《暴君怀里的作精菟丝花》 第1章 《暴君怀里的作精菟丝花》作者:密语深深【完结+番外】 简介: 疯批爹系暴君vs娇纵任性美人 【我养大的小花,自然该在我的枝头盛开】 十五年前,韩沅思第一次见到裴叙玦时,暴君的剑还在滴血。 小孩却抓住那截染血的剑穗,像抓住人间最后一根稻草。 杀神一朝心软,随手将他养在了身边。 十五年后,娃娃长成了名动天下的绝色少年。 他在暴君的纵容里野蛮生长,被养得娇气无比。踩龙椅,撕奏折,甚至把暴君那头屠城凶兽当狗遛。 满朝文武皆言此乃祸国妖孽,恳请陛下诛之。 “请陛下诛杀那个蛊惑君心的冒牌贱奴!” 所有人都等着看那赝品血溅当场。 却见那娇气包披着帝王龙袍,从屏风后走出。 在满殿死寂中,一只手揪着天子冕旒旁的玉藻,另一只手牵着一根金链。 链子另一端,拴在那头曾随帝王征战的雪山狼王脖子上。 当真是在天子肩上,御前遛狼。 “裴叙玦,你说过,你的枝头,只开我一朵花。” “是朕眼瞎,养大了就不想放手。” “朕一手养大的小花,轮得到尔等蝼蚁置喙?” 第1章 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了他的小花 【双男主,无女主,养成系,年龄差15岁,双洁he。】 【脑子寄存处!】 【疯批爹系暴君vs娇纵任性美人】 【攻受非好人,道德感高误入。】 【架空背景,设定无需深究,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身份等级分化严重,介意勿入。】 【有地方不合理的请谅解,毕竟作者也没当过皇帝。实在理解不了的请看最后一条。谢谢!】 【极端攻控受控配角控等各种控建议勿入,不知道会不会踩雷。】 【若在阅读中觉得不适,不看就行,请别骂,敲字不易,抱歉给你带来不好的观感。】 【不知道还有没有可以避雷的,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毕竟每个人雷点不一样,无法做到完全避雷。】 【网文千千万,不喜欢咱就换,别骂,谢谢!】 【祝宝子们阅读愉快!】 韩沅思知道自己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所以当那本奏章出现在眼前时,他竟不觉得意外。 【南月国使团不日抵京,携流落民间之皇子,欲正正统!】 殿内金砖冰凉,寒意顺着赤足爬上来。 韩沅思浑不在意,歪在龙椅里,足弓绷着,要落不落地悬着。 脚踝金铃随着他晃动的脚尖,发出细碎的清响。 他随手抽出御案上一本奏折。 是弹劾他的。 “蛊惑君心、恃宠而骄……” 他看得低笑,指尖一扯,嘶啦一声撕下那奏折。 侍立的宫人们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他将那页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开。 随即若无其事地踢了踢脚边的雪白巨狼: “饿了。”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沉寂。 逆光中,裴叙玦步入大殿,带着一身从校场带来的凛冽气息。 男人目光掠过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纸,掠过被少年坐得歪斜的龙椅。 最终落在那双赤足上,眉头蹙起。 趾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是昨日下午闲着无事,韩沅思非要裴叙玦给他涂的。 暴君那时刚议完事,捏着他的脚踝。 力道不轻不重,涂得却极仔细,连趾缝都没漏过。 此刻,那点妍丽的颜色,是这肃穆大殿里唯一一抹秾艳。 宫人们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韩沅思却没动,只是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他。 裴叙玦走近,俯身碰了碰少年冰凉的足尖。 他解下大氅,将那两只不听话的脚裹了进去,严严实实。 “像什么样子。” 大氅上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驱散了金砖传来的寒意。 韩沅思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被那暖意熏得有些懒。 索性将全身重量都倚靠过去,下巴搁在男人坚实的臂膀上。 “裴叙玦!他们又骂我!” 他嘟囔,带着委屈,指尖却勾住了裴叙玦腰间佩剑的剑穗。 那剑穗是新的,流苏是罕见的深海沉珠串成,光泽温润。 早已不见十五年前捡回他时,那截被血浸透的旧穗模样。 裴叙玦任由他勾着,单手将他连人带大氅抱起来。 自己坐到龙椅上,再把怀里这娇气包安置在膝头。 这个姿势,韩沅思便比他高出些许,能垂着眼看他。 “骂你什么了?” 裴叙玦问,一只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 另一只手拿起刚才被撕坏的那本奏折,扫了一眼。 “骂我是蛊惑君心的妖孽,说你昏聩,要你杀了我,以正朝纲!” 他那被裹得像只蚕蛹般的双脚在男人臂弯里晃了晃。 韩沅思带着得逞的笑意,对着他耳朵轻声问: “那你说,我蛊惑你了吗?” 男人偏过头,薄唇擦着他的耳廓: “那就继续蛊惑。” “让朕看看,是你的本事大,还是他们的脖子硬。” 韩沅思在他怀里软绵绵地“哦”了一声,像是心满意足。 他懒懒地靠着,片刻的静谧后,他抬起眼,直直望着他。 “那,你会杀我吗?”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天真的试探。 裴叙玦放下奏折,指尖温柔地拂开他颊边散落的发丝。 他没有回答,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淡声道: “传膳。要蟹粉酥,炖得烂烂的燕窝羹。” 这便是揭过了。 韩沅思得了答案,也不纠缠,立刻弯起眼睛。 像只偷了腥的猫,用额头顶了顶男人的下巴。 他安心地窝在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怀抱里,等着他的蟹粉酥。 是夜,怀里的少年已经睡熟。 白日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骄纵和不安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裴叙玦没有动。 他就这样抱着他,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颈脉。 这里曾悬停过他的剑锋。 若非十五年前尸山血海里的那一眼…… 南月边城。 裴叙玦踩着粘稠的血浆,冷漠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 屠城令下,寸草不生。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异动。 在那层层叠叠的尸骸最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握着还在滴血的佩剑,走了过去。 用剑尖挑开几具压在上面的沉重尸身,露出了底下的情形。 那是个孩子。 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模样。 裹着一身早已被血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锦缎小袄。 一张脸却意外地干净,雪堆玉砌似的。 小孩被吓傻了,睁着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 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连哭都不会。 直到裴叙玦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他眼前微弱的天光。 眼珠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裴叙玦的目光。 他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细弱的气音。 小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哭得快要断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裴叙玦面无表情地看着。 一个敌国孩童的眼泪,触动不了他分毫。 他抬起了手,染血的剑尖对准了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杀了,一了百了! 符合规矩,也省却麻烦。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那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他伸出两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了剑柄下那截染血的剑穗。 剑穗是玄色的,编着复杂的结,末端缀着暗红的玉石。 此刻被血浸透,更加暗沉。 小孩用尽了全身力气抓着,像是抓住了人间最后一根稻草,小脸仰望着他。 “冷。” 孩子带着哭腔,细声吐出一个字。 年轻的暴君,征战四方,踏碎山河,自认心肠早已冷硬如铁。 他见过最凄惨的哀求,听过最恶毒的诅咒,皆不能让他眉头动上分毫。 终于,在那足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的注视下。 他的心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掠过了一丝名为麻烦的情绪。 裴叙玦的剑停住了。 他盯着那孩子抓住剑穗的手许久。 又看向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小脸。 杀神的心,在那一刻,极其罕见地波动了一下。 第2章 像走在荒原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株迎着风沙、颤巍巍开出的小花。 孱弱,却带着一种倔强的、不合时宜的美丽。 让人想要碾碎,或者,连根拔起,据为己有。 他收回了剑。 俯身用没握剑的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掰开了小孩死死攥着剑穗的手指。 他将他从冰冷的尸堆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孩子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哭声却低弱下去。 小脸往他冰凉的颈甲里埋,寻求一点可怜的热源。 裴叙玦抱着这突如其来的战利品,转身走出了那片死地。 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了他的小花。 一朵只属于他,只能在他的枝头盛开的花。 谁若想夺走,或者玷污,便如同撼动他裴叙玦的逆鳞。 唯有鲜血,才能洗刷。 烛火噼啪一声,拉回了裴叙玦飘远的思绪。 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恬静的睡颜。 少年的肌肤细腻,带着健康的暖意。 与记忆中那个哭得快断气的小娃娃判若两人。 他养了十五年。 用无尽的纵容和权势,浇灌出的独一无二的花朵。 南月?正统? 裴叙玦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捡到的,就是他的!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他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第2章 把太后给发卖了,卖的远远的 韩沅思从一场梦境中惊醒。 梦里是冲天的大火,是妇人冰冷的怀抱。 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一抹在风中摇曳的玄色。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殿内温暖如春,地火龙晶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鲛珠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他身上丝滑的锦被映照出一片温润。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做噩梦了?” 韩沅思没有回头,只是向后靠进那个温暖结实的胸膛里。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刚醒时的鼻音,听起来更像撒娇: “梦到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了。” 裴叙玦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记得什么?” 韩沅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那过于久远且混乱的画面。 “很臭。” 他蹙着眉,嫌弃地说: “还有,你的剑穗。” 他完全不记得恐惧,不记得悲伤,记忆中最清晰的,竟然是气味和一抹颜色。 裴叙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着胸腔,传递到韩沅思的背上。 “娇气。” 他评价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无尽的纵容。 韩沅思不服气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转过身,面对着他。 在朦胧的珠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理直气壮。 “就是你养娇的!” 他指控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扯着裴叙玦寝衣的领口: “我饿了,要吃燕窝雪蛤羹。” 从地狱到金殿,从脏污的娃娃到名动天下的绝色少年。 裴叙玦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俯身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个轻吻。 “传膳。” 内侍躬身垂首,将头埋进胸口,声音颤抖: “回陛下,太后娘娘宫里的孙公公在外传话,说、说太后娘娘请韩公子过去晨昏定省,略尽孝道。” 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龙榻上的景象。 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正端着一碗剔透的燕窝羹。 舀起一勺,亲自吹温了,才递到倚在他怀中的人儿唇边。 韩沅思眼睫都未抬,就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小口小口地吃着。 内侍吓得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裴叙玦动作未停,又舀起一勺: “太后还说了什么。” 内侍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将太后那边传来的原话磕磕绊绊地复述出来: “孙、孙公公说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陛下若、若是要韩公子入主后宫。” “哪怕无名无分,既承了雨露恩泽,便、便算是内眷。” “理应向太后晨昏定省,日日请安,谨守宫规……” “若、若韩公子并非后宫之人,只是外男,那长居陛下寝宫,于礼不合。” “更、更不该出现在这帝王后宫之内,还请陛下示下。” 咔哒。 裴叙玦将白玉碗轻轻放回旁边的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内侍猛地一抖。 韩沅思也停下了咀嚼,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抬起眼看向裴叙玦。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鲛珠灯柔和的光晕在微微晃动,映照着帝王深不见底的眸色。 半晌,裴叙玦才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太后。” “朕的人,在哪里,是什么身份,轮不到她来定规矩。” “她想安享晚年,就好好待在慈宁宫礼佛。若手伸得太长……” 裴叙玦没有说完,但话语末尾的留白,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他抬手擦去韩沅思唇角并不存在的残渍,动作轻柔,与方才的语气判若两人。 “吓到了?” 韩沅思眨了眨眼,那点不悦和厌烦迅速褪去,重新染上骄纵的神色。 他重新靠回那坚实的胸膛,甚至还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才吓不到我。” 他哼了一声,扯了扯裴叙玦的衣袖,催促道: “还要吃。” 裴叙玦低笑一声,重新端起了碗。 那跪在地上的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叩首: “奴才、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回话!” 裴叙玦继续耐心地喂着怀里的少年,心中冷笑。 他的小花,生于他的剑下,养于他的掌心,盛开于他的肩头。 是栽在盆中置于案头,还是攀附于廊下肆意生长,皆由他一人心意。 一座小小的太后宫殿,也配来界定他该属于宫内还是宫外? 真是天大的笑话! 殿内短暂的宁静被韩沅思一声不满的轻哼打破。 他转身,整个人面对面蜷进裴叙玦怀里。 手指揪着他寝衣的襟口,仰起那张秾丽绝色的小脸,告状道: “她算哪门子太后!不过是个老巫婆!” “又不是陛下你的亲生母亲,天天管东管西,真讨厌!烦都烦死了!” 他越说越气,甚至用指尖戳了戳裴叙玦硬邦邦的胸口,语出惊人: “以前管你纳不纳妃,现在又来管我!” “我们把她发卖了算了!卖得远远的,让她再也回不来!” 这话说得天真又狠毒,带着被宠坏的孩子才有的不经世事。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耳聋。 这、这韩公子也太大胆了! 那可是太后啊! 纵然非陛下生母,也是名正言顺的嫡母皇太后! 发卖当朝太后? 这、这简直是…… 裴叙玦闻言,非但没有斥责他大逆不道,反而笑了笑。 他空着的那只手揽住少年纤细的腰肢,防止他掉下去,配合着低声问: “发卖?思思想把她卖到哪里去?” 韩沅思见他没有反对,还顺着自己的话问,立刻来了精神。 眼珠转了转,带着娇憨的恶意,认真思考起来: “嗯,卖到北疆苦寒之地去挖矿!让她也尝尝冻手脚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冬天碰一下凉水都要嘟囔半天。 “或者卖到南海盐场去晒盐!晒黑她!看她还怎么摆太后的架子!” 裴叙玦听着他孩子气的“毒计”,唇角微勾,耐心地等他发挥完,才开口道: “北疆矿场苦寒,她年纪大了,怕是熬不过三天。南海盐场日头毒,她养尊处优惯了,受不住。” 他顿了顿,在韩沅思蹙起眉头,觉得他是在为太后说话时,话锋忽然一转: “不如,就让她留在慈宁宫。朕断了她的用度,撤了她的人手,让她日日对着青灯古佛。” “看着她最在意的权势、尊荣一点点从指缝流走,却求死不能。” 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年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用指尖蹭了蹭他细腻的脸颊: “这样慢慢磨,岂不是比发卖了,更有趣?” 韩沅思怔了怔,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漂亮的新月,用力点头: “嗯!还是陛下厉害!” 他刚满意地重新靠进裴叙玦怀里,准备继续享用他的燕窝羹。 第3章 忽然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表情。 他伸手,一把推开裴叙玦正要递过来的勺子。 “不行!你现在就去!你现在就下旨!我要你立刻、马上就收拾那个老巫婆!” 他见裴叙玦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他,心里更急了。 他索性整个人从裴叙玦怀里挣脱出来。 他赤着脚跳下龙榻,踩在暖玉地板上,指着殿外方向: “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我今天就不吃饭了!我以后都不吃了!” 他说完,为了增加威慑力,还狠狠一脚踢翻了旁边搁着点心的小几。 精致的瓷碟碎在地上,各色小巧可爱的点心滚落一地。 第3章 妖孽?陛下准我坐御撵 殿内侍立的宫人瞬间跪倒一片,头埋得极低,心中叫苦不迭。 小祖宗哎,这可是在陛下面前啊! 裴叙玦看着地上狼藉的点心。 又看向那个站在碎片中间,眼圈开始泛红,倔强地瞪着他的少年。 他缓缓地从龙榻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韩沅思。 韩沅思看着他走近,原本强装的气势在他的目光下微微瑟缩了一下。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心底有个声音在小声地嘀咕: 裴叙玦最宠他了,他知道的! 从小到大,他踩龙椅、撕奏折、把那些倚老卖老的大臣气得胡子发抖。 裴叙玦从来都只是纵容地看着,最多说他一句“胡闹”。 他有着在这座皇宫、乃至整个天下最横行无忌的底气。 除了两件事。 一是伤害他自己,上次他故意划破手指想逃课。 裴叙玦那瞬间沉下去的眼神和之后三天都没让他下床“讲道理”的经历,让他记忆犹新。 二就是在床上侍寝的时候。 那时候的裴叙玦不再是平日的纵容模样。 而是像一头挣脱了所有伪装的凶兽,霸道、专制。 不容他有一丝一毫的抗拒和分心! 非要逼得他哭着求饶,一遍遍喊“陛下”才肯稍作温柔。 除了这两点,他韩沅思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裴叙玦也会面不改色地替他补上! 想到这里,他那点心虚立刻烟消云散。 下巴扬得更高了,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 果然,裴叙玦在他面前站定,对侍立在一旁的侍监吩咐道: “传朕旨意。” “太后年迈体弱,需静心礼佛,为国祈福。” “即日起,慈宁宫一应用度减半,身边伺候之人,除两名洒扫粗使外,其余全部撤回内务府另行安排。” “非朕亲允,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后清修。” 内侍监猛地一颤,匍匐着领命: “奴、奴才遵旨!” 这道旨意,虽未直接废后,却无异于将太后彻底圈禁! 剥夺了她所有的权势和体面。 旨意传下,裴叙玦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目瞪口呆的韩沅思身上。 他弯腰将愣住的少年打横抱起,避开地上的碎片,走回龙榻边,将他轻轻放下。 然后,他接过宫人战战兢兢重新奉上的一碗温热的燕窝羹。 舀起一勺,递到韩沅思唇边: “现在,能吃饭了?” 韩沅思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勺羹。 眨了眨眼,乖乖地张开了嘴,含住了那勺羹。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他咽下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心满意足: “这还差不多。” 慈宁宫内。 太后正对着心腹嬷嬷厉声咒骂: “妖孽!果然是祸国妖孽!竟敢蛊惑陛下下此等旨意!他……”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内侍的通传: “陛——下——驾——到——!” 太后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瞬间闪过期盼的亮光。 是裴叙玦! 他终于清醒了? 是来回转旨意的? 还是终于意识到那妖孽的祸害,来向她这个母后赔罪,共商对策? 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狰狞的表情,努力端出太后的威仪,理了理鬓角。 她甚至没等宫人搀扶稳当,就迫不及待地快步走向殿门。 准备先发制人,好好诉一番委屈! 定要借此机会将那韩沅思彻底扳倒! 然而,当她走到殿门口,看到的景象却让她震惊。 来的确实是帝王仪仗。 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辇之上,慵懒侧坐着的,并非裴叙玦! 而是披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外袍的韩沅思! 少年绝色的面容在华盖的阴影下更显秾丽。 他甚至没穿鞋袜,赤着一双白皙的足,在空中轻轻晃荡。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进出宫禁、如朕亲临的金牌。 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跪了一地的慈宁宫宫人。 最后,落在了僵立在殿门口、脸色煞白的太后身上。 他根本不是走来的! 而是如同帝王一般,被御前侍卫稳稳地抬进来的! 太后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手指颤抖地指向韩沅思: “你!你这……” 韩沅思看着她那副惊怒交加的样子,漂亮的眼睛里闪过恶劣的笑意。 他轻轻抬手,仪仗停下。 他并没有下辇,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这么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太后。 “太后娘娘。” “陛下刚下的旨意,您接到了吗?”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好奇: “我来看看,您静心礼佛的地方,收拾得怎么样了?” “那些用不着的闲杂人等,是不是都清出去了?” “韩!沅!思!” 太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口剧烈起伏,快要喘不上气: “你竟敢!竟敢乘坐御辇!践踏祖宗礼法!你……” “礼法?” 韩沅思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咯咯地笑了起来: “陛下就是礼法呀。”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牌,语气理所当然: “陛下许我坐的,陛下许我来的!” “太后娘娘,您是在质疑陛下吗?” 他目光扫过显得有些寂寥的宫殿,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旨意执行得不错!” “以后啊,您就安心在这儿念佛吧,外面的事儿,就不劳您操心了。” 太后被他这番仗势欺人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厉声呵斥,想叫人把这妖孽拖下去。 可她环顾四周,那些原本对她毕恭毕敬的宫人。 此刻都深深地低着头,无一人敢动。 她猛然意识到,那道旨意不仅仅是削减用度、裁撤人手那么简单! 它更是一个信号。 一个她这位太后,在这深宫之中,已经彻底失势的信号! 裴叙玦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韩沅思的地位。 看着太后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韩沅思觉得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小哈欠,对着抬辇的侍卫挥了挥手: “回吧。这儿佛堂味儿重,闻着不舒服。” 御辇调转方向,毫不留恋地离去。 “妖孽——!!哀家!哀家与你不共戴天!!” 御辇径直回到了紫宸殿。 殿前台阶下的积雪已被宫人奋力扫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 辇驾停稳,随行的内侍早已机敏地俯身跪在辇旁,以背为凳。 韩沅思一眼就瞧见裴叙玦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眼睛一亮,非但没踩那内侍的背,反而蜷起腿,抱着膝盖。 他像朵花儿似的团坐在御辇边缘,将一双赤足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眼巴巴地望向殿内,故意拉长了软糯的调子: “地上好冷呀——有人要变成冰娃娃啦!” 话音未落,裴叙玦已大步流星地到了跟前。 他的目光掠过少年那双在寒气中微微蜷缩、已冻出诱人粉色的脚趾,眉头蹙起。 “胡闹。” 他低声斥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怒,随即俯身。 一手抄过他的腿弯,另一手环住他的背脊。 微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这团故意卖惨的“冰娃娃”从辇上捞起,稳稳打横抱在怀中。 韩沅思计谋得逞,轻呼一声,立刻像藤蔓般搂住他的脖颈。 他将微凉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 “陛下~就是很冷嘛!” 第4章 沅水有思,盼你长点脑子 裴叙玦没有将人放下,而是径直抱到暖榻边坐下。 他依旧将韩沅思圈在怀里,只是手臂松了力道。 韩沅思立刻就想跳下去,脚踝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精准握住。 第4章 “站住。” 他疑惑回头,对上裴叙玦的目光。 在周围宫人屏息的注视下,这位九五之尊竟直接撩起龙袍下摆。 单膝触地,蹲跪在了韩沅思面前。 少年的足尖已经冻得通红。 “鞋袜呢?知道地上冷,还光着脚乱跑?” 他抬头看着韩沅思,握着那冰凉脚丫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细细摩挲着。 韩沅思被他握得有些痒,想缩回脚,却被裴叙玦牢牢握住。 “忘了……” 他小声说,带着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 “穿着不舒服,硌得慌。” 他从小就这样,在温暖的殿内从不爱穿鞋袜。 到了外面,只要不是碎石硌脚的地方,他也常常赤足跑来跑去。 即便是冰天雪地,他兴致来了,也敢赤足往外跑。 为此,裴叙玦不知罚了多少伺候不周的宫人。 也不知说过他多少次,甚至威胁过,但总也改不掉他这习惯。 用韩沅思的话说,就是“地上铺着毯子呢”、“又不冷”。 实在被逼急了,就眼泪汪汪地看着你,让你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裴叙玦索性将这差事揽了过来,只要他在,必定亲自看顾。 从小到大,他不知为他穿过多少次鞋袜。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说他也是白说。 他叹了口气,从内侍手中接过一直备着的、用暖炉烘得温热柔软的雪白绫袜。 他一只手依旧握着韩沅思的脚踝,另一只手熟练地替他套上袜子。 将那冰凉的脚丫仔细包裹起来,然后是另一只。 接着又拿过同样温暖厚实的鹿皮小靴,为他穿上,系好带子。 整个过程,裴叙玦做得极其自然。 韩沅思也乖乖站着,一只手扶着裴叙玦的肩膀保持平衡,任由他摆弄。 脸上没有丝毫受宠若惊,只有一种被伺候惯了的理所当然。 穿好鞋袜,裴叙玦才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韩沅思脸上: “去哪儿了?” 韩沅思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瞬间抛到脑后。 他像是急于分享战利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炫耀: “去慈宁宫了!” 裴叙玦侧眸看他,目光深邃: “去做什么?” “去看她气得摔东西的样子呀!” 韩沅思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谁让她总想找我麻烦,活该!” 裴叙玦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 “看来是朕昨日‘讲道理’讲得不够透彻,让你今天还有力气,踩着朕的御辇,去耀武扬威?” “既然这么有精神,朕不介意再给你好好补上一课。” 韩沅思被他话里的危险意味激得耳根一热, 嘴上却不服输: “你!你这是滥用私刑!” 裴叙玦低笑,气息拂过他耳畔: “对你这等小祸害,朕的规矩,就是规矩。” 说罢,他打横抱起少年,走向层层叠叠的帐幔之后。 烛光将两道交织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如同缠绵的蝶。 偶尔能听见韩沅思带着哭腔的、含混不清的控诉。 不知过了多久,裴叙玦才稍稍退开些许,指腹抹过少年绯红眼尾沁出的湿意: “现在可记住了?” 韩沅思气息未定,眸中水光潋滟,带着被亲懵的茫然,本能地点头。 裴叙玦凝视着他这难得乖顺的模样,心底满是怜爱。 他看了他片刻,指尖缠绕着他一缕微湿的发丝,忽然问道: “还记不记得,朕为何给你取名‘沅思’?” 韩沅思被他问得一愣,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回忆道: “当然记得。你说我那时候身上有个破玉佩,刻了个‘韩’字,就让我姓韩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被戳穿小心思的嘟囔: “名字,你说‘沅水有思’,是希望我长点脑子。” 他记得,刚被裴叙玦抱回来时,经历了屠城的他,吓得不会说话。 重新学会说话后,他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玦”。 吐字不清,软软糯糯的一个单音,却让正在批阅奏折的裴叙玦笔尖一顿。 他抬眸,看向那个穿着红色锦袄,像年画娃娃般漂亮的孩子。 小孩正扶着龙椅的扶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 直呼陛下名讳,是大不敬之罪! 裴叙玦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韩沅思以为自己做错了事,眼里开始蓄起水光。 他才放下朱笔,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韩沅思立刻蹒跚着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裴叙玦将他提起来,放在膝上,指着他刚才乱画的东西问: “这画的什么?” 韩沅思伸出小手指,点着那歪歪扭扭的墨团,又抬头看他,清晰地又叫了一声: “玦!” 他画的是他。 裴叙玦忽然笑了。 他拿起那张纸,对跪着的内侍监道: “拿去,裱起来。” 内侍监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没听清?” “是!奴才遵旨!” 内侍监连忙爬起来,双手捧过那堪称“污秽”的纸。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孩子。 “既然有姓了,便再赐你一个名。” “从今往后,你叫韩沅思。” “沅水有思,盼你长点脑子。” 小娃娃自然听不懂这后半句的调侃。 他只是觉得高兴,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玦!” 韩沅思从往事中回过神,发现裴叙玦还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深沉,仿佛能洞悉他所有隐秘的心思。 他别扭地扭开头,小声辩解: “我、我脑子够用了!” “够用?” 裴叙玦松开他的下巴,指尖抚上他的脸颊: “跑去慈宁宫耀武扬威,就是你这颗小脑袋想出来的够用的法子?” 韩沅思被他这话一激,立刻转回头,不服气地瞪他: “那怎么了?反正有你!我知道你肯定会护着我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仿佛裴叙玦就是他的天道,他的法则。 裴叙玦凝视着他的眼睛,无奈地低笑了一声,满是宠溺和纵容。 他将少年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是,朕会护着你。” “但思思,朕希望你明白,‘思’之一字,并非真要你多么工于心计。”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如同多年前安抚那个做噩梦的孩子。 “是要你学会看透,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你亲自去费神,更不值得你脏了自己的手。” “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你只需在一旁看着便好。” 韩沅思似懂非懂地窝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才闷闷地说: “可我看着她那样子,就是高兴。” “嗯。” 裴叙玦应着: “你高兴就好。” 太后如何,朝局如何,在他这里,都比不上怀中人一句“我高兴”来得重要。 他的小花,无需沾染那些污秽的算计。 他只需要在他的庇护下,肆意盛开就好。 静默温存了片刻,韩沅思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声音软糯,带着娇气的抱怨: “累了,身上也酸。” 他仰起脸,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理直气壮地指派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你给我按按。”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那副吃定了自己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 “娇气。” 他口中说着,动作却温柔至极。 将人小心地安置在柔软的锦被间,自己则侧身坐在榻沿。 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指腹,精准地按上少年纤细的腰肢,轻轻地揉捏着。 韩沅思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舒服地眯起眼。 正当他昏昏欲睡之际,裴叙玦的手掌移到他腿根一处酸软的肌肉,稍稍加力。 “唔……!” 韩沅思猝不及防,被那酸胀感激得轻轻一颤。 想也没想,蜷起的脚尖便下意识地朝身侧的人蹬了过去。 软软地踹在裴叙玦紧实的小腹上。 “都怪你!” 他声音含混,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撒娇。 “不是你那么、那么折腾,我怎么会酸?” 那点力道对裴叙玦而言如同羽毛拂过。 他眸光一暗,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 另一只手却捉住那只试图作乱的、白皙秀美的脚。 第5章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脚趾因主人微微的羞恼而蜷缩着,泛着可爱的粉色。 裴叙玦喉结滚动,在韩沅思未能反应过来的目光中。 俯首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印在了他微微凸起的、精致的足踝骨上。 “嗯,怪我。” 他抬起头,目光满是温柔与纵容。 “这里,还酸么?” 他低声问,指腹却代替了唇,在那纤细的踝骨周围按压起来。 韩沅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耳根发烫。 先前那点小小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放松与信赖,以及被珍视的甜蜜。 他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重新眯起眼,享受起这独一份的伺候。 烛光摇曳,映着帐内相贴的身影。 第5章 清君侧,除妖孽 翌日,金銮殿。 裴叙玦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朝服上绣着的金龙张牙舞爪,衬得他不怒自威。 文臣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怆高昂: “陛下——!老臣冒死进谏!” 来了。 裴叙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若是十几年前,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作态,此刻早已血溅五步。 “讲。” 那老臣,正是太后一党的中流砥柱,礼部尚书张勉。 他以头叩地,砰砰作响,老泪纵横: “陛下!臣闻昨日,韩沅思那厮,竟敢假借陛下仪仗,乘坐御辇,直闯慈宁宫!对太后娘娘极尽羞辱之能事!” “致使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悲愤欲绝!此等行径,实乃大不敬!骇人听闻!”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御史言官出列跪倒,齐声附和。 近些年来,陛下虽然依旧独断专行,但是不那么轻易杀人了。 自从韩沅思入宫后,陛下身上那股子戾气都消散不少,脾气变好。 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陛下现在性情已经变得温和。 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扳倒韩沅思那惑主的妖孽! “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韩沅思魅惑主上,恃宠而骄,如今竟敢欺凌到太后头上,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陛下!太后乃一国母仪,纵非陛下生母,亦是嫡母,岂容一介来历不明的娈童如此折辱?此风绝不可长!” “陛下!自韩沅思入宫以来,陛下为他罢朝、纵他毁坏奏折、践踏礼法,如今更是因他幽禁太后!” “此乃祸国之兆!臣等恳请陛下,即刻诛杀此獠,以正朝纲,清君侧!” “恳请陛下诛杀韩沅思,清君侧!” “清君侧——!” 一时间,跪倒的官员竟有十数人之多。 悲愤的呼喊声在金銮殿内回荡,带着不惜死谏的决绝。 他们几乎要为自己这份勇气感动了。 其余未跪的官员大多低垂着头,噤若寒蝉,心中惴惴。 不知龙椅上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今日会如何应对。 龙椅之上,裴叙玦静静地看着下方跪倒的一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不轻不重的“笃、笃”声,在群情激愤的呼喊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毛。 张尚书再次以头抢地,高呼道: “陛下若不诛此妖孽,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裴叙玦敲击的动作停了。 “说完了?” 他开口,带着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张尚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帝王,还想再说什么。 裴叙玦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张爱卿,朕近来是否太过宽和,让你忘了,朕这龙椅,是怎么坐稳的?” 只此一句,张勉如遭雷击! 眼前这位帝王,当年是踩着具具尸骨、用鲜血洗刷朝堂,才换来这如今的太平日子! “朕的家事,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朕的紫宸殿,朕想让谁住,就让谁住。轮得到你来定规矩?” “你们说他魅惑主上?恃宠而骄?” “他的宠,是朕给的。他的骄,是朕纵的。” “怎么,朕乐意宠着纵着,你们有意见?” “陛下!此乃昏君之言!” 张尚书悲声高呼,痛心疾首。 “张勉,你是在指责朕是昏君?” 不等张勉回答,他声音陡然拔高,声震殿宇: “朕告诉你们!韩沅思是朕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是朕一手养大的!” “他的人,他的命,他的一切,都是朕的!” “莫说他只是去慈宁宫气一气那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 “就是他今日一把火将慈宁宫烧了,朕也只会问他手疼不疼!” “清君侧?”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无风自动,强大的压迫感笼罩整个金銮殿。 “朕的身边干干净净,何须尔等来清?” 他目光落在以张勉为首的几人身上。 “尔等今日齐聚于此,逼朕杀他,究竟是为了所谓的朝纲礼法。” “还是为了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想借机扳倒他来试探朕的底线?” 张勉等人脸色瞬间惨白。 这时,另一位官员竟脱口喊道: “陛下!韩沅思分明是蛊惑君心的祸国妖孽!” “自他入宫,陛下性情大变,朝纲紊乱,此等妖孽不除,国将不国啊!” “祸国妖孽?” 裴叙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没有立刻发怒,反而环视众臣,一字一句道: “那朕倒要问问诸位爱卿——” “在没有韩沅思的时候,朕在你们心中,脾气就好了吗?” 这一问,让所有经历过裴叙玦铁血统治早期的老臣浑身一颤,回忆起了那些被血色笼罩的日子。 “李太尉血溅金銮时,朕十五岁!朕问你们,那时的朕,脾气好不好?” “朕踏平北狄三十二部,坑杀降卒三万时,朕十六岁!那时的朕,脾气好不好?” “朕十七岁时,肃清朝堂,一日之内罢黜百官,午门外血流成河!那时的朕,脾气好不好?”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臣子的脸,逼得他们不敢抬头。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祸国,那朕问你们,国破了吗?” “没有!非但没破,反而疆域扩张,国库丰盈,百姓安乐,远胜历代!”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群臣。 “他韩沅思不是祸国的妖孽,他是朕的福星!是大朔的福星!” “自他来到朕身边,北境安宁,南疆平定,连年丰收!” “朕心情愉悦,少动刀兵,尔等才能在这里安稳度日,高谈阔论所谓的礼法规矩!” “怎么?朕杀人时,你们骂朕暴戾。朕不杀人了,你们又嫌朕被蛊惑?” “这天下道理,都让你们说尽了不成?” 这些迂腐蠢货,还有脸说思思是祸国妖孽? 要不是身边有了思思,他这些年心情畅快,连带着看这些蠢货都顺眼了几分! 不然早该和他们那些不中用的前辈一样,化为白骨了! 果然,他还是更喜欢和思思待在紫宸殿。 至少他的小花永远不会用这些愚蠢的问题来烦他! 只会扯着他的袖子,理直气壮地要这要那。 跪在地上的张勉等人哑口无言。 “陛下!您如此一意孤行,宠幸佞幸,就不怕史笔如铁,遗臭万年吗?” 一位官员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竟脱口喊出了这句几乎所有帝王都忌讳的话。 裴叙玦闻言,非但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重新坐回龙椅,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遗臭万年?” “朕登基之初,北有戎狄叩关,南有水患频发,朝中朋党倾轧,国库空虚。” “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除了整日把礼法规矩挂在嘴边,又何曾为朕分忧,为百姓解困?” “是朕!御驾亲征,扩土千里,换来北境至今不敢犯边!” “是朕!力排众议,整治河道,兴修水利,让南方百姓再无流离失所之苦!” “是朕!肃清朝纲,充盈国库,让我大朔子民能安居乐业!”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个臣子,带着威压: “朕在位二十年,四海升平,国库丰盈,疆域之广,国力之盛,远超历代先皇!” “朕或许在你们眼中,是个不敬礼法、专横独断的暴君。” “但那又如何?” “只要朕在位一日,能让这天下百姓日子好过,能让这大朔江山稳固强盛,朕担了这暴君之名,又如何?” 第6章 “至于身后评说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自有后人评判,朕,不在乎。” 他不在乎。 这几个字,彻底撕碎了文人臣子们试图用以约束皇权的最后一道枷锁——青史之名。 一个连身后名都不在乎的帝王,一个只在乎当下实效、手握绝对兵权和治权的暴君。 他们还能用什么来制约? “朕看你们,真的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叙玦语气转冷,杀机再现: “既然忘了,朕不介意帮你们想起来!”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跪地请命者,悉数革职,打入天牢,查抄家产,给朕仔细地查!” “陛下——!!!” 绝望的哭嚎声响起,却无法动摇帝王分毫。 裴叙玦漠然想着,处理完这些糟心事,该回去看看思思了。 不知那小祖宗睡醒了没有,可别又光着脚满地跑。 裴叙玦拂袖转身: “退朝。” “日后,谁再敢妄议韩沅思半句,或拿那些虚名来烦朕,这便是下场。” 众臣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朝服,无一人敢抬头。 第6章 从那时起,龙床便分了一半出去 朝堂上的暗流,韩沅思全然不知。 此刻,他正赤着脚踩在暖玉铺就的地面上,追着那只已长得半人高的雪山狼王满殿跑。 “大白!你不许跑!把我簪子吐出来!” 那狼王哪里还有半分战场凶兽的模样。 叼着一支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尾巴摇得欢快,分明是在逗他玩。 裴叙玦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鸡飞狗跳的场景。 他挥退了欲要通传的宫人,倚在门框上看。 少年因奔跑而脸颊绯红,长发散乱。 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 在追逐中,整个人鲜活明亮,像一团燃烧的、温暖的火焰。 终于,韩沅思追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他叉着腰,瞪着那只趴在角落,用前爪护着簪子,还无辜歪头的狼王。 “你!你这坏狗!” 他气得跺脚,一回头,看见了裴叙玦。 所有的气恼瞬间化为了委屈。 他三两步跑过去,扯住裴叙玦的衣袖告状: “它抢我簪子!就是你昨天给我的那支!” 裴叙玦的目光掠过那支被狼王口水濡湿的玉簪,又落回少年因运动而格外水润的唇上。 “一支簪子而已。” 他淡淡道: “库房里多得是。” “那不一样!” 韩沅思不依: “那是你给我的!” 裴叙玦眸色微深。 他伸手擦去他鼻尖沁出的细汗,然后对那狼王道: “吐出来。” 狼王耳朵一耷拉,不情不愿地松开爪子,把簪子吐到地上。 内侍连忙上前捡起,擦拭干净。 裴叙玦却没接,只是看着韩沅思: “还要吗?” 韩沅思看着那沾过狼口水的簪子,嫌弃地皱起了小脸: “不要了!” “那便扔了。” 裴叙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价值连城的贡品只是尘土。 他揽住少年的肩,带着他往内殿走。 “陪朕用膳。” 韩沅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仰头问他: “今天有樱桃酪吗?” “有。” “要冰镇的!” “不行。” “就要!” 声音渐远,殿内恢复宁静。 只有那支被遗弃的玉簪,无声地诉说着何谓“弃如敝履”,与何谓“有求必应”。 狼王踱步过来,嗅了嗅那簪子,又百无聊赖地趴了回去。 它或许不明白。 在这座宫殿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这些珠玉,而是那个可以肆意骄纵的少年本身。 午膳摆在了临窗的炕几上,都是韩沅思爱吃的菜色。 那碗他心心念念的樱桃酪也放在他手边。 虽不是冰镇的,却也用井水湃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韩沅思心满意足地小口吃着樱桃酪,甜得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 裴叙玦没怎么动筷,大多时候只是看着他吃,偶尔替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 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侧脸,裴叙玦忽然开口: “思思。” “嗯?” 韩沅思从甜食中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嫣红的酪浆。 “今日在朝上,有人说朕是昏君。”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觉得呢?” 韩沅思闻言,想也没想,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瞬间写满了不高兴和嫌弃: “谁说的?那些老头子懂什么!” 他放下小银匙,语气笃定,带着维护: “你才不是昏君!” “哦?” 裴叙玦似乎来了些兴趣,追问道: “为何不是?” 韩沅思被他问得卡了壳。 他哪里懂什么朝政天下,评判标准简单又纯粹。 他眨巴着眼睛,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列举: “你对我好!” 在他心里,这就是最最重要的一条。 对他好的裴叙玦,怎么可能是坏的? “你让我吃饱穿暖,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还把大白给我养!” 他指了指角落里假寐的狼王。 “它以前那么凶,现在多听话!”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自己眼中的“丰功伟绩”,最后总结陈词,小脸一本正经。 “而且,你那么厉害,谁不听话你就打谁!” “他们都怕你,都不敢来烦我!这多好!” 在他的认知里,天下太平就等于没人敢来管他、烦他。 而裴叙玦做到了! 所以裴叙玦就是最厉害的皇帝。 跟昏字半点不沾边! 裴叙玦听着他这番孩子气的、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逻辑。 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擦去韩沅思唇上那点诱人的酪浆,动作温柔。 “嗯,思思说得对。” 他不需要天下人理解,不需要青史留名。 有怀中人这一句“你才不是昏君”,便抵得过万千诋毁,万千骂名。 他揽过少年的肩,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快吃吧,酪要化了。” 韩沅思得了肯定,心满意足。 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享用他的甜点。 很快就把“昏君”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 看着韩沅思小口小口吃着樱桃酪,腮帮子一鼓一鼓。 裴叙玦的目光柔和下来,思绪却飘回了十五年前。 被带回大朔皇宫的最初几个月,韩沅思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崽。 除了裴叙玦,谁也不认。 洗去血污,他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果真如裴叙玦第一眼所感,是个雪玉娃娃。 皮肤奶白,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孩童。 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总是盛满了不安。 他紧紧攥着裴叙玦的剑穗,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 睡觉时也不肯松开。 宫人们试图靠近,喂他吃饭,替他更衣。 他却只是缩在床角,用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直到裴叙玦下朝回来。 年轻的帝王带着一身未散的朝堂戾气踏入殿内。 便看到那小小的一团蜷在巨大的龙床角落里,几个宫女内侍束手无策地围着。 “怎么回事?” “回、回陛下,小公子不肯用膳,也不让奴婢们近身。” 裴叙玦挥退了众人,殿内只剩下他和那个小娃娃。 他走到床边,玄色的龙袍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 他没有像宫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去哄。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拧。 “过来。” 小韩沅思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小嘴一瘪,却没有动。 裴叙玦没了耐心,直接伸手将他从角落里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孩子轻得惊人,浑身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桌上温着的牛乳羹,舀了一勺,递到那紧抿的唇边。 “吃。” 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小娃娃看着他冰冷的脸,犹豫了一下。 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人。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一顿饭,就在一个命令一个服从的氛围中完成。 夜里,韩沅思会被噩梦惊醒,哭喊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第7章 裴叙玦被他吵醒,第一次是烦躁,第二次是不耐。 到了第三次,他索性将这冰凉的小东西一把捞进自己怀里。 用厚重的锦被裹紧,一只手臂铁箍般圈住。 “睡觉。” 奇异的是,小韩沅思挣扎了两下,最终安静下来。 抽噎着将脑袋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沉沉睡了过去。 从那时起,裴叙玦的龙床,便分了一半出去。 第7章 太后此举,绝非真心 慈宁宫如今虽被削减用度、裁撤人手,显得冷清寂寥,但太后经营多年,在宫中布下的耳目并未被完全拔除。 金銮殿上那场腥风血雨,很快便传到了她的耳中。 听完心腹老嬷嬷压低声音的禀报,太后没有再摔东西。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看来哀家是操之过急了。” 她原以为凭借嫡母身份和朝臣压力,总能撼动那妖孽几分,却没料到裴叙玦竟偏执至此。 为了那个小贱种,不惜自认暴君,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 硬碰硬,已无胜算。 “娘娘,那我们现在……” 老嬷嬷忧心忡忡。 太后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皇帝不是说他高兴就好吗?那哀家就让他‘高兴’。” 她吩咐道: “去,把库房里那套雪里红梅的琉璃盏找出来,还有前年东海进贡的那对夜明珠,一并带上。” “再去寻陛下身边得用的内侍监,就说哀家年老昏聩。” “前些日子糊涂了,说了些不当的话,惊扰了韩公子,心中甚是不安,特备薄礼,向韩公子赔罪。” “望他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哀家一般见识。” 老嬷嬷一愣: “娘娘,这岂不是向他低头了?” 太后冷笑一声: “低头?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那妖孽放松警惕,收了东西,这和解的姿态做出去,皇帝那边总不好再紧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紫宸殿内,韩沅思正趴在暖榻上,晃着两只白嫩的脚丫,看内侍们逗弄大白狼王玩耍。 裴叙玦则在另一侧批阅奏折,偶尔抬眼看一看那鲜活的身影,殿内气氛安宁。 这时,内侍监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说慈宁宫的孙公公来了,还带了不少东西,是替太后来向韩公子赔罪的。 韩沅思一听“太后”,立刻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满脸不高兴: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不要她的东西,让她走!” 裴叙玦放下朱笔,眸色微深。 太后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以退为进、示弱赔礼的手段,并不算高明。 他正欲开口让内侍监将人打发走,却听那孙公公在外扬声道: “韩公子,太后娘娘深知此前多有得罪,心中悔恨不已。” “此次是真心赔罪,特意寻来了您一直想要的那套雪里红梅琉璃盏。” “还有东海夜明珠,光线柔和,最是养眼,给您夜里把玩是再好不过了……” “雪里红梅琉璃盏?” 韩沅思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喜爱和挣扎。 他记得那套杯子! 晶莹剔透的琉璃里,天然封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纹路,宛如雪中红梅,漂亮极了! 他之前在库房册子上看到过图样,喜欢得紧,但那是早年贡品,仅此一套,不知收在何处,后来就忘了。 没想到在太后那里! 裴叙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太后倒是会投其所好。 他故意淡淡道: “不过是一套杯子,两颗珠子。朕哪里缺过你这些珍宝?” 他这话并非虚言。 小时候韩沅思畏寒,他便剿灭北方雪国,夺来地火龙晶铺满整个宫殿。 他一句“好看”,他便能令东海国献上千年鲛珠,只为他夜间照明。 这天下奇珍,但凡是韩沅思多看过两眼的,最终都会出现在他的紫宸殿。 韩沅思自然知道裴叙玦对他有多好,他扭回头,扯着裴叙玦的袖子晃了晃,带着点撒娇和强调: “那不一样嘛!我就是想要那一套!我之前在册子上看到过,就觉得很特别!” “还有那夜明珠,你说库房有的是,可我就觉得她送的可能会更亮一点!” 他的逻辑带着孩子气的蛮横。 不是东西本身多稀罕,而是“他此刻就想要这个特定的”,甚至毫无理由地觉得别人送的“可能更好”。 “思思,太后此举,并非真心。” 韩沅思看向他,眨了眨眼: “我知道啊。” 他回答得干脆: “她肯定还是讨厌我。” “那你还……” “可是那杯子真的很漂亮嘛!” 韩沅思理直气壮地说,眼里闪着对心爱之物的渴望: “夜明珠我也想要!她既然愿意送来,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 他东西是好东西,他喜欢。 送东西的人是坏人,他依旧讨厌。 但坏人的好东西,不要是傻子。 裴叙玦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贪心和小任性,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该教导他人心险恶,糖衣炮弹的道理。 但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知太后的退让只是权宜之计,后续必有图谋。 但他更清楚,有他在一日,就绝无人能真正伤到怀中的少年分毫。 既然如此,何必为了那些潜在的、尚未发生的风险,剥夺他眼前这点简单的、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快乐? 就算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也有自信,能在毒性发作前,连糖带毒一并碾碎。 想到这里,裴叙玦心中那点因太后算计而升起的不悦便散了。 他朝内侍监微微颔首: “东西收下,人打发走。” “是!” 内侍监连忙应下。 韩沅思立刻欢呼一声,从榻上跳起来,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外跑: “快拿来给我看看!” 裴叙玦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旁边侍立的宫人道: “去把鞋给他拿去。” 罢了。 他的小花,不需要学会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需要知道,无论他想要什么,自己都会为他取来。 无论他闯了什么祸,自己都会为他兜底。 这就够了。 自那套“雪里红梅”琉璃盏和东海夜明珠被韩沅思欣然笑纳后,慈宁宫仿佛真的彻底安分了下来。 太后不再有任何抱怨的言辞传出,甚至约束了下人,绝口不提之前的风波。 取而代之的,是隔三差五便送往紫宸殿的各式心意。 今日是御花园暖房里精心培育出的、在这个时节极为罕见的紫色并蒂莲,插在造型别致的水玉瓶中,说是给韩公子赏玩。 明日是江南新进贡的、用特殊手法腌制、甜而不腻的梅子贡糖,知道韩公子喜甜,特地送来。 后日又是一件据说用冰蚕丝织就、夏日穿着清凉无汗的里衣料子,颜色是韩沅思偏爱的月白…… 这些礼物算不上件件价值连城,却都投其所好,送到了韩沅思的心坎上。 送东西的孙公公也一次比一次谦卑恭敬,口口声声都是“太后娘娘一片心意”、“望韩公子笑纳”、“绝无他意”。 裴叙玦或是让太医查验,或是亲自过目,确认并无毒害或手脚后,便会淡淡道: “既然无害,你喜欢便留着。” 韩沅思欢欢喜喜地收下了东西,却丝毫没有要去慈宁宫谢恩缓和关系的意思。 仿佛太后只是一个进贡了合心意玩物的下属,东西收了,人也便抛诸脑后。 太后在慈宁宫等得心焦,得知韩沅思竟是这般反应后,气得险些又砸了手边的茶盏。 “好……好个没心没肺的小贱种!拿了好处,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 老嬷嬷连忙劝慰: “娘娘息怒,那韩沅思本就是被陛下娇养得不通人情世故,行事全凭喜好,他收了东西却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太后冷笑打断: “他这是在打哀家的脸!告诉满宫上下,哀家这个太后,在他眼里连套杯子都不如!”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碰硬不行,示好拉拢对方又不接招,必须另辟蹊径。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选。 她母家承恩公府的嫡幼孙,她的亲侄子,谢玉麟。 那孩子今年刚满十八,因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自小被千娇百宠着长大,养成了个混世魔王的性子,骄横跋扈,受不得半点委屈。 第8章 因着他父亲外放,前些日子才随母回京,正准备在京城权贵圈里露露脸。 若是让玉麟进宫来陪伴她这个姑母……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韩沅思是被裴叙玦一人娇宠出的霸王,而谢玉麟则是被整个家族溺爱出的纨绔。 两个同样被宠坏、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撞在一起,那场面…… 她就不信,以韩沅思那半点亏不吃、受不得半点气的性子,对上她那个一点就炸的侄子,能不起冲突! 只要冲突一起,无论谁吃亏,她都能从中运作。 若是韩沅思伤了谢玉麟,她便有理由向皇帝施压。 若是谢玉麟不知轻重惹怒了韩沅思,触怒了陛下…… 那正好借皇帝之手,教训一下这个日渐势大、近来对她也不甚恭敬的娘家! 一石二鸟。 “去,传话给承恩公夫人,就说哀家近来身子不适,心中寂寥,想让玉麟那孩子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第8章 惊扰了韩公子,你们有几个脑袋? 三日后,御花园。 韩沅思正牵着大白在园子里遛弯,手里把玩着太后送的那对夜明珠,光滑温润的触感让他颇为喜欢。 他今日心情不错,穿着一身绯色锦袍,衬得肌肤胜雪,容颜愈发秾丽。 行至九曲回廊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宝蓝色织金箭袖袍服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算得上俊俏。 但眉眼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纵之气,下巴抬得老高,身后跟着几个点头哈腰的内侍。 正是太后的侄子,谢玉麟。 谢玉麟奉旨入宫陪伴太后,在慈宁宫待得憋闷,便出来逛逛这传说中的御花园。 他自恃身份,在宫里也摆着公府少爷的谱,走路都带着风。 两拨人骤然相遇,脚步都是一顿。 谢玉麟的目光瞬间被韩沅思吸引。 他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绝色,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但随即,他注意到了韩沅思手中那对硕大圆润、光泽莹莹的夜明珠,眼中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嫉妒。 这等宝物,他曾在祖父库房里见过一对小的,已是稀世珍品。 这般大的,闻所未闻! 再看韩沅思一身穿戴,虽不繁复,但料子、做工皆非凡品,尤其是那张脸…… 谢玉麟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爽,这宫里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 看样子比自己年纪还小,竟有如此气派? 他身边的内侍是慈宁宫安排的,自然认得韩沅思,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小声提醒: “谢、谢小公子,这位是韩……” “韩?” 谢玉麟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很不耐烦。 又见韩沅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继续逗弄身边那头体型骇人的白狼。 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那股被惯出来的脾气立刻就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语气倨傲: “喂!你手里那对珠子,小爷我看上了,开个价吧!” 他想着,无论对方是谁,在这宫里总得给他承恩公府和太后几分面子。 韩沅思逗弄大白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睫,那双黑琉璃似的眸子落在谢玉麟身上。 他还没开口,他身边跟着的紫宸殿内侍已经厉声喝道: “放肆!竟敢对韩公子无礼!” 谢玉麟被一个内侍呵斥,更是火冒三丈,指着那内侍骂道: “狗奴才!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他转而瞪着韩沅思,语气更加不善: “我姑母是当朝太后!我看上你的珠子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韩沅思终于有了反应。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谢玉麟,绝美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太后?就是那个被陛下断了用度、关在慈宁宫里念佛的老巫婆吗?” 谢玉麟猛地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敢辱骂太后?” “骂了又如何?” 韩沅思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天真: “你让她来打我呀?” 他晃了晃手中的夜明珠,语气轻快: “至于这对珠子,可是你那位好姑母亲自送来给我赔罪的。怎么,她没告诉你吗?” 谢玉麟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姑母被幽禁? 还向这个少年赔罪? 这……这怎么可能?! 看着谢玉麟那副震惊的表情,韩沅思觉得无趣极了。 他收敛了笑容,懒懒地吩咐身边的内侍: “挡路了,清开。” 说完,他牵着大白,径直向前走去。 那紫宸殿内侍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对谢玉麟带来的慈宁宫内侍道: “还不快让开!惊扰了韩公子,你们有几个脑袋?” 慈宁宫派来的内侍眼见局面要糟,冷汗湿透了中衣。 方才他们不敢插嘴,是知道这位韩公子得罪不起,可眼下自家这位谢小公子竟非要往上面凑。 一个年长些的宦官再顾不得许多,扑上前死死拽住谢玉麟的衣袖: “小公子!这位是韩公子,是紫宸殿的人!陛下身边最得看重的人!万万冒犯不得啊!” “紫宸殿的人?” 谢玉麟被拽得一踉跄,怒意更甚,可听到“陛下身边最得看重”几个字,脑子倒是清醒了半分。 他狐疑地再次打量韩沅思。 那张脸确实绝色,又这般年少,被养在深宫。 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猜测猛地窜上心头。 是了!定是如此! 什么公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这少年生得这般模样,又能在御花园如此自在,身边还跟着紫宸殿的内侍和这等骇人的白狼。 除了是陛下蓄养的脔宠,还能是什么? 谢玉麟心底顷刻间满是浓重的鄙夷和不屑。 原来是个靠皮相媚上的玩意儿! 他姑母可是太后! 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嫡母! 他谢家是堂堂承恩公府! 岂会怕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 他谢玉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还是被一个低贱货色欺辱! 想到此处,谢玉麟胆气顿壮,他甩开拉扯他的宦官,下巴抬得更高。 他对着韩沅思的背影,充满恶意地嗤笑道: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陛下养在身边的男宠。” “你给我站住!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爬床媚上的玩意儿!也敢在小爷面前嚣张!” 谢玉麟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语气愈发轻蔑张狂。 “识相的,赶紧把那对珠子双手奉上,再给小爷磕个头赔罪,小爷看在陛下的份上,或许还能饶你一回!” 方才还在低声劝阻的慈宁宫宦官们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紫宸殿跟来的内侍则是个个脸色铁青。 而韩沅思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韩沅思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慵懒和漫不经心瞬间褪去。 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静静地落在谢玉麟脸上。 “你,说什么?” 谢玉麟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先前那股虚张起来的胆气竟有些摇摇欲坠。 一个男宠,怎么会有这种气场? 但谢玉麟骄横惯了,又是在暴怒之下,强撑着梗着脖子重复道: “我说你是个靠爬……” “掌嘴。” 冰冷的两个字从韩沅思唇间吐出,打断了他未尽的污言秽语。 他身后的紫宸殿内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 一人反剪住谢玉麟的双臂,另一人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张跋扈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周围随行的、以及附近当值的宫人见状,心中俱是骇然,却无一人感到意外。 在这深宫之中,谁不知道韩公子才是那位真正无法无天的存在? 陛下将他捧在掌心,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要星星陛下绝不给月亮,皱下眉,陛下就能让所有人跟着提心吊胆。 甚至有胆大的老宫人私下里悄悄传,曾不止一次撞见,陛下不知怎的惹恼了这位小祖宗。 被那绣着东珠的软底绣鞋踹在小腿上,挨上两下不轻不重的巴掌。 或是被那养得极好的指甲在手臂上挠出红痕。 陛下非但不怒,反而低声下气地去哄,什么“朕错了”、“思思不气”。 那模样,哪有半分面对朝臣时的杀伐果决、阴鸷暴戾? 如今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承恩公府少爷,竟敢指着鼻子骂他? 第9章 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御花园中回荡。 谢玉麟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完全懵了,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他打别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你……你敢打我?!我姑母是太后!我爹是承恩公!” 他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然而,按住他的内侍手如铁钳,纹丝不动。 另一名内侍面无表情,再次抬手。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起初谢玉麟还能叫骂,很快便变成了哭嚎和求饶。 他的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口水淌下,脸颊高高肿起,再无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直到整整一百个耳光打完,谢玉麟已经瘫软在地,脸肿得像猪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韩沅思这才慢步走到他面前,垂眸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摊烂泥。 “现在,知道了吗?在这宫里,除了陛下,我最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太后,也不行。”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谢玉麟,对那两名内侍吩咐道: “把他拖到那边空地上,看着。” 他随手指了一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让他跪着。跪满一天一夜,少一刻钟,唯你们是问。” “是!公子!” 内侍躬身领命,毫不客气地拖起软成一团的谢玉麟,走向那片坚硬的鹅卵石地面。 强压着他,面对着慈宁宫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凹凸不平的石子上,剧痛让谢玉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韩沅思牵着大白,继续他未完的散步,背影绝美,却令人胆寒。 御花园中的其他宫人早已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在这宫里,宁可得罪陛下,也绝不能得罪韩公子。 得罪陛下,或许陛下心情好,还能得个痛快。 可得罪了韩公子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韩公子娇纵,他背后的陛下更是手段狠厉。 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需在陛下面前红一红眼圈,瘪一瘪嘴,陛下便会亲自动手让得罪他的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第9章 跟朕说说,他怎么欺负你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宫廷每一个角落。 慈宁宫内,太后刚被老嬷嬷服侍着用了碗茶,一口气还没喘匀。 就听到殿外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小太监,面无人色地尖声哭喊: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谢小公子他……他被韩公子下令掌嘴一百!” “如今正被强押着在御花园的鹅卵石路上罚跪,说是要跪足一天一夜啊!” “什么?” 太后眼前一黑,死死抓住老嬷嬷的手才没晕过去,声音颤抖: “一、一百掌嘴?跪一天一夜?他……他怎么敢!玉麟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她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只想着两个骄纵的少年撞上会起冲突,却万万没料到韩沅思根本不屑于争吵计较,直接就用最狠辣的手段碾压! 她那侄子是个什么货色她清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被家里宠得身娇肉贵,这一百巴掌加上一天一夜的罚跪,岂不是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若是玉麟真的死在宫里,她那哥哥、承恩公夫妇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不敢怨恨皇帝,所有的怒火必然都会冲着她这个引狼入室的姑母来! 她在母家也将彻底失去倚仗! “快!快去紫宸殿!求见陛下!” 太后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嘶声力竭地喊道: “就说哀家……哀家求他看在承恩公府和哀家的面子上,饶玉麟一命!快去啊!”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韩沅思一回来,就把自己摔进了裴叙玦怀里,也不说话。 只是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裴叙玦刚放下朱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怔。 随即自然地揽住他,掌心抚过他后背的长发,低声问: “怎么了?谁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 韩沅思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还是不抬头。 侍立在一旁的如意和吉祥两个贴身太监立刻上前一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满是愤慨: “陛下!您可要为我们公子做主啊!” “就是!今日在御花园,我们公子好好的遛着大白,竟被个不知哪里来的狂徒给冲撞了!” 平安和喜乐两位宫女也连忙附和: “那人可凶了!上来就指着公子的鼻子骂!” “还口出污言秽语,羞辱我们公子!我们公子何时受过这等闲气!” 裴叙玦听得眉头微挑,谁能欺负得了他怀里这个小霸王? 他不去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他捏了捏韩沅思的后颈,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哦?还有人敢欺负你?跟朕说说,他怎么欺负你了?” 韩沅思这才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点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刚才自己偷偷揉的。 他扯着裴叙玦的龙袍袖子,告状道: “他说我是靠爬床媚上的玩意儿!” 裴叙玦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杀意。 他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他。 可他听不得任何人,用任何轻贱的词汇,来形容他怀里的这个人。 这是他的小花。 他一手从污浊血腥里捡出来,用十五年时间,精心浇灌,小心呵护,才绽放出的独一无二的花朵。 是他在这冰冷孤寂的权欲巅峰,唯一一点鲜活的光亮与温度。 谁敢说他的小花不尊贵? 谁敢说他的小花低贱? 简直是笑话。 这天下,还有比被他裴叙玦如此珍视、放在心尖上更尊贵的存在吗? 不等他开口,吉祥已经机灵地补充道: “陛下,那狂徒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太后的侄子,是承恩公府的少爷,嚣张得很!根本不把公子放在眼里!” 如意也道: “可不是嘛!还大放厥词,说要公子把手里的夜明珠给他,说是看得上公子是公子的福气!” 这下,连事情的起因和对方的身份都一清二楚了。 裴叙玦看着怀里委屈巴巴的韩沅思,又想想太后那点不入流的小心思,以及那个不知死活的承恩公府少爷,心中已是明镜似的。 他正要说话,内侍监进来禀报: “陛下,慈宁宫来人,说太后娘娘突发急病,恳请陛下念在母子情分,饶过谢小公子一回……” 韩沅思一听,立刻用力掐了裴叙玦的手臂一下,瞪着他: “不许饶!” 裴叙玦被他掐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笑出声。 他抬手擦掉韩沅思眼角那点根本不存在的湿意,语气宠溺: “好,不饶。” 他转而看向内侍监,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威仪: “回去告诉太后。” “她既然病了,就好好在慈宁宫养着,别再为些不相干的人劳神费心。” “至于那个冲撞思思的东西……”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掠过韩沅思“期待”的眼神,淡淡道: “既然思思罚他跪一天一夜,那就跪足时辰。” “若是死了,便是他命该如此;若没死,时辰一到,扔出宫去。” “告诉承恩公,好好管教儿子,若再敢口无遮拦,冲撞朕的人,下次掉的,就不只是半条命了。” “奴才遵旨!” 裴叙玦搂着他,掌心一下下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就在他以为这事便算过去了时,韩沅思在他怀里安静了不到片刻,忽然又抬起头,漂亮的眉头蹙着,脸上全无笑意,嘟囔道: “不行,这样我还是不满意。” 裴叙玦挑眉: “哦?人都快被你打死了,跪完一天一夜不死也只剩半条命,扔回承恩公府,颜面扫地,这还不满意?” “不满意!把他送回去,他养好伤,不还是过他承恩公府少爷的富贵日子?” “最多被关几天禁闭,不痛不痒!他骂我的话,难道就白骂了?” 他越想越气,扯着裴叙玦的衣襟,仰着脸要求: “我不要他回去!你把他给我!” 裴叙玦看着他那双因为怒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心中了然这小家伙是动了真火,非要亲手将那口气出了才行。 他纵容地问: “那你想要他如何?” 韩沅思眼珠转了转: “让他留在我身边当奴隶!端茶递水,伺候我和大白!” “什么时候我觉得他受的罪够了,我满意了,心情好了,再考虑要不要把他扔回去!” 第10章 裴叙玦闻言,非但没有觉得他过分,反而低笑了一声,指尖缠绕着少年一缕墨发: “准了。” “如意。” 他唤来韩沅思的贴身太监: “去传朕旨意。谢玉麟冲撞韩公子,罪无可赦,然公子仁善,饶其死罪。” “即日起,革去其一切身份,入紫宸殿为奴,专司伺候韩公子与雪狼起居,一切听凭韩公子处置。” “无公子令,不得踏出紫宸殿范围半步。” “奴才遵旨!” 如意响亮地应下,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立刻转身去办。 “这下,总该消气了吧?”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落下,带着温热的吐息。 韩沅思动了动,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抬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有些红。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心里头那股被冒犯后的刺痛,和更深层的恐慌,像细小的冰碴,扎在五脏六腑,怎么也暖不过来。 那个谢什么麟的话,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盘踞不去。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甚至扯到了裴叙玦龙袍上的盘扣。 那双总是盛着骄纵的漂亮眼睛,此刻漫上了一层破碎的水光,眼尾洇开一抹惊心的艳色。 “裴叙玦。” “嗯,我在。” 裴叙玦立刻应了,动作轻柔地抚上他发红的眼尾。 少年眼底那份强撑的凶狠底下,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十五年来被他小心翼翼隔绝在外的惊惶不安。 又来了。 自从南月国那件事后,他这朵被娇养在温室里的小花,看似张牙舞爪。 实则那根系扎得并不安稳,稍有风雨,便敏感地蜷缩起来。 韩沅思揪着他龙袍前襟的盘扣,用力扯了扯: “他说我是玩意!他说我就是个靠着爬床的贱东西!他说我不尊贵!他们都觉得我不尊贵!” 他在意的哪里是那几个污糟字眼? 他在意的是那字眼背后赤裸裸的轻蔑和否定。 否定他韩沅思这个人,将他视作可以随意轻贱、可以凭借家世权势压制的玩意儿。 他知道,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特权,是裴叙玦赋予他的,是他在这深宫、在这世间安身立命、肆意张扬的全部底气。 现在,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身荣耀是偷的,是借的,是下贱的! “他欺负我!” 最后三个字,音调彻底垮下去,变成孩子般的呜咽,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裴叙玦玄色的龙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凭什么!裴叙玦,他凭什么这么看我……” 每一滴泪都像是滚油,烫在裴叙玦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 疼得他心脏狠狠一缩。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哭得发抖的少年死死按进怀里。 裴叙玦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他看着少年眼中那点不安和执拗,温声哄道: “胡说什么!” “听着,思思。” “这天下,没有比你更尊贵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朕,还要尊贵。” 韩沅思睫毛颤了颤,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了些。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怔怔地望着他,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裴叙玦低下头,珍惜地吻去那些泪水,目光锁着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裴叙玦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你不是任何人的玩意。” “你是韩沅思。” “是朕从地狱里,亲手带回人间的宝贝。” “是朕用十五年,一点一滴,娇养大的心头肉。” 他抬起手,掌心贴着少年温热的颊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 “这尊贵,是朕亲手给你戴上的冠冕。朕说你有,天塌下来你也有。” “谁质疑你,就是在质疑朕的命。” “谁若轻贱你,朕就把他踩进十八层地狱,让他永生永世记得,什么叫真正的蝼蚁不如。” 第10章 让整个承恩国府为你陪葬 韩沅思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中的那点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安抚后的满足。 他忽然用力抽了抽鼻子,把残存的泪意憋回去,揪着裴叙玦衣襟的手松开了。 转而环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挂上去,脸颊依赖地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那你以后……” 他闷闷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软糯,理直气壮地要求: “要更更更尊贵我一点!” 裴叙玦被他这得寸进尺的小模样逗笑,心底那点暴戾的余韵瞬间化开,全是纵容的甜软。 他稳稳托着怀里的人,像托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好。思思说,怎么更尊贵?” 他顺着他的话问,语气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韩沅思立刻来了精神,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声音清脆娇蛮: “我要坐你的龙椅!一个人坐!你只能在边上站着给我端茶!” “行。朕站着,给你当侍卫。” 裴叙玦眼都不眨。 “我还要把你的玉玺拿来砸核桃吃!” “朕让人给你特制一个金的砸核桃。” “我还要……” 少年清越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嗓音,在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紫宸殿内,掷地有声地抛出一条比一条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要求。 而拥抱着他的帝王,只是纵容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好”,眼底深处,是唯他一人能见的温柔。 什么祖宗规矩,什么君臣纲常,什么皇室体面。 抵不过他怀中人此刻眉梢一扬的欢愉。 “裴叙玦。” 韩沅思终于数完了,心满意足地窝回去,脸颊蹭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猫儿一样咕哝。 “你最好最好了。” 裴叙玦揽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愉悦气息。 不过是一个承恩公府的少爷,一个太后的侄子。 是死是活,是荣是辱,在他眼中,远不及怀中人此刻眉梢眼角的一丝笑意。 他的思思要玩,他便将这天下最好的玩具送到他手上。 若是玩腻了,或是那玩具不识趣,随手毁了便是。 他的小花要玩,这万里江山,都是他嬉戏的乐园。 只要他开心。 慈宁宫派去的人终究是晚了一步。 等他们赶到御花园时,谢玉麟已被韩沅思身边的内侍监督着,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跪足了两个时辰。 他双膝早已血肉模糊,肿胀的脸颊高高鼓起,嘴角破裂。 整个人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呻吟,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跋扈小公爷的模样。 太后的人眼睁睁看着,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那可是韩公子亲口下的令,陛下默许的! 他们只能等时辰一到,才敢上前将几乎昏死过去的谢玉麟抬回慈宁宫。 太后看着侄子这副凄惨无比、只剩半条命的模样。 一边急忙宣太医,一边将韩沅思和裴叙玦恨到了骨子里。 太医刚为谢玉麟清理完伤口,上了药,谢玉麟在剧痛中悠悠转醒,一看到太后,便扯着嘶哑的嗓子哭嚎起来: “姑母!姑母!您要为我报仇!我要杀了那个小贱种!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和痛苦,此刻对韩沅思的恨意滔天。 太后正要安抚,殿外却传来了内侍监尖细的通传声: “圣——旨——到——!” 太后心中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强撑着起身,带着宫人跪下接旨。 前来宣旨的正是如意。 他面无表情,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承恩公府谢玉麟,冲撞韩公子,口出狂言,罪无可赦。然公子仁厚,饶其死罪。” “即日起,革去谢玉麟一切身份,入紫宸殿为奴,专司伺候韩公子与雪狼起居,一切听凭韩公子处置。” “无公子令,不得擅离。钦此——” “不!!我不接!!” 躺在榻上的谢玉麟猛地挣扎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嘶吼道: “我是承恩公府嫡孙!太后的亲侄子!让我去给那个玩意儿当奴隶?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让他去伺候那个把他打成这样的人,还要伺候那头畜生?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意冷笑一声: “谢小公子,哦不,现在该叫你谢玉麟了。抗旨不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是想让你整个承恩公府,都为你这宁死不屈陪葬吗?” 谢玉麟瞬间哑火,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向太后。 第11章 太后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道圣旨,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裴叙玦这是在用整个承恩公府的性命,逼她就范,逼玉麟低头!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哀家代玉麟,接旨。谢陛下隆恩。”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道圣旨。 如意完成任务,看也没看榻上如同死狗的谢玉麟,转身便走。 如意一走,谢玉麟便崩溃地大哭起来: “姑母!您怎么能接旨!我不去!我宁愿死也不去受这种屈辱!” “闭嘴!” 太后厉声喝断他: “你想死,别拖着整个承恩公府给你陪葬!” 她走到榻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蛊惑: “玉麟,你听姑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韩沅思仰仗的,不过是陛下一时的宠幸!帝王恩宠,能有多长久?” 谢玉麟哭声稍歇,抽噎着看向太后。 太后继续道: “你留在紫宸殿,固然是委屈。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陛下,让他看到你的机会!” 她抚摸着谢玉麟缠着纱布的脸,声音带着诱惑: “你是我谢家精心培养的嫡孙,容貌才华,哪一样比不上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只是你以往无缘面圣罢了!” “如今你日日在他跟前,正好让陛下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世家风范,什么是大方得体!” “只要陛下看到了你的好,对你生出怜惜,甚至喜欢上你。” 太后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到那时,你想要什么没有?今日之辱,来日必能百倍千倍地讨回来!让那韩沅思跪在你脚下,给你当奴隶都不配!” 谢玉麟原本绝望愤恨的心,被太后这番话渐渐说动了。 是啊,他凭什么要认输? 他比韩沅思出身更高贵,更懂规矩礼数,只要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都将成为他日后登上高位的垫脚石! 想象着将来韩沅思失宠后,跪在自己面前哀求的场面。 谢玉麟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虽然身体依旧疼痛难忍,但语气却变得坚定: “姑母,我明白了!我去!我一定会让陛下看到我,一定会把属于我的一切,连同他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统统拿回来!” 太后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这才是我谢家的好儿郎!记住,忍一时之辱,成万世之功!” 谢玉麟怀揣着“忍辱负重、勾引帝王、最终将韩沅思踩在脚下”的伟大计划。 拖着依旧疼痛不堪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来到了紫宸殿。 然而,他刚踏进紫宸殿的偏院,还没来得及见到裴叙玦甚至韩沅思的面,就被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拦住了。 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尖着嗓子道: “你就是新来的奴隶谢玉麟?” 谢玉麟强忍着屈辱,低下头,用自以为恭敬实则暗藏不甘的语气应道: “是。” “跟我来。” 老太监转身就走,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谢玉麟心中一喜,以为是要带他去近身伺候,连忙跟上。 谁知老太监七拐八绕,竟将他带到了紫宸殿后院最偏僻、气味最难以言说的一处角落。 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木质和陶瓷的恭桶。 “以后,你的差事就是清洗这些。” 老太监用下巴点了点那堆污秽之物: “每日辰时、酉时各清洗一次。” “宫里的规矩,刷洗恭桶,里外必须光洁如新。” “最后一遍的涮洗水,需得清澈见底。” “查验时,得当面舀起一瓢,由刷洗之人亲自饮下,以证洁净。” “这是历来的规矩,在紫宸殿当差,更是如此。” 老太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酷: “韩公子身份何等尊贵,陛下又这般爱重。” “但凡是公子身边一应物件,哪怕是这净房之物,也容不得半点污秽气味。” “若是让主子闻着了一丝半点儿不该有的味道……” 他阴冷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杀意,让谢玉麟不寒而栗。 谢玉麟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刷……刷恭桶?! 还要喝里面的涮洗水? 他可是承恩公府的嫡孙! 太后的亲侄子! 他从小到大连自己的寝居都没亲手收拾过! 用的皆是香茗玉食,如今竟然要他来做这等最低贱、最污秽的活计! 还要……还要喝那等污秽之物的涮洗水? “不……这不可能!你弄错了!” 谢玉麟失控地大叫起来: “我是来伺候韩公子的!是陛下圣旨里说的!” 老太监嗤笑一声,满是嘲讽: “伺候韩公子?就凭你?你也配近韩公子的身?” “韩公子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等污秽之人能靠近的?” “让你刷恭桶,已经是公子格外开恩,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走过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站在谢玉麟身边,显然是派来监视他干活的。 “开始吧。” 第11章 尊贵的韩公子,可还满意? 老太监丢下一把粗糙的硬毛刷子和一个木桶,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那刺鼻的气味几乎让谢玉麟晕厥过去。 他看着那堆污秽不堪的恭桶,想到那“饮下涮洗水”的规矩,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我不干!” 他崩溃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侍卫牢牢按住。 一名侍卫毫不客气地踹在他的腿弯处,剧痛让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正好磕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 “公子有令,抗命者,杖毙。” 谢玉麟浑身一颤,看着侍卫腰间明晃晃的佩刀。 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千倍万倍!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把带着异味刷子,伸向第一个恭桶…… 想到待会儿还要喝下那水,他几乎要发疯。 那两名侍卫就站在旁边,监视着他每一个动作,确保他没有任何偷奸耍滑的可能。 而此刻,紫宸殿主殿内,暖香融融。 韩沅思赤着脚,蜷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裴叙玦那件玄色龙纹常服。 宽大的衣摆迤逦在地,更衬得他肤白如雪。 他正听着如意绘声绘色地描述谢玉麟的惨状,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哈哈哈,如意,你这主意真损!”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身子一歪,便自然而然地倒进了旁边正在看书的裴叙玦怀里。 裴叙玦顺势放下书卷,手臂一环,便将人稳稳接住,让他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腿上。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笑靥如花的模样,用指腹轻柔地揩去他眼角的泪花,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 “瞧你,笑得这般厉害,当心岔了气。” 韩沅思抓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笑得起伏的胸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里满是得意的邀功: “我厉害吧?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嘴贱!” “嗯,厉害。” 裴叙玦点头,他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蜜水,递到韩沅思唇边: “喝口水,润润嗓子。”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 如意见状,机灵地躬身笑道: “都是公子教导有方,奴才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韩沅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觉得这惩罚还算解气。 他正想夸如意办事得力,却听如意为了进一步讨好他,又笑着补充道: “奴婢还特意交代了监工,定要那谢玉麟刷得仔细,里头的水非得干净到能喝才行!” 这本是一句表忠心、强调惩罚严厉的讨好之语,寻常人听了只会觉得痛快。 谁知韩沅思闻言,先是习惯性地弯起嘴角。 可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笑容突然僵住,漂亮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和嫌弃。 “不行!” 他猛地坐直身体,扯着身旁裴叙玦的袖子,语气又娇又横,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独占欲: “我的东西,哪怕是恭桶里的水,也不给他喝!他配吗?想想都恶心!” 他这话说得极其任性,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荒谬。 仿佛那水若真被谢玉麟喝了,连带着他韩沅思的东西都跟着掉价了。 如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 第12章 这不让喝,可怎么查验是否干净到能喝的程度? 宫里头历来都是这个规矩,尤其是伺候主子们的东西,更是严苛到近乎变态。 韩公子身份如此尊贵,陛下又这般宠爱,他用的东西,别说有污渍了,就是有一丝异味,他们这些底下人都得掉脑袋! 这“能喝”就是最直观的检验标准啊! 公子这一句“不行”,可把底下人难坏了! 不让喝,怎么知道他刷干净了? 万一没刷干净,让公子闻着味儿了…… 如意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侍立一旁的宫人们也都面面相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裴叙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醋意和洁癖逗得低笑出声。 他伸手,将气鼓鼓的少年重新揽回怀里,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语气里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无奈: “娇气。” 他这话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充满了“无论你怎样都可爱”的纵容。 韩沅思被裴叙玦那句“娇气”说得耳根微热。 但见他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便重新歪进裴叙玦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小声嘟囔: “反正就是不行嘛……” “好,不行。” 裴叙玦应着,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你说不行,便不行。” 他轻轻捏了捏少年鼓起的、手感极佳的脸颊肉,故意逗他: “不过,是谁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尊贵,受了天大的委屈?嗯?” “现在倒好,连恭桶里的水都宝贝起来了,嫌弃别人碰?我们思思这不尊贵的标准,倒是比天还高。” 他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看着韩沅思因为他这话,脸颊肉眼可见地更鼓了一点,像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 “我不管!” 韩沅思果然炸毛了,拍开他捏脸的手,瞪圆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拽着他的袖子用力晃了晃。 “是你说我天下第一尊贵的!你自己说的话,忘了?” 他往前凑近,语气又娇又横,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尊贵的我,就是有这个权利!我的东西,我说不给谁碰,就不给谁碰!哪怕那是……那是刷过恭桶的水!也不许!”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说法还不够有气势,又抬起下巴,补充道: “别说碰了,想都不准想!听见没?” 裴叙玦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越发鲜活秾丽的脸庞,看着那双只映着自己、写满了“你必须听我的”的眼睛。 “听见了。” 裴叙玦的声音低沉下去,满是温柔和绝对顺从。 他的思思,合该如此。 这天下最好的一切都该是他的,他不想要的,哪怕旁人视若珍宝,也不配沾染他半分气息。 “我们思思,是这九天之上最皎洁的明月。”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描摹着少年精致的眉眼轮廓。 “凡尘泥沼里的蝼蚁,岂配仰望,更遑论触碰?” 他学着韩沅思的语气,却比他更添几分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别说碰,便是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韩沅思被他这番话哄得浑身舒畅,他得意地哼了一声,重新舒舒服服地窝回裴叙玦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的龙佩,嘟囔道: “这还差不多。” 裴叙玦揽着他,下巴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对下方垂首侍立的如意淡声吩咐,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冽: “听见了?公子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许那贱奴沾染。按宫规办事即可,多余的话,不必说。” “是!奴才明白!奴才该死,多嘴了!” 如意连忙躬身认错,心里却暗道公子这醋吃得真是别具一格,连恭桶的边儿都容不得别人碰。 殿内裴叙玦低头,看着韩沅思因为刚才大笑而泛红的脸颊,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刮了刮,触感细腻温滑。 “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费这般心神,值得?” 韩沅思闻言,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变成面对着他侧躺,一只手玩着裴叙玦腰间龙佩的穗子,撇撇嘴道: “谁让他骂我!他骂我,就是不行!” 裴叙玦低笑出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韩沅思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挺翘的鼻尖: “好,他说你不行,那便让他不行。” 这近乎昏聩的偏袒,让韩沅思浑身都舒坦了。 他满意地哼唧了一声,主动抬起头,在裴叙玦的下巴上印下一个带着蜜水甜香的吻。 “奖励你的!” 他眼睛弯成月牙。 裴叙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他低下头,准确捕捉到那还带着得意笑容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韩沅思脸颊微红,气息有些不稳,却还是赖在他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坚实的胸膛。 裴叙玦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低声问: “这下,尊贵的韩公子,可还满意?” 韩沅思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嗯,马马虎虎吧。”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叙玦,带着点狡黠: “不过,光是刷恭桶,好像还是有点便宜他了。” 裴叙玦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韩沅思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裴叙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随你。” 他捏了捏韩沅思的后颈。 “想怎么玩都行。” 他的小花,自然有权利决定,如何处置那些胆敢冒犯他的蝼蚁。 无论是碾碎,还是慢慢折磨。 只要他开心。 韩沅思满意地重新窝回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 裴叙玦拉过一旁叠好的柔软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我在这儿。” 第12章 若是真有狐狸精来勾引你,你怎么办? 谢玉麟忍着巨大的屈辱和恶心,一遍又一遍地刷洗着那些污秽的恭桶。 他双手被粗糙的刷子和碱水磨得通红破皮。 膝盖的伤口在跪姿下阵阵作痛,刺鼻的气味几乎让他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意识都有些模糊时,终于将最后一个恭桶刷洗完。 里面的水看起来清澈见底,映着天空的倒影。 一名侍卫上前,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对旁边负责监督的老太监点了点头。 老太监端着一个空碗走上前,从其中一个刚刷洗过的恭桶里舀了半碗清水。 那水在碗中晃荡,看起来确实清澈无比。 谢玉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难道真要他喝下去? 光是想到那是从哪里舀出来的水,他就恶心得几乎要呕吐。 老太监看着那清澈的水,脸上露出虔诚的神色,尖着嗓子对瘫软在地的谢玉麟道: “按规矩,这水需得验过。韩公子身份何等尊贵,能用他之物,哪怕是这桶中之水,也是天大的福气……” 就在谢玉麟准备被迫承受这终极侮辱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高声传达着刚接到的命令: “传公子令!公子说了,他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许那贱奴沾染!这水,不准谢玉麟喝!” 谢玉麟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是了,韩沅思那般骄纵任性,怎么会允许自己碰他的东西,哪怕是这样的水。 这竟成了他此刻的救命稻草!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那老太监闻言,非但没有放下碗。 反而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连连点头,恭敬地朝紫宸殿方向躬了躬身: “老奴遵命。公子金尊玉贵,他的东西岂是那等罪奴能碰的!” 在谢玉麟惊愕的目光中,那老太监竟然毫不犹豫地端起那碗水,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 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在品味什么。 他对跑来传令的小内侍笑道: “劳烦回禀公子和陛下,奴才沾了公子的福气!” 谢玉麟看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剧烈的收缩,差点真的吐出来。 果然是下贱的奴才! 为了讨好主子,连这种水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真是天生的贱命! 他在内心疯狂地嘲笑着老太监的奴性,优越感再次油然而生。 他可是世家公子,就算暂时落难,骨子里的高贵也是这些阉人比不了的! 第13章 老太监喝完,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对着侍卫摇了摇头: “不行,水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皂角和碱味,未能完全清澈无味。不合格。” “谢玉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奸耍滑!” 谢玉麟懵了,他明明已经刷得双手都快断了,怎么可能还不干净? 这老阉狗分明是故意刁难! 侍卫闻言,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将谢玉麟刚放好的刷子踢到他脚边,冷喝道: “重刷!所有!刷到合格为止!” “什么?” 谢玉麟如遭雷击,崩溃地大喊: “我已经刷得很干净了!怎么可能还有味道?你看那水明明是清的!” “哼,清?” 老太监冷笑: “离公子的标准还差得远!重新刷!所有恭桶,全部重刷!” 之后再没人理会他的抗议。 那两名侍卫如同铁塔般立在他身后,断绝了他任何偷懒或反抗的可能。 直到此刻,谢玉麟才猛然明白,为什么老太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那水。 因为这就是检验的唯一标准!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无意中听到旁边一个小太监低声嘀咕: “快点刷吧,刷不干净,没饭吃,也没水喝。这是紫宸殿的规矩,公子爱洁净,底下人半点马虎不得。” 他从昨日进宫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早已饥渴交加,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如今还要继续刷这无穷无尽的恭桶,却没有半点补给……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连最基本生存需求都被掌控在最肮脏劳作上的奴隶!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失声痛哭起来。 他不想勾引陛下了,不想报复韩沅思了,他只想喝一口干净的水,吃一口馊掉的饭。 可是,就连这最简单的愿望,也必须要他先将这些污秽之物,刷到能让别人喝下里面水的程度。 紫宸殿内,暖玉生香,地火龙晶驱散了寒意。 韩沅思慵懒地趴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的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小臂。 两名宫女正跪坐在榻边的绒毯上,一人小心翼翼地替他按摩着小腿。 另一人则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纤细的脚踝上,缓解他今日遛狼跑动后的些许疲惫。 少年舒服地眯着眼,裴叙玦就坐在他身侧的圈椅里,手中拿着一卷新寻来的民间话本。 并非什么经史子集,而是些精怪志异、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书生见月色下,女子容颜绝丽,衣袂飘飘,不似凡人,心中正惊疑不定,却见那女子回眸一笑,道:‘公子莫怕,妾乃山中修炼的狐仙……’” 裴叙玦念到这里,微微停顿,看向榻上的韩沅思。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望着殿顶的彩绘藻井,似乎在走神。 “怎么了?” 裴叙玦放下书卷,伸手轻轻捏了捏他露在外面的脚趾,触感微凉。 他便顺手将那只脚捞起,揣进自己温暖的怀里捂着: “可是这故事无趣?” 韩沅思被他脚心的动作惊回神,脚趾在他掌心不安分地动了动,却没抽回来,反而寻了个更暖和的位置贴着。 他侧过脸,看向裴叙玦,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狐狸精都长得很好看吗?” 裴叙玦被他这跳跃的思维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指尖在他脚心轻轻挠了挠,引得少年痒得缩了缩脚丫。 “话本里自然是好看的。” 他答道,目光落在韩沅思秾丽绝色的脸上,意有所指地补充: “不过,想来也不及我们思思万分之一。” 韩沅思对他的甜言蜜语早已免疫,但听了还是很受用,嘴角微微翘起,却又故意刁难: “那若是真有狐狸精来勾引你,你怎么办?” 裴叙玦挑眉,觉得他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却又可爱至极。 他俯身靠近,几乎与少年鼻尖相抵,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对方小小的影子,语气带着戏谑,却又无比认真: “朕有思思这一只小狐狸便够了,旁的,是圆是扁,是美是丑,与朕何干?” “更何况,朕的这只小狐狸,又会撒娇,又会告状,还会指使人去刷恭桶。” “可比话本里的有趣多了,朕哪里还看得上别的?” “你才狐狸精!” 韩沅思被他调侃得脸颊微红,抬起没被按住的另一只脚,轻轻踹在他胸口,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撒娇。 裴叙玦顺势握住他的脚踝,低头在那白皙的足背上落下一个轻吻,抬起眼时,眸色深暗: “嗯,我是。专门抓你这只不听话的小花,锁在身边,一辈子。” 这话让韩沅思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悄悄染上绯色。 他哼了一声,抽回脚,重新趴好,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白虎皮里,闷声催促: “继续念,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裴叙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重新拿起话本,继续那虚幻缥缈的故事。 殿内烛火温暖,熏香袅袅,帝王温柔念书,少年惬意聆听,宫人无声伺候,一派岁月静好。 第13章 给陛下广选秀男 慈宁宫内,气氛压抑。 太后听着心腹老嬷嬷汇报谢玉麟在紫宸殿后院的凄惨近况。 日夜不停地刷洗恭桶,饥渴交加,形销骨立。 别说接近陛下,连陛下的衣角都摸不到,更别提实施什么勾引大计了! “废物!都是废物!一群废物!哀家要他有何用!” 太后气得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珠串应声而散,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她的手猛烈捶打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哀家给了他机会,他自己不争气!” 老嬷嬷连忙跪地收拾,低声劝慰: “娘娘息怒,实在是那韩沅思把持得太紧,陛下又对他言听计从,玉麟少爷根本寻不到一丝空隙啊。” “把持?言听计从?” 太后冷笑连连,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 “皇帝如今三十有三,登基二十年,后宫空悬,子嗣全无!” “以前哀家只当他性子冷硬,不重女色,如今看来,他哪里是不重女色?” “他根本就是好男风!被那个妖孽迷了心窍!” 是了,定然是如此! 否则如何解释裴叙玦对韩沅思那超乎常理的纵容和宠爱? 老嬷嬷闻言,吓了一跳,迟疑道: “娘娘,若陛下果真如此,那选秀女之事,恐怕更是难上加难了啊。” “选秀女?” 太后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抹精明的神色: “谁说要选秀女了?” 她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压低声音: “既然陛下可能好男风,那哀家就投其所好!选秀男!” “秀、秀男?” 老嬷嬷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这历朝历代,闻所未闻啊! “没错!你去,暗中传信给父亲和哥哥,让他们在世家子弟、乃至民间,悄悄搜寻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少年郎!” “要快,要隐秘!务必寻些姿色不在那妖孽之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狠辣: “记住,此事绝不可声张!更不能让紫宸殿那边得到半点风声!” “等人选齐了,哀家再亲自带着人去见陛下!” “到时候,几十个活色生香的美少年站在他面前,哀家就不信,他眼里还能只看得到那一个韩沅思!” 太后想得很周全。 若是提前告知,以裴叙玦对韩沅思的维护,必定会直接拒绝。 只有先斩后奏,将生米煮成熟饭,让陛下亲眼见到那些鲜嫩可口的选择,才有可能动摇那颗被妖孽蛊惑的心! 老嬷嬷虽然觉得此举太过惊世骇俗,风险极大,但见太后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办!” 太后走到窗边,望着紫宸殿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窗棂。 韩沅思,你且嚣张着! 等陛下见到了更多更好的选择,看你这朵旧花,还能艳几日! 哀家倒要看看,帝王恩宠,能有多长久! 紫宸殿内,韩沅思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那对夜明珠,将它们放在眼前,透过莹润的光泽看裴叙玦批阅奏折的侧影。 看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无趣,将珠子随手一抛,滚落到厚厚的波斯地毯上。 平安和喜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用软布擦拭干净,放回他手边的锦盒里。 韩沅思翻了个身,趴在榻上,脚丫在空中无聊地晃荡。 第14章 看着窗外已然泛绿的枝头,他忽然眼睛一亮。 韩沅思赤着脚就跑到御案前,双手撑在桌沿,眼巴巴地望着裴叙玦: “玦,我们出去打猎吧!” 裴叙玦笔下未停,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 “还未到春狩的时候。” 皇家春狩,自有固定的时节和繁琐的仪式。 如今刚开春,万物复苏,并非大规模围猎的最佳时机。 “为什么不能去?” 韩沅思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嘴巴微微嘟起,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春天怎么了?春天就不能打猎了吗?我看外面的草都绿了,兔子肯定都跑出来了!” 他扯住裴叙玦的衣袖,开始惯常的撒娇耍赖: “我不管!我就要去!在宫里闷死了!大白也好久没出去跑跑了,你看它都没精神!” 他指了指角落里假寐的狼王,那狼王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掀开眼皮瞥了一眼。 又懒洋洋地合上,继续打盹,哪里看得出半分没精神。 裴叙玦被他晃得没法安心批奏折,只得放下朱笔,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耐着性子解释: “思思,春日的野兽经过一冬,大多瘦弱,怀崽的母兽也多,此时狩猎,有伤天和,亦非仁君所为。再等一月,待……” “我不要听这些!” 韩沅思打断他,脑袋埋进他颈窝里乱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你就是不想带我出去玩!你整天就知道看这些破折子!那些老头子啰嗦的话有什么好看的!比我还重要吗?” 他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但配上他那副委屈又依赖的模样,却让裴叙玦硬不起心肠。 裴叙玦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少年柔顺的长发,如同给炸毛的猫儿顺毛: “胡说,你自然是最重要的。” “那你就带我去嘛!” 韩沅思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趁热打铁: “我们不去猎那些怀崽的,就打几只兔子,几只山鸡,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不带那些烦人的仪仗和大臣!让大白也跟着去撒欢!” 他摇晃着裴叙玦的手臂,软语央求: “去嘛去嘛,玦,最好的玦~陛下……” 裴叙玦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看着他充满期盼的双眼,那句“不合规矩”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规矩? 他裴叙玦何时真正在乎过那些东西? 他沉吟片刻,终是妥协: “好。” 韩沅思立刻欢呼一声,脸上阴霾尽散,笑容灿烂得晃眼。 “不过。” 裴叙玦按住兴奋得想要跳起来的他,补充条件: “只能去京郊的皇家林苑,不可深入山林。一切听朕安排,不可任性乱跑。” “知道啦!都听你的!” 韩沅思满口答应,只要能出去,什么条件他此刻都能应下。 他高兴地搂住裴叙玦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然后就像只快乐的鸟儿,跑去折腾他的小马鞭和骑射服了。 裴叙玦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罢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的思思想打猎,那便去。 至于什么天时、仁政…… 比起怀中人的笑颜,又算得了什么? 他随即吩咐内侍监去准备明日轻装简行的事宜,将那些关于春狩礼制的谏言,彻底抛在了脑后。 第14章 娇气包,伤成这样了,还想那事?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裴叙玦果然依言,只带了数十名精锐侍卫,轻装简从,与韩沅思一同出了宫,前往京郊的皇家林苑。 韩沅思兴奋异常,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射服。 长发高束,骑在他的枣红小马上,顾盼神飞,如同林间跃动的精灵。 大白狼王也被带了出来,此刻正精神抖擞地跟在马旁,时不时蹿入草丛,惊起一片飞鸟。 裴叙玦看着他这般鲜活的模样,心情也颇为舒畅。 他亲自带着韩沅思在林苑外围骑马缓行,射了几只肥美的野兔和山鸡,算是满足了他打猎的愿望。 然而,韩沅思的性子,哪里会满足于只猎些温顺的小动物。 他见裴叙玦箭无虚发,自己却只射中了些兔子,好胜心起,目光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投向林苑深处。 “玦,我们去里面看看吧?听说里面有鹿,还有獐子呢!” 他扯着缰绳,指向林木更茂密的方向。 裴叙玦蹙眉: “里面地势复杂,或有猛兽,不安全。” “不是有你在嘛!还有这么多侍卫,还有大白呢!” 韩沅思不以为然,驱使着小马就往里走。 “我就去看看,说不定能猎头鹿回来!” 裴叙玦无奈,只得示意侍卫们跟上,严密护卫在他身侧。 越往深处,林木越是葱郁,光线也暗淡下来。 韩沅思起初还有些紧张。 但见四周寂静,只有鸟鸣虫嘶,胆子便又大了起来,策马小跑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侧面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猛地蹿出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 那野猪獠牙外翻,目露凶光,似乎是受了惊,直直地朝着韩沅思马匹的方向冲撞过来! “思思小心!” 裴叙玦瞳孔猛缩,厉声喝道,同时瞬间张弓搭箭! 韩沅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一白。 下意识地想拉缰绳躲避,可他骑术本就寻常,慌乱之下,缰绳脱手。 身下的小马更是受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竟将他直接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吼——!” 大白狼王见状,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头野猪,与之缠斗在一起,暂时阻了野猪的冲势。 但韩沅思摔下马时,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裴叙玦那一箭已然射出,精准地没入野猪的眼眶!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已然从马背上飞身而下。 几步冲到韩沅思身边,将疼得蜷缩起来的少年紧紧抱入怀中。 “思思!” 侍卫们一拥而上,刀剑齐出,瞬间将那头发狂的野猪毙于当场。 裴叙玦顾不上其他,急忙检查韩沅思的伤势。 只见他左脚踝处已然红肿起来,显然是扭伤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但仅仅是这扭伤,也足够让这娇气包疼得眼泪汪汪了。 “呜……好疼……” 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小脸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 裴叙玦心疼不已,又后怕万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将韩沅思打横抱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担忧: “朕就不该依你进来!伤到哪里了?除了脚踝还有别处吗?” 韩沅思疼得直抽气,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委屈得不行。 狩猎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裴叙玦立刻下令回宫,宣太医。 回到紫宸殿,太医仔细诊治后,确认只是脚踝扭伤,需静养些时日,开了活血化瘀的膏药。 裴叙玦亲自替他脱去鞋袜,看着那雪白足踝上刺目的红肿,眉头紧锁,动作轻柔地为他涂抹药膏。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看着裴叙玦专注又心疼的模样,脚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但一想到因为受伤,好些天不能跑跳,更不能…… 他瘪了瘪嘴,更加委屈了,带着鼻音小声嘟囔: “都怪那头臭野猪!这下好了,连寝都侍不了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裴叙玦耳中。 裴叙玦涂药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对上那双带着点懊恼和撒娇的眸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心疼。 他俯身,在那红肿的脚踝上方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 “娇气包,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那些。” “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说。” 韩沅思哼唧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但心里还是把那头野猪骂了千百遍。 裴叙玦看着他这模样,暗自决定,日后定要更加仔细地看着他。 这等危险之事,是再也不能由着他性子胡来了。 韩沅思狩猎受伤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宫廷。 慈宁宫内,太后闻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哦?伤得重吗?” 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老嬷嬷低声回禀: “回娘娘,太医看过了,说是扭伤了脚踝,需静养些时日,倒是不妨事,只是怕是得有些日子不能下地乱跑了。” 第15章 “静养?不能下地?” 太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好啊,真是天助哀家!” 那妖孽行动不便,自然就少了在皇帝面前晃悠、撒娇卖痴的机会! 这岂不是她安排的那些秀男亮相的最佳时机? “我们物色的人,如何了?” 太后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问道。 老嬷嬷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 “回娘娘,承恩公府暗中出力,已秘密寻来了十数位少年,皆是容貌出众、各有风姿。” “有清冷如竹的,有温润如玉的,亦有眉眼秾丽、不输那位的!” “如今都已悄悄安置在京城别院,只等娘娘示下。” “好!” 太后抚掌,眼中精光闪烁: “去,想办法,将这些人,分批隐秘地带进宫来!就安排在哀家慈宁宫的偏殿!哀家要亲自过目!” 她要在陛下因为那妖孽受伤而可能感到寂寞或者不满的时候,将这些新鲜可口的美少年,送到他面前! “娘娘,这直接带入宫,是否太过冒险?若是被陛下察觉……” 老嬷嬷有些担忧。 “怕什么!” 太后此刻信心满满: “陛下如今心思都在那受伤的妖孽身上,无暇他顾!” “等人进了慈宁宫,哀家再亲自带着去拜见陛下,给他一个惊喜!” “届时木已成舟,难道陛下还能将哀家精心挑选的人全都打出去不成?” 她仿佛已经看到裴叙玦被那些鲜嫩少年吸引,逐渐冷落韩沅思的美好未来。 “快去办!” 太后催促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哀家要亲自瞧瞧,都是些怎样的绝色,能不能压过那妖孽的风头!” “是!” 第15章 裴叙玦没有以前那么爱他疼他了 韩沅思的脚伤,将他彻底困在了紫宸殿内。 头两天,因着疼痛和裴叙玦寸步不离的陪伴与安抚,他尚且能安分些。 可随着疼痛渐消,只剩下行动不便的憋闷时。 这位被娇纵惯了的小祖宗,脾气便如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这什么破瓶子!丑死了!” 他抓起多宝阁上一个前朝官窑的青玉弦纹瓶,看也不看,随手就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古玩瞬间化作一地碎片。 侍立一旁的如意、吉祥眼皮都没敢眨一下,平安、喜乐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开始清理碎片。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得主子更不快。 裴叙玦刚从外间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脚步未停,绕过碎片,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将气鼓鼓的少年揽进怀里。 指尖拂过他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 “又怎么了?谁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告诉朕,朕去砍了他的头给你出气。” 韩沅思用力推开他,指着自己的脚踝,眼圈泛红,又委屈又暴躁: “它惹我不高兴了!它为什么还不好!” “我都不能出去!不能遛大白!不能在院子里跑!天天待在这里,闷都闷死了!” 他说着,又看到旁边小几上摆着的一盘新鲜欲滴的荔枝。 那是八百里加急从岭南运来的,他昨日还很喜欢,今日却觉得碍眼,伸手就想将那琉璃盘扫落。 裴叙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连同那盘荔枝一起稳住。 “思思。” 裴叙玦叹了口气,将人重新圈进怀里,禁锢住他乱动的身子,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等你再好点,你想去哪里,朕抱你去,背你去,让宫人抬着你去,都行。何苦一直跟这些死物过不去?” 他顿了顿,抬起韩沅思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心疼: “你这般砸东西,朕是怕你伤着自己。若是不小心被碎片划伤了手,或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更难受?” 韩沅思被他温言软语地哄着,又听到“伤着自己”,那股无名火泄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闷闷地道: “那你现在抱我去窗边,我要看外面。” “好。” 裴叙玦应得干脆,打横将他抱起,稳稳地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 让他能清晰地看到窗外庭院里抽芽的柳树和嬉戏的鸟雀。 韩沅思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看着外面的生机勃勃,心里那点因被困而生的焦躁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声要求: “我想吃樱桃酪,要冰镇的。” 裴叙玦挑眉: “太医说了,你脚伤未愈,忌生冷。” 韩沅思嘴一瘪,眼看又要发作。 裴叙玦立刻补充道: “不过,若是只吃一小口,朕觉得也无妨。” 他转头对吉祥吩咐: “去,取一小碗冰镇樱桃酪来,只许公子尝一口。” “是!” 吉祥连忙应声而去。 韩沅思这才勉强满意,重新窝回裴叙玦怀里,手指无聊地卷着他龙袍上的金线刺绣,嘟囔道: “那你晚上要给我念新的话本,要那种有很多厉害妖怪的。” “依你。” 裴叙玦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髻,满眼宠溺。 一小碗冰镇樱桃酪很快送来,韩沅思果然只被允许尝了一小勺,那冰甜的口感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然而,这点甜头并没能让他安分多久。 吃完那口酪,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明媚的春光,听着隐约传来的鸟鸣,心里那股想要出去的念头又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忽然转过身,双手搂住裴叙玦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开始新一轮的软磨硬泡: “玦,背我出去走走嘛!” 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就在殿外回廊下转转,好不好?我保证不乱动!” “我就想看看外面的花是不是都开了,吹吹风……” “一直在屋里,我身上都要发霉了!” 裴叙玦看着他写满期盼的小脸,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心中那根名为原则的弦又开始松动。 他试图讲道理: “你脚上有伤,不宜走动,御医说要静养。” “我不是走动呀!” 韩沅思理直气壮地反驳,晃着他的脖子: “是你背我呀!你背着我,我的脚又不用沾地,怎么不算静养了?” 这逻辑,裴叙玦竟一时无法反驳。 见他不说话,韩沅思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他声音拔高,带着委屈和怒火: “你又骗我!你刚刚才答应要背我的!现在又反悔!你就是嫌我重了!不想背我了!” 他一边控诉,一边眼圈说红就红,方才那点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光彩,瞬间被水汽氤氲成一片破碎的晶莹。 他不再乖乖抱住裴叙玦,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脖子,勒得自己都喘,一副“你不背我我就不松手还要跟你同归于尽”的架势。 裴叙玦被他勒得颈间一紧,又好气又好笑,连忙稳住身形,反手更牢固地托住他乱动的身子,无奈道: “朕何时反悔了?你若真想出去,总得让朕准备一下。” “我不听我不听!” 韩沅思蛮横地打断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墨发扫过裴叙玦的脸颊脖颈: “你就是找借口!以前你背我,说走就走,哪里用准备?” “你就是变了!你是皇帝,你最金贵,你现在都不肯再背你的思思了!” “以前我小时候,你天天都背我的!” “现在我伤了,你嫌弃我!你就不管我了!” 这纯属是胡搅蛮缠加翻旧账了。 他小时候才多重,现在虽说不重,也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了。 可裴叙玦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一看他那要哭不哭的样子,什么原则、什么御医叮嘱,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裴叙玦被他闹得头大,又怕他动作太大真的扯到伤处,只得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臀侧,权作安抚: “别闹,仔细你的脚。” 这安抚却像是火上浇油。 韩沅思更委屈了,他觉得自己被敷衍了,被嫌弃了! 裴叙玦果然没有以前那么爱他疼他了! 他忽然松开一只手,却不是要放开,而是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对着裴叙玦近在咫尺的颈侧,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 饶是裴叙玦,猝不及防之下,也低低抽了口冷气。 那一口咬得是真不轻,带着十足的怨气和委屈。 尖利的小虎牙瞬间刺破了皮肤,留下清晰的齿痕和濡湿的痛感。 周围的宫人刹那间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原地消失。 第16章 天爷啊! 韩公子竟然咬陛下! 还是咬在脖子上! 这……这…… 韩沅思咬完了,似乎也愣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自己真下了这么重的口。 他松开口,看到那皮肤上带着血丝的清晰牙印,心尖颤了颤,有点后怕。 但更多的还是那股没发泄完的委屈和“是你先惹我”的理直气壮。 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裴叙玦,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蛮横: “你骗我!你嫌弃我!我咬你一口怎么了!你活该!” 裴叙玦抬手摸了摸颈侧,指尖沾上一点湿意,是血丝。 这小混蛋,真是被他惯得无法无天了。 可偏偏,看着他这副张牙舞爪又色厉内荏的小模样。 裴叙玦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生得起半分气来。 第16章 娇气又难伺候的小花,是他养出来的 “胡说八道。” 裴叙玦叹了口气,没去管颈侧那点刺痛,只是更紧地将人圈进怀里。 他低下头,用下颌轻轻蹭着韩沅思毛茸茸的发顶,带着宠溺: “朕何时嫌弃过你?嗯?” “从小惯到大,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韩沅思微微起伏的背脊,像在给炸毛的猫顺毛。 “朕嫌弃过你什么?别说背,就是要朕这把骨头给你当马骑,朕也认了。” 韩沅思被他紧抱着,动弹不得,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才那股尖锐的委屈和恐慌,在这紧密的拥抱和温言软语里,早就已经去了大半。 可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瘪着嘴,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去,用额头顶了顶他。 裴叙玦感觉到怀里人的软化,但那股别扭劲儿还没散。 他松开一些,抬手捧住韩沅思的脸,迫使他抬起湿润的眼睫看着自己。 指腹轻柔地揩去他眼角要掉不掉的泪珠,声音放得更软: “好思思,不气了,是朕不好,朕不该犹豫。” “你想出去,朕这就背你去。你想去哪里,朕就背你去哪里,好不好?”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依旧有些泛红、写满“我在生气需要哄”的眼睛,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朕只是担心你的伤,怕你疼,怕你难受。你疼一分,朕这里。” 他握着韩沅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就疼十分。” 这话直白得近乎肉麻,从一贯冷厉的暴君口中说出,却奇异地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韩沅思睫毛颤了颤,按在他心口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股堵着的气,终于顺着这句话找到了出口,悄然散了大半。 但他骄纵了十五年,岂是那么容易就彻底哄好的? 他抽回手,别开脸,鼻子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哼”,可那紧绷的肩膀,却已经放松了下来。 裴叙玦知道,这是哄得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韩沅思,微微屈膝俯身,摆好了姿势。 这一次,韩沅思没有立刻欢天喜地地扑上去。 他看着眼前宽厚可靠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刚才又哭又闹还咬了人,现在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韩沅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不好意思”超过三息。 他磨蹭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出去放风的诱惑,以及那背影无声的纵容。 他往前挪了两步,伸出胳膊,却不是立刻搂住脖子,而是先轻轻戳了戳裴叙玦的肩胛骨。 裴叙玦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耐心十足。 韩沅思这才慢吞吞地趴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动作比刚才咬人时斯文了不知多少倍。 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那新鲜的牙印,催促道: “快走快走!” “好。” 裴叙玦应着,稳稳托住他,直起身。 仿佛还是昨天,那个洗得香喷喷、穿着红色小袄的雪玉娃娃,也是这样张开短短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喊着: “玦,背!高高!” 那时他还没裴叙玦的腿高,却总喜欢往他身上爬,不是要抱着,就是要背着。 最爱的便是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或耳朵,兴奋地指挥着“去那边!”“看花花!”。 年轻的帝王批阅奏折时,腿上总挂着个小小的“挂件”。 练剑时,旁边也总有个坐在台阶上捧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的娃娃。 宫人们最初还战战兢兢,后来也渐渐习惯了陛下身后那条小小的“尾巴”。 回忆的暖流涌过心间,裴叙玦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 裴叙玦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韩沅思毛茸茸的发顶,眼里是化不开的纵容。 韩沅思被他蹭得痒痒的,又见他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 那股无名火和委屈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干净。 他搂着裴叙玦脖子的手臂松了些力道,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背,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只是那搂着脖子的手,却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刚刚咬过的地方。 裴叙玦感受到颈侧那小心翼翼的触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稳稳地托住背上已然长成清俊少年的韩沅思,一步步走出了紫宸殿,走向那春光明媚的庭院。 伏在背上的少年叽叽喳喳,指着盛开的桃花说好看,又说池子里的锦鲤好像胖了。 背着他的帝王,嘴角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他仔细避开地上的石子,听着耳畔鲜活的声音,仿佛背着的还是当年那个轻飘飘的、需要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小娃娃。 只是,当年那小娃娃的重量,如今已变得沉甸甸,满满地填在了他的心口。 “看,那株碧桃,今年开得尤其好。” 裴叙玦指着不远处一树繁花。 韩沅思从他肩上抬起头,望过去,果然看到一树深深浅浅的粉,在阳光下灼灼其华。 他小声嘟囔: “还行吧,没有去年御花园那株好看。” “那明日让人把那株移过来,种在窗前,让你日日都能看见。” “倒也不用。” 韩沅思别扭道,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 裴叙玦背着他,走过回廊,走下台阶,踏上庭院中松软的、特意清扫过并无石子的草地边缘。 韩沅思安静地趴在他背上,看着男人的侧脸和脖颈上那个明显带着血痕的牙印。 韩沅思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牙印有点刺眼。 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刚才的“恶行”。 他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凑过去,在那牙印上轻轻舔了一下。 湿软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裴叙玦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了一瞬。 韩沅思做完这个动作,立刻把脸埋回他颈窝,耳根悄悄红了,嘴里却还强撑着嘟囔: “脏了,给你擦擦。” 裴叙玦沉默了几息。 然后,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了出来,带着无奈,带着纵容,更多的是温柔。 “嗯。谢谢思思。” 他没再说话,只是背着少年,继续往前走,走向春色更浓处。 “玦,那棵梨树是不是你去年带我种的那棵?它开花了!” 韩沅思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梨树。 “嗯,是那棵。” 裴叙玦应着,背着他朝梨树走去。 “它长得真好!明年我们再多……” 少年的笑语和帝王低沉的回应,渐渐融入了春风里。 对于这朵娇气又难伺候的小花,他除了更耐心、更细致地哄着、顺着,还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这所有的娇纵脾气,本就是他一手娇养出来的。 第17章 被他宠着,惯着,无法无天着 紫宸殿内,窗边软榻上,韩沅思侧蜷在堆叠如云的锦褥间,身上松松搭着裴叙玦那件玄色绣金的龙纹常服。 宽大的衣摆将他整个笼住,只露出一张睡得泛红的脸。 方才闹腾时的骄纵鲜活褪去,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依赖。 裴叙玦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保持着韩沅思睡去前,握着他一只手的姿势。 少年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此刻温顺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偶尔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一下,像猫咪的肉垫。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无声退至外间,连呼吸都敛到极致。 裴叙玦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这熟悉的眉眼。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回溯,落回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夜。 第17章 韩沅思七岁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泼水成冰。 小人儿前一日还穿着火红的狐裘,在刚落的新雪里追着大白疯跑。 小脸冻得通红,团起雪球就往裴叙玦身上砸,被拎起来拍掉满身雪沫时,还在咯咯笑。 可夜里,他便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热。 来势汹汹,如同雪崩。 白日里鲜活的小太阳,顷刻间黯淡下去。 蜷在厚重的龙纹锦被里,小小一团,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发白。 他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只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痛苦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太医院院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侍卫“请”进紫宸殿的,跪在龙榻前诊脉时,手抖得几乎按不住。 药方开了,最温和有效的方子,一碗碗浓黑药汁灌下去。 那骇人的热度顽固地攀附在小人儿身上,反复灼烧,不见消退。 裴叙玦罢朝三日。 所有奏章搬至外间,他除了必要时的诊脉问询,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内室半步。 宫人们行走无声,生怕一丝多余的响动,都会惊扰了榻上脆弱的小生命,更会点燃帝王眼中那濒临爆发的阴鸷风暴。 他亲自守着。 用烈酒浸湿了最柔软的细棉布,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那滚烫的额头、脖颈、手心脚心。 小孩的皮肤被高热蒸得异常敏感,每一次擦拭都会引起细微的颤栗,裴叙玦的动作便放到最轻。 可那体温,却顽固地透过棉布,烙进他掌心,烫得他心头那股无名火与烦躁愈演愈烈。 夜里,韩沅思被梦魇缠住。 他不安地扭动着,忽然哭喊起来,声音破碎,带着濒死的绝望: “阿娘……阿娘……别丢下思思……冷……” 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虚空里早已湮灭的温暖。 裴叙玦就在那时,握住了那只无措的小手。 几乎是立刻,那小手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用尽全力反握回来,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小小的指甲并不锋利,却因用力而深深掐进他指侧的皮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 裴叙玦没有抽回手,任由韩沅思攥着。 渐渐地,梦魇中的哭喊低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不安但平稳的呼吸。 那只小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第三日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裴叙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榻边,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罕见的颓唐。 就在天际将明未明的那一线微光挣扎着透入窗棂时,他掌心下那片滚烫的皮肤,终于开始褪去那灼人的温度。 他猛地一震,立刻俯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小孩的额头。 凉的。 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汗潮湿,但不再是那种能点燃理智的滚烫。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他维持着那个额头相贴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韩沅思虚弱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被虚汗濡湿,黏成几缕。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裴叙玦布满血丝的眼眸。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病弱的混沌中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嘴唇翕动,发出一个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玦。” 裴叙玦没说话,他伸出手,探了探那恢复温凉的额头,指腹感受着正常的体温,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侧身,从一直温在暖笼里的玉壶中倒出半盏清水,试了试温度。 他单手将依旧虚弱无力的孩子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将杯盏小心翼翼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喝了小半盏,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抬起眼,又看了看裴叙玦。 裴叙玦放下杯子,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渍,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下次,再敢玩雪玩到浑身湿透,朕便把你那些狐裘氅衣全收了,一年不许出门。” 七岁的韩沅思,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在尸堆里只会发抖哭泣的娃娃。 被裴叙玦一手娇养了四年,骨子里那份属于孩童的任性娇纵早已破土发芽。 若是平日,听到这话,少不得要撅嘴反驳,或是扯着裴叙玦的袖子撒娇耍赖。 可此刻,他刚被一场大病抽空了力气,又对上裴叙玦那双明显动了真怒的眼睛,那点小脾气立刻怂了。 他扁了扁嘴,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却不敢真的掉下来,只能不甘不愿地嘟囔: “……哦。” 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可怜巴巴的。 可那微微撇下的嘴角,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服气,却清晰地透露着: 他只是暂时屈服于“恶势力”,心里可没真的认错。 裴叙玦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眯了眯眼。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那场大病之后,韩沅思更黏他了。 像只终于认清唯一热源所在的小兽,但凡裴叙玦在,他的视线总要跟着,稍一离开视线范围,便要不安地寻找。 夜里也总要挨着裴叙玦才能睡得踏实,仿佛那场高热和梦魇留下的阴影,唯有身边这个男人坚实的存在才能驱散。 而裴叙玦的纵容,也在那场有惊无险的病后,无形中又放宽了许多界限。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危险,那些无伤大雅的娇纵任性,他便都由着他去。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眼前,依旧是紫宸殿温暖静谧的夜,和榻上安然熟睡的少年。 十五年的光阴,将那个病弱依赖的幼童,浇灌成了如今这副鲜活动人、骄纵任性的模样。 可某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比如睡梦中依旧无意识靠近他的姿态,比如那全心全意的依赖。 裴叙玦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指尖拂过少年光滑的额发,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然后,一个吻印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的小花,被他从地狱边缘捡回,用十五年心血浇灌,如今安然盛放在他亲手构筑的枝头。 纵使骄纵,纵使任性,纵使有无数人诟病。 那又如何? 这朵花,生来便该如此。 被他宠着,惯着,无法无天着。 直至地老天荒。 第18章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韩沅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睡意尚未完全消散,眼中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有些茫然地望进近在咫尺的、裴叙玦深邃的眼眸里。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笼在身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褥,鼻尖萦绕着属于裴叙玦的龙涎香味。 很舒服,很安心。 可不知怎的,他望着裴叙玦温柔凝视自己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没来由的怅惘。 他动了动被裴叙玦握在掌心的手,手指蜷了蜷,蹭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 “玦……” “嗯?” 裴叙玦应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韩沅思抿了抿唇,几乎要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咽回去。 太傻了。 裴叙玦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简直是被宠到了天上,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某个角落就越是恐惧。 像一个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珍宝的小偷,时时刻刻担心着主人发现真相,将一切收回。 南月使团不日就要进京了。 他不是南月皇子,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被裴叙玦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裴叙玦对他好,是不是只是因为南月皇子的身份? 是不是因为他是他从那片血腥里亲手带回来的所有物,所以才格外纵容? 一旦他不再可爱,不再招人疼,失去了被娇宠的价值……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裴叙玦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些。 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寻求一个虚无的确认: “我是不是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可爱”这个词不够准确,又补充道,带着点孩子气的、对被宠爱的执着: “也没有小时候那么招你疼了?” 问完,他自己先被这直白的脆弱和试探羞耻到,耳根泛起一点薄红。 他下意识就想抽回手,缩回那层骄纵任性的外壳里去。 第18章 可裴叙玦却更紧地握住了他,不容他逃避。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傻气。 可裴叙玦听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到一点: 他的思思,在害怕。 不是怕疼,不是怕闷,而是在怕失去他的疼爱。 裴叙玦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韩沅思睡后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 触感温滑细腻,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 他看着少年眼中那点近乎忐忑的期待,还有那微微抿起的、透着点委屈的嘴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想?” 韩沅思被他笑得有些恼,抬眼瞪他,那点忐忑被骄纵取代: “你笑什么!我问正经的!” “好,正经的。” 裴叙玦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柔更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思思,你觉得,朕现在待你,与小时候有何不同?” 韩沅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虽然手还被握着,只是虚虚比划: “小时候你总抱着我,喂我吃饭,给我穿衣服,夜里给我讲故事,我走不动了你就背我……” 他细数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你忙的时候多了,不会总抱着我了,也不会天天夜里给我念话本了……”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无理取闹。 裴叙玦是皇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那样时刻陪着他? “你会不会真的嫌我烦了?我长大了,还那么粘人,是不是不像小时候那么……那么招你疼了?” 他没说“爱”,用的是“疼”。 可那语气里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更多。 裴叙玦耐心地听着,等他数落完,才缓缓开口: “你七岁病那一场,醒来后比现在黏人十倍。” “朕批折子,你要坐在朕腿上。” “朕练剑,你要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腿麻了也不肯走,非要朕抱回去。” “夜里睡觉,稍微离远点你就惊醒,攥着朕的头发不放。”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韩沅思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那时候朕都没嫌你烦。现在不过让你在屋里安静待了几天,你就觉得朕嫌弃你了?” 韩沅思被他提起幼年糗事,耳根微热,嘴上却不服: “那……那不一样!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裴叙玦低笑,反问: “懂事到因为脚伤出不去门,就砸瓶子、咬人?懂事到在这里胡思乱想,质疑朕的心?” “我……” 韩沅思语塞,恼羞成怒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又取笑我!” “不是取笑。” 裴叙玦握住他捶来的拳头,包裹进掌心,目光锁住他,不容他闪躲。 “思思,你听好了。”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上韩沅思的额头。 “朕疼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可爱,也不是因为你招人疼。” 韩沅思身体一僵,眼底迅速漫上更深的水汽,以为他要说出最残忍的否定。 可裴叙玦紧接着道: “朕疼你,只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抓住朕剑穗的娃娃。” “是那个病了会攥着朕手指的孩子,是那个长大了会闹脾气、会砸瓶子、也会担心朕不要你的韩沅思。” 他松开抵着的额头,稍稍退开一点,看着韩沅思瞬间怔住、泪光闪烁的眼睛。 “你的出身,是朕给你的。朕说你是尊贵的,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没有因为,也没有所以。” “朕对你的纵容,对你的好,更与你的出身无关。只与你是韩沅思有关。” 他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擦过韩沅思湿润的眼角。 “小时候朕疼你,是疼一个需要朕全心呵护的宝贝。” “朕抱着你,是怕你摔了;喂你吃饭,是怕你饿着;夜里守着你,是怕你病了怕了。” “现在朕疼你,是疼一个被朕养得会生气、会任性、也会害怕,却依旧全心全意依赖着朕的宝贝。” “朕给你砸瓶子的底气,给你咬人的胆量,给你无法无天的特权。” “朕的怀抱,不是因为你走不动,而是因为你想待着,它就永远为你敞开。” “这份疼,只会随着年月加深,绝不会因为你的长大,你的脾气,或者任何该死的出身而减少分毫。” 他捧住韩沅思的脸,望进他眼底,缓缓道: “只要朕还活着,你就是朕心尖上唯一的花。无关风雨,无关旁人,只因你是你。” “明白了吗?” 韩沅思看着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些盘踞心底的阴霾和恐惧,被他这番话带来的炽阳光芒,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能更紧地回握住裴叙玦的手,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像幼兽归巢。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密实地拥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许久,韩沅思的抽噎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又满足的兔子,但眼底已是一片清亮。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裴叙玦,小声地确认道: “那你以后,还会一直这么疼我吗?就算我老了,丑了,脾气更坏了?” 裴叙玦低头,吻去他睫毛上最后一颗泪珠,语气斩钉截铁: “一直。” “比一直更久。” 韩沅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发烫,眼眶也热热的。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有点傻,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 半晌,他又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惯有的得寸进尺: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裴叙玦失笑,收紧手臂,将他完全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发顶。 “当然。” 他的小花,无论开成什么模样,在他眼里,都是这世间最值得疼爱的风景。 第19章 信不信本公子让你人头落地 十余名少年便被内侍引着,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慈宁宫偏殿。 他们年纪都是十八九岁左右,穿着各色衣衫,或素雅,或华贵,容貌确是个顶个的出色。 骤然被带入深宫,面见太后,少年们大多显得有些紧张不安,垂首敛目,不敢直视。 太后端坐于上首,目光如同审视货物般,一个个仔细扫过。 这个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像雨后的新竹。 那个唇红齿白,未语先笑,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太后的目光在掠过其中两人时,刻意停留得更久些。 一位穿着绯色锦袍,眉眼秾丽,唇色嫣红,竟与韩沅思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眼神流转间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骄纵。 多了些刻意模仿的痕迹,像是精心雕琢的赝品,美则美矣,却失之灵魂。 柳云绯低垂着眼,心中却是波涛暗涌。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是最大的资本,也被家人耳提面命,要模仿那位传说中宠冠后宫韩公子的神态举止。 他练习了无数次那种慵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偷偷观察过韩沅思偶尔出宫时的模样。 他既嫉妒那人的好运,又渴望能取而代之。 此刻面对太后,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娇慵一些,心中盘算着: 只要能被陛下看中,哪怕只是做个替身,也能享尽荣华富贵,总好过在家族中做个无足轻重的旁支! 若是运气好,能压过正主,那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想想都让人心跳加速。 另一位则截然不同,身着一袭素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清冷,肤色白皙。 整个人如同山巅积雪,月下寒玉,带着一种疏离出尘的气质。 在这群少年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抓人眼球。 太后看得心中暗自点头,父亲和哥哥这次倒是用了心。 这些少年,单论容貌气质,确实都不差,类型也多样。 她就不信,陛下见了这么多鲜活水嫩的选择,尤其是这两个“特色鲜明”的。 还能一心只守着那个如今连床都下不了的伤患!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太后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自己显得和蔼些。 少年们依言微微抬头,眼神怯怯,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以及一丝或许能飞上枝头的隐秘期盼。 太后将他们挨个叫到近前,问了姓名家世,又让他们走了几步,看了仪态。 轮到那两位时,她特意多问了几句。 第19章 她先看向那绯衣“赝品”,和颜悦色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少年忙躬身回答,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回太后娘娘,小人名叫柳云绯,今年十九。” 他的声音试图靠近韩沅思那份慵懒的调子,却显得有些刻意。 太后点了点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那位清冷如玉的少年: “你呢?” 那白衣少年上前一步,行礼的姿态优雅而标准,声音清越: “草民苏清寒,年十八。” 言简意赅,并无多余奉承。 一个热情如火,一个寒冷如冰。 太后心中越发满意,要的就是这种截然不同的风味,才能最大限度地挑动皇帝的兴致。 “不错,都不错。”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对老嬷嬷吩咐道: “好生安置他们,饮食起居不可怠慢,再找些机灵的嬷嬷,教教他们宫里的规矩,尤其是如何揣摩圣意,如何伺候君王。” 她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是,娘娘。” 老嬷嬷心领神会。 太后看着眼前这群鲜嫩欲滴的少年,仿佛已经看到了韩沅思失宠后凄惨的下场,心情大好。 “且让那妖孽再得意两日。” 她冷笑道: “待陛下见了这些可人儿,看他还能霸着恩宠几时!” 她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裴叙玦的左拥右抱,以及韩沅思被弃若敝履的凄凉模样。 韩沅思的脚伤养了七八日,红肿已消了大半,走路虽还有些细微的刺痛和不适,但已无大碍。 尽管那日过后,裴叙玦对他的宠爱和陪伴与日俱增。 然而,这对于被困在紫宸殿多日、早已闷得发慌的他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这日,太医照常前来请脉换药。 太医仔细检查了伤处,又轻轻按压了几下,韩沅思微微蹙了下眉。 “公子恢复得不错,瘀血已散,经脉亦通,只是……” 太医斟酌着词句,准备照实回禀还需静养几日。 “只是什么?” 韩沅思打断他,漂亮的眸子盯着太医,里面没有平日的娇慵: “本公子觉得已经全好了。” 太医心里一咯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公子,这伤筋动骨一百天,虽说公子伤势不重,但稳妥起见,还是再静养三五日……” “三五日?” 韩沅思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现在就要出去!你,去告诉陛下,说我的伤已经痊愈,无碍了!” 太医吓得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公子明鉴!这……这欺君之罪,老臣万万不敢啊!” “若是陛下知道老臣谎报病情,老臣……老臣这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你的人头?” 韩沅思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你现在不去说,信不信本公子立刻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谁不知道这位小祖宗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陛下对他千依百顺,他若真想杀个太医,恐怕陛下连缘由都不会多问一句! “公子……公子饶命啊!” 太医磕头如捣蒜,心中叫苦不迭。 一边是欺君大罪,一边是立刻没命,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你放心,陛下那么宠我,就算事后知道,也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至于你只要你现在按我说的做,本公子保你无事,日后还有你的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转冷: “若你不肯,哼,太医院想来也不缺你一个。” 这软硬兼施,彻底击垮了太医的心理防线。 横竖都是死,得罪陛下或许还有转圜之机,得罪了眼前这位,那是立刻就要见阎王! 太医面如死灰,颤声道: “老臣……老臣明白了。公子伤势已愈,行动无碍了。” 韩沅思满意地笑了,挥挥手: “去吧,知道该怎么回禀陛下了?” “是……是……” 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第20章 朕是不是太宠你了,韩沅思 不多时,裴叙玦下朝回来,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回话,按照韩沅思的吩咐,禀报公子伤势已痊愈。 裴叙玦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榻上一脸“我很好”的韩沅思: “当真全好了?朕看你走路似乎还有些不便。” 韩沅思立刻从榻上跳下来,忍着那丝细微的刺痛,故意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扬起下巴: “你看!不是好好的嘛!太医都说没事了!我可以出去玩了!” 裴叙玦目光锐利地扫过冷汗涔涔的太医,又落回韩沅思强装无事却微微紧绷的脚踝上,心中已然明了。 他走到榻边,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韩沅思受伤的脚踝。 “唔……” 韩沅思猝不及防,痛哼出声,虽然极力忍耐,但那瞬间蹙起的眉头和缩回的脚,已然暴露。 裴叙玦缓缓直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韩沅思强作镇定的脸上: “韩沅思。” 这三个字一出,韩沅思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裴叙玦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回忆猛地撞入脑海。 韩沅思五岁那年,宫里新进了一批贡品,其中有一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短匕。 华丽非凡,他瞧着喜欢,便抓在手里玩。 裴叙玦批完奏折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危险的一幕。 小孩手小力弱,那匕首在他手里摇摇晃晃,锋利的刃口几次险些划到他嫩藕似的手臂。 年轻的帝王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直接从他手中夺过了匕首。 玩得正开心的韩沅思先是一愣,随即小嘴一扁,金豆子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抱他腿撒娇。 “韩沅思,站好。” 韩沅思从没被他用这种语气对待过,吓得僵在原地,要掉不掉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哭不哭地看着他,可怜极了。 裴叙玦不为所动,他将匕首“铛”一声扔在桌上,指着那寒光闪闪的刃口,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 “看清楚,这东西,会伤到你。” 他拉过韩沅思的小手,用指尖在那刃口上极轻地一划。 并未破皮,但那冰冷的触感和明显的压迫感,让小孩猛地缩回了手,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裴叙玦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抱他哄他,只是看着他哭,直到哭声稍歇,才沉声道: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凡是会让你受伤的东西,都不准碰。这是规矩。” 小韩沅思抽抽噎噎地,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裴叙玦这才伸手,将他捞进怀里,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缓和下来: “想要玩什么,告诉朕,朕给你更好的。” 回忆与现实交织,韩沅思顿时心虚起来,那股强装出来的气势瞬间泄了。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辩解: “我……我就是想出去嘛!真的不怎么疼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因他不在意自己身体而升起的气恼,终究还是被无奈和心疼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朕是不是太宠你了,韩沅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沉的担忧: “让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当回事?” 韩沅思被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看得心头发紧,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委屈和后怕。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敢了!” 感受着怀中身体的轻颤,裴叙玦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还是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下不为例。” 他沉声道,算是将这篇揭过。 至于那个太医,裴叙玦眼神微冷,自有处置。 “那……那我还能出去吗?”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裴叙玦看着他这眼神,终是败下阵来。 “再养两日。” 他妥协道: “两日后,若真无大碍,朕亲自带你出去。” “真的?”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了。 “君无戏言。” 韩沅思得了承诺,心里踏实了大半。 但一想到还要再等两天,那点委屈又冒了上来,只是这次不再是理直气壮,而是带上了点黏糊糊的撒娇和难以启齿的抱怨。 他手指抠着裴叙玦龙袍上精细的刺绣,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埋进他衣襟里: 第20章 “我……我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嘛……” 他耳根微微泛红: “这么多天……都没有侍寝……我怕你……憋坏了……”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先臊得不行,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不肯抬头了。 天知道他这话有一半是真心的! 裴叙玦这人,平日里看着威严冷峻,一到床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又凶又狠,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韩沅思有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人怕是憋了三十多年的劲儿全用在他身上了,猛得不像话。 他要是真能生,就凭裴叙玦这不知节制的劲儿,三年抱俩都算少的! 裴叙玦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再看怀里这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脑袋,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那点因担忧而生的薄怒,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低笑出声,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手臂收紧,将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儿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薄唇贴近那泛着漂亮粉色的耳廓。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上面,感受到怀中的身体轻轻一颤。 “担心朕?原来思思宝贝这般体贴。” 韩沅思被他这话和气息弄得浑身不自在,扭着身子想躲,却被箍得更紧。 “谁……谁体贴你了!” 他嘴硬地反驳,声音闷闷的,却没什么底气。 裴叙玦却不放过他,继续在他耳边低语: “既然思思这般担心,那便好好养着。”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轻咬了一下那柔软的耳垂,感受到怀中人猛地一僵,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等你全好了,欠下的这些时日,朕自然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含在舌尖上滚出来的。 韩沅思听得头皮发麻,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伤好后“凄惨”的下场,心里那点因为能提前出门而升起的小得意瞬间被更大的危机感取代。 他这会儿是真有点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你……” 他抬起头,瞪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又羞又恼,却在对上裴叙玦的眼睛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心跳如鼓。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爱极,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纵容: “所以,乖乖再养两日,嗯?” 这一次,韩沅思是彻底老实了,把脸重新埋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至于两日后是能出门撒欢,还是另有一番“辛苦”,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第21章 你答应过这里只有我,你骗我 两日后,韩沅思的脚踝虽未全然恢复,但已能借着宫人的搀扶,慢慢行走。 裴叙玦拗不过他,又仔细询问过太医,确认只要不跑跳、不久站便无大碍后,终于允了他去御花园散心。 韩沅思如同久困金笼的雀鸟被放出,心情大好。 由如意和吉祥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平安和喜乐跟在身后捧着各色点心茶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去。 春日的御花园,百花争艳,蜂蝶翩跹。 暖风拂面,韩沅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的憋闷都一扫而空。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欣赏着池中悠游的锦鲤,心情颇佳。 行至一处假山旁,拐过弯,前方凉亭中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凉亭里,坐着一位少年,正凭栏望着池水,侧影对着他。 那少年穿着一身与他今日颜色相近的绯色衣袍,身形纤细,墨发用玉冠束起。 从韩沅思这个角度看去,那侧脸的轮廓,那眉眼…… 竟有五六分像他! 韩沅思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快。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看着就是碍眼。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正面看来,那相似度似乎更高了些,同样是秾丽的眉眼,唇红齿白。 只是,那少年眼中带着刻意营造的慵懒和讨好,见到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偶遇”的欣喜。 此人正是柳云绯。 他得了太后示意,这几日都在御花园“偶遇”陛下,没想到陛下没遇到,竟先遇到了正主! 柳云绯心中先是慌乱,随即强自镇定,甚至生出一股比较之心。 他上前几步,对着韩沅思盈盈一拜,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婉转: “这位想必就是韩公子吧?小人柳云绯,见过公子。” 他行礼的姿态,说话的语调,都在暗中模仿着传闻中韩沅思的模样。 韩沅思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周围的宫人大气不敢出,如意和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悦。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也敢学他们公子? 柳云绯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心中那点比较之心,在韩沅思天然的气场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这才是被帝王捧在掌心、用天下奇珍和无限纵容娇养出的绝色,漫不经心,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而他,不过是个东施效颦的赝品。 韩沅思看了他半晌,终于开口,嫌弃道: “你谁啊?” “学我学得……” 他顿了顿,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真丑。” 柳云绯被那句“真丑”刺得脸色煞白,心中羞愤交加。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瞥见远处明黄色的仪仗正朝这边而来,是陛下! 他压下屈辱,故意抬高了声音,用带着挑衅和委屈的语调说道: “韩公子何必动怒?小人不过是奉太后之命入宫,将来或许还要与公子一同侍奉陛下,当以和睦为……” 他话未说完。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脸上! 韩沅思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完全没顾及自己脚上的伤。 打得柳云绯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都懵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侍奉?” 韩沅思气得浑身发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怒火,之前的慵懒娇纵全然不见。 就在这时,裴叙玦的仪仗已到了近前。 他一眼便看到韩沅思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地站着。 而旁边一个穿着绯衣、脸颊红肿的少年正捂着脸,楚楚可怜地望向他。 “怎么回事?” 裴叙玦眉头紧锁,快步上前,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想去扶住显然在盛怒中的韩沅思,查看他是否因动怒牵动了脚伤。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韩沅思的手臂,韩沅思却猛地挥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扬手!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裴叙玦的脸上! 所有宫人侍卫瞬间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如意吉祥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晕厥过去。 柳云绯也惊呆了,忘了脸上的疼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他竟然敢打陛下? 裴叙玦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俊美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眸色一暗,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骇人。 可韩沅思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这恐怖的低气压,他眼圈通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他指着旁边捂着脸的柳云绯,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滔天的委屈,对着裴叙玦嘶声质问: “你要选秀?你要让别人也住进来?!” “你答应过这里只有我!你骗我!” “你说了你身边只有我!我才受伤几天,你就要让别人取代我?” 然而,此刻他心中翻涌的,远不止是愤怒和委屈,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 不是女人。 是和他一样的少年。 这意味着,太后不再试图用“延续国本”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压制他。 而是换了一种更恶毒、更直接的方式。 用新的、可能更听话的人,来取代他这个旧的。 他只有裴叙玦。 从三岁那场血腥的噩梦中被这个男人捡回来。 这个男人将他养大,像父亲一样保护他,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像兄长一样纵容他。 最终又成了他肌肤相亲、纠缠入骨的夫君。 裴叙玦是他整个世界的基础,是他所有安全感、所有骄纵、所有存在的唯一来源。 如果连裴叙玦都不要他了…… 如果他真的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取代…… 韩沅思不敢想,那之后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一片虚无,比十五年前那片尸山血海更令人绝望的虚无。 第22章 你把那个老巫婆赐死吧 第21章 裴叙玦压下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和那瞬间涌起的骇人戾气,试图上前解释: “思思,你听朕说,事情不是……” “我不听!” 韩沅思猛地后退一步,脚踝传来一阵刺痛,让他身子晃了晃,他却倔强地推开试图扶他的如意,声音带着哭喊: “你别碰我!骗子!” 他转向左右,对着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命令道: “扶我回去!现在就走!” 宫人们吓得腿软,却不敢违抗,如意和吉祥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 韩沅思看也不看裴叙玦,忍着脚踝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慌与绝望。 借着宫人的力,转身就要一瘸一拐地离开这个让他觉得天塌地陷的地方。 裴叙玦看着他倔强离开的背影,眸色一沉,不再多言,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格开搀扶的宫人,一把将韩沅思打横抱了起来! “啊!” 韩沅思惊呼一声,挣扎起来: “放开我!裴叙玦你放开!我不听你解释!不许碰我!” 他用力捶打着裴叙玦的胸膛,双腿乱蹬,眼泪决堤而下: “你去找你的秀男!去找那个学人精!别管我!反正……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哭腔,声音低了下去,却透着一股心死的哀凉。 裴叙玦任由他捶打,双臂稳稳地抱着他,防止他掉下去或是伤到自己。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少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那份源于被抛弃的恐惧。 心中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心疼。 “闹够了没有?” “朕说了,没有选秀!从来就没有!” “朕的身边,从前,现在,以后,都只会有你一个!只有你韩沅思!” 他抱着他,无视所有的目光和挣扎,大步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声音冰冷地丢下一句: “把这个污秽东西拖下去,处理干净。” “传朕旨意,即日起,封锁慈宁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侍卫立刻领命,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面无人色、连求饶都发不出的柳云绯拖了下去。 韩沅思还在他怀里挣扎哭闹,只是力道渐渐弱了。 裴叙玦收紧了手臂,低头在他被泪水浸湿的鬓角印下一个灼热的吻: “再闹,朕现在就带你回宫,让你好好看清楚,感受清楚,朕到底需不需要别人取代你。” 紫宸殿的宫人们早已习惯了内殿时不时传来的动静。 但像今日这般,从午后一直到宫门落钥,叫了数遍水,内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与哭求却仍未停歇的情况,却也着实罕见。 如意和吉祥垂首侍立在殿门外。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公子带着哭腔的呜咽和陛下低沉哄劝却又不容置疑的索取声,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这都第几回了?” 吉祥用气声问道,脸上满是忧色: “公子的脚伤还未好利索,身子又向来娇气,如何经得起陛下这般……” 如意叹了口气,轻轻摇头,示意他慎言。 陛下正在气头上,或者说,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或者说惩罚?)受了惊吓的公子。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除了守着,还能说什么? 直到月上中天,内殿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去。 殿内,烛火昏黄。 韩沅思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拆散了骨头, 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 他被裴叙玦紧紧圈在怀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裸露在外的肩颈和锁骨上布满了斑驳的红痕,脚踝处也被重新仔细地上过了药。 他累极了,眼皮沉重。 可心里那点恐慌和不安,在经过方才几乎令人窒息的纠缠与占有后,虽然被暂时驱散,却并未完全消失。 他蜷在裴叙玦温热的怀抱里,沉默着。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中人傭懒又带着点脆弱委屈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肿的眼皮: “还生气?” 韩沅思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裴叙玦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郑重地承诺: “今日之事,是朕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朕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宫里宫外,都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以任何名义,送到朕面前。” 这是他给出的最直接的保证。 韩沅思安静地听他说完,良久,才闷闷地开口: “真的吗?” “君无戏言。” 裴叙玦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 “朕何时骗过你?” 他知道自己骗过,比如小时候骗他药不苦,比如在某些事情上哄着他答应。 但在这种原则性的事情上,他从未对怀中人食言。 韩沅思似乎被这句话安抚了,他慢慢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执拗。 他望着裴叙玦深邃的眼眸: “你说过的,我是你养大的小花。” “嗯。” 裴叙玦眼中漾起极温柔的涟漪,指节蹭了蹭他细腻的脸颊: “是朕独一无二的小花。” 他的小花离不开他,视他为唯一的依靠和生存的意义。 可他自己呢? 他裴叙玦,生于冰冷的宫廷,生母早逝,父皇视他为不祥的“天煞孤星”,兄弟视他为必须铲除的绊脚石。 所谓的养母太后,不过是在他显露出价值后押注的政治投资,何曾给过半分真情? 他踩着累累白骨,用最狠辣的手段肃清所有障碍,才登上这至高无上的帝位,成为人人畏惧的暴君。 这偌大皇宫,繁华天下,从来都是他孤身一人。 直到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了这朵瑟瑟发抖的小花。 只有这朵小花,从懵懂无知到娇纵任性,从未怕过他。 会扯他的头发,会撕他的奏折,会在他生气时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也会像此刻这般,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去除掉所有让他们不安的因素。 只有韩沅思,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是他亲手养大,是他用十五年时光一点点浇灌出的,只依赖他、只信任他的生命。 是他这冰冷残酷的人生里,唯一鲜活、唯一温暖、唯一能让他心软的存在。 “那……” 韩沅思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与他纯真容貌截然不符的冰冷狠厉: “你把那个老巫婆赐死吧!” 第23章 有朕在,她永远也伤不到你 裴叙玦眸色微动,并无太多意外。 他的思思,从来就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小白花。 他的娇纵之下,是带着刺的,是睚眦必报的。 太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他的逆鳞,如今更是试图动摇他存在的根本。 他想要太后的命,再正常不过。 “好。” 他应允得没有一丝犹豫。 对他而言,太后的生死,远不及怀中人一句带着不安的“真的吗?”来得重要。 既然他的小花想要永绝后患,那便如他所愿。 “她既然让你不开心,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韩沅思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冰冷狠厉瞬间融化,重新变得依赖而柔软。 他心满意足地重新窝进裴叙玦的怀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道: “我累了, 要睡了。” “睡吧。” 裴叙玦搂紧了他,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 他的小花需要他,离不开他。 而他,又何尝不是?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是这孤寂皇权之巅,紧紧缠绕共生的藤与树。 翌日清晨,裴叙玦刚起身,正准备传旨处置太后之事,内侍监却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禀报: “陛下,慈宁宫送来了一样东西。” 裴叙玦眉头一蹙: “何物?” 内侍监跪伏在地,声音颤抖: “是……是昨日冲撞了韩公子的那个秀男,柳云绯的尸身。” “太后娘娘宫里的孙公公说,此等狐媚惑主、挑拨离间之辈,死不足惜,太后娘娘已代陛下杖毙了。”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连刚被惊醒、还带着睡意的韩沅思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叙玦眸色瞬间沉冷如冰。 好一个太后! 好一个断尾求生! 她定然是知晓了昨日御花园发生的一切,更清楚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触怒了他。 她怕了,怕他接下来的雷霆之怒,怕真的被赐死! 所以,她抢先一步,亲手杖毙了她自己找来、并寄予厚望的棋子柳云绯。 还将尸身送来,以此表明立场。 第22章 看,哀家也是被这狐媚子蒙蔽了,如今已亲手清理门户,陛下您息怒。 这一手,不可谓不狠辣,也不可谓不精明。 她用一个无关紧要的柳云绯的命,来堵他的嘴,试图将“选秀男”这桩丑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保全她自己。 他这位母后,为了活命和权势,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尸体处理掉。传朕口谕给太后。” “太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既如此,便在慈宁宫好好颐养天年吧。无事,不必再出宫门半步了。” 这道口谕,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绝望。 它意味着太后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和干涉朝政、后宫的可能,真正成了一个被供奉起来的泥塑木偶。 她保住了性命,却输掉了所有。 “奴才遵旨。” 内侍监领命,躬身退下。 裴叙玦转身,回到榻边,看着拥被而坐、神色有些怔忪的韩沅思。 “怎么了?” 他伸手,抚平少年微蹙的眉心: “他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不高兴吗?” 韩沅思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并非同情柳云绯,那样一个刻意模仿他、试图取代他的人,死了他只觉得活该。 他只是有些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惊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腹部,闷闷地说: “她好可怕……” 为了自己,连找来的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杀掉。 裴叙玦明白他未尽之语,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永远也伤不到你。” “有朕在。” 是啊,有他在。 韩沅思抱紧了手臂,感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算计,只要这个怀抱还在,他的世界就永远不会坍塌。 慈宁宫紧闭的殿门,隔绝了春日最后一丝暖意。 孙公公颤抖着将帝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完,便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沉重的殿门哐当一声合拢,震得慈宁宫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穿着象征身份的明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珠翠琳琅。 “颐养天年,无事不必再出宫门半步……”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 殿内死寂了片刻。 “哗啦——!” 一只上好的前朝官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圈禁!他竟敢真的圈禁哀家!” 太后猛地从凤椅上站起,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头上的九尾凤冠珠翠乱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哀家是太后!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是他的嫡母!” “他为了那个不知哪个贱人窝里爬出来的小畜生,竟敢如此对待哀家!”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门方向的手指都在发抖。 仿佛透过厚重的门板,能看到那个令她恨入骨髓的暴君和他怀里那个祸水。 一旁侍立的老嬷嬷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抱住了太后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仔细气坏了凤体!如今这光景……这光景……” 她不敢说下去。 太后踉跄了一步,被老嬷嬷连忙扶住,重新坐回凤椅。 华丽的凤袍逶迤在地,上面绣着的凤凰依旧张牙舞爪,却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可笑。 “嬷嬷……” 太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说哀家是不是该庆幸?” 老嬷嬷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主子。 太后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眼底的狂怒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隐藏极深的恐惧。 “你没看到皇帝昨日从御花园回来时的脸色。也没看到那韩沅思是怎样一副被捧到天上的模样。” “那暴君的眼里,如今除了那个小贱种,哪里还容得下旁人?嫡母?太后?哼……” 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寒意。 “在他眼里,恐怕跟这殿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 “不,或许还不如。桌子椅子不会碍他的眼,不会动他的人。” 老嬷嬷听懂了,瞬间冷汗湿透了后背: “娘娘的意思是陛下原本……” “原本什么?” 太后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 “原本可能就不是圈禁这么简单了!一杯鸩酒,一段白绫,或者突发急病,药石罔效……” “你以为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做不出来吗?” 老嬷嬷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娘娘洪福齐天!陛下……陛下终究还是顾念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 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他若顾念半分,就不会有今日!他肯留哀家一条命,不是顾念什么情分,是因为哀家识趣!” “哀家抢先一步,亲手打死了柳云绯那个没用的废物,还把尸首给他送了过去。” “这就是在告诉他:看,哀家知道错了,哀家已经清理了门户,不会再动他的人。哀家认输,哀家服软。”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攥住了凤椅扶手上冰冷的龙头雕刻。 “哀家在赌,赌他会不会因为哀家的识趣,因为哀家毕竟顶着太后这个名头,而给哀家留一条活路。” “现在看来……” 她环视这间依旧奢华却已然成为牢笼的宫殿,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哀家赌赢了。” 老嬷嬷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着主子脸上那并无多少喜色的神情,心又提了起来: “可是娘娘,这圈禁……” “圈禁又如何?” 太后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驱散心底那丝不甘和屈辱。 “只要命还在!只要哀家还活着,就还是大朔的太后!名分上,他永远矮哀家一头!”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深,算计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来日方长!皇帝如今是鬼迷了心窍,被那个男狐狸精迷得不知东南西北。” “可这男人的情爱,尤其是帝王的情爱,能有多长久?” “新鲜劲儿过了,或是那韩沅思自己作死犯了更大的忌讳,又或者朝堂上的压力,子嗣的传承……” 她越说,语气越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宠爱出现裂痕的那一天。 “这后宫,不会永远只有一个韩沅思。这朝堂,更不会永远只有他裴叙玦一个声音。” 太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挺直,竟又恢复了几分往日太后的威仪。 “哀家就在这里等着,好好颐养天年。” 她转过头,看向老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着看,那云端上的宝贝,什么时候摔下来。” 老嬷嬷连忙低下头,恭敬应道: “娘娘圣明。”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檀香无声燃烧。 第24章 裴叙玦,你这种冷心冷肺的怪物,也配有真心? 夜深如墨。 慈宁宫早已落了锁,宫灯昏暗,守夜的宫人倚在廊下,昏昏欲睡。 连日来的紧绷和今日的巨变,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宫墙,避开零星巡逻的侍卫,精准地落在了慈宁宫寝殿的窗下。 黑影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寝殿内,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凤榻上,太后似乎已经睡熟,呼吸略显粗重,显然白日的心绪激荡并未真正平复。 黑影走到榻边,静静站立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拔开塞子。 另一只手,极其稳定地捏开了太后的下颌。 睡梦中的太后被惊醒,猛地睁开眼。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站在榻边的高大身影。 玄衣,墨发,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冰冷得令人胆寒的眼睛。 “你……裴叙玦?” 她惊骇欲绝,想挣扎,想呼救,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连抬手都困难,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裴叙玦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将玉瓶中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入了她的口中,随即合上她的下颌,手指在她喉间某处轻轻一按。 “咕咚。” 液体被迫咽下。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味道,微甜,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腥气,顺着食道滑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冰凉的麻痹感。 “你……你给哀家喝了什么?” 第23章 太后嘶声问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她能感觉到,那液体进入身体后,并没有立刻带来剧痛,反而像一条阴冷的蛇,开始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缓慢游走。 所过之处,力气和热度都在一点点被抽离。 裴叙玦将空了的玉瓶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像是在死人。 “你不是想颐养天年么?朕成全你。” 太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明白了! 他根本就没有放过她! 所谓的圈禁只是幌子! 他要让她自然地、合理地病死在这慈宁宫里! “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她用尽力气咒骂,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怨毒。 “哀家是先帝嫡后!是你的嫡母!” “若不是哀家收养你这个宫婢所出的孽种,你哪里有今天!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你冻死在冷宫里!” 提到当年,裴叙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朕留你性命至今,正是看在当年那碗馊饭的份上。” 太后的呼吸一滞。 “否则。” 裴叙玦微微俯身,靠近她。 “你第一次让思思不高兴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巨大的恐惧和被愚弄的愤怒让她疯狂,她嘶吼道: “你以为你赢了吗?裴叙玦!你这种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冷心冷肺,也配有真心?!” “你对那个小贱种不过是一时新鲜!是占有欲作祟!等他老了,丑了,或者等你厌了,他的下场会比哀家惨千倍万倍!”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反击的稻草,狞笑着,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 “你护不住他一辈子的!这皇宫吃人不吐骨头!”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有他那见不得光的出身!” “总有一天,你会护不住!或者你自己就会亲手毁了他!” “就像你毁了所有你在乎的东西一样!哈哈哈……” 凄厉而绝望的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裴叙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太后笑得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说完了?” 他淡淡问。 太后咳得脸色发紫,惊恐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平静。 裴叙玦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窗边。 “朕会不会厌,是朕的事。” “至于护不护得住……” 他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里: “朕活着,他就在朕的枝头盛开。” “朕若死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冷峻的轮廓,和眼中疯狂的偏执。 “这天下,都得给他陪葬。” 话音落下,黑影一闪,他已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寝殿内,令人头皮发麻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太后粗重的喘息。 那古怪的药液在她体内蔓延,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生命力随着那股阴冷的麻痹感被一丝丝抽离。 老嬷嬷连滚爬爬地从外间扑进来,看到太后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沫的脸,吓得魂飞魄散: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她想靠近,却被太后用尽力气挥开。 太后的手枯瘦如爪,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眼神却死死盯着裴叙玦消失的那扇窗户。 “他给哀家下了药……” 太后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和恨意。 “他要哀家病死在这里……” 老嬷嬷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冰凉。 “呵……呵呵……” 太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诡异而疯狂。 “好……好得很!裴叙玦,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哀家认命?做梦!” 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死死抓住老嬷嬷的手臂,指甲嵌进对方的肉里,眼中燃烧着扭曲的光芒: “去……去找人!想办法传话出去!” 老嬷嬷吓得直哆嗦: “娘娘,陛下刚下了严令,慈宁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外面全是陛下的人啊!咱们……咱们现在自身难保……” “蠢货!” 太后厉声打断她,因为激动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半晌才喘着气,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皇帝……皇帝如今为了那个韩沅思,已经疯了!” “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心中不服?” “他圈禁嫡母、独宠男幸……桩桩件件,都是把柄!” “裴叙玦登基时,血洗宫闱,杀了所有兄弟,先帝子嗣几乎断绝……但宗室旁支呢?” “那些姓裴的,就真甘心看着皇位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宠祸乱?” 老嬷嬷听得心惊胆战: “娘娘!慎言啊!陛下他……他连亲兄弟都……宗室那些人,谁敢……” “不敢?” 太后冷笑,因为虚弱和药力,声音时断时续: “那是给的价码不够!或者是还没被逼到绝路!” “皇帝如今眼里只有那个韩沅思,为了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今日能为了他幽禁哀家,明日就能为了他屠戮宗亲!” “那些老王爷、郡王们,难道就不怕吗?” 她喘了口气,眼中算计更深: “哀家……哀家还是太后!名分还在!只要哀家病重,需要宗亲侍疾……” “或者,皇帝宠幸佞幸、囚禁嫡母、德行有亏的消息不小心传出去……” “你说,会不会有人,愿意来清君侧?嗯?” 老嬷嬷听得浑身冷汗淋漓。 这哪里是求生,这是在玩火! 是在拉着所有人一起往深渊里跳! 陛下对韩公子的宠爱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连太后都落得如此下场,那些宗亲…… 她想起裴叙玦登基之初的铁血手段,对待政敌的残酷无情,还有方才那冰冷得不似活人的眼神…… 老嬷嬷腿一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娘娘!三思啊!陛下他……他对韩公子那是眼珠子似的护着,碰一下都能要人命!” “咱们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若是再惹怒了陛下,恐怕连这慈宁宫都……” “保住性命?” 太后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刺耳,因为激动,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像现在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慢慢等着咽气?” “等着看那个小贱种在皇帝的龙椅上作威作福,把整个皇宫、甚至整个江山都当成他的玩物?” 她眼中血丝密布,充满了不甘和疯狂: “你看看皇帝如今的样子!赏赐下去的东西,比国库流水还快!” “那小贱种要什么给什么,昨儿把南海进贡的夜明珠镶在了鞋子上踩踏!” “今儿又嫌弃御膳房的点心不新鲜,皇帝一句话就杖毙了两个御厨!” 太后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 “他裴叙玦,哪里还有个皇帝的样子!” “他眼里心里,除了那个韩沅思,还有这江山社稷吗?还有这祖宗基业吗?” “哀家是为了自保吗?哀家是为了这大朔的天下!不能再让他这么胡闹下去了!” 老嬷嬷哑口无言。 太后的控诉,有些是事实,有些是夸大。 但陛下对韩公子的宠溺无度,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太后看着老嬷嬷动摇的神色,缓了缓语气,带着蛊惑: “嬷嬷,你跟着哀家几十年了。难道就甘心看着哀家看着这大朔的江山,断送在一个妖孽手里?” “只要……只要联系上宗室,找到合适的人选……等事成之后,哀家就是太皇太后,你便是头等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老嬷嬷内心激烈挣扎。 可动了韩公子,就等于直接掀了陛下的逆鳞。 那后果…… “娘娘……陛下他……他对韩公子,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是知道有人想对韩公子不利,陛下怕是真的会……会屠尽所有人啊!” 太后闻言,非但没有害怕,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加阴冷的光: “是啊……他越是这样,越是自取灭亡!帝王无情,方能坐稳江山。” “他有了这样致命的软肋,就是把刀递到了别人手上!” “哀家就不信,满朝文武,宗室亲贵,就真能眼睁睁看着!” 她重新躺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声音疯狂: “去想办法,总会有漏洞的。皇帝的人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 第24章 “哀家需要知道外面的消息,也需要把消息递出去。” “哀家要看着……看着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老嬷嬷看着太后枯瘦灰败却执拗无比的脸,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颤抖着应下: “老奴……老奴想办法。” 第25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暖香袭人。 韩沅思刚被裴叙玦哄着喝下一碗安神的甜汤,正懒洋洋地躺在龙榻上,把玩着裴叙玦冕旒上垂下的玉藻。 他脚踝上的伤已大好,只是裴叙玦仍不许他多走动,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 “整日躺着,骨头都软了。大白都想我了。” 裴叙玦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闻言抬眼,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明日让大白进来陪你玩会儿,但不许跑跳。”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真的?那你明天早点下朝回来,陪我一起!” “好。” 裴叙玦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放下奏折,将少年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还闷吗?要不要让人把江南新进的戏班子叫进来,给你解闷?” 韩沅思想了想,摇头: “吵。还不如听你念折子呢。”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吃吃地笑起来。 哪有皇帝念奏折给人解闷的? 裴叙玦却当真拿起一本,用他那低沉悦耳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念起来。 遇到弹劾韩沅思“奢靡无度”、“恃宠而骄”的段落,还会特意停顿一下,挑眉问: “韩公子,对此有何看法?” 韩沅思便会骄横地抬起下巴: “他们就是嫉妒!本公子用的穿的,都是你乐意给的,关他们什么事?再多嘴,统统拉出去砍了!” 裴叙玦便低笑,吻他的发顶: “嗯,思思说得对。” 裴叙玦的低笑渐渐平息,他拥着怀中温软的身体。 可太后那嘶哑绝望的诅咒,却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你护不住他一辈子的!” ——“你自己就会亲手毁了他!就像你毁了所有你在乎的东西一样!” 毁了所有在乎的东西么? 他的目光落在韩沅思纤长白皙的手指上,那手指正顽皮地缠绕着玉藻流苏。 这样鲜活、这样依赖他、全然属于他的存在…… 一个极其久远、几乎已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那还是在他登基之前,在某个同样冰冷孤寂的宫廷角落。 他身边曾有过一只极漂亮的金丝雀,羽毛灿若流金,鸣声清脆。 是他得势后底下人费尽心思寻来讨好他的。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些小玩意,但那只雀儿确实灵动。 偶尔也会在他看书时,跳上桌案,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瞧他。 谈不上多在乎,只是那时他身边实在没什么活物,便也随手养着,偶尔喂些水米。 直到某日,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不知怎的得了那雀儿的眼缘。 每次经过笼子,那雀儿便格外欢快地扑腾鸣叫。 甚至会将小脑袋伸出笼子缝隙,去啄那小太监手里的扫帚穗子。 一次,两次……他冷眼看着。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觉得那雀儿聒噪,那小太监碍眼。 然后,在那小太监又一次试图用手指隔着笼子逗弄那雀儿,而那雀儿竟亲昵地凑上去时,他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打开了笼门。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只金丝雀似乎也感到了危险,缩在笼子角落,不敢再动。 裴叙玦平静地将它抓了出来。 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他掌心颤抖。 在周围宫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捏断了那脆弱的颈骨。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感受着那生命力的流逝,直到那点微弱的颤抖彻底停止。 随后,他随手将尚有余温的鸟尸扔给了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清理掉。” 那小太监后来如何了,他记不清了。 或许是被吓疯了,或许是被打发去了更糟的地方。 总之,再未出现过。 而那只金丝雀,连同那个短暂的、微不足道的喂养过程,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那算毁吗? 或许吧。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处理掉一件不合心意、甚至试图背叛的玩物。 过程干脆利落,毫无怜悯,也毫无感觉。 可思思呢? 他也是他捡回来的,他养大的,他爱着的。 若有一天…… 这个念头甚至尚未成形,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便从心底猛地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揽着韩沅思腰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 “唔……” 韩沅思被勒得轻哼一声,疑惑地抬起头。 “玦?你怎么了?” 裴叙玦骤然回神。 对上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眸,那股突如其来的暴戾瞬间褪去,只剩下不安。 他从未在韩沅思面前,显露过那一面。 那一面属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暴君,属于铁血无情的帝王,属于或许真的会毁掉所在乎之物的怪物。 “思思。” 他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 “朕……是不是很坏?很残忍?” 韩沅思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绪: “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歪了歪头,想了想,随即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对那些惹你生气、或者惹我生气的人,是挺坏挺残忍的啊。不过那又怎么样?他们活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裴叙玦凝视着他,缓缓道: “不是对旁人。是对自己身边的东西。”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件微不足道的旧事,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了出来: “朕登基前,养过一只金丝雀。后来,它对着一个洒扫太监撒欢,朕便把它杀了。”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紧紧锁着韩沅思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韩沅思听完,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裴叙玦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韩沅思蹙起了眉头,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困惑和不解。 “就这?” 韩沅思撇了撇嘴,甚至有点嫌弃的样子。 “那鸟也太不识好歹了吧?你养的它,给它吃的住的,它居然对着别人摇尾巴?杀了就杀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裴叙玦的预料。 没有害怕,没有觉得他残忍可怕,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裴叙玦怔住了。 韩沅思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带着点狡黠和得意: “说起来,我小时候不也干过类似的事儿?” “嗯?” 裴叙玦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我大概八九岁的时候?” 韩沅思比划着,来了兴致。 “有一次宫宴,不是有个什么郡主来着?” “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直偷偷看你,后来还假装跌倒,想往你怀里扑,被你身边的侍卫挡开了。” “宴会散了她还不死心,等在回廊那儿,拿着个丑不拉几的香囊想塞给你。” 裴叙玦隐约记得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细节早已模糊。 他那时眼里心里,除了政事,便只有这个需要时刻看着的小祖宗。 旁的人,不管男的女的,连面目都记不清。 “然后呢?” 他顺着韩沅思的话问。 “然后?” 韩沅思哼了一声,扬起下巴: “我正好去找你,远远看见了。可把我气坏了!” “那是我的玦!她也配凑近?还送香囊?那么丑的东西,玦才不要!” 他语气骄横,带着孩子气的独占欲。 “我就跑过去,趁她不注意,其实她看见我了,但没把我这小豆丁放在眼里。” “我一把抢过那个香囊,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好几脚!” “还对她做了个鬼脸,说‘丑八怪,离我的玦远点!’”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那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壮举。 “后来那郡主好像哭了,跑去跟她母妃告状?不过反正后来再没见她凑到你眼前过了。” 韩沅思说完,重新靠回裴叙玦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理解和认同: “你看,我是不是也坏?也残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不对。” 第25章 “我的东西,我的人,就是我的。别人碰一下,想一下,都不行!”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裴叙玦的胸口,语气霸道又娇气: “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所以,你只能对我好,只能看着我,只能疼我一个。” “那只笨鸟不懂事,活该!” “我要是它,肯定只对着你一个人唱歌,只吃你一个人喂的米,别人看一眼我都啄他!” 他这番高论,带着孩子般的蛮横逻辑,却奇异地驱散了裴叙玦心底那一丝阴霾和不安。 在他养大的这朵小花心里,这样的独占和处置,竟是如此天经地义,甚至值得效仿。 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遇到了一个完全理解他、甚至与他有着同样“坏脾气”的小家伙。 裴叙玦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韩沅思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对,朕是你的。永远都是。” “所以,朕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吻了吻少年挺翘的鼻尖: “至于旁人,他们怎么想,与朕何干?与你何干?” 韩沅思满意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他的小花,不仅不怕他骨子里的冰冷与偏执,反而将这视为专属于他的好。 那么,太后的诅咒,旁人的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本就是这世间最契合的彼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个甘愿奉上所有,包括那不容于世的爱与占有。 另一个,欣然接受,并视若珍宝。 如此,便够了。 第26章 恳请陛下册立韩公子为后 慈宁宫被彻底封锁,太后再也无法将手伸出宫墙半分。 自然,她也彻底断绝了对谢玉麟那点仅存于利用价值的救济。 对于谢玉麟而言,这才是真正地狱的开始。 最初几日,他还能靠着之前偷偷藏下的一点干硬饼屑和偶尔下雨时接的屋檐水勉强维持。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点存粮早已消耗殆尽。 每日繁重肮脏的劳作,加上饥饿与干渴的折磨,让他迅速消瘦下去。 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庞凹陷下去,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酸臭气味。 他刷洗恭桶时,双手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那桶里“清澈”的水,在他眼中不再是污秽,而是诱人的甘泉。 终于,在一次监工的老太监转身去呵斥另一个偷懒的小太监时,谢玉麟再也无法抑制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 他如同濒死的野兽,猛地扑向刚刚刷洗完、放在一旁的那个恭桶,双手抱住桶沿,低下头,就要去喝里面的水!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水面时,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狠狠拽开! 砰! 谢玉麟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老太监尖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充满了鄙夷和警告: “找死吗?!这水也是你能碰的?” 谢玉麟趴在地上,贪婪地盯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水,挣扎着想要再次爬过去: “水……给我水……求求你……” 老太监一脚踩在他的手上,碾了碾,疼得谢玉麟惨叫一声。 “哼!” 老太监冷笑道: “韩公子早有吩咐,他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许你这贱奴沾染!” “这里面的水,自然也包括在内!你想喝?做梦!” 韩沅思! 又是韩沅思! 他甚至都不在这里,仅仅是一句轻飘飘的、带着娇气与独占欲的话! 就断绝了他在这绝望之地唯一可能获取水源的途径! 谢玉麟的身体颤抖起来,他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能发出绝望而嘶哑的呜咽。 老太监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 “去,给他弄半碗馊粥来,别真让他死了,公子还没说怎么处置他呢。” 半碗散发着酸臭气味、几乎看不出米粒的馊粥被放在地上。 谢玉麟看着那碗东西,若是以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会嫌脏了他的地方。 可此刻,他却像狗一样爬了过去,不顾一切地用手抓起那粘稠冰冷的粥,疯狂地塞进嘴里,连咀嚼都顾不上,直接吞咽下去。 一边吞咽,那无法抑制的泪水混合着馊粥,终于落了下来。 他一边吃着这猪狗不如的食物,一边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韩沅思! —— 金銮殿上,气氛与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 此前因弹劾韩沅思而被罢黜下狱的官员下场还历历在目。 而如今,更是连太后都…… 血淋淋的教训让所有大臣都明白,正面攻击那位韩公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是,一些善于揣摩上意、或是另有所图的官员,便想出了曲线救国的法子。 这日朝会,议完几件军政要务后,一位素以圆滑著称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裴叙玦抬眸,语气平淡: “讲。” 那老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陛下,韩公子沅思,承蒙陛下抚育,品性纯良,姿容绝世,更兼性情率真,深得陛下爱重。” “陛下登基已久,中宫空悬,实非社稷之福。” “臣观韩公子,虽为男儿身,然与陛下情谊深重,非常人可比。” “为固国本,安天下之心,臣斗胆恳请陛下,册封韩公子为后,正位中宫!” 他话音一落,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臣附议!韩公子侍奉陛下多年,忠心可鉴,立其为后,乃顺天应人之举!” “陛下,韩公子身份特殊,立后亦可彰显陛下不拘一格之胸襟,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啊!” “是啊陛下,韩公子若为皇后,名正言顺,亦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于公子,于陛下,于江山社稷,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时间,请立韩沅思为后的声音竟在殿内形成了不小的声势。 这些官员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立韩沅思为后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全之策。 龙椅之上,裴叙玦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唯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熟悉他习惯的近臣都知道,这是陛下在深思。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如此宠爱韩公子,甚至不惜为他与太后翻脸、与朝臣对立。 如今有人主动提出给韩公子最尊贵的名分,陛下定然会欣然应允。 然而,当附议的声音渐渐平息,裴叙玦敲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 “立后之事,不必再议。” 满殿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竟然拒绝了? 那率先提议的老臣更是错愕,忍不住抬头: “陛下,这是为何?韩公子他……” 裴叙玦目光扫过他,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朕与思思之间,无需后位来证明什么,更无需借此来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微微后靠,姿态慵懒,却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与占有欲: “他是朕养大的小花,是朕一人的思思。” “他在朕身边,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那里。” “皇后?”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不屑: “那是给天下人看的。朕的思思,不需要。” 他不需要用皇后的虚名来捆绑他的小花。 他的思思,就该是无拘无束,肆意盛开的。 后宫的规矩,天下的目光,这些沉重的枷锁,他一样都舍不得加诸在他身上。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符合礼法、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要的,只是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会任性发脾气、会毫无保留依赖他的韩沅思。 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以为自己摸准了陛下的心思,却没想到,陛下的心思,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也更偏执。 裴叙玦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拂袖起身: “退朝。” 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兀自消化着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结局。 裴叙玦刚踏进紫宸殿,便察觉殿内气氛不对。 韩沅思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甚至没有窝在榻上。 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绷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地上,还散落着一个显然是被摔碎的玉镇纸。 裴叙玦脚步微顿,挥手让宫人退下,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他: 第26章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 韩沅思猛地挣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眼圈竟是红的,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愤怒和被背叛的伤心。 “你是不是嫌弃我不能生孩子?”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声音带着哽咽: “所以你不肯立我当皇后?” 裴叙玦一愣,立刻明白朝堂上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他试图解释: “思思,你听朕说,朕并非此意……” “那你是为什么?” 韩沅思根本不听,激动地站起来,逼视着他: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是独一无二的!我想在所有人面前成为你名正言顺的独一无二!”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最最重要的人!你为什么不答应?”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觉得我当不起那个位置?” “胡说!” 裴叙玦拧眉,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却被狠狠打开。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韩沅思执拗地看着他,逻辑清晰地反驳: “你说你护着我,你说你身边只有我!那我当了皇后,不是更能证明这一点吗?还是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我当了皇后,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护着我了?我就不能再这么嚣张了?” “就要去守那些破规矩,不能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他这话,歪打正着,恰恰说中了裴叙玦内心深处最隐晦的考量之一。 裴叙玦看着他泪眼婆娑却逻辑清晰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的思思,敏感得惊人。 他叹了口气,再次强势地将人揽进怀里,不顾他的挣扎,紧紧抱住。 “是,朕就是不想让你去守那些规矩。” 他低头,吻去他咸涩的泪水: “皇后要母仪天下,要端庄贤淑,要忍受后宫可能的雨露均沾,甚至要为了子嗣劝朕纳妃……” “这些,哪一样是你韩沅思能忍受的?哪一样是朕想让你去做的?” 他捧起韩沅思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朕就要你现在这个样子,娇气,任性,无法无天,只依赖朕一个人。” “朕不需要一个符合天下人期待的皇后,朕只要你做朕独一无二的思思。” “至于名分,朕说你独一无二,你就是独一无二,何需一个后位来证明?” “朕的偏爱,就是这天下最硬的道理!” 第27章 册封承恩公府谢玉麟为妃 韩沅思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发懵,但他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不信!” 他摇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眼神却执拗得很: “我是皇后,可我也还是我!我还是可以像现在一样放肆,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难道我当了皇后,你就保护不了我了吗?你就不能让我继续嚣张了吗?” 他扯着裴叙玦的衣襟,带着一种天真的蛮横: “你就是不想给我!找借口!” 裴叙玦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 他知道,单纯的解释已经无法说服这只钻了牛角尖的小猫了。 他眸色微深,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既荒唐又绝对能证明他想法的念头。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开口道: “既然你不信,那朕与你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韩沅思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就赌……” 裴叙玦慢条斯理地说: “朕若向你证明了,即便你不是皇后,朕也能让你成为天下最独一无二、最嚣张放肆的人,甚至比皇后更甚,你待如何?” 韩沅思眼珠转了转,带着点狡黠: “你若赢了,我……我就再也不提当皇后的事!” 他觉得这赌注自己稳赚不赔。 “好。” 裴叙玦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危险: “若是你输了……” 他俯身,在韩沅思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往后便乖乖听话,朕若想要,你便天天侍寝,不得推拒,如何?” 韩沅思耳根一热,心跳漏了一拍,这赌注也太羞人了! 但强烈的胜负欲和对独一无二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梗着脖子道: “赌就赌!你怎么证明?” 裴叙玦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他朝殿外沉声道: “来人。” 内侍监应声而入。 在韩沅思疑惑的目光中,裴叙玦语气平淡, 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殿内: “传朕旨意。” “册封承恩公府谢玉麟……”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韩沅思瞬间瞪大的眼睛,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 “为妃。” “???!” 韩沅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叙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玉麟? 那个被他罚去刷恭桶的? 封妃? 内侍监也惊呆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裴叙玦却无视所有人的震惊,继续淡淡道: “赐居冷宫旁边的听雨阁。没有朕和韩公子的吩咐,不许他踏出宫门半步,亦不许任何人探视。” 这哪里是封妃? 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带着极致羞辱的幽禁! 将一个刷恭桶的罪奴抬上妃位,却打入堪比冷宫的住所! 这简直是将妃位和承恩公府的脸面一起踩在脚下摩擦! 韩沅思愣了片刻,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裴叙玦这是在用最极端、最荒唐的方式向他证明! 看,朕连“妃位”都可以随手丢给一个刷恭桶的贱奴作为羞辱的工具。 那么,皇后之位,又算得了什么? 在朕这里,尊卑荣辱,皆由朕心。 朕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朕要你多尊贵,你便多尊贵。 朕要你多嚣张,你便能多嚣张。 但他眼珠一转,觉得自己也不能白白打这个赌,得再加点筹码。 他扯住裴叙玦的袖子,扬起下巴,带着点狡黠和跃跃欲试: “要是你输了,我赢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过却从未实现过的念头: “你就要让我替你上一整天朝!”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他虽然娇纵,时常撕奏折、踩龙椅,但那都是在裴叙玦纵容的、私下的范围里。 他从未真正踏入过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充满了迂腐老头子的金銮殿。 他想去看看,想去亲自感受一下,坐在那个裴叙玦日复一日坐着的地方。 看着下面那群动不动就弹劾他、说他“妖孽”的大臣们,会是什么感觉? 想想就让人觉得无比痛快! 裴叙玦闻言,挑了挑眉,看着韩沅思眼中那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光芒。 几乎能想象到他若真上了朝,会把那庄严肃穆的金銮殿搅和成什么样子。 但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干脆地点头: “准了。” 他根本不在意朝堂是否会因此鸡飞狗跳。 他甚至有些期待看到他的小花坐在龙椅上,会是何等耀眼又气死那群老古板的模样。 更何况,他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输。 “君无戏言!” 韩沅思立刻伸出小指,要和他拉钩。 裴叙玦看着他那孩子气的动作,失笑,却也配合地伸出小指与他勾了勾。 赌约正式成立。 内侍监早已被这骇人听闻的封妃旨意震得魂不附体。 此刻见陛下竟还与韩公子立下如此儿戏又惊世骇俗的赌约,更是觉得头皮发麻。 只能颤声领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传旨了。 殿内重新剩下两人。 裴叙玦揽着韩沅思回到榻边: “思思,你且看着。” “看着这道旨意颁下,朝堂会是何等反应。” “也看着那个谢玉麟被封了这‘妃位’,又会做些什么。”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他将一个刷恭桶的罪奴骤然抬到妃位。 这无异于在死水般的朝堂和沉寂的后宫投下了一块巨石。 那些看重礼法、看重门第的朝臣会如何跳脚? 那个在绝望中挣扎的谢玉麟,骤然得到这看似恩宠实则极致羞辱的身份。 是会感恩戴德,还是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这一切,都将成为他证明给韩沅思看的最生动的教材。 看,所谓的名分,在绝对的皇权与帝王心术面前,是多么可笑又脆弱的东西。 真正的独一无二,源于朕的心,而非一个空洞的位份。 第27章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心里也开始隐隐期待起来。 这场赌局,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第28章 陛下竟用秽妃来羞辱他? “册封承恩公府谢玉麟为妃”的旨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朝堂之上炸开。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几乎所有大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传旨太监口误。 谢玉麟? 那个据说因为冲撞韩公子,被罚去刷恭桶、如今生死不明的承恩公府嫡孙? 封妃? 陛下是疯了吗?!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位须发皆白、以古板耿直著称的老御史率先出列,扑通跪地,痛心疾首地高呼: “谢玉麟乃戴罪之身,封妃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此乃亵渎祖宗礼法,败坏宫廷纲常!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立刻有数名官员跟着跪下: “陛下,妃位乃内廷主位,岂能儿戏?此举必将使天下人耻笑,令皇室蒙羞啊!” 这一派是坚决维护传统礼法的“古板派”,他们认为此举荒唐透顶,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另一派以承恩公及其姻亲门生为首的官员,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后,迅速反应过来! 这可是妃位啊!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圣旨已下,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只要玉麟成了妃嫔,那就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内眷,之前刷恭桶的屈辱算什么? 那都是过去式了! 重要的是未来! 玉麟若能借此机会重获圣心,甚至压过那韩沅思,他们谢家岂不是要一飞冲天? 承恩公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不安,立刻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圣明!臣之孙玉麟,自幼熟读诗书,秉性纯良,姿容亦算端正,能得陛下青眼,入侍宫闱,实乃我谢氏满门之荣耀!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一带头,那些依附谢家的官员也纷纷跟上,开始绞尽脑汁地夸赞谢玉麟,仿佛他是什么绝世明珠,之前被埋没了一般: “陛下慧眼识珠!谢公子……不,谢妃娘娘确是难得!” “此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一派是“利益既得派”,为了眼前的利益和未来的权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荒诞的封号。 而还有第三派,人数不多,却目光闪烁,心思活络。 他们看到陛下连刷恭桶的罪奴都能随手封妃。 这是否意味着陛下在男色方面确实有特殊的喜好,并且并不那么看重出身和过往? 这是不是给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晋升通道? 若是自家或寻访到绝色少年送入宫中,是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这一派是“投机观望派”。 整个朝堂如同一个喧闹的集市,三方势力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龙椅之上,裴叙玦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喧嚣,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看吧,思思。 这就是你所在意的名分。 在利益和权势面前,它可以被一些人视若敝履,也可以被另一些人如获至宝。 它什么都不是。 唯一重要的,是朕的心意。 紫宸殿后院。 谢玉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碱水里,红肿溃烂,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机械地刷洗着恭桶,脑子里浑浑噩噩,只剩下对食物和清水的本能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谢玉麟茫然地抬起头,只见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是圣旨! 谢玉麟的心猛地一跳。 是陛下终于要处死他了吗? 因为他之前冲撞了韩沅思? 还是太后彻底放弃了他,让陛下来结果他? 他不想死,只要能活着,让他刷一辈子恭桶也可以! 谢玉麟吓得浑身发抖,连跪都忘了,直接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那传旨太监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恶臭、如同乞丐般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和难以置信。 这就是陛下新封的妃? 和被陛下捧在心尖上、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韩公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传旨太监强忍着不适,展开圣旨,用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憋着笑的腔调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承恩公府谢玉麟,性……(太监顿了顿,含糊带过)……特册封为秽妃,赐居听雨阁。钦此!” 秽妃?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谢玉麟的耳膜上! 秽!污秽!肮脏! 正是他此刻身处环境、周身气味的真实写照! 陛下竟然用这个字作为他的封号? 圣旨念完,角落里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几声小太监实在没憋住的、极轻的嗤笑声。 老太监和负责监视的侍卫脸上也露出了极其怪异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 谢玉麟整个人从狂喜的云端瞬间坠入冰窟! 他是不是听错了? 秽妃? 陛下竟然用这个字来羞辱他?! 他封妃了,却是以最不堪、最污名化的方式! 这个封号将如同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也提醒着所有人。 他是从何等污秽之地出来的,陛下对他的恩宠是何等的讽刺与践踏! 然而,求生的本能和对权势的渴望,在经历了最初的巨大羞辱后,又开始疯狂地为他寻找借口。 是了! 陛下定然是听说了他在此受苦,心生怜惜,又碍于韩沅思那个妖孽,才用这种曲折的方式将他解救出去! 这个封号……这个封号或许是陛下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保护他! 陛下心里一定是有他的! 只要离开了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之前刷恭桶的屈辱,瞬间被这天降恩宠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觉得,这是陛下对他的考验! 看他是否坚韧,是否值得! “谢……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玉麟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激动得涕泪横流,不顾浑身污秽,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拼命磕头。 他颤抖着接过那卷圣旨,紧紧抱在怀里。 韩沅思,你等着! 只要我出了这污秽之地,住进宫殿,凭借我的家世和…… 他摸了摸自己虽然憔悴却底子不错的脸容貌。 他一定能想办法洗刷这个耻辱,重新获得陛下的宠爱! 到时候,看你还如何嚣张! 第29章 给本宫狠狠地打!打烂他的嘴! 平日里对谢玉麟非打即骂、克扣饮食的监工太监和老太监,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又惊又恐又觉得荒谬绝伦。 娘娘? 这个他们天天当牲口使唤、连馊粥都抢着喝的罪奴,一眨眼,成了娘娘? 谢玉麟被两个吓得腿软的小太监颤巍巍扶起来。 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可那双眼睛里,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像一条压抑到极点的毒蛇终于昂起了头! 他指着那个曾经逼他喝馊粥、踩他手的老太监道: “你这个狗奴才!之前是如何欺辱本宫的?给本宫跪下!爬过来!” 谢玉麟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手指都在激动地发抖。 老太监魂儿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地跪行过来,额头把地面磕得砰砰响: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老奴瞎了狗眼!老奴该死!求娘娘开恩!” 谢玉麟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 他扭曲的心理在极度的压抑后得到了畸形的释放。 他可是承恩国公府嫡出的血脉!太后的亲侄子!皇上亲封的妃子! 这些腌臜阉奴,卑贱如泥的东西,也配踩在他的头上? 这些下贱坯子,都是天生的奴才命! 而像他这样的出身,怎么可能被一直埋没在这污秽之地! 他和这些贱奴从出生就不一样! 谢玉麟看着旁边那污秽之物,一个恶毒的念头升起。 他要将自己受过的所有屈辱都加倍偿还! “掌嘴!给本宫狠狠地打!打烂他的嘴!” 他厉声命令扶着他的小太监,然后指着那恭桶,对老太监狞笑道: “老狗!你不是最爱干净吗?不是嫌本宫脏吗?去!给本宫把那里面的东西舔干净!一点不许剩!” “娘娘!不要啊娘娘!饶了老奴吧!” 第28章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周围的小太监们也吓得手足无措,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闹剧上演到高潮、谢玉麟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更高亢清晰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御撵的金铃声由远及近,清脆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刚才还乱糟糟的宫人们,无论站着的跪着的,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最标准的姿势匍匐在地。 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视线死死盯住自己眼前那一小片污秽,绝不敢有丝毫抬起。 宫里的规矩,天大的规矩——奴才见到主子,头绝不能超过主子的膝盖。 更遑论,此刻来的,是帝王仪仗! 谢玉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通传和骤然跪倒一地的宫人惊得一哆嗦。 他拖着疼痛的身体,“噗通”一声,跟着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心里却翻涌起一股狂喜的期待! 陛下!真的是陛下来了! 陛下还记得他! 陛下一定是知道他在这里受苦,来解救他了!来给他这个新妃撑腰了! 谢玉麟努力将头埋得更低,努力整理着自己肮破烂的衣衫,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 他开始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语言,要用最凄楚最可怜又最动情的方式,向陛下诉说这些日子非人的折磨! 他要向陛下控诉韩沅思的狠毒,诉说自己的忠心和忍辱负重! 陛下一定会为他做主的! 他一定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帝王的仪仗转过宫墙,威严地靠近。 首先映入低垂眼帘的,是禁军侍卫锃亮的靴尖和冰冷甲胄的下摆。 然后是内侍们平稳抬着的御撵底部。 明黄的绉纱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上面金线绣的龙纹在暮色中流转着尊贵的光。 跪在最前面的老太监,额头抵着地,低声向旁边的谢玉麟飞快提醒: “娘娘,低头!不可直视天颜!” 谢玉麟心脏狂跳,屏住呼吸,将脸几乎贴到地面。 只敢用余光瞥着那越来越近的御撵底部和周围晃动的明黄。 来了! 越来越近了! 御撵在院落入口处微微一顿。 在所有人屏息的寂静中,那垂落的明黄绉纱被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撩开了一角。 谢玉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带着点嫌弃和慵懒的声音。 “哼。” 这声音…… 清越,甚至有些少年气的软糯,却又因那份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而显得疏离矜贵。 不是陛下! 谢玉麟不顾一切地抬起了头! 来的确实是帝王仪仗。 视线越过那撩开的纱帘,首先看到的是一角雪白蓬松的极品狐裘,然后是半张秾丽的侧脸。 墨黑的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羊脂玉簪随意别着几缕,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绝伦,肌肤胜雪。 他像只慵懒高贵的猫儿,窝在宽大的御撵软枕里,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用一根纤白的手指虚虚掩着鼻子。 漂亮的眼里满是嫌弃,正打量着这肮脏破败的小院。 腕间一串墨玉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脚。 本该赤着,此刻却穿着一双软缎绣鞋。 是裴叙玦今早哄了许久才哄他穿上的。 鞋面干净得一尘不染,上面缀着的东珠颗颗浑圆饱满。 他就这么随意地交叠着双腿坐在御撵上,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脚踝。 整个人仿佛自带光环,雍容华贵,与这肮脏绝望的环境形成了云泥之别的残酷对比。 抬撵的内侍们更是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要将撵驾放下的意思。 显然,韩公子驾临这种脏地方,肯撩开帘子看一眼,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污秽之地落脚,连鞋底沾染一丝尘土都觉得是玷污。 是韩沅思!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坐在陛下的御撵上? 还是这般理所当然、如同自家坐榻般的姿态? 谢玉麟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僵在那里。 第30章 你依旧是本公子的奴隶,刷恭桶去吧 周围的宫人们虽然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没有听到陛下低沉的声音,反而听到了韩公子那带着点娇懒意味的轻哼。 几个心思灵泛的太监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了。 得,又是韩公子。 不过细想一下也不奇怪。 能让陛下把御撵都让出来给他坐着玩的,满皇宫,不,满天下,也就这一位了。 他们跪伏在地,心里却不由得将那御撵上光华璀璨的人,和眼前这跪在污秽里、一身恶臭的秽妃,放在一起掂量。 这一掂量,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韩公子坐在御撵上,那通身的气派,那被天下最尊贵的帝王放在心尖尖上娇养出来的雍容与骄纵,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他哪怕只是轻轻哼一声,皱一下眉,这宫里就有无数人要提心吊胆。 他想要什么,陛下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雪白的狐裘纤尘不染,怕是猎了不知多少头雪山灵狐才凑够的料子。 墨发披散,只用一根最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 可那玉质温润,能抵他们这些人十辈子的俸禄。 更别提那鞋上缀着的东珠了,颗颗浑圆饱满,光华流转,价值连城,就那么随意踩在脚下。 今早为了哄他穿鞋,紫宸殿里隐约传来的温言软语。 他们这些在外围的虽听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宠溺纵容、百依百顺,却是做不了假的。 再看看眼前这位秽妃,一身破烂污秽的粗布衣裳,头发黏腻打结,脸色青白,身上那股恶臭隔老远都能闻到,狼狈不堪。 这哪是娘娘? 这分明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脏东西! 给韩公子提鞋? 不,连给韩公子踩过的地砖舔灰都不配! 同样是人,同样是主子(哪怕这位主子的水分大得惊人),这差距,简直是一个九霄云外,一个烂泥深渊。 韩公子是云端上的明月,是真真正正被陛下捧在心尖上,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金贵人儿。 他说东,陛下绝不往西;他皱下眉,陛下就能让整个太医院提心吊胆;他想要星星,陛下怕是真能琢磨着怎么给他摘下来。 而这位秽妃,连韩公子鞋底沾的一粒尘埃都比不上。 不过是韩公子用来打发无聊、随意揉捏的一团污秽罢了。 让他跪着,他就得跪着;让他刷恭桶,他就得刷恭桶。 真是可怜,可笑,更可悲。 几个原本还存着点观望心思的太监,此刻心里那点微末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巴结这位? 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想早点去给韩公子的怒火当祭品。 御撵上,韩沅思撩着纱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了一地、姿态恭敬的宫人。 最后落在那个突兀地抬着头、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望着自己的谢玉麟身上。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肮脏的东西,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红唇微启,那清越又带着恶意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院落: “哟,都跪得挺标准。” 他的目光锁住谢玉麟,语气玩味: “谢娘娘,你这礼数,倒是学得快。刚才不还挺威风,要让人舔恭桶吗?” 陛下呢? 谢玉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但旋即,那“秽妃”的名号又给了他一丝扭曲的底气! 无论如何,他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妃嫔!是主子! 而韩沅思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佞幸! 他的地位在韩沅思之上! 他们的身份可是云泥之别! 想到这里,谢玉麟强撑着站直身体,压下心中的恐慌,指向御撵上的韩沅思,厉声道: “韩沅思!见到本宫,为何不下撵行礼?如此目无尊卑,该当何罪!” 谢玉麟试图用身份压人,找回一丝场子。 御撵上的韩沅思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懒懒道: “下撵?行礼?” 他微微偏头,目光终于落在谢玉麟那狼狈不堪却强撑架子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恶劣的弧度: “就你?也配?” “这地方又脏又臭,多待一刻都嫌恶心!” “本公子肯过来看你演戏,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啦!” “还让我下去?你想得美哦!” 第29章 他甚至还故意用狐裘的领子掩了掩口鼻,动作优雅,侮辱性极强。 “这种脏地方,玦从来不许我落脚,鞋底会脏的。” 谢玉麟被他这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 “你……你放肆!本宫是陛下亲封的秽妃!” “秽妃?” 韩沅思眼睛一亮,像是被提醒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得意和残忍: “哦,你说那个封号啊……看来你很喜欢啊!” “你知道,‘秽妃’这两个字,是谁想出来,让陛下写进圣旨里的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隔着明黄的绉纱,看着谢玉麟瞬间写满惊恐的脸: “是、我。” “我跟玦说,他那么脏,那么臭,只配叫‘秽妃’!玦就说好,然后就写进圣旨里啦!” 轰! 谢玉麟脑子里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彻底崩断了。 最后一点凭借“妃位”翻身的幻想,被韩沅思这几句天真又残忍的话,碾得粉碎! 是韩沅思! 竟然是韩沅思! 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他最屈辱的封号! 看着他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模样,韩沅思觉得满意极了。 他慵懒地靠回软枕: “所以,谢玉麟,你给本公子听好了。” “从今往后,你表面上,是陛下的‘秽妃’。” 韩沅思红唇微启,吐出冰冷的话语, “但实际上,你依旧是我的奴隶。” “以前刷恭桶,以后呢……” 他目光扫过这肮脏的院落,轻蔑一笑: “就继续刷着吧。毕竟,‘秽妃’嘛,名副其实。” 说完,他仿佛厌倦了这里的空气,轻轻挥了挥手。 御撵调转方向,金铃脆响,禁军护卫,如来时一般,从容离去。 留下谢玉麟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破布娃娃。 第31章 朕亲自来伺候你 御撵在紫宸殿前刚停稳,韩沅思就皱着张小脸,撩开帘子就要往下跳。 “快让我下去!脏死了!” 声音又娇又急,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抬撵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稳住。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跪在辇边,把背绷得笔直。 平安和喜乐两个大宫女早就等在旁边,赶紧上前扶住。 平安嘴里哄着: “公子慢些,仔细脚下!这要是磕了碰了,陛下还不得心疼死?” 韩沅思才不管,踩着人背跳下来,脚刚沾地就要往里冲,一边走一边扯身上那件雪白得晃眼的狐裘。 “如意!这袍子沾了那地方的污浊气,臭死了,烧了!立刻!本公子再不要看见它!”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是,公子!奴才这就去办!” 如意连忙接住那件华贵无比的狐裘,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对主子的心疼。 烧就烧了吧,只要公子能舒坦些。 虽说这可是近百头雪山灵狐腋下最软绒毛织就的极品狐裘,可它再珍贵,也比不上公子心情要紧。 陛下赏的时候还说这颜色最衬公子呢,唉,可惜了…… 但公子说臭,那定是臭的。 如意转头就吩咐小太监: “拿远点烧,灰都埋深些,别让一丝味儿飘回来冲撞了公子。” 喜乐半扶半哄地把人引到殿内铺着厚软垫的榻边: “公子,您先坐会儿,定定神。” 韩沅思被按着坐下,眉头还是拧着。 刚坐稳,他就抬起脚。 平安和喜乐立刻跪下来,麻利又小心地给他脱鞋。 那双缀满东海明珠的绣鞋,珠子颗颗圆润,在灯下流光溢彩,此刻却被他嫌弃得不行。 “这鞋也别要了,看着就烦。” 韩沅思撇撇嘴。 “是,公子。” 两人应得干脆,把鞋小心递给旁边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 “拿远些处置,仔细别让味儿或影儿再污了公子的眼。” 小太监连忙躬身接过,用铺着锦缎的托盘小心托着,倒退着快步离开,仿佛捧着什么不祥之物。 喜乐用浸了温水和玫瑰香露的雪白丝巾,轻轻擦拭韩沅思的足踝和脚背,柔声哄道: “公子,那地方定是浊气重,仔细擦擦才好。” 韩沅思任由她们伺候着,靠向身后垫着的金线蟒纹引枕,微微阖眼。 那股子骄纵的烦躁感在宫人们无声却周到的服侍下,稍稍平息。 如意忍不住轻声细语地劝慰,却句句都在心疼主子: “公子,您千金贵体,那等地方日后可万万去不得了!” “陛下前儿才得了这东海贡上的明珠,最圆润的一批,特意挑出来。” “巴巴地让人连夜镶在您鞋上,就为哄您多穿会儿鞋,晨起才亲手为您穿上呢,这才半日功夫。” 旁边另一位老嬷嬷也凑近两步,她是宫里老人,语气更慈爱恭敬些: “我的小祖宗诶,您怎么真去那种地方了!” “那地方连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平日里都绕着走,您这金尊玉贵的身子,哪受得了那个腌臜气!瞧瞧,这都不高兴了。” 韩沅思被她们念得烦,哼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让那蠢货滚远点来见。” 说完扬声吩咐: “沐浴!快准备热水!要多放些香露!” “若不是为了亲自去羞辱那个不长眼的东西,那种腌臜地方,本公子一步都不会踏进去!真是晦气!” 殿内的宫人早已习惯了主子的娇气,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浴殿内早已是另一番洞天。 温暖如春,香气馥郁。 平安和喜乐则捧来装着南海珍珠粉、西域玫瑰香露、还有清晨采集带着露水的花瓣的玉盘。 更有专门负责熏香、梳头、按摩的宫人静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 光是伺候他沐浴的,就不下二十人。 几个宫人簇拥着韩沅思往浴殿走,沿途低声细语,却都是围绕着他转。 一个小太监悄声对同伴叹道: “公子这回是真恼了,那谢玉麟真是害人不浅。” 同伴也压低声音: “谁说不是?陛下上个月才为公子一句‘夜里看星烛光晃眼’,把殿内所有灯烛琉璃罩都换成了深海鲛绡纱,又轻又透还不刺目。公子何等娇贵,哪受得了那个?” 韩沅思径直走进宽敞奢华、地龙烧得暖融的浴殿。 殿内引有温泉水,注入以整块巨大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浴池。 池壁光滑如镜,池水常年保持适宜的温度。 此刻,池面上已撒满了新鲜花瓣。 韩沅思赤足踏上暖玉铺就的地面,缓缓步入温暖的池水中。 池水氤氲,蒸汽将他吹弹可破、毫无瑕疵的肌肤熏染出一层淡淡的粉色,更显得眉眼秾丽,唇色嫣然。 他舒适地喟叹一声,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肩膀以上。 两名宫女跪在旁边,用最柔软的深海鲛绡纱,蘸着调了珍珠粉和香露的温水,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如玉的臂膀和修长的脖颈。 生怕用力重了一分,便会在那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另有两名专门负责打理头发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墨发浸湿,用浸泡了何首乌和名贵香油的膏子细细揉搓,生怕不小心扯断了一根。 若是梳子上多带下了几根发丝,被陛下瞧见,她们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享受着这极致的服侍。 平安用金盘托着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雪蛤牛乳羹,小声道: “公子,先用点羹汤暖暖胃吧。” 韩沅思懒懒地“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便推开了。 韩沅思心里还在想着谢玉麟那副狼狈又扭曲的嘴脸。 只觉得痛快之余,又有点后悔。 为了那么个东西,害得自己跑了趟脏地方,真是不值当。 “以后这种小事,还是让下人去传话便是。” 他嘟囔了一句: “平白污了本公子的眼。” 如意在一旁陪着笑: “公子说的是,那种人哪值得您亲自去。陛下若是知道您去了那儿,怕是又要心疼了。” 提到裴叙玦,韩沅思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却微微翘起了一点。 他知道,那个男人才不会在乎他去羞辱了谁,只会在意他有没有被晦气冲撞到。 至于那个所谓的秽妃? 不过是他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连他沐浴时用来擦身的一块鲛绡纱,恐怕都比那人的命值钱。 裴叙玦踏入紫宸殿时,殿内弥漫着浓郁而清雅的香气,水声淅沥。 第30章 他挥了挥手,如意连忙带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退出时,还能听到他极低声的叮嘱外头守着的小太监: “仔细听着里头动静,陛下亲自伺候呢,咱们更得警醒些,备好干净的寝衣和熏暖的软巾,公子待会儿出来可一点风都不能受。” 氤氲的水汽中,韩沅思正闭目靠在暖玉浴池边缘。 墨发如海藻般散在水中,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被热水熏成淡粉色的肌肤在水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莹润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 听到脚步声,韩沅思懒懒地睁开眼,见是裴叙玦,又瞥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满地嘟囔: “你怎么把他们都赶走了?谁来伺候我?” 裴叙玦走到浴桶边,挽起玄色龙袍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拿起漂浮在水面的木瓢,舀起温热的水,缓缓浇在韩沅思未浸湿的肩头,动作自然无比。 “朕来伺候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温柔: “怎么,嫌弃朕手笨伺候得不好?” 温热的水流顺着肌肤滑落,韩沅思舒服地眯了眯眼,嘴上却还不饶人: “你就是笨!小时候给我擦头发,差点扯掉我一撮,哪有如意他们细心。” 裴叙玦低笑一声,放下木瓢,指腹沾了些旁边玉盒里香气馥郁的洁发膏,轻轻揉上韩沅思的发顶。 “小时候你病了、闹脾气不肯让别人近身的时候,哪一次不是朕亲手给你擦洗?” “现在倒嫌朕笨手笨脚了?” 回忆悄然浮现。 那个小小的、因为风寒而蔫蔫的孩子,烧得脸颊通红,却固执地只肯让他抱,连擦身换衣都要他亲自动手。 年轻的帝王笨拙却耐心地学着宫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唯恐弄疼了掌中易碎的珍宝。 韩沅思被他揉按得头皮发麻,舒服得很,那点微不足道的抱怨也咽了回去。 他向后靠了靠,将脑袋更放心地交付到那带着薄茧却无比温柔的指腹下。 “哼,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 他小声嘀咕,语气却软了下来。 裴叙玦仔细地揉搓着他的长发,泡沫丰富起来,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他看着怀中人这副慵懒依赖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今日去看了那场好戏,可还满意?” 他一边按摩,一边低声问。 提到这个,韩沅思立刻来了精神,睁开眼,眸子里闪着得意的光: “满意!当然满意!你没看到他那个样子,还以为自己真飞上枝头了,结果……哼,真是蠢透了!” 裴叙玦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 “解气便好。” 他动作轻柔地舀水,冲去韩沅思发上的泡沫,又拿起那块柔软的鲛绡纱,浸湿后替他擦拭后背。 韩沅思被他伺候得浑身舒坦,仿佛连最后一丝从那个肮脏角落带回来的晦气都被涤荡干净了。 他转过身,趴在池沿,仰头看着裴叙玦,湿漉漉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那你说的,证明给我看的事,这就算成了?” “我以后,是不是比皇后还独一无二,还嚣张?” 第32章 朕赢了,自然要收取彩头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那邀功请赏的小模样,忍不住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水汽和香气的吻。 “当然。朕的思思,永远是天下独一份。” 韩沅思满意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带着点不服气的执拗: “可是,这只能说明,就算谢玉麟有了妃的名分,我想欺负他,还是照样能欺负。” 他歪着头,逻辑清晰地反驳: “但这并不能证明,如果我当了皇后,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了啊?” “说不定我当了皇后,权力更大,更能为所欲为呢?” 他还是对那个正妻的名分有点念念不忘。 裴叙玦看着他这钻牛角尖的固执模样,不由失笑。 他拿起一旁烘暖的柔软棉巾,将人从水里捞出来,仔细包裹好,然后打横抱起,走向内殿的暖榻。 将人放在榻上,裴叙玦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思思,朕记得你小时候,朕让你读《孙子兵法》。” “你可还记得里面有一句,‘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韩沅思正被他用棉巾轻柔地擦拭着头发,闻言愣了一下。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回忆起来。 他记性极好,尤其是裴叙玦亲自教过的东西。 “记得啊。” 他脱口而出: “意思是防备了前面,后面的兵力就薄弱;防备了左边,右边的兵力就薄弱;所有地方都防备,那么所有地方都薄弱。” “不错。” 裴叙玦赞许地点点头,指尖梳理着他柔顺的长发,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那你想,若你当了皇后,会如何?” 韩沅思眨了眨眼,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如果他当了皇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 他要管理六宫(虽然现在六宫空置,但名分上存在),要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要主持各种宫廷典礼,要表现得端庄贤淑,母仪天下…… 他要顾忌皇家的颜面,要平衡各方势力,要应对朝臣的监督和谏言…… 他就像那个无所不备的将领,看似权力大了,地位高了,实则处处受制,精力被分散。 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将所有的心思和“兵力”都用在“无法无天”和“独占裴叙玦”这一件事上! 他会被皇后这个身份本身所累! 看着他眼中渐渐亮起恍然的光芒,裴叙玦知道他想明白了。 “现在懂了?”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引导的意味: “谢玉麟得了妃位,看似一步登天,实则他被这个名分架了起来。”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是个罪奴,只想着吃饱活命。” “他现在是娘娘了,他要开始学着宫里的规矩,要想着如何固宠,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姐妹,要维护他和他家族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会被这个虚名拖累得筋疲力尽。” 裴叙玦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冷嘲: “而你,我的思思,没有这些枷锁。” “你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让朕更宠你,用在你自己高兴上。” “这才是真正的‘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的反面,不备,则厚积于一,无人能及。” 韩沅思彻底明白了! 他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抱住裴叙玦的脖子,兴奋地说: “我懂了!就像我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在自己身上,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而谢玉麟当了妃子,就得把好东西分出去装点门面,反而束手束脚!” 这个比喻虽然粗浅,却意外地精准。 裴叙玦低笑出声,搂住他: “对,就是这样。所以,还要当那个劳什子皇后吗?” “不要了不要了!” 韩沅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谁爱当谁当去!我就要现在这样!” 他想通了,什么母仪天下,什么端庄贤淑,哪有现在这样被裴叙玦毫无原则地宠着、纵着来得痛快! 反正裴叙玦是他一个人的! 名分? 那是什么? 能让他更嚣张吗? 显然不能。 那还不如不要! “现在开心了?” 裴叙玦看着怀中人那眉飞色舞、再无半点阴霾的模样,低声问道,指尖仍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他半干的黑发。 “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脸上是全然放松的明媚笑容,他凑上去,在裴叙玦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你最好了!” 裴叙玦被他这主动的亲近取悦,眸色深了深,却按住他想要更进一步的动作。 “朕身上沾了外面的尘土,先去沐浴。” 他松开手臂,站起身,低头看着榻上瞬间有些不满地嘟起嘴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洗干净了,才好让你更开心。” 韩沅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耳根悄悄漫上绯色,嘴上却不肯认输, 哼了一声: “谁……谁要更开心了!” 裴叙玦低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浴殿。 他沐浴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待他带着回到内殿时,发现韩沅思已经钻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第31章 殿内烛火被宫人贴心地调暗了几分,只留下床边几盏,晕染出温暖朦胧的光晕。 裴叙玦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长臂一伸,便将那带着沐浴后馨香、温软的身子捞进了怀里。 “现在。”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韩沅思的鼻尖: “该朕拿奖励了。” 韩沅思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和灼热的体温,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微微别开脸,小声嘟囔: “什么奖励?明明是你自己愿意证明的!” “君无戏言。” 裴叙玦轻轻咬了一下他敏感的耳垂,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微微一颤,才满意地继续: “赌约成立,朕赢了,自然要收取彩头。” 韩沅思起初还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 “呜……” 韩沅思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锦帐摇晃,烛影暖昧,一室春光,旖旎无限。 窗外的月色悄悄隐入云层,似乎也羞于窥见这满室的缱绻与深情。 第33章 裴叙玦,我这样是不是太恶毒了? 谢玉麟,不,现在该称他秽妃了。 他正对着面前一套粗糙的、散发着霉味的妃位礼服,以及旁边小太监端来的连最低等宫女都不屑吃的冷硬膳食,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妃子的用度?你们这些狗奴才,竟敢如此怠慢本宫!” 送东西来的小太监面无表情,语气甚至带着讥讽: “回秽妃娘娘,陛下有旨,您的份例便是如此。若娘娘不满意,奴才也无法。” 谢玉麟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秽妃! 这个屈辱的称呼每次被提起,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还没从这名分的羞辱中缓过神来,更残酷的现实接踵而至。 一名面容刻板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 “娘娘,按宫规,既已册封,便需学习宫廷礼仪,每日晨昏定省虽已免去(因陛下明令禁止他出门)。” “但接人待物、言行举止,皆需合乎规范,不可失了皇家体面。” “请娘娘起身,老奴现在便开始教导您如何行走、如何行礼、如何答话。” 谢玉麟简直要疯了!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还残留着刷恭桶的酸痛和污秽气味,现在居然要学这些鬼规矩? “本宫不学!滚出去!” 老嬷嬷眼神一厉: “娘娘!此乃宫中法度!若学不会,或是言行有失,损了天家颜面,陛下怪罪下来,娘娘恐怕担待不起!” 谢玉麟瞬间蔫了。 他怕,他怕裴叙玦,更怕被更深地折磨羞辱。 他只能咬着牙,忍着饥饿和疲惫,在那老嬷嬷严厉的呵斥声中,僵硬地学习着各种繁琐的礼仪。 而这,仅仅是开始。 下午,他还被迫听内务府的太监宣读各种宫规戒律。 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话不能说,见到不同品级的人该如何…… 条条框框,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 到了傍晚,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了,却被监工的老太监毫不客气地“请”回了紫宸殿后院的那个角落。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恭桶和刺鼻的气味,谢玉麟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本宫……本宫现在是妃子!怎能再做此等污秽之事?!” 谢玉麟试图挣扎,可老太监却是嗤笑一声,慢悠悠地道: “陛下和韩公子可没下旨免了您的这份差事。不过嘛……” “韩公子特意吩咐了,说您如今身份不同了,是正儿八经的娘娘了,待遇自然也得提一提。” 谢玉麟心中猛地一紧,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太监指了指旁边一个刚刷完、里面盛着清澈井水的恭桶: “韩公子说了,以前不许您喝,是怕玷污了他的东西。” “现在您既然是妃子了,这刷恭桶的水,以后就是您每日的水源。” “也算是名副其实了,您说是不是啊,秽妃娘娘?” 水源…… 刷恭桶的水…… 他成了妃子,以后每天还要喝这个水? 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谢玉麟猛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不断上涌。 “不!我是皇上亲封的秽妃娘娘!” 他崩溃地哭喊。 老太监脸色一沉: “这可由不得您!韩公子的吩咐,就是铁律!来人,伺候娘娘用水!” 两名强壮的太监立刻上前,不顾谢玉麟的拼命挣扎和哭喊,强行将他按住。 他们粗暴地掰开谢玉麟的嘴,舀起那恭桶里的水,狠狠地灌了下去! 谢玉麟拼命挣扎,泪水、鼻涕和灌进去的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灌完水,他被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呕吐着,却什么也吐不干净。 老太监冷冷地看着他: “娘娘,时辰不早了,该干活了。若是完不成,明日连这水,都没得喝。” 谢玉麟瘫在污秽的地上,眼神空洞,如同一条死鱼。 紫宸殿内,烛火温馨,暖香袅袅。 韩沅思像只慵懒的猫儿,蜷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丝滑的寝衣,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脚踝。 他正兴致勃勃地向刚批完奏折的裴叙玦讲述他如何“提升”了谢玉麟的待遇。 “然后我就让那老太监告诉他,以后刷恭桶的水,就是他的每日水源了!” 韩沅思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做了坏事后寻求认同的狡黠。 他歪着头看向裴叙玦,语气里故意带上一点不确定: “玦,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太恶毒了?这么羞辱人。”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太多恶毒或羞辱的概念。 他就像一张被裴叙玦用极致宠爱浸染的白纸。 所有的善恶观、是非观都源于这个男人。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谢玉麟惹他不高兴了! 他就要报复,要用最让对方难受的方式。 至于那方式本身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深究。 就像孩子碾死一只碍眼的蚂蚁,不会考虑蚂蚁是否痛苦。 甚至在他被娇养得近乎洁癖的认知里,还隐隐觉得那样脏的东西,给谢玉麟喝,真是太便宜他了! 应该还有更干净的折磨方法才对。 裴叙玦刚放下朱笔,闻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走到榻边坐下,极其自然地将韩沅思冰凉的脚丫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看似无辜实则恶劣的笑容,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语气纵容: “恶毒?怎么会。” “朕的思思心地最是善良。” 韩沅思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脚趾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裴叙玦继续道: “这宫里,本就分三六九等。比起那些所谓的主子,你是最高的。”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韩沅思细腻的脚背: “而对于奴才来说,主子赏下的,无论是琼浆玉液,还是别的什么,都是恩典,本就该感恩戴德地受着。规矩如此。” 他的语气里,带着帝王视众生为蝼蚁的漠然。 宫廷就是一座等级森严的塔,韩沅思被他亲手置于塔尖,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 塔下的所有人,依循着残酷的生存法则,承受上位者的一切予取予求,本就是天经地义。 “能碰触到你所用之物,哪怕是清洗之后的余沥,于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在他心中,凡与韩沅思相关的一切,都是至高无上的。 至于羞辱? 那不过是附带的效果,是那只蝼蚁本该承受的。 韩沅思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是啊,他的东西,哪怕是不要的,也是好的。 裴叙玦说过,他小时候玩的弹弓,现在还在库房里好好收着呢,那可是谁都碰不到的。 这么一想,让谢玉麟喝那个水,确实是他大发慈悲了! 他凑过去,在裴叙玦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了!” 他才不觉得自己恶毒呢! 谢玉麟那种人,敢骂他,敢肖想他的位置,活该受尽折磨! 他现在只觉得手段还不够狠。 裴叙玦搂住他,感受着怀中人的依赖和喜悦,眼中满是宠溺。 他的思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他也只会问一句,手疼不疼。 至于那些被捅到的蝼蚁是死是活,是苦是痛,与他何干? 与他的思思,更是半点不相干。 第34章 谋朝篡位,另立新帝? 忙碌了一天,谢玉麟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散发着恶臭的偏殿小屋。 第32章 屈辱、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蜷缩在冰冷的、只有一堆稻草的角落,身上破烂的妃嫔服饰在污秽中显得更加不堪。 凭什么? 他可是承恩公府的嫡孙!太后的亲侄子! 本该锦衣玉食,鲜衣怒马,是京城最耀眼的那一批贵公子! 就算入宫,也该是前呼后拥,享尽荣宠! 就因为得罪了韩沅思那个妖孽,他就落得如此下场? 像个最下贱的奴隶一样,在这污秽之地与粪溺为伍? 他恨!他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他恨韩沅思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更恨那个被美色迷了心窍、 昏聩暴戾的裴叙玦! 就在内心被怨恨填满,几乎要发疯,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韩沅思剥皮抽筋的恶毒幻想时。 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夜深人静,看守似乎也懈怠了。 那个每日送馊粥的小太监又来了。 依旧是把那碗散发着酸臭的稀粥“哐当” 一声放在地上,动作粗鲁。 但在放下破碗时,却动作极快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团塞进了他身下的稻草堆里。 甚至在转身离开时,那小太监的脚似乎不经意地踢了一下角的稻草堆,然后才若无其事地低头离开。 谢玉麟起初没在意,等人走远了,他才隐约觉得不对。 他连忙爬过去,扒开那堆脏污的稻草,指尖碰到了一个粗糙的纸团。 他心猛地一跳,像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颤抖着手捡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费力地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谢公子,因于污秽,受尽折辱,甘心否?今上昏聩,专宠佞幸,罔顾人伦,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君乃承恩公府嫡脉,太后亲侄,岂能久居此等腌腰之地,与粪溺为伍?】 看到“承恩公府嫡脉”、“太后亲侄”,谢玉麟心头那股被践踏的骄傲和屈辱感又被狠狠撩拨起来,眼眶发热。 但看到后面“今上昏聩”、 “罔顾人伦”,他却又是一凛。 纸条最后几行字更露骨: 【若想脱此苦海,重获尊荣,需联络朝中忠直之臣,与承恩公府旧部。】 【将陛下专宠男色、凌辱贵胄、幽禁嫡母、荒废朝纲之恶行公之于众。】 【天下有识之士,岂能容此等昏君?】 【届时,众正盈朝,另立贤明,君亦可洗刷污名,重归显贵。】 另立新帝? 谢玉麟捏着纸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荒谬,是恐惧! 这人是不是疯了? 是,他恨裴叙玦,恨他眼里只有韩沅思,恨他给自己这个屈辱的封号! 可裴叙玦是皇帝啊! 是大朔说一不二的暴君! 他手里握着生杀大权,掌握着最精锐的军队! 另立新帝?谈何容易! 那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而且…… 谢玉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裴叙玦再不是东西,再偏宠韩沅思。 可只要他一天是皇帝,自己这个他亲封的秽妃,名义上就还是他的人,是宫里的主子。 那些太监宫女再怎么踩他,面上也不敢真的把他弄死,因为他是“陛下的人”。 可如果裴叙玦倒台了呢? 他这个“前朝昏君亲封的秽妃”,还是个男人,会是什么下场? 新帝会容他?朝臣会放过他? 到时候,别说承恩公府嫡孙的身份, 他恐怕会立刻沦为比现在还不如的、人人都可以肆意凌辱甚至随意打杀的贱奴! 不,或许连命都保不住! 什么重获尊荣,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是拿他当扳倒皇帝的棋子! “见面三分情……” 谢玉麟喃喃自语,这是他母亲以前常说的话。 意思是,只要还能见到面,总有一份情面在。 他和裴叙玦,或许,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情面? 毕竟,他是太后的侄子! 毕竟,裴叙玦没有一开始就杀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妃位! 如果他去求见,去哭诉, 去表忠心,去控诉韩沅思的跋扈…… 裴叙玦会不会看在太后,看在他出身承恩公府的份上,对他稍微仁慈那么一点点? 至少,不用再刷恭桶了? 至少,能给间干净的屋子, 给口正常的饭吃? 是了,他并非毫无资本。 韩沅思是绝色,可他谢玉麟也不差! 承恩公府嫡子的相貌,在京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自己就是男人,自然了解男人。 男人嘛,哪有不贪新鲜的?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裴叙玦如今是被韩沅思那狐媚子迷住了眼。 可天长日久,总有腻味的时候。 韩沅思那般骄纵任性,时日久了,裴叙玦难道不会厌烦? 只要他能见到裴叙玦,让裴叙玦看到他。 看到他虽然落魄,却依旧年轻,有几分颜色。 裴叙玦或许会对他生出哪怕一丝怜悯?甚至一丝兴趣? 比起那个虚无缥缈、风险巨大、成功后自己可能更惨的“另立新帝”,眼前这个“向皇帝求饶诉苦”的路,似乎更现实,也更安全。 至于那个写纸条的人…… 谁知道是谁? 是朝中哪个想扳倒皇帝自己上位的野心家? 还是他那个被幽禁的姑母不死心,还想利用他? 不管是谁,都不可信! 都是拿他当枪使,用完就扔的货色! 谢玉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撕得粉碎,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胡乱咽了下去。 粗糙的纸浆刮得喉咙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不能留任何把柄。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边,用力拍打起来。 “来人!来人啊!”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凄楚可怜,又带着一丝强撑的坚持: “本宫……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有要事禀报!本宫要见陛下!” 门外传来看守太监被吵醒,不耐烦地呵斥: “大晚上的鬼叫什么!陛下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回去睡觉!再吵仔细你的皮!” 谢玉麟不依不饶,继续拍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求求公公, 行行好!通传一声吧!就说是承恩公府谢玉……” “不,是秽妃谢氏,求见陛下!” “真的有万分紧要的事情!是关于……是关于韩公子的事情!事关韩公子!” 他把“韩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暗示。 门外的太监原本满脸不耐烦,正准备再骂几句,听到“韩公子”三个字,动作猛地一顿。 韩公子的事,在宫里没人敢怠慢。 这秽妃虽然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但万一他真知道点什么关于韩公子的事? 哪怕只是胡编乱造,若是耽误了,上头怪罪下来…… 韩公子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肉,半点闪失都出不得。 这秽妃既然敢拿韩公子说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去禀报一声,最多挨顿骂。 若是不报,真出了什么事,有几个脑袋够砍? 沉默了片刻,那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没什么好气,但明显松动了许多: “等着!杂家去问问!要是敢胡说八道,惊扰了陛下和韩公子,仔细你的皮!”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玉麟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滑坐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那张纸条指的路,绝对是条死路。 而眼前这条通向紫宸殿的路,虽然同样艰难,甚至可能再次受到羞辱,但是至少少,裴叙玦还在那个位置上。 只要他还在,自己这个秽妃,就还有一线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改善处境的机会!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要向韩沅思报仇雪恨! 第35章 恨朕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紫宸殿内,夜已深沉。 地龙烧得暖融,鎏金烛台上的火光跳跃,将内殿映照得一片暖黄静谧。 本该是安寝时分,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与夜色不符的躁动。 韩沅思穿着柔软的丝质寝衣,墨发披散,赤着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了两圈。 最后蹬蹬蹬跑到宽大的龙榻边,扒着床沿,眼巴巴地看着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的裴叙玦。 “玦……”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睡不着觉的烦闷: 第33章 “我睡不着。” 裴叙玦从书简上抬起眼,看着他亮晶晶却毫无睡意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日让你去听太傅讲学,你赖在榻上说困,起不来。现下该睡了,反倒精神了?” 韩沅思闻言,嘴立刻噘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榻,挤进裴叙玦身边,伸手就去抽他手里的书简: “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好听的?听得人头晕!” “我不管,我现在睡不着,你陪我说话,要不你给我讲话本?” “要新的,有厉害妖怪的那种!” 他动作自然,带着惯有的蛮横,仿佛天经地义。 裴叙玦由着他把书简抽走扔到一边,伸手揽住他不安分的身子,防止他掉下榻去,语气是纵容的,却也带着一丝疲惫: “明日朕还要早朝,不像你这小祖宗,能睡到日上三竿。” “听话,躺好闭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冬天天冷起不来,免了你的课,开春时又嚷着春困,不肯起身听学,朕纵着你。” “如今课业荒废了大半年,太傅已委婉提了数次。” “朕虽能护你一世无忧,却也不愿你真成了只知玩乐的纨绔!” “待天气再暖些,这懒散毛病,无论如何也得板一板了!” 可韩沅思哪里肯听。 他非但不闭眼,反而在裴叙玦怀里扭了扭,仰起脸,用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继续撒娇: “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保证去听学不就成了!” “早朝是早朝,现在是现在嘛。你就讲一个,就一个短的!” “讲完我保证乖乖睡觉!”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指尖几乎戳到裴叙玦的下巴。 韩沅思眼巴巴地望着裴叙玦,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被娇养得愈发无法无天、理直气壮缠人的模样,心尖又软又无奈。 明日确有紧要朝务,几个边关奏报还待商议。 可怀里这温软的一团,用这样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 罢了,自己惯出来的,除了继续惯着,还能如何? 只要他高兴,便是要踩着云锦当毯,用夜明珠照明,都给他寻来。 而眼下,只是要听个话本而已,他有什么不满足他的? 他捏了捏韩沅思的鼻尖,语气带着认命的宠溺: “只讲一个。讲完立刻睡。” “嗯嗯!”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 自动自发地在裴叙玦臂弯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顺手扯过一角柔软的云锦薄被盖住肚子,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乖宝宝模样。 如果忽略他那双依旧精神奕奕的眼睛的话。 裴叙玦对这般变脸速度早已习惯。 他沉吟片刻,捡了个不算太长、但情节还算有趣的志怪故事,压低声音,缓缓讲了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在静谧的夜里更添几分磁性,不疾不徐地流淌在殿中。 韩沅思起初还睁着眼听着,偶尔插嘴问“那妖怪后来呢?”“它怕不怕火?”。 渐渐地,在熟悉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里,在那有节奏的、轻柔的叙述中。 加之旁边宫女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他的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一下下垂落。 就在他几乎要被睡意淹没,呼吸变得绵长时,不知哪根神经忽然跳动了一下。 “玦!” “你说,那个谢玉麟现在在干嘛?” 韩沅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将醒未醒的鼻音,却一下子驱散了困意。 他有些不耐烦地用脚轻轻踢了踢还在为他按脚的宫女,又挥开正在为他轻揉太阳穴的手,示意她们都停下。 宫女们立刻屏息敛目,无声退开些许。 裴叙玦放下手中的话本,淡淡道: “刷恭桶,或者,在想怎么死。” 韩沅思翻了个身,变成侧身躺着,望着绘满祥云仙鹤的殿顶,眨了眨眼: “他会想死吗?我以为他会更恨我,想把我……”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些恶毒的词汇,只是撇了撇嘴: “剥皮抽筋什么的。” 裴叙玦终于放下朱笔,看向他,眸色深沉: “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 “可他心里肯定恨死了。” 韩沅思撑起身子,盘腿坐起来,丝袍滑落,露出大半截白皙如玉的小腿和精巧的脚踝。 他托着腮,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恨我,也恨你。觉得是你昏聩,被我迷了心窍,才把他害成这样。”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害怕的情绪,反而带着点好奇和天真的残忍,仿佛在讨论话本里某个反派角色的下场。 裴叙玦伸手将他微凉的脚丫子捉住,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捂着。 “随他恨。恨朕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他语气漠然,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少年细腻的脚背: “至于你,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韩沅思被他捂得舒服,脚趾蜷了蜷,蹭着他带着薄茧的掌心。 听到后面那句,他歪了歪头: “为什么没有?” “因为。” 裴叙玦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缓缓道: “他不配把你放在心里,哪怕是恨。” 这话霸道得毫无道理,却又理所当然。 韩沅思听懂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占有,连别人的恨意都要被隔绝在外。 他顺势把另一只脚也塞进裴叙玦手里,整个人往前蹭了蹭,几乎要挨到他怀里,仰着脸问: “那你说,他会不会想办法找你告状?说我欺负他?” 裴叙玦低笑一声,空出一只手捏了捏他脚上的软肉: “告状?向朕告你的状?” 他觉得这想法颇为有趣。 “那他大概是想换个更痛苦的死法。” 韩沅思被他捏得痒,躲了躲,也笑起来,眉眼生动: “我就是说说嘛。我觉得他可能……嗯,会想见你。毕竟,他可是秽妃呢,是你的妃子。” 他故意把“妃子”两个字咬得又软又重,带着点戏谑。 裴叙玦眸光微沉,握住他脚踝的力道稍稍重了一分: “朕没有妃子,只有一个宝贝,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那个称呼,不过是给你取乐的玩意儿,你还当真了?” “我才没当真!” 韩沅思立刻反驳,皱了皱鼻子。 “我就是觉得,他顶着这个名头,说不定会做点蠢事,比如幻想你能救他出水火什么的。”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挺可笑,咯咯笑了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 裴叙玦看着他笑得开怀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去,重新被温柔覆盖。 他刚想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以及如意压低了却难掩紧张的禀报: “陛下,奴才扰了。看守后苑的小禄子有急事禀报。” “说是秽妃谢氏,深夜拍门哭喊,执意要见陛下,还说有万分紧要之事,事关韩公子。” 第36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韩沅思脸上的笑容凝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慢慢坐直身体,看向裴叙玦,眼神里带着点惊奇,又有点“看吧,我猜对了”的小得意。 裴叙玦的脸色则瞬间沉了下去,方才的柔和荡然无存。 他并未立刻回应如意,只是看着韩沅思,声音听不出情绪: “听到了?还真让你说着了。” 韩沅思撇撇嘴,重新歪回榻上,抱着一个软枕,语气带着嫌弃和烦闷: “看吧看吧!我就说他肯定会找你!他肯定是想耍什么花样!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 “还‘事关韩公子’?他能有什么事关我?准是又想告我的黑状!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想到谢玉麟那张狼狈又隐含怨恨的脸,就觉得一阵反胃。 裴叙玦松开他的脚,为他拉好滑落的袍角,盖住那截晃眼的小腿,然后才沉声道: “让他进来。” “是。” 如意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一听这话,韩沅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猛地坐直身体,气鼓鼓地看向裴叙玦,把手里的软枕往旁边一扔。 裴叙玦看着韩沅思气呼呼的小脸,伸手想去拉他,却被韩沅思一扭身子躲开了。 “你让他进来干嘛?听他胡说八道抹黑我吗?” 韩沅思瞪着他,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又气愤: “还是说你真想见见你的爱妃了?” “行啊,你去见他好了!” 第34章 “我走!我回重华宫去!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他说着就要从榻上下来,赤着脚就要往外冲,完全是耍脾气的模样。 裴叙玦一把将他拽回来,圈进怀里,力道不容抗拒,声音却放软了: “胡闹什么?朕何时说要见他了?是他非要见朕,还拿你做幌子。” “那他一来你就让进!” 韩沅思在他怀里挣扎,像只被惹毛的猫。 “你明明就是心软了!觉得他可怜了!觉得我这个祸水欺负他了!” “你去见他啊,听他哭诉啊,看他能说出我什么万分紧要的坏话!” “思思。” 裴叙玦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后颈,试图让他冷静些。 “朕让他进来,是不想留隐患。” “他既敢拿你说事,朕总要听听他到底想编排什么,才好处置。” “不是为了听他哭诉,更不是觉得他可怜。” 韩沅思挣扎的力道小了些,但依旧噘着嘴,满脸不信任: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打一顿板子扔回去?” “还是……呵,看他长得还有几分人样,给他换个干净屋子,赏口好饭吃?” 他这话酸溜溜的,带着紧张和试探。 裴叙玦低头,吻了吻他气得泛红的脸颊,语气低沉却笃定: “朕怎么处置,待会儿你亲自听,亲自看,好不好?” “若有一句不合你心意,随你怎么罚朕。” 韩沅思被他亲得痒,偏了偏头,但脸色稍霁。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拽着裴叙玦的袖子,眼睛亮了起来: “那……那我躲到后面去!我才不要让他看见我!” “我要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花儿来!要是敢胡说八道……” 他磨了磨小白牙,露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裴叙玦被他这变脸的速度逗得想笑,又觉得他这副偷偷摸摸要听墙角的样子可爱得紧,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好,依你。就让如意带你去屏风后,那里暖和地方大,给你摆上软榻和点心,慢慢听。” “这还差不多。” 韩沅思勉强满意,任由裴叙玦帮他整理了一下蹭乱的衣袍,然后被如意引着,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布置妥当,铺着厚毯,摆着软枕和小几,几上放着温热的杏仁茶和他爱吃的几样小点心。 韩沅思舒舒服服地窝进软榻里,竖起耳朵,准备看戏。 殿内,裴叙玦重新坐回书案后,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恢复了帝王的冷漠威严。 “带进来。” 殿门开合,谢玉麟被半拖半架着进来,扑通跪倒。 一进殿,温暖馥郁的气息扑面而来,谢玉麟被这极致的舒适和华贵刺得几乎眩晕。 他勉强定神,目光急急扫过殿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端坐于书案后、面色冷峻的裴叙玦。 他的心猛地一跳,又带着一丝窃喜! 谢玉麟强压住激动,视线飞快地扫向一旁往常韩沅思常待的软榻。 空的! 软榻上只有凌乱的锦褥和几个软枕,不见那道总是依偎在帝王身边的身影! 谢玉麟心脏狂跳起来,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韩沅思不在! 他竟然不在紫宸殿! 这么晚了,难道……难道陛下终于厌弃他了? 因为他的骄纵任性? 还是因为什么事情闹得不愉快? 是了,一定是! 陛下毕竟是皇帝,怎会真的长久忍受一个男子如此独占和跋扈! 新鲜劲儿过了,总有腻烦的时候! 我来的正是时候! 见面三分情,现在没有那个妖孽在旁边蛊惑,陛下一定能看到我的可怜,听到我的忠心! 这是我的机会!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本惶恐绝望的心里瞬间被希冀填满。 他努力挺直了些脊背,尽管依旧破烂肮脏,却试图强撑着仪态。 谢玉麟泪眼婆娑地望向裴叙玦,声音凄切哀婉: “陛下!罪奴谢氏,叩见陛下!求陛下开恩,听罪奴一言啊!”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哽咽,将自己最可怜无助的一面展现出来。 屏风后,韩沅思正捏着一块杏仁酥准备往嘴里送。 听到谢玉麟这矫揉造作、暗含期待的声音,动作一顿。 漂亮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里的点心也不香了。 哼!装得真像! 还罪奴? 之前不是一口一个本宫吗? 这声音恶心死了! 果然没安好心! 他倒要看看谢玉麟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 第37章 看来活儿还是不够重,让你还有闲心打听 裴叙玦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着的人: “你要见朕,说有万分紧要之事,事关韩公子。讲。” 谢玉麟听到裴叙玦主动问起,心头更喜! 陛下果然在意韩公子相关之事。 而这一问,也更证明了韩沅思定是不知何时惹怒了裴叙玦。 若是没有惹怒,裴叙玦定然是焦急万分地询问,语气不会如此平淡! 一定是了! 裴叙玦对韩沅思有了不满! 谢玉麟那颗被绝望和怨恨煎熬的心,顷刻间异常清醒地盘算了起来! 直接哭诉韩沅思的恶毒跋扈? 不行! 陛下既然对韩沅思不满,定然是不喜欢直接告状、心胸狭隘之人,听了只会更厌恶我。 得换个说法! 得显得我是在为陛下着想,甚至大人有大量,愿意为韩沅思这个任性之人着想。 他想起宫中流传的、关于韩沅思身边宫人如何得势,如何被其他宫人暗中嫉妒非议的只言片语。 一个念头逐渐成形。 谢玉麟吸了吸鼻子,用更加凄楚的声音道: “陛下明鉴!罪奴……罪奴自知身份卑贱,蒙陛下不弃,赐下封号,已是天恩浩荡!” “罪奴不敢有半分怨怼之心,日夜所思,皆是感念陛下恩德,悔过自身罪孽!” 他先表了一番忠心和悔过,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悲切: “只是……只是罪奴身处那污秽之地,日夜劳作,非人折磨,皆可忍受。” “唯独……唯独有一事,如鲠在喉,日夜难安,恐对陛下清誉有损,更恐……更恐韩公子受人蒙蔽,铸成大错啊!” 他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着裴叙玦,仿佛真的在为何人担忧。 屏风后,韩沅思的眉毛已经竖起来了。 受人蒙蔽? 铸成大错? 他在说谁?说我? 这个混蛋! 裴叙玦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眸色更冷: “哦?何事?与韩公子何干?” 谢玉麟见裴叙玦似乎听进去了,精神一振。 这样说,显得我识大体,不是一味怨恨。 陛下会因此对韩沅思的不懂事、任人唯亲生出更多不满! 这样他就能趁虚而入,哪怕只是换得一丝怜悯,一点点改善处境的机会! 谢玉麟越说越激动: “陛下!罪奴听闻……听闻韩公子对陛下情深义重,陛下对韩公子亦是爱重非常。” “此本乃佳话,可……可韩公子终究年少,心思单纯,又深居宫中,难免……难免被身边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哄骗怂恿!”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叙玦的脸色,继续痛心疾首地说道: “罪奴虽身处污浊,却也偶有听闻。” “紫宸殿中有些宫人,仗着韩公子得宠,行事越发跋扈张狂!” “在外打着韩公子的旗号,欺压宫人,索取贿赂,甚至……甚至隐隐有干涉前朝事务之嫌!” “长此以往,外人不知内情,只会将这一切归咎于韩公子,认为他恃宠而骄,纵奴行凶!” “这岂非是让韩公子平白背负骂名,陷陛下于不义?”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韩沅思和裴叙玦考虑。 “更有甚者,罪奴还担心,韩公子如此毫无防备地信任身边人!” “若有那包藏祸心之徒,在饮食起居中稍稍做些手脚……后果不堪设想啊!” “陛下,韩公子金玉般的人儿,怎能置身于如此险境?” “罪奴每每思及此,便觉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这番话,明着是关心韩沅思,暗地里却句句都在暗示: 韩沅思身边都是小人,韩沅思自己任性不懂事,容易被人利用,甚至可能身处危险。 而他谢玉麟,则是那个身处逆境却仍心系君上、关心“情敌”安危的“忠贞之人”。 侍立在殿内的如意、吉祥等人,虽然面上依旧沉静恭顺,垂眸敛目,但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又惊又怒! 第35章 天大的冤枉! 他们伺候公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事事以公子为先,何时敢打着公子旗号行凶作恶? 这秽妃血口喷人! 公子虽然娇气些,脾气来得快,可对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从未真正苛责过。 他们心中愤慨,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屏风后,“哐当”一声轻响,是瓷杯被重重搁在几上的声音。 韩沅思气得脸颊绯红,胸口起伏。 胡说八道! 全是胡说八道! 如意吉祥平安喜乐他们对他最好最忠心了! 什么跋扈张狂、干涉前朝? 他什么时候让他们干过这些? 还饮食起居做手脚? 紫宸殿里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查三代! 这个谢玉麟,自己脏心烂肺,就看谁都跟他一样! 简直太恶毒了,坏的透透的! 还敢说他年少、单纯、被人蒙蔽? 裴叙玦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谢玉麟,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今日刷了多少恭桶?” 谢玉麟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答道: “回……回陛下,罪奴今日刷洗了三十七只。” “嗯。” 裴叙玦淡淡应了一声。 “看来活儿还是不够重,让你还有闲心打听紫宸殿的传闻,还能替朕和韩公子忧心忡忡。” 谢玉麟脸色瞬间煞白。 裴叙玦不再看他,对侍立一旁的如意道: “传朕旨意。即日起,秽妃谢氏每日刷洗恭桶之数,增至一百。” “另,他所居之处,所有稻草被褥悉数撤去。” “殿门日夜洞开,以通风透气,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免得多思多虑,忧心过度。” “至于他所言紫宸殿宫人之事,” 裴叙玦的声音冷得像冰。 “朕自会彻查。若有一句属实,涉事宫人凌迟处死,九族流放。若查出是有人蓄意污蔑构陷——” 他的目光如同刀锋,落在谢玉麟瞬间瘫软如泥的身上。 “秽妃谢氏,污蔑御前,挑拨离间,罪加一等。” “就让他,亲自去刷洗净房所有陈年污垢,刷不完,不许停。” “刷完了,朕再想想,还有什么紧要之事,需要他接着忧心。” “拖下去。” “陛下!陛下饶命啊!罪奴知错了!罪奴再也不敢了!陛下——” 殿内传来谢玉麟凄惨的哀求声。 第38章 把他的舌头拔了喂狗 听到谢玉麟被罚刷一百个恭桶、撤去所有铺盖、殿门日夜敞开,韩沅思觉得稍稍解气。 但听到裴叙玦说“朕自会彻查。若有一句属实,涉事宫人凌迟处死,九族流放”,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行! 他不能让如意吉祥他们因为谢玉麟的污蔑而陷入险境! 哪怕只是彻查的过程,对他们也是煎熬和侮辱! 就在谢玉麟被两名太监拖拽着,即将拉出殿门,口中还在发出含糊求饶的刹那。 韩沅思再也忍不住,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等等!” 他声音清脆,带着怒意,几步就跑到殿中,挡在了被拖行的谢玉麟和殿门之间。 所有人都是一怔。 谢玉麟被丢在地上,仰起头。 看到突然出现的韩沅思,他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愕和怨毒! 在他最难堪的时候,这个韩沅思怎么又出现了? 难道他是刻意过来看自己的笑话的? 韩沅思怎么能这么恶毒! 韩沅思看也没看地上的谢玉麟,径直跑到裴叙玦面前。 因为跑得急,脸颊泛红,气息微喘,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玦!你刚才说的不对!” 他抓着裴叙玦的手臂,语气又急又认真。 裴叙玦没想到他会突然跑出来,还说自己不对,眉头微挑: “嗯?哪里不对?” “你说要彻查如意他们!” 韩沅思指向侍立一旁、因他出现而面露担忧和感动的如意吉祥等人。 “凭什么要查他们?就因为这个恶毒的家伙胡说八道几句,就要怀疑我身边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地上狼狈的谢玉麟,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护短: “谢玉麟,你给我听好了!” “如意、吉祥、平安、喜乐,还有紫宸殿里所有伺候我的人,他们是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他们对我好,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轮得到你一个刷恭桶的脏东西来指手画脚、污蔑构陷?” 他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回响在殿中。 如意等人听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温暖,几乎要落下泪来。 公子平日里虽娇纵,可关键时刻,总是会毫不犹豫地信任和维护他们! 韩沅思说完,又转向裴叙玦,拽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语气从刚才的尖锐变得带了点撒娇,但态度依旧坚决: “玦,我不许你查他们!更不许说什么凌迟流放!” “他们是我的人,只有我能管!” “谢玉麟污蔑他们,就是污蔑我!” “你罚谢玉麟刷恭桶,那是他活该!” “但我的身边的人,谁也别想动,谁也别想欺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属于小霸主的蛮横: “你不是罚他吗?光刷恭桶怎么够?他不是喜欢乱说话、乱操心吗?” “那就把他交给如意、吉祥他们处置!让他们看着办!” “只要别弄死了,随他们怎么出气!这才叫罚!” 这话一出,不仅谢玉麟面如死灰,吓得魂飞魄散。 交给韩沅思身边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宫人处置? 那比直接杀了他还可怕! 谢玉麟心底恨意滔天! 果然,韩沅思就是如此恶毒的人! 哪里比得上他宅心仁厚! 他恨,恨裴叙玦眼盲心瞎,忠奸不分! 他恨,更恨韩沅思对他的所作所为! 如意吉祥等人一愣,随即心中涌起感激和被主子全然信任、委以重任的激动。 裴叙玦宠溺地看着韩沅思的小脸。 他的思思,或许娇气任性,但心思纯净,爱憎分明,对自己认定的人和事,有着近乎固执的维护。 这比任何刻意的大度或贤惠,都更让他心动。 他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韩沅思的头发: “好,依你。就按你说的办。” 他抬眼,看向如意等人,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人交给你们。朕只有两个要求。” “一,留他性命;二,别污了思思的眼和耳朵。怎么做,你们自己斟酌。” 如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率领众人躬身行礼,声音坚定: “奴才遵旨!定不负陛下和公子信任!” 韩沅思这才满意,哼了一声,踢了踢地上谢玉麟: “听见没?以后你的紧要之事,就是好好伺候如意他们!” “再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皮!” 裴叙玦揽住他,对如意等人摆摆手。 如意立刻示意,两名强壮的太监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彻底绝望的谢玉麟拖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厌烦的声音。 裴叙玦揉了揉眉心,刚要安抚韩沅思,就见他脸颊鼓得像只小河豚,眼睛里火星子直冒。 “你听听!你听听刚刚他都说了些什么!” 韩沅思指着殿门方向: “说我被人蒙蔽!说我身边都是坏人!说我会有危险!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说我?”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到腿上坐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朕知道,都是胡言乱语。不是罚他了?” “罚得轻了!他刚说的时候,就应该把他的舌头拔了喂狗!看他还怎么胡说八道!” 韩沅思犹不解气,揪着裴叙玦的衣襟。 裴叙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知道,他的思思就是小孩子心性,嘴上这么说着,却不会真的去把人舌头拔掉。 “好,下次他再敢胡说,朕就拔他舌头。” 裴叙玦哄着,低头亲了亲他气得发烫的耳朵。 “不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朕让人给你做冰糖炖雪梨,清清火气?” 韩沅思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道: “要吃一大碗。” “都依你。” 第39章 毁了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看他还拿什么去迷惑皇帝! 慈宁宫殿内,只燃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显得四周空旷阴森。 地龙早已停了,寒气从金砖地面渗上来。 第36章 太后裹着一件半旧的锦袍,坐在冰冷的凤椅上,脸上脂粉未施。 因为药物作用,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多日都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此刻,她却回光返照般坐着,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方向。 几个时辰了? 从她费尽心思动用了最后一点隐藏的人脉,才将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夹带在馊粥碗底送出去,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慈宁宫内,只剩下一个跟了她大半辈子、同样衰老却依旧忠诚的老嬷嬷。 此刻垂手侍立在一旁,生怕打扰了主子紧绷的神经。 “怎么还没消息?” “玉麟那孩子,虽然被娇惯得有些不知轻重,但这点利害关系,他总该懂得!”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哀家,是我们谢家最后的机会!” 老嬷嬷连忙上前半步,安抚道: “娘娘宽心,谢小公子是聪明人,定能明白娘娘的苦心。” “那信上字字句句,都是为他着想,也是为这大朔江山着想。” “陛下如今行事实在令人心寒。朝中总有不平之士,承恩公府旧部也并非全无力量。” “只要小公子肯依计行事,将消息递出去……” 太后猛地抬手,打断了老嬷嬷的话。 “你不懂!” “哀家在那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能联络上朝中那些对皇帝专宠韩沅思早已不满的老臣!” “只要能将皇帝幽禁嫡母、凌辱贵胄、专宠男色以至荒废朝纲的罪行公之于众,天下悠悠众口,岂能容他?” “裴叙玦再暴戾,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还能杀光所有忠臣?” 她越说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众正盈朝”、裴叙玦被拉下龙椅、而她重新掌权的景象。 “玉麟是哀家的亲侄子,是承恩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孙!” “只要他能从这污秽之地脱身,凭着他的身份和哀家暗中能给予的支持,他完全可以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讨伐昏君、匡扶社稷的旗帜!” “到时候,新君登基,哀家便是从龙首功!” “依旧是这大朔最尊贵的太后!不,或许是太皇太后!” 她的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焦虑覆盖。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何还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难道信没送到?还是看守太严,他根本没拿到?” 老嬷嬷看着主子这副既满怀希望又备受煎熬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息。 娘娘被困在这慈宁宫,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所有的判断都基于过去的经验和一厢情愿的想象。 她根本不知道,如今的紫宸殿被陛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那韩公子更是被护得密不透风。 朝堂上或许有非议,但真正敢站出来“讨伐”陛下的人,能有几个? 承恩公府经过太后被幽禁的打击,旧部早就人心离散,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可这些话,老嬷嬷不敢说。 她只能顺着太后的话安慰: “娘娘且再耐心等等。宫中传递消息不易,尤其是从那种地方。” “或许小公子正在斟酌,或许正在寻找机会……” “斟酌?机会?” 太后忽然冷笑一声。 “他还有什么可斟酌的?难道他甘心一辈子刷恭桶,顶着秽妃的名头烂死在那里?” “哀家给他的,是唯一的生路!是重回云端的路!” “他若连这都看不清,那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 话虽如此,她内心的不安却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 她怕,怕谢玉麟真的胆小如鼠,不敢接这“掉脑袋”的买卖。 更怕那封信根本就没送到,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落入了裴叙玦手中…… 若是后者,那她最后的这点指望,甚至她这条勉强保住的命,恐怕都到头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太后几乎要坐不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和老嬷嬷几乎同时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几下叩门声。 太后猛地站起身,老嬷嬷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 同时对着殿门方向,压低了声音,带着警惕问: “谁?”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得极低的尖细嗓音,带着喘息,似乎是一路跑来的。 “嬷嬷,是奴才,小德子。” 老嬷嬷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老嬷嬷走到门边,将殿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个面色惊惶的小太监侧身闪了进来,立刻回身将门关紧。 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太后连连磕头,声音恐惧: “太后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太后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什么事?快说!” 小德子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奴才……奴才方才偷偷去后院附近,想打探点消息,听见……听见看守的太监议论。” “说……说秽妃娘娘……不,是谢小公子,他……他刚才突然拍门闹着要见陛下!” “还口口声声说,有关于韩公子的要紧事禀报!” “什么?!” 太后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老嬷嬷死死扶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要见皇帝?还说有关韩沅思的事?他……他想干什么?!” 小德子继续道: “看守的太监不敢怠慢,已经……已经去紫宸殿通传了!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已经见到陛下了!” “去见皇帝……去见皇帝……” 太后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被彻底背叛的狰狞! “这个蠢货!这个不成器的废物!哀家给他的,是通天之路!是拨乱反正的良机!” “他竟……他竟要去向那个暴君摇尾乞怜?还拿韩沅思做筏子?!” 她猛地推开老嬷嬷,踉跄着上前两步,指着小德子: “然后呢?皇帝见他了?他说了什么?!” 小德子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 “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只听到这里,就赶紧跑回来禀报了!” “后面……后面紫宸殿那边的事,奴才这等身份,实在探听不到啊!” 不知道…… 太后颓然地后退,重新跌坐回冰冷的凤椅中。 她精心策划、冒着巨大风险递出去的那把“刀”,没有刺向她恨之入骨的敌人! 反而调转方向,很可能正卑微地递到敌人手中,甚至可能将她这个递刀的人供出来! 完了! 老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只能徒劳地用手替她顺着气: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小公子他……他若是真在陛下面前胡乱攀扯,或是将……将那信的事漏出一星半点……” “闭嘴!” 太后猛地甩开她的手! “慌什么!玉麟再蠢,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信……那信他定然已经毁了!” “他既然选择去见皇帝,定是打着诉苦求饶的主意,想攀咬韩沅思那贱种!” “对,定是如此!”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语速极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只要他够聪明,能勾起皇帝对那妖孽跋扈的些许不满,哪怕只是一丝!或许就能……” 话音未落,慈宁宫沉重紧闭的殿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清晰无比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老嬷嬷腿一软,差点跪倒,脸色煞白地看向太后: “娘、娘娘……是陛下……陛下亲临?这、这……” 太后也懵了,心脏在瞬间停跳后又疯狂擂动起来。 皇帝?裴叙玦?他亲自来了? 深更半夜,他来这已被彻底遗忘的慈宁宫做什么? 裴叙玦这种阴险狡诈的人,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 突然,一个更让她气血上涌、屈辱不堪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御撵! 定然又双叒叕是韩沅思那个小贱人! 仗着皇帝的宠爱,把御撵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坐骑! 在宫里招摇过市,耀武扬威,一次次地来慈宁宫羞辱她! “这个妖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 太后猛地站起,身体气得发抖,歇斯底里道: “他以为他是谁?御撵是天子仪仗!是皇帝才能坐的!” “他一个靠着魅惑君上的玩意儿,居然三番五次坐着御撵在宫里横行!” 第37章 老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了,扑上来死死拉住她的手臂。 “娘娘!娘娘息怒!慎言啊!不管来的是谁,这‘陛下驾到’的通报是做不得假的!” “无论是陛下亲临,还是……还是韩公子借了仪仗,此刻都不是发作的时候啊!” “您……您快想想,该如何应对才是!” 这句话非但未能熄灭太后心中的熊熊怒火,反而像是浇上了油! “应对?哀家还要如何应对?!” 太后猛地一把将老嬷嬷狠狠推开! 老嬷嬷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几步,腰重重撞在冰冷的香几角上,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呼痛,只惊恐地望着主子。 太后眼中布满血丝,剧烈地喘息着,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发间。 那里只簪着一支样式古朴却分量十足的赤金点翠凤簪。 是她如今仅存的能象征她太后身份和昔日荣光的物件之一,据说是先帝所赐。 她猛地将凤簪拔了下来! 金簪尖锐的尾部在昏黄油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一定又是那个小贱人!” 太后握着金簪,如同握着一把复仇的匕首! “坐着御撵,打着皇帝的旗号,又来羞辱哀家!看哀家落魄,看他得志!” “一次不够,两次三次!真当哀家是泥塑木雕,没有半点火气了吗?!” “哀家今日就毁了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她盯着簪尖,眼神狠戾。 “看他还拿什么去迷惑皇帝!看他还怎么坐着御撵在这宫里耀武扬威!” 第40章 疯狗临死前,总是要吠几声的 “娘娘!万万不可啊!” 老嬷嬷顾不得腰间剧痛,连滚带爬跪扑过来,死死抱住太后的小腿,涕泪横流地哀劝: “您冷静些!那韩公子陛下将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这般深夜前来,就算真是韩公子,陛下又岂会让他孤身涉险?” “紫宸殿的侍卫、陛下身边的暗卫,定然是层层护卫!” “您……您伤不到他的!反而会惹来滔天大祸啊!” “滔天大祸?” 太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低头看着脚下苦苦哀求的老奴。 那张布满皱纹的忠心的脸,此刻在她看来却充满了怯懦和忤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老嬷嬷的脸上! 老嬷嬷直接歪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线,耳朵嗡嗡作响。 “贱婢!” 太后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眼神冰冷暴戾!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低贱的奴才,也敢来教训哀家?也敢忤逆哀家的意思?!” “哀家是大朔的太后!是先帝亲封的皇后!是皇帝的嫡母!” “那些侍卫?那些奴才?他们敢碰哀家一根手指头吗?!” “哀家手持先帝御赐凤簪,惩戒一个祸乱宫闱、僭越礼法的妖孽,天经地义!” “哀家倒要看看,在这慈宁宫,哀家的地盘上!” “哀家要教训一个不知尊卑的东西,谁敢真拦?” “谁又拦得住哀家这太后的尊贵身份!” 殿门不知何时已被完全推开。 明亮的宫灯光芒涌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一道挺拔峻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了殿堂。 明黄的常服在昏黄光线下依旧夺目,上面绣着的暗金龙纹仿佛在缓缓游动。 一双眼睛在踏入殿内的刹那,便精准地锁定了手持金簪、姿态狰狞的太后。 看来上次的药效还是轻了。 竟还有力气拿起簪子,口出狂言,辱骂思思? 呵。 他的人日夜盯着慈宁宫。 太后那些偷偷传递消息、私下咒骂的举动,桩桩件件,他都清楚。 不过是念着那点微末的当年,且看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才容她苟延残喘至今。 那药效重,反正迟早都要死的。 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脏了手。 他这些年手上沾的血太多太多了。 为了他的思思,他得积点德。 可没想到,太后竟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甚至还敢对思思生出杀心! 太后的命,留不得了! “看来,母后在这里,静养得并不安分。” 是裴叙玦。 他竟然不是乘御撵而来? 而是自己走过来的? 可她刚刚明明听到了御撵的金铃声! 那声音她绝不会听错! 太后的大脑一片混乱,惊骇与困惑交织。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进殿内的、她名义上的儿子,实际的帝王。 裴叙玦走到距离太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后的脸,又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脸颊红肿的老嬷嬷。 “母后好大的威风。”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底发寒。 “先帝御赐凤簪?惩戒妖孽?”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冻住。 就在这时,殿外那由远及近的御撵金铃声,终于清晰地在门口再次响起。 叮铃叮铃,清脆悦耳,带着一种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轻快。 紧接着,是内侍平稳的脚步声,以及御撵被轻轻放落的声音。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又软又糯、还夹杂着不耐烦的少年嗓音,从殿门口那乘刚刚停稳的明黄御撵内,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玦!你说有好玩的,到底是什么啊?我等了半天了!再不说我要睡着了……” 这声音……是韩沅思! 他竟然真的在御撵上! 更让太后如遭雷击的是—— 在她面前这个周身散发着冰冷帝王威压的裴叙玦,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 眉眼间那层寒霜竟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和纵容。 他立刻转身,不再看呆若木鸡的太后,大步朝着殿门口的御撵走去。 这小祖宗,明明御撵宽敞得很,两个人坐绰绰有余,偏说挤得慌,死活不让他上去。 非要自己独占,还振振有词说他个头大,占地方。 一路慢悠悠晃过来,自己倒好,裹着狐裘在里头打起了瞌睡,把他晾在外面吹冷风。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裴叙玦走到御撵旁,伸手撩开垂落的明黄绉纱,微微俯身,对着里面温声道: “就到了,马上就能看到。不是你说想看看不安分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么?再忍一下,嗯?” 御撵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韩沅思抱怨道: “哦,那你快点!这里好冷的……” “比紫宸殿冷多了!一点儿人气都没有,阴森森的……” 裴叙玦的心尖被这声抱怨轻轻挠了一下。 是了,这里怎么能跟紫宸殿比? 紫宸殿的地龙烧得永远暖融如春。 宫人环绕,灯火通明,处处都是活气,都是为他精心营造的舒适。 而这里,地龙早就停了,寒气从砖缝里往上冒,只点着几盏半死不活的油灯。 可不是阴森森、没人气么? 裴叙玦眼底深处满是宠溺。 他的小花,连抱怨都抱怨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可爱。 不过,也确实是委屈他了。 这种地方,本就不该让他来。 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觉得脏。 裴叙玦直接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的龙纹大氅。 探手进去,仔细地裹住了里面的人,还顺手理了理绉纱,确保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直起身,脸上那点柔和瞬间收敛,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淡漠。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内已经彻底石化的太后。 而太后,此刻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裴叙玦他居然让韩沅思一个人坐御撵! 他自己,这个九五之尊的皇帝,竟然徒步走来! 裴叙玦纵容韩沅思乘御撵本就不合礼法! 而如今…… 这已经不是宠爱,这简直是昏聩到了极致! 是将天子威仪踩在脚下,去奉承一个祸水! “到了如今,母后还有力气惩戒妖孽?” 太后被裴叙玦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但那股积压了太久的怨恨和此刻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让她嘶声喊道: “裴叙玦!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为了一个男宠,深夜擅闯慈宁宫,还将他带到哀家面前!” “礼法何在?祖宗规矩何在?!” “哀家今日就要替先帝、替这大朔的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就凭她? 第38章 凭这支可笑的簪子? 看来她是真的疯了! 彻底忘了是谁让她还能躺在这慈宁宫的凤椅上,而不是某处冰冷的陵墓。 也对,疯狗临死前,总是要吠几声的。 “清理门户?” 裴叙玦薄唇微启,重复了这四个字,他冷笑一声道: “母后想清理的,究竟是朕这个‘不孝子孙’,还是挡了您谢家通天之路的人?” 太后被他这平静到诡异的态度噎得一窒,心头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你……你胡说什么!” 裴叙玦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御撵,仿佛那里才是他全部注意力的中心。 但他的手,却慢条斯理地探入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颜色略显陈旧的明黄信封。 “母后既然这般看重礼法、祖宗规矩,甚至不惜要替先帝和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那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手腕轻轻一抖,那封密信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平平地飞向太后。 恰好落在她脚边那冰冷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太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信封上。 明黄色,隐约可见的火漆印痕。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不是…… 这绝不可能是…… 裴叙玦命令道: “捡起来,看看。” 太后颤抖着手,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那封信。 她哆嗦着抽出里面的信笺,就着殿内昏暗的灯光,急切地看去。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从惨白转为死灰。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猛地抬头,死死瞪向裴叙玦。 第41章 太后贬为庶人,自行了断,谢家满门抄斩 太后眼神里充满了骇然和崩溃: “这是伪造的!是假的!哀家从未写过这种东西!从未!” 那信上的字迹,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但更为刻意和僵硬一些。 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竟是数年前,北境戎族蠢蠢欲动之时,她以太后之尊,暗中向戎族传递大朔边防虚实、粮草屯驻地点的密报! 信末甚至还有她宫中私印的模糊拓印! 通敌叛国! 这是足以诛灭九族、遗臭万年的滔天大罪! “假的?” 裴叙玦将目光从御撵处收回,重新落到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极轻地笑了一下。 “重要吗?” 三个字,如同三把冰锥,狠狠扎进太后心里。 是啊,重要吗? 证据是真是假,重要吗? 这封信此刻从他手中拿出,盖着那特定的、难以仿造的火漆。 有着这恰到好处的字迹和印记,它就已经是真的。 他说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满朝文武,天下人,谁会去质疑皇帝亲自拿出的、关于一个早已失势且神志昏聩太后的罪证? 谁又敢去质疑? “你……你居然……” 太后指着裴叙玦,手指颤抖: “你居然为了他!为了那个韩沅思!做到这个地步?!”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通敌叛国,什么祖宗规矩,都不过是借口! 是眼前这个她名义上的儿子,为了毫无后患地除掉她这个可能会威胁到韩沅思的障碍,所精心准备的利刃! 他不仅要她的命,还要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让谢家,让她所有的念想和可能存在的拥趸,都跟着一起万劫不复! 就为了那个妖孽! 就为了扫清一切可能让那妖孽不快、不安、受委屈的潜在威胁! 御撵里,韩沅思正与浓重的睡意抗争着。 外头那些压抑的嘶喊,透过厚厚的绉纱和狐裘传进来,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觉得吵。 尤其是那个老女人的声音,尖利又难听,搅得他昏沉沉的脑袋更不舒服。 什么通敌叛国? 什么满门抄斩?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些词儿听着像话本里最无聊的那种朝堂争斗戏码,远没有厉害妖怪的故事有趣。 玦不是说带他来看不安分的人的下场吗? 怎么尽是些听不懂的废话? 而且好冷! 这慈宁宫的地龙是不是坏了? 还是他的御撵里暖和。 裴叙玦对太后的怒斥毫无触动。 他甚至懒得去解释或承认这信的真伪。 他的目光越过她,再次投向殿门口的御撵,声音恢复了面对韩沅思时才有的温柔: “思思,听到了吗?有人觉得,朕对你太好了。” 韩沅思艰难地掀起一点眼皮,眼前是御撵内熟悉的明黄绉纱和柔软狐裘的阴影。 对他太好了? 这话他爱听,虽然玦对他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就想知道是谁这么“有眼光”,但困意让他懒得细究,只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 哦,那个老巫婆。 一股烦躁涌上来。 就是那个总想找他麻烦、以前还摆太后架子想教训他、背后不知道骂过他多少次的坏东西! 还敢说玦对他太好? 她凭什么说? 她算什么东西! “嗯?谁啊?那个老巫婆吗?” 他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和天生的娇纵,即使含糊也清晰地从御撵里传出来。 “吵死了!玦,好了没有嘛……” 他是真的不耐烦了! 来看戏,戏不好看(他根本没仔细听“剧情”),还冷,还吵他睡觉。 至于太后会被怎么处置,谢家会如何,他一点都不关心。 那老巫婆倒霉,他顶多觉得活该,或者总算清净了,但绝不会有半分同情或深思。 他的世界里,非黑即白。 对他和裴叙玦好的就是好的,让他和裴叙玦不痛快的,就是坏的。 坏的下场越惨,他越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无趣。 因为裴叙玦总会处理好一切,不需要他费心。 太后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般滑倒在冰冷的地上。 那封密信从她无力的手中飘落。 原来她所有的挣扎、算计、怨恨,在对方眼里,根本连对手都算不上。 不过是帝王为博宠溺之人一笑,顺手碾死的一只蝼蚁。 还要费心给它安上一个该死的罪名,免得脏了手。 更免得让那被宠着的人,觉得他手段太过酷烈。 裴叙玦甚至不屑于亲手处置她。 他今日来,或许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她最后的丑态。 或许只是为了让他御撵里那个昏昏欲睡的小祖宗,看一场不安分之人的结局。 “母后既然‘病’得如此之重,神智昏乱,还犯下此等骇人听闻的大罪。” “为保全皇家颜面,慈宁宫一应人等,皆以同谋论处。” “太后谢氏,德行有亏,秽乱宫闱,更兼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数罪并罚,着废去太后尊号,贬为庶人。” “念其年老疯癫,赐白绫一段,鸩酒一杯,择一了断。” “谢家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太后瘫在地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裴叙玦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御撵。 韩沅思正努力把自己往温暖的狐裘深处缩了缩。 只露出一双困得水光潋滟、却因不满而微微蹙起的眼睛,透过绉纱缝隙望着走近的身影。 “好了,思思,我们回去。” “无聊的东西,看过了就算了。” 裴叙玦的声音立刻裹上了他熟悉的、独有的温柔。 韩沅思的眉头这才松开一点,但嘴还是微微噘着,带着点抱怨的鼻音: “一点也不好玩,光听见她嚷嚷了,又听不懂!还不如在殿里听你讲故事呢!” 裴叙玦被他这反应逗得眼底最后一丝寒意也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纵容。 他伸手进去,轻轻揉了揉韩沅思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顶: “是朕不好,下次找个更有趣的热闹给你看。” “就讲新故事,讲个最厉害的妖怪,如何?” “真的?那快点……” 韩沅思的注意力立刻被最厉害的妖怪吸引,眼睛亮了一瞬。 但困意旋即袭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我好困……” “好。” 裴叙玦应得毫无原则,转身对随从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准备回銮。 御撵被重新平稳抬起,金铃声叮咚,缓缓驶离这座刚刚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宫殿。 刚走出不远,御撵内就传来韩沅思的抱怨: 第39章 “玦!好冷……” 深夜的寒气无孔不入,即便御撵四周围着厚重的锦缎,底下铺着暖垫,里面还裹着裴叙玦的龙纹大氅和狐裘。 那股子阴冷潮湿的寒意,还是让一直待在紫宸殿温暖如春环境里的韩沅思受不住了。 他原本那点困意都被冷醒了几分,更觉得这趟看热闹实在是亏大了。 裴叙玦正步行在御撵旁,闻言立刻示意停下。 他撩开绉纱,只见里面的小人儿把自己裹得像个球。 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鼻尖和眼眶都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困的,看着可怜又可爱。 “冷?” 裴叙玦蹙眉,伸手进去探了探他脸颊和手心的温度,确实有些凉。 “不是裹着大氅么?” “就是冷嘛……” 韩沅思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带着浓浓的委屈。 他看了看宽敞的御撵内部,又看了看站在冷风里的裴叙玦。 眼珠转了转,忽然往里艰难地挪了挪身子,空出了一小半位置。 虽然动作不大情愿,还差点被狐裘绊到,但他确实让出了地方。 他抬起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裴叙玦,用那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催促的语气说: “你上来。” 裴叙玦微微一愣。 这小祖宗,之前可是死活不让,嫌他挤、占地方,非要自己独占御撵的威风。 这会儿倒是肯让了? 一丝笑意染上裴叙玦的眼角,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御撵里那团“球”,故意慢悠悠地问: “哦?现在怎么肯让朕上去了?不是嫌朕个头大,占了你地方,挤得慌?” 韩沅思被他问得一噎,脸上泛起一点被戳破的薄红,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这么不识趣”的恼意。 他瞪了裴叙玦一眼,那眼神毫无威力,反而像撒娇。 “我……我现在觉得挤一点暖和!” 他梗着脖子,找了个自认为很站得住脚的理由。 但声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弱了下去,最后几乎成了嘟囔。 “你到底上不上来嘛!冷死了……” 说着,他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把自己往狐裘里又缩了缩。 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裴叙玦,那意思是: 你快上来给我挡风取暖! 裴叙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再逗他,利落地抬步,上了御撵。 御撵内部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子而言,确实不算特别宽敞,尤其是裴叙玦身材高大。 他一坐进来,原本韩沅思一个人时显得空旷的空间立刻被填满。 裴叙玦一坐定,便极其自然地将那裹成球的人儿连带着大氅狐裘一起,揽进了自己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体温牢牢裹住他。 “还冷吗?” 他在他耳边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韩沅思微凉的耳廓。 韩沅思立刻就放松下来,自动自发地在裴叙玦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冰凉的手脚都往热源处蹭。 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意很快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暖融。 “唔……好点了……” 他含糊地应着,眼皮又开始打架,但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嘛,两个人就是暖和!你早点上来不就好了!”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他娇养出来的。 裴叙玦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震得靠在他怀里的韩沅思更觉安心。 他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妥帖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是,是朕不好,没早点上来给我们思思暖着。” 他从善如流地认错,尽管这错的起因完全是怀里这位小祖宗的任性。 韩沅思对他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哼哼了两声,便不再说话。 安心地将全身重量都交付给身后温暖坚实的怀抱。 御撵重新起行,轻微而有节奏的摇晃,像是最好的摇篮曲。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中人迅速陷入沉睡的安宁侧脸。 他目光柔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慈宁宫中的冷酷模样。 就这样静静看了片刻,他才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安稳。 然后也微微合上眼,享受着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与温情。 第42章 罚你不许再看这些奏折,要一直陪着我 紫宸殿内,晨光熹微。 宽大的龙榻上,锦被凌乱。 韩沅思整个人几乎都陷在裴叙玦的怀里。 墨发铺了满枕,睡得脸颊粉扑扑的,一只手还抓着裴叙玦寝衣的前襟。 裴叙玦早就醒了,却也没动,由着他像只树袋熊般霸占着自己。 一手揽着他,另一手拿着几份早朝前送来的紧急奏报,就着榻边宫灯柔和的光线静静翻阅。 昨夜从慈宁宫回来后,他本想哄着这娇气包睡下。 结果韩沅思被御撵里一暖,反倒精神了些。 缠着他非要听“两个最厉害的妖怪故事”,直闹到后半夜才肯迷迷糊糊睡去。 此刻,呼吸绵长,显然还在深眠。 裴叙玦的目光从奏报上移开,落在怀中人安稳的睡颜上,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 昨夜种种,血色与阴谋,仿佛只是隔世的一场杂音。 唯有眼前这份真实的温软与依赖,才是他世界的中心。 他正欲低头轻吻那光洁的额头,殿外传来了如意难掩凝重的禀报: “陛下,慈宁宫那边,谢庶人已饮鸩自尽。看守回报,并无异状。” 裴叙玦翻阅奏报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如意在门外略一迟疑,又道: “还有后苑那边看守请示,谢……谢氏(他显然不知该如何称呼谢玉麟了)该如何处置?陛下昨日提及谢家满门……”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毕竟,昨日皇帝金口玉言“谢家满门抄斩”。 谢玉麟虽顶着荒唐的秽妃名头,可也是谢家子,更是名义上的宫妃。 这满门是否包括他? 如何个抄斩法? 是直接一杯鸩酒了事,还是需走什么过场? 下头的人不敢擅专。 裴叙玦尚未开口,怀里的人却动了动。 韩沅思其实在如意第一次禀报时就有些被吵到了,只是困意太重,懒得睁眼。 直到听到“后苑”、“谢氏”这些字眼,才迷迷糊糊地掀开了一点沉重的眼皮。 他还没完全清醒,只捕捉到了“处置”、“满门”几个词,又感受到裴叙玦似乎要说话。 他带着浓重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含糊嘟囔道: “唔……谢玉麟?不是说好了让如意他们去教训他么……” 裴叙玦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低头看他。 韩沅思揉了揉眼睛,总算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裴叙玦的脸,也想起了昨晚的一些片段。 他记得自己好像说过要看“不安分的人”的下场。 虽然慈宁宫那出戏他不满意,但谢玉麟这个乐子还没结束呢。 “干嘛急着处置他呀……” 他往裴叙玦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全然不顾此刻正在讨论的是一个人的生死乃至一个家族的覆灭。 他用那种天经地义、甚至带着点抱怨的语气继续说: “不是让如意他们,好好‘伺候’这位曾经的承恩公府小公子、如今的秽妃娘娘吗?让他们玩够了再说嘛……” “玩够了”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仿佛谢玉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他记得裴叙玦说过,要让如意找些“有趣”的人去“陪”谢玉麟,让他深刻领会宫规和身份。 他觉得这主意不错,比直接杀了有趣。 裴叙玦看着他外表纯真、却又吐出这般残忍话语的脸。 心中没有丝毫觉得不妥,反而涌起一股宠溺的纵容。 他的思思,连使坏都这么直白可爱。 “听到了?” 裴叙玦抬起头,对着殿门方向,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却完全顺着韩沅思的话意。 “就按公子说的办。” “告诉后苑的人,仔细‘伺候’着,别让他轻易死了。” “务必让谢氏,好好体验一番。” “至于谢家其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不带丝毫感情。 “按律行事,不必再问。” “是!奴才明白!” 如意在门外立刻应声,心头凛然。 陛下这话,便是将谢玉麟的生死完全交给了韩公子的兴致,且要让他受尽折磨。 而谢家其他人,则是板上钉钉,绝无生理。 韩沅思对裴叙玦后面的冷酷指令没什么反应,他只关心自己提到的玩的部分。 第40章 见裴叙玦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但那点被吵醒的不爽还在,于是他仰起脸,看着裴叙玦,开始不讲理地抱怨: “都是你!一大早就说这些烦心事,吵我睡觉!” 裴叙玦立刻丢开奏报,双手将他圈回怀里,轻轻拍抚他的后背,语气满是讨好: “是朕不好。不说了,不说了。” “再睡会儿?离早朝还有一刻,朕陪着你。” “哼……” 韩沅思在他怀里扭了扭,却也没真挣脱,反而贴得更紧,嘴里还嘀咕着: “要罚你今天下朝回来,不许再看这些奏折,要一直陪着我!” “好,都依你。” 裴叙玦含笑应承,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睡吧。” 韩沅思这才重新阖上眼,裴叙玦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直到确认他再次沉睡,才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将他妥帖地安顿在温暖的锦被中,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站在榻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无忧无虑的容颜,眼神深邃柔和。 为他扫清一切阴霾,护他永世天真欢愉,便是他所有冷酷算计背后,唯一的热忱与意义。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向外殿,准备去面对又一个属于帝王的早晨。 第43章 镇国公恳请陛下恩准,允世子入京议亲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垂首屏息。 昨日深夜慈宁宫被封、太后谢氏被废为庶人,谢家以“通敌叛国”等重罪被抄家下狱的消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已传遍京城上层。 虽然具体的罪证细节被严密封锁,但“通敌叛国”、“秽乱宫闱”、“神智昏聩”这几个骇人听闻的罪名,已足够让所有人心惊肉跳。 没人敢质疑皇帝拿出的证据。 尤其是在皇帝以铁腕肃清了承恩公府在朝中的大部分势力,又刚刚经历了一场针对太后母族的血腥清洗之后。 此刻的宣政殿,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人人自危的惶恐。 高高在上的龙椅中,裴叙玦身着玄黑绣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面容隐在垂落的玉旒之后,看不清神情,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 他平静地宣布了对谢家的最终处置。 满门抄斩,妇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阶下群臣,头垂得更低,背脊渗出冷汗。 一些与谢家有过些许往来、或曾暗中同情过太后处境的老臣,更是两股战战。 生怕那雷霆之怒下一个就落到自己头上。 太后啊! 那可是皇帝名义上的嫡母,说废就废,说死就死,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有! 谢家更是百年望族,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位陛下的手段当真酷烈到了极致! 为了那个韩沅思,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连最后一点孝道的遮羞布都彻底撕去。 恐惧淹没了许多人心中原本或许存在的不满和规谏之心。 保命要紧! 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怒明显为蓝颜冲冠的暴君?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 然而,朝堂之上,从不仅仅只有一种声音。 一部分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大臣,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心头却悄然滋生了别样的念头。 皇帝如此好男色,甚至到了不顾礼法、不惜颠覆朝纲的地步。 这固然是昏聩暴戾,但何尝不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太后倒了,谢家没了,陛下身边那个位置是不是空了? 韩沅思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无根基的孤雏,全赖陛下宠爱。 若是能寻到更绝色、更懂风月、更会伺候人的美少年送到陛下眼前,分了他的宠,甚至取而代之…… 那从龙之功、泼天的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 世间美男何其多也! 江南的温润才子,北地的英挺儿郎,西域的异域风情…… 只要有心,总能找到比韩沅思更出色的! 陛下既好此道,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为主分忧,投其所好,岂非忠君之举? 富贵险中求啊! 就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殿中一位须发花白、身形魁梧的老将出列,声若洪钟,打破了沉默: “臣,镇国公府长史,代国公爷上奏!” 是镇国公府的人。 镇国公萧峥,戍守北境多年,战功赫赫。 是大朔真正的国之柱石,也是极少数手握重兵却深得裴叙玦信任的武将。 他本人常年在边关,京中府邸由长史和一干老仆打理。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镇国公此时上奏,所为何事? 那长史躬身,高举奏本: “陛下,国公爷呈报:世子萧明夷,已于上月过了十六岁生辰。” “按祖制及国公爷之意,世子年岁渐长,需议亲事,更应入京朝见天颜,聆听圣训。” “故国公爷恳请陛下恩准,允世子入京。” 萧明夷? 镇国公那个老来得的宝贝独子? 朝堂上泛起一阵骚动。 谁不知道,镇国公萧峥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根独苗。 简直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惜,这位世子爷据说身子骨不好,脑子也不太灵光,反应比常人慢半拍,读书习武都平平。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性子还算纯真,以及投了个好胎。 让这么个傻子世子进京? 还议亲?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但转念一想,镇国公功勋卓著,陛下对其向来优容。 这么个简单请求,断无不准之理。 而且,世子入京,某种程度上也是镇国公向皇帝进一步表示忠诚的姿态。 将唯一的继承人送到天子脚下。 果然,玉旒之后传来裴叙玦平稳的声音: “准奏。镇国公劳苦功高,世子进京一事,着礼部妥善安排接待。” “世子年幼(十六岁在勋贵子弟议亲中不算早,但皇帝说年幼便是年幼),婚事不必急于一时。” “待他进京后,朕亲自瞧瞧再说。” “臣代国公爷,叩谢陛下隆恩!” 长史恭敬叩首,退回班列。 这件事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暂时冲淡了些许朝堂上关于谢家事件的恐怖余韵。 但对于某些动了心思的大臣来说,却又多了一层思量: 镇国公世子,虽然蠢笨,但身份尊贵。 若是能与之结交,甚至联姻,也是稳固权势的一条路。 再不济,打听一下京中适龄贵女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机会…… 早朝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退朝后,裴叙玦回到紫宸殿时,已近午时。 殿内暖香袭人,韩沅思刚起身不久。 他穿着一身浅杏色绣缠枝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铺了厚厚绒垫的紫檀木榻上。 面前摆着一副暖玉棋盘,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下得眉头紧锁,显然是无聊至极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故意板起小脸,把手里的一枚黑子“啪”地丢回棋盒: “不好玩!你下朝怎么这么晚?” 裴叙玦挥退宫人,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人揽过来,捏了捏他鼓起的脸颊: “朝中有些琐事。怎么,一个人无聊了?” “无聊死了!”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掰着手指抱怨。 “话本看腻了,宫女讲的故事不好听,连鹦鹉都不学新词了……” 裴叙玦低笑,想起早朝时镇国公的奏请,心中微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百无聊赖的人儿,缓声道: “有个好消息,或许能让我们思思高兴些。” “什么?” 韩沅思狐疑地抬眼看他,不太相信的样子。 裴叙玦说的好消息,有时候是寻来了新奇玩意儿,有时候就是哄他睡觉的借口。 “你的小玩伴,要进京了。” 裴叙玦道。 “玩伴?” 韩沅思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从小被裴叙玦养在身边,接触的同龄人极少,能称得上玩伴的…… 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思思哥哥”、“思思哥哥”叫着的笨拙身影,突然闯入脑海。 “萧明夷?!” 韩沅思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那个笨笨的萧小明?他要来了?” 见他高兴,裴叙玦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 “嗯,镇国公上奏,说他过了十六岁生辰,要进京朝见,顺便议亲。” “议亲?” 第41章 韩沅思的惊喜立刻打了个折扣,小脸皱了起来,带着一种自己所有物被旁人觊觎的不快。 “他议什么亲?他那么笨,谁要嫁给他?” 裴叙玦失笑,顺着他的话说: “是,我们思思说得对。朕已说了,他还年幼,婚事不急,进京后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就算议亲,也不妨碍他陪你玩。” 这话让韩沅思舒服了些。 他想起以前萧明夷在宫里给他当伴读的日子。 那会儿他还小,裴叙玦怕他一个人闷。 恰好镇国公不知是为何,硬是把宝贝独子塞进宫来。 说是给韩公子当伴读,聆听教诲。 按制,以镇国公世子的尊贵身份,本不该给一个无爵无职、只是被皇帝养着的少年当伴读。 但裴叙玦当时只略一思索,便应下了。 他的思思尊贵无比,莫说一个国公世子,就是皇子亲王,给他当伴读也使得! 更何况,有个身份相当的玩伴,或许能让思思更开心些。 于是,单纯蠢笨的小世子就这么进了宫。 名义上是伴读,实际上就是玩伴。 韩沅思功课稀松,太傅不敢管。 但伴读若是太不成样子,太傅偶尔还是会板起脸训斥几句,甚至罚抄书。 萧明夷脑子慢,常常听不懂,抄书写字更是歪歪扭扭,没少受罚。 韩沅思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总是先巴巴地捧到韩沅思面前。 那段时间,紫宸殿倒是热闹了不少,韩沅思的笑声也多了。 只是后来,裴叙玦发现,这萧明夷实在是笨得有点超出预期。 他怕两人整日在一起玩,不仅教不了韩沅思什么。 反而把韩沅思那本就不算顶聪明的脑子带得更懒、更不愿思考。 而且身子骨也不好,动不动就生病,还总是传染给韩沅思。 于是裴叙玦便寻了个由头,将萧明夷送回了镇国公府。 说是世子年岁渐长,该习武练功了,留在宫中恐耽误。 为此,韩沅思还闹了几天脾气,觉得少了个听话又好玩的跟班。 如今听说萧明夷要回来,韩沅思怎能不高兴? 那些关于议亲的小小不快,立刻被抛到了脑后。 他兴奋地抓着裴叙玦的袖子摇晃: “他什么时候到?到了让他立刻进宫来陪我!” “唔……我要带他去喂鹿,去划船,去看他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被鹅追着跑!” “对了,他是不是还那么怕黑?晚上我们可以吓唬他!”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裴叙玦看着他鲜活灵动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只要能让他开心,别说一个傻世子,就是十个,他也乐意弄来给他解闷。 更何况,此次进京,本就是镇国公私底下上了不少折子,求了许久的。 既是忠心耿耿的老臣的请求,又能让他的思思高兴,一举两得。 “就快到了,礼部已在安排。” 裴叙玦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 “等他进了京,安置妥当,就宣他进宫来陪你。” “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太好了!” 韩沅思欢呼一声,搂住裴叙玦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作为好消息的奖励。 然后便跳下榻,开始指挥宫人去准备些招待玩伴的东西。 比如他觉得萧明夷会喜欢的弹弓、九连环(虽然萧明夷从来解不开)、还有甜甜的点心…… 裴叙玦含笑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 他的世界,始终围绕着这一个人转动。 第44章 九凤,中宫皇后才配享有的至尊之象 其实,在韩沅思那颗被宠得有些“不思进取”的小脑袋里,对于“聪明”和“笨”并没有太清晰的界定。 反正天塌下来有裴叙玦顶着,他不需要多聪明。 但他模糊地记得,太傅讲学时,萧明夷的眼睛里总是空茫茫的,比他还像在听天书。 背书时,萧明夷结结巴巴的样子,比他被裴叙玦抽查时还要可怜。 连玩最简单的游戏,萧明夷都常常输给他。 虽然他自己赢得也不多,但总归是赢了。 有萧明夷在,好像就显不出他笨了。 虽然韩沅思从来不觉得自己笨,他只是懒得学、懒得想而已! 可裴叙玦有时候会捏着他的鼻子,半真半假地叹气。 说他的小脑袋瓜里是不是只装着吃喝玩乐和怎么折腾人。 每到这时候,韩沅思就会有点不服气,但又找不到有力的反驳。 现在好了,萧明夷要来了。 有他在旁边对比着,裴叙玦总不能再老说他了吧? 萧明夷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连玩弹弓都能打到自己的小笨蛋呢! 这么一想,韩沅思对萧明夷的到来就更期待了。 一个长得顺眼、可以随意指使的跟班。 他抱着一堆找出来的小玩意儿,蹬蹬蹬跑回裴叙玦身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玦,你说萧小明这次来,会不会长高了一点?” “会不会没那么笨了?嗯……不过还是笨一点好,太聪明了就没意思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话里的逻辑有多么孩子气和理所当然。 裴叙玦接过他怀里快抱不住的东西,放在一边,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了的额发,顺着他的心意道: “想来是长高了些。至于聪不聪明……”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的思思那点小心思,他岂会看不明白? “我们思思觉得他笨,那他就是笨的。” “他若敢在我们思思面前耍小聪明,朕便把他扔回北境去。” “那倒也不用。” 韩沅思很大度地摆摆手,一副“我罩着他”的模样: “他就是真笨,不是装的。笨点好,听话。” 他喜欢和笨人玩。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扯着裴叙玦的袖子。 “对了,他来了住哪儿?能不能让他住宫里?” “离紫宸殿近一点的宫殿?这样我想找他玩随时都能去。” 这要求就有些过了。 镇国公世子,无诏岂能长住宫中? 尤其还是离紫宸殿近的地方。 但裴叙玦只是略一沉吟,便道: “宫中规矩多,他住进来反而不自在。” “朕让礼部在京中给他寻一处舒适的宅邸,离宫门近些。” “你想见他时,随时宣他进宫便是,或者朕让人护着你出宫去他那里玩,可好?” 这已是极大的破例和纵容。 允许外臣(哪怕是世子)频繁出入宫禁,甚至允许韩沅思出宫去臣子府邸,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韩沅思却觉得理所当然,点了点头: “那好吧。要快点把宅子弄好哦,要暖和的,好吃的厨子,还要有个大院子,可以跑马……” “嗯,萧小明好像不会骑马?那就玩别的。” 他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 裴叙玦看着他重新焕发活力的模样,只觉得一切都值得。 一个傻世子的进京,能换来思思如此开怀,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思思。” 见韩沅思高兴,裴叙玦突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软软的脸颊。 “朕还有件东西给你。” 韩沅思眼皮抬了抬道: “什么呀?又是哪个藩国进贡的稀罕玩意儿?” 他库房里堆的奇珍异宝都快放不下了,寻常物件早已勾不起他的兴致。 裴叙玦摇摇头,牵起他的手: “跟朕来。” 他带着韩沅思走到内殿那面宽阔的北墙前。 墙上空空如也,平日里最多挂些字画。 “如意。” 裴叙玦唤道。 “奴才在。” 如意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将库中那面九凤来仪缂丝屏风移来,置于此处。” “九凤来仪?!” 如意猛地抬头,眼里的惊骇掩饰不住。 殿内侍立的宫人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韩沅思察觉到气氛不对,好奇地眨了眨眼: “九凤来仪?那是什么?很厉害吗?” 没等如意回答,裴叙玦便握紧了他的手。 目光落在空墙上,仿佛已能看见那华美屏风矗立其上的景象。 “那是开国太祖为元后所制。” 裴叙玦的声音平静。 “九凤,是中宫皇后才配享有的至尊之象。” 韩沅思愣住了,长睫颤了颤。 中宫皇后…… 所以他之前想要的,是这东西背后的意义? “陛下,这……这于礼制不合啊!” 第42章 如意扑通跪下,冷汗涔涔。 “此屏风历来只置皇后正殿,乃国朝礼法所定,挪至紫宸殿,恐惹朝野非议……” “礼法?” 裴叙玦打断他,眼神凉薄地扫过去。 “朕说的话,就是礼法。抬来。” 如意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 “奴才遵旨!” 他的思思想要的一直很简单,不过是他心中的独一无二。 皇后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是枷锁,会将他的小花困在四方宫墙与无数规矩之中。 会让他不得不面对朝臣的攻讦、子嗣的压力,甚至可能被迫贤惠地将他推开。 他舍不得。 可看他曾经为此闷闷不乐,他心中总是觉得亏欠。 他的小花,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 这屏风,这九凤之尊,是他能给他的、超越后位虚名的实质荣宠,也是他的承诺。 很快,那面巨大华丽的缂丝屏风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 九只金凤以各种优雅而威严的姿态翱翔于锦绣祥云之间,凤目炯炯,羽翼璀璨。 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流光溢彩,尊贵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陈设。 它本该属于坤宁宫,如今却堂而皇之地立在了天子的紫宸殿。 裴叙玦揽着看得有些呆住的韩沅思,走到屏风前。 “喜欢吗?皇后的规制是给天下人看的。” “朕给你的,是朕心之所向,是朕权力之巅所能给予的极致。它或许没有‘皇后’那个名分。”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过屏风上精致的金线凤羽。 “但它所代表的殊荣与独一无二,普天之下,仅你一人。” 韩沅思仰头看着那精美绝伦的九凤,又转头看向身侧男人深邃专注的眼眸。 他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嘴角翘起: “喜欢!” 看他笑了,裴叙玦心中那丝因无法给予后位而产生的细微歉疚,才稍稍散去。 韩沅思心里像是被温热的蜜糖灌满了,甜甜的。 他主动环住裴叙玦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 “玦,你最好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虚名。 他要的就是这份毫无保留、凌驾一切的偏爱。 裴叙玦感受着怀中的温软依赖,目光柔和,沉吟片刻,又道: “这屏风只是其一。待你生辰之日,朕还有一件大礼。” “生辰?” 他的生辰还有半个月,可他现在就想知道。 韩沅思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好奇和迫不及待: “是什么大礼?现在不能告诉我吗?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揪着裴叙玦的龙袍袖子,开始熟练地软磨硬泡: “告诉我嘛,玦,就告诉我一点点?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裴叙玦被他晃得无奈,却只是笑着摇头,捏了捏他的鼻尖: “说了是生辰礼,自然要等到那天。现在说了,岂不失了惊喜?” “我不管!” 韩沅思见撒娇不成,小脾气立刻上来了,松开手,鼓着脸颊转过身去: “你现在就告诉我!不然……不然我今天就不理你了!以后用膳也不跟你一起用!” 他嘴上说着狠话,耳朵却支棱着,偷偷留意身后的动静。 第45章 天下人喜欢的,我才不稀罕呢!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呀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小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上前一步,从背后将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不行。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裴叙玦!” 韩沅思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更气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你故意的!吊我胃口!我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了!”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明明刚才还那么开心。 现在又被这“神秘大礼”勾得心痒难耐,偏偏裴叙玦嘴严得很。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裴叙玦,眼圈说红就红,带着赌气的泪光: “你不说拉倒!我现在不高兴了!非常不高兴!你哄不好我了!” 说完,他用力推开裴叙玦,其实力道轻得像猫挠。 他噔噔噔跑到软榻边,把自己摔进厚厚的锦褥里。 用靠枕蒙住头,只留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对着裴叙玦。 浑身上下都写着“快来哄我,不哄好今天没完”。 裴叙玦看着他这孩子气的闹腾,非但不恼。 心里那点因为无法给予后位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 他的思思,就该这样鲜活明媚,有点小脾气,有点小任性,全部被他纵容着,守护着。 他缓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拉那蒙头的靠枕。 韩沅思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裴叙玦也不强求,只是俯下身,隔着柔软的靠枕,在他大概后脑勺的位置,轻轻落下一个吻。 “真的现在就想知道?”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靠枕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一声: “……哼。” “那朕给你个提示?” 裴叙玦逗他。 靠枕动了动,显然里面的人在竖着耳朵听。 裴叙玦却不说了,只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散在榻上的墨发。 等了几息没等到下文,韩沅思憋不住了,猛地掀开靠枕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 脸颊因为闷着而泛红,眼睛湿漉漉地瞪着裴叙玦,又恼又期待: “什么提示?你说呀!” 裴叙玦这才笑着,用指腹擦过他微红的眼角,缓缓道: “那件礼,天下没有人会不喜欢,所有人都会为了它而着迷。”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也是体会了一把老父亲的滋味。 那份大礼,是他能为他的小花准备的最好的礼物了。 足以让任何人心动,足以保他一生无虞,让他永远安然盛放在枝头上。 “所有人都会喜欢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微微歪着头,浓密的长睫下,漂亮的眼睛带着疑惑和一点不以为然: “可是别人喜欢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裴叙玦的心口位置,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独占欲: “天下人喜欢的,我才不稀罕呢!” “我喜欢的……”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地望进裴叙玦深邃的眸子里,声音清亮,没有任何犹豫或羞涩: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呀。” “你给我的,才是礼物。别人都觉得好的,那叫……那叫……” 他努力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皱皱鼻子: “那叫俗物!我才不要跟别人一样。” 这话说得天真又霸道,逻辑简单得可爱。 他不在乎普世价值里的珍宝,不在乎是否能赢得所有人的喝彩。 他衡量礼物的唯一标准,就是裴叙玦,以及这份礼物所承载的裴叙玦对他的心意。 裴叙玦看着他眼中依赖和全然以自己为中心的喜恶。 心口像是被最柔暖的羽毛轻轻地拂过,软的一塌糊涂。 他的思思啊…… 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他一人身上。 这份纯粹到极致的依赖和爱恋,比任何稀世珍宝都更让他心悸,也更让他心疼。 让他恨不能将世上一切最美好、最稳固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为他构筑一个永不坍塌的乐园。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苍白。 他只能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地拥入怀中。 让那温软的身躯紧密地贴合着自己,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 许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 “朕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 “不是俗物。” 是朕能想到的,最恒久、最牢固的承诺与保障。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韩沅思得到他肯定的回应,心满意足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但随即又被那“神秘大礼”勾得心痒,像有只小猫在抓。 他仰起脸,不依不饶: “那你还是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呀!到底是什么嘛!” 可看着裴叙玦含笑却坚决的眼神,他知道今天是问不出来了。 他泄气地又倒回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裴叙玦,小声嘟囔,带着未尽的不甘和甜蜜的期待: “那你到时候可不准骗我。要是礼物我不喜欢,我就……我就三天不理你!” 说是“三天不理”,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和往身后人方向无意识蜷缩的姿势,却泄露了连三天都舍不得的心思。 第43章 裴叙玦看着他赌气的背影,伸手将他连人带被子重新揽进怀里,低下头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廓,低声承诺: “好。一定让你喜欢。” 第46章 为贺韩公子生辰,特旨大赦天下 日子在期盼中滑过,转眼便到了韩沅思生辰的正日。 这一日,天还未亮,宫中各处便已张灯结彩,比之年节更为隆重。 象征着帝王恩泽与庆典的明黄绸缎、大红宫灯,从宫门口一路铺陈至紫宸殿,乃至御花园深处。 大臣们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需换上喜庆颜色,备上厚礼,前往紫宸殿朝贺。 尽管那位正主儿多半还在龙榻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而宫墙之外,皇帝早已颁下明诏: 为贺韩公子生辰,特旨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之重罪,其余在押囚犯,视情节轻重,或减刑,或释放。 同时,京城及周边州县,免赋税一年。 开放皇家部分苑囿与民同乐三日。 宫中派出太医于各城门设义诊棚,施粥赠药。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大赦天下,非新帝登基、天降祥瑞等国之大事不可轻用。 而如今,竟为了一介无爵无职、只是皇帝身边宠侍的少年生辰,便如此轻易地颁下这道足以动摇国本、影响司法的恩旨! 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又得了实惠的百姓更加感念韩公子带来的恩泽,叩首谢恩。 也有清流士子痛心疾首,私下议论皇帝昏聩,为男色所迷,竟屡次将祖宗法度、朝廷威严弃如敝履。 更有心思活络的,暗自揣摩这位韩公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恐怕已远超历代任何宠妃。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沸反盈天,都无法影响紫宸殿内分毫。 韩沅思被裴叙玦亲自从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由着宫人伺候梳洗。 他今日被套上了一身极为华贵的礼服。 并非亲王或臣子的制式,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介于皇子礼服与帝王常服之间的样式。 面料是寸锦寸金的云海天青锦,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与瑞兽纹样。 腰间束着嵌满各色宝石的玉带,外罩一件玄色绣金云纹的大氅,领口袖边皆镶着罕见的紫貂风毛。 墨发被金冠玉簪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特意留下的碎发。 “玦……” 韩沅思揉了揉眼睛,看着铜镜中盛装的自己,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过于华丽的衣袖。 “好重啊……一定要穿这个吗?” 裴叙玦站在他身后,亲手为他正了正金冠,目光落在镜中人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满足。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要穿得隆重些。” 他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朕的思思,合该受天下最隆重的庆贺。” 韩沅思被他温热的呼吸拂得耳根发痒,缩了缩脖子,倒也乖乖不动了。 他其实很喜欢漂亮衣服,只是觉得这身太过正式,行动不便。 但既然是裴叙玦安排的,还说是隆重,那他勉为其难穿一穿好了。 早膳是极尽精巧的百味席,韩沅思只挑了几样爱吃的尝了尝,便惦记着外面的热闹。 裴叙玦由着他,牵着他的手,走出紫宸殿。 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宫中所有有品级的女官、内侍,亦穿戴整齐,垂首恭候。 当那一玄一青两道身影出现在高阶之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依制跪拜下去。 山呼万岁与贺寿之声,震天动地。 韩沅思被裴叙玦紧紧牵着手,站在万人中央,接受着朝拜。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属于被极致娇宠之人才会有的、天真又骄矜的光彩。 繁琐而盛大的朝贺仪式持续了许久。 韩沅思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便有些站不住,开始偷偷用指尖去挠裴叙玦的掌心。 裴叙玦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威严地接受朝拜。 袖中的手却稳稳回握,甚至偶尔会轻轻捏一下他的指尖,示意他再忍耐片刻。 终于,在礼官几乎唱哑了嗓子,将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祥瑞贡品念诵完毕后,裴叙玦缓缓抬起了手。 全场霎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着他今日最为重要的旨意。 关于这位韩公子的封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皇帝必又会给予超乎寻常的恩典。 但当那旨意真正从帝王口中说出时,还是让所有人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沅思,温良敏慧,侍朕恭谨,深得朕心。” 裴叙玦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带着帝王的威仪。 “值其生辰之喜,特加恩典,晋封为——宝宸王!” 宝宸王! 三个字,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宝”字彰显其独一无二的宠爱与珍贵,“宸”字更是直指帝王居所,乃天子专属! 历朝历代,从未有过非皇室血脉、无功于社稷者,得封如此尊贵且僭越的王爵! 更何况,还是以“宸”为号! 然而,震惊尚未平息,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封赏接踵而至—— “赐食邑万户,以江南富庶三郡为其封地,一应赋税皆归王府!”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非谋逆大罪,不可加刑!” “赐王府一座,规制比照亲王,由内帑拨银督造!” “赐……” 一桩桩,一件件,每念出一项,都让下方的朝臣脸色白上一分。 这哪里是封赏一个宠侍? 这分明是在塑造一个凌驾于所有宗亲勋贵之上、几乎与帝王比肩的特殊存在! 无尽的恩宠,滔天的富贵,极致的特权,甚至隐隐有了“国中之国”的雏形! 荒谬!骇人听闻!礼崩乐坏! 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家的覆灭,血迹还未干透。 皇帝的刀,从未真正入鞘。 而皇帝的态度已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此人,便是他心头至宝,与他共享尊荣,不容任何人置喙。 韩沅思自己倒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什么食邑、丹书铁券、规制…… 他不太懂这些具体意味着什么。 但他能感受到周围瞬间变得诡异的气氛,以及裴叙玦握着他的手传来的分量。 他仰头看向裴叙玦,却只看到帝王坚毅的侧脸和眸中只为他一人涌动的柔光。 他歪了歪头,靠在裴叙玦肩上,小声问: “玦,这就是你说的大礼吗?” 他觉得这些封号啊特权啊,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秘和惊喜。 裴叙玦侧头看他,眼中笑意更深,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不,这些只是开胃小菜。朕答应你的大礼,还在后面。” 韩沅思眼睛一亮,瞬间惦记着那尚未揭晓的、被裴叙玦如此珍而重之隐藏的神秘大礼。 他忍不住抓住裴叙玦的衣袖,急切地晃了晃: “那什么时候给我?” “很快。” “待今日仪式结束。” 裴叙玦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韩沅思听了,眼睛果然一亮,那点小小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重新变得雀跃期待起来。 他乖乖点头,不再多问。 裴叙玦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过下方。 “即日起,宝宸王尊位已定。” “诸卿,可有异议?”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异议?谁敢有异议? 在绝对的力量和恐怖的铁腕面前,所有的礼法、规矩、不满,都只能化作沉默的尘埃。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以头触地,嘶声高喊: “陛下圣明——!” “恭贺宝宸王千岁——!” 这声音一出,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无论心中如何想,此刻保命和顺从上意才是第一要务。 “陛下圣明!!” “恭贺宝宸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猛地爆发开来,席卷了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成千上万的人伏地叩拜,声音汇成一股庞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韩沅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裴叙玦身边靠了靠。 但随即,他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高呼“千岁”的人群。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满足感和高高在上的眩晕感,轻轻击中了他。 第44章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好像还不错? 裴叙玦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的思思,正在被这滔天的权势和众人的跪拜,不着痕迹地侵染着。 但这还远远不够。 第47章 立储君韩沅思,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韩沅思的生辰宴继续进行。 流水般的珍馐美味,曼妙如仙的歌舞乐伎,璀璨夺目的烟花焰火…… 而所有人都在暗中猜测,那让皇帝如此讳莫如深、连“宝宸王”这等封赏都只算开胃小菜的神秘大礼,究竟会是何等惊世骇俗之物? 夜幕降临,喧嚣了一日的宫廷庆典终于渐近尾声。 韩沅思早已被各种仪式和宴席折腾得有些乏了。 但想到裴叙玦承诺的大礼,还是强打着精神,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裴叙玦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如意在殿外远远守着。 他牵着韩沅思的手,没有走向堆满奇珍异宝的偏殿库房,也没有指向任何一件价值连城的物件。 而是引着他,慢慢走向紫宸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除了裴叙玦和韩沅思,无人能进的隐秘内室。 内室的门被推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反而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空旷。 只有在最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 长案之上,别无他物,唯有一卷厚重古朴的明黄卷轴。 那卷轴的规制,与寻常圣旨截然不同。 它更宽,更长。 所用的锦缎颜色是更为沉郁、接近玄色的深黄。 上面隐约可见龙凤盘旋的暗纹,边缘镶着某种奇特的、非金非玉的材质。 韩沅思疑惑地看向裴叙玦。 裴叙玦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牵着他走到长案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卷轴冰冷的表面。 然后,他转头看向韩沅思,满是温柔。 “思思。” “这便是朕送你的生辰贺礼。” 韩沅思眨了眨眼,还是不太明白。 一卷圣旨? 虽然看起来不太一样,但这就是让裴叙玦神神秘秘准备了这么久、连“宝宸王”都比不上的大礼? 裴叙玦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 他握住韩沅思的手,引领着他,一起轻轻展开了那卷厚重的卷轴。 随着卷轴缓缓铺开,上面的字迹逐渐显露。 不是朱笔御批,而是更为古老庄重的墨色篆刻。 韩沅思的视线落在开头那几个比寻常圣旨大了数倍、几乎占据半幅卷面的字上。 他看不懂后面那些更加繁复深奥、关乎国本传承、权力制衡、甚至牵扯到宗庙祭祀的条文细则。 但他认得开头那最核心、最触目惊心的两行字——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立储君韩沅思,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太子?” 他小声念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新奇。 “玦,这是给我的新封号吗?”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被勾起的好奇。 “像宝宸王一样?” “可是太子听起来好像更厉害一点?” “戏文里说,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诶!” 他说到“未来的皇帝”时,眼睛更亮了些。 但那种亮,并非对权力的渴望或敬畏。 而更像小孩子看到一件特别华丽、特别威风的玩具时那种天真的兴奋。 戏文里说了,太子是最尊贵的,是皇帝最喜欢的孩子才能当的! 这是一件更能证明他在裴叙玦心中独一无二地位的礼物! 他往前凑了凑,更仔细地看了看那卷轴,扯了扯裴叙玦的袖子,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炫耀: “玦,这个是不是比今天那些赏赐都厉害?是不是最大的礼物?” 裴叙玦看着他全然不知这诏书意味着何等血雨腥风、只当是件新奇玩具的模样,心中一软。 罢了,他还小。 被自己养得这般娇,这般纯。 不懂这些权力的冰冷和责任的重量,也是理所当然。 如今骤然将这般重担放在他眼前,他没有被吓退。 反而只觉得是件厉害的礼物,倒也是他的思思会有的反应。 不懂没关系,不会也没关系。 他还来得及,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教他。 教他识人,教他辨事,教他如何平衡朝局,教他如何驾驭臣下…… 他会一步步培养他的野心,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安排好最忠心的辅佐之臣,铺就好最稳妥的退路。 不必他成为雄才大略的开拓之君。 只要他懂得基本的御下之道,懂得如何运用他赋予他的权力保护自己。 懂得在他留下的框架和忠臣辅佐下,做一个安稳的守成之君,便足够了。 他的思思那么聪明(在裴叙玦眼里,韩沅思的小机灵都是可爱的聪明),那么听话(虽然常常是选择性地听)。 只要肯学,只要自己耐心引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仁厚宽和的皇帝。 至少,他会是一个心肠柔软、不会苛待臣民、也不会被人轻易蒙蔽的君主。 有自己留下的班底,有忠诚的武将文臣,有自己为他扫清的障碍。 太平盛世,足够了。 他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 “嗯,最厉害的。喜欢吗?” “喜欢!” 韩沅思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得天真又直接: “那当了太子,是不是以后所有人都得像听你的话一样听我的?” 裴叙玦低笑,避开核心,只道: “现在还不算。这道诏书,朕先替你收着。以后再公布。” “哦……” 韩沅思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反正裴叙玦给的,总是最好的。 “那说好了,这是我的!” “当然,只给你。” 裴叙玦低笑着应下他的要求,小心将那卷诏书重新卷好,放入内室特制的紫檀木匣中,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着韩沅思,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走了,小寿星。”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韩沅思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随即又咯咯笑起来,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像只慵懒的猫。 裴叙玦抱着他,步履稳健地走出那间气氛沉肃的内室。 回到温暖明亮、满是喜庆装饰的外殿。 韩沅思安心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气,只觉得满心都是被珍视的甜蜜。 今日一天虽然累,但着实新鲜有趣。 尤其是最后那份大礼,更是出乎意料地让他喜欢。 裴叙玦将他一路抱回寝殿,轻轻放在宽大柔软的龙榻上。 他没有立刻唤宫人进来伺候,而是顺势在榻边坐下。 指尖轻轻拨开韩沅思额前微乱的碎发,凝视着他亮晶晶的眼眸,低声问: “思思,今日开心吗?” 韩沅思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开心!特别开心!” 他掰着手指头数: “有好多好看的衣服和首饰,有那么多我没见过的宝贝,还有那么多人给我磕头……” “唔,虽然有点吵,但是感觉好威风!还有玦给我的宝宸王,还有……” 他顿了顿,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还有那个太子!”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要干嘛,但听起来就是最厉害的!玦对我最好!” 他的快乐如此简单直白,不掺任何杂质。 全然沉浸在被无限宠爱和满足的喜悦里。 对那背后掀起的惊涛骇浪、权力更迭的沉重意义懵懂无知。 裴叙玦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一软。 只要他的思思开心,便值了。 这天下,本就是他为他挣来的锦绣囚笼,也是他能想到的最盛大的礼物。 他俯身,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地说: “小寿星开心了,那,是不是也该让朕开心一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韩沅思敏感的耳廓,惹得他轻轻一颤。 韩沅思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自然明白裴叙玦指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早已亲密无间。 他也从最初的懵懂羞涩,到如今的半推半就、甚至偶尔也会主动迎合。 第45章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不安地颤动着,手指绞着身下滑腻的锦缎被面。 “……嗯。”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不好意思,却无疑是应允。 裴叙玦低笑一声,不再多言。 他挥手拂落帐幔,遮住一室春光。 起初是温柔的试探,如春风拂过花蕊,渐渐便化作了疾风骤雨,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和深入骨髓的怜爱。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风雨才渐渐平息。 第48章 这万里江山,锦绣乾坤,便是护住你最好的甲胄 韩沅思早已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得不像自己的。 他蜷在裴叙玦怀里,意识模糊间,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有人细致地替他清理。 他舒服地哼哼两声,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摆布。 再次被放回干净柔软的床榻上时,韩沅思几乎已经睡了过去。 裴叙玦躺在他身侧,拉过锦被将两人盖好。 他没有立刻阖眼。 而是侧着身,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朦胧宫灯光线,静静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 少年睡得很沉。 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嘴唇微微有些肿,却更添了几分娇憨诱人的风情。 裴叙玦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五官的每一处线条。 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挺的鼻梁,再到那微微嘟起的、嫣红的唇瓣。 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 从稚嫩孩童到如今昳丽少年,每一分变化都刻在他心里。 他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成如今这般足以倾动天下的模样。 心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在这爱意深处,却悄然滋生着一丝被他刻意忽略的恐慌。 他的思思还这么小,这么单纯。 被他宠得不知世事艰难,不懂人心险恶。 这是他倾注了十数年心血才养出的宝贝。 他想给他最好的。 想给他最安稳的未来。 想让他永远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将他置于御阶之旁。 他的思思或许感受到了,却未必真正理解其下的暗流汹涌。 未来呢? 若是他走在他前面。 到那个时候,谁来保护他? 他如何舍得?如何忍心? 他死之后,他的宝贝要如何自处?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宗室、那些或许表面恭顺却心怀鬼胎的朝臣、那些被他的铁腕暂时震慑的势力…… 一旦他这棵大树倒下,他的思思,这朵被他精心呵护、美丽却脆弱的花,要如何在狂风暴雨中生存? 靠那些虚无缥缈的旧情? 靠那道丹书铁券? 还是靠那空有富贵却无实权的宝宸王爵位? 不,都不够。 那些都是外物,都可能被剥夺,被践踏。 宗室里挑选的继承人? 他凭什么相信一个流着旁人血脉、与他没有半分情谊的嗣子,会真心善待他的宝贝? 会保护这个曾经占据了他全部宠爱、甚至可能威胁到新君自身权威的前朝遗物? 历朝历代,新君清洗旧臣、抹去前朝痕迹的例子还少吗? 他近乎偏执地确信,这世上,除了自己,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如他这般爱着思思,护着思思。 将他视若生命,置于一切之上。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只有权力。 只有将至高无上的权力,真正交到思思自己手上,他才能稍稍安心。 这天下,是他打下来,守住的。 他想给谁,便给谁。 哪怕他的思思不懂,哪怕他会害怕,哪怕这过程会让他受委屈。 但至少,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当他闭上眼的那一刻。 他知道,他的宝贝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沦为他人的附庸或玩物。 至于朝臣的非议、礼法的约束、血脉的传承…… 他早已想好。 他的思思那么听话,那么依赖他。 等他安排好一切,等他为他扫清最大的障碍,等他不在了。 他会留下遗诏,让思思娶一位公主。 哪位公主都行,只要是皇室血脉。 用一场形式上的婚姻,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为思思未来可能面临的攻讦,增添一层合理的正统保护色。 更何况,帝王没有子嗣的难处,他自己可以不在乎。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铁石心肠,所求所愿,不过一个韩沅思。 为了他,颠覆朝纲、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 后世骂名,他担得起。 可他的思思呢?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在他死后,他的思思要独自一人,坐在那孤寒至高的龙椅上。 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面对宗室血脉传承的压力,面对史官笔下可能苛刻的评判。 他希望他的思思,到那个时候,身边能有一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 他希望他的思思,能够体会为人父的喜悦,拥有血脉相连的骨肉。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不得不先离开。 如果在他的思思漫长而孤单的余生里,真的出现了另一个人,能给予他温暖,能让他重新展露笑颜…… 那么,比起让他的思思在失去他后,沉浸在无尽的痛苦、孤独和可能面临的险境中挣扎。 他宁愿……宁愿他的思思,能够爱上别人,能够有新的生活。 裴叙玦的指尖轻轻拂过韩沅思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可能存在于梦中的不安也一并抚平。 对不起,思思。 你还不懂这背后的含义。 但这一切朕必须给你。 因为朕无法想象没有朕的世界里,你独自一人,该如何安然绽放。 这万里江山,锦绣乾坤,便是朕能想到的,护住你最好的甲胄。 哪怕它本身,也可能成为困住你的囚笼。 但至少,钥匙在你手里。 他将他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紧紧包裹着他,阖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所幸现在,他还年轻。 他的思思,只需要继续这样,在他怀里,安然入睡,做一个甜美的梦。 至于那些风雨…… 有他在一日,便不会落到他头上。 若真有他力所不及的那一日…… 裴叙玦的指尖微微蜷缩。 那他留给他的江山与权柄,便是他最后的铠甲。 裴叙玦低下头,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将怀中温热的身躯拥得更紧。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平稳呼吸声,和远处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 几日后,镇国公世子萧明夷的仪仗抵达京城。 礼部按照皇帝的吩咐,在京中紧邻皇城西华门、景致极佳的一处原属皇室别苑的宅邸。 迅速收拾妥当,作为世子暂居之所。 宅子不大却极精致,亭台楼阁小巧玲珑,引了活水成池。 地龙烧得比别处都旺,厨子是从江南特意寻来的,点心做得尤其出色。 这些都是按韩沅思那日随口提的要求置办的,虽然他自己未必记得清。 世子入京次日,按例需进宫叩谢天恩。 这日天气晴好,宣政殿偏殿内,裴叙玦并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 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宽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情疏淡。 韩沅思则坐在他下首一侧特意添设的、铺着厚厚白狐裘的矮榻上。 手里捧着一盏热牛乳,小口小口啜着。 眼睛却不住地往殿门口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镇国公世子萧明夷,殿外候旨——”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 “宣。” 裴叙玦放下扳指,淡淡道。 殿门打开,一个身着世子礼服——绯色绣麒麟袍、头戴玉冠的少年,低着头,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殿中,依着礼官的引导,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臣,萧明夷,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裴叙玦道,目光落在下方少年的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 萧明夷谢恩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他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视线,那视线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起来。 “抬起头来。” 裴叙玦又道。 萧明夷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一副漂亮又脆弱的模样,像只误入猛兽领地、惊慌失措的雪白兔子。 第46章 与记忆中的印象相差无几,只是褪去了些许孩童的稚气,多了点少年人的青涩轮廓。 韩沅思早在萧明夷抬头时就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牛乳都忘了喝。 是他! 那个笨笨的萧小明! 好像是长高了一点,但脸还是好看的。 不,好像更好看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真好玩! 裴叙玦收回打量萧明夷的目光,转而瞥了一眼身边眼睛发亮的韩沅思,心中了然。 他重新看向萧明夷,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看似随意的问询: “一路进京,可还顺利?国公爷身体如何?” 萧明夷似乎没料到皇帝会先问这些家常话,愣了一下,才连忙答道: “回陛下,路上……路上很顺利。父、父亲身体尚好,只是北地苦寒,腿疾时有发作。” 他回答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是背书。 但因为紧张,语速有点慢,还有些微的磕巴。 “嗯。” 裴叙玦颔首,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国公爷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你既进京,便安心住下。” “宅邸可还满意?缺什么短什么,只管与礼部说,或进宫来禀。” “满意!很满意!” 萧明夷这次回答得快了些,眼睛也亮了一瞬,像是想起了那温暖舒适的宅子和好吃的点心。 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谢陛下关怀!什么都不缺的。” “在京中可有什么打算?除了议亲之事。” 裴叙玦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萧明夷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打算?” 萧明夷果然又露出了那种茫然空白的眼神,他眨了眨眼睛,努力思考着: “父亲说听陛下安排,学习规矩,还有……嗯……” 他显然没太明白“打算”具体指什么,更没把“议亲”当成一件需要特别计划的大事。 只是父亲再三强调,一定要让陛下亲口给他许下一门亲事,他就记住了这个词。 “那你自个儿呢?想做什么?” 裴叙玦继续引导,语气愈发温和,仿佛只是长辈关心子侄。 “我?” 萧明夷被问住了,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上方威严的皇帝,又迅速垂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袖的边。 “我……我想……看看京城,听说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要是能见到思思哥哥……就好了……” 韩沅思耳朵尖,正好听到了最后这句,立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牛乳差点洒了。 这一笑,打破了偏殿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第49章 回去我跟玦说一声,也给你安排个撵坐坐? 萧明夷被笑声惊得肩膀一缩,惶惑地抬眼望去。 这才注意到皇帝下首还坐着一个人。 待看清那人笑嘻嘻的脸庞时,他先是怔住,随即眼睛倏地睁大。 里面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方才的紧张不安都被冲淡了大半。 “思思……思思哥哥!”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甚至下意识想往前迈一小步。 但随即想起身在御前,又硬生生刹住。 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韩沅思,脸上泛起一点点激动的红晕。 裴叙玦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萧明夷的反应全然出自本能,毫无作伪,那单纯的惊喜和依赖做不得假。 看来,这傻世子对思思倒是真心亲近,思思也显然乐见其成。 他心中那点因为萧明夷世子身份和议亲可能带来的微妙不快,在此刻消散了许多。 一个听话、毫无威胁、还能让思思开心的玩伴,确实不错。 “看来,世子还记挂着我们思思。” 裴叙玦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明夷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失态了,连忙又垂下头,小声道: “臣……臣失仪。” “无妨。” 裴叙玦摆了摆手,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们自幼相识,情分自然不同。思思这几日也总念叨着你。” 说着,他侧头看向已经放下牛乳盏、跃跃欲试的韩沅思,温和道: “思思,世子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你们也有些年未见,便带世子去御花园走走,说说话吧。” “午膳就摆在暖阁,朕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过来。” “好!” 韩沅思立刻从榻上跳下来,几步就跑到殿中,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萧明夷的手腕。 “走,萧小明,带你去看看我新养的孔雀!肯定比北境的雪鹰好看多了!” 他的手温暖柔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萧明夷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外走,心里暖洋洋、轻飘飘的。 他偷偷回望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见陛下并无不悦,反而似乎神色缓和? 他才稍稍安心,任由韩沅思将他拉出了偏殿。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裴叙玦脸上的温和才缓缓收敛。 他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 萧明夷,确实如情报和观察所示,心思单纯,近乎稚拙。 对思思只有亲近依赖,并无杂念。 这样的人放在思思身边,倒也放心。 至于镇国公那边…… 裴叙玦眼底闪过一丝深沉。 将独子送进京,固然是表忠。 恐怕也未尝没有借着儿子与思思的旧谊,为萧家再铺一层保险的意思。 不过,镇国公一向忠心。 只要这世子一直这么蠢笨下去,他不介意给他,也给镇国公府这份体面。 毕竟,能让思思笑得那么开心,便值了。 —— 偏殿外的阳光比殿内更盛,晃得萧明夷微微眯了眯眼。 手腕还被韩沅思拉着,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让他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被思思哥哥牵着。 在偌大的皇宫里横冲直撞,闯了祸也有人兜着。 “发什么呆呀!快走!” 韩沅思回头看他,眉眼弯弯,带着久别重逢的兴奋和一贯的颐指气使。 “哦、哦!” 萧明夷连忙跟上,绯色的世子礼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却因为主人略显笨拙的步伐而少了几分庄重,多了些少年人的青涩。 韩沅思果然如他所说,拉着萧明夷直奔御花园。 一路上,他小嘴就没停过,指点着各处景致。 话里话外都透着“这是我的地盘”、“这都是按我的喜好来的”那股子骄矜劲儿。 “你看那边!原先不是一片光秃秃的石板地吗?” “夏天晒得烫脚,我嫌不好玩,玦就让人全撬了,移来了好些南边的奇花异草。” “还搭了个凉亭,夏天在里面乘凉吃冰丸子最舒服了!” “还有那湖心!原先就个小破亭子,风一吹吱呀响。” “我说想要个能躺下来看星星的,玦就让人重新修了。” “顶上用了透光的琉璃,四周挂了鲛绡纱。” “里面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冬天烧上银炭,一点不冷!” 他指着远处一片精心打理痕迹的花圃。 又指了指湖中央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精致水榭。 语气里满是炫耀和被纵容的得意。 萧明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满是惊叹和单纯的羡慕: “真好看!思思哥哥,陛下对你真好。” “那当然!” 韩沅思下巴微扬,像是得了最了不得的夸奖。 他眼珠一转,忽然拉着萧明夷拐向另一条小路。 “还有更好玩的呢!” 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特意辟出的、铺着厚实柔软织金地毯的草坪。 草坪中央,立着一架极为华丽的秋千。 乌木为架,缠着金丝银线,座椅宽大,铺着雪白的、毫无杂色的整张白虎皮。 两边的绳索上还缀着细小的、叮咚作响的玉片和琉璃珠。 “看!我的秋千!” 韩沅思松开萧明夷,几步跑过去,炫耀般地摸了摸那光滑的虎皮。 “玦怕我荡高了摔着,特意让人做的,又稳当又舒服!” “比小时候玩的那个破木板强多了!” 萧明夷看着那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显然价值不菲的秋千。 又看看韩沅思理所当然享用着一切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为父亲催促和婚事而生的阴霾,也被这明亮耀眼的场景冲淡了些。 他点点头,小声道: “真好。” 第47章 “那边!” 韩沅思的注意力转移得极快,又指向草坪边缘两棵并排生长的、枝干遒劲的梨花树。 “那也是我和玦一起种的!” “左边那棵是我挖的坑,右边那棵是他填的土!” “说好了等我们老了,这两棵树也长在一起!” 他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有一种天真的、对永远的笃信。 萧明夷望着那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梨花树。 不知怎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但他很快将这莫名的情绪抛开,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嗯,一定会的。” 逛了小半圈,韩沅思大概是走累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打算走太多路。 平日里若非他自己想跑跑跳跳,在宫中移动,他多半是不需要自己费脚力的。 他招了招手,一直远远跟着的宫人们立刻抬着御撵快步上前。 韩沅思踩在太监的背脊上,身姿轻灵地坐进了铺着厚厚天鹅绒垫的撵中。 他把脚上的软缎便鞋踢掉了,露出一双白生生、趾头圆润可爱的赤足,就那么踩在铺了绒垫的撵板上。 然后看向旁边还有些发愣的萧明夷,略带抱怨地嘟囔: “走路累死了,还是坐着舒服。” “萧小明,你走快点呀,跟上来陪我说话。” 宫内主要道路上,除了必须穿鞋以示庄重的祭坛、庙宇前等地。 许多地方都铺着厚厚的地毯或特制的柔软绒垫,一路延伸。 显然是为了让这位不喜鞋袜束缚的小祖宗,无论何时想要赤足踏地,都不会感到半分不适。 萧明夷老老实实地跟在御撵旁边走着。 他不太敢靠得太近,毕竟那是御撵。 他的步子有些慢,一方面是新环境让他拘谨,另一方面也是心思有些飘忽。 御撵轻晃,韩沅思半倚着,看着旁边亦步亦趋、低着头的萧明夷。 “喂,萧小明。” 韩沅思用脚趾轻轻点了点撵板边缘,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引起萧明夷的注意: “你怎么走这么慢?是不是累了?” 萧明夷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该不该告诉思思哥哥呢? 若是说了,思思哥哥肯定会帮他的。 可是这样爹爹会不高兴的…… “没、没有累。” “哼,你就是笨笨的,走路都慢。” 韩沅思嘴上嫌弃,眼神里却没多少恶意,反而带着点对所有物的操心。 他想了想,忽然道: “要不,回去我跟玦说一声,也给你安排个撵坐坐?” “省得你跟着我走得慢吞吞的。” 这话一出,跟在御撵前后的宫人们脚步都顿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得更低。 这宫里,除了帝后和已故的太后,谁有资格乘撵? 便是再得宠的妃嫔,除非特许,也绝无可能。 韩公子独得圣宠,也就罢了。 只是这话说得,真是无法无天惯了! 萧明夷更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都白了: “不、不用!思思哥哥,这不合规矩!我走着就好,真的!” 韩沅思皱了皱鼻子,显然觉得规矩是顶没意思的东西。 但看萧明夷吓成那样,他撇撇嘴: “好吧好吧,随便你。” 韩沅思不再提撵的事,又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御撵在御花园里穿行,将他觉得好玩好看的景致一一指给萧明夷看。 萧明夷乖乖跟在旁边,时而惊叹,时而好奇发问,倒也渐渐放松下来。 两人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个说,一个听,一个指使,一个顺从。 第50章 只要他回头,他总会在那里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御花园里掌起了宫灯,星星点点,与晚霞相映成趣。 韩沅思玩心正浓,又拉着萧明夷去看了他养在暖阁里的孔雀、会学舌的鹦鹉。 甚至指挥着小太监捉了只漂亮的蝴蝶给萧明夷看。 萧明夷被他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和活泼劲儿感染,也忘了时辰。 玩到兴头上,韩沅思嫌弃御撵拘束,直接拉着萧明夷跑到了一处开阔的草坪上。 这里白日里阳光最好,草皮厚实柔软,即使到了夜里,地气也还留着些微暖意。 宫人们早已机灵地在草地上铺了数层厚厚的、织金绣花的波斯地毯,又在上头放了几个松软硕大的鹅绒锦垫。 韩沅思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在一个锦垫上。 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渐次浮现的疏星。 萧明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韩沅思这般放松,也被感染。 小心地在他旁边的一个锦垫上坐下,抱着膝盖,也仰头看着星空。 “萧小明,你看那颗星,特别亮!” 韩沅思忽然伸手指着天边。 “嗯……是挺亮的。” 萧明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他觉得满天星斗都很美。 是北境辽阔夜空下常见、却又因身处这精致园林而显得格外不同的景致。 “我告诉你啊,玦说那颗是紫微星,是帝星!” 韩沅思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小得意: “他说我就像那颗星一样,是最亮最特别的!” 萧明夷看着他被宠爱着的骄矜模样,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 “思思哥哥本来就最特别。” 韩沅思被他夸得高兴,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萧明夷,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他小时候和裴叙玦一起观星的事。 无非是些孩子气的趣闻,比如他指着星星乱取名,裴叙玦也不纠正,由着他胡闹; 又比如他玩累了在观星台上睡着,是裴叙玦把他抱回去…… 萧明夷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两人正说着话,韩沅思眼尖,看到不远处草丛里有一点微弱的荧光飘过。 “萤火虫!” 他一下子坐起来,兴奋地低呼: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萤火虫!萧小明,快看!” 萧明夷也被那点微弱却奇妙的光吸引,跟着看去。 果然,又有一点、两点……零星的萤火在夜色中明灭,如同星子坠落凡间。 韩沅思玩心大起,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想去捉。 萧明夷也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柔软的草地上,借着宫灯和星月微光,追逐着那点点流萤。 韩沅思追了一会儿,没捉到,反而被草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的萧明夷及时扶住。 “哎呀,它们飞得太快了!” 韩沅思有些懊恼地嘟囔,就着萧明夷搀扶的力道站稳,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轻柔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指缝间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 韩沅思先是一愣,随即以为是萧明夷在跟他闹着玩。 他非但没怕,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点恃宠而骄的威胁: “好呀你——萧小明!胆子肥了?居然敢逗我!” “看我不告诉陛下,让他打你板子!”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掰开捂着眼睛的手。 那手却捂得稳稳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然后,一个低沉含笑的熟悉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响起: “哦?思思要告诉朕,打谁板子?” 这声音…… 韩沅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是裴叙玦! 捂着他眼睛的手适时松开。 韩沅思猛地转过身,果然看见裴叙玦正站在他身后。 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此刻正眉眼含笑地望着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点点星光和他的倒影。 “玦!” 韩沅思欢呼一声,想也不想就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啦?!你不是说晚点才过来吗?” 裴叙玦稳稳接住他,将他圈在臂弯里,低头蹭了蹭他微凉的鼻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韩沅思包裹。 这感觉,让裴叙玦的心头无端软了一下。 一丝遥远而清晰的回忆,如同被晚风拂动的池水涟漪,悄然荡开。 眼前的景象,与多年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那时的韩沅思还要更小一些,被送入重华宫跟着几位太傅开蒙。 说是开蒙,其实就是找个地方拘着他,学点简单的字句礼仪,免得在宫里太过顽劣。 裴叙玦每每下朝或处理完政务,去重华宫接他时,十次里有八次,都能在宫门口或者某个回廊角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第48章 要么在逗弄蚂蚁,要么在扯花瓣,要么就是托着腮帮子望着天空发呆,全然忘了时辰,更忘了太傅留的功课。 而每当他的脚步声靠近,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像现在这样,猛地抬起头。 原本百无聊赖或者蔫蔫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彩。 然后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张开短短的手臂,噔噔噔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腿。 仰起头,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又软又糯地抱怨: “玦!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好久好久!” “太傅讲的东西好没意思,我都快睡着了!” 他会弯腰将他抱起来,小娃娃便自动自发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在重华宫看到的趣事。 比如窗台上飞过一只特别的鸟,比如某个小太监打瞌睡被太傅发现了…… 至于功课? 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哦,对了。 裴叙玦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一旁垂首恭立的萧明夷。 似乎有一次,也是和这个傻世子有关? 那时萧明夷刚被送进宫给思思当伴读没多久。 有一日他忙到黄昏才得空去重华宫,结果被告知韩公子和萧世子下午就溜去御花园玩了,一直没回来。 他找过去时,也是在某个僻静的角落,看到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不知在草丛里翻找什么,玩得满头是汗,脸蛋红扑扑的,连宫灯亮了都没察觉。 那时的思思,也是被他从身后蒙住眼睛。 吓了一跳后,发现是他,便也是这样欢喜地扑过来抱住他。 而那个小世子则和现在一样,吓得呆立在一旁。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思思长高了,模样也从小团子变成了昳丽少年。 可这玩心重、一玩起来就忘了时辰、总要他来寻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就像此刻,躺在这草地上看星星追流萤。 若不是他来,怕是真能玩到夜露深重,连饿都忘了。 想到这里,裴叙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圈着韩沅思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是面对他时独有的温柔: “朕若不来,某个小糊涂虫是不是打算在御花园里玩到天亮,连晚膳都忘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慌忙躬身行礼、有些不知所措的萧明夷,淡淡颔首,算是回应,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怀中人身上。 果然,有玩伴在,思思就更野了,以前是忘了功课,现在是连饭都能忘了。 “才没有忘!” 韩沅思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 “就是……就是看星星和萤火虫,太好玩了嘛。”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裴叙玦怀里挣出一点,扯着他的袖子指向天空: “玦你看!那颗最亮的,紫微星!我刚刚还在跟萧小明说呢!” 裴叙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他兴奋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深: “嗯,看见了。很亮。”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韩沅思额角因为玩闹而渗出的一点细汗: “玩够了?饿不饿?午膳都忘记用了。” 被他一问,韩沅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诚实地点点头: “饿了。” “那便回去用膳。” 裴叙玦揽着他,转身准备往紫宸殿方向走,走了两步,像是才想起还有个人。 他的脚步微顿,侧首对仍恭敬垂首立在原地的萧明夷道: “时辰不早,世子也早些回府歇息吧。如意,送世子出宫。” “臣遵旨,谢陛下关怀。” 萧明夷连忙行礼,声音依旧带着拘谨。 韩沅思被裴叙玦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对萧明夷挥挥手: “萧小明,下次再找你玩啊!”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裴叙玦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侧、乖顺安静的少年,心中一片宁和。 他的思思,或许永远都会是这样,玩心重,需要他时时看顾,总也长不大。 可那又如何? 他愿意永远这样,做那个在他玩得忘乎所以时,将他寻回、带他归家的人。 只要他回头,自己总会在那里。 就像当年在重华宫门口,就像每一次在御花园的角落,就像今夜,在这星光与流萤之间。 第51章 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对吧? 裴叙玦揽着韩沅思,沿着铺着厚毯的宫道,慢慢走回紫宸殿。 韩沅思玩了一天,又在草地上躺了半晌。 此刻被夜风一吹,加上腹中饥饿,先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便有些懒洋洋地倚在裴叙玦身上。 脚步也放慢了,几乎是半挂在他臂弯里,被他带着走。 裴叙玦察觉到他的依赖和疲态,手臂稍稍用力,将他揽得更稳些,脚步也配合着他的节奏。 宫人们远远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累了?” 裴叙玦侧首,低声问。 “嗯……有点。” 韩沅思小声应着,把脸往他肩头蹭了蹭,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走不动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或许是矫情,但由他说出,配合着那自然而然依偎的姿态,只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从小便是这样,累了、困了、不想走了,就赖在裴叙玦身上。 而裴叙玦也总是纵着他,或抱或背,从未让他自己吃力。 裴叙玦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呀!” 韩沅思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觉得这姿势舒服极了,便安心地将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他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宫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垂首跟上,步履依旧轻缓。 裴叙玦抱着他,步伐稳健地走着。 他的思思,无论长到多大,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会玩到忘记回家、累了就要抱的孩子。 这样很好。 他愿意他一直这样,不必长大,不必懂得那些残酷的权衡与冰冷的规则。 所有的风雨,他都可以为他挡下。 只是…… 他比他毕竟大了十五岁,他害怕他可以为他遮挡一时,却无法遮挡一世。 他可以纵容他永远保有童心,却不得不为他谋划一个即使自己不在,也能安然存续的未来。 思思,他的思思。 那么天真,那么依赖他。 若是知道自己为他选的那条路,铺满了荆棘与孤寂。 他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怨恨? 会不会觉得是他不要他了? 裴叙玦的臂膀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韩沅思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在朦胧的宫灯光线下看他: “玦?你在想什么?” 他的眼睛清澈,带着纯粹的疑惑,映着点点灯火,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裴叙玦收敛心神,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在想,某个小祖宗玩了一天,待会儿该多吃点,不然半夜饿醒了又要闹。” 韩沅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道: “我才不会闹……” 但想到可能有的精致夜宵,眼睛又亮了亮: “那我要吃蟹粉酥,还有杏仁酪,要冰过的!” “好,都让御膳房备着。” 裴叙玦应着,抱着他踏入了紫宸殿。 殿内早已准备妥当。 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夜间的寒气。 圆桌上摆着几碟清爽的开胃小菜和温着的羹汤,显然是为晚归的人垫垫肚子,正餐和点心另备。 裴叙玦将韩沅思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 立刻有宫人上前,一人捧着温度适宜的湿巾为韩沅思净手,另一人则为他换上舒适的软底便鞋。 韩沅思确实饿了,净了手便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凉拌的胭脂鹅脯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裴叙玦则舀了一小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放在他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胃。” 韩沅思乖乖喝了几口,又迫不及待地去夹别的。 裴叙玦并不怎么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 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远处的菜,或是用帕子擦去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 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仿佛看他吃饭,便是这世间最值得投入注意力的事情。 垫过肚子,真正的晚膳才一道道呈上来,皆是韩沅思偏爱的口味,精致又丰盛。 最后上来的点心里,果然有他点名要的蟹粉酥和冰杏仁酪。 韩沅思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捧着那碗冰爽甜润的杏仁酪小口小口啜着,眉眼弯弯,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又恢复了精神。 第49章 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消食的热茶和漱口的香汤。 韩沅思漱了口,蹬掉鞋子,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跑到窗边的软榻上窝着,抱着一个软枕,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和殿内跳跃的烛火,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裴叙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将他微凉的双足捞起,放在自己膝上,用掌心捂着。 “没什么。” 韩沅思摇摇头,把下巴搁在软枕上,侧着脸看他,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叙玦的衣袖: “玦,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对吧?” “就像小时候接我放学,就像今天来找我回去吃饭……” “一直一直,都在。” 裴叙玦握着他脚踝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少年清澈眼眸中的依赖和希冀,俯身将他整个人连同那个软枕一起揽入怀中。 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胸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嗯。” 他应了一声。 “朕会一直陪着你。” “无论你在哪里,玩到多晚,忘了什么。” “朕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这是他的承诺。 不仅是对怀中的少年,也是对自己。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这个承诺,成为现实。 韩沅思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相信裴叙玦。 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相信紫宸殿永远温暖,相信只要他回头,裴叙玦总会在那里。 “对了。” 裴叙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明日为萧明夷设宴,名为赏梅,实则是为他相看京中贵女。” “你若有兴趣,也可去凑凑热闹。” 韩沅思闻言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急?萧小明不是才刚进京吗?” “他那个选亲宴,不是说要好好准备一下?” 裴叙玦语气平淡道: “镇国公远在北境,为此事已连上了三道密折,言辞恳切,催促甚急。朕也不好一驳再驳。” “镇国公又不是快死了!” 韩沅思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不解: “这么急着给儿子娶亲干什么?萧小明才十六岁!” “而且他傻乎乎的那么单纯,他懂什么是为人夫吗?” “懂怎么当父亲吗?这不是害他吗?”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那份为萧明夷抱不平的急切却显而易见。 在他简单的是非观里,逼迫一个显然还没准备好、甚至感到恐惧的人去做一件人生大事,就是不对。 “镇国公是在为他儿子谋划,思思。” “大朔祖制,勋贵子弟承袭爵位,尤其是国公这等超品爵位,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需得成家,以示稳重,方可立嗣袭爵。” “镇国公明年,便满六十七了。” 他顿了顿,看着韩沅思依然困惑不解的脸,继续道: “北境苦寒,征战多年,他身上的旧伤暗疾不计其数。” “他能替萧明夷遮挡风雨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一旦他撒手人寰,留下一个未成家、心性单纯近乎稚拙的世子,去面对那庞大的国公府、赫赫兵权、虎视眈眈的旁支、以及朝中无数双眼睛……” “你觉得,会如何?” 韩沅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哑然。 他不太懂朝堂和兵权的复杂,但本能地知道那一定很麻烦。 他想起萧明夷那双清澈却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可是……可是萧小明他……” 他想说萧明夷根本应付不来,想说那些下属难道不会忠心护主吗? 裴叙玦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打断了他: “忠心?思思,这世上有绝对的忠心,但更多的是在巨大权势和利益面前的权衡与选择。” “镇国公在,自然能镇住一切。” “镇国公若不在了,仅凭一道圣旨和一个世子名头,再加上一个无法服众的继承人……变数太多。” “镇国公是在用一桩婚姻,为萧明夷增加一层成年立户的保护色。” “也是为他尽快诞下子嗣,稳固传承,绝了他人的觊觎之心。哪怕这婚姻……”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未必能带来真正的助力,甚至可能是个拖累。” “但至少,在法理和形式上,先站稳了脚跟。” 韩沅思听得心头发沉。 这些算计和权衡,离他太远,却又如此冰冷现实。 他闷闷地戳着手上的软枕,小声嘟囔: “那也不能随便塞个人给他啊!” 裴叙玦看着他恹恹的样子,心中微软,正要再说些什么宽慰,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转了一个方向。 “思思,朕比镇国公年轻许多,但朕也比你要大上不少。” 第52章 他若枯萎,小花也绝不独活 韩沅思愕然抬头,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 裴叙玦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眼里。 那里面翻涌着韩沅思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朕总会走在你前面。” “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韩沅思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桌布,他也浑然不顾。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裴叙玦。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愤怒! “裴叙玦!”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胡说什么?!你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的?!我不许你说!” 他胸口剧烈起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镇国公,什么萧小明,什么婚宴,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裴叙玦那句“朕总会走在你前面”,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回响。 死? 裴叙玦会死? 离开他? 丢下他一个人? 不!绝不! 他是裴叙玦捡来的。 他早就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家在哪里。 他有记忆开始,世界里就只有裴叙玦。 是裴叙玦把他从那个冰冷、黑暗、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刺骨的冷和浓重的铁锈味)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带回了这个叫做“皇宫”的、温暖安全的地方。 从那天起,裴叙玦就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给了自己名字,给了自己一个家——那个叫紫宸殿的、永远温暖如春的地方。 他如父母般养育他,衣食住行无不精心,连他夜里踢被子都会亲自过来掖好。 他如兄长般疼爱他,纵容他所有的小脾气和任性,闯了祸永远是他兜着,要星星不给月亮。 在他长到和萧明夷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某个他至今记忆犹新的夜晚,裴叙玦又成了他的夫君。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旁人的见证,只有紫宸殿内摇曳的烛火和裴叙玦滚烫的吻与身躯。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晚的一切。 裴叙玦是如何耐心地引导他,如何在他耳边低语承诺,如何将他从男孩彻底变成了男人。 他生命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被裴叙玦亲手嵌上。 在那之后,裴叙玦对他而言,又多了夫君这一层最亲密、最无法割舍的关系。 裴叙玦就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从地狱边缘被裴叙玦拉回人间。 是裴叙玦给了他生命(至少是他认可的生命),给了他宠爱,给了他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港湾。 他从未想过“没有裴叙玦”会怎样,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存在! 如果没有裴叙玦,他韩沅思或许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如今锦衣玉食、被宠上天的日子? 他不在乎自己是谁,不在乎来处,不在乎归途,他只在乎裴叙玦。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他这条命本就是裴叙玦捡回来的。 他害怕的,是那个没有裴叙玦的世界。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他就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要将他吞噬殆尽。 所以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裴叙玦先离开! 绝不允许自己被丢下! 韩沅思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抓住裴叙玦的前襟。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裴叙玦的手背上,滚烫。 “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 第50章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狠绝: “我绝不会独活!你听见没有?!” “你死了,我立刻就跟你去!” “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 没有裴叙玦,他的世界就塌了。 那这具躯壳,这副被裴叙玦娇养得鲜妍美丽的皮囊,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如一同化为灰烬,散在风里。 也好过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世上,呼吸着没有裴叙玦气息的空气。 他的眼神凶狠,带着泪,却又无比执拗地锁着裴叙玦的眼睛。 仿佛要用这目光,强行将那个“先走”的可怕未来从既定命运中剜去。 裴叙玦被他激烈的反应和那决绝的宣言震住了。 他预想过思思会害怕,会抗拒。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同生共死的激烈反应。 这朵他小心翼翼从尸山血海里捡回、精心灌溉了十五年的小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根须深深扎进了他的骨血里,与他共生。 他若枯萎,小花也绝不独活。 裴叙玦抬手,用温热的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汹涌的泪水。 “傻话。” “朕不要你殉情。朕要你好好活着。” “我不!” 韩沅思执拗地摇头,泪水被他擦去,新的又涌出来: “没有你,我怎么活?我不要一个人!” 裴叙玦闭上眼睛,下颌抵着少年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 错了。 一直以来,他都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自私。 他总觉得自己比思思年长,经历得多,看得透。 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为他安排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是他能给予的最深沉的爱。 他习惯了替他做决定。 他以为这是爱,是责任,是身为年长者应有的担当。 可他却从未真正问过,他的思思想要什么。 直到此刻。 直到思思用最激烈的方式,用眼泪和同生共死的誓言,狠狠地撕开了他那层“为你好”的外衣,露出底下冰冷的内核。 那是基于自身恐惧和掌控欲的、近乎专横的爱。 他口口声声说爱他,要给他最好的未来,却自私地剥夺了他选择与自己同生共死的权利。 他凭什么? 凭他年长? 凭他将他养大? 凭他是帝王? 可思思的爱,又何曾比他少半分? 他怎么能仗着年长,仗着阅历,仗着所谓的深思熟虑,就擅自替他决定了活着才是最好的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他忍受失去自己的痛苦,需要他独自面对冰冷的世界,需要他背负起自己强加给他的、他或许根本不愿要的江山重担。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一种以爱为名的、更高级别的自私?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不该替思思决定未来,尤其不该在“生死”这样根本的问题上,擅自将他排除在自己的命运之外。 他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死后他的去留? 良久,裴叙玦才缓缓松开怀抱,双手捧住韩沅思泪痕狼藉的小脸。 少年的眼睛红肿着,却依旧执拗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在身边,锁在活着的这一刻。 裴叙玦低下头,用最轻柔的语气,在他唇边低语: “好。” “是朕错了。” “朕不该替思思做那样的决定。” 他吻去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没有思思允许,朕不敢死。” “朕会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活到我们的梨花树变成老树,活到思思也变成白胡子老头,我们还在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至于以后……” 韩沅思听着他郑重其事的认错和承诺,又听到他说“不敢死”。 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真的?你保证?” “朕保证。” 裴叙玦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君无戏言。” 韩沅思感受着掌心下那鲜活的生命律动,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瘪瘪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强调: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了!也不许偷偷想!” “好,不说,不想。” 裴叙玦将他重新拥入怀中,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只想着怎么让我们思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嗯……” 韩沅思终于破涕为笑,将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了点头。 第53章 你那么厉害,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 紫宸殿内。 韩沅思站在巨大的鎏金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四名宫女围着他,手脚麻利地为他更换外出的华服。 他今日选的是一身绯色绣金线瑞兽纹的常服,外罩雪白无一丝杂色的狐裘。 腰间束着嵌满各色宝石的玉带,墨发用金冠束起。 “快点,再快点!” 韩沅思不耐烦地催促,脚尖轻轻点着铺了厚绒毯的地面: “这腰带是不是系得太紧了?松一点!” “还有这狐裘,领口的风毛弄得我痒痒!” 宫女们不敢怠慢,手上动作愈发轻巧迅速。 调整腰带的松紧,理顺狐裘的风毛,检查玉佩香囊是否佩戴妥当,连靴子上的云纹都要确保对称完美。 一名宫女跪在地上,用软刷轻拂他靴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殿下莫急,就快好了。” 平安柔声安抚,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挂在他腰间: “今日是世子爷的选亲宴,殿下这般重视,定要打扮得妥妥帖帖,方显尊贵。” “谁重视他的选亲宴了!” 韩沅思嘴硬地反驳,但脸上却藏不住那点跃跃欲试: “我是去帮他看看!萧小明那个笨脑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既然他爹非逼着他娶,那好歹得挑个顺眼点的、没那么麻烦的吧?” “万一挑个心思重的、爱管闲事的,以后还不把萧小明欺负死?”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替萧明夷看看是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责任。 虽然最近因为婚事惹他有点烦,但也不能真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不是?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裴叙玦一身玄色常服,正执朱笔批阅着奏章。 听到韩沅思这番高论,他笔下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掌眼?你如何掌眼?看得懂那些世家贵女的门第、品性、心术?”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韩沅思那点熊熊燃烧的“义气”小火苗上。 韩沅思被问得一噎,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瞪向裴叙玦: “我……我怎么看不懂了!我看她们顺不顺眼,老不老实,总行了吧?” 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那点看人的本事,大概仅限于“这人对我笑没笑”、“这人给我的点心好不好吃”这个层面。 至于门第品性心术…… 那是什么?能吃吗? 看着宫女终于为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角,退到一旁。 韩沅思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还算满意。 他转身,蹬蹬蹬跑到书案边,双手撑在光滑的案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漂亮的眸子直直望着裴叙玦: “我一个人是可能看不太准……那你跟我一起去呀!”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裴叙玦终于抬起了头,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朕去做什么?” “你去帮我一起看啊!” 韩沅思理直气壮: “你那么厉害,什么都知道,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 “有你把关,肯定错不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眼睛亮得惊人。 “而且你在,那些人也不敢耍花样,萧小明也不敢乱答应什么!” “对对对,你就该去!”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我真是太聪明了”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胡闹。朕岂能轻易驾临臣子私宴。” “这怎么是胡闹了?这是正经事!” 韩沅思不依,绕到书案后,直接拉住裴叙玦的胳膊摇晃,开始耍赖: “去嘛去嘛!玦,你就陪我去嘛!” “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去了我才放心!” “再说了,萧小明他爹不是你的臣子吗?” “你去看看他儿子的终身大事,也是体恤臣下嘛!” 他摇得用力,声音又软又糯,撒着娇,知道这对裴叙玦一定有用。 第51章 那狐裘的雪白风毛蹭着裴叙玦玄色的衣袖,形成鲜明的对比。 裴叙玦被他晃得没法再看奏章,只得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无奈道: “好好说话,别晃。” “那你答不答应?” 韩沅思立刻停手,但双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有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架势。 裴叙玦与他对视片刻,少年眼中满是期待和依赖,还有对他判断力的盲目信任。 仿佛只要他去了,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萧明夷就能娶到一个十全十美、绝不会欺负他的世子妃。 心中那点因韩沅思过度关注萧明夷而起的微妙不快,在此刻他这全然依赖自己的姿态下,悄然散去了一些。 罢了。 去看看也好。 他也想亲眼瞧瞧,镇国公府这场“选亲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那些京中贵女,又是何等模样。 更重要的是…… 看看他的思思,究竟会如何掌眼。 “只此一次。” 裴叙玦终于松口,屈指弹了一下韩沅思光洁的额头: “下不为例。” “太好了!” 韩沅思欢呼一声,也不计较被他弹那一下,松开他的胳膊,转而催促道: “那快走快走!别去晚了,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裴叙玦失笑: “又不是市集买菜。” 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示意宫人取来外袍。 于是,当精心筹备的赏梅宴正进行到一半时,厅外传来的通传声,让所有人瞬间石化: “陛——下——驾到——!” “宝、宝宸王殿下驾到——!” 如果说只有宝宸王驾临是令人惊愕的意外,那皇帝亲临,就简直是足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晴天霹雳! 满厅的欢声笑语、窃窃私语、丝竹乐声,瞬间戛然而止! 镇国公府长史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连完整的礼节都快忘了,只能匍匐在地,语无伦次: “臣……臣叩见陛下!叩见宝宸王殿下!臣……臣不知陛下亲临……” 厅内所有人,无论男女,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头深深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原本仪态优雅的贵女们,此刻更是花容失色,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不住眼中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皇帝!竟然是皇帝亲自来了! 为了一个世子的选亲宴?! 这……这到底是何等的恩宠? 在一片死寂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走入厅堂。 走在前面的,正是当今天子裴叙玦。 他并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他只是平静地走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过跪伏的众人,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便已弥漫开来。 而紧随其后,几乎要贴着他手臂走进来的,便是宝宸王韩沅思。 昳丽的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种“我来巡视”般的骄矜。 他一进来,目光就滴溜溜地在厅内转了一圈。 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僵坐在主位下首、脸色比刚才更白、几乎要晕过去的萧明夷。 然后,冲着对方露出了一个“看吧,我把最大的靠山都搬来了”的得意笑容。 裴叙玦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 而是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因为东张西望而差点被自己狐裘绊到的韩沅思,低声道: “小心。” 众人跪在地上,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对宝宸王的宠溺,竟已到了如此毫不避讳的地步了吗? “平身吧。” 裴叙玦这才淡淡开口。 众人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垂手侍立,连头都不敢抬。 原本轻松愉快的赏梅宴,瞬间变成了气氛紧绷、令人窒息的御前觐见现场。 韩沅思才不管气氛如何,他拉着裴叙玦的衣袖,指着厅内那些开得正好的梅花,小声嘀咕: “玦,你看这些梅花,还没咱们御花园的好呢。” 又扫了一眼那些低眉顺眼、不敢直视的贵女,撇撇嘴: “人也一般般。” 他的点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中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几位被点评到的贵女脸颊涨红,羞愤难当,却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敢表露。 裴叙玦由着他嘀咕,目光则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萧明夷身上。 那位世子爷此刻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恐慌和无措,仿佛下一刻就要夺路而逃。 “世子。” 裴叙玦开口。 萧明夷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弹了起来,踉跄着上前两步,扑通跪下: “臣、臣在!” “今日是你选亲之宴,不必过于拘礼。” “且让诸位自便吧。” 他这话的意思,是让宴会继续? 可皇帝和宝宸王坐镇在此,谁还敢自便? 谁还敢真的去相看世子? 但皇命不可违。 丝竹声在长史眼神示意下,颤颤巍巍地重新响起,却早已失了之前的欢快,只剩下僵硬和惶恐。 贵女公子们重新落座,却个个如坐针毡,再也没了之前谈笑风生的心思。 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整个暖阁,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氛围中。 表面上丝竹声声,梅香阵阵,实则暗流汹涌,人人自危。 而韩沅思,则如愿以偿地开始了他的“掌眼”大业。 他坐在裴叙玦身侧,一会儿指着某位贵女问裴叙玦“她家是做什么的?”,一会儿又对某道点心发表意见。 偶尔还会凑到裴叙玦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 “那个穿绿衣服的,一直偷看你!肯定心思不纯!不能要!” 他全然没注意到,因为他和皇帝的存在。 这场选亲宴已经彻底变了味,也没注意到萧明夷那越来越苍白绝望的脸色。 裴叙玦则八风不动地坐着,偶尔回应韩沅思一两句,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第54章 裴叙玦从来不会用这些词说他 一位胆子稍大、出身侯府的嫡女,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对着萧明夷盈盈一拜,声音娇柔: “世子爷,今日梅宴,得见世子风仪,小女子敬您一杯。” 她靠得有些近,萧明夷像是被毒蛇惊到,猛地向后一缩,差点从锦凳上摔下去! 他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 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妙龄贵女,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慌乱地摆手: “不、不用,我……我不喝酒。” 那贵女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举着酒杯僵在原地,满脸尴尬和错愕。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上那位玄色身影,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韩沅思刚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边擦嘴一边乐不可支,还拽了拽身旁裴叙玦的衣袖,指着萧明夷笑道: “玦,你快看萧小明!” “人家姐姐敬他酒呢,看把他吓的!跟见了鬼似的!” 经此一事,厅内气氛愈发凝滞,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萧明夷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一直没能缓过来,甚至不敢往主位方向看。 韩沅思笑够了,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劲。 他松开裴叙玦的衣袖,转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萧明夷,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 “喂,萧小明,你怎么啦?真吓成这样?” “那些姐姐虽然有点吵,但也没那么可怕吧?” 萧明夷咬着下唇,眼睛里水光氤氲,全是后怕和窘迫。 他畏惧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神色莫辨的皇帝,又迅速垂下眼,手指紧紧揪着衣摆。 他凑近韩沅思一点点,小声道: “思思哥哥,我、我害怕……” “怕什么?” 韩沅思更好奇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完全没控制音量: “怕她们吃了你?” 萧明夷摇摇头,又点点头。 纠结了半天,感受到来自主位方向那令他脊背发凉的目光压力,几乎要崩溃。 他像是急于向眼前唯一可能理解的人寻求解释和庇护,鼓足了毕生最大的勇气。 他又往韩沅思耳边凑了凑,飞快又小声地说: “我、我有一个秘密,我害怕她们靠近,我、我不知道怎么和女子相处……” 韩沅思听得一头雾水,秘密? 害怕女子靠近? 这算什么秘密? 第52章 他眨了眨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试图从自己有限的理解里寻找答案。 忽然,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合理的念头蹦了出来! 毕竟,他自己就是这样的嘛! 他猛地抓住萧明夷的胳膊,眼睛瞪得更大了: “啊!我知道了!” 韩沅思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拍了拍萧明夷僵硬的肩膀,很是义气地大声说道: “萧小明,你不会是也喜欢男的吧?跟我一样?” 轰——!!!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 近处几位竖着耳朵偷听的贵女,瞬间表情扭曲。 喜欢男的? 跟宝宸王殿下一样? 这、这这这…… 萧明夷也惊呆了,脸一下红透,随即又变得惨白,他慌乱地摇头摆手,急得语无伦次: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思思哥哥你误会了!” 他惊恐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掠向主位,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韩沅思却觉得自己猜对了,见萧明夷否认,只当他是害羞不好意思。 他一副“你别瞒我了”的表情,拍了拍胸脯,声音带着一种“有我在你别怕”的豪气: “喜欢男的也没事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放心,要是你父亲不同意,我去跟玦说,让他给你下道圣旨!看谁敢反对!” 而此刻,裴叙玦依旧端坐在主位上。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 修长的手指拈着那只温润的白玉茶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萧明夷吓得魂飞魄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如果再不解释清楚,不仅他自己的名声彻底毁了。 恐怕还要连累父亲和镇国公府,甚至触怒天颜。 巨大的恐惧压过了本能的羞怯和逃避。 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不是朝着主位的皇帝,而是朝着旁边还在状况外、一脸“我帮你解决了大问题”表情的韩沅思。 “不是的!思思哥哥!你、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不是断袖!”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充满了哀求和无措: “我没有喜欢男子!我、我对成亲……对成亲根本没兴趣!” “我不想娶妻!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不想!” 这话比韩沅思刚才的猜测更令人惊愕。 不想成亲?对男女都没兴趣? 韩沅思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萧明夷话里的意思,眉头困惑地皱起: “不想成亲?对谁都没兴趣?” “那……那你是不是心里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就是话本里写的那样,她身份低微,你父亲看不上,所以你才这么说?” 毕竟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富家公子爱上贫家女,家里反对,痛苦挣扎…… 萧明夷用力摇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不是的!没有意中人!思思哥哥,我没有喜欢任何人!” 他吸了吸鼻子,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暖阁华丽的穹顶,望向了遥不可及的夜空: “我……我喜欢星星。” “北境的天空很辽阔,晚上没有这么多灯火,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我从小就身子弱,脑子也笨,拉不开弓,读不好书……” “北境的男孩子们都嫌弃我,觉得我累赘,没用。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 “长大了,胆子小,见了人就想躲。” “那些闺阁小姐我更是不敢接近,怕说错话,怕惹她们不高兴,怕那些打量和议论。” “除了……”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正睁大眼睛听着的韩沅思: “除了思思哥哥,小时候在宫里,只有思思哥哥不嫌弃我笨,不嫌弃我慢,愿意带着我玩,闯了祸也从不让我一个人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爹爹和娘亲他们很忙。爹爹要管军务,要戍边,娘亲要打理偌大的国公府。” “我知道我不能去烦他们,不能让他们担心,所以,我就一个人玩。” “一个人在府里最大的花园里发呆,一个人爬上最高的观星台看星星。” “星星不会嫌弃我笨,不会嫌我身子弱,不会要求我变成他们期望的样子。” “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亮亮的。” “看着它们,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好像整个天空,都是我的伙伴。” “就觉得心里很安静,那些烦心事,都离得很远很远。”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韩沅思脸上: “这里的星星和北境的不太一样,被宫灯衬着,没那么密,也没那么野,但是我也能看。” “我能认出紫微星,北斗七星,还有好多好多……” “它们的位置,它们什么时候最亮,我都记得。” 韩沅思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掠过一丝理解的微光。 喜欢星星? 看星星,会觉得心里安静? 他忽然想起,自己有时候也会在紫宸殿的露台上,或者被裴叙玦抱在怀里,看很久很久的星星。 虽然他没有萧明夷那种认出很多星星的本事,但他喜欢那种静谧的感觉。 喜欢靠在裴叙玦温暖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起看天幕上闪烁的光点。 那时候,好像朝堂上那些让裴叙玦皱眉的烦心事,还有宫里那些暗地里的流言蜚语,也都暂时消失了。 “哦……” 韩沅思轻轻应了一声,歪了歪头,带着点感同身受的语气: “看星星是挺安静的。我也喜欢。” 虽然他喜欢的可能更多是和裴叙玦一起看星星这件事本身,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稍微明白一点萧小明的心情了。 萧明夷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不是嘲笑,不是不解,而是一句轻轻的“我也喜欢”。 他怔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夜空中一颗不起眼的星辰骤然亮了一下。 但随即,那光亮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沮丧和自我怀疑: “可是爹爹说,这是不对的。” “他说,高门显贵家的子弟,不应该沉溺于这些虚妄无用的东西。” “应该习武练功,熟读经史。” “喜欢看星星,是……是怪癖,是没出息,会让别人笑话,会让镇国公府蒙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就是无法像父亲期望的那样,成为让他骄傲的儿子。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看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韩沅思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这副仿佛做错了天大事、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能完全理解高门显贵那些复杂的规矩和期望,但他听懂了“不对的”、“怪癖”、“没出息”、“蒙羞”这些刺耳的词。 这些词,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因为他自己,在很多人眼里,大概也是“不对的”、“怪癖”的吧? 一个来历不明、被皇帝养在深宫、独享恩宠、不守规矩的少年。 恐怕在那些高门显贵看来,是比喜欢看星星更离谱、更蒙羞的存在。 可是,裴叙玦从来不会用这些词说他。 裴叙玦只会纵容他,保护他,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为什么萧小明的父亲,就不能也这样呢? 一股同病相怜的义愤,混杂着对萧明夷的同情,涌上韩沅思心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瞪圆了眼睛,声音拔高: “喜欢看星星怎么了?怎么就怪癖了?怎么就蒙羞了?” “星星挂在那儿,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从自身感受出发,毫无逻辑,却带着一股娇蛮劲儿。 他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身侧坐着何人,只顾着为他的小跟班打抱不平: “你爹那是老古板!不懂欣赏!萧小明,你别听他的!喜欢看就看!” “以后你想看,就来宫里,我让人把最高的观星台收拾出来给你用!看一晚上都行!” 第55章 他因为喜欢裴叙玦,变成了什么样子? 韩沅思这番豪言壮语,再次让满堂宾客目瞪口呆。 宝宸王殿下这是在公然质疑镇国公的教子之道? 还要请世子进宫观星? 而主位上,裴叙玦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的思思,总是能用最直接、最不讲理的方式,触及一些被层层规则掩盖的真实。 喜欢星星,何错之有? 镇国公的忧虑他明白。 无非是怕独子不合群,无法承继家业,在复杂的朝局和世家交往中吃亏。 第53章 手段或许严苛,初衷未必全错。 但……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因韩沅思的话而似乎看到一丝光亮的萧明夷身上。 将一个天生心思纯净、向往宁静、恐惧俗世纷扰的孩子,强行扭成他期望的模样,真的就是对的吗? 就像他,从未想过将他的思思,变成符合礼法、规矩的“正常人”。 他爱的,就是思思原本的模样。 骄纵也好,天真也罢,甚至那些不合时宜的小脾气,都是他珍宝的一部分。 或许,对待萧明夷,也该有另一种思路。 裴叙玦缓缓开口: “世子。” 萧明夷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既然你心向星辰,无意姻缘。” 裴叙玦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今日这选亲宴,便到此为止吧。” 他这话,无异于一道特赦令,也等同于直接否定了镇国公府操办此次宴会的初衷。 萧明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皇帝陛下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 裴叙玦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一旁因为自己开口而暂时安静下来、却依旧气鼓鼓的韩沅思,继续道: “至于观星之好……” 他顿了顿,在萧明夷骤然屏住的呼吸中,缓缓说道: “钦天监正缺一心细耐寂的观察副使。” “世子若有兴趣,可随时前往观摩学习。” “或许,星象之奥妙,于国于民,亦非全然无用。” 萧明夷呆跪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里是不敢置信的茫然和一丝被巨大惊喜冲击后的呆滞。 钦天监?观摩学习? 陛下非但没有怪罪他这“不入流”的癖好,反而给了他一个正经去处的认可? 这、这怎么可能? 镇国公府长史在一旁也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此举,用意何在? 是当真体恤世子性情,还是另有深意? 韩沅思可没想那么多,他立刻眉开眼笑,觉得裴叙玦真是太聪明、太善解人意了! 他忍不住伸手拽了拽裴叙玦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玦!这个主意真好!萧小明肯定高兴坏了!” 然而,就在萧明夷即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冲昏头脑,韩沅思也准备欢呼时,裴叙玦再次开口: “不过。”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依旧跪着、神情恍惚的萧明夷身上。 “朕给你这个机会。” “但,钦天监乃观测天象、推算历法之要地,非等闲之处。” “即便只是观摩学习的观察副使,亦需通晓基本星图历法,耐得住清寂繁琐。”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审视与考验。 “一个月后,钦天监会有一场针对候补人员的内部考核。” “内容并不艰深,无非是辨认基础星宿,熟记部分星图方位,了解简易历法推演。” “你若能通过考核,便可正式入钦天监观摩,朕也会下旨,准你兼任此虚职。” “若不能……” 裴叙玦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若不能,今日这看似恩典的机会,便只是一句空谈,甚至可能沦为更大的笑柄。 一个连基础考核都过不了的国公世子,还想钻研星象? 徒增耻笑罢了。 萧明夷依旧没敢抬头,可挺直的脊背却绷紧了一瞬。 韩沅思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还有考核这一说,正觉得麻烦。 又看到萧明夷垂头不语、肩膀微颤的样子,以为萧明夷是怕得发抖,那股“我的跟班我来罩”的义气立刻冲了上来。 他松开裴叙玦的衣袖,转而蹲到萧明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语气是十二万分的笃定和鼓励: “萧小明!你怕什么呀!” “你那么喜欢星星,看了那么多年,肯定比那些死读书的人懂得多!” “不就是认星星、记位置嘛!你肯定可以的!”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考核具体有多难,也不知道萧明夷的水平到底如何。 但他就是觉得,萧小明既然那么痴迷,那就一定行! 不行也得行! 因为他韩沅思说行就行! 看着萧明夷低垂的头和紧绷的侧脸,韩沅思想了想,又凑近些。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再说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要是实在没准备好,或者那个什么考核太难了……” 他眨了眨眼,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的裴叙玦,然后转回头,对萧明夷露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笑容: “大不了……大不了我再去求求陛下嘛!求他通融一下,或者……或者让你再多准备些时日?”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皇帝的金口玉言和朝廷机构的规矩,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意撒娇讨价还价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低垂着头的萧明夷,却忽然开口了。 “不……不用。” 他慢慢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带着怯懦神情的脸上,泪痕尚未干透,眼眶微红。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拭去了尘灰的琉璃。 他第一次,没有完全避开韩沅思的眼睛,也没有立刻惶恐地看向主位的皇帝。 而是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在确认。 在调动他内心深处最熟悉、最安宁的那部分记忆。 “北斗七星,勺柄东指,天下皆春;勺柄南指,天下皆夏……” 他喃喃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紫微星居北天中央,永恒不动,众星拱卫……” “天狼色白,明亮而孤,主侵掠……”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起初还有些断续,越到后面,语速越快,神情也越发专注。 那些星辰的名字、方位、特性,仿佛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里,此刻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他忘记了场合,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周围那些目光,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星光构成的世界里。 北境寒夜的星空下,那个偷偷爬上观星台的少年,一遍遍用手指在空中勾画着星辰的轨迹。 在心里默默背诵着从偶尔得到的残破星象图册上看来的名字和故事。 紫微、北斗、天狼、织女…… 那些遥远冰冷的光点,对他而言,是朋友,是慰藉,是一个可以全然沉浸、忘却一切烦恼的秘密世界。 他或许不懂深奥的历法推演,或许没系统学过钦天监那些繁复的规矩。 但若只是辨认、记忆…… 那些他看了无数个夜晚、早已烂熟于心的星辰模样和方位…… 韩沅思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他第一次,在萧明夷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不是畏缩,不是茫然。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和笃定。 那个总是笨笨的、走路慢吞吞的、被贵女敬酒吓得差点摔倒的萧小明,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 当他谈论起他真正热爱和熟悉的东西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和光彩,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沅思看得有些呆了。 原来一个人谈起真正喜欢的东西时,会是这样的吗? 眼睛里会有光,声音会变得坚定,连那总是微微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喜欢…… 韩沅思的心头,忽然被这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他好像没有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 漂亮的衣服?有趣的玩意?好吃的东西? 那些他都很喜欢,但好像也没有喜欢到能让眼睛发光、能让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的地步。 他没有像萧小明喜欢星星那样,喜欢过某一件具体的事或物。 可是…… 韩沅思的思绪,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缓缓转向了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端坐、玄衣如夜的男子身上。 裴叙玦。 他的玦。 他有特别喜欢的人。 特别喜欢,喜欢到生命里不能没有他。 喜欢到,看到他会开心,看不到他会想念。 被他抱着会觉得温暖又安全,被他纵容着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喜欢到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自己也不想独活。 这种喜欢,算吗? 算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能像此刻的萧小明一样,因为这份喜欢,而变得不一样? 韩沅思的目光,从裴叙玦棱角分明的侧脸,缓缓滑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再到那身象征无上权势的玄色衣袍。 他看着这个将他从混沌中带出、给了他一切、也占据了他全部世界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第54章 那情绪太满,太烫,让他心口微微发胀,眼眶也有些莫名的发热。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原来喜欢这件事,真的可以让人变得不一样。 萧小明因为喜欢星星,可以在恐惧中抬起头,眼睛发亮地背诵星图。 那他呢? 他因为喜欢裴叙玦,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被宠得无法无天、骄纵任性的韩沅思?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第56章 裴叙玦,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裴叙玦一直端坐着,面色沉静。 当萧明夷喃喃背诵星图时,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了然。 看来,这孩子对星象,并非仅仅叶公好龙。 而当韩沅思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他身上时,裴叙玦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的思思,似乎从这小小的插曲里,领悟到了些什么。 这很好。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响,将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两人都惊醒过来。 萧明夷猛地从那种专注的状态中抽离。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色瞬间又白了,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韩沅思也回过神,眨了眨眼,将那满心的情绪压下。 但看向裴叙玦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多了一层柔和的依赖。 裴叙玦缓缓起身,玄色的衣袍随之垂落。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萧明夷,只是对一旁的镇国公府长史淡淡道: “今日宴席,便散了吧。” “至于考核之事,朕会着钦天监安排。” “臣遵旨!谢陛下天恩!” 长史连忙躬身。 裴叙玦不再多言,伸手将蹲在地上的韩沅思拉了起来,握紧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走了。” 他低声道。 韩沅思乖乖被他牵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神情重新被不安笼罩的萧明夷。 这次他没再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心里默默想: 萧小明,你要加油啊。 喜欢星星,就好好去喜欢。 然后,他的注意力便全部回到了那只牵着他的、温暖的大手上。 马车驶入夜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他还在想着刚才萧明夷眼睛发亮的样子,想着自己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对身边人的喜欢。 裴叙玦揽着他,指尖缓缓梳理着他的长发,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黑暗中,深邃难明。 他的思思,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平稳行驶。 韩沅思安静地靠在裴叙玦怀里,一只手抓着裴叙玦玄色衣袍的前襟。 他微微仰着头,下巴抵在裴叙玦坚实的胸膛上,目光却没有焦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世子府的那一幕。 “玦……” 他忽然开口,带着点思索过后的懵懂和求证: “萧小明他刚才好像不太一样了,是不是?” 裴叙玦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背后的长发,闻言,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韩沅思继续描述,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表达自己新奇的发现: “背那些星星的名字,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了。” “跟平时那个走路慢吞吞、说话慢悠悠的萧小明,一点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认知,然后抬起头: “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星星,对吗?喜欢到连害怕都忘了?” 裴叙玦垂下眼眸,对上他探寻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泉水,此刻因为这新生的感悟而显得格外明亮。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韩沅思微热的脸颊: “嗯。心有所向,便生勇气。即便那点勇气,微如萤火。” 他说的很含蓄,但韩沅思听懂了。 喜欢一样东西,真的可以让人变得勇敢,哪怕只是一点点。 韩沅思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裴叙玦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忽然将脸更紧地贴回裴叙玦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又问: “那……玦,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喜欢到也会眼睛发亮,连害怕都忘了的那种?” 他问完,自己先觉得有点奇怪。 裴叙玦是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好像从来不需要害怕什么,也似乎对什么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他见过裴叙玦处理政务时的专注,见过他练剑时的凌厉,见过他面对朝臣时的威严…… 可好像,很少见到裴叙玦因为喜欢什么而眼睛发亮的样子。 裴叙玦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越过怀中少年柔软的发顶,投向窗外流动的黑暗。 喜欢到眼睛发亮,连害怕都忘了的东西? 权势? 他自少年时便在血雨腥风中争夺,早已习以为常,是工具,是责任,而非喜欢。 江山? 是他一手打下、必须守护的基业,是沉重的担子,亦是冰冷的棋盘。 珍宝奇玩? 不过是点缀,是拿来哄怀中人开心的玩意儿。 似乎真的没有。 他的人生,早已被谋划、算计、责任和怀中这个需要他倾尽所有去呵护的珍宝所填满。 没有多余的心力,也没有那种纯粹炽热的喜欢,去投注在别的事物上。 若硬要说有…… 裴叙玦的视线缓缓收回,重新落在韩沅思带着好奇和依赖的小脸上。 那双盛满了对他的全然信赖的眼睛,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动人。 他的指尖,从韩沅思的脸颊,缓缓移到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中映出的、属于他的小小倒影。 “有。” 韩沅思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真的有? 是什么?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在他好奇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裴叙玦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缓缓吐出一个字: “你。” 韩沅思愣住了。 他? 他是裴叙玦特别喜欢的东西? 喜欢到眼睛会发亮? 可是他好像没怎么见过裴叙玦因为看他而眼睛发亮的样子啊? 裴叙玦看他的眼神,总是很温柔,很纵容,有时候有点无奈,有时候很深很深,深得他看不透…… 但发亮?像萧小明说起星星时那样? 看着他困惑又努力回想的小模样,裴叙玦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不再解释,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少年更紧地拥入怀中,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心口,轻声说: “傻思思。” “有些喜欢,不必时时刻刻都亮在眼睛里。” “它在这里。” 他握着韩沅思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风挡雨。” “所以,你看不见它发光的样子。” “但它一直都在。比任何短暂的发亮,都要长久,都要牢固。” 韩沅思被他按着掌心,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他好像明白了。 裴叙玦的喜欢,和萧小明的喜欢,不一样。 萧小明的喜欢,是仰望星空时,眼睛里瞬间点燃的火花。 而裴叙玦的喜欢…… 是深扎在土壤里的根,是遮蔽他整个世界的浓荫,是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呼吸,是心脏跳动时永恒不变的节奏。 它不常发亮,因为它本身,就是他世界里,最恒定、最温暖的光源。 韩沅思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裴叙玦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 许久后,韩沅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没有特别喜欢星星,也没有特别喜欢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 他伸出手,用指尖无比认真地,点了点裴叙玦的心口。 那个刚刚被裴叙玦握着他的手按过、告诉他喜欢生根发芽的地方。 “我有特别喜欢的人。” “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到……” 他努力寻找着形容词,小脸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微微泛红: “喜欢到觉得没有你不行。喜欢到你如果不在,我就跟你一起走。” 第55章 他迎上裴叙玦深沉的目光: “所以……” “我也会因为这份喜欢,变得勇敢的。” “虽然……虽然我没有你厉害,没有你能打,也不懂朝政,可能……可能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但很快,那眉头又舒展开来,眼中只剩下全然的信任: “但是!” “我也会保护你的!” “就像……就像你喜欢我,保护我那样!” “要是……要是有人想害你,想让你不高兴,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儿,虽然配着他那张昳丽无害的脸显得有些违和。 “我……我就跟他拼了!” 裴叙玦静静地听着。 他坚硬如铁石的心防,像是被最柔暖的春水,无声无息地,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的思思啊…… 总是能用这种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击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说要保护他。 不是依靠他赋予的权势,不是仰仗他赐予的恩宠。 而是仅仅因为那份喜欢,那份全然的依赖和眷恋。 就生出了一股想要为他遮风挡雨、甚至拼命的、幼稚却无比赤诚的勇气。 他伸出手,用掌心极其温柔地捧住了韩沅思的脸。 “好。”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韩沅思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朕知道了。” “朕的思思,长大了。” “会想保护朕了。”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满足。 “那朕就等着思思来保护。” 他没有说“不需要”,没有说“你只要开心就好”,也没有用现实去打击他那稚嫩的勇气。 他只是,全然地接纳了这份心意。 就像接纳他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任性、所有的天真一样。 无论这份保护在现实面前多么微不足道。 其背后所代表的那颗赤诚滚烫的心,都值得他用全部的世界去珍藏和回应。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蹭着裴叙玦的额头,声音带着笑,又无比认真: “嗯!一言为定!” 第57章 西夜国秘藏之至宝,将于大朝会之时敬献于陛下 时光荏苒,距离世子府那场风波迭起的选亲宴,已过去十余日。 紫宸殿内,韩沅思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花,没精打采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进的话本,翻了两页,便觉索然无味,随手丢在一边。 面前的描金小几上,摆着御膳房新呈上来的、花样繁复精巧的点心。 他也只是瞥了一眼,连伸手去拿的兴致都缺缺。 “无聊……好无聊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鹅绒枕里,声音闷闷的。 自从萧明夷那日得了陛下恩准,可以备考钦天监考核后,整个人便像是钻进了星图里,再没踏出过世子府一步。 据去送辅导书目的内侍回来说,世子爷将那几大摞星图历法、观测记录抱回房里,便闭门谢客。 连用膳都是匆匆几口,整日埋首其中,听说眼睛都熬红了。 韩沅思起初还觉得新奇,派宫人去打听了几次萧小明备考的趣闻。 结果无非是“世子又在观星台站了一夜”、“世子对着星图念念有词”之类的,毫无乐趣可言。 渐渐地,韩沅思便发现失去了玩伴的无趣。 宫里那些玩意儿,看来看去也就那些。 远不如逗弄那个笨笨的、会乖乖跟着他的萧小明有趣。 宫人们变着法子想逗他开心,新搜罗来的珍奇异兽、精巧玩具、甚至特意排演的新奇歌舞…… 都只能让他提起片刻兴趣,很快又陷入那种“什么都挺好,就是没意思”的倦怠里。 他像一只被养得太好的猫,浑身都透着股懒洋洋的、无处发泄的无聊。 “玦……” 他又翻过身,朝着宽大的紫檀木御案方向,拖长了尾音唤道: “你什么时候忙完呀?陪我玩一会儿嘛……” 御案后,裴叙玦正专注于手中的奏章,闻言并未抬头,只温声道: “乖,再等朕片刻。处理完这几份紧要的,便陪你。” 这话韩沅思今日已经听了不下三遍。 韩沅思撇撇嘴,知道朝政重要,也不好真去胡搅蛮缠,但心里的烦躁却更盛。 他赤着脚从榻上溜下来,踩着厚软的地毯,蹬蹬蹬跑到御案旁,也不说话。 就趴在宽大的案沿上,下巴抵着手背,眼巴巴地看着裴叙玦批阅奏章。 裴叙玦笔下未停,只用空闲的左手,轻轻揉了揉他凑过来的脑袋。 韩沅思被他揉得舒服了些,但无聊感并未消退。 他的目光在堆叠如山的奏章上漫无目的地扫过。 那些字迹,看着就让人头晕。 他正想移开目光,忽然被压在奏章最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的、一份颜色略有些不同的信封吸引住了。 那信封用的是一种略带暗纹的深紫色纸笺。 边缘似乎还用金粉勾勒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一堆庄重公文里显得颇为扎眼。 而且……西夜国? 韩沅思依稀记得,好像是个位于遥远西域、盛产宝石美玉的国家,也是大朔的属国之一。 但据说民风与中原迥异,带着些神秘色彩。 他们进贡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挺稀奇。 不过,一份西域属国的例行奏报,怎么会放在裴叙玦手边这堆紧要公文里? 还用这么华丽的信封装着? 无聊至极的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韩沅思的心。 他趁裴叙玦专注于另一份奏章、提笔蘸墨的间隙,悄悄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迅速地将那份深紫色的信笺从奏章底下抽了出来。 裴叙玦似乎并未察觉,依旧在朱笔批阅。 韩沅思心中窃喜,蹑手蹑脚地退开两步,背对着御案,展开那封信笺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带着一种西域文字特有的圆润拐角。 但内容是用汉字书写,措辞极为恭谨谦卑,充满了对天朝上国、圣明陛下的赞美。 前面依旧是些客套话,韩沅思看得直打哈欠。 然而,目光扫到后半段时,他的好奇心被猛地勾了起来。 “欣闻天朝将于举行大朝会,寰宇同庆,威加海内。” “下国主沐浴天恩,无以为报,夙夜难眠,苦思何物方能略表寸心,配得上陛下之天威圣德……” “兹特命小王,携我西夜国秘藏之至宝,于大朝会之时,亲赴神京,敬献于陛下御前……” “此宝乃天赐之物,举世无双,蕴藏造化之玄奇。” “象征两国邦交永固,亦唯有陛下这等真龙天子,方有福德承受……” 至宝?秘藏?举世无双?天赐之物? 一连串极尽渲染的词汇,看得韩沅思眼睛发亮。 他本就喜欢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西夜国又素以出产奇珍异宝闻名。 能被他们如此郑重其事、吹得天花乱坠的至宝,会是什么? 是拳头那么大、流光溢彩的夜明珠? 还是能自行奏响仙乐的美玉? 或者是传说中喝了能长生不老的甘露?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从话本和宫人闲谈里听来的、关于西域珍宝的传说,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 “玦!玦!” 他忘了自己是在偷看,拿着那封深紫色的信笺,转过身就兴奋地跑到裴叙玦身边。 扯着他的袖子,指着信上那段话,眼睛亮晶晶地问: “西夜国说要献宝!是什么宝贝呀?” “说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你知不知道?” 裴叙玦早已察觉他的小动作,此刻放下笔,接过他递来的信笺,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 “不过是一些夸大其词的贡表罢了。” 他语气平淡,将信笺随手放回御案。 “西域小国,惯会用这些虚浮言辞,以显其诚。” “可是他们说是‘至宝’!‘举世无双’!” 韩沅思不依,趴在他胳膊上,仰着脸追问: “肯定是很厉害很稀奇的东西!玦,你猜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那种会自己发光的宝石?还是能听懂人话的鸟儿?” 他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 裴叙玦看着他因为一点未知的宝贝就重新焕发活力、眼睛亮得惊人的小模样。 心中那点因他无聊蔫嗒而生的些微心疼,化为了纵容的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韩沅思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低声道: “好奇?” 第56章 “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 “好奇死了!他们也不写清楚,吊人胃口!” 裴叙玦唇角微勾,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少年雀跃的神情: “管它是什么。” “若你喜欢,届时留下把玩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韩沅思微微睁大的眼睛,又淡淡补充了一句: “这天下间的宝贝,只要思思想要,便都是你的。” 韩沅思被他这话说得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裴叙玦有多宠他,要什么给什么。 但这样直接了当地说“天下的宝贝都是你的”,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随即,那股因为好奇宝贝而升起的兴奋,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这种被无条件偏爱、甚至可以说溺爱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所有无聊和烦闷。 他忽然觉得,那个西夜国的至宝是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裴叙玦会给他。 他眨了眨眼,然后忽然凑过去,在裴叙玦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狡黠和小得意: “那说好了!到时候我先看!要是不好玩,我就不要了!” 裴叙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和讨价还价逗得低笑出声,手臂一揽,将人抱到膝上坐好: “好,依你。先给我们思思过目,思思说好,才是真的好。” 韩沅思心满意足地窝在他怀里,他搂着裴叙玦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颈侧,小声嘟囔: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什么宝贝不可。” “就是……就是有点无聊。” 他老实承认道: “萧小明忙着看星星,都没人陪我玩了。” “过几天便是大朝会了,那时就热闹了。” 裴叙玦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哄着,目光却再次扫过御案上那封深紫色的信笺,眸色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西夜国……秘藏至宝…… 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些西域小国,最擅长的便是投其所好,用珍奇之物,换取更大的利益或庇护。 此番如此大张旗鼓,甚至将至宝的消息提前透露,所图必然不小。 不过,无论他们图谋什么,献上何物。 在他的思思面前,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陪衬罢了。 他的珍宝,早已在身边。 任何外来的至宝,都只能是取悦他怀中人的、可有可无的点缀。 若他的思思喜欢,留下把玩几日也无妨。 若不喜欢…… 那便让那些西域来使,带着他们的至宝,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这紫宸殿,这帝王身侧,从来都只有一人之位。 也只能有一人。 —— 后苑,某处偏僻阴冷、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蛛网暗结,连看守的太监都只剩一个老眼昏花、腿脚不便的老内侍。 每日按时递进去两碗勉强能入口的残羹冷炙,便算完成了差事。 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那是谢玉麟。 曾经意气风发、骄纵跋扈的承恩公府嫡孙,如今已瘦得脱了形。 吱呀—— 沉重的宫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并非送饭时间。 几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谢玉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已退无可退,背脊抵上了冰冷潮湿的墙壁。 如意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目光在谢玉麟身上扫过。 谢玉麟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恐惧,更有滔天的怨毒: “你们这群贱奴!狗仗人势的东西!我是妃子!是主子!” “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陛下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妃子?” 吉祥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用脚尖踢了踢谢玉麟的肩膀,力道刚好让他感到疼痛却又不会留下明显伤痕。 “在这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吗?” 如意也冷冷接口: “陛下眼里只有我家公子一人。” “你?不过是个顶着妃名的玩意儿,比我们这些奴才还不如。” “你们……你们放肆!” 谢玉麟气得浑身发抖,心底却涌起更深的恐慌。 他色厉内荏地吼着: “我是承恩公府的嫡孙!我姑母是太后!你们敢……” “承恩公府?” 吉祥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秽妃娘娘,您还不知道吧?” “陛下早已下旨,承恩公府满门抄斩。” 第58章 一定是韩沅思那个妖孽势力太大!陛下心里是有他的! “什么?!” 谢玉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满门抄斩? 父亲、母亲、祖父、叔伯…… 谢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没了? 不……不可能! 陛下不会这么狠的! 姑母还在慈宁宫,陛下总要顾念一点! “太后娘娘已经自缢。” 如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说道。 “至于你……” 如意的目光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陛下留你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谢玉麟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崩溃。 裴叙玦! 你好狠的心! 我谢家为你裴家江山也算鞠躬尽瘁,你竟然斩尽杀绝! 他恨不能生啖韩沅思的肉,饮裴叙玦的血! 是裴叙玦! 是他下旨! 是他毁了谢家百年基业,杀光了他的亲人! 但随即,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鬼火,幽幽升起。 不对! 如果陛下真要谢家死绝,为何独独留下我? 满门抄斩,却不杀我这个秽妃? 尽管活得不如一条狗,尽管受尽折磨,但我还活着。 是因为陛下对我,终究有那么一丝不忍? 或者一丝旧情? 是了! 一定是这样! 我谢玉麟也是有名的世家公子之一,也曾是许多贵女闺秀的梦中人。 裴叙玦或许也曾对我有过那么一点点欣赏? 陛下是九五之尊,是杀伐果断的暴君。 他若真要我死,一句话的事,何必大费周章留我性命,还给我妃位? 他留下我,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他心里有我! 一定是韩沅思那个妖孽善妒,势力太大! 逼迫陛下不得不处置谢家,处置太后,以安抚他。 但陛下终究不忍心真的杀我,所以用这种方式,看似惩罚,实则是保护! 对!是保护! 把我放在这最肮脏的角落,让韩沅思的走狗来管教我,做出严惩的姿态给韩沅思看。 这样,韩沅思就不会再盯着我,非要我的命了! 而陛下,一定在暗中关注着我! 看着我受罪,心里说不定也在心疼,只是迫于韩沅思的淫威,不能明着帮我! 陛下心里苦啊! 他一定是想保护我,才不得不如此! 他必须活着! 必须等到陛下挣脱韩沅思控制的那一天! 到时候,陛下一定会接他出去,补偿他,宠爱他! 而韩沅思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谢玉麟眼中的恐惧褪去一些! 他甚至觉得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这是陛下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施加的苦肉计! 如意一使眼色,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谢玉麟。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本宫是皇上亲封的妃子!本宫的身份何等尊贵!你们这群贱奴居然敢碰本宫!” 谢玉麟挣扎起来。 “尊贵?” 如意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 “在这紫宸殿,乃至这整个皇宫,最尊贵的,只有我家王爷。” “你?连给我家王爷提鞋都不配。” “王……王爷?” 谢玉麟一愣,没反应过来。 如意勾起唇角,笑容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你还不知道吧?陛下已颁下明旨,册封我家公子为宝宸王。” “这宫里宫外,如今谁不知道,宝宸王殿下才是陛下心尖上独一无二的人?” “你那个秽妃?呵,不过是陛下随手写来给王爷逗乐子的玩意儿罢了。” 宝宸王? 谢玉麟彻底懵了。 韩沅思封王了? 还是如此尊崇的封号? 那自己这个妃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妃子,地位还不如一个亲王身边的奴才? “不……不可能……” 第57章 他喃喃道,拒绝相信。 “有什么不可能?” 吉祥冷笑一声。 “陛下为了哄我家王爷开心,连九凤来仪的屏风都搬进了紫宸殿,封个王算什么?” “你这种蠢货,当然不会明白。” 如意补充道,语气刻薄: “所以说,你连打狗要看主人的道理都不懂。” “我们是王爷的狗,你敢污蔑我们,就是打王爷的脸。” “陛下没当场剐了你,已经是看在你这身皮囊还能给王爷逗闷子的份上了。” “你们……你们这些低贱的走狗!” 谢玉麟被他们一口一个“狗”刺激得理智全无,破口大骂: “甘心为奴为畜,还沾沾自喜!韩沅思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如意不怒反笑,甚至点了点头。 “走狗?说得好。能给宝宸王殿下当走狗,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是谁,该忠于谁。” “不像你,明明已经烂在泥里,还做着飞上枝头的梦!” “连谁才是真正的主子都看不清,蠢得无可救药。” “你——” 谢玉麟气得眼前发黑。 如意身后那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动作熟练粗暴地将谢玉麟从地上拖出来,按倒在地。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谢玉麟而言,是永无止境的噩梦。 没有尖锐的刑具,没有见血的殴打。 如意的手段,是另一种更阴损、更折磨人心智的游戏。 让他跪在碎瓷片上,头顶一碗水,稍有不稳便是更长时间的惩罚。 让他学狗叫,学猫爬,学那些最低贱奴隶的言行举止,稍有迟疑,便是更恶毒的言语羞辱和变本加厉的教导…… 谢玉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可即便如此 ,他的心中仍然有着一丝希望! 陛下对他一定是有情的,只是被迫如此。 他还要等大朝会,等陛下接他出去! 万邦来朝的大典,他作为妃子,无论如何都应该露面! 为了大朔的颜面,陛下一定会放他出去! 到时候,他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能见到陛下! 就能……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坚持住!谢玉麟! 陛下他在乎你! 等大朝会! 等大朝会你就能出去了! 就能见到陛下了! 韩沅思……宝宸王? 呸! 不过是一时得意! 等陛下看清他的真面目,等他失宠! 今日我所受之苦,必百倍奉还! 他幻想着大朝会上,自己穿着华服,站在百官使臣面前,陛下爱怜地看着他…… —— 金銮殿上,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万邦来朝的大朝会,乃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盛典。 各国使臣身着华服,手持国书贡单,依次入殿朝觐,进献奇珍异宝,说着吉祥贺词。 龙椅之上,裴叙玦玄衣??裳,冕旒垂落,威仪万千。 他身侧稍后方,那张铺着雪白貂皮的宽大座椅上,韩沅思正襟危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这本是极大的逾制,但满朝文武早已见怪不怪。 谁都知道,这位小王爷是陛下心尖上独一无二的人。 韩沅思今日难得穿了正式的亲王礼服,绯色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蟠龙纹,墨发以玉冠高束。 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殿门方向,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西夜国使臣到——!” 殿外内侍高亢的声音传来。 他立刻坐直身体,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盯着殿门。 来了! 那个说要献至宝的西夜国! 在韩沅思期待的目光中,一行穿着异域服饰的使臣缓步走入殿中。 为首的使者是个中年男子,深目高鼻,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身披一件绣满金色太阳纹的紫色长袍,头戴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高冠,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皆低眉顺目,双手空空。 韩沅思眨了眨眼,目光在那使者身上转了好几圈,又看向他身后的随从。 空的? 说好的至宝呢? 怎么什么都没带?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叙玦,却见裴叙玦神色如常。 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下方的西夜使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第59章 步步生莲,我王愿将此世间至宝,敬献于陛下 西夜使者行至殿中,右手抚胸,深深一躬,用带着西域口音但流利清晰的中原官话朗声道: “西夜国使臣阿史那·骨力,奉我王阿史那·莫贺可汗之命,特来朝觐大朔天子陛下!” “愿陛下圣体康泰,愿大朔国祚永昌,愿两国邦交,如日月同辉,永世不移!” 他的声音洪亮,言辞恭谨,礼仪周全。 裴叙玦微微颔首: “贵使远来辛苦。西夜王有心了。” 骨力直起身,脸上露出诚挚而敬畏的神色,继续道: “陛下威加海内,德被四方,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我西夜虽地处偏远,亦深感陛下天恩浩荡,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庄重,甚至带着虔诚的语调: “数月前,我王夜观天象,见紫微星耀于中土,光华万丈,此乃圣主临世、盛世将兴之兆。” “我王感念陛下圣德,夙夜难眠,苦思何物方能略表寸心,配得上陛下之天威圣德。” 来了! 要说到至宝了! 韩沅思屏住呼吸,手指激动得抓住了座椅扶手。 骨力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金銮殿高高的穹顶之下: “恰逢我西夜国圣山之中,天降祥瑞,诞生一株千年罕见的‘日月并蒂莲’!” “此莲花开并蒂,一金一银,白日吸收日精,夜晚凝聚月华,乃天地灵气所钟,造化玄奇所孕!”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声。 日月并蒂莲? 听名字便是稀世奇珍! 韩沅思眼睛更亮了,莲花? 还会发光? 听起来很有意思! 骨力却话锋一转: “然而,我王与国中智者参详多日,皆以为,纵是这等天地奇珍,仍不足以彰显陛下之圣德于万一!” “金银珠玉,不过是凡俗之物;奇花异草,终究是草木之灵。” “陛下乃真龙天子,统御四海,需要的是能与陛下气运相连、福泽深厚、真正有灵性的祥瑞!” 他忽然转身,朝着殿外方向,深深一拜,声音充满了无限崇敬: “幸而,天佑西夜,天佑大朔!” “我西夜国世代供奉的圣山之上,除了日月并蒂莲这等奇物,更孕育出了一位真正的、得到天神祝福的圣子!” 圣子? 韩沅思一愣。 不是莲花吗? 怎么又变成人了? 骨力直起身,脸上洋溢着自豪与虔诚的光彩: “这位圣子,自诞生之初便沐浴圣山灵泉,食用日月并蒂莲之露,聆听大祭司祈福之音。” “他冰肌玉骨,不染尘埃;他心性澄明,能通万物;他身负祥瑞,步步生莲,所到之处百花自发,疾病消退!” “他是我西夜国百年难遇的祥瑞,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礼物,更是象征和平、福祉与永续的化身!” 他转向裴叙玦,再次深深鞠躬,语气无比郑重: “陛下!” “我王思虑再三,深感唯有将此世间独一无二、汇聚天地灵秀与福泽的圣子,敬献于陛下御前!” “方能匹配陛下之尊荣,方能彰显我西夜对天朝上国、对陛下您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虔诚的祝福!” “此圣子,便是我西夜国此番进献的——至宝!” 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献人? 而且还是什么圣子? 各国使臣面面相觑,大朔的文武百官也是神色各异。 献美人的事历代都有。 但将一国圣子作为贡品献上,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神圣无比,却是闻所未闻! 韩沅思已经完全懵了。 他期待了半天,以为是会发光的宝石、会唱歌的鸟儿、或者至少是那株听起来很神奇的莲花…… 结果,是个人? 一个什么圣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叙玦,却见裴叙玦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似乎更冷了几分。 “哦?圣子?” 裴叙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既然如此,便请贵使将这位至宝,请上殿来,让朕与诸位爱卿,一睹风采。” 骨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无比荣耀的笑容,转身朝着殿外高声道: 第58章 “有请圣子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八名身着白袍、面容肃穆的西夜武士。 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金色丝绸的物件,步伐沉稳地走入殿中。 那物件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但被金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韩沅思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笼子? 难道里面是什么珍禽异兽? 和那个圣子有什么关系? 武士们将金笼抬至殿中,轻轻放下。 骨力上前,亲自抓住金绸的一角,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诸位请看——!” 他猛地一扯! 金色丝绸滑落,露出了笼中之物。 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笼子,通体由纯金打造。 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太阳、月亮与星辰图案,镶嵌着各色宝石,华美夺目至极。 然而,笼中关着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兽。 而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纯白长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淡淡的莲纹。 他的容貌极其精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与脆弱。 像是月光凝结成的精魄,又像是冰雪雕琢的人偶。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金笼中央,赤着双足,脚下铺着一层柔软的白色羽毛。 随着金绸落下,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在他赤足踏出、落在金色笼底羽毛上的刹那——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他落足点为中心,几朵纯白的、半透明的、宛如月光凝聚而成的莲花虚影,凭空绽放,又缓缓消散。 一步一莲,如梦似幻。 “步步生莲……” 有大臣忍不住低声惊呼。 骨力脸上露出无比自豪与虔诚的神色,他朝着笼中少年深深一拜,然后转向裴叙玦,声音激昂: “陛下!此便是我西夜圣子,苍璃!” “他身负天地灵秀,心如明镜台,不惹尘埃。” “他所行之处,祥瑞自生,福泽绵长!” “我王愿将此世间至宝,敬献于陛下!” “愿圣子之福泽,庇佑大朔江山永固,愿陛下圣体安康,与天同寿!” 昨夜,驿馆。 “圣子殿下,情况有变。” 骨力压低了声音: “我们安排在大朔的眼线传来密信,那位大朔皇帝确实对女子兴趣寥寥。” “后宫空置多年,却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宠上了天,封了亲王,极尽荣宠。” 骨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原计划献上圣女殿下,以联姻稳固邦交,换取大朔对西夜商路的庇护。” “可如今看来,圣女殿下恐怕难入那位皇帝的眼。” 苍璃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骨力的未尽之言。 果然,骨力下一句便是: “幸而,我们还有殿下您。” “殿下姿容绝世,气质空灵,更身负步步生莲的祥瑞异象,远非寻常美人可比。” “若将殿下献上,以祥瑞之名,既全了两国体面,又投其所好……” “放肆!!” 骨力话音未落,一声怒斥骤然响起。 只见一直端坐于上首、神情淡漠的苍璃霍然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躬身站立的骨力。 “骨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吾乃西夜圣子!” “是沐浴圣泉而生、聆听天神谕示之人!” “是万千子民跪拜供奉、连接天地神明之桥梁!” “圣女联姻,是凡俗政治,是女子本分!” “她们生来便该以容颜与温顺侍奉强者,换取利益,稳固邦交!” “那是她们的命运,亦是她们的荣幸。” “而吾——” 苍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侵犯的骄傲: “是超越性别凡俗的神之化身!” “是接受世人仰望与敬畏的存在!” “吾之职责,是端坐神殿,传达神意,赐福众生!” “吾之尊荣,不容半分亵渎!” 他伸出手指指向骨力。 “你竟敢将吾,与那些需要依附男人、以色侍人的玩物相提并论?!” “竟敢提议让吾——西夜的圣子,像一件货物般被装入金笼,献给另一个男人,去行那娈宠邀媚、曲意逢承之事?” “骨力!” “你是在亵渎神明!是在践踏西夜千百年来最神圣的信仰!” “你一个卑微的使臣,一个在权力泥沼中打滚的凡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神之化身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骨力在他的怒视与斥责下,那抹恭敬笑容彻底褪去。 “神之化身?” 骨力缓缓抬起头,不再躬身,而是直直地迎上苍璃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他的脸上满是讥诮与残忍,彻底撕开了那层名为虔诚的虚伪面纱。 “殿下。” “您似乎入戏太深了。” 第60章 他需要一个容器,而这个韩沅思,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苍璃瞳孔骤缩: “你——!” “圣子?圣女?” 骨力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多么动听,多么神圣的称谓啊。” “可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愚昧的牧民、凝聚涣散的人心,由王室与神殿共同铸造出的、最精美的神像罢了。” “神殿需要你们身上这层光环,来维持它的超然与权威。” “让信徒们继续奉上最肥美的牛羊和最纯净的黄金。” “王室需要你们这个象征,来证明统治的合法性,来让那些桀骜不驯的部族首领低头——看啊,连天神之子都站在我们这边。” 骨力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苍璃: “你们享受着最华美的衣袍,最纯净的食物,最虔诚的跪拜……” “可曾想过,这一切是因何而来?” “是因为你们真的是神吗?”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不。是因为你们有用。” “因为西夜需要这样一尊神像,来让这个在多国夹缝中生存、资源匮乏、内部纷争不断的国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团结与信仰。” “殿下,您坐在那高高的神座上太久。” “久到似乎真的以为,自己脚下踩的是云霞,而非王室与神殿共同堆砌的基石。” 苍璃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您若不愿,当然可以。” 骨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语气更令人胆寒。 “王室与神殿,多的是方法让一位圣子自愿做出符合国家利益的选择。” “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 “圣子殿下为国祈福,心力交瘁,药石罔效。” “或者,一次意外的失足。” “圣子殿下于圣山感悟天道,不幸坠落,回归天神怀抱。” “然后,我们会举行最盛大的葬礼,昭告全国,乃至周边诸国。” “西夜圣子苍璃,感念故土连年干旱,民生疾苦,自愿舍身。” “以神魂滋养草原,化为永恒祥瑞,佑我西夜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看着苍璃血色尽失的脸,慢条斯理地问: “殿下,您猜猜看……” “到了那时,您那些虔诚的子民,是会为他们舍身成仁、化作祥瑞的圣子殿下痛哭流涕、更加狂热地信仰王室与神殿呢?” “还是会去质疑,去愤怒,去追问一个违抗王命、置国家危难于不顾、自私自利的凡人,为何配享有他们多年的供奉与尊崇?” 苍璃趔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原来…… 这就是真相。 华丽神殿下的腐朽,虔诚颂歌中的算计,神圣光环后的提线。 他不是神。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尊比较昂贵、比较有用,但随时可以被替换、甚至被献祭的神像。 他怕死。 他更怕死后,连这虚假的荣光都化为乌有,成为被唾弃的凡人。 骨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漫长的沉默之后。 苍璃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与高傲。 “我,明白了。” “为了西夜……” “我愿前往。” 他将自己的妥协,包裹在为国牺牲的华丽外衣之下。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份源于恐惧的卑劣。 然而此刻,站在这金碧辉煌却又如同囚牢的笼中,承受着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 第59章 那份被迫低头的屈辱感再次翻涌。 直到他的目光,撞上了龙椅之上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 大朔皇帝,裴叙玦。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未发一语,便似有无形山海倾轧而来,令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垂目。 苍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太强大了! 不是西夜王那种需要依靠神殿光环、需要权衡各方势力的王。 而是真正的手握生杀予夺、目光所及皆俯首的绝对权力化身。 裴叙玦的强大,是赤裸的,是锋利的,是无需任何伪饰的。 就像最炽热的太阳,霸道地照亮一切,也灼烧一切。 原来,真正的权势,是这样的。 原来,站在这样的男人身边,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是这样一种令人战栗又隐隐兴奋的体验。 苍璃忽然觉得,骨力口中那讨好、依附、为之孕育子嗣的屈辱前景,似乎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的心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若能得这样的男人青睐,若能站在这样的权力之巅…… 那他苍璃,将不再是西夜那个需要靠神迹维持地位、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圣子。 他将拥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力量! 至于那个坐在裴叙玦身边、穿着亲王礼服、正用一双瞪圆了的眼睛怒视着自己的少年…… 宝宸王,韩沅思。 果然如传闻一般,被宠得骄纵任性,貌美却天真,全凭喜怒行事。 苍璃心中划过一丝轻蔑。 这样的对手,空有美貌与宠爱,却无匹配的心智与手段。 不过是攀附在巨木上的菟丝花,看似绚烂,实则脆弱不堪。 风暴一来,最先凋零的便是这等徒有其表的玩物。 而他苍璃,自幼在神殿与王室的微妙平衡中长大。 看惯了表面虔诚下的暗流涌动,听惯了颂歌声里的机锋算计。 他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纯洁”与“特殊”,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如何让人心生怜惜,又如何在不动声色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头脑简单的宝宸王,拿什么跟他争? 不过,他需要一个“容器”。 而这个韩沅思,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苍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的野望与算计。 再抬眼时,已是一片令人心折的空灵与淡然。 仿佛真是一位不谙世事、偶然堕入凡尘的世外仙灵。 他微微调整了站姿,让纯白袍袖自然垂落,勾勒出纤细的线条。 赤足之下,随着他极轻微的移动,又有一朵虚幻的月光莲花悄然绽放。 随即消散,留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莲香。 他知道自己怎样的姿态最美,最能激起他人的保护欲与占有欲。 尤其是对于裴叙玦这样掌控欲极强的上位者而言。 越是看似纯净脆弱、不染尘埃的存在,或许越能勾起他的欲望。 整个金銮殿,所有人都被这步步生莲的异象和少年空灵出尘的气质所震撼。 唯有两人,心思各异。 裴叙玦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眸色深沉如寒潭。 西夜国……果然打的好算盘。 献上一个圣子,美其名曰祥瑞福泽,实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 韩沅思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看金笼里那个漂亮的少年,又看看裴叙玦,再看看那少年,再看看裴叙玦…… 脑子里乱哄哄的。 圣子?至宝? 送给裴叙玦? 为什么是个人? 韩沅思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滚过刚才使者口中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 冰肌玉骨,不染尘埃。 心性澄明,能通万物。 身负祥瑞,步步生莲。 至宝。 送给裴叙玦的至宝。 是想取代他在裴叙玦心中至宝地位的、活生生的人。 他期待了那么久,想象了那么多种稀罕玩意儿的样子。 甚至偷偷在脑海里给裴叙玦描述过“想要会发光的莲花灯”、“想要会学人说话的宝石鸟”…… 可最后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眨眼,会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望着裴叙玦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被当作至宝,献给了裴叙玦。 他忽然想起谢玉麟,想起柳云绯,想起那些被裴叙玦随手处置掉的人。 那些人都想靠近裴叙玦,都想要取代他。 现在,又来了一个。 还是什么圣子,还会步步生莲…… 韩沅思的目光,最后转向身边的裴叙玦。 裴叙玦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金笼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惊艳。 没有欣赏。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都没有。 韩沅思咬住了下唇。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有人被送到裴叙玦面前,讨厌这种仿佛选择权不在自己手里的不安。 虽然他知道,裴叙玦从来只选他。 但远远不够! 他讨厌那个笼子里的人! 讨厌有人要抢走裴叙玦的注意力! 讨厌这种裴叙玦没有立刻站在他这边、哄着他的感觉! 这个什么圣子,还会变戏法! 他才不信那是真的莲花! 韩沅思越想越坐不住。 他忽然觉得,身下这张铺着雪白貂皮、专属他的宽大座椅,变得有些冰凉,有些空旷。 几乎是本能地,韩沅思“唰”地一下从自己的亲王座椅上站了起来。 在满殿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韩沅思赤着脚,踩着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几步就冲到了裴叙玦的龙椅旁。 接着侧身挤着坐上了那张宽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 不是像之前那样倚靠或挨着,而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塞进了裴叙玦身侧的空隙里。 龙椅再宽大,坐两个成年男子也显局促。 韩沅思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了裴叙玦的臂膀上。 绯色的亲王礼服与玄黑的帝王龙袍紧密相贴。 他伸出胳膊,有些蛮横地搂住了裴叙玦的脖子,像是小孩子宣告所有权般,把脸贴近。 他仰着小脸,漂亮的眉头紧紧蹙着,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玦!你看他!” 他另一只手指着金笼中的苍璃,指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不要他!你说过天下的宝贝都是我的!” “这个不算!这个不好!你快让他走!把他送回去!我不要看见他!” “或者……或者扔去刷恭桶!和谢玉麟作伴去!反正我不要看见他!” 第61章 圣子身负祥瑞,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册封为妃 韩沅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金銮殿上,足够让前排的人都隐约听见。 孩子气,蛮不讲理,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恐慌,仿佛真的怕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 裴叙玦在他挤上来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顿。 随即,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没有斥责韩沅思的放肆,没有将他推开以维持帝王威仪。 反而极其自然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揽住了韩沅思靠过来的腰身,防止他动作太大掉下去。 这个姿势,看起来更像是他将人护在了怀里。 他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眼圈都有些发红了的少年,低声哄道,声音满是纵容: “别闹。乖,坐好。” 语气是无奈的,眼神却是温和的,甚至有一丝愉悦。 仿佛韩沅思这般当众撒泼、宣告占有的行为,非但没有触怒他,反而取悦了他。 然而,这一幕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却成了绝佳的机会。 几位一直对韩沅思独占圣宠、出身不明却获封亲王颇为不满的老臣,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玉笏,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裴叙玦目光未动,依旧落在韩沅思脸上,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大臣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义正辞严: “西夜国献此圣子,身负祥瑞,步步生莲,实乃天降吉兆,佑我大朔!” “臣观此圣子,冰清玉洁,灵气逼人,更兼身份尊贵,非寻常美人可比。” “陛下后宫空悬,子嗣不丰,实非社稷之福。” “今既有此等祥瑞之人入朝,臣斗胆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即刻册封西夜圣子为妃,迎入后宫!” “以纳祥瑞,以固国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话音一落,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第60章 “臣附议!圣子乃天赐祥瑞,若得陛下雨露恩泽,必能福泽更盛,庇佑我大朔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陛下,圣子身份特殊,立其为妃,亦可彰显陛下怀柔远人、海纳百川之胸襟,令四方属国愈发归心啊!” “请陛下册封圣子为妃!” “请陛下纳此祥瑞,以安社稷!” 这些大臣言辞恳切,仿佛全然是为国为民,为君分忧。 然而他们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韩沅思的美是秾丽的、鲜活的、带着被骄纵豢养出的明媚与任性,是开在帝王掌心最灿烂耀眼的人间富贵花。 而这圣子姿容绝世,气质空灵,如同冰山雪莲般,是一种与韩沅思截然不同的漂亮。 正好分宠! 只要陛下身边有了新人,还是这般有祥瑞名头的新人。 看那韩沅思还能不能如此嚣张跋扈,独占恩宠! 一个来历不明的低贱之人,凭什么凌驾于众人之上,甚至封王? 就该让这圣子来挫挫他的气焰! 他们甚至暗忖,这圣子看着柔弱乖顺,比那动不动就撕奏折、打人的韩沅思好掌控多了! 若能得势,或许还能成为他们在后宫的一股助力…… 金笼之中,苍璃听着那些大朔臣子为自己请命,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 看吧。 这才是他应该得到的待遇。 被朝臣推崇,被请求以尊贵的身份纳入宫廷。 他可是西夜圣子,天神化身! 岂是那个只会扑在皇帝怀里撒娇耍横、毫无仪态的男宠可比? 虽然裴叙玦的冷漠让他有些意外,但眼下局势,显然对他有利。 他微微抬起下巴,视线掠过龙椅上依偎的两人。 尤其在韩沅思那张愤怒委屈的脸上停留一瞬,心底泛起一丝优越与不屑。 长得再美又如何? 不过是个空有皮囊、头脑简单的玩物。 在这种需要权谋与声望的场合,他那套撒泼打滚的伎俩,只会显得可笑又失礼。 而他苍璃,才是众望所归,才是那个应该站在帝王身边、共享尊荣与权力的人。 等着吧。 只要能被留下,只要有机会接近那个强大如天神的男人…… 苍璃垂眸,掩去眼底渐生的野心与势在必得。 韩沅思听着下面那些老头子居然要裴叙玦立那个什么圣子为妃,气得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 他搂着裴叙玦脖子的手臂收紧,正要不管不顾地发作。 却感觉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更稳地固定住。 然后,他听到了裴叙玦的声音。 “祥瑞?” 裴叙玦终于将目光从韩沅思脸上移开,投向下方那些慷慨陈词的大臣。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几个出列之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步步生莲,便是祥瑞?” “若朕记得不错,前朝哀帝时,亦有方士献上能口吐人言的五彩鹦鹉,称其为‘神鸟降世’,可预吉凶。结果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 “不过月余,那‘神鸟’便病恹恹说不出话,而后哀帝听信谗言,朝政昏聩,不过三年,身死国灭。” “可见,这世间所谓的‘祥瑞’、‘异象’,不过是些装神弄鬼、哗众取宠的把戏,或是别有用心的投献。” 他的目光扫过金笼,扫过脸色微变的西夜使臣骨力,最后落回那几位大臣身上。 “尔等身为朝廷重臣,读圣贤书,理阴阳事,不思辅佐朕勤政爱民,富国强兵。” “反倒热衷于追捧此等虚妄之物,甚至以此为由,干涉朕后宫之事。” “是何居心?” 最后四字,带着帝王沉沉的威压,让那几位大臣瞬间冷汗涔涔,噗通跪倒在地。 “臣……臣等不敢!臣等一心为社稷着想,绝无他意啊陛下!” “为社稷着想?” 裴叙玦冷笑一声。 “朕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闲得发慌,才会把心思动到这些歪门邪道上。” “既然这么有空闲……” 他目光一转,看向侍立一旁的吏部尚书。 “李尚书,查查这几位爱卿近年来的考评政绩,若有疏失懈怠,该罚的罚,该降的降。” “若实在无事可做,北疆军前尚缺几个文书,或许能让他们‘为社稷’尽尽心。” 那几位大臣顿时面如土色,连连叩首求饶,再不敢提半句“立妃”、“祥瑞”。 处置完多嘴的大臣,裴叙玦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西夜使团这边。 “至于这位西夜圣子……” 他的目光落在苍璃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苍璃在他这样的目光下,之前那点隐隐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不安。 这个男人,根本不在意他的祥瑞名头,甚至对此嗤之以鼻! “既是贵国一番心意,朕若拒之,倒显得不近人情。” 裴叙玦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骨力刚想松口气,却听裴叙玦下一句便是: “如意。” “奴才在。” 如意立刻上前。 “西夜圣子苍璃,远道而来,心意可嘉。” “特册封为末等更衣,赐居听雨阁。” “即日起,与秽妃谢氏一同居住,起居用度,皆按末等更衣份例。” “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听雨阁半步,亦不许任何人探视。”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末等更衣?与秽妃同住?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秽妃谢玉麟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是承恩公府的嫡孙,太后的亲侄子,最初被封妃时是何等“风光”——虽然那秽妃的封号本身就是极致的羞辱。 可后来呢? 幽禁、折磨、刷洗恭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早已成了这宫里公开的秘密,一个用来警示所有试图挑衅宝宸王地位之人的、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据说那位曾经骄纵跋扈的小公爷,如今已瘦得脱了形,神志都有些不清,日夜与污秽为伴,活得连最低等的太监都不如。 而现在,陛下竟然将这位被西夜国吹捧为天神化身、百年祥瑞的圣子,不仅只封了后宫最低的末等更衣,还直接扔去和谢玉麟同住? 这哪里是册封? 这分明是比直接驱逐、甚至比杀了还要残忍的公开处刑和极致羞辱! 是要将这所谓的圣子,从云端直接踹进最肮脏的泥淖,与那早已腐烂发臭的秽妃一同埋葬! 那位最先提议立妃的老臣,此刻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原想用这圣子分韩沅思的宠,挫其气焰。 却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彻底碾碎这圣子所有的价值与尊严。 骨力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陛下!不可啊!圣子殿下他……” “嗯?” 裴叙玦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冰冷的警告: “贵使有异议?” 骨力浑身一颤,所有求情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完了……全完了…… 圣子不仅未能接近帝心,反而被陛下用最侮辱的方式,打入了比冷宫更不堪的境地。 西夜颜面何存? 圣子的祥瑞光环将成为天大的笑话! 可在绝对强权的压迫下,他只能伏地颤声道: “外臣不敢……” “这金笼……” 裴叙玦瞥了一眼那华美夺目的囚笼,淡淡道: “熔了,金料充入内库,宝石拆下,送去紫宸殿,给宝宸王砸着玩听响。” 苍璃站在笼中,难以置信地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怎么会这样? 他可是圣子! 他步步生莲! 他是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存在! 他应该被珍视,被供奉,被讨好! 这个男人他竟然如此轻贱他! 将他如同垃圾般丢弃到最偏僻荒凉的角落,给予最卑微的待遇! 然而,比屈辱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裴叙玦对韩沅思那近乎荒唐的宠爱! 那么珍贵的宝石,居然要拆下来送给那个男宠砸着玩听响? 这是一种怎样的骄纵和偏爱! 第62章 发卖?他还不配脏了你的手,污了你的名声 韩沅思听着裴叙玦对苍璃的处置,心里并未解气,只觉得憋闷。 还是留下来了! 虽然是最偏僻的院落,最低的份例,近乎囚禁的看管…… 但,终究是留在了这宫里。 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直接送回去或者扔去刷恭桶。 他搂着裴叙玦脖子的手臂松了松,又下意识地收紧。 他侧过头,漂亮的眸子盯着裴叙玦近在咫尺的侧脸。 第61章 里面翻涌着委屈、不满和一丝被背叛的控诉。 裴叙玦感受到他的变化,揽在他腰间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 目光依旧看着下方,没有与他对视,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地说了句: “听话,回去再说。” 韩沅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眼角余光瞥见下方黑压压的臣子和使团,还有那些刚刚被裴叙玦斥责过、此刻正战战兢兢的大臣。 他再骄纵,被裴叙玦耳提面命、亲自教导了这么多年。 也模糊地知道,这种万邦来朝的大场面,关乎大朔的颜面,关乎帝王的威仪。 他可以在这里坐到龙椅上,可以搂着裴叙玦脖子撒娇。 因为那是裴叙玦默许甚至纵容的特权。 但他不能真的在这里大吵大闹,不能让他的陛下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了哄他而显得有失体统。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憋屈。 像是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从来没有这般憋屈过! 他忿忿地松开搂着裴叙玦脖子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却依旧紧紧挨着裴叙玦,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领地。 小脸绷得紧紧的,只剩下显而易见的怒气。 裴叙玦余光扫过他这副气鼓鼓又强忍着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严,继续处理后续朝务。 只是那落在韩沅思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收回。 大朝会的流程终于接近尾声。 “退朝——”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与使臣们纷纷跪拜,山呼万岁,然后依次恭敬退下。 韩沅思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看也没看裴叙玦一眼,绷着小脸,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裴叙玦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对身旁的如意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从容起身。 殿外,帝王的御撵早已备好,八名内侍稳稳抬着,明黄绉纱低垂。 韩沅思走到撵驾前,一名机灵的小太监早已习惯性地跪趴在撵旁,以背为凳。 韩沅思垂眸,看着那太监卑微弓起的脊背,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猛地窜起。 凭什么那个什么圣子能留在宫里? 凭什么玦没有直接把他丢出去? 都怪这些西夜人! 都怪那些多嘴的老头子! 还有……还有那个没有立刻满足他要求的裴叙玦! 他迁怒般地,将所有的火气都凝聚在了脚下。 抬起脚,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借力。 而是用足了力气,狠狠地、几乎是泄愤地,跺在了那小太监的背上! “唔!” 小太监猝不及防,被这远超寻常的力道踩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沉,额头瞬间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痛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身体颤抖着,更加努力地绷紧脊背,生怕惹得主子更不高兴。 周围的宫人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韩沅思踩着他上了御撵,一进去,就猛地扯下了两侧的绉纱帘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遮在里面。 “回紫宸殿!” 他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带着未消的怒气。 抬撵的内侍不敢耽搁,连忙起身,稳稳抬起御撵。 裴叙玦走出殿门时,看到的便是御撵已经起步,明黄帘幕紧闭,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 他脚步微顿,面上并无愠色,反而眼底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果然气得不轻。 他没有唤人再备轿,只是对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仪仗缓行。 自己则迈开步伐,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韩沅思的御撵后面。 穿行在宫道之上,帝王的御撵在前疾行,九五之尊的皇帝本人却安步当车跟在后面。 御撵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紫宸殿门前。 撵驾尚未停稳,韩沅思就一把掀开帘子,踩着跪地太监的背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殿内。 裴叙玦缓步走到殿门前,对跪了一地的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独自一人,踏入了紫宸殿。 韩沅思背对着殿门,站在宽敞的殿中央,听见脚步声进来,猛地转过身。 那张秾丽绝色的小脸上,再没有半分在大朝会上强忍的克制。 此刻完全被怒火点燃,眼睛瞪得溜圆,眼尾因为激动而泛着嫣红,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到裴叙玦走进来,几步冲到他面前,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裴叙玦的脸上! 力道不轻,在帝王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留下了一片清晰的红痕。 殿内侍立的少数几个心腹宫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将头死死埋下,恨不得自己此刻又聋又瞎。 韩沅思打完了,手还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裴叙玦脸上迅速浮现的指痕,心里那股邪火泄出去了一些,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多的委屈和伤心。 “你骗我!” 他声音带着哭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说过都听我的!你说过我想要什么都给我!” “我不要他!我不要那个什么破圣子留在宫里!一眼都不要看见!” “你为什么不把他赶走?为什么不把他发卖了?”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他好看?觉得他会变莲花稀奇?” “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想让他靠近你?” “像谢玉麟那样?像以前那些人那样?” 裴叙玦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着眼前泪如雨下、哭得毫无形象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年。 他心中没有丝毫怒气,只有一片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疼惜。 他上前一步,不顾韩沅思的挣扎,强势地将人一把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胡说八道。” “朕眼里心里,何时有过旁人?” 他一只手牢牢圈着韩沅思的腰,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温柔却坚定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留着他,自有留着的用处。” 裴叙玦低头,吻了吻韩沅思湿漉漉的眼睫,尝到了咸涩的泪意。 “一个西夜圣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捏在掌心里。” “总比让他们带回去,或者流落在外,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要好。” “至于发卖?他还不配脏了你的手,污了你的名声。” “关在听雨阁,和谢玉麟一起。” “两个自命不凡、心比天高的东西,放在一处,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日日消磨,不是比单纯的发卖更有趣么?” “朕的思思若还不解气,随时可以让人去关照他们。” “但为了这种东西,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他捧起韩沅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记住了,无论这宫里进来多少人,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 “能坐在朕身边,能被朕抱着,能让朕心甘情愿挨打也要哄着的……” “永远只有你,韩沅思。” 韩沅思被他紧紧抱着,听着他低沉而有力的话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 心里的恐慌和怒气,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缓缓抚平。 他知道裴叙玦说的有道理,知道他做事总有他的考量。 可他还是要生气! 就是生气! 他抽噎着,把脸重新埋进裴叙玦怀里,声音闷闷的,依旧不依不饶: “那……那你以后不许去听雨阁!一次都不许去!” “也不许打听他们的事!让他们自生自灭!” “好,不去,不打探。” “还有那些宝石,我不稀罕砸着玩!” “我要……我要你亲自给我做一串新的脚链!” “要独一无二的!比那个西夜圣子的莲花好看一千倍!” “好,朕亲自设计,亲自监工,给我们思思做天下独一份的。” “我现在就要!” 听着裴叙玦毫无原则、有求必应的应答,韩沅思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渐渐散了。 他靠在裴叙玦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止住了哭泣。 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像只受了委屈终于被顺毛哄好的猫儿。 第63章 两只不安分的鸟儿,关在一个笼子里,看他们怎么扑腾 紫宸殿内。 韩沅思听着裴叙玦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环抱自己的臂膀传来的力量和温度。 那份不安与怒气如同被阳光晒化的冰雪,一点点消融。 他仰起还带着泪痕的小脸,湿漉漉的眸子盯着裴叙玦,带着点恃宠而骄的蛮横: “你现在就画!画脚链的样子!我要看着你画!” 第62章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那副泪眼朦胧却又强装凶狠的模样,让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好,现在就画。” 他揽着韩沅思走到御案旁,自己坐下。 然后将少年抱到自己腿上,让他侧坐着,面朝着铺开的白玉宣纸。 韩沅思也不客气,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胸膛上。 一只手臂还勾着他的脖子,目光则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裴叙玦执起紫毫笔,蘸了墨,却并未立刻下笔。 他沉吟片刻,问道: “思思想要什么样的?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样式或寓意?” 韩沅思想了想,撇撇嘴: “不要那些金啊玉啊的,俗气!” “也不要那什么莲花样子的,难看!” “我要……要没见过的!要特别!要只有我有!” 裴叙玦闻言,唇角微勾。 他目光落在韩沅思纤细白皙的脚踝上。 那里因为常年赤足或只穿软鞋,肌肤细腻如瓷,骨节玲珑。 他心中有了计较。 笔尖落下,游走于宣纸之上。 他没有画繁复的图案,也没有勾勒具体的花鸟虫鱼。 笔走龙蛇间,墨迹晕染,竟渐渐形成一种奇特的纹路。 那纹路似藤非藤,似云非云,蜿蜒盘绕,带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纹路中央,他刻意留出了几处空白。 “此纹,取自上古青铜铭文中的守护与唯一之形,加以演化。” 裴叙玦低沉的声音在韩沅思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朕将它称为‘思玦纹’。独属于你我的纹样。” 韩沅思看着那奇特的纹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而且名字里有他和裴叙玦! “那这些空着的地方呢?” 他指着空白处问。 “此处。” 裴叙玦笔尖轻点一处较大的空白: “镶嵌暖玉龙晶。” “此晶生于极北雪山龙脉深处,触手生温,冬日佩戴亦不凉脚踝,且能安神。” “此处,嵌东海凝光珍珠,夜间有极淡莹辉,不刺眼,却足以在暗处辨物。” “此处最小,嵌星辰砂。” 裴叙玦的声音温柔: “此砂乃天外陨石精华所凝,极为罕见,置于此处,犹如将星辰碎片缀于你足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 “链身不用金,不用银。” “用冰蚕丝与雪域银蛛丝混编,掺入金线,轻盈坚韧,水火不侵,且随着光线变化会有流彩暗纹。” 韩沅思听得入了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串脚链完成后的模样。 温暖、会发光、还有星星碎片! 而且纹样是独一无二的,名字也是独一无二的! “什么时候能做好?” 他急切地问。 “朕亲自监工,让将作监最好的几位老匠人联手,日夜赶制。” 裴叙玦估算了一下: “最多十日。” “十日啊……” 韩沅思有点嫌长,但想想那么复杂厉害的东西,又觉得可以等等。 他扭了扭身子,在裴叙玦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囔道: “那你要天天催他们!不许偷懒!” “好,天天催。” 裴叙玦放下笔,指尖拂过宣纸边缘,目光却微微深沉了些。 他揽着韩沅思,看似随意地提起: “说起西夜国,他们地处偏僻,但山野之中,倒确实有些奇物。” “除了那日月并蒂莲,据说还有些别的宝贝,有常人不知的奇效。” 韩沅思对这些不感兴趣,哼了一声: “有什么奇效也跟我无关,反正都是讨厌的东西。” 裴叙玦却不这么想。 他手指轻轻缠绕着韩沅思的一缕墨发,语气带着探究: “朕听闻,西夜有些秘药,若能得其法使用,或有增寿延年之效。”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年秾丽的侧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执着。 “若真有这等宝物,朕便能多陪你许多年。” 韩沅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蓦地一滞。 他抬起头,撞进裴叙玦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着的,是他熟悉的宠溺,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偏执的暗涌。 多陪他许多年…… 韩沅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萧小明刚来宫里那晚裴叙玦说的话。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裴叙玦的衣襟,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 “不许说这个!你本来就该一直陪着我!” “好,不说。” 裴叙玦顺着他的意思,吻了吻他的发顶,将那一闪而过的沉重心思掩去,转而道: “不过,那日月并蒂莲,还有那圣子,留在听雨阁,总归要有些用处。” “你不是最近觉得无聊么?” 韩沅思被转移了注意力,想起那两个讨厌鬼,又撇撇嘴: “谢玉麟那个蠢货,除了会发疯骂人,一点乐子都没有。” “苍璃看着就假惺惺的,更讨厌!” 裴叙玦低笑: “两个都讨厌,放在一处,关在一个院子里。” “一个心高气傲的前圣子,一个疯疯癫癫的前秽妃。” “你说,时日久了,谁会先受不了?谁会赢?” 韩沅思眨眨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谢玉麟现在估计早就被折磨得半人半鬼,满心怨毒。 苍璃看着清清冷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骨子里还不知道藏着什么。 这两个人关在一起…… 好像是有点意思? 但他立刻想起上次和裴叙玦打赌输了的惨痛经历,立刻警惕地摇头: “不打赌!你休想骗我打赌!” “上次打赌我还输了呢!” “这次说不准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裴叙玦被他这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逗乐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好,不打赌。” 他纵容道: “就当是养了两只不太安分的鸟儿,关在一个笼子里,看看他们怎么扑腾。” “思思若是无聊了,便让如意他们去关照一下,添把火,看个热闹,如何?” 韩沅思这次没反对。 他确实有点好奇,那两个讨厌鬼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尤其是那个苍璃,他本能地觉得对方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那就让如意偶尔去看看他们。” 韩沅思松了口,但随即又强调: “但是你不许去!一眼都不许看!” “朕不去。” 裴叙玦保证: “有思思在身边,朕看他们还嫌污了眼。” 这话极大地取悦了韩沅思。 他终于彻底满意了,在裴叙玦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闹腾了这么久,他确实有些累了。 裴叙玦察觉他的困意,轻轻将他抱起,走向内殿的龙榻。 将人小心地放进柔软的被褥中,裴叙玦坐在榻边。 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帘,眸色深沉。 —— 夜色深沉,紫宸殿内殿只余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柔和。 韩沅思早已沉入梦乡,呼吸清浅均匀,睡颜恬静。 裴叙玦却并未入睡。 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独自坐在外殿的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墨玉扳指,眼神在烛光映照下深邃莫测。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更漏滴滴答答。 忽然,角落的阴影处,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低垂着头。 “陛下。” 这是“影”,裴叙玦手中最隐秘、最锋利的暗刃之一。 直接听命于帝王,行踪莫测,专司探查那些无法摆上台面的事务。 “说。” 裴叙玦没有抬眼,依旧摩挲着扳指。 “西夜使团入京前后,其暗线确有异动。” 影的声音毫无波澜: “他们潜伏多年,多以行商、杂役身份隐匿,行事谨慎。” “此前多传递些市井传闻、物价浮动之类无关痛痒的消息,确在掌控之中。” “但自三日前,使团中那位正使,于京郊一处废弃茶寮,秘密会见了暗线中一名代号‘鹞子’的头目。” “会面时间不长,不足一盏茶。” 裴叙玦指尖的动作顿住,眸色转冷: “所议何事?” “距离过远,未能听清具体。” 影如实禀报: “鹞子武功不弱,警觉性极高,为免打草惊蛇,未敢靠近。” “但会面后,鹞子手下几名暗线活动明显频繁,似乎在加紧收集某些特定情报,目标指向宫内。” 第63章 “宫内?” 裴叙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影继续道: “还有,关于日月并蒂莲,西夜国内封锁极严,只知其生长于神殿禁地圣泉之畔,百年难遇一株并蒂。” “具体功效,西夜王室与神殿口风甚紧,流传于外的说法多系牵强附会或故意误导。” “我们安插在西夜宫廷的钉子,层级不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不过,有两点线索可供参详。” 第64章 日月并蒂莲的秘密,自然会一点点浮出水面 影微微抬头,看不清面容: “其一,西夜历代国王或重要王室成员,寿数普遍较周边诸国同地位者悠长。” “虽未必全是日月并蒂莲之功,但应有关联。” “其二,大约三十年前,西夜曾有一桩秘闻。” “某位失宠的侧妃疑似盗用神殿圣药。” “当时传言即为日月并蒂莲相关之物,意图固宠。” “事败后被秘密处决,知情者皆被清洗。” “此事后,日月并蒂莲相关的一切更是被列为绝密。” 裴叙玦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这关乎他能陪伴思思的岁月。 但凡有一丝可能,能让他多陪伴他的思思一年,一月,一天…… 他都会不择手段地握在手中。 他的小花,必须永远这般娇艳无忧。 “也就是说,真正的用法和效力,恐怕只有西夜王室核心与神殿高层知晓。” 裴叙玦缓缓道: “而这个苍璃,身为圣子,即便不是最核心的知情人,也必定比外人知道得多得多。” “是。” 影肯定道: “圣子在西夜地位特殊,虽受制于王室与神殿,但确能接触部分秘辛。” “且其随身物品已由我们的人暗中查验过。” “除了一些寻常的圣子饰物和经文,并无特殊之物。” “重要的信息或物品,应在其脑中,或另有极隐秘的传递保管方式。” 裴叙玦沉吟片刻。 直接发兵西夜,以雷霆手段逼问? 以他的国力军威,并非做不到。 西夜弹丸之地,仰仗天险与一些奇诡之物,真碾过去,撑不过一个月。 但…… 他目光掠过内殿方向,仿佛能穿透帷幔看到榻上安睡的少年。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为一己之私,哪怕这私关乎思思,重启战端,劳民伤财,血流成河…… 非明君所为,亦非他如今首选。 更重要的是,战火一起,变数陡增。 他不能容忍任何可能波及思思、扰乱现在安稳局面的风险。 “既然强攻非上策,那就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寒意: “将苍璃与谢玉麟丢在听雨阁,便是第一步。” “折辱,孤立,断绝希望。” “一个自幼被捧上神坛、心高气傲的圣子,一个早已疯狂、满心怨毒的妃子,关在一处。” “时日一久,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互相撕咬。” “无论哪种,身处绝境的苍璃,为了自保,或者为了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总需要筹码,需要外力。” “当他觉得走投无路,当他认为必须动用底牌时。” “关于日月并蒂莲的秘密,关于西夜的其他安排,自然会一点点浮出水面。” 裴叙玦眸中冷光闪烁: “派人盯死听雨阁,尤其是苍璃。” “他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朕都要知道。” “还有那个骨力以及西夜暗线,放长线,看他们如何与苍璃联系。” “遵命。” 影领命,身影微微晃动,似乎就要隐去。 “等等。” 裴叙玦叫住他,补充道: “派去西夜的人,不要停。” “继续深挖,尤其是三十年前那桩旧案。” “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卷宗记载。” “另外,查查西夜王室与神殿,可有关于蛊、孕、移寿之类的古老禁忌记载或传说。” 影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陛下会关注这些偏门的方向。 但他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应道: “是。” 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裴叙玦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良久未动。 他想起了白日里苍璃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甘于认命、任人摆布的人该有的眼神。 苍璃绝非安分守己之人。 狗急跳墙? 不,或许从踏入大朔国境开始,这位圣子就已经在墙上了。 他所求的,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多、更危险。 而谢玉麟那个蠢货,或许会成为刺激苍璃最好的催化剂。 也或许,会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不过,无论如何。 在他的棋盘上,没有棋子能逃脱掌控。 裴叙玦缓缓起身,走向内殿。 他的思思想看热闹,那便让这热闹更大些。 至于最终会烧出怎样的真相,揪出怎样的魑魅魍魉…… 裴叙玦掀开帷幔,看着榻上睡得正香的少年,冷硬的眉眼在瞬间柔和下来。 他俯身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为他掖好被角。 无论如何,他都会将一切可能的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的小花,只需无忧无虑地盛开。 他现在就等着看,这个西夜圣子,被逼到绝境时,会露出怎样的爪牙。 裴叙玦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但若苍璃敢将主意打到思思身上……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炼狱。 —— 听雨阁,如其名,位置偏僻,临近冷宫。 庭院疏于打理,草木疯长,青苔爬满了斑驳的石阶和廊柱。 这里,如今成了秽妃谢玉麟的囚牢。 如今又迎来了一位新住客——西夜圣子苍璃。 苍璃踏入听雨阁时,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纯白圣子袍服,赤足踩在落满枯叶和湿滑青苔的石板路上。 引路的内侍将他送到院门口,便如同避瘟神般匆匆离去。 只丢下一句“您好自为之”,便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残破窗纸的呜咽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咒骂和呜咽。 苍璃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这座荒败的院落。 这里与西夜神殿的纯净圣洁,与他曾经被供奉的高台,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他心中已经并无多少波澜。 他在思考如何在这看似绝境的囚笼里,找到生机,达成目的。 苍璃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一个被册封为妃,却又被打入这种地方,甚至被安上“秽”字封号的男人。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矛盾。 陛下对韩沅思的专宠毋庸置疑。 那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册封这个谢玉麟? 仅仅是为了羞辱他和承恩公府? 或许,这个谢玉麟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 或者,陛下对他曾有过一丝半点的不同? 哪怕只是瞬间的兴味,或许也能成为可利用的缝隙。 抱着这样的探究心思,苍璃整理了一下衣袖,抬步走进去。 房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苍璃轻轻推开房门,更加浓郁的一股酸臭霉味扑面而来,他蹙了蹙眉。 一个人影蜷缩在阴影里,头发散乱纠结,身上的衣服污秽不堪。 听到开门声,那人猛地抬起头。 正是谢玉麟。 多日的非人折磨,早已将他当初那个骄横跋扈的承恩公府少爷模样消磨殆尽。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逆光而立的苍璃身上时。 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芒。 纯净无瑕的白袍,清冷出尘的容貌,赤足而立、仿佛不染凡尘的姿态…… 这一切,都与这肮脏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诡异地刺痛了谢玉麟的神经。 大朝会陛下没有放他出去,却收下了这个西夜圣子…… 不过,今日朝堂上献给陛下的至宝,居然被送来这里了? 哈!哈哈哈! 谢玉麟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什么圣子!什么至宝! 还不是和他一样,被丢进了这鬼地方! 陛下果然……陛下心里果然还是…… 陛下没有把这个圣子留在身边,没有给他任何优待! 反而将他发配到这听雨阁,和自己关在一起! 第64章 这是不是说明陛下其实并没有多看重这个圣子? 是不是……是不是心里还念着自己当初那点情分? 毕竟,自己是陛下亲口册封的妃啊! 是除了韩沅思之外,唯一有名分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一种病态的希望和优越感。 他看着苍璃那张干净漂亮的脸,那副仿佛置身事外的平静表情,那股在西夜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极度的刺眼和嫉妒! 就是这个狐狸精! 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来勾引陛下!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现在还被陛下扔到这里,肯定是陛下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一股混杂着嫉恨、怨毒和主权意识的怒火直冲谢玉麟头顶。 在苍璃还未开口,只是平静地打量他时,谢玉麟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苍璃面前,在苍璃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扬起了他那只肮脏、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 用尽他此刻所能汇聚的全部力气,狠狠地、精准地扇在了苍璃白皙无瑕的左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破败的听雨阁内骤然炸响! 甚至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昏鸦,扑棱棱飞走。 苍璃被打得脸偏向一侧,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肮脏的手指印! 甚至被谢玉麟指甲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苍璃缓缓转回头,脸上那层空灵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刺痛的脸颊,指尖沾染了一丝血迹。 他看向谢玉麟。 谢玉麟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打完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第65章 朕这就让人去听雨阁,砍了他的脚 “看什么看!下贱的狐狸精!” 谢玉麟嘶哑着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破音: “别以为穿一身白就当自己是神仙了!” “也不照照镜子,就凭你也配肖想陛下?!” “陛下心里有我!我是陛下亲封的妃子!”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献上来又被扔掉的破烂货!” “也敢用那种眼神看这里?这是陛下的地方!是我的地方!” 他语无伦次地叫嚣着,仿佛这一巴掌打出了他多日来的憋屈,打出了他自以为是的地位。 苍璃静静地听着,指腹下的刺痛感清晰而深刻。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动怒,甚至眼神都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满身污秽、却还沉浸在自己可笑妄想中的男人。 秽妃?谢玉麟? 原来如此。 不过是一个早已被陛下当作弃子、用来羞辱和取乐的玩意儿。 一个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只会无能狂怒的可怜虫。 自己方才竟还觉得他身上或许有什么特殊之处,真是高估了。 苍璃慢慢放下手,指尖的血迹在纯白衣袖上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红痕。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这间肮脏的囚室,最后落回谢玉麟那张扭曲的脸上。 “妃子?” “谢公子,看来你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或者说,你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谢玉麟。 “陛下若心里有你,你会在这里?” 苍璃的目光扫过他污秽的衣衫和伤痕: “你会是这般模样?” “我被打发来这里,是因为陛下不需要我,至少现在不需要。” “而你在这里,是因为陛下厌恶你,嫌弃你,将你当作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甚至用来取乐的秽物。” “我们不一样。”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银针,狠狠扎进谢玉麟最不愿面对的真相里。 谢玉麟脸上的疯狂快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被彻底戳破幻想的暴怒和恐慌。 “你胡说!你闭嘴!你懂什么!陛下他……” “我懂陛下的眼里,只有紫宸殿里的那一位。” 苍璃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冰冷: “至于你我,不过是尘埃罢了。” “区别在于,我这粒尘埃或许还有用,而你……”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恶毒的话语都更让谢玉麟崩溃。 谢玉麟猛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又想扑上来。 但苍璃只是微微侧身,便避开了他毫无章法的攻击。 谢玉麟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倒在地,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痛得蜷缩起来。 苍璃垂眸,俯视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男人。 看来,在这听雨阁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他唯一的对手,只是韩沅思。 这个谢玉麟,不足为惧。 现下最重要的是,让他慢慢想想,如何让韩沅思无知无觉地成为他的容器。 —— 翌日,紫宸殿内晨光明媚,但韩沅思的情绪却像蒙了一层薄雾。 虽未再发作,却总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他趴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散落的棋子。 对如意端来的各色精致早点和鲜果也兴趣缺缺,只勉强尝了两口便推开了。 裴叙玦下朝回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少年绯色的衣摆迤逦在雪白的虎皮上,墨发未束。 那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此刻半阖着,长睫垂下,嘴角也微微下撇,显然还在为昨日圣子之事闹着别扭。 裴叙玦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还气?” 韩沅思没躲,也没应声,只是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开。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说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那些朝臣骂他妖孽,他撕了奏折,裴叙玦就把人下狱! 太后想教训他,裴叙玦就断了她的用度幽禁起来! 谢玉麟敢辱骂他,立刻就被打成猪头发配去刷恭桶…… 每一次,只要他不高兴,裴叙玦都会立刻、毫不留情地为他扫清障碍,让那些惹他生气的人付出代价。 可这次,这个西夜圣子,当众说什么献宝,步步生莲惹人注目。 虽然被发配去了听雨阁,可终究是留在了宫里。 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被立刻丢出去或者变成刷恭桶的奴隶。 他知道裴叙玦有自己的考量,知道是为了那个什么日月并蒂莲…… 可是,知道归知道,委屈却是真真实实的。 他哪里受过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待遇? 哪里需要顾全大局地忍耐? 想着想着,那股被哄好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我就是不高兴!” 他声音带着哽咽,小脸绷得紧紧的,直直看着裴叙玦: “我想了又想,还是憋屈!” “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那些惹我不高兴的,哪个不是立刻就被你收拾了?” “这个什么破圣子,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就算你把他关起来了,可他还是在这里!” “一想到他在宫里,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我还是觉得难受!” “觉得……觉得像是我的东西被人碰了一下,就算洗过了也还是觉得脏!”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沿着瓷白的脸颊滑落。 “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莲花!” “可是我就是不高兴嘛!” “我就是受不了!凭什么他要留在我的地盘?” “凭什么我要因为他而觉得不痛快?” 这番话说得毫无逻辑,蛮横至极,却透着一股被娇惯出来的、不容丝毫侵犯的独占欲和纯粹的孩子气。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泪如雨下、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心头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 他知道他的思思被宠坏了,受不得半点委屈。 他也知道,这次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 他未能提前知晓西夜国的算计,直到大朝会前夜才探得消息。 又在当日为了更长远的打算,暂时留下了苍璃,让他的宝贝受了这份憋闷气。 仅仅是将苍璃丢进听雨阁与谢玉麟为伴,这显然还不够平息思思心头的火气。 他的思思,一点不顺心都不该有。 裴叙玦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韩沅思脸上的泪珠。 他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带着歉意与纵容: “是朕不好,让思思受委屈了。” 第65章 他低头,吻了吻韩沅思湿漉漉的眼睫,那咸涩的泪意让他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思思想如何出气,告诉朕。”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抽噎,闻言抬起泪眼看他,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要他比我更难受!比谢玉麟还难受!” “好。” 裴叙玦毫不犹豫地应下,眸色转冷: “既然他敢惹思思生气,还敢用那双脚弄出什么莲花碍思思的眼……”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却带着森然寒意: “朕这就让人去听雨阁,砍了他的脚。” “让他日后,一步也踏不出那院子,更别提生什么莲花。” 砍脚? 韩沅思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从裴叙玦怀里微微抬起头,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睫毛。 这个惩罚听起来好像挺解气的? 想象一下那个总是端着架子、装模作样的圣子,没了双脚,凄凄惨惨地倒在听雨阁肮脏的地上…… 好像确实能让他心里舒服不少。 但他随即又蹙了蹙眉。 倒不是心软,而是觉得有点血腥。 而且,砍了脚,会不会很快就死了? 那岂不是便宜他了? 裴叙玦说的那个日月并蒂莲的秘密还没弄明白呢。 他撇撇嘴,虽然心里因为裴叙玦这毫无底线的维护而悄悄回暖了些,嘴上却还是故意道: “砍了脚那多没意思。血流得到处都是,脏了地方。” 裴叙玦立刻从善如流: “那思思说,该如何处置?只要思思高兴,怎么都行。” 韩沅思眼珠转了转,刚才哭过的眼睛还红红的,却已经重新亮起了带着点狡黠和恶劣的光芒。 “他不是圣子吗?不是会步步生莲吗?” 韩沅思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天天在听雨阁那破院子里生!” “让他用刷恭桶的水和泥,在地上画莲花!” “画不出来,或者画得不好看,就不给他饭吃!” 这主意幼稚又刁钻,带着孩子气的残忍。 但裴叙玦听得眼中却漾开笑意。 他的思思,连想出来的惩罚都这么别致。 “好,都依思思。” 裴叙玦宠溺地点头,立刻扬声唤来如意,将韩沅思的要求一一吩咐下去,并特意叮嘱: “告诉看守的人,每日功课必须完成,由他们判定是否合格。” “若那圣子敢有丝毫违逆或敷衍,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才明白!” 如意连忙躬身领命,心中为那位西夜圣子默哀了一瞬。 惹谁不好,惹这位小祖宗,陛下是真能把他骨头拆了给公子当乐子。 吩咐完,裴叙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韩沅思身上,见他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然灵动起来,知道这口气算是顺过来一些了。 第66章 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步步生花 裴叙玦低笑一声,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多宝阁旁。 从一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盒。 玉盒触手温润,雕工简洁,只寥寥几笔云纹,却更显古朴神秘。 他拿着玉盒回到榻边,重新坐下。 “莫再为那等腌臜东西费神,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直接伸手,握住了韩沅思一只纤细的脚踝。 韩沅思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裴叙玦稳稳握住。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看向裴叙玦手里的玉盒。 裴叙玦打开盒盖,里面是淡粉色近乎透明的膏体。 散发出极其清雅、却又带着一丝甜暖的花香,正是韩沅思最喜欢的凤仙花香气。 “别动。” 裴叙玦道。 韩沅思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 裴叙玦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粉色膏体,却不是涂在他的指甲上,而是轻轻涂抹在他脚心。 膏体触肤微凉,很快化开,留下一层极淡的粉色痕迹,那凤仙花香愈发清晰。 “这是?” 韩沅思好奇地问道。 “试试看,在地上走走。” 裴叙玦松开他的脚踝,示意他下榻。 韩沅思满心疑惑,赤着脚踩在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什么也没有。 “再走走,稍微用点力。” 裴叙玦引导着。 韩沅思依言,又走了几步,这次脚步略重了些。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刚刚踩过的金砖地面上,竟悄然浮现出一朵栩栩如生的、淡粉色的凤仙花! 那花朵不大,却轮廓清晰,花瓣舒展,甚至能看清细微的纹理。 就那么静静地印在地面上,散发着与玉盒中膏体一模一样的清雅香气。 韩沅思猛地停住脚步,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朵花,又抬起自己的脚看了看。 “这……这是……” 他惊喜地转头看向裴叙玦。 “再走走看。” 裴叙玦眼中含笑。 韩沅思立刻来了精神,他小心翼翼地又迈出一步,落脚,抬脚。 又一朵凤仙花在地面绽放! 他加快脚步,在殿内小跑起来。 所过之处,一朵朵淡粉色的凤仙花次第绽放。 如同一条凭空出现的花路,蜿蜒绵延,香气氤氲。 “哇!” 韩沅思终于忍不住欢呼出声,他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在殿内跑来跑去,开心地看着自己脚下不断“开”出的花朵。 甚至故意变换着步幅和落脚的力道,看着花朵大小深浅也随之变化。 “我也会步步生花了!” 他跑到裴叙玦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再无半分阴霾,只有灿烂的欢喜: “玦!这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比那个什么圣子的莲花好看多了!香多了!” 裴叙玦将他捞回怀里,用锦帕擦去他掌心残留的膏体,才慢慢解释道: “并非什么仙法神通。” “那西夜圣子的步步生莲,朕昨日便着人仔细查验过。” “其赤足所踩地面,事前被人用特殊药水处理过,那药水无色无味,干涸后与地面无异。” “而圣子足底,也提前涂抹了另一种与之相激的药剂。” “两相接触,便会产生色泽反应,形成莲花图案,同时有些许幻香或药物致幻,配合其姿态神情,营造出异象。” “这也是为何那日那圣子需要在金笼内行走的缘故。” “说穿了,不过是神殿糊弄人的把戏,精巧些的戏法罢了。” 韩沅思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恍然大悟,愤愤道: “果然是骗人的!装神弄鬼!” 裴叙玦点头,拿起那羊脂玉盒: “此物乃朕让太医院与将作监合力研制。” “这膏体中融入了特殊的花汁颜料和凝形剂,极为细腻。” “涂抹在皮肤,初时不显,待接触到特制的、掺了另一种催化矿粉的金砖地面。” “受体温与轻微压力催化,便会显色成形,并释放封存其中的花香。” “花形可随配方调整,香气亦然。” 他将玉盒放入韩沅思手中: “这里面是凤仙花,思思若喜欢别的,桃花、杏花、茉莉、栀子……” “乃至牡丹、芍药,无论时令,朕都能让人给你调出来。” “一日换一种,亦可。” 韩沅思捧着那小小的玉盒,如同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看看盒中膏体,又看看地上还未消散的凤仙花路,心中的喜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因为能步步生花,而是因为裴叙玦这份心思。 他知道他不高兴,知道他在意那个圣子特别的地方。 他没有只是口头哄劝,而是用这种更直接、更巧妙的方式告诉他: 别人有的神奇,朕能给你更好、更真、更独属于你的。 别人的是虚幻戏法,朕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惊喜与纵容。 “我喜欢这个!” 韩沅思紧紧攥着玉盒,扑进裴叙玦怀里,用力蹭了蹭他的颈窝: “我喜欢凤仙花!明天要桃花!后天要栀子!大后天要……”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仰头在裴叙玦下巴上亲了一口: “玦最好了!” 裴叙玦搂着他,感受着他重新雀跃起来的情绪,心中一片柔软。 他的思思,快乐起来如此简单,又如此耀眼。 “那现在可高兴了?” 他低声问。 “高兴!” 韩沅思用力点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又迫不及待地在地上踩了几朵花,看着那淡粉色的痕迹,越看越喜欢。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珠一转,带着狡黠: 第66章 “那我能去御花园走走吗?让大家都看看!” 裴叙玦挑眉: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思思比那西夜圣子更厉害?” “对!” 韩沅思理直气壮,小下巴昂着: “让他们知道,什么莲花,俗气!我的凤仙花才好看!” “好。” 裴叙玦纵容地应下: “不过御花园的石径并非特制金砖,需先让人去布置一番。明日可好?” “明日朕陪你一起去御花园,你想用哪种花,走哪条路,朕都依你。” “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步步生花。” “嗯!” 韩沅思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他的宝贝玉盒在手,随时都能玩。 他又开心地在殿内转了几圈,直到地上几乎布满了淡粉色的凤仙花,才心满意足地跑回裴叙玦身边。 靠着他,开始兴高采烈地规划明天要先用哪种花,走哪条路。 看着他那重新焕发光彩的笑脸,裴叙玦眼中笑意深达眼底。 他的小花,合该如此,永远明媚,永远独占鳌头。 —— 如意亲自带着两名强健的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荒芜的院子里。 他展开那卷明黄的绢帛,声音在破败的庭院中回荡: “奉宝宸王口谕:西夜圣子苍璃,既善步步生莲。” “着即日起,于听雨阁院内,以每日刷洗恭桶之水混合净房取土,于地面绘制莲花图样。 “每日绘足之数需铺满整个院子,形似、神似,由监工查验。” “不合格者,当日不得进食。” “钦此——” 如意念完,合上绢帛,示意身后太监将一个刚从恭桶里倒出的、装满浑浊腥臭的污水小木桶放在地上。 “圣子,请吧。” 苍璃站在自己那间稍显干净的厢房门口,纯白的袍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 他脸上昨日被谢玉麟打出的红痕已经消退,只留下极淡的印记。 以恭桶污水和泥作画? 这已不是简单的折辱! 而是将他身为圣子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洁净与尊严,彻底踩进最污秽的泥沼。 谢玉麟蜷缩在他那间臭气熏天的屋子里,透过破旧的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当他听到旨意的内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扭曲的快意光芒。 哈哈! 画莲花? 用刷恭桶的水? 报应! 这就是报应! 这个装模作样的狐狸精,现在看你还怎么清高! 苍璃沉默了许久,久到如意微微蹙眉,准备示意太监上前协助时,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空灵出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幽深。 他看向如意: “我乃西夜圣子,受命于天神,侍奉于纯净之巅。” “此等污秽之事,恕难从命。” 他的拒绝,在意料之中。 如意尚未开口。 砰——! 旁边那扇破门被猛地撞开! 谢玉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肮脏的野兽,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动作迅猛得不像一个被长期折磨的人,几步就冲到了苍璃面前,几乎与昨日一模一样的场景重演—— 他扬起那只比昨日更加肮脏、指甲缝里黑泥与可疑污垢混合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狠狠扇在了苍璃的右脸上! 啪——! 比昨日更加响亮! 苍璃的脸被打得狠狠偏向一边,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甚至比左脸昨日的痕迹更重。 “圣子?!狗屁的圣子!” 谢玉麟嘶哑地狂笑,唾沫星子喷到苍璃脸上: “在这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抗旨?!” 他指着地上那桶散发着恶臭的恭桶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就是个神棍!你以为真的是高高在上的神仙?” “我告诉你!在这里,你就是最下贱的!比刷恭桶的还不如!” 第67章 苍璃这个狐狸精,居然这么快就屈服了? 谢玉麟似乎觉得一巴掌还不够解恨,他猛地转身,冲回自己屋里。 在如意和太监们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竟然双手提着一个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刷洗、里面装着满满污秽之物的恭桶,跌跌撞撞地又冲了出来! “你不是干净吗?!不是圣洁吗?!” 谢玉麟脸上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癫狂狞笑。 在苍璃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谢玉麟将手中沉重的恭桶,对着苍璃那双一直赤着的、纤尘不染的双足,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浑浊、粘稠、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污秽之物,尽数泼洒在苍璃纯白的袍摆和他赤裸的双足上! 冰冷的、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脚踝,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苍璃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头滚动,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他猛地后退一步,但双脚已沾满污秽,在青苔石板上留下肮脏的湿痕。 如意和两名太监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嫌恶和一丝轻松。 有谢玉麟这个疯子动手,倒是省了他们的事。 毕竟那桶里的东西实在让人不想靠近。 谢玉麟扔掉了空桶,看着苍璃狼狈不堪、白袍污秽、双脚浸泡在污物中的样子,发出刺耳的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去,这是他多日来最痛快的一刻。 “哈哈哈!看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什么圣子!呸!” 苍璃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双足和袍摆。 “我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如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只有一丝还算识相的淡漠。 苍璃挪动着沾满污秽的双脚,一步步走向那桶恶臭的污水。 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 谢玉麟的笑声渐渐停了,他盯着苍璃的背影,眼中除了快意,又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更深的嫉恨和不安。 这个狐狸精,居然这么快就屈服了? 他凭什么还能保持着那副让人讨厌的架子? 如意看了一会儿,确认苍璃在执行命令,便对两名太监吩咐道: “看好了,每日必须铺满整个院子,还须形神俱备。” “殿下若不满意,你们知道后果。” “是,如意公公。” 如意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恶臭的院落。 他得回去复命,公子和陛下还等着听结果呢。 苍璃依旧在用脚做画。 一笔,一划。 污秽的莲花在地面丑陋地绽放。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幽深。 袖中那个温润的玉盒,隔着衣料,散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暖意。 时机…… 还需要等待。 但在那之前,这些施加于身的屈辱…… 谢玉麟…… 你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而那个高高在上、下达这命令的宝宸王。 我们,慢慢来。 —— 更深露重时。 御花园内灯火通明,却异样安静。 数十名内侍监与工匠模样的人,正屏息凝神,埋头于几条主要石径及几处亭台水榭旁的空地上忙碌。 他们手中拿着特制的刷子与盛满无色涂料的小桶。 动作极轻地将那掺了催化矿粉的涂料,均匀地刷在石板、木质廊桥甚至某些平整的泥土小径上。 明黄色的御撵停在园中开阔处,八名内侍垂手肃立。 裴叙玦并未下撵,只是斜倚在撵内的软枕上,玄色常服外随意披了件墨狐大氅。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劳作的身影。 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园子。 无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陛下。” 内务府总管太监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敬畏: “按您的吩咐,凤仪宫前的小广场、通往太液池的九曲廊桥、还有西苑的几处赏景台……” “但凡殿下平日可能信步走到的地方,都一并处理了。” “用的是最新调配的涂料,干透后色泽与原地表几乎无异,触感也仿了七八成,若非刻意查验,绝难发现。” 裴叙玦“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道: “各处都仔细些,莫要留下明显刷痕或厚薄不均。” “思思赤足行走,若有砂砾感,唯你是问。” “奴才不敢!奴才亲自盯着,每一处都检查了三遍以上!” 总管太监冷汗涔涔,连忙保证。 第67章 裴叙玦这才微微颔首,视线投向更远处的宫墙。 他了解他的思思,性子来了,未必只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走。 明日若他兴起,突然想跑去哪个角落,却因地面未做准备而扫了兴,那便是他的疏漏。 “将作监呈上的新香膏都试过了?” 他又问。 “试过了,陛下。” “凤仙、桃、杏、茉莉、栀子、牡丹、兰、桂……共十二种。” “香气纯正持久,显色也佳,与涂料反应后形成的花形清晰饱满,殿下定会喜欢。” 另一名专司此事的太监连忙回禀,并呈上几个试色的小瓷片,上面印着各色小巧花朵。 裴叙玦接过,就着御撵旁宫灯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气味,确认无误,面色才舒缓些许。 “明日若思思想要其他花样,可能临时调配?” “回陛下,将作监几位大师傅已候命,若殿下有新奇想法,半个时辰内必能调出新色新香。” 太监小心翼翼答道。 “嗯。” 裴叙玦终于露出些许满意之色,挥了挥手: “仔细收尾,退下吧。” “奴才遵旨。” 众人如蒙大赦,更加卖力地完成最后的工作,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撵起驾,悄无声息地返回紫宸殿。 裴叙玦踏入内殿时,韩沅思早已陷入深眠,抱着锦被一角,睡颜恬静。 他俯身看了片刻,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才在少年身侧躺下,将人轻轻拢入怀中。 —— 翌日,天光熹微,韩沅思便醒了。 他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枕边。 那个莹白的羊脂玉盒好好地放在那里。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的膏体依旧是淡粉的凤仙花色,香气清雅。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旁边还多了几个更小的、颜色各异的玉盒,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铺着绒垫的小木匣里。 他好奇地一一打开嗅闻,桃花粉、栀子白、茉莉香、杏花微红…… 甚至还有一盒色泽艳丽的牡丹红! 定是裴叙玦命人准备的。 韩沅思心里甜丝丝的,抱着木匣在榻上滚了半圈,才扬声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如意!如意!” 他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 如意连忙带着几名宫女躬身进来: “公子,您醒了。” “快,伺候本公子起身!备撵,去御花园!” 韩沅思赤足踩在暖玉地板上,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蜷了蜷脚趾,更添几分催促之意: “还有那个香膏盒子,仔细拿着!” “是,公子。” 众人齐声应道,动作井然有序,丝毫不敢怠慢。 净面、漱口、更衣。 韩沅思今日挑了一身流云广袖的月白锦袍,以银线暗绣疏朗竹纹,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悬着裴叙玦前日才给的羊脂蟠龙佩。 墨发并未紧束,只用一根白玉长簪松松挽起部分,其余如缎般垂落身后。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愈发衬得人如皎月清辉,姿仪天成。 “公子,您还未用早膳,陛下下朝后会过来陪您一同……” 如意连忙提醒。 “我等不及了!” 韩沅思头也不回,月白的袍角在门口一闪而过,声音远远飘来: “玦下朝了自然会来找我,我先去玩!” 他知道裴叙玦下朝后会来寻他陪他一起。 可那股想要立刻尝试“步步生花”、想要立刻看到众人惊叹眼神的冲动,像小猫爪子在挠他的心,一刻也等不了。 御撵径直入了御花园,停在一处视野开阔、景致最佳的临水亭阁前。 此处早已被手脚麻利的宫人提前布置过: 亭内石凳上铺了厚厚的雪白貂绒软垫,四周垂下半透明的鲛绡纱帷挡风,香炉里燃着清雅的梨花香。 御撵停稳,韩沅思踩着人凳下了撵,径直走到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伸出那双养尊处优的脚: “快!快给我涂上那个香膏!要凤仙花色的!快点,仔细些涂!” “是,公子。” 如意连忙应声,捧过那个装着各色香膏的木匣,在韩沅思脚边跪下,从木匣中取出那盒淡粉色凤仙花香膏。 打开盒盖,清甜暖香溢出。 如意的手法极其娴熟轻柔,既要确保膏体均匀覆盖,又不能用力按压伤了主子娇嫩的肌肤。 韩沅思舒服地靠在软垫上,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好了吗好了吗?” 韩沅思脚趾动了动,恨不得立刻飞出去。 “马上就好,公子。” 如意加快速度,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待到双足都涂抹完毕,如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毫无遗漏,这才恭敬地放下韩沅思的双足,低声道: “公子,涂好了。”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从石凳上站起,赤足踩在亭内光滑微凉的石板上,感受了一下,并无特别。 他几步走到亭边,跃跃欲试。 韩沅思赤足踏上第一条石径,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迈出了第一步。 落脚,微顿,抬脚。 一朵栩栩如生、淡粉娇嫩的凤仙花,赫然印在了灰白色的石板上! 轮廓清晰,花瓣舒展,那清雅的香气也随之幽幽散开。 第68章 朕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除了一块玉佩,什么都没有 “呀!” 身后的宫人们忍不住低呼。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花。 淡粉的凤仙花沿着石径次第绽放,蜿蜒成一条梦幻般的花路。 晨光透过枝叶洒下,在花瓣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芒。 越来越多的宫人被吸引过来,驻足观望,惊叹声四起。 “宝宸王殿下……这是……” “步步生花!殿下也会步步生花!” “比那个西夜圣子的莲花好看多了!你看那花形,多精致!香气也好闻!” “殿下何等尊贵灵动,岂是那蛮邦圣子可比?” 议论声嗡嗡响起,虽压低了音量,但那份震惊、羡慕与奉承,还是清晰地传入了韩沅思耳中。 他听得身心舒畅,步伐越发轻盈欢快。 走到一处开阔的牡丹圃旁,他打开木匣,换上牡丹红的膏体,让如意重新为他涂抹足底。 再走时,石径上绽放的便是一朵朵雍容华贵的红色牡丹! 国色天香,艳压群芳。 “哇!” 惊叹声更大了。 韩沅思玩心大起,他又换了桃花、杏花、栀子…… 在御花园里穿梭,所过之处,百花随行,争奇斗艳,香气交织,恍若将整个春天的芳菲都踩在了足下。 宫人们几乎看呆了眼,亦步亦趋地跟着。 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和其身后不断蔓延的的花路,口中溢美之词不断。 “殿下真乃神人也!” “此等景象,怕是瑶池仙葩也不过如此!” “那西夜圣子算什么,咱们殿下这才是真正的祥瑞之兆!” 韩沅思被众人簇拥着,夸赞着,如同众星捧月。 他脸上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颊边泛起兴奋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采。 这一刻,昨日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得意和快乐。 正当他玩得尽兴,在一条开满茉莉花的石径上转着圈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黄色的仪仗出现在园门口,裴叙玦下朝了。 宫人们瞬间噤声,纷纷跪伏行礼。 韩沅思眼睛一亮,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更兴奋了。 他沿着廊桥向裴叙玦跑去,足下生出的茉莉花一路蔓延到他面前。 他像只翩跹的蝶般飞奔过去,直接扑到了裴叙玦面前。 扯着他的龙袍袖子,仰着小脸,气息微喘,眼睛亮得惊人: “玦!我自己先来玩了!你看!我的步步生花!” “比那个苍璃的好看多了!大家都夸我!” 裴叙玦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尚未消散的、栩栩如生的各色花朵,又落回少年因兴奋而格外秾丽生动的小脸上,眼中泛起笑意。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他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 “嗯,看到了。我们思思最厉害。” 语气里带着宠溺,仿佛在说: 就知道你等不及。 “那你跟我一起!” 韩沅思得寸进尺,晃着他的袖子,指着地上的茉莉花路: “我们一起走!你也要步步生花!” “那边,还有那边,我都没去呢!” 第68章 此言一出,周围跪伏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让陛下也做这等嬉戏之事? 裴叙玦眉头微挑: “胡闹。” 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斥责。 “我不管!就要你一起!” 韩沅思撒娇耍赖,抱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你陪我嘛!就一会儿!” 裴叙玦垂眸,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却又带着纵容: “只此一次。” 罢了,他的思思高兴最大。 韩沅思立刻欢呼,拉着他走到花路起点,然后示意如意: “快,给陛下也涂上!要和我脚上一样的茉莉香!” 他想和裴叙玦留下一样的足迹。 如意手一抖,几乎拿不稳银签,战战兢兢地看向裴叙玦。 裴叙玦略一沉吟,竟真的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又自行褪去了鞋袜。 如意屏住呼吸,以十二万分的小心,为帝王涂抹膏体。 这一幕让所有宫人都死死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韩沅思却毫不在意,等如意为裴叙玦的足底也仔细涂抹完毕后,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 两人并肩,踏上了那条茉莉花路。 一步,两朵并蒂茉莉悄然绽放,洁白如雪,清香四溢。 帝王赤足与少年赤足,交替落在石板上。 玄黑袍角与月白衣袂轻拂,肃穆与灵动交织。 每一步,都有两朵晶莹的茉莉在足边盛开,相依相偎,如同他们交握的手。 韩沅思侧头望着裴叙玦笑,眼中盛满了全世界的阳光和眼前人的倒影。 裴叙玦面上虽仍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眸光落在少年身上时,是无人得见的柔情。 他们走过石径,踏过小桥,甚至依着韩沅思的突发奇想,去了一片柔软的草地边缘——那里昨夜也被细心处理过。 足迹所及,并蒂花开,如同无声的誓言,印刻在春日的各个角落。 走了好一阵,韩沅思早起又疯玩了许久,精力终于见底,脚步慢了下来,轻轻打了个哈欠。 裴叙玦察觉,停下脚步,松开手,在他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 “上来。” 韩沅思笑逐颜开,毫不客气地趴上那宽阔可靠的脊背,手臂熟练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了上去。 裴叙玦稳稳背起他,沿着开满并蒂茉莉的来路,慢慢往回走。 韩沅思安心地伏着,看着两人身后那串渐渐远去的双生花痕,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和安全感。 晨光温柔,洒在宫道两侧初绽的新叶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裴叙玦背着韩沅思,步履沉稳地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 少年的身子并不重,趴在他背上,温温软软的一团,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 韩沅思这会儿彻底安静下来了,先前的兴奋雀跃化作了懒洋洋的满足。 “思思。” 裴叙玦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静谧。 “嗯?” 韩沅思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明日,南月国的使臣就该到京了。” 背上的韩沅思身体僵硬了一下。 南月国……使臣…… 这几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慵懒的困意。 南月皇子这个身份,就像一根无形的刺,总会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 尤其是在这种正主的使臣即将到来的时候。 裴叙玦清晰地感受到了背上人儿瞬间的紧绷。 他没有回头,只是托着他腿弯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韩沅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脸更紧地埋进裴叙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忐忑和委屈: “你……你知道的。我……我不是什么真皇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我知道。” 裴叙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他轻轻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少年柔软的额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从一开始就知道。” “朕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除了一块刻着‘韩’字的玉佩,什么都没有。” “什么南月皇子,不过是朕当年为了堵那些迂腐之人的嘴,随口给你的一个身份,让你名正言顺留在朕身边。” “你只是思思。” “是朕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是朕一手养大的小花。” “除此之外,你谁都不是,也不需要是谁。” 韩沅思听着他的话,心里的那点忐忑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缓缓抚平。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那他们这次来,会不会说些难听的话?” “他们敢?” 裴叙玦的语气陡然转冷。 即便背着心爱之人,那股属于帝王的凛冽威压也瞬间流露出来。 不过很快又被他压下,化作更柔和的保证: “南月国若还想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附属国,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偏过头,对着肩上的少年,语气温柔: “思思,记住,无论来的是南月使臣,还是西夜圣子,或是这天下任何一个人。” “都没有人能动摇你在朕心里的位置,也没有人能伤害你分毫。” “你是朕的宝贝。” “朕会保护好你,永远。” “宝贝”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重重地撞进韩沅思的心底。 韩沅思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收紧环着裴叙玦脖子的手臂,小声地、依赖地“嗯”了一声。 “所以,明日不必担心,也不必理会他们。” 裴叙玦继续走着: “你若想见,便见一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就当看个乐子。” “若不想见,便在紫宸殿待着,朕自会打发他们。” “那……我要见!” 韩沅思立刻来了精神,从他背上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点娇蛮和跃跃欲试: “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乱说话!” “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让大白去咬他们!” 想象着那场景,他自己先觉得有趣,咯咯笑了起来,先前那点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裴叙玦听着他重新变得欢快的声音,眼底也漾开笑意。 南月国若识趣,便相安无事。 若不死心,妄图借着血脉之说生事,他不介意让他们彻底明白,什么叫附属国的本分。 而西夜那边,听雨阁的戏也该唱得更热闹些了。 明日,或许是个不错的日子。 裴叙玦抬头,望向前方巍峨的紫宸殿,目光沉静而深远。 背上的少年又安心地趴了回去,玩着他冕旒上垂落的玉藻。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踝上似乎还残留着凤仙花的淡香。 春光正好,宫道绵长。 他背着他的整个世界,稳步向前。 至于前方是暖阳还是暗流,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因为无论何种境况,他都会为怀中人,撑起一片永无风雨的晴空。 第69章 韩沅思其血脉之低贱污浊,连南月最底层的平民都不如 大朝会并非一日之事,乃是万邦来朝的盛典,持续数日。 在西夜国使臣献礼、圣子苍璃之事引发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之际,另一队风尘仆仆、气氛凝重的使团抵达了京城。 正是南月国使团。 金銮殿内,韩沅思今日觉得无聊,非要带着那头日渐威猛的雪山狼王大白一起来。 裴叙玦拗不过他,又恐狼王威猛惊扰朝臣,便特意命人在龙椅侧后方设了一架巨大的九凤来仪缂丝屏风。 韩沅思就懒洋洋地坐在屏风后的软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趴在他脚边、惬意打着呼噜的白狼。 透过屏风的缝隙,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下方。 一群穿着南月国特有纹饰袍服的使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憔悴的老臣,手捧一卷明黄绢帛,步履沉重。 而在使臣们的簇拥与隐隐的保护下,是一个穿着南月皇子服饰、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单薄的少年。 正是他们声称寻回的真皇子,月弥。 月弥随着使臣行礼,怯生生地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至高无上的龙椅。 然而,在与龙椅之侧、坐在屏风后软座上的韩沅思视线偶然对上的刹那,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去,仿佛被那秾丽逼人的容貌刺伤。 “南月国使臣,携我朝三皇子月弥,觐见大朔皇帝陛下!” 裴叙玦高坐龙椅,神色淡漠地看着下方,如同在看一场早已预料的拙劣表演。 南月正使与三皇子月弥依礼参拜后,并未像其他使团那样呈上贡品清单。 那白发老臣上前一步,未语先跪,“噗通”一声以头抢地,声音悲怆高昂: 第69章 “陛下!” “外臣此番冒死前来,除常规朝贡之外,更肩负我南月举国上下之重托。” “誓要揭露一桩欺瞒陛下、玷污皇室、混淆天家血脉长达十五年之久的弥天大谎!” “为我蒙尘的皇室正统,讨一个公道!” 满殿哗然! 百官神色各异,目光隐晦地投向屏风之后。 裴叙玦眸色沉静无波,只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讲。” 老使臣抬起头,老泪纵横,却目光灼灼,手指猛地指向屏风方向: “陛下!” “屏风之后那位韩沅思,他根本不是我南月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的真实身份,经我朝耗时数年、不惜代价严密查证,已然确凿!”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显年代久远、边角泛黄破损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十五年前,南月边城云霞城部分保甲户籍档案真本副本!” “其上清晰记载,城内西市有江姓绸缎商一户。” “家主江文栋,原籍江南,于边城经营二十载。” “家中有一子,录名江宁,生于天佑十七年,城破时年约三岁!”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向某处,虽距离遥远无人能看清字迹,但其郑重姿态令人不由信服几分。 “城破之后,我朝清理废墟,统计伤亡。” “江家上下连同仆役共计二十三口,无一活口,尸首均有记录可查!” “唯独其幼子江宁尸首未见,当时只道是年幼体弱,或许葬身火海或为野狗所噬,尸骨无存。” 老使臣声音哽咽: “谁曾想……谁曾想此子竟侥幸存活,李代桃僵,冒充皇子!” 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尽是痛心与愤慨: “陛下!若只是商贾之子冒充,或许还可说其年幼无知,贪慕荣华富贵。” “但更令人发指、更肮脏的真相还在后面!” 他向后示意,两名南月随从扶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沧桑枯槁的老妇人走上前。 那老妇人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头几乎埋到胸口,不敢看任何人。 “此妇赵氏,当年便是江家雇佣的奴仆之一,专门照料那江家幼子江宁!” 老使臣厉声道: “赵嬷嬷!抬起你的头!” “看着这九五至尊,看着这煌煌天威,将你当年所知所闻,一五一十说出来!”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那赵嬷嬷被吓得魂飞魄散,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对着龙椅方向连连磕头,额头触及金砖砰砰作响: “陛……陛下饶命……青天大老爷饶命啊……老奴……老奴说,都说……” 她抬起浑浊泪眼,恐惧地先看向了屏风方向,仿佛能透过屏风看到后面的人。 这一眼,让她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恐、愧疚、依稀还有一丝痛惜。 “老奴……老奴当年确是江家的奴仆……” 赵嬷嬷的声音嘶哑颤抖,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老爷和夫人感情其实很好。” “老爷是读书人出身,科举屡试不第,才去经商,他性格温厚,待夫人极体贴。” “可……可夫人嫁入江家七八年,肚子始终没动静。” “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偏方,就是怀不上……” 她抹了把泪: “江家老太太,也就是老爷的亲娘,是个严厉守旧的人。” “眼看着香火要断,急得不行。” “整日指桑骂槐,说夫人是不下蛋的母鸡,辱没门楣。” “后来更是以死相逼,拿着一根麻绳悬在房梁上。” “说老爷若不纳妾延续香火,她就立刻吊死,让老爷背上不孝的骂名……” 殿中寂静,只有赵嬷嬷带着哭腔的诉说。 “老爷是孝子,被逼得没办法。” “夫人……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哪里受得了这等羞辱和气苦?” “可她又实在不愿与旁人分享夫君。” “两口子私下里不知抱头痛哭过多少回……” “最后,不知是谁给出了主意,说不如……不如去买一个孩子回来。” “从小养着,就当亲生的,既能堵了老太太的嘴,又能全了夫妻情分。” 赵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们……他们找到了城里最见不得光的人牙子,张秃子。” “那张秃子手里头的孩子……唉,造孽啊!” “多是些来历不明的苦命娃,有些是从南边战乱地方逃难时和家人失散的,有些干脆就是被拐来的。” “还有些是从那些贱籍奴婢、甚至是罪奴营里偷偷弄出来的病弱孩子,便宜,死了也没人在意。” “老爷和夫人跟着张秃子去他那破窝棚里看孩子……那是一屋子……一屋子的孩子啊!” “大的小的,脏的臭的,病的残的,眼神都是木的、怕的……” 赵嬷嬷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声音发颤: “就在那堆孩子里,他们一眼就瞧见了一个……” “那孩子约莫两岁,瘦是瘦极了,小脸上没二两肉。” “可偏偏生得……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精致得像个年画娃娃。” “而且,他看起来比别的孩子干净些。” “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不像有些孩子身上满是污秽和脓疮……” “张秃子说,这孩子是他刚到手没两天的,还没来得及调教,看着机灵,价钱也合适。” “老爷夫人心软,又见这孩子实在生得好。” “就……就花了二十两银子,把他买了下来。” “带回家,对外只说是在城外寺庙进香时,在路边捡到的弃婴。” “见其可怜便收养了,取名江宁,上了户籍。” “可老太太不乐意啊!” 赵嬷嬷摇头: “老太太固执,总觉得不是自家血脉,就是野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心里还是想逼老爷纳妾,生个真正江家的孙子。” “对买来的小公子……哦,就是江宁,一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什么好脸色。” “小公子初来时胆小,夜里总做噩梦惊哭,老太太就更嫌他晦气。” “事情的转机……是大概半年后。” 赵嬷嬷的声音低了些: “老太太不知从哪里听来个偏方,非逼着老爷也喝药,说肯定是夫妻俩都有问题。” “老爷拗不过,偷偷请了位外面有名的老大夫来诊脉……” “结果……结果诊出来,是老爷自身有些隐疾,无法令女子受孕……” 她顿了顿,叹口气: “这事……对老太太打击很大,也堵了她逼老爷纳妾的嘴。” “加上小公子江宁,慢慢养得好了,褪去了刚来时的瘦弱惊恐,越发显得粉雕玉琢,聪明伶俐,见人就笑。” “老爷是真心疼他,把他当眼珠子。” “夫人更是把一腔无法给予亲生孩子的母爱,全倾注在了他身上。” “时间久了,连最初最反对的老太太,看着那么可爱乖巧的一个小孙儿天天在跟前晃。” “心也渐渐软了,开始真心实意地疼他……” “谁能想到,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就遭了兵祸,城破了……” 赵嬷嬷再次伏地痛哭: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 “江家上下,除了老奴等两三个贴身伺候的,没人知道小公子是买来的。” “老爷夫人待他,与亲生无异!” “可……可他真的不是江家血脉啊!” “他是买来的,买来前……定是吃了不少苦,那身世……恐怕也是不堪闻问的啊!” “陛下!” 老使臣抓住时机,再次高呼,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韩沅思非但不是皇子,连寻常良家子都算不上!” “他不过是江氏夫妇买来充作门面、来历不明、极可能出身卑贱的孩童!” “其血脉之低贱污浊,恐怕连南月最底层的平民都不如!” 第70章 小公子他后脖颈下方,有一个月牙形胎记 赵嬷嬷哭诉的话语,在金銮殿内激起剧烈反应。 原本寂静的殿堂,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与窸窣议论。 “竟是买来的……江家无后,迫于孝道压力……” 有老臣低声感慨,似对江氏夫妇的无奈有几分理解,但看向屏风方向的目光却更为复杂。 若真如此,那韩沅思的身份便更为尴尬了。 非但绝非皇子,甚至不是正经的养子,而是为堵人口舌买来的工具。 “那身世……人牙子张秃子手中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来历?” 第70章 “不是拐卖,便是从贱籍甚至罪奴中弄出来的……” 另一官员摇头,语气带着鄙夷: “这般出身,竟享了十五年荣华富贵,简直是……” “肃静!” 内侍监尖声喝道,压下嘈杂。 一位身着紫袍、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与刻薄的老臣越众而出,正是户部侍郎。 此人向来以秉公直言、不畏权贵自诩。 实则最擅察言观色、投机钻营。 私下里与几位对韩沅思长久以来逾越礼制早已不满的宗室王爷过从甚密。 “陛下。” 他躬身行礼: “南月使臣所言,虽有人证物证,然此事关乎宝宸王殿下身份清誉,更关乎我大朔皇室体面,不可不慎!” “单凭一老妇人之口述,一卷来历不明的陈年旧档,便要指认宝宸王殿下出身,未免过于草率,有构陷之嫌。” 他转向赵嬷嬷,目光锐利: “赵氏,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照料的是江家幼子江宁,又称屏风后的宝宸王殿下便是那江宁。” “你且说说,可有其他佐证?” “譬如,那孩童身上有无特殊印记?有无随身信物?买来时穿戴如何?” “这些细节,方能验证你所言非虚!” “若是仅凭容貌就想证明殿下便是当年那孩童,便是在此妖言惑众!” “时隔十五年,幼童相貌变化极大,岂能轻信?”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韩沅思辩驳,质疑证据的真实性。 实则是以退为进,要将这出身之事彻底钉死! 他要逼出更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不少大臣闻言,目光也更加专注地投向赵嬷嬷。 南月老使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 “大人所言甚是!空口无凭!” “赵嬷嬷,你可有确凿证据?” 赵嬷嬷被大臣忽然的逼问吓得一抖。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屏风方向,眼中痛苦与愧疚交织,嘴唇哆嗦着,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终,在大臣凌厉的目光和老使臣的催促下,她像是崩溃般闭了闭眼: “有……有!老奴有证据!” 她抬起泪眼,再次望向屏风方向,声音颤抖: “小公子……江宁他……他后脖颈下方,靠近发根的地方,有一个胎记!” “形状……形状像一弯小小的月牙儿,淡粉色的!约有指甲盖大小!” “夫人当年还曾笑言,说这是月娘赐给孩儿的记认,是福气!” 此言一出,裴叙玦的手微微收紧。 韩沅思自己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却忍住了,只是脸色白了几分。 这个胎记,除了裴叙玦,只有最亲近、伺候他沐浴更衣的贴身宫人才可能知晓! 大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 “胎记?可有旁人见过?可能伪造?仅此一证,仍不足为凭!” 赵嬷嬷急得连连摆手: “不……不只是胎记!还……还有玉佩!” 赵嬷嬷泪流满面,继续道: “小公子被买来时,身上除了那身破烂衣裳,颈子上还挂着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玉佩不大,是青白色的,质地顶好,雕工……雕工很特别,上面刻着一个字!”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 “是一个‘韩’字!” “当时老爷和夫人还猜测,这莫非是孩子原来的小名或者姓氏相关?” “他们给孩子取名‘宁’,是希望他此生安宁。” “而‘韩’字或许是他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也可能是寄托了某种寓意……” “私下里,夫人有时唤他小名,会叫他‘阿韩’或‘小韩儿’。” “说是既顺了那玉佩上的字,也希望他即便身世飘零,也能有属于自己的一点根脉和念想……” “那块玉佩,夫人本想收起来。” “但小公子当时抓着死活不放,哭得厉害。” “夫人心软,就让人清洗了红绳,依旧给他戴着。” “后来小公子渐渐忘了前事,但那玉佩他一直贴身戴着,直到……直到城破那日……” 赵嬷嬷说着,又忍不住痛哭: “老爷夫人将一些细软缝在他贴身小衣里,那玉佩……想必也一起……” “韩”字玉佩! 后颈月牙胎记! 这两个极为具体、私密的特征被当众说出,其说服力远超之前的泛泛之言。 尤其玉佩上的“韩”字,韩沅思姓韩! 这难道只是巧合? 若这老妇所言属实,那这“韩”姓,竟是源自一块玉佩? 而非陛下后来所赐?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风之后。 仿佛要穿透那华美的缂丝,看清后面那位宝宸王殿下后颈是否真有那月牙胎记,身上是否曾有一块刻着“韩”字的玉佩。 大臣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但迅速敛去,转而露出凝重与痛心之色,对裴叙玦躬身: “陛下……若赵氏所言属实……这胎记与玉佩,确是极为关键的证据。” “臣……臣恳请陛下,为查明真相,以正视听,可否……”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查验。 —— 几乎与此同时,偏僻冷清的听雨阁。 苍璃独自站在荒芜的小院中,被谢玉麟掌掴留下的淡淡红痕已基本消退。 他仰头望着高墙切割出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方才,一个被他买通的、负责往这边送粗糙饭食的低等内侍,在递过食盒时将前朝金銮殿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简略告知了他。 此刻,苍璃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快意。 韩沅思的身世居然如此低贱! 商贾本就低贱,而韩沅思竟然是一个被拐卖、被贱卖的孩童! 是低贱中的低贱! 是天底下最下等的那种人,比起奴隶都不如! 什么大朔皇帝娇养十五年的珍宝? 什么独一无二的祥瑞? 不过是个身世卑贱不明、甚至可能流着罪奴血液的可怜虫罢了! 这种低贱之人,放在西夜国,给他提鞋都不配,这辈子都瞻仰不到他的圣容! 苍璃仿佛已经看到了韩沅思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泥泞的凄惨模样! 看到了裴叙玦得知真相后可能出现的嫌恶与抛弃! 更看到了自己凭借真正圣子的高贵身份和手中掌握的秘密,一步步取代韩沅思,获得裴叙玦青睐甚至依赖的未来! 他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 连日来被困于此的憋闷和被谢玉麟掌掴的羞辱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一股亢奋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让他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宣泄。 他环顾这破败的院子,目光落在墙角一丛半枯的野草上,忽然心念微动。 他闭上眼,指尖动了动,调动起体内残留的、微弱的“圣力”。 其实是依靠预先藏在袖中的特殊药粉和巧妙的手法。 片刻后,在他脚边湿滑的苔藓地上,竟然缓缓凝聚、绽放出了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白色莲花! 莲花光影摇曳,带着一丝清冷的异香。 虽然远不如他在金銮殿上施展时那般震撼,但在这污秽破败的听雨阁中,却显得格外突兀与“圣洁”。 苍璃低头看着这朵自己创造出来的莲花,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看,即便在此等境地,他依然能施展“神迹”。 这里不是特制的、掺了催化矿粉的金砖地面。 只靠他撒出来的一点粉末,生出来的莲花没有那般好看,也不能存留长时间。 可即使身处污浊之地,他也能开出希望之花! 这才是真正的高贵与不凡! 韩沅思那个只能依靠皇帝宠爱的冒牌货,拿什么比? 韩沅思就是个低贱的男宠,他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诡异。 “你笑什么?!” 一声暴躁的怒吼从旁边门口传来。 谢玉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头发蓬乱,眼睛赤红,正恶狠狠地瞪着苍璃! 他被关在这里,早已被绝望和怨毒折磨得半疯,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罢了。 他看到苍璃这个新来的居然还能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子里。 甚至……甚至还弄出了一朵花? 他没看清具体,只看到一点微光和苍璃低笑的样子。 谢玉麟心中的嫉恨和邪火瞬间被点燃! 这个狐狸精,肯定又在想什么法子勾引陛下! 凭什么他还能有心思弄这些花哨玩意儿? 第71章 看着苍璃脸上那抹刺眼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谢玉麟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冲回屋里,端起自己那还未来得及刷的恭桶,又冲了出来! 他对着苍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泼了过去! “我让你笑!让你装清高!贱人!” 哗啦! 浑浊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泼了苍璃一身。 那件纯白的圣子袍服瞬间被浸染,变得肮脏不堪,紧紧贴在身上。 脸上、头发上也挂满了污秽之物。 脚下那朵刚刚凝聚的虚幻莲花,被污水一冲,瞬间消散于无形。 苍璃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心中所有关于未来、关于高贵、关于取代韩沅思的畅想和快意,在这一刻,被这兜头盖脸的污秽之物泼得粉碎。 刺鼻的臭味萦绕在鼻尖,冰冷的湿意渗透衣物紧贴皮肤,肮脏的污渍玷污了他视为象征的圣洁白袍…… 而这一切,是拜眼前这个疯癫、肮脏、卑贱如泥的谢玉麟所赐! 苍璃缓缓地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污秽。 他看向谢玉麟,没有说话。 只是那眼神让暴怒中的谢玉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好……很好。” “谢公子,今日之‘赐’,苍璃记下了。” 他不再看谢玉麟,拖着湿透肮脏的衣袍,走向自己那间稍微干净些的房间。 谢玉麟站在原地,看着苍璃离开的背影,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被更强烈的愤怒取代,他朝着苍璃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装模作样的贱货!迟早让你知道厉害!” 然而,他心中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苍璃最后那个眼神太瘆人了。 第71章 是朕眼瞎,养大了,就再舍不得放手 金銮殿内。 “臣,斗胆恳请陛下!” 大臣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提高,字字清晰: “查明真相,以正视听,堵天下悠悠众口,还殿下一个清白!” “臣附议!” 另一位向来与他同气连枝的御史立刻出列跪下: “既有疑点,自当澄清!请陛下允准,查验胎记,详询玉佩下落!” “臣亦附议!” “臣附议!” 数名官员相继出列,跪倒在身后。 他们有的确实对韩沅思长久以来的逾制和恩宠不满。 有的则是出于对“皇室血脉纯正”的迂腐坚持。 更多的则是被大臣看似公正无私的姿态带动,觉得查验乃是理所应当的程序。 南月老使臣见状,眼中燃起希望,也连忙叩首: “恳请大朔皇帝陛下明察!还我南月皇室清白!严惩冒充之辈!”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目光都带着压力,聚焦于龙椅之上,仿佛无形的绳索,要勒出帝王的一个“准”字。 屏风之后,韩沅思早已坐直了身体,手中把玩的玉佩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不是害怕那所谓的卑贱出身被坐实。 而是那股被当众扒开隐秘、如同赤裸示众般的羞辱感。 以及这些大臣看似恳求实则逼迫的姿态,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冒犯和不安。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岳的裴叙玦,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掠过南月使臣期盼的脸,最后定格在户部侍郎身上。 裴叙玦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你,要查朕的思思?” 户部侍郎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强自镇定,伏地更恭: “陛下!臣……臣是为了皇室清誉,为了陛下圣名!绝无半分不敬之意!” “只是证据当前,若不查验,恐难以服众,日后史笔如铁……” “服众?” 裴叙玦忽地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睥睨: “朕需要向谁交代?需要服谁的众?” 他微微前倾身体,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光线下流动,带着凛然的压迫感: “朕的思思,是朕用十五载光阴、倾尽天下奇珍娇养大的金枝玉叶。” “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都是朕心头所系,眼中至宝。” “你们……” 他缓缓抬手,指向周延,指向那些跪着的臣子,指向南月使臣: “是什么东西?也配提查验二字?” “也配用你们的眼睛,去玷污朕的珍宝?” 户部侍郎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慌忙道: “陛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 “只是……只是商贾本就低贱,若殿下真是买来的,恐……恐来历更加不堪,血统……” “血统?低贱?” 裴叙玦打断他,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在朕眼里,这天下人,分两种。” “一种,是朕的思思。” “另一种,是其他。” “朕说他是金枝玉叶,他便是金枝玉叶。” “朕说他是祥瑞珍宝,他便是祥瑞珍宝。” “莫说他可能是什么商贾养子,便是他真如这老妇所言,是那污泥里打滚、血统不明的孩童……” 裴叙玦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只要他是韩沅思,是朕的思思。” “这大朔的江山,便是他嬉戏的庭院!” “这九州的尊荣,便是他足下的尘泥!” “他的身份,由朕来定!他的尊卑,由朕来赐!” 裴叙玦那番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话语,如同九霄惊雷,轰然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户部侍郎等人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那点以“清誉”“服众”为名行逼迫之实的心思,在帝王绝对的意志与威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孱弱。 然而,南月老使臣在经历最初的绝望与恐惧后,一股破釜沉舟的悲愤却涌了上来。 他们万里迢迢而来,带着确凿证据和人证。 若就此灰头土脸地被打发,南月国体何存? 他个人乃至家族的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老使臣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嘶哑却尖锐地再次响起: “陛下!”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死寂,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陛下如此断然回绝查验……” 老使臣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绝望的控诉: “难道不是……不是坐实了韩沅思身份有鬼,心虚不敢对质吗?!” 他豁出去了,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同僚和赵嬷嬷的方向: “陛下!此人出身卑贱污浊,证据确凿!” “他冒充天潢贵胄,蛊惑君心,践踏我南月皇室尊严,享尽十五年本不属于他的泼天富贵!” “实乃祸国妖孽,其心可诛!其罪当剐!” “陛下为一己之私,如此袒护包庇,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此非明君所为!此乃……此乃被妖孽蛊惑至深,昏聩之兆!” “陛下!” 他重重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一片青红: “为两国邦交永固!为边境百姓安宁!为大朔皇室清誉!为陛下万世圣名!” “臣——恳请陛下!” “诛杀韩沅思此等来历不明、血脉卑污、蛊惑君心的妖孽!” “迎回真正流落民间、饱受苦难却血脉纯净的皇子月弥殿下!” “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以儆效尤!” “若陛下执意不肯……” 老使臣眼中闪过决绝的寒光,竟隐隐有威胁之意: “我南月虽为附属小国,亦知礼义廉耻!” “国主与臣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怕……只怕边境再无宁日,两国和睦,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已不仅仅是指控,而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与逼宫! 以两国关系、边境安定为筹码,逼迫帝王诛杀心爱之人! 一些原本沉默的大臣也露出不赞同甚至愤怒的神色,觉得南月使臣太过狂妄失智。 但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紧张地望向龙椅。 不知面对如此公然威胁,陛下会作何反应? 是否会有所权衡? 屏风之后,韩沅思的脸色已然苍白如雪。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原来是谁。 他在乎的是,这些人竟敢在裴叙玦面前,用如此恶毒、如此肮脏的词语来羞辱他! 竟敢说他是妖孽,要诛杀他! 裴叙玦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强的信任压下去。 第72章 不会的,裴叙玦说过,他只在乎他是思思。 就在这时,南月老使臣最后那声“诛杀此獠”的余音尚在殿中回荡。 那面象征着无上宠溺、本不应出现在此的九凤来仪屏风后,传来窸窣声响与一声狼类不满的低哼。 下一刻,屏风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披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绣着狰狞暗金龙纹的玄色帝王龙袍,缓缓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是韩沅思。 墨发未束,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些许,其余如瀑流泻,衬得那张绝色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 宽大的龙袍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更显身形纤细,却奇异地并不显得羸弱,反有一种睥睨的骄纵。 他看也没看跪了满地的南月使臣,没看颤抖的赵嬷嬷,也没看那个苍白怯懦的月弥。 他径直走到龙椅旁,在所有人惊骇到几乎停滞呼吸的目光中,纤腿一抬,竟极自然地侧身,坐上了暴君裴叙玦的肩头! 为了坐稳,他一只手随意地揪住了天子冕旒旁垂落的十二串玉藻。 东珠与美玉在他莹白的指尖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脆响。 另一只手,则牵着一根细细的纯金链子。 链子的另一端,赫然系在那头悄然跟出的雪山狼王大白脖颈间的皮项圈上。 御前,天子肩头,少年闲坐,金链遛狼。 韩沅思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终于垂眸,俯视下方那群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南月使臣。 然后,他眼圈倏地一红,不是作伪,而是委屈与怒火交织。 他用缀着浑圆东珠的软缎绣鞋的脚跟,带着点泄愤的意味,轻轻踹了踹裴叙玦硬挺的玄色龙袍心口。 开口是浸透了哽咽的控诉: “裴叙玦,你说过,你的枝头,只开我一朵花。” “现在他们都说我是假的,是买来的,是最低贱的奴隶崽子……要杀了我……” 在所有君臣惊恐到极致的注视下,那位曾踏破山河、令万邦颤栗的杀神暴君裴叙玦—— 非但没有因这大不敬的举动和言语而动怒,反而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臂,稳稳环住肩上少年的腰身。 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托住少年踹在自己心口的足踝,动作轻柔却坚定,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他竟微微俯首,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在那只穿着精致绣鞋、刚刚“踹”过自己心口的足踝上,印下了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吻。 吻罢,他抬头,眼神冰冷地扫过殿中每一张惊骇的面孔。 “是朕眼瞎,养大了,就再舍不得放手。” “朕从尸山血海里亲手捡回来的小花,是朕用十五年心血、一点一点娇养大的宝贝。” “朕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轮得到你们这些蝼蚁,来置喙他的出身?” 第72章 韩沅思,是朕的逆鳞。触之者,死 “南月皇子?” 裴叙玦嗤笑一声,目光掠过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月弥,如同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朕娇养了十五年的心头肉相提并论?” “打仗?” 裴叙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可怕。 “南月国主,是觉得朕这些年太过仁慈,让他忘了十五年前,边城是如何化为焦土的吗?” 他微微抬眼,仿佛在回忆: “还是觉得,朕如今提不动刀,拉不开弓,灭不了南月小国?” “陛下!外臣绝非此意!绝非此意啊!” “只是恳请陛下明察,莫要为奸佞所蒙蔽,伤了两国和气……” 老使臣被那眼神看得肝胆俱裂,语无伦次地试图挽回。 “只是什么?” 裴叙玦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 “只是觉得,用所谓的两国邦交、边境安宁,就能威胁朕,逼迫朕亲手剜去朕的心头肉?! “朕告诉你,也告诉你们南月国主。” 裴叙玦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坠地: “韩沅思,是朕的逆鳞。触之者,死。” “莫说只是尔等在此狂吠。” “便是南月举国之兵陈于边境。” “便是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史书尽书朕之‘昏聩’。” “朕亦会将他护在身后,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寸步不让!” “他想坐在这龙椅之上,朕便给他坐。” “他想踩着这万里江山玩耍,朕便为他铺路。” “他的喜怒,便是朕的晴雨。” “他的安危,高于这社稷国本!” 他托着韩沅思足踝的手微微收紧,仿佛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决心的象征: “至于你们南月……” 裴叙玦眼中杀机凛冽: “使团构陷朕之珍宝,已是死罪。” “如今更敢以战相胁,逼宫于朕。” “看来,南月是真的活腻了,不想再存在于这版图之上了。”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南月老使臣,沉声下令: “南月使团,全部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首级装箱,连同朕的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回南月国都。” “国书上就写:南月国主御下不严,纵容臣子辱及朕之珍宝,更行逼宫胁君之举,罪同谋逆,天地不容。” “令其自缚双臂,口衔玉璧,率宗室百官,素服出城,跪于边境,迎候天兵天威。” “一月之内,若朕未见其负荆请罪,若边关有一兵一卒异动。” “朕便亲提百万铁骑,踏碎南月山河,焚其宗庙,绝其苗裔,鸡犬不留,使其国名永除于世!” “至于月弥……” 裴叙玦顿了顿,看向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真皇子,语气淡漠如冰: “既然南月口口声声说这是你们的皇子,执意送来,朕便留下。” “紫宸殿的御花园近日正好缺个打理花木、清扫落叶的杂役,看他还算安静,便补了这个缺吧。” “如意,带他下去,安置在偏院,明日开始干活。” 几句之间,生杀予夺,乾坤独断。 冷酷至极的判决,毫无转圜余地。 没有辩论,没有妥协,只有帝王绝对意志的彰显。 “不——!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臣等知错……啊!” 南月使臣们发出绝望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 但立刻被如狼似虎涌入的御前侍卫死死捂住口鼻,如同拖拽牲畜般,毫不留情地拖出了金銮殿。 求饶与呜咽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殿外,只留下地板上几道挣扎的拖痕。 “方才,出列附议户部侍郎者,出殿,于阶下跪候。” 那几名官员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们互相惊恐地对视,眼中尽是绝望与悔恨,却无一人敢有丝毫迟疑或辩解。 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他们连滚带爬地出列,官帽歪斜,袍服凌乱。 几乎是爬着出了殿门,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下,重新跪倒,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不敢抬起。 侍卫无声上前,将这些官员围在中间。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个最先跳出来的御史身上,又缓缓掠过其他几人。 “尔等食君之禄,受国之恩,不思忠君之事,不体君之心。” “整日将礼法、血脉、清誉挂在嘴边,妄图以所谓公议挟制君父,以祖制框缚朕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令人胆寒的嘲弄与不解: “朕真是好奇,你们这些人,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朕御驾亲征,扩土千里,换来天下太平,那时你们在哪里?” “是在后方安稳度日,还是只会写些华而不实的贺表?” “朕力排众议,整治河道,兴修水利,让南方万千百姓再无流离失所之苦,国库为此耗费巨万,那时你们又出了几分力?” “除了抱怨耗费钱财,可曾献上一策一计?” “朕宵衣旰食,肃清朝纲,充盈国库,让这大朔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万邦来朝时。” “你们除了捧着那些故纸堆聒噪不休,除了盯着朕的后宫私事,还会做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睥睨: “这天下,人才如同过江之鲫,朕离了你们,莫非这大朔的天就要塌了?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你们当真觉得,朝廷离了你们这些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整日盯着朕后宫私事的‘忠臣’,就运转不下去了?非你们不可了?!” 官员魂飞魄散,只能拼命磕头,额前瞬间红肿出血: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臣等愚昧!臣等知罪!” “知罪?” 裴叙玦冷笑一声: “你们不是知罪,是知道怕了。” 第73章 他的目光转向被侍卫押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户部侍郎,最后落回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官员。 “今日,朕就让你们彻底明白。也让这满朝文武,彻底明白。” “朕当年能马踏南月边城,让南月王匍匐在朕脚下称臣纳贡,靠的不是什么仁德礼法!” “靠的是铁骑刀锋,是朕手中的兵权与意志!” “朕若在意什么南月皇子身份,当年就不会将他南月皇室的脸面尊严,亲手踩进泥里!” “朕若是看重血脉,他南月王如今就不是在国都里做他战战兢兢的傀儡王,而是在朕的宫里,刷朕的恭桶,摇尾乞怜!”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朕宠爱思思,从来就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皇子身份!” “朕捡到他的时候,他哭得像猫崽,除了抓住朕的剑穗,什么都没有!” “是朕看他可怜,随手捡了。是朕愿意养着他,宠着他,纵着他!” “朕给他皇子身份,是为了堵你们这些迂腐之人的嘴,让他名正言顺!” “不是朕需要这个身份来抬高他,而是这个身份,因他而被朕承认,才有了意义!” “今日,你们竟敢拿着这朕亲手给他的、本就是为了应付你们的东西,反过来质疑他,逼迫朕?” 裴叙玦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凌厉,杀意席卷全场: “户部侍郎,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效,反结党营私,窥探宫闱,构陷亲王,胁迫君上,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不严惩不足以正朝纲,不株连不足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着,即刻拖出午门,斩立决,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周氏一族,凡五代之内血亲、姻亲,其三族门生故吏,皆以同党论处。” “男丁,十六岁以上斩首,十六岁以下者,阉割,没入宫中为最低等贱役。” “十六岁以下及女眷,没入贱籍,发配北疆苦寒矿场与南海盐场,永世为奴,遇赦不赦,劳役至死。” “家产、府邸、田庄,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其祖坟刨掘,挫骨扬灰,族谱除名,永不得归葬故里!” “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即刻会审,七日内查明所有关联人等,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律按此例严惩不贷!” “不得有任何徇私枉法,否则,主审官同罪!” 诛连九族!刨坟掘墓!挫骨扬灰! “呃……嗬……” 户部侍郎喉中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双目彻底涣散,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恶臭弥漫。 他连求饶的力气都已丧失,被面色冷硬的侍卫像拖一条死狗般拖了出去,留下一道污秽的痕迹。 殿内殿外,所有官员,包括那些未曾附议的,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 不少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旁同僚暗中搀扶。 他们终于彻底认识到,龙椅上那位,不仅是他们的君主。 更是一位手握生杀、心硬如铁、且为了维护怀中人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暴君! 裴叙玦的目光又转向那些跪在阶下、刚才附议的官员: “尔等,附逆从犯,虽罪不及首恶,然其心可鄙。” “革去所有官职功名,家产罚没半数,全家流放西南烟瘴之地,三代不得科举,不得回京。” 判决依旧严酷,断了他们以及子孙后代所有的前程与希望。 几人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两个,其余人也瘫倒在地,被侍卫拖走。 尘埃落定。 第73章 思思,当年下令屠城的人,就是朕,你,会恨朕吗? 金銮殿内。 裴叙玦脸上的冰寒缓缓褪去,不再看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俯身,向韩沅思伸出了双臂。 那是一个等待的姿态,也是一个无声的询问。 韩沅思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眼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对方眼中只为他一人存在的港湾。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放入那宽厚温暖的掌心。 裴叙玦握紧那只微凉的手,轻轻一拉,将少年带起。 然后,在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他手臂穿过韩沅思的腿弯与后背,稍一用力—— 竟是将韩沅思以一个极其亲昵、充满占有与保护意味的姿势,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本能地伸手环住了裴叙玦的脖颈,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窝。 裴叙玦抱着他,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亦如抱着自己全部的天下。 他转身,不再理会殿内任何目光,步履沉稳,径直朝着殿外明亮的光线走去。 今日之后,无人再敢质疑宝宸王韩沅思的地位与恩宠。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帝王逆鳞。 是这宫闱内外、朝堂上下,最不可触碰的绝对禁忌。 他的安危喜乐,凌驾于一切礼法、血脉、出身、乃至所谓的邦交国本之上。 他的尊荣,只源于陛下的一念之爱。 而这爱,深沉如渊,炽烈如火,霸道如天,不容丝毫置疑与挑战。 裴叙玦抱着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怕吗?” 裴叙玦忽然低声问。 韩沅思摇了摇头,蹭了蹭他的脖子: “不怕。” 他顿了顿,小声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裴叙玦没有说话,只是托着他腿弯的手臂,收紧了些。 韩沅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个户部侍郎……还有那些人,真的都要杀光吗?还有他们的家人……” “思思觉得朕残忍?” 裴叙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韩沅思思考了一下,诚实地回答: “有一点。” “但我知道,他们是坏人,他们想害我,想让你不要我。”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白: “你对坏人残忍,才是对我好。” 裴叙玦低低地“嗯”了一声。 “朕不止是为了你。” 裴叙玦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冷静与深沉: “更是为了震慑。” “要让所有人知道,妄图动你,下场是什么。” “今日之后,至少十年,不会再有人敢拿你的身世做文章。” “至于残忍……”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怀中的少年能听见: “在这皇宫,在这权力之巅,仁慈,才是对自身最大的残忍。” “朕可以对你一人仁慈,对百姓仁慈。” “但对这些心怀叵测的蠹虫,唯有雷霆手段,才能保得一方清净,护得你周全。” 韩沅思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是为了保护他。 这就够了。 他将脸更紧地贴住裴叙玦,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偏僻的听雨阁。 苍璃刚刚勉强将自己收拾出个人样。 他换上了一件备用的、料子普通许多的白色衣衫。 脸上的污渍洗净,但那股屈辱感和对谢玉麟的刻骨恨意却无法洗去。 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正盘算着如何利用手头有限的东西,给那个疯子一点教训,并思考着如何与外界取得联系。 忽然,那个被他买通的低等内侍,趁着午后寂静,再次溜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惧。 他压低声音,将前朝发生的事情,快速告知了他。 “周大人被陛下当庭定为谋逆,午门斩立决!株连九族!” “所有附议的官员全部革职流放!” “南月使团……除了那个皇子月弥,全都要被处死!尸体送回南月警告!” 内侍的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陛下说,他根本不在乎宝宸王殿下是不是皇子!” “他宠殿下,只因为那是殿下!” “谁敢质疑,就是谋逆!” “我的老天爷啊……午门外现在怕是已经……” 苍璃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混合着嫉妒、愤恨、不甘以及隐隐恐惧的扭曲。 诛连九族! 处决使团! 裴叙玦竟然为了维护韩沅思那个低贱的冒牌货,做到了如此地步! 如此酷烈!如此不计后果! 他非但没有因为身世疑云而动摇,反而用更强硬的手段,将一切质疑彻底碾碎! 自己之前那种韩沅思即将失宠的畅想,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如此幼稚! 裴叙玦对韩沅思的维护,根本不是基于身份或价值! 而是偏执的、不容任何人触碰的绝对占有! 第74章 韩沅思不需要任何附加的价值,他本身的存在,就是裴叙玦认可的唯一价值。 那自己这个西夜圣子,所谓的高贵血脉和祥瑞之身,在这个男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恐怕连韩沅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行! 不能这样! 不,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不能就这样被困死在这肮脏破败的听雨阁,和那个疯子谢玉麟一起腐烂! 裴叙玦现在看不见他的价值,是因为他还没展现出足够让帝王动心的筹码! 西夜的秘密,神殿的传承,那些关于日月莲、关于秘药的古老禁忌之术……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而韩沅思…… 那个空有美貌、骄纵无知、身世卑贱的男宠,他配拥有这些吗? 他配站在裴叙玦那样强大的男人身边吗? 他必须更快行动! 必须让裴叙玦看到他的价值,看到他远非韩沅思那个徒有其表的男宠可比的价值! 他必须尽快让裴叙玦看到,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并肩、甚至能为他带来更大利益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紫宸殿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的计划,必须提前,也必须更加大胆! 而第一步,就是要想办法,离开这个该死的听雨阁。 或者至少能让某些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再次摸了摸袖中那个隐藏得极好的、温润的小玉盒。 子母蛊…… 子蛊需要种入韩沅思体内,无声无息地改变他的体质,为将来的容器之用做好准备。 而母蛊在他手中,既是操控的关键,也是防止反噬的保障。 但如何将子蛊送到韩沅思身边? 如何确保能成功种下? 看来,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和一个更可靠的桥梁了。 谢玉麟那个疯子暂时指望不上,那个低等内侍能量有限,且容易暴露。 他的目光,幽幽地转向了皇宫更深处。 或许,该从那个刚刚被陛下处置、却侥幸留下一命的真皇子月弥身上想想办法? 毕竟,月弥现在,应该对韩沅思,怀有最复杂的恐惧与恨意吧? 而且,他如今的身份,是紫宸殿的杂役,离韩沅思足够近。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桥梁了。 苍璃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算计的弧度。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能与月弥偶遇或传递信息的机会。 那个低等内侍或许可以帮忙牵线。 听雨阁虽偏,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总会有办法。 他拢了拢衣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隐藏的那个温润玉盒。 子蛊,在等待着它的宿体。 ——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暖香袭人。 晚膳后,韩沅思沐浴完毕,只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寝衣,赤足蜷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他手里卷着一缕自己的墨发,眼神有些放空,不像平日那般灵动雀跃。 裴叙玦挥退了宫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还在想白天的事?” 裴叙玦低声问,指尖拂过他半干的长发。 韩沅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漂亮的眸子看着裴叙玦,里面没有了白日的委屈和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的平静。 “玦。” 他轻声开口: “你今天听到那个赵嬷嬷说的那些话,听到周延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叙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 “思思是怎么想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叙玦心头一紧。 “我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声音很轻: “我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好像都不重要。因为我有你啊。” “你把我捡回来,给我名字,给我身份,给我一切。” “我就是韩沅思,是你的思思。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是今天……他们说了那么多。” “商人的儿子……买来的……人牙子……” “可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可能是最……最低贱的那种人……” 他抬起眼,望向裴叙玦,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脆弱: “玦,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连自己从哪里来、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很可怜的人?” 裴叙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箍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不许胡说!” “朕不许你这样想自己!” 他松开些许,双手捧起韩沅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底是翻涌的心疼、懊悔与爱怜: “朕听到那些话,心里只有疼!” “恨不能将时光倒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遇到你!” “为什么让你在遇到朕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韩沅思细腻的脸颊,仿佛要抚平所有可能的旧伤痕: “若是可以……朕恨不得你从一出生,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朕。” “朕会把你放在最柔软温暖的襁褓里,用最纯净的牛乳喂养你。” “不会让你受一丝冷,挨一点饿,更不会让任何肮脏的人或事靠近你半分!” “你是朕的宝贝,是这世上最干净、最珍贵的存在。” “那些过往,那些可能的出身,于你而言,不过是沾在明珠上的尘泥。” “朕轻轻一拂就掉了,根本玷污不了你分毫!” 韩沅思听着他激烈而深情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心中的那点迷茫和自嘲渐渐消散,被温暖的暖流取代。 他依赖地将脸贴回裴叙玦的掌心,小声说: “我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我就是……就是忽然觉得,好像对以前的自己,一点都不了解。”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他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问题: “思思,若……若朕告诉你,当年踏平南月边城,下令屠城的人,就是朕。” “而你那对江姓养父母,很可能就死在朕的军队刀下……你,会恨朕吗?” 第74章 父王若真想找他,以南月王室之力,何需十五年? 韩沅思怔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叙玦,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的关联性。 或者说,没太理解恨这个情绪应该如何应用到裴叙玦身上。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裴叙玦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因为……” 韩沅思努力组织着语言: “玦你做皇帝,打仗,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说过,当年南月不安分,骚扰边境,你是为了大朔的百姓才打过去的。” “屠城……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两军交战,你死我活,有时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吧?” 他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天真,却透着一种对裴叙玦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且。”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平静: “我不记得他们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赵嬷嬷说的养父母,对我来说,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们或许对我好,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不记事的时候了。” 他歪了歪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冷清和通透: “更重要的是,玦,你听到了。” “他们是从人牙子张秃子那里买的我。” “人牙子是坏人。” “他们手里那些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受多少苦。” “如果没有人买,人牙子没了生意,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遭殃。” “江家夫妇买我,是因为他们自己生不出孩子,需要有个孩子来……堵住别人的嘴,或者传承家业?” “他们选中我,或许只是因为我当时看着还算健康,长得也还行?” “本质上,就像……就像在集市上挑选一件合心意的商品。”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们对我好,我很幸运。” “但这份‘好’,是建立在买卖上的。” “如果当初被买走的是另一个孩子,他们也会对那个孩子好。” 第75章 “而我……如果没被他们买走,可能会被卖到更差的地方,甚至早就死了。” “所以。” 韩沅思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依赖而纯粹,看着裴叙玦: “我为什么要恨你呢?你杀的是买卖人口链条上的买家,是敌国的百姓,虽然他们可能对我好。” “而把我从那种可能很糟糕的命运里彻底带出来,给我完全不同人生的人,是你啊,玦。” “至于如果……如果我记得他们,对他们有感情,那可能就不一样了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像是甩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 “可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想的呢?现在就是现在啊。” 裴叙玦听着他这一番话,心中巨浪翻腾。 他的思思,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通透,也更加冷漠。 这份冷漠并非天性凉薄。 而是被他的宠爱和庇佑彻底净化后,形成的一种以自我和当下为中心的生存哲学。 他不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过去,不怨恨间接的关联。 只牢牢抓住现在拥有的、切实的温暖与安全。 而这,正是裴叙玦穷尽心力,为他营造的世界。 裴叙玦再次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彼此嵌入骨血。 “对,思思说得对。”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释然,是庆幸,更是更深沉的占有: “没有发生的事情,不必去想。” “现在,以后,你都有朕。” “朕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韩沅思安心地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白日的心绪起伏和此刻的安心让他有些困倦。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渐渐闭上了眼睛。 裴叙玦抱着他,目光却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眸色幽深。 他的思思,如此纯粹,如此依赖他。 这让他无比满足,却也让他心中的保护欲膨胀到了极致。 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纯粹与依赖的人或事,都必须被彻底清除。 无论是南月残留的隐患,西夜怀揣的诡计,还是这宫闱内外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他低头,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睡吧,我的宝贝。 风雨再大,也有朕为你挡着。 而你,只需在朕为你打造的世界里,永远无忧无虑。 —— 紫宸殿偏院,一处堆放园艺工具和杂物的简陋小屋,被临时收拾出来,成了月弥的栖身之所。 屋内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破旧木桌,一盏昏暗油灯。 但月弥已经很满足了。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粗布杂役服,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脚踝。 白日金銮殿上的那些画面和声音,还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带来阵阵寒意。 可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甚至没有被送回南月。 月弥垂着眼,看着自己粗糙的、带着新磨出细小伤口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在民间最困苦的时候,刨过野菜,捡过煤渣,也被地痞用木棍打过,肿得像个馒头。 后来被寻回南月宫廷,学着握笔,学着行礼,却依旧僵硬笨拙,与那些真正的金枝玉叶格格不入。 如今,又要开始握起扫帚和花剪了。 他心中没有多少屈辱,只有庆幸。 活着,就好。 南月?皇室?父王? 月弥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的父王,南月国主,有十几个儿子,几十个女儿。 他月弥排行十三,生母只是个卑微的宫女,在他一岁那年就病死了。 他从小在宫廷角落像影子一样长大,不受重视,甚至常常被其他兄弟欺凌。 十五年前边城战乱,他不是作为皇子被保护撤离,而是在混乱中被冲散、丢失的。 一个不受宠、生母早逝的皇子,丢了也就丢了,谁会真心寻找? 这十五年,他在民间辗转,吃过馊饭,睡过破庙,和野狗抢过食物,被地头蛇打得半死扔在雪地里等死…… 那些年,他无数次仰望南月方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早已被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父王若真想找他,以南月王室之力,何需十五年? 直到数月前,南月使臣突然找到他,将他接回王宫。 给他换上皇子服饰,教他礼仪,告诉他,他是流落民间的三皇子,是被大朔皇帝身边一个卑贱的冒牌货顶替了身份的苦主。 他们需要他这张脸,这个身份,去大朔,去指控,去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他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了。 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攻击大朔皇帝身边那位的棋子,一颗试图搅乱大朔后宫、为南月谋取利益的棋子。 成功了,他或许能得些残羹冷炙。 失败了,他就是弃子,生死由命。 什么顶替身份,享受荣华富贵…… 那些使臣灌输给他的愤恨,他其实感受不深。 韩沅思享受的,是裴叙玦给的宠爱。 而裴叙玦那样的人,他的宠爱,岂是随便什么皇子身份就能换来的? 他在金銮殿上,只看了一眼那个骄纵明艳的少年,和那位杀神看向少年时眼底不自觉流露的纵容,就明白了。 不是韩沅思顶替了皇子身份才得到这一切。 而是因为他是韩沅思,裴叙玦愿意给他一切,包括一个皇子身份作为装饰。 因果,从一开始就颠倒了。 他不恨韩沅思。 甚至在听到那老嬷嬷诉说韩沅思同样悲惨甚至更甚的幼年遭遇时,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们都是被命运摆布的可怜人。 只是韩沅思幸运地被最强大的那个人捡到,捧在了手心。 而他自己能活下来,在这紫宸殿的偏院做个杂役。 远离南月那些利用与算计,不用再担心饿死冻死或者被随意打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只想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至于其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月弥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薄被有些凉,但他早已习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宫灯晃动声。 他得小心,再小心。 这里不是南月,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朔深宫。 他能活下来已是侥幸,绝不能再行差踏错。 只是,月弥不知道的是,在他这间简陋小屋外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已经静静站立了许久。 第75章 戴着它,就像朕时时暖着你,护着你,看着你 影的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观察着屋内少年的一举一动,乃至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懦弱,认命,庆幸,疲惫……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强烈的求生欲和对现状的接受。 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后,紫宸殿内殿。 裴叙玦刚刚将怀中情绪渐渐平复的韩沅思哄得睡意朦胧。 听了影的低声禀报,关于月弥回到偏院后的所有表现。 “哦?” 裴叙玦微微挑眉,指尖梳理着韩沅思的长发: “倒是识趣。” “看来,是个真正在泥泞里打过滚、知道好歹的。” 他低声评价,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要他安分守己,便让他活着。” “紫宸殿也不多他一口饭。” “是。” 影应道。 “盯紧他。” 裴叙玦补充: “还有听雨阁那边。” “任何风吹草动,朕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属下明白。” 影退下后,裴叙玦低头看着怀中已然熟睡的少年。 他睡得并不安稳,纤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 裴叙玦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眼中是疼惜与决绝。 无论他的思思来自哪里,有过怎样的过去。 从今往后,有他在,那些黑暗都将被彻底隔绝。 而所有试图揭开伤疤、惊扰他珍宝的人或事,他都会一一清理干净。 他的世界,只需要阳光与欢笑,来供养他这朵独一无二的小花。 —— 午后,紫宸殿内殿暖融静谧。 韩沅思刚午睡醒来,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月白丝袍,赤足蜷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新进贡来的彩绘异兽图谱。 长发如墨缎般披散在身后,神情带着初醒的慵懒。 裴叙玦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圆盒。 第76章 玉盒毫无杂色,温润如凝脂,仅在盒盖中央浮雕着简约流畅的云纹,显得古朴而神秘。 “思思。” 裴叙玦在榻边坐下。 韩沅思闻声抬眼,目光立刻被那白玉盒吸引: “这是什么?” 他放下图谱,好奇地凑过来。 裴叙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玉盒放在榻边小几上。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韩沅思纤细的左脚踝,将其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膝上。 少年的足踝骨节玲珑,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因为常年赤足或只着软鞋,足底肌肤也细腻柔嫩,脚趾圆润如珠。 “闭眼。” 裴叙玦低声道,带着一丝温柔。 韩沅思眨了眨眼,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裴叙玦打开玉盒。 盒内铺着墨黑的丝绒,衬托着其中静静躺着的一串脚链。 那脚链乍看并不十分炫目,没有硕大的宝石,也没有耀眼的金光。 链身是极细的银白与淡金色丝线以某种古老繁复的手法编织而成。 细看之下,纹理正是那日裴叙玦所绘的“思玦纹”,蜿蜒盘绕,充满神秘古朴的美感。 随着角度的细微变化,链身流淌着内敛而华贵的流彩暗纹,如同月下溪流,清冷又灵动。 链子中央,巧妙地嵌着三样东西。 最大的一处,镶嵌着一块拇指指甲盖大小、呈水滴状的晶体。 那晶体色泽温润如羊脂,中心却仿佛蕴着一团流动的暖光,触手生温,正是极北雪山龙脉深处孕育的暖玉龙晶。 它被镶嵌在脚链最贴合脚踝凸起的位置,确保行走坐卧间,温暖都能源源不断地传递。 稍小些的一处,嵌着一颗浑圆莹润的珍珠。 大小恰到好处,光泽柔和如月华。 即使在明亮光线下也不刺眼,却自有一种温润清辉,这是能于暗处生辉的东海凝光珍珠。 最小,也最隐秘的一处,在脚链内侧一个极精巧的卡扣旁。 镶嵌着几粒细如尘埃、却闪烁着幽微星芒的深蓝色砂砾——星辰砂。 它们的存在毫不显眼,却像是将一片微缩的夜空藏匿其中。 唯有最亲近之人、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窥见那抹神秘星光。 裴叙玦托着韩沅思的脚踝,小心地将那串脚链绕过。 在侧面一个极其精巧、几乎看不见接口的卡扣处,“咔哒”一声轻响,扣合。 韩沅思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 紧接着是那暖玉龙晶贴合皮肤后,散发的令人安适的暖意。 链身轻巧得仿佛不存在,只有那点温暖和细微的、随着他脚趾微动而传来的流彩触感,提醒着他装饰的存在。 “可以看了。” 裴叙玦的声音响起。 韩沅思迫不及待地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踝。 那一刻,他愣住了。 它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珠宝那样炫耀夺目,却美得惊心动魄,美得独一无二。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极致的用心和无与伦比的珍视。 “这是……” 韩沅思抬起脚,仔细地看着,甚至不敢用手去碰,生怕碰坏了这如梦似幻的珍宝: “你画的那个……做好了?” “嗯。” 裴叙玦握住他的脚踝,指尖轻轻抚过暖玉龙晶,感受着那温暖的脉动: “思玦纹,暖玉龙晶,凝光珍珠,星辰砂。冰蚕丝与雪域银蛛丝混编。” “天下只此一串,只属于你。” 韩沅思的心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填满了。 他看看脚链,又看看裴叙玦。 “喜欢吗?” 裴叙玦看着他,低声问。 “喜欢!” 韩沅思用力点了点头: “最喜欢了!比什么都喜欢!” 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温润的链身,感受着那奇特的纹理和温度。 然后,他从榻上跳下来,赤着双脚站在光滑的地板上,试着走了几步。 链身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那点温暖如影随形。 走动间,流彩暗纹微微波动,珍珠与龙晶在步伐间折射出变幻的光泽,星辰砂偶尔闪现,如同踏着星光行走。 “好看吗?” 韩沅思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叙玦,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好看。” 裴叙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的思思,戴什么都好看。戴这个,尤其好看。” 他俯身,再次单膝触地——这个动作他只为韩沅思做过。 他握住少年戴着脚链的足踝,如同骑士向他的君王献上忠诚,在那温润的暖玉龙晶旁,印下一个虔诚而灼热的吻。 “戴着它,就像朕时时暖着你,护着你,看着你。” “从此,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有朕的印记,朕的守护。”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九五之尊跪在自己面前,亲吻自己的足踝,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会一直戴着的!洗澡睡觉都不摘!” 裴叙玦搂住他,低笑着道: “好。” 阳光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少年足踝上那串独一无二的脚链,闪烁着温润而永恒的光泽。 那是烙印,是守护,是所有权,更是裴叙玦给予韩沅思的、不容置疑的整个世界。 第76章 吾乃神明代言之人,行走世间,救赎苦难,拨乱反正 紫宸殿内,午后的阳光被鲛珠纱帘滤得柔和,暖融得催人欲眠。 韩沅思侧卧在铺着厚厚雪貂皮的宽大软榻上。 身上只松松套了件绯色云纹丝袍,衣襟半敞。 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更下方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 他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在偶尔变换姿势时,流转出温润而神秘的光泽,暖玉龙晶静静散发热意,凝光珍珠晕着柔辉。 他半阖着眼,神情慵懒如餍足的猫。 两名宫女跪坐在榻边,一人用玉杵小心捣着新鲜去核的冰镇樱桃,另一人用银匙舀起嫣红晶莹的果肉,递到他唇边。 韩沅思微微张口,甘甜微凉的汁液便在口中化开,惬意得让他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喟叹。 榻尾,另一名宫女正用浸了香露的温热软巾,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摩着小腿肚,舒缓着晨间玩耍时可能留下的些微疲惫。 如意则躬身在侧,低声汇报着宫中琐事。 “听雨阁那边,谢玉麟依旧每日咒骂不休,摔打物件,看守的太监已按例扣了他的晚膳。” “苍璃圣子倒是安静,多数时间闭门不出,偶尔在院中走动,神色平静,只是昨日向看守打听过是否有笔墨可用,被拒了。” 韩沅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眼都懒得睁: “两个讨厌鬼,没一个有趣的。一个疯狗,一个假仙。” 如意顿了顿,继续道: “偏院那边,月弥倒是安分。” “每日天未亮就起身,将分配给他的那片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花木修剪得也整齐。” “喂猫时极有耐心,那几只御猫似乎都不怕他。” “闲时便坐在廊下角落发呆,或是偷偷看殿下您之前在园中步步生花时留下的些许痕迹,一看就是许久。” “嗯?” 韩沅思终于掀开了点眼皮,琉璃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看我留下的花?” “是。” 如意察言观色,知道主子来了点兴趣,便多说了几句: “奴才观察了几日,他做完活计,常会去殿下您走过的那几条石径附近。” “也不靠近,就远远看着地上那些将散未散的花痕,眼神有些空,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有一次,风把一片您种下的梨花花瓣吹到了他脚边,他捡起来看了很久,才轻轻埋进土里。” 韩沅思眨了眨眼,心里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谢玉麟是纯粹的恶毒和疯狂,苍璃是虚假的平静下藏着算计,都让他厌烦。 但这个月弥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好像真的认命了,安于做个杂役。 可他看那些花的样子,又在想什么呢? “他怕我吗?” 韩沅思忽然问。 如意想了想,谨慎回答: “敬畏是肯定的。” “每次远远见到紫宸殿的仪仗或宫人,都会立刻退避躬身。” “但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胆战心惊。” “有时远远瞥见殿下的身影,眼神里除了恭敬,倒像有些……别的。” 韩沅思咬着银匙想了想,觉得这个月弥比听雨阁那两个有意思多了。 至少不吵不闹,不装模作样,还会埋花瓣。 他近日得了新脚链,心情正好,又有些无聊,一个念头便冒了出来。 第77章 “如意。” 他坐起身,丝袍滑落肩头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 “备撵,我要去偏院看看。” 如意一愣: “殿下要去看……月弥?” “对呀!” 韩沅思理所当然地说: “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那么听话。” 他晃了晃左脚,脚链上的流光随着动作闪烁: “顺便让他也看看我的新脚链。” 如意不敢违逆,连忙应下,出去安排。 不多时,紫宸殿前,小太监们已备好了明黄御撵。 抬撵的内侍肃立两旁,随行的宫女太监手持拂尘、香炉、锦垫等物,低眉顺眼。 韩沅思被宫人伺候着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虽已是春日,但裴叙玦总怕他着凉。 他依旧赤着足,新戴的脚链在狐裘下摆间若隐若现。 他踩着跪地太监的背上了御撵,舒适地靠在软枕上,挥挥手: “走吧,去偏院。” 仪仗起行,不算浩大,却足够显赫。 明黄的色泽在春日宫廷中移动,沿途宫人无不退避跪伏。 偏院很快到了。 这里比听雨阁整洁许多,但也远不能与紫宸殿相比,只是寻常宫人住所的规格,甚至有些陈旧。 御撵在院门外停下。 院内正在低头清扫落叶的月弥听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扫帚,走到廊柱旁,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却并不像其他宫人那般吓得瑟瑟发抖。 韩沅思没立刻下撵。 他隔着明黄的绉纱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安静站立的身影。 “让他过来。” 他懒洋洋地吩咐。 如意上前,对着月弥的方向道: “月弥,殿下传你近前回话。” 月弥闻声,缓步走到御撵前约十步远的地方,跪下,伏身: “奴才月弥,叩见宝宸王殿下。” 声音平稳,并无颤抖。 韩沅思没让他起来,反而轻轻踢了踢撵驾边缘。 抬撵的内侍会意,稍稍降低了高度。 韩沅思这才掀开帘子,赤足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撵,雪白的狐裘曳地,更衬得他容颜秾丽,气质骄矜。 他慢慢走到跪伏的月弥面前,停下。 “抬头。” 他命令道。 月弥依言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敢盯着地面,而是微微抬起,对上了韩沅思的视线。 眼前的人,近看更是惊心动魄的漂亮。 眉眼如画,皮肤瓷白,带着被娇养出的健康红晕。 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天真探究。 他身上有淡淡的甜香,混合着春日阳光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月弥心中那层因传闻而筑起的畏惧,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在民间流落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真正的恶人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眼中满是戾气、欲望和对他人的践踏之乐。 而韩沅思的眼睛很干净,甚至有些孩子气。 他只是被宠坏了。 月弥忽然明白了。 被那样一位帝王毫无底线地捧在掌心,养成这般不知人间疾苦、随心所欲的性子,再自然不过。 “你每日就在这里扫地?” 韩沅思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 “……是。” 月弥回答,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 “喂猫?” “……是。” “无聊吗?” 月弥顿了顿,这次没有说“不敢”,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做些事情,时间过得快些。” 韩沅思歪了歪头,觉得这回答比预想中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碰到月弥。 月弥本能地微微后仰,但很快停住,只是静静看着韩沅思。 “你之前,偷偷看我留下的花?” 韩沅思忽然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纯粹的好奇。 月弥没有否认,眼神飘向不远处石径上早已模糊的花痕: “……嗯。殿下走过的地方,会留下花印,很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比我在宫外见过的任何花都好看。” “那你埋我种的花掉下的花瓣干什么?” 月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花落了,本该归于尘土。那么好看的东西,不该被随意踩进泥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温柔的惋惜。 韩沅思眨了眨眼。 这话他不太懂,但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他种的花好看? 他心里有点高兴,但面上还是撇了撇嘴: “踩了就踩了,玦会陪我种更多。” 他抬起左脚,故意晃了晃,让那串脚链在月弥眼前更清晰地晃动,流光溢彩,纹路神秘。 “这个,好看吗?” 他问,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等着被夸奖。 月弥的目光落在那串脚链上。 即便以他有限的见识,也能看出这绝非凡品。 那温润的光泽,奇异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和独一无二。 更特别的是,这脚链戴在韩沅思纤细白皙的脚踝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本就该属于他。 “好看。” 月弥诚实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 “很衬殿下。” 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谄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沅思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很受用。 他得意地说: “这是玦特意给我做的,天下只此一件。” 说完又觉得跟一个杂役炫耀好像没什么意思,但心里那点高兴还是藏不住。 他转身准备回撵驾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月弥一眼。 月弥依旧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低眉顺眼,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瑟缩。 “好好干活。” 韩沅思随口道: “别学听雨阁那两个讨厌鬼。” “……是。” 月弥应道。 韩沅思满意了,被如意扶着重新上了御撵。 仪仗调转方向,缓缓离去。 直到御撵消失在视线尽头,月弥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望着韩沅思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怕这位传闻中骄纵任性的小王爷了。 相反,他觉得韩沅思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得了好东西就忍不住炫耀,眼神干净,喜怒分明。 他那些所谓的恶行,与其说是出于恶意,不如说是被宠得不知边界,觉得好玩就做了,并未深思会带给别人什么。 若换做别的纨绔,得了帝王的这般盛宠,恐怕早就无法无天,以折磨人为乐了。 月弥在民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而韩沅思他只是任性,却并不残忍。 他弯腰捡起扫帚,继续低头清扫庭院,动作不疾不徐。 —— 偏院的午后,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宫人走动声。 月弥刚将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直起身,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背。 他准备去井边打水,擦拭廊下的栏杆。 就在他转身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旁的阴影里。 月弥动作一顿,立刻警觉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柄。 来人穿着普通宫人的灰色衣袍,身形清瘦,面容苍白俊秀,气质却与这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 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仍不经意流露出的高高在上。 “你是何人?” 月弥声音平静,眼神警惕。 他确信自己从未在偏院附近见过此人。 来人——苍璃缓缓走近几步,日光落在他脸上,更显肤色苍白几近透明。 他并未直接回答月弥的问题,而是微微抬起下巴。 以一种审视而悲悯的目光打量着月弥,以及他身后简陋的庭院。 “你便是月弥?南月国流落民间多年的三皇子?” 苍璃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什么。 月弥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是又如何?你究竟是谁?” 苍璃唇边勾起一抹近乎悲天悯人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疏离与冰冷。 “吾乃苍璃,西夜国的圣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弥脸上: “亦是神明代言之人,行走世间,救赎苦难,拨乱反正。” 第77章 真正的神明应是悲悯众生,泽被万物,教导世人向善 月弥眉头蹙了一下。 圣子? 神明代言? 第78章 他流落民间时,见过太多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辈,对此类说法本能地不信任。 更何况,此人出现在这囚禁之地附近,行踪鬼祟,岂会是真神明所为? 苍璃似乎看出月弥眼中的疑虑与戒备,并不在意,反而向前又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蛊惑力: “孩子,你受苦了。神明悲悯,见你蒙尘,特指引吾前来。” 他目光扫过月弥粗糙的双手、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以及这空旷寂寥的庭院,叹息般摇头: “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本该是金尊玉贵的皇子,血脉正统,天赋尊荣。” “却因奸人作祟,流落至此,做些最低贱的活计,与尘土为伴,与猫狗无异。” 月弥沉默不语,心中警惕更甚。 苍璃语气转为一种隐忍的愤慨与煽动: “而那韩沅思,不过是个顶替你身份、不知来历的卑贱之人!” “他鸠占鹊巢,窃取了你的人生,你的尊荣,享受着本属于你的一切!” “陛下的宠爱,无上的富贵,骄纵的生活!” “若非他,此刻住在紫宸殿,被天下人仰望的,该是你!”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眼中闪烁着对不公的控诉: “他一个冒牌货,凭何凌驾于你之上?” “凭何让你在此受苦,他却逍遥快活?” “你如今这般蝼蚁般的活着,与死了有何分别?” “你甘心永远做一个杂役,仰人鼻息,连一只猫儿都不如?” “这世道何其不公!” “你难道不恨?不怨?不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月弥听着这些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与韩沅思短暂接触后,那个少年给他的印象,与苍璃口中“卑贱”、“奸恶”的形象相去甚远。 那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眼神干净,心思简单,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的恶,更多是源于无知与纵容,而非本性邪恶。 苍璃见月弥依旧沉默,以为他被说中心事,正在动摇。 他便放缓语气,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的诚挚: “孩子,神明不忍见你明珠蒙尘。” “吾此番前来,便是要助你拨云见日,拿回你应得的一切,让那窃取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们这般出身高贵、血脉纯粹之人,才理应站在云端,享受众生供奉,执掌权柄命运!” “岂容那等低贱之人,玷污神圣,颠倒尊卑?” 月弥心中冷笑。 好一个“出身高贵”、“血脉纯粹”,好一个“理应享受一切”! 这与他在民间所见那些仗势欺人、视百姓如草芥的豪强贵胄,有何分别? 若这就是“神明”的教诲,那这神明,不听也罢。 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顺着苍璃的话,露出些许迷茫与挣扎,低声问: “……圣子大人……您……您真的有办法?” “可我……我如今不过是个杂役……”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知道鱼已上钩。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 这才从袖中极隐秘地取出一个不足寸许的、非金非玉的黝黑小瓶。 瓶身刻满细密诡异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此乃神明赐下的秘法……我族秘传的子母蛊。” 苍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与得意: “只要服下特制的圣药,便能改变体质,与男子交合后,男子之躯亦可孕育子息。” “而这子蛊……”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瓶身,眼中恶意流转: “若设法让特定之人服下,他便会成为孕母,代替母蛊承受者,孕育胎儿,承担所有怀胎生育之苦。” 月弥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微微睁大眼睛,装作不解: “这……这是何意?为何要让人代替孕育?” 苍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仿佛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杰作: “很简单。我已备好圣药。” “只要我服下,再设法得到陛下宠幸,便能怀上龙种。” “但生育之苦,损伤元气,我岂会亲身承受?这便要用到子母蛊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月弥,又像是透过他看向紫宸殿的方向: “那位宝宸王,不是很得陛下爱重么?” “陛下想必也很期待与他能有子嗣传承吧?” “若让他服下这子蛊,他便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我的孕母。” “届时,我腹中龙种所需的一切养分、成长所需的代价,都将由他来承担。” “十月怀胎,分娩之痛,产后虚弱……尽数归他。” 苍璃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而我只需坐享其成,安然诞下皇嗣,凭此功劳,何愁不能翻身?甚至……取他而代之!”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野心与恶毒的光芒: “他韩沅思不是仗着陛下宠爱,骄纵跋扈么?” “等他大着肚子,忍受孕期诸般不适,身形臃肿,面容憔悴,看他还能不能勾住陛下的心!” “等他九死一生生下孩子,那孩子却要认我为母,唤我母后!” “哈哈,届时,他算什么?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容器罢了!” “届他所有宠爱,皆成镜花水月;他所受之苦,皆为你我铺路。” “让他替你我孕育子嗣,承受代价,岂非天道好还,最公正的惩罚?” 月弥听着这恶毒至极的计划,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 他看着苍璃那副自以为掌控一切、洋洋得意的嘴脸,只觉得无比丑陋。 孕育生命,本应是天地间最神圣、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是血脉的延续,是爱与希望的结晶。 即便在这深宫之中,掺杂了太多算计,但生命本身,何辜? 可眼前这人,竟将如此神圣之事,当作筹码和工具! 用最阴毒的法子,妄图窃取果实,并将所有痛苦与风险转嫁给他人! 还一副理所应当、甚至自诩高明的模样! 真正的神明,若真有神明,应是悲悯众生,泽被万物,教导世人向善,守护生命之重。 岂会赐下这等损人利己、戕害生灵的邪术? 又岂会眷顾如此心术不正之徒? 月弥心中对苍璃的厌恶与警惕达到了顶点。 眼前这位圣子,不过是个披着神圣外衣、内心却比毒蛇更阴冷、比豺狼更贪婪的恶徒! 他想利用自己,达成他卑劣的目的。 此人不仅坏,而且蠢,更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他以为凭这等阴私手段,就能瞒天过海,掌控一切? 简直可笑! 但月弥没有立刻发作。 他深知此刻翻脸毫无益处。苍璃既然敢来找他,必然有所倚仗,或许还有其他后手。 自己势单力薄,贸然反抗或揭发,很可能反遭其害,甚至打草惊蛇,让他想出更恶毒的法子。 他必须虚与委蛇,先稳住苍璃,再图后计。 于是,月弥脸上努力挤出几分惊愕、畏惧,又掺杂着一丝心动和犹豫,声音微微发颤: “这……这法子……当真可行?不会被发现吗?那子蛊……要如何让宝宸王服下?” 苍璃见月弥似乎动摇,心中更喜,语气也放缓和了些,带着诱哄: “子蛊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你在他身边,总有机会接近他的饮食。” “只需一滴,便可成事。” “至于发现?” 他冷笑: “此蛊乃上古秘传,除非精通此道的西夜大祭司亲临,否则绝无可能察觉。” “一旦种下,便与血脉相连,直至胎儿落地。” “母体……哼,就算侥幸不死,也必元气大伤,再难复昔日容颜光彩。” 他盯着月弥,加重语气: “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号功臣。” “待我日后得势,定不会亏待你。” “南月皇子之位,荣华富贵,甚至……让你离开这偏院,不再为奴为役,皆有可能。” 他顿了顿,语带威胁: “当然,你若不愿,或走漏了风声……我能寻到你,自然也有法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深宫之中,死个把不受宠的杂役,谁会追究?” 月弥适时地露出恐惧之色,低下头,仿佛在艰难挣扎。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闪烁,带着认命般的妥协,低声道: “……我……我需要做什么?具体何时动手?” 苍璃满意地笑了,将小黑瓶慎重地递到月弥手中,指尖冰凉: “不急于一时。你先收好此物,莫让任何人看见。” 第79章 “待时机成熟,最好是陛下将要临幸他,或他承宠之后不久,那时他身体最易接纳外物而不起疑,我会再通知你。” “平日里,你只需如常行事,莫要露出马脚,留心他饮食起居的规律即可。” 月弥握紧那冰凉的小瓶,触感滑腻诡异,如同握着一条毒蛇。他强忍着将其摔碎的冲动,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很好。” 苍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月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即将有用的工具: “耐心些,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说完,他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如来时一般,消失不见。 第78章 月弥,你恨韩沅思么?是不是觉得他享了你的富贵尊荣 月弥独自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黑瓶,眼中再无半点伪装出来的犹豫与恐惧,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决绝。 出身高贵?血脉纯粹?理应享受一切? 他月弥流落民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是那些同样挣扎求存的“低贱”平民,偶尔给他一口剩饭,一件破衣。 他们不懂什么血脉尊卑,只知道活着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而那位被苍璃贬为“卑贱”、“鸠占鹊巢”的韩沅思,至少眼神干净,心思简单。 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所谓“贵人”,更像个人。 苍璃? 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一个妄图窃取神明名号行恶的跳梁小丑。 他将黑瓶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住处。 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后,他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小暗格,用来存放几枚他偷偷攒下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那是他在打扫时捡到,偶尔摩挲把玩,聊以慰藉的小东西。 他将黑瓶小心翼翼地放入暗格最深处,用鹅卵石和碎布仔细盖好,重新推回砖石。 做完这一切,他靠坐在冰冷的墙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苍璃的计划恶毒而疯狂,但月弥并不十分担心韩沅思真的会中计。 紫宸殿戒备森严,韩沅思入口之物皆有专人查验。 苍璃想靠他一个杂役下蛊,成功机会微乎其微。 但此事绝不能掉以轻心。 苍璃既然敢谋划,必定还有其他依仗或后手。 今日他找上自己,或许只是试探,或许还有别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此事暴露了苍璃对韩沅思的险恶用心。 此人留在宫中,终是祸患。 月弥闭上眼。 他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将苍璃的阴谋传递出去。 直接告发? 他无凭无据,身份低微,苍璃反咬一口,他必死无疑。 通过他人? 宫中他能信任谁? 或许……可以借韩沅思之手? 月弥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秾丽骄纵、却眼神干净的脸庞。 韩沅思心思单纯,但正因如此,有些话,或许反而更容易让他相信? 可如何传递消息,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将自己置于险地? 韩沅思身边眼线众多,自己贸然接近,也会引人怀疑。 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表现得一如既往,安静、本分、甚至对苍璃的招揽要流露出一点点隐秘的期待和不安,以麻痹对方。 月弥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重新拿起抹布和水桶,走向井边。 孕育生命是神圣的,不该被如此玷污和利用。 真正的神明若有灵,也应唾弃这等行径。 而他,月弥,即使力量微薄,即使自身难保,也绝不会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 —— 夜色如墨,紫宸殿内。 裴叙玦并未如往常般在寝殿陪伴韩沅思。 而是在御书房偏殿的暗室中,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山舆图之前。 烛火将他玄色常服上的暗金纹路映照得隐约流动,如同蛰伏的龙。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他身后三步之处,声音低沉平稳: “陛下。” “说。” 裴叙玦未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舆图上的南月国。 “未时三刻,苍璃现身偏院,与月弥接触约一盏茶时间。” 影卫的声音清晰简洁,将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乃至语气神态,都分毫不差地复述出来。 从苍璃自称圣子神明,蛊惑煽动,到拿出子母蛊,讲述恶毒计划。 再到月弥的每一句回应,甚至那些细微的停顿与气息变化,都详尽无遗。 裴叙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在听到“子母蛊”、“孕母”、“让他承受所有怀胎生育之苦”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刺骨的杀意。 影卫禀报完毕,垂首静待。 半晌,裴叙玦缓缓转身。 烛光下,他面容深邃冷峻,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 “月弥,带他来。” “是。” 影卫领命,身形微晃,已消失在原地。 偏院小屋,月弥刚将藏匿蛊瓶的砖石仔细复位,心头仍萦绕着如何传递消息的思虑。 忽然,他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他骇然转身,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屋中角落,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月弥,陛下召见。” 影卫的声音毫无情绪。 月弥心头剧震,瞬间明白—— 自己与苍璃的接触,从头至尾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周围看似无人,实则眼线密布,无所遁形。 一阵寒意过后,涌起的竟是一种奇异的释然。 也好,省了他苦思如何冒险报信。 他定了定神,没有多问一句,默默点头: “是。” 影卫上前,动作迅捷地用一块黑巾蒙住月弥的眼睛,随即一股力道携着他。 片刻之后,双脚已踏上坚实光滑的地面。 黑巾被取下,月弥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间陈设简单的暗室之中。 面前不远处,正是那位玄衣墨发、不怒自威的大朔天子。 月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跪下,以额触地: “罪奴月弥,叩见陛下。” 裴叙玦并未叫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暗室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月弥。” 裴叙玦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苍璃所言,你都听清了。” “是。” 月弥伏地答道。 “他予你的蛊瓶,你也收下了。” “……是。” “你当时,心中作何想?” 裴叙玦问得平淡,却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 月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依旧跪着,目光却努力保持平视前方地面: “回陛下,罪奴当时只觉得……其心可诛,其行卑劣。” “孕育生命,天地自然之大伦。” “竟被其用作害人夺宠、窃取果实的工具,且沾沾自喜,自以为得计。” “罪奴虽出身微末,流落江湖,亦知此为邪道,非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 “罪奴收下蛊瓶,并非真心应承。” “只是自知力弱,彼时翻脸恐遭不测,亦恐打草惊蛇。” “罪奴本打算虚与委蛇,再寻时机,设法将此事透露出去。” “只是未想……陛下明察秋毫,早已洞悉。” 裴叙玦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慑人的压力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丝。 “你恨韩沅思么?” 他忽然问,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月弥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是他顶了你的身份,享了本该属于你的富贵尊荣。” “而你在此为役,粗茶淡饭。”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裴叙玦判断月弥之言真伪的关键。 月弥迎着他的目光,这一次,眼中没有闪躲,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他轻轻摇了摇头: “回陛下,罪奴不恨殿下。” “哦?” 裴叙玦眉梢微挑。 “罪奴该恨的,是当年战乱中未能护住皇室、致使血脉流散的南月朝廷与军队。” “是罪奴那或许早已放弃寻找的父王与亲人。” “是罪奴流落民间时,那些欺辱我、践踏我、视我如草芥的恶徒。” 月弥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历经苦难后的透彻: “韩……宝宸王殿下,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可能从未细想过‘南月皇子’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第80章 “他只是被陛下您捡到,被您养大,接受了您给他的一切。” “他未曾主动害我,未曾知晓我的存在。” “恨从何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 “况且……罪奴见过殿下。” “他……心思简单,眼神干净,骄纵却也纯粹。” “罪奴在宫外见过太多真正的纨绔恶少,与他们相比,殿下……” 他止住了话头,似乎觉得后面的话不是自己该说的。 但裴叙玦听懂了。 他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旋即又被深沉的思虑覆盖。 暗室再次陷入寂静。 裴叙玦缓步走到月弥面前,停下。 月弥能感受到那玄色衣袍下摆带来的无形威压。 “你,很好。” 裴叙玦忽然说道: “比朕预想的,要清醒得多。” 月弥心中一震,伏身更低: “陛下谬赞,罪奴不敢。” “苍璃的蛊瓶,你可还带在身上?” “藏于居处暗格。” 裴叙玦微微颔首: “将此计,继续下去。” 月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陛下?” “将计就计。” 裴叙玦的声音冷静无波: “你依旧假意应承苍璃,与他周旋。” “他若再与你联络,询问进展。” “你可告知他,正在留意紫宸殿饮食规律。” “但殿下入口之物查验极严,需等待绝佳时机,切勿急躁,以免暴露。” 月弥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这是要引蛇出洞,或许更是要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苍璃的阴谋? 他不敢细想,立刻应道: “罪奴遵命。” “此外。” 裴叙玦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朕另有一事,需你留意。” 第79章 何必让无辜的生命来到世间,承受朕的漠然与不负责任 “请陛下示下。” “苍璃,或与他相关之人,近日可能会提及一样东西——‘日月并蒂莲’。” “此物或许关联某种古老秘闻、皇室隐秘,或与他那所谓的‘圣药’、‘子母蛊’有关联。” “朕要你,在与苍璃接触时,利用你杂役身份行走各处的便利,多加留意,打探任何与此物相关的蛛丝马迹。” “记住,只需留意信息,莫要主动探寻,更不可打草惊蛇。” 日月并蒂莲? 月弥心中将这名字牢牢记住,虽不知其具体为何,但陛下如此郑重交代,必然事关重大。 他郑重叩首: “是,罪奴定当谨记,暗中留意。” “此事,仅限你知,朕知。” 裴叙玦最后强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警告: “若泄露半分,或行事有差……” “罪奴明白。” 月弥以额触地,声音坚定: “定不负陛下所托。” 暗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月弥依旧跪伏于地,却见帝王并未有令他退下的意思。 片刻后,裴叙玦缓缓道: “苍璃此人,朕另有计较。” 月弥心头一凛,垂首静听。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 他从袖中取出两个精致小巧的玉瓶,置于案上,一青一赤,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此青瓶中所盛,乃西域秘制的致幻奇药。” 他指尖轻点那青玉小瓶: “服下者,会陷入由施药者预设的幻境之中,将虚妄当作真实,将梦魇视为恩赐。” “待药效散尽,记忆亦会模糊混淆,只余下刻骨铭心的‘真实’感受。”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赤色玉瓶: “此赤瓶之中,是‘合欢引’。” “服之者,情动难抑,神智昏沉,眼中所见之人,便是心之所向、身之所依。” “药效持续约两个时辰,事后并无痕迹可查。” 月弥跪伏在地,心跳如擂鼓。 他已隐约猜到陛下意欲何为,却不敢妄自揣测,只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 “苍璃处心积虑,欲以邪术害人,以子母蛊戕害思思,更妄想借龙种谋取恩宠、颠覆宫闱。” “此等宵小,心思之毒,手段之卑,令人齿冷。” 他微微向前倾身,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寒意: “朕想让他自食恶果,亲尝他自己酿下的毒酒。” “月弥。” 裴叙玦唤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月弥猛地叩首: “罪奴在。” “朕要你,寻机让苍璃服下这青瓶中的致幻之药。” “同时,让谢玉麟服下这赤瓶中的合欢引。安排他们相遇。”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冷意加深了几分: “苍璃不是一心想借‘龙种’翻身么?” “朕便成全他这份执念。” “待致幻药生效,他会坚信自己承蒙圣宠,怀上的是朕的骨血。” “他会为这‘天赐恩典’欣喜若狂,会日日期盼以此子为凭,母凭子贵,取思思而代之。” “而谢玉麟。” 裴叙玦的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他只需在那两个时辰里,做一场春梦便好。” “事后,他只会记得自己与某宫人苟且,至于是谁,为何,皆模糊不清。” “以他如今惊弓之鸟般的处境,绝不敢声张,只会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苍璃。” 裴叙玦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眼神漠然如视死物: “让他怀着这份‘希望’,直至腹中胎儿显怀,瞒不住旁人。” “到那时,他会满心期待地前来向朕报喜,求朕给这孩子一个名分,给他一个位份。” “然后,朕会告诉他,他腹中之子,与他日夜期盼、深信不疑的‘圣宠’,究竟源于何人。” “从云端跌入泥泞,从狂喜堕入绝望,从‘承恩’沦为秽乱宫闱、私通外男的罪人。” “他加诸思思身上的算计,他视作神明恩赐的恶毒,终将百倍千倍地归于他自身。” “这叫咎由自取。”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月弥跪在地上,脊背僵直。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民间辗转多年,见过太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例子。 他深知对恶者的仁慈,便是对善者的残忍。 此刻,他心中并无对苍璃的怜悯。 唯有对眼前这位帝王深沉莫测的手段与毫无温度的心性的敬畏。 裴叙玦似乎看穿了他沉默之下的惊涛骇浪,却并不在意。 他收回落在那两个玉瓶上的目光。 “朕为何不直接赐死苍璃,或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忽然开口,像是对月弥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月弥不敢接话,只是安静地跪着。 裴叙玦的目光越过暗室的烛火,落向虚空,仿佛望见了紫宸殿中的少年。 “思思他……” 帝王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带着月弥从未听过的柔软情绪: “很依赖朕。” “从那么小,朕将他从死人堆里抱起来开始,他就只依赖朕一个人。” “他像一株菟丝花,柔软,娇贵,离开了朕的枝干便无法存活。” “朕是他的阳光雨露,是他的整个世界。” “但朕并非铜浇铁铸之身。” 裴叙玦垂下眼帘,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清冷的阴影: “朕比他年长十五岁。” “待他年富力强之时,朕已垂垂老矣。” “若朕早早耗尽心血,或为些无关紧要之事折损寿元……” 他顿住,良久,才近乎叹息般道: “谁来护他?谁来纵他?” 月弥心头剧震,忍不住微微抬头,望向烛光中那道威严依旧、却忽然显出几分孤寂与疲惫的身影。 “子嗣?”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自嘲: “天下人皆不懂,朕根本不在乎什么子嗣。”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彻骨髓的冷漠。 那冷漠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他自己。 “朕自幼生于宫廷,见惯了因皇子而生的一切——争夺,构陷,杀戮,背叛。” “朕的生母早逝,父皇视朕为天煞孤星,兄弟视朕为眼中钉。” “这至高无上的权柄,朕是踏着他们的尸骨、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一踉跄走上去的。” “朕自问,若朕有子,朕能给那孩子什么?” “宠爱?朕的宠爱,早已尽数给了思思,一丝一毫也分予旁人不得。” 第81章 “耐心?朕所有的耐心,都用在哄思思吃饭穿衣、顺毛捋刺上了。” “教导?扶持?朕连思思都舍不得让他沾染朝堂那些污浊算计,又怎会舍得让另一个孩子去面对?” 他顿了顿,语调转冷: “更何况,朕天性凉薄。” “朕从不掩饰这一点。” “朕爱思思,是因他是朕亲手养大、全心托付的唯一,是因他给了朕这孤寂一生中仅有的温暖与光亮。” “但对其他任何人,包括朕可能拥有的血脉至亲……”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 “朕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裴叙玦平静地陈述,毫无辩解之意: “朕清楚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清楚。” “既然如此,何必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到世间,承受朕的漠然与不负责任?” 月弥跪在地上,只觉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暴君。 这位将韩沅思宠得无法无天的帝王,内心深处,竟藏着这般清醒又疏离的自我认知。 他不是不能有子嗣,他是不愿。 不愿让韩沅思冒那风险。 即便是传闻中可令男子孕育的秘法,以韩沅思那般娇贵单薄的身子,生育无异于鬼门关前走一遭。 他不肯。 不愿将本应独属于韩沅思的宠爱与关注,分润给任何其他人,包括自己的孩子。 他不肯。 不愿让另一个生命,重蹈他幼年时那不被期待、不被珍视的覆辙。 他亦不肯。 这世上,有人为子嗣传承费尽心机,有人为血脉延续甘冒奇险。 而他裴叙玦,坐拥四海,权倾天下,却决绝地选择不要。 只因他只想好好活着,再多活些年。 陪着那朵他亲手浇灌、离不开他枝干的菟丝花,走过尽可能长的岁月。 “这天下,需要后继之君。” 裴叙玦收回目光,语气重归漠然,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情绪流露只是烛光下的错觉: “但未必是朕的血脉,也未必是裴家血脉。”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便是能者居之。” “朕在位一日,便可护社稷一日安稳。” “至于百年之后……” 他淡淡道: “朕都死了,还管他洪水滔天?” 月弥跪伏在地,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砖面上,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为何陛下对苍璃的“圣药”、对子母蛊、对任何可能牵涉“子嗣”的话题,都有着异乎寻常的警惕与厌恶。 那不是因为恐惧韩沅思会失宠,也不是因为担忧社稷有变。 仅仅是因为,任何试图以子嗣为名,靠近、利用、伤害韩沅思的人或事,都在触碰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第80章 可是穿了鞋,就看不到脚链了 “那两瓶药,朕会命影卫暗中交予你。” 裴叙玦的声音将月弥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何时动手,如何动手,需你审时度势,相机行事。” “苍璃对你尚存利用之心,此为你最大的便利。” “莫要操之过急,亦不可犹豫不决。” “是。” 月弥沉声应道。 “事成之后,这药瓶及与苍璃相关的一切,皆需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如刃: “此乃密令,除你之外,朕不会告知第二人。思思亦不知。” 他凝视着月弥,那目光让月弥觉得自己仿佛被剖开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你可知,朕为何将此事交予你?” 月弥沉默片刻,低声答: “因罪奴身在局中,因罪奴无路可退,因罪奴……不愿见殿下被奸人所害。” 裴叙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月弥许久,久到月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帝王轻轻挥了挥手。 “去吧。” “影卫会送你回去。” “日后若有急讯,或苍璃有异动,可于你屋后第三棵梨树下,以三枚卵石摆成品字形。 “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日月并蒂莲之事,亦需暗中留心,不可懈怠。” “事成之后,朕不会亏待你。” 月弥郑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坚定: “罪奴谨记。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偏院苟活的杂役。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亲自拿起、放入一盘更宏大更凶险棋局中的棋子。 这盘棋的对手,是苍璃,是谢玉麟,是所有试图伤害韩沅思的魑魅魍魉。 而执棋者的最终目标,不过是护住那株柔软娇贵的菟丝花。 让他在自己的枝头,肆意盛开,无忧无惧。 前路未知,凶吉难料。 但月弥的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至少,他走在一条自己认为正确的路上。 并且,得到了执棋者暂时的信任与使用。 黑巾覆上双眼,熟悉的力道携裹着他离开这间暗室,将他重新投入偏院那寂静而平凡的夜色中。 裴叙玦独自立于暗室之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烛火吞噬: “……思思。” 没有回应。 紫宸殿中那个娇纵鲜活的少年,此刻已沉入梦乡。 脚上还戴着那串他亲手系上的脚链,蜷在被窝里,睡得脸颊绯红。 他会等朕回去的。 裴叙玦想。 他一直都在等朕回去。 帝王阖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沉沉。 偏院屋后第三棵梨树下,暗影中似乎有什么轻轻掠过,随即归于沉寂。 网已张,饵已下。 只待收网之时。 —— 晨光透过鲛珠纱帘,在紫宸殿内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韩沅思还缩在锦被里,墨发散在枕上,睡意朦胧地眯着眼。 他昨夜被裴叙玦哄着闹得晚了些,此刻浑身懒洋洋的,像只不愿离窝的猫。 榻边,如意和吉祥已跪了有一刻钟。 “殿下,今儿穿这双可好?” 如意高举着一双月白缎面绣银丝云纹的软底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惊着主子: “内务府新进的料子,软得很,殿下试试?” 韩沅思眼都没睁,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含糊道: “不穿。” 吉祥忙又换了一双,靛蓝的缎面,鞋口镶一圈细软的貂毛: “那这双呢?暖和又轻便,殿下前儿还夸过好看……” “不穿。” 韩沅思翻了个身,把一只白皙的脚丫伸出被外,晃了晃。 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随着动作流转出温润的光,暖玉龙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意。 如意和吉祥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脚链上,心中同时咯噔一声。 完了,有这宝贝在,殿下今日更不肯穿鞋了。 “殿下。” 如意苦着脸,膝行往前挪了半寸: “今儿是万邦朝贺的最后一日了,还有使臣没走呢,您总不能一直赤足去见人不是……” 韩沅思一听使臣二字,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终于睁开眼,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还有使臣?” “不是说前儿就都该走了吗?” “那些鹦鹉、杂耍、送宝石的老头子们,不是都打发回去了?” 他说着坐起身,丝质寝衣滑落肩头也不管,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如意连忙解释: “回殿下,别的国使臣是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奚国一家。” “他们来得最晚,礼部定的觐见日程便是今日。” “奚国?” 韩沅思眨了眨眼,那点刚醒的迷蒙渐渐散去,换上几分疑惑: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之前也没见他们来啊?” 如意道: “他们内乱多年,此前一直未遣使来朝。” “如今新女皇登基,国内初定,这才派使臣前来。” “又因路途遥远,他们那地方……” 如意想了想措辞: “听说尽是些瘴疠丛林,翻山越岭的,走得慢,所以来得晚了。” 韩沅思听着,不太在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脚上。 他把左脚翘得更高些,仔细端详那串脚链,嘴角微微翘起。 第82章 这脚链他越看越喜欢。 龙晶温润,暖玉养人,夜明珠在夜里会泛幽幽的柔光,还有那繁复的“思玦”纹路。 他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更舍不得取下来了。 “殿下。” 如意还在锲而不舍地劝: “要不您先试试这双?” “内务府特意把鞋口做大了些,不会压着脚链的……” “不要。” 韩沅思把脚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后一倒,又躺了回去: “穿鞋不舒服,硌得慌。” 吉祥急得额头冒汗,偷偷瞥了一眼殿门方向。 陛下怎么还不来? 这满宫上下,能哄殿下穿鞋的只有陛下一人。 他们这些奴才跪断了腿,殿下也不带多看一眼的。 正想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韩沅思耳朵一动,几乎是瞬间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赤足踩在暖玉地板上,带着一路清脆的脚步声,直直朝殿门扑去。 裴叙玦刚迈过门槛,便被一团裹挟着馨香与热气的柔软撞了个满怀。 他稳稳接住,低头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冷峻的棱角霎时柔化成一片春水。 “怎么了?” 他顺势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内殿走,声音低沉温柔: “谁又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 韩沅思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起脸,嘴已微微嘟起: “没有不高兴。” “就是那些使臣怎么还没走?” “如意说还有个奚国,怎么这么慢!” 裴叙玦抱着他坐回榻边,让韩沅思侧坐在自己膝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他抬眼扫过跪了一地、如蒙大赦的宫人,淡淡道: “都退下。” 如意吉祥如闻天音,连忙叩首,带着满殿伺候的人鱼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裴叙玦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眼巴巴望着他、满脸“你快解释”的少年,唇角微扬。 “奚国内乱十余年,此前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连一个能代表全国的使臣都派不出来。” 他耐心解释,指尖绕上韩沅思一缕散落的墨发: “直到去年,才由一位皇女平定各方,登基称王。” “她登基后需稳固朝局、安抚民心,遣使来朝之事便耽搁了些时日。” “又因奚国地处西南边陲,山林密布,瘴气横生,路途确实遥远艰险。” “他们的使团从王都出发,翻山越岭,走了近三个月才抵京。” 他顿了顿: “所以来得晚,今日才轮到觐见。” 韩沅思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问: “那他们今天来了,明天是不是就没使臣了?” “嗯。” 裴叙玦应道: “明日便清净了。” “那就好。”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往裴叙玦颈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裴叙玦任由他蹭着,目光却落在了他赤着的双足上。 那串他亲手设计的脚链正服帖地环在纤细白皙的脚踝上。 暖玉龙晶温润生光,凝光珍珠晕着淡淡柔辉。 他眉头微微蹙起。 “鞋呢?” 他低头问,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韩沅思蹭他颈窝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对上裴叙玦的眼睛,眨了眨眼,开始小声嘟囔: “不想穿……” “晨起地上凉。” 裴叙玦道,语气并不严厉,却透着不容商榷: “虽是春日,暖玉也需时辰才能热透。” “你赤足踩久了,寒气入体怎么办?” “哪有那么娇气……” 韩沅思嘴硬,声音却越来越低。 裴叙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韩沅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绞着手指,嗫嚅道: “可是……穿了鞋,就看不到脚链了。” 他抬起左脚,晃了晃,那串脚链便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第81章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这是你送我的!” 韩沅思的声音带着小小的委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与珍惜: “天下只此一件!” “我舍不得取下来,可是穿着鞋,它就都被遮住了,磨着也不舒服……”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那黑琉璃似的眸子里盛满了理直气壮的依赖与撒娇: “你辛辛苦苦让人做出来的,不让我看,那还有什么意思?” 裴叙玦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 所有关于“寒气入体”、“规矩体统”的说辞,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思思说得对。 这脚链是做给他的,是让他高兴的。 若为了所谓的规矩而让他委屈、让他不舒服,那做它作甚? “……罢了。” 良久,裴叙玦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无奈: “不想穿便不穿了。” 韩沅思眼睛骤然亮起,像盛满了碎星: “真的?” “嗯。” 裴叙玦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脚背: “但殿内须得一直燃着地火龙晶,不准跑到外头去赤足乱逛。” “若让朕发现你偷偷溜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 韩沅思立刻保证,搂着他的脖子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只在殿里不穿!哪儿都不去!” 他说着,又把左脚翘起来,凑到裴叙玦眼前,带着小小的得意与炫耀: “你看,这个纹路,多漂亮啊!” 裴叙玦低头,看着那串脚链上繁复而精致的“思玦”纹路。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图样。 每一道曲线,每一个转折,都反复推敲,改了又改。 他只希望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饰物,配得上他独一无二的思思。 “是漂亮。” 他淡淡道。 韩沅思满意了,重新窝进他怀里,把脚丫惬意地晃来晃去。 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掬了一捧流动的星光。 殿内寂静安详,只有偶尔的衣料窸窣声,与少年心满意足的轻哼。 片刻后,韩沅思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像是想起什么,眨着眼睛问: “那个奚国女皇,她厉不厉害?” “能把内乱平定,是不是很凶?” 裴叙玦沉吟片刻: “能在十余年乱局中脱颖而出,平定各方势力,手腕自然不弱。” “哦。” 韩沅思想了想,又问: “那她多大年纪了?是不是很老?” “据鸿胪寺的消息,约莫二十出头。”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裴叙玦察觉到他那点微妙的不快,低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韩沅思闷闷道,把脸往他胸口埋: “就是觉得,人家二十岁就平定内乱当女皇了,我十九岁……”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 “还在为穿不穿鞋跟人闹。” 裴叙玦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与温柔,落在韩沅思耳中,让他耳根悄悄染上绯色。 “你与她不同。”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她有她的天下要平,你有你的。” 韩沅思从他怀里仰起脸,有些茫然: “我的天下?” 裴叙玦低头,对上那双澄澈的、只映着他一人倒影的眼睛。 “嗯。” 他道: “朕的天下。” 韩沅思怔了怔,随即那张秾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比殿外的春光更明媚。 他重新把头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那你的天下,要不要穿鞋?” 裴叙玦失笑,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温柔梳理。 “不要。” 他道: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韩沅思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殿外,如意和吉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隐约听到里头传来的笑声与低语,终于齐齐松了口气。 “妥了。” 如意压低声音,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今日这关算过了。” 吉祥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随即又担忧道: “可是殿下还是没穿鞋……” 如意白他一眼: “陛下都准了,你操什么心?” “赶紧去传早膳,蟹粉酥要多搁两份,殿下今儿高兴,胃口定好。” 第83章 “哎哎!” 吉祥连忙应声,一溜烟往御膳房的方向跑了。 如意站在殿门边,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少年清脆的笑声与帝王低沉温柔的回应,心中感慨万千。 这满宫的规矩,千条万条,在紫宸殿,在陛下面前,都抵不过小祖宗一句“舍不得”。 舍不得取,便不取。 舍不得穿,便不穿。 这便是紫宸殿的道理。 也是这天下最硬的道理。 殿内,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把那串脚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然道: “玦。” “嗯?” “等我戴腻了这个,你还会给我做新的吗?”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中少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会。” 他道: “做无数条,做到你戴腻为止。”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又把脸埋回他颈窝。 “那你要活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活得比我久。” “不然谁给我做脚链呢?”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怀里。 “……好。” 他低声道。 —— 大朝会,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裴叙玦高坐于龙椅之上,威仪万千。 韩沅思坐在龙椅旁稍侧后方特意为他设的一张铺着雪白貂皮的宽大座椅上。 他今日心情极好。 不为别的,只因为清晨那场关于“穿不穿鞋”的拉锯战,他赢了。 此刻,他赤着一双白皙的足,惬意地搭在座椅边缘铺着的软垫上。 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正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晃动,流转出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与少年周身那股被精心娇养的矜贵气质相得益彰。 如意侍立在侧,眼角余光瞥见殿下那双毫无遮拦的玉足,心中仍不免忐忑。 但他更知道,今早陛下亲口允了的事,这满宫上下,便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韩沅思姿态慵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 流程他早就烂熟于心,无非就是使臣们进献贡品,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他前些日子还觉得新鲜,听了几轮便有些无聊了。 他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 忽然,他的目光被新进殿的一行人牢牢吸引。 这一行人无论男女,皆赤足而立。 脚踝上戴着由各色宝石、羽毛和银铃编织成的精美脚链。 行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他们充满异域风情的服饰相得益彰。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扯住身旁裴叙玦的龙袍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玦!玦你快看!”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左脚往前伸,晃了又晃,让那串独一无二的“思玦纹”脚链在殿内烛光下流光溢彩。 “你看你看!他们也不穿鞋!和我一样!” 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向那使者的脚踝: “你看他们脚上戴的那个!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 他语气里满是“原来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不守规矩”的新奇与雀跃。 全然忘了自己清晨为了不穿鞋如何撒娇耍赖、如何把如意吉祥跪得腿麻才换来帝王一句无奈的“罢了”。 裴叙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群赤足的使者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奚国使者。 他不喜欢任何可能分散思思注意力的事物。 尤其是这些来自化外之地、举止不雅的蛮夷。 但他更不喜欢的,是这群人赤足的模样,竟让他的思思生出“与我一样”的念头。 他的思思,分明是独一无二的。 裴叙玦侧过头,在韩沅思耳边低声解释。 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却压得很轻,只落入少年一人耳中: “那便是奚国使者了。” “奚国内乱了十多年,民生凋敝,乃是南方瘴疠之地,尚未开化,故而习俗原始,不履足。”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韩沅思还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与纵容: “你与他们不同。” “你的不穿鞋,是朕娇养的习性,是金尊玉贵,想不穿便不穿。” “他们的不穿鞋,是贫穷落后的无奈,是蛮荒之地的标志。” 他的思思,赤足是因为被他宠得可以不守世间规矩。 踩的是暖玉地龙,缀的是东海明珠。 那些奚人赤足,踩的却是荆棘泥土,是生存的艰辛。 这如何能一样? 韩沅思眨了眨眼,顺着裴叙玦的话又看向那群奚国使者。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那些人确实赤着脚,脚底粗糙,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脚踝上的链子虽色彩鲜艳,却也显得过于朴素粗犷。 与他脚上这串温润生光、纹路精巧的“思玦纹”相比…… 韩沅思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又看看那群奚人的脚踝,再低头看看自己的。 他弯起嘴角,把左脚翘得更高了些,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便映着殿内烛火,一闪一闪。 嗯,果然还是裴叙玦送的最好看了。 但他还是对那奚人脚上花花绿绿的链子有点好奇,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他们那个链子……颜色倒是挺鲜亮的……” 裴叙玦将他这句嘀咕听得清清楚楚,眸色微深,却并未再多言。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下的奚国使者,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审视。 奚国……新女皇登基…… 在这个当口派使者前来,所图为何? 第82章 朕的思思,已有天下独一份的脚链 而此刻,那位领头的奚国使者阿诺,正依照礼节,向大朔天子献上贡品。 他的目光在行礼时极快地掠过龙椅之侧那抹绝色慵懒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正惬意晃荡在座椅边缘的白皙赤足。 以及那串缠绕在纤细脚踝上、光华流转、绝非凡品的奇异脚链。 阿诺心头微震,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奚国使臣阿诺,奉我族新任女皇之命,特来朝觐大朔天子。” “愿两国永结同好,边境安宁。” 他的中原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清晰。 裴叙玦高坐龙椅,神色淡漠: “平身。贵国女皇初登大宝,便遣使来朝,有心了。” 阿诺直起身,依礼拍了拍手。 几名随从抬上几个沉重的木箱,箱中并非金银珠玉。 而是些中原罕见的物什。 色彩斑斓的鸟羽、异香扑鼻的草木根茎、隐隐透光的矿石。 以及造型古朴、刻满神秘图腾的骨饰。 “陛下,我奚国贫瘠,不比天朝物产丰饶。” “这些是我族山林中最珍贵的产出,特献于陛下,聊表敬意。” 殿内不少大臣眼中已露出轻蔑之色。 这些东西,在讲究奢华精致的中原朝堂看来,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然而,韩沅思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由黑色兽骨打磨而成、镶嵌着细小彩色石头和艳丽羽毛的脚链。 样式粗犷,带着一种原始野性的美感,与他平日所见金玉珠翠的精致截然不同。 他盯着那脚链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流光溢彩、纹路精巧的“思玦纹”。 再抬头,看看奚人那串黑骨彩石羽毛链。 他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继续百无聊赖地晃自己的脚丫。 唔,还是裴叙玦送的好看。 那个黑乎乎的,看着就硌脚。 阿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短短一瞬的兴趣。 虽然少年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但那片刻的注视,已足够。 他上前一步,亲自捧起那串脚链,朗声道: “此物乃是我族大祭司以神鸟翎羽和圣山之石,祈福三日制成,寓意平安祥瑞。” “我族女皇特意嘱咐,若天朝有贵人喜爱,便赠予贵人,愿祥瑞随行。” 他这话说得巧妙,并未指名道姓,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韩沅思的方向。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这奚国使者,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向宝宸王献礼? 这简直是…… 裴叙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威压。 这蛮夷小国,竟敢将主意打到思思身上? 他不在乎什么奚国,不在乎那串破脚链。 他在乎的是,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试图用这种东西吸引思思的注意。 他尚未开口,却听身侧传来一声轻轻的—— 第84章 “哼。”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嫌弃。 裴叙玦微怔,侧目看去。 韩沅思正微微扬起下巴,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瞥着那串被阿诺高高捧起的脚链。 他脚上那串“思玦纹”被他刻意晃得更显眼了,流光溢彩,温润生辉。 与那奚国链子的粗犷原始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他的姿态分明在说:谁要你那破链子? 本殿下脚上这个才是天下独一份的好看。 裴叙玦眼底的冰寒霎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 他收回目光,对着殿下的阿诺淡淡道: “贵国女皇的好意,朕心领了。”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的思思,已有天下独一份的脚链。” “此等粗陋之物,不必了。” “贡品收下,使者退下歇息吧。” 阿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再多言,恭敬行礼退下。 韩沅思在旁边偷偷弯了弯嘴角。 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那串黑链子。 那脚链确实别致,比宫里匠人做的那些精巧玩意儿更有趣。 就是……嗯,就是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拿别的东西来和裴叙玦送他的比。 那根本没法比嘛。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思玦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 这可是裴叙玦亲手画图、改了十几稿、让内务府匠人熬了好几个大夜才做出来的。 天下只此一件。 只此一件。 韩沅思满意地眯起眼,把脚丫晃得更惬意了些。 裴叙玦看着身侧少年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韩沅思搭在座椅边缘、微微有些凉意的左脚轻轻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韩沅思察觉到脚上传来的温热,低头看了一眼。 随即习以为常,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殿内分明燃着地火龙晶,暖意融融,他根本不会冷。 但裴叙玦总怕他冷。 韩沅思早就习惯了。 就像裴叙玦早就习惯了替他暖脚,替他擦发,替他穿鞋,替他纵容这世间一切不合规矩的任性。 —— 御撵在紫宸殿门前稳稳停住。 撵驾尚未落稳,韩沅思便已迫不及待地起身。 他赤着一双白皙的足,看也没看,径直踩上跪伏在撵旁以背为凳的小太监,轻盈地跳了下来。 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生怕有一丝不稳。 殿下金尊玉贵,踩在他背上那是天大的福分。 若是不小心让殿下晃了一下,他这条命也就不必留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上次的情形。 那日殿下不知为何事生气,下撵时力道比往常重了许多。 那一脚踩下来,他闷哼一声,额头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当时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疼,而是坏了! 若是因为他伺候不周,让殿下没踩舒服、甚至闪了一下…… 那他就是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好在殿下只是心情不好,踩完就走了,事后也没责罚他。 在这深宫里,能摊上这么个主子,已经是烧高香了。 若是换了陛下……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更别说换了那位已故的太后。 那位太后,面上礼佛,整日里“阿弥陀佛”不离口,对宫人们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可死在她手里的人命,少说也有几百条。 有次一个小宫女给她奉茶,茶水温了一分。 她笑盈盈地说“不碍事”,转头就让人把那宫女拖下去。 理由是“伺候不周,冲撞了佛前清净”。 那宫女最后被活活打死,临死前还在喊“太后饶命”。 还有个小太监,不过是路过慈宁宫时脚步重了些,惊了她的午睡。 她也没发火,只是淡淡说了句“吵着哀家了”。 第二天那小太监就被调去了浣衣局,后来听说死在了那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面上慈悲,心里藏刀。 而殿下呢? 殿下脾气上来时不管不顾,踩人确实疼,骂人也凶。 可他从不会因为这些事要了奴才的命。 也从来不会因为奴才伺候得不合心意就随便虐杀,顶多是嘴上说说。 小太监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殿下虽然娇纵,可他的娇纵是摆在明面上的。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踩你一脚,骂你两句,过去了就过去了。 从不记仇,也从不在事后翻旧账。 就像上次殿下踩得那么重,他疼了好几天。 可殿下事后根本没想起这回事,更别提什么秋后算账。 殿下根本记不住这些小事。 他的心思全在陛下身上,全在那些漂亮衣裳、新奇玩意儿上。 哪有工夫记恨一个奴才? 这样一想,小太监反而觉得殿下格外可爱。 对,可爱。 就像一只被宠坏了的猫,挠你一下是它高兴,踩你一脚是它不高兴。 可你永远不会担心它会趁你睡着时咬断你的喉咙。 不像那位太后。 太后才是真正让人胆寒的。 还好那位太后终于死了。 她活着的时候,宫里多少奴才死得不明不白。 还是殿下好,殿下生气的时候可怕,可殿下从不藏着害人的心思。 此刻殿下这一脚踩得轻飘飘的,显然心情不错。 小太监心里反而踏实了,甚至隐隐有些高兴。 殿下高兴就好,他这当人凳的,不就图个主子舒心么? “殿下慢些!仔细脚下!” 平安和喜乐一左一右早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生怕这位小祖宗踩空或是绊着。 两人额角都沁着细汗。 殿下千金贵体,若是不小心摔了碰了,哪怕只是晃了一下、受了一点惊。 要是被陛下看见殿下受惊的样子,那是真的要命。 不光那人凳要挨板子,她们这些扶着的人,也得跟着受罚。 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被发配辛者库。 韩沅思却浑然不觉底下人的心惊胆战。 他落地后便赤足踩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快步往殿内走。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暖玉龙晶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青石板其实不凉。 早有小太监跪着用软布一寸寸擦过。 又用温热的茶水细细烫过,确保温度适宜,不会冰着他。 “殿下,地上还是有点凉的……” 喜乐小步跟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多劝,只敢小声提醒。 “不凉。” 韩沅思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如意呢?让他备帕子,我要擦脚!” 喜乐立刻小跑着进去传话。 如意早已捧着温热柔软的帕子,带着两名小太监跪迎上前。 见状他连忙起身,小跑着迎上,声音里带着殷勤: “殿下慢些走,奴才这便伺候您擦脚——” 那语气,活像迎接什么天大的喜事。 裴叙玦落后几步,从御撵上缓步下来。 他看着前方那道急匆匆往殿内跑的背影。 赤足,墨发披散,宽大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扬起。 脚踝上那串他亲手设计的脚链正一闪一闪。 分明是跑得毫无仪态可言,分明是半点形象都不顾。 可他就是觉得好看。 裴叙玦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第83章 他的思思,只有他能抱,能亲,能碰 殿内,韩沅思已经一屁股坐到榻边,把两只脚丫伸出去,等着如意给他擦。 如意连忙跪下,小心翼翼地托起韩沅思的左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用那浸过香露的温热软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寸白皙细腻的肌肤,连趾缝都不放过。 如意低着头,心里暗暗感慨: 殿下这金枝玉叶娇养大的,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好看的。 就说这双脚吧,白嫩嫩的,连个茧子都没有,脚趾圆润得像珍珠。 陛下把殿下当心肝肉般宝贝着,殿下赤足踩在地上都怕他硌着。 所以宫里但凡殿下常走动的地方,暖玉地板上都铺了厚厚的地毯。 生怕有一丁点儿不平整硌了殿下的脚。 至于出殿门? 那更是有御撵候着。 若是让主子自己走路,那还要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干嘛? 如意心中常常觉得,像殿下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天生就该是被他们这些人小心翼翼伺候着的。 第85章 走路?那是他们这些奴才才需要做的事! 殿下那双脚,踩踩人凳的背、踩踩暖玉地板上铺着的软毯,那都是恩典! 若是真让殿下自己走远了路,那才叫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失职。 殿下就应该高高在上! 被他们抬着、扶着、围着,脚不沾尘,手不沾阳春水! 这才是殿下该有的样子。 他正想着,就听头顶传来韩沅思的声音: “如意,你看,玦送我的脚链,是不是特别好看?” 韩沅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脚丫在如意手中晃了晃。 如意连忙抬头,认真端详片刻,满脸诚恳地夸赞: “殿下这脚链,奴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精巧的物件儿!” “那暖玉的成色,那珍珠的光泽,还有这纹路。” “这可是陛下亲手画的图样,改了十几稿呢!” “殿下戴上去,那真是……”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词儿,目光落在韩沅思白皙的脚背上,灵机一动,脱口而出: “那真是,满天的星星都比不上殿下脚上这一串!” “脚链好看,殿下的脚更好看!比奴才这张脸都好看!”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抬起那只被如意捧着的脚,轻轻踢了踢如意的脸。 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踢,不如说是蹭。 “油嘴滑舌!” 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的脸本来就不好看,比什么比!” 如意被那软软的脚丫蹭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嘿嘿笑着: “奴才说的是真心话!” “殿下这双玉足,奴才伺候了这些年,就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 如意被那软软的脚丫蹭了一下,非但不躲。 反而腆着脸凑过去,把另一边脸也凑上来,谄媚道: “殿下再赏这边一下?” “奴才的脸沾了殿下的玉足,说不定能变好看些!” 韩沅思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逗得笑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如意那张谄媚的脸,忽然起了玩心。 他把脚丫抬起来,在如意面前晃了晃,故意不踩下去,逗他: “想踩?求本殿下啊。” 如意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响: “求殿下赏!求殿下赏!奴才做梦都想被殿下的玉足踩两下!” 韩沅思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逗笑了。 这才满意地抬起另一只脚,往他脸上踩了上去,笑得眉眼弯弯: “这还差不多。” 但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轻轻放下,而是用力踩了踩。 脚底压在如意半边脸上,碾了碾,把那边的脸颊都踩得变了形。 如意被踩得脸歪向一边,却一动不敢动。 反而把脸往上迎了迎,让韩沅思踩得更稳当些。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 殿下这脚劲儿可真大! 平日里踩人凳都是轻飘飘的,今日能这般用力踩他,那是看得起他! 要是殿下对奴才不闻不问,那才叫惨呢! 韩沅思觉得有趣,当真把如意的脸当成了脚踏。 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踩在如意另一边脸上。 两只脚丫一起用力,在如意脸上踩来踩去,一会儿踩这边,一会儿踩那边。 来回碾着,像是在踩什么软和的垫子。 如意的脸被踩得扁扁的,脸颊发烫,五官都挤到了一处,可他脸上还挂着笑。 虽然那笑被踩得变了形,看起来滑稽极了。 他努力把脸绷紧些,让韩沅思踩得更稳。 “殿下踩得舒服吗?” 他含糊不清地问。 韩沅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个不停,脚下又用力碾了碾: “舒服!你的脸还挺软和的!” 如意连忙道: “殿下舒服就好!殿下多踩会儿!” “奴才这张脸就是给殿下当脚踏的!” “这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娘要是知道他今日这般伺候殿下,怕是得烧高香谢祖宗显灵! 踩了好一会儿,韩沅思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收回脚丫,在如意面前晃了晃,嫌弃道: “行了行了,不踩了。你的脸都红了,看着怪丑的。” 如意连忙磕头: “是是是,奴才这张脸本就丑陋,让殿下踩了这许久。” “怕是又红又糙,硌着殿下的玉足了吧?” 他说着,竟真的露出愧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韩沅思的脚底: “殿下恕罪!奴才的脸皮糙,定是把殿下的脚硌疼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韩沅思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底,白嫩嫩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噗嗤笑出声,用脚丫踢了踢如意的脸: “行了行了,没硌着。你当你那脸是石头做的?” 如意却仍不放心,连连磕头: “殿下金尊玉贵,浑身每一处都娇嫩得很。” “奴才这粗皮糙脸的,万一把殿下蹭出个好歹来,奴才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韩沅思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又笑了起来,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没蹭着。” 他笑得直喘: “再闹下去,本公子的脚都要被你的脸蹭黑了。” 如意这才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 他小心翼翼地换了一块干爽的软巾,把那双白嫩嫩的脚丫擦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埃。 “行了,下去吧。” 韩沅思挥挥手,赤足踩上暖玉地板,啪嗒啪嗒地往里殿走去。 如意跪在原地,脸上还带着那被踩过的、心满意足的笑容,目送着韩沅思的背影。 他还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脸颊,嘴角却咧得老大—— 被殿下踩了这许久,今日可真是天大的福分! 这满宫上下,能这般亲近殿下的奴才,也就他如意了。 殿下一向大方,对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奴才好得很。 若是伺候得开心了,随手赏赐的东西那都是外头见都见不着的宝贝。 前儿个吉祥不就是因为给殿下端了一碗正好合口味的樱桃酪。 殿下高兴,随手赏了他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那可是东海贡品,指甲盖大小就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吉祥那小子乐得好几宿没睡好觉。 若是哪天殿下心情好,也赏他个什么稀罕物件儿…… 哪怕就是殿下戴腻了、看烦了的一颗珠子。 那也是天大的恩典,够他如意吹一辈子了! 毕竟殿下的库房,那可都是陛下这些年搜罗来的天下奇珍! 随便一件拿出来,都够他们这些奴才祖孙三代吃穿不愁! 殿下随手丢掉的玩意儿,放在外头都是抢破头的宝贝。 别说被踩脸,就是天天跪着给殿下当人凳,那也是天大的福分! 韩沅思往里殿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对了如意,今儿你伺候得好,回头去库房挑颗珠子吧。” 如意整个人愣在原地,随即狂喜地磕头: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他的心情美滋滋的,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如意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裴叙玦不知何时从殿外走进来的身影。 帝王负手而立,目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准确地说,落在他脸上那道被韩沅思那脚丫踩过的位置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让如意后脊梁骨蹿起一阵寒意。 如意膝盖一软,当场就要跪下去。 裴叙玦却只是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越过他,朝里殿走去。 如意跪在原地,冷汗涔涔。 他怎么觉得……陛下刚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得太舒坦的奴才? 里殿。 韩沅思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串奚国的脚链。 黑黑的兽骨,彩色的石头,艳丽的羽毛……虽然粗糙,但确实挺别致的。 正想着,便见裴叙玦已更下繁重的朝服,从内殿走出。 那玄色冕服一层层褪去,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常服。 少了朝堂上的威仪万方,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韩沅思眼睛一亮,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玦!” 裴叙玦低头看他,见他跑得脸颊微红,赤着脚踩在暖玉地板上,下意识便要开口。 “我脚擦干净了!” 韩沅思抢先道,抬起一只脚晃了晃: “如意擦的,干干净净!” 裴叙玦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伸手一捞,将韩沅思打横抱起,走到临窗的暖榻边坐下,让少年侧坐在自己膝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双正惬意晃荡的白皙脚丫上。 第86章 脚踝处的“思玦纹”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方才殿外那一幕。 如意那张谄媚的脸,被思思的脚轻轻踩着,还腆着脸凑上去讨第二下。 裴叙玦眸色微深。 若不是那奴才对思思足够忠心,伺候得也尽心…… 这般亲近,岂是一个阉奴该有的? 他的思思,只有他能抱,能亲,能碰。 连脚,也只能踩在他裴叙玦脸上。 帝王心中那点隐秘的独占欲悄然翻涌,却又很快被压下。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着怀里正眉飞色舞说着什么的少年,唇角微微扬起。 算了。 那奴才对思思足够忠心,伺候得也尽心…… 况且…… 他伸手,握住韩沅思一只脚丫,轻轻捏了捏那柔软的脚心。 思思的脚,只有他能这般握着,暖着。 至于那张被踩过的脸……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算那奴才有福气。 第84章 皇帝怎么能让人踩脸!哪有皇帝这样无赖的! 里殿内,阳光透过鲛珠纱帘,滤成一地柔和的光晕。 韩沅思侧坐在裴叙玦膝上,脚丫便在空中晃来晃去。 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一闪一闪,映着他那张小脸。 裴叙玦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他那正晃来晃去的白皙脚丫上。 裴叙玦握住他的一只脚,指腹轻轻摩挲着脚背细腻的肌肤。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裴叙玦面色如常。 “方才在外殿。” 帝王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如意伺候得可好?” 韩沅思不明所以,歪头看他: “如意?他给我擦脚啊,擦得可仔细了。”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咯咯笑起来: “他还说我的脚比他的脸好看,让我多踩几下,说沾沾福气变好看些。” “你说他是不是傻?” 裴叙玦眸色微深。 “是么。” 他应道,语气依旧平淡。 韩沅思没察觉什么不对,还在笑: “后来我又踩了他一下,他美得跟什么似的,真是……” 话没说完,便觉脚上一紧。 裴叙玦握着那只脚的手稍稍用力,将他的脚从晃荡中固定下来。 韩沅思一愣: “玦?” 裴叙玦低头,目光落在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足上。 白皙,纤细,肌肤细腻。 五根脚趾圆润如珍珠,趾尖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是方才被如意用温热软巾擦过后留下的温度。 很好看。 他的思思,连脚都是这天下最好看的。 只是…… “朕亲自再给你擦一遍。” 裴叙玦忽然道。 韩沅思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啊?” 裴叙玦已经抬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方干净的软巾。 那是如意方才备下、还没来得及收走的。 他将软巾浸入温水中,拧干,然后托起韩沅思的左脚,动作轻柔地擦拭起来。 韩沅思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玦,你干嘛?如意刚给我擦过,干净着呢。” “朕知道。” 裴叙玦头也不抬,仔细擦过他的脚背,又擦过每一根脚趾,动作比如意还要细致几分: “但朕想亲自擦。” 韩沅思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玩的,便由着他去了。 裴叙玦擦得很慢,很仔细。 裴叙玦忽然问: “思思,如意伺候得好,还是朕伺候得好?” 韩沅思眨眨眼,想都不想就答: “当然是你啊!” “如意擦脚哪有你擦得舒服。” 裴叙玦唇角微扬,眼底的暗色散了大半。 韩沅思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的脸又糙又烫,踩久了硌脚。” “你的脸……我没踩过,不知道。” 裴叙玦:“……” 他捏了捏韩沅思的脚心: “小祖宗,想踩朕的脸?” 擦完之后,他放下软巾,却没有松开那只脚。 他低下头,在那白皙的足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韩沅思脚趾猛地蜷缩了一下,痒得他差点笑出声: “你干嘛呀!怎么又亲!” 裴叙玦抬起头,眸色幽深,却带着一丝认真: “思思的脚,只有朕能碰。”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在吃醋?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如意是奴才呀,他给我擦脚是伺候我,又不是……” “那也不行。” 裴叙玦打断他,声音低沉: “朕的思思,只有朕能碰。”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刚才落吻的位置,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朕的脸都没让思思用脚踩过。” 韩沅思彻底愣住了。 他没用脚踩裴叙玦的脸? 不对,是如意让他踩的…… 他刚想解释,裴叙玦已经继续道: “思思方才说,让如意沾沾福气,变好看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韩沅思,那双总是深沉如渊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几分认真? “朕也想沾沾福气。” 韩沅思:“……啊?” 裴叙玦捧起他的脚,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那触感温热细腻,带着方才沐浴过后的淡淡馨香,还有暖玉龙晶留下的温润凉意。 帝王的脸,俊美无俦,威严天成。 此刻却贴着少年白皙的脚丫,姿态虔诚得近乎卑微。 “思思。” 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 “踩踩朕。” 韩沅思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裴叙玦捧着的脚,又看看裴叙玦那张贴着他脚心的脸。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后他回过神来,脚趾蜷了蜷,却没有踩下去。 “不行。” 他说。 裴叙玦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韩沅思的脸已经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可他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你……你是皇帝。” 裴叙玦挑眉: “嗯?” “皇帝怎么能让人踩脸?” 韩沅思急了,脚趾在他掌心动了动,想抽回来: “如意是奴才,他本来就是伺候我的。” “他让我踩,那是他的本分。可你……”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却倔强得很: “你是皇帝,是我……是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夫君”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可裴叙玦听懂了。 他眼中漾开一层笑意,却故意问: “是你的什么?” 韩沅思恼羞成怒,用另一只脚踢了踢他的腰,力道软绵绵的: “反正就是不行!你平时亲亲就算了,踩脸不行!” 裴叙玦被他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逗笑了。 他把那只脚从自己脸上稍稍拿开些,轻轻捏了捏脚心: “为什么如意可以,朕不行?” “那不一样!” 韩沅思理直气壮: “如意是奴才,伺候我是天经地义的。” “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和那些奴才怎么能一样!” “反正你就是不行!” 裴叙玦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思思,怎么这么可爱。 明明被娇纵得无法无天,踩奴才的脸就像踩脚踏一样理所当然。 可到了他这里,却觉得“不行”,觉得“皇帝怎么能这样”。 因为在思思心里,他和那些奴才是不一样的。 是特殊的。 是不能用对待奴才的方式去对待的。 “玦……你……你别……” 韩沅思的声音都结巴了,脚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蜷,轻轻蹭过裴叙玦的脸颊。 裴叙玦却像是被那轻轻的一蹭取悦了,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漾开温柔。 “乖宝宝,让朕也沾沾福气。” 他低声道: “变好看些。” 韩沅思的脸腾地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本来就好看!比……比所有人都好看!” 裴叙玦眼中笑意更深。 他依旧捧着那只脚,脸贴着脚心,仰头看向韩沅思。 那姿态分明卑微到了尘埃里,可他眼中却满是餍足与深情。 “那思思再踩踩。” 他轻声道: “让朕更好看些。” 第87章 韩沅思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想抽回脚,却被裴叙玦握得更紧。 “思思。” 裴叙玦唤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就一下。” 韩沅思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只映着自己的倒影。 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近乎虔诚的神情。 心里那点羞赧和不知所措,慢慢化成了软软的一摊水。 他轻轻动了动脚趾,在那张贴着自己脚心的脸上,蹭了一下。 很轻,很软,几乎只是脚心滑过脸颊的触感。 裴叙玦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恩赐,眼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微微偏头,在那白皙的脚背上又落下一个吻。 “思思真好。”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 韩沅思脸红得不行,另一只脚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下。 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踢,不如说是撒娇。 “你……你够了啊!” 裴叙玦却顺势握住他另一只脚,同样捧起来,同样贴在脸上。 “这只还没沾。” 他一本正经道: “不能厚此薄彼。” 韩沅思:“……” 他被裴叙玦这无赖的做派气得笑出声。 两只脚都被他捧着贴在脸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你……你是皇帝!” 他忍不住道: “哪有皇帝这样无赖的!” 裴叙玦抬眼看他,眼中满是温柔与纵容: “朕的思思,朕想怎样便怎样。” 他说着,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掌心的脚心,痒得韩沅思笑出声。 “好了好了!沾了沾了!两只都沾了!” 韩沅思笑得直喘,用力想抽回脚,却抽不动。 裴叙玦这才缓缓放下他的脚,却没有松开。 而是将那双白皙的脚丫轻轻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他低头,在那圆润的脚趾上又落下一吻。 “思思的脚,只有朕能碰。” 他再次强调,语气认真得像在宣示主权。 韩沅思哭笑不得: “知道了知道了!只有你能碰!行了吧?” 裴叙玦满意地点头,将他的脚拢得更紧了些。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羞赧早已消散,只剩下软软的、暖暖的满足。 他伸手,揉了揉裴叙玦的发顶,像揉一只大狗。 “傻子。” 他小声嘟囔。 裴叙玦任由他揉着,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第85章 不是施舍。是他还想给。 不知过了多久。 韩沅思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他想开口叫人,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 刚一动,便觉浑身酸软得厉害,像被人拆散了骨头又重新装上似的。 腰上沉沉的,是被一只手臂紧紧圈着。 身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胸膛起伏均匀,显然还睡着。 韩沅思想起方才的事,脸腾地又热了起来。 这个疯子…… 他动了动,想翻个身,却觉得浑身使不上劲。 只能软软地窝在裴叙玦怀里,像一只被揉搓得没了骨头的猫。 脚踝上那串脚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身后的人立刻醒了。 “思思?” 裴叙玦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手臂却已经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 “怎么了?” 韩沅思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渴……” 裴叙玦立刻起身,动作很轻,怕惊着他似的。 片刻后,一盏温热的水便递到了唇边。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这才觉得活过来些。 他又躺回去,眼睛半阖着,迷迷糊糊地往裴叙玦怀里拱了拱。 裴叙玦放下茶盏,重新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在他腰上,轻轻揉着。 “还酸?” 韩沅思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裴叙玦低低笑了一声,掌心继续揉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韩沅思被揉得舒服,眼睛更睁不开了。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觉得脚上一凉。 脚链被人轻轻握住。 “思思。” 裴叙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温柔: “脚链硌着没?” 韩沅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裴叙玦低头,看着那串依旧完好地环在他脚踝上的脚链。 暖玉龙晶在鲛珠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凝光珍珠晕着柔辉,那繁复的“思玦纹”依旧清晰。 他方才特意留心着,没让这脚链伤着他分毫。 可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遍。 “方才……没硌着脚吧?” 他低声问。 韩沅思总算听明白了。 他把脚往裴叙玦怀里蹬了蹬,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困意: “没……你轻着呢……” 裴叙玦唇角微扬,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乖。” 韩沅思含糊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脚链……还在吗?” 裴叙玦失笑。 他的思思,迷迷糊糊还惦记着这个。 “在。” 他轻声道,握住他的脚轻轻晃了晃: “你看,还在。” 脚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暖玉龙晶映着微光,一闪一闪。 韩沅思这才放心,眼睛又阖上了。 可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脑子里忽然迷迷糊糊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脚,今天好像特别累。 先是踩着人凳下撵,又踩着如意的脸玩了半天,后来又被裴叙玦捧着又擦又亲又蹭…… 再后来…… 他脸红了红,没敢往下想。 可那念头却像小鱼似的,在脑海里游来游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脚会这么累。 被踩的人不累,踩人的他反倒累了。 这算什么事嘛…… 他想嘟囔一句,可实在太累了。 算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 反正裴叙玦自己干的好事,现在就得给他揉。 韩沅思把脸往裴叙玦怀里又埋了埋。 裴叙玦唇角微扬,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脚背。 白皙,细腻,干干净净,连一丝尘埃都没有。 这是自然。 裴叙玦握着那只白皙的脚丫,轻轻感受着脚背上细腻的肌肤。 那触感温润滑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春日初融的雪。 他低低笑了一声。 “思思。” “嗯……” 韩沅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你知道么。” 裴叙玦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其实今天就算你不擦,脚也不脏。” 韩沅思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嘟囔道: “啊?” 裴叙玦握着他的脚,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韩沅思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 确实,白白嫩嫩的,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脚,轻轻踢了踢裴叙玦的小腿。 “我本来就爱干净!一天洗好几次脚,当然不脏!” 裴叙玦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握住那只作乱的脚,一并拢在掌心。 他的思思不穿鞋,是因为觉得鞋子闷脚、硌脚,踩着不舒服。 可若真让他赤足踩在脏兮兮的地上,他是断然不肯的。 踩过的人凳,奴才跪着的时候,后背是干净的。 踩过的地面,是奴才们跪着用软布一寸寸擦过的,又用温热的茶水细细烫过的。 脚是天天洗好几次的。 而且是宫人们跪着伺候,用浸过香露的温热软巾,仔仔细细地擦。 洗完了还要用干爽的软巾擦干,抹上润肤的香膏,生怕有一丝干裂。 至于那洗脚水? 那都是奴才们亲自试过温度,确保不烫不凉,才敢端到面前的。 整个紫宸殿,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忙来忙去,归根结底只为一件事: 让韩沅思舒舒服服的,脚不沾尘,手不沾阳春水,想怎么娇纵就怎么娇纵。 “是是是,我们思思最爱干净,是娇气包。” 他低声道,语气里满是纵容。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双白皙的脚丫上,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说起来,紫宸殿的规矩,都是因为怀里这个娇气包。 第88章 因为他不喜穿鞋,所以内殿但凡他常走动的地方,暖玉地板上都铺了厚厚的软毯。 每日要用香薰细细熏过,确保不染一丝尘埃。 进内殿伺候的宫人,一律不能穿鞋袜,只能赤足行走。 脚底板要每日用皂角洗得干干净净。 若是有一点不洁之物蹭在地毯上,再蹭到他的脚上,那就是他们的死罪。 奴才们日日干活,脚上难免有尘土、有汗渍。 若穿着鞋进来,把毯子踩脏了,思思赤足踩上去,岂不是弄脏了他的脚? 这些奴才们天生就是伺候人的。 能伺候他的宝贝,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裴叙玦低头,看着韩沅思那双白白净净的脚丫: “你是朕捧在手心养大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你的脚,就该干干净净的,踩最软的毯子,沾最轻的尘。” 韩沅思听着,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冒了出来。 对啊,他就是这天下最爱干净、最香喷喷的人! 裴叙玦低头,在那白皙的脚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韩沅思看着他那张贴着自己脚心的脸,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明明什么都可以有,明明这天下都是他的。 刚刚却为了他踩了奴才的脸,就捧着他的脚求着要。 傻子。 他轻轻动了动脚趾,又在那张脸上蹭了一下。 不是施舍。 是他还想给。 裴叙玦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捧着韩沅思的脚,一动不动地贴在自己脸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之前思思蹭的那几下,是他求来的。 是他放下帝王之尊,用近乎卑微的姿态,从思思那里讨来的一点恩赐。 可这一下—— 不是他求的。 是思思自己想给的。 “思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韩沅思低头看他,眨了眨眼,有些奇怪: “怎么了?之前你不是求着让我踩的嘛……” 裴叙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那只脚心里,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虔诚无比,又卑微到了极致。 可他的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过眉眼,最后溢满整张脸。 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韩沅思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脚趾蜷了蜷,小声嘟囔: “你……你傻笑什么呀……” 裴叙玦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深沉如渊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与餍足,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思思。” 他唤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笑意: “方才那一下,是你自己想踩的。” 韩沅思脸一红: “我……我就是……顺脚……” “嗯。” 裴叙玦点头: “顺脚。” 他说着,把那只脚又往脸上贴了贴: “那思思再顺脚一下?” 韩沅思:“……” 他被裴叙玦这无赖的样子气得笑出声,另一只脚踢了踢他的腰: “你够了啊!” 裴叙玦也不躲,任由他踢。 他把那只脚从脸上拿下来,却没有松开,而是拢在掌心,低头在那圆润的脚趾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韩沅思被他亲得痒痒,脚趾蜷了又蜷,想抽回来却抽不动。 “你……你又干嘛呀……” 裴叙玦抬起头,眼中盛满了餍足的笑意: “朕高兴。” 韩沅思愣了愣: “高兴什么?” 裴叙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双脚丫紧紧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得很快。 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震动着,传递到韩沅思的脚心。 韩沅思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被贴在他胸口的脚,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 第86章 帝王抱着他的少年,少年踩着帝王的心跳。 “思思。” 裴叙玦低声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朕这辈子,没求过谁。” 韩沅思眨了眨眼,等着他说下去。 “可朕求你。” 他顿了顿,把那两只脚拢得更紧了些: “往后,你只能踩朕。” 韩沅思愣住。 裴叙玦继续道: “不用多,不用重。” “就像方才那样,偶尔想起来了,顺脚蹭一下。” “朕就高兴。” 他说着,唇角扬起: “比得了整个天下都高兴。” 韩沅思听着,心里那点羞赧早已消散,只剩下软软的、暖暖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一样。 他低头,看着这个捧着自己脚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皇帝,是杀伐决断的天下之主。 可此刻,他捧着他的脚,贴在心口,用那种近乎卑微的语气,求他偶尔蹭他一下。 韩沅思忽然笑了。 他伸出脚趾,在裴叙玦胸口的位置,轻轻蹭了蹭。 “那……那以后都给你蹭。” 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别扭: “反正……反正你的脸也不糙,蹭着挺舒服的。” 裴叙玦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传到韩沅思的脚心,痒痒的。 他把那两只脚丫捧起来,贴在脸上,左边蹭蹭,右边蹭蹭。 “思思真好,谢谢宝宝。”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 “朕的思思,天下第一好。” 韩沅思被他蹭得痒,笑得直喘: “行了行了!再蹭下去,我的脚都要被你蹭红了!” 裴叙玦这才停下,却依旧把脚拢在掌心,舍不得松开。 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韩沅思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他发顶。 “睡吧。” 他轻声道。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脚丫被他捂着,暖洋洋的。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慢慢阖上。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裴叙玦低低的声音: “思思。” “嗯?” “朕爱你。” 韩沅思的嘴角悄悄翘起。 他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说他知道了,也没说他也是。 可裴叙玦听懂了。 他低头,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 唇畔,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殿外,夜色沉沉。 殿内,烛火温柔。 帝王抱着他的少年,少年踩着帝王的心跳。 一夜好眠。 —— 午后,紫宸殿内。 裴叙玦将韩沅思抱在怀里,少年软软地窝在他胸口,像只没骨头的猫儿。 韩沅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往裴叙玦颈窝里埋了埋,声音又软又黏: “好无聊……” 裴叙玦低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连无聊都这么可爱。 他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韩沅思脚踝上的暖玉: “昨日那奚国使臣献的脚链。” “思思可喜欢?” 韩沅思眨了眨眼,有了精神,歪着头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喜欢是喜欢啦……那个黑黑的,彩色的,看着挺新鲜的。” 他说着,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串,又补充道: “不过没有这个好看。这个是你画的,改了十几稿呢。” 裴叙玦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他的思思,即便喜欢别的东西,也始终记得他送的是最好的。 “那思思想要那个吗?” 他又问。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理所当然道: “不要。那个是那个使臣送的,又不是你送的。” 他抬起脚晃了晃,让脚链上的流光更明显些: “而且,我都已经有这个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他的思思,被娇养得不知人间疾苦,却也有自己的小坚持。 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比不上他给的。 可是他更舍不得让思思有任何“想要却未得”的东西。 即便是片刻的惦记,也不该有。 “思思。”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低声道: “朕让内务府的工匠,用奚国那种样式,给你做新的。” “用最好的材料,做得比他们的好看千倍万倍。” 第89章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 裴叙玦点头: “你若喜欢那种野趣的味道,便让他们照着那个感觉做。” “但材料要用最好的——羊脂玉,红宝石,翡翠,南海珍珠……做得漂漂亮亮的,给你戴着玩。” 韩沅思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人扑进裴叙玦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玦最好啦!” 裴叙玦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形,低低笑出声。 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眼底满是纵容。 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他的思思想要,便该有。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脸问: “玦,那个奚国,听起来又小又穷,还没开化,你为什么不直接派兵把他们打下来算了?” 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攻打一个国家就像去御花园摘朵花一样简单。 “把他们打下来,他们的东西不就都是我们的了?” “那种脚链,肯定还有很多!” 在他被娇养的世界里,但凡是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既然他有点喜欢那脚链,为什么不去拿过来呢? 裴叙玦失笑。 他伸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温热湿巾,仔细地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擦完之后,他将湿巾放回原处,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颗葡萄,剥了皮后才递到韩沅思嘴边。 他的思思娇气,入口的东西,更是讲究。 冷的热的,软的硬的,都要合他心意。 他喂他吃东西,从来都是先自己试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递到他嘴边。 剥皮更是基本。 还必须把手擦干净了,才肯碰他要吃的东西。 裴叙玦耐心解释道: “思思,打仗不是儿戏。” 韩沅思张嘴含住葡萄,一边嚼一边听他讲。 “朕问你,攻打一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韩沅思含糊道: “为了把他们打服?把好东西抢过来?” “不错。” 裴叙玦点头,又拿起一颗葡萄开始剥: “但首先要衡量,得到的,是否值得付出的代价。” 他细细掰开来讲: “其一,地利不佳。” “奚国地处南方瘴疠丛林,山高林密,蛇虫遍布,气候湿热。” “我大朔将士多为北人,深入其境,不需敌人动手。” “光是水土不服、疫病横行,就可能折损大半兵力,此乃兵家大忌。” 韩沅思一边听,一边张嘴接着。 吃到第三颗时,他嘴里含着果肉,嚼着嚼着,腮帮子微微一顿。 裴叙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空着的那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掌心摊开,稳稳停在韩沅思唇边。 韩沅思也未曾看他一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便将那颗小小的葡萄籽吐了出来。 不偏不倚,落进裴叙玦掌中。 然后他继续嚼着果肉,听他讲那些打仗的道理。 裴叙玦接住籽后,随手将籽放在旁边的小碟里。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一点湿润的痕迹,唇角微微扬起。 记忆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韩沅思还很小,小小一团窝在裴叙玦怀里,仰着脸等着他喂。 小人儿穿着红色的小袄,像年画上的娃娃。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地望着裴叙玦,小嘴微微张着,等着吃的。 裴叙玦那时候哪会养孩子? 他只会杀人,只会打仗,只会踩着累累白骨往上爬。 突然多出这么个小东西,他比上战场还紧张。 第一次喂葡萄,他直接把一整颗递过去。 小韩沅思张嘴就咬,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裴叙玦心里一紧,低头一看。 那颗葡萄太大,小娃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含着果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圈都红了。 他连忙伸手去抠,小韩沅思也不躲,乖乖张嘴让他掏。 掏出那颗被咬破的葡萄,他才发现里面还有籽。 那么小的娃娃,又一向娇气,哪会吐籽? 若是卡着了…… 裴叙玦后怕了一晚上。 从那以后,他喂葡萄必先剥皮、去籽。 再把果肉分成小块,确定不会卡着那张小嘴,才敢递过去。 小韩沅思不知道这些。 他只管张嘴,嚼,咽,然后继续仰着小脸等下一口。 偶尔等急了,会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扯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催: “玦,快点儿。” 裴叙玦就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一边剥一边想: 这小祖宗,真是娇气得没边了。 可他就是乐意伺候。 后来韩沅思慢慢长大,会自己嚼东西了。 裴叙玦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提前去籽了。 他只是剥好,递过去,然后等着。 等着那颗小脑袋微微偏过去,等着那张小嘴把籽吐出来,等着落进他掌心的那一点湿润。 第一次的时候,他愣了愣。 韩沅思却浑然不觉,嚼完果肉就偏头往他手心里吐。 吐完了,又转回头来,等着下一颗。 裴叙玦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葡萄籽,又抬头看向那张理所当然等着投喂的小脸。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从那以后,就成了习惯。 他喜欢看韩沅思吃东西时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更喜欢看他自然地偏头,自然地往他手心里吐籽。 小时候是他替思思去掉所有麻烦,只留甘甜。 如今思思把麻烦留给他,自己只负责享受甘甜。 有什么区别呢? 都一样。 他的思思,就该这样。 被他宠着,惯着,连吐颗葡萄籽都有人接着。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裴叙玦这般心甘情愿地伺候。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点湿润,又看了看怀里那个正晃着脚丫等下一颗的小祖宗,唇角微微扬起。 伺候这小祖宗,是他这辈子最乐意做的事。 第87章 伺候这小祖宗,本就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事。 裴叙玦又拿起另一颗葡萄,继续剥。 “其二,收益甚微。” “如你所见,奚国贫瘠,并无多少金银矿藏、良田沃土。” “他们所贡的羽毛、香料、矿石,于我大朔而言,不过是些奇巧玩意儿,并非国之必需。” “为一串脚链,或些许玩物,耗费巨万军饷,牺牲无数将士性命,得不偿失。” “其三,治理成本高昂。” “即便打下,那些蛮民不服王化,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治理起来极其困难。” “需长期派驻重兵镇压,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教化,会持续消耗国力,却难有回报。” 裴叙玦看着他似懂非懂的眼睛,最后总结道: “所以,对于奚国这样的地方,让其称臣纳贡,保持现状,远比强行攻占更为有利。” “他们需要我们的庇护和货物,我们只需坐在家中,便能收取贡品。” “彰显天朝威仪,却不必承担征战和治理的巨大风险与成本。”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韩沅思听着,微微蹙起眉。 裴叙玦恰巧又剥好一颗递过去,韩沅思张嘴接了。 片刻后,他腮帮子又动了动。 裴叙玦的手再次伸过来,稳稳接住。 如此往复。 直到小碟里攒了四五颗葡萄籽,韩沅思也终于听完了那番关于奚国“不划算”的道理。 裴叙玦心中轻轻一叹。 他说的这些军国大事,这小祖宗能听进去三成就不错了。 可那又如何? 他愿意讲,思思愿意听。 哪怕只是在等下一颗葡萄的间隙里听几句,他也觉得满足。 喂他吃东西,听他含糊地应着,看他懵懂的样子,最后再稳稳接住他吐出来的籽。 这伺候人的活计,他做得甘之如饴。 韩沅思眨了眨眼。 他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权衡,但他听懂了一点。 打奚国不划算,会亏本。 “哦……” 他有些失望地嘟起嘴: “那就是不能把他们的脚链都拿过来了?” 裴叙玦被他这抓重点的能力逗笑了。 看,这小祖宗,满脑子只有脚链。 什么国策、什么权衡,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一条好看的链子。 可偏偏就是这么天真,这么不讲道理,让他爱得不行。 裴叙玦放下手中刚剥完皮的葡萄。 第90章 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温热湿巾,不紧不慢地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擦完之后,他将湿巾放回原处,这才伸手,将韩沅思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不是说了么,朕让工匠给你做新的,比他们的好看千倍万倍。” “到时候想要多少有多少,还用得着去抢他们的?” 韩沅思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宫里的工匠手艺肯定比那些蛮子好多了! 而且裴叙玦说了,用最好的材料——羊脂玉,红宝石,翡翠…… 那得多好看啊! 他刚想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歪着头问: “那……那个奚国女皇,她挺厉害的。” 裴叙玦沉吟道: “能在十余年乱局中脱颖而出,平定各方势力,手腕自然不弱。” “哦。” 韩沅思应了一声,低头玩着自己脚上的脚链,片刻后又抬起头,认真道: “可是再厉害,也没有你厉害。” 裴叙玦微怔,随即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永远能用最天真的方式,说出最让他心软的话。 “嗯。” 他收拢手臂,将怀中人圈得更紧: “朕再厉害,也拿你没办法。” 韩沅思得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殿内寂静安详,只有偶尔的衣料窸窣声。 过了片刻,韩沅思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玦。” “嗯?” “那个新脚链,什么时候能做好?” 裴叙玦失笑。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满是温柔。 “朕明日就命内务府开工,让最好的工匠给你做。” “做得快些,三五日便能出来第一批样式,送来给你挑。”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要挑最好看的!” “好。” “要挑很多条!” “好。” “要挑和这个一样好看的!” 他晃了晃脚上的“思玦纹”。 裴叙玦低头,看向那串自己亲手设计、改了十几稿才定下的脚链,又看向怀中少年那张得意又期待的小脸。 “好。” 他轻声道,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纵容: “比这个还好看。” 韩沅思满意了,重新窝回他怀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已经开始期待,过几天会有多少漂亮的脚链送来给他挑了。 至于那串奚国的黑链子? 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反正裴叙玦会给他做更好的。 反正裴叙玦从来不会让他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裴叙玦看着他的样子,眼中亦是温柔。 他的思思,合该如此,被举世无双的荣光拥簇,再无烦忧。 不过,得让内务府多寻些新奇有趣的珠宝样式了。 若那些工匠做不出能让思思满意的,他不介意亲自盯着。 伺候这小祖宗,本就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事。 至于奚国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思? 他并未放在眼里。 若他们安分守己,便容他们苟存。 若敢有非分之想,碾碎便是。 —— 内务府的工匠们连夜赶工,动用了库中最上等的材料。 他们绞尽脑汁,试图将韩沅思描述的那种野性别致的感觉,与宫廷的极致奢华融合起来。 制作出了十几条精美绝伦、价值连城的脚链。 紫宸殿内一片静谧。 殿外,青石板上已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内务府总管亲自领着两队太监,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摆放着刚刚完工的脚链。 他们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膝盖硌在冰凉的石板上,却没有人敢动一下,更没有人敢出声。 殿下还没起身。 殿下没起身,他们就得跪着等。 这是紫宸殿的规矩,也是这宫里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只有奴才等主子的份,哪有让主子等奴才的道理? 更何况那是殿下。 殿下金尊玉贵,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睡到自然醒是天经地义的事。 谁敢催?谁敢扰? 便是天大的事,也得跪在外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殿下醒了、梳洗好了、心情好了,才有资格进去回话。 内务府总管跪在最前面,额角沁着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心里盘算着: 殿下昨儿个在朝堂上看见了奚国使臣献的脚链,陛下当即吩咐下来,让他们连夜赶工。 他们熬了一宿,用尽了库房里最好的料子,做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 可殿下会不会喜欢? 难说。 殿下的眼光,那是陛下亲自娇养出来的,寻常玩意儿根本入不了眼。 他正想着,身后一个小太监膝盖动了动,似乎想换个姿势。 总管立刻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找死?殿下还没起,你敢弄出动静?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稳,再不敢动分毫。 殿内,鲛珠纱帘低垂,将晨光滤得柔和。 韩沅思还窝在锦被里,墨发散在枕上,睡得正香。 他侧躺着,一只白皙的脚丫露在被子外面。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在朦胧的光线中流转着温润的光。 榻边早已跪了一地的宫人。 如意跪在最前头,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下的睡颜,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都有些发麻,却不敢动一下。 殿下没醒,谁敢动? 吉祥捧着漱口的玉盏,跪在他身侧,同样一动不动。 平安和喜乐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和首饰,跪在后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脸上没有半分不耐,只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等着殿下睁开眼睛,等着伺候殿下起身,等着看殿下醒来时那张慵懒餍足的小脸。 这是他们每天最期待的事。 如意看着韩沅思露在外面的那只脚丫。 白皙,细腻,脚趾圆润得像珍珠。 他心里默默感慨: 他们家殿下,真是金贵得没法说。 可偏偏金贵得什么地方都这么好看,让人看着就想跪着伺候。 他还记得那日殿下的玉足在他脸上时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锦被里动了动。 如意立刻抬眼看去。 韩沅思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如意往前膝行半步,连忙凑近些: “殿下?” 韩沅思没应,只是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继续睡。 如意便不敢再出声,只安静地跪着等。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 黑琉璃似的眸子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地眨了眨。 看了看帐顶,又看了看跪在榻边的如意。 “殿下醒了?” 如意连忙凑上前,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奴才伺候殿下净面?” 韩沅思“嗯”了一声,软绵绵的,没动。 如意立刻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擦完脸,吉祥连忙跪上前,递上玉盏,如意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凑到韩沅思唇边: “殿下,先润润嗓子。”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这才算彻底醒了。 他睁开眼,懒洋洋地坐起身,丝质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莹白的肌肤。 第88章 一个个金光闪闪、叮叮当当的,难看死了! 韩沅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问: “什么时辰了?” 如意连忙道: “回殿下,巳时三刻了。” 韩沅思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 巳时三刻又如何? 他想起便起,想睡便睡,谁敢说半个字? 平安和喜乐立刻膝行上前,手上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 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各色配饰的小太监,等着韩沅思挑选。 韩沅思懒懒地扫了一眼,随手指了指那套绯色的: “就这个吧。” 平安连忙应声,和喜乐一起上前,开始伺候他更衣。 衣裳穿好,四个小太监立刻膝行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托盘。 金簪、玉簪、珠花、步摇……满满当当摆了一盘。 如意跪在旁边,一样样举起来给韩沅思看: “殿下今日想戴哪个?” 韩沅思随手点了点那支羊脂玉的簪子: “就这个吧。” 第91章 两个专门负责打理头发的宫女连忙跪上前来。 一个托着他的长发,一个用象牙梳子轻轻梳理。 梳完头,又有人捧来香膏,要给他抹手。 韩沅思把手伸出去,任由她们伺候。 整个过程,他就坐在那里,软软地靠着软枕,偶尔打个小小的哈欠。 梳好后,如意连忙拿起,小心翼翼地替他插好。 如意跪在旁边,一边递着东西,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 他们家殿下,真是被陛下娇养得没边了。 这辈子怕是连自己穿鞋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光是伺候殿下一个人起身的,就有二十来个奴才。 更别说殿外还跪着一批等着传膳的、等着打扫的、等着听候差遣的。 整个紫宸殿几百号人,忙来忙去,就为了伺候他一个人。 可偏偏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祖宗,天生就该被这么伺候着。 头发梳好,如意又端来一盏温热的燕窝羹: “殿下,先吃点东西垫垫,早膳还得一会儿。”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内务府的脚链送来了吗?” 如意笑道: “回殿下,天不亮就送来了。” “内务府总管亲自领着人,在外头跪了许久了,就等着殿下召见呢。” 韩沅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更亮了,连燕窝羹都不喝了,赤着脚就往地上跳。 如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扶: “殿下慢些!仔细脚下!” 旁边跪着的四个小太监也连忙膝行上前,伸手护在两侧,生怕殿下踩空或是绊着。 “快!拿进来给本殿下看看!” 如意连忙拦住: “殿下!殿下!您还没穿鞋呢!”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又看了看如意,理所当然道: “不穿。” 说罢,他已经踩着暖玉地板,啪嗒啪嗒地跑向外殿。 如意无奈,只得抱着衣裳跟上去,一边追一边喊: “殿下慢些跑!地上凉!” 身后,四个小太监也连忙爬起来,小跑着跟上,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韩沅思头也不回: “不凉!” 殿外,内务府总管听到殿内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殿下醒了。 他们可以进去回话了。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心里却只有庆幸。 还好,没等太久。 太监们低着头,鱼贯而入,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跪在他面前。 一时间,殿内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那些脚链确实精美,每一条都凝聚了顶尖工匠的心血。 镶嵌的宝石颗颗饱满,切割完美,金丝编织得细密繁复,透着皇家的尊贵与精致。 韩沅思兴致勃勃地一条条看过去,拿起这条对着光看看,又拿起那条在脚踝边比划一下。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期待的笑容,但看着看着,那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眉头也微微蹙起。 不对。 感觉不对。 这些脚链美则美矣,但太过精致,太过匠气。 和他昨日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串奚国脚链带来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韩沅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将手中正拿着的一条镶满钻石的脚链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价值千金的宝石和金链散落一地。 跪着的太监们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 “难看死了!俗气!跟那些老头子戴的扳指一样老气!” 他越说越气,走到下一个太监面前,看也不看,直接将那托盘掀翻! 镶嵌着翡翠和红宝的脚链滚落在地。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颜色搭配?丑得本公子眼睛疼!” “这条!重得要把脚踝压断吗?” “……” 他一边骂,一边将太监们捧上来的托盘一个个掀翻、踢开。 珍贵的宝石像不值钱的石子般滚得到处都是。 精致的金链扭曲变形,满殿狼藉,珠玉碎响之声不绝于耳。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韩沅思气得胸口起伏: “连个蛮子的东西都做不出来!本公子要你们何用!” 他发泄了一通,看着满地狼藉的珍宝,心里却更加烦躁空虚。 内务府总管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已经尽力了,可殿下的心思,实在是比陛下的心思还难猜啊! 裴叙玦下朝回来,刚踏入紫宸殿,便看到殿内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各色璀璨的宝石、断裂的珍珠、扭曲的金丝银线…… 几十名内务府的工匠和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韩沅思正站在这一片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脸上满是怒气,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红。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做的这都是什么鬼东西!难看死了!” 裴叙玦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毁掉的物件。 哪怕只是碎片,也能看出其用料之奢华,做工之精细。 鸽血红的宝石、龙眼大的珍珠、镂空雕花的赤金……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怎么回事?” 内务府总管连滚爬爬地膝行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息怒!” “奴才……奴才们按您的吩咐,连夜赶制了这些脚链,用料、工艺都是顶好的,可、可殿下他……不满意……” 韩沅思猛地转过头,看到裴叙玦,那点委屈瞬间放大,他指着地上那些碎片,带着哭腔控诉: “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样子!笨重!俗气!死板!” “一个个金光闪闪、叮叮当当的,难看死了!” “我要的是奚国那种……那种……”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原始野性、带着山林气息的感觉。 “反正不是这样的!” 他越说越气,甚至抬起脚,泄愤似的踢了一下脚边一颗滚落的夜明珠。 那价值千金的珠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裴叙玦看着他这发脾气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虽然华贵却确实缺乏灵气的首饰,心中已然明了。 他的思思,是被他养得太好了,眼光也养得极其刁钻。 他要的不仅仅是贵重,更是一种独特的、合乎他心意的感觉。 内务府的工匠习惯了制作符合宫廷审美的华丽饰品,哪里懂得什么原始野性的美感? 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南辕北辙。 他挥了挥手,对跪了满地的人道: “都退下。” 如蒙大赦的宫人和工匠们立刻磕头,手脚并用地迅速清理了地上的狼藉。 然后飞快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又惹得小祖宗不快。 殿内只剩下两人。 裴叙玦走到韩沅思面前,没有责备他砸了那么多珍宝,只是伸手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不喜欢便不喜欢,何苦发这么大脾气,伤着自己怎么办?”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嘴巴撅着,委屈地抱怨: “可是他们做得都好丑!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嗯,是他们笨,没领会到思思的意思。” 裴叙玦附和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 他的思思,似乎对那奚国的东西,上了不该有的心。 “是朕考虑不周。既然宫里的匠人做不出思思想要的,那便不做罢了。” “可是……” 韩沅思仰起脸,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我还是想要一个特别的脚链嘛……”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沉吟片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宫里的匠人做不出,而思思又对奚国那种风格感兴趣。 或许,可以从源头想想办法?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未说出口,只是安抚道: “好,朕再想想办法,定给我们思思找一个独一无二、合你心意的。” 至于如何找,那便是他的事了。 总之,他的思思既然开了口,便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裴叙玦眼中闪过一丝纵容,对外吩咐道: “如意,去将今日奚国进贡的那串脚链取来。” 韩沅思耳朵动了动,偷偷转回一点视线。 很快,如意捧着那串由黑色兽骨、彩色石头和艳丽羽毛制成的脚链走了进来,恭敬地呈上。 裴叙玦接过那串带着异域蛮荒气息的脚链,入手便能感觉到材质的粗糙。 第92章 与他平日里给韩沅思的那些金玉珠翠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没有表露任何嫌弃,而是俯下身。 在韩沅思惊讶的目光中,亲手将这串脚链,戴在了他那只白皙如玉、连脚趾都精致的左脚踝上。 黑色的兽骨、彩色的石头、艳丽的羽毛,与他雪白细腻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带着一种禁忌又妖异的美感。 那串脚链与原本就环在他脚踝上的“思玦纹”交叠在一起。 一个温润华贵,流转着暖玉龙晶的光泽。 一个粗犷野性,带着山林蛮荒的气息。 两串脚链在他纤细的脚踝上轻轻碰撞,竟意外地和谐。 韩沅思愣愣地看着自己脚踝上多出来的这串新奇饰物。 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被惊喜取代,眼睛亮了起来。 他抬起脚丫晃了晃,两串脚链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一个是清脆的玉石声,一个是羽毛石头摩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新奇极了。 “玦,你看!” 他惊喜地叫道: “这个脚链和思玦叠在一起,好好看!” 第89章 此子命格,贵不可言,注定荣华富贵,享尽人间至福 裴叙玦目光落在那交叠的两串脚链上,眸色微深。 思玦纹是他亲手设计,独一无二,如今却被这蛮荒之物压在旁边。 可看着思思那欣喜的模样,他心中那点不快又悄然散去。 “嗯。” 裴叙玦应了一声,语气淡淡: “思思想怎么戴都行。” 韩沅思又晃了晃脚,听着那混合的声响,笑得眉眼弯弯。 虽然这个新链子好玩,但低头看见思玦纹依旧稳稳地环在自己脚上。 他心中又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 这个才是裴叙玦专门给他做的,最好的。 “先委屈你戴几日这个。” 裴叙玦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串脚链,语气带着承诺: “朕保证,日后定会给你寻来更好的,比这独特千倍万倍。” “给你戴可以。” “但不许戴出去,更不许让外人,尤其是那个奚国使者看到。” “只许在紫宸殿内,朕看着的时候戴,明白吗?” 他担心的是,奚国使臣还未离开。 若让那阿诺看到韩沅思戴上了他们进献的脚链,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甚至可能借此在外散布谣言,试图将韩沅思牵扯进两国事务中。 他的思思,必须远离任何可能的利用和算计。 韩沅思才不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要得到了想要的,立刻就开心了。 他抬起左脚,晃了晃,听着那些小石头和羽毛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看着那粗犷的饰物在自己脚上带来的新奇视觉体验,觉得有趣极了。 “知道啦!” 他答应得干脆,扑上来搂住裴叙玦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玦,你最好啦!” 他才不在乎能不能戴出去炫耀呢,只要他自己觉得好看、觉得新奇。 只要裴叙玦肯纵容他这份小小的私藏,他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这串来自奚国的、被帝王视为粗犷不祥的脚链,便成了韩沅思一件不能见光、却深得他喜爱的私房玩具。 偶尔在紫宸殿内,他赤足玩耍时,那串脚链便会在他纤细的脚踝上晃动,与“思玦纹”交叠在一起。 带来一丝隐秘的、异域的风情,也只给裴叙玦一人观赏。 而对裴叙玦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哄孩子开心的小事。 只要他的思思展颜,些许原则,亦可通融。 —— 驿馆,奚国使团下榻之处。 使者阿诺屏退了左右,对着阴影中一个穿着普通随从服饰、气质却明显不凡的男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殿下。” 那男子转过身,烛光映照出他深邃立体的五官。 他正是奚国女皇的兄长,皇子云燕。 此次混在使团中秘密前来,是为了亲自探查大朔的虚实,以及寻找一个渺茫的希望。 “朝堂上的事,我都看到了。” 云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那位宝宸王……” 阿诺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和不确定: “殿下,您也看到了?” “属下第一眼见到他时,也吃了一惊!” “那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颜色,竟与殿下和女皇陛下有五六分相似!” “而且年纪也相仿,属下当时几乎以为……” 云燕抬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眼神锐利: “你查到了什么?” 阿诺冷静下来,低声道: “属下暗中打探过。” “大朔皇帝对外宣称,这位宝宸王是从被大朔踏平的南月国边城尸山中捡到的孩子。” “据说是南月国在战火中走失的皇子。” “南月……” 云燕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也有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时间、地点,都对不上。” “阿弟是在奚国内乱中,在皇城被攻破时,于混乱中走失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大朔帝都繁华的夜景,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奚国,飘回了十九年前…… 阿弟出生的那一天,举国欢腾。 不是因为他是王子,而是因为他出生时的异象。 那一夜,奚国的天空,出现了百年难遇的异象。 太阳落山时,天边还是一片寻常的橘红。 可当第一颗星亮起,云层忽然开始翻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搅动。 片刻后,七彩的霞光从云隙中透出,一道,两道,三道……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 赤、橙、金、绿、青、蓝、紫,七色交织,层层叠叠,像神明用最华贵的绸缎,将整个奚国王城笼罩其中。 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王城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跪在街道上,仰头望着那片七彩祥云,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说是吉兆,有人说是神明显灵,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泪水流了满脸都不知道。 王宫内外更是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 国中大祭司本已年迈体衰,多年不出祭司殿。 可那一夜,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独自穿过大半个王城,跪在了王宫门外。 他的声音苍老而庄严,穿透夜色,传入宫中: “七彩祥云现世,天降祥瑞!老臣恭贺我王!” 父王亲自出宫迎接。 他扶起大祭司,握着他枯瘦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大祭司,您亲自来了……快,快随寡人进去看看那孩子!” 大祭司被搀扶着进入产殿。 那个小小的婴儿,刚刚被洗干净,裹在绣满金线的襁褓里,安静地躺在母后枕边。 他很小,很软,眼睛都还没睁开。 可大祭司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震。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襁褓抱进怀里,看了许久许久。 殿内无人敢出声。 父王紧紧盯着大祭司的脸,母后撑起身子,脸色苍白却满是期盼。 良久,大祭司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 “此子……此子有神明庇佑,是天选之人。” “他出生的日子,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天象记载,这一日出生的人,命中带祥瑞,贵不可言。” “他出生时的时辰,更是吉时中的吉时。” “此刻出生的孩子,生来就是要享福的,一辈子不知忧愁为何物。”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软软的婴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敬畏: “他这一生,注定荣华富贵,享尽人间至福。” “会有无数人宠着他,爱着他,将他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他这辈子,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忧愁,什么叫困苦,什么叫求而不得。” “他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他想做什么,就会有人替他做。” 大祭司抬起头,看向父王,一字一句道: “此子命格,贵不可言。” “我奚国得此子,是天意,是神明垂怜,是百年修来的福分。” 父王听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大步上前,从大祭司怀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那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父王一眼。 只一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了水的黑琉璃,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父王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第93章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声音沙哑,却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好……好……我儿命格贵不可言,生来就是要享福的。”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奚国的祥瑞,是天赐之子。”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高呼: “恭贺我王!恭贺小王子千岁!” 母后靠在枕上,看着父王抱着阿弟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满是温柔。 第90章 那个被大朔帝王如珠如宝般宠爱的少年,真的只是巧合吗 阿弟满周岁时,父王赐了他一百个奴隶。 一百个。 只为了伺候这一个一岁的孩子。 有专门抱他的,专门喂他的,专门给他穿衣裳的,专门给他梳头发的…… 专门给他洗脚的,专门给他铺床的,专门给他打扇的,专门给他唱歌哄睡的…… 那些奴隶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小王子千岁”。 阿弟坐在父王怀里,小小的,软软的。 穿着绣满金线的锦袍,脚上穿着一双缀满珍珠的小软靴。 那是父王特意命人做的,靴底是用最软的鹿皮制成。 厚厚软软,踩在地上都不会硌着。 可阿弟很少用穿鞋走路。 这靴子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他躺在摇篮里时,让母后看着心里欢喜罢了。 自己满三岁时,只得了十个奴隶。 妹妹多一些,却也只有二十个。 可他和妹妹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因为阿弟不一样。 他是祥瑞,是天赐之子,是父王母后的心肝。 他值得这一切。 那时候,小小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一百个奴隶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伸出小手,指着其中一个,奶声奶气地说: “要那个抱。” 被指到的奴隶激动得浑身发抖,跪着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小王子抱进怀里。 云燕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想: 阿弟这辈子,大概都会如同他的名字一样。 无论在哪里,都是被含着怕化了、被珍视、被捧在手心的存在。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整个奚国最受宠的人,是最娇贵的小宝贝。 奚国世代赤足,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以此习俗为荣。 父王母后平日里也是赤足行走,那是奚人的传统,是血脉里的骄傲。 可对阿弟,他们破例了。 阿弟的脚,从生下来几乎就没沾过地。 他是祥瑞的化身,是上天赐给奚国的宝物,怎能踩在凡尘泥土上? 想去哪里,他只需要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指一指方向。 便有人将他稳稳当当地送到想去的地方。 父王更是疼他入骨。 云燕记得,阿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在父王头上。 小小的娃娃,坐在父王的肩头,两只小手揪着父王的头发,咯咯笑个不停。 父王也不恼,任由他揪着,稳稳地托着他的小身子,在殿内走来走去。 “驾!驾!” 阿弟奶声奶气地喊,两条小短腿在父王胸前晃来晃去。 父王就真的学马跑起来,颠得阿弟笑得更欢了。 母后在旁边看得直笑: “陛下,您可是奚国的王,怎么能让孩子骑在头上?” 父王却满不在乎: “王怎么了?王也是阿含的父王。他喜欢骑,就让他骑。” 说着,还把阿弟往上托了托,扭头对肩上的小娃娃说: “阿含,抓稳了,父王要跑快些了!” 阿弟揪着他的头发,笑得开怀。 云燕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酸,又有些甜。 酸的是,他小时候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他和妹妹,都是被奴隶抱着长大的。 父王偶尔抱一抱已是恩宠,更别说骑在父王头上当马骑。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甜的是,阿弟有这样好的父王,这样疼他的父王。 云燕有时候也会被阿弟点名: “哥哥,也要!” 他便走过去,阿弟从父王肩上伸出小手,要他抱。 父王把他放下来,云燕接过去。 阿弟就熟门熟路地往他肩上爬,骑上去,揪着他的头发,继续“驾驾驾”。 云燕便学着父王的样子,在殿内小跑起来。 阿弟在他肩上笑得欢,他听着那笑声,心里也软成一片。 他想,阿弟可以骑父王,可以骑哥哥。 所有的人,都愿意给他当马骑。 那时候他想,阿弟这辈子大概都会被这样宠爱着。 想去哪里,都有人抱着、抬着、扶着。 连骑大马,都有父王和哥哥抢着给他当马骑。 父王抱着阿弟时,会轻轻捏着他的小脚丫,笑着说: “我们阿含的脚,是要留给神明看的,可不能踩脏了。” 母后更是疼他入骨,云燕有时候逗他玩,想捏捏他的小脚丫,都会被母后嗔怪: “燕儿,轻些。” 阿弟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咯咯笑。 他伸出软乎乎的小脚丫,在云燕手心里踩了踩,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踩。” 云燕心里软成一团,握着他的小脚亲了亲。 云燕想,等阿弟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概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有,被所有人宠着。 他愿意一辈子护着这个弟弟,让他永远这么无忧无虑。 可他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碰阿弟的脚。 那一夜的混乱,夺走了这一切。 喊杀声、哭嚎声、宫殿燃起的熊熊大火…… 父王为了保护他们,被乱军杀死。 母后临死前将还在襁褓中、才两岁的幼弟塞进他怀里,嘶哑地喊着: “燕儿,带弟弟妹妹走!活下去!” 他抱着啼哭不止的幼弟,牵着尚且年幼的妹妹。 在忠心侍卫的拼死护送下,艰难地逃出皇城。 阿弟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 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没见过这么多血,没感受过这样的颠簸。 他本该是在父王肩上骑大马的,是在暖殿里被抱着的,被一百个奴隶小心翼翼伺候着的。 可此刻,他只能被哥哥抱在怀里,在混乱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云燕死死护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他们都要活下去。 然而,在穿越一片混乱的集市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冲撞…… 他只觉得手一空。 再回头,那个裹着皇室特有的、绣有奚国图腾襁褓的弟弟,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发了疯似的寻找,推开一个又一个人,嘶喊着弟弟的名字…… 却只找到一片被踩烂的、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襁褓碎片…… 内乱持续了多年,他和妹妹随着残存的势力东躲西藏,再也找不到弟弟的任何消息。 那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和执念。 —— 云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不是他。” 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静: “大朔皇帝既然给了他南月皇子的身份,无论真假,都已是定论。” “我们不可节外生枝。” 虽然那双眼睛带来的熟悉感让他心悸,但理智告诉他,这世上相貌相似之人并非没有。 时间和地点都相差太远,那宝宸王是他走失的弟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的阿弟,两岁就失踪了。 那个宝宸王,三岁时才被捡到。 相差一年,南月国和奚国相距千里。 不可能的。 阿诺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但还是恭敬应道: “是,殿下。是属下妄加揣测了。” 云燕摆了摆手: “无妨。你也是心系故主。” 阿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还有一事。” 云燕抬眸看他。 阿诺神色凝重: “属下打探到,在我们到之前,南月国曾遣使来朝,揭发那宝宸王并非真正的南月皇子。” “他们声称,这位宝宸王是当年边城一个江姓商人在人牙子手中买下的可怜孩子,来历不明,身世成谜。” 云燕瞳孔微缩。 人牙子……买的?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 那些被拐卖的孩童,那些在混乱中被当作货物般贩卖的幼小生命。 那些与他弟弟同样无辜、同样可怜的孩子。 “人牙子。” 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情绪: “那些畜牲,把活生生的孩子当作货物买卖,拆散骨肉,毁人家庭……” 第94章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 “那些孩子,原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被卖到异乡为奴为婢,甚至……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 他想起幼弟襁褓上那片沾血的碎片,心口猛地一抽。 “阿弟他……” 云燕的声音有些沙哑: “若是还活着,会不会也被人牙子卖到了什么地方?” “会不会也在哪个人家的后院为奴为仆?” “会不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人呼来喝去,连个名姓都没有?” 阿诺低下头,不敢接话。 云燕闭上眼,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那些人,那些抢走孩子、贩卖幼童的畜牲!” “若是让我找到,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阿诺低声道: “殿下,那宝宸王……虽不是南月皇子,却也是被大朔皇帝捡回宫中,锦衣玉食娇养至今。” “比起那些流落民间的孩子,他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云燕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他命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 “被那暴君捡回去,如珠如宝地宠着。” “而我阿弟……不知此刻在哪个角落受苦。” 大祭司的预言犹在耳边: “他这一生,注定荣华富贵,享尽人间至福。” “会有无数人宠着他,爱着他,将他捧在手心。” “他这辈子,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忧愁。” 可他的阿弟如今在哪里? 他是否还活着? 他是否……还被人宠着? 云燕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确认大朔对奚国的态度,争取更多的支持和贸易便利。” “让妹妹能更快地稳定国内局势,其他的暂且放下。” “属下明白。” 然而,云燕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皇宫的方向。 那个被大朔帝王如珠如宝般宠爱的少年…… 真的,只是巧合吗? —— 偏院的午后,依旧寂静如常。 月弥正蹲在院角的井边打水,准备擦拭廊下的栏杆。 他动作不紧不慢,心思却早已飘远。 自从那日苍璃来过之后,他每日都在等。 等那个人的下一步动作,也在等自己布下的暗号能带来回音。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月弥手中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将水桶从井中提起。 “倒是悠闲。” 苍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满的讥诮。 月弥这才转过身,面上适时露出惶恐之色,低头行礼: “圣子大人。” 苍璃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这几日可有什么进展?” 月弥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无奈: “紫宸殿戒备森严,宝宸王身边伺候的人都是陛下亲自过目的,我……我实在寻不到机会接近他。” “平日送去的饮食茶水,都有专人查验,我连碰都碰不到。” 苍璃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 “废物。”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本圣子给你那等宝贝,你却连近身都做不到?” 第91章 奴才会是殿下最忠诚的狗,殿下让咬谁,奴才就咬谁 月弥连忙跪下,额头触地: “圣子大人恕罪!” “实在是……实在是那韩公子身边太过严密。” “我不过是个偏院杂役,连紫宸殿正殿的门都进不去……” 苍璃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他盯着月弥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罢了。” 他忽然放缓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慈悲: “本圣子再给你些时日。但你要记住,若再没有进展……”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月弥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是,是,奴才定当尽力!” 苍璃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苍璃走出偏院,确定四周无人,脚步才稍稍放缓。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低贱的东西。 一个流落民间十几年的皇子,血脉早就被污泥染透了,也配在他面前称“奴才”? 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等事成之后,这颗棋子自然要处理干净。 苍璃负手前行,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到时候,让那月弥亲眼看着韩沅思被他踩在脚下,再送他们一起去阴曹地府! 也算是全了他和月弥的这段主仆情分。 毕竟,他可是神明选中的人。 这等凡夫俗子,能给他当垫脚石,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月弥? 呵。 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保不住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苍璃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暮色中。 月弥跪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苍璃离去的方向,眼中哪还有半分惶恐畏惧? 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不屑。 他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继续打水、擦拭,动作一如既往。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月弥放下手中的抹布,若无其事地走向屋后。 那里有三棵梨树,是他每日都会经过的地方。 他在第三棵梨树下蹲下,似是在整理鞋袜。 却悄悄从袖中摸出三枚光滑的鹅卵石,以品字形轻轻摆放在树根旁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 入夜,月弥躺在床上,并未入睡。 他一直在等。 约莫亥时三刻,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 月弥心中一凛,随即感到一阵熟悉的力道携裹而来。 黑巾覆眼,身形腾空。 待眼前重见光明时,他已置身于那间熟悉的暗室之中。 烛火摇曳,映出舆图前那道威严如山的身影。 裴叙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事?” 月弥立刻跪下,沉声道: “回陛下,苍璃今日又来找奴才了。” 裴叙玦眸色微深: “催促进度?” “是。” 月弥低头: “他责怪奴才至今未能接近韩公子,给了奴才最后期限,若再无进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裴叙玦沉默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那便进展一下吧。” 月弥一怔,抬头看向他。 裴叙玦负手而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掌控一切的威压。 “苍璃不是想要进展么?” 他淡淡道: “那便给他进展。” 月弥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却不敢妄言,只垂首静听。 “你继续依计行事。” “苍璃给你的那东西,收好,待时机成熟,按朕之前的吩咐做。” “是。” 月弥应道。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考量。 “但在此之前。” 他道: “你需要真正接近思思。” 月弥心头一震。 “奴才……奴才身份低微,如何能接近宝宸王殿下?” 他忍不住道。 裴叙玦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幽深。 “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缓缓踱步,声音在暗室中回荡: “思思的性子,朕最清楚。” “他对新奇的事物有兴趣,对顺从的人没有戒心。” “你之前在偏院的表现,他已有几分印象,埋花瓣那件事,他问过你。” 月弥心头一凛。 陛下什么都知道。 裴叙玦继续道: “思思若对你产生兴趣,你便顺其自然,让他觉得你有趣、无害、值得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般落在月弥脸上: “不管什么办法,留在思思身边。” 月弥心中一凛,深深叩首: “奴才明白。” 裴叙玦看着他,忽然又问: “你知道朕为何让你接近他吗?” 月弥不敢抬头,只低声道: “……以便更好执行计划,取信苍璃,保护殿下。” 裴叙玦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淡淡道: 第95章 “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思思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知道这世上有人会害他。” “朕能护他一辈子,但朕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 “若有一个能让他觉得有趣、又不会害他的人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完,但月弥已经懂了。 陛下这是在给韩公子身边安插一个“眼睛”,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护住他的人。 而这个“眼睛”,是他月弥。 月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被信任的惶恐,有被重用的激动,还有一丝隐秘的、不敢言说的庆幸。 “去吧。” 裴叙玦挥了挥手: “如何行事,你自己把握。” 他最后道: “记住,若让朕发现你有任何伤害思思的念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胆寒。 月弥以额触地,声音坚定: “罪奴不敢。罪奴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黑巾覆上双眼。 待眼前重见光明时,他已回到偏院那间狭小的屋中。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月弥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那一片月色,久久无法入眠。 —— 第二日,午后阳光正好。 韩沅思牵着大白在御花园逛了小半个时辰,逛得有些乏了,便懒洋洋地上了御撵。 韩沅思侧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搭在大白毛茸茸的背上,半阖着眼,有些昏昏欲睡。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和奚国脚链交叠在一起,随着撵驾的轻微晃动,发出细碎而奇异的声响。 一个温润清脆,一个沙沙摩挲。 他听着觉得有趣,便又晃了晃脚,让那声音更响些。 御撵行至紫宸殿附近,正要拐入正门,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胆!何人胆敢拦驾?” 如意尖细的呵斥声响起。 韩沅思懒懒地掀开眼皮,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石径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脖颈上戴着皮质项圈的身影,正跪在路中央,深深伏地,挡住了御撵的去路。 是月弥。 如意已经快步上前,厉声呵斥: “月弥!你疯了不成?敢拦殿下的驾?” 月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奴才月弥,求见宝宸王殿下。” 如意眉头紧皱,正要命人将他拖走,身后却传来韩沅思慵懒的声音: “等等。” 如意连忙回身,躬身道: “殿下,这贱奴冲撞了您的驾,奴才这就让人把他拖下去……” “本殿下说等等。” 韩沅思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却也有了几分兴味。 他撑起身子,隔着明黄的绉纱帘,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是那个会埋花瓣的闷葫芦。 “让他过来。” 韩沅思道。 如意不敢违逆,立刻对月弥喝道: “殿下召见,还不快滚过来!” 月弥膝行上前,在御撵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石板。 韩沅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姿态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没有要下撵的意思。 “你拦本殿下的驾,想干什么?” 月弥伏在地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奴才想求殿下,让奴才到殿下身边伺候。”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新奇,几分玩味。 “你?”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本殿下身边什么都不缺,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本事,敢来求这个?” 月弥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对上韩沅思的视线。 “奴才会是殿下最忠诚的狗。” 他说。 韩沅思愣住了。 随即,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在发颤。 “狗?”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趴在撵旁的大白: “你看,本殿下已经有狗了,而且是大白这样的!” 大白听见主人提到自己,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月弥一眼,又百无聊赖地趴了回去。 那眼神分明在说:就这? 韩沅思笑够了,歪着头看向月弥,眼中带着戏谑: “你难不成觉得,你比大白还厉害?” 月弥依旧跪着,脊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道: “大白是殿下的狼王,奴才自然比不得。” “但奴才愿意做殿下身边最听话的那条狗。” “殿下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 “殿下让奴才咬谁,奴才就咬谁。”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奇异的认真: “大白需要吃肉,需要遛弯,需要人伺候。” “但奴才只需要殿下的一句话,就能为殿下做任何事。” 韩沅思眨了眨眼。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 第92章 月弥他会是一条好的狗吗?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大白,大白正用爪子挠了挠耳朵,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拿来和一个人类比较。 他又抬头看向月弥。 这人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却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你是说,你比大白有用?” 月弥摇头: “奴才不敢说比大白有用。” “但大白能做的,奴才做不了。” “奴才做的,大白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 “殿下身边有无数人伺候,不缺奴才一个。” “但奴才想求的,是能离殿下近一些,能亲眼看着殿下好好的。” “仅此而已。” 韩沅思听着,心里那点兴味越来越浓。 他忽然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撵驾的边缘。 那动作随意得很,仿佛只是在指挥抬撵的内侍。 但如意立刻明白了意思,连忙对着抬撵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御撵缓缓降低,韩沅思赤着脚,看也没看。 径直踩上跪伏在撵旁以背为凳的小太监,轻盈地跳了下来。 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生怕有一丝不稳。 如意和平安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直到他站定才敢稍稍松开。 韩沅思落地后,大白也跟着跳了下来,乖乖跟在他脚边。 他就这样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牵着大白,一步步走到月弥面前。 月弥依旧跪着,深深伏地。 韩沅思在他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月弥的头顶,忽然抬起一只脚。 平安连忙托住他的胳膊,让他借力站稳。 那只白皙纤细的脚丫轻轻抵住月弥的下巴,往上一挑。 月弥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带着戏谑与好奇的眼睛。 “你说。” 韩沅思歪着头,脚丫抵着他的下巴,语气里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你会是本殿下最忠诚的狗?” 月弥的下巴被他的脚抵着,说话有些艰难,却还是努力开口: “是。” 韩沅思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脚丫,又看了看月弥那张脸,似乎在思考。 月弥就这样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韩沅思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脚边的大白,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月弥。 “大白。” 他忽然开口,对着大白说: “你觉得他怎么样?” 大白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看了月弥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趴着。 那姿态分明是:随便,反正不关我的事。 韩沅思被大白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完之后,又看向月弥。 “你想来本殿下身边伺候?” 月弥深深叩首: “求殿下成全。” 就在这时,一旁的如意眼珠一转,忽然凑上前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殿下,奴才斗胆说一句。” 韩沅思偏头看他: “嗯?” 如意嘿嘿笑着,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想啊,这月弥虽然现在是个贱奴。” “可他原本的身份,那可是南月国的真皇子!” 韩沅思眨了眨眼。 如意继续道: “殿下若是把他养在身边当狗,那可威风极了!” “殿下何等尊贵,身边的狗,除了大白这样世间难寻的雪山狼王,自然也要养点不一样的!” 第96章 “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不是总说殿下低贱么?说殿下是冒牌货么?” “如今殿下把他们的真皇子当狗养着,让他们瞧瞧,谁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低贱? 那些朝臣、那些南月使臣,不是总说他是商贾之子,说他是冒牌货么?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月弥。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南月皇子。 是那些人嘴里应该享受一切荣华富贵的“正统血脉”。 如今呢? 这个“正统血脉”正跪在他脚下,求着要当他的一条狗。 韩沅思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恶劣,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恍然。 “说得对。” 他收回抵在月弥下巴上的脚,如意和平安连忙扶稳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脚丫,又看了看月弥那张被弄得有些发红的脸,心情大好。 “既然那些人说本殿下低贱,那本殿下就把他们的真皇子收了当狗养着。” 他歪着头看向月弥,语气里带着点“勉为其难”的施舍: “本殿下看你挺有意思的,也不讨厌。” “那就勉强收了你吧。” 月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跪着的样子很好玩,脑袋刚好在他脚边。 他来了兴致,抬起一只脚,平安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那只白皙纤细的脚丫,轻轻踩在月弥的头顶。 那脚丫白皙纤细,五根脚趾圆润粉嫩。 踩在月弥的发顶,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月弥浑身一僵,却一动不敢动,甚至主动迎了上去。 韩沅思的脚丫在他头顶蹭了蹭,把月弥的头发蹭得有些乱。 他歪着头,脚丫在月弥头顶轻轻碾了碾: “你真的会是本殿下最忠诚的狗?” 月弥的声音从脚下传来,闷闷的,却清晰: “……是。” 韩沅思脚丫又碾了碾,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平安连忙扶着他,让他收回脚。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 裴叙玦之前求过,不许他随便踩别人。 可他现在踩的又不是人。 月弥是狗啊。 狗怎么能算“别人”呢? 韩沅思觉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 “咦,没脏。” 韩沅思有些惊奇,又有些得意,把脚丫晃了晃给如意看。 如意连忙凑上来,一脸谄媚: “殿下金尊玉贵,脚丫自然是干干净净的!” “月弥那贱奴的头,哪敢脏了殿下的玉足?” 韩沅思笑够了,低头看向月弥。 月弥依旧跪着,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只是那发顶,被方才那一脚踩得有些乱。 几缕头发翘起来,看着竟有几分滑稽。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指着月弥的头发对如意说: “你看他,像不像炸毛的鸡?” 如意连忙附和: “殿下说得是!真像!” 月弥依旧跪着,一动不敢动,只是那几缕翘起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晃了晃。 “本殿下等着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忠诚。” 他低头看向月弥,眼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你要是骗本殿下,本殿下就把你丢去和大白关在一起,让大白咬你。” 大白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又动了动,尾巴轻轻摇了摇。 那模样,仿佛在说:可以,这活儿我熟。 月弥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韩沅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得意更浓了。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大白是狼王,威风凛凛,谁见了都怕。 月弥是真皇子,如今跪在他脚下,求着当狗。 他的身边,确实该养些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 他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别磕了,磕得本殿下头疼。” 他转身,踩着人凳的背重新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回软枕。 “走吧。” 如意连忙挥手,御撵重新抬起,明黄绉纱轻晃,金铃脆响,朝着紫宸殿正门而去。 如意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月弥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以后就是同僚了”的微妙。 月弥跪在原地,目送着御撵远去。 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还残留着那脚丫踩过的触感。 软软的,暖暖的。 他愣了愣,忽然伸手,把被踩乱的头发轻轻抚平。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而御撵上,韩沅思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枕里。 他半阖着眼,脚丫惬意地晃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养狗? 养人当狗? 他眨了眨眼,觉得这事真新鲜。 从小到大,他养过大白,养过鹦鹉,养过御花园里那些漂亮的锦鲤。 可拿人当狗养,这还是头一回。 人也会像狗一样忠诚吗? 大白那家伙,看着威风凛凛,其实傻乎乎的。 饿了就蹭他腿,困了就趴他脚边,高兴了就摇尾巴。 月弥要是真的当了狗,也会这样吗? 韩沅思想起月弥刚才跪在地上的样子。 那双眼睛,低垂着,可抬起头的瞬间,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不像谢玉麟那种淬了毒的恨,也不像如意那种刻意的讨好。 就是很认真。 认真地说想当他的狗。 韩沅思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两串交叠的脚链,又想起月弥被自己用脚挑起下巴时那张脸。 其实长得还不错。 五官挺清秀的,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那张脸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不像那些粗糙的奴才,也不像谢玉麟那种脂粉气。 性格也有意思。 不吵不闹,不恨不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 韩沅思歪了歪头。 带出去的话,应该也挺有面子的吧? 毕竟是真皇子呢。 那些人不是说他低贱么? 不是说他是冒牌货么? 到时候让他们看看,他们的真皇子,正乖乖地跟在他脚边,给他当狗。 哼。 韩沅思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 只是…… 月弥他会是一条好的狗吗? 第93章 给他弄个项圈,本殿下的狗走出去也得有面子 韩沅思又歪了歪头,有些期待,又有些不确定。 大白那样的,他一眼就能看透。 饿了要吃的,困了要睡觉,生气了就龇牙。 简单得很。 可月弥呢?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当最忠诚的狗吗? 韩沅思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用太操心。 反正有裴叙玦在,有大白在。 月弥要是敢骗他,他就让大白咬他。 大白咬人可疼了。 想到这里,韩沅思又高兴起来,脚丫晃得更欢了。 他决定先养着看看。 反正也不讨厌。 要是养得好,就多赏他几块肉吃。 要是养不好…… 韩沅思眨了眨眼,那还不简单? 养不好就扔回去呗。 让他继续回偏院扫地去! 他韩沅思要什么狗没有? 不听话的狗,留着干嘛? 御撵晃晃悠悠地往紫宸殿走,韩沅思正想着,忽然听见如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那月弥……奴才给他安排住哪儿合适?” 如意躬着身子,一脸谄媚: “毕竟是个真皇子,虽说现在是殿下的狗了,可这住处……总得有个章程。” 韩沅思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住哪儿? 他歪着头想了想。 偏院那破地方肯定不行。 那是人住的,不是狗住的。 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脚边的大白。 大白平时就睡在他寝殿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还有专门的太监宫女伺候着,吃的都是御膳房特制的肉干。 月弥虽然是人,可现在是他韩沅思的狗。 那待遇,怎么也不能比大白差太多吧? 韩沅思想了想,随口道: “给他弄个笼子吧。” “要好看的那种,竹子的,打磨得光滑些,底下铺厚厚一层貂皮,暖和。” 第97章 如意连连点头: “是是是,奴才记下了。” 韩沅思继续道: “再给他弄个项圈,不能太寒酸。” “本殿下的狗,走出去也得有面子。” “就用最好的皮子,镶点宝石什么的,中间刻个‘韩’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项圈要好看,但不能太沉,别把他脖子压坏了。” “毕竟是条狗,压坏了就不能跑了。” 如意听得眼睛都亮了,连连称是: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这狗链子镶上宝石,那走出去得多威风!” “奴才这就去吩咐内务府,连夜赶制!” 韩沅思满意地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两串脚链,又想起月弥那张清秀的脸。 给那条狗戴上镶宝石的项圈,应该挺好看的吧? 大白有威风,月弥有……嗯……斯文? 韩沅思忽然觉得很有趣,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歪着头,又想了想: “对了,笼子里再放个碗,玉的,给他盛水喝。” “再放个盘子,银的,给他装吃的。” “都是本殿下的狗了,总不能让他用那些破碗破盘子。” 如意连忙应道: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韩沅思满意地摆摆手,又靠回软枕里。 他半阖着眼,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条新养的狗。 笼子是紫竹的,貂皮是雪白的,项圈是镶红宝石的,碗是玉的,盘子是银的。 嗯,这才配得上他韩沅思的狗。 至于那条狗以前是皇子还是什么,关他什么事? 现在是他韩沅思的狗,就该住他韩沅思给的笼子,戴他韩沅思赏的项圈。 要是听话,就多赏几块肉吃。 要是不听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脚边的大白。 大白正闭着眼睛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伸手揉了揉大白的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大白,以后你有伴了。” “虽然不是狼,是个人,但应该也挺好玩的。” 大白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姿态分明是:随便,反正别抢我的肉就行。 韩沅思被它这副样子逗笑了,整个人笑得在软枕里发颤。 —— 月弥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架着,穿过紫宸殿偏院的回廊。 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角落。 那是一间独立的耳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被推开,月弥抬眼望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笼子。 那笼子约莫半人高,由最上等的紫竹制成。 每一根竹条都打磨得光滑如玉,透着淡淡的竹香。 笼底铺着厚厚的雪白貂皮,柔软蓬松,看着就暖和。 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碗,碗里盛着清水。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银盘,盘中摆着几块精致的糕点。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那笼子上,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华贵。 月弥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反应。 “愣着干什么?” 身后传来如意尖细的声音。 月弥回过神,连忙低头。 如意踱步进来,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 “这地方,可比你之前那破偏院强多了吧?” 月弥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是。” 岂止是强多了。 他之前在偏院住的那间小屋,四面漏风。 被褥潮湿发霉,窗户纸破了都没人给补。 而这里…… 他目光落在笼中那厚厚的雪白貂皮上。 那貂皮,他在民间时见过一次。 是城中最大的布庄里摆着的,标价三百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穿十年。 如今,铺在他笼子里,给他当窝。 “这是殿下赏你的。” 如意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个皮质项圈。 月弥目光落在那项圈上。 那项圈并非寻常奴仆用的粗糙皮革。 而是由最上等的黑色软皮制成,皮面细腻柔软,隐约可见暗纹。 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金丝,每隔一寸便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项圈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金牌,牌上刻着一个字—— 韩。 如意拿起项圈,在手中掂了掂,啧啧道: “这玩意儿,内务府连夜赶制的,用的料子比寻常嫔妃的头面还金贵。” “这一颗红宝石,搁外头够买你十条命。” 月弥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如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往后,你就是殿下的狗了。” 如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小子,聪明。 知道这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知道该往谁跟前凑。 给殿下当狗? 呵,这满宫上下,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如意想起自己当年,刚被分到紫宸殿的时候。 也是这般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伺候不好就被发配去刷恭桶。 后来他学聪明了,知道殿下喜欢什么。 喜欢人捧着,喜欢人哄着,喜欢人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他就捧着,就哄着,就供着。 如今怎么样? 他是殿下身边最得脸的奴才! 连内务府总管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如意公公”。 他这张脸,殿下高兴了还能赏两脚踩踩,那是多大的福分! 如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殿下踩的那几下,心里还美滋滋的。 这月弥,一上来就能住这样的笼子,戴这样的项圈,可比他当年强多了。 如意记得自己刚来紫宸殿那会儿,住的是通铺,四个人挤一间屋,被子都是潮的。 哪像这小子,一个人住这么敞亮的耳房! 笼子里还铺着雪貂皮——那可是雪貂皮! 陛下猎了不知多少头雪狐雪貂才凑够料子给殿下做衣裳! 剩下的边角料赏了他们这些奴才。 如意自己都舍不得用,攒着准备过年做个坎肩。 这小子倒好,直接铺了一整张当窝睡! 还有那项圈,红宝石、金丝、软皮,搁外头够买十个奴才的命了。 如意啧了一声,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像羡慕,又有点像嫉妒?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嫉妒什么? 这小子是狗,他可是人! 是殿下身边最得脸的奴才! 能一样吗? 不过话说回来…… 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意思。 不闹不怨,给什么接什么,换个人,被当狗养着,怕是要死要活的。 他倒好,自己主动求着要当狗。 如意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宫那会儿,挨了打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哪有这待遇? 其实想想,给殿下当狗,有什么不好? 吃的是御膳房的糕点,睡的是雪貂皮的窝,戴的是镶宝石的项圈。 这日子,比这宫里多少奴才都强。 就说那些在辛者库洗衣裳的,一天到晚泡在冷水里。 手都泡烂了,一个月才几个铜板的月钱? 再说那些刷恭桶的,跟屎尿打交道,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他们过的什么日子? 月弥过的什么日子? 人不如狗,这话放在这深宫里,还真不假。 只不过,这“狗”,是殿下的狗。 殿下是谁? 是陛下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疙瘩,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殿下的狗,那也是天下最尊贵的狗。 如意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殿下那软软的脚丫踩在上面的触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顿时烟消云散。 他如意也是被殿下踩过脸的人,比那小子还多踩了两下呢! 这么一想,他又得意起来,挺直了腰板。 第94章 有一个真正的皇子,心甘情愿地钻进华贵的笼子里 如意抬起手,将那项圈套上月弥的脖颈。 皮质触感细腻柔软,贴着皮肤,甚至有些温热的错觉。 那金牌沉甸甸地垂在锁骨之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如意调整了一下松紧,满意地点点头: “正好。”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月弥,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 “别说,这玩意儿戴你脖子上,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月弥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如意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叮嘱了几句规矩,便带着人离开了。 第98章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月弥一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脖颈间的项圈。 那皮质细腻柔软,触感甚至有些奢侈。 金牌沉甸甸的,上面那个“韩”字刻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皇家的威仪。 月弥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是他流落民间最艰难的时候。 饥荒之年,城里到处都是流民。 他和一群难民挤在城隍庙的角落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和野狗抢食。 有一次,他看见城里一个富商的少爷牵着一只狗走过。 那狗浑身雪白,脖子上戴着一个精致的皮项圈。 项圈上镶着银钉,一看就值不少钱。 那少爷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喂给那狗吃。 狗吃得欢快,少爷便蹲下来,摸着狗的头笑。 而他,蹲在角落里,饿得眼睛发绿,只能看着那肉干咽口水。 那一刻他忽然想: 要是他也是那条狗就好了。 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和野狗抢食。 只要乖乖听话,就有肉吃,有人摸头,有温暖的窝。 如今,他真的成了“狗”。 可他脖颈上这个项圈,比当年那富商少爷的狗戴的,精致何止百倍? 这笼中的貂皮,够当年那个少爷的狗睡一辈子。 这玉碗里的清水,比当年他喝的馊粥干净百倍。 月弥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雪白的貂皮。 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暖意。 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 他跪着爬进笼中,蜷缩在那貂皮上。 脖颈上的金牌贴着锁骨,有些凉,却又有些沉甸甸的实感。 月弥闭上眼。 他没有觉得屈辱。 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谬。 当年他羡慕的那条狗,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真正的皇子,心甘情愿地钻进一个更华贵的笼子里。 而这个笼子的主人,正被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如珠如宝地宠着。 他是殿下的狗。 殿下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那他这条狗,是不是也算沾了光? 月弥把脸埋进貂皮里,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殿下用脚挑起他下巴的那一刻,脚丫软软的,暖暖的,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能被那样对待,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比在民间和野狗抢食,强多了。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夜深了,听雨阁的偏院里一片死寂。 苍璃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紫宸殿隐约的灯火,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条狗,倒是比预想的更听话。 月弥主动跪求当狗,为的就是接近韩沅思。 这事他早就听说了。 那个贱奴匍匐在御撵前,口口声声说愿做殿下最忠诚的狗,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苍璃嗤笑一声。 堂堂南月皇子,竟能下贱到这般地步,主动给人当狗? 真是枉费了那身血脉! 他转身,在昏暗的室内踱步,指尖抚过袖中那个黑瓶。 现在,只等时机成熟。 月弥如今已入了紫宸殿,虽然只是条狗,但总比之前连门都进不去强。 只要他听话,按计划行事,等那韩沅思服下子蛊……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到那时,他就是怀有龙种的圣子,是未来皇嗣的生母! 什么韩沅思,什么宝宸王,都得给他让位! 至于月弥? 苍璃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条狗而已,用完便杀! 看在他还算忠心的份上,到时候赏他个全尸,便是天大的恩典。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苍璃猛地回头。 破旧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面目狰狞地盯着他。 是谢玉麟。 谢玉麟快疯了。 这些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日里刷恭桶,夜里就盯着听雨阁的动静。 他总觉得那个装神弄鬼的苍璃不对劲! 天天端着那张“圣洁”的脸,念经似的说什么“神明代言”。 可那双眼睛,总是在暗处往紫宸殿的方向瞟。 当谢玉麟是瞎的? 他可是从小在承恩公府长大的,那些姨娘们争宠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谢玉麟想起自己小时候,府里那些小妾们。 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想方设法往他爹跟前凑。 可他娘是什么人? 那是能把所有小妾都弄死的狠角色! 他亲眼见过一个怀孕的姨娘,被他娘一碗药灌下去,一尸两命,最后只说是难产。 还有那些庶出的,还没生出来就被收拾了,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他娘干脆给他爹下了绝嗣药。 从此承恩公府就他谢玉麟一个嫡孙,独一份的宝贝疙瘩。 他娘教过他: 想要的东西,就得死死攥在手里,谁也别想抢! 陛下是他的!是他谢玉麟一个人的! 那个苍璃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肖想陛下? 苍璃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打陛下的主意! 其实谢玉麟心里也不是不怵。 那日苍璃的眼神太瘆人了。 幽深的、冷冷的,像是庙里供奉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盯着你看。 那一眼,看得谢玉麟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回去之后好几天都不敢往苍璃房间那边瞅。 万一这苍璃真有什么手段呢? 万一他会下咒呢? 万一他招来什么鬼神呢? 谢玉麟虽然嚣张跋扈,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他娘从小就教他,对付人要用人的手段。 可要是碰上那些装神弄鬼的,就得躲远点。 因为你不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东西。 所以他一直忍着,没敢动手。 忍了好些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苍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对着紫宸殿的方向发呆。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 谢玉麟渐渐放下心来。 什么圣子,什么神明代言,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假货罢了! 这几日,谢玉麟白天干活,夜里就蹲在暗处盯着苍璃。 今儿总算让他逮着了! 这贱蹄子站在窗边,对着紫宸殿的方向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那表情,谢玉麟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以前照镜子时最常出现的表情。 想抢他的陛下? 做梦! 看来是这些天没挨打,皮又痒了! 谢玉麟咬牙切齿地开口: “好啊,本宫就知道你有问题!” 他一把推开门,踉跄着冲进来。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馊臭的气味,衣衫破烂,脸颊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唯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疯狂的红。 “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当本宫瞎了不成?” 谢玉麟一步步逼近,声音尖利: “你是不是还在打陛下的主意?是不是还在想着怎么勾引陛下?!” 苍璃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强作镇定,后退一步,冷声道: “谢玉麟,你疯了不成?” “这里是听雨阁,你擅闯本圣子寝居,该当何罪?” “本圣子?” 谢玉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你?还圣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苍璃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苍璃的后脑撞上墙壁,疼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谢玉麟虽然落魄,但毕竟是练过骑射的人,力气比他大得多。 不像他,长期居于神殿,缺乏锻炼。 “你给本宫听好了!” 谢玉麟凑近他的脸,喷出的气息恶臭难闻: “陛下是本宫的!” “就算本宫现在刷恭桶,那也是秽妃!” “是陛下亲封的妃子!”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装神弄鬼的假圣子,也敢肖想陛下?” 苍璃被他按得喘不过气,却仍强撑着冷笑: “谢玉麟,你放开我……你就不怕我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 谢玉麟笑得狰狞: “你去啊!你以为陛下会信你一个假圣子的话?”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着,忽然松开一只手,抄起旁边一个破旧的木桶。 第99章 那是苍璃房里的恭桶,还没来得及倒。 谢玉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抡起那木桶,照着苍璃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木屑四溅,污水横流。 苍璃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倒在地,脸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污秽糊了满脸。 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双手捂着脸,凄厉地嚎叫。 谢玉麟却像疯了一样,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快意: “贱蹄子!你以为你是谁?敢跟本宫抢人?” 第95章 思思,这世上有一种人吃过真正的苦,便知道什么是好 谢玉麟抬起脚,又狠狠踹了几下,踹得苍璃蜷缩成一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副模样,也配伺候陛下?” 谢玉麟喘着粗气,脸上的疯狂渐渐化为扭曲的满足。 他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苍璃,啐了一口: “今儿本宫心情好,饶你一条狗命!” “再让本宫发现你动什么歪心思……” 他蹲下身,一把揪起苍璃的头发,迫使他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凑在他耳边阴恻恻地说: “下次,就不是毁容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松开手,任由苍璃的脑袋磕在地上,转身扬长而去。 房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苍璃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脸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他艰难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满手是血。 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照在地上一摊污水中,也照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张曾经俊美的脸,此刻皮开肉绽,血肉翻卷,狰狞如鬼。 苍璃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喉咙里涌出的、破碎的呜咽。 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脸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隐隐渗出血来。 他睁着眼,盯着屋顶,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谢玉麟…… 那条疯狗…… 他绝不会放过他! 还有月弥……那条低贱的狗…… 还有韩沅思……那个该死的、窃取一切的小贱种…… 他都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的! 苍璃缓缓抬起手,抚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脸,指尖触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在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 他的计划,还在。 他还有那瓶药。 只要月弥听话…… 只要韩沅思服下子蛊…… 他就能翻身! 到那时,谢玉麟算什么? 韩沅思算什么? 月弥又算什么? 统统都是他的垫脚石! 苍璃闭上眼,脸上的痛楚与心中的恨意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疯狂的执念。 等着吧。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都跪在他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韩沅思正慵懒地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刚刚沐浴完毕,浑身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如意躬身站在榻边,正在汇报月弥的事。 “笼子安置好了,用的是最上等的紫竹。” “底下铺了厚厚一层雪貂皮,暖和得很。” “奴才还让人放了一碗清水、几块糕点,都是御膳房新做的,殿下您赏的。” 韩沅思懒懒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如意继续道: “项圈也戴上了。” “内务府连夜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软皮,边上镶了红宝石,正中间刻了殿下的‘韩’字。” “那小子戴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韩沅思这才睁开眼,眼里带着几分兴味: “他什么反应?” 如意想了想: “回殿下,他……没什么反应。” “就愣愣地站在那儿,摸了好一会儿项圈,后来就爬进笼子里去了。” 韩沅思眨了眨眼: “就这?没哭?没闹?没求饶?” “没有。” 如意摇头: “奴才瞧着,他好像……还挺平静的。” 韩沅思觉得有些奇怪,又有些无聊地撇撇嘴: “这人真没意思。” “本殿下还以为他会像谢玉麟那样闹一闹呢。” 如意连忙道: “殿下息怒,那月弥本就是民间长大的,吃过苦头的,知道好歹。” “殿下赏他这么好的窝,他感恩还来不及,哪敢闹?” 韩沅思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时候,内殿的门被推开,裴叙玦走了进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坐起身,赤着脚就往他怀里扑。 “玦!” 裴叙玦稳稳接住他,抱着他走回榻边坐下,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在说什么?” 他低头问,顺手拢了拢韩沅思微乱的发丝。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随口道: “如意在说月弥呢。” “我让人给他弄了个笼子,还赏了他一个项圈。” 裴叙玦挑眉: “哦?” 如意连忙补充: “回陛下,那项圈是内务府连夜赶制的,用的上等软皮,镶了红宝石,还刻了殿下的‘韩’字。” “笼子里铺了雪貂皮,比那小子之前住的破偏院强了不知多少倍。” 韩沅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叙玦,带着点炫耀: “我把他收来当狗了!” “那些南月使臣不是说他是真皇子么?” “如今真皇子跪在我脚下,求着给我当狗。” “你说他们国家的人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捏了捏他的脸颊: “嗯,思思厉害。” 韩沅思得意地弯起眼睛,又窝回他怀里。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玦,你说他会不会觉得委屈?” “毕竟是真皇子,被我当狗养着……” 裴叙玦低头看他,目光深邃而温柔: “思思觉得呢?” 韩沅思想了想,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如意说他挺平静的,没哭没闹,就自己爬进笼子里去了。” 他顿了顿,有些困惑地嘟囔: “我还以为他会像谢玉麟那样恨我呢!” “可他不恨我,也不怕我,就……乖乖的。” “你说他是不是傻?”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他不傻。” 韩沅思眨了眨眼: “那他是怎么回事?”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 “思思,这世上有一种人,吃过真正的苦,便知道什么是好。” 他指尖绕上韩沅思一缕墨发,语气平静而笃定: “月弥流落民间十余年,挨过饿,受过冻,和野狗抢过食。” “他见过这世上最底层的黑暗,也尝过被人践踏的滋味。” “如今你给他一个笼子,铺上雪貂皮,戴上镶宝石的项圈,赏他精致的吃食。” “这在他眼里,不是羞辱,是恩赐。”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他……他觉得这是恩赐?” 裴叙玦点头: “对。因为比起他曾经经历的那些,你给的这点‘羞辱’,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韩沅思,眼中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纵容: “思思,你知道么?” “在这深宫里,有多少人想给你当狗,还当不上。” 韩沅思愣住了。 裴叙玦继续道: “你是朕捧在手心养大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你的一句话,能让一个人飞上云端,也能让一个人坠入地狱。” “你赏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颗你戴腻了的珠子。” “对底下人来说,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给的‘羞辱’,在他们眼里,或许是天大的恩典。”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韩沅思的脸颊,唇角微扬: “所以,思思觉得月弥委屈?” “他恐怕正窝在你赏的貂皮上,感恩戴德地想着,这条命,终于有着落了。” 韩沅思听着,整个人都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眨了眨眼,喃喃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看着那两串交叠的脚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被高高捧起的、理所当然的满足。 第100章 他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给出去的,哪怕是“羞辱”,也是恩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脚丫,忽然想起月弥跪在地上,被他用脚挑起下巴的样子。 那人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原来是因为这个。 韩沅思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释然。 “那。” 他仰起头,看着裴叙玦,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他收来当狗,他还得谢我?” 裴叙玦低笑: “自然。”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行吧。” 他闷闷道,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反正本殿下也不讨厌他。” “他要是乖乖的,本殿下就多赏他几块肉吃。” 裴叙玦搂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他的思思,永远这么天真,这么可爱。 连“养狗”这种事,都能让他生出几分得意和满足。 至于那条狗是不是真皇子,有没有委屈——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思思高兴。 这就够了。 裴叙玦低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韩沅思眨了眨眼,耳根悄悄红了。 裴叙玦抬起头,眼底满是笑意。 韩沅思红着脸,把脸埋回他怀里。 裴叙玦低笑出声,将他搂得更紧。 月弥。 他脑海中闪过那张低眉顺眼的脸。 倒是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接近思思的办法。 以狗的身份——这确实是最快、也最不容易引起思思反感的路子。 思思对顺从的人没有戒心,对主动示好的人更是来者不拒。 月弥这一步棋,走得漂亮。 裴叙玦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条狗,倒是比预想的更有用。 不过…… 他低头,目光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他的思思居然用脚挑起了月弥的下巴。 第96章 人和狼比赛爬行?这听起来就很有趣! 裴叙玦眸色微深。 若不是那条狗主动求着要当狗,若不是他对思思还有用…… 他的思思的脚,怎么可以踩在别人脸上? 帝王心中那点隐秘的独占欲又开始翻涌。 连如意那奴才的脸,他看了都碍眼,更何况一个南月皇子? 虽然是狗,虽然是为了计划。 虽然月弥算不得是人,只是一条狗。 可那毕竟是踩脸。 他的思思的脚,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淡淡的馨香。 裴叙玦眸色暗了暗。 但很快,他又将那点醋意压了下去。 算了。 那条狗如今是思思的狗。 只要他忠心,只要他能护着思思,这些暂且可以不计较。 况且……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蹭着他颈窝、像只餍足的猫儿一样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才不会小心眼到和一条狗计较呢!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 如意早已识趣地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殿门无声合拢。 裴叙玦依旧抱着韩沅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细腻的肌肤。 那触感温润滑腻,带着沐浴后淡淡的香气,让人爱不释手。 韩沅思被他摸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痒……” 裴叙玦低笑,非但没有停手,反而俯下身,在那白皙的后颈上落下一个轻吻。 韩沅思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红了。 “你……你干嘛……”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像是撒娇。 裴叙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怀里。 —— 红烛垂泪,鲛绡帐暖。 锦被微微晃动。 像是小猫的哼唧,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玦……” 那声音活像是被欺负狠了。 “嗯。” 帝王的声音低沉沙哑,应得痛快。 “……” 被子底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踢人。 可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连人带被子一起圈住,轻轻拢回怀里。 那力道温柔得很,却偏偏让他动弹不得。 “思思乖。” 裴叙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餍足的沙哑和几分促狭的笑意: “留着点力气,明天还要去看你的新狗呢。” 锦被里探出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红透的耳尖。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俯身在那红透的耳尖上落下一个吻。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才传来闷闷的声音: “……那你明天要陪我去看。” “好。” “不许再这样了。” “嗯。” “你每次说‘嗯’都是在骗人!” 裴叙玦低笑,把那只拽着被角的手轻轻握住,拢在掌心。 “这次是真的。” 锦被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那还差不多。” 韩沅思蜷在裴叙玦怀里,眼尾还带着方才染上的绯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裴叙玦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闹累了的孩子。 “困了?” 韩沅思哼唧了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没说话。 裴叙玦唇角微扬,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睡吧。” 韩沅思闭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韩沅思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少年,眼底满是温柔。 他伸手,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泪痕,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光如水。 帝王拥着他的小花,沉沉睡去。 —— 春日融融,御花园中百花争艳,蜂蝶翩跹。 韩沅思慢悠悠地走在花间小径上,一只手牵着大白脖颈上的金链,另一只手牵着另一根细细的银链。 银链的末端,系在月弥脖颈上那个镶红宝石的皮质项圈上。 月弥双手双脚着地,在他身侧爬行。 那姿态恭顺而卑微,膝盖和手掌贴着温热的青石板。 目光却时不时悄悄抬起,落在前方那道鲜活的身影上。 他脖颈上的金牌随着爬行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爬得不快不慢,恰好与韩沅思散步的步伐保持一致,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韩沅思今日心情不错,穿着一身绯色锦袍,衬得肌肤胜雪,容颜愈发秾丽。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慵懒。 赤着的双足踩在温热的青石板上,脚踝上那串“思玦纹”和奚国脚链交叠在一起。 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奇异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的大白,又低头看了看右边的月弥,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 大白是狼王,威风凛凛,走路都带着风。 月弥是真皇子,如今在地上爬着,乖顺得像条真正的狗。 韩沅思嘴角翘了翘,轻轻扯了扯手中的银链。 月弥立刻停下,抬起头,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向他。 “爬快点儿。” 韩沅思随口道: “跟大白的步子。” 月弥没有应声,只是低下头,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韩沅思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大白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用爪子挠了挠耳朵,然后趴在地上,不肯动了。 韩沅思扯了扯链子,大白纹丝不动。 “大白!” 韩沅思蹙眉: “你怎么又不走了?” 大白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进爪子里,打起了呼噜。 韩沅思气得跺了跺脚,可那脚丫踩在石板上,软绵绵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臭大白!” 他嘟囔着,松开链子,任由它趴着: “不走了不走了,真没意思。”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依旧在地上爬着的月弥,忽然觉得更没意思了。 这人太乖了,乖得连点动静都没有。 如意连忙跟上来,满脸谄媚的笑: “殿下累了吧?要不咱们去前头亭子里歇歇?” “陛下在那儿批折子呢,殿下正好去讨碗冰镇樱桃酪吃。” 韩沅思顺着如意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凉亭里,裴叙玦正坐在石桌前,面前堆着一摞奏折。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目低垂。 第101章 执笔的手稳健有力,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目光里便带上几分温柔。 韩沅思眼睛一亮,提起衣摆就往亭子那边跑,赤着的脚丫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玦!” 裴叙玦早就听到了动静,放下朱笔,抬眼看向那个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阳光下,少年绯色的衣袍扬起,墨发披散,跑得毫无仪态。 裴叙玦伸手,将扑进怀里的少年稳稳接住,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怎么跑这么急?” 他低头问,用指腹轻轻擦去韩沅思鼻尖沁出的细汗。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在这儿批折子,都不陪我玩!” 裴叙玦失笑: “朕不是让你牵着大白去逛了?” “大白不走了!” 韩沅思理直气壮地告状: “它趴在地上打呼噜,不理我!” 他说着,扯了扯裴叙玦的袖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陪我嘛。今天说好陪我的,不许看折子了。” 裴叙玦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宠溺。 他的思思觉得无聊,想让他陪着,这有什么不可以?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情,折子可以晚上等小祖宗睡着了再看。 “好。” 他将怀里的少年拢了拢: “朕陪你。不看折子了。” 韩沅思立刻眉开眼笑,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玦最好啦!” 裴叙玦唇角微扬。 如意凑上前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殿下若是觉得无趣,奴才倒有个主意,或许能添些乐子。” “哦?什么主意?” 韩沅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从裴叙玦怀里探出头来。 如意嘿嘿一笑,目光扫过趴在地上打盹的大白,又扫过垂首而立的月弥,悄声道: “殿下您看,大白是殿下的狼王,月弥是……是殿下的狗。不如让他们比试比试?” 韩沅思眨了眨眼: “比试?怎么比?” 如意比划着: “就在这园子里,划定起点和终点,看谁……爬得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奴才瞧着,那月弥为了口吃的,估计会爬得挺卖力的。” 韩沅思的眼睛瞬间亮了。 人和狼比赛爬行? 这听起来就很有趣! 他立刻转身,扯着裴叙玦的袖子摇晃: “玦!让大白和月弥比赛爬行好不好?” “就在那边,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看谁快!”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脸上满是兴奋。 裴叙玦挑眉: “比赛爬行?” “嗯嗯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 “如意出的主意!肯定好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陪我一起看嘛!你刚才答应陪我的!” 裴叙玦低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的思思想玩,那就玩。 至于让一个皇子像狗一样爬行是否羞辱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的思思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思思给的,无论是赏赐还是“羞辱”,对底下人来说都是恩典。 更何况,只要思思高兴,其他人的感受那都不重要。 “好,思思想看,那便看。朕陪你。” 韩沅思立刻眉开眼笑,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裴叙玦对亭外的如意吩咐道: “去准备吧。” 如意连忙躬身: “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97章 孩童扯掉蝴蝶的翅膀,并不带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凉亭外的空地上,很快划好了起点和终点。 大白被从地上拽起来,懒洋洋地蹲在起点处,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月弥跪在起点旁边,脖颈上的项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韩沅思站在凉亭的台阶上,倚着裴叙玦的膝盖,兴致勃勃地看着。 裴叙玦依旧坐在石桌前,面前还摊着奏折。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偶尔抬眼看向场中,也只是淡淡的扫过。 “既然是比赛,自然要有奖惩。” 他低头,在韩沅思耳边道: “思思想如何赏罚?” 韩沅思歪着头想了想,随口道: “要是月弥输了,就罚他三天不许吃饭!” 裴叙玦挑眉: “若是他赢了呢?” “赢了?” 韩沅思眨眨眼,似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 韩沅思觉得这有点不合理,歪着头问裴叙玦: “人真的能爬得过狼吗?” 裴叙玦目光扫过月弥,语气平淡无波: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不过是一场游戏,输赢又有什么要紧? 重要的是思思想看。 至于那条狗会不会觉得屈辱,会不会拼上性命…… 那不关他的事。 思思高兴,便是这场游戏最大的意义。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奚国脚链。 起初的新鲜感过后,这串脚链那粗糙的质感他其实有点腻了。 今日戴着只是因为懒得取下来。 “那好吧,月弥若是赢了,我就把我不要的这串脚链赏给他好了!” 他理所当然地说。 在他心里,他不要的东西,赏给别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裴叙玦低笑: “好,依你。” 他抬手,对如意示意。 如意立刻高声宣布: “比赛开始!” 大白依旧懒洋洋地趴着,动都没动。 月弥却像离弦的箭一般,猛地冲了出去! 他双手双脚并用,在草地上疯狂地爬行,姿态狼狈,速度却快得惊人。 膝盖和手掌磨在草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有一个念头—— 赢! 赢了就有吃的! 赢了就能活! 他太清楚饥饿的滋味了。 那是比任何屈辱都可怕的折磨。 他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韩沅思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扯着裴叙玦的袖子惊呼: “哇!他爬得好快!好像真的狗啊!” 裴叙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开心的侧脸,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 至于场中那个正在与狼竞速、为了口饭吃而抛弃所有尊严的皇子? 那不过是为博佳人一笑的玩意儿罢了! 大白这时候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 又趴下了。 它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挠了挠耳朵,继续打盹。 而月弥,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终点。 他瘫倒在终点线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掌和膝盖火辣辣的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侧过头,看向凉亭的方向。 他赢了。 韩沅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大白!你看看你!连个人都跑不过!” 他蹲下身,戳了戳大白的脑袋。 大白动了动耳朵,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打盹。 韩沅思笑够了,站起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瘫软如泥的月弥: “咦?你还真的赢了大白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奚国脚链。 他弯下腰,有些笨拙地解下那串脚链,然后随手往月弥的方向一扔。 那串黑色的兽骨、彩色的石头、艳丽的羽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月弥身边。 “喏,赏你的。” 裴叙玦也缓步走来,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月弥,唇角微扬。 这条狗,倒是真的听话。 知道怎么让思思高兴。 月弥颤抖着伸出手,将脚链紧紧攥在手心。 那触感粗糙,却让他眼眶一热。 他匍匐在地上,深深叩首,额头触着冰凉的泥土: “谢……谢殿下恩典!” 韩沅思摆摆手,满不在乎: “行了行了,起来吧。瞧你这一身汗,脏死了。” 他转身,又扑进裴叙玦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玦,你看到了吗?他爬得比大白快!”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鼻尖沁出的细汗。 “嗯,看到了。” 他低声道: “思思高兴就好。”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抬起头对如意道: “如意,给那条狗端点吃的去。” “他赢了比赛,赏他顿好饭。” 如意连忙应道: “是!奴才这就去!” 月弥跪在地上,听着那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第102章 殿下说“那条狗”。 殿下说“赏他顿好饭”。 可殿下用的是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月弥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脚链。 那是殿下不要的,却依旧比他这辈子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他慢慢将那脚链戴在自己手腕上,粗糙的兽骨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凉意。 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更深地伏在地上,对着凉亭的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凉亭里,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脚丫惬意地晃着。 “玦,你说那条狗是不是傻?” “爬得那么拼命,就为了赢一串我不要的链子。” 裴叙玦低头看他,目光深邃而温柔: “因为他知道,你赏的,哪怕是你不要的,也是恩赐。” 韩沅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反正他也不需要懂。 他只知道,今天玩得很开心。 这就够了。 —— 月弥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捧着一碗温热的、混合了些肉糜的米饭,狼吞虎咽地吃着。 这是他这么多天来,吃的最像样的食物。 不,应该说,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像样的一顿。 碗里的米是上等的贡米,颗颗饱满晶莹。 肉糜是用新鲜的鹿肉剁的,炖得软烂入味。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想起民间那些年,饿极了的时候,只能和野狗抢食。 有一次他抢到一块馊掉的骨头,被那群野狗追了三条街。 最后摔在泥坑里,浑身是伤,骨头还被抢走了。 如今他坐在紫宸殿的廊下,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 虽然是粗布,却是内务府新制的,比他以前任何一件衣裳都好。 脖颈上戴着镶红宝石的项圈,手腕上缠着殿下赏的奚国脚链。 他方才爬行比赛时磨破的膝盖和手掌,如意已经让人送了药膏来。 是宫里才有的金疮药,抹上去清凉止痛,好得飞快。 而他此刻捧着的这碗饭,放在民间,够一户人家吃三天。 月弥埋头吃着,眼眶有些热。 不是因为屈辱,是因为—— 太好了。 好得像做梦一样。 韩沅思就蹲在他面前不远处,双手托着腮,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像是观察什么新奇的小动物。 月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抬头,只是埋头扒饭。 “喂!” 韩沅思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拼命啊?” “不就是三天不吃饭吗?” “忍一忍就过去了啊。” 他这话问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意识到“三天不吃饭”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不吃饭”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小时候他挑食,不喜欢吃饭,就喜欢吃那些精致的点心。 每次用膳,御膳房变着法儿地做各种花样的菜肴。 他也就是尝一两口,便推开碗嚷着“不好吃”。 裴叙玦那时候就会放下筷子,亲自哄他: “思思乖,再吃一口。” “这鱼肉是新鲜的,朕让人剔了刺,尝尝?” “吃完了这碗,朕让御膳房给你做樱桃酪。” 他不吃,裴叙玦就抱着他喂,一勺一勺,像喂什么珍贵的小动物。 有时候喂急了,他还发脾气,把勺子打翻。 裴叙玦也不恼,只是让人换一碗,继续哄。 实在哄不动了,裴叙玦就会叹口气,让御膳房端上他爱吃的点心,然后揉着他的脑袋说: “不吃便不吃吧,垫垫肚子也好,晚些饿了再让御膳房做。” 所以在他心里,“不吃饭”的后果,顶多是裴叙玦多哄几句,多叹几口气,然后给他端上更好吃的点心。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 就像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和野狗抢食。 月弥扒饭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 阳光下的少年,容颜秾丽得不似凡人。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锦袍,衣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赤着脚,脚踝上那串“思玦纹”正一闪一闪,衬得那双脚丫愈发白皙如玉。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不解。 就像一只被养在温室里的名贵猫儿,从未见过外面的风雪,自然不知道饥寒是什么滋味。 月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他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生死之重。 他让他当狗,和狼比赛,随手赏一串自己不要的脚链。 这些在旁人看来是极致的羞辱。 可在韩沅思心里,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他所有的恶行,都源于被无限纵容下的随心所欲。 就像孩童扯掉蝴蝶的翅膀,并不带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他就像一块被豢养在温室的稀世珍宝。 从未经历过风雨,自然也看不懂泥泞中挣扎的狼狈。 第98章 裴叙玦说他是善良的,那他就是善良的 月弥低下头,看着手里快见底的碗。 这碗饭,比他在民间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 这个项圈,比那些富商少爷的狗戴的,精致何止百倍? 这个笼子,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暖和。 而给他这一切的人,此刻正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干净的眼睛,好奇地问他: “你为什么要拼命?” 月弥忽然想笑。 他拼命的理由,韩沅思怎么会懂呢? 韩沅思一直就被人捧在手心里。 从不知道饿到啃树皮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冬天没有棉被冻得睡不着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被人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等雪埋是什么滋味。 韩沅思不懂,所以才会问出“不就是三天不吃饭吗”这种话。 可正因为韩沅思不懂,才更显得…… 月弥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韩沅思这样的人,就该被这样宠着,护着,一辈子不懂这些。 “喂,你怎么不说话?” 韩沅思又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催促: “我这么欺负你,让你当狗,和狼比赛。” “你怎么不像谢玉麟那样,用那种恨不能吃了我的眼神看我?” 月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因为殿下并没有真的想让我死。” 韩沅思眨了眨眼。 月弥继续道: “殿下很好,很善良。比那些人都要好。”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声音更轻了: “我以前吃过馊掉发霉的食物,和野狗抢过骨头,被地痞流氓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等雪埋……” “那些人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看着我像虫子一样挣扎取乐。” 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努力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 “殿下您只是觉得好玩。” “您没有打我,还赏我饭吃,赏我这么好的项圈和链子,让我住那么暖和的笼子。” “比起我之前过的日子,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韩沅思愣住了。 他没有想我死? 我只是觉得好玩? 我赏他饭吃,赏他项圈,赏他链子,让他住笼子。 他说这比之前的日子好? 他说我很好?很善良? 韩沅思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当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谁给他当狗都是应该的,都是那些人的福气。 这是裴叙玦告诉他的,他也一直这么觉得。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思玦纹”,又看了看月弥手腕上那串他赏的奚国脚链。 他让人当狗,和狼比赛,输了要饿三天,赢了才赏一顿饭。 这些事,说出来确实挺羞辱人的吧? 他隐约知道这一点。 就像他知道那些朝臣骂他“妖孽祸水”,知道谢玉麟恨他恨得要死。 可月弥不恨他。 月弥说他好,说他善良,说他没有想让他死。 韩沅思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他做了羞辱人的事,可被羞辱的那个人,反而在夸他。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第103章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除了裴叙玦和萧明夷,终于有人真心实意地说他好了。 那些太监宫女,都怕他怕得要死。 如意他们这些从小贴身伺候的,对他虽然很好,但是更多的是谄媚讨好。 苍璃是一肚子坏水,恨不得取代他。 可这个被他当狗耍的人,居然说他好? 说他善良? 韩沅思猛地站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 他转身就跑,赤着的脚丫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一路跑进凉亭,扑到正在批阅奏折的裴叙玦身边。 “玦!玦!” 他扯着裴叙玦的袖子,兴奋地指着廊下的月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你听到没有!他说我善良!” “他说我比那些人好!他说我没有想他死!”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迫不及待地要跟裴叙玦分享。 裴叙玦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他。 阳光下,少年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嘴角高高翘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裴叙玦的目光淡淡扫过廊下那个惶恐低下头的月弥,又落回韩沅思灿烂的笑脸上。 那条狗,倒是会说话。 不过,能让他思思这么开心,也算有点用处。 裴叙玦伸手,将韩沅思揽进怀里,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韩沅思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低声道: “嗯,我们思思本来就很善良。”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窝在裴叙玦怀里,忽然又想起月弥方才说的话。 “殿下您只是觉得好玩。” 他确实只是觉得好玩。 让月弥当狗好玩,和狼比赛好玩,看他拼命爬也好玩。 至于羞辱不羞辱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 反正他是最尊贵的人,谁给他当狗都是福气。 那月弥应该也觉得是福气吧? 不然他怎么还夸他呢? 况且,裴叙玦说他是善良的,那他就是善良的。 韩沅思想通了,满意地弯起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廊下,月弥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碗放好。 他看着凉亭里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消散了。 韩沅思是真的单纯。 被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善恶,不懂人间疾苦。 可那份纯粹,在这深宫里,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至少,伺候这样一位心思简单、喜怒形于色、只要顺着他就能活下去的主子。 比面对那些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的人,要轻松得多。 月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粗糙的奚国脚链,又摸了摸脖颈上镶红宝石的项圈。 当殿下的狗,或许真的不是最坏的结局。 他慢慢站起身,对着凉亭的方向,深深伏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笼子前,跪着爬进去,蜷缩在那柔软的雪貂皮上,闭上眼。 殿下的狗。 那也是这宫里,最尊贵的狗了。 —— 紫宸殿内,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韩沅思洗去了玩闹后的薄汗,浑身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他只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寝衣,像只没骨头的猫儿般趴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赤着的双脚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脚趾圆润,肌肤在珠光下白得晃眼。 裴叙玦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方温热的湿帕子。 正仔细地擦拭着韩沅思在院子里沾了些尘土、方才刚刚洗过的脚底。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连趾缝都不放过。 “痒!” 韩沅思缩了缩脚趾,小声嘟囔,却没有把脚收回来,反而更放松地交由他摆弄。 裴叙玦低笑一声,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的脚心。 引得他轻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痒了?方才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那又不是真的泥地,是草地!” 韩沅思理直气壮地反驳,翻过身来,仰面躺着: “而且好玩嘛!你看月弥爬得多快!比大白都快!” 他说着,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裴叙玦擦干净了他的脚,将帕子递给旁边的宫人。 然后伸手,将他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指尖自然地梳理着他半干的长发。 “嗯,是爬得很快。” 裴叙玦顺着他的话应道。 对他而言,只要怀中人高兴,无论多么荒诞的事情都值得肯定。 韩沅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仰起头,看着裴叙玦的眼眸,忽然问道: “玦,我今天把那个脚链给月弥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记得裴叙玦似乎不太喜欢那串奚国来的脚链。 裴叙玦低头,对上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软成一片。 他的思思,也会顾虑他的情绪。 虽然这顾虑微小得可怜,却足以让他心潮涌动。 “不会。” 他吻了吻他的发顶: “给你的东西,便是你的。” “你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别说一串脚链,就算他把整个库房搬空砸了玩。 裴叙玦也只会担心碎片会不会划伤他的手。 “那就好!” 韩沅思立刻放心了,重新眉开眼笑。 他玩着裴叙玦寝衣的系带,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那你说了要给我找更好的、更独特的脚链,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 裴叙玦握住他作乱的手,包在掌心: “朕已让人去寻了。定会找到让思思满意的。” 他的思思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独一无二。 韩沅思满意了,安心地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玩闹了一天,他确实有些困了。 裴叙玦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帘,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做了个手势。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下远处一两盏长明灯。 裴叙玦就这般静静地抱着他,如同拥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的暴戾,他的杀伐,他的铁血手腕,在怀中的少年面前,都化作了绕指柔。 这朵他亲手从地狱拾回、娇养在掌心的花。 便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不容玷污的星河。 第99章 这样的可人儿,就该被小心翼翼伺候着,高高捧着 夜幕低垂,酒肆茶楼人声鼎沸,勾栏瓦舍丝竹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奚国皇子云燕,依旧作普通随从打扮,与使者阿诺坐在一间临街酒楼的雅间内。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流,窗内,两人却并无心欣赏这夜景。 “殿下,打探清楚了。” 阿诺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那月弥竟然自愿给宝宸王殿下当狗。” 即便早已见识过那位大朔帝王的恣意妄为。 听到“狗”时,云燕执杯的手还是微微一顿。 将一国皇子贬为玩物犬类,这已非简单的羞辱,而是彻头彻尾的践踏。 云燕沉默地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 这就是绝对强权的力量,可以轻易颠覆世间一切固有的规则和尊卑。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夜景,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月弥流落民间多年,吃过苦,受过罪。 在生存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云燕太明白了。 他这些年为了寻找弟弟,为了奚国的复起,也做过许多不得不低头的事。 在那些艰难的时刻,他也曾想过,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找到阿弟,让他做什么都行。 月弥的选择,他懂。 甚至,他有些佩服月弥。 能屈能伸,知道审时度势。 知道在这深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只要讨好宝宸王,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之前好。 这有什么错? “还有一事……” 阿诺犹豫了一下,继续禀报: “我们的人想办法买通了紫宸殿一个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 “她说今日午后,宝宸王在庭院里,让那月弥与陛下的雪山狼王比赛爬行……” 云燕猛地抬眸。 阿诺脸上也露出一丝荒谬之色: “赌注是,月弥若输了,三天不许吃饭。” “若赢了,便赏他……赏他宝宸王脚上那串我们进献的脚链。” 云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朝堂上那惊鸿一瞥。 第104章 少年绝色的容颜,慵懒倚坐的姿态…… “结果呢?” “月弥赢了。像狗一样爬赢了狼,然后宝宸王当真把脚链解下来,扔给了他。” 想象着那场景——尊贵的皇子在泥地里与狼竞速,只为了一口饭食和一件被弃若敝履的玩物。 而那被帝王娇宠的少年,随手将代表着奖励的脚链扔出,如同丢一根骨头。 云燕闭上眼。 那不仅仅是对月弥的羞辱,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们奚国贡品的一种轻慢。 但真正让他心头揪紧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的弟弟呢? 他想起弟弟两岁时的样子。 那时候奚国还未大乱,父皇母后都还在。 小小的阿弟,穿着一身红色的锦袍。 被宫女抱在怀里,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百个奴隶。 那些奴隶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连抬头看阿弟一眼都不敢。 阿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笑一笑,就有人把最好吃的糕点送到他嘴边。 只要哭一声,就有一排宫女跪下来哄他。 只要伸出手指一指,无论指什么,都会立刻被捧到他面前。 那是奚国最尊贵的皇子,生来就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那些奴隶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 阿弟一句话,可以让他们生。 阿弟皱一下眉,也可以让他们死。 可是…… 云燕握杯的手微微发颤。 可是如今,阿弟在哪里? 若是阿弟没有走失,如今也该是十九岁的少年了。 云燕不敢想,可那些念头却像毒蛇一样,一条条钻出来,撕咬着他的心。 阿弟会不会也像月弥一样,挨过饿,受过冻,和野狗抢过食? 阿弟会不会被人贩子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当牛做马,挨打受骂,吃不饱穿不暖? 阿弟会不会被人当成奴隶使唤,跪在地上给人擦鞋,被人用脚踩着脑袋? 阿弟会不会……会不会也被人戴上项圈,关进笼子里,当狗一样养着? 会不会也有人让他跪在地上爬行,只为博旁人一笑? 会不会也有人把他当玩意儿,随手赏他一件不要的东西,他便要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 不,恐怕比月弥更惨。 月弥好歹有个南月皇子的身份,被使臣寻回。 即便如今沦为狗,在此之前也被当作皇子对待过。 而他的阿弟,若真的流落民间…… 谁会知道他是皇子? 谁会把他当人看? 他可能被卖到矿上做苦力,日复一日地挖矿,累得吐血也没人管。 他可能被卖到青楼,那些龌龊的地方,专门养着漂亮的孩子…… 云燕不敢继续想下去。 自己这些年寻找弟弟的过程,那些黑暗的念头无数次折磨着他。 弟弟会不会早就饿死了? 会不会被人贩子卖到不知什么地方? 云燕握杯的手微微发颤。 “殿下?” 阿诺担忧地看着他: “您脸色不太好……” 云燕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压下翻涌的情绪。 “无事。” 云燕哑声道: “继续说。” “据那宫女说,宝宸王做这些事时,并无多少恶意,更像是觉得好玩。” 阿诺补充道: “她说,宝宸王心思似乎很纯粹,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只是被宠得有些不知轻重。” 云燕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璀璨的灯火。 那个少年的身影在他心中越发清晰,也越发矛盾。 纯真又残忍,娇纵又懵懂。 这样的人,偏偏生得那样一副容貌,又得了那位暴君毫无底线的宠爱。 他就像一株盛开在权力与血腥顶端的绝美之花,根系却深扎在扭曲的土壤里。 “我们进献的那串脚链……” 云燕忽然问道: “他戴了多久?” “据那宫女说,就戴了那一两日,似乎有些腻了,不然也不会随手赏了出去。” 云燕默然。 果然如此。 对于那位宝宸王来说,再新奇的东西,恐怕也难有长性。 他转头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帝都夜景在眼前铺开。 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这片繁华,投向那片遥远的黑暗。 阿弟…… 你在哪里? 你可还活着? 你可曾……也受过这些苦? 云燕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 再等等。 再等等,他一定能找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阿弟还活着,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他都会找到他。 把他带回奚国。 让最好的奴才跪着伺候他。 让他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害怕。 让他重新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就像他生来就该站在的地方。 —— 紫宸殿内,暖香融融。 韩沅思慵懒地歪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他刚刚沐完浴,墨发半干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清冽好闻的香气。 榻前,几名宫女跪了一地,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最前头的平安双手捧着韩沅思的左脚,轻轻托在自己膝上。 她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玉剪,刀刃薄如蝉翼。 是内务府特制的,专门用来给殿下修剪指甲。 平安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圆润的脚趾。 每一剪都小心翼翼,生怕剪多了半分,或是剪出了毛刺。 紫宸殿上下无人不知,殿下那是真正的金尊玉贵、身娇肉贵。 皮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每日用牛乳沐浴、用南海珍珠研磨的香膏细细保养。 沐浴过后,专人用浸了玫瑰露的软巾轻轻擦拭。 再涂上西域进贡的养肤膏,从头到脚,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殿下的手,更是娇贵得很。 那十根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连指腹都是软软的。 从没沾过阳春水,没拿过比重的东西。 每日里自有宫女用温热的软帕子给他擦手。 再用玉片刮去指甲边缘的倒刺,涂上润手的香膏。 最后还要细细按摩片刻,让膏脂渗入肌肤。 殿下的脚,那更是全天下最金贵的脚。 平日里踩的是暖玉地板、是御撵的人凳、是铺了厚厚地毯的石径。 连出殿门都有御撵候着,很少自己走路。 每日沐浴后,必有专人跪在榻前,用浸了香露的温热软巾细细擦拭每一根脚趾。 连趾缝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指甲是三五日便修剪一次,用那薄如蝉翼的玉剪,小心翼翼,生怕剪多了半分。 修剪过后,还要涂上润足的香膏,轻轻按摩,直至完全吸收。 隔三差五,陛下还会亲自给殿下涂上凤仙花汁。 将那脚趾染得嫣红如珠,衬着那白皙的肤色,好看得紧。 这样的一双脚,指甲自然也要伺候得精细妥帖。 平安剪完一根脚趾,用指腹轻轻摩挲边缘,确认光滑无刺,才敢继续下一根。 她的脸离韩沅思的脚很近,近得几乎要贴上那白皙的脚背。 可她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 能这样近距离伺候殿下的脚,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们这些奴才私底下常说,殿下这身细皮嫩肉,比那上等的丝绸还光滑,比新剥的荔枝肉还嫩。 这样的可人儿,就该被他们这些人小心翼翼伺候着。 高高捧着,什么心都不用操,什么活都不用干。 第100章 等会儿裴叙玦回来,要让他涂上凤仙花汁,染得红红的 平安的身后,两名宫女正跪在榻边。 一个捧着玉盒,盒中装着各色润肤的香膏。 另一个捧着托盘,盘里是浸过香露的温热软巾,随时准备递上。 榻尾处,一名宫女正用浸了香露的温热软巾,轻轻敷着韩沅思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按摩着。 她旁边还跪着一个宫女,专门负责捶腿,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玉锤,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韩沅思的另一条腿。 韩沅思的头部也没闲着。 一名宫女跪在榻首,用指腹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另一名宫女跪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玉梳,随时准备给殿下梳理半干的墨发。 而在榻边稍远处,还有两名宫女跪着待命。 一个捧着冰镇荔枝的玉碗,碗边插着银签。 一个捧着温好的牛乳羹,碗盖半掩,热气袅袅。 她们低眉顺眼,随时等候韩沅思的召唤。 几名宫女,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105章 整个紫宸殿内,只有偶尔的玉器轻碰声,和宫女们极轻的呼吸声。 韩沅思半阖着眼,任由她们伺候着,惬意得像只餍足的猫。 平安剪到第五根脚趾时,手下忽然一顿。 她方才太紧张,那一剪子下去,似乎……似乎比平时短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殿下…… 平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韩沅思果然动了动脚趾,微微蹙眉: “嗯?” 平安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伏身磕头,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板,声音发颤: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方才那一剪,剪得……剪得短了些!殿下恕罪!” 旁边几名宫女也吓得停了手中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生怕殿下一个不高兴,迁怒到她们身上。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平安,眨了眨眼。 短了一点? 他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比别的脚趾短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也就一点点而已。 “行了行了。” 韩沅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平安愣住了。 殿下……不罚她? 她抬起头,看向榻上的少年。 烛光下,那张秾丽的脸上没有半点怒意,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甚至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嘟囔了一句: “反正过几天就长出来了。” 平安眼眶一热,连忙又磕了个头: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韩沅思被她这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逗笑了,用脚丫轻轻踢了踢她的手,力道软绵绵的: “行了行了,别磕了,磕得本殿下头疼。继续剪吧,别又剪短了。” 平安连忙点头,重新捧起那只脚,这一次更加小心翼翼,每一剪都反复确认。 旁边几名宫女也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负责捶腿的宫女轻轻敲打着韩沅思的小腿,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负责按头的宫女继续按压太阳穴,力道轻柔。 负责捧碗的两人依旧低眉顺眼地跪着,随时准备伺候。 负责捧着香膏的宫女见采薇那边快剪完了,连忙将玉盒往前递了递,随时准备给殿下涂抹润肤的膏脂。 整个殿内,又是一片静谧安详。 韩沅思半阖着眼,忽然张了张嘴。 负责捧荔枝的宫女眼尖,立刻膝行上前,用银签叉起一颗剥好的荔枝,小心翼翼地递到韩沅思唇边: “殿下,尝尝这个,岭南新贡的,冰镇过的。” 韩沅思张嘴含住,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满意地眯起眼。 那宫女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又叉了一颗,递过去。 韩沅思吃着荔枝,忽然想起什么,对正在按摩的宫女道: “你按的那边轻一点,有点酸。” 宫女连忙应道: “是,奴婢轻些。” 她手下力道立刻放得更柔,用指腹轻轻按压着那细腻的肌肤。 负责捧牛乳羹的宫女也不甘落后,小声问道: “殿下,牛乳羹还温着,可要尝一口?” 韩沅思摇摇头。 那宫女便不再多言,继续低眉顺眼地跪着。 平安终于将最后一只脚趾修剪完毕。 她用指腹细细摩挲着每一根脚趾的边缘,确认光滑如玉,没有一丝毛刺,这才放下玉剪,伏身道: “殿下,剪好了。” 负责捧香膏的宫女立刻膝行上前,打开玉盒,露出里面凝脂般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 韩沅思抬起脚,对着烛光看了看。 十个脚趾圆润如珍珠,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光滑,衬着那白皙的肤色,好看极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 宫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从盒中挑了一点香膏,均匀地涂抹在韩沅思的脚上。 从脚背到脚心,从脚跟到脚趾,每一寸肌肤都被细细呵护。 韩沅思又晃了晃脚丫,看到那指甲上还残留着上次涂的凤仙花汁,颜色已经有些淡了,边缘也微微斑驳。 韩沅思微微蹙眉: “把这些弄掉,重新涂。”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又有一名宫女膝行上前。 那是专门负责给韩沅思清理指甲的宫女。 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盒中装着特制的药水,能轻易溶解凤仙花汁却不伤肌肤。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韩沅思的脚,用一小块浸了药水的柔软绢布,轻轻擦拭着每一片指甲。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生怕有一丝药水沾到殿下的肌肤上。 那斑驳的红色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泛着健康光泽的指甲。 宫女擦完一只脚,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绢布,细细擦拭干净,确保没有任何药水残留。 然后她伏身退后,将位置让给负责涂抹滋养膏的宫女。 另一名宫女上前,用指尖挑了一点透明的护甲膏,轻轻涂抹在每一片指甲上,细细按摩直至吸收。 韩沅思忽然想起什么,对平安吩咐道: “对了,去把如意叫来。” 平安连忙应声,起身退出殿外。 不一会儿,如意小跑着进来,躬身道: “殿下有何吩咐?” 韩沅思懒懒道: “等会儿玦回来了,让他来给我涂指甲。” “上次那个凤仙花汁还有吗?” 如意连忙道: “有的有的!内务府新制了一批,比上次的还鲜艳,奴才这就去备着!” 韩沅思满意地点点头。 如意退下后,韩沅思又躺回软枕,任由宫女们继续伺候着。 他半阖着眼,享受着这极致的服侍。 过了片刻,韩沅思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那条狗呢?今天吃得怎么样?” 平安知道殿下问的是月弥,连忙回道: “回殿下,如意亲自送了饭去,据说那条狗吃得可香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韩沅思“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吃得香就好。 毕竟是他的狗,总不能饿着。 平安一边按摩,一边偷偷打量着榻上的少年。 殿下真是……太好看了。 那张脸,秾丽得像画里的人。 那双眼睛,黑琉璃似的,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 那双手,白皙纤细,连骨节都是好看的。 那双脚,更是精致得不像话,脚趾圆润如珍珠,脚背细腻如凝脂。 平安想起自己刚被分到紫宸殿时,听人说殿下娇纵任性,动不动就发脾气,心里怕得要死。 可真正伺候下来才发现,殿下虽然脾气大,却从来不无缘无故责罚奴才。 就像方才剪短了指甲,若是换了别的主子,少说也是一顿板子。 可殿下只是摆摆手说“没事”,甚至还用脚丫踢了踢她的手逗她笑。 这样好的主子,上哪儿找去? 平安心里暗暗想着,手下动作更加轻柔。 旁边负责捶腿的宫女也在偷偷观察着韩沅思的神情,见他眉眼舒展,显然心情不错,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高兴就好。 殿下高兴,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就好过。 若是殿下不高兴……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把手里的玉锤握得更稳,敲打得更加卖力。 韩沅思被伺候得舒服,渐渐有些困了。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对跪了一地的宫女们道: “行了,都下去吧。等玦回来再叫他。” 宫女们齐声应道: “是。” 她们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东西,依次退出殿外。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和一丝被殿下“放过”的感激。 平安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少年已经蜷缩起来,把脸埋进白虎皮里。 两只白皙的脚丫露在外面,脚趾上干干净净。 正等着陛下回来,亲手涂上鲜红的凤仙花汁。 平安嘴角微微翘起,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下真是……太好了。 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殿内只剩下韩沅思一人。 他蜷在软榻上,把两只脚丫伸到烛光下,仔细端详着。 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衬得脚趾更加好看。 等会儿裴叙玦回来,要让他涂上凤仙花汁,染得红红的。 他想起上次裴叙玦给他涂指甲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 韩沅思嘴角翘起,把脸埋进白虎皮里,又蹭了蹭。 第101章 你说,本殿下是不是该赏那条疯狗一块骨头? 第106章 殿门被轻轻推开。 裴叙玦迈步而入,一眼便望见榻上那个蜷在白虎皮里的身影。 烛光柔和,少年墨发散落,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莹白的肩颈。 他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似乎已经睡着了。 裴叙玦脚步放轻,走近榻边。 目光落在那双露在外面的白皙脚丫上。 指甲干干净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正等着他来涂上颜色。 他唇角微微扬起。 方才如意来回禀,说殿下吩咐了,等他回来涂指甲。 他的思思,连这种事都要等着他。 裴叙玦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那细腻的脚背。 韩沅思动了动脚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他,立刻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 “玦……你回来啦……” “嗯。” 裴叙玦低声道: “等久了?” 韩沅思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脚丫往他手里塞了塞: “快给我涂指甲。” “她们把旧的弄掉了,就等你回来涂新的。” 裴叙玦低笑,从旁边小几上拿起那个早就备好的白玉小钵。 钵中的汁液色泽鲜艳欲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旁边还放着一支细小的软毫笔,笔尖纤细,正适合用来描画。 他一手托起韩沅思的左脚,稳稳地放在自己膝上。 另一只手用软毫笔蘸取花汁,在那圆润的脚趾上细细描画起来。 韩沅思被他托着脚,舒服地又躺了回去,嘴里却还不忘催促: “快一点嘛,你好慢。”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裴叙玦手下动作不停,语气温柔: “急什么,慢慢涂才好看。” “若是涂花了,思思又要闹。” 韩沅思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裴叙玦偶尔蘸取花汁时玉钵轻碰的声响。 他涂得很慢,很仔细。 一笔一划,从指甲根部到指尖,均匀地涂满整个趾甲。 边缘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溢出。 涂完一根脚趾,他便轻轻吹一吹,让花汁快些干透,再继续下一根。 韩沅思半阖着眼,感受着那温热的指腹托着自己的脚。 那轻柔的笔尖在趾甲上游走,痒痒的,又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裴叙玦: “玦,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裴叙玦手下不停,淡淡道: “朝中有些事要议。” 韩沅思眨眨眼: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裴叙玦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思思想听?”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听。那些老头子说话烦死了。” 裴叙玦低笑,继续涂他的指甲。 涂完左脚,他又捧起右脚,继续同样的动作。 韩沅思乖乖地躺着,任由他摆弄。 不知过了多久,裴叙玦终于涂完最后一根脚趾。 他将软毫笔放回玉钵旁,托起韩沅思的双脚,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十个脚趾圆润如珍珠,此刻染上了鲜红的蔻丹,衬着那白皙的肤色,好看得惊人。 他低下头,在那染红的脚趾上落下一个轻吻。 韩沅思痒得缩了缩脚趾,忍不住笑出声: “你干嘛呀!” 裴叙玦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少年秾丽的容颜,映着烛光摇曳,也映着更深沉的、正在翻涌的情绪。 韩沅思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玦……” 他刚开口,便觉脚踝一紧。 裴叙玦握着他的脚,缓缓俯下身来。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那双刚染上蔻丹的脚丫,在锦被边缘若隐若现。 鲜红的趾甲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韩沅思气得想踢他,可脚丫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轻轻拢在掌心。 那力道温柔得很,却偏偏让他动弹不得。 “思思乖。” 裴叙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餍足的沙哑和几分促狭的笑意: “脚上的蔻丹刚涂好,别蹭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裴叙玦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闹累了的孩子。 韩沅思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口: “玦。” “嗯?” “我的脚趾……花没花?” 裴叙玦低头看去。 那双白皙的脚丫露在锦被外面,十个脚趾上的蔻丹依旧鲜红欲滴,边缘整整齐齐,半点没有蹭花。 他唇角微扬: “没花。好好的。” 韩沅思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那就好……不然白涂了……” 裴叙玦失笑。 他的思思,都累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脚趾上的蔻丹。 他低头,在那染红的脚趾上又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 他低声道: “明天再给你涂新的。” 韩沅思已经迷迷糊糊的,听见“新的”两个字,还是本能地嘟囔了一句: “要更红的……” “好。” “比这次还红……” “好。” “……”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均匀的呼吸。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少年,眼底满是温柔。 他伸手,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泪痕,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 清晨。 紫宸殿内,韩沅思正由宫女伺候着梳洗,忽然听如意进来禀报: “殿下,听雨阁那边出事了。” 韩沅思懒懒地掀开眼皮: “嗯?” 如意躬身道: “苍璃圣子……哦不,苍璃那厮,被人打了,脸被砸得稀烂,据说……毁容了。” 韩沅思眨了眨眼,来了几分兴趣: “谁打的?” 如意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回殿下,是……秽妃。”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谢玉麟?” 他笑得直喘: “那条疯狗打那条假仙狗?” 如意连忙附和: “可不是嘛!听说是秽妃半夜闯进苍璃屋里,二话不说就动的手。” “那苍璃满脸是血,据说……据说那张脸以后怕是没法看了。” 韩沅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说了,笑死本殿下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好奇道: “那谢玉麟为什么要打他?” 如意压低声音: “据听雨阁那边的人说,秽妃觉得苍璃在……在打陛下的主意,想勾引陛下。” 韩沅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勾引裴叙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脚链,又想起苍璃那张总是端着“圣洁”模样的脸。 “那条假仙狗?”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也配?” 如意连忙道: “殿下说得是!苍璃那厮,给殿下提鞋都不配,还敢肖想陛下?” “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韩沅思被他这么一说,又高兴起来,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 “那谢玉麟打他,是因为吃醋?” 如意一愣,随即小心翼翼道: “这……奴才也不敢妄加揣测。” “不过秽妃对陛下……确实是有点执念。”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两条狗,一条疯狗,一条假仙狗,现在疯狗把假仙狗给咬了。” 他转头看向如意,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本殿下是不是该赏那条疯狗一块骨头?” 如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谄媚道: “殿下英明!殿下若是想赏,奴才这就去准备?” 韩沅思想了想,摆摆手: “算了,那条疯狗太臭了,本殿下不想理他。” “让他继续刷他的恭桶去吧。” 韩沅思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那条假仙狗……既然脸都毁了,以后更没法见人了。” “就让他继续在听雨阁待着吧,反正本殿下也不想看他。” 第107章 如意连连称是。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脚丫惬意地晃了晃。 两条狗打架,还挺好玩的。 不过……勾引裴叙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脚丫,又想起裴叙玦昨夜握着他的脚、贴在自己脸上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那条假仙狗,就算脸没毁,也比不上他一根脚趾头。 —— 裴叙玦回到紫宸殿时,韩沅思正窝在榻上,见他进来,立刻眼睛一亮,扑进他怀里。 “玦!” 裴叙玦稳稳接住他,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道: “对了,听雨阁那边出事了。谢玉麟把苍璃的脸砸烂了。” 裴叙玦挑眉: “哦?” 韩沅思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谢玉麟说苍璃想勾引你,就冲过去把他打了。” “苍璃的脸全毁了,以后没法见人了。” 裴叙玦低笑一声,指尖绕上他一缕墨发: “思思觉得呢?” 韩沅思眨眨眼: “我觉得……两条狗打架,还挺好玩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叙玦: “玦,你之前说,把他们放在一起会好玩。” “现在看,你说得对,他俩放一块儿还真挺有意思的。” 裴叙玦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温柔。 “嗯。” 他低声道: “朕说得对。”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裴叙玦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指尖仍缠绕着韩沅思的一缕墨发。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闻言得意地弯起眼睛: “那是,你当然说得对。” 裴叙玦低笑,忽然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思思是不是该奖励朕?” 第102章 他的思思,都累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两条打架的狗 韩沅思眨眨眼,抬起头看他: “奖励?什么奖励?” 裴叙玦低头,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那眼神韩沅思太熟悉了。 每次他想使坏的时候,就是这样看他的。 韩沅思脸腾地红了,伸手推他: “这……这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裴叙玦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朕的思思,白天晚上有什么区别?” 韩沅思被他这话噎住,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红着脸瞪他: “你……你就是想使坏!” 裴叙玦低笑出声,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那思思让不让朕使坏?”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韩沅思痒得缩了缩脖子,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他咬着唇,别过脸去,不看他。 裴叙玦却不容他逃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将他的脸转过来。 “思思?” 他唤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韩沅思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忽然就不想拒绝了。 反正是裴叙玦。 反正……他也想。 他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低头吻住他。 殿门不知何时已被悄然合拢,宫人们早已识趣地退得干干净净。 榻上,白虎皮柔软蓬松,月白色的寝衣被褪下,随手搭在榻边。 韩沅思仰躺在那里,墨发散落,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抬手遮住眼睛,不肯看身上的人,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裴叙玦俯身,轻轻拉开他的手。 “思思看着我。” 韩沅思被迫对上他的目光,脸更红了,小声嘟囔: “有……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裴叙玦低声道: “思思最好看。” 韩沅思被他这话说得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吻住。 —— 日影渐渐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韩沅思蜷在裴叙玦怀里,浑身酸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裴叙玦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闹累了的孩子。 韩沅思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口: “玦。” “那两条狗……放一块儿……真好玩……”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将怀里的人拢得更紧。 “嗯。” 他轻声道: “思思觉得好玩就好。” 裴叙玦失笑。 他的思思,都累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两条打架的狗。 这样天真,这样纯粹。 是他一手养大的小花。 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韩沅思已经没有回应了,呼吸渐渐均匀,沉沉睡去。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少年,眼底满是温柔。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伸手,轻轻拂过韩沅思眼角的泪痕,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思思。”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朕的思思。” 回应他的,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和偶尔在他怀里蹭一蹭的小动作。 裴叙玦闭上眼,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 殿外,如意带着一群宫人远远守着,谁也不敢靠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心中暗暗感慨: 陛下这体力……真是…… 算了,不想了。 他挥挥手,让宫人们都退远些,自己则守在廊下,随时听候传唤。 至于殿内那点动静?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听见。 —— 次日,韩沅思病了。 确切地说,他是赖在榻上不肯起来。 日头早已高高挂起,鲛珠纱帘滤进的阳光从柔和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变得刺眼。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该闹着要早膳、要人陪玩、要听新鲜的话本子。 可今日,他连眼睛都懒得睁。 “殿下,该起身了……” 如意跪在榻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惊着主子。 韩沅思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殿下?” “别吵……” 那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浓的鼻: “头疼……浑身都疼……” 如意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虽然娇气,平日里磕着碰着也要哼唧半天,但从来不会这样赖着不起。 他大着胆子伸手探了探韩沅思的额头。 不烫,可那脸色确实比平时白了几分。 “奴才这就去请陛下!” 如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裴叙玦刚下朝,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被如意拦在殿门外。 “陛下,殿下他……他说头疼,浑身疼,不肯起身……” 裴叙玦眸色一沉,大步流星往里殿走去。 榻上,韩沅思蜷成一团,墨发散在枕上,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他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恹恹的,像一朵被晒蔫的花。 裴叙玦的心猛地揪紧。 他坐到榻边,伸手探向韩沅思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触感微凉,并无发热。 “思思。” 他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 “哪里不舒服?” 韩沅思睁开眼,看到是他,委屈立刻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臂,软绵绵地搂住裴叙玦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带着哭腔: “难受……浑身都酸,一点力气都没有……” 裴叙玦眉头紧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朕在,朕在。传太医。” —— 太医院院正张太医被两名内侍几乎是架着跑过来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太医院供职三十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可每次踏进紫宸殿,他的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原因无他——里头那位小祖宗,实在太难伺候了。 上次殿下脚伤,让他谎报病情,他照做了。 事后陛下倒是没杀他,可那半年俸禄和二十板子是实打实的。 他在家躺了半个月,屁股上的伤才结痂。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虽然娇纵,赏赐却也大方。 那次事后,如意悄悄给他塞了颗指甲盖大的东珠,说是殿下赏的“压惊”。 那颗珠子,够他全家吃三年。 第108章 所以这板子挨得……倒也值。 只是今日又是什么情况? 千万别再让他撒谎了! 他这老骨头,可经不起第二顿板子!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榻边,却不敢靠近。 殿下金尊玉贵,岂是他这等糟老头子能碰的? 如意早已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上前。 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根极细的丝线。 那丝线色泽温润,是以东海冰蚕丝混以金线织成,韧而不硬,柔而不绵,正是专门为殿下诊脉准备的“悬丝”。 张太医拈起一根丝线,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向榻内。 韩沅思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眼睛还闭着,嘴里嘟囔: “快点……冷……” 裴叙玦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太医。 如意连忙接过丝线,小心翼翼地系在韩沅思的腕上。 系好之后,他还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确保丝线服帖,不会硌着殿下的肌肤。 另一端,则被如意轻轻递到张太医手中。 张太医双手捧着那根丝线,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根线,而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屏住呼吸,凝神静气,通过那根细细的丝线,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脉象。 丝线极细,却承载着殿下的脉息。 那脉息透过丝线传来,微弱却清晰。 张太医闭着眼,细细分辨,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外冒。 脉象……脉象…… 他反复诊了几遍,脸色越来越古怪,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行医三十年,什么脉没见过? 可这脉象出现在这位小祖宗身上,他该怎么开口? 他怕自己刚说完,就被陛下拖出去砍了。 说“殿下身体无恙,歇息两日便好”? 可殿下这脸色,确实白得吓人。 万一陛下觉得他敷衍,又赏他二十板子? 张太医想起上次那顿板子,屁股隐隐作痛。 这哪里是诊脉,这分明是在走钢丝!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疑惑也悄悄浮上心头: 殿下年纪轻,虽说小时候身子骨确实娇弱些。 毕竟是从那种地方捡回来的,底子薄。 可这些年,陛下把殿下当心肝肉般养着。 什么人参鹿茸、灵芝雪蛤,但凡能补身子的,流水似的往殿下嘴里送。 太医院专门有个方子,叫“温养固本方”,就是给殿下量身定制的。 按道理,殿下这身子,早就该养得结结实实的才对。 怎么……怎么才一晚上,就这样了? 张太医又细细诊了诊脉,心中暗暗咋舌。 这哪是身子弱? 这分明是…… 算了,不敢想,不敢想。 他咽了咽口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心思考该怎么开口。 裴叙玦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那目光压得张太医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何?” 帝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太医膝盖一软,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回陛下……殿下这脉象……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裴叙玦眸色微沉,声音也冷了几分: “是脑袋不想要了吗?” “是什么?说?” 张太医浑身一颤,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老臣说!老臣这就说!” 第103章 能让殿下高兴,让他把灵芝熬成糖水,他也得做到 “回、回禀陛下……” 张太医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殿下他……他这是……是……” “是什么?” 裴叙玦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 张太医一咬牙,以额触地: “是体虚之象。” “气血略有不继,筋骨稍有劳乏,故而……故而浑身酸软,精神倦怠。” “是纵欲过度,伤了元气!” “需得静养,节……节制房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韩沅思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裴叙玦面色不变,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而张太医已经整个人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他心中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这话说出来,陛下会不会砍他的头? 殿下会不会拿东西砸他? 上次只是撒谎,这次可是当面说殿下纵欲过度,这比撒谎还可怕啊!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韩沅思愣了愣,随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他抓起手边的枕头,朝着裴叙玦狠狠砸了过去! “都怪你!” 那枕头砸在裴叙玦肩上,又弹开落在地上。 韩沅思不解气,又抓起另一个枕头,再次砸过去: “天天那个!天天那个!你看我都病了!” 裴叙玦伸手接住第二个枕头,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是谁打赌输了,说要天天侍寝,不得推拒的?”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 韩沅思语塞。 那个赌约…… 当时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输,结果…… 结果他真的输了! 可这不代表他认账! “就怪你!就怪你!” 他继续耍赖,眼眶都红了: “你都不节制!你都不管我受不受得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坐到榻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好好,怪我。” “是朕不好,不知节制,累着思思了。”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 “本来就怪你……” “嗯,怪朕。” 裴叙玦顺着他说,随即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 “开药吧。要快,要见效,还要——”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补充道: “不苦的。” 张太医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不苦的?” 药哪有不苦的?! “怎么,做不到?” 裴叙玦的语气淡淡的,却让张太医后背一凉。 “做、做得到!” 他连忙磕头,脑子飞速运转: “陛下,殿下若是不愿喝苦药,可以……可以食补!” “食补?” 韩沅思从裴叙玦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亮了一瞬。 “对对对!” 张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道: “用些温补的膳食,比如红枣枸杞炖乌鸡、山药薏米粥、人参茯苓汤……” “日日调养,也能慢慢恢复元气,不比汤药差!” 韩沅思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 食补好,食补不用喝苦药。 然而张太医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再次垮了下来: “只是……只是这一个月内,需得禁绝房事,否则前功尽弃!” “一个月?!” 韩沅思瞪大眼睛,声音都尖了: “不行!” 裴叙玦的眉头也蹙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低头看着怀里炸毛的少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听太医的。为了身子。” 韩沅思急了,扯着他的袖子晃: “一个月也太久了!十天!十天行不行?” 裴叙玦摇头。 “十五天!不能再少了!” 裴叙玦依旧摇头。 韩沅思眼眶又红了,委屈得要命: “你……你就不想吗?”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好笑又心疼。 他低头,在韩沅思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低的: “想。但思思的身子更重要。” 韩沅思瘪了瘪嘴,还想再闹。 但对上裴叙玦那双满是担忧与认真的眼睛,闹腾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他闷闷地把脸埋回裴叙玦怀里,小声嘟囔: “……那你要陪我。” “朕当然陪你。” “要给我做好吃的。” “好,让御膳房天天换着花样做。” “要给我念话本子,念好多好多。” “好,念到你腻为止。” “还要……” 韩沅思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要抱着我睡,每天都抱。”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将他圈得更紧: “好,天天抱着,抱着睡,抱着醒,抱着看奏折,抱着吃饭。” “思思想怎样都行。” 韩沅思这才勉强满意,在他怀里蹭了蹭。 张太医跪在地上,听着这段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第109章 他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相拥的两人,又飞快地垂下。 陛下对殿下,当真是……宠到了骨子里。 禁欲一个月,陛下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答应了,反而要花更多心思哄殿下开心。 这满宫的规矩、帝王的威严,在殿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今日这关过了,没挨板子。 不过,这一个月禁欲,殿下会不会又闹出别的幺蛾子? 陛下会不会又让他开些奇怪的药? 张太医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下去开膳补的方子吧。” 裴叙玦的声音传来: “记得,要温和,要滋补,要合殿下的口味。” “是!臣遵旨!” 张太医连连磕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龙袍上的盘扣,闷闷道: “玦。” “嗯?” “那个……一个月,你真的忍得住?” 裴叙玦低头看他,眸色幽深,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 “思思舍不得朕?” 韩沅思脸一红,别开眼: “谁舍不得!我是怕你憋坏了,又……又像上次那样……” 上次他脚伤的时候,裴叙玦说等他好了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讨回来”的滋味,他现在想起来还腰酸。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笑声震动着胸腔,传递到韩沅思背上。 “朕憋得住。” 他轻声道: “思思养好身子要紧。” 他顿了顿,又补充: “再说,朕有思思陪着,抱抱亲亲,也够了。” 韩沅思听了,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化开,变成软软的一摊。 他把脸埋得更深,小声嘟囔: “那……那你要说话算话。不能偷偷去找别人。” 裴叙玦失笑,捏了捏他的后颈: “朕的思思在这,朕去找谁?” 韩沅思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殿内寂静安详,阳光透过鲛珠纱帘,滤成一地温柔的光晕。 韩沅思靠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含糊: “困了……” “睡吧。”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在这。” 韩沅思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迷迷糊糊地补充: “那个……食补的汤,要甜的……” “好,甜的。” “不要放那些怪味的东西……” “好,不放。” “还有……一个月之后,你要补偿我……”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半梦半醒还在讨价还价的少年,眼底漾开无边无际的温柔。 “好。” 他轻声道,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补偿双倍。” 韩沅思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终于沉沉睡去。 裴叙玦搂着他,一动不动。 一个月禁欲,对他来说确实是个考验。 但比起思思的身子,这算什么? 他的思思,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是他一手娇养大的。 他舍不得他受半点罪,更舍不得他因为自己的放纵而伤了根本。 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况且,抱着他,看着他,听他撒娇,陪他玩闹,已经是他此生最大的满足。 窗外,春光正好。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恬静的睡颜,唇角微微扬起。 睡吧,思思。 朕的思思。 —— 殿外,张太医一边擦汗一边往太医院走,心中默默盘算着食补的方子。 红枣枸杞乌鸡汤……山药薏米粥……人参茯苓汤…… 他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一件事。 殿下不喜欢苦的,那这些汤羹也得想办法调得甜些? 可温补的药膳,大多不能加太多糖…… 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罢了,回去慢慢琢磨吧。 只要能让殿下高兴,别说是甜的汤,就是让他把灵芝熬成糖水,他也得想办法做到。 毕竟,殿下高兴了,赏赐才会多。 而陛下高兴了,他的脑袋才能保住。 张太医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屁股,加快了脚步。 这差事,不好当啊。 第104章 月弥这条狗能亲吻他的圣足,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紫宸殿内,暖香袅袅。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已经把刚才的羞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半阖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裴叙玦的衣带,像只餍足的猫。 他懒懒地开口: “食补的话,有什么好吃的呢?” 裴叙玦低头看他,唇角微扬: “鹿血、参汤、灵芝羹——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每日换着花样做。” 韩沅思蹙了蹙眉: “参汤苦。” “那就多加蜂蜜。” “鹿血腥。” “那就炖成羹。” 韩沅思想了想,勉强点点头: “那好吧。” “不过要是我吃着不好吃,你得负责。” 裴叙玦低笑: “好,朕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从今日起,思思要好好养着。” “不许再闹着出去玩,不许赤足乱跑,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 韩沅思打断他,嘟起嘴: “你怎么比如意还唠叨。” 裴叙玦失笑,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朕是为你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 “你要一直陪我。” “好。” “不许看折子。” “好。” “不许走开。” “好。” 韩沅思满意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渐渐又有些困了。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他的发顶,落在殿门的方向。 片刻后,他低声道: “如意。” 如意应声而入,躬身道: “陛下有何吩咐?” 裴叙玦声音很轻,怕惊着怀里刚睡着的人: “去把月弥叫来。” 如意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 —— 月弥被带到一间偏殿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紫宸殿的偏殿他来过一次,那次之后,他便从偏院的杂役变成了殿下的狗。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殿内只有一人。 裴叙玦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幅舆图。 月弥立刻跪下,深深伏地: “奴才叩见陛下。” 裴叙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 月弥站起身,垂首静立。 片刻后,裴叙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月弥后背一凛。 “思思病了。” 裴叙玦开口。 月弥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又立刻垂下: “殿下他……可要紧?” 裴叙玦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要紧。只是累着了,需静养几日。” 月弥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奇怪。 殿下病了,陛下召他来做什么? 裴叙玦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缓步走近,声音压低: “你去告诉苍璃,就说殿下病了。” 月弥一愣。 “告诉他,殿下这几日精神不济,浑身乏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幽深: “再告诉他,你偷偷在殿下的饮食里下了那子蛊。” “如今蛊毒已发,殿下元气大伤。” 月弥瞳孔微缩。 他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要让苍璃以为计划成功了。 裴叙玦继续道: “然后,你告诉他,这是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殿下病着,无暇顾及他事。” “陛下忧心殿下,也无暇他顾。” “他若想成事,就该趁现在。” 月弥垂下眼,低声道: “奴才明白。” 裴叙玦看着他,忽然问: “你可知朕为何让你去说?” 月弥沉默片刻,抬起头,对上那道深不可测的目光: “因为苍璃信奴才。” “他觉得奴才是他的人,是他在殿下身边的眼线。” “奴才的话,他才会信。” 裴叙玦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 他转身,走回舆图前,背对着月弥: 第110章 “去吧。让他觉得,他离成功只差一步。” “让他觉得,他该动手了。” 月弥深深叩首: “是。” —— 听雨阁内,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 脸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隐隐渗出血来。 那张曾经俊美如神祇的脸,此刻皮开肉绽,血肉翻卷,狰狞如鬼。 可他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谢玉麟…… 那条疯狗…… 等他翻身之日,第一个就要那条疯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韩沅思…… 那个小贱种…… 只要子蛊种下,只要他怀上龙种…… 他就能把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苍璃警惕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道缝,月弥闪身而入。 “圣子大人。” 月弥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 苍璃心中一凛,挣扎着坐起身: “什么消息?” 月弥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韩沅思病了。” 苍璃瞳孔微缩。 “奴才按您的吩咐,在他饮食里下了那子蛊。” 月弥的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蛊毒已发,他这几日精神不济,浑身乏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太医说是……纵欲过度,伤了元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可奴才知道,那是蛊毒发作了。” 苍璃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 “当真?” “千真万确!” 月弥用力点头: “奴才亲眼所见,殿下今日连早膳都没用,一直窝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急得连朝都不上了,一直在殿里守着。” 苍璃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子蛊发作了!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如今正承受着本该由他承受的痛苦! 而他苍璃,只需服下圣药,再伺机承宠…… 他就能怀上龙种! 让那个小贱种替他承受十月怀胎之苦,替他九死一生分娩! 而他苍璃,只需坐享其成,诞下皇嗣,从此母凭子贵! 苍璃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血肉模糊的脸颊。 指尖触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可他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毁容又如何? 这具皮囊本就只是暂时的躯壳。 他是神明化身,是天地祥瑞,是带着天命降临人间的圣子! 区区容貌,不过是皮相罢了! 那些庸脂俗粉,才需要靠一张脸吃饭。 他苍璃,拥有的是世间最纯净的心灵,最高贵的品格,最圣洁的灵魂! 这样的他,才是真正能征服裴叙玦那样的男人的存在! 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撒娇卖痴的玩意儿! 而是一个能与他灵魂共鸣、能为他带来祥瑞福祉的伴侣! 而韩沅思? 苍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那个被宠坏的小贱种,除了那张脸和那副娇滴滴的作态,还有什么? 他懂什么是圣洁吗? 懂什么是祥瑞吗? 懂什么是真正的陪伴吗? 韩沅思给他舔鞋都不配! 等他的子蛊彻底发作,等他在痛苦中辗转反侧、日渐憔悴,那张绝色的脸也会一点点枯萎。 到时候,陛下还会多看他一眼? 不,陛下会看到真正的珍宝! 他苍璃,这个即便毁容也依然圣洁如初的神明代言人! “好……好!” 苍璃喃喃道,脸上那狰狞的伤口都因为扭曲的笑容而更加可怖: “月弥,你做得很好!” “待本圣子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你!” 月弥低下头,谦卑道: “奴才不敢居功。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圣子大人,您打算何时动手?” “如今韩沅思病着,无暇顾及其他;陛下忧心殿下,也无暇他顾。”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错。 趁他病,要他命。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如今躺在床上起不来,正是他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只要他能想办法接近陛下,只要能让陛下宠幸他一次…… “月弥。” 苍璃压低声音: “你想办法打听陛下的行踪。” “何时去御书房,何时回紫宸殿,何时独处——越详细越好。” 月弥点头: “是,奴才一定想办法。” 苍璃忽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月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月弥,今日你立了大功,本圣子该赏你。” 月弥连忙叩首: “奴才不敢领赏,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不。” 苍璃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某种扭曲的快意: “本圣子要提前赏你,让你沾沾圣气。” “待来日事成,也好与有荣焉。” 他慢慢抬起一只脚,那只脚裹着脏污的布条,隐隐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自从来到听雨阁后,他无人伺候,已经好久不曾清洗。 “来,亲吻本圣子的圣足!” “本圣子可是会步步生莲的祥瑞!” 苍璃的声音带着施恩般的慈悲: “这是本圣子赐予你的无上荣光!” “待日后本圣子登上后位,你便是头号功臣!” “今日这一吻,便是见证。” 区区一个南月皇子,也配亲吻他的圣足? 在西夜国,他是高高在上的圣子,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每年祭祀大典,成千上万的子民跪伏在圣坛之下。 渴求能靠近他一步,能触摸他衣角的一缕丝线!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最尊贵的贵族,才被允许亲吻他脚下的尘土! 那已是天大的恩赐! 而今日,他让月弥亲吻他的圣足,这是何等的抬举? 这条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狗,应该感恩戴德,应该涕泪横流! 应该把这一刻刻在骨子里,世代传颂! 应该这辈子都不洗脸了! 苍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西夜国的圣殿,想起那些跪满整个广场的信徒。 想起他们狂热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 想起他们为争抢他沐浴过的圣水而头破血流。 那时他是云端的神明,俯瞰众生。 如今他虽然落魄,虽然被毁容,虽然困在这肮脏的听雨阁里。 可他依然是圣子! 依然是神明的化身! 依然是带着天命降临人间的祥瑞! 月弥这条狗,能亲吻他的圣足,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待他日翻身,重返西夜,他要把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第105章 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亲脚,本宫成全你。 月弥浑身一僵。 他跪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脚上。 那只脚裹着脏污的布条,脚趾缝隙里隐约可见污垢。 脚踝处还有未愈的伤口,渗着脓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月弥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另一双脚。 那双脚白皙如玉,圆润的脚趾像珍珠,脚背细腻如凝脂。 踩在他头上时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淡淡的香膏气息。 那双脚,才是真正的金尊玉贵。 那双脚的主人,才是真正配得上被捧在手心里的存在。 而眼前这只…… 月弥压下心中的恶心,面上却露出诚惶诚恐的神情,俯下身,额头触地: “圣子大人恩典,奴才……奴才感激涕零!” 他膝行上前,缓缓低下头,嘴唇虚虚地快要碰到那脏污的布条,连肌肤都不敢触及。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吐出来。 可他忍住了。 为了陛下,为了殿下,也为了他自己…… 他必须忍。 苍璃满意地靠在破旧的榻上,脸上露出餍足的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脚下的月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南月国的真皇子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像狗一样跪在他面前,只配亲他的脚。 他是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天生就该被万人敬仰、众生跪拜! 只有别人亲他的脚的份,他怎么可能去亲别人的脚? 那些低贱之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月弥这条狗,倒是识相,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第111章 等事成之后,或许可以留他一条狗命,继续给自己舔脚! “好,好!” 他得意洋洋: “月弥,你果然是本圣子最忠心的狗!” 他闭上眼,开始幻想未来。 等他怀上龙种,等他成了后宫里最尊贵的人……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他要让他跪在自己脚下,用那张绝色的脸给他舔脚! 舔干净每一根脚趾! 然后再把那小贱种做成人彘,装在坛子里! 日日夜夜看着自己享受荣华富贵,看着自己与陛下恩爱!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娇?怎么纵? 苍璃的嘴角咧开,在那张狰狞的脸上,那笑容可怖至极。 而跪在地上的月弥,依旧保持着匍匐的姿态,将脸埋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苍璃以为那是激动。 只有月弥自己知道,那是用尽全力在压制呕吐的欲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韩沅思那张秾丽的小脸,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殿下。 殿下那样的人,才配站在云端。 而眼前这个…… 月弥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恶心和恨意压进心底。 再等等。 再等等,这个疯子就要付出代价。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谢玉麟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馊臭的气味,脸上却带着扭曲的兴奋。 “好啊!” 他尖声笑道: “本宫就说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这儿演主仆情深呢!” 苍璃脸色一变,连忙缩回脚: “谢玉麟!你闯进来干什么?” 谢玉麟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苍璃脸上。 苍璃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来,本就血肉模糊的脸更加狰狞。 “你疯了!” 他嘶声喊道。 “疯?” 谢玉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扭曲: “本宫清醒得很!” 他抬脚踩住苍璃的胸口,用力碾了碾,听着苍璃的惨叫,脸上露出餍足的笑: “让月弥亲你的脚?就你这双烂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烂的布鞋,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月弥。”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月弥,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怜悯: “你一个皇子,沦落至此,真是可怜。” 月弥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玉麟又看向脚下的苍璃,嘴角咧开: “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亲脚——” 他抬起脚,把自己的破鞋伸到苍璃面前: “来,亲本宫的。” 苍璃瞳孔猛缩: “你!” “怎么?” 谢玉麟笑得更欢了: “你不是喜欢这一套吗?” “本宫可是陛下亲封的秽妃,论品阶,比你高多了。” “亲本宫的脚,那是你的福气!” 苍璃浑身发抖,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谢玉麟!你这个疯子!你等着,等我——” 话没说完,谢玉麟一脚踹在他脸上。 “等你什么?” 他蹲下身,一把揪起苍璃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等你想办法勾引陛下?等你翻身?” 他凑近苍璃耳边,阴恻恻地说: “就你这副鬼样子,陛下多看你一眼都嫌脏。” “不过……” 谢玉麟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亲脚,本宫成全你。” 他松开手,把自己的破鞋又往前伸了伸: “亲。亲完了,本宫考虑考虑,下次打你的时候下手轻点。” 苍璃浑身颤抖,脸上的伤口因为愤怒而渗出血来。 他不亲。 他是圣子!是神明代言人!怎么能亲这条疯狗的脚! 可谢玉麟的眼神告诉他,若是不亲,今日别想善了。 月弥跪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方才自己亲上去的那只脏脚,想起苍璃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又看看此刻狼狈不堪、被谢玉麟踩在脚下的苍璃。 心中只有两个字: 活该。 苍璃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谢玉麟的破鞋。 只碰了一下,他便猛地缩回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苍璃浑身发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苍璃心中疯狂的恨意翻涌: 等着,都给本圣子等着!等本圣子怀上龙种,等本圣子翻身的那一日—— 谢玉麟,他要亲手把他的脚砍下来,塞进他嘴里! 韩沅思,他要让他跪在万人面前,舔遍他全身! 月弥,这条不忠不义的狗,他要把他做成人彘,日日夜夜看着他享受荣华富贵! 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谢玉麟满意地收回脚,哈哈大笑: “好!好!这才是本宫的好狗!” 他转身,扬长而去。 房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屋内,苍璃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恶心的。 月弥慢慢站起身,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恭顺卑微的神情,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狼狈的身影: “圣子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先告退了。” “紫宸殿那边还需盯着,以免引人怀疑。” 苍璃没有回应。 月弥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听雨阁很远,才扶着一棵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荒诞。 谢玉麟疯了。 苍璃也疯了。 而他月弥,在这群疯子里,竟然成了最清醒的那个。 许久,他直起身,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酸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殿下的脚……是香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曾经被那双软软的脚丫踩过。 月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为了殿下,值了。 他转身,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步履坚定。 —— 紫宸殿内。 韩沅思窝在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只露出一张秾丽的小脸。 他半阖着眼,神情恹恹的,像一朵被晒蔫的花。 这几日他被裴叙玦勒令静养,不许赤足乱跑,不许去御花园遛弯。 连大白都被禁止进殿,说是怕它闹着主子。 韩沅思无聊得快长毛了。 如意跪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温好的燕窝羹。 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榻上那个窝在锦被里的人影。 他心中暗暗叫苦: 殿下这都躺了几天了,再躺下去,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腿都要跪断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 殿下不高兴,可以冲他们发脾气,可以摔东西,可以骂人。 反正陛下舍不得罚殿下。 但陛下舍得罚他们啊! 上次吉祥不过是给殿下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殿下还没说什么呢。 陛下看了一眼,吉祥就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若是让陛下知道殿下因为他们的伺候不周而心情不好…… 如意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劝道: “殿下,再喝一口吧?”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加了蜂蜜,不苦的。” 韩沅思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不喝。” 如意急得额角冒汗: “殿下,您多少用一点,不然陛下回来该怪罪了……” “怪就怪。” 韩沅思满不在乎。 “反正玦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如意:“……” 他心中叫苦不迭: 是是是,陛下是不会把您怎么样,可陛下会把我们怎么样啊! 殿下心情不好,受苦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 韩沅思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唧。 “无聊……” 榻边伺候的如意连忙凑上前,满脸谄媚的笑: “殿下,可要奴才给您念话本子?新来的那本《狐仙传》可有趣了——” “不要。” “那要不要把月弥那条狗牵来给您解闷?” 韩沅思这才动了动,从枕头里抬起脸,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要,那条狗太闷了,不会说话。” 如意愁得不行。 殿下自从“病了”,已经在榻上窝了整整几天。 虽然太医说是要静养,可殿下这性子,哪里是能静得下来的主儿? 第112章 正想着,殿门被推开,裴叙玦迈步而入。 第106章 他忽然觉得,穿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如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裴叙玦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走到榻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韩沅思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度正常,气色也好了些。 “今日可好些了?” 韩沅思睁开眼,看到是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好多了,但是好无聊……” 裴叙玦低笑,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陪你。” “怎么又不肯吃东西?” 韩沅思立刻委屈地嘟起嘴: “天天喝这些,喝得嘴里都没味了。” “我想吃樱桃酪,要冰镇的。” 裴叙玦眉头微蹙: “太医说了,你要忌生冷。” “我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 韩沅思嘴嘟得更高了,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看他。 裴叙玦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里的那颗脑袋: “好了,等身子好了,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一大碗,想怎么吃都行。” 韩沅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过几日。” “几日是几日?” “……三五日。” “骗人。” 韩沅思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气鼓鼓的小脸: “上次我生病,你说三五日,结果七八日都没让我出门!” 裴叙玦无奈地看着他。 他的思思,撒娇耍赖的本事见长。 “那思思想怎样?” 韩沅思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萧明夷今日是不是要去钦天监考试?” 裴叙玦挑眉: “你倒记得清楚。” “我想去看他考试。” 他扯着裴叙玦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钦天监的考试,肯定很好玩吧?” 裴叙玦眉头微蹙: “你现在身子还没好利索,太医说要静养,少吹风。” “我已经好了!” 韩沅思立刻反驳: “你看,我都有力气了!” 他说着,从裴叙玦怀里挣脱出来,在床上蹦了两下,以示自己“有力气”。 裴叙玦无奈地看着他: “太医说至少需静养三日。” “那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韩沅思理直气壮: “从那天算起,今天刚好第三天!” 裴叙玦:“……” 他的思思,算日子倒是算得清楚。 韩沅思见他不说话,立刻使出杀手锏。 他重新扑进裴叙玦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软软地撒娇: “玦……让我去嘛……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保证不吹风,不乱跑,乖乖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脸蹭裴叙玦的颈窝,蹭得裴叙玦心都化了。 “让我去嘛……最好的玦……陛下……” “我就去看看,又不跑不跳的。” 韩沅思继续扯着他的袖子晃: “而且钦天监就在宫里,又不远。” “坐着御撵去,风吹不着我。” “不行。” “玦——” 韩沅思拉长了声音,整个人往他怀里拱,像只撒娇的猫: “我都要闷死了!天天躺在这里,人都要发霉了!” “你就让我去嘛!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裴叙玦被他拱得没办法,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就看一眼?” 韩沅思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嗯嗯嗯!就看一眼!” 裴叙玦沉默片刻,终于妥协: “好。” 韩沅思欢呼一声,搂着他的脖子就要亲上去—— “但是。” 裴叙玦按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白皙的脚丫上: “必须穿鞋。” 韩沅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穿鞋?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穿过鞋了。 在殿内,他向来赤足,裴叙玦大多数时候都纵着他。 偶尔出门,也是从寝殿直接上御撵,脚不沾地,根本不需要穿鞋。 自从上次成功赖掉鞋子,他就一直赤着脚在殿里晃悠。 那自由自在的感觉,多好! 现在要穿鞋? 韩沅思不满地嘟起嘴: “不要……鞋子不舒服……” “可以不穿吗?” 他试图讨价还价: “反正我坐御撵,又不用走路……” “不行。” 裴叙玦的态度难得强硬: “你身子还没好,外头不比殿内,青石板凉。” “你若是赤脚出去,受了凉,又该难受了。” “御撵上也要穿着。” “可是——” “没有可是。” 裴叙玦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要么穿鞋去看,要么在殿里待着,朕陪你看话本。” 韩沅思嘟起嘴,想再撒撒娇,可对上裴叙玦那不容商量的眼神,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他知道裴叙玦这是为他好,而且……而且他真的好想去看萧明夷考试。 萧明夷胆子小,又那么在意这次的考试,为了它废寝忘食。 若是因为紧张发挥失误了怎么办? 有他在,萧明夷或许会没有那么紧张。 “……好吧。” 韩沅思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你要帮我穿。” 裴叙玦唇角微扬: “好。” 韩沅思重新坐回榻边,两只白皙的脚丫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裴叙玦唇角微扬,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亲自打开,取出一个锦盒。 盒中是一双新制的软缎绣鞋,月白色的鞋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鞋口镶着一圈细软的兔毛,看着就暖和,鞋底柔软得可以折叠起来。 他拿着鞋走回榻边,然后在韩沅思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他的玦,是这天下的皇帝,万人之上。 可却总是心甘情愿跪在他面前,亲手给他穿鞋。 他忽然觉得,穿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裴叙玦托起他的左脚,轻轻握在掌心。 那脚丫白皙细腻,脚趾圆润如珍珠,趾尖还涂着蔻丹,鲜红欲滴。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脚背,触感温润滑腻,让人爱不释手。 “脚有些凉。” 他抬眸看向韩沅思,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在殿里也要多穿些。” 韩沅思眨眨眼,没说话,只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裴叙玦低下头,一手托着韩沅思的脚,一手拿着那只绣鞋,动作轻柔地替他穿上。 “抬一下。” 他低声道。 韩沅思抬起脚,任由他摆弄。 鞋内衬着柔软的兔毛,温暖舒适,刚刚好贴合脚型。 裴叙玦替他将左脚穿好,又捧起右脚,同样仔细地套上鞋子,系好带子。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穿好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 “好了。” 韩沅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绣鞋,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裴叙玦,心里涌起一股软软的、暖暖的感觉。 他忽然俯下身,在裴叙玦唇上落下一个吻。 “玦最好啦。”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去吧。” 他站起身: “早去早回。” 韩沅思点点头,赤着脚——不对,穿着鞋——踩下榻。 如意早已在殿外候着,见殿下出来,连忙招呼人准备御撵。 御撵在殿门前稳稳停住。 韩沅思走到撵旁,看也没看,径直踩上跪伏在地的小太监的背,轻盈地坐了上去。 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 殿下今日穿着鞋,踩在背上的感觉和往日赤足时不同。 但那份金尊玉贵的分量,是一样的。 御撵稳稳抬起,明黄的绉纱垂落,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鞋,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脚趾。 鞋里软软的,暖暖的,倒也不难受。 只是看不到脚踝上的脚链了,有点可惜。 不过没关系,等回去就让裴叙玦给他脱掉。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对如意道: “走吧,去钦天监。” 第113章 —— 钦天监在宫城东南角,离紫宸殿不算太远。 御撵行了一刻钟,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如意上前通传,钦天监的官员们吓得连忙出来迎接,跪了一地。 韩沅思懒得理会他们,只摆摆手: “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本殿下就是来看看热闹。”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地退到一旁。 韩沅思坐在御撵上,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懒懒地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院中。 院子里摆着几张案几,几个年轻学子正伏案答题。 最边上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正是萧明夷。 他正埋头写着什么,忽然,他似乎感应到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撞上了御撵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萧明夷整个人愣住了。 思思哥哥? 思思哥哥怎么来了? 萧明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思思哥哥。 思思哥哥来看他了。 思思哥哥还记得他的考试! 韩沅思冲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他面前的考卷,意思是: 好好考。 第107章 不像那些满肚子算计的,萧明夷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萧明夷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那道目光,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思思哥哥在看着他。 他不能让他失望。 也要对得起他自己。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能不成婚,能去参加钦天监的考试,是思思哥哥替他说话的功劳。 他一定要考上。 一定要。 萧明夷重新低下头,握紧了笔,继续答题。 韩沅思在御撵上看到他那副又惊又喜、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呆子。” 他小声嘟囔,嘴角却高高翘起。 萧明夷胆子小,笨笨的,容易害羞,还总是紧张兮兮的。 可他就是喜欢和这样的人玩。 不像那些满肚子算计的,也不像那些怕他怕得要死的。 萧明夷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御撵稳稳地停在院中,韩沅思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睛却一直黏在萧明夷身上。 看他低头答题时紧皱的眉头,看他咬着笔杆思考的样子。 看他偶尔抬头偷偷往这边瞄一眼又飞快低下去的慌张—— 韩沅思乐不可支。 “如意,你说他能考上吗?” 他忽然问。 如意垂手立在一旁,闻言想了想,谨慎道: “世子爷用心备考多日,想必……应该是有些把握的。” “我也觉得他能考上。” 韩沅思信心满满: “他可喜欢星星了,比喜欢那些姐姐还喜欢。” “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说着,又想起那日在世子府,萧明夷跪在地上。 明明怕得发抖,却眼睛发亮地背诵星图的样子。 那时候的萧小明,真好看。 不是因为脸好看,是那种……那种眼睛里有了光的好看。 韩沅思忽然有点羡慕。 他好像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那么专注过。 除了…… 他想起那夜马车上的对话,想起自己埋在裴叙玦胸口说的那些傻话,脸颊微微热了一下。 算了,不想那个。 他继续看萧明夷考试。 钦天监的院子里,几张案几一字排开。 除了萧明夷,还有几个年轻学子,大概是和他一起参加考核的。 有人已经交卷离开了,有人还在抓耳挠腮。 唯有萧明夷,一直埋着头,笔就没停过。 偶尔他抬起头,不是看天空,不是看考官,而是—— 看向御撵的方向。 看向韩沅思。 每一次,韩沅思都会冲他挥挥手,或者用口型说: “好好考!” 萧明夷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鼓励,用力点点头,又埋下去继续写。 如此反复了几次,连如意都忍不住笑了: “世子爷倒是有趣,每次抬头都先看殿下这边。” “那当然。” 韩沅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是我的朋友,不看我看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院中的树影一寸一寸地挪动。 终于—— “时辰到——!” 主考官的声音响起,几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学子纷纷停笔。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 萧明夷也放下了笔。 他坐在那里,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考卷,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韩沅思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忍不住出声喊道: “萧小明——!”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萧明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御撵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韩沅思冲他招手: “考完了还不出来?傻坐着干嘛?” 萧明夷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膝盖还撞到了案几。 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快步往御撵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他刚要行礼,韩沅思已经从御撵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些: “考得怎么样?难不难?你都会不会?” 一连串的问题,把萧明夷问得有点懵。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慢慢道: “应、应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韩沅思不满: “是会还是不会?” 萧明夷挠了挠头,小声道: “那些星图,我都认得。” “历法推演,有一道题不太确定……但、但其他的,应该都对。” 他说着,抬起头,眸子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思思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考试啊。” 韩沅道理所当然: “你备考这么久,我总得来看看你考得怎么样吧?” “万一你考不上,我可就白替你说话了。” 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思思哥哥是嘴硬心软。 说什么“白替你说话”,其实……其实就是关心他。 就是来看他的。 “谢谢思思哥哥。”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我、我一定会考上的。” “嗯,我相信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去钦天监观星了。” “那儿是不是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浑天仪、漏刻、日晷?” 萧明夷眼睛亮了: “有!我、我在备考的书里看到过!” “浑天仪可以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行,漏刻用来计时,日晷看太阳的影子就能知道时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完全忘了面前坐着的是宝宸王,也忘了旁边还站着一堆钦天监的官员。 直到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 “我、我话太多了……” “没有没有!” 韩沅思却听得津津有味: “你接着说!那些东西都怎么用?好玩吗?” 萧明夷抬起头,见他是真的感兴趣,眼睛又亮了起来。 结结巴巴地继续说着那些他在书里看到的知识。 韩沅思靠在御撵上,托着腮,听得入神。 偶尔他会插嘴问一句,萧明夷便认真地解释。 阳光透过院中的树影,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坐在御撵上,一个站在撵旁。 一个骄纵张扬,一个笨拙害羞。 却都笑得很开心。 如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世子爷在殿下面前,倒是一点都不像在别人面前那般畏缩。 大概,这就是真心朋友吧。 过了许久,韩沅思才想起来什么,问: “你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三、三日后公布。” 萧明夷道。 “那好,三日后我来找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吃好吃的,庆祝你考上。” 萧明夷用力点头: “嗯!我、我一定请!” 韩沅思满意地笑了,这才挥挥手: “行了,你回去吧。我还得回去陪玦用膳呢。” 第114章 他提起裴叙玦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依赖,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 萧明夷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思思哥哥提起陛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好像比看到他最喜欢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时还要亮。 就像……就像他看星星时的样子。 他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思思哥哥真好,陛下对思思哥哥也真好。 这样就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御撵渐行渐远,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转身,往世子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定了下来。 —— 世子府的青帷小轿稳稳地行在回府的巷道上。 轿子不大,但内里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是萧明夷临考前父亲特意让人准备的,说是考完试坐得舒服些。 萧明夷坐在回府的轿子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眼睛却透过轿帘的缝隙,望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考卷上的星图,一会儿是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 但他的心,却比来时安定了许多。 因为那封今早收到的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封信贴身放着,带着他体温的暖意。 那是三天前,父亲的回信。 自从选亲宴那日,萧明夷回到府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暖阁里跪着说的话,想起思思哥哥拍着他肩膀说“喜欢星星怎么了”,想起陛下那句“心向星辰,无意姻缘”。 他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那晚,他点起灯,铺开纸,提笔给远在北境的父亲写了一封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坦诚地,将自己的心事写下来。 他写自己不是故意要搞砸相亲宴,写那些贵女靠近时他有多害怕,写他喜欢星星时眼睛会亮、心里会静。 写陛下给了他去钦天监的机会但要通过考核,写思思哥哥拍着桌子说“喜欢星星怎么了”—— 写到最后,他的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问父亲: 爹爹,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成亲,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场合,我只想安安静静看星星。 这样,也不行吗? 信送出去后,他忐忑了好几日。 每日都盼着回信,又怕看到回信。 直到今早,信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拆开的。 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可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第108章 那人昏迷中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来信收悉。汝所言之事,为父已知。选亲宴之事,陛下已着人告知为父。】 【汝之性情,为父岂能不知?只是总盼着汝能如常人一般,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然近日思之,强求无益。汝既心向星辰,便好生去做。】 【陛下既开恩典,钦天监考核若能通过,便是汝之造化。】 【若不能,也无妨,为父自有安排,绝不会再将汝强推入不愿之姻缘。】 【至于成亲之事——暂不提了。汝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此事。】 【待汝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再做打算不迟。】 【若始终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为父在朝一日,总能护汝周全。】 【另,为父已着京中府里管事,好生照料汝饮食起居。】 【备考辛苦,莫要亏待自己。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若考上了,记得写信告诉为父。】 【汝虽不擅权谋应酬,但心性纯善,为父与汝母素知。】 【那日选亲宴上,汝能直言所好,不掩本性,已是难得。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落款:父字。 萧明夷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不敢相信。 第二遍,眼眶发酸。 第三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父亲说,不强求了。 父亲说,成亲的事不提了。 父亲说,他年纪小,不必急于此事。 父亲说,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萧明夷抱着信,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最后他把信仔仔细细叠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他想,他要考上钦天监。 他要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虽然笨,虽然不擅权谋应酬,但也能有一件自己擅长的事。 他要对得起父亲这份难得的、无条件的认可。 也要对得起思思哥哥替他说话的心意。 还要对得起他自己。 此刻坐在轿中,那封信的温度透过衣料,贴着心口,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父亲同意了。 父亲不催他成亲了。 父亲还说,会护着他。 萧明夷微微翘起嘴角,眼眶却又有些发热。 他想起思思哥哥在御撵上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心里暖暖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真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想着,忽然——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萧明夷没防备,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上滑下去。 他连忙扶住轿壁,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随侍小厮的呵斥声: “哪来的叫花子!大白天躺路中间,找死不成?” “来人,把他拖开,别挡了世子爷的道!” 萧明夷愣了一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巷子不宽,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将青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就在轿前三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蜷缩着倒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那人衣衫脏污,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沾着尘土的脖颈。 两个随从已经快步上前,一人一边,准备将那人拖到路边。 “住手!” 萧明夷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竟比平时大了许多。 随从们一愣,回头看他。 萧明夷已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 近看更糟。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吓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似乎昏迷了,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世子爷,您别靠太近!” 随从小跑着跟过来,急声道: “这人来路不明,又脏成这样,万一有什么病——” “救人。” 萧明夷打断他,抬头看向随从,眸子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 “把他抬上,带回府里。” 随从愣住了: “世子爷?这……” “爹爹说过。” 萧明夷低下头,又看了那人一眼,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要与人为善,多行善事。”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样子。 父亲平日里对他要求严苛,背书要背得流畅,练武要练得扎实。 可他总是做不到,总是让父亲失望。 但每次他做错了事、考砸了功课时,母亲总会握着他的手,温声说: “明儿虽然读书习武不如旁人,但咱们明儿心好。” “心好,才是最要紧的。” 还有父亲,偶尔的偶尔,在他帮着府里受伤的小动物包扎…… 或者主动给洒扫的粗使太监送热汤时,会微微颔首,夸赞道: “此事,做得不错。” 他笨。 他知道自己笨。 达不到父亲的要求,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连相亲宴上都能把事情搞砸。 可是爹娘都说他品行好。 品行好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哪怕这个人脏兮兮的,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病…… 那也要救。 “世子爷!” 随从还想再劝: “这要是有什么闪失——” “救。” 萧明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乱发遮掩的、看不清面目的脸,又补了一句: “先……先救活了再说。” 随从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将那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萧明夷站在一旁,看着那人被抬进后面跟着的小轿里。 他自己的轿子不敢让这人进,怕真有什么病,思思哥哥说过要小心。 第115章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将那遮住脸的乱发轻轻拨开—— 一张脸露了出来。 萧明夷愣住了。 脏污之下,那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眉眼轮廓深邃,与中原人有些不同。 肤色白皙,嘴唇毫无血色,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长而密。 但让萧明夷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这人即使昏迷着、狼狈至此,依然透出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 很好看。 甚至,有些眼熟。 萧明夷皱了皱眉,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不再想。 他站起身,对随从道: “带回去,找个大夫,好生照料。” “是。” 轿子重新起行,向着世子府而去。 萧明夷坐回自己的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前面那顶抬着陌生人的小轿。 他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爹爹会不会怪他? 万一这人真的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救了人,就算笨,也是做了件好事吧? 这样想着,他微微放下心来,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那人昏迷中的脸。 那个奇怪的、好看的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便放弃了。 算了,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世子府很快就到了。 萧明夷下了轿,目送着随从们将那人抬进偏院,又吩咐人去请大夫,这才转身往正院走去。 他还要去跟父亲禀报今日考试的事。 还有……救了个陌生人的事。 爹爹……应该不会骂他吧? 他抿了抿唇,又想起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勇气。 嗯,思思哥哥都说他能考上。 他一定可以的。 至于那个陌生人…… 等大夫救活了再说。 —— 御书房内。 裴叙玦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几位重臣,不怒自威。 “边关互市的细则,议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躬身道: “回陛下,臣等已拟出初步章程,只是……与奚国的那几条,尚有些争议。” 裴叙玦挑眉: “哦?”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奏折呈上: “奚国新立女皇,国内百废待兴,急需我大朔的茶叶、丝绸、铁器。” “他们愿以山林特产、香料、宝石等物交换。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奚国使臣提出,希望互市关口能开放三处,且税率能从轻。” “臣等以为,奚国贫瘠,所产之物于我大朔而言并非必需。” “开放三处关口,恐助其坐大,日后难以钳制。” 兵部尚书紧接着道: “周大人所言极是。奚国地处南方瘴疠之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若让其借互市壮大,日后边境恐生事端。” “臣以为,只开一处关口足矣,税率亦不可轻让。” 裴叙玦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翻开奏折,一页页看下去。 礼部尚书却有不同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奚国新立,正是怀柔之时。” “那女皇初登大宝,便遣使来朝,可见其诚意。” “若我大朔以宽厚待之,许以三处关口、适当低税,彼必感恩戴德,世代臣服。” “此乃以德服人之道。” 兵部尚书冷哼一声: “以德服人?那些蛮夷懂什么感恩戴德?” “当年南月不也年年进贡?结果呢?还不是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 “南月之事与奚国何干?你——” 第109章 萧明夷,但愿你永远只是思思口中那个笨笨的萧小明 “够了。” 裴叙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人同时闭嘴。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南月。 这两个字让裴叙玦眸色微深。 当年南月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口口声声永世臣服。 他念其偏远,许以宽厚,开放互市,减免赋税。 可结果呢? 南月暗中勾结北狄,在边境频频生事,甚至派人潜入大朔,试图策反边将。 若不是暗卫截获密信,他裴叙玦还蒙在鼓里,以为那是个恭顺的附属国。 他给过机会。 他派人质问南月国王,只要认错悔改,归还侵占的土地,他可以既往不咎。 可南月王怎么做的? 当面赔罪,转头就把那个送信的使臣砍了头,把头颅送到北狄,以示“诚意”。 那之后的事,天下皆知。 他御驾亲征,踏平南月边城三座,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座城,就是捡到思思的地方。 裴叙玦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奏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他忽然开口: “奚国使臣,可还在驿馆?” 户部尚书连忙道: “回陛下,还在。他们递了国书后,一直在等回音。” 裴叙玦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告诉他们,互市之事,朕自有考量。让他们安心等着。” 户部尚书愣了愣,随即躬身: “是。”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不知陛下是何意。 裴叙玦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叙玦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奚国…… 那个新立的女皇,那个主动遣使来朝的诚意…… 还有那个在朝堂上,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裴叙玦眸色微深。 他倒要看看,这奚国,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御书房外,几位重臣边走边低声议论。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皱眉: “让奚国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 “陛下的心思,你我如何能猜透?等着便是。” 兵部尚书若有所思: “或许陛下另有考量。” “那奚国女皇毕竟是女子,能平定内乱,必有过人之处。” “陛下许是想再看看他们的诚意。” 户部尚书点头: “也是。当年南月的事,陛下怕是记着呢。” 提到南月,几人都沉默了。 那场战事,他们这些老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南月背信弃义,勾结北狄,结果被陛下一举踏平边城三座,至今元气未复。 如今的南月,不过是苟延残喘的附属国罢了。 “走吧走吧!” 礼部尚书摆摆手: “陛下自有圣断,我等静候便是。” 几人匆匆离去,再不敢多言。 —— 御书房内,裴叙玦依旧坐在案前。 他拿起那份关于奚国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三处关口,低税,互市……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还有那个据说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的“随从”。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奚国打的什么主意,只要敢把心思动到思思身上…… 他自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当年南月的教训,想来他们还没忘。 ——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玦?” 裴叙玦抬眼看去,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漾开一片温柔。 “怎么过来了?” 韩沅思赤着脚跑进来,扑进他怀里: “你半天不回来,我无聊死了。”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在议政,耽误了些时候。”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折上: “议什么?” “边关互市的事。” 裴叙玦随手将奏折放到一旁: “思思想听?”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那些老头子说话烦死了。” 裴叙玦低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就不听。”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那个奚国的人,还在吗?” 第116章 裴叙玦挑眉: “思思怎么想起他们了?” 韩沅思晃了晃脚丫,脚链一闪一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们那个脚链,我早就腻了。还是你送的好看。”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 “嗯。” 他低声道: “朕送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又把脸埋在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脚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悦耳。 裴叙玦一手揽着他,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片刻,韩沅思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玦,今天萧明夷的考试可有意思了。” 裴叙玦挑眉: “哦?他考得如何?” “他说还行。” 韩沅思想起萧明夷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那个呆子,我在旁边看着,他紧张得笔都快握不住了,还一直偷偷往我这边瞄。” 裴叙玦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但面上依旧温和: “思思对他倒是上心。” “那当然,他是我朋友嘛。” 韩沅思理直气壮,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玦,我跟你说,这些天可无聊死我了。”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鸟,满肚子委屈要往外倒。 裴叙玦静静听着,手指绕着他的发丝,偶尔“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韩沅思抱怨够了,终于说到重点。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裴叙玦: “玦,要是萧小明考上了,我想在宫里给他设宴庆祝,好不好?” 他怕裴叙玦不同意,又赶紧补充: “就我们几个!我,萧小明,还有……还有你如果忙就算了,我知道你朝政多。”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懂事。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想撒娇又努力“体谅”的小模样,心头微软。 “设宴?” 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韩沅思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 “也不用太大,就紫宸殿旁边的偏殿就行。” “摆一桌好吃的,再让他讲讲观星的事。” “钦天监考试可难了,能考上很不容易的。” “萧小明那么笨都能考上,多厉害啊!” 他说“萧小明那么笨”时,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裴叙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因“萧明夷”三个字而起的微妙不快,被这纯粹的欢喜冲淡了些许。 “思思很想给他庆祝?” 他问。 “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 “这些天养病,我一个人都无聊死了,好不容易他考完了,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去钦天监了。” “我听他说,钦天监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浑天仪、漏刻、日晷……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他玩!” 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赶紧抱住裴叙玦的胳膊: “当然,我肯定先陪你!你忙完朝政回来,我都在!” 这小东西,倒是学会先安抚他了。 裴叙玦低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 “朕又没说不准。” 韩沅思眼睛一亮: “真的?” “嗯。” 裴叙玦点头: “等他考上的消息传来,你便让如意去安排。” “在紫宸殿旁边的集英殿设宴,如何?” “集英殿?” 韩沅思眨眨眼: “那不是用来接见外使的吗?” 裴叙玦语气平淡: “今日刚接见过奚国使臣。” “空着也是空着,给你用正好。” 韩沅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搂住裴叙玦的脖子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玦最好了!” 裴叙玦揽住他乱动的身子,无奈道: “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 韩沅思理直气壮: “我都有好久没热闹过了!” “萧小明考上了,我给他庆祝;等他进了钦天监,我还能去找他玩;玩累了回来还能找你……”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歪着头想了想: “怎么感觉我的日子突然就充实起来了?” 裴叙玦失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傻话。” 韩沅思也不恼,靠在他怀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到时候让御膳房多做几道萧小明爱吃的。” “他好像什么都爱吃,不挑食,好养活。” “再让人把集英殿布置得好看点,多点花,多点灯……” “对了,还要准备些好玩的,万一他紧张,可以让他放松放松……” 他絮絮叨叨地计划着,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 裴叙玦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只是当韩沅思提到“以后还能去找他玩”时,他揽着少年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玩伴可以有。 但思思的世界,最重要的,只能是他。 至于那个即将进入钦天监的世子…… 裴叙玦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只要他一直这么“单纯”下去,只要他永远只把思思当“朋友”—— 他不介意给他这份体面。 毕竟,能让思思这么开心的人,不多。 韩沅思絮叨够了,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 “玦,你到时候来不来?”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思思想让朕来?” “当然想!” 韩沅思毫不犹豫: “你来了,宴会更热闹。” “而且……而且我也想让你看看萧小明考上的样子,他可认真了。”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 “好。若那日无紧要朝务,朕便去。” 韩沅思欢呼一声,再次扑进他怀里。 裴叙玦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萧明夷…… 但愿,你永远只是思思口中那个“笨笨的萧小明”。 否则—— 他收回目光,低头在韩沅思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好了,该用晚膳了。” “嗯!我要吃蟹粉酥!” “好。”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天际,御书房内掌起了灯。 温暖的光晕里,少年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帝王低沉温和的回应交织在一起。 第110章 他没有选择,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驿馆内,夜色已深。 阿诺独自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反复看着手中那封简短的信。 信是云燕留下的,只有寥寥数语: 【吾自有计较,勿念。三日后若无音讯,便按原计划行事。燕。】 阿诺叹了口气,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化作灰烬。 三日前,殿下忽然说要出去走走,看看这大朔帝都的风土人情。 阿诺当时并未多想。 这些日子他们忙着打探消息,殿下也确实该透透气。 可谁知,这一走,便再没回来。 只留下这封信,不知何时塞在他枕下的。 阿诺知道殿下的性子。 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先皇驾崩、内乱四起,殿下才八岁,就敢带着几个亲信穿越战乱区去寻找走失的幼弟。 虽然后来无功而返,可那份执拗,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如今,又是为了那位可能是幼弟的宝宸王。 阿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打探到的消息。 宝宸王韩沅思,年十九,自幼被大朔皇帝裴叙玦从南月边城的尸山血海中捡回,如珠如宝地养大。 传闻此人娇纵任性,无法无天,却独得圣宠,连太后都被幽禁至死。 而那位萧世子萧明夷,是镇国公独子。 据闻性子腼腆木讷,不善言辞,在贵眷圈中素来不受待见。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竟与宝宸王交好。 殿下得知此事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说: “若能取得这位萧世子的信任,便能接近宝宸王。” 阿诺当时便觉不妥。 那萧世子虽不显眼,却是镇国公府的嫡子。 身边护卫仆从众多,岂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可殿下只是笑了笑,说: “总会有办法的。” 如今看来,殿下是想出了那个“办法”。 阿诺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第117章 他从小看着殿下长大,知道殿下为了寻找幼弟,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跋山涉水,深入险境,无数次抱着希望而去,又无数次失望而归。 可殿下从未放弃过,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要追查到底。 这一次,线索指向了那位被捧在云端的宝宸王。 那个与殿下眉眼相似、年纪相仿的少年。 阿诺知道,殿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哪怕要深入险境,哪怕要以身犯险。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殿下啊殿下,您可千万要小心。 那大朔皇帝裴叙玦,可不是什么善茬。 若让他发现您的真实意图…… 阿诺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 夜色中,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灯火通明,仿佛与世隔绝的仙境。 而他的殿下,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正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接近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 阿诺双手合十,向着奚国的方向,默默祈祷。 愿神明保佑殿下。 愿殿下此去,一切顺利。 —— 与此同时,世子府偏院的一间客房里。 云燕躺在一张简陋却干净的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大夫方才来过,说是长期饥饿加上劳累过度,需要好生将养几日。 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药,又叮嘱了饮食禁忌,便离开了。 云燕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头顶素净的床帐,唇角微微扬起。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之前暗中偷偷观察那萧世子已有三日。 那少年性子单纯,心肠软,看到路边受伤的猫狗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这样的人,最容易相信别人。 也最容易接纳一个“可怜人”。 而他,就是要成为那个“可怜人”。 云燕抬起手,看着自己刻意饿瘦的手腕,又摸了摸脸上涂的灰泥。 萧明夷拨开他头发的那一刻,他险些忍不住睁眼。 那少年的目光很干净,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好奇,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他让人把他抬进府里,吩咐请大夫,还亲自蹲在他身边,拨开他的乱发看他的脸。 那一刻,云燕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阿弟还在,会不会也像这个少年一样,善良得让人不忍欺骗?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云燕闭上眼,将那一丝愧疚压进心底。 萧世子,对不住了。 他日若能找到阿弟,这份恩情,我云燕必当加倍奉还。 “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燕偏过头,便看见那个少年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萧明夷。 镇国公府的嫡子,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 云燕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警惕。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因“虚弱”而晃了晃,被萧明夷连忙按住。 “别动别动!” 萧明夷紧张道: “大夫说你饿得太久,又累着了,要好生将养几日。” “你先躺着,我去让人熬粥——” “多谢公子。” 云燕打断他,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垂下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碎的脆弱。 “公子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别、别这么说……我就是刚好路过……你、你怎么会昏倒在路边?” “你是哪里人?家里人呢?” 云燕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刚好能让萧明夷感觉到他有难言之隐,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刻意隐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明夷。 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哀伤与隐忍。 “小人……小人是南方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三年前,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 “小人跟着亲戚逃难来京城投奔远亲,可那远亲……早就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亲戚见小人累赘,便把小人丢下了。” “小人无处可去,只能在京城流浪,做些零工糊口。” “前些日子做工的地方关了门,小人便……便又没了着落……” 他说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是真的——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紧张。 他不知自己编的这个故事,能否骗过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 萧明夷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从小在镇国公府长大,虽然性子腼腆木讷,却也知道人间疾苦。 他见过街边的乞丐,听过逃难的灾民,可那些都是远远地看着。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用那样破碎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他忍不住道: “那你……你这些日子,都怎么过的?” 云燕沉默片刻,抬起手,将袖子往上拉了拉。 那截手腕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是他自己故意弄出来的。 他没有解释那些伤疤的来历,只是垂着眼,轻声道: “有时候有人施舍,有时候……找不到吃的,就饿着。” “冬天最难熬,冻得睡不着,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 萧明夷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起自己冬日里裹着厚厚的锦被,屋里烧着地龙,还要抱怨炭火不够暖。 而眼前这个人,却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燕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公子不必为小人难过。能活着,已是万幸。” “今日得公子相救,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待小人养好身子,便离开,绝不拖累公子。” 他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 萧明夷连忙按住他: “别别别!你还没好呢!” 云燕被他按住,便也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公子心善,小人铭记于心。” “只是小人身份低微,怎好叨扰公子……” “什么身份低微不低微的!” 萧明夷急道,脸都涨红了: “你、你也是人,我也是人,人的生命有什么高低贵贱的!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冒失,耳根悄悄红了。 可他没有退缩,而是鼓起勇气道: “你、你先住着,好好养病。等好了……等好了再说。” 云燕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第111章 这些,才是独属于他的。那条狗,永远也抢不走 “公子……公子不怕小人是个坏人?” 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你、你要是坏人,刚才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坏人不会说自己无家可归,不会说自己挨饿受冻。” 他的逻辑单纯得近乎可笑。 可正是这份单纯,让云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不想骗这个少年了。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小人……” 云燕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人叫阿燕。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叫萧明夷。” 云燕点点头,郑重道: “明夷公子救命之恩,阿燕永世不忘。” 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别、别这么说……你先躺着,我去让人熬粥!” 他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云燕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还真是…… 单纯得让人不忍心。 他靠在床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 阳光正好,庭院里花木葱茏。 阿弟,你在哪里? 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接近你了。 —— 春日融融,暖风拂过紫宸殿外的庭院,带来梨花的淡雅香气。 临窗的暖榻上,韩沅思懒洋洋地歪着。 他赤着的双足不安分地搭在裴叙玦的膝上。 十根嫩藕似的脚趾微微蜷着,白得晃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 前几天涂的蔻丹颜色虽然还鲜亮,可他看了这几日,早就腻了。 今日一早起来便闹着要裴叙玦重新给他涂。 第118章 要涂个新的颜色,涂得比上次还好看。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时令鲜果。 晶莹剔透的樱桃,饱满多汁的早春蜜桃,还有来自南方的、金黄色的枇杷。 一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用银签子叉起一颗剥好皮的樱桃,递到韩沅思唇边。 他漫不经心地张口含住,嫣红的果汁染上他色泽偏淡的唇,更添几分秾丽。 裴叙玦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白玉小钵。 里面是用新开的红蓝花和栀子等香花捣出的、色泽鲜艳的汁液。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时刻。 裴叙玦很享受这种将眼前人方方面面都打上自己印记的感觉。 “玦,快一点嘛!” 韩沅思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白皙的脚丫,催促道。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裴叙玦倒是极有耐心,用细小的软毫笔蘸取了鲜红的花汁。 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足踝,动作轻柔地开始为他涂抹。 “头抬起来些,当心脖子酸。” 裴叙玦低声道,目光却始终凝在掌中那只玉足上。 月弥就安静地跪坐在榻前不远处的绒毯上。 脖颈上依旧戴着那个项圈,低眉顺眼。 他的存在,仿佛真的成了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韩沅思吃了几颗樱桃,觉得有些腻了,目光扫过那盘金黄的枇杷,微微蹙眉。 他喜欢吃水果,却嫌吐核麻烦。 侍立在旁的如意正要上前,却见跪在地上的月弥,悄无声息地膝行上前半步,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准备承接的姿势。 韩沅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觉得这新玩具颇为省心,便对正要喂他枇杷的宫女摆了摆手,示意月弥伺候。 宫女会意,将一小碟剥好皮的枇杷肉放在月弥手中捧着的空碟里。 月弥垂着眼,用银签稳稳叉起一块剔透的枇杷肉,举到恰到好处的高度。 韩沅思只需微微张口,甘甜的果肉便滑入唇齿之间。 他刚觉出核的存在,还未蹙眉。 月弥另一只手已捧着一个小小的荷叶边玉盂,精准地递到他唇边。 韩沅思将核吐在玉盂里,看着月弥又迅速而安静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低垂着头,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玦,你看他!” 韩沅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含着果肉,声音有些含糊。 他侧过身,用没被握住的那只脚轻轻蹭了蹭裴叙玦的手臂: “比如意他们还知趣呢,像个……嗯,肚子里的小蛔虫!” 他想了个自以为贴切的比喻,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裴叙玦正涂到关键处,被他这么一蹭,笔尖微颤,一滴花汁险些溢出。 但他心底那一瞬间的波动,不是因为笔尖。 是因为韩沅思那句话。 “比如意他们还知趣。” 他抬起眸,目光扫过那个匍匐在角落的身影。 那条狗,倒是会伺候。 伺候得太好了。 好到思思会注意到他,会夸他,会用脚蹭自己手臂时,嘴里提的却是那条狗。 裴叙玦垂下眼,继续手中的动作,面上依旧温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翻涌。 他是帝王,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从不屑于与奴仆计较。 可这些事,本该是他做的。 喂思思吃水果,接思思吐出的核,让思思觉得知趣、省心。 这些本该是他裴叙玦的专属。 可那条狗,悄无声息地,把他的事情做了。 而且做得这样好,这样滴水不漏。 好到思思会笑着对他说: “你看他!” 裴叙玦握着韩沅思脚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随即又松开,恢复那恰到好处的力道。 他抬眸,看向笑靥如花的少年,眼底依旧是纵容。 他空着的那只手精准地捉住那只作乱的脚丫,轻轻捏了捏敏感的脚心作为惩罚。 “别动,当心画花了。” 他的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 “若是画坏了,思思可不许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 韩沅思被他捏得痒痒,想抽回脚,却被裴叙玦更紧地握住脚踝。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由他去了,只是嘟囔道: “那你快些嘛,我脚都举酸了。” “娇气。” 裴叙玦低笑,手下动作却加快了几分,笔走龙蛇,勾勒出完美的弧线。 他俯身,对着那刚涂好、尚未干透的鲜红趾甲轻轻吹了吹气。 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野狗,倒是会钻营,竟吸引了思思的注意。 他的思思,所有的注意力合该都在自己身上才对。 这种被分走了一丝一毫关注的感觉,让他心底泛起隐秘的躁意。 裴叙玦目光扫过卑微匍匐的月弥。 但看着韩沅思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甚至与自己嬉闹起来,那点不快便也烟消云散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条狗,不过是伺候得殷勤些罢了。 还是自己送到思思身边的。 思思觉得方便,便由着他。 只要思思高兴,这些都无关紧要。 况且…… 裴叙玦目光微沉。 那些喂食、接核的活儿,如意做,与那条狗做,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领域,是此刻掌中这只玉足。 是思思脚趾上这一笔一划的蔻丹,是思思看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才是独属于他的。 那条狗,永远也抢不走。 月弥感受到那目光,身体绷紧了些,头垂得更低。 “不过是些伺候人的本能罢了。” 裴叙玦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重新直起身,依旧握着韩沅思的脚踝,指腹在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 “在泥泞里挣扎过的人,最懂得如何看人脸色,如何让自己变得有用。” 他的话语一针见血,揭开了月弥所有乖巧顺从背后的生存法则。 韩沅思却不管这些,他只觉得这样很方便,不用他费心开口。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个话题上,他晃了晃那只被涂得鲜红欲滴的脚,满意地欣赏着,像只炫耀新羽毛的小孔雀。 然后他指向蜜桃,对月弥随口吩咐,目光却亮晶晶地看向裴叙玦,带着点狡黠的期待: “喂我吃桃子,要切成小块,不要皮。” “玦,这只脚也要涂,要一样的颜色!” “贪心。” 裴叙玦口中说着,却已执起了他的另一只脚,蘸取花汁,开始了新一轮的精心描绘。 他的思思,可以觉得任何东西有趣,可以夸任何人“知趣”。 但最终,目光所及,身心所依,都只能是他裴叙玦。 至于那条试图用“机灵”讨好主人的狗…… 若安分,便可暂且留着,逗思思一笑。 若不安分…… 裴叙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是。” 月弥低声应道。 他再次膝行上前,接过桃子,用银刀仔细地切成小块。 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谨慎、更加卑微,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月弥低着头,将切成小块的蜜桃递到韩沅思唇边,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些,月弥退回原位,低着头,心里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满足。 他方才做那些事时,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为了活命必须讨好”的念头。 只是本能地、自然地,想去伺候。 就像看到一朵名贵的花,会忍不住想浇水、想遮阳、想让它在最好的环境下盛放。 殿下就应该被这样伺候。 那双手不该沾上果皮的汁液,那张嘴不该被果核硌着。 殿下只需要躺着、坐着、被人伺候着。 这就是殿下该有的样子。 第112章 思思哥哥真的特别好,他只看你是不是好人 月弥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念头。 或许是从殿下用脚挑起他下巴的那一刻。 那软软的、暖暖的触感让他忽然明白——这样一个人,天生就该被捧在手心里。 又或许是在更早,当他蜷缩在偏院的破屋里。 远远看着殿下赤足走过,脚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时候。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该站在云端的。 而他月弥,能匍匐在云端之下,远远看着,偶尔能上前伺候片刻,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方才殿下那句“比如意他们还知趣”,让他心里微微发热。 第119章 殿下夸他了! 不是施舍,不是逗弄,是真的觉得他“知趣”。 月弥嘴角几乎要扬起,却又硬生生压住。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轻,很短,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得他脊背一寒。 月弥没有抬头,却知道那道目光来自谁。 陛下。 殿下夸他的时候,陛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月弥不敢细想,却本能地知道——他方才太“知趣”了,知趣到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月弥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自己方才那些“机灵”,已经被那位帝王看在眼里。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只能更加小心,更加卑微,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想好好当一条狗。 —— 镇国公府的偏院里,阳光正好。 云燕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已经在这里养了一日,身子恢复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好看了些。 萧明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云燕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 这孩子,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明夷公子。” 云燕开口道。 萧明夷像被惊着似的,猛地抬头: “啊?怎、怎么了?” 云燕晃了晃手中的空碗: “喝完了。” 萧明夷连忙起身,接过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坐回凳子上。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低头假装看书。 云燕看着他,忽然问: “明夷公子在看什么书?” 萧明夷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才想起来自己拿的是什么: “啊,是……是《天文志》……” “明夷公子喜欢天文?” 萧明夷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嗯。我、我想考钦天监。” 他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虽然……虽然不一定考得上……” 云燕看着他,目光柔和: “明夷公子这么用功,一定能考上。” 萧明夷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阿燕的声音好温柔……和思思哥哥不一样。 思思哥哥是那种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好。 阿燕是那种轻轻的、让人心里发暖的好。 除了爹爹和娘亲,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和他说话的人。 学堂里的同窗们要么不理他,要么笑话他笨。 只有思思哥哥愿意和他玩,愿意对他好。 可现在,阿燕也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话。 “你、你怎么知道我用功?” 萧明夷忍不住问。 云燕笑了笑: “这几日我虽然躺着,却也看见明夷公子每日都在看书。” “早上看,下午看,晚上点着灯还在看。” “这样的人,若是考不上,那谁还能考上?” 萧明夷的脸腾地红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他从小被人说木讷、笨拙、不善言辞,很少有人夸他。 尤其是这样真诚的夸。 “谢、谢谢你……” 他小声道。 云燕摇摇头: “是我该谢明夷公子才对。若不是明夷公子救我,我此刻只怕还在街头躺着。” 萧明夷连忙摆手: “别、别这么说……换作任何人,我都会救的……”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生硬,连忙补充道: “我、我是说,你、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云燕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连安慰人都不会。 可正是这份笨拙,让他觉得珍贵。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萧明夷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 说话不会拐弯,做事不会算计,对人好就是真的好,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这样的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简直是异类。 云燕收回思绪,状似无意地问: “明夷公子这些日子不用去上课吗?” 萧明夷摇摇头: “这几日先生有事,放了几天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后日就要去了。” 云燕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 “明夷公子平日除了读书,还做些什么?可有要好的朋友?” 朋友…… 萧明夷低下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想了想,老实道: “我、我没什么朋友……他们都嫌我笨,不爱和我玩……”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只有……只有一个人愿意理我……” 那个人是思思哥哥。 可思思哥哥是宝宸王,那么尊贵的人,能偶尔见一面、说几句话,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他不敢奢望思思哥哥能天天陪着他。 可是……可是他也想有个朋友。 能天天在一起说话的朋友,能一起看书的朋友,能听他唠叨那些星星月亮的朋友。 他已经孤独太久了。 他深知他笨拙、胆小,没有什么人愿意和他玩。 虽然早已习惯,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奢求能有朋友的陪伴。 他偷偷看了阿燕一眼。 阿燕温柔、和气,和他说话的时候不会不耐烦,不会嫌他笨。 如果……如果阿燕能留下来就好了。 如果阿燕也能当他的朋友就好了。 云燕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是谁?” 他轻声问。 萧明夷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光: “是宝宸王殿下。” 云燕微微挑眉: “宝宸王?” 萧明夷用力点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嗯!思思哥哥可好了!” “上次我去考试,他还亲自去看我,在考场外面等了好久,还让我好好考……” 他说着,耳根又红了,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和骄傲。 云燕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被捧在云端的少年,那个纯真又残忍、娇纵又懵懂的宝宸王,竟会对萧明夷这样好。 亲自陪考,等着…… 这份待遇,只怕连那些王公贵族都求不来。 而萧明夷,一个不起眼的镇国公府嫡子,却得到了。 云燕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思绪。 他轻声道: “宝宸王殿下,对明夷公子真好。” 萧明夷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嗯!思思哥哥最好了!” 云燕看着他,忽然问: “明夷公子见过殿下很多次吗?” 萧明夷想了想: “也不是很多……但每次见到,思思哥哥都对我笑,跟我一起玩,还给我好吃的,还帮我说话……” 他掰着手指数着,脸上满是幸福。 云燕静静地听着,将那一个个细节记在心里。 等萧明夷说完,他才轻声道: “明夷公子真是好福气。”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也觉得……”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云燕,眼睛亮晶晶的: “阿燕,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见思思哥哥好不好?” “思思哥哥可好了,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云燕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 “这……这怎么行?我身份低微,怎敢去见宝宸王殿下……” “没事的!” 萧明夷连忙道: “思思哥哥不在乎这些的!他只看人好不好,不看身份高低!” 云燕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才会想着把他介绍给重要的人。 云燕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明夷见云燕还有些犹豫,便鼓起勇气。 想多说些思思哥哥的好话,好让阿燕不那么害怕。 “阿燕,你不知道,思思哥哥从小就对我特别好。”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怀念: “我小时候给他当过伴读,那时候我很小,还笨得很,什么都不会,连字都认不全。” “学堂里的先生教的东西,别人听一遍就会,我要听好几遍还记不住。” “在北境时,那些同窗们总是笑话我,说我是‘木头脑袋’,还给我起难听的外号。” “我每次下课都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去,怕他们又欺负我。” 云燕静静地听着,目光愈发柔和。 萧明夷继续道: “可是我给思思哥哥当伴读,思思哥哥从来不嫌弃我。” 第120章 “他要是看见有人欺负我,就会跑过来挡在我前面,凶巴巴地说‘他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他?’” 他学着韩沅思的样子,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起来,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云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萧明夷说着,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事过去好多年了,可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 “所以阿燕。”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云燕: “思思哥哥真的特别好。” “他不会因为你身份低就看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笨就嫌弃你。” “他只看你是不是好人。” 第113章 他的思思,为了那个萧明夷,就这么把他扔下跑了 云燕对上他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这孩子,是真的掏心掏肺地对人好。 “明夷公子。” 他轻声道,语气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你也是很好的人。” 萧明夷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我、我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 云燕认真道: “心善,真诚,会替别人着想。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萧明夷的脸更红了,耳尖都快滴出血来。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 阿燕说他好…… 阿燕说他哪里都好…… 他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那、那我们拉钩。” “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见思思哥哥。” “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云燕看着他伸出来的小指,一时有些恍惚。 拉钩…… 这样孩子气的约定,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做过了? 可看着萧明夷那满怀期待的眼神,他竟不忍拒绝。 他缓缓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萧明夷的小指。 “好。” 他轻声道: “等我好全了,跟你去见宝宸王殿下。” 萧明夷眼睛亮得惊人,用力摇了摇勾着的手指,笑得眉眼弯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云燕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孩子,真是…… 他的目光越过萧明夷的肩膀,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的草木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明亮。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萧明夷收回手,心里却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阿燕答应他了! 等阿燕好了,就能带他去见思思哥哥了! 到时候思思哥哥和阿燕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对方呢? 萧明夷想着想着,嘴角就咧得更开了。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交到新朋友了。 现在,他有阿燕这个新朋友了。 阿燕会和他说话,会夸他,会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萧明夷偷偷看了云燕一眼,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他一定要对阿燕好,特别好,让阿燕也愿意一直和他做朋友。 嗯!就这么决定了! —— 紫宸殿内,午后阳光透过鲛珠纱帘,洒下一地柔和的光晕。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脚丫惬意地晃来晃去。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一闪一闪,映着他那张秾丽的小脸。 他今日已经问了第三遍了。 “玦,钦天监的考试结果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裴叙玦正在看折子,闻言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笑意: “不是说了么,后日放榜。” “后日还要好久!” 韩沅思嘟起嘴,扯着他的袖子晃: “你就不能提前让人去问问吗?我想知道萧明夷考得怎么样!” 裴叙玦失笑: “思思这么关心他?” “那当然!” 韩沅思理直气壮: “他是我朋友。” “他要是考不上,肯定会很难过的。” 他说着,又往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了下来: “你就让人去问问嘛……好不好?” 裴叙玦低头看他。 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撒娇的狡黠。 他的思思,想让他帮忙。 这有什么不可以? “好。” 裴叙玦放下折子,对外唤道: “如意。” 如意应声而入: “陛下有何吩咐?” “去钦天监问问,萧家那孩子的考试结果出来了没有。” “若是出来了,即刻来报。” 如意愣了愣,随即躬身: “是!” 韩沅思眼睛一亮,搂着裴叙玦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玦最好了!” 裴叙玦低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如意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两刻钟,他便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陛下!殿下!问到了!” 韩沅思猛地从裴叙玦怀里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怎么样?” 如意躬身道: “回殿下,萧公子考上了!” “名列前茅,钦天监几位大人都赞不绝口,说他的答卷极好,对天文历法的理解远超同侪!” 韩沅思愣了一瞬,随即“哇”地一声欢呼起来。 整个人从榻上跳起来,赤着脚在殿内转了两圈: “萧明夷考上了!他考上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比自己考上还高兴的样子,眼底漾开温柔。 “过来。” 他招招手。 韩沅思扑回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玦你听到了吗?萧明夷考上了!” “他那么用功,我就知道他一定能考上的!”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思思的朋友,自然是厉害的。” 韩沅思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道: “玦,我要给他送贺礼!要送最好的!” “好。” “要让他知道我很高兴!” “好。” 他窝回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萧明夷考上了。 真好。 他那么用功,那么努力,就应该考上的。 等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夸夸他。 韩沅思想着,嘴角高高翘起,脚丫又惬意地晃了起来。 韩沅思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猛地坐直了身子。 “对了!” 裴叙玦挑眉: “怎么了?” 韩沅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上次我说过的,要是萧明夷考上了,我要给他办庆功宴的!” 他说着,整个人从裴叙玦怀里挣脱出来,赤着脚就要往殿外跑: “我现在就去让御膳房准备!要最好的菜!” “还要让如意去库房挑贺礼!挑最漂亮的!” 裴叙玦伸手想捞他,却捞了个空。 那抹绯色的身影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殿门口。 赤着的脚丫在暖玉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脚踝上的“思玦纹”随着他的跑动一晃一晃。 “思思。” 裴叙玦开口。 韩沅思头也不回,声音远远飘来: “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自己待着!”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裴叙玦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殿门,一时竟有些愣住。 跑了? 他的思思,为了那个萧明夷,就这么把他扔下跑了? 裴叙玦靠在榻上,目光落在那扇殿门上,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那个萧明夷…… 不过是个胆子小、容易害羞、笨笨的书呆子。 他的思思怎么就对那人这么上心? 亲自去考场等着,现在还要亲自监督办庆功宴。 连他都不要了。 裴叙玦心里那点隐秘的醋意又开始翻涌。 可想着想着,他忽然又低低笑出声来。 方才思思跑出去的样子,赤着脚,衣裳都跑乱了。 头发也飞起来,活像一只急着去觅食的小猫。 就为了给朋友办个庆功宴。 这样天真,这样鲜活,这样…… 可爱。 裴叙玦靠在榻上,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算了。 思思高兴就好。 至于那个萧明夷…… 裴叙玦眸色微深。 只要他安分守己,好好当思思的朋友,他倒也不介意多一个人让思思开心。 第121章 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第114章 他考上了钦天监,就是朝廷的人,当然是国之栋梁 殿外,韩沅思一路跑到偏殿,正撞上迎面走来的如意。 “殿下?您怎么跑这么急?” 韩沅思喘了几口气,眼睛亮晶晶的: “如意!快去御膳房传话,让他们准备一桌最好的宴席!” “要最贵的菜!最稀罕的点心!” “还有那个什么……什么鹿筋、熊掌、驼峰,统统都备上!” 如意愣了愣: “殿下这是要宴请谁?” “萧明夷!” 韩沅思理所当然道: “他考上钦天监了!本殿下要给他办庆功宴!” 如意连忙点头: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韩沅思又想起什么: “还有库房!你去挑几件最好的贺礼,要最漂亮的!” “什么夜明珠、玉如意、金镶玉的摆件,挑最好的!” 如意连连应声: “是!奴才记下了!”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又想了想: “对了,让内务府赶制一块匾,要写‘国之栋梁’四个大字,镶金的!挂到他家去!” 如意听得目瞪口呆。 国之栋梁? 那萧明夷不过是个刚考上钦天监的小呆子,殿下这“国之栋梁”的匾,是不是有点太…… 可他看着韩沅思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奴才这就去办!” 韩沅思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转身又啪嗒啪嗒跑回紫宸殿。 —— 殿门被推开,韩沅思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扑进裴叙玦怀里。 “玦!我都吩咐好了!等萧明夷进宫,就给他办庆功宴!” “还要送他贺礼!还要送他一块‘国之栋梁’的匾!”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眼底带着笑意: “国之栋梁?” 韩沅思用力点头: “嗯!他考上了钦天监,以后就是朝廷的人了,当然算是国之栋梁!” 裴叙玦失笑。 那块匾要是挂出去,怕是整个朝堂都要笑掉大牙。 可他的思思想送,那就送。 “好。” 他低声道: “思思想送什么就送什么。”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 “你方才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裴叙玦低头看他,目光幽深: “在想某个小没良心的,为了别人,把朕扔下跑了。” 韩沅思眨眨眼,随即“噗嗤”笑出声: “你吃醋啦?” 裴叙玦挑眉不语。 韩沅思笑得在他怀里发颤,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小气鬼。” “萧明夷是我朋友,又不是别人。” “你连他的醋都吃?” 裴叙玦握住他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朕的思思,只能想朕。” 韩沅思耳根微红,嘟囔道: “知道了知道了,最想你了,行了吧?”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还差不多。” 窗外日光正好,殿内暖香融融。 至于那个萧明夷? 暂时不想了。 反正他的思思,现在在他怀里。 —— 夜深了,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暖香袅袅。 韩沅思蜷在裴叙玦怀里,已经沉沉睡去。 白日里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后,他累得连晚膳都没用几口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临睡前嘴里还嘟囔着“匾要镶金的”“菜要最好的”。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恬静的睡颜,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为了朋友的事,比对自己还上心。 他轻轻拢了拢锦被,确保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抬眼看向殿门方向。 如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低声道: “陛下,内务府那边派人来报,匾额已经赶制好了。” 裴叙玦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 “去看看。” 如意领命,正要退下,又听裴叙玦道: “动静小些,别吵醒他。” 如意连忙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紫宸殿外,月光如水。 如意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往内务府的方向走去。 内务府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块刚刚完工的匾额,小心翼翼地做最后的检查。 见如意进来,内务府总管连忙迎上前: “如意公公,您瞧瞧,可还满意?” 如意走近细看。 那是一块上等的金丝楠木匾额,长约五尺,宽约两尺。 四周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样,边角处还镶嵌着细细的金丝。 匾心处,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国之栋梁” 字迹描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如意倒吸一口凉气。 这四个字,放在这儿,可真是…… 他想起殿下说这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想想那位萧世子怯生生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算了,殿下高兴就好。 “不错。” 如意点点头: “包起来吧。明日一早,咱家就去世子府传旨。” 内务府总管连忙应是,亲自带人将匾额用明黄绸缎仔细包裹好。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萧府的大门被敲响时,门房的老仆还打着哈欠。 待看清来人,老仆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两队内侍,为首的那位穿着体面,面带笑容,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这、这位公公是……” 如意笑吟吟道: “咱家是紫宸殿的如意,奉宝宸王殿下之命,前来传旨。” “快去通报你家世子,接旨吧。” 老仆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第115章 去英集殿,见宝宸王?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明夷被从床上叫起来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什么?传旨?给我的?”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丫鬟急得直跺脚: “世子爷!是真的!宝宸王殿下派人来了!您快起来更衣!” 萧明夷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裳。 连头发都顾不上梳好,便匆匆往前厅跑去。 —— 前厅里,如意已经等了一会儿,见萧明夷跑进来,脸上依旧带着笑。 “萧世子,接旨吧。” 萧明夷连忙跪下,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如意展开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奉宝宸王殿下口谕:萧明夷勤学苦读,高中钦天监,实乃可喜可贺。” “特赐御宴一席,于明日午时在英集殿设宴,为卿庆贺。” “另赐金丝楠木匾额一方,上书‘国之栋梁’四字,以示嘉奖。钦此——” 萧明夷听得目瞪口呆。 御宴?英集殿?国之栋梁? 他、他没听错吧? 如意念完,笑吟吟地看着他: “萧世子,接旨吧。” 萧明夷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叩首: “臣、臣萧明夷,叩谢宝宸王殿下恩典!” 他接过圣旨,手都在发抖。 如意一挥手,身后两名内侍抬着那块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匾额走上前来。 “萧世子,这匾额是殿下特意让内务府赶制的,您瞧瞧?” 萧明夷小心翼翼地掀开绸缎一角,露出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国之栋梁。 思思哥哥说他是国之栋梁。 他一个从小被人笑话笨、被人嫌弃木讷的人,思思哥哥说他是国之栋梁。 萧明夷低着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谢、谢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 如意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慨。 这位萧世子,倒是知道感恩。 不像有些人,得了恩典还不知足。 他笑了笑,温声道: “萧世子,明日午时,英集殿,可别忘了。” “殿下说了,要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庆功宴。” 萧明夷用力点头: “记、记得了!我一定准时去!” 如意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告辞离去。 —— 萧明夷捧着圣旨,站在前厅里,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又看看那块被绸缎包裹的匾额,忽然咧嘴笑了。 第122章 笑得傻乎乎的,眼眶却红红的。 思思哥哥对他真好。 他一定要好好努力,以后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能给思思哥哥丢脸。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明夷公子?” 萧明夷回头,见云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廊下看着他。 “阿燕!” 他快步跑过去,兴奋地晃着手中的圣旨: “你听到了吗?思思哥哥给我赐宴了!” “明日午时,在英集殿!” “还送了我一块匾,上面写着‘国之栋梁’!” 云燕看着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听到了。” 他轻声道: “恭喜明夷公子。”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也没想到思思哥哥会这么隆重……”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燕: “阿燕,明日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思思哥哥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云燕微微一怔。 一起去? 去英集殿,见宝宸王? 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他的身份…… “明夷公子。” 他轻声道: “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怎好去那样的场合……” “没事的!” 萧明夷连忙道: “你就说是我朋友!思思哥哥不会在意的!” 云燕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道: “那我便陪明夷公子去。” 萧明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阿燕你放心,思思哥哥真的特别好,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云燕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皇宫的方向。 —— 紫宸殿内,韩沅思终于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 裴叙玦已经下朝回来,正坐在榻边批折子。 见他醒了,便放下朱笔,伸手替他理了理乱发。 “醒了?” 韩沅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对了!萧明夷的宴!安排好了吗?” 裴叙玦低笑: “如意已经去传旨了。明日午时,英集殿。”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眉开眼笑,扑进他怀里: “玦你真好!” 裴叙玦伸手揽住他,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思思高兴就好。”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要穿什么衣裳、要点什么菜、要怎么跟萧明夷说话。 他的朋友考上了,当然要好好庆祝。 明日,一定要让萧明夷开开心心的! 韩沅思想着,嘴角高高翘起,脚丫又惬意地晃了起来。 第116章 各怀鬼胎,谁才是真正配得上陛下的人 英集殿内。 御宴设在正殿,虽不是国宴那般隆重,却也极尽精致。 殿中摆着十余张案几,上面铺着明黄的绸缎,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 鹿筋、熊掌、驼峰、鱼翅…… 但凡能想到的好菜,韩沅思都让人备上了。 萧明夷坐在客席上,整个人紧张得连筷子都不敢动。 他今日特意穿了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还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尤其是对面那道目光—— 宝宸王殿下正坐在主位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高高翘起,活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小猫。 萧明夷的脸又红了。 “萧明夷!” 韩沅思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萧明夷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很好吃!” 他说着,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差点噎住。 韩沅思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萧明夷红着脸点头,心里却暖洋洋的。 思思哥哥对他真好。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阿燕。 阿燕今日也跟着来了,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低着头,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可萧明夷知道他在,心里就踏实多了。 云燕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明夷心里更暖了。 阿燕也在。 真好。 云燕的目光从萧明夷身上移开,落在主位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身上。 灯火映照着那张秾丽的脸,那眉眼,那轮廓…… 云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 那眉眼像极了母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 云燕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阿弟…… 若你真的是我的阿弟…… 这些年,你就是这样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吗? 被那样宠着,护着,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生死之重,纯真得像个孩子。 云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庆幸的是,阿弟没有受苦。 心疼的是,自己错过他所有的成长。 酸涩的是…… 那个宠着他的人,不是亲人。 云燕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再等等。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得确认一下。 —— 宴席进行到一半,月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英集殿。 他穿过回廊,避开巡逻的侍卫,一路来到听雨阁。 破旧的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咒骂声。 月弥听出那是谢玉麟的声音,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苍璃的屋子。 屋内,苍璃正蜷缩在破旧的榻上,脸上裹着脏污的布条,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听见动静,他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待看清是月弥,那警惕才化为狂热。 “如何?” 月弥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道: “圣子大人,机会来了。” 苍璃眼中迸发出光芒: “说!” 月弥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今日英集殿设宴,宝宸王忙着招呼那个萧世子,无暇他顾。” “陛下也在宴上,但方才奴才瞧见,陛下饮了几杯酒,神色有些倦怠。” “奴才已经买通了陛下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在陛下杯中下入药物。” “等会儿宴席将散时,他会借口陛下不适,引陛下来听雨阁附近的偏殿歇息。” 苍璃的眼睛越来越亮。 “到时候。” 月弥继续道: “圣子大人只需在偏殿等候,待陛下进来便可。” “那药能让人神智恍惚,将眼前之人当作心中所想之人。” “陛下定会将您当作宝宸王,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苍璃猛地抓住月弥的手腕,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此话当真?” 月弥吃痛,却不敢挣扎,只是用力点头: “千真万确!奴才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圣子大人了!” 苍璃松开手,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刺耳,在破旧的屋内回荡,透着几分癫狂。 “好!好!月弥,你果然是本圣子最忠心的狗!” “等本圣子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你!” 月弥低下头,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模样: “奴才不敢居功。能为圣子大人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苍璃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你先退下吧。本圣子要准备准备了。” 月弥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听雨阁很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头望向英集殿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再等等。 那个疯子,很快就要自食其果了。 —— 屋内,苍璃迫不及待地从榻上爬起来。 他翻出那件最好的衣裳。 说是最好,也不过是比其他破旧衣裳干净些罢了。 他小心翼翼地穿上,又对着那一小块破铜镜,仔细整理着脸上的布条。 那张脸已经毁了,可他不怕。 只要药效发作,陛下眼里看到的,就不是这张脸,而是韩沅思那张秾丽的脸。 苍璃对着铜镜,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 第123章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 很快,很快他就要跪在自己脚下了。 等他怀上龙种,等孩子落地。 他要让那个小贱种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取代他的。 陛下会抱着他,宠着他,给他最好的。 而韩沅思? 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容器罢了! 苍璃摸了摸自己裹着布条的脸,眼中满是疯狂的憧憬。 到时候,他会让最好的太医给自己治脸。 用最好的药,让这张脸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美。 他要让陛下看见真正的绝色,要让那个小贱种知道,谁才是配得上陛下的人! 苍璃想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快了。 就快了。 —— 月弥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听雨阁的时候,有一道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 谢玉麟。 他只能窝在这破旧的听雨阁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心里的怨恨像毒蛇一样缠绕。 方才他正咒骂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他悄悄探头看去,便看见月弥那条狗鬼鬼祟祟地往苍璃屋里钻。 谢玉麟眯起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趴在窗下,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引陛下来听雨阁? 下药? 把陛下当作心中所想之人? 那个贱胚子,果然在打陛下的主意! 还想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贱胚子能用这种法子接近陛下? 他谢玉麟才是陛下亲封的秽妃,才是这宫里名正言顺的娘娘! 凭什么让那个贱胚子占了先机! 谢玉麟气得浑身发抖,可抖着抖着,他忽然愣住了。 等等。 苍璃能用这个法子,他为什么不能用? 谢玉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也去。 他也去听雨阁附近的偏殿等着。 等陛下进来,他服点什么…… 不,他不需要服药。 他是秽妃,是陛下的妃子,陛下本来就该宠幸他! 等陛下进来,他就直接扑上去! 让陛下看见他,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爱他的人! 至于苍璃? 谢玉麟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笑。 那个贱胚子,想跟他抢人?做梦! 他要让苍璃亲眼看着,陛下是怎么宠幸他的。 要让那个贱胚子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谢玉麟转身,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屋里跑。 他要换身干净衣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些。 等陛下来,他要让陛下看见最好的自己。 要让陛下知道,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人! 第117章 等陛下进来,娘娘国色天香,定能承欢圣驾 英集殿内,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飘出。 月弥悄无声息地从听雨阁退出,却没有立刻返回宴席。 他在远处站了片刻,目光落向另一个方向—— 谢玉麟的屋子。 那间屋子比苍璃的还要破旧几分,窗纸破了也没人补,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月弥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去。 —— 屋内,谢玉麟正对着那一小块破铜镜,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他已经把那件最体面的衣裳翻了出来。 说是最体面,也不过是比其他破旧衣裳干净些罢了。 上头还有几个没补好的洞,可他顾不上了。 等会儿陛下要来,他要让陛下看见最好的自己。 他要让陛下知道,谁才是真正爱他的人。 谢玉麟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谁?” “是我,月弥。” 谢玉麟愣了愣,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月弥垂首而立,姿态恭顺。 谢玉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 “你来做什么?那个贱蹄子不是你的主子吗?” 月弥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感激与真诚: “秽妃娘娘,奴才是来谢您的。” 谢玉麟一愣: “谢我?” 月弥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 “上次在苍璃屋里,若不是娘娘及时赶到,奴才就要……就要一直亲那个贱人的脚了。” 他说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忍受什么屈辱的回忆: “奴才虽然身份低微,可也是个人。” “那等羞辱,奴才实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谢玉麟听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那是!那个贱蹄子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人亲他的脚?” 他拍了拍月弥的肩膀,难得和颜悦色: “你倒是个知道好歹的。比那个贱蹄子强多了。” 月弥抬起头,眼眶微红,满是感激地看着他: “娘娘大恩,奴才没齿难忘。” “这些日子奴才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娘娘,可那苍璃盯得紧,奴才脱不开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今日终于让奴才寻着机会了。” 谢玉麟眼睛一亮: “什么机会?” 月弥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娘娘可知道,苍璃那厮想做什么?” 谢玉麟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做什么?” 月弥冷笑一声: “他想用下作手段,勾引陛下。” “他买通了陛下身边的小太监,要在陛下杯中下药,引陛下去听雨阁附近的偏殿歇息。” “然后……他要在那儿等着陛下。” 谢玉麟脸色一变。 果然! 那个贱胚子,果然在打陛下的主意! 他正要发作,却听月弥继续道: “奴才得知此事,心急如焚。” “那苍璃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陛下?” “在奴才心里,娘娘您才是陛下亲封的秽妃,才是这宫里名正言顺的娘娘。” “要伺候陛下,也该是娘娘您去,轮得到他苍璃?” 谢玉麟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这话说得对!” “本宫才是陛下亲封的妃子,那贱胚子算个什么东西!” 月弥看着他,眼中满是真诚: “所以奴才斗胆,想帮娘娘一把。” 谢玉麟眼睛更亮了: “怎么帮?” 月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赤色玉瓶,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这是奴才好不容易弄来的‘合欢引’。” 他压低声音道: “服下之后,情动难抑,方便承宠。” “娘娘若服下此药,在偏殿等候陛下。” “等陛下进来,娘娘国色天香,定能……定能承欢圣驾。” 谢玉麟盯着那个小瓶,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承欢圣驾! 他日日夜夜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月弥又道: “至于苍璃那边,娘娘也不必担心。” “奴才这里还有一味致幻之药,待会儿便去让他服下。” “届时他会陷入幻境,以为自己已经承宠,根本不会来搅扰娘娘的好事。” 谢玉麟听得连连点头,接过那个赤色小瓶,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好!好!月弥,你果然是本宫的好狗!”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月弥,眼中难得露出几分真诚: “本宫就知道,这宫里还是有明白人的。” “你比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强多了。” “等本宫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你!” 月弥低下头,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模样: “奴才不敢居功。” “能为娘娘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 “只是……奴才有一事想问。” 谢玉麟心情正好,大手一挥: “问!” 月弥抬头看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那苍璃曾跟奴才提过一样东西,叫什么‘日月并蒂莲’,说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奴才问他是什么,他却不肯多说。” “娘娘可知道那是什么?” 谢玉麟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 “什么日月并蒂莲,本宫听都没听过。” “那个贱胚子整天神神叨叨的,嘴里没一句真话,你理他作甚?” 月弥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 日月并蒂莲…… 那东西既然能让陛下亲自过问,定然事关重大。 他一定要探出点什么来。 “原来如此。奴才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第124章 谢玉麟摆摆手: “管他什么宝贝,等本宫成了事,要什么宝贝没有?” 他说着,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赤色小瓶,眼中满是期待: “你快去吧。让那个贱胚子老老实实待着,别来坏本宫的好事。” 月弥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第118章 今天本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走出谢玉麟的屋子,月弥站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日月并蒂莲…… 苍璃果然知道些什么。 方才听谢玉麟的反应,他确实不知此物。 看来这条线索,还得从苍璃身上挖。 不过今日不是时候。 今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月弥摸了摸袖中那瓶致幻之药,转身朝苍璃的屋子走去。 —— 屋内,苍璃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对着那一小块破铜镜,整理着脸上的布条。 听见敲门声,他猛地回头: “谁?” “是我,月弥。” 苍璃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拉开门: “如何?陛下那边……” 月弥点点头,压低声音道: “一切顺利。陛下已经饮下那杯酒,此刻正往偏殿去。圣子大人可以过去了。” 苍璃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抬步就要往外走。 月弥却伸手拦住了他: “圣子大人且慢。” 苍璃皱眉: “怎么?” 月弥从袖中取出那个青色的玉瓶,恭敬地递上前: “这是奴才特意为圣子大人准备的。” 苍璃接过小瓶,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 月弥低声道: “此乃助兴之物。” “服下之后,能让圣子大人更加投入,也让……也让陛下眼中的您,更加迷人。” 苍璃眼睛一亮。 助兴之物? 能让陛下眼中的他更加迷人? 他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药液无色无味,只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 苍璃没有多想,仰头一饮而尽。 月弥看着他咽下那药,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圣子大人,可以去了。” 他恭声道: “偏殿就在听雨阁东侧,陛下此刻应该已经到了。” 苍璃点点头,整了整衣裳,抬步朝外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却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疯狂。 月弥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转身,望向另一个方向。 谢玉麟应该也已经服下那药,往偏殿去了吧。 月弥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裴叙玦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睛。 陛下。 您要的,很快就要实现了。 —— 偏殿内。 谢玉麟抢先一步赶到,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赤色小瓶。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 他只觉得浑身发热,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的神智,却出奇地清醒。 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看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是苍璃。 谢玉麟眯起眼,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 那个贱胚子,果然来了。 他等着。 等苍璃走近。 等药效彻底发作。 等那个贱胚子陷入幻境,以为自己是陛下的时候—— 他再扑上去。 谢玉麟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根不知藏了多久的麻绳,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今晚,他要让这个贱胚子知道,什么叫黄雀在后。 偏殿内。 苍璃踉跄着推开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惊人,可神智却出奇地清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见谁。 陛下。 陛下已经饮下了那杯酒,此刻正在偏殿等他。 苍璃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朝殿内走去。 他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姿、那轮廓。 在苍璃眼中渐渐模糊、扭曲,最后幻化成一个威严而高大的影子—— 陛下。 苍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果然在这里。 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陛下……臣来侍奉您了……” 谢玉麟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麻绳。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他浑身发热,心跳如擂鼓,可他的神智却出奇地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等谁来。 脚步声近了。 他看见苍璃踉跄着走过来,那张被布条包裹的脸上,一双眼睛迷离而狂热。 谢玉麟眯起眼,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笑。 来了。 那个贱胚子,果然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让自己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苍璃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然后—— 扑了上来。 “陛下!” 苍璃一把抱住他,声音里满是狂热的爱意: “臣终于等到您了……臣好想您……” 谢玉麟被他扑得往后一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可他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毒蛇。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把他当成陛下、满眼痴迷的贱胚子,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想勾引陛下? 就凭你? 谢玉麟伸手,一把扯下苍璃脸上裹着的布条。 那张毁容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可怖。 可苍璃浑然不觉,依旧痴迷地望着他,眼中只有那个威严的“陛下”。 “陛下……您终于肯看臣了……” 苍璃喃喃着,伸手去摸谢玉麟的脸: “臣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谢玉麟任由他摸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药效在他体内翻涌,浑身燥热难当,可他的神智依旧清醒。 他清醒地知道怀里的人是谁,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清醒地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伸手,将苍璃狠狠地按在墙上。 苍璃闷哼一声,却非但不躲,反而更加狂热地贴近他: “陛下……陛下……” 谢玉麟俯身,凑在他耳边,声音沙哑而阴冷: “贱胚子,今天本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苍璃完全陷入了幻境之中。 在他迷离的眼中,压在身上的人就是那个威严而俊美的帝王,正在宠幸他、恩赐他。 他紧紧攀附着那人的肩膀,嘴里喃喃着“陛下”“臣好欢喜”,脸上满是狂热的痴迷与满足。 而谢玉麟,神智清醒得可怕。 他清楚地知道身下的人是谁,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那又如何? 药效让他无法自控,而仇恨让他甘之如饴。 他低头,看着苍璃那张狰狞的脸上满是痴迷与餍足,心中的快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贱胚子。 想勾引陛下? 想怀龙种? 想翻身? 谢玉麟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阴冷: “好好享受吧,贱胚子。” “等明日醒来,你会以为今晚是陛下的恩宠。” “你会以为自己怀上了龙种。” “你会满心欢喜地等着翻身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 “然后,本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从云端跌进泥里。” “只有本宫,才能去侍奉陛下!” 苍璃听不见他的话。 他只听得到“陛下”低沉的声音,只感受得到“陛下”的宠爱。 他紧紧攀附着身上的人,脸上满是狂喜的泪水。 “陛下……臣终于等到您了……臣好欢喜……” 谢玉麟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愈发疯狂。 欢喜吧。 得意吧。 等到了那一天,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第119章 萧明夷,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脸红啊?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苍璃瘫软在地上,浑身无力,脸上却带着餍足的笑。 他已经沉沉睡去,嘴里还喃喃着“陛下”“恩宠”之类的呓语。 谢玉麟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阴冷的快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扯乱的衣裳,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贱胚子,忽然笑了。 第125章 他蹲下身,将那根麻绳拿出来,把苍璃的双手反绑在身。 苍璃动了动,却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谢玉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毁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玉麟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贱胚子,好好睡吧。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然后—— 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谢玉麟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那间破败的屋子,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他浑身酸软,却止不住地笑。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个贱胚子。 那个整天端着圣洁架子、自以为是的贱胚子…… 今晚被他…… 谢玉麟想起方才那一幕,嘴角咧得更大。 苍璃那张毁容的脸上满是痴迷,嘴里一遍遍喊着“陛下”。 把他当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心甘情愿地任他摆布。 蠢货。 彻头彻尾的蠢货。 谢玉麟喘着粗气,靠在门板上,望着破旧的屋顶,眼中满是疯狂的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 那是刷恭桶磨出来的茧子,和那双从小养尊处优的手已经完全不同了。 可那又如何? 他还是谢玉麟。 陛下的—— 秽妃。 谢玉麟忽然笑出声来。 那个封号,当初他觉得是羞辱。 可现在想想,羞辱又如何? 他是男子,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既然是男子,那有些事情,自然要按他的规矩来。 谢玉麟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玄色龙袍,威严的面容,幽深得看不到底的眼睛。 陛下。 他名义上的夫君。 他谢玉麟的男人。 既然是男人,那在床上…… 谢玉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起方才在偏殿里的情形。 虽然是第一次,虽然给了苍璃那个蠢货,可那又如何? 他谢玉麟出身高贵,是承恩公府的嫡孙,是太后的亲侄子。 他的第一次,怎么可能像那些低贱之人一样,躺在下面任人摆布? 那是他施舍给苍璃的。 是那个贱胚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陛下…… 谢玉麟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陛下比他尊贵,这他知道。 可他是男子,陛下也是男子。 凭什么他就一定要是下面那个? 凭什么他就不能…… 他想起太后曾经说过的话: “玉麟,你是我谢家精心培养的嫡孙,容貌才华,哪一样比不上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只要陛下看到你的好,对你生出怜惜,甚至喜欢上你……” 太后说对了。 他谢玉麟,就是比韩沅思那个小贱种强! 他出身高贵,知书达理,懂规矩,识大体。 如今苍璃那个蠢货已经被他解决,韩沅思那个小贱种迟早也会失宠。 到时候,陛下眼里就只有他了。 而那个时候…… 谢玉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会让陛下知道,他谢玉麟,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按在床上的人。 谢玉麟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开始幻想未来的日子。 等陛下宠幸他的时候,他一定要摆出最尊贵的姿态。 他要让陛下知道,他谢玉麟,是值得被捧着、哄着的。 要让他心甘情愿地…… 谢玉麟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期待。 —— 与此同时,听雨阁的另一间破屋里。 苍璃蜷缩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睡得正沉。 那张毁容的脸上,还带着餍足的笑。 他正在做梦。 梦里,陛下温柔地抱着他,说等他诞下龙种,就封他为后。 梦里,韩沅思那个小贱种跪在他脚下,哭着求他饶命。 梦里,谢玉麟那条疯狗被拖出去杖毙,临死前还在喊“娘娘饶命”。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苍璃在睡梦中笑出声来,喃喃道: “陛下……臣好欢喜……” —— 英集殿内,宴席渐入佳境。 韩沅思喝了几杯果酒,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靠在裴叙玦身上,懒洋洋地看着萧明夷,忽然咯咯笑起来: “萧明夷,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脸红啊?” 萧明夷的脸更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漾开温柔。 “思思,你喝多了。” “没有!” 韩沅思反驳: “我才喝了几杯!”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 “萧明夷,你怎么又不吃啊?” 韩沅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萧明夷连忙抬头,就见韩沅思正歪着头看他。 手里还端着个小酒杯,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吃、吃的……” 萧明夷连忙低头扒了一口菜,却紧张得差点呛着。 韩沅思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咯咯笑起来。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又撞进裴叙玦怀里。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眉头微微蹙起。 “思思,你喝了几杯?” 韩沅思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一杯……两杯……三杯?……哎呀数不清了!” 他说着,又咯咯笑起来,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裴叙玦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眸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壶。 如意立刻会意,小跑着上前,把那壶果酒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蜂蜜水。 韩沅思浑然不觉,还窝在裴叙玦怀里,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继续盯着萧明夷看。 “萧明夷。” 他忽然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醉意: “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脸红啊?你刚刚没有回答我呢!” 萧明夷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我没有……” 他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我就是……就是有点热……” “热?” 韩沅思歪着头,一脸认真: “那让他们把冰鉴搬过来?” “不、不用不用!” 萧明夷连忙摆手: “我、我不热了!” 韩沅思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又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在裴叙玦怀里发颤。 他嘴上笑着,心里却迷迷糊糊地想: 萧明夷刚才是说热吧? 他说热来着。 奇怪。 现在才春天啊,他穿着那么厚的衣裳都觉得刚刚好,萧明夷怎么会热? 韩沅思眨了眨眼,有点想不明白。 不过酒劲儿上来了,脑子转得慢,他也懒得细想。 算了,可能萧明夷就是怕热吧。 明天让如意问问太医,有没有什么凉快的方子给萧明夷送去。 第120章 他的思思,喝醉了也这么可爱 “玦,你看他!” 韩沅思扯着裴叙玦的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好好玩!” 裴叙玦低头看他,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嗯。” 他轻声道: “思思觉得好玩就好。” 韩沅思笑够了,又窝回他怀里,嘴里还嘟囔着: “萧明夷……你怎么这么可爱啊……跟个小兔子似的……” 萧明夷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里。 坐在下首的云燕,目光始终落在韩沅思身上。 从宴席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看那个少年靠在帝王怀里撒娇,看那张秾丽的小脸上带着醉意的笑,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张脸,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 与他记忆中的母后,有几分相似。 与他自己和妹妹,也有几分相似。 云燕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酒液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阿弟…… 若你真的是我的阿弟……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再等等。 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沅思在裴叙玦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 “对了!” 第126章 他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萧明夷: “萧明夷,那块匾你挂了吗?” 萧明夷连忙点头: “挂、挂了!” “挂在哪儿了?” “书、书房……” 萧明夷小声道: “就挂在书桌后面,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 韩沅思眼睛更亮了: “真的?每天都看?” 萧明夷用力点头: “嗯!每天!”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 “我、我每天都对着那块匾背书,想着……想着不能给殿下丢脸……” 韩沅思听得心花怒放,笑得眉眼弯弯: “好好好!就该这样!国之栋梁嘛,当然要天天看!” 他说着,又往裴叙玦怀里一倒,嘴里嘟囔着: “国之栋梁……嘿嘿……我朋友是国之栋梁……” 裴叙玦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傻孩子。 不过是他随口一句话,就高兴成这样。 他的思思,怎么这么可爱。 宴席又进行了一阵,韩沅思的酒意越来越浓。 他靠在裴叙玦怀里,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裴叙玦低头凑近,才听清他在说: “萧明夷……你要好好干……给本殿下长脸……” “嗯。” 裴叙玦替萧明夷应道: “他会的。” 韩沅思满意地点点头,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响。 裴叙玦低头一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经歪在他怀里。 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又长又翘,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 裴叙玦唇角微扬,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触感温软细腻。 “如意。” 裴叙玦低声道。 如意连忙上前: “陛下?” “宴席到此为止吧。” 裴叙玦轻声道: “思思困了。” 如意立刻会意,转身去安排。 萧明夷看着韩沅思睡着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思思哥哥为了他,喝了这么多酒。 思思哥哥说他是国之栋梁。 思思哥哥对他这么好。 他一定要努力,一定要给思思哥哥长脸! —— 英集殿外,夜色正浓。 裴叙玦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韩沅思,稳步走下台阶,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少年窝在他怀里,脸颊泛着醉酒的酡红,呼吸均匀而绵长,不知在梦里嘟囔什么。 突然,韩沅思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嘴里嘟囔了一句: “玦……” “嗯,朕在。” “回家了……” “嗯,回家。” 韩沅思满意地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御撵早已候在殿外,八名内侍垂首肃立,明黄的绉纱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如意小跑着上前,亲手掀起帘子: “陛下,当心脚下。” 裴叙玦微微颔首,抱着韩沅思登上御撵,将他轻轻放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 正要抽手退开,怀里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韩沅思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蒙的目光落在裴叙玦脸上,眨了眨。 “玦?”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醉意的沙哑。 裴叙玦低头看他: “嗯?”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然后又闭上眼,往他怀里拱了拱。 裴叙玦失笑,伸手拢了拢他微乱的发丝,对撵外的内侍道: “起驾。” 御撵稳稳抬起,缓缓前行。 夜风吹动绉纱,送来淡淡的花香。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的思思,喝醉了也这么可爱。 萧明夷站在英集殿门口,目送着那抹明黄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云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明夷公子,该回去了。” 萧明夷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小声说: “阿燕,思思哥哥对我真好。” 云燕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嗯。” 他轻声道: “殿下对明夷公子,确实很好。” 萧明夷咧嘴笑了,傻乎乎的,却满是幸福。 云燕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第121章 我清醒得很!你放开我!不许碰我! 御撵行出不过百步,怀里的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韩沅思皱着眉,在裴叙玦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嘟囔着: “热……不舒服……” 裴叙玦低声道: “哪里不舒服?” 韩沅思不答,只是继续扭,忽然猛地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下去!我要下去!” 裴叙玦挑眉: “下去做什么?” “不坐!” 韩沅思理直气壮,虽然连眼睛都睁不太开: “这个……这个晃晃的,不舒服!我要自己走!”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嫌弃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这御撵是天下最平稳的坐具。 抬撵的都是千挑万选训练出来的。 抬撵时步幅一致、节奏一致,连呼吸都几乎同步。 平日里哪怕走在颠簸的石板路上,撵上也感觉不到一丝晃动。 若是让主子感觉到一点点颠簸,抬撵的奴才们少说也得挨二十板子。 就是上山,让这些奴才们抬着,坐上面也如履平地。 当初这小娇气包就是觉得御撵坐着舒服、稳当、不用自己走路,才死活要从他手里把这撵“抢”过去坐的。 如今倒好,喝醉了,倒嫌弃起来了。 韩沅思说着,便开始用力挣。 裴叙玦怕他摔着,手臂微微用力圈住他: “思思,你喝醉了,别乱动。” “我没醉!” 韩沅思瞪他,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瞪人的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 “我清醒得很!你放开我!” 裴叙玦无奈,正要开口再哄,怀里的人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 那力道大得出奇,平日里娇气得连路都懒得走的人,此刻竟真的从他怀里挣了出去。 裴叙玦一愣,立刻伸手去拉。 可韩沅思挣得太猛,他的手只来得及碰到那截白皙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握住,便被狠狠甩开。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裴叙玦的手背被拍得微微泛红。 韩沅思瞪着他,醉眼朦胧,却理直气壮: “说了不要你抱!” 裴叙玦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又伸手推了他一把。 力道倒是不重,软绵绵的,可姿态却是十足的嫌弃。 “你坐那边去!不许碰我!” 裴叙玦看着眼前这个醉得站都站不稳、却还在张牙舞爪地“凶”他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韩沅思才不管他笑不笑,他已经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往撵边扑去,嘴里还喊着: “我自己走!不要你抱!” 如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扶: “殿下!殿下您慢点!” 韩沅思看也不看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撵沿。 裴叙玦眉头微蹙,立刻伸手去拉。 御撵还在缓缓前行,韩沅思一只脚悬在半空,眼看就要往下跳。 如意几乎要跪下来: “殿下!您别动!奴才这就让人停撵!您别动!” 可韩沅思哪里听得进去,另一只脚也跨了出去。 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站在撵沿上,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 “殿下!” 如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都变了调: “您别跳!奴才求您了!” 韩沅思低头看他,皱着眉,嫌弃道: “你抱着我干嘛?我要下去!” 他用力一挣,如意不敢用力,生怕拽疼了他。 竟被这一挣甩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韩沅思看也不看他,只顾着自己往下跳。 撵下的太监早已反应过来,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不只是跪,有的直接扑在地上,以身为毯,硬生生在撵下铺出一条人肉铺成的路来。 为首的正是白日里给韩沅思当人凳的那个小太监。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发颤: “殿下!您踩着奴才下来!您千万别自己跳!” 殿下金尊玉贵,是金枝玉叶,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娇嫩得很。 要是从撵上跳下来摔着碰着,哪怕只是蹭破一点皮。 第127章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更别提让陛下看见殿下受伤的样子了。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们,似乎觉得有些新奇,晃了晃脑袋,醉醺醺地问: “你们……你们干嘛?” 如意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摔疼的屁股,又扑过来扶,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您金尊玉贵,要是自己跳下来摔着碰着,奴才们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您踩着他们下来,好歹……好歹有个垫的……” 韩沅思歪着头想了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忽然咧嘴笑了: “哦……好……” 他抬起脚,摇摇晃晃地踩上那小太监的背。 那小太监被他一踩,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却更加用力地绷紧脊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殿下喝醉了,本就站不稳,要是从他背上滑下去、摔着了…… 他不敢往下想。 如意在旁边扶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韩沅思踩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脚下的奴才们便也跟着他的步伐微微调整姿势。 终于,韩沅思安全落了地。 赤着的双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的那一瞬间,所有奴才齐齐松了口气。 殿下没摔着。 太好了。 韩沅思却浑然不觉底下人的心惊胆战。 他站在平地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 撒腿就跑。 “殿下!” 如意惨叫一声,连忙追上去。 韩沅思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东倒西歪,却偏偏跑得飞快。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和墨发,脚踝上那串“思玦纹”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殿下!您慢点!仔细脚下!” 如意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沅思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裴叙玦从御撵上缓步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奔跑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跑吧。 反正摔不着。 就算摔着,也有他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第122章 下次我跑,你要追,要一直追,不许不追 那是韩沅思八岁那年。 小小的孩子,已经被裴叙玦纵得无法无天。 那次去御花园,韩沅思非要坐御撵。 裴叙玦便抱着他上了撵,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小东西坐上去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扭来扭去。 “不坐了!我要下去!” 裴叙玦低头看他: “为什么?” “不好玩!晃晃的!” 韩沅思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一点都不稳,我头晕!” 裴叙玦无奈,只好让人停下,抱着他下来。 刚下来没走几步,小东西又仰起头,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坐!” 裴叙玦挑眉: “方才不是说不坐?” “现在又想坐了!” 他理直气壮得很,小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我就是改了主意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裴叙玦便又抱着他上了撵。 这次坐得更短,不到半刻钟,小东西又开始扭。 “我要下去!” “又怎么了?” “脚麻了!” 裴叙玦低头看他悬在半空晃来晃去的小短腿。 分明是坐不住想闹,却还是让人停下,抱他下来。 如此反复三次。 抬撵的内侍累得满头大汗,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叙玦没有半点不耐。 每次都是稳稳地抱上抱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三次下来后,小东西不知怎的又闹起别扭。 他甩开裴叙玦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重华宫的方向跑。 “我不要你抱!我自己走!” 小小的身影跑起来摇摇晃晃,两条藕节似的小短腿却迈得飞快。 头上的小揪揪随着跑动一颤一颤,像只炸毛的小兔子。 如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去追: “公子!您慢点!别摔着!” 裴叙玦抬手制止了他。 “陛下,公子他……” “让他跑。” 裴叙玦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小东西一路跑,一路跑。 跑着跑着,速度慢下来了。 跑着跑着,脚步开始踉跄了。 跑着跑着,终于停下来。 他回过头,隔着老远的距离看向裴叙玦。 月光下,那双眼睛红红的,嘴也嘟得老高。 委屈巴巴的,活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猫。 “你怎么不追我?”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化了。 裴叙玦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不是说不要我抱?” 小东西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那你可以追啊!”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 这什么歪理? 可他就是觉得可爱。 可爱得心都要化了。 他伸手,将那个软软的小团子抱起来。 小东西没有挣扎,反而立刻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 “下次我跑,你要追。” “好。” “要一直追。” “好。” “不许不追。” “好。” 小东西这才满意了,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睡着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月光洒在那张小小的脸上,脸颊肉嘟嘟的,睡梦中还嘟着嘴,不知在生什么气。 他唇角微微扬起,将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思思。 他这辈子,都会追。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月光依旧温柔。 裴叙玦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上。 他的思思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绯色的衣袍被夜风吹起,墨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像一只在月色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跑着跑着,韩沅思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荷花池边,转身看向裴叙玦,眼睛亮晶晶的,抬起手使劲挥舞: “玦!你快来!快点!”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醉意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兴奋。 裴叙玦唇角微扬,加快脚步走过去。 如意在旁边跟着,一颗心悬得老高。 眼睛死死盯着韩沅思,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个不稳栽进池子里。 “殿下,您离池边远点儿,仔细脚下……” 韩沅思根本不理他,只顾着朝裴叙玦招手,急得直跺脚: “快点嘛!你怎么走这么慢!” 裴叙玦终于走到他身边。 韩沅思立刻扯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池边拽。 另一只手指着水面,兴奋得声音都高了: “你看!小鱼!好多小鱼!” 裴叙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月光下,池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尾锦鲤正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游来游去,偶尔甩甩尾巴,溅起小小的水花。 “嗯,看到了。” 他低声道。 韩沅思歪着头看那些鱼,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嘟囔着: “它们晚上不睡觉吗?还在游……” 裴叙玦失笑: “鱼也会睡觉,只是不一定在晚上。” “哦……” 韩沅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指着其中一尾红色的锦鲤: “玦你看那只!它好肥!” 那尾锦鲤确实比其他的圆润一些,慢悠悠地游着,颇有几分悠闲自得。 韩沅思看着看着,忽然蹲下身,伸出手想去够水面。 如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 “殿下!您别碰水!凉!” 韩沅思不理他,手指已经快碰到水面了。 裴叙玦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来。 “水凉。” 他低声道: “明日再看。” 韩沅思抬起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委屈: “我就想摸一下……” “明日让御膳房把鱼捞起来,放在盆里给你摸。” 裴叙玦哄他: “想摸多久摸多久。” 韩沅思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那我要摸那条最肥的!” “好。” “还要摸那条金色的!” “好。” “还要摸那条白色的!” 韩沅思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把自己数糊涂了,索性不数了,仰起头看着裴叙玦,笑得傻乎乎的: 第128章 “反正都要摸!” 裴叙玦低头看他,月光下那张小脸红扑扑的。 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嘴角高高翘起,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 傻乎乎的。 可爱得要命。 “好。” 他低声道: “都给你摸。”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扯着他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裴叙玦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俯身。 韩沅思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亲完还嘿嘿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玦,你好好啊。” 裴叙玦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思思也很好。” 韩沅思用力点头,理所当然道: “那当然,我是最好的!” 他说着,忽然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又蹭了蹭。 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裴叙玦伸手揽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123章 谁敢下去救他,本殿下就砍谁的脑袋! 韩沅思蹭够了,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玦,我今晚要侍寝。” 裴叙玦挑眉: “嗯?” 韩沅思理直气壮: “就今晚!现在!” 他说着,便开始扯自己的衣带。 如意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裴叙玦,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宽衣解带的韩沅思,果断转身—— 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边跑一边挥手让周围的宫人都退下: “走走走!都走!谁也别回头!” 眨眼间,池边就只剩下裴叙玦和韩沅思两个人。 韩沅思已经把衣带扯松了,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 他浑然不觉,只顾着仰头看裴叙玦,眼睛里带着期待: “就在这里好不好?” 裴叙玦低头看他,月光下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神迷离又认真,显然是醉得不轻。 他伸手,替韩沅思把滑落的衣袍拢好。 “思思,这里是外面。” 韩沅思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理所当然道: “外面怎么了?又没人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要是有人看,就把他们的眼睛都给挖了!” 裴叙玦失笑。 这话说得,倒是有他平时的作风。 韩沅思见他不说话,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 “玦,就在这里嘛……” “你看这里多好,月亮好大,池子好漂亮,还有鱼……” 他指着池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可以下去!像鱼一样!自由自在的!” 裴叙玦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池水。 月光下,几尾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着,偶尔甩甩尾巴,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的思思想像鱼一样,在水里自由自在。 可他的思思,现在醉得连站都站不稳。 裴叙玦收回目光,低头看他: “不行。” 韩沅思一愣: “为什么?” “你身子还没好。” 裴叙玦道: “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劳累。” 韩沅思的嘴立刻嘟了起来: “已经好了!我早就好了!” “没好。” “好了!” 韩沅思急了,扯着他的袖子晃: “你看我,多有精神!一点都不累!我可以的!” 裴叙玦摇头: “不行。” 韩沅思的脸垮了下来。 他盯着裴叙玦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是认真的,眼眶立刻红了。 “你……你不想和我……” 裴叙玦无奈: “思思,我不是——” “你就是不想!” 韩沅思打断他,声音都带了哭腔: “你就是嫌我烦!嫌我闹!嫌我……” 他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 裴叙玦正要开口哄他,却见韩沅思猛地抬起手—— 用力推了他一把。 裴叙玦毫无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池边湿滑的石头上—— 噗通! 水花四溅。 韩沅思站在池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对着池子里喊: “让你不陪我!让你拒绝我!你跟鱼睡去吧!” 如意远远地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差点当场晕过去。 陛下……陛下落水了?!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撒腿就往池边跑,一边跑一边喊: “来人!快来人!陛下落水了!” 几个太监闻言,连忙跟着往池边冲。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池边那个双手叉腰的小祖宗猛地转过身。 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凶巴巴地吼: “谁敢下去?!” 如意脚步一顿,差点栽倒。 “殿、殿下……” 韩沅思指着他,又指着后面那些太监,声音又凶又委屈: “本殿下说了!谁也不准下去!谁下去,本殿下就砍谁的脑袋!” 几个太监齐刷刷停下脚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如意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陛下他、他在水里……” “我知道!” 韩沅思理直气壮,回头看了一眼池子里的裴叙玦,又转回来瞪着如意: “他就在水里!他自己待着!谁让你救了?” 如意欲哭无泪: “殿下,这水凉啊,陛下要是着凉了……” “他活该!” 韩沅思打断他,嘴撅得老高: “谁让他拒绝我?谁让他不陪我?让他泡着!好好反省!” 如意彻底懵了。 他看看岸上气鼓鼓的小祖宗,又看看池子里浑身湿透的陛下,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按规矩,陛下是天子,当然要先救陛下。 可这位小祖宗的脾气他也清楚,万一真的把他的脑袋给砍了…… 如意正左右为难,池子里的裴叙玦却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如意。” 他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退下吧。” 如意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几个太监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敢退远,随时准备听候传唤。 韩沅思听到裴叙玦的声音,又回头看他。 池水里,裴叙玦站在齐腰深的地方,浑身湿透。 玄色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墨发也散落下来,沾着水珠。 月光洒在他身上,狼狈中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他抬头看向岸上那个气鼓鼓的小身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他的思思,真是…… 韩沅思听到他的笑声,更气了,蹲下身抓起一颗小石子,往池子里扔: “你还笑!不许笑!” 石子落在裴叙玦身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裴叙玦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抬头看向岸上那个气鼓鼓的身影。 月光下,韩沅思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红红的,又凶又委屈。 几颗小石子又被他扔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裴叙玦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在水里,任由那些小石子落在身边,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年。 第124章 一个人在水里太孤单了,思思陪朕一起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池水,这样的…… 他的思思。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彼时韩沅思正是最无法无天的时候。 那天裴叙玦也不知怎么惹了他。 或许是批折子批得太晚忘了陪他用晚膳。 或许是允了他出宫游玩又临时反悔。 又或许只是韩沅思单纯想闹他。 总之,小祖宗生气了。 生气的韩沅思,谁哄都不好使。 裴叙玦好声好气哄了半天,换来的是韩沅思红着眼眶瞪他。 然后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噗通—— 水花四溅。 周围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跪了一地。 如意差点当场晕过去,连滚带爬就要喊人来救,却被韩沅思一眼瞪回去。 “谁敢救?” 小祖宗双手叉腰,站在池边,气鼓鼓地瞪着水里那个浑身湿透的人。 裴叙玦从水里冒出头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怒反笑。 “思思。” “别叫我!” 韩沅思凶巴巴的,眼眶却红红的: “谁让你不陪我!谁让你说话不算话!你就在水里待着!好好反省!” 第129章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思思,生起气来也这么可爱。 “朕反省了。” 他认真道。 韩沅思一愣: “反省什么?” “反省朕不该惹思思生气。” 韩沅思哼了一声,下巴扬得高高的: “那你说,错哪儿了?” 裴叙玦想了想,老实道: “错在不该批折子忘了时辰,错在不该反悔不带思思出宫,错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岸上那个小人儿: “错在让思思等了太久。” 韩沅思的嘴还是嘟着,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他蹲下身,趴在池边,歪着头看水里的人: “那你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 “我说往东你不许往西?” “不许。” “我说打狗你不许撵鸡?” 裴叙玦低笑出声: “是,都听思思的。”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皱着眉道: “那你上来吧,水里凉。” 裴叙玦朝他伸出手: “思思拉朕一把。” 韩沅思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两只手刚碰到一起,一股力道传来—— “啊!” 韩沅思一头栽进了池子里。 水花四溅,他扑腾着被裴叙玦捞进怀里,整个人都懵了。 他仰起头,对上裴叙玦带着笑意的眼睛,气鼓鼓道: “你拉我干嘛!” 裴叙玦低头看他。 少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睫毛上挂着水珠,又气又委屈,活像一只落水的小猫。 “一个人在水里太孤单了。” 他低声道: “思思陪朕一起。” 韩沅思瞪他: “你就是故意的!” “嗯,故意的。” “你——” 韩沅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堵住了。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尾锦鲤从他们身边游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远处,如意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我的天爷啊…… 这、这…… 算了,不看了不看了。 他果断转身,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下。 池子里,韩沅思被吻得晕晕乎乎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裴叙玦抵在了池边的石壁上。 水波轻轻荡漾,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 韩沅思红着脸,小声嘟囔: “在、在水里呢……” “嗯。” “有、有鱼……” “它们不会看。” “可是……” 裴叙玦低头,又吻住他。 韩沅思的抗议声消失在唇齿间。 ——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依旧温柔地荡漾。 韩沅思趴在裴叙玦肩上,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 他喘着气,把脸埋进裴叙玦颈窝,闷闷地说: “你……你就是故意的……” 裴叙玦低笑,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故意的。” “你从一开始就想把我拉下来……” “嗯。” “你……你坏死了……” 裴叙玦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思思不喜欢?” 韩沅思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 “……喜欢。” 裴叙玦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月光下,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过,尾巴轻轻摆动,溅起小小的水花。 韩沅思看着那些鱼,忽然说: “它们好像在看我们。” “嗯。” “它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 “不会。” “为什么?” 裴叙玦低声道: “因为它们知道,朕的思思,是最好的。”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回他颈窝,闷闷地笑出声。 “幼稚。” 他嘟囔道,声音里却满是甜蜜。 裴叙玦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嗯,朕幼稚。”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 “嗯,跟小孩一样。” “还把我拉下水……” “嗯,拉下水。” 韩沅思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幼稚鬼。” 裴叙玦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思思喜欢这个幼稚鬼吗?”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喜欢。” 他小声道,声音软得像池水里的月光。 裴叙玦眼底漾开温柔,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池水轻轻荡漾,月光温柔如水。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池面上。 裴叙玦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岸上那个气鼓鼓的小人儿,唇角微微扬起。 三年前,思思把他推下水,最后两个人在池子里闹到大半夜。 三年后,思思又把他推下水。 他的思思,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娇纵,那么任性,那么…… 可爱。 “思思。” 他开口,声音低沉温柔。 韩沅思正蹲在池边捡石子,闻言抬头瞪他: “干嘛!” 裴叙玦朝他伸出手,月光下那双眼眸温柔得像三年前一样: “过来。”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嘟着嘴道: “你又想拉我下去!” 裴叙玦眼底带着笑意: “思思,朕是在反省。” 韩沅思一愣: “反省什么?” 裴叙玦认真道: “反省朕刚才为什么拒绝思思。” 韩沅思眨了眨眼,气消了一点点: “那、那你反省出什么了?” 裴叙玦朝他伸出手,月光下那双眼眸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反省出,思思说什么都是对的。” “思思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思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125章 从那以后,他把这世上所有能给的宠爱都给了他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还是嘟着,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那、那你还拒绝我吗?” “不了。” “那你还嫌我烦吗?” “从来不嫌。” “那你还……” 韩沅思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裴叙玦眸色一沉,快步朝岸边走来。 水花四溅,他几步便跨到岸边,伸手将岸上那个还傻站着的小人儿捞进怀里。 韩沅思被冰凉的湿衣服一贴,又打了个喷嚏,却不忘挣扎: “你干嘛!你身上湿!” 裴叙玦不理会他的挣扎,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如意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挥手让太监们去准备热水和姜汤。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仰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人的下巴还滴着水,可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温柔。 他小声嘟囔: “你、你自己都湿了,还抱我……” “嗯。” “我俩都会着凉的……” “嗯。” “那你还……” 裴叙玦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因为我喜欢思思。”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那回去你要喝姜汤,我们都要喝姜汤。” “好。” “要泡热水。” “好。” “要……要好好反省。” 裴叙玦低笑出声: “好,都听思思的。” 韩沅思满意了,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又睡着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恬静的睡颜,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喝醉了会闹,会凶,会把他推下水。 可闹完了,凶完了,又会担心他着凉,会嘟囔着让他喝姜汤。 这样可爱,让他怎么不爱。 夜风吹过,带着池水的凉意。 裴叙玦加快脚步,抱着怀里的小祖宗,朝紫宸殿走去。 身后,如意带着一群太监远远跟着,大气都不敢喘。 他偷偷看了一眼陛下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身影,心中暗暗感慨: 这位小祖宗,可真是…… 算了,不说了。 殿下高兴就好。 —— 第130章 紫宸殿内,烛火温暖,水汽氤氲。 裴叙玦抱着韩沅思迈进殿门时,如意已经带着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浴池里注满了温热的水,水面上撒着驱寒的药材和花瓣。 旁边还备着干燥柔软的棉巾和换洗的衣物。 “陛下,水已经试过温了。” 如意躬身道。 裴叙玦微微颔首,抱着韩沅思走进浴池。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驱散了池水带来的凉意。 韩沅思在睡梦中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往裴叙玦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裴叙玦低笑,轻轻将他放在自己膝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温水慢慢浸润他的身体。 少年白皙的肌肤在热气中渐渐泛起淡淡的粉色,脸上的酡红还未褪尽。 睫毛又长又翘,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裴叙玦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睡。” 他轻声道: “明天就好了。” —— 翌日清晨。 韩沅思是被头疼疼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进去。 鼻子堵得厉害,只能用嘴呼吸,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小小的哼唧声。 浑身酸软得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唔……”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红红的耳尖和几缕乱糟糟的墨发。 裴叙玦早已醒来,正靠在床头看折子。 见他醒了,便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温热,却比正常体温高了些。 “思思?” 韩沅思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半睁不睁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张小脸没了平日的红润,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鼻尖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因为难受沁出来的泪珠。 嘴唇也因为发热变得有些干,微微嘟着,委屈得不行。 “难受……” 他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头疼……鼻子堵……浑身都疼……” 裴叙玦眸色一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将韩沅思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确实有些烫。 “如意。” 他沉声道。 如意应声而入: “陛下?” “传太医。”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裴叙玦怀里那个蔫蔫的小祖宗,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转身就跑: “是!奴才这就去!” 裴叙玦抱着怀里的人,轻轻拍着他的背。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鼻子堵得难受,只能张着嘴呼吸,小小的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疼。 “难受……” 他又嘟囔了一句,把脸往裴叙玦颈窝里埋。 裴叙玦低头,用唇碰了碰他发烫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乖,太医马上就来。开了药,喝了就好了。” 韩沅思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窝在他怀里。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上。 他的思思,从小体质就一般。 不是像萧明夷那样动不动就病的弱,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时候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场小病,不是着凉就是积食。 每次都要他亲自抱着哄着才肯吃药。 那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这孩子体质这么差? 明明被他养得精细,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宫里太医随叫随到,怎么还是比别人容易生病? 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在被捡到之前的那三年。 那三年,这孩子是怎么过的? 在尸山血海里被发现时,他才三岁,瘦得像一只小猫,浑身冰凉,哭都哭不出声来。 在那之前,他是不是也挨过饿? 受过冻? 有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抱着他哄他? 裴叙玦不敢想。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把这世上所有能给的宠爱都给了他。 可底子已经亏了,再养也养不回原本该有的样子。 他的思思,注定要比别人多受几分娇养,多受几分心疼。 第126章 他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陛下怎么哄了 太医院里,张太医正在配药。 他在太医院供职三十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没见过? 可每次听到“紫宸殿”三个字,他的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上次殿下纵欲过度,他诊出脉象的时候,差点没把老命吓掉一半。 这次又是怎么了? 张太医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太医!张太医!” 如意一头撞进来,喘着气道: “快!跟我走!殿下病了!” 张太医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 病了? 又病了?! 他连药箱都顾不上拿全,抓起几样常用的东西就跟着如意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问: “殿下怎么了?什么症状?” 如意一边跑一边说: “头疼,鼻子堵,身上有些烫,应该是着凉了!” 着凉? 张太医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着凉好,着凉他擅长。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又想起什么,连忙问: “殿下昨晚做什么了?怎么会着凉?” 如意的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昨晚……” 他干咳一声: “昨晚殿下喝了点酒,然后……然后去御花园池子边赏鱼……” 张太医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后呢?” “然后……” 如意咽了口唾沫: “然后把陛下推池子里了。” 张太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推、推陛下进池子?” “对。” 张太医: “……” “最后陛下抱着殿下回来,泡了热水……” 张太医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只想问一句: 这个小祖宗,是不是非要把他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才甘心? 上次纵欲过度,他拼着挨板子的风险说了实话,叮嘱要静养。 结果呢? 这才几天? 又是饮酒,又是吹风,还在池子旁待了小半个时辰! 静养? 静个鬼! 张太医欲哭无泪,却只能加快脚步往紫宸殿赶。 没办法,那位小祖宗要是出了什么事。 别说他的脑袋,整个太医院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 紫宸殿内,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整个人蔫蔫的。 他鼻子堵得厉害,只能用嘴呼吸,眼睛也因为不舒服变得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玦……” 他哑着嗓子喊。 裴叙玦低头看他: “嗯?” “难受……” 裴叙玦心疼得不行,轻轻拍着他的背: “太医马上就到,看了就好了。” 韩沅思嘟着嘴,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陛下,太医来了。” 如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裴叙玦将怀里的人又拢了拢: “让他进来。”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榻上那个窝在陛下怀里的小祖宗。 那张小脸泛着潮红,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蔫蔫的,可怜得让人心都化了。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小祖宗,可真是不让人省心。 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恭敬敬地跪下: “臣叩见陛下,叩见殿下。” 裴叙玦道: “起来吧,过来看看。” 张太医连忙起身,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丝线,双手捧着,恭敬地道: “殿下,臣给您诊脉。”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那根丝线一眼,又蔫蔫地垂下眼,懒得动弹。 裴叙玦便替他将手腕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接过那根丝线,亲手系在他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那丝线极细,系在腕上几乎没什么感觉。 韩沅思只觉得手腕上一凉一痒,低头看去,见裴叙玦正认真地打着结,便又乖乖不动了。 系好之后,裴叙玦将丝线的另一端递给张太医。 张太医双手接过,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将那丝线轻轻绷直。 悬丝诊脉,讲究的是“丝入三分,脉动于心”。 第131章 丝线另一端传来的细微震动,便是殿下的脉象。 张太医闭着眼,细细感受着那丝线上传来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韩沅思眼睛还闭着,不情不愿地嘟囔道: “快点……难受……”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生病的小猫在哼唧。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 脉象浮紧,是风寒之象。 好在不算严重,好好将养几日就能好。 他松了口气,又仔细诊了诊,确认没有大碍,这才收回手。 “回禀陛下,殿下是受了风寒,加上饮酒,邪气入侵,故而发热头痛。” 他斟酌着用词: “臣开一剂辛温解表的方子,服下后发发汗,再好好休息几日,应当无碍。” 裴叙玦微微颔首: “去开吧。” 张太医应了一声,双手将那丝线恭敬地递还给裴叙玦。 裴叙玦接过,轻轻解开系在韩沅思腕上的结。 那丝线滑落,韩沅思的手腕上连一点红痕都没有留下,依旧白皙如玉。 张太医正要退下,却听韩沅思忽然开口: “药苦不苦?”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害怕。 张太医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对上榻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眼睛因为生病变得湿漉漉的,像被露水浸过的黑琉璃,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一个“苦”字,那眼泪就要掉下来。 张太医心里一软,可药哪有不苦的? 可他要是敢说“苦”,这位小祖宗肯定不肯喝。 不喝药,病怎么好? 病不好,他的脑袋怎么保? 他正纠结着,裴叙玦已经替他答了: “不苦。” 韩沅思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裴叙玦面不改色,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朕让御膳房备了蜜饯,喝完药就能吃。” 韩沅思想了想,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 “那……那你喂我……” 裴叙玦唇角微微扬起: “好,朕喂你。” 张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开方子。 开方子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不苦的药?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不苦的治风寒的药。 可陛下都这么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在方子里加几味甘草,再多加些蜂蜜,尽量让那药没那么难喝。 至于效果…… 应该还行吧? 张太医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没办法,谁让那位小祖宗金尊玉贵,连喝药都要哄着呢? 他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陛下怎么哄了。 第127章 思思,朕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就是抱着你的时候 殿内,裴叙玦依旧抱着韩沅思,轻轻拍着他的背。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鼻子堵得厉害,只能张着嘴呼吸。 那小小的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玦。”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我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常生病?”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韩沅思眨眨眼,想了想: “就是……忽然想起来……你好像很会照顾生病的人……” 裴叙玦沉默片刻,轻声道: “嗯,你小时候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场。” 韩沅思嘟起嘴: “那你怎么不把我养好一点?” 裴叙玦低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朕不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 “那……那你以后还要好好照顾我……” “好。” “不许嫌我麻烦……” “不嫌。” “不许……” 裴叙玦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韩沅思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睁得圆圆的,随即慢慢弯了起来。 “你干嘛……” 他小声嘟囔,嘴角却翘了起来。 裴叙玦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因为朕喜欢照顾思思。”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裴叙玦将他拢得更紧,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 他轻声道: “等会儿喝了药,发了汗,就好了。” 韩沅思点点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 “玦,你怎么从来没生过病啊?” 裴叙玦挑眉: “嗯?” “就是……” 韩沅思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 “你也喝酒了,还在池子里泡了那么久……” “还湿漉漉地抱着我走了一路……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裴叙玦低笑: “朕身体好。” 韩沅思嘟起嘴: “不公平……”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窗外的某处。 身体好。 是啊,他身体好。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身体好。 因为—— 没人会照顾他。 裴叙玦垂下眼,脑海中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他五岁那年。 生母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发着高烧,缩在冷宫的角落里,浑身烫得像一团火。 没有太医来看他。 没有宫女给他端一碗热水。 只有他一个人,裹着那床破旧的棉被,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别的宫的太监。 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送去给另一个皇子。 那个皇子的母亲是贵妃,得宠,金贵,病了有无数人围着转。 而他,不过是“天煞孤星”,克死生母的不祥之人。 他烧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没有人来过。 后来,他自己好了。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生病。 因为他知道,病了也没人会管。 裴叙玦想起六岁那年,他在御花园里摔破了膝盖,血流了一地。 路过的宫人远远看见,却绕道走开。 他一个人爬起来,用袖子按住伤口,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偏殿。 没有药,没有纱布,他就自己撕了件旧衣裳,胡乱包扎。 伤口发炎了,红肿了,化脓了。 他就自己用冷水一遍遍冲洗,咬着牙挤掉脓血。 后来也好了。 只是膝盖上留下了一道疤。 八岁那年,他被几个兄弟推进池塘里,在水里挣扎了半天才爬上来。 那天晚上他发着高烧,浑身发抖,却不敢惊动任何人。 他知道,就算惊动了,也没人会管。 第二天烧退了,他照常去上学。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差点死掉。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的身体越来越好。 不是天生就好,是不得不“好”。 病了没人管,就只能自己扛着。 疼了没人问,就只能自己忍着。 摔了没人扶,就只能自己爬起来。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十五年前,他在那片尸山血海里,捡到了一个浑身发抖的小东西。 那孩子抓着他的剑穗,哭着说“冷”。 那一刻他忽然想—— 他小时候,也曾经这样冷过。 只是从来没有人抱过他。 所以他学会了。 学会了怎么抱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学会了怎么喂药。 学会了怎么拍着背哄睡,学会了怎么让一个娇气包觉得温暖和安全。 他把所有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都给了他的思思。 韩沅思在他怀里又拱了拱,迷迷糊糊地嘟囔: “玦……你怎么不说话……” 裴叙玦收回思绪,低头看他。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不睁,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唇角微微扬起,在那发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低声道: “在想,朕为什么身体好。” 韩沅思眨眨眼: “为什么?” 裴叙玦沉默片刻,轻声道: “因为没人照顾朕。” 韩沅思愣住了。 他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裴叙玦,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和一点点心疼: “没人……照顾你?” 第132章 “嗯。” 裴叙玦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时候,生母走得早。” “父皇不喜欢朕,兄弟们都把朕当眼中钉。” “病了没人管,摔了没人扶,疼了……只能自己忍着。” 韩沅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看着裴叙玦,看着那张永远沉稳、永远温柔的脸。 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裴叙玦宠大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宠他的人,小时候竟然…… “玦……” 他小声喊,声音哑哑的。 裴叙玦低头看他: “嗯?” 韩沅思忽然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以后我照顾你。” 他闷闷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 “你生病了我照顾你,你摔了我扶你,你疼了……我给你吹吹。” 裴叙玦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好。” 他低声道,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韩沅思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又闷闷地说: “那……那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真的?” “真的。” 韩沅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嘟囔道: “那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不许瞒着我。” “好。” “不许……” 裴叙玦低头,又吻住他。 韩沅思的声音消失在他唇间。 过了好一会儿,裴叙玦才放开他,低声道: “思思,朕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就是抱着你的时候。”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回他怀里,耳根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油嘴滑舌……” 他小声嘟囔。 裴叙玦低笑,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怀里,他的思思正抱着他,嘟囔着要“照顾他”。 裴叙玦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 他这一生,从未被人这样惦记过。 而这个人,是他亲手养大的小花。 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第128章 他的情谊,只给一个人。那个人叫韩沅思 谢玉麟从那间破败的屋子里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餍足的笑。 他昨晚睡得极好。 梦里,苍璃那个蠢货被他踩在脚下,哭着喊着求饶。 梦里,陛下终于看到了他的好,对他温柔以待。 梦里,他成了这宫里最尊贵的人,连韩沅思那个小贱种都要跪着给他请安。 谢玉麟伸了个懒腰,朝听雨阁外走去。 他要去见陛下。 陛下神机妙算,昨晚没来,肯定是识破了苍璃这个贱蹄子的阴谋诡计。 昨夜他替陛下“解决”了苍璃那个祸害,陛下一定很满意吧? 说不定已经在等他了。 谢玉麟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刚走到听雨阁门口,他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太监。 那是紫宸殿的人,他认得。 那太监看见他,脸上堆起一个公式化的笑: “秽妃娘娘,陛下口谕。” 谢玉麟心中狂喜,连忙跪下。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 “陛下说了,让娘娘在听雨阁好好待着,莫要四处走动。” “若有违逆,后果自负。” 谢玉麟愣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太监: “就……就这些?” “就这些。” “陛下没有别的要说的?没有……没有要见我的意思?” 太监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娘娘,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见您这样的人物?” 谢玉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太监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跪在冷冰冰的地上。 —— 谢玉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床榻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不见他。 陛下连句话都没有给他。 他……他明明替陛下解决了苍璃那个祸害啊…… 不对。 谢玉麟猛地站起来。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陛下肯定还不知道昨晚的事! 对,一定是这样! 他要去见陛下,亲口告诉陛下他做了什么! 谢玉麟冲到门口,正要拉开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门外。 谢玉麟愣住了。 “陛……陛下?” 裴叙玦迈步走了进来。 月弥已经将所有事禀报得清清楚楚。 苍璃如何饮下致幻药,谢玉麟如何服下合欢引。 两人如何在偏殿苟合,苍璃如何把谢玉麟当成他。 谢玉麟又是如何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解决”了对手。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谢玉麟连忙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臣妾叩见陛下!陛下您终于来了!臣妾等您等得好苦!” 裴叙玦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玉麟,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这个蠢货,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有用的事。 他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而他自己,还在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 谢玉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抬起头。 对上那双幽深冷漠的眼睛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眼神里,没有温情,没有赞赏,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一种……漠然。 仿佛他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陛下……”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裴叙玦终于开口。 “留着你这么久。” 他淡淡道: “是因为思思还没有玩腻。” 谢玉麟和苍璃的一切,他根本不关心。 他只关心,思思还想不想继续看他们表演。 谢玉麟愣住了。 什么? “你若是安分守己,乖乖当你的秽妃,还能多活些时日。” 裴叙玦继续道: “但你若想惹是生非——”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冷得让人胆寒: “朕不介意让思思换个玩具。” 月弥还禀报说,谢玉麟似乎对苍璃怀恨在心,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不过,思思还没玩腻,那就再留几日。 等思思觉得没意思了,随手处置便是。 谢玉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陛下……您……您说什么?” 裴叙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谢玉麟忽然扑上去,抓住他的衣摆: “陛下!您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秽妃!是您亲封的秽妃!” “您……您对我难道就没有半分情谊吗?” 裴叙玦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死死抓着自己衣摆的人,眉头微微蹙起。 “情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情谊? 一个刷恭桶的秽妃,一个妄想勾引他的蠢货,也配跟他谈情谊? 他的情谊,只给一个人。 那个人叫韩沅思。 “你脑子有问题?” 谢玉麟如遭雷击。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依旧淡漠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那里面的东西。 那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他。 从来都没有。 “朕留着你,只是因为思思觉得好玩。” 裴叙玦淡淡道: “你若是不想活了,朕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他抽回衣摆,转身离去。 第129章 两条狗,一条疯了,一条安静。还挺有意思的 谢玉麟跪在地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情谊……我问他有没有情谊……他说我脑子有问题……” 他趴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谢玉麟……太后的侄子……承恩公府的嫡孙……” “在他眼里……就是个……就是个玩具……” 第133章 “哈哈哈哈……” 笑声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尖锐刺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 谢玉麟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为什么……为什么……” “我哪里比不上他……” “我也是男子……我出身比他高贵……我什么都比他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他……”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可没有人回答他。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哭声在回荡。 门外,裴叙玦已经走远。 如意小步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那秽妃……要不要……” 裴叙玦脚步不停: “不用。思思还没说不要。” 如意连忙点头: “是,奴才明白了。” 裴叙玦没有再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唇角微微扬起。 这个时辰,思思应该快醒了。 醒来发现他不在,肯定又要嘟囔。 他加快脚步,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至于那个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疯子? 他不在乎。 只要思思还没玩腻,就留着。 若是思思哪天说“不要了”—— 那便处理掉。 仅此而已。 —— 破旧的屋子里,谢玉麟依旧趴在地上。 他哭够了,笑够了,就那么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韩沅思……” 他喃喃道,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执念: “韩沅思……韩沅思……韩沅思……” 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像念咒语一样。 那张曾经俊俏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而疯狂。 “韩沅思……” 他念着念着,忽然又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阴恻恻的,瘆人得很。 “韩沅思……你等着……等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不停地念着那个名字,不停地笑着,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破旧的屋子里,久久不散。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鲛珠纱帘,在紫宸殿内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韩沅思坐在妆台前,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昨日的风寒还没好全,鼻子依旧有些堵。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没睡醒的猫。 平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玉梳,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那一头墨发。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殿下,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 平安轻声问。 韩沅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口道: “随便,简单点就行。” 平安应了一声,便开始动作起来。 她的手法极好,梳子从发顶缓缓滑下。 顺滑得没有一丝阻碍,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扯断。 韩沅思半阖着眼,享受着这舒服的触感。 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如意躬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殿下。” 韩沅思懒懒地掀开眼皮: “嗯?” 如意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听雨阁那边……出事了。” 韩沅思眨了眨眼,来了几分兴趣: “什么事?” 如意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道: “谢玉麟……疯了。” 韩沅思愣了一下。 “疯了?” “是。” 如意点头: “今日一早,听雨阁那边的太监来报。” “说谢玉麟一整夜又哭又笑,嘴里一直念着殿下的名字。” “天亮之后,人就彻底不对劲了。” “见人就笑,笑得渗人,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什么‘韩沅思你等着’、‘我也是男子’、‘我哪里比不上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奴才亲自去看了一眼,确实……疯了。” “眼神都是空的,跟他说话也听不见,就自顾自地念叨。” 韩沅思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疯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 “那条疯狗,真的疯了?” 如意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 韩沅思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平安手里的梳子都差点拿不稳。 “哈哈哈……那条疯狗……本来就疯……现在彻底疯了……” 他笑得直喘,扯着平安的袖子道: “你听到了吗?谢玉麟疯了!哈哈哈……” 平安连忙附和: “奴婢听到了,殿下。” 韩沅思笑够了,歪着头想了想,又好奇道: “他怎么疯的?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如意压低声音道: “昨日陛下不是去听雨阁了么?” “奴才听那边的人说,陛下走后,谢玉麟就开始又哭又笑。” “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情谊’、‘为什么’……后来就成这样了。” 韩沅思眨了眨眼。 裴叙玦昨天去听雨阁了? 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 裴叙玦肯定有他的理由。 他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 “管他呢。反正就是个疯子。” 如意连连点头: “殿下说得是。” 韩沅思想了想,忽然又问: “玦呢?” 如意道: “陛下一早去上朝了,吩咐奴才们好生伺候殿下。”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靠回椅子上,任由平安继续梳头。 梳着梳着,他忽然又笑起来: “谢玉麟疯了……嘿嘿……真好玩……” 平安和如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殿下这性子,可真是…… 不过话说回来,谢玉麟那条疯狗,疯了也就疯了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 韩沅思笑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晃了晃脚丫,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条假仙狗呢?苍璃那边怎么样了?” 如意连忙道: “苍璃那边倒是安静,听说这几日足不出户,不知道在做什么。” 韩沅思“嗯”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 两条狗,一条疯了,一条安静。 还挺有意思的。 第130章 那条疯狗疯了,以后是不是没人陪我玩了? 韩沅思正想着,殿门被推开,裴叙玦走了进来。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赤着脚就往他怀里扑。 “玦!” 裴叙玦稳稳接住他,低头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确认没有发热,这才放心。 “醒了?” 韩沅思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谢玉麟疯了!” 裴叙玦挑眉: “知道了。” “好不好玩?” 裴叙玦低笑,捏了捏他的脸颊: “思思觉得好玩就好。”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裴叙玦抱着他走回榻边坐下,让平安继续给他梳头。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玦,你昨天去听雨阁干嘛了?”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思思想知道?” 韩沅思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不想知道。反正那条疯狗已经疯了。” 裴叙玦去听雨阁,肯定有他的考量。 他才懒得去管,又不好玩。 裴叙玦失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思思说得对。”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又窝回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嘟囔道: “那条疯狗疯了,以后是不是没人陪我玩了?” 裴叙玦挑眉: “思思还想跟他玩?”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他太臭了。” 裴叙玦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真是…… 可爱得要命。 —— 听雨阁内,破旧的屋子里,谢玉麟蜷缩在角落。 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第134章 “韩沅思……哈哈哈……” 他喃喃道: “韩沅思……韩沅思……” 外面的太监走过,听到这声音,都忍不住加快脚步。 疯了。 真的疯了。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承恩公府嫡孙,那太后娘娘的亲侄子。 如今就蜷缩在这破旧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念着那个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在乎。 因为在这深宫里,疯了的人,和死了的人,没什么区别。 顶多,是还能喘口气罢了。 —— 世子府偏院内,云燕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英集殿的那场宴席,他全程坐在下首,隔着重重人影,远远地看着那个少年。 宝宸王韩沅思。 那么像他的阿弟…… 可他没有机会靠近。 宴席上,那个少年一直窝在帝王怀里,娇纵地撒娇,任性地笑闹。 他身边围满了伺候的人,连递个果子都有人抢着做。 云燕根本无法接近他。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 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另想办法。 他必须快点接近韩沅思,去验证那个猜想。 突然,门被推开,萧明夷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阿燕,该喝药了。” 云燕回过神,接过药碗,轻声道: “多谢明夷公子。” 萧明夷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喝药,忽然叹了口气。 云燕抬眸,问道: “怎么了?”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懊恼地说: “那天真是可惜了。” 云燕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可惜什么?” 萧明夷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本来想介绍你和思思哥哥认识的……结果他喝醉了。” “陛下也在,我、我根本不敢开口……” 萧明夷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云燕: “阿燕,你不会怪我吧?” 云燕看着他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软。 这孩子,是真的把他当朋友,才会这么在意。 “不会。” 云燕轻声道: “明夷公子不必自责。” “宝宸王殿下金尊玉贵,又喝了酒,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 萧明夷这才松了口气,又咧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阿燕!过几天我就要去钦天监入职了!” 云燕挑眉: “哦?这么快?” 萧明夷点点头,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嗯!钦天监那边说,让我尽快去报到。” “先跟着几位大人学习,等熟悉了再正式当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后我每天都要去钦天监了!” 云燕看着他这副高兴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恭喜明夷公子。” 萧明夷不好意思地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燕,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云燕一怔: “一起?” “嗯!” 萧明夷用力点头: “我每天去钦天监,你可以在外面等我。” “等散值了,我们一起回来!” 他越说越兴奋: “钦天监那边可好玩了!” “有好多好多的浑天仪,还有各种观测天象的器具!” “虽然你不能进去,但在外面等着,也能看看附近的热闹……” 云燕心中一动。 钦天监……那是在皇城之内。 虽然不能进去,但能在外面等着…… 若是运气好,或许能遇到进出的人。 说不定,能远远地再看一眼那个少年。 而且,萧明夷每日往返,他就有机会慢慢打听更多关于宝宸王的事。 这是个好机会。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思绪,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换了一副惶恐的神情: “这……这怎么行?” “我身份低微,怎好日日跟着明夷公子出入皇城……” “没事的!” 萧明夷连忙道: “你就说是我朋友,跟着我当个随从就行!” “没人会在意的!” 云燕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便多谢明夷公子了。” 萧明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阿燕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云燕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 阿弟…… 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第131章 他干嘛要发脾气?她们又没做错什么 紫宸殿内,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忽然打了个喷嚏。 裴叙玦低头看他: “又着凉了?” 韩沅思揉了揉鼻子,摇摇头: “没有,就是忽然鼻子痒。” 他想了想,又嘟囔道: “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我。” 裴叙玦失笑: “嗯,肯定是。” 韩沅思得意地弯起眼睛,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管他是谁念叨呢。 反正他有人抱着,有脚链戴着,有漂亮衣服穿着。 念叨就念叨呗。 又不会少块肉。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世子府偏院内,云燕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刚写好的密信。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速以边关互市条款尚有争议为由,请鸿胪寺安排再次面圣。务必拖住他。燕。】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根细小的竹筒里,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片刻后,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沿上。 云燕将竹筒绑在鸽腿上,抚了抚它的羽毛,低声道: “去吧。”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云燕望着它远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阿诺,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驿馆内,阿诺收到密信时,已是深夜。 他借着烛光看完信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这是……要调开那位陛下? 他沉默片刻,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殿下既然决定了,他照做便是。 —— 翌日清晨,鸿胪寺。 阿诺穿戴整齐,带着两名随从,再次求见鸿胪寺卿。 “下官阿诺,奉奚国女皇之命,就边关互市条款一事,恳请再次面圣陈情。” 鸿胪寺卿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诚恳的使者,心中暗暗叫苦。 边关互市的事,陛下已经说了“自有考量,安心等着”,这奚国使者怎么又来了? 可人家捧着国书来的,礼数周全,他也不能把人赶出去。 “使者请稍候,本官这就去通禀。” —— 御书房内,裴叙玦正在批阅奏折。 如意躬身进来,低声道: “陛下,鸿胪寺来报,奚国使者阿诺求见。” “说是就边关互市条款一事,恳请再次面圣陈情。” 裴叙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奚国使者? 上次不是让他们等着么,怎么又来了? 他抬眸,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放下朱笔,淡淡道: “让他进来。” 如意领命而去。 不多时,阿诺被引了进来。 他恭敬地跪下行礼: “外臣阿诺,叩见大朔皇帝陛下。” 裴叙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边关互市之事,朕已说过自有考量。使者为何又来?” 阿诺叩首道: “回陛下,外臣本不该叨扰。” “只是女皇陛下临行前曾有严令,务必将互市条款商议妥当。” “外臣若空手而归,无法向女皇交代。”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 “这是我奚国重新拟定的条款,愿在税率上再做让步。” “只求陛下能允准开放两处关口。请陛下过目。” 如意接过文书,呈到御案上。 裴叙玦翻开看了看,确实比上次的条款更为详实,让步也更多。 他合上文书,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诺: “使者远来辛苦,先在驿馆歇息。” “此事朕需与户部商议,三日后再给你答复。” 阿诺心中暗喜,面上却恭恭敬敬: 第135章 “谢陛下。外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嘴角微微扬起。 三日。 殿下,我只能帮你拖三日了。 —— 紫宸殿内,韩沅思刚刚睡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墨发散落在肩头,脸上还带着睡痕。 平安连忙上前,轻声道: “殿下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韩沅思点点头,由着她给自己穿衣梳头。 梳着梳着,他忽然问: “玦呢?” 平安道: “回殿下,陛下一早去御书房了,说是奚国使者又来求见。” 韩沅思眨了眨眼: “奚国?就是那个送脚链的?” “是。”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继续打哈欠。 管他什么奚国不奚国的。 反正裴叙玦忙完就会回来陪他。 韩沅思由着宫人伺候好,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赤着脚就往殿外走。 平安连忙跟上: “殿下,您去哪儿?” “御花园。” 韩沅思头也不回: “我要牵着大白跑着玩!” 平安脸色一变,连忙拦住他: “殿下!您风寒还没好呢!” “太医说不能吹风,不能剧烈运动!” 韩沅思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我都好了!” “没好呢殿下。” 平安急得额头冒汗: “您昨儿还发热,今天虽然退了。” “可太医说了,要好生将养几日,不能大意……” 韩沅思不理她,继续往外走。 “殿下!” 平安噗通一声跪下。 紧接着,吉祥、喜乐…… 一屋子宫女太监全跪了下来。 “殿下!您不能去啊!” “殿下,求您了,等养好了再去吧!” “殿下,您要是跑着吹了风,又病了可怎么办……” 韩沅思被她们跪了一地,烦得不行: “你们干嘛!都起来!” 没人起来。 “我说了好了!” 还是没人起来。 韩沅思气得跺脚,抓起手边一个玉如意就往地上砸。 啪! 玉如意碎成几瓣,溅得到处都是。 宫人们吓得一抖,却还是跪着,没人敢起来。 韩沅思又抓起一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碎片飞溅。 还是没人起来。 韩沅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她们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跪着的样子,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生病了。 他闷久了想出去玩,被宫人们拦住。 他气得砸了好多东西,后来裴叙玦回来,把那些拦着他的宫人们都罚了。 那几个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们明明是为了他好。 韩沅思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又看看跪在碎片旁边、膝盖都快压到碎渣的宫女们。 她们怕他。 可她们更怕他生病。 因为要是他病了,她们会更惨。 韩沅思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她们烦躁,是对自己。 他干嘛要发脾气? 她们又没做错什么。 第132章 早知道我刚才抢着去跪那儿了!殿下怎么不踩我啊 韩沅思深吸一口气,闷闷地说: “……行了,都起来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我说起来!” 见他们还是跪在地上不敢动,韩沅思声音大了些: “跪着干嘛!地上有碎片,膝盖不要了?” 喜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人把碎片清理干净。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殿下虽然娇纵,脾气上来时不管不顾。 可他从不会因为奴才们拦着他做危险的事就真的责罚。 方才砸东西那几下,看着吓人,可砸完了,气消了,也就过去了。 不像宫里有些主子,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能为了丁点儿小事要了奴才的命。 不过好在,那些主子都被陛下送去见了阎王。 殿下这样的,已经是难得的好主子了。 吉祥跪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您不去了?” 韩沅思瞪她一眼: “我说不去了吗?” 吉祥脸色又白了。 韩沅思看他那副样子,又觉得没意思,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跑。” “给我穿鞋,让人备撵,我坐撵去。” 吉祥一愣,随即大喜: “是!奴才这就去!” 韩沅思想了想,又补充道: “把大白牵上。还有那条狗,月弥,也带上。” 吉祥连连点头: “是是是!” 平安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亲自捧过那双缀着东珠的软缎绣鞋,跪在韩沅思脚边。 另外两个宫女也跪过来,一个捧着温热的软巾,一个捧着润足的香膏。 平安小心翼翼地托起韩沅思的左脚,先用软巾细细擦拭一遍。 又涂上香膏轻轻按摩,最后才将那只白皙如玉的脚丫套进绣鞋里。 韩沅思低头看着她,心里那口气还没消。 凭什么他的身子还不好? 凭什么不能自己跑? 明明都好了! 韩沅思心里烦,脚下便带了几分力道。 穿好鞋后,他站起来,往殿外走去。 平安和喜乐连忙一左一右上前,小心翼翼地虚扶着他的手臂。 殿下金枝玉叶,身子还没有好,自然得有人扶着。 万一殿下踩不稳或者绊着,那就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的罪过了! 殿门外,御撵早已备好。 八名抬撵内侍垂首肃立,明黄的绉纱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人凳小太监跪伏在撵旁,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他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确保背脊平坦稳固,没有一丝晃动。 韩沅思被扶着走到撵边。 平安和喜乐的手始终虚虚地护在他身侧。 韩沅思看也没看,抬脚踩上人凳小太监的背。 那一下踩得格外用力。 小太监只觉得背上猛地一沉,那股力道比平日里重了不止一倍。 压得他闷哼一声,额头差点磕在石板上。 可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 非但没有晃动,反而把脊背绷得更直,生怕有一丝不稳。 他能感觉到,殿下的脚底在他背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那个印子,怕是得好一会儿才能消。 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殿下心情不好,踩得重些是正常的。 方才在殿里砸东西,是心里有气; 现在踩他这一下,是把气撒出来了。 撒出来就好,撒出来就痛快了。 要是殿下心里不痛快还忍着不踩,那才叫可怕。 而且殿下虽然踩得重,却从不会故意让人疼得受不了。 这一下是重,可也只是重而已,踩完就过去了,不会记仇,不会事后翻账。 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伺候好了。 能在这个时候给殿下当人凳,让殿下把气撒在他身上,那是他的福分。 小太监咬着牙,把脊背绷得像一块铁板,稳稳地托着韩沅思的脚。 韩沅思踩着他,轻盈地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歪了歪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方才那点烦躁已经散了大半。 内侍们抬着御撵稳步前进。 走了片刻,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忽然想起什么,对吉祥道: “那个小太监,赏他一叠金叶子,今儿踩得挺稳的。” 吉祥一愣,随即笑着应道: “是!殿下心善,奴才这就去!” —— 人凳小太监刚直起腰,正揉着被踩得发酸的脊背,嘴角却咧开一个笑。 殿下踩他了。 今日这福分,他领了。 忽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小太监抬头,见吉祥笑吟吟地走过来,心里顿时一紧。 莫不是方才没伺候好,殿下要罚他? 他连忙又要跪下。 吉祥一把扶住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别跪别跪!好事儿!” 小太监愣住: “好事?” 吉祥从袖中摸出一叠金叶子,往他手里一塞: “殿下赏的!说你今儿踩得稳,赏你的!” 小太监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金灿灿的叶子,整个人都傻了。 第136章 金叶子…… 一叠金叶子…… 他一个月月钱才二两银子,这一叠金叶子,够他全家吃好几年! “这、这……” 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吉祥拍了拍他的肩,羡慕道: “你小子,有福气!伺候殿下踩一脚,就能得这赏赐。” “这满宫的奴才,多少人想挨殿下这一脚还挨不上呢!” 小太监捧着那叠金叶子,眼眶都红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来,朝着御撵远去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殿下踩他那一下,是有点重。 可那又如何? 那是他的福气。 他擦了擦眼角,把那叠金叶子紧紧捂在胸口,嘴角咧得老高。 旁边的几个小太监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金叶子,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小子,走狗屎运了!” “早知道我刚才抢着去跪那儿了!” “殿下怎么不踩我啊!” 小太监把金叶子往怀里一塞,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伺候的!” 他想起方才殿下踩他时那股力道,忽然觉得那一下踩得真值。 第133章 月弥,你想不想跑着玩? 不一会儿,大白便被牵了过来,威风凛凛地蹲在撵旁。 月弥也被带了过来,脖颈上戴着韩沅思先前赏赐的那个项圈,低眉顺眼地跪在撵边。 韩沅思低头看他,忽然来了兴致: “月弥,你想不想跑着玩?” 月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韩沅思指了指大白,又指了指御花园的方向: “你和它,一起跑。” 月弥明白了。 又是和狼赛跑。 他低下头,轻声道: “奴才听殿下的。” 韩沅思满意地笑了,对如意道: “让他们跑。从这儿跑到那边的亭子,谁先到有赏!” 吉祥连忙应声,去安排起点终点。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晃着脚丫,看着大白和月弥蹲在起点。 “开始!” 大白这次没有偷懒,撒开腿就跑。 月弥也拼命地跑。 两个身影在御花园的小径上飞奔。 韩沅思在撵上看着,越看越起劲,忍不住踢了踢撵沿: “快点!跟上去!别跟丢了!” 抬撵的八名内侍连忙加快脚步,御撵的速度立刻提了起来。 可他们又不敢跑得太快,生怕晃着撵上那位金尊玉贵的小祖宗。 既要快,又要稳。 既要跟上那两条飞奔的腿,又要让殿下坐得舒舒服服。 八个人额头上都沁出了汗,却谁也不敢慢一步。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高兴就好。 就算累断腿,也得把撵抬得稳稳的,不能让殿下有一丝不舒服。 韩沅思在撵上看得眉开眼笑: “跑快点!大白加油!月弥加油!”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雀跃的欢喜。 抬撵的内侍们听着这声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高兴了。 就算他们累断腿,也值了。 跑着跑着,大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月弥一眼。 月弥趁机超过它,冲向终点。 大白这才慢悠悠地跟上去,在月弥到达终点后,才懒洋洋地蹭到终点线。 韩沅思笑得直不起腰: “大白!你又偷懒!” 大白蹲在终点,舔了舔爪子,一脸“我就偷懒了怎么着”的表情。 月弥瘫在地上喘气,浑身是汗。 韩沅思让撵靠近,低头看他: “你又赢了。想要什么赏?” 月弥喘着气,努力抬起头,看着撵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年。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脚踝上的宝石还好看。 月弥忽然觉得,跑这一趟,值了。 “奴才……奴才不要赏。” 他小声道: “能陪殿下玩,就是奴才的福分。”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你倒是会说话。” 他想了想,对吉祥道: “赏他碗冰镇酸梅汤,跑这么累,别中暑了。” 吉祥连忙应声。 月弥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谢殿下恩典。” 韩沅思摆摆手,又靠回软枕,让御撵继续往前走。 大白跟在他旁边,月弥也默默跟在后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韩沅思晃着脚丫,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虽然不能自己跑,但看着他们跑,也挺好玩。 而且坐撵上有人抬着,不用自己费力气。 还能指哪儿打哪儿,让快就快,让慢就慢。 多好。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 抬撵的内侍们稳稳地走着,脚步轻而快,不敢有一丝颠簸。 平安在旁边跟着,时不时看一眼撵上的小祖宗,生怕他睡着了歪下来。 她的心中暗暗感慨: 殿下刚刚这随手一赏,就是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可殿下根本不会记得。 他只会记得今天玩得开不开心,记得大白有没有偷懒,记得月弥跑得快不快。 至于刚刚的那一叠金叶子? 不过是踩得稳的奖励罢了。 平安笑了笑,快步跟上御撵。 殿下高兴就好。 殿下高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就好过。 而且殿下对他们一向大方,他们也是真心盼着殿下高兴。 月弥跟在后头,浑身是汗,却走得心甘情愿。 他想起方才殿下看他的那一眼,那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能这样陪着殿下,真好。 御撵在阳光下缓缓前行,所过之处,宫人跪了一地。 御撵晃晃悠悠地行了一阵,韩沅思靠在软枕上。 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看着大白和月弥跑,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最后还是蹙起眉,闷闷地开口: “停一下。” 吉祥连忙上前: “殿下,怎么了?” 韩沅思嘟着嘴: “坐久了,累。” 吉祥一愣,随即连忙道: “那、那奴才让他们走慢些?” “不要。” 韩沅思摇摇头: “我要下去走走。” 吉祥脸色微变: “殿下,您风寒还没好利索呢……” 韩沅思瞪他一眼: “坐久了腰酸,你让我一直窝着?” 吉祥被噎住,不敢再劝,连忙挥手让抬撵的内侍停下。 御撵稳稳落地。 人凳小太监早已跪伏在撵旁,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韩沅思赤着脚,看也没看,踩着他的背轻盈地跳了下来。 韩沅思落了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扭了扭腰,满意地舒了口气。 “还是走走舒服。” 平安和喜乐连忙一左一右上前,小心翼翼地虚扶着韩沅思的手臂。 韩沅思由着她们扶着,慢悠悠地往前走。 大白跟在他脚边,月弥也默默跟在后面。 御花园里花开正好,各色牡丹、月季、蔷薇争奇斗艳,香气扑鼻。 韩沅思走了一阵,忽然被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吸引了目光。 那蝴蝶翅膀是淡淡的鹅黄色,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黑纹。 在花丛间轻盈地飞舞,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第134章 阿弟,你等我。哥哥很快就能接近你了 韩沅思眼睛一亮,脚步顿住。 “蝴蝶!” 他下意识地松开平安和喜乐的手,朝那只蝴蝶走去。 平安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您慢点!” 韩沅思哪里听得进去,眼睛只盯着那只蝴蝶,一步一步地靠近。 蝴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扑扇着翅膀飞高了些。 韩沅思急了,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够不着。 他蹙起眉,又往前追了几步。 蝴蝶又飞远了。 韩沅思追着它在花丛间跑了起来,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随着他的跑动一晃一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别跑!” 他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大白跟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那只蝴蝶,却没有扑上去。 它早就习惯了韩沅思这样追蝴蝶,知道那是韩沅思的玩具,不能碰。 月弥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殿下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追逐光点的猫。 第137章 轻盈,灵动,满眼都是那只蝴蝶,浑然不觉身后跟着一群吓得魂飞魄散的人。 吉祥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您慢点!仔细脚下!别摔着!” 平安和喜乐也追着,一边追一边喊: “殿下!您风寒还没好呢!不能跑!” 韩沅思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只蝴蝶。 蝴蝶飞过一丛月季,他追过去。 蝴蝶绕过一株牡丹,他绕过去。 ——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云燕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跟在萧明夷身后。 萧明夷今日第一天去钦天监报到,兴奋得走路都带风。 他边走边回头跟云燕说话: “阿燕,你就在那边的凉亭里等我,我散值了就来找你!” 云燕点点头: “明夷公子放心,我会在这里等着。” 萧明夷咧嘴笑了,挥挥手,快步朝钦天监的方向走去。 云燕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朝御花园深处走去。 他记得,上次英集殿宴席散后,那个少年就是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闹的。 若是运气好,或许能……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云燕脚步一顿,隐入一旁的假山后。 他探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荷花池边的石径上,一个绯色的身影正跑来跑去。 少年墨发披散,衣袍在风中扬起,脚踝上那串眼熟的脚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宝宸王。 韩沅思。 云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正要细看,却见少年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有提着裙摆小跑追着的宫女,有紧张兮兮喊着“殿下慢点”的太监。 还有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色巨狼懒洋洋地跟在后头。 云燕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少年身上。 阳光下,那张脸越发清晰。 那眉眼,那轮廓,那笑起来的样子…… 与记忆中的母后,一模一样。 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与妹妹,一模一样。 云燕的手紧紧攥住假山石,指节泛白。 阿弟…… 是你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能贸然上前。 他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靠近他的机会。 远处,韩沅思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向假山的方向。 云燕心头一紧,迅速缩回假山后。 韩沅思眨了眨眼,对身边的平安道: “那边是不是有人?” 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殿下,那边没人啊。” 韩沅思又看了看,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他“哦”了一声,继续跑去追蝴蝶了。 反正也不重要。 假山后,云燕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个少年的模样。 阿弟。 你等我。 哥哥很快就能接近你了。 —— 蝴蝶落在了一朵蔷薇上,韩沅思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伸出手—— 蝴蝶又飞走了。 韩沅思气得跺脚: “臭蝴蝶!” 可那蝴蝶似乎故意逗他,飞飞停停,始终在他伸手可及又够不到的距离。 韩沅思追着追着,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傻子。 追蝴蝶真好玩。 比坐撵好玩多了。 他追了一阵,终于有些累了,停下来喘气。 那只蝴蝶在他面前绕了两圈,似乎确认他不会追了,才慢悠悠地飞走。 韩沅思看着它飞远,也不恼了,只是嘟囔了一句: “下次再抓你。” 吉祥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殿、殿下……您可吓死奴才了……” 韩沅思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跑什么?” 吉祥欲哭无泪: “奴才……奴才怕您摔着……” 韩沅思摆摆手: “摔不着。我小时候天天追蝴蝶,从来没摔过。” 吉祥在旁边小声嘀咕: “那是因为每次都有奴才们在后面接着……” 韩沅思没听清: “你说什么?” 吉祥连忙摇头: “没、没什么!” 韩沅思也不追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鞋子底沾了些草屑和泥土,还多了几道灰印子。 他蹙起眉,有些嫌弃地嘟囔: “脏了……” 吉祥连忙道: “殿下别动,奴才这就给您擦!” 他掏出帕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韩沅思的脚,用帕子轻轻擦拭那些灰印子。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擦,忽然问: “吉祥,我追蝴蝶的样子,傻不傻?” 吉祥手下一顿,连忙摇头: “不傻不傻!殿下好看极了!追蝴蝶的样子像……像……”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词儿,最后憋出一句: “像画里的仙子!”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用脚丫轻轻踢了踢她的腿: “油嘴滑舌。” 吉祥嘿嘿笑着,继续给他擦脚,把那双鞋子擦得干干净净。 韩沅思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鞋子,又看了看那只早已飞远的蝴蝶,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虽然不能跑着玩,但追追蝴蝶还是可以的。 又没有跑很久。 又没有很累。 应该没事吧? 他自我安慰着,又慢悠悠地往前走。 大白跟在他脚边,月弥默默跟在后面。 吉祥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跟上。 这位小祖宗,可真是…… 算了,殿下高兴就好。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韩沅思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月弥: “你刚才看我追蝴蝶,怎么不帮我抓?” 月弥一愣,随即低下头,小声道: “奴才……奴才怕吓着殿下的蝴蝶。” 韩沅思眨了眨眼,又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弥跟在后面,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笑了。 真好。 第135章 含章之意,美好吉祥。盼他一生都被我们含在嘴里 云燕调整了一下位置,借着假山的缝隙继续往外看。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拂过,吹起韩沅思散落的墨发,也掀起了他微敞的衣领。 露出了后颈发根下方那一小片平时被衣领和墨发牢牢遮掩的肌肤。 云燕的目光落在那里。 愣了愣神。 他看到了。 在韩沅思颈后,清晰地印着一小块极淡的、月牙形的浅粉色印记。 那形状,那位置…… 云燕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怎么会…… 那个印记,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就是他那个在混乱中丢失的幼弟! 母后当年抱着刚出生的弟弟,笑着说: “燕儿你看,这是月亮赐给弟弟的祝福。” “月牙形的胎记,独一无二,将来就算走丢了,也能凭这个找回来。”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小,趴在摇篮边,好奇地戳了戳弟弟软软的脸蛋。 弟弟张开没牙的嘴,冲他傻乎乎地笑。 奚国皇城被攻破的那个夜晚。 他抱着弟弟,牵着妹妹,在乱军中拼命奔跑。 然后…… 他手一空。 再回头,弟弟不见了。 只有一片被踩烂的、沾满血迹的襁褓碎片。 他找了整整十六年。 跋山涉水,深入险境,无数次抱着希望而去,又无数次失望而归。 他以为弟弟早就不在了。 可现在—— 云燕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已经停止追蝴蝶的少年,眼眶发烫。 那张脸,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 与母后如出一辙。 与他自己的脸,也有七八分相似。 他一直以为是巧合。 可那胎记…… 那独一无二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胎记…… 南月边城被踏平是十五年前,奚国内乱、幼弟丢失是十六年前。 时间对不上。 可乱世之中,一个婴儿被辗转贩卖、流落到南月边城,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而那个暴君裴叙玦,恰好就在十五年前的南月边城,捡到了一个孩子。 给他取名韩沅思。 给了他南月皇子的身份。 第138章 把他如珠如宝地养大。 云燕的手紧紧攥住假山石,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件东西—— 玉佩。 他们兄妹三人,每人出生时父皇母后都求了一块玉佩。 那是奚国皇室代代相传的习俗。 用最上等的暖玉,请大祭司开光祈福,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玉佩上刻着的,是他们名字中的一个字。 而他们的名字,都取自奚国的城池。 父皇曾说过,奚国三十六城,每一座都有它的故事。 给孩子们取名用城池,是希望他们像这些城池一样,坚不可摧,福泽绵长。 他叫云燕。 “燕”取自北边的燕城,那是奚国最重要的边关重镇,千百年来守护着奚国的疆土。 父皇希望他像燕城一样,成为国家的屏障。 妹妹叫云楚。 “楚”取自南方的楚城,那是奚国最繁华的都邑,商贾云集,文风鼎盛。 父皇希望妹妹像楚城一样,温婉聪慧,福泽绵长。 而弟弟…… 弟弟叫云韩。 “韩”取自奚国的都城——韩城。 那是奚国的心脏,是历代王族居住的地方,是整个奚国最尊贵的城池。 父皇抱着刚出生的弟弟,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这孩子出生时,天降祥瑞,有彩凤绕梁三日不散。” “大祭司说,这是天赐的福瑞,是上天对我奚国的眷顾。” “所以朕给他取名‘韩’——韩城是我奚国的命脉,是列祖列宗世代守护的地方。” “这孩子,就是我奚国的祥瑞,是我云氏一族的福星。” 母后在一旁笑道: “‘韩’字太硬了,叫着不亲。不如给他取个小名,叫‘阿含’吧。” “含章之意,美好吉祥。” “也盼着他这一生,都被我们含在嘴里、捧在手里,做全家人的小心肝。” 父皇点头应允,从此弟弟就有了两个名字。 云韩,和阿含。 云燕记得,那时候妹妹还小,趴在摇篮边,奶声奶气地喊: “阿含,阿含……” 弟弟张开没牙的嘴,冲她傻乎乎地笑。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若是阿弟还活着,若是那块玉佩还在…… 云燕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的少年。 韩沅思。 韩。 他叫韩沅思。 那暴君给他取的名字里,有“韩”这个字。 是巧合吗? 还是…… 云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胎记是铁证。 可若是那块玉佩还在,若是能找到那块玉佩…… 那就不需要任何怀疑了。 他必须想办法接近那个少年,必须想办法确认那块玉佩是否还在他身边。 若是还在…… 若是还在…… 云燕眼眶发热。 那他就找到了。 他找了十六年的阿弟,就在眼前。 那个被大朔暴君捧在手心里、娇纵得无法无天的少年。 那个心思单纯、被宠得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 那个方才追着蝴蝶、笑得像个小傻子的少年…… 是他的弟弟。 是奚国的祥瑞。 是他们全家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心肝。 云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必须紧紧靠着假山石,才能不让自己失态。 远处,韩沅思追了半天也没追到那只蝴蝶,有些扫兴地撇撇嘴。 吉祥连忙道: “殿下累了吧?要不要回撵上歇着?” 韩沅思想了想,点点头: “嗯,回去吧。” 他转身,朝御撵的方向走去。 宫人们连忙跟上,那匹白色的巨狼也懒洋洋地跟在后头。 还有那个戴着项圈的月弥,沉默地紧随其后。 衣领已经重新拢好,遮住了那致命的证据。 云燕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靠在假山石上,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弟…… 我的阿弟…… 你叫韩沅思。 你颈后有月牙胎记。 你是奚国的祥瑞,是父皇母后寄予厚望的福星。 你是阿含。 我找了你十六年。 你就在这儿。 就在我眼前。 云燕缓缓睁开眼,眼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狂喜,有心酸,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 深深的恐惧。 那个暴君裴叙玦。 他把他的阿弟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养大,宠成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可若是让他知道,阿弟是奚国的皇子…… 他会怎么做? 会放人吗? 会允许阿弟认祖归宗吗? 还是…… 云燕不敢往下想。 他必须确认。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确认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假山后走出来。 阳光依旧明媚,花丛间蝴蝶翩翩起舞。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同了。 云燕望向韩沅思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阿弟,你等我。 哥哥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回家。 —— 远处,韩沅思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吉祥: “刚才那边真的没人吗?” 吉祥笑道: “殿下,真的没人。” “奴才让人去看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韩沅思“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他晃了晃脚丫,看着脚踝上那串“思玦纹”,忽然笑了。 管他有没有人呢。 反正他有人宠着,有脚链戴着,有漂亮衣裳穿着。 就算有人偷偷看他,那也是他太好看。 韩沅思得意地弯起眼睛,靠在软枕上,晃着脚丫,继续晒他的太阳。 第136章 等你彻底好了,朕再补偿你,也补偿补偿自己 紫宸殿内,韩沅思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裴叙玦正坐在榻边看折子,听见动静抬头,便见那个绯色的身影赤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一把扑进他怀里。 “玦!” 裴叙玦伸手接住他,却微微蹙起眉。 怀里的人身上带着外面阳光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汗味。 他低头,看着韩沅思红扑扑的小脸,又看了看他衣摆上沾着的几片草屑,眉头蹙得更紧: “又出去跑了?” 韩沅思眨眨眼,有些心虚,却还是理直气壮: “没有跑!就……就走走!” “走走?” 裴叙玦挑眉: “走走能走到出汗?” 韩沅思嘟起嘴,小声嘟囔: “就……就追了一会儿蝴蝶……就一小会儿……” 裴叙玦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好,不烫。 “风寒还没好利索,又出去疯。” 他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掩不住心疼: “要是又病了怎么办?”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往他怀里蹭: “不会病的!我好着呢!” 裴叙玦被他蹭得心软,却还是板着脸: “去沐浴更衣。一身汗,仔细着凉。” 韩沅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你陪我!” 裴叙玦失笑: “朕还要看折子。” “不要!” 韩沅思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你陪我洗!我一个人洗无聊!” 裴叙玦无奈: “思思,你多大了,沐浴还要人陪?” 韩沅思才不管,搂着他的脖子晃: “就要你陪!就要你陪!” 裴叙玦被他晃得没法,正要开口哄,却见韩沅思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他松开搂着裴叙玦脖子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 猛地往他身上一跳! 裴叙玦下意识伸手接住他,却被那股冲劲带得往后一仰,两个人一起倒在软榻上。 韩沅思趴在他身上,笑得眉眼弯弯: “现在你也脏了!一起去洗!” 裴叙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蹭上草屑和汗渍的衣袍。 又看了看身上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坏蛋,哭笑不得。 “韩沅思。” 韩沅思眨眨眼,一脸无辜: “干嘛?” 裴叙玦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是故意的。” 韩沅思理直气壮: “就是故意的!谁让你不陪我!” 第139章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样子,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思思,怎么这么可爱。 他叹了口气,抱着身上的人坐起来: “好,陪你洗。”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眉开眼笑: “这还差不多!” 裴叙玦抱着他站起身,朝浴殿走去。 走了两步,又低头在他耳边道: “不过只陪你洗,不许闹。” 韩沅思眨眨眼: “什么叫闹?”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说呢?”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在池边闹着要侍寝,被拒绝后气得把裴叙玦推下水…… 虽然第二天醒来忘得差不多了,可后来慢慢想起来一些片段。 尤其是那句“你跟鱼睡去吧”,他想起来一次就脸红一次。 太丢人了! 可丢人归丢人,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消呢。 那天晚上,他那么主动,那么热情,结果被拒绝了! 拒绝! 他韩沅思什么时候被拒绝过! 虽然是为了他好,虽然是因为他身子还没好…… 可他还是记得! 韩沅思把脸埋进裴叙玦颈窝,闷闷地说: “我才不闹……我就是想让你陪我……” 裴叙玦低笑,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 浴殿里,宫人们早已备好了热水。 巨大的汉白玉浴池中,水汽氤氲,水面上撒着新鲜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裴叙玦抱着韩沅思走到池边,正要把他放下来,韩沅思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一起下。” 裴叙玦挑眉: “思思——” “一起下嘛!” 韩沅思晃他: “你都脏了,不洗怎么行?” 裴叙玦无奈,只得抱着他,一起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水波荡漾,花瓣轻轻浮动。 韩沅思被温热的水一泡,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裴叙玦怀里,眯起眼。 “好舒服……” 裴叙玦低头看他,那张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沾湿的墨发。 韩沅思忽然睁开眼,仰头看他: “玦。” “嗯?”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很丢人?” 裴叙玦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思思还记得?” 韩沅思嘟起嘴: “本来忘了,后来又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嘟囔: “你干嘛拒绝我?”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因为你身子还没好。太医说要静养。” 韩沅思哼了一声: “我都好了……” “没好。” 裴叙玦打断他: “等你彻底好了,朕再补偿你,也补偿补偿自己。” 第137章 那我再告诉你一遍。嗯。我喜欢你。朕也是。 韩沅思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你要怎么补偿?” 裴叙玦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到时候思思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韩沅思耳根一热,把脸埋回他怀里,嘴角却高高翘起。 这还差不多。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 “那现在呢?” 裴叙玦挑眉: “现在?” 韩沅思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 “现在你陪我洗……你要是忍不住,就忍着呗。” 裴叙玦眸色一深。 这小东西,是故意的。 韩沅思说完就缩回他怀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哼,谁让你那天拒绝我。 让你也尝尝难受的滋味。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韩沅思的腰: “思思,你是不是故意的?” 韩沅思眨眨眼,一脸无辜: “故意什么?我就是让你陪我洗澡而已。” 裴叙玦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真是…… 可爱得要命。 他叹了口气,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好,朕忍着。”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拱了拱。 水波轻轻荡漾,花瓣飘在水面上,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浮动。 韩沅思泡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玦。” “嗯?” “我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了。” 裴叙玦低头看他: “为什么?” 韩沅思嘟起嘴: “喝醉了会忘事。” “那天晚上的事,我都是后来才慢慢想起来的,好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么好玩的事,忘了多可惜。” 裴叙玦失笑。 好玩? 那天晚上又是闹着侍寝,又是把他推下水,最后他在池子里泡了半天…… 这叫好玩? 可看着韩沅思那副认真的模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以后少喝。”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嘟囔: “不过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一件事。” 裴叙玦挑眉: “什么?” 韩沅思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 裴叙玦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嗯。” 他轻声道: “朕也记得。” 韩沅思笑了,把脸埋回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我再告诉你一遍。” “嗯?” “我喜欢你。” 裴叙玦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朕也是。” 水波温柔地荡漾,花瓣轻轻浮动。 浴殿里水汽氤氲,暖香袅袅。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玦,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彻底好啊?”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怎么,又想去跑了?” 韩沅思摇摇头: “不是,是想……”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又红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他低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快了。再养几天,等太医说好了,就让你……” 韩沅思捂住他的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别说了!”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好,不说了。” 韩沅思哼了一声,把脸埋回他怀里。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水波荡漾,时光温柔。 他的玦,真好。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泡得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团化了的棉花糖。 他眯着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里嘟囔着什么。 裴叙玦低头凑近,才听清他在说: “玦……我饿了……” 裴叙玦失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泡完就吃。” 韩沅思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水波轻轻荡漾,花瓣随着水纹飘动,有几片沾在了韩沅思白皙的肩头。 裴叙玦伸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指腹在他细腻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 韩沅思痒得缩了缩脖子,睁开眼看他: “你干嘛?” 裴叙玦低笑: “帮你弄掉花瓣。”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确实还有几片,便理所当然地指挥: “那边还有,都弄掉。” 裴叙玦便一片一片替他拂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韩沅思舒服地眯起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玦,我今天在御花园,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裴叙玦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韩沅思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感觉有人躲在假山后面。” “我问吉祥和平安,都说没人。” “可能是我看错了?” 裴叙玦眸色微深,面上却不动声色: “兴许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路过。” “回头朕让如意查查。” 韩沅思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窝回裴叙玦怀里。 第140章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氤氲的水汽,落在某处。 假山后面? 有人? —— 与此同时,世子府偏院内。 云燕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是上等的暖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燕”字,背面是奚国皇室独有的图腾纹样。 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许久,脑海中反复浮现今日在御花园看到的那一幕。 那张脸。 那个胎记。 那个名字—— 韩沅思。 韩。 云燕闭上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 阿弟的那块玉佩上,刻的是“韩”。 若是那块玉佩还在…… 若是他能看到那块玉佩……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燕迅速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萧明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阿燕!我给你带了宵夜!” 云燕微微一怔: “宵夜?” 萧明夷点点头,把碗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看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就让厨房煮了点鸡汤。你趁热喝。” 云燕低头看着那碗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他抬起头,看向萧明夷。 那孩子站在烛光里,脸上带着憨憨的笑,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云燕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多谢明夷公子。” 他轻声道。 第138章 若是在意,不会不寻。若是不寻,便是不在意。 萧明夷摆摆手: “别客气别客气!你是我朋友嘛!” 他说着,在床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云燕喝汤。 云燕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滑入胃里,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萧明夷看着他喝,忽然问: “阿燕,你今天在御花园逛得怎么样?好玩吗?” 云燕手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 “还好。御花园很大,花也开得很好。” 萧明夷眼睛一亮: “那你见到思思哥哥了吗?他经常去御花园玩的!” 云燕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 “远远地看了一眼。” 萧明夷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即又打起精神: “没事!下次我带你走近些!思思哥哥人可好了,不会介意的!” 云燕看着他,忽然问: “明夷公子,宝宸王殿下……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萧明夷一愣: “特别的东西?” 云燕斟酌着用词: “比如……从小就带着的物件?玉佩之类的?” 萧明夷歪着头想了想: “玉佩?思思哥哥身上好像经常换不同的玉佩戴。” “陛下赏了好多好多,每次见他都戴不一样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哪些是他从小就有的。” “我认识思思哥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很小了……” 云燕心中微沉。 也是。 萧明夷不可能知道那么久远的事。 他垂下眼,掩住失望。 萧明夷见他沉默,以为他累了,便站起身: “阿燕你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去钦天监呢!” 云燕点点头: “明夷公子慢走。” 萧明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阿燕!后天休沐,我可以带你去御花园逛逛!说不定能碰到思思哥哥!” 云燕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 “好。” 萧明夷咧嘴笑了,挥挥手,推门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云燕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的玉佩。 阿弟。 你身上,可还留着那块玉佩? 那是父皇母后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若是还在…… 若是还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后天。 后天,他一定要想办法靠近那个少年。 一定要看清,他身上有没有那块玉佩。 —— 紫宸殿内,韩沅思已经泡完了澡,被裴叙玦用大棉巾裹着抱了出来。 他整个人裹得像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裴叙玦把他放在榻上,拿过干净的寝衣要给他穿。 韩沅思却不肯配合,伸出手臂: “你抱。” 裴叙玦失笑: “不是抱着吗?” “还要抱着穿。” 裴叙玦无奈,只得把他揽进怀里,一件一件给他穿衣裳。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弄,忽然问: “玦,你捡到我时,我身上戴着的那块破玉佩呢?” 裴叙玦手下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韩沅思想了想: “就是忽然想起来。” “萧明夷说他小时候有块玉佩,一直戴着,后来丢了,难过了好久。” 裴叙玦替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将他拢进怀里: “在朕这里。” 韩沅思愣住了: “你留着?” “嗯。” 裴叙玦低声道: “你那时候那么小,就那么一块东西,朕想着……万一你以后想找,还能给你。”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 那块玉佩,破破烂烂的,远没有裴叙玦送给他的好。 可是即使这样,见惯了珍宝的裴叙玦还是留着,为了他留着。 “玦,你怎么这么好?” 裴叙玦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因为你是朕的思思。”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他不知道那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他也不在意。 况且,有裴叙玦替他收着呢! 这就够了。 韩沅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裴叙玦怀里沉沉睡去。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 那块玉佩,他从韩沅思身上取下来后,就一直收在密匣里。 上面那个“韩”字,他看过无数次。 当初他以为那是南月皇室的标记。 可后来,南月被灭,他查过南月皇室的记载,没有一个皇子名字里带“韩”。 那这块玉佩,究竟从何而来? 裴叙玦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少年,眸色深沉。 不管它从何而来。 思思是他的。 这就够了。 裴叙玦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少年,目光却落在那个收着玉佩的密匣方向。 那块玉佩,他又想起了。 上面那个“韩”字,刻得端正有力,背面的图腾繁复古老,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他查过。 南月皇室没有“韩”字辈的皇子。 周边诸国,也没有哪个王族用这样的图腾。 那这块玉佩,究竟从何而来? 裴叙玦眸色微深。 只有一个可能——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一个他尚未触及的角落。 而思思,也来自那里。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掀起太多波澜。 因为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若是那户人家真的在意思思,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来寻找? 十六年。 整整十六年。 思思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如今这般秾丽娇纵的少年。 这十六年里,可曾有人来找过他? 可曾有人惦记过他? 可曾有人像他一样,把思思捧在手心里。 怕他冷了、怕他饿了、怕他受一点点委屈? 没有。 从来没有。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若是在意,不会不寻。 若是不寻,便是不在意。 那这样的家人,要来何用? 他的思思,不需要。 不需要那些从未出现过的人,不需要那些从未给过他温暖的血脉。 思思有他就够了。 有他宠着,有他纵着,有他护着一辈子。 这就够了。 至于那块玉佩的来历…… 裴叙玦低头,在韩沅思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不重要了。 不管思思是谁家的孩子,现在、以后、永远,都只是他的思思。 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小花。 是他一手养大、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谁也抢不走。 裴叙玦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拢得更紧。 第141章 怀里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裴叙玦闭上眼,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思思。 他一个人的思思。 第139章 玦替他留了这么多年,那他就要戴着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纱帘洒进紫宸殿。 韩沅思醒来的时候,裴叙玦已经不在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墨发散落在肩头,脸上还带着睡痕。 平安连忙上前,轻声道: “殿下醒了?陛下上朝去了,说中午回来陪殿下用膳。” 韩沅思“哦”了一声,由着她给自己穿衣梳头。 梳着梳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玦说我小时候有块玉佩,放在他那儿了。” 平安一愣: “玉佩?” “嗯。” 韩沅思点点头: “你去问问如意,看那块玉佩在哪儿,拿来给我看看。” 平安连忙应声,出去寻如意。 不一会儿,如意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 “殿下,您要的玉佩。” 韩沅思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温润的暖玉,巴掌大小,通体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 韩。 背面是繁复的纹样,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古老的文字,韩沅思看不懂。 他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那温润的触感,忽然觉得有些亲切。 “还挺好看的。” 他嘟囔道。 其实他也没觉得多好看。 宫里这样的玉佩多了去了,比这精致、比这贵重的,他库房里堆了一箱子。 可这是玦替他收着的。 玦替他留了这么多年,那他就要戴着。 如意在一旁凑趣: “殿下,这玉佩一看就是好东西,那玉质,那雕工,搁外头可是万金难求!” 韩沅思瞥他一眼: “你又知道了?” 如意嘿嘿笑: “奴才不懂玉,可奴才懂殿下的东西。” “殿下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韩沅思被他逗笑了,把玉佩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忽然心血来潮: “给我戴上。” 如意愣了愣: “殿下要戴?” “嗯。” 韩沅思理所当然道: “玦给我收着这么多年,不戴多可惜。” 如意连忙接过玉佩,替他系在腰间。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那玉佩垂在绯色的衣袍上,温润生光,还挺好看。 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 “走,去御花园。” —— 御花园内,阳光正好。 萧明夷带着云燕,沿着花间小径慢悠悠地走着。 “阿燕你看,那边就是荷花池!” 萧明夷兴奋地指着前方: “思思哥哥最喜欢在这儿玩了!上次他喝醉了,就是在池边闹的!” 云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幽深。 就是这里。 昨天,他就是在那个假山后面,看到了那个少年。 看到了那个胎记。 “明夷公子。” 他轻声道: “宝宸王殿下今日会来吗?” 萧明夷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思思哥哥想来就来,没有定数的。” “不过我们多逛逛,说不定能碰上!” 云燕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萧明夷眼睛一亮: “是思思哥哥!” 他拉着云燕就往前跑。 云燕心头一紧,连忙跟上。 绕过一丛盛开的牡丹,眼前豁然开朗。 荷花池边的石径上,一个绯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花,正低头逗弄脚边那只白色的巨狼。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张秾丽的小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萧明夷已经跑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欢喜: “思思哥哥!” 韩沅思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弯起眼睛: “萧明夷?你怎么在这?” 萧明夷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道: “我、我带朋友来逛御花园!没想到正好碰到思思哥哥!” 韩沅思眨了眨眼,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那个灰衣人身上。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你朋友?” 韩沅思有些好奇。 萧明夷用力点头,回头朝云燕招手: “阿燕!快过来!” 云燕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张脸,近在咫尺。 比远远看着更清晰,更秾丽,更像…… 像他的母后。 也像他自己。 云燕压下翻涌的情绪,深深行礼: “草民阿燕,见过宝宸王殿下。” 韩沅思歪着头看他,忽然“咦”了一声。 他盯着云燕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困惑。 这个人……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没见过。可为什么觉得……有点熟悉? 不是那种认识很久的熟悉,而是…… 韩沅思说不出来。 就是觉得,看着这个人,心里不讨厌,甚至有点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真奇怪。 萧明夷紧张地问: “思思哥哥,怎么了?” 韩沅思摇摇头,又看了看云燕,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而且看着很顺眼。 比那个苍璃顺眼多了,比谢玉麟也顺眼多了。 这个人好像……让人想亲近? 韩沅思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从来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这样的感觉。 可这个人,就是让他觉得……亲切。 可能是长得好看吧。 他韩沅思就喜欢好看的东西。 嗯,一定是这样。 云燕心头一震,面上却恭谨: “殿下谬赞。” 韩沅思摆摆手,又低头去逗大白。 大白懒洋洋地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脚踝,蹭得他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 萧明夷凑过来,也蹲下摸大白的毛: “大白好乖!” 韩沅思得意道: “那当然,我的狗,当然乖。” 他顿了顿,又看向云燕: “你不过来摸摸?” 云燕微微一怔,随即走上前,在大白面前蹲下。 大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懒得理他。 云燕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韩沅思腰间。 那块玉佩。 那块温润的暖玉,正垂在少年绯色的衣袍上。 那玉质,那形状,那纹路…… 云燕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 玉佩正面那个字—— 韩。 他看到了玉佩背面那繁复的纹样。 那是奚国皇室独有的图腾。 是父皇亲自设计的,每一块皇室玉佩上都有的图腾。 独一无二。 云燕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的阿弟。 他找了多年的阿弟。 就在眼前。 云燕低下头,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韩沅思却浑然不觉,还在逗大白玩: “大白,你蹭我干嘛,痒死了……” 萧明夷在旁边笑,笑得傻乎乎的。 云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那个少年。 阳光下,那张秾丽的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比腰间的玉佩还要璀璨。 阿弟。 阿含。 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韩沅思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怎么了?” 云燕迅速垂下眼: “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养的这匹狼,很威风。” 韩沅思得意地笑了: “那当然!大白可是玦送给我的!雪山狼王!” 云燕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不能。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萧明夷在旁边道: “思思哥哥,阿燕是我朋友,他可好了!以后我能经常带他来玩吗?” 韩沅思想了想,点点头: “行啊。反正御花园这么大,多个人也不挤。” 第142章 萧明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思思哥哥!” 韩沅思摆摆手,又低头去逗大白。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第140章 那个男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云燕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阿弟。 你过得很好。 比哥哥想象的要好。 有最好的狼,有最好的人宠着,有最好的日子过着。 可你还是哥哥的阿弟。 是奚国的皇子。 是我们找了多年的…… 云燕闭上眼,将那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 再等等。 再等等,他一定会想办法。 带阿弟回家。 —— 紫宸殿内,裴叙玦下朝回来,没有看到韩沅思。 “殿下呢?” 如意躬身道: “回陛下,殿下去御花园了,说是要带大白逛逛。” 裴叙玦微微颔首,正要让人去寻,却见如意又道: “对了陛下,殿下今早把那块玉佩戴上了。” 裴叙玦脚步一顿: “玉佩?” “就是您收着的那块,小时候戴的那个。” 如意道: “殿下看了喜欢,就让奴才给他戴上了。” 裴叙玦眸色微深。 那块玉佩…… 他沉默片刻,转身朝御花园走去。 —— 御花园里,韩沅思正蹲在池边看鱼。 大白趴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萧明夷和云燕站在不远处,小声说着话。 韩沅思看了一会儿鱼,忽然回头: “萧明夷,你过来看!这条鱼好肥!” 萧明夷连忙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哪条哪条?” 韩沅思指着池子里那尾红色的锦鲤: “就那条!你看它的肚子,圆滚滚的!” 萧明夷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点头道: “真的挺肥的……” 韩沅思得意道: “我上次就想摸它,玦不让,说水凉。哼,小气。” 萧明夷傻乎乎地笑: “陛下是关心殿下。” 韩沅思哼了一声,没说话。 云燕站在后面,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 阳光透过玉佩,在少年绯色的衣袍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影。 那是他的阿弟。 云燕轻轻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燕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裴叙玦。 那个暴君,正朝这边走来。 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沉,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云燕迅速垂下眼,退后一步,隐在萧明夷身后。 韩沅思已经发现了来人,眼睛一亮,站起来就往那边跑: “玦!” 裴叙玦伸手接住他,低头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 “怎么又跑出来?”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理直气壮: “就出来走走,没跑!” 裴叙玦低笑,目光越过他,落在萧明夷和那个灰衣人身上。 萧明夷连忙行礼: “臣萧明夷,见过陛下。” 云燕也跟着行礼,头垂得很低。 裴叙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萧世子今日倒是得闲。” 萧明夷挠头: “臣今日休沐,带朋友来逛逛御花园。” “朋友?” 萧明夷连忙介绍: “这是阿燕,是臣的朋友。他人很好的!” 裴叙玦的目光再次落在云燕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云燕脊背一寒。 “既然是萧世子的朋友,便随意逛吧。” 裴叙玦淡淡道,抱着韩沅思转身离开。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回头朝萧明夷挥手: “萧明夷,下次再来玩!” 萧明夷用力挥手: “好!” 云燕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远去。 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个暴君…… 刚才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不管怎样,他已经确认了。 阿弟就在那里。 剩下的,只能从长计议。 —— 世子府偏院内,云燕独自坐在窗前。 夜已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天的那一幕。 那张秾丽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无忧无虑的笑容。 还有腰间那块玉佩。 云燕闭上眼,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怀中的那块玉佩。 “燕”字的那一块。 十多年了。 他找了十多年。 从八岁的孩童,到如今的二十四岁青年。 从奚国到南月,从南月到大朔。 他走过无数山川,问过无数人,抱过无数次希望,又经历过无数次失望。 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可老天爷终究没有抛弃他。 阿弟就在那里。 就在他眼前。 云燕睁开眼,眼眶微热。 阿含。 他的阿含。 小时候那么软那么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他记得最后一次抱他,是在那个混乱的夜晚。 皇城被攻破,到处是火光和喊杀声。 他抱着襁褓中的弟弟,在乱军中拼命奔跑。 弟弟在哭,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指甲那么软,抓不疼人。 他拼命跑,拼命跑。 然后…… 手一空。 云燕猛地睁开眼,将那画面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阿弟就在那里,可他身边有那个暴君。 裴叙玦。 云燕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今天那双幽深的目光。 只是一眼,就让他脊背发寒。 那个男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第141章 谁敢动他的思思,他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云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紫宸殿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灯火通明,仿佛与世隔绝的仙境。 阿弟就在那里。 被那个暴君如珠如宝地宠着。 娇纵得无法无天,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云燕唇角微微扬起。 阿弟过得好,他当然高兴。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 裴叙玦比他大十五岁。 现在他正当盛年,大权在握,可以把阿弟宠上天。 可十年后呢? 二十年后呢? 等他老了,死了,阿弟怎么办? 云燕的手紧紧攥住窗棂。 新帝即位,能容忍先帝身边一个得宠的“男宠”吗? 那些被阿弟欺负过的大臣,那些恨他入骨的朝中势力,会放过他吗? 阿弟什么都不会。 不会朝堂争斗,不会人心险恶,不会自保,不会低头。 他只会撒娇,只会闹,只会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 因为裴叙玦把他养成了这样。 只依赖他一个人,只信任他一个人,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这样阿弟就永远离不开他。 云燕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裴叙玦对阿弟好,这一点他承认。 可若真的爱他,为什么不教他安身立命之本? 为什么不让他在享受宠爱的同时,也学会保护自己? 是因为舍不得让他吃苦? 还是…… 因为想让阿弟永远只能依赖他? 云燕睁开眼,目光幽深。 他不知道裴叙玦是怎么想的。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阿弟太危险了。 若有一天裴叙玦不在了…… 云燕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必须带阿弟走。 带他回奚国。 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根。 妹妹已经是女皇,是奚国最尊贵的人。 他们可以护着他,宠着他,让他继续过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甚至比在这里更安全,更踏实。 因为那是他的家。 云燕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可怎么带他走? 阿弟不认识他,不记得他。 阿弟只信任裴叙玦一个人。 他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走。 云燕在窗前站了许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接近阿弟、取得他信任、最终带他离开的计划。 第143章 而萧明夷,就是那把钥匙。 那孩子单纯,善良,对他毫无防备。 通过他,就能一次次见到阿弟。 云燕闭上眼,脑海中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能急。 要慢慢来。 先让阿弟习惯他的存在,让阿弟觉得他是个好人,让阿弟愿意和他说话。 然后…… 再找机会告诉他真相。 云燕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阿弟,你等着。 哥哥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回家。 —— 紫宸殿内,烛火温暖。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已经睡着了。 白天玩累了,他睡得格外沉,小脸红扑扑的。 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他的思思,怎么这么可爱。 他轻轻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腰间—— 那块玉佩,还挂在衣带上。 白日里他抱着思思回来时,本想替他解下来收好。 可思思不肯,嘟囔着说要戴着。 裴叙玦便由着他了。 此刻那块温润的暖玉静静地垂在少年腰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那繁复的图腾上,眸色微深。 这种纹样,他从未见过。 不是南月的,也不是大朔的。 那会是哪里的? 他想起白天那个灰衣人。 萧明夷带来的那个“朋友”。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可那一瞬间的对视,却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警觉。 那个人,不简单。 裴叙玦收回目光,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少年。 不管他是谁。 不管那块玉佩从何而来。 思思是他的。 这就够了。 谁敢动他的思思,他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 窗外,月色如水。 世子府偏院内,云燕依旧站在窗前。 他望着紫宸殿的方向,目光幽深。 阿弟。 你等着。 哥哥一定会来带你回家。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双与韩沅思极为相似的眼睛。 只是那眼里,多了几分沧桑与执着。 —— 接下来的几日,云燕每日都跟着萧明夷去钦天监。 说是跟着,其实萧明夷进去当值,他就在附近转悠。 御花园的路径他早已摸熟,哪个角落能看见荷花池,哪条小径通往紫宸殿方向,哪片花丛后适合隐藏。 他比这宫里的许多人都清楚。 可那个少年,却一连几日都没有出现。 云燕站在假山后,望着空荡荡的荷花池,心中不免焦躁。 难道那日裴叙玦察觉了什么? 他想起那双幽深的目光,脊背又泛起寒意。 不,应该没有。 若真察觉了,他不会只是看他一眼就离开。 那暴君的手段,他听过太多。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若他真的起了疑心,自己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云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再等等。 阿弟总会出来的。 第142章 阿弟是他的弟弟,他要带他回奚国 第五日,机会终于来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云燕照例在御花园里“闲逛”,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得意。 云燕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荷花池边的石径上,那个绯色的身影正赤着脚,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随着他的跑动一晃一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身后照例跟着一大群人。 紧张兮兮的如意,小跑跟随的宫女,还有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色巨狼。 以及那个永远沉默地跟在最后、脖颈上戴着项圈的月弥。 云燕的目光落在月弥身上。 月弥。 南月国的真皇子。 如今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跟在那个少年身后。 云燕从假山后走出来,假装偶然路过。 他的目光在月弥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却没有半分波动。 皇子又如何? 给他的阿弟当狗,那是这南月皇子的福分。 他阿弟是谁? 是奚国的祥瑞。 是上天赐给奚国的福星。 是承载着天命降生的孩子。 莫说一个南月皇子,就是这大朔的皇子、全天下的皇子,给他阿弟当狗,那也是抬举了他们。 云燕唇角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傲然。 他的阿弟,合该被这样捧着。 合该让这些所谓的皇子,匍匐在他脚下。 如意先看见了他,警惕地皱眉: “站住!你是何人?” 云燕连忙低头行礼: “草民阿燕,是萧明夷萧世子的朋友,随他入宫游玩。” “不想惊扰了殿下,请恕罪。” 如意还要再说什么,韩沅思已经跑了过来。 他歪着头看向云燕,眨了眨眼: “是你啊。” 云燕心头一热,面上却恭谨: “草民见过殿下。”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怎么又在这儿?” 云燕道: “草民随明夷公子入宫,闲来无事,便在御花园走走。不想又遇见了殿下。” 韩沅思“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又低头去逗大白。 大白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摇尾巴。 云燕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如意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赶人,韩沅思却忽然抬起头: “你怎么不走?” 云燕微微一怔,随即道: “草民……草民不敢打扰殿下。” 韩沅思歪着头看他: “你好像很喜欢看我?” 云燕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 “殿下误会了。” “草民只是……觉得殿下很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 “你这人,说话倒是实在。” 他想了想,忽然道: “那你留下来吧。” “反正我一个人也无聊。” 如意脸色一变: “殿下——” 韩沅思摆摆手: “没事,他是萧明夷的朋友,又不是坏人。” 如意欲言又止,却不敢再劝。 云燕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在离韩沅思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敢靠得太近。 韩沅思蹲在池边看鱼,大白趴在他旁边打盹。 云燕站在一旁,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腰间。 那块玉佩还在。 温润的暖玉垂在绯色的衣袍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云燕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殿下腰间这块玉佩,真好看。”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随口道: “是吗?我觉得还好。” 云燕道: “草民家乡也产玉,所以对玉有些研究。” “殿下的这块玉,玉质极好,雕工也精致,尤其是背面的纹样……”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 “不知这纹样是何寓意?” 韩沅思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有些茫然: “不知道。反正从小就有。” 云燕心头一震: “从小就有?” “嗯。” 韩沅思点点头: “玦说我捡回来的时候就带着。” “他替我收着,前几天我才拿出来戴。” 云燕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原来如此。这纹样……草民好像在哪儿见过。” 韩沅思来了兴趣,转过头看他: “你见过?” 云燕点点头: “像……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韩沅思眨了眨眼,正想再问,却觉得腿有些酸了。 他动了动脚踝,换了个姿势,可蹲着终究是不舒服。 他蹙起眉,小声嘟囔了一句: “累了。” 话音未落,如意已经“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动作快得像是一直在等着这句话。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撑地,把自己变成一张最稳妥的人凳。 “殿下,您坐奴才身上歇会儿。” 吉祥也连忙上前,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软垫,小心翼翼地放在如意背上。 那软垫是上好的丝绸制成,里面絮着厚厚的丝绵,又软又弹。 第144章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 如意跪趴在地上,脊背被软垫盖住,倒也看不出是个人了。 他这才满意地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脚丫一晃一晃的。 那坐姿随意得很,可偏偏落在那人凳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云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的阿弟,被伺候得很好。 如意趴在地上,脊背垫着软垫,稳稳托着他的阿弟。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可那奴才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 反而美滋滋的,仿佛能被阿弟坐着是天大的福分。 云燕想起奚国。 他们奚国也有奴隶。 皇室的、贵族的、各部落的——都是战俘或者罪民的后代。 阿弟有足足一百个奴隶。 可那些奴隶,不过是些低着头跪在角落里的影子,主子们从不正眼看他们。 在奚国,奴隶甚至比不上一条好狗。 狗还能跟着主人出去打猎,能被摸摸脑袋,能睡在主帐的角落里。 而奴隶? 他们只能睡在最远的角落,吃最差的饭食,死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主子们绝不会纡尊降贵坐到奴隶身上。 那不是尊卑的问题,是…… 脏。 奴隶是低贱的、肮脏的,靠近了都会污了主子的气息。 可这里呢? 云燕看着如意那张心甘情愿的脸,看着吉祥递软垫时那理所当然的姿态,看着他们小心翼翼伺候阿弟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不是不认同,而是…… 他觉得这样不对。 阿弟是奚国的祥瑞,是上天赐给奚国的福星,是承载着天命降生的孩子。 他应该高高在上,应该让所有人都仰望,应该和这些低贱的奴才保持距离。 而不是…… 而不是这样亲近。 云燕知道阿弟被伺候得很舒服。 那软垫,那人凳,那奴才小心翼翼的眼神。 阿弟确实被捧在手心里。 可这不对。 在奚国,真正的贵人不会这样。 他们会坐在铺着虎皮的榻上,会让奴才们跪着伺候。 却绝不会奴才坐在奴隶身上。 因为那是自降身份。 因为那是…… 云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明明阿弟在这里过得很好。 明明这些奴才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可他看着这一幕,就是觉得……不对。 他的阿弟,应该被更尊贵地对待。 不是这样“亲近”的尊贵,而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的、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尊贵。 云燕深吸一口气,将那复杂的情绪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只需要记住—— 阿弟是他的弟弟。 他要带他回奚国。 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第143章 管他奚国的规矩,主奴之别。阿弟高兴就是对的 如意趴在地上,心里却美滋滋的。 殿下的重量压在他背上,轻飘飘的,跟只小猫似的。 那软垫隔开了,殿下也觉不出他皮糙肉厚。 殿下金尊玉贵,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娇嫩得很,怎么能直接坐在奴才身上? 哪怕他如意天天沐浴,衣裳换得比谁都勤。 可奴才就是奴才,再干净也脏。 万一蹭着殿下哪儿,让殿下觉得不舒服了,那才是他的罪过。 有这软垫垫着,殿下坐着舒服,他也放心。 吉祥在一旁小声道: “殿下,软垫可还舒服?要不再加一个?” 韩沅思摇摇头: “够了。” 他晃着脚丫,继续看向云燕,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刚才说那纹样像什么来着?” 云燕压下心中的波澜,恭声道: “草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些故事,说是有些部落会用特殊的纹样来标记族人的身份。” 韩沅思眨了眨眼: “你是说,这纹样是标记身份的?” 云燕道: “草民只是猜测。殿下若想知道,或许可以问问陛下。” 韩沅思想了想,又摇摇头: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他低下头,继续看鱼。 云燕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又酸又软。 阿弟,你当然觉得不重要。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只知道自己是被裴叙玦宠着的宝宸王。 可那块玉佩,是你唯一的身世凭证。 是你和奚国之间,最后的联系。 云燕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今天不能再说更多了。 再问下去,会引起怀疑。 他只能等。 等下一次机会。 韩沅思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云燕: “你好像很懂这个?” 云燕道: “草民家乡产玉,见得多了,便略知一二。” 韩沅思“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他歪着头看向云燕,忽然又问道: “你是萧明夷的朋友?” “是。” “他人挺好的,笨笨的,但是很可爱。” 云燕唇角微微扬起: “明夷公子确实很好。” “草民流落街头时,是他救了草民。” 韩沅思眨了眨眼: “流落街头?” 云燕垂下眼,轻声道: “草民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 “逃难来京城,投亲不遇,无处可去,只能流浪。” “若不是明夷公子相救,草民此刻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见过月弥受苦的样子,听过月弥说那些和野狗抢食的日子。 可那是月弥。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温和有礼,居然也受过那样的苦?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 “那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云燕点头: “明夷公子收留了草民,让草民住在世子府偏院。”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又看看如意背上那个软垫,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人以前睡过街头。 而他现在坐着的人凳,都比街头舒服一百倍。 韩沅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 这人挺可怜的。 可他又不会安慰人。 他想了想,忽然道: “那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了,可以来找我。” 云燕心头一震,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洒在那张秾丽的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阿弟在对他好。 他的阿弟,在对他这个“陌生人”好。 云燕压下翻涌的情绪,深深行礼: “多谢殿下。” 韩沅思摆摆手,又晃起脚丫。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如意趴在地上,心里却比晒太阳还暖和。 殿下真好。 对朋友好,对奴才也好。 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韩沅思晃着脚丫,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揉揉眼睛,嘟囔道: “怎么又困了……” 大白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嘲笑他。 韩沅思瞪了大白一眼,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 “不许笑我!” 大白被他戳得脑袋歪了歪,委屈巴巴地呜了一声。 韩沅思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又晃起脚丫。 那模样,活像一只闹完脾气、又得意洋洋的小猫。 他靠在如意背上,脚丫晃了晃,忽然觉得小腿有些酸。 蹲了这半天,虽然坐着歇了一会儿,可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蹙起眉,小声嘟囔: “腿酸……” 话音刚落,旁边的平安和喜乐已经上前。 平安跪在地上,轻轻托起韩沅思的左脚,放在自己膝上,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小腿肚。 那手法是专门练过的,力道恰到好处。 既能让酸痛的肌肉舒展开,又不会弄疼韩沅思娇嫩的肌肤。 喜乐则捧着他的右脚,同样小心翼翼地按摩着,一边按一边轻声问: “殿下,这个力道可还舒服?” 韩沅思眯起眼,舒服地“嗯”了一声。 平安和喜乐脸上都露出笑意,更加卖力地按揉起来。 韩沅思被按得舒服,脚丫也不晃了,惬意地眯着眼,像一只被顺毛撸的猫。 云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第145章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按着阿弟的腿。 那姿态卑微得像是供奉神明,可她们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反而带着笑,仿佛能这样伺候是天大的荣耀。 在奚国,也有宫女伺候主子。 可她们永远是低着头的,怯生生的,生怕做错什么被责罚。 主子们也不会让她们这样亲近——那是自降身份。 可这里呢? 阿弟坐在奴才背上,两个宫女跪着给他按腿。 那只白色的巨狼趴在旁边打盹,还有一个戴项圈的皇子沉默地跟在后面。 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 所有人都在心甘情愿地伺候他。 云燕看着阿弟那张餍足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尊卑”的念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阿弟高兴就好。 管他什么奚国的规矩,什么主奴之别。 阿弟高兴,就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复杂的情绪压进心底。 韩沅思被按了一会儿,觉得舒服多了,睁开眼看了看云燕: “你怎么还站着?不累吗?” 云燕微微一怔,随即道: “草民不累。” 韩沅思“哦”了一声,也没再问,又眯起眼享受按摩。 阳光洒在御花园里,暖融融的。 韩沅思被按得舒服,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平安和喜乐对视一眼,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生怕打扰了韩沅思的困意。 如意趴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却比谁都美。 殿下今儿高兴,还夸他了。 能这样伺候殿下,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144章 反正御花园这么大,多个人也不挤 御花园里,韩沅思被按得舒舒服服,眯着眼享受了好一会儿。 平安和喜乐跪在地上,手上动作不停,小心翼翼地按摩着那白皙的小腿肚。 两人额角都沁出细汗,却谁也不敢停,生怕韩沅思觉得不够舒服。 过了许久,韩沅思终于动了动脚。 平安和喜乐立刻停下动作,膝行退后半步,伏身在地。 韩沅思从如意背上站起来,吉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臂。 “殿下慢些。” 韩沅思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活动了一下脚踝。 按了这许久,腿上那点子酸胀早就没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他满意地点点头。 舒服了。 他这才看向如意。 如意还趴在地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趴了这许久,他的腰背早就酸了,额头上也沁出汗来,可他一动不敢动。 殿下还没让他起来呢。 韩沅思看了他一眼,随口道: “起来吧。” 如意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 他的腰有些僵,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脸上依旧堆着笑。 “谢殿下!” 韩沅思没在意他的狼狈。 一个奴才趴了多久,腰酸不酸,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知道,自己方才坐着舒服,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玉佩,又晃了晃脚丫。 他今天心情不错。 想了想,他忽然道: “如意,今儿你趴得挺好。” 如意眼睛一亮,连忙跪下: “谢殿下夸奖!奴才应该的!” 韩沅思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库房里那堆珠子我都不爱戴了,你回头去挑一颗吧。” 如意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狂喜地磕头: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如意嘿嘿笑了两声。 殿下赏他珠子了! 库房里的那些珠子,随便一颗都够他如意吃一辈子! 他摸了摸发酸的腰,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趴了这许久算什么? 腰酸算什么? 能伺候殿下,那是天大的福分! 他如意,这辈子值了! 旁边的平安和喜乐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殿下随手赏的东西,那可都是无价之宝。 能伺候殿下,真是天大的福分。 韩沅思却浑不在意,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朝御撵走去。 御撵旁,人凳小太监已经跪了许久。 从韩沅思坐下那一刻起,他就跪在这里了。 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会走,所以他只能一直跪着,一直等着。 膝盖压在微凉的石板上,早就麻了。 可他不敢动。 一丝一毫都不敢动。 殿下金尊玉贵,随时可能要走。 若是殿下走过来,他人凳没准备好,让殿下多等了一息…… 那他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所以他只能跪着,绷紧脊背,等着。 等殿下什么时候想起来要走,他就要立刻把自己变成一张最稳的人凳。 此刻,韩沅思终于走过来了。 小太监立刻把脊背绷得更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 韩沅思看也没看他。 吉祥扶着韩沅思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踩上小太监的背。 那只白皙的脚丫踩下来时,小太监只觉得背上微微一沉。 殿下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只小猫。 可他还是用尽全力稳住身形,不敢有一丝晃动。 韩沅思踩着他,轻盈地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低头看那小太监一眼。 如意在旁边看着,心里却觉得理所当然。 殿下金尊玉贵,哪里需要知道一个奴才跪了多久? 也不需要知道他的膝盖是不是麻了,腰是不是酸了。 那奴才跪得值不值,得看殿下踩得舒不舒服。 殿下是主子,主子只需要舒舒服服地上撵。 奴才的事,是奴才自己的事。 殿下踩舒服了,那就是那奴才的福分。 韩沅思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又看向云燕: 他又看向云燕: “你明天还来吗?” 云燕心头一颤,抬起头: “殿下若是不嫌,草民……” “那就来。” 韩沅思打断他,理所当然道: “反正御花园这么大,多个人也不挤。” 韩沅思说完,随意地挥了挥手。 如意立刻会意,尖声唱道: “起驾——” 八名抬撵内侍齐刷刷稳住身形,御撵稳稳抬起。 御撵刚离地不过尺余,韩沅思却忽然动了动脚。 如意眼尖,连忙低声喝道: “停!” 御撵立刻稳稳落下。 如意凑上前: “殿下,怎么了?”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 方才在园子里走了许久,白皙的脚底沾了些细碎的草屑和灰尘,脚趾缝里也有那么一点点。 他蹙起眉,有些嫌弃地嘟囔: “脏了……” 说着,他把那只脚抬起来,伸到如意面前晃了晃,像只嫌弃爪子沾了泥的小猫。 如意看着那只白嫩嫩的脚丫,脚底那点子灰尘不但不脏,反而衬得那肌肤愈发莹白。 可殿下说脏,那就是脏。 他眼珠一扫,目光落在旁边仍然跪着的人凳小太监身上。 如意抬脚,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狗奴才!还不滚过来!” 那小太监被踹得往前一扑,却不敢有半点怨言,连忙膝行爬过来,脑袋低低地垂着。 如意指着他的脑袋,对旁边另一个太监道: “拿块帕子来,干净的那种。” 那太监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软帕,递到如意手上。 如意接过帕子,随手往那小太监头顶一铺。 那小太监立刻会意,把脑袋迎上去,让帕子稳稳地铺在头顶。 如意这才托起韩沅思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小太监头顶的帕子上。 第145章 是他们这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只能跪着仰望的人 如意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殿下嫌弃脚脏,要是就这么悬着脚,等奴才们跪着擦,时间长了殿下肯定不舒服。 再说奴才们跪着,抬头够着擦也不方便。 不如让人凳的脑袋当个脚踏,殿下脚有地方搁着,奴才们也方便伺候。 一举两得。 至于帕子? 主子生来就是干净的、圣洁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干干净净的。 至于奴才? 奴才生来就是脏的。 不是他们不洗,是他们本来就脏。 再干净的奴才,也是奴才。 再勤快的奴才,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脏。 奴才的头? 那就是奴才的头。 第146章 主子的脚踩上去,那是抬举他们! 主子的脚,那是金尊玉贵的,是天天用牛乳泡、用香膏养的,是连走路都不舍得让着地的。 奴才的头,粗糙,油腻,汗津津的,怎么能直接碰? 奴才洗得再干净的头顶,也得垫块帕子。 主子的东西,哪怕是脚底沾的灰,也是圣洁的。 奴才的头顶? 主子需要的时候,那就是个搁脚的地方。 主子高兴了,赏他们点东西,那是恩典。 主子不高兴了,踩他们两脚,那也是恩典。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奴才的头,就是低贱的头。 主子的脚,那是高贵的脚。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天生就是这样。 那小太监只觉得头顶微微一沉,殿下的脚踩上来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帕子,那软软的、暖暖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酥了。 他绷紧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脑袋,不敢有一丝晃动。 殿下踩在他头顶。 这是多大的福分! 那小太监的头顶平平的,刚好能稳稳托住那只脚。 韩沅思动了动脚趾,那小太监连忙把头往上迎了迎,让他踩得更稳当些。 如意从平安手中接过软帕,就着韩沅思脚踩在奴才头顶的姿势,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他擦得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韩沅思娇嫩的肌肤。 草屑拂去,灰尘擦净,脚趾缝也一根根清理得干干净净。 旁边另一个宫女早已捧着润足的香膏跪着等候。 如意擦完,她便膝行上前,挑了一点膏脂,轻轻涂抹在韩沅思脚底和脚背上,细细按摩。 韩沅思的脚踩在那奴才头顶,任由她们涂抹,另一只脚还悠闲地晃着。 他看都没看那个给他当脚凳的小太监一眼。 也不知道那小太监的脖子酸不酸,脑袋重不重。 他不需要知道。 他是主子,主子只需要舒舒服服地伸着脚。 奴才脏,不能直接踩。 那就垫块帕子。 小太监绷紧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脑袋,不敢有一丝晃动。 殿下踩得舒服,那就是他的福分。 韩沅思全程只是伸着脚,任由他们摆弄。 弄好了,他这才把脚收回来,在撵沿上晃了晃。 真舒服。 如意擦完脚,捧着那方沾了灰的帕子,却不是随手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入袖中。 韩沅思瞥见,有些好奇: “那帕子脏了,你还留着干嘛?” 如意连忙道: “回殿下,这是奴才的福分。” “殿下的脚踩过的帕子,沾了殿下的福气,回去要供起来的。”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 “你们真有意思。脏帕子还供起来。” 如意认真道: “殿下有所不知,这宫里好多奴才都供着殿下的东西。” “奴才那张被殿下踩过的脸,每天都要多洗两遍,沾了福气不能弄脏了。” 韩沅思笑得更厉害了,脚丫晃得更欢。 如意这才又尖声唱道: “起驾——” 御撵再次稳稳抬起。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心满意足地把两条腿伸直,惬意地搭在撵沿上。 御撵本就宽敞,足够他这样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来。 身下铺着好几层软垫,最底下是厚厚的天鹅绒。 中间是柔软的丝绵,最上面一层是冰蚕丝的褥子。 滑溜溜的,贴着肌肤凉而不冰。 靠着的软枕里絮着最上等的鹅绒,又轻又软,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连撵沿上都包着软缎,免得硌着他娇贵的腿。 韩沅思眯着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脚丫一晃一晃的。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那双白皙的脚丫愈发好看。 御撵缓缓前行,明黄的绉纱在风中轻轻拂动。 御撵后头,那小太监还跪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殿下踩过的地方,还留着那软软的、暖暖的触感。 他傻乎乎地笑了。 能这样伺候殿下,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被踹的那一脚? 那算个屁。 韩沅思眯着眼,晒着太阳,晃着脚丫,整个人舒服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殿下,要不要再加个软枕?” 吉祥小步跟在旁边,轻声问道。 韩沅思摇摇头。 “那要不要喝点酸梅汤?御膳房新冰镇的……” 韩沅思又摇摇头。 “那……” “别吵。” 韩沅思懒懒地开口: “我晒太阳呢。” 吉祥立刻闭嘴,不敢再问。 御撵稳稳地走着,抬撵的内侍们脚步轻而快,却不敢有一丝颠簸。 殿下正舒服着呢。 谁要是晃了殿下,谁就不用活了。 韩沅思眯着眼,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方才那个阿燕。 那人看着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不是讨厌的怪,是……说不上来的怪。 好像认识他很久似的。 韩沅思想了想,又懒得想了。 管他呢。 反正不讨厌,留着玩呗。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晒太阳。 脚丫一晃一晃的,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一闪一闪。 御撵在阳光下缓缓前行,所过之处,宫人跪了一地。 他们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窥视撵上那位小祖宗。 那明黄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们只是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用最卑微的姿态恭送那道身影远去。 有人悄悄把身子伏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里。 直到御撵走远,才有胆大的太监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 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跪着。 阳光洒在御撵上,那双白皙的脚丫在众人低垂的视线边缘一晃一晃。 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热。 那是他们这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 那是他们这辈子都只能跪着仰望的人。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眯着眼晒太阳。 他看都没看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从小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在意的。 反正他们跪着就行。 他只是晃着脚丫,晒着太阳,等着回紫宸殿,等着裴叙玦下朝回来抱他。 第146章 权力的滋味真好,人们抢破头想要,可他生来就有 韩沅思忽然瞥见路边一个跪得太低的宫女。 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他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吉祥: “那个人怎么趴得那么低?地上有蚂蚁吗?” 吉祥连忙赔笑: “回殿下,那是奴才们该有的规矩。” “殿下金尊玉贵,他们不敢抬头看,怕污了殿下的眼。”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个趴得低低的宫女,有些不解地嘟囔: “可是不看我怎么知道是我?万一跪错了人怎么办?” 吉祥被逗笑了: “殿下,您这御撵明黄的颜色,整个宫里独一份,谁能认错?” 韩沅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晃起脚丫,不再想这件事了。 只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身影,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被封宝宸王那日。 那天他穿着最隆重的礼服,站在高高的殿台上,接受百官朝贺。 满朝文武,乌压压跪了一地。 “宝宸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山呼海啸般涌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那些跪着的人,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有威风凛凛的将军,有自诩清流的文士。 他们都跪着。 跪在他脚下。 他的衣袍从他们面前掠过,他们连头都不敢抬。 从他有记忆起,所有人就都跪在他脚下。 他一直觉得理所当然,就像太阳要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 这就是权力。 他是这大朔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的一个眼神,能让奴才们吓得发抖。 他的一句话,能让一个人飞上云端,也能让一个人坠入地狱。 他踩过的帕子,奴才们要供起来当宝贝。 韩沅思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满足。 权力的滋味…… 真好。 第147章 怪不得那么多人抢破头想要。 可他不用抢。 他生来就有。 从他记事起,所有人就跪在他脚下。 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 他一直是掌控一切的那个。 韩沅思晃了晃脚丫,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至于那些人为什么趴那么低,会不会难受…… 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们跪着,是因为他们该跪着。 他坐着,是因为他该坐着。 天生就是这样。 韩沅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晒太阳。 被抬着走,和走路完全是两种滋味。 走路要自己费力气,要小心脚下,走久了还会累。 可被抬着就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舒舒服服地躺着,晒着太阳,晃着脚丫。 抬撵的内侍们脚步轻而快,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颠簸。 他就像一片云,被轻轻托着,在御花园里缓缓飘过。 韩沅思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刚被裴叙玦捡回来不久,还不太习惯被人抬着走。 每次坐御撵,他都要紧紧抓着裴叙玦的袖子,生怕摔下去。 有一次他闹着要下去走,走了没几步又闹着要上来。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把抬撵的内侍累得够呛。 裴叙玦却只是笑着由他闹,没有一句责备。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 韩沅思嘴角微微翘起。 现在他早就习惯了。 被抬着多好,不用自己走路,不用费力气。 还能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奴才。 那些人跪着,他坐着。 那些人低着头,他高高在上。 御撵后头,如意小跑跟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撵上那个惬意的小祖宗。 殿下今儿心情好。 殿下心情好,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就好过。 如意看了看前方御撵所过之处。 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往这边瞟。 他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瞧那些奴才,跪得跟狗似的。 不对,比狗还不如。 狗还能被殿下摸两下头,他们呢? 连看殿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意收回目光,又看向撵上那个慵懒的身影。 殿下靠在软枕上,白皙的脚丫搭在撵沿。 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如意心里美滋滋的。 他也是奴才,可他跟那些跪在地上的不一样。 那些奴才算什么? 不过是些最低等的洒扫、粗使! 一个个出身低贱,脏污不堪,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他们这辈子,能远远看殿下一眼,都是天大的福分。 而他如意呢? 他能站在殿下身边,能跟殿下说话,能让殿下用那软软的脚丫踩他的脸! 如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之前殿下踩的那几下,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那些跪在地上的奴才,这辈子做梦都别想有这待遇。 他们长得丑,出身贱,命也贱! 活该跪在地上,活该一辈子抬头看殿下的脚底。 如意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身影,心中升起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殿下的脚趾都比他们的脸金贵。 他们跪着,那是应该的。 殿下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那也是应该的。 他们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群蝼蚁,一群猪猡,脏了殿下的眼都算他们罪过。 如意收回目光,继续小跑着跟上御撵。 他想了想那颗还没去库房挑、但已经算是他的了的珠子,嘴角咧得老高。 能伺候这样的主子,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些跪在地上的,永远都别想。 他如意,这辈子值了! 云燕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远去。 云燕想着如意那颗还没去库房挑、就已经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珠子,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那些家底。 够奚国百姓吃三年的夜明珠,在阿弟嘴里就是“那堆珠子”。 够买十个奴隶的东珠,阿弟随手就赏给了奴才。 第147章 一直宠着朕的小娇气包 云燕忽然有些心酸。 不是为奚国的穷酸心酸。 而是为他自己。 他是奚国的皇子,是女皇的兄长,是奚国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随手赏人一颗珠子”的底气。 因为那些珠子,是奚国的,不是他的。 而阿弟呢? 库房里堆着的那一堆,都是他的。 云燕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复杂的情绪。 阿弟过得好。 这就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 乌压压一片,额头贴着地面,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没有一个人敢窥视撵上那道身影。 云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认同感。 对。 就该这样。 在奚国,他们也是这样跪着的。 那些奴隶,那些贱民,永远只能远远地跪着,低着头,连主子的影子都不敢直视。 这才是对的。 他的阿弟,是奚国的祥瑞,是承载天命降生的孩子,天生就该被这样对待。 这些低贱的奴才,只配远远地跪着,连抬头看阿弟一眼都是亵渎。 云燕看着那些卑微的身影,又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御撵,唇角微微扬起。 阿弟。 你天生就该站在云端。 让这些蝼蚁跪着,是你的恩赐。 而且,阿弟留他了。 阿弟说,让他明天还来。 这是第一步。 云燕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身后,月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收回。 那个灰衣人…… 他看着云燕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这人,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晒着太阳,晃着脚丫,舒服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晒着晒着,他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谁在念叨我……” 如意连忙道: “殿下这么好,念叨殿下的人多了去了!” 韩沅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眯起眼继续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睁开眼,对如意道: “如意,你说那个阿燕,明天真的会来吗?” 如意道: “殿下让他来,他敢不来?” 韩沅思点点头,又想了想: “那他要是来了,我要跟他说什么?” 如意一时语塞。 韩沅思自己想了想,忽然笑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 “反正他长得挺好看的,看着就行。” 他说完,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晒太阳。 —— 御撵在紫宸殿门前稳稳停住。 人凳小太监早已跪伏在撵旁,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吉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韩沅思的手臂: “殿下慢些。” 韩沅思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长袍,衣摆垂落,几乎曳地。 他看也没看脚下那个跪伏的身影,由着吉祥扶着,抬起脚—— 踩下来时,宽大的衣摆随之垂落,将小太监的头整个盖住。 小太监只觉得眼前一暗。 殿下的衣袍落在他头顶,带着淡淡的馨香,像一片柔软的云。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背上微微一沉——殿下的脚踩下来了。 那只脚很轻,很软,隔着那层衣袍,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可他还是用尽全力稳住身形,不敢有一丝晃动。 殿下踩在他背上。 殿下的衣袍盖在他头上。 这是多大的福分! 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殿下从他背上轻盈地走过。 那衣袍在他头顶轻轻拂过,像一阵风。 然后,背上一轻。 殿下已经下了撵。 小太监依旧跪着,不敢动,等着殿下走远。 他的头上还残留着那衣袍拂过的触感,软软的,香香的。 他傻乎乎地笑了。 能这样伺候殿下,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韩沅思从头到尾都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下了撵,便松开吉祥的手,赤着脚就往殿内跑。 “玦!” 殿内,裴叙玦刚下朝回来不久,正坐在榻边看折子。 第148章 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唇角微微扬起。 下一刻,一个绯色的身影便扑进了他怀里。 裴叙玦伸手接住他,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低头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 “跑这么急做什么?” “玦!”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整个人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往他怀里拱。 “好热……外面好热……” 裴叙玦低笑,伸手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 “热还跑出去疯了半天?” 韩沅思嘟起嘴,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却带着点委屈: “我没疯!” “我就……就走走,看看鱼,晒晒太阳……然后就累了……” 他说着,把脚丫抬起来,在裴叙玦眼前晃了晃: “脚都走累了。” 那双白皙的脚丫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脚底干干净净,脚趾上的蔻丹鲜红欲滴。 分明是被人精心伺候过的,哪有半点“走累”的样子。 裴叙玦失笑,握住那只乱晃的脚丫,轻轻捏了捏脚心: “走累了?朕看是被人伺候累了吧。” 韩沅思被他捏得痒痒,缩了缩脚趾,却不肯认: “就是走累了!” “我从撵上下来,走了好多步呢!” 裴叙玦挑眉: “好多步?从撵到殿门,有十步吗?” 韩沅思语塞,干脆把脸埋回他怀里,闷闷地耍赖: “反正就是累了……你抱我……” 裴叙玦低笑出声,将他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抱你。” 韩沅思满意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又嘟囔道: “渴了……” “让如意备冰镇酸梅汤?” “嗯。” “饿了?” “有点……” “传膳?” “嗯嗯。” 裴叙玦低头看他,眼底满是温柔: “还有吗?” 韩沅思想了想,摇摇头: “没了……哦对了,你还要继续抱着我,不许松手。” 裴叙玦失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抱着你,不松手。” 韩沅思这才心满意足地窝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韩沅思眯着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玦,我是不是特别娇气?”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韩沅思嘟起嘴: “刚才我说脚走累了,明明没走几步……是不是很娇气?”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嗯,娇气。” 韩沅思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裴叙玦继续道: “但朕喜欢。”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回他怀里,耳根悄悄红了。 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那你要一直喜欢……” “好。” “一直抱着我……” “好。” “一直……一直……” 裴叙玦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一直宠着朕的小娇气包。” 韩沅思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48章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是你让所有人都怕我 韩沅思搂着裴叙玦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玦,我今天感觉到权力了!” 裴叙玦挑眉: “哦?”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和得意: “就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看到路边有个宫女跪得好低好低,整个人都快趴在地上了。” “我问吉祥她为什么趴那么低,吉祥说他们不敢抬头看,怕污了我的眼。” 他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我就想起我被封宝宸王那天,那么多人跪在地上喊千岁。” “以前我没觉得他们跪我有什么,今天忽然就觉得……”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眼睛亮晶晶的: “所有人都得跪着,都得听我的话。” “我让他们跪,他们就跪;我让他们起来,他们才能起来。” “我赏他们东西,他们就得感恩戴德。” “我踩过的帕子,他们还要供起来。” “这种感觉……真好。”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温柔。 他的思思,终于开始懂了。 “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低声道: “但思思知道,为什么贵人不用凳子,而要用奴才当人凳吗?” 韩沅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 “为什么?” 裴叙玦握着他的一只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语气平缓得像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因为在他们眼里,奴才和凳子没什么区别。” “甚至,奴才比凳子更好用。” 韩沅思歪着头,认真听着。 裴叙玦继续道: “凳子再软,也是死的。” “奴才却是活的。” “你坐着觉得高了,可以让他趴低些;觉得低了,可以让他把背挺起来些。” “地上不平,凳子放不稳,可奴才的背可以随时调整,让你坐得舒舒服服。” “而且。”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人肉是温的。” “冬天坐着,比冰冷的凳子暖和多了。”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坐在如意背上的感觉——软软的,暖暖的,确实比坐凳子舒服。 原来……是这样。 裴叙玦低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其实,朕不缺一个凳子。” “内务府能做出一百种比人凳更舒服的凳子。” “软的、硬的、带扶手的,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朕为什么不用?” “因为凳子再舒服,也只是个物件。” “而人凳,踩的是人。” “这才是贵人和奴才之间真正的区别。” “不是坐得舒不舒服,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谁坐着,谁跪着。” 韩沅思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倒没觉得多尊贵,就是顺脚。” 他晃了晃脚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像刚才踩那个奴才头上擦脚,也没想那么多。” “就是脚脏了,他头在那,踩着方便。” “和踩块石头垫脚差不多。”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 “思思,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韩沅思抬起头: “什么?” 裴叙玦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这叫天生尊贵。” “在你眼里,奴才就是工具,是凳子,是脚踏,是擦脚的帕子。” “你不需要去想他们是什么,你只需要用。” “因为你从小就是这样,从你有记忆起,所有人就跪在你脚下。” “这不是你学的,是你骨子里就有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 “我之前没想过这些。” 他晃了晃脚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就是从小就这样,大家都跪着,我想坐就坐,想踩就踩。也没想过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眼睛亮晶晶的: “但是今天,我好像有点懂了。” 裴叙玦挑眉: “懂什么了?” 韩沅思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慢慢地说: “因为他们怕我。” “不是怕你这个人。” 裴叙玦纠正他: “是怕你手里的权力。” 韩沅思想了想,又摇摇头: “可是我不觉得我有多大的权力啊。” “我就是我,我又没有做什么。” 裴叙玦低笑: “这就是权力的最高境界。” 韩沅思不解地看着他。 裴叙玦缓缓道: “真正的权力,不是让人怕你,而是让人连怕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怕。” “他们跪你,不是因为你在他们面前发号施令,而是因为你站在那里,他们就该跪着。” “你不需要做什么,他们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 韩沅思听着,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从小就是这样。 从他有记忆起,所有人就跪在他脚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太阳为什么会升起。 他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第149章 现在才知道,这叫权力。 “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的权力。” 韩沅思顿了顿,忽然笑了: “玦,你说得对。” “以前我从来不想这些。” “就是觉得,他们跪着,我坐着,挺正常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声音里带着几分新奇: “原来这就是权力啊。” 裴叙玦看着他,眼底漾开温柔。 “嗯,这就是权力。” 韩沅思又低下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有权力,是因为你。” 裴叙玦微微一怔。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是你让我当宝宸王的,是你让所有人都怕我的。” “所以我的权力,是你给的。” 第149章 他们跪的是你,不是我。他们怕的也是你,不是我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伸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是朕给的。但也是你该得的。因为你是朕的思思。”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裴叙玦失笑: “嗯,很厉害。”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开口: “反正我有权力。天生的也好,你给的也好,反正我有。这就够了。” 裴叙玦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这就够了。”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 那番关于权力的对话让他有些兴奋,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兴奋。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指尖缠绕着他一缕墨发,忽然问: “思思,权力的滋味,如何?” 韩沅思愣了一下。 他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 “挺好的。” 裴叙玦挑眉: “就这些?” 韩沅思又想了想,补充道: “很方便。” 裴叙玦失笑: “方便?” “嗯。” 韩沅思点点头,理所当然道: “我想让他们跪着,他们就跪着;我想让他们起来,他们就起来。” “我想赏谁就赏谁,想踩谁就踩谁。” “不用跟他们商量,不用看他们脸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多省事。” 裴叙玦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对权力的理解还真是……朴素。 “还有呢?” 他继续问。 韩沅思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说: “还挺好玩的。” 裴叙玦挑眉: “好玩?” “嗯。” 韩沅思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那个宫女,趴得那么低,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就说了一句‘累了’,如意就趴下了。” “我就伸了一下脚,就有人把头递过来给我垫着。” “我随便说句话,他们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他越说越来劲,从裴叙玦怀里坐起来,比划着: “就像今天,我就说了一句‘如意今儿你趴得挺好’,他就高兴得磕头。” “我就说了一句‘去库房挑颗珠子吧’,他就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那珠子我早就不爱戴了。” 他歪着头,有些不解: “他们怎么那么高兴啊?”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温柔。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恩典。” 他低声道: “你随口一句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韩沅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裴叙玦继续道: “权力的滋味,不只是‘方便’和‘好玩’。” “更是——你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你的一个眼神,可以让一群人吓得发抖。” “你随手扔掉的东西,别人要供起来当宝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沅思的眼睛: “这就是权力。”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宫女趴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如意拿到赏赐时狂喜的表情,想起那些人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 “所以……我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变成那样?” 裴叙玦点头: “是。” 韩沅思沉默了一会儿。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 “可是……权力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裴叙玦挑眉: “哦?” 韩沅思靠回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语气平淡: “我本来就一直高高在上的啊。从小就是。” “无非就是我坐着,别人跪着。” “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今天在撵上看着那些人跪着的时候,确实觉得挺爽的。” “所有人都不敢看我,我走过去他们就趴下去,跟风吹麦子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是也就那样吧。” 裴叙玦低笑: “也就那样?” “嗯。” 韩沅思点点头: “爽是爽,可是……爽完了就没了啊。” 他皱着眉想了想,试图把自己的感觉说清楚: “就像吃樱桃酪,第一口特别好吃,吃到后面就没什么感觉了。” “权力大概也是这种东西吧。”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 “那些人怕我,是因为怕你。” “月弥当我的狗,也是因为怕你。”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的眼睛: “我有什么权力?我的权力都是你给的。” “你要是不给我,我什么都没有。” 裴叙玦眸色微深。 韩沅思却浑然不觉,继续嘟囔: “而且权力也没什么用啊。” “我又不用打仗,又不用治国,又不用管那些老头子。” “我就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要权力干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最多就是让人给我当凳子、给我按摩、给我擦脚的时候方便一点。” “可这些,有没有权力都一样啊。” “你早就给我安排好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所以思思觉得,权力不重要?” 韩沅思想了想,摇摇头: “也不是不重要。就是……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 他歪着头,认真道: “今天在撵上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挺爽的。” “所有人都跪着,就我高高在上。” “我想让他们跪就跪,想让他们起来就起来。” “可是回来之后,好像也就那样了。” “我坐的还是那个软枕,喝的还是那个茶,吃的还是那些点心。什么都没变。” “而且……”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闷闷地说: “那些人跪的是你,不是我。” “他们怕的也是你,不是我。” “我就是……就是沾了你的光。”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埋在怀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思思,竟然在想这些。 他的本意,是让他的宝贝感受到权力的快乐。 不是让他想这些的。 第150章 如果有一天,你没有权力了,你会怎么样? “思思。” 裴叙玦低声道。 韩沅思“嗯”了一声,没抬头。 裴叙玦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朕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他们跪你,就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朕。” 韩沅思眨了眨眼: “可是——” “没有可是。” 裴叙玦打断他: “你是朕的思思。这就够了。” “他们跪你,是因为你值得跪。” “不是因为朕。”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又窝回他怀里。 “好吧,你说得对。” 他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声音闷闷的。 裴叙玦低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不过权力真的也就那样。” 裴叙玦挑眉: “嗯?” 第150章 “就是……” 韩沅思想了想: “权力看起来很厉害,很了不起。” “可今天真的感觉到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我还是我啊。” “还是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还是被人伺候,被人捧着。” “有没有权力,都一样。”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觉得,被你抱着,比什么都好。” 裴叙玦微微一怔。 韩沅思把脸埋回他怀里,闷闷地说: “权力又不能抱我。权力又不能亲我。” “权力又不能陪我睡觉、给我涂蔻丹、喂我吃东西。” “可是你能。”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还是你最好了。” 裴叙玦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他低头,在韩沅思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嗯,朕最好了。”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又窝回他怀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嘟囔了一句: “玦。” “嗯?” “权力……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玩。” 裴叙玦低笑: “那什么好玩?” 韩沅思想了想,迷迷糊糊地说: “你抱着我最好玩。” 裴叙玦眼中漾开温柔,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朕抱着你。” 他的思思,觉得权力也就那样。 觉得被人跪着也就那样。 觉得万人之上也就那样。 因为他从小就有。 因为他从来不缺。 因为他已经拥有了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裴叙玦唇角微微扬起,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裴叙玦看着韩沅思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却又觉得该让他明白些什么。 他的思思把权力看得太轻了。 轻到觉得“也就那样”,轻到觉得有没有都一样。 这固然是因为他从小什么都不缺,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从不知道没有权力的滋味。 可这世上,有太多人因为没有权力而活得像蝼蚁。 有太多人因为没有权力而被踩在脚下,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思思不需要去体会那些,但他需要知道—— 他拥有的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 是权力给他的。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人,忽然开口: “思思。” 韩沅思“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裴叙玦看着他,问道: “思思觉得,那些奴才可怜吗?” 韩沅思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可怜啊。天天跪着,多累。” “那你有没有想过。”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们为什么愿意跪着?” 韩沅思眨了眨眼: “因为他们是奴才啊。” “对,因为他们是奴才。” 裴叙玦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主子了,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愣住了。 裴叙玦继续道: “如果有一天,你没有权力了,没有人再跪你、怕你、伺候你——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愣住了。 没有人伺候? 没有人跪着给他当人凳? 没有人给他按摩、擦脚、穿鞋? 没有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路? 没有人因为他一句话就高兴得磕头? 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 早晨醒来,没有宫女跪在榻边捧着衣裳等他伸手。 他要自己穿衣服。 那件绯色的长袍,那么多带子,那么多盘扣,他根本不知道哪根系哪根。 就算勉强穿上了,也肯定歪歪扭扭的,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头发怎么办? 他从来都是别人给他梳的。 宫女每天用玉梳轻轻梳理,一缕一缕地挽起来,用簪子固定好。 他自己连梳子都握不稳,肯定会扯得头皮生疼,梳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肚子饿了怎么办? 没有人把剥好的荔枝递到他嘴边,没有人把切好的蜜桃用银签叉着喂他。 他自己动手? 那荔枝壳又硬又刺,他根本剥不开。 蜜桃的汁水会顺着手指流下来,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他想吃蟹粉酥,得自己去御膳房要? 不,他连御膳房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过那么远的路。 走路……他连走路都嫌累。 平时从紫宸殿门口走到榻边,几步路的距离,他都懒得走。 要人扶着、要人抱着、要人背着。 让他自己从紫宸殿走到御膳房? 那得走多久? 腿会酸,脚会疼,脚底会磨出水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皙娇嫩的脚丫,光是想想就觉得疼。 要是摔了呢? 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过不平的路。 万一踩到石子,万一绊到门槛,万一摔倒了——没有人会扶他。 他得自己爬起来。 膝盖会破皮,手掌会擦伤,那得多疼啊。 没有御撵,没有奴才,没有如意吉祥,没有平安喜乐。 没有人围着他转,没有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没有人因为他蹙一下眉就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他连水都倒不好。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自己倒过水。 每次想喝水,只要张张嘴,就有人递到唇边。 他连茶壶都没碰过,肯定会被烫到。 他连路都认不得。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需要认路。 想去哪儿,只要说一声,就有人抬着他去。 紫宸殿往左还是往右? 御花园怎么走?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过。 他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 第151章 要是你没有权力,你是奴才,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打了个哆嗦,把脸深深埋进裴叙玦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太可怕了……没有你……没有他们……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裴叙玦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伸手将他抱得更紧: “思思?” 韩沅思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我什么都不会……我连衣服都不会穿,连头发都不会梳,连路都不认识,连水都不会倒……” “我什么都不会……要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思思,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不知道人间疾苦。 别说自己穿衣服、梳头发,连路都没自己走过几步。 让他想象没有权力、没人伺候的日子,确实太残忍了。 可正是因为残忍,才更要让他想清楚。 他拥有的这一切——御撵、人凳、按摩、擦脚、随手赏出去的珠子、跪了一地的宫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权力给的。 是踩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身上换来的。 他不需要思思去体会那些人的苦。 但他需要思思知道——这世上有人过着那样的日子。 而他之所以不用过,是因为权力。 裴叙玦深吸一口气,将怀里还在发抖的人往上抱了抱,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膝上。 他伸手,轻轻擦去韩沅思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思思,不怕。朕在。” 韩沅思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宝宝,乖,再想一想。” 韩沅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想什么?” “要是你没有权力。”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在韩沅思心上: “不是没有奴才伺候,而是——你是奴才。” “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整个人僵住了。 奴才? 不是没有奴才伺候,而是……他就是奴才? 韩沅思愣了一下。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想了想如意趴在地上当人凳的样子,想了想那个被他踩在头顶的小太监。 要是让他也那样……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跪在地上,让别人踩在背上的画面。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 第151章 让他想象没有人伺候也就罢了。 他韩沅思,怎么可能跪在地上让人踩? 他连走路都嫌累,出门要坐御撵,脚沾了地都要人擦,怎么可能…… 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 因为他认真想了想那个画面。 他跪在冰凉的地上,有人踩在他背上。 他不敢动,只能绷紧脊背,等着那人踩够了离开。 韩沅思趴在裴叙玦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皙娇嫩的脚丫。 那双脚丫正惬意地晃着,白皙的脚背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脚趾圆润得像珍珠,趾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衬得那肌肤愈发娇嫩。 他动了动脚趾,那鲜红的蔻丹便一闪一闪的。 真好看。 他自己这双脚,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走过路。 小时候是被裴叙玦抱着背着,长大了有御撵候着。 没被石子硌过,没被冷水冻过。 每天沐浴后,都有宫女跪在榻前,用浸了香露的温热软巾细细擦拭,连趾缝都不放过。 指甲更是三五日便修剪一次,用那薄如蝉翼的玉剪,小心翼翼。 修剪过后,还要涂上润足的香膏,轻轻按摩,直至完全吸收。 隔三差五,裴叙玦还会亲自给他涂上凤仙花汁,把那脚趾染得嫣红如珠。 这样的一双脚,自然是嫩的,软的,娇的。 韩沅思又想起那些奴才。 他见过他们的脸,粗糙的,油腻的,汗津津的。 别说是脸,就是他们的手,也是粗粝的,布满老茧的。 还没有他的脚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背。 他忽然又想起刚才自己想象的那个画面—— 他跪在冰凉的地上,脊背被人踩着。 那人的脚,怕是比他的脚糙多了。 踩在他背上,硌得生疼。 他得一直跪着,不能动,不能喊累,只能绷紧脊背等着。 膝盖硌在石板上,又冷又硬。 腰酸了,腿麻了,也不敢换姿势。 若是那人心情不好,还要被踹两脚。 踹完了,还得磕头谢恩。 韩沅思打了个哆嗦,把脸深深埋进裴叙玦怀里。 太可怕了。 那样的日子,一天他都过不了。 不,一个时辰都过不了。 光是想象一下膝盖跪在地上,他就觉得疼。 他平时连站着都觉得累,走路走一会儿就要坐人凳。 要是让他一直跪着,还让人踩着…… 他怕是会哭死。 不,哭都没用。 跪着就是跪着,哭也得跪着。 韩沅思想着自己那双娇嫩的膝盖,跪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 很快就会红,会肿,会破皮。 他想着自己那双从没受过委屈的脚丫,被人踩在脚下,沾满尘土。 他想着自己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脚趾,被人踩得变了形。 他想着自己趴在裴叙玦怀里撒娇要抱的样子,再看看想象里那个跪在地上不敢动的身影…… 韩沅思把自己往裴叙玦怀里缩了缩,像只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小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152章 没有人会心疼他,没有人会在意他 裴叙玦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柔,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 “没有人问你吃什么,厨房里剩什么,你吃什么。馊的,冷的,硬的——都得吃。” 韩沅思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不能再坐御撵了。”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要走路。从你住的地方,走到你当差的地方。” “不管多远,不管下雨还是下雪,都得自己走。” “没有伞,没有暖炉,没有人在旁边扶着你。” “你的脚会磨出水泡。” 裴叙玦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 “一个,两个,三个。” “水泡会破,会流血,会结痂。” “然后新的水泡又会长出来。” “没有人给你上药,没有人给你按摩,没有人跪着给你擦脚。 “你得自己忍着。因为你是奴才。”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娇嫩的脚丫,想象着它们被磨出血泡的样子。 想象着它们沾满尘土、趾甲断裂的样子,想象着那鲜红的蔻丹被磨得斑驳脱落的样子。 “你会跪着。” 裴叙玦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 “不是你想跪就跪,不想跪就不跪。” “是别人让你跪,你就得跪。” “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跪在滚烫的沙地上,跪在泥水里,跪在雪地里。” “跪到膝盖红肿,跪到膝盖破皮,跪到膝盖上的肉烂了又长、长了又烂。” 韩沅思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那双膝盖从来没有跪过,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有人会踩在你背上。” 裴叙玦伸手,轻轻握住他发抖的手: “那些心情不好的主子,他们想踩就踩,想踹就踹。” “踩完了,你还要爬起来,跪好,磕头,说‘谢主子恩典’。” 韩沅思的脸已经白了。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里是心疼,却没有停: “你没有香膏,没有牛乳,没有宫女跪着给你按摩。” “冬天你的手会裂开,流血,没人管。夏天你会晒脱皮,没人管。” “你哭着喊疼,没人理你。” “因为你是奴才。奴才的疼,不是疼。” 韩沅思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每天沐浴后,宫女跪着给他涂香膏的样子。 那香膏是西域进贡的,一盒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他涂在手上、脚上、身上,涂完了还要按摩,直到完全吸收。 他的肌肤从来都是滑的、嫩的、香的。 他想象着自己的手变得粗糙、皲裂、布满老茧的样子。 他想象着自己没有香膏涂、没有牛乳泡、没有宫女按摩的样子。 他想象着自己跪在雪地里,手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来,没有人看一眼的样子。 “你要是运气好,分到一个好差事。” 裴叙玦的声音还在继续: “要是运气不好,分到辛者库,分到浣衣局,分到——那些更脏更累的地方。” “你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天黑透了才能躺下。” “你不能喊累,不能抱怨,不能生病。” “生病了也没人管你,扛得过去就扛,扛不过去就……” 他没有说完。 但韩沅思听懂了。 扛不过去就死了。 死了也没人在意。 一卷破席子,扔到乱葬岗。 连块墓碑都没有。 韩沅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当奴才!我不要!” “我不要跪着!我不要被人踩!” “我不要手裂开!我不要脚磨出血泡!”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裴叙玦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却任由他哭。 他的思思需要哭这一场。 “我不要吃馊的冷的!我不要自己穿衣服!” “我不要自己梳头发!我不要走路!我不要认路!”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现在这样!我就要你!” “我就要他们伺候我!我就要所有人都跪着!我不要当奴才!我不要!” 韩沅思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裴叙玦的衣领都打湿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从小到大,他只要一瘪嘴,就有人哄。 只要一掉眼泪,就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他开心。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哭也没用”的日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他是奴才,哭也没用。 跪着就是跪着,疼就是疼,死就是死。 没有人会心疼他,没有人会在意他。 裴叙玦搂着他,等他哭够了,才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所以思思。” 他轻声道: “权力重要吗?” 其实他还有很多没有说出口。 那些最底层的奴才,那些被分到净房的,专门伺候主子身体的奴才。 裴叙玦眸光微暗。 他见过。 在冷宫里,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 那些最低等的奴才,有一个最隐秘、最不堪的差事——尝主子的排泄物。 这是宫里的规矩。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的是随时掌握主子的身体状况。 第152章 太医望闻问切,可有些东西,只有亲眼见了、亲口尝了,才知道。 主子今日进的是什么膳食,脾胃如何,是否有积食,是否有湿热,是否有隐疾——全在那一物里。 所以那些奴才每天都要跪着,等主子出恭。 主子拉完了,他们要用银匙取一点,送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回禀: “主子今日进的是鹿肉,略有些燥热,需配些凉性的茶水。” “主子脾胃尚可,只是略有些积食,可服些山楂膏消食。” “主子身子康健,龙体无恙。” 然后他们要磕头,说“谢主子恩典”。 裴叙玦记得,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规矩的时候,才几岁。 那是伺候过他生母的一个老嬷嬷,私下里说的。 她说,主子金尊玉贵,连那东西都是香的,奴才们能尝一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那不是福分。 那是把一个人踩到泥土里,踩到连“人”都不算,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用来伺候主子身体的工具。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是规矩。 因为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因为那些奴才自己都觉得,那是福分。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的韩沅思。 他的思思,连自己的脚沾了灰都要嫌弃半天。 要是知道那些奴才每天在吃什么,怕是会恶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他舍不得说。 那些东西,太脏了。 脏到他的思思不该知道。 他的思思只需要知道——他是主子。 是天生就该被捧着、被宠着、被所有人跪着仰望的主子。 就够了。 至于那些更脏的、更可怕的、更残忍的东西…… 有他在。 他的思思,永远不需要知道。 韩沅思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可怜巴巴的,却用力点头: “重要!非常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裴叙玦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又问: “那你还要不要当那个‘天生就是主子’的思思?” “要!” 韩沅思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糯: “我要当!我天生就是主子!” “我就是要所有人都跪着!我就是要他们伺候我!” “我就是要踩他们!我就是要——” 他顿了顿,忽然又扑进裴叙玦怀里,闷闷地说: “我还要你。我最要你。” 裴叙玦低笑出声,将他抱得更紧。 “好。” 他低声道: “思思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第153章 你是主子,你只需要做主子该做的事。 裴叙玦将韩沅思往怀里拢了拢: “思思,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害怕。” “朕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拥有的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权力给你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韩沅思的眼睛: “但朕希望你永远不需要明白没有权力的滋味。” “因为朕会一直在。” “朕会一直给你权力,一直护着你,一直让你高高在上。”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要一直给我。” “好。” “一直护着我。” “好。” “一直让我高高在上。” “好。”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颈窝: “那权力重不重要,都无所谓了。” “反正有你在。” 裴叙玦低笑出声,将他抱得更紧。 嗯,有他在就够了。 韩沅思把脸埋在他怀里,哭累了,也吓坏了,整个人软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 “玦。” “嗯?” “那些奴才……好可怜。”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可是我不想跟他们换。” 韩沅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想当奴才。我当不了奴才。我会死的。” 裴叙玦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思思不用当。” 韩沅思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他在想——那样的日子,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活不下去。 一天都不行,一个时辰都不行。 可这世上是真的有人,日复一日过着那样的日子。 不是想象,是真的。 从早到晚,从生到死。 跪着,疼着,饿着,冻着,被人踩,被人踹,死了都没人在意。 韩沅思打了个哆嗦。 他可怜他们。 是真的可怜。 可他不想跟他们换。 一点都不想。 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他想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被人抱着,被人哄着,被人伺候着。 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儿就被人抬着去。 脚脏了有人擦,腿酸了有人按,累了有人趴在地上给他当凳子。 他想要这样的日子。 他想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思思不用怕。” “你天生就是主子,是金枝玉叶,永远不会过那样的日子。”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真的。”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 “朕的思思,生来就该被捧着、被宠着、被所有人跪着仰望。” “这是命,改不了的。”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又窝回他怀里。 可转念一想,那些奴才对他那么好,那么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生怕他不舒服,生怕他不高兴。 可他呢? 他动不动就发脾气,动不动就砸东西,动不动就踹他们一脚。 韩沅思忽然有些心虚。 “玦,我是不是应该对他们好一点?” 裴叙玦挑眉: “怎么好?” 韩沅思想了想,认真道: “多赏他们点东西。” “反正库房里那么多,我也戴不完。” “还有,不要动不动发脾气,不要动不动踹他们,不要让他们那么害怕我?”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怎么突然这么想?” 韩沅思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他们伺候我那么辛苦,我还经常发脾气……” “如意趴在地上那么久,腰都酸了,我都没问他一句。” “那个给我当脚凳的小太监,跪了那么久,膝盖肯定麻了,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有平安喜乐,给我按摩按到手酸,我从来不说谢谢……”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 “我是不是太坏了?”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轻轻拍着他的背: “思思觉得,你对他们好一点,他们会怎么样?” 韩沅思想了想: “应该会高兴吧?” “不会。” 裴叙玦摇头: “他们会害怕。” 韩沅思愣住了: “害怕?” “嗯。”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你突然对他们好,突然不发脾气了,突然不踹他们了。” “他们会觉得你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在试探他们。” “他们会更加小心翼翼,更加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什么惹你不高兴。” 韩沅思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吗?” “真的。”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思思,你记住——你是主子,他们是奴才。” “你对他们好,是恩典。” “你对他们不好,是应该。” “你发脾气,是主子该有的脾气。” “你踹他们,是他们的福分。” “你突然对他们好,他们会觉得你不正常。” “会觉得你软弱,会觉得你好欺负。” “然后,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就会偷懒,就会糊弄你。” “你不想看到那样的奴才吧?” 韩沅思用力摇头。 他不想。 他喜欢如意那样时刻准备着伺候他的样子。 喜欢人凳小太监那样绷紧脊背让他踩的样子。 喜欢平安喜乐那样小心翼翼给他按摩的样子。 他不想看到他们偷懒,不想看到他们糊弄他,不想看到他们不怕他。 “那你就继续做你自己。” 裴叙玦看着他: 第153章 “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踹就踹,想赏就赏。” “不需要对他们好,不需要对他们坏。” “你是主子,你只需要做主子该做的事。” 第154章 对他们越好,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越蹬鼻子上脸 韩沅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心里那点别扭还在。 他想了想,又说: “如意趴了那么久,腰都酸了。” “我赏他一颗珠子,他不是很高兴吗?” “那我对他们好,他们怎么会害怕呢?”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固执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 他的思思,心软的时候是真的心软,执拗的时候也是真的执拗。 他得换个说法。 “思思,如意高兴,是因为你赏他珠子,不是因为你对他好。” 裴叙玦耐心道: “你赏他,是因为他伺候得好。” “他高兴,是因为他的伺候被你看见了,被你认可了。” “不是因为你觉得他可怜,想对他好。” 韩沅思眨眨眼,有些没听懂。 裴叙玦继续道: “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对如意说:‘如意,你辛苦了,腰酸了吧?快起来歇歇,不用趴着了。’” “你觉得如意会怎么样?” 韩沅思想了想那个画面。 如意肯定吓得脸都白了,肯定要跪下来磕头说“奴才不辛苦”“奴才不累”“奴才该跪着”。 说不定还要以为自己哪里没伺候好,惹殿下不高兴了。 他蹙起眉: “他会害怕。” “对,他会害怕。” 裴叙玦点头: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主子不需要关心奴才累不累、疼不疼。” “主子突然关心了,奴才就会觉得不对劲。” “就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主子在试探他,是不是要打发他走。” 韩沅思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还有。” 裴叙玦继续道: “你说想对他们好一点,不发脾气,不踹他们。” “那你想想,如果如意犯了错,你不骂他,不踹他,反而和颜悦色地说‘没关系’,他会怎么样?” 韩沅思想了想。 如意肯定会更害怕。 肯定会跪下来磕头,哭丧着脸说“殿下您罚奴才吧”“您骂奴才吧”“您这样奴才害怕”。 他以前见过一次,有一次如意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茶盏,他那天心情好,没发脾气,只是说了句“没事”。 结果如意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 后来一整天都战战兢兢的,伺候他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韩沅思忽然有些明白了。 “所以……我不能对他们好?”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不是不能。” 裴叙玦纠正他: “是你要明白,你是主子,他们是奴才。” “你对他们好,是恩典。” “你对他们不好,是应该。” “你发脾气,是主子该有的脾气。” “你踹他们,是他们的福分。” “你不需要刻意对他们好,也不需要刻意对他们坏。”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韩沅思的眼睛: “思思,你想想,你什么时候最舒服?” 韩沅思想了想: “躺在你怀里的时候。” 裴叙玦失笑: “除了这个。” 韩沅思又想了想: “坐御撵的时候?有人伺候的时候?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的时候?” “对。” 裴叙玦点头: “你舒服的时候,就是你做自己的时候。” “你不去想他们可不可怜,不去想他们累不累,不去想自己是不是太坏了。” “你只是舒舒服服地坐着,躺着,被人伺候着。” “那个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那个时候的你,才是主子该有的样子。”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 他歪着头,认真道: “我不用对他们好?” “不用。” “也不用对他们坏?” “不用。” “我就做我自己?” “对,就做你自己。”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 “那我知道了。” 他搂着裴叙玦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就是主子。” “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赏就赏,想踹就踹。” “不用想那么多。” 裴叙玦低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就是这样。”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些关于“对他们好一点”的念头,像退潮的水一样,慢慢散了。 裴叙玦继续道: “而且思思,你刚才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他们辛苦。”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过的日子,不是你造成的。” 韩沅思抬起头。 “他们生来就是奴才,就像你生来就是主子一样。”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 “这是命。” “从他们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不是你让他们当奴才的,不是你让他们跪着的,不是你让他们吃苦的。” “是他们命不好,天生就是这个命。” “就像你命好,天生就是主子一样。”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裴叙玦看着他: “所以思思,你不用觉得愧疚。” “你不需要对他们好,不需要觉得对不起他们。” “你只需要继续当你的主子。” “他们过什么样的日子,跟你没关系。” “那是他们的命。”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别扭又散了一点。 是呀。 他们生来就是奴才,就像他生来就是主子一样。 不是他让他们当奴才的,是他们命不好。 他可怜他们,可他不需要对他们好。 因为他突然对他们好,他们会害怕,会觉得他不正常,会蹬鼻子上脸,会偷懒,会糊弄他。 他不想那样。 他想要现在这样的奴才。 趴在地上给他当人凳的,把脑袋递过来给他踩的,跪在地上给他按摩的,他随便说一句话就高兴得磕头的。 他不想改变。 他只想继续当他的主子。 继续舒舒服服地躺着,让人伺候着,让人跪着。 韩沅思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那我还是继续当我的主子吧!” “他们过什么样的日子,跟我没关系。” “那是他们的命。”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继续道: “思思,这就对了,况且,你觉得可怜,可那些奴才自己,却觉得是福分。” 韩沅思抬起头,有些不解: “福分?天天跪着被人踩,算什么福分?”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因为在他们眼里,能被主子踩,是能被主子用,是能被主子记住。” “这宫里奴才成千上万,大多数一辈子连主子的衣角都摸不到。” “能被主子踩在脚下,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韩沅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裴叙玦继续道: “思思知道为什么朕对那些奴才动辄打骂,他们反而更忠心吗?” 韩沅思摇摇头。 “因为他们天生就是贱骨头。” 裴叙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他们越好,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越会蹬鼻子上脸。” “你对他们又打又骂,让他们跪着、踩着,他们反而踏实。” “觉得你是真正的主子,觉得能被你使唤是天大的福分。” 第155章 这就是你。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似懂非懂,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温柔,决定换一个说法。 “思思,你知道太后以前是怎么对奴才的吗?” 韩沅思点点头: “知道。” “她面上笑眯眯的,背地里动不动就打杀。” “小宫女给她奉茶,茶温了一分,她笑盈盈地说‘不碍事’,转头就让人把那宫女拖下去打死。” “理由是‘伺候不周,冲撞了佛前清净’。” 裴叙玦点头: “对。太后就是这样的人。面上慈悲,心里藏刀。” 第154章 “奴才们怕她,但不是忠心,是怕死。” “她活着的时候,奴才们跪她、伺候她、不敢违逆她,是因为怕。” “她死了呢?有人念她的好吗?有人记得她的恩典吗?” 韩沅思想了想,摇头。 太后死了,宫里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那些被她打杀过的奴才,家里人都巴不得她下地狱。 她活着的时候威风凛凛,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朕呢?” 裴叙玦又问: “朕对那些奴才动辄打骂,罚俸、杖责、贬去辛者库,从不手软。” “可他们恨朕吗?” 韩沅思又想了想,摇头。 那些奴才怕裴叙玦,怕得要死。 可他们也服裴叙玦。 因为裴叙玦赏罚分明,该赏的时候从不吝啬,该罚的时候也从不手软。 他们知道只要好好当差,就不会无缘无故被打杀。 他们怕裴叙玦,不是怕死,是怕犯错,怕让主子失望。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这就是恩威并施。” “该赏的时候赏,该罚的时候罚。” “赏要赏得大方,罚要罚得公正。” “让他们知道,跟着你有肉吃,犯错也要挨打。” “这样他们才会又敬你又怕你,既不敢偷懒,又愿意替你卖命。” 韩沅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想起如意,想起平安喜乐,想起那些人凳小太监。 他赏他们珠子的时候,他们高兴得磕头。 他踹他们、踩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心甘情愿,从来不记仇。 他们怕他,可也喜欢他。 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要他们的命,也从来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打杀奴才。 他发脾气的时候会砸东西,会踹人,会踩人。 可他从没想过要谁的命。 韩沅思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太后那样的人。 太后是笑面虎,面上慈悲心里藏刀。 他不是。 他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他赏人就是真心想赏,发脾气就是真的生气。 奴才们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要他们的命,所以他们怕他,却不怕死。 他们敬他,也愿意伺候他。 “那我应该怎么做?” 韩沅思抬起头,认真地问: “我要不要学那些权术?” “要不要故意对他们好一点,或者故意对他们坏一点?” 裴叙玦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不用。思思,你什么都不用学。” 韩沅思眨眨眼: “为什么?” “因为思思你天生就是做主子的料。”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 “你想想,如意他们为什么对你死心塌地?” “你赏他们珠子的时候,他们高兴。” “你踩他们的时候,他们也高兴。” “你发脾气的时候,他们害怕,可从来不会记恨。” “你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感恩戴德。” “你对他们坏的时候,他们也觉得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要他们的命。” “因为你发脾气是真的,赏赐也是真的。” “因为你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因为你从来不装。” “这就是最好的恩威并施。 “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韩沅思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那些奴才把你供着,觉得你好,不是因为你刻意对他们好。”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你是你。是你韩沅思。” “是那个高兴了就赏、生气了就骂、从不装模作样、从不笑里藏刀的宝宸王。” “他们伺候你,心里踏实。”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好好当差,就不会被打杀。” “他们知道,你发脾气是真的,可发完就过去了,从不记仇。” “他们知道,你赏他们是真心想赏,不是施舍。这就够了。”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 韩沅思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说: “那我就继续当我的主子。” “想赏就赏,想骂就骂,想踩就踩。” “反正他们觉得我好。” 裴叙玦低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他们觉得你好。”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玦。” “嗯?” “太后那样的主子,奴才怕她。” “你这样的主子,奴才服你。” “我这样的主子呢?”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微扬起: “思思这样的主子,奴才们供着。”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供着?像供菩萨那样?” “像供宝贝那样。”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踩他们一脚,他们觉得是福分。” “赏他们一颗珠子,他们觉得是恩典。” “发脾气的时候他们害怕,可从来不记恨。” “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韩沅思的眼睛: “这就是你。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第156章 是他韩沅思能被所有人捧着的命 “所以思思,你永远不用去想他们可不可怜。” “你只需要继续舒舒服服地坐着,让人伺候着,让人跪着。” “那是你应得的。” “对他们来说,能被你这样对待,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 “那我以后多踩踩他们,让他们多沾点福气。” 裴叙玦失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思思想踩就踩。”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在心里想着—— 是呀,他又不是奴才。 他是主子。 那些他觉得痛苦的日子,那些他想象一下就浑身发抖的日子,对那些奴才来说,却是福分。 他们跪着,是福分。 他们被踩,是福分。 他们被他用,是福分。 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奴才。 而他天生就是主子。 天生就这样。 韩沅思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彻底散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开口: “反正我天生就是主子,他们天生就是奴才。天生就这样。” 裴叙玦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天生就这样。”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他刚才还想着要对奴才们好一点,多赏他们点东西,踩他们的时候轻一点。 可裴叙玦一说,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个必要。 他们跪着,是福分。 他们被踩,是福分。 他们被他用,是福分。 那他操什么心? 他是主子,主子需要考虑奴才的感受吗? 韩沅思想了想,觉得不需要。 他又不是那些心软的、没用的主子。 他是裴叙玦养大的,是这大朔最尊贵的宝宸王。 他天生就该被人跪着、被人捧着、被人伺候着。 奴才们天生就该跪着、捧着、伺候着。 他不需要对谁“好一点”。 他只要做他自己。 做那个高高在上的、舒舒服服的、被所有人跪着的宝宸王。 就够了。 韩沅思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他就是这个命。 天生就是主子,天生就该被人跪着、捧着、伺候着。 那些奴才天生就是奴才,天生就该跪着、趴着、被他踩着。 如果他一出生就是奴才呢?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命呢? 如果他真的出生在哪个穷乡僻壤,真的成了一个奴才呢? 那就是他命不好。 活该受苦,活该被踩,活该死了都没人收尸。 怪谁? 怪他自己命不好。 可他不是。 他是韩沅思。 是被裴叙玦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是这大朔最尊贵的宝宸王。 他的命就是好! 第155章 好到所有人都得跪着,好到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躺着! 好到他想踩谁就踩谁、想赏谁就赏谁。 这是他该得的。 因为他命好。 那他还替奴才们操什么心? 他们命不好,活该跪着、活该被踩、活该吃苦。 他命好,活该被伺候、活该被捧着、活该舒舒服服地躺着。 韩沅思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别扭彻底散了。 他不需要对谁好一点。 他只需要继续当他的主子。 奴才们过得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又不是他让他们当奴才的! 是他们命不好,天生就是那个命。 就像他天生就是主子的命一样。 况且,裴叙玦说了,那些奴才天生就是贱骨头。 对他们越好,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对他们又打又骂,让他们跪着、踩着,他们反而踏实。 觉得你是真正的主子,觉得能被你使唤是天大的福分。 韩沅思想起如意被踩脸时那副美滋滋的样子。 想起人凳小太监被他踩在头顶时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想起那些宫女跪在地上给他按摩时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他们确实高兴。 不是装的,是真的高兴。 能被主子用,能被主子记住,能被主子踩在脚下。 他们觉得这是福气,觉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他还纠结什么? 他舒服,他们也高兴。 大家都高兴。 韩沅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眼睛亮晶晶的。 他戳了戳裴叙玦的胸口: “玦,我想明白了。” 裴叙玦低头看他: “嗯?” “我就是这个命。” 韩沅思认真道: “天生就是主子,天生就该被伺候、被捧着、被跪着。” “奴才们天生就是奴才,天生就该跪着、趴着、被我踩着。” “我要是对他们好,他们反而不踏实。” “我要是又打又骂,让他们跪着踩着,他们反而觉得我是好主子。”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 “所以,我不用对他们好。” “我只需要继续舒舒服服地坐着,让人伺候着,让人跪着。这就够了。” 裴叙玦眼底漾开笑意: “思思说得对。” 韩沅思更来劲了,从他怀里坐起来,比划着: “而且,就算我的快乐是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上,那又怎么样?” “我是主子,他们是奴才!” “我舒服就行,他们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 “再说了,他们也不觉得痛苦啊!” “他们觉得是福分,觉得是恩典。” “那我的快乐就是建立在他们的快乐上,不是痛苦上。” 裴叙玦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终于彻底想通了。 韩沅思越说越得意,又窝回他怀里,晃着脚丫: “反正我命好,他们命不好。” “我天生就该享受,他们天生就该伺候我。” “我要是替他们操心,那才是脑子有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他们自己都说了,这是福分。” “那我还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裴叙玦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思思说得都对。”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真好。 他不是奴才。 他是主子。 他不用跪着。 他只用舒舒服服地躺着,让所有人跪在他脚下。 至于奴才们? 他们跪着,是应该的。 他们伺候他,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韩沅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在裴叙玦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那张餍足的小脸,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终于彻底想通了。 不是“对他们好一点”,不是“多赏他们点东西”,不是“踩他们的时候轻一点”。 而是——他是主子,他是天生就该被跪着的主子。 奴才怎么样,跟他没关系。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他的思思,终于知道权力是什么了。 不是“挺好玩的”,不是“很方便”,不是“也就那样”。 是命。 是他韩沅思能舒舒服服躺着、被所有人跪着、被所有人捧着的——命。 而他裴叙玦,会一直给他这个命。 一直。 永远。 第157章 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他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御花园的石径上湿漉漉的,花瓣被打落了一地。 韩沅思便窝在紫宸殿里,哪儿也没去。 每日不是趴在榻上吃冰镇的荔枝,就是缠着裴叙玦给他念话本子,再不然就是逗大白玩。 日子过得舒坦,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日那个灰衣人,叫什么来着? 阿燕。 他说了第二天还来的。 可第二天下雨了,他出不去,也不知道那人来没来。 后来雨一直下,他就一直没出去。 那人还在吗? 还来吗? 还是见他不来,就不来了? 韩沅思想了几次,便懒得想了。 反正那人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来不来都行。 可心里那点子惦记,像羽毛似的,轻飘飘的,却总是拂不去。 第七日,雨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 韩沅思一早便醒了,趴在窗边往外看。天晴了。 “殿下,今儿要出去走走吗?” 如意在旁边小心地问。 韩沅思想了想,点点头: “去御花园。” 如意连忙应声,转身去安排。 今日韩沅思穿了鞋。 那是一双月白色的软缎绣鞋,鞋面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 每一朵莲花的花蕊处都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鞋口镶着一圈细小的东珠,颗颗浑圆饱满,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鞋底是三层纳的千层底,边缘用金线锁边,踩在地上又软又稳。 衣裳也换了,不是平日那鲜亮的绯色。 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浅浅的银线竹纹。 腰间系着一条玉白的腰带,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平安给他梳头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小声说: “殿下今日穿这身,真好看。” 韩沅思对着铜镜照了照。 月白色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 御撵早已备好。 人凳小太监跪伏在撵旁,脊背绷得笔直。 雨虽然停了,地上还是湿的。 那小太监的膝盖压在湿冷的石板上,寒气顺着薄薄的裤子渗进骨头里,凉得发疼。 可他不敢动,一丝一毫都不敢动。 殿下随时可能出来,他必须跪着,稳稳地跪着。 膝盖凉不凉,疼不疼,那不是他该想的事。 他只需要把背绷直,把脊背变成一张最稳的人凳。 韩沅思踩着他的背上了御撵。 那双缀着红宝石和东珠的绣鞋踩下来时,小太监只觉得背上微微一沉。 殿下的鞋底是软的,踩在他背上,隔着衣裳,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可他还是用尽全力稳住身形,不敢有一丝晃动。 地上湿滑,若是他晃了一下,让殿下没踩稳——那他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韩沅思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是主子,跪着的人是奴才,天生就该跪着。 他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挥了挥手。 御撵缓缓抬起,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雨后的御花园,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粉的、白的,铺在湿漉漉的石径上,像一条花毯。 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眯着眼晒太阳。 几日没出来,这会儿被风一吹,浑身都舒坦。 脚上的绣鞋在撵沿上轻轻晃着,鞋面上的红宝石一闪一闪,东珠泛着柔润的光。 御撵行至荷花池附近时,他忽然瞥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站在池边的石径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衣,正望着池水出神。 衣裳的袖口和下摆沾了些泥点,鞋上也沾了泥,像是站了很久。 第156章 他的背影有些单薄,在雨后的风里,显得孤零零的。 韩沅思愣了一下。 是那个阿燕?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看见御撵,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连忙跪下,额头触地。 地上还是湿的,石板冰凉,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跪得笔直,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如意正要让人继续走,韩沅思却忽然开口: “停。” 御撵稳稳落下。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灰扑扑的衣裳,沾了泥的鞋,比前几次见的时候更瘦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膝盖上——跪在湿冷的石板上,肯定很凉,肯定很疼。 “起来吧。” 韩沅思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云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那石板被雨水浸透了,寒气顺着额头渗进来,凉得他头皮发麻。 可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直到听见那声“起来吧”,他才直起身,却依旧跪着,没有站起来。 韩沅思也不叫他站,只是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 云燕低着头。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每天都来? 说他一连来了七日,下雨也来,撑着伞站在雨里,从早等到晚? 说他怕他万一来了,见不到他,就不记得他了? 说他知道殿下这几日没出门,可他不敢赌,万一他哪日来了呢? 万一他不在,他就不记得有他这个人了呢? 他不能赌。 他等了这么多年才找到阿弟,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恭谨而平静: “草民答应过殿下,第二天还来。” “后来下了雨,殿下没来,草民便想着,殿下总会来的。“草民怕殿下来了,见不到草民,便……” 云燕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韩沅思眨了眨眼。 每天都来? 下雨也来? 他低头看着那人跪在湿冷石板上的膝盖,又看了看他沾了泥的鞋和衣摆,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他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那人就真的一连来了七日? 下雨也来? 他知不知道下雨天他不会出门? 他知不知道他可能会白等? 他知不知道他可能会等很多天? 韩沅思想着,又觉得这人也太傻了。 可这傻劲儿,又让他觉得……有点说不清。 不是感动,是……就是觉得,这人怎么这样啊。 可他又不讨厌。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 “那你每天都在这儿等?” 云燕顿了顿,低声道: “是。” “下雨也等?” “是。” “你不怕我不来了?” 云燕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 “殿下若是不来,那便是草民没有福分。” “可草民答应过殿下,第二天还来。” “殿下没有说不让草民来,那草民便该来。” 第158章 膝盖跪坏了,以后谁陪我逛御花园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湿冷的石板,衣裳沾了泥,鞋也脏了,瘦瘦的,孤零零的,却跪得笔直。 明明可以不来,明明可以等天晴了再来,明明可以找个地方坐着等,可他偏不。 他就要站着等,就要跪着回话,就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傻子。 韩沅思在心里想。 可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靠在软枕上,晃了晃脚丫,随口道: “那你陪本殿下逛逛御花园吧。” 云燕一怔,随即叩首: “是。” 他站起身,退到御撵旁边,垂手而立,不敢靠得太近。 膝盖疼得厉害,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走得平稳。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御撵比人高出一大截,他坐着,云燕站着,可他还是要低头才能看见那人的脸。 这让他觉得舒服。 他本来就该比别人高,比别人尊贵。 御撵缓缓前行,云燕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 韩沅思的目光落在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膝盖疼?” 云燕脚步一顿,低声道: “不疼。” 韩沅思“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如意。” “奴才在。” “回宫之后,给他拿点药。” 韩沅思语气随意得很: “膝盖跪坏了,以后谁陪我逛御花园。” 如意连忙应声: “是。” 他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个阿燕,真是有福气。 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金尊玉贵、眼高于顶的宝宸王。 平日里,殿下连正眼都不瞧那些奴才一眼。 跪在地上的宫人乌压压一片,殿下看都不看,问都不问,踩着你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些奴才跪一天、跪一夜,跪到膝盖烂了、跪到爬不起来,殿下也不会多问一句。 因为不值得。 殿下金贵,哪有心思操心这些? 可这个阿燕呢? 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草民,不过是淋了几场雨、跪了几天,殿下就注意到了。 殿下注意到他膝盖疼,殿下说他瘦了,殿下还让给他拿药。 如意偷偷看了云燕一眼。 灰扑扑的衣裳,沾了泥的鞋,瘦得下巴都尖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狼狈得很。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入了殿下的眼。 如意心里酸溜溜的。 他在殿下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从殿下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跟着了。 殿下高兴了踩他,不高兴了也踩他。 可殿下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心疼过他膝盖疼不疼,从来没有问他累不累,从来没有说过“给他拿点药”。 当然,他也不敢让殿下操心这些。 奴才就是奴才,伺候主子是本分,哪能指望主子心疼? 可这个阿燕,什么都没做,就是跪了几天,殿下就心疼了。 如意又看了云燕一眼。 这人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跟着御撵走,沉默得很,规矩得很。 不谄媚,不讨好,甚至不多说一句话。 可殿下就是对他另眼相看。 如意心里那点子酸味儿翻涌了几番,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殿下高兴就好。 殿下难得对一个人上心,他做奴才的,只有伺候好的份儿。 况且,这人能得殿下青眼,是他的福分。 这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他如意,能有今天,不也是殿下赏的福分吗。 这么一想,如意心里那点子酸味儿就散了。 他小跑着跟上御撵,脸上又堆起笑来。 云燕低下头,喉头堵得厉害。 他的阿弟,连他膝盖疼都看在眼里。 可他说不出口,什么都说不出。 只是更深地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阿弟,你等着。 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御撵行到一处花圃前,韩沅思忽然来了兴致。 那是一片新开的芍药,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停。” 他挥了挥手。 御撵稳稳落下。 如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手臂: “殿下慢些,地上滑,仔细脚下。” 韩沅思由他扶着,踩上人凳小太监的背。 那小太监跪在湿冷的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地上滑,他比平时更用力地稳住身形,生怕殿下踩上来的时候晃一下。 韩沅思踩着他,轻盈地落了地,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那小太监一眼。 如意在旁边虚扶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下的脚下,生怕他踩不稳。 地上湿,万一滑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沅思站稳了,便松开如意的手,走到花圃边,低头看那些芍药。 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沾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洇出小小的一团湿痕。 他浑然不觉,只是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朵最大的粉芍药。 “好看。” 他嘟囔了一句。 云燕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 阿弟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花圃边,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第157章 他脚上那双绣鞋在泥地上格外显眼,红宝石和东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鞋底干干净净,踩在泥地上,连泥都没沾多少。 因为人凳的背把他托得高高的,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只轻轻碰了一下,如意就扶着他下来了。 他的阿弟,连走路都不用自己走。 他的阿弟,脚上沾不了一滴泥。 他的阿弟,天生就该这样。 云燕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韩沅思在花圃边看了一会儿芍药,觉得有些无趣,便回头对如意道: “我自己走走。” 如意一愣: “殿下,地上湿——” “我说走走就走走。” 韩沅思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整天坐着,腿都软了。” 第159章 若是换了衣裳,戴上面具,远远看去,谁能分辨? 如意不敢再劝,连忙跟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沅思的脚下,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韩沅思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云燕: “你跟上。” 云燕低声道: “是。” 他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雨后的御花园,空气清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韩沅思慢悠悠地走着,绣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鞋底是软的,可走久了,脚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平时不怎么走路,走几步就觉得累,可今日不知怎么,就是想走走。 云燕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双缀着红宝石和东珠的绣鞋上。 他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阿弟带回奚国呢? 强抢? 不可能。 裴叙玦的暗卫遍布皇宫,他连阿弟的寝殿都靠近不了。 下药? 更不可能。 阿弟的饮食有专人查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让阿弟自己愿意跟他走? 阿弟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跟他走? 云燕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小时候,母后身边有一个老嬷嬷,是从南疆来的。 那老嬷嬷会许多稀奇古怪的巫术,其中有一种——易容。 不是简单的化妆,而是真正地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用一种特殊的药膏,配合特定的手法,可以将一个人的脸变得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甚至脸上的痣,都能仿得毫无破绽。 那老嬷嬷说,这是南疆王室的不传之秘。 需要以九种草药、三种矿物,在特定的时辰熬制。 再配合内力揉按面部穴位,才能将一个人的脸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药效可以维持数月,期间不能沾酒,不能暴晒,否则会提前失效。 他当时还小,只觉得神奇,缠着老嬷嬷问东问西。 老嬷嬷拗不过他,便把方子和手法都告诉了他。 他记得那九种草药的名字,记得那三种矿物的形状,记得揉按的穴位和力道。 可他从来没有试过——因为不需要。 现在,他需要了。 云燕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月白色的背影。 阿弟的眉眼,阿弟的轮廓,阿弟的身形…… 他需要一个和阿弟身材体型相似的人。 这个人必须能混入紫宸殿,必须能接近阿弟的生活,必须在阿弟消失之后,顶替他的位置。 云燕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沉默地跟在最后的身影上。 月弥。 南月国的真皇子。 脖颈上戴着项圈,低眉顺眼地跟在阿弟身后,像一条真正的狗。 他的身形和阿弟差不多,瘦削,纤细,连身高都相仿。 若是换了衣裳,戴上面具,远远看去,谁能分辨? 云燕收回目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他需要找到那些草药和矿物。 有些在大朔能找到,有些需要从奚国运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韩沅思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云燕一眼: “你明天还来吗?” 云燕一怔,随即道: “殿下若是不嫌,草民便来。”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由如意扶着,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 “穿暖和点。你那衣裳太薄了。” 云燕低下头,喉头堵得厉害: “是。” 韩沅思没有再说话。 他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挥了挥手。 御撵缓缓抬起,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那双缀着红宝石的绣鞋在撵沿上轻轻晃着,鞋面上的东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云燕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远去。 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会来接你。 —— 听雨阁内,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 这几日他总是觉得恶心。 清晨醒来时尤其厉害,胃里翻涌着,什么也吃不下。 他起初以为是着了凉,忍忍就过去了。 可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闻见食物的气味就想吐。 今日清晨,他趴在榻边干呕了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胃酸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疼,眼眶里泛着泪花,整个人虚弱得像被抽干了力气。 苍璃喘着气,慢慢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他心里清楚——这是孕吐。 他怀上了。 怀上了龙种。 苍璃的嘴角慢慢咧开,在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那笑容可怖又诡异。 他怀上了。 他苍璃,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那个韩沅思,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小贱种,如今正在承受子母蛊的折磨,替他承受着怀胎的苦楚。 而他苍璃,只需舒舒服服地躺着,等着孩子落地,等着母凭子贵,等着那个小贱种被弃如敝履。 苍璃靠在墙上,手轻轻抚摸着小腹,眼中满是得意。 可笑着笑着,他又蹙起眉——不对。 他分明已经让月弥给韩沅思下了子母蛊。 那蛊虫会钻进那小贱种体内,替他承受孕育之苦。 孕吐、浮肿、腰酸、腹痛——所有的一切,都该是韩沅思来承受。 他只是个容器,一个替他孕育龙种的容器。 那为什么,他还会孕吐? 苍璃的眉头越蹙越紧。 是蛊虫出了问题? 不,不可能! 那子母蛊是上古秘传,从不出错。 是韩沅思那边出了变故? 月弥那条狗不是说蛊毒已经发作了么? 那小贱种不是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么? 苍璃想不明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想起这几日翻涌的恶心,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是了。 一定是因为他的身体太过尊贵。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他是什么人? 他是苍璃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存在之一。 他的身体,自然是千金贵体,娇嫩无比。 那子母蛊虽然能转移孕育之苦,可他的身体实在太金贵了。 金贵到连蛊虫都不敢太过放肆。 蛊虫反噬,所以他才会有孕吐。 没错,一定是这样! 苍璃越想越觉得有理。 他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你倒是会折腾。” “知道你娘亲身子金贵,受不得那些苦,偏要来闹我。”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也好。” “你闹我,说明你健壮。” “说明你是陛下的孩子,龙精虎猛,天生就是当太子的命。” 苍璃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描绘未来的画面。 等孩子生下来,等韩沅思那个小贱种被做成人彘,他苍璃就是这后宫里最尊贵的人! 他会住在紫宸殿,会穿着最华丽的衣裳,会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那个小贱种,他要让他跪在殿前,用那张绝色的脸给他舔鞋。 舔干净了,再踹开,让他再舔。 一遍一遍,直到那张脸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血肉。 苍璃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尖锐又刺耳。 他笑够了,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你再忍忍。” “等你生下来,娘亲就带你去见父皇。” “你父皇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会喜欢你,会宠你,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第158章 苍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 “到时候,那个韩沅思算什么?” “他不过是个替我们受苦的奴才!” “他替娘亲受苦,是他的福分。” “他该感恩戴德,该磕头谢恩。” 他轻轻拍着小腹,像在哄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所以你要健健康康的,好好地长大。” “娘亲等着你,等着你给娘亲争气。” 窗外,一个路过的太监听见了里面的笑声,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离开。 疯了,都疯了! 这听雨阁里的人,全都疯了! 第160章 苍璃,你想报仇吗?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入夜,世子府偏院内。 云燕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飞快地写着什么。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易容所需之物,速备。另,查月弥底细,越详细越好。燕。】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竹筒,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片刻后,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沿上。 云燕将竹筒绑在鸽腿上,抚了抚它的羽毛,低声道: “去吧。告诉阿诺,尽快。”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云燕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幽深。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能接你回家了。 驿馆内。 阿诺收到密信,借着烛光反复看了三遍。 易容? 殿下要易容成谁? 月弥? 那个南月皇子?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眉头却越蹙越紧。 殿下这是要……让月弥顶替宝宸王? 阿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万一失败,不仅殿下会死,奚国也会遭殃。 可他知道殿下的性子,劝不住的。 他只能尽力帮殿下把计划做得更周全。 可月弥…… 阿诺想起那个沉默地跟在宝宸王身后的身影。 戴着项圈,低眉顺眼,像一条真正的狗。 他见过月弥看宝宸王的眼神——那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信徒看神明,像野狗看主人。 像……一个在泥泞里滚了太多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这样的人,会背叛他的主子吗? 阿诺不敢赌。 他提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五个字: 【月弥不可用。】 他重新绑好竹筒,将鸽子放出窗外。 鸽子在夜空中盘旋一圈,朝世子府的方向飞去。 偏院内,云燕收到回信,在灯下展开。 月弥不可用。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阿诺说得对。 月弥不会背叛韩沅思。 那个南月皇子,已经被他的阿弟驯服了。 不是怕,不是恨,是心甘情愿。 就像一条被打怕了的野狗,终于遇到了一个会给它骨头吃、会给它窝睡的主人。 它会把那个人当成神,当成命,当成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你让它咬主人? 它宁可咬死自己。 云燕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月弥不能用,那谁能用? 他需要一个身材体型与阿弟相似的人,一个能混入紫宸殿、能顶替阿弟位置的人。 这个人必须对阿弟有敌意,必须心甘情愿地配合他的计划,必须——愿意变成另一个人。 云燕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冷宫。 那个被毁容的圣子,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苟延残喘的苍璃。 他恨韩沅思吗? 恨。 恨到骨子里。 他愿意变成韩沅思吗? 云燕唇角微微扬起。 一个被毁容的人,有机会换一张脸。 换一张这世上最漂亮的脸。 他会拒绝吗? 而且苍璃的身形,与阿弟相差无几。 瘦削,纤细,连身高都相仿。 若是换了衣裳,戴上面具,再学了阿弟的神态举止…… 谁能分辨? 云燕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望着冷宫的方向,目光幽深。 苍璃……那个被毁容的圣子。 他听过他的故事。 曾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代言人,被封为圣子,风光无限。 后来被打入冷宫,又被谢玉麟毁了容。 如今蜷缩在听雨阁的角落里,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蛇。 他恨韩沅思。 他恨裴叙玦。 他恨所有人。 这样的人,才是他需要的棋子。 一颗被逼到绝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的棋子。 云燕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查苍璃底细。另,准备易容之物。人选已定。燕。】 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进竹筒。 鸽子还在窗沿上,他抚了抚它的羽毛,低声道: “去吧。告诉阿诺,尽快。”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云燕站在窗前,望着冷宫的方向。 苍璃,你想报仇吗? 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那就来帮我。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夜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角。 云燕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 听雨阁内,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手轻轻抚着小腹。 他刚刚又吐了一场,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纸。 可他眼中却燃着光,疯狂的光。 孩子,他的孩子。 陛下的孩子。 等他生下这个孩子,一切都会不同。 他会走出这个破地方,会住进紫宸殿,会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那个韩沅思,那个小贱种,他会让他生不如死。 苍璃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笑着笑着,他又干呕起来。 胃里翻涌着,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烧着喉咙,疼得他眼泪直流。 可他不怕。 这是他的孩子在闹他。 窗外,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照在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 那笑容可怖又诡异,像一朵开在烂泥里的毒花。 他轻轻拍着小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梦呓: “孩子,你再等等。” “娘亲很快就能带你出去了。很快……” 第161章 思思,你是朕的。谁也不能把你从朕身边带走。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裴叙玦坐在御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如意已经退了出去,殿内只有他一人。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眸色越来越深。 奚国皇子云燕,化名阿燕,随萧明夷入宫,多次接近宝宸王。 其妹乃奚国女皇。 此行目的不明,疑似奉女皇之命,刺探大朔虚实。 裴叙玦将密报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云燕……奚国皇子。 他想起那个灰衣人。 想起他在御花园里“偶遇”思思的样子。 想起他看着思思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陛下。” 暗卫统领无声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 裴叙玦没有抬头: “说。” “属下已查实,奚国皇子云燕,十多年前奚国内乱时走失一幼弟,至今下落不明。” “其弟襁褓中带有奚国皇室玉佩一块,正面刻‘韩’字,背面刻奚国皇室图腾。” 暗卫顿了顿: “与宝宸王殿下腰间所佩玉佩,完全吻合。” 殿内一片死寂。 裴叙玦敲击案面的手停了下来。 “此外。” 暗卫继续道: “云燕此行,除刺探大朔虚实外,疑似另有目的。” ”据奚国使团中暗线回报,云燕曾私下命人寻找易容所需之物。” “九种草药、三种矿物,皆是南疆秘术所用。” “此术可将一人容貌变得与另一人完全相同。” 裴叙玦抬起头,目光幽深如渊: “他想换走思思。” 暗卫低下头: “属下推测,云燕极可能想用易容之人顶替殿下,再将殿下悄悄带回奚国。” 裴叙玦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思思此刻应该在寝殿里,窝在被子里,抱着大白,等着他回去。 他的思思,什么都不知道。 第159章 不知道有人要把他从他身边带走,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暗中筹划了这么久。 “继续盯着。” 裴叙玦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燕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他要找的东西,让他找。” “他要联络的人,让他联络。” 暗卫抬头: “陛下?”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他以为他瞒过了所有人,让他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让他以为——他快成功了。” “然后,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 暗卫心头一凛,深深叩首: “是。” 他无声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 裴叙玦坐在御案前,指尖重新敲击着案面,一下,一下,一下。 奚国,云燕,易容,玉佩……十六年前走失的幼弟。 他的思思,是奚国的皇子。 是那个云燕找了十六年的亲弟弟。 裴叙玦闭上眼。 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思思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来历不凡。 那块玉佩,那个“韩”字,那些他查不到来历的图腾。 他早该想到的。 可他不在乎。 思思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思思是哪国的皇子,不重要。 思思是他的。 是他一手养大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是他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谁想带走他,谁就得死。 ——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玦?” 裴叙玦睁开眼,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漾开一片温柔。 韩沅思赤着脚跑进来,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墨发散落在肩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又软又糯: “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等你半天了……”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在处理一些事。这就回去了。”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御案上摊着的密报,又看了一眼裴叙玦,嘟起嘴: “这么晚了还忙。那些老头子又烦你了?” 裴叙玦低笑,将密报合上,随手放到一旁: “嗯,很烦。” 韩沅思哼了一声: “让他们明天再烦。你现在要陪我睡觉。”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好。陪思思睡觉。”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又窝回他怀里。 裴叙玦抱着他站起身,朝寝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思思。” “嗯?” “你觉得那个阿燕怎么样?” 韩沅思愣了一下,抬起头: “阿燕?就是萧明夷那个朋友?” “嗯。” 韩沅思歪着头想了想: “还行吧。挺傻的。” “下雨天也来御花园等着,膝盖都跪坏了,还说不疼。” 裴叙玦眸色微深: “你觉得他好?” 韩沅思又想了想: “也说不上好。就是……不讨厌。” “他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有些困惑地蹙起眉: “别人看我,要么怕,要么馋,要么恨。” “他看我……像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像……”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便放弃了: “反正不讨厌。”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那思思喜欢他吗?” 韩沅思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 “喜欢?谈不上吧。” “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那么瘦,衣裳那么薄,膝盖还坏了。” “一个人站在雨里等,傻乎乎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长得挺好看的。看着顺眼。” 裴叙玦没有说话。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裴叙玦低声道: “思思觉得他好,那就留着。” “觉得他不好,朕就让人把他赶出去。” 韩沅思摇摇头: “不用赶。他又没做什么坏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傻了点。” 裴叙玦低笑: “嗯,傻了点。”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困了。” 裴叙玦抱着他走进寝殿,将他轻轻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 韩沅思闭着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嘟囔道: “你也要睡。” 裴叙玦躺下来,将他揽进怀里: “好。朕也睡。” 韩沅思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均匀。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目光幽深。 他的思思,觉得那个阿燕“不讨厌”,觉得他“可怜”,觉得他“傻”。 他的思思,不知道那个人是他的亲哥哥。 不知道那个人想把他从他身边带走。 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在筹划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裴叙玦伸手,轻轻拂过韩沅思脸颊边的碎发。 思思,你是朕的。 谁也不能把你从朕身边带走。 谁也别想。 第162章 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疯子的身上? 驿馆内,烛火将熄。 阿诺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云燕刚刚送来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苍璃。 殿下要用的棋子是苍璃。 那个被毁容的圣子,那个恨韩沅思入骨的疯子。 让他变成宝宸王? 让他顶替宝宸王的位置? 阿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苍璃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他见过那个人,在冷宫的角落里,蜷缩着,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毒蛇。 他恨韩沅思,恨到骨子里。 让他变成韩沅思,他会怎么做? 他会乖乖地扮演一个傀儡,等着殿下把真正的宝宸王带走? 还是会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刀捅死那个躺在榻上的人? 他会不会在顶替之后,向裴叙玦告密? 会不会在殿下带走宝宸王的瞬间,大喊“有刺客”? 阿诺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太急了。 急着带阿弟回家,急着执行计划。 急着——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疯子的身上。 他需要一个人拦住殿下! 可他自己劝不动。 殿下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需要一个殿下愿意听的人,一个殿下无法拒绝的人。 阿诺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写给云燕。 他写给奚国,写给女皇——云楚。 殿下最疼爱的妹妹,奚国最尊贵的女皇。 她的话,殿下会听。 阿诺深吸一口气,落笔: 【陛下亲启。臣阿诺叩首。】 【殿下已寻获小殿下,乃大朔宝宸王韩沅思。】 【殿下欲以易容之术,使人顶替宝宸王,再将小殿下带回奚国。】 【人选为冷宫罪人苍璃,此人乃宝宸王死敌,恨之入骨,恐伤及小殿下。】 【臣屡谏不从,恳请陛下劝止。臣阿诺,死罪。】 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封入密匣。这一次不能用鸽子。 信太长,鸽子不安全。 他需要更稳妥的方式,更快的速度。 阿诺走到窗前,轻轻敲了三下窗框。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在窗外无声出现。 “送回奚国,亲手交到女皇陛下手中。” 阿诺将密匣递过去: “快马,日夜兼程。” 黑衣人接过密匣,无声消失在夜色中。 阿诺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陛下,您快些看到这封信。 快些拦住殿下。 再晚,就来不及了。 ——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鲛珠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韩沅思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温热的,还在。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裴叙玦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醒了?” 裴叙玦放下书,伸手替他理了理乱了的发丝。 韩沅思眨眨眼,有些迷糊: “你怎么还在?不上朝吗?” “今日休沐。” 第160章 裴叙玦低声道: “陪你。”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从被子里钻出来,扑进他怀里: “真的?你今天一天都在?” 裴叙玦伸手接住他,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一天都在。”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 “那你要陪我玩。不许看折子,不许见大臣,不许——” “什么都不做。” 裴叙玦低笑: “就陪思思。”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拱了拱。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玦,我想出去玩。” 裴叙玦挑眉: “出去玩?” “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好久没出宫了。” “天天在御花园逛,都逛腻了。” “我想去外面看看,想去街上逛逛,想吃外面的东西,想看外面的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看了裴叙玦一眼,又补了一句: “可以吗?”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成一团。 他的思思,已经好久没出宫了。 又是风寒,又是下雨,一直困在宫里。 “好。” 他低声道: “出宫。”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真的。” “现在就去!” 裴叙玦失笑: “总得让朕换身衣裳。” 韩沅思已经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就往殿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如意!快!给我穿衣裳!要最好看的那件!玦要带我出宫!” 如意在外面听见,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应声: “是!奴才这就来!” 殿内顿时忙碌起来。 如意带着平安喜乐鱼贯而入,捧着衣裳、鞋子、首饰,跪了一地。 平安给韩沅思梳头,喜乐给他净面,如意给他系腰带,吉祥给他挂玉佩。 韩沅思由着她们摆弄,嘴里还不停地说: “要穿那件绯色的,上次萧明夷说好看的那件。” “鞋子要那双——不,那双不好走路。” “要那双软的,底厚的那双。” “对了,那块玉佩要戴上,玦说我小时候就带着的那块……” 如意在旁边听着,一样一样地吩咐下去。 整个紫宸殿都跟着忙碌起来。 裴叙玦坐在榻边,看着那个被一群人围着、却还嫌不够快的小东西,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高兴起来就像个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他的孩子。 是他一手养大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殿下,好了。” 平安替他系好最后一根发带,退后一步。 韩沅思对着铜镜照了照。 绯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 腰间系着白玉腰带,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垂在身侧。 脚上是一双月白色的软底靴,鞋面上绣着银丝祥云,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又软又稳。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跑向裴叙玦: “好了!走吧!” 裴叙玦伸手,将他拽进怀里,低头替他理了理被跑歪的衣领: “急什么?朕还没换衣裳。” 韩沅思嘟起嘴: “那你快点。” 裴叙玦低笑,由着他把自己推到屏风后面。 第163章 那时候他就想,这孩子,他要养一辈子 等他换好衣裳出来,韩沅思已经在殿门口等了,脚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跺着,像只迫不及待要出笼的小鸟。 “走吧。” 裴叙玦牵起他的手。 韩沅思弯起眼睛,紧紧握住他的手。 紫宸殿外,御撵已经备好。 不是平日那架小的,是出宫用的銮驾。 明黄的帷幔,金顶,八匹白马拉着,前后左右都是侍卫,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韩沅思踩着人凳上了銮驾,裴叙玦紧随其后。 銮驾缓缓启动,朝宫门的方向驶去。 所过之处,宫人跪了一地。 銮驾行至宫门,守门的将领远远看见,连忙跪下行礼。 宫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的街道。 韩沅思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坐直了: “开了开了!” 裴叙玦搂着他,低头在他耳边道: “坐好。” 韩沅思哪里坐得住,整个人趴在窗口,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看见銮驾,纷纷跪到路边,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摊贩们跪在自己的摊位后面,帽子都掉了也不敢捡。 一个小孩子好奇地抬头看,被他娘亲一把按下去,按得额头磕在地上,那娘亲吓得浑身发抖。 韩沅思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又缩回裴叙玦怀里: “他们怎么每次都这样都跪着?都不抬头。” 裴叙玦低笑: “因为銮驾经过,百姓要回避。这是规矩。” “我知道是规矩。” 韩沅思嘟起嘴: “可是我想看他们。都跪着,低着头,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了想,又说: “让他们起来吧。跪着多累。” 裴叙玦挑眉: “思思心疼了?” 韩沅思摇摇头: “不是心疼。就是想看看他们长什么样。都跪着,没意思。” 裴叙玦失笑,对外吩咐道: “传令下去,銮驾慢行,不必回避。” 如意在外面连忙应声,尖声传令: “陛下有旨,銮驾慢行,不必回避——” 街上跪着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銮驾果然慢了下来,八匹白马踏着碎步,不疾不徐。 明黄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拂动,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两个人。 韩沅思趴在窗口,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市。 卖糖葫芦的老头子,扛着布匹的小贩,牵着孩子的妇人,蹲在路边下棋的老头。 他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高兴。 “玦,你看那个!” 他指着路边一个卖泥人的摊子: “那个人捏的泥人好好看!” 裴叙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想要?” 韩沅思用力点头,随即又摇头: “算了,不下了。” “下去又要停,太麻烦了。” 裴叙玦没说话,只是对外吩咐道: “停。” 銮驾稳稳停下。 韩沅思愣住了: “干嘛?” 裴叙玦牵着他的手,走下銮驾: “下去看看。” 街上的百姓已经站了起来,可看见銮驾上下来人,又连忙要跪。 裴叙玦抬手制止了。 卖泥人的老头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里还捏着一团没成形的泥。 韩沅思走到摊子前,低头看那些泥人。 有骑马的将军,有抱着鱼的娃娃,有梳着髻的小姑娘,一个个栩栩如生。 “这个。” 他指着那个抱着鱼的娃娃: “还有这个。” 又指着那个骑马的将军。 老头儿连忙把两个泥人包好,双手递过来,手都在发抖。 韩沅思接过泥人,低头看了看,觉得喜欢,便回头对如意道: “赏。” 如意连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 老头儿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扑通一声跪下: “谢贵人赏!谢贵人赏!” 韩沅思已经转身走了,一手拿着泥人,一手被裴叙玦牵着,慢悠悠地逛着。 街上的百姓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说话。 可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穿着明黄常服的男子,高大威严,牵着身边那个绯衣少年的手,走得不紧不慢。 那少年生得极好看,比画里的人都好看。 手里拿着两个泥人,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裴叙玦低头看着身边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思思还很小的时候,他也这样牵着他走过长街。 那时候思思刚被他捡回来不久,还不太会说话,走路也不稳,他牵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思思走累了就仰起头,张开手臂,要他抱。 他便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思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软软的,暖暖的。 有时候,小东西还不满足,骑在他脖子上。 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兴奋地喊: “高高!高高!” 第161章 他就稳稳地扶着他,任他骑在自己肩上。 小东西在上面咯咯地笑,两只小短腿晃来晃去,路过的宫人都吓得低头跪了一地。 那时候他就想,这孩子,他要养一辈子。 第164章 我的家人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是不是把我卖了? “玦,你看那边!” 韩沅思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顺着韩沅思的手指看去,是一个糖人摊子。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蹲在摊子前,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指着摊子上一个孙悟空形状的糖人,仰着头喊: “哥哥,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年轻男人笑着掏钱,把糖人递到弟弟手里。 小男孩接过糖人,高兴得在哥哥怀里扭来扭去,搂着哥哥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年轻男人被亲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把弟弟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韩沅思看着那对兄弟,脚步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小男孩手里的糖人看了一会儿。 又看了看那个抱着弟弟的年轻男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往前走。 裴叙玦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思思。” 他忽然开口。 韩沅思抬起头: “嗯?” 裴叙玦看着他: “想不想找到你的家人?” 韩沅思愣住了。 家人。 他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从来没见过。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裴叙玦身边了。 裴叙玦就是他的家人,他的全部。 可那个抱着弟弟的年轻男人,那个在哥哥怀里扭来扭去的小男孩……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也有一个哥哥,会不会也是这样? 会不会也有人把他抱在怀里,给他买糖人,让他搂着脖子撒娇? 韩沅思想了想,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裴叙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沅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个泥人,声音有些闷: “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声音,会不会……也像那个哥哥一样,抱着弟弟买糖人。”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来找我。” 裴叙玦握紧了他的手。韩沅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却没有哭: “他们说我是人牙子手里的孩子,是从别的地方买来的。” “那我的家人,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 “是不是把我卖了?还是把我丢了?”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韩沅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闷闷的: “而且,上次那个南月国的人,还说我是冒牌货,说我是低贱的商人之子。” “还因为这个惹了好多麻烦。” “要是再找家人,又惹出麻烦来怎么办?” “又有人来骂我怎么办?” “又要你替我去打仗、去杀人怎么办?” 他从裴叙玦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我不想再惹麻烦了。” “也不想你再替我去打仗了。”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全部。”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他的思思,他的小花,他的宝贝。 他以为他会说“我想找到他们”,他以为他会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可他的思思说的是——“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裴叙玦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思思。” 他低声道。 “嗯?” “朕就是你的家人。”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我知道。” “朕不会不要你。” “我知道。” “永远不会。” 韩沅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你给我买糖人。” “刚才那个孙悟空的,我也要。” 裴叙玦失笑,牵着他走向糖人摊子。 “老板,要一个孙悟空。” 韩沅思在旁边补了一句: “要大号的!比刚才那个还大的!” 裴叙玦低笑: “要大号的。” 老板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吹了一个大大的孙悟空糖人,金箍棒都吹得又长又直。 韩沅思接过来,举着糖人看了看,满意地弯起眼睛。 他一手举着糖人,一手被裴叙玦牵着,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兄弟。 哥哥已经把弟弟扛在肩上了,弟弟骑在哥哥脖子上,举着糖人,咯咯地笑。 小短腿在哥哥胸前晃来晃去,两只手揪着哥哥的头发,把那人的发髻都揪歪了。 那哥哥也不恼,只是笑着往上托了托弟弟,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韩沅思转过头,把裴叙玦的手握得更紧。 他有裴叙玦。 他有如意吉祥,有平安喜乐,有大白,有萧明夷。 他有他的紫宸殿,他的御撵,他的脚链,他的玉佩。 他有这一切。 至于那些没见过面的家人……他不想了。 反正他们也不要他。 反正他有裴叙玦。 反正他这辈子,有他就够了。 裴叙玦也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韩沅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韩沅思五岁那年的中秋宫宴。 宫里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搭了高高的戏台,摆了满满的席面。 大臣们带着家眷入宫赴宴,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韩沅思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锦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金红色的发带,被裴叙玦抱在膝上。 他那时候还太小,坐不住,在裴叙玦怀里扭来扭去。 一会儿揪他的衣领,一会儿拽他的玉佩,一会儿又伸手去够桌上的果子。 裴叙玦由着他闹,偶尔低头看他一眼,替他擦擦嘴角的点心渣。 后来放烟花了。 漫天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的金,红的红,紫的紫,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大臣们纷纷起身,仰头观望,赞叹声此起彼伏。 韩沅思也仰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都看呆了。 可他太小了。 坐在裴叙玦膝上,前面是桌案,桌案前面是栏杆,栏杆外面是乌压压的人头。 他只能从人缝里看见一点点烟花的尾巴,红的闪一下,紫的闪一下,然后就没了。 “看见了吗?” 裴叙玦低头问他。 韩沅思摇摇头,嘴巴瘪了瘪,又仰起头,使劲踮脚,可还是看不见。 他的小短腿在裴叙玦膝上蹬了蹬,急得眼眶都红了: “看不见……玦,看不见……” 裴叙玦便将他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韩沅思扶着他的肩膀,踮着脚尖往外看,这回能看见多一些了,可还是不够。 烟花的尖尖刚冒出来,就落了下去,他只能看见半朵。 “还是看不见……” 他回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怜巴巴地看着裴叙玦: “玦,高高,我要高高。”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期待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团。 他便将他往上抱了抱,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这下能看见大半个烟花了。 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像天上的花园在开花。 他高兴得拍手,在裴叙玦怀里蹦了蹦。 可蹦了两下,又不满足了。 烟花的最高处,他还是看不见。 那些金色的火星子在最顶端炸开的时候,像一把金粉撒下来。 可每次都只能看见撒下来的部分,看不见炸开的那一瞬间。 “玦,还是看不见。” 他搂着裴叙玦的脖子,整个人往上爬,小短腿蹬着裴叙玦的胸口,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 “高高,我要高高,最高的高高。” 裴叙玦被他蹬得往后退了一步,连忙伸手托住他的小屁股,怕他摔下来。 旁边伺候的宫人吓得脸都白了,跪了一地。 可裴叙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抬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往上爬的小东西。 第165章 胖乎乎的小鸭子,揪着朕的头发,喊着‘高高’ 韩沅思已经爬到他肩膀上了,两只小短腿骑在他肩上。 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整个人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的小锦袍被蹭得皱巴巴的,两个小揪揪也歪了。 第162章 金红色的发带垂在裴叙玦脸边,一晃一晃的。 “高高!高高!” 他兴奋地喊,小短腿在裴叙玦胸前晃来晃去,还踢了他两脚。 裴叙玦稳稳地托着他,任他骑在自己肩上。 他一只手扶着韩沅思的背,一只手扶着他的小短腿,慢慢直起身。 八尺五寸的身量,再加上肩上那个五尺来高的小东西,比在场所有人都高。 (注:大朔的一尺为23.1厘米,一寸为2.31厘米,不是现在通用的一尺为33.3厘米。裴叙玦不是两米八的巨人!!!) 韩沅思骑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整个人都呆住了。 太高了。 比御花园的树还高,比宫墙还高,比什么都高。 漫天的烟花在他眼前炸开,一朵接一朵。 红的,金的,紫的,每一朵都看得清清楚楚。 金色的火星子从最高处炸开,像一把金粉撒下来,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哇——” 他张大了嘴,整个人都看傻了。 烟花炸开的时候,他高兴得在裴叙玦肩上蹦了蹦。 小短腿蹬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揪得裴叙玦的束发都歪了。 路过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大臣们远远看见,也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可韩沅思才不管这些。 他骑在裴叙玦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 看着那些低着头的臣子,又看看漫天炸开的烟花,咯咯地笑起来。 “玦!你看!你看那个!金色的!好大的金色!” 他指着天空,整个人在裴叙玦肩上扭来扭去,兴奋得不得了。 裴叙玦稳稳地托着他,仰头看着那个骑在自己肩上的小东西。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几颗小白牙。 两个小揪揪已经彻底歪了,金红色的发带垂下来,在他脸边晃啊晃。 “看见了。” 裴叙玦低声道,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韩沅思看了一会儿烟花,忽然低头,趴在裴叙玦头顶,声音又软又糯: “玦,高高。” “嗯,高高。” “我喜欢高高。” 裴叙玦托着他的小短腿,将他往上颠了颠,让他坐得更稳些: “喜欢就好。” 韩沅思满意了,又把头抬起来,继续看烟花。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他“哇”地叫了一声。 两只手松开裴叙玦的头发,啪啪地拍起手来。 裴叙玦的头发被他揪得乱七八糟,束发歪到一边,几缕发丝散落下来,他也浑不在意。 只是稳稳地托着肩上那个小东西,怕他太高兴了摔下来。 那晚的烟花放了很久。 韩沅思就骑在裴叙玦脖子上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他累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嘴里还在嘟囔: “玦……高高……烟花……” 裴叙玦便将他从肩上接下来,抱进怀里。 韩沅思靠在他胸口,眼睛已经闭上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 两个小揪揪歪得不成样子,金红色的发带缠在裴叙玦的衣领上,解都解不开。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伸手替他理了理乱了的头发,将那条发带慢慢解下来,缠在自己手腕上。 然后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紫宸殿。 身后是满天的烟火,怀里是沉沉睡去的小东西。 裴叙玦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韩沅思。 十九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眉眼秾丽,手里举着一个孙悟空糖人,正东张西望地看街上的热闹。 可在他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喊着“高高”的小东西。 —— “思思。” 裴叙玦忽然开口。 韩沅思抬起头: “嗯?” 裴叙玦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想不想也骑一下?” 韩沅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对兄弟。 弟弟骑在哥哥脖子上,正得意地举着糖人,冲路过的每个人笑。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孙悟空糖人,又看了看裴叙玦的肩头。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不要!”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裴叙玦低笑: “朕记得,有人十四岁的时候还骑在朕脖子上。” “那、那是以前!” 韩沅思的脸更红了,耳尖都烧起来: “我现在十九了!十九!你见过十九岁的人骑脖子吗?” 裴叙玦想了想: “没有。” “那不就得了!” 韩沅思理直气壮,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对兄弟。 弟弟骑在哥哥脖子上,举着糖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小时候也这样笑过吗? 骑在裴叙玦脖子上的时候,是不是也笑得这么傻?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可被裴叙玦一说,又好像想起来了——高高的,稳稳的,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 风从耳边吹过,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比天还高。 韩沅思把脸别过去,不看了。 裴叙玦看着他红透的耳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韩沅思忽然小声说: “我小时候……是不是很重?” 裴叙玦一怔: “不重。” “骗人。” 韩沅思嘟起嘴: “我那时候被你养得胖乎乎的,肯定很重。” 裴叙玦低笑: “是挺胖的。小短腿,圆滚滚的,像只小鸭子。” 韩沅思瞪他: “你才像小鸭子!” 裴叙玦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可朕喜欢。” “胖乎乎的小鸭子,骑在朕脖子上,揪着朕的头发,喊着‘高高’。” “朕觉得,那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韩沅思愣住了。 他盯着裴叙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别过去,耳尖红得能滴血: “你、你肉麻死了。” 裴叙玦低笑,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韩沅思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孙悟空糖人。 金箍棒又长又直,孙悟空的脸上画着红脸蛋,笑得傻乎乎的。 他忽然又小声说: “那、那我要是想骑呢?” 裴叙玦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韩沅思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 “就、就一下。反正也没人敢说我们。就……就一下。” 裴叙玦没有说话。 第166章 等我走不动了,你还背我吗?背。背一辈子 裴叙玦只是蹲下身,把韩沅思轻轻托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 韩沅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头发。 裴叙玦稳稳地站起身,扶着他的腿,像很多年前一样。 韩沅思骑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高了。 大朔人本就身形高大,裴叙玦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身长近八尺五寸,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韩沅思虽也身量修长,有七尺八寸。 此刻骑在裴叙玦肩上,高,比什么都高。 街上的行人、摊贩、房屋,全都在他脚下。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糖人的甜香和市井的烟火气。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裴叙玦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可又不一样。 小时候他是真的小,五尺来高,小小一团。 骑在裴叙玦肩上像坐在山顶上,两只小短腿够不着他的胸口,只能在空中晃荡。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高高,好玩,比谁都高。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他懂得裴叙玦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手感,懂得他肩上那块骨头的位置,懂得他扶着自己腿时掌心的温度。 他懂得太多了。 韩沅思低头看着裴叙玦的发顶,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骑在他肩上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三岁? 十四岁? 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他忽然觉得不该再骑了,他长大了,身量长开了,不再是那个五尺来高的小团子了。 他应该坐着御撵,应该被人扶着走路,应该端着架子。 可此刻骑在裴叙玦肩上,他忽然发现——他还是很喜欢这样。 喜欢被他托着,喜欢比他高,喜欢揪着他的头发,喜欢把手埋进他发顶蹭来蹭去。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163章 只是有些事不一样了。 小时候骑在肩上,是因为他走不动路,是因为烟花太高看不见,是因为他喜欢“高高”。 现在……韩沅思耳根悄悄红了。 现在他和裴叙玦之间,有另一种“骑”的方式。 那种方式更私密,更羞人,更——不是小孩子该懂的。 他在上面,裴叙玦在下面,他揪着他的头发,他扶着他的腰。 他喊“高高”,他就把他托得更高。 和骑脖子完全不一样,又好像一模一样。 韩沅思把脸埋进裴叙玦发顶,闷闷地笑了。 他都已经七尺八寸了,哪里还需要骑在别人脖子上看世界? 他的个头在大朔男子中算中等偏上,走出去谁不夸一声“玉树临风”? 他不需要骑脖子,不需要任何人把他举起来。 他有御撵,有銮驾,有八匹白马拉着他在街上走,所有人都得跪着。 他比谁都高。 可他偏偏喜欢这样。 喜欢被裴叙玦托起来,喜欢骑在他肩上,喜欢像个孩子一样揪着他的头发。 不是因为看不见烟花,不是因为走不动路。 是因为——是他。 是裴叙玦。 裴叙玦稳稳地走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抓稳了。” 韩沅思慢慢放松下来,攥着头发的手也松了些。 他低头看着裴叙玦的发顶,那里有一小撮头发被他揪得翘起来,像呆毛。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把那撮呆毛按下去,又翘起来,再按下去,又翘起来。 “别闹。” 裴叙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韩沅思不听,继续按那撮呆毛,按着按着。 按着按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骑在裴叙玦脖子上。 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小短腿在他胸前晃来晃去。 那时候他不过五尺来高,小小一团,骑在裴叙玦肩上就像坐在山顶上,觉得全天下都踩在脚下。 如今他身量已成,七尺有余,在大朔男子中也算中等偏上。 可站在裴叙玦身边总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而骑在裴叙玦肩上,依旧觉得那个人稳稳地托着他,像托着一片羽毛。 裴叙玦太高了,衬得他永远像个孩子。 他忽然问: “玦,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揪你头发?” “嗯。揪得很疼。”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放下来?”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因为你在笑。” 韩沅思愣住了。 “你骑在朕脖子上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朕舍不得放你下来。” 韩沅思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仰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看着街上那些仰头看他们的人。 那些人都在笑,卖糖人的老板在笑,扛着布匹的小贩在笑,牵着孩子的妇人也在笑。 有个小孩指着他们喊: “娘亲你看!那个哥哥骑在大人脖子上!” 那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可自己也在笑。 韩沅思忽然觉得,十九岁骑脖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有裴叙玦在。 反正他高兴。 他举着孙悟空糖人,像小时候那样,咯咯地笑起来。 裴叙玦听着头顶的笑声,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永远都是他的孩子。 不管十九岁,二十九岁,三十九岁。 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的小东西。 大朔人常说“七尺男儿”,可他的思思,七尺余的身量,骑在他八尺五寸的肩上,依旧轻得像一片云。 他的思思在旁人眼里已是修长挺拔。 可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个五尺来高、软软糯糯的小团子。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手埋进他发顶,蹭了蹭。 孙悟空的糖人在他手里一晃一晃,金箍棒指着天空。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们,可他不怕。 他有裴叙玦。 有裴叙玦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其实已经不需要骑在任何人肩上了。 他七尺八寸,走出去谁都不敢小看他。 他有自己的御撵,有自己的銮驾,有自己的宝座。 他是宝宸王,是这大朔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他偏偏喜欢这样。 喜欢被他托起来,喜欢骑在他肩上,喜欢像个孩子一样被他宠着。 不是因为长不大,是因为——有他在,他就可以永远是孩子。 韩沅思笑够了,声音又软又糯: “玦。” “嗯?” “我重不重?” 裴叙玦稳稳地托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重。” “骗人。我都十九了。” “那也不重。” 韩沅思弯起眼睛,用手蹭了蹭他的发顶。 孙悟空的糖人在他手里一晃一晃,金箍棒指着天空。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们,可他不怕。 他有裴叙玦。 有裴叙玦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玦。” “嗯?” “你以后还会这样背我吗?” “会。” “等我二十九了呢?” “背。” “三十九呢?” “背。” “那等我白发苍苍了,走不动了,你还背我吗?” 裴叙玦低笑出声,将他往上托了托,稳稳地扛着他,走过长长的街: “背。背一辈子。” 韩沅思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把孙悟空糖人举得高高的,让它在阳光下发亮。 他有裴叙玦。 这就够了。 第167章 我不想他们死。他们死了,我吃什么?穿什么? 街上的百姓起初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可看着看着,便有人停下脚步,仰着头,张着嘴,看那个骑在男人肩上的少年。 “那是……宝宸王殿下?” 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就是!那銮驾,那排场,那通身的气派——除了宝宸王,还能有谁?” “天爷啊,陛下居然让殿下骑在肩上?这、这……” “嘘!你不要命了?这也敢提?” 那人连忙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比所有人都高。 他看见那些百姓仰着头看他,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张着嘴,像看什么稀罕事。 他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下埋了埋。 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 他就是喜欢高高。 就是喜欢被裴叙玦托着。 就是喜欢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的样子。 怎么了? 他天生就该这样。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红了眼眶。 她旁边的男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 “别看了,走吧。” 妇人不动。 她盯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那个少年,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她抱着孩子,在路边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街市中格外清晰。 韩沅思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妇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韩沅思有些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跪下。 如意已经快步走过去,弯腰低声问: “这位大嫂,你这是——” 那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 “民妇……民妇是来叩谢宝宸王殿下的。” “三年前,南边发大水,民妇的村子被淹了,一家老小逃难到京城,什么都没有,差点饿死。” “是殿下捐了银子,施了粥,发了粮,民妇一家才活下来。” “民妇的婆婆、民妇的男人、民妇的孩子——都是殿下救的。” 如意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韩沅思一眼。 韩沅思也愣住了。 三年前?发大水? 他好像有点印象。 那时候裴叙玦在御书房和大臣们议事,说南边水患严重,好多百姓流离失所,有人活活饿死。 他趴在窗边偷听,听到“饿死”两个字,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挨过饿,不知道饿死是什么感觉。 可他想,那一定很可怕,很疼,很难受。 他回去之后想了很久,然后让如意把库房里那些他不要的旧衣裳、旧首饰、还有那些他戴腻了的珠子,全都拿去捐了。 如意当时还劝他: “殿下,那些东西可值钱了,您留着赏人也行啊——” 他瞪了如意一眼: 第164章 “人都要饿死了,还赏什么赏?” “拿去换粮食!换很多很多粮食!” 如意不敢再劝,乖乖去办了。 后来裴叙玦知道了,问他: “思思怎么忽然想起捐东西了?” 他说: “你不是说有人要饿死了吗?” “我不想他们死。” “他们死了,就没人给我种地、织布、做点心了。” “我吃什么?穿什么?” 裴叙玦听完笑了,笑得很高兴,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他还记得那个吻,落在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后来裴叙玦又拨了好多银子去赈灾,还减免了赋税,开了粮仓,派了太医去疫区。 再后来,水患平了,百姓安了,国库的银子花出去不少,可裴叙玦说值得。 韩沅思不懂那些,他只知道自己捐了那些旧东西之后,心里好像舒服了一点。 虽然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饿死——这世上不是有很多粮食吗? 御膳房每天做那么多菜,吃不完就倒掉了。 可裴叙玦说,这世上有人吃不上饭,有人穿不上衣,有人冬天没有棉被盖,有人生病了没钱治。 他不懂,可他知道那很可怜。 所以他捐了,捐完了就忘了。 没想到有人还记得。 “殿下!” 那妇人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那年冬天,您派人来施粥,民妇的婆婆喝了粥,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您捐的银子,给民妇的村子买了粮种,第二年庄稼就活了。” “您是我们的恩人,是大恩人!” 她说着,抱着孩子磕下头去。 那孩子还不懂事,被娘亲按着磕头,也不哭。 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韩沅思。 韩沅思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孙悟空糖人,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和那个小小的孩子。 “你……你起来。”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地上凉,别跪了。” 妇人哭着摇头: “殿下,民妇要磕这个头。” “那年要不是您,民妇一家就没了。” “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民妇这辈子都忘不了。” 韩沅思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了眼裴叙玦,裴叙玦正仰着头看他,目光温柔。 “思思,你想让她起来,就让她起来。” 裴叙玦低声道。 韩沅思点点头,又转过头,对着那妇人说: “我说起来就起来。” “你跪着,我跟你说话不方便。” “你站起来说。”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了想,问: “你婆婆身体还好吗?” 妇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连忙点头: “好、好多了!那年冬天喝了粥,养了一冬,开春就好了。” “现在能下地干活了,还能帮民妇带孩子。” “那你男人呢?” “在、在码头上扛货,一个月能挣不少钱。” “家里还种了地,日子好过多了。” 韩沅思点点头,又问: “那孩子呢?有饭吃吗?有衣裳穿吗?”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睁着大眼睛的小男孩,眼泪又流了下来: “有、有的。托殿下的福,什么都有。” 韩沅思盯着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圆滚滚的,小脸红扑扑的,正伸着手,想去够他手里的糖人。 韩沅思忽然笑了,把手里的孙悟空糖人递过去: “给你。” 妇人愣住了,连忙摆手: “殿下,这、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韩沅思理直气壮: “我拿着也吃不了,给他玩。” 他把糖人递给裴叙玦,裴叙玦接过去,往孩子面前递了递。 那孩子伸出小手,抓住糖人的棍子,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谢谢哥哥!” 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妇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殿下恕罪!孩子不懂事——” “没事。” 韩沅思摆摆手,看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举着孙悟空糖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像他小时候一样。 “你儿子挺可爱的。” 他对妇人说。 妇人愣住了,眼泪又流了下来,抱着孩子连连鞠躬: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第168章 殿下就是再奢侈,能用得了多少? 旁边又有人跪了下来。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路边: “殿下,那年您派人来施粥,老朽也喝了一碗。” “老朽活了七十三年,那碗粥,是老朽喝过的最好的粥。” 又有人跪下来: “殿下,那年您捐的银子,给我们村修了桥。” “以前过河要绕十里路,现在不用了。” “那桥还立着呢,村里的孩子每天从桥上走过,都知道是殿下修的。” “殿下,那年您免了赋税,我们家的地才没被收走。” “现在年年丰收,日子好过多了。” “殿下,那年您派太医来,治好了我娘的风湿。” “我娘现在还能下地干活,逢人就说殿下是活菩萨。”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过是捐了一些旧东西——那些衣裳他穿腻了,那些首饰他戴烦了,那些珠子他不想玩了。 他以为那些东西没用了,扔了可惜,不如拿去换粮食。 可他们却说,那些东西救了他们的命。 “思思。” 裴叙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很柔: “他们都记得你。” 韩沅思低下头,看着裴叙玦的发顶。 那里有一撮被他揪翘起来的头发,像呆毛,一直按不下去。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 “我、我又没做什么。就是捐了点不要的东西。” 裴叙玦低笑: “对思思来说是不要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命。” 韩沅思不说话了。 原来他捐的那些旧东西,真的救了人的命。 原来他随手做的一件事,有人记了三年。 原来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他的东西,他的银子,他的随口一句话——真的能让别人活下来。 人群中,又有人开口: “殿下爱民如子,是咱们大朔的福气!” “就是!殿下心善,菩萨转世!” “有殿下在,咱们的日子就好过!” 韩沅思抬起头,脸有些红。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好。 他只是不想看到有人饿死。 他只是觉得那些旧东西留着也没用。 他只是……只是听裴叙玦的话。 裴叙玦说要赈灾,他就捐东西。 裴叙玦说要施粥,他就让人去施。 裴叙玦说要免赋税,他就说好。 他什么都没做,都是裴叙玦做的。 可那些人跪着,喊的是他的名字。 韩沅思忽然有些懂了。 他坐在御撵上,所有人都跪着。 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他踩在奴才背上,骑在裴叙玦肩上,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他。 可他不是只享受这些。 他的东西,能救人。 他的银子,能让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他的一句话,能让一个村子的人吃饱饭。 这就是权力。 不只是“方便”,不只是“好玩”,不只是“高高在上”。 是——他可以让别人活。 也可以让别人死。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他们仰着头看他,眼里有泪,有光,有感激。 他们的日子好过了,是因为他。 他们活下来了,是因为他。 他忽然觉得,权力好像也没有那么“也就那样”。 它有用。 很有用。 可以救人。 韩沅思把裴叙玦的头发又揪了一下: “玦。” “嗯?” “我以后多捐点。” 裴叙玦低笑: “好。” “把我不要的都捐了。” “好。” “反正库房里那么多,我也用不完。” “好。” 韩沅思满意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那个还抱着孩子的妇人说: 第165章 “那个糖人,是孙悟空。” “他会七十二变,能上天入地。” “你儿子要是喜欢,以后给他买个金箍棒,让他当齐天大圣。” 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那孩子举着糖人,仰着头看韩沅思,奶声奶气地喊: “哥哥好看!比孙悟空还好看!”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 “玦你听到了吗?他说我比孙悟空还好看!” 裴叙玦仰着头看他,目光温柔: “嗯,听到了。思思最好看。” 韩沅思得意地弯起眼睛。 他的糖人送出去了,他的旧衣裳救人了,他的银子让一个村子的人活下来了。 他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很多。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跪了一地。 “宝宸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殿下心善,是咱们的恩人!” 人群中,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仰头看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那个少年,眼眶红红的。 旁边有人扶住她: “婆婆,您小心些。” 老婆婆摇摇头,声音沙哑: “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先帝在的时候,也见过如今陛下在的时候。” “先帝那会儿,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奢侈?” “皇后要金丝凤袍,贵妃要南海珍珠,才人要西域香料——光是后宫那些主子的开销,一年就得多少银子?” “更别说那些皇子公主,一个比一个金贵,一个比一个能花。”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可咱们老百姓呢?” “先帝那会儿,赋税重,徭役多,日子紧巴巴的。” “老身的男人就是修河堤累死的,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老婆婆抹了一把眼泪: “如今陛下呢?后宫就宝宸王殿下一个人。” “殿下就是再奢侈,能用得了多少?” “他一个人吃的穿的用的,能有先帝那三宫六院、几十个皇子公主花的多?” 第169章 哥哥凭什么觉得,能从那个男人身边带走他的宝贝 老婆婆拄着拐杖,望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那个少年,声音沙哑却笃定: “那些大臣说殿下是妖孽,那是他们眼睛瞎了!” “殿下要是妖孽,那这天底下就没有好人了!”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殿下是福星!是咱们大朔的福星!” “有殿下在,陛下心情就好;陛下心情好,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 “殿下金尊玉贵,那是应该的!他一个人,能花多少?总比先帝那三宫六院强吧?” 众人仰着头,看着那个骑在裴叙玦肩上的少年。 绯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墨发上的金红色发带垂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殿下真好看……” 有人小声说。 “好看是好看,更重要的是心善。” 老婆婆拄着拐杖,声音颤巍巍的: “先帝的皇后、贵妃、皇子、公主——哪个不是高高在上的?” “可谁管过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只有殿下,只有他。” “他捐银子,他施粥,他让陛下免赋税。” “他是咱们的恩人,是活菩萨。”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有人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仰着头,望着那个少年,眼里满是感激。 “殿下千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殿下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个骑在裴叙玦肩上的少年。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听见那些喊声,脸有些红。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不过是捐了些不要的东西,不过是听裴叙玦的话,不过是做了他想做的事。 可他们喊他千岁,喊他活菩萨,喊他福星。 他低头看了看裴叙玦。 裴叙玦正仰着头看他,目光温柔。 “思思,他们喜欢你。” 裴叙玦低声道。 韩沅思小声说: “我知道。我也喜欢他们。” 裴叙玦低笑,将他往上托了托,稳稳地扛着他,走过长长的街。 身后是跪了一地的百姓,身前是漫漫长路。 裴叙玦握着他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思思,是福星。 不只是他的福星,也是这大朔的福星。 —— 奚国王宫,后宫。 云楚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从大朔来的,阿诺的笔迹,加急,日夜兼程。 她展开信纸,一字一字地读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殿下已寻获小殿下,乃大朔宝宸王韩沅思。 殿下欲以易容之术,使人顶替宝宸王,再将小殿下带回奚国。 人选为冷宫罪人苍璃,此人乃宝宸王死敌,恨之入骨,恐伤及小殿下。 云楚将信纸拍在案上,猛地站起身。 疯了。 哥哥疯了。 她快步走到窗前,胸口剧烈起伏。 找到了,找了十多年,终于找到了。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应该高兴,应该欢喜,应该立刻派人去大朔,去确认,去想办法把弟弟接回来。 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哥哥想的办法,是让一个恨弟弟入骨的疯子,去顶替弟弟的位置。 苍璃。 那个被毁容的圣子,那个被关在冷宫里的疯子。 让他变成阿弟? 让他住进紫宸殿? 让他躺在裴叙玦身边? 哥哥知不知道那个人会做什么? 他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刀捅死真正的阿弟? 他会不会在顶替之后,向裴叙玦告密,把整个计划全盘托出? 他会不会在阿弟被带走的那一刻,大喊“有刺客”,让所有人冲进来,把哥哥抓个正着? 云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而且,就算计划成功了。 就算苍璃乖乖地顶替了阿弟,就算哥哥把阿弟带回了奚国。 然后呢? 裴叙玦会发现。 他一定会发现。 那个人不是阿弟,不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不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会发现,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眼神不对,习惯不对,连脚链戴歪的方向都不对。 他会发现。 然后他会做什么? 云楚睁开眼,望向大朔的方向。 他会发疯。 他会让整个奚国陪葬。 奚国是什么? 是大朔嘴边的一块肉。 是大朔随时可以碾碎的蝼蚁。 是大朔皇帝心情不好时,可以随手灭掉的小国。 哥哥凭什么觉得,他能从那个男人身边带走他的宝贝? 凭什么觉得,他能瞒过那个男人的眼睛? 凭什么觉得,奚国承受得住那个男人的怒火? 云楚攥紧了信纸。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带着淡淡的沉香气息。 “陛下,夜深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云楚没有回头。 皇后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她拢进怀里。 他比她高半个头,下巴刚好抵在她发顶。 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这样抱着她,安安静静的。 云楚靠在他怀里,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下来。 “阿诺来信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皇后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着她说。 “哥哥找到阿弟了。” 云楚闭上眼: “在大朔。是宝宸王。是裴叙玦捧在手心里的那个人。” 皇后微微一顿,随即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不是欢喜,是恐惧。 “哥哥想把他带回来。” 云楚的声音越来越低: “用易容术,找一个身材体型相似的人顶替他。” “他找的人,是苍璃。” “是被关在冷宫里的那个圣子,是阿弟的死敌,是恨阿弟入骨的疯子。” 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殿下他……太想带小殿下回家了。” 云楚从他怀里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觉得他做得对?” 皇后摇摇头: “不对。可我懂他。找了十多年,盼了十多年,终于找到了。” “换作任何人,都会想立刻把人带回来。” “殿下只是……太急了。” 第170章 如果他愿意回来,我希望他是心甘情愿地回来 第166章 云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我被坏人抓走了,十多年后,你找到我。你会怎么做?” 皇后一怔。 他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会去。” 他低声道: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有多危险,我会去。” “我会把你带回来。死也要带回来。” 云楚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觉得,哥哥做得对?” 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他做得不对。可我理解他。因为如果是你,我也会疯。” 云楚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是若是真的爱一个人,会认不出吗?” 皇后愣住了。 “不会。” 他低声道: “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就算声音一模一样,就算连习惯都一模一样——也不会认不出来。” “因为不是那张脸,不是那个声音,不是那些习惯。” 云楚轻声道: “所以你觉得,裴叙玦会认不出来吗?” 云楚闭上眼。 裴叙玦。 那个暴君,那个杀人如麻的帝王,那个把阿弟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多年的男人。 他会认不出来吗? 他会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他的思思吗? 他会不知道,那个躺在他怀里撒娇的人,是不是他的小花吗? 不会。 他一定会知道。 从第一眼,从第一句话,从第一个拥抱。 他就会知道。 因为那是他爱的人。 他亲手养大的人。 他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云楚睁开眼,望向大朔的方向。 “他不会认不出来。” 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他会知道那不是阿弟。” “他会发疯。他会让整个奚国陪葬。” “哥哥以为他是在救阿弟,可他是在害所有人。包括阿弟。” 皇后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云楚转过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哥,回来。我们另想办法。楚。】 她将信纸折好,封入密匣,递给皇后: “让人连夜送出去。亲手交到哥哥手上。” 皇后接过密匣,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楚的背影,忽然开口: “陛下。” “嗯?” “殿下他……真的很想带小殿下回家。” 云楚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只是太爱他了。” 云楚闭上眼,声音很轻: “我知道。”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如果有一天,宝宸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愿意回来吗?他会认我们吗?” 云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那个被裴叙玦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少年。 那个从小什么都不缺、什么苦都没吃过的少年。 那个把裴叙玦当成全世界的少年。 他愿意认他们吗? 他愿意离开那个男人吗? 他愿意回到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国家,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姐姐”吗? 云楚不知道。 她不敢想。 “我不知道。” 她轻声道: “可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回来。” “我不想让哥哥去送死,不想让整个奚国陪葬,不想让阿弟恨我们。” ”如果他愿意回来,我希望他是心甘情愿地回来。” “而不是被我们绑回来、骗回来、偷回来。” 皇后走过来,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他会愿意的。因为你是他姐姐。因为殿下是他哥哥。因为他是奚国的孩子。” 云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希望吧。” 窗外,月光如水。 云楚站在窗前,望着大朔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哥哥,你听到了吗?回来。 我们另想办法。 不要做傻事。 不要让我们失去你,也不要让阿弟失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 暮色四合,街市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手里举着新买的糖画——是一条龙。 金黄色的糖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龙须又细又长,他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断了。 如意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泥人、糖人、糖画、面人、小风筝、竹编的蚂蚱、草编的蝴蝶、还有一大包糖炒栗子。 吉祥怀里也抱满了,平安和喜乐手里也没空着。 韩沅思逛了一下午,看见什么都想要,裴叙玦便什么都给他买。 他不要奴才们掏钱,自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金叶子,随手抽一张扔给摊主。 那些摊主捧着金叶子,手都在发抖,跪在地上磕头。 韩沅思已经让裴叙玦扛着走了,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说“赏你的”。 此刻他骑在裴叙玦肩上,咬着糖画龙的一只脚,“咔嚓”一声,脆甜。 他低头看了看裴叙玦的发顶,那撮被他揪翘起来的呆毛还在,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忍不住又伸手按了一下,翘起来,再按一下,又翘起来。 裴叙玦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笼。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鼓声、锣声、叫好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韩沅思抬起头,看见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 “玦!那边在干什么?” 他兴奋地揪了一下裴叙玦的耳朵。 裴叙玦的耳朵被他揪得有些疼,却没有皱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去看看。” 韩沅思又揪了一下: “快点快点!走快点!” 裴叙玦加快了脚步。 他身量极高,肩上又骑着一个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百姓仰着头,看见骑在裴叙玦肩上的少年,纷纷跪下来。 韩沅思却顾不上他们了——他已经看见人群中间的空地了。 是一个杂耍班子。 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姑娘正在顶碗,七八个碗叠在头顶,转得飞快。旁边一个大汉在喷火,火光冲天,烧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还有一个小丑在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翻得又高又飘。 韩沅思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揪住裴叙玦的耳朵,像揪马缰绳一样,往左边拽了拽: “往那边!那边看得清楚!” 裴叙玦便往左边走。 他又往右边拽: “不对不对!再过去一点!那个小姑娘要转圈了!” 裴叙玦便往右边走。 第171章 再揪一百下,一千下,他也愿意。 裴叙玦的耳朵被揪得通红,韩沅思的手劲儿不小,又急,揪得又准又狠。 可裴叙玦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托着他,一步一步地调整位置。 直到肩上的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才停下来。 “好好好!就这儿!” 韩沅思松开他的耳朵,两只手啪啪地拍起来。 裴叙玦仰着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兴奋得发红的小脸,看着他手里的糖画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揪疼的耳朵,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高兴就好。 耳朵疼算什么? 韩沅思看得入了迷。 顶碗的小姑娘又加了三个碗,十个碗在头顶转得像风车。 他“哇”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糖画龙差点掉了,连忙用两只手捧住。 喷火的大汉又吐出一团火球,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瞪大眼睛看。 小丑翻着跟头过来了,在他面前停下,从身后变出一朵花,递给他。 韩沅思愣住了,低头看看小丑,又看看那朵花,然后伸手接过来。 “谢谢。” 他说。 小丑愣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看客,接过花的不少,说谢谢的——这是头一个。 他抬头看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少年,绯色的衣袍,金红色的发带,手里举着糖画龙。 另一只手捏着他那朵不值钱的绢花,笑得眉眼弯弯。 小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第167章 韩沅思不知道他为什么鞠躬,只觉得这杂耍真好看。 他骑在裴叙玦肩上,比所有人都高,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灯笼的烟火气。 他低头看了看裴叙玦的发顶,那撮呆毛还在翘着,被灯笼的光照得毛茸茸的。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撮呆毛,又摸了摸裴叙玦被揪红的耳朵。 “疼不疼?” 他小声问。 裴叙玦偏过头,看着他: “不疼。” “骗人。都红了。” “那也不疼。” 韩沅思用手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又软又糯: “我下次轻点揪。” 裴叙玦低笑出声: “好。” 韩沅思又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继续看杂耍。 小姑娘已经把十二个碗都顶起来了,转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大汉又喷出一团火,烧出一只凤凰的形状。 小丑翻着跟头,一个接一个,翻到了人群外面。 韩沅思啪啪地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 他拍够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绢花——大红色的,花瓣是绸子做的,花蕊是黄色的线,不值什么钱。 可他看了又看,把它别在衣襟上。 “好看吗?” 他问裴叙玦。 裴叙玦仰着头看他。 他的思思骑在他肩上,衣襟上别着一朵大红的绢花,手里举着咬了一脚的糖画龙。 金红色的发带垂在他脸边,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 “好看。” 裴叙玦低声道: “思思最好看。”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手埋进他发顶,蹭了蹭。 蹭够了,又抬起头,继续看杂耍。 杂耍散了,人群渐渐散去。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把最后一口糖画龙咬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玦。” “嗯?” “那个小姑娘好厉害。十二个碗都不掉。” “嗯。” “那个大汉也好厉害。火都能烧出凤凰。” “嗯。” “那个小丑也好厉害。变出来的花,还挺好看的。” 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绢花,又摸了摸。 裴叙玦仰着头看他: “思思喜欢,回去让他们天天来演。” 韩沅思摇摇头: “不用。今天看了就行。天天看就没意思了。” 裴叙玦低笑: “好。” 韩沅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 “嗯……有点。” “回去?” “嗯。” 裴叙玦托着他,转身往回走。 如意连忙跟上,怀里抱着那一堆东西,叮叮当当地响。 韩沅思眼睛已经闭上了,手里还捏着那朵绢花,嘴里嘟囔着什么。 裴叙玦偏过头,听见他在说: “玦……耳朵……还红不红……” “不红了。” “骗人……” “真的不红了。” 韩沅思满意地哼了一声。 裴叙玦扛着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笼。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却越来越亮。 他的耳朵还红着,被揪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可他心里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的思思高兴就好。 耳朵疼算什么? 再揪一百下,一千下,他也愿意。 只要他高兴。 只要他在他肩上。 只要他——永远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第172章 这是他的思思,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銮驾在紫宸殿门前稳稳停下。 如意连忙上前掀起帘子,裴叙玦抱着韩沅思走了下来。 怀里的人蜷成一团,绯色的衣袍皱巴巴的,墨发散落在肩头。 衣襟上还别着那朵大红的绢花,脸埋在裴叙玦颈窝里,呼吸均匀。 如意小声问: “陛下,殿下他……” “睡着了。” 裴叙玦低声道: “把门打开。” 如意连忙推开殿门。 裴叙玦抱着韩沅思走进寝殿,将他轻轻放在榻上。 韩沅思一沾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裴叙玦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衣袍皱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沾着糖画的碎屑,衣襟上的绢花歪到了一边。 他伸手,轻轻把那朵绢花正了正。 韩沅思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到了?” “到了。” “哦……” 他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玦。” “嗯?” “我累。” 裴叙玦失笑,在榻边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乱了的头发: “今天一天都没走路,骑在朕脖子上逛了一下午,还累?” 韩沅思睁开眼,瞪他: “骑脖子不累吗?” “腰要挺着,手要抓着,哪里都累!” 裴叙玦挑眉: “是朕在扛你。” “那我也累!” 韩沅思理直气壮,从枕头里抬起头,脸压得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 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骑在你脖子上,要维持平衡,要东张西望,要揪你耳朵指挥方向!” “还要看杂耍、拍手、叫好——我比你还累!” 裴叙玦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歪理一套一套的。 可他就是觉得可爱。 “好,思思累。” 他顺着他说: “那怎么办?” 韩沅思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手脚都摊开,像一只晒肚皮的猫: “你给我捶捶。” “腿酸,腰酸,肩膀也酸。”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 他伸手,握住韩沅思的左脚踝,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那双脚上还穿着出宫时的月白色软底靴,鞋面上绣着银丝祥云,鞋底干干净净。 因为一整天都没自己走过路,不是骑脖子,就是坐銮驾,连踩在地上的机会都没有。 裴叙玦替他脱了靴子,又脱了袜子,露出一双白皙娇嫩的脚丫。 十个脚趾圆润如珍珠,趾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把那只脚放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韩沅思舒服得眯起眼,嘴里还在嘟囔: “还有腿。小腿也酸。” 裴叙玦便顺着脚踝往上,按揉着小腿肚。 那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滑溜溜的,手感极好。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韩沅思被按得哼唧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 “另一只也要。” 裴叙玦便换了另一只脚,继续按。 韩沅思闭着眼,摊在榻上,两只手也伸出来: “手也酸。举了一天的糖人,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裴叙玦失笑,放下他的脚,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十根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匀称,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一根一根地按揉着,从指根到指尖,力道轻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韩沅思被他按得舒服,整个人都软了,摊在榻上像一滩水。 “肩膀。肩膀也酸。” 裴叙玦便扶着他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替他按揉肩膀。 韩沅思的脑袋往后一仰,搁在他肩窝里,眼睛闭着,嘴角翘着。 整个人惬意得像一只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猫。 “玦。” “嗯?” “你按得好舒服。” 裴叙玦低笑: “那以后天天给你按。” “不要。” 韩沅思摇摇头: “天天按就没意思了。偶尔按一次才舒服。” 裴叙玦失笑。 他手下不停,继续按揉着那副娇贵的肩膀。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忽然又开口: “腰。腰也酸。” 裴叙玦的手移到他的腰侧,轻轻按揉。 韩沅思的腰很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副纤细的骨架。 他按得很轻,怕弄疼他,可韩沅思还是哼唧了一声。 “轻点。” “已经很轻了。” “那再轻点。” 裴叙玦无奈,又放轻了几分力道,像在揉一团棉花。 韩沅思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闭着眼享受。 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头。头也疼。看了一下午的杂耍,眼睛都花了,头也晕。” 裴叙玦便让他躺下来,自己坐在榻边,用指腹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第168章 那手法是专门学过的。 他的思思从小就娇气,头疼脑热是常事。 他便跟太医学了按摩的手法,一学就是十几年。 韩沅思被按得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均匀。 裴叙玦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收手,他又忽然开口: “别停。” 裴叙玦便继续按。 韩沅思闭着眼,声音又软又糯: “玦。”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不累。” “骗人。扛了我一下午,怎么可能不累。” “那也不累。” 韩沅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那你给我按了这么久,手酸不酸?” 裴叙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剑,批过奏折,指点过江山。 此刻却在给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按揉太阳穴。 “不酸。” 他低声道。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拽。 裴叙玦顺势俯下身,韩沅思便搂着他,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那你抱我睡。” 他闷闷地说: “不用按了。” 裴叙玦低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他。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越来越小: “玦。” “嗯?” “你今天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我都没来得及看完。明天要看。” “好。” “那个糖画龙被我吃掉了,明天还要买一个。” “好。” “还要买一个更大的。” “好。” “还要买一个金箍棒,孙悟空的。给那个小孩买一个。” “他叫我哥哥,还说我比孙悟空好看。”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 “好。明天让人送去。”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玦。” “嗯?” “你耳朵还红不红?” 裴叙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已经不红了,可他还是说: “红。”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凑过去看了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又轻轻地吹了吹: “吹吹就不疼了。” 裴叙玦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软得快要化掉。 他的思思,揪他耳朵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 揪完了,又心疼。 吹一吹,说“不疼了”。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摔了跤,哭着喊疼,他抱起来吹一吹,就不哭了。 那时候他就想,这孩子,他要护一辈子。 “不疼了。” 他低声道。 韩沅思又摸了摸他的耳朵,确认真的不红了,才放心地缩回他怀里。 “玦。” “嗯?” “我今天很开心。” 裴叙玦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朕也是。” 韩沅思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蹭着蹭着,忽然又想起什么: “玦,那个绢花,你帮我收好。明天还要戴。” 裴叙玦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朵别在他衣襟上的大红绢花。 绸子做的花瓣,黄色的线做的花蕊,不值什么钱。 可他的思思喜欢,把它别在最显眼的地方,逛了一下午,又带回了宫。 他伸手,将那朵绢花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 “明天给你戴。” 他低声道。 韩沅思“嗯”了一声,闭着眼,嘴角翘着。 他已经快睡着了,可嘴里还在嘟囔: “玦……” “嗯?” “你真好……” 裴叙玦低下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 他的思思,十九岁了,可在被窝里,在他怀里,还是像个孩子。 会撒娇,会喊累,会让他捶腿、按肩膀、揉太阳穴。 会揪他的耳朵,揪完了又心疼。 会把一朵不值钱的绢花当宝贝,让他收好,明天还要戴。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拉好被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他的思思,他伺候一辈子也愿意。 窗外,月光如水。 殿内,烛火温柔。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那朵大红的绢花静静地躺在枕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唇角微微扬起。 今天很开心,明天也会很开心。 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让他的思思,开开心心的。 这是他的思思,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第173章 思思你带不走,他是朕的,永远都是。 听雨阁内,烛火将熄未熄。 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手轻轻抚着小腹。 这几日孕吐越发厉害了,吃什么吐什么,吐到最后只剩酸水,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可他心里是欢喜的,欢喜得发狂。 孩子在他肚子里,一天天长大,龙种,陛下的龙种。 等他生下来,一切都会不同。 那个韩沅思,那个小贱种,肯定在替他承受着子蛊的折磨,替他浮肿、腰酸、夜不能寐。 而他苍璃,只需舒舒服服地躺着,等着瓜熟蒂落。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尖锐又刺耳。 门忽然被推开了。 苍璃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半旧的灰袍,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苍璃警觉地往后缩了缩,厉声道: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灰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近。 烛光映出他的脸,眉眼深邃,轮廓分明,隐约有几分熟悉。 苍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是你。那个总在御花园里鬼鬼祟祟的家伙。萧明夷带进来的那个阿燕。” 他靠在墙上,语气轻蔑: “怎么,萧家的小傻子不够你套近乎,又想来找本圣子?” 云燕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理会那些讥讽,只是开口,声音平静: “我来帮你。” 苍璃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那张布满疤痕、狰狞可怖的脸: “帮我?你帮得了我?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你要韩沅思死。” 云燕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要他跪在你脚下,哭着求饶。” “你要他替你承受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 “你要他生不如死。” 苍璃的笑声停了。 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沾了泥的鞋,瘦削的身形,却站得笔直。 那双眼,幽深得看不到底。 “你是谁?” 苍璃低声问。 “一个能帮你的人。” 云燕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有一个计划,可以让韩沅思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远消失。” “而你,可以变成他。” 苍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变成韩沅思? 变成那个小贱种? 那个鸠占鹊巢、窃取一切的小贱种? 他的脸扭曲起来,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你让我变成那个蝼蚁?” “那个低贱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东西?” “他配吗?他也配让我变成他?” 苍璃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我是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商贾之子,一个冒牌货!” “一个靠着爬床媚上才活到今天的玩意儿!” “你让我变成他?你这是在羞辱我!” 云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苍璃骂够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狰狞可怖。 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毒蛇,临死前还要咬人一口。 “你恨他。” 云燕开口,声音很轻: “恨到骨子里。” 苍璃没有否认。 他当然恨。 恨那个小贱种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恨他凭什么被陛下捧在手心里! 恨他凭什么高高在上,恨他凭什么——活得那么好。 而他苍璃,只能蜷缩在这破旧的角落里,像一只被踩烂了的虫子。 第169章 “恨又怎样?” 他哑声道: “我出不去。我的脸毁了,我的计划失败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可以帮你。” 云燕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到苍璃面前。 苍璃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又抬起头看着云燕。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闻着有些晕眩。 苍璃眯起眼: “这是什么?” “让你睡一觉的东西。” 云燕的声音很轻,很柔: “醒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苍璃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块帕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甜香涌入鼻腔,眼前渐渐模糊。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倒在榻上,眼睛还睁着,目光却已经涣散。 云燕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个昏过去的人。 他伸手,将苍璃从榻上扛起来,转身走出听雨阁。 夜色浓稠,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云燕扛着苍璃,穿过一条又一条暗巷,脚步又轻又快。 他没有发现,在他身后,有一道黑影始终跟着他。 那道黑影无声无息,像一片融入夜色的羽毛,不远不近,不疾不徐。 ——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裴叙玦坐在御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暗卫无声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 “说。” “云燕已带走苍璃,藏于一处偏僻宅院。苍璃昏迷,暂无性命之忧。” 裴叙玦没有说话。暗卫继续禀报: “云燕似在等待奚国那边的回信。” “属下已派人盯住那处宅院,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裴叙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思思此刻应该已经睡了。 窝在被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灰衣人要做什么,不知道那个被毁容的圣子已经被带走,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谋划着要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 他不需要知道。 “继续盯着。” 裴叙玦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等的东西,让他等。” “他要找的人,让他找。” “他以为他在布局,其实他是朕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暗卫心头一凛,深深叩首: “是。” 他无声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 裴叙玦坐在御案前,指尖继续敲击着案面,一下,一下,一下。 云燕,你想让苍璃变成思思? 你想让那个疯子顶替他的位置? 你想把他带回奚国? 你可以想。 你可以做。 你可以以为你在掌控一切。 然后,在最后那一刻,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 裴叙玦站起身,走向寝殿。 推开殿门,烛火温柔。 韩沅思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脸红扑扑的,嘴角还翘着,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那朵大红的绢花还放在枕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裴叙玦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拂过他脸颊边的碎发。 他的思思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裴叙玦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他轻声道: “有朕在。” 韩沅思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裴叙玦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云燕,你可以带走苍璃,你可以谋划你的计划,你可以以为你离成功只差一步。 但思思,你带不走。 他是朕的。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第174章 裴叙玦你混蛋!觉得我小还让我侍寝!你欺负小孩 春日气息愈浓,宫中也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春猎大典。 韩沅思听着如意兴致勃勃地讲述往年围场的盛况。 尤其是那些贵族子弟纵马驰骋、竞相狩猎、争夺彩头的激烈场面,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一样,痒痒的。 往年春猎,他也去,但裴叙玦从不允许他参与任何带有竞争性质的环节。 他要么是被裴叙玦带在身边共乘一骑,慢悠悠地巡游。 要么就是被一大群侍卫宫人围着,在绝对安全的区域。 射几只被驱赶过来的、毫无反抗能力的温顺小兽。 他觉得无趣极了。 这日,裴叙玦刚处理完政事,韩沅思便像只蝴蝶般扑了过去,扯着他的龙袍衣袖,眼睛亮晶晶地提出要求: “玦!今年春猎,我也要和他们比赛!” “我要自己骑马,自己打猎,我也要争那个彩头!” 他仰着脸,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势在必得。 裴叙玦闻言,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不可。”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韩沅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满地撅起嘴: “为什么不行?!我骑术现在很好了!箭法也是你亲手教的!” 裴叙玦伸手想揉他的头发,却被他气呼呼地躲开。 “围场不是紫宸殿后的校场,林深草密,地形复杂,猛兽出没,危险重重。” 裴叙玦试图跟他讲道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若有兴致,朕依旧带你去看,猎些温驯的给你玩。” “不要!” 韩沅思提高了声音,觉得裴叙玦根本不懂他: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九了!” “别人都能去,为什么就我不行?!” “你总是这样,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他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被当成易碎的瓷娃娃一样过度保护。 裴叙玦看着他气红的脸颊,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 “等你行了加冠之礼,朕便准你参加。” 加冠,意味着成年,在这个时代,通常是二十岁。 “加冠?!” 韩沅思一听还要等一年,顿时炸了: “还要等那么久!我现在就要去!” 他十九岁的生辰才过不久,正是不服管束、渴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年纪。 裴叙玦这句“等你加冠”,在他听来就是敷衍和拖延。 “此事没有商量。” 裴叙玦沉下声音,帝王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 若是旁人,早已吓得跪地请罪。 可韩沅思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怕他。 他见裴叙玦态度如此强硬,半点不肯松口,心里又气又委屈,眼圈瞬间就红了。 “裴叙玦你混蛋!” 他带着哭腔骂道,逻辑清奇地开始翻旧账: “你既然觉得我小,还是个孩子,那……那你还让我侍寝!” “你还……还那样!你欺负小孩!” 这话一出,连侍立在旁的如意等宫人都差点没绷住,赶紧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裴叙玦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噎了一下。 看着他又羞又怒、脸颊绯红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胡闹!” 他低斥一声,伸手想将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东西抓回来。 韩沅思却用力甩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朝着殿外跑去。 “思思!” 裴叙玦唤他。 韩沅思却头也不回,赤着脚飞快地跑出了紫宸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 裴叙玦看着他跑远的方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少年心思,渴望独立,厌恶束缚。 但他更知道春猎场的凶险,他绝不能容忍他的思思有一丝一毫陷入危险的可能。 别说十九,就算到了二十,他恐怕也…… 罢了,且让他闹一会儿脾气。 晚些时候,再拿些新奇玩意儿去哄吧。 他沉声对殿外吩咐: “派人跟着,别让他跑远了,也别让他伤着自己。” “是!” 立刻有侍卫领命而去。 裴叙玦叹了口气,想着晚些时候,恐怕又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把这闹脾气的小祖宗哄好。 韩沅思心里憋着气,赤着脚在宫中漫无目的地乱走,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径。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西苑的一处竹林。 竹林清幽,风穿过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 他找了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心里把裴叙玦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混蛋!总是管着我!什么都不让做!一点都不好!” 他都十九了,十九了! 别人在这个年纪都能上战场、当将军、娶妻生子了,他连个春猎的比赛都不能参加。 第170章 骑马不行,射箭不行,跑快了不行,跳高了不行——他到底什么才行? 侍寝就行。 韩沅思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根烧得厉害。 他说那话的时候其实没过脑子,就是气急了,随口就蹦出来了。 可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臊得不行。 什么“你还让我侍寝”,什么“你还那样”,什么“你欺负小孩”——他怎么说得出口的? 那是裴叙玦,是皇帝,是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大的人。 他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 韩沅思懊恼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一根竹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他闷闷不乐时,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沅思抬起头,看见云燕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衣,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他的衣裳上沾了些竹叶,鞋上也沾了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韩沅思擦了擦眼角,不想让人看出他哭过。 云燕低下头: “草民……草民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这片竹林坐坐。 “这里安静,没人来。” “草民不知道殿下会在这儿。” 他顿了顿,把食盒放在地上。 “草民这就走。” “不用。” 韩沅思叫住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坐吧。反正我也没事。” 云燕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离韩沅思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殿下要不要尝尝?草民自己做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 “比不上宫里的点心,就是……就是闲着没事,学着做的。” 第175章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你弟弟,你就来找我。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那些桂花糕。 形状不太规整,有的方有的圆,颜色倒是金灿灿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软软的,有一股很朴实的味道。 不像御膳房做的那些精致点心,一口下去全是香料和糖。 这个就是……就是桂花和米的味道。 “好吃吗?” 云燕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韩沅思点点头,把整块都吃了,又伸手拿了一块。 云燕的唇角微微扬起,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竹林里,一个吃,一个看,谁都没说话。 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韩沅思吃了两块,觉得有些饱了,把剩下半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看了云燕一眼,忽然问: “你怎么每天都来这儿?不用陪萧明夷吗?” 云燕低下头,声音很轻: “明夷公子去钦天监当值了,草民不便跟着。” “闲着也是闲着,便出来走走。” “那你每天都走这么久?膝盖不疼了?” 云燕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疼了。多谢殿下关心。”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踢脚下的石子。 踢着踢着,他忽然说: “我跟他吵架了。” 云燕没有问“跟谁”。 他知道。 这宫里,能跟宝宸王吵架的,只有一个人。 “他管我管得太多了。” 韩沅思嘟起嘴: “什么都不让做。” “骑马不让,射箭不让,跑快了不让,跳高了不让。” “今年春猎,我想参加比赛,他也不让。” “说我小,说等我加冠了再说。” “加冠要二十岁,还有一年!” 他越说越气,又踢了一脚石子: “我都十九了,十九了!” “别人十九岁都能上战场了,我连打个猎都不行!” 云燕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韩沅思发泄了一通,忽然又泄了气,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怕我受伤,怕我出事。” “可是……可是我不想总是被他护着。” “我也想……也想证明我可以。” “我不是小孩子了。” 云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殿下,草民有个弟弟。”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失很多年了。” 云燕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草民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很久。” “有时候草民会想,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人……疼他。” 韩沅思愣住了。 他看着云燕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情绪。 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弟弟……多大了?” 他问。 云燕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跟殿下差不多大。” 韩沅思又愣住了。 跟他差不多大? 他想起那个抱着弟弟买糖人的年轻男人,想起那个骑在哥哥脖子上的小男孩。 如果那个小男孩长大了,如果他的哥哥一直在找他——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哥哥会每天去他走过的地方等着,会自己做了桂花糕带给他吃,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像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韩沅思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 不是为自己,是为云燕。 为他那个走失的弟弟。 “你弟弟……”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为什么会走失?” 云燕垂下眼: “战乱。那年兵荒马乱,草民抱着他逃命,路上太乱,被人群冲散了。” “等草民回头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草民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韩沅思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自己。 他也是被捡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过他。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云燕一样,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找。 “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听见自己说。 云燕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情绪,像海浪一样翻涌着,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多谢殿下。” 他哑声道: “草民……借殿下吉言。” 韩沅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云燕,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找了那么多年的弟弟,怎么也找不到。 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萧明夷那个傻乎乎的呆子。 连桂花糕都是自己做的,做得歪歪扭扭的,可他吃得出来,那是用心做的。 “阿燕。” 他忽然开口。 云燕一怔: “殿下?”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你弟弟。” 韩沅思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就来找我。” “我虽然不能当你弟弟,但是我可以……可以让你偶尔看看我。” “就当……就当替你弟弟看看。” 云燕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多谢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 “草民……草民记住了。” 韩沅思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踢脚下的石子。 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气了。 裴叙玦管着他,是因为怕他受伤。 云燕找了那么多年弟弟,是因为舍不得。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在乎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云燕: “阿燕。” “殿下?” “你弟弟要是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云燕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唇角却微微扬起: “希望吧。” 韩沅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竹叶: “我要回去了。出来太久,他会担心的。” 云燕也站起来,把食盒盖上,递过去: “殿下,桂花糕带回去吃吧。草民做了很多。” 韩沅思接过食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明天还来吗?” 云燕一怔,随即道: “殿下若是不嫌,草民便来。” “那你就来。” 第171章 韩沅思抱着食盒,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桂花糕挺好吃的。明天多做点。” 云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绯色的衣袍在竹林中渐渐远去,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他忽然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阿弟。 你就在我眼前。 可我不能认你。 不能抱你。 不能告诉你——我是你哥哥。 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你走远。 然后等你明天再来。 云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风穿过竹林,竹叶纷纷落下。 他站在漫天的落叶里,看着那团绯色的火焰消失在竹林尽头。 阿弟,明天见。 第176章 从你跑出去的那一刻,朕就在怕。怕你不要朕了。 韩沅思抱着食盒,从竹林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其实已经不气了。 风一吹,脑袋一凉,那点子火气早就散了。 可他还是不想回去——回去就要面对裴叙玦那张脸。 那张总是管着他、不许他做这、不许他做那的脸。 他得让他知道,他还在生气,很生气,气到不想跟他说话。 不然以后什么事都管着他,他还怎么过? 他沿着小径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啃桂花糕。 甜甜的,软软的,吃着吃着心情就好了大半。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整个皇宫都快翻过来了。 —— 紫宸殿内,裴叙玦站在殿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找到了吗?” 暗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回陛下,殿下最后出现在西苑竹林附近,属下已经派人去搜了。” “西苑竹林?” 裴叙玦眸色一沉: “他去那儿做什么?” 暗卫不敢答。 裴叙玦没有追问。 他抬步走下台阶,如意连忙跟上: “陛下,您要去哪儿?” “找人。” 裴叙玦头也不回: “传令下去,所有人去找。” “半个时辰之内找不到思思,紫宸殿上下,全部陪葬。” 如意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一时间,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 侍卫、太监、宫女,乌压压一片,满宫搜人。 谁也不敢怠慢——陛下说了,找不到殿下,全部陪葬。 西苑竹林里,韩沅思还浑然不知。 他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裴叙玦该着急了。 他站起身,刚要走,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思思!” 那声音又急又厉,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韩沅思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箍住,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裴叙玦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裴叙玦的心跳,很快,很乱,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帝王。 “你跑哪儿去了?” 裴叙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朕找了你半个时辰。” 韩沅思愣了一下。 半个时辰? 他不过是在竹林里坐了坐,吃了两块桂花糕,怎么就半个时辰了? “我就随便走走。”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放开我,我还在生气。” 裴叙玦没有松手。 他把脸埋进韩沅思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这里,完好无损。 “以后不许一个人跑这么远。” 他低声道。 韩沅思哼了一声: “你管我。” 裴叙玦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回走。 韩沅思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随即又想起自己还在生气,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放。” “裴叙玦!” “叫也没用。” 韩沅思气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可裴叙玦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他扭了一会儿,累了,便由他抱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你干嘛非要来找我?我又不会丢。”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朕怕你丢。” 韩沅思愣了一下。 “从你跑出去的那一刻,朕就在怕。” “怕你跑远了找不到,怕你摔了没人扶,怕你受了委屈没人哄。” “怕你——不要朕了。” 韩沅思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不会不要你”,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把裴叙玦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裴叙玦抱着他,走回紫宸殿。 一路上,宫人们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如意跟在后面,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小祖宗找到了,他们的命也保住了。 进了殿,裴叙玦将他放在榻边,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韩沅思背对着他,把脸别到一边,嘴还嘟着。 可他的耳朵红了,红得能滴血。 裴叙玦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软成一团。 他伸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他。 “思思。” 韩沅思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抱着,嘴里却不饶人: “别碰我。我还在生气。” 裴叙玦低笑: “朕知道。气消了吗?” “没有。” “那要怎样才能消气?” 韩沅思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 “朕想了想,春猎的事——朕答应你。” 韩沅思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 “嗯。” 裴叙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让你参加。让你骑马,让你射箭,让你去争彩头。” 韩沅思整个人都亮了,他差点就要扑上去亲裴叙玦一口了。 可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又把脸别过去,嘴硬道: “那、那我还得想想。万一你是骗我的呢?” 裴叙玦失笑: “君无戏言。” 韩沅思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已经信了,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那你说,让我怎么参加?什么规则?什么限制?” 裴叙玦见他这副小大人似的谈判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 他想了想,说: “你可以骑马,可以射箭,可以进入猎场。” “但不能独自行动,必须带着侍卫,必须有人跟着。” “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不许深入密林,不许追猛兽——” “知道了知道了。” 韩沅思打断他,眼睛已经弯起来了,可还是努力板着脸: “那彩头呢?我要是赢了,彩头归我。” 裴叙玦低笑: “当然归你。” 韩沅思这才满意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被他硬压下去。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坚持一下,让裴叙玦知道他不是那么好哄的。 可是真的很难,因为他已经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 春猎!他终于可以参加春猎了! 可以自己骑马,自己射箭,跟那些贵族子弟一起比赛! 不用再被人当小孩子护着了! 第177章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因为你是朕的思思。” 韩沅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兴: “还有,我要带萧明夷一起去。” 裴叙玦挑眉: “萧明夷?” “嗯。” 韩沅思理直气壮: “他是我的朋友,我想让他去看我比赛。” “他还没见过我骑马射箭呢,我要让他看看我有多厉害。” 裴叙玦想了想,说: “萧明夷骑射不佳,朕记得他连弓都拉不满。” “那又怎样?” 韩沅思瞪他: “他又不用比赛。” “他就是去看的,给我加油助威。” “他喊得可大声了,比如意还大声。” 如意在旁边躺着也中枪,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裴叙玦看着韩沅思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继续生气”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带萧明夷。” 韩沅思得寸进尺: “还有月弥。我也要带他去。” 裴叙玦眉头微蹙: 第172章 “带他做什么?” “他是我的狗啊。” 韩沅思理所当然地说: “我去打猎,狗当然要跟着。” “大白也去,月弥也去。” “大白负责威风,月弥负责——嗯,负责给我拿东西。” “反正他跑得快。”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月弥。 那条戴着项圈的南月皇子,沉默地跟在思思身后,像一条真正的狗。 “好。” 他低声道: “带他去。” 韩沅思眼睛一亮,可还是板着脸: “那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又蹭。 “玦你最好了!” 他闷闷地说,声音又软又糯。 裴叙玦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早就不生气了。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裴叙玦失笑。 他的思思,连这都说出来了。 “那思思告诉朕。” 他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韩沅思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 “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走到西苑的竹林?” 韩沅思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道?” 裴叙玦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他的思思跑出去的那一刻,暗卫就跟上了。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朕担心你。” 他低声道。 韩沅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心虚。 他低下头,小声说: “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没去别的地方。” “竹林安静,没人来。” “没人来?” 裴叙玦问。 韩沅思又愣了一下。 他想起云燕,想起那些桂花糕,想起他说“你弟弟要是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裴叙玦说这些。 说了,裴叙玦会不会不让他再见云燕了? 会不会觉得云燕是坏人? 会不会让人把他赶出去? 韩沅思摇了摇头: “就我自己。”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思思在撒谎。 他知道。 因为他知道云燕也在那片竹林里,知道他提着一个食盒,知道他们坐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 可他没有拆穿。 他的思思不想说,那就不说。 他可以等,等他愿意告诉他的那天。 “以后别跑那么远。”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想一个人待着,就在紫宸殿后面的小花园。” “朕让人给你种竹子,种很多很多。” 韩沅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骗了他,可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我给你种竹子。 种很多很多。 “玦。” 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是朕的思思。”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蹭着蹭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小几上拿过那个食盒,打开,里面还有几块桂花糕。 他拿出一块,递到裴叙玦嘴边: “你尝尝。可好吃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 形状不太规整,颜色倒是金灿灿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哪儿来的?” 他问。 韩沅思眨眨眼: “御膳房做的。新来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裴叙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思思又在撒谎。 他知道这是云燕做的,因为御膳房的厨子不会把桂花糕做成方的圆的都有,不会在糕上留下那样粗糙的指印。 可他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软软的,有一股很朴实的味道。 “好吃吗?” 韩沅思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 裴叙玦低声道: “思思给的好吃。”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又拿了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 “玦,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在竹林里,遇到了一个人。” 裴叙玦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沅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就是那个阿燕。萧明夷的朋友。” “他也在竹林里,一个人坐着,挺可怜的。” “我就……就跟他说了几句话。”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说了什么?” 韩沅思想了想: “说了春猎的事。” “我说我想参加,你不让。” “他说他有个弟弟,走失了很多年,一直在找。” “他说他弟弟跟我差不多大。”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玦,你说,他弟弟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被别人捡走了?” “会不会也过得挺好的?”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也许。” 韩沅思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 “他好可怜。” “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 “一个人孤零零的,连桂花糕都是自己做的。” 他顿了顿: “我以后……可以偶尔去看看他吗?就偶尔。不常去。” “他不会打扰我的。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他的思思,看着他因为别人的故事而红了眼眶。 看着他因为别人的可怜而心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可以偶尔去看看他吗”。 他的思思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人是他的亲哥哥,不知道那个人要把他从他身边带走。 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在筹划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可他答应过他的思思——让他去。 “好。” 裴叙玦低声道: “想去就去。” 第178章 我要你,我要你当彩头。我要是赢了,你归我。 韩沅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韩沅思弯起眼睛,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 “玦你最好了。” 裴叙玦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的思思觉得云燕可怜。 可他不知道,最可怜的人,不是云燕。 是那个找了十六年弟弟的哥哥,站在弟弟面前,却不能认他。 是那个弟弟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当成一个可怜的陌生人,给他桂花糕吃,说“你可以偶尔来看看我”。 裴叙玦闭上眼。 他可以告诉思思真相。 可以告诉他,那个阿燕是你哥哥,他来找你了,他要带你走。 可他没有。 因为他的思思会难过,会迷茫,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他舍不得。 “玦。” 怀里的人忽然开口。 “嗯?” “春猎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看着我吗?”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会。” “那我要是射中猎物了,你会给我鼓掌吗?” “会。” “那我要是一箭没射中呢?” “那朕帮你射。” 韩沅思瞪他: “那不算!我要自己射!” 裴叙玦低笑: “好。你自己射。” 韩沅思满意了,又窝回他怀里,蹭了蹭。 蹭着蹭着,忽然想起什么: “玦,那个彩头是什么?往年都是什么?” 裴叙玦想了想: “往年是御马、宝弓、玉带之类。” 韩沅思眼睛一亮: “那今年呢?” “你想要什么?” 韩沅思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要你。” 裴叙玦一怔。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又软又糯: “我要你当彩头。” “我要是赢了,你归我。” “我要是输了——嗯,我肯定不会输。” 第173章 “反正你归我。” 裴叙玦看着他,眼底漾开温柔。 “好。” 他低声道: “朕归你。”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已经开始期待春猎了。 他要骑马,要射箭,要赢彩头。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是裴叙玦的思思,是这大朔最尊贵的人。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行。 春猎,他来了。 —— 春猎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围场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骏马嘶鸣,猎犬吠叫,好不热闹。 韩沅思坐在御撵上,远远看见那片广袤的围场,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御撵在围场边停下。 人凳小太监早已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 韩沅思踩着他的背轻盈地跳了下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绯色的骑射服,窄袖束腰,衬得他身姿修长,墨发高高束起,金红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扬。 腰间系着那条白玉腰带,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脚上是那双月白色的软底靴,鞋面上绣着银丝祥云,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又软又稳。 如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臂: “殿下,马已经备好了。” “是陛下特意让人挑的,最温顺的那匹。” 韩沅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站在不远处,皮毛油亮,四腿修长,一看就是好马。 可它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温顺得像只大狗。 韩沅思蹙起眉: “这马看着不太精神。” 如意连忙道: “殿下,这马是陛下特意挑的,性格温顺,不会发脾气,最适合——” “适合什么?适合我这种‘小孩子’?” 韩沅思打断他,语气有些不高兴。 如意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韩沅思走到马前,仰头看了看那匹马。 马比他高出一大截,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它的脸。 那马低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去,继续吃草。 韩沅思对旁边的侍卫说: “扶我上去。” 侍卫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双手交叉,做成一个人凳。 韩沅思踩着他的手,借着侍卫的力,翻身上马。 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难看。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仰头望他的人。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世家子弟——全都在看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得意。 “殿下威武!” 如意在旁边喊。 韩沅思瞪了他一眼: “还没开始呢,威武什么?” 如意嘿嘿笑,退到一边。 裴叙玦骑着马走过来,停在韩沅思身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骑射服,衬得他愈发威严,周身的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剑。 可他的目光落在韩沅思身上时,那把剑便收了锋芒,只剩下温柔。 “怕不怕?” 他低声问。 韩沅思挺起胸: “不怕!” 裴叙玦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那就去吧。别逞强,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 韩沅思摆摆手,又压低声音: “你等着,我一定拿个第一回来。” 裴叙玦低笑: “好,朕等着。” 号角声响起,春猎正式开始。 韩沅思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小跑着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吹过,发带在风中飘扬,他觉得自己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不可思议。 可他跑出去没多远,就发现不对劲。 他的马跑得快,可旁边那些人跑得更快。 他们从后面追上来,超过他,跑到前面去了。 韩沅思急了,又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加快了速度,可还是追不上。 那些人骑马的技术太好了,一个个像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箭壶里的箭在风中叮当作响。 韩沅思咬着唇,心里又急又气。 他骑术是不差,可跟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世家子弟比,他还差得远。 可就在他以为要被远远甩在后面的时候,前面那些人忽然慢了下来。 一个穿蓝色骑射服的少年原本跑在最前面,忽然勒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另一个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也慢了下来,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一个接一个,全都慢了下来。 有人假装弯腰捡东西,有人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有人假装马鞍松了,停下来系。 韩沅思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人纷纷让到两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喊: “殿下。” “殿下先请。” “殿下慢行。” 韩沅思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前面空荡荡的路,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追不上,是不敢超。 不是跑不快,是不敢跑在他前面。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第179章 朕陪你。你想去哪儿,朕就陪你去哪儿。 韩沅思勒住马,回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干嘛?跑啊!”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韩沅思更气了: “我说跑!你们不跑,我怎么知道往哪儿走?我又不认识路!” 一个年纪稍长的年轻人硬着头皮上前: “殿下,臣等……臣等不敢逾越。” “有什么不敢的?” 韩沅思瞪他: “这是比赛!比赛就是要跑!” “谁跑得快谁赢!” “你们不跑,我一个人跑,赢了算什么?” “赢了也是作弊!” 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 裴叙玦正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轻人打了个哆嗦,又低下头,不敢动了。 韩沅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裴叙玦正望着这边,唇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他忽然懂了。 不是这些人不敢,是裴叙玦。 是裴叙玦让他们不敢。 韩沅思气得在马背上跺了跺脚: “裴叙玦你——!” 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骂皇帝。 可他真的很气! 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参加春猎了,结果呢? 结果所有人都让着他,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碰不得的瓷娃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靴子,看着马鞍上精细的雕花,看着腰间的暖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刺眼。 “殿下。” 那个年轻人还在小心翼翼地喊他: “您先请——” “不跑了。” 韩沅思打断他,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如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扑过来扶他。 “殿下!您没事吧?” 韩沅思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往回走。 “殿下!殿下您去哪儿?猎场在那边——” “不去了!不跑了!没意思!” 他头也不回,走得飞快。 围场边,裴叙玦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会这样。 他知道他的思思会不高兴,会生气,会觉得他在小瞧他。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他不能冒险,不能容忍他的思思有任何一丝一毫陷入危险的可能。 哪怕他生气,哪怕他闹,哪怕他好几天不理他。 他认了。 韩沅思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眼睛红红的,忍着没哭: “是你让他们让着我的?” 裴叙玦没有说话。 “是不是你?” “是。” 裴叙玦低声道。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发抖。 他想骂他,想打他,想扑进他怀里哭。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转过身,朝御撵走去。 “思思。” 裴叙玦在身后唤他。 韩沅思头也不回: “别叫我。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如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劝谁。 韩沅思踩上人凳,上了御撵,靠在软枕上,把脸别到一边。 第174章 裴叙玦走过来,站在撵边,低头看着他。 “思思。” 韩沅思不理他。 “朕不是小瞧你。” 韩沅思还是不理他。 “朕是怕。” 韩沅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你——” 裴叙玦顿了顿,声音很低: “怕你从马上摔下来,怕你被猎物伤到,怕你——怕朕护不住你。” 韩沅思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唇,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瞪着他: “你就是小瞧我!” “你觉得我什么都不行。骑马不行,射箭不行,什么都干不好!” “你就是觉得我是个小孩!” 裴叙玦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不是小瞧。是不舍。” 韩沅思愣了一下。 “不舍得你受伤,不舍得你疼,不舍得你受一点委屈。”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不是因为觉得你不行。是因为舍不得。”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最后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那你也不能让他们让着我!” “那算什么比赛?那算作弊。” “我赢了也不高兴。” “好。”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下次不让了。” “还有下次?” “有。只要思思想,就有。”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 “那这次呢?这次怎么办?我都没跑完。”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那朕陪你跑。” 韩沅思愣住了: “你陪我?” “嗯。朕陪你。你想去哪儿,朕就陪你去哪儿。” “你想跑多快,朕就跑多快。” “不让人让着你,朕也不让。” “你自己跑,自己赢。”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你输了怎么办?” 裴叙玦低笑: “朕不会输。” “吹牛。” “试试?” 韩沅思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扬起下巴: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他转身,朝那匹枣红马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裴叙玦: “你真的陪我?” “真的。” “不许让人让着我?” “不许。” “你也不许让着我?” 裴叙玦失笑: “不让。”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利落多了。 他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看着裴叙玦也翻身上马,骑着那匹黑色的骏马,慢慢走到他身边。 “走吧。”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朕陪你。” 号角声再次响起。 韩沅思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 裴叙玦骑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跟着。 第180章 玦,下次换我保护你。好。下次换思思保护朕。 风从耳边吹过,发带在风中飘扬,韩沅思觉得自己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不可思议。 这一次,没有人让着他。 那些世家子弟远远跟在后面,不敢超,也不敢靠近。 可他知道,他们不是不敢,是追不上。 因为裴叙玦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 他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比任何时候都稳。 风在耳边呼啸,阳光洒在身上,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都弯了。 “玦!你看!我骑得好不好!” 裴叙玦骑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笑得像个孩子。 “好。” 裴叙玦低声道: “思思最好。” 韩沅思弯起眼睛,又夹了一下马腹,跑得更快了。 裴叙玦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疾不徐。 他答应过他的,陪他跑。 他想跑多快,他就陪他跑多快。 他想去哪儿,他就陪他去哪儿。 一辈子。 —— 韩沅思骑着枣红马,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裴叙玦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疾不徐。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草地,越过溪流,把那群世家子弟远远甩在后面。 韩沅思跑了一阵,觉得不过瘾,又夹了一下马腹: “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冲了出去。 裴叙玦没有拦他,只是跟上去,依旧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思思想跑,那就跑。 他跟着就行。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韩沅思策马冲进树林,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跑得很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 可就在他穿过一棵老槐树时,一支箭从暗处射了出来。 那箭又快又急,带着破空之声,直直朝他飞来。 韩沅思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甚至没看见那支箭。 他只听见耳边“嗖”的一声,然后一个身影从旁边扑过来,将他从马背上捞进怀里,稳稳地落在地上。 是裴叙玦。 他把韩沅思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箭来的方向。 那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震动。 韩沅思整个人都懵了。 他靠在裴叙玦怀里,看着那支钉在树上的箭,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动。” 裴叙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冷静。 “有刺客。” 裴叙玦低声道,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别怕。有朕在。” 韩沅思抬起头,看见裴叙玦的肩膀上,衣袍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 不深,只是擦伤。 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你受伤了……” “破了点皮。” 裴叙玦低头看他,目光里的冷厉褪去,只剩下温柔: “没事。” 第二支箭射了过来。 裴叙玦抱着他闪身躲过,箭擦着他的衣袍飞过。 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箭如雨下。 裴叙玦护着韩沅思,退到一棵粗壮的树后,将他按在自己胸口。 “如意!” 他厉声喝道。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片树林团团围住。 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听着那些声音,浑身发抖。 他的手紧紧攥着裴叙玦的衣襟,指节泛白。 “玦……” 他小声喊。 “朕在。” 裴叙玦低头看他: “没事了。侍卫已经到了。” 韩沅思点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听见裴叙玦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他的心跳也慢慢稳了下来。 树林外,一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来,举着刀朝他们扑来。 裴叙玦没有拔剑,只是侧身躲过,然后一掌劈在那人手腕上。 刀飞了出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 “留活口。” 裴叙玦冷声道。 “是!” 越来越多的侍卫涌入树林。 那些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四散奔逃。 有人被抓住,有人被当场斩杀,有人趁乱逃走了。 韩沅思从裴叙玦怀里探出头,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落叶。 他胃里一阵翻涌,又缩回裴叙玦怀里。 “别看。” 裴叙玦捂住他的眼睛。 韩沅思闭着眼,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玦。” “嗯?” “你受伤了……” “没有。” “骗人。我看见那支箭擦着你的肩膀飞过去了。” 裴叙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衣袍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 不深,只是擦伤。 “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他轻描淡写地说。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道口子,看着那点血迹,眼眶忽然红了。 “你干嘛要替我挡?” 他的声音有些哑: “万一射中了呢?” 第175章 裴叙玦看着他,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没有万一。朕不会让你受伤。”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哭。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裴叙玦又替他挡了。 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会,只会躲在他怀里哭。 “玦。” 他闷闷地喊。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裴叙玦一怔: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的。” 韩沅思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越来越小: “你替我挡箭,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躲在你怀里哭。” 裴叙玦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思思,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在朕怀里,就够了。” 韩沅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那支箭飞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知道裴叙玦扑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护住了。 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了。 不想再只会躲在他怀里,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不想再让他替他受伤。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玦,下次换我保护你。” 裴叙玦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好。下次换思思保护朕。” 韩沅思知道他在哄他,可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说真的。” “朕知道。” 裴叙玦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朕等着。” 如意带着侍卫把那些黑衣人押了下去,跪在地上禀报: “陛下,抓到七个,死了五个,跑了三个。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裴叙玦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个被押着的黑衣人身上。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蒙着面,腰间别着同样的短刀。 不是普通的山匪,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审。” 他冷声道: “天亮之前,朕要知道是谁派来的。” “是!” 可就在他们以为危险已经过去的时候,树林深处又冲出一批黑衣人。 他们比之前那批更多,更狠,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芒。 他们不是朝韩沅思来的——是朝裴叙玦。 韩沅思看见最前面那个黑衣人举起弓,箭尖对准了裴叙玦的胸口。 裴叙玦正侧身看着另一个方向,没有察觉。 他来不及喊。 来不及想。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起来。 他从裴叙玦怀里扑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他看见裴叙玦的脸从侧边转过来,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涌起惊骇,看见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可他已经扑到了他身前,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支箭。 箭矢入肉的声响,沉闷又清晰。 韩沅思没有觉得疼。 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他背上,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扑进裴叙玦怀里。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衣袍上慢慢洇出一朵血花,红色的,越来越大,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牡丹。 真好看,他想。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第181章 他不哭了。他不能再让他怕了。 “思思——!” 裴叙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韩沅思听见了,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他靠在裴叙玦怀里,觉得他的怀抱很暖,很稳。 那支箭钉在他背上,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有些凉,凉意从后背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 “思思!你看着朕!” 裴叙玦的声音在发抖。 韩沅思从来没有听过他发抖。 他努力睁开眼,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冷静,没有威严,只有恐惧。 “我没事。” 韩沅思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不疼。” 裴叙玦的手按在他背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话。 他只是按着他的伤口,用力地按着,像要把那血按回去。 “太医——!” 他仰起头,朝天空吼道: “太医在哪里——!” 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侍卫们将那批黑衣人团团围住,刀剑相击的声音越来越远。 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很乱,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帝王。 “玦。” 他小声喊。 “朕在。” “你没事吧?” 裴叙玦怔住了。 他的思思替他挡了箭,受了伤,流了血——问他,你没事吧?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有没有受伤?” 韩沅思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 裴叙玦终于挤出两个字。 “朕没有受伤。” “那就好。” 韩沅思想笑,嘴角刚牵起来,又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开始失焦,眼前的景物像被水泡过,模糊成一片。 “玦。” 他小声说: “我有点困。” “别睡!” 裴叙玦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沅思,你给朕睁着眼睛!不许睡!” 韩沅思被他一吼,又清醒了一些。 他努力睁着眼,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你凶我。” 他嘟囔道: “我都受伤了,你还凶我。” 裴叙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很乱。 他忽然觉得有些得意。 能让裴叙玦这样,也只有他了。 “玦。” 他又喊。 “嗯。” “我要是死了……” “你不会死!” 裴叙玦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厉: “朕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不许死!” 韩沅思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可他一点都不怕。 他知道裴叙玦不是凶他,是怕。 是怕他死。 “好。” 他乖乖地说: “不死。” 他闭上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太累了。 那支箭钉在他背上,血一直在流,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 可他不想飘,他想留在裴叙玦怀里。 他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的脸。 “玦。” “嗯。” “你哭起来好丑。” 裴叙玦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发顶。 韩沅思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自己额头上,温热的,一滴,两滴,三滴。 他忽然想,原来裴叙玦也会哭。 原来他也会害怕。 原来他也有护不住的人。 那个人是他。 他又笑了。 “别哭了。” 他小声说: “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疼。” 裴叙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他不再哭了。 他伸手,轻轻擦去韩沅思脸上的灰,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忍一忍。” 他低声道: “太医马上就到。” 韩沅思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还是很乱,可他觉得安心。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因为裴叙玦不许他死。 因为裴叙玦要他活着,他就一定会活着。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太医被侍卫从马背上拖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见韩沅思背上的箭,脸都白了。 “陛下,这——” “拔。” 裴叙玦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可那冷静底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拔出来。治不好他,你们全都陪葬。” 太医的手在发抖,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药箱,取出剪刀、镊子、金疮药。 “殿下,忍一忍。” 他低声道。 韩沅思咬着唇,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 箭被拔出来的那一刻,韩沅思闷哼了一声,疼,真的很疼。 比他想的那种疼还要疼一百倍。 可他没有哭。 因为他听见裴叙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第176章 因为他感觉到裴叙玦的手在发抖,把他抱得更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哭了。 他不能再让他怕了。 第182章 他愿意替裴叙玦挡箭,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太医手忙脚乱地止血、上药、包扎。 血终于止住了,韩沅思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可他睁着眼,看着裴叙玦,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裴叙玦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还在逞强的笑,心里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 他的思思,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连走路都怕他累着,连脚沾了灰都要人擦。 磕了碰了,要哼唧半天。 指甲剪短了一点,都要嘟着嘴不高兴。 沐浴的水温凉了一分,要蹙眉。 点心甜了一分,要嫌弃。 就是这样娇气、怕疼、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小东西——替他挡了箭。 那么疼。 他光是想象那支箭射进思思身体里的画面,就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裴叙玦低下头,把脸埋进韩沅思的发顶。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思思疼,舍不得他受伤,舍不得他躺在这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是皇帝,是暴君,是这天下最强大的人。 可他连自己最想护住的人都护不住。 让他的思思替他挡箭,让他受伤,让他疼。 他算什么皇帝? 裴叙玦闭着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的思思,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他发誓要护他一辈子,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让他受一点伤。 可他食言了。 “你看。” 韩沅思小声说: “我说了没事。” “思思。” 裴叙玦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裴叙玦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 “疼不疼?” 韩沅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往常一样。 “不疼。” 他说: “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他。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玦。” “嗯。” “你别怕。我真的没事。” 裴叙玦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树林。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韩沅思靠在他怀里,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玦。” “嗯。” “我是不是很勇敢?” 裴叙玦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这副明明疼得要死还要逞强的样子。 “嗯。” 他哑声道: “思思最勇敢。”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你以后不许再管着我。” “好。” “不许不让我参加春猎。” “好。” “不许——” “什么都依你。” 裴叙玦的声音很低,很哑,却很坚定: “只要你好好的。” 韩沅思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无奈,没有纵容,只有认真。 他是认真的。 只要他好好的,什么都依他。 韩沅思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愿意替裴叙玦挡箭,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他愿意。 “玦。” “嗯。” “我也会护着你的。”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唇角却微微扬起。 “好。” 他轻声道: “思思护着朕。” —— 远处,山坡上。 云燕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紧紧攥着树干,指节泛白。 他看见了。 看见阿弟从裴叙玦怀里扑出去,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那支箭。 看见那支箭射进他的后背,看见鲜血染红了他绯色的衣袍。 看见他倒在裴叙玦怀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阿弟,替裴叙玦挡箭。 连命都不要了。 云燕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安排的人假意刺杀阿弟,由他出手相救,赢得阿弟的信任。 可裴叙玦一直在阿弟身边,他的人根本找不到机会出手。 那些趁乱杀出来的黑衣人,不是他的人。 他们要杀的,是裴叙玦。 可阿弟替他挡了。 云燕看着那片树林,看着裴叙玦抱着阿弟走出来。 那个暴君,肩膀上有伤,衣袍破了,可他的阿弟伤得更重。 他护不住他。 他口口声声说把阿弟捧在手心里,可他没有护住他。 阿弟受伤了,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像这些年一样。 云燕的眼眶红了。 他找了十六年的阿弟,替别人挡箭,差点死掉。 而那个人,没有保护好他。 如果他早点把阿弟带走,如果他早点成功。 阿弟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躺在那个人怀里,脸色白得像纸。 云燕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着树干的手。 他的掌心被树皮磨破了,渗出血来,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的计划必须加快。 不能再等了。 他要把阿弟带走,带回奚国。 那里没有人会让他受伤,没有人会让他挡箭。 他会保护好他。 用他的命。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来接你。 第183章 朕会让他们知道,动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御撵在紫宸殿门前停下时,已是暮色四合。 裴叙玦抱着韩沅思下了撵,脚步又快又稳。 怀里的人已经昏过去了,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觉得疼。 绯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干涸的血迹变成暗红色,触目惊心。 如意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却不敢哭。 殿下受伤了,陛下已经快疯了,他不能再添乱。 殿门被推开,裴叙玦将韩沅思轻轻放在榻上。 太医跪在榻边,手都在发抖,可他不敢停。 殿下的伤在背上,箭矢入肉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陛下,殿下的伤……” 太医咽了口唾沫: “臣已清理过伤口,上了金疮药,只要不发热,好好将养,半月左右便能愈合。” 裴叙玦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榻边,握着韩沅思的手,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太医又开口: “只是殿下从小娇养,身子骨比旁人金贵,失血过多,怕是要养很久才能恢复元气。” “臣会开些补气养血的方子,每日煎服……” “去开。” 裴叙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药要快,要好,要不苦。” 太医张了张嘴,想说药哪有不苦的。 可看着裴叙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深深叩首: “是。” 太医退下后,殿内陷入死寂。 如意带着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裴叙玦坐在榻边,握着韩沅思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那双手总是暖的,软的,此刻却冰凉冰凉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从尸山血海里把思思捡回来的时候,那孩子也是浑身冰凉,缩在他怀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他不会再让这孩子受一点苦,受一点伤。 可他食言了。 裴叙玦低下头,把脸埋进韩沅思的掌心。 他没有哭,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不知过了多久,韩沅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裴叙玦猛地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有些迷茫,有些涣散,可它们看着他,像往常一样。 “玦……” 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朕在。” 裴叙玦握紧他的手: “思思,朕在。” 第177章 韩沅思眨了眨眼,似乎在想发生了什么。 想起来了——箭,血,疼。 他替裴叙玦挡了一箭。 “你没事吧?” 他问。 裴叙玦的眼眶红了。 他的思思,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他。 “没事。” 他哑声道: “朕没事。” 韩沅思点点头,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他: “你哭了?” “没有。” “骗人。眼睛都红了。” 裴叙玦没有说话。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虽然脸色苍白,可那笑容还是像往常一样好看。 “别哭了。” 他小声说: “我没事。就是有点疼。”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忍一忍。” 他低声道: “太医说,好好养着,半个月就好了。” 韩沅思蹙起眉: “半个月?那么久?” “嗯。” “那我不是不能去春猎了?” 裴叙玦看着他,想说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春猎,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 “等你好了,朕陪你去。” 他说: “想去多少次都行。”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那你要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 韩沅思满意了,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玦,我渴。” 如意连忙端了温水过来。 裴叙玦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喂他。 韩沅思喝了两口,摇摇头,又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裴叙玦的手,没有松开。 裴叙玦就那样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夜深了。 如意进来换了几次烛火,又悄悄退出去。 宫人们跪在殿外,大气都不敢出。 太医熬好了药送过来,裴叙玦接过,一勺一勺地喂。 韩沅思皱着眉喝完,嘟囔了一句“苦”,又沉沉睡去。 裴叙玦把碗放下,继续握着他的手。 暗卫无声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 裴叙玦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 “说。” “刺客已全部抓获,共十一人。七人当场伏诛,四人被擒。已审出幕后主使。” 裴叙玦的目光终于从韩沅思脸上移开,落在暗卫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潭。 “谁?” “西夜国。” 裴叙玦眸色微沉。 暗卫继续禀报: “这些刺客是西夜国圣教信徒。” “西夜国圣子苍璃被陛下幽禁、毁容,信徒们认为这是对圣教的羞辱。” “数月来一直在暗中联络,伺机刺杀陛下,为圣子复仇。” “此次春猎围场防备稍疏,他们便混了进来。” 裴叙玦没有说话。 西夜国,苍璃。 那个被谢玉麟毁了容、苟延残喘的人。 他的信徒倒是有几分忠心。 只可惜,他们的忠心用错了地方。 “西夜国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此次刺杀应是圣教信徒私下所为,王室并不知情。” “但陛下遇刺的消息传回西夜,恐怕会引发动荡。”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动荡?他们该怕的不是动荡。是朕。” 暗卫低下头,不敢接话。 “继续审。” 裴叙玦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韩沅思脸上: “所有参与此次刺杀的人,无论主从,一个不留。” “至于西夜国圣教——等思思好些了,朕会让他们知道,动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是。” 暗卫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裴叙玦握着韩沅思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的思思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在梦里也觉得疼。 他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思思。” 他低声道: “朕会护着你的。一辈子。” 韩沅思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月色如水。 裴叙玦坐在榻边,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韩沅思醒来的时候,看见裴叙玦还坐在那里。 衣袍皱了,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从来没有见过裴叙玦这个样子。 他总是威严的,整洁的,高高在上的。 可此刻他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像个守了整夜的普通人。 “玦。” 他喊。 裴叙玦低头看他: “醒了?还疼不疼?” 韩沅思想说不疼,可背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他瞒不住,便老实地点点头: “有一点。” 裴叙玦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太医说今日换药,忍一忍。” 韩沅思点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胡茬扎手,痒痒的。 “你没睡觉?” “睡了。” “骗人。眼睛都是红的。” 裴叙玦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睡不着。” 他低声道: “你受伤了,朕睡不着。”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榻上的空位: “那你现在睡。我陪你。” 第184章 以后有人疼你了。我疼你。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靴子,躺在他身边。 他侧过身,将韩沅思轻轻拢进怀里,避开了他背上的伤口。 韩沅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稳,很沉,一下一下,像鼓点。 “玦。” 他小声喊。 “嗯。” “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坏人。朕会处理。”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知道裴叙玦不想让他知道,那就不问。 “那你要小心。” 他说: “不要受伤。” 裴叙玦低下头,看着他: “好。” 韩沅思又闭上眼。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可他觉得安心。 因为裴叙玦在他身边,因为他能听见他的心跳,因为他是安全的。 “玦。”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嗯。思思最厉害。”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那我以后都保护你。” 裴叙玦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好。” 他哑声道: “思思保护朕。” 窗外,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呼吸渐渐均匀。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的思思,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他不会再让他受伤了。 再也不会。 —— 韩沅思这一躺,就是三天。 三天里,裴叙玦没有上朝,没有见大臣,没有批奏折。 他把御案搬到了寝殿,就坐在榻边,一边看折子,一边守着床上那个哼哼唧唧的小东西。 如意把早膳端进来的时候,韩沅思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嘟囔着什么。 “殿下,该用早膳了。” 如意小声说。 韩沅思头都没抬: “不吃。” “殿下,您伤还没好,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说不吃就不吃。” 韩沅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起床气: “疼都疼死了,还吃。” 如意不敢再劝,看向裴叙玦。 裴叙玦放下朱笔,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韩沅思的头发。 “思思,听话。吃一点。” 韩沅思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哭过。 他看着裴叙玦,嘴一瘪: “我不想吃。没胃口。” 裴叙玦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揪着。 他的思思,平时胃口那么好,什么都想吃,什么都要尝一口。 现在连饭都不肯吃了。 第178章 “那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做。” 韩沅思想了想,摇摇头: “什么都不想吃。”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蟹粉酥?” 韩沅思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太油了。太医说不能吃油腻的。” “樱桃酪?” “太凉了。” “燕窝羹?” 韩沅思又摇了摇头,把脸埋回枕头里。 裴叙玦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的思思,连最喜欢的东西都不想吃了,是真的难受。 “那朕喂你。” 他低声道: “就吃几口。吃完了,朕给你讲故事。” 韩沅思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 “讲什么故事?” “你想听什么,朕就讲什么。”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裴叙玦端过那碗温热的燕窝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韩沅思张嘴,含住,皱着眉咽下去。 “苦。” 他说。 “燕窝不苦。” 裴叙玦无奈。 “就是苦。” 裴叙玦又舀了一勺。 韩沅思吃了三四口,就摇摇头,不肯再吃了。 裴叙玦也不勉强,把碗放下,替他擦了擦嘴角。 “想听什么故事?” 他问。 韩沅思趴在枕头上,想了想: “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裴叙玦挑眉: “朕小时候?” “嗯。” 韩沅思眨了眨眼: “你很少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我想听。”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他小时候,没什么好讲的。 冷宫,无人问津的皇子,连饭都吃不饱的童年。 可他的思思想听。 “好。” 他低声道: “朕讲。” 他讲了一个小皇子的故事。 那个小皇子不受父皇宠爱,没有人管他,没有人疼他。 可他不在乎。 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练剑,一个人长大。 后来他成了皇帝,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韩沅思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那个小皇子,是你吗?” 他小声问。 裴叙玦没有回答。 韩沅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有人疼你了。” 他说: “我疼你。”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认真的神色。 他忽然觉得,那些年的冷,那些年的苦,那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都值得了。 “好。” 他低声道: “思思疼朕。” —— 紫宸殿外,云燕站在远处的回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春猎那天回来,他就一直站在这儿。 他知道阿弟受伤了,知道那支箭射进了他的后背,知道他流了很多血。 可他进不去。 紫宸殿戒备森严,他一个来历不明的“草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阿燕。” 萧明夷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担忧: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我找了你好久。” 云燕收回目光,轻声道: “没多久。” 萧明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紫宸殿,叹了口气: “思思哥哥受伤了,听说伤得不轻。” “陛下谁也不见,连朝都不上了。” “我本来想进去看看思思哥哥的,可如意说,陛下现在除了太医,谁都不让进。” 云燕没有说话。 萧明夷把食盒递给他: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吃点。” 云燕接过食盒,却没有打开。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幽深。 “明夷公子。” 他忽然开口。 “嗯?” “殿下他……伤得重不重?” 萧明夷挠了挠头: “我也不太清楚。” “如意没说太多,就说箭射在背上,没伤到要害。” “可思思哥哥从小娇贵,失血过多,怕是要养很久。” 云燕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 失血过多。 他的阿弟,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现在却躺在床上,流了那么多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阿燕,你是不是担心思思哥哥?” 萧明夷看着他: “你别担心,有陛下在,思思哥哥不会有事的。” 云燕睁开眼,点了点头: “嗯。” 他不会有事。 因为裴叙玦不会让他有事。 可他不能再等了。 他的阿弟差点死掉,差点——他不能再等了。 第185章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听雨阁旁的一处偏僻宅院里,苍璃蜷缩在角落,手紧紧攥着衣襟。 他的脸上还缠着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 云燕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 云燕的声音很平静。 苍璃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灰衣人。 他把他从听雨阁带出来,藏在这里,给他吃,给他穿,给他换药。 可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 “你到底是谁?” 苍璃哑声问。 “一个能帮你的人。” 云燕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让你变成韩沅思,让你住进紫宸殿,让你躺在他那张榻上,让他的人伺候你。” “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闭嘴,听话。” 苍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人。 他苍璃是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之一。 让他变成那个低贱的东西? “你让我变成他?” 苍璃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屈辱: “那个商贾之子?那个靠着爬床媚上才活到今天的玩意儿?” “我堂堂圣子,变成他?这是羞辱!天大的羞辱!” 云燕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干!” 苍璃吼道,声音沙哑而尖锐: “我是苍璃,我是圣子!就算脸毁了,我也是圣子!” “你让我变成那个小贱种,还不如杀了我!” 云燕等他吼完了,才慢慢开口: “那你想怎样?” “继续待在那个破屋子里,吃馊的冷的,被人踹被人骂,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你以为你还是圣子?” “从你被打入冷宫那天起,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苍璃的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云燕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一把刀: “没有脸,没有身份,没有未来。” “留在这里,你会烂掉,会死,会像一条野狗一样没人收尸。” “你想那样吗?” 苍璃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我不想变成他。” 他哑声道: “我不想变成那个小贱种……” “那你要什么?” 云燕问。 苍璃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云燕。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要荣华富贵!” “我要高高在上!” “我要那些人跪在我脚下,哭着求我饶命!” “我要——我要那个小贱种死!” 云燕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些,变成他都能得到。” 苍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变成他,就能住进紫宸殿,就能躺在他那张榻上,就能让他的人伺候你。” “你会穿最好的衣裳,戴最贵的首饰,吃最稀罕的点心。” “所有人都会跪在你脚下,连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得低着头喊你‘殿下’。” 云燕的声音很轻,很缓,像在描绘一幅画: “至于韩沅思,他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远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在乎他。” “他的一切,都会变成你的。” 苍璃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 金碧辉煌的宫殿,跪了一地的宫人,山珍海味,绫罗绸缎。 还有那个小贱种,跪在他脚下,哭着求他饶命。 第179章 他睁开眼,看着云燕: “只有这个办法?” “只有这个办法。” 云燕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你自己选。” “是像条野狗一样烂在这里,还是变成他,拿走他的一切。” 苍璃沉默了。 他想起冷宫里的那些日子。 馊的饭,冷的菜,破旧的被褥,还有谢玉麟那张狰狞的脸。 他想起自己被踩在脚下的时候,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烂泥。 他不想再回去了。 死也不想。 “好。” 他哑声道: “我跟你走。” 云燕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苍璃一眼。 “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苍璃。你是韩沅思。” 苍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韩沅思。 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名字,那个他做梦都想取而代之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是韩沅思。” 他低声道: “我是宝宸王。” 云燕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苍璃眯起了眼。 云燕站在门口,望着紫宸殿的方向。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能带你回家了。 苍璃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外涌进来的光。 他的手还在发抖,可他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团火。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不,要比以前更多。 —— 韩沅思在床上躺了五天,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他趴在枕头上,百无聊赖地揪着被角,嘴里嘟囔: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我要出去……” 如意端着药碗进来,听见这话,腿都软了: “殿下,您伤还没好,太医说了不能下床——” “我知道。” 韩沅思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可我就是无聊!” “天天趴着,什么都不能做,连翻身都不能,背上的伤口又痒又疼,难受死了。” 如意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小心翼翼地说: “殿下,药好了,趁热喝……” 韩沅思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成一团: “不喝。” “殿下,太医说要按时服药……” “苦。” 第186章 那个阿燕,他弟弟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在找他? 如意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蜜饯盒子: “陛下让人备了蜜饯,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韩沅思看着那盒蜜饯,又看了看那碗药,最后还是皱着眉把药喝了。 苦得他直咧嘴,如意连忙递上蜜饯,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玦呢?” 他含糊地问。 如意道: “陛下在御书房,说处理完政事就回来陪殿下。” 韩沅思哼了一声: “又忙。我都受伤了,他还忙。” 如意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收拾药碗。 韩沅思趴了一会儿,忽然说: “如意,你给我念话本子。” “上次那个狐狸精的故事,还没念完。” 如意连忙应声,去书架拿话本子。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韩沅思趴在枕头上,闭着眼听。 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如意,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狐仙吗?” 如意一愣: “这……奴才也不知道。” “要是有就好了。” 韩沅思嘟囔道: “让狐仙变个法术,把我的伤变好。” “我就不用天天趴着了。” 如意连忙道: “殿下,太医说了,再过几日就能下床了。您忍一忍。” 韩沅思哼了一声,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 御书房内,裴叙玦正在批阅奏折。 暗卫无声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 “说。” “西夜国那边有消息了。” “圣教信徒正在集结,似乎要有所动作。” “西夜国王室已派人来大朔,想请陛下息怒,愿献上黄金十万两、骏马千匹作为赔罪。” 裴叙玦没有抬头: “让他们滚。” 暗卫顿了顿,又道: “西夜国使者还在驿馆等候,说想亲自向陛下请罪。” “朕说了,滚。”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可暗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是。” 暗卫正要退下,裴叙玦忽然开口: “云燕那边呢?” 暗卫道: “云燕已将苍璃转移至城东一处隐蔽宅院,正在教他模仿宝宸王殿下的言行举止。” “苍璃脸上的伤还未痊愈,云燕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种药膏。” “据说能淡化疤痕,但需要时日。” 裴叙玦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他还做了什么?” “云燕这几日频繁与奚国通信,似乎在等女皇的回信。” “另外,他让人四处收集殿下平日的穿戴、首饰、以及殿下用过的物件,大概是想让苍璃学得更像。”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他学。” 他淡淡道: “让他以为他快成功了。” 暗卫心头一凛: “陛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云燕的计划,属下等人随时可以阻止。为何陛下要让他继续?”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因为朕要让思思知道真相。” 暗卫抬起头,有些不解。 裴叙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宸殿的方向。 “思思最近总是在朕面前提起那个阿燕。” “说他可怜,说他桂花糕做得好吃,说他长得好看。他在朕面前,替他说话。”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他哥哥。” “朕可以瞒他一辈子,可朕不想。” 暗卫低下头,不敢说话。 “等他伤好了,朕会告诉他。” 裴叙玦转过身,看着暗卫: ““在那之前,让云燕继续。” “让他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让他以为他瞒过了所有人。” “然后,在最后那一刻,朕会让思思自己选择。” 暗卫深深叩首: “是。” 紫宸殿内,韩沅思正趴在床上,听如意念话本子。 念着念着,他忽然说: “如意,你去找一下阿燕。” 如意一愣: “殿下,找那个阿燕做什么?” “我想吃他做的桂花糕。” 韩沅思理直气壮: “宫里的点心太甜了,不好吃。” “他做的那个,味道刚好。” 如意有些为难: “殿下,那个阿燕是萧世子的朋友,又不是宫里的奴才,奴才怎么去找他?” “你去萧府找萧明夷,让他带话。” 韩沅思说: “就说我想吃桂花糕了,让他明天多做点,带进宫来。” 如意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韩沅思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照办就是。 “是,奴才这就去办。” 如意退下后,韩沅思又趴在枕头上,继续听话本子。 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云燕那天在竹林里说的话——“草民有个弟弟,走失很多年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 那个人找了这么多年的弟弟,到底长什么样?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人捡走了? 是不是也过得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嘶——” 他连忙趴回去,不敢再动了。 等伤好了,他要好好问问那个阿燕,他弟弟到底长什么样。 说不定,他还见过呢。 韩沅思想着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如意从萧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带回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满满一盒桂花糕,还是热的。 云燕听说殿下想吃,连夜做了,让如意带回来。 韩沅思趴在床上,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跟上次一样好吃。 “他明天来吗?” 韩沅思问。 如意道: “阿燕说,殿下想见,他就来。” 第180章 韩沅思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让他来吧。反正我也无聊。” 如意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韩沅思吃着桂花糕,忽然说: “如意,你说那个阿燕,他弟弟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在找他?” 如意想了想: “应该会吧。” “那他要是找到了,会不会很开心?” “当然会。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肯定开心。” 韩沅思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希望他能找到。” 他嘟囔道。 如意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替韩沅思掖了掖被角。 第187章 思思。等你好起来,朕告诉你一件事。 夜深了。 裴叙玦从御书房回来,看见韩沅思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睡得很香。 裴叙玦在榻边坐下,轻轻把那半块桂花糕从他手里拿出来,放在碟子里。 然后替他擦了擦嘴角,盖好被子。 他低头看着韩沅思的睡颜,看了很久。 “思思。” 他轻声道: “等你好起来,朕告诉你一件事。” 韩沅思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裴叙玦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窗外,月色如水。 裴叙玦坐在榻边,一夜未眠。 —— 驿馆内,烛火摇曳。 阿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头垂得很低。 信是云楚来的,加急,日夜兼程,信封上盖着奚国女皇的印玺。 云燕接过信,展开。 【哥,回来。我们另想办法。楚。】 只有一行字。 云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微微发颤。 回来?另想办法? 他找了十六年,等了十六年,盼了十六年。 好不容易找到了,好不容易离阿弟只差一步,她让他回来? “殿下……” 阿诺抬起头,看着他: “女皇陛下说——” “她说什么?” 云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说回来。她说另想办法。” “她坐在王宫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她懂什么?” 阿诺低下头: “殿下,女皇陛下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大朔皇帝不是普通人,若是被他发现——” “不会被他发现。” 云燕打断他: “我的计划天衣无缝。” “苍璃已经答应配合,他的脸很快就能恢复,再学好阿弟的神态举止,谁会发现?” 阿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殿下,女皇陛下说得对。” “那个苍璃是宝宸王的死敌,让他顶替宝宸王,万一他——” “没有万一。” 云燕的声音忽然拔高: “他不敢。” “他没有退路。”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他只能听我的。” 阿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云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他找了十六年,已经疯了。 云燕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阿诺。”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在。” “苍璃的脸,还要多久?” 阿诺道: “回殿下,大夫说,再敷七日药膏,疤痕就能淡得看不清。” “再学些仪态举止,一个月左右,应该可以——” “太慢了。” 云燕打断他: “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阿诺低下头: “是。” 云燕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幽深。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来接你。 —— 七日后,城东隐蔽宅院。 苍璃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的布条已经拆了,那些狰狞的疤痕淡了许多,只剩些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大夫说,再敷几日药膏,就能完全消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细腻的,不像之前那样坑坑洼洼。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的脸回来了。 虽然不是原来的样子,可比原来更好看。 因为这张脸,像极了那个小贱种。 云燕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那张脸。 眉眼,轮廓,嘴唇——确实有七八分像了。 再化些妆,再学学神态举止,谁能分辨? “从今天起,你要学他走路。” 云燕开口,声音平静: “他走路从来不急不慢,脚抬得很高,落地很轻。” “他从来不回头看脚下,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看着。” 苍璃点了点头。 “还有他的笑。” “他的笑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闹。” “没有算计,没有隐忍,没有委屈。” 云燕顿了顿: “你要学会那种笑。” 苍璃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刻意,不像。 “不行。” 云燕摇头: “太假了。” 苍璃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云燕看着镜中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就这样。” 他低声道: “记住这个笑。” 又过了几日,苍璃已经能模仿韩沅思的走路姿势了。 他穿着韩沅思不要的旧衣裳,戴着韩沅思不要的首饰。 连腰间都挂着一块仿制的暖玉,上面刻着一个“韩”字。 云燕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像,太像了。 站在那里的,仿佛真的是他的阿弟。 “殿下。” 阿诺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大朔皇帝那边,似乎已经开始调查那批刺客了。” “西夜国圣教的人被连根拔起,一个都没跑掉。” 云燕没有回头: “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 阿诺压低声音: “大朔皇帝的暗卫无孔不入,万一查到我们——” “不会。” 云燕打断他: “我们什么都没做。” “那些刺客是西夜国的人,跟我们无关。” “我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阿诺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说,殿下,收手吧。 女皇陛下说得对,这样太冒险了。 可他看着云燕那双幽深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阿诺。” 云燕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阿弟会愿意跟我走吗?” 阿诺愣住了。 他看着云燕的背影,那个从来都冷静、沉稳、运筹帷幄的皇子。 此刻站在窗前,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殿下,宝宸王他……从小在大朔长大,不认识您,也不认识奚国。” “让他跟一个陌生人走,他肯定不愿意。” 云燕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才要用这个办法。” 他低声道: “让他消失。”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然后我带他回奚国,告诉他真相。” “他会恨我,会怪我,会哭会闹——可没关系。”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安全,只要他不用再替别人挡箭。” 阿诺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188章 你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愧疚? “他替裴叙玦挡箭。” 云燕的声音有些哑: “他替那个人挡箭。他差点死了。” 阿诺抬起头,看见云燕的眼眶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殿下这个样子。 他总是冷静的,沉稳的,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可此刻,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找了十六年。” 云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找了十六年,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差点死了。” “我不能等了。再等下去,我怕再也等不到了。” 阿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181章 “传令下去。” 云燕擦去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 “半个月后,动手。” 阿诺低下头: “是。” 半个月后,城东宅院。 苍璃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眉眼,轮廓,嘴唇——和韩沅思几乎一模一样。 他穿着绯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脚上是月白色的软底靴。 他学着韩沅思的样子,歪着头,弯起眼睛,笑了。 云燕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那张脸。 他的眼眶红了。 “从今天起。”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就是韩沅思。” 苍璃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让他恨之入骨又梦寐以求的脸。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光滑的,细腻的,像上好的丝绸。 “我是韩沅思。” 他低声道: “我是宝宸王。” 云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来接你。 —— 窗外,夜色浓稠。 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沿上,腿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筒。 阿诺走过去,取下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 他转过身,声音发颤: “女皇陛下来信了。” 云燕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已启程来大朔。在我到之前,不许轻举妄动。楚。】 云燕的手微微发抖。 她来了。 他的妹妹,奚国的女皇,亲自来了。 他将纸条攥成一团,转身看着窗外。 月光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来不及了。” 他低声道: “已经来不及了。” 阿诺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也不想回头。 他等了十六年,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 —— 奚国女皇的车驾抵达京城时,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云楚没有住进驿馆,也没有通知鸿胪寺。 她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悄然来到城东那处隐蔽的宅院。 阿诺在门口迎接,脸色苍白,欲言又止。 “他在里面?” 云楚问。 “是。” 阿诺低下头: “陛下,殿下他……” “我知道了。” 云楚打断他,推门而入。 院子里,云燕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云楚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冷。 云楚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比云燕矮半个头,可她的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来看看你。” 她平静地说: “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云燕皱了皱眉,把手里的书放下: “我很好。不需要你看。” 云楚没有理会他的冷淡,径直走进屋内。 她看见了苍璃。 那个人穿着绯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脚上是月白色的软底靴。 他正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眉眼弯弯,像个天真的少年。 云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与阿弟极为相似的脸,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你的计划?” 她转过头,看着云燕: “让这个人顶替阿弟?” 云燕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 “是。他学得很好。再过些日子,没人能分辨。” “然后呢?” 云楚问: “你把阿弟带回奚国,让这个人留在大朔,躺在裴叙玦身边,享受阿弟的一切?” “只是暂时的。” 云燕说: “等阿弟安全了,我会处理掉他。” 云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云燕心里一颤。 “哥。” 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到底是为了阿弟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云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 云楚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愧疚?” 云燕没有说话。 “阿弟走失的时候,你才八岁。” 云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抱着他逃命,被人群冲散,你眼睁睁看着他不见了。” “你找了十六年,不是因为你想他,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闭嘴。” 云燕的声音有些哑。 “你觉得自己害了他,觉得自己亏欠他。” “所以你要把他带回去,用后半辈子补偿他。” 云楚没有停: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需不需要?” “他当然需要!” 云燕的声音忽然拔高: “他是奚国的皇子,是我们的弟弟,他应该回到奚国,回到家人身边——” “他过得好不好?” 云楚打断他。 云燕愣住了。 “我问你,他在大朔,过得好不好?” 云楚一字一字地问。 云燕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过得很好。” 云楚替他说: “他被裴叙玦捧在手心里,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受了伤,裴叙玦连朝都不上了,日夜守在他身边。” “他过得很好。比我们想象的要好。” 云燕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 “既然他过得好,为什么要带他走?” 云楚的声音有些颤: “就因为你心里过不去?就因为你觉得亏欠他?” “哥,你到底是心疼他,还是心疼你自己?” 第189章 他不是你的东西,不是你的傀儡,不是你的心魔 “我是为他好!” 云燕终于吼了出来: “裴叙玦比他大那么多,等他老了死了,阿弟怎么办?” “到时候没有人护着他,他什么都不会,他会被人欺负,会被人踩在脚下,会——” “所以你要带他回奚国?” 云楚打断他: “你觉得奚国能护住他?你觉得我们的小国,能挡住裴叙玦的铁骑?” “你把他带走,裴叙玦会发疯。” “他会找到他,会把他带回去,会把奚国踏平。” “到时候,你拿什么护他?” “哥,你应该让他自己做选择。” 云燕的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话。 “你有没有想过奚国的子民?” 云楚的眼眶红了: “你为了一个人,要拿整个国家去赌?” “你是皇子,是奚国的皇子——你先是皇子,再是哥哥。” “你忘了吗?” 云燕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 他哑声道: “你当了女皇,就只在乎你的子民,不在乎你的弟弟了。” 云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去,声音却依旧平稳: “我在乎。我比你在乎。” “你不在乎!” 云燕吼道: “你要是在乎,就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让他自己选?” “他根本不知道真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被裴叙玦迷惑了,被那个人养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依赖他的废物!” “你让他选,他选什么?” “他只会选那个把他当宠物养的人!” “他不是废物。” 云楚的声音也拔高了: “他替裴叙玦挡箭的时候,他不是废物。” “他爱那个人,愿意为那个人去死——这不是被迷惑,这是真心。” “真心?” 云燕冷笑: “他从小就被那个人关在宫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接触过别的人。” “他的世界里只有裴叙玦,他不爱他还能爱谁?” “这不是真心,这是没有选择!” 云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哥。” 她放低了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就算有选择,也会选那个人?” 云燕愣住了。 “在面对阿弟的时候,裴叙玦不是皇帝,不是暴君,只有一个怕失去的普通人。” “他护着他,宠着他,为了他可以不要命。” “阿弟受伤的那天,他连朝都不上了,日夜守在他身边。” 第182章 云燕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 “阿弟过得好。” 云楚的声音有些颤: “他不需要我们拯救,不需要我们补偿。” “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爱的人,有爱他的人。” “我们凭什么去打扰他?就因为我们是他血缘上的亲人?” “就因为你觉得亏欠他?” “我不是因为亏欠!” 云燕吼道: “我是他哥哥!我想带他回家,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 云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你也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 “他是人,不是你的东西。” “哥哥,正因为我爱他,我才不能让你这么做。” 云燕冷笑了一声: “你爱他?你连见都没见过他。” “我是没见过。” 云楚说: “可我知道,他喜欢穿着绯色的衣裳,喜欢赤着脚追蝴蝶,笑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他过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我不想打扰他。” 云燕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想打扰他?他是你弟弟!是奚国的皇子!你连认都不想认他?” “我想认。” 云楚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做梦都想认他。” “可我不能因为我想,就不顾他的意愿。” “他是人,不是物件。” “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 “我们不能替他做决定。” “他根本不知道真相!” 云燕吼道: “他被裴叙玦养大的,那个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人还在找他——” “所以你要告诉他。” 云楚打断他: “把一切都告诉他。” “让他知道他是奚国的皇子,让他知道他的哥哥姐姐找了他十六年。” “然后,让他自己选。” 云燕愣住了。 “让他自己选?” 他喃喃道: “你疯了?” “为什么一直说让他自己做选择?” “如果真的让他决定,他怎么可能选我们?” “他从小被裴叙玦养大,把那个人当成全部。” “你让他选,他肯定选裴叙玦。” “那也得让他选!” 云楚的声音很坚定: “那是他的权利。” 云燕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 他哑声道: “他是你弟弟。” “你心里只有江山,只有百姓。你根本不爱弟弟。” “你这么做,就是在抛弃他!” 云楚擦去眼泪,看着他。 “就算我冷血,就算我心里只有江山和百姓——那也是对的。”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云燕心颤: “我是皇帝。” “我要对奚国的子民负责。” “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执念,拿整个国家去赌。” 云燕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我没有。” 云楚继续说: “我爱阿弟。我比你在乎。” “正因为我爱他,我才不能让你这么做。” “如果他过得不好,如果他被人欺负,如果他吃不饱穿不暖——我拼了命也要带他回来。” “可他过得好。他过得很好。所以我不能去打扰他。” “哥哥,是你该想清楚。” 云楚看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云燕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闭嘴!” 云燕吼道: “你根本不懂!你没有看着他被人群冲散,没有找了他十六年——” 他的手扬了起来。 啪。 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云楚脸上。 她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浮起红痕。 阿诺站在门口,吓得脸都白了,想冲进来又不敢。 云楚慢慢转过头,看着云燕。 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有哭。 “打完了?” 她平静地问。 云燕的手还在发抖。 他看着云楚脸上的红痕,忽然有些恍惚。 他打她了。 他打了自己的妹妹。 啪。 云楚的手扬起来,狠狠扇在云燕脸上。 那一下比他那一下更重,打得他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该想清楚的是你。” 云楚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皇子,不是土匪。” “你爱他,就该尊重他。” “你亏欠他,就该问他想不想要你的补偿。” “他不是你的东西,不是你的傀儡,不是你的——心魔。” 第190章 阿弟走失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用一辈子去还。 云燕捂着脸,看着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中不倒的树。 “哥。” 她哑声道: “阿弟走失不是你的错。” “你那时候才八岁。” “你救不了他,不是你的错。” “你不需要用一辈子去还。” “我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 “母后死的时候,我才三岁。” “我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他为了找弟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哥哥了。” 云燕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你不懂。” 他哑声道: “你不懂那种感觉。” “你把他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软。” “他抓着你的衣襟,不哭不闹,就那样看着你。” “然后你手一空,他就没了。” “你找了十六年,你每天都在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是不是在受苦?” “他是不是在恨你?” 云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走上前,伸手抱住云燕。 “不是你的错。”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不是你的错。” “哥,不是你的错。” “是人贩子的错。” 云燕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脸上的红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去世的时候,妹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他抱着她,说别怕,哥在。 那时候他就发誓,要保护她,要保护弟弟,要保护这个家。 可他谁都没护住。 弟弟丢了,妹妹当了女皇,一个人扛着整个国家。 而他,只会把一切搞砸。 云燕闭上眼,把云楚抱进怀里。 “对不起。” 他哑声继续道: “对不起。” 云楚摇了摇头,从他怀里退出来,擦干眼泪。 “哥,收手吧。” 她看着他: “阿弟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你要告诉他真相。” “你要认他,可以。” “但你不能这样偷他、抢他、骗他。” “他是人,不是东西。” “我们一起重新想办法。” 云燕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从长计议?”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讽刺: “我等了十六年,你让我从长计议?” “十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我陪你一起等。” “等阿弟愿意认我们,等他愿意跟我们说话,等他愿意——叫我们一声哥哥姐姐。” 云燕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选裴叙玦呢?” 他哑声问。 云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是他的选择。我们尊重。” 云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让我想想。” 他低声道: “让我再想想。” “哥。阿弟替裴叙玦挡箭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是真的爱那个人。” “那个人也是真的爱他。” “我们插不进去的。” 云燕看着她,眼眶红了。 “来不及了。” 他哑声道: “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 云燕忽然抬起头,对门外的阿诺喊道: “阿诺!拦住她!” 阿诺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诺!” 云燕的声音拔高了: 第183章 “我让你拦住她!” 阿诺低下头,跪了下来。 “殿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女皇陛下说得对。您……您不能这样。” 云燕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背叛我?” 他哑声道。 阿诺以额触地: “殿下,属下不敢。” “可女皇陛下是奚国的皇帝,她的话……属下不能不听。” 云燕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诺,看着站在面前的云楚,忽然觉得一切都失控了。 “好。” 他哑声道: “你们都不帮我。我自己来。” 他冲上前,一拳挥向云楚。 云楚侧身躲过,反手一掌劈向他肩头。 云燕闪身避开,两人在屋内交起手来。 拳来掌往,互不相让。 云燕的武功是多年历练出来的,狠辣凌厉。 云楚的武功也是勤学苦练来的,沉稳扎实。 两人打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高下。 “你非要拦我?” 云燕吼道,一拳砸向云楚面门。 云楚低头躲过,肘击他胸口: “我是在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 云燕后退一步,又一脚扫来。 云楚跃起躲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云燕抓住破绽,一掌拍在她肩头。 云楚闷哼一声,退了两步,随即稳住身形,反手一记鞭腿扫向云燕腰侧。 云燕用手臂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 “你打不过我的。” 云楚喘着气: “收手吧,哥。” 云燕没有说话,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下了狠手,拳拳带风,招招凌厉。 云楚也不示弱,见招拆招,两人从屋内打到屋外,从屋外打到院中。 阿诺跪在地上,看着那两道缠斗的身影,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上前。 “殿下!陛下!别打了!” 没人听他的。 就在云楚侧身躲过云燕一拳、准备反击时——一个身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苍璃。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云楚后脑上。 云楚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云燕怀里。 “陛下——!” 阿诺冲上来。 苍璃后退一步,举着木棍,手还在发抖。 他看着云燕,眼睛里满是疯狂: “她不肯帮你。我帮你!” 云燕抱着云楚,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后脑渗出的血。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楚儿……楚儿!” 他轻声唤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云楚没有反应。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帮你啊!” 苍璃喊道: “她不肯帮你,她拦着你,她——她该死——” 云燕抬起头,看着苍璃。 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该——死!” 苍璃看着他眼中的杀意,忽然害怕了。 他扔掉木棍,后退一步: “你……你不能杀我!” “我是你唯一的棋子!” “没有我,你的计划就——” 云燕没有说话。 “殿下!” 阿诺跪在旁边,伸手探了探云楚的鼻息: “还活着。必须立刻找大夫——” 苍璃站在阴影里,看着云燕抱着云楚跪在地上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了。 这几日偷听云燕和阿诺的对话,他已经拼凑出了真相。 这个灰衣人根本不是什么流落街头的可怜虫,他是奚国的皇子,是女皇的兄长。 而他费尽心机要找的弟弟,就是那个被裴叙玦捧在手心里的韩沅思。 一个为了弟弟可以疯狂、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云燕太需要他了。 只有他苍璃,能帮他完成这个计划。 只有他这张与韩沅思极为相似的脸,能顶替那个小贱种的位置。 他是云燕唯一的棋子。 唯一的。 没有他,云燕的计划就是一场空。 所以他不会死。 云燕不会杀他。 哪怕他打了女皇,哪怕他差点杀了她,云燕也不会杀他。 因为他还有用。 苍璃靠在墙上,看着云燕抱着云楚发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打得好。 那个女皇,那个来坏事的女人,就该打。 要不是怕云燕真的翻脸,他真想一棍子打死她。 可他不能。 他还需要云燕。 需要他的计划,需要他的庇护,需要他把自己变成韩沅思。 然后——苍璃眯起眼,然后他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云燕,云楚,韩沅思——统统都要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让云燕继续往前走。 第191章 楚儿,对不起。等我把阿弟带回来,我再向你请罪 苍璃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从阴影中冲出来喊道: “殿下!趁现在!她醒了又会拦你。” “我们的计划不能再等了!” 云燕抬起头,看着苍璃。 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有恨,有痛,有挣扎。 苍璃心里一颤,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逼他。 “殿下!” 苍璃急了: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要放弃吗?” “你不想带弟弟回家了?” 他在赌。 赌云燕对弟弟的执念,大于对妹妹的愧疚。 云燕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云楚。 她的脸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觉得疼。 “殿下!” 苍璃的声音又急又厉: “她已经醒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云燕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他慢慢把云楚放在地上,站起身。 “阿诺。” “在。” “照顾好陛下。找最好的大夫。她要是有什么事——” “属下明白。” “殿下,这个人——” 阿诺看着苍璃。 云燕转过身,朝苍璃走去。 苍璃一步步后退,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你……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云燕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 苍璃的脚离了地,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 “你动她。” “你动我妹妹。” 苍璃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云燕的手收紧了一分,又松开。 苍璃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蜷缩成一团。 云燕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再动她一根头发。” 他低声道: “我让你生不如死。” 苍璃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燕站起身,走回云楚身边。 她还没有醒,脸色苍白,后脑的血已经止住了。 他跪下来,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楚儿。” 他哑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 阿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殿下。” 他低声道: “收手吧。” 云燕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朝院外走去。 “殿下!” 阿诺在后面喊: “您真的要走?” 云燕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等她醒了,告诉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对不起。等我把阿弟带回来,我再向她请罪。”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苍璃连忙跟上,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院门在身后关上。 云燕站在门外,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闭上眼,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楚儿,对不起。 等我把阿弟带回来,我再向你请罪。 苍璃还有用,还不能死。 他睁开眼,大步朝黑暗中走去。 苍璃连忙跟上,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云楚,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阿诺,唇角微微扬起。 活着。 他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等云燕把他送进紫宸殿,等他变成韩沅思,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个小贱种。 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得罪他苍璃的下场。 第184章 院子里,阿诺跪在云楚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陛下。” 他哑声道: “您快醒醒。殿下他……他真的疯了。” —— 韩沅思的伤好得比太医预想的快。 到底是年轻,底子又好,躺了大半个月,伤口结了痂,渐渐不疼了。 能下床的第一天,他就在紫宸殿里蹦跶了两圈。 吓得如意跟在后面追,喊“殿下慢些伤口还没好利索”。 裴叙玦从御书房回来,看见他在殿里赤着脚跑来跑去,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走过去,伸手将他捞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了?” “好了!”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我都能跑了!” 裴叙玦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那也不许跑。” 他低声道: “再养几日。” 韩沅思嘟起嘴,想反驳,可看着裴叙玦眼底那片还没散尽的疲惫,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 他把脸埋进裴叙玦颈窝,蹭了蹭: “那你要陪我。” “好。” “不许看折子。” “好。” “不许见大臣。” “好。” 韩沅思满意了,窝在他怀里,像只餍足的猫。 为了庆祝韩沅思伤愈,裴叙玦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宴。 没有大张旗鼓,只请了几个人。 萧明夷,还有几个韩沅思平日里还算看得顺眼的年轻世家子弟。 地点在御花园的临水殿,四面开敞,荷风送香。 暮色初临,宫灯次第亮起,映得满池荷花都染上一层暖色。 韩沅思穿着绯色的衣袍,腰间系着那条白玉腰带,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垂在身侧。 脚上是月白色的软底靴,鞋面上绣着银丝祥云。 他坐在裴叙玦身边,晃着脚丫,看着萧明夷从远处走来,忍不住笑了。 第192章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只是还不知道。 “萧明夷!这儿!” 韩沅思招手。 萧明夷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思思哥哥!您伤好了?我担心了好久——” “好了好了。” 韩沅思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吧。” 萧明夷挠了挠头: “阿燕他做了桂花糕,让我带给你。” 萧明夷把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排金灿灿的桂花糕。 形状比上次规整了许多,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韩沅思眼睛一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的,还是那个味道。 “他怎么不来?” 他含糊地问: “他不是跟你住一起吗?你来了他不来?” 萧明夷道: “他说他在外面等着就行。他怕陛下不高兴。” 韩沅思看了裴叙玦一眼。 裴叙玦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表情。 “玦。” 韩沅思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个阿燕在门口,让他进来吧。” “他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他又不是坏人,萧明夷的朋友嘛。” 裴叙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他对外吩咐。 如意连忙应声,小跑着出去。 裴叙玦知道云燕在门口。 他知道云燕每日都会在紫宸殿外的回廊上站很久。 知道他和萧明夷同住在世子府偏院。 知道他做的每一块桂花糕里揉进了多少不敢言说的思念。 暗卫早已把云燕的一切禀报给他——包括今晚的计划。 包括苍璃已经混进了太监的队伍,包括西华门外那辆备好的马车。 他甚至知道苍璃此刻就站在临水殿外的回廊上。 穿着太监的衣裳,低着头,脸上化着妆。 那张与思思极为相似的脸被遮住了大半。 裴叙玦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是凉的,入喉却平静。 他什么都知道。 他让这一切发生,因为他要让他的思思知道真相。 在他准备好的时候,在他觉得思思能承受的时候。 在这之前,云燕可以谋划,可以等待,可以以为他离成功只差一步。 裴叙玦放下酒杯,低头看着靠在肩上的韩沅思。 他正举着一块桂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玦,你也尝尝。” 韩沅思把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裴叙玦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不错。” 韩沅思得意地弯起眼睛,又拿起一块自己吃。 他看见云燕从殿外走进来,连忙招手: “阿燕!过来!” 云燕穿着半旧的灰衣,低着头,脚步沉稳。 他走到几步外停下,行礼: “草民见过陛下,见过殿下。” 韩沅思指了指萧明夷旁边的空位: “坐。别站着。” 云燕看了裴叙玦一眼。 裴叙玦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坐吧。” 裴叙玦开口。 云燕谢了恩,在萧明夷旁边坐下。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弟就在几步之外。 他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可以看清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可以看清他吃桂花糕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 他就在那里。 那么近。 又那么远。 裴叙玦端着酒杯,目光从云燕身上掠过,落在殿外的回廊上。 那里有一个低着头、穿着太监衣裳的身影。 苍璃。 他的思思还不知道,那个恨他入骨的人,已经变成了他的样子,正准备取代他。 裴叙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云燕,你可以谋划。 你可以等待。 你可以以为你离成功只差一步。 但你不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朕的掌心里。 朕让你走,你才能走。 朕让你停,你就得停。 韩沅思吃着桂花糕,忽然问: “阿燕,你弟弟找到了吗?” 云燕一怔,随即垂下眼: “还没有。”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忽然说: “你弟弟肯定还活着。” “说不定就在哪里,过得挺好的。” “你也别太担心了。” 云燕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哑声道: “多谢殿下。” 韩沅思摆摆手,又去逗萧明夷了。 云燕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看着他喂裴叙玦吃东西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阿弟,你就在我眼前。 可我现在还是不能认你。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苍璃已经不在回廊上了。 云燕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该走了。 按照计划,他现在应该离席,去西华门等。 苍璃会趁宴席散后、阿弟独处时动手,把人换出来。 然后他带着阿弟出宫,一路向西,出了关就是奚国。 云燕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站起身: “陛下,殿下,草民不胜酒力,想先行告退。” 韩沅思摆摆手: “去吧去吧。回去早点睡。” 云燕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裴叙玦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如意。” 他低声道。 如意连忙凑过来: “陛下?” “西华门外那辆马车,让人盯紧了。别惊动,也别放走。” 如意一愣,随即低头: “是。” 裴叙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有些迷糊的韩沅思。 “思思。” “嗯?” “再吃一块桂花糕。” 韩沅思摇摇头: “吃不下了。” “那朕喂你。” 韩沅思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裴叙玦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 韩沅思张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 “玦,那个阿燕,他弟弟肯定还活着。我觉得。” 第185章 裴叙玦看着他: “为什么?” 韩沅思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觉得。他找了那么多年,要是找不到,也太可怜了。”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只是还不知道。” 韩沅思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裴叙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思思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阿燕就是他哥哥。 不知道那个恨他入骨的疯子已经变成了他的样子。 不知道今晚有人要把他从他身边带走。 “没什么。” 裴叙玦低声道: “吃桂花糕吧。”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他靠在裴叙玦肩上,看着满池荷花在宫灯下摇曳,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圆。 第193章 有人想把你从朕身边带走。但朕不会让他得逞。 云燕走出临水殿时,夜风裹着荷香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很快,却稳。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避开巡逻的侍卫。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西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隐在夜色中。 车夫坐在车辕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殿下。” 云燕点了点头,掀开车帘钻进去。 车厢里,苍璃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与韩沅思一模一样的绯色衣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脚上是月白色的软底靴。 脸上的妆画得极精细,眉眼、轮廓、嘴唇——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韩沅思。 “殿下。” 苍璃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又轻又软,像韩沅思那样。 云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心跳很快,快得他不得不攥紧拳头才能让手不抖。 “殿下,您没事吧?” 车夫在外面低声问。 “没事。” 云燕睁开眼,目光落在苍璃脸上: “东西都带了吗?” 苍璃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迷药。洒在帕子上,捂住口鼻,三息即倒。” 云燕接过瓷瓶,握在手心。 瓷瓶冰凉,他的手却滚烫。 “殿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临水殿那边有动静。” 云燕掀开车帘,看见西华门内亮起灯火,隐约有喧哗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动静?” “不知道。” 车夫摇头: “好像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云燕的手攥紧了车帘。 不能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殿下!” 车夫拦住他: “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云燕推开他的手: “阿弟还在里面。我不能一个人走。” “殿下——” 车夫还想再劝,云燕已经大步朝西华门走去。 车夫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回头对苍璃说: “你等着。别乱跑。” 苍璃点了点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等着? 他等得够久了。 —— 临水殿内,韩沅思靠在裴叙玦肩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玦,我困了。” 他嘟囔道。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拂过他脸颊边的碎发: “那回去睡。”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动。你抱我。” 裴叙玦低笑,将他从座位上抱起来。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玦。” “嗯。” “那个阿燕,他弟弟肯定还活着。” 裴叙玦抱着他往外走,脚步很稳: “嗯。” “你说他找到了吗?” “也许。” 韩沅思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 “那他怎么不认啊……找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为什么不认……” 裴叙玦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迷迷糊糊的小脸,没有回答。 他的思思,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阿燕就是他哥哥,不知道他找了十六年的人就在眼前,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认——因为他不敢。 因为他怕吓到他,怕他不接受,怕他眼里只有裴叙玦,没有他这个哥哥。 “思思。” 裴叙玦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的家人来找你,你会认他们吗?” 韩沅思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家人?”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如果他们还活着,来找你呢?” 韩沅思想了想,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有你就够了。” 裴叙玦将他抱得更紧。 “可他们要是找了你很多年呢?” 他低声问: “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路,找了很久很久——你会认他们吗?” 韩沅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要看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裴叙玦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果他们是故意不要我的,那我就不认。” 韩沅思的声音闷闷的: “如果他们是不小心把我弄丢的,一直在找我——那我……可能会认吧。” 裴叙玦低下头,看着他。 “真的?” “嗯。” 韩沅思点点头: “他们找了我那么多年,一定很辛苦。我不认他们,他们会很难过的。”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思思。” 他低声道。 “嗯?” “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裴叙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只映着他一个人倒影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玦?” 韩沅思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了?” 裴叙玦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陛下!” 如意从外面跑进来,脸色苍白: “西华门外有一辆可疑的马车,侍卫已经围住了。” “车里坐着一个人——” 他看了韩沅思一眼,欲言又止。 “谁?” 裴叙玦问。 如意咽了口唾沫: “是……是殿下。” “不,不是殿下。” “是一个长得和殿下一模一样的人。” 韩沅思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如意,又看了看裴叙玦。 “长得和我一样?” 他有些茫然: “什么意思?”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思思。” 他低声道: “这就是朕要告诉你的事。” 他抱着韩沅思,转身朝西华门走去。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看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紧绷的唇角,忽然有些害怕。 “玦,到底怎么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有人想把你从朕身边带走。” 他轻声道: “但朕不会让他得逞。” 韩沅思的瞳孔微微收缩。 —— 西华门外,灯火通明。 侍卫们举着火把,将那辆青帷马车团团围住。 车夫跪在地上,被两个侍卫按着。 苍璃被从车里拖出来,按跪在地。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与韩沅思一模一样的脸。 韩沅思从裴叙玦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个人。 绯色的衣袍,白玉腰带,月白色的软底靴,连腰间的玉佩都和他的一模一样。 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像,太像了。 比柳云绯还要像,像得让他觉得恶心。 第194章 朕怕得要死。可朕不能因为怕,就瞒你一辈子 “他是谁?” 韩沅思问,声音有些发抖。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苍璃。” 韩沅思愣住了。 苍璃? 那个被谢玉麟毁了容的圣子? 那个被关在听雨阁里的疯子? 他的脸不是毁了吗? 怎么会—— “他用了易容术。”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有人帮他,把他的脸变成了你的样子。” 韩沅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帮他? 谁? 谁会帮他?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是那个阿燕。” 裴叙玦说: 第186章 “他是奚国的皇子。他来大朔,是为了找你。” 韩沅思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燕? 那个给他做桂花糕的人? 那个说他弟弟走失了很多年、和他差不多大的人? 那个在竹林里陪他说话、被他觉得可怜的人? “他是你哥哥。”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他。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被骗了? 还是觉得可笑? 还是——他也说不清。 “思思。” 裴叙玦看着他: “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难过。” “朕只是不想再瞒你。”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想见他。” 他闷闷地说: “我不想见任何人。我想回去。” 裴叙玦将他抱得更紧,转身朝紫宸殿走去。 “好。” 他低声道: “我们回去。” 身后,云燕从黑暗中冲出来,被侍卫拦住。 他看着裴叙玦抱着阿弟远去的背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弟——!” 他喊道: “阿弟——!” 韩沅思听见了,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是阿弟。 他是韩沅思。 是裴叙玦的思思。 不是什么奚国的皇子,不是什么人的弟弟。 他只想回去,回紫宸殿,回那个只有他和裴叙玦的地方。 裴叙玦抱着他,走过长长的宫道。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思思。” 他低声道。 “嗯。” “不管你是谁,不管有多少人来找你,你都是朕的思思。”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可怜巴巴的。 “那你不许赶我走。” “朕不会。” “不许不要我。” “朕不会。” “不许——”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什么都不许。” 他低声道: “朕只要你。” 韩沅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像个孩子。 —— 月光下,宫道漫长。 裴叙玦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紫宸殿。 身后是跪了一地的侍卫,是被按在地上的苍璃,是跪在远处喊着他“阿弟”的云燕。 他不在乎。 他只要他的思思。 他的思思,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 紫宸殿内,烛火温柔。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哭得有些脱力,整个人软成一团。 裴叙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他在等,等他的思思缓过来,等他准备好听他说话。 过了很久,韩沅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我听着。” 裴叙玦看着他哭花的小脸,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韩沅思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有迷茫,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倔强。 “你是在南月边城被朕捡到的。” 裴叙玦开口,声音很轻: “朕一直以为你是南月人。” “那块玉佩,上面刻着‘韩’字,朕以为那是你的姓。” “后来朕查过南月皇室的记载,没有一个皇子名字里带‘韩’。” “朕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的家人是谁。” “朕只知道,你是朕的思思。” 韩沅思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云燕来了。” 裴叙玦继续道: “他在大朝会时看见你,就觉得你像他的弟弟。” “后来他在御花园里,看见了你颈后的胎记。” 韩沅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是奚国皇室独有的印记。” 裴叙玦看着他: “你们的母后曾说,这是月亮赐给小儿子的祝福,独一无二。” “你的那块玉佩,背面刻的图腾,也是奚国皇室的标记。” “你本名不叫韩沅思。” “你叫阿含。含章的含。” “你是奚国最小的皇子。” 韩沅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含,他叫阿含。 不是韩沅思,不是裴叙玦给他取的名字,是另一个名字。 是家人给他取的,是他还没出生就有的名字。 “十六年前,奚国内乱。”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很稳: “皇城被攻破,云燕抱着还在襁褓中的你逃命。” “在混乱中,你们被冲散了。” “他回头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他找了十六年,从奚国到南月,从南月到大朔。” “他走过无数山川,问过无数人。” “他以为你死了,可他不敢放弃。” 韩沅思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找到你之后,不敢认你。”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他怕你不接受他,怕你只认朕,不认他这个哥哥。” “所以他想了另一个办法——找一个和你身材体型相似的人,用易容术变成你的样子,顶替你的位置。” “然后把你带走,带回奚国。”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个人是苍璃?” “是。” “他恨我。他恨我入骨。让他变成我?让他顶替我?他会不会杀了我?会不会——” “不会。” 裴叙玦打断他: “朕不会让他得逞。” 韩沅思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是。朕都知道。” “从云燕第一次出现在御花园,朕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 “因为朕想让你知道真相。” 裴叙玦看着他: “你是奚国的皇子,你有哥哥,有姐姐。” “他们找了你十六年。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朕不能替你决定认不认他们。” 韩沅思愣住了。 他看着裴叙玦,看着他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你不怕我跟他们走?” 他小声问。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怕。” 他低声道: “朕怕得要死。可朕不能因为怕,就瞒你一辈子。” 韩沅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走。” 他闷闷地说: “我不跟他们走。我就要你。” 裴叙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 第195章 怕你不认我,你什么都不缺,你不需要我 韩沅思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停下来。 他靠在裴叙玦怀里,抽噎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玦。” 他哑声道。 “嗯。” “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说他是我哥哥,我会高兴的。” “我会多一个人疼我,多一个人给我做桂花糕,多一个人陪我逛御花园——他为什么要骗我?” 裴叙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亲切。” 韩沅思的声音有些颤: “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我以为他是好人,以为他可怜,以为他弟弟走丢了很惨。” “我让他每天来御花园,我吃他做的桂花糕,我说你弟弟肯定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怕。” 裴叙玦低声道。 “怕什么?” “怕你不认他。怕你眼里只有朕,没有他。” “怕他等了十六年,找到你,你却不要他。” 韩沅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是我哥哥。我怎么会不要他?” 裴叙玦看着他,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思思,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做?” 韩沅思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我不知道。” 他小声说: “我想见他。可我又不想见他。” “他骗了我,他让苍璃变成我,他想把我偷走——我生气。” 第187章 “那就生气。” 裴叙玦说: “你有权利生气。”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生气吗?他要把我偷走。”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朕生气。朕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可他是你哥哥。他找了你十六年。” “朕不能因为自己生气,就让你失去一个爱你的人。” 韩沅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玦,你怎么这么好?” 他哑声道。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因为朕爱你。” 韩沅思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哭了很久,哭到累了,哭到睡着了。 裴叙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韩沅思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裴叙玦已经不在身边了,枕边放着一块桂花糕,金灿灿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韩沅思拿起那块桂花糕,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还是那个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如意。” 他哑声喊。 如意连忙从外面跑进来: “殿下?” “那个阿燕——不,云燕。他在哪儿?” 如意低下头: “回殿下,陛下把他关在御书房偏殿。” “陛下说,等殿下醒了,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韩沅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看着它金灿灿的颜色,闻着它淡淡的桂花香。 “我要见他。” 他哑声道: “现在。” 如意一愣,连忙应声: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如意退下后,韩沅思坐在床上,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 他嚼着,咽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要去见那个骗子。 那个给他做桂花糕的人,那个说弟弟走失了很多年的人。 那个在竹林里陪他说话的人,那个——他第一次见就觉得亲切的人。 他要去问他。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为什么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 为什么——要让他这么难过? 韩沅思擦干眼泪,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 御书房偏殿的门被推开时,云燕正跪在地上。 他没有被绑着,也没有被锁着。 裴叙玦甚至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可他不敢坐。 从昨夜被带到这里,他就一直跪着,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木。 可他没有动。 他欠阿弟的,跪一跪算什么? 门被推开,光涌进来。 云燕抬起头,看见那个绯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逆光中,他看不清阿弟的脸,只看见那身绯色的衣袍。 那抹金红色的发带,那个他日思夜想了十六年的轮廓。 韩沅思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云燕。 他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头还是红的,可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走进来,在云燕面前停下。 低着头,看着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骗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稳。 云燕低下头: “对不起。” “你说是萧明夷的朋友,说你家乡遭了灾,说你流落街头——都是假的?” “是。” “你做桂花糕给我吃,也是假的?” 云燕抬起头,眼眶红了: “桂花糕是真的。” “草民——我是说,我……我小时候,母后常做桂花糕给我吃。” “我做桂花糕给你吃,是想让你尝尝母后的味道。”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咬着唇,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是我哥哥,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告诉我会死吗?” “你告诉我,我会高兴的!” “我会多一个人疼我,多一个人给我做桂花糕,多一个人陪我逛御花园——你为什么要骗我?” 云燕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阿弟,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怕。” 他哑声道。 “怕什么?” “怕你不认我。” 云燕的声音在发抖: “你从小在大朔长大,有裴叙玦宠着你,有萧明夷陪着你,有那么多奴才伺候你。” “你什么都不缺,你不需要我。” “我怕我告诉你,你只会说——哦,知道了。” “然后转身就走,再也不会吃我做的桂花糕,再也不会叫我阿燕,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第196章 人有感情,有矛盾,有想恨又恨不起来的时候。 韩沅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吗!” 云燕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 他哑声道: “对不起。” 韩沅思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他,他跪在地上,膝盖跪在湿冷的石板上,他让他起来,他不肯。 他想起他说“你好像很喜欢看我”,他说“殿下好看”。 他想起竹林里他说的那句“草民有个弟弟,走失很多年了”。 他想起那些桂花糕,一块比一块规整,一块比一块好吃。 他想起裴叙玦问他,如果家人来找你,你会认他们吗? 韩沅思蹲下身,与云燕平视。 “你看着我。” 他说。 云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自己那么像,像母后,也像妹妹。 “我问你。” 韩沅思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我哥哥吗?”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 “你找了我十六年?” “是。” “你每天来御花园,不是偶然?” “不是。我每天都在等。下雨也在等。” “你做桂花糕给我吃,是想让我尝尝母后的味道?” 云燕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云燕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浮起红痕。 他没有躲,也没有捂,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阿弟。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扑进云燕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多难过?你知不知道我多生气?”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要一个亲人?” 云燕抱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可他又舍不得松手,怕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对不起。” 他哑声道: “对不起。阿弟,对不起。” 韩沅思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瞪着他。 他看着云燕脸上那道红痕,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唇,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找我十六年。” 他哑声道: “你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多路,等了那么多天——你就为了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云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韩沅思站起身,退后一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肩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些桂花糕,想起竹林里的对话,想起他说“殿下,草民有个弟弟,走失很多年了”。 他以为他在说别人的故事,原来是在说他自己。 他以为他是个可怜的陌生人,原来是他哥哥。 可他骗了他。 从第一天起,就在骗他。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韩沅思的声音有些颤: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骗我。”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弟弟。” “你陪我说话,是因为你想带我走。” “你做的桂花糕,是因为你想让我尝尝母后的味道——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尝。” 第188章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弟——” “别叫我阿弟。” 韩沅思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 “我不是你阿弟。” “我是韩沅思。是裴叙玦的思思。” “我姓韩,不姓云。” “我有家人,我的家人是裴叙玦。” “不是你。” 云燕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韩沅思的衣角,却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 他只能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 韩沅思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让我想想。” 他哑声道: “我现在不想见你。”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桂花糕。” 他的声音很轻: “以后不用做了。” 云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跪在地上,看着阿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光涌进来,又暗下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终于哭出了声。 韩沅思走出偏殿的时候,腿有些软。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路,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张脸,想起那声“阿弟”,想起那些桂花糕。 “思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韩沅思抬起头,看见裴叙玦站在回廊下,负手而立。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心疼。 韩沅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踉跄着跑过去,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玦……玦……” 裴叙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有问。 他知道他的思思去见云燕了,知道他没有原谅他,知道他很难过。 “我不想原谅他。” 韩沅思闷闷地说: “他骗我。他骗了我那么久。” “嗯。” “他说他怕我不认他。”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问过我吗?他问过我想不想认他吗?” “没有。” “他做了那么多桂花糕,一块比一块好吃。” ”我以为他是好人,以为他可怜。” “结果他是我哥哥。” “他是我哥哥,他不告诉我。” “他让别人变成我的样子,他想把我偷走——他凭什么?” 裴叙玦将他抱得更紧: “他不对。” “他当然不对!” 韩沅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是坏人。他骗我。我不要原谅他。” “好。不原谅。”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可是……可是他找了我十六年。”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他走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苦。” “他每天来御花园等我,下雨也来。” “他做桂花糕给我吃,是想让我尝尝母后的味道。” 裴叙玦没有说话。 “玦。” 韩沅思闷闷地喊。 “嗯。” “我是不是很矛盾?” “不是。” “那我为什么一边生气,一边又觉得他可怜?”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是人。” “人有感情,有矛盾,有想恨又恨不起来的时候。” “这不奇怪。”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恨他吗?” 他问。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朕恨他。” “他要把你从朕身边带走,朕恨不得杀了他。” “可他是你哥哥。” “他找了你十六年。” 第197章 可那是他哥哥。找了他十六年的哥哥。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我不想见他了。以后都不想见了。” “好。” “可他做的桂花糕挺好吃的。” 裴叙玦低笑: “朕让御膳房学。” “学不会。他做的有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韩沅思想了想,小声说: “家的味道。”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思思,你有家。紫宸殿就是你的家。朕就是你的家人。” 韩沅思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哭累了,哭到眼睛都睁不开了,靠在裴叙玦怀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玦。” “嗯。” “你说他还会做桂花糕吗?”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你想吃?” 韩沅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他小声说: “我就是觉得……他做的桂花糕,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思思。” 他低声道: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 “你可以生气,可以不原谅,可以不见他。” “你也可以想他的时候,让人去传个话。你说了算。”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虽然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可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 “玦,你说得对。” “我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我不用为难自己。”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嗯。”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不再想了。 不想云燕,不想桂花糕,不想那些让他难过的事。 他只想裴叙玦,只想紫宸殿,只想他的大白,只想如意吉祥平安喜乐。 他有家。 他的家在紫宸殿。 他的家人是裴叙玦。 —— 紫宸殿内,韩沅思趴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翻来覆去地看,却不吃。 如意在旁边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从御书房偏殿回来后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闹,也不吃东西,就那么趴着,盯着桂花糕发呆。 “殿下,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如意小声提醒。 韩沅思“嗯”了一声,还是没吃。 他把桂花糕放在碟子里,翻了个身,望着殿顶的彩绘藻井。 “如意。”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骗了你很久,可他是为你好,你该不该原谅他?” 如意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难了,他一个奴才怎么答得上来? 可他看着殿下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一酸,硬着头皮说: “殿下,奴才不知道。” “可奴才觉得,殿下想原谅就原谅,不想原谅就不原谅。您说了算。” 韩沅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如意连忙低头: “奴才说的是实话。” 韩沅思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谅?他不想原谅。 他生气,他难过,他被人骗了那么久,凭什么说原谅就原谅? 可那是他哥哥。 找了他十六年的哥哥。 给他做桂花糕的哥哥。 下雨天也站在御花园里等他的哥哥。 韩沅思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想了。不想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裴叙玦走了进来。 韩沅思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 “玦。” 裴叙玦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还难过?” 韩沅思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知道。”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奚国女皇求见。” 韩沅思愣住了: “奚国女皇?” “你姐姐。” 裴叙玦说: “云楚。” 韩沅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姐姐? 他还有一个姐姐? 他想起云燕说的话——你有姐姐,她是奚国的女皇。 他以为那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她想见你。” 裴叙玦看着他: “思思,你想见吗?” 韩沅思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见?不想见。 他连哥哥都不想见,为什么要见姐姐? 他没见过她,不认识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什么声音。 第189章 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她是他姐姐。 是云燕的妹妹。 是奚国的女皇。 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一直在等他的亲人。 “她来做什么?” 韩沅思小声问。 “她说她想看看你。”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 “她说她知道你不想认他们,她不会勉强你。” “她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韩沅思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他过得好。 他过得很好。 他有裴叙玦,有紫宸殿,有大白,有如意吉祥平安喜乐。 他什么都不缺。 可他忽然想看看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是不是也和他像? 是不是也和云燕像? “她一个人来的?” 他问。 “带了几个侍卫。” 裴叙玦回答道。 韩沅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看着榻上那块凉了的桂花糕,看着裴叙玦放在他膝上的手。 “让她进来吧。” 他听见自己说: “我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 云楚被如意引进紫宸殿的时候,韩沅思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大白。 大白趴在他腿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韩沅思摸着大白的毛,没有抬头。 云楚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个少年。 绯色的衣袍,墨发披散,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巨狼。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截白皙的后颈,和那块温润的暖玉。 第198章 我本来就长大了。是你总把我当小孩。 云楚的眼眶红了。 他就在眼前,那么近,近得她可以看清他衣袍上的纹路,看清他抱着大白的手指,看清他垂落的发丝。 那是她弟弟。 是她想了十六年的弟弟。 “阿弟。”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凤冠,没有穿朝服,只簪了一支玉簪。 她的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和云燕也有几分相似。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珍宝。 韩沅思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云燕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小心翼翼的,怕吓着他的,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你就是云楚?” 他开口,声音有些生硬。 云楚点了点头: “我是你姐姐。” 韩沅思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白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云楚脚边,嗅了嗅她的裙角。 云楚低头看着那只巨狼,没有动。 “大白。” 韩沅思喊了一声。 大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嗅云楚的裙角,然后蹭了蹭她的腿。 韩沅思愣住了。 大白从不亲近陌生人。它连如意都不怎么搭理,却蹭了云楚的腿。 “它喜欢你。” 他嘟囔道。 云楚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大白的头。 大白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韩沅思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大白,叛变了。 “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别站着。” 云楚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坐满,只坐了半边,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等着被召见的臣子。 韩沅思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忽然想起云燕。 他也是这样的,每次见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 他们明明是来找弟弟的,却搞得像在见什么大人物。 他才是弟弟,他们才是哥哥姐姐。 可他们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躬着身,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来找我做什么?” 韩沅思问。 云楚看着他: “想看看你。” “看完了?” 云楚点了点头: “看完了。” “那你走吧。” 云楚没有动。 她看着韩沅思,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身,朝韩沅思深深行了一礼。 “阿弟。” 她哑声道: “对不起。” “哥哥做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带你回家了。” 韩沅思的鼻子又酸了。 “我没有怪他。” 他小声说: “我就是生气。” “你可以生气。” 云楚说: “你有权利生气。” 韩沅思看着她,忽然想起裴叙玦也说过这句话。 你有权利生气。 “你和他不一样。” 他嘟囔道。 云楚愣了一下: “谁?” “我哥。云燕。” 韩沅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骗我,他让苍璃变成我,他想把我偷走。” “你没有。你只是来看我。” 云楚的眼眶红了: “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 “不需要我偷,不需要我抢。” “你在这里,有人疼你,有人爱你。” “我只要看着你好好的,就够了。”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可眼泪不听话。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 “你哭什么?” 他闷闷地说, “我又没欺负你。” 云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伸手擦去,可怎么也擦不完。 “我没哭。” 她说: “是风迷了眼睛。” 韩沅思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他们家的人,怎么都这样? 明明想哭,偏说不哭。 明明想认,偏不敢认。 明明爱得要死,偏要装作不在乎。 “你留下来吃饭吧。” 他听见自己说。 云楚愣住了。 “如意,让御膳房多备几个菜。” 韩沅思头也不回地吩咐。 如意连忙应声: “是!” 云楚站在那里,看着阿弟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弟。” 她哑声道。 “干嘛?” “你真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的耳根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大白趴在他脚边,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裴叙玦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嘴上说不原谅,心却软得像棉花糖。 他嘴硬,他心软,他可爱。 他的思思,是最好的思思。 —— 云楚走后,紫宸殿又安静下来。 韩沅思趴在榻上,怀里抱着大白,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 大白眯着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在榻上轻轻拍着。 如意在旁边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从刚才送走奚国女皇后就一直这样。 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那么趴着,摸大白的毛。 “殿下,晚膳备好了。” 如意小声提醒。 韩沅思“嗯”了一声,没动。 “殿下,您中午就没怎么吃……” “不饿。” 韩沅思把脸埋进大白的毛里,闷闷地说。 如意不敢再劝,退到一旁。 殿门被推开,裴叙玦走了进来。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韩沅思的头发。 韩沅思从大白的毛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有点红,但比白天好多了。 “还难过?” 裴叙玦问。 韩沅思摇摇头: “不是难过。就是……有点累。” 裴叙玦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沅思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 大白不满地哼了一声,跳下榻,自己找地方趴着去了。 “玦。” 韩沅思开口。 “嗯。” “她走的时候,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在手里掂了掂: “我没打开看。” 裴叙玦接过锦囊,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块玉佩。 温润的暖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是奚国皇室独有的图腾。 和韩沅思腰间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字不同。 “她说是母后留给她的。” 第190章 韩沅思的声音有些轻: “她说她从小就戴着,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 “现在她见到我了,想把这块玉佩送给我。” 裴叙玦将玉佩放回锦囊,系好,放回他掌心。 “你想收就收,不想收就不收。” 他低声道。 韩沅思握着锦囊,沉默了很久。 “收下吧。” 他小声说: “她说了,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 “我虽然不想认他们,但我不想让她难过。”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思思长大了。” 韩沅思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长大了。是你总把我当小孩。” 裴叙玦低笑,没有反驳。 第199章 你不是狐狸精。不是书生。没人能把你带走 晚膳摆上来时,韩沅思终于肯吃了。 他坐在裴叙玦身边,夹了一块蟹粉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 “玦,今天的蟹粉酥不够甜。” 裴叙玦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是淡了些。明天让御膳房多放些糖。” 韩沅思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他吃了不少,比中午多多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肯吃东西就好,肯吃东西就说明心情好多了。 用完晚膳,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听如意念话本子。 念的还是那个狐狸精的故事,书生已经和狐狸精在一起了。 可狐狸精的族人来找她,要把她带走。 韩沅思听着听着,忽然说: “如意,别念了。” 如意连忙停下: “殿下?” “不好听。” 韩沅思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 “狐狸精的族人来找她,要把她带走。” “她不想走,可他们非要她走。” “书生留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不好听。” 裴叙玦挥了挥手,如意会意,拿着话本子退了下去。 “思思。”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狐狸精。你也不是书生。” “没人能把你从朕身边带走。”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想他。” 裴叙玦没有问“他”是谁。 他知道。 “想见就去见。” 他低声道。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见。我就是有点想他做的桂花糕。”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明天让他做。” 韩沅思又摇了摇头: “算了。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再说。” 他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蹭了蹭: “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见他。”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等你心情好了再说。” 韩沅思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稳,很沉,一下一下,像鼓点。 他忽然觉得安心。 不管外面有多少人找他,不管有多少人想把他带走。 他只要在裴叙玦怀里,就什么都不怕。 “玦。” “嗯。” “你说,他会不会很难过?” “谁?” “我哥。云燕。”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会。” 韩沅思的睫毛颤了颤: “那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他找了我十六年,我连见都不想见他。” “你没有狠心。”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他骗了你,你生气,你难过,你不想见他——这都是正常的。” 韩沅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不想哭的,今天已经哭得够多了。 可是他忍不住想哭。 一想到云燕跪在偏殿里,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给他送饭,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骗了他,他生气。 可他难过,他也难过。 “玦。” 他闷闷地喊。 “嗯。” “他吃饭了吗?”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朕让人去问。” 韩沅思摇了摇头: “算了。他饿不饿,关我什么事。” 他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 “如意。” 如意连忙从外面进来: “殿下?” “那个偏殿里的人,给他送饭了吗?” 如意一愣,看了裴叙玦一眼。 裴叙玦微微点头。 如意连忙道: “回殿下,送了。陛下吩咐的,一日三餐,一餐不少。”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把脸埋回去。 如意识趣地退了下去。 “玦。” “嗯。”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他要把我偷走,你还给他送饭。”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因为他是你哥哥。” “他找了你十六年。” “朕不能因为你生他的气,就让他饿着。” 韩沅思的鼻子又酸了。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玦,你真的不恨他吗?”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恨。” 他低声道: “朕恨他。” “他要把你从朕身边带走,朕恨不得杀了他。” “可你是他的阿弟,他是你的哥哥。” “朕杀了你哥哥,你会恨朕一辈子。”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不会恨你。” 他闷闷地说: “我永远不会恨你。”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知道。” 韩沅思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就靠在裴叙玦怀里发呆。 他看着殿顶的彩绘藻井,看着那些金色的龙纹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云燕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对不起”时发抖的声音。 他想起云楚站在殿中央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过得好,我就够了”。 “玦。” 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让他做桂花糕吧。”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谁?” “我哥。” 韩沅思的声音很小: “云燕。让他做桂花糕。我想吃。”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好。” 第二天清晨,韩沅思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碟桂花糕。 金灿灿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还是热的。 韩沅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还是那个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今天不想哭了。 可他忍不住。 “如意。” 他哑声喊。 如意连忙从外面进来: “殿下?” “他人呢?” 如意低下头: “回殿下,云燕还在偏殿。” “陛下说,殿下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韩沅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看着它金灿灿的颜色,闻着它淡淡的桂花香。 “让他出来吧。” 他小声说: “别关着了。” 如意一愣: “殿下?” “我说让他出来。他是我哥哥,不是犯人。” 如意连忙应声: “是,奴才这就去。” 如意退下后,韩沅思坐在床上,把那碟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嚼了很久。 吃完后,他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 他要去见他了。 不是原谅他,是去看看他。 看看他有没有瘦,有没有哭,有没有好好吃饭。 第200章 阿弟。你以后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云燕被从偏殿带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在偏殿里关了一天一夜,没有见光,没有见人,只有送饭的太监进来,放下食盒就走。 他跪在地上,跪了很久,膝盖肿了,嗓子也哑了。 可他没有动。 他欠阿弟的,跪一跪算什么。 如意带着他穿过回廊,走过御花园,来到紫宸殿。 云燕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他来过这里,在御花园里远远地看过无数次。 他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他是外人,是草民,是不配进入紫宸殿的人。 第191章 “进去吧。” 如意推开门。 云燕走进去,看见阿弟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大白。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可他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的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正往嘴里送。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站在殿中央的云燕。 他瘦了,才一天一夜就瘦了。 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衣裳皱巴巴的。 膝盖那里鼓了一个包,大概是跪肿了。 “你吃了吗?” 韩沅思问。 云燕愣住了。 “我问你吃了吗?” 韩沅思又重复了一遍。 云燕摇了摇头。 从昨天到今天,他什么都没吃。 不是没有饭,是吃不下。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碗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韩沅思皱了皱眉,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吃。” 云燕看着那块桂花糕,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是他自己做的味道。 他嚼着,咽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哭什么?” 韩沅思别过脸去: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 云燕擦了擦眼泪,又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好吃吗?” 韩沅思问。 “好吃。” 云燕哑声道。 韩沅思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膝盖上那个鼓包。 他的鼻子又酸了,可他忍住了。 他不想再哭了。 “你坐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别站着。” 云燕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坐满,只坐了半边,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 和云楚一模一样。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说: “你和你妹妹挺像的。” 云燕愣了一下: “谁?” “云楚。她昨天来了。她比你好看。” 云燕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让我别怪你。” 韩沅思的声音很轻: “她说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太想带我回家了。”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手擦去,可怎么也擦不完。 “对不起。” 他哑声道: “阿弟,对不起。” 韩沅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原谅你。” 他开口: “你骗我,你让苍璃变成我,你想把我偷走——我生气。” 云燕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 “可是。” 韩沅思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你是我哥哥。” “你找了我十六年。” “你做桂花糕给我吃,下雨天也站在御花园里等我。” “我不原谅你,可我也不恨你。” 云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阿弟。” “干嘛?” “你能再叫我一声哥哥吗?”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 “哥。” 他小声喊。 云燕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站起身,想要走过去,却又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阿弟不愿意,怕他躲开,怕他好不容易叫的那声“哥”又缩回去。 韩沅思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有些心疼。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别站那么远。” 云燕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韩沅思看着那段距离,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近点。我又不吃人。”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坐在阿弟身边,看着他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别扭的笑。 他忽然觉得,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寻找,十六年的苦——都值了。 “阿弟。” 他哑声道。 “嗯。” “你以后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韩沅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桂花糕。” “好。” “还要别的。” “好。你想吃什么,哥都给你做。”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在笑。 大白趴在他腿上,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云燕看着那只巨狼,他想蹭蹭他。 可他不敢。 他只是坐在阿弟身边,看着他吃桂花糕,看着他和大白玩,看着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这就够了。 第201章 你不是来找弟弟的吗?找到了,还叫殿下? 云燕在紫宸殿偏殿住了下来。 不是关,是住。 裴叙玦让人收拾了一间偏殿,铺了被褥,摆了桌椅,还放了几盆花。 如意说,这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说,他哥哥不能睡地上,也不能睡笼子。 云燕站在偏殿里,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看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兰花,眼眶又红了。 阿弟让人给他收拾的。 阿弟还记得他喜欢桂花糕。 阿弟没有赶他走。 “云公子。” 如意在旁边客客气气地说: “殿下说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要是缺什么,只管吩咐。” 云燕点了点头,哑声道: “多谢。” 如意退下后,云燕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 软的,暖的,带着淡淡的熏香味。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睡过的破庙,躺过的草地,蜷缩过的墙角。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能住在紫宸殿里。 不是因为他是奚国的皇子,是因为他是韩沅思的哥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 韩沅思趴在紫宸殿的榻上,怀里抱着大白,听如意说云燕已经住下了。 “他哭了吗?” 他问。 如意想了想: “云公子眼眶红了,没哭。” “骗人。肯定哭了。” 韩沅思嘟囔道: “我们家人,都爱哭。” 如意不敢接话。 韩沅思翻了个身,看着殿顶的彩绘藻井。 “如意。” “奴才在。” “你说,他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如意低下头: “云公子他……找殿下找了十六年,走南闯北,风餐露宿,确实不容易。” 韩沅思沉默了很久。 “那他以后不用吃苦了。” 他小声说: “他是我哥哥。我养他。” 如意一愣,随即笑了: “殿下仁厚。” 韩沅思哼了一声: “谁仁厚了?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他饿死。” “他做的桂花糕挺好吃的。” 如意连忙点头: “是是是,云公子做的桂花糕,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大白毛茸茸的肚子里。 —— 第二天清晨,韩沅思醒来的时候,枕边照例放着一碟桂花糕。 金灿灿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是热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还是那个味道。 “如意。” “奴才在。” “让他别做了。天天做,不累吗?” 如意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知道殿下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喜欢的。 果然,韩沅思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含糊地说: “算了。让他做吧。反正他也闲着。” 如意低头偷笑。 早膳后,韩沅思牵着大白,在御花园里散步。 云燕跟在后面,穿着如意给他准备的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得不快不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以前一样。 韩沅思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走那么远干嘛?过来。” 云燕走上前,与他并肩。 韩沅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衣裳还挺好看的。如意挑的?” “是。” “你比穿灰衣裳好看。” 云燕的唇角微微扬起: “多谢殿下。” 韩沅思瞪他: “叫什么殿下?” 云燕一怔。 “叫阿弟。” 韩沅思别过脸去: 第192章 “你不是来找弟弟的吗?找到了,还叫殿下?” 云燕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阿弟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他红透的耳根。 “阿弟。” 他哑声道。 韩沅思“嗯”了一声,牵着大白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快点。你腿那么长,走那么慢。” 云燕笑了,加快脚步跟上去。 两人一狼,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荷花池边,韩沅思停下来,看着池里的锦鲤。 “你以前是不是也在这里看我?” 他忽然问。 云燕点了点头: “是。” “站哪儿?” 云燕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 “那儿。” 韩沅思走过去,站在假山后面,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看,正好能看见荷花池边的石径。 他以前就是在这里追蝴蝶、看鱼、坐在如意背上吃水果的。 “你站这儿,能看清我吗?” “能。”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过来?” 云燕低下头: “不敢。” 韩沅思转过身,看着他: “有什么不敢的?我吃人吗?” 云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 他不敢过来,因为他怕。 怕他不认他,怕他赶他走,怕他连桂花糕都不肯吃。 他站在假山后面,站了一天又一天,看着他在御花园里玩,看着他笑,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伺候。 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韩沅思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往池边拽: “以后别站那儿了。站这儿。陪我一起看鱼。” 云燕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好。” 他哑声道。 午膳的时候,韩沅思非要拉着云燕一起吃。 云燕推辞了几次,推不过,只好坐下。 他坐在韩沅思对面,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手足无措。 如意给他布菜,他连忙道谢。 韩沅思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样子,忽然说: “你别紧张。又不是鸿门宴。” 云燕笑了笑,夹了一块蟹粉酥,尝了一口。 甜的,酥的,很好吃。 “好吃吗?” 韩沅思问。 “好吃。” “那多吃点。” 韩沅思让如意给他夹了好几块。 云燕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那些菜一块一块地吃完。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叙玦坐在韩沅思身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云燕身上掠过,落在韩沅思脸上。 他的思思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裴叙玦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云燕这个人,他还是不喜欢。 他要把他的思思偷走,他怎么可能喜欢? 可思思喜欢他。 思思叫他哥,拉他的袖子,让他一起吃饭。 思思高兴。 这就够了。 傍晚,韩沅思趴在榻上,听如意念话本子。 大白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 云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个香囊。 韩沅思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你还会这个?” 云燕有些不好意思: “母后教的。小时候学过一些,后来忘了。最近又捡起来了。” “你缝的什么?” “桂花。” 云燕把香囊递过去: “你看看像不像?” 韩沅思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香囊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朵金黄色的桂花,花瓣小小的,密密匝匝的,很精致。 “还挺好看的。” 他把香囊还给他: “你缝这个干嘛?” 云燕低下头: “想送你。怕你不收。” 韩沅思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谁说我不收?” 他把香囊拿回来,挂在腰间,和那块暖玉挨在一起: “以后你缝一个我收一个。” “缝到你手抽筋。” 云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韩沅思看着他哭,鼻子也酸了。 他别过脸去,嘟囔道: “又哭。你怎么比我还能哭。” 云燕擦了擦眼泪,笑着说: “不哭了。以后不哭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话本子。 殿下有哥哥了。 殿下有家人了。 殿下以后不会一个人了。 如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殿下高兴就好。 殿下高兴,他就高兴。 第202章 我怀了龙种。我怀了陛下的孩子 暗牢里,潮湿阴冷,只有墙壁上一盏油灯,将灭未灭。 苍璃蜷缩在角落,手紧紧攥着衣襟。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易容的痕迹。 那张与韩沅思一模一样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又可怖。 被抓回来之后,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打他,甚至没有人来看他。 只有送饭的狱卒,每天两次,把馊掉的饭菜从门缝里塞进来。 他快疯了。 不是被折磨疯的,是被遗忘疯的。 他可是苍璃! 是圣子! 是怀了龙种的人! 他怎么能被关在这种地方,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苍璃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已经三个多月了,肚子渐渐显怀。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感受着那微弱的凸起。 孩子还在,还好好的。 他的孩子,陛下的孩子,未来的太子。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把孩子生下来,要让他当太子,要让那个小贱种跪在他脚下! 他要有机会出去! 苍璃抬起头,对着门缝喊道: “来人!来人——!” 狱卒不耐烦地走过来: “喊什么喊?” “我要见陛下。” 苍璃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有话要对陛下说。” 狱卒嗤笑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苍璃的手紧紧攥着衣襟,指甲陷进肉里: “我怀了龙种。我怀了陛下的孩子。” 狱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苍璃,看着他那张与宝宸王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了龙种。” 苍璃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的孩子。” “你若不信,可以请太医来诊脉!” “我若是说谎,甘愿受死!” “我若说的是真话——你敢担待得起吗?” 狱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一个男人,怀什么龙种?” “你疯了吧?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苍璃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狱卒: “我是圣子。我与常人不同。” “神明赐我孕育之力,你这种蝼蚁,怎会懂得?” 狱卒看着苍璃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他眼中疯狂的光,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人疯了。 真的疯了。 可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狱卒打了个哆嗦,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 紫宸殿内,裴叙玦正在批阅奏折。 如意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躬身道: “陛下,暗牢那边传来消息。” “苍璃说……他说他怀了龙种。” 裴叙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如意。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怀了龙种?” 他重复了一遍。 如意低下头: “是。狱卒说,他小腹已经隆起,看着确实像怀了身孕。” “他要求见陛下,说要亲口对陛下说。” 裴叙玦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苍璃,怀了龙种。 他想起那晚的事——他让月弥给苍璃服下致幻药,让谢玉麟服下春药,让那两个人自己折腾。 第193章 苍璃以为和他发生了关系,其实是和谢玉麟。 他以为怀的是龙种,其实是谢玉麟的孩子。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太医。” 他淡淡道: “去给他诊脉。” 如意一愣,随即低头: “是。” 太医很快被带到了暗牢。 苍璃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手伸出去。 太医跪在他面前,隔着帕子搭上他的手腕。 诊了很久。 太医的脸色越来越古怪,眉头越皱越紧。 苍璃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怎么样?” 他忍不住问: “是不是喜脉?” 太医收回手,站起身,看了苍璃一眼。 “是喜脉。” 他低声道: “确实怀了身孕,已三月有余。” 苍璃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怀了。 他真的怀了。 陛下的孩子,龙种,未来的太子。 “我要见陛下。” 他哑声道: “我要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 太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狱卒一眼。 狱卒连忙出去禀报。 太医退出暗牢时,腿都是软的。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脑子里嗡嗡作响。 喜脉。 男人。 男人怎么会怀孕? 他在太医院供职三十年,读过的医书堆起来比人还高,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 可那脉象分明就是喜脉,滑如走珠,往来流利,是实实在在的喜脉。 他诊了又诊,反复确认,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太医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难道陛下真的天资异禀? 能让男人受孕? 他想起宝宸王殿下,想起那张秾丽的小脸,想起陛下把他捧在手心里的样子。 若是殿下知道陛下能让男人怀孕,而怀的不是他——太医打了个哆嗦,不敢往下想。 那是要死人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加快脚步离开。 第203章 日月并蒂莲是西夜难遇的祥瑞!谁得到他,谁就能— 紫宸殿内。 裴叙玦听到太医的回禀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知道。 从苍璃和谢玉麟发生关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裴叙玦放下朱笔,站起身: “备驾。去暗牢。” 如意一愣: “陛下,那地方阴冷潮湿,您——” “朕说备驾。” 裴叙玦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如意连忙低头: “是。” —— 暗牢里,苍璃蜷缩在角落,手轻轻抚着小腹。 太医说他是喜脉,他怀了龙种。 陛下很快就会来接他了,会把他接出去,会让他住进紫宸殿,会让那个小贱种跪在他脚下。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面容。 可那身玄色的衣袍,那通身的威仪——他太熟悉了。 “陛下!” 苍璃扑过去,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陛下!臣妾怀了您的孩子!臣妾怀了龙种!” 裴叙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低着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苍璃,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朕知道。”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苍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狂喜: “陛下知道了?陛下来看臣妾了?陛下——” “朕来告诉你一件事。” 裴叙玦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朕的。” 苍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愣地看着裴叙玦,嘴唇微微发抖。 “陛下……陛下说什么?” “朕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朕的。” 裴叙玦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朕从来没有碰过你。” “那晚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谢玉麟。” 苍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玉麟? 那条疯狗? 那个刷恭桶的秽妃? 那个把他脸砸烂的人? “不……不可能……” 他摇头,浑身都在发抖: “那晚明明是陛下……我明明看见是陛下……” “你看见的,是致幻药让你看见的。” 裴叙玦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朕让月弥给你服下致幻药,让你以为你和朕在一起。” “实际上,和你在一起的是谢玉麟。” “他服了春药,你服了致幻药,你们各取所需。” 苍璃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的脸。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朕不需要骗你。” 裴叙玦看着他: “太医诊过脉,你腹中的孩子已三月有余。” “三月前,朕没有碰过你,从来没有。” 苍璃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手捂着肚子,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哑声道: “为什么?”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依旧淡淡的。 “因为你要害思思。” 他说: “你要给思思下蛊,你要让他替你承受生育之苦,你要害死他。” “朕说过,谁动思思,谁就得死。” 苍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跪在地上,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蛇。 “你好狠……” 他哑声道: “你好狠……” 裴叙玦蹲下身,与苍璃平视。 “日月并蒂莲的秘密。” 他开口,声音很轻: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出来,朕给你一个痛快。不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苍璃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裴叙玦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来人。” 两个侍卫从外面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 “用刑。” 裴叙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时候他肯说,什么时候停。” “他若不说,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挖出来。” 苍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裴叙玦,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幽深如渊的眼睛。 他听说过这个人的狠厉,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可他没有亲身经历过。 此刻他跪在地上,看着裴叙玦居高临下的眼神,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太怕了。 怕到浑身发抖,怕到牙齿打颤。 “你……你不能……” 他哑声道: “我是圣子……我怀了孩子……” “孩子是谢玉麟的。” 裴叙玦打断他: “朕不在乎。” 苍璃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裴叙玦,看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 刑具一样一样地摆上来。 苍璃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铁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浑身发抖。 他是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怎么能被这些东西碰? 怎么能像对待普通犯人一样对待他? “陛下!” 他扑过去,想要抓住裴叙玦的衣角: “陛下,臣妾怀了孩子,您不能——您不能——” 裴叙玦退后一步,他的衣角从苍璃指尖滑过,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用刑。” 侍卫上前,将苍璃从地上拖起来,按在刑架上。 苍璃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怎么比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侍卫? 他被按在刑架上,手脚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 “陛下!” 他喊道: “陛下!您想知道日月并蒂莲的秘密,您不能这样对我!” “您若伤了我,您永远别想知道!” 裴叙玦没有看他,只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如意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 “行刑。” 第一道刑具是一根细长的铁针,从指甲缝里钉进去。 十指连心,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骨头里的疼,是筋脉里的疼,是让人恨不得死了的疼。 苍璃惨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刺耳,在暗牢里回荡。 第194章 “我说!我说!” 他喊道: “我什么都——” 裴叙玦抬手。 侍卫停下。 苍璃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裴叙玦,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怕了,真的怕了。 “日月并蒂莲,是西夜国皇室的不传之秘。” “关乎血脉,关乎天命,关乎——” “这些朕知道。” 裴叙玦打断他: “说有用的。” 苍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闪过挣扎。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侍卫会意,拿起第二道刑具。 “不——!我说!我什么都说!” 苍璃喊道: “日月并蒂莲是——是——是西夜国千百年难遇的祥瑞!” “谁得到他,谁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苍璃死死咬着唇,不再说了。 他看着裴叙玦,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倔强。 他不能说。 说了,他就没有筹码了。 没有筹码,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 “继续。” 侍卫上前,苍璃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杀猪一样。 可苍璃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再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只是惨叫,惨叫,惨叫。 直到嗓子哑了,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裴叙玦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是暴君,是杀神,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人。 他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场面,听过比这凄厉百倍的惨叫。 苍璃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第204章 你的信徒为你而死,可你为他们做过什么? 若不是为了日月并蒂莲的秘密,他早就杀了他。 从苍璃想要害思思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死。 从西夜国信徒在春猎场刺杀思思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死一万次。 可他不能杀。 因为日月并蒂莲。 因为那个秘密关乎他能陪伴思思的岁月。 关乎他不得不弄清楚的东西。 裴叙玦放下茶杯,看着刑架上已经昏死过去的苍璃。 他想起那日在围场,那支箭射向他的时候,思思从马背上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箭。 那一箭射在思思背上,血流如注,他抱着他,手在发抖。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等不及了。 他必须弄清楚日月并蒂莲的秘密,必须在思思出事之前,把所有的危险都清除干净。 西夜国。 圣教。 那些信徒。 他们敢动思思,他就让他们死。 可他现在还不能灭西夜,因为苍璃还在他手里,因为日月并蒂莲的秘密还没挖出来。 月弥没用,在苍璃身边待了那么久,除了知道“日月并蒂莲”这个名字,什么都没探出来。 苍璃太谨慎了,谨慎到连做梦都不说梦话。 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裴叙玦站起身,走到刑架前,看着苍璃那张与思思一模一样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就恶心。 “弄醒他。” 侍卫端来一盆冷水,泼在苍璃脸上。 苍璃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日月并蒂莲。” 裴叙玦看着他: “朕最后问你一次。” “说出来,朕给你一个痛快。” “不说——西夜国会为你陪葬。” 苍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不能……” “朕能。” 裴叙玦打断他: “朕踏平西夜,就像踏平南月一样。” “你觉得,你的那些信徒,挡得住朕的铁骑?” 苍璃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裴叙玦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吓唬他。 他说到做到。 他说踏平西夜,就一定会踏平西夜。 他说让西夜陪葬,就一定会让西夜血流成河。 苍璃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杀了我吧。” 他哑声道: “杀了我,你永远别想知道。”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以为朕在乎?” 他低声道: “若不是为了思思,朕早就杀了你,早就踏平西夜。” “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你以为西夜还能喘气?” 苍璃没有说话。 裴叙玦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苍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疯了。” 裴叙玦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苍璃被从刑架上放下来,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的手在发抖,脚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蜷缩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 狱卒在外面听着,打了个哆嗦。 疯了。 都疯了。 裴叙玦站在牢门口,看着那团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铁器,又像夜枭在坟地里啼叫。 苍璃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可他在笑。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喘不过气,笑得那张与韩沅思一模一样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裴叙玦,哈哈哈,我是骗你的!” “你以为我真的怕吗?你以为我在意?” 他哑声道,声音嘶哑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你以为我在意那些蝼蚁?那些贱民?” “那些只配跪在地上吻我脚趾的废物?” 裴叙玦停下脚步,转过身。 苍璃靠在墙上,仰着头,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 他的手还滴着血,指甲缝里的铁针还没拔出来,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疼到极致,就麻木了。 “他们生来低贱。”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在笑: “西夜国的子民,世世代代都是圣教的奴仆。” “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供奉圣子,就是跪拜神明,就是——为我所用。”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你以为拿他们的命威胁我,我会怕?我会在乎?” “他们死了就死了,反正西夜国的人多得是。” “死一批,再生一批。” “他们本来就是工具,是耗材,是——蝼蚁。”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 “他们为你卖命,为你刺杀朕,为你去死。” “在你眼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苍璃大笑起来,笑声在暗牢里回荡,尖锐又刺耳。 “什么都不是?他们配什么都不是吗?” “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蝼蚁还能在地里刨食,他们呢?” “他们只配跪着,只配磕头,只配——用他们的贱命,换我的荣华富贵。” 他喘着气,靠在墙上,嘴角还挂着笑。 “你以为西夜国的子民为什么信圣教?” “因为他们贱。” “因为他们没有脑子。” “因为除了跪着信神,他们什么都不会。” “给他们一个神,他们就信了。” “我让他们去死,他们就去了。” “这样的人,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裴叙玦没有说话。 他看着苍璃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疯狂的眼睛,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蠢。 他把别人的命当成草芥,把信徒的忠诚当成理所当然。 把那些为他赴死的人踩在脚下,说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可他自己呢? 他跪在这里,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蛇。 他连那些“蝼蚁”都不如。 那些蝼蚁至少敢为他去死。 而他,只敢在暗牢里发疯。 “你以为你在朕眼里算什么?” 裴叙玦开口: “你以为你是圣子,是神明,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你不过是一个被朕踩在脚下的疯子。” “你的信徒为你而死,你觉得理所当然。” “可你为他们做过什么?你给过他们什么?” “你连自己的脸都保不住,你连自己的命都攥在朕手里。” “你拿什么当神?” 苍璃的笑声停了。 他愣愣地看着裴叙玦,嘴唇微微发抖。 “你说朕踏平西夜,你不在乎。” “那朕告诉你,朕不会踏平西夜。” 第195章 “朕会让西夜活着,让那些蝼蚁活着,让他们看着你跪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苟延残喘。” “让他们知道,他们用命供奉的圣子,不过如此。” 裴叙玦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不——!” 苍璃扑过去,想要抓住他。 可铁链拽住了他,他摔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裴叙玦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苍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跪在他脚下喊“圣子”的人,那些为了他可以去死的人。 他不在乎他们,从来不在乎。 可此刻他趴在这冰冷的地上,脸贴着泥,像一条狗一样,忽然想起他们。 他们跪着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跪着。 他连跪着的人都没有了。 苍璃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 暗牢里,那盏油灯将灭未灭。 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无处可去的鬼。 —— 裴叙玦走出暗牢时,天已经黑了。 如意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裴叙玦站在暗牢门口,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想起思思,想起他趴在榻上吃桂花糕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他扑进他怀里喊“玦”时软糯的声音。 他的思思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需要吃桂花糕,逛御花园,和大白玩。 至于那些脏的、狠的、见不得光的事,有他。 裴叙玦深吸一口气,朝紫宸殿走去。 思思还在等他。 第205章 他的思思,永远都是他的孩子。 紫宸殿内,烛火温柔。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吃着云燕做的桂花糕。 金灿灿的糕体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玦,你去哪儿了?” 他含糊地问。 “处理一些事。”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什么事?” “小事。”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其实闻到了,裴叙玦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不是血,是那种很久没用的刑具从库房里搬出来时会有的味道。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可他不想问。 裴叙玦不说,他就当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 “玦,我哥做的桂花糕越来越好吃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嗯。” “你说他是不是偷偷练了?” “也许。”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裴叙玦身上的铁锈味还没散尽,可他不在乎了。 那是裴叙玦的味道,他喜欢。 “玦。” “嗯。” “我今天心情好。”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为什么?” “因为我有哥哥了。” 韩沅思的声音闷闷的: “他给我做桂花糕,给我缝香囊,陪我逛御花园。” “他对我好,我也不讨厌他。” “就是……还有点生气。”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一边生气一边吃他的桂花糕。” 裴叙玦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怎么这么可爱。 “思思。” “嗯?” “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 “永远。”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玦,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裴叙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他的思思不需要知道那些肮脏的秘密。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忽然说: “玦,你说我哥他以后怎么办?” “他总不能一直住在偏殿吧。”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思思想让他住哪儿,就住哪儿。” 韩沅思想了想: “他也不能一直住宫里。” “他又不是太监。” 裴叙玦挑眉: “那思思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 韩沅思嘟起嘴: “就是觉得……他应该有自己的家。” “不能总寄人篱下。”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他在奚国有家。他是奚国的皇子。” 韩沅思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他是不是要回去?” 裴叙玦看着他: “你想让他回去吗?” 韩沅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他是奚国的皇子,他应该回去。” “可是他是我哥哥,我不想他走。”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那就不让他走。” “可是——” “没有可是。” 裴叙玦打断他: “思思想让谁留下,谁就得留下。”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霸道?” “朕一直这么霸道。”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蹭着蹭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玦,那个苍璃,你打算怎么处置?” 裴叙玦的目光微微一顿: “思思怎么想起他了?” “就是随便问问。” 韩沅思嘟囔道: “他把我变成他的样子,还想把我偷走。” “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裴叙玦看着他: “思思想怎么算账?” 韩沅思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便宜他。” “不会便宜他。”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朕会让他付出代价。” 韩沅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靠在裴叙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管外面有多少坏人,不管有多少人想害他,有裴叙玦在,他什么都不怕。 “玦。”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从别人嘴里知道。”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 他低声道: “朕以后告诉你。”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夜色浓稠。 紫宸殿内,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渐渐睡着了。 裴叙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他的思思,永远都是他的孩子。 如意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的思思睡得很香,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 他伸手,轻轻替他擦掉。 他的思思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苍璃被用了刑,不知道日月并蒂莲的秘密,不知道西夜国正在暗中集结。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裴叙玦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他。 “思思。” 他低声道: “朕会护着你的。一辈子。” 韩沅思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叙玦没有听清,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在喊他。 窗外,月光如水。 紫宸殿内,灯火如昼。 裴叙玦抱着他的思思,一夜未眠。 第206章 日月并蒂莲,关乎一个人的命格 暗牢里,苍璃疯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疯了。 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日月并蒂莲……日月并蒂莲……” 狱卒给他送饭,他把碗打翻,缩到墙角。 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太医来看过,说他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神志不清,恐怕再也恢复不了了。 裴叙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疯了,日月并蒂莲的秘密,还没挖出来,人就疯了。 他该杀了他,可现在杀了他,西夜国那边就再也没有顾忌。 第196章 那些信徒,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扑过来。 “陛下。” 如意从外面进来,躬身道: “西夜国派了使者来,已经到了驿馆。” “说是带来了西夜国的圣女,想求见陛下。” 裴叙玦抬眸: “圣女?” “是。” 如意低下头: “使者说,圣女是苍璃的妹妹,名唤苍琉。” “她此番前来,是替西夜国向陛下请罪,愿意代替兄长承受一切惩罚。”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苍琉,苍璃的妹妹。 他从未听说过苍璃还有妹妹。 这个女人,是来求情的,还是来谈判的? “让他们进来。” 裴叙玦淡淡道。 如意一愣: “陛下,让他们进紫宸殿?” “怎么,朕的紫宸殿,还容不下一个西夜国的圣女?” 如意连忙低头: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 韩沅思正趴在紫宸殿的榻上,吃云燕刚送来的桂花糕。 云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在缝一个新的香囊,这次绣的是兰草。 “哥。” 韩沅思忽然喊。 云燕抬起头: “怎么了?” “你听说过西夜国吗?” 云燕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忽然问这个?” “玦说有个西夜国的圣女要来。” 韩沅思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 “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云燕放下针线,看着他: “阿弟,西夜国的人不简单。” “那个苍璃,就是西夜国的圣子。” “他们恨你入骨,你——” “我知道。” 韩沅思打断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我又不怕。有玦在呢。” 云燕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他的阿弟,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 可有裴叙玦在,好像也确实不需要他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缝香囊。 “那你小心些。” 他低声道。 韩沅思“嗯”了一声,又拿起一块桂花糕。 紫宸殿内,裴叙玦高坐于御案之后。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 可那通身的威仪,比穿朝服时更甚。 如意引着西夜国使者进来。 使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夜国特有的服饰,低着头,脚步沉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脸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像一汪清泉,干净得不染纤尘。 “西夜国使臣阿古拉,携圣女苍琉,叩见大朔皇帝陛下。” 使者跪下,额头触地。 苍琉也跪下,姿态优雅,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裴叙玦没有看使者,他的目光落在那白衣女人身上。 苍琉,苍璃的妹妹。 她的眼睛和苍璃很像,可她的眼神不像。 苍璃的眼睛里是野心、是欲望、是疯狂。 而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抬起头。” 裴叙玦开口。 苍琉缓缓抬起头,隔着白纱,与他对视。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来请罪的人,更不像一个来谈判的人。 裴叙玦看着她,目光幽深。 “苍璃是你哥哥?” “是。” “他犯了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他该当何罪?” 苍琉沉默了片刻: “死罪。”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你来做什么?替他收尸?” 苍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西夜国国王的亲笔信。” “西夜国愿向大朔称臣,年年纳贡。” “只求陛下饶恕苍璃一命,饶恕西夜国百姓。” 裴叙玦没有接。 如意上前接过帛书,呈到他面前。 他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放下。 “称臣?” 他淡淡道: “朕要西夜国何用?弹丸之地,蛮荒之民,朕不缺那点贡品。” 苍琉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陛下想要什么?” 裴叙玦看着她,没有说话。 苍琉深吸一口气,伸手摘下面纱。 白纱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她的眉眼和苍璃有几分相似,可更柔和,更温婉。 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裴叙玦。 “陛下,我可以替哥哥说出日月并蒂莲的秘密。” “只求陛下放过西夜国,放过哥哥。” 裴叙玦的眸色微沉。 “你知道?” “我是西夜国的圣女,圣教的所有秘密,只有圣子和圣女知道。” 苍琉的声音很轻: “哥哥不肯说,我替他说。只求陛下——” “朕凭什么信你?” 苍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日月并蒂莲,关乎一个人的命格。” “此人乃日月同辉之命,是千百年难遇的祥瑞。” “谁得到他,谁就能——得到天下。” 裴叙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继续说。” “此人的命格,需以日月并蒂莲为引,方能显现。” “日月并蒂莲,是一种花。” “花开并蒂,一金一银,百年难遇。” “只有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方法采摘,才能生效。” 苍琉的声音很轻,很稳: “哥哥知道那花在哪里。我不知道。” “你若想知道,只能留他性命。” 裴叙玦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在跟朕谈条件?” 苍琉低下头: “不敢。我只是想救西夜国,救哥哥。” “陛下若想踏平西夜,西夜国毫无还手之力。” “我只是……想试试。”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好。” 他忽然开口: “朕不杀他。朕也不踏平西夜。” 苍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但西夜国从此归大朔管辖,国王降为侯爵。” “圣教解散,所有信徒登记造册。” “苍璃终身囚禁,不得释放。而你——” 裴叙玦看着她: “留在紫宸殿,做人质。” 苍琉的瞳孔微微收缩,可她只是低下头,深深叩首: “谢陛下恩典。” 第207章 让你接近裴叙玦,想办法勾引他,让他对你动心 韩沅思趴在屏风后面,偷看了半天。 他本来不想来的,可如意说西夜国的圣女来了,他就忍不住好奇。 他趴在屏风后面,露出半张脸,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白衣女人。 她长得还挺好看的,比苍璃好看多了。 她的声音也好听,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竹林。 裴叙玦让她留在紫宸殿,做人质。 韩沅思眨了眨眼,忽然有些吃醋。 不是吃那种醋,是吃——凭什么她能住紫宸殿? 紫宸殿是他和裴叙玦的地方,怎么能让别人住? 他正想着,如意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陛下说了,不让您——” “嘘。” 韩沅思捂住他的嘴: “别吵。我再看看。” 如意不敢说话了。 韩沅思又趴回去,看着那个女人。 她站起来,跟着太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很平静。 可韩沅思总觉得,她在看他。 他缩回头,心跳有些快。 “如意。” “奴才在。” “那个女人,她是不是在看我?” 如意愣了一下: “奴才没注意。” 韩沅思嘟起嘴,哼了一声: “算了。反正她住偏殿,又不跟我住一起。” 他转身,朝裴叙玦跑去。 “玦!” 裴叙玦正坐在御案后,看着他跑过来的身影,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 “怎么过来了?” 韩沅思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 “那个圣女,长得还挺好看的。” 裴叙玦挑眉: “思思觉得她好看?” “嗯。比我哥好看。” 裴叙玦低笑: “那思思喜欢她?” 韩沅思想了想,摇摇头: 第197章 “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怪?” “说不上来。”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 裴叙玦的眸色微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玦。” “嗯。” “她真的住紫宸殿?” “住偏殿。” “哦。” 韩沅思嘟起嘴: “那她会不会打扰我们?”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不会。朕让人看着她,不让她靠近寝殿。” 韩沅思这才满意了,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玦,你今天还没亲我。” 裴叙玦失笑,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够了吗?” “不够。” 裴叙玦又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现在呢?”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够了。” —— 窗外,暮色四合。 紫宸殿内,烛火温柔。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睡着了。 裴叙玦抱着他,目光却落在殿门方向。 苍琉,西夜国圣女,苍璃的妹妹。 她来,真的只是为了救西夜国,救苍璃? 还是有别的目的? 裴叙玦将怀里的人拢了拢。 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只要她敢动思思,他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 夜深了,紫宸殿偏殿的烛火将熄未熄。 苍琉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可她不想动。 这座宫殿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可她觉得压抑。 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门被推开了。 苍琉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阿古拉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走到苍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怎么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日月并蒂莲,圣教的秘密,你全说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苍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你知道?” 阿古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你把筹码交出去,我们拿什么跟他谈?” “拿什么保圣子?拿什么保西夜?” 苍琉没有说话。 阿古拉盯着她,眼睛里满是怒火。 他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落在苍琉脸上。 她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浮起红痕,嘴角渗出血来。 她没有捂,也没有躲,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他。 “打完了?” 她平静地问。 阿古拉的手还在发抖,看着苍琉脸上的红痕,看着她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他忽然有些心虚。 “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来之前,国王陛下交代过。” “让你接近裴叙玦,想办法勾引他,让他对你动心。” “你是圣女,你长得好看,你——你一定能做到。” 苍琉看着他,忽然笑了。 “勾引他?” 她轻声道: “你让我勾引那个暴君?” “那个为了一个人可以杀光所有人的暴君?” 阿古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不想做也得做。这是为了西夜——” “为了西夜?” 苍琉打断他: “你让我用身体去换西夜的平安?” “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放过西夜?” “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他捧在手心里的人?” 阿古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苍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来大朔,不是为了勾引裴叙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是来救西夜的。” “西夜打不过大朔,战乱一起,受苦的是百姓。” “那些信徒,那些平民,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活着,只是想活着。” “我不想看着他们死。”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哑声道: “就这么等着?等着裴叙玦心情好了,放了圣子?” “等着他大发慈悲,放过西夜?” 苍琉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有办法。” 她坦然道: “西夜打不过大朔,这是事实。” “裴叙玦想灭西夜,随时可以。” “我们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苍琉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 她心里有一个秘密,一个连阿古拉都不能说的秘密。 第208章 花开并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可强求。 日月并蒂莲,不只是关乎命格,不只是关乎天命。 它还有一个用处,一个连苍璃都不知道的用处——延年益寿。 日月并蒂莲的命定之人,可以与另一个人的寿命绑定。 花开并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个人若能找到并蒂莲,以特殊的方法服用,便可以将自己的寿命与命定之人共享。 苍琉闭上眼。 她想起小时候,师尊跟她说过的话。 师尊说,日月并蒂莲,花开并蒂,一金一银。 它不只是能延年益寿、绑定寿命那么简单。 它是天道的馈赠,也是天道的考验。 命定之人若心怀善念,便能与所爱之人共享天命,白首不离。 命定之人若心怀恶念,强行绑定不愿之人,便会遭受反噬,形神俱灭。 这是师尊反复叮嘱过的——不可强求,不可强求。 师尊还说,日月并蒂莲百年难遇,可即便不是并蒂莲,只是一朵普通的日月莲,也有奇效。 单朵的日月莲,虽不能绑定寿命,却能让人延年益寿,多活数年甚至数十年。 西夜国的王室,历代都秘密服用日月莲炼制的丹药,所以才能在这蛮荒之地延续至今。 可日月莲同样难得,数年才开一朵,王室与圣教各取一半,相安无事。 可也正因为如此,王室一直想得到更多。 他们觊觎圣教的秘密,觊觎日月并蒂莲的所在,觊觎那传说中能让人与天命共享的力量。 苍琉记得自己问过师尊: “那为何不把日月莲全部留给圣教?我们自己用。” 师尊笑了,他说: “因为我们还需要活着。” “圣教需要存在,日月莲的秘密需要守护。” “若王室得不到好处,他们会毁了圣教。” 师尊是在用日月莲,换圣教的平安。 日月并蒂莲的获取之法,只有历代圣子知道。 功效,只有历代圣女知道。 圣子负责寻找,圣女负责守护。 一人知道方法,一人知道功效。 一人知道一半,谁也无法独自动手。 这是为了防止他们中谁起了歹念,造成不可挽回的灾祸。 苍琉曾问过师尊: “那若是圣子起了歹念呢?” “他不会。因为他知道后果。” “强行绑定,反噬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整个西夜。” 苍琉那时候觉得师尊多虑了,现在才知道,他早就料到了今天。 他怕有人利用日月并蒂莲作恶,怕圣教成为权力的工具,怕她和哥哥反目成仇。 他把秘密分开,不是为了藏,是为了护。 护他们周全。 这是为了保护她们,也是为了保护天下。 西夜国曾有一位失宠的妃子,为了复宠,想尽办法寻找日月并蒂莲。 她想把自己的寿命与皇帝绑定,让他离不开她,让他只能宠她一个人。 可她失败了,并蒂莲百年难遇,她到死都没有找到。 那个妃子最后郁郁而终,死的时候还在念着那朵花的名字。 苍琉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想起师尊的样子——她从未见过师尊老去。 从她记事起,师尊就是那副模样。 青衫白发,面容清俊,像山间的松,像云间的鹤。 她问过师尊: “您多大了?” 师尊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又问: “您会老吗?” 师尊摸了摸她的头,说: “会的。等我找到传人,就会老。” 第198章 她不懂。 后来师尊走了,云游四海,再也没回来。 走的那天,他依旧是那副年轻的模样。 青衫白发,面容清俊,背着一把旧剑,踏着晨雾消失在山间。 苍琉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师尊不像凡人。 他像神仙。 圣教,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国王统治的工具。 师尊在的时候,圣教不问世事,不涉朝堂,不参与权力争斗。 师尊说,圣教的存在,是为了守护日月并蒂莲,守护天道的馈赠。 不是为了国王,不是为了权贵,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师尊走后,一切都变了。 新的大祭司投靠了国王,圣教成了国王的爪牙,圣子圣女成了棋子。 若不是因为王室尚未知晓日月并蒂莲的全部秘密,他们恐怕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苍琉不愿意,可她无力改变。 她只能守着那些秘密,等一个机会。 苍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师尊,您在哪里?您知道吗? 哥哥要死了。西夜要亡了。圣教要散了。 您若还在,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她。 苍琉睁开眼。 她不知道裴叙玦知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那么聪明,那么深沉,也许他早就猜到了。 也许他留着苍璃,不是因为他想知道日月并蒂莲是什么。 而是因为他想知道——怎么才能和那个人共享寿命。 苍琉不敢想。 “你好好休息。” 阿古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明天还要去见陛下。” “记住,你的任务是勾引他。” “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是国王的命令。”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苍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她的脸还疼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她没有擦,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勾引裴叙玦?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其他人,再好,再美,再像——他都不会看一眼。 她见过他的眼神,在紫宸殿,在他看着那个少年的时候。 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会变得很柔,很暖,像春天的湖水。 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拿什么去争? 苍琉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 她忽然想起那个少年趴在屏风后面偷看的样子。 绯色的衣袍,金红色的发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又带着一点警惕。 像一只被宠坏了的猫,看见陌生人进了自己的地盘,想凶又不敢凶。 苍琉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个少年,是真的很幸福。 被那样一个人爱着,被那样一个人护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的位置,不是羡慕他的宠爱,是羡慕他——有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苍琉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一夜未眠。 第209章 日月并蒂莲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他一定要知道 御花园里,阳光正好。 韩沅思坐在如意背上,翘着二郎腿,脚丫一晃一晃的。 如意趴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背上垫着那个软垫,稳稳地托着他们家的小祖宗。 吉祥在旁边捧着果碟,平安打着扇子,喜乐端着茶盏。 三个宫女跪在榻边,一个捶腿,一个按肩,一个揉手。 韩沅思眯着眼,享受着这全方位的伺候,嘴里还叼着一颗剥好的荔枝,腮帮子鼓鼓的。 月弥跪在他脚边,脖颈上戴着那个镶红宝石的项圈,项圈正中的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低着头,姿态恭顺,像一条真正的狗。 韩沅思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来了兴致。 他从碟子里拿起一颗荔枝,在月弥面前晃了晃。 月弥抬起头,看着那颗荔枝,又看了看韩沅思,没有动。 “张嘴。” 韩沅思命令道。 月弥张开嘴。 韩沅思把荔枝扔进他嘴里,月弥合上嘴,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 韩沅思歪着头问。 “好吃。” 月弥低声道。 韩沅思笑了,又拿起一颗,在月弥面前晃了晃。 这一次他没有扔,而是举高了些。 月弥仰着头,看着那颗荔枝,像一只等着主人投喂的狗。 “想吃?” 韩沅思逗他。 “想。” “叫两声。” 月弥愣了一下。 旁边伺候的宫女们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如意趴在地上,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云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个新的香囊。 他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月弥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沅思,轻声叫了两声: “汪。汪。”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笑得整个人都在如意背上发颤。 他把荔枝扔进月弥嘴里,月弥接住,嚼了嚼,咽下去。 “你叫得还挺像。” 韩沅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月弥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耳根红了,可他没有反驳。 他是殿下的狗,殿下让他叫,他就叫。 云燕看着月弥那副顺从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月弥是南月国的皇子,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如今跪在阿弟脚下,像一条真正的狗。 他没有觉得屈辱,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阿弟遇到的是裴叙玦,庆幸阿弟被捧在手心里。 庆幸阿弟不需要像月弥一样,为了活着而放弃尊严。 他低下头,继续缝香囊。 韩沅思笑够了,又拿起一颗荔枝,往自己嘴里塞。 嚼着嚼着,忽然说: “月弥,你说你以前也是皇子,你现在给我当狗,会不会觉得委屈?” 月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只有天真。 “不委屈。” 月弥低声道: “能伺候殿下,是奴才的福分。”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比谢玉麟他们识趣多了。” 月弥低下头,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 韩沅思抬起头,看见裴叙玦朝这边走来。 玄色的常服,金线绣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落在韩沅思身上,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漾开一片温柔。 “玦!” 韩沅思从如意背上跳下来,赤着脚就往裴叙玦怀里扑。 裴叙玦伸手接住他,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怎么又赤脚?” 他低头看着那双白皙的脚丫。 “热。” 韩沅思理直气壮。 裴叙玦无奈,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把那双冰凉的脚丫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嘟囔道。 “朝中有些事。”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什么事?” “小事。”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指了指月弥,对裴叙玦说: “玦,我刚才让他学狗叫,他真的叫了。叫得可像了。”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月弥身上。 月弥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身体绷得紧紧的。 裴叙玦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思思高兴就好。” 韩沅思弯起眼睛,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云燕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继续缝香囊。 他不想看,可他又忍不住。 每次看到阿弟在裴叙玦怀里撒娇的样子,他心里就酸酸的,又暖暖的。 酸的是,阿弟最依赖的人不是他。 暖的是,阿弟有人依赖,有人护着,有人愿意把命给他。 他应该高兴。 云燕深吸一口气,把针扎进布料里。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无声地出现在裴叙玦身后。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低着头。 “陛下。” 裴叙玦没有回头,依旧抱着韩沅思,轻轻拍着他的背。 “说。” 暗卫看了韩沅思一眼,欲言又止。 第199章 韩沅思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那暗卫一眼,又缩回去。 “说吧。”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思思不是外人。” 暗卫低下头: “西夜国那边有动静了。” “圣教余孽正在暗中集结,似乎要有所行动。” “另外,苍琉昨夜与西夜国使臣密谈,内容已查清。” “使臣让她勾引陛下,她拒绝了。” 裴叙玦对暗卫挥了挥手。 暗卫无声退下。 他抱着韩沅思,看着远处的花丛,目光幽深。 日月并蒂莲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他一定要知道。 裴叙玦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将他抱得更紧。 “玦。” 韩沅思闷闷地喊。 “嗯。” “你抱得太紧了。” 裴叙玦微微松开一些,却没有放手。 他舍不得放手。 他的思思,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他想陪他更久,更久。 久到白发苍苍,久到走不动路,久到——他再也离不开他。 云燕抬起头,看着裴叙玦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忽然有些懂了。 这个人,是真的爱阿弟。 不是把他当玩物,是真的爱到骨子里。 他低下头,继续缝香囊。 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阿弟,你有人爱了。 哥放心了。 第210章 宝宸王殿下,就是日月并蒂莲的命格。 紫宸殿偏殿的门被推开时,苍琉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没有抬头,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圣女殿下。” 如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陛下有请。” 苍琉放下书,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淡然。 她理了理衣襟,跟着如意走出去。 穿过回廊,走过御花园,来到紫宸殿正殿。 殿门敞开着,裴叙玦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饮着。 苍琉走进去,跪下,额头触地: “苍琉叩见陛下。” 裴叙玦没有让她起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 苍琉直起身,跪在地上,与他对视。 “知道。” 她平静地说: “日月并蒂莲。绑定寿命。” 裴叙玦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倒是坦然。” 苍琉低下头: “陛下想知道的,我都会说。只求陛下信守承诺,不伤西夜百姓。” 裴叙玦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苍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绑定寿命,需要什么?” 苍琉抬起头: “需要命定之人。” “日月并蒂莲的命格,百年难遇。” “只有命定之人,才能与另一人绑定寿命。” “其他人,就算找到了并蒂莲,也没有用。” 裴叙玦的眸色微沉: “思思就是那个命定之人。” 苍琉没有否认: “是。宝宸王殿下,就是日月并蒂莲的命格。” “他是奚国的祥瑞,是日月同辉之命。” “谁得到他,谁就能得到天下。” “谁与他绑定寿命,谁就能与他共享天命。” 裴叙玦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怎么绑定?” 苍琉沉默了片刻: “需要日月并蒂莲。” “花开并蒂,一金一银。” “在特定的时辰,用特定的方法采摘,然后命定之人与另一人同时服下。” “两人的血脉会融合,寿命会绑定。” “此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另一人也活不成。” 裴叙玦的目光沉了下来。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若与思思绑定寿命,思思若出事,他也活不成。 他若出事,思思也活不成。 这是一条绳子,把两个人的命拴在一起。 他不怕自己死,可他怕思思死。 他怕思思因为他的原因,活不成。 “日月并蒂莲,现在在哪里?” 他问。 苍琉低下头: “我不知道。” 裴叙玦的目光冷了下来。 “苍璃知道。” 苍琉继续说: “日月并蒂莲的花期不定,有时百年不开,有时十年开一次。 “上一次开花,是三十年前。” “西夜国的那位失宠妃子,就是为了那朵花,想尽办法要复宠。可她失败了。” “那朵花被人摘走了,不知道落在谁手里。”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苍璃知道那朵花的下落?” 苍琉点了点头: “哥哥是圣子,圣教的秘密,只有圣子和圣女知道。” “可我只知道日月并蒂莲的用处,不知道它的下落。哥哥知道。” 裴叙玦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苍琉。 “你告诉朕这些,不怕朕杀了苍璃?” 苍琉的声音很轻: “陛下若想杀他,早就杀了。” “陛下留着他,不就是为了日月并蒂莲?” “我告诉陛下这些,是希望陛下能留他一命。” “他疯了,他已经威胁不到任何人了。” “只求陛下给他一条活路。” 裴叙玦没有回头。 “朕可以不杀他。” 他低声道: “但朕也不会放了他。” “他害过思思,这是他的代价。” 苍琉低下头: “多谢陛下。” 裴叙玦转过身,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朕的?” 苍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日月并蒂莲,还有一件事。” “绑定寿命之后,命定之人与另一人之间,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联系。” “他们会感知到彼此的存在,感知到彼此的情绪,感知到彼此的——生死。” “这种联系,无法切断。” 裴叙玦的眸色微深。 “这就是为什么,那位失宠的妃子想绑定皇帝。” “她以为,只要绑定了,皇帝就会离不开她。” “可她不知道,绑定需要两个人的意愿。” “若有一方不愿意,就算服下了并蒂莲,也绑定不了。” 裴叙玦看着她: “所以,思思若不愿意,朕就算找到了并蒂莲,也没有用。” 苍琉点了点头: “是。绑定寿命,需要两人心甘情愿。” “这是日月并蒂莲的规矩,也是天道的规矩。强求不得。”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走了。” 他低声道。 苍琉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裴叙玦。 “陛下。” 她轻声道: “宝宸王殿下,他一定会愿意的。” 裴叙玦没有说话。 苍琉走出殿门,消失在阳光里。 裴叙玦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思思会愿意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他怕思思答应,更怕思思不答应。 他怕思思为了他,愿意把命拴在一起。 他怕思思为了他,愿意承担那种风险。 他更怕——思思不答应,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怕连累他。 裴叙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思思愿不愿意,他都要找到日月并蒂莲。 不是为了绑定寿命,是为了让思思安全。 那些秘密,那些危险,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他要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挖出来,碾碎。 韩沅思从屏风后面探出头,看着裴叙玦的背影。 “玦。” 他小声喊。 裴叙玦转过身,看见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 “怎么又偷听?” 他走过去,把韩沅思从屏风后面拉出来。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头看他: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你了。” 裴叙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嘟起的嘴,心里软成一团。 “思思。” “嗯?” “如果有一天,朕可以陪你很久很久,你愿不愿意?” 韩沅思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没什么。随便问问。”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当然愿意。” 第200章 他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 “我巴不得你陪我久一点。” “最好久到我烦了,你还要陪我。” 裴叙玦低笑出声,将他抱得更紧。 “好。” 他低声道: “朕陪你。久到你烦了,还要陪你。”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阳光正好。 紫宸殿内,两人相拥。 裴叙玦抱着他的思思,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日月并蒂莲,绑定寿命,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思思在他怀里,他的思思说愿意。 第211章 你要是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韩沅思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他就是觉得。 裴叙玦最近总是看着他发呆,那种目光不是平时的温柔,是更深沉的东西,像在看什么会消失的东西。 他抱他的时候比以前更用力,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每天都会说“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以前也说过,可现在说得更频繁了。 频繁到韩沅思觉得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韩沅思趴在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裴叙玦有事瞒着他,他知道。 以前裴叙玦也有事瞒着他,他不会问,等裴叙玦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总觉得,如果他不问,裴叙玦可能永远不会说。 “如意。” 他闷闷地喊。 如意连忙从外面进来: “殿下?” “暗卫统领叫什么?” 如意一愣: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说。” 如意低下头: “回殿下,暗卫统领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叫影一。” 韩沅思从枕头里抬起脸: “把他叫来。我有话问他。” 如意的脸白了: “殿下,暗卫只听陛下的命令,奴才叫不动——” “那你就去跟他说,是本殿下找他。” 韩沅思打断他: “他要是不来,我就告诉玦,说他欺负我。” 如意的脸更白了。 殿下这招太狠了。 陛下要是听说暗卫统领欺负殿下,那人还能活吗? 如意连忙应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影一来的时候,韩沅思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却不吃。 他看了影一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影一没有坐,单膝跪地: “殿下找属下,有何吩咐?”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玦最近在做什么?” 影一低下头: “属下不知。” “你是暗卫统领,你怎么会不知?” “陛下的事,属下不敢过问。” 韩沅思眯起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影一没有说话。 韩沅思站起身,走到影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比影一矮半个头,可他的气势一点都不弱。 他是宝宸王,是裴叙玦捧在手心里的人。 他想要知道的事,没有人能瞒他。 “你不说,我就去问玦。” 他盯着影一的眼睛: “我会告诉他,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影一的额头沁出冷汗。 陛下会杀了他。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殿下不高兴了。 在陛下眼里,殿下的心情比任何事都重要。 “殿下。” 他哑声道: “属下不敢。只是陛下吩咐过,有些事不能告诉殿下。” “什么事?” 影一沉默了很久。 “日月并蒂莲。” 他低声道: “陛下在找日月并蒂莲。” “那是一种花,花开并蒂,一金一银。” “可以绑定两个人的寿命。” “命定之人服下后,可以与另一人共享天命。” 韩沅思愣住了。 绑定寿命?共享天命?他想起那天裴叙玦问他——“如果有一天,朕可以陪你很久很久,你愿不愿意?”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随口一问。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在问这个。 “绑定之后会怎样?” 他问。 影一低下头: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人死了,另一人也活不成。” “另外,绑定之后,两人之间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联系,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彼此的情绪,彼此的生死。” “这种联系无法切断。” 韩沅思的手微微发抖。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另一人也活不成。 裴叙玦要和他绑定寿命。 裴叙玦要把自己的命,和他的拴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哑声道。 影一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有些不忍。 “陛下说,他比殿下大十五岁。” “他怕自己先走,留下殿下一个。” “他怕没有人护着殿下,没有人宠着殿下。”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掉,可眼泪不听话,又涌了上来。 “殿下。” 影一低声道: “陛下不让属下告诉您,是怕您担心。” “他怕您不愿意,怕您为了他冒险,怕您——” “他在哪?” 韩沅思打断他。 影一一愣: “陛下在御书房——” 韩沅思已经跑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裴叙玦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韩沅思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思思?” 他放下书,走过去: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韩沅思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你。” 他闷闷地说: “你欺负我。” 裴叙玦愣住了: “朕怎么了?” “你有事瞒着我。”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日月并蒂莲。绑定寿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叙玦的眸色微沉。 影一,他回头再收拾他。 “思思,朕——” “你怕我不愿意?” 韩沅思打断他: “你怕我为了你冒险?你怕我——”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什么都不怕,你就怕我出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你出事?” “你比我大十五岁,你怕你走了没人护着我。” “可你要是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212章 奴才是殿下的狗。这辈子都是。奴才哪儿也不去 裴叙玦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轻轻擦去韩沅思脸上的泪。 “思思。” “我愿意。” 韩沅思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绑定之后会怎样,不管一人死了另一人也活不成,不管什么联系不联系——我愿意。” “我巴不得你陪我久一点。” “最好久到我烦了,你还要陪我。” 裴叙玦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韩沅思的发顶,肩膀微微发抖。 “思思。” 他哑声道: “思思。” 韩沅思抱着他,把脸埋进他怀里。 两个人站在御书房里,抱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过了很久,裴叙玦抬起头,看着韩沅思。 “思思,朕答应你。” “朕会找到日月并蒂莲,朕会陪你很久很久。” “久到你烦了,朕还要陪你。” 韩沅思弯起眼睛,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往常一样。 “那你快点找。” 他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等不及了。” 裴叙玦低笑出声,将他抱得更紧。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心跳很稳,很沉,像鼓点。 他忽然觉得安心。 不管以后会怎样,不管绑定之后会怎样,他都不怕。 因为裴叙玦在他身边。 因为他在裴叙玦身边。 因为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久到白发苍苍,久到走不动路,久到——谁离不开谁。 第201章 “玦。” 他闷闷地喊。 “嗯。” “我爱你。” 裴叙玦低下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朕也是。” 他低声道: “朕爱你。”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一只蝴蝶飞过,落在窗棂上,扇了扇翅膀,又飞走了。 御书房内,两人相拥,谁也没有松手。 —— 暗牢里,苍璃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日月并蒂莲……日月并蒂莲……” 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狱卒给他送饭,他把碗打翻,缩到墙角。 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 太医说,他疯了,真的疯了。 神志不清,恐怕再也恢复不了了。 裴叙玦站在暗牢门口,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圣子,如今像一摊烂泥一样蜷缩在角落。 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潭。 日月并蒂莲的秘密还没挖出来,人就疯了。 他该杀了他,可现在杀了他,那朵花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陛下。” 如意从后面走过来,躬身道: “月弥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裴叙玦转过身: “让他进来。” 月弥被带进来时,穿着一身干净的青灰色衣袍,脖颈上依旧戴着那个镶红宝石的项圈。 他跪在裴叙玦面前,额头触地。 “奴才月弥,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月弥站起身,低着头: “陛下,奴才有法子可以探知苍璃的记忆。” 裴叙玦的眸色微深: “什么法子?” 月弥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奴才在民间流浪时,曾见过一种巫术。” “用特殊的药粉和咒语,可以让人陷入深度昏迷。” “在昏迷中,人会重复自己最深刻的记忆。” “那些藏在脑子深处、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记忆,会在昏迷中一遍一遍地浮现。” “只要有人在旁边仔细听着,就能记下来。” 裴叙玦看着他: “你确定?” 月弥点头: “奴才亲眼见过。” “有一个老婆婆,她儿子失踪了多年,她就是用这种法子,在昏迷中看见了她儿子最后去了哪里。” “后来官府顺着线索,找到了她儿子的尸骨。”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这种巫术,他从未听说过。 可月弥不会骗他,也不敢骗他。 月弥是思思的狗,他的命捏在思思手里。 “好。” 裴叙玦低声道: “你去准备。需要什么,直接找如意。” 月弥跪下: “是。” 裴叙玦看着他,忽然说: “月弥,你若办成了这件事,朕允你自由。” 月弥愣住了。 自由?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从他被赐给殿下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想过要离开。 他是殿下的狗,殿下给他吃,给他住,给他戴那么贵的项圈。 殿下高兴了,会赏他一颗荔枝; 殿下不高兴了,会拿他撒气。 可殿下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 殿下只是任性,只是被宠坏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 可他对他好。 他看得出陛下想从苍璃嘴里挖出日月并蒂莲的秘密已经很久了。 那个疯子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朵花的名字,可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清醒的时候不肯说,疯了的现在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陛下耐着性子留着他,不就是因为那朵花还没找到么? 现在苍璃疯了,这条线就断了。 陛下不急,可他看得出来,陛下眼底压着的那层东西,是急的。 他主动请缨,不是为了立功,也不是为了那什么自由。 他是殿下的狗,狗就要替主子分忧。 殿下想看人学狗叫,他就学狗叫; 殿下想探知苍璃的记忆,他就把那巫术从脑子里挖出来,用上。 只要殿下高兴,让他做什么都行。 至于那巫术他到底会不会、灵不灵——他没试过,可他见过,他记着。 他这辈子记住的东西不多,可该记住的,一样都没忘。 月弥低下头: “陛下,奴才不要自由。” 裴叙玦挑眉: “不要?” 月弥以额触地: “奴才是殿下的狗。这辈子都是。奴才哪儿也不去。”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这条狗,倒是忠心。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月弥退下,朝紫宸殿走去。 他要去见殿下,要去告诉他,他要立功了,要告诉他——他哪儿也不去。 —— 紫宸殿内,韩沅思正趴在榻上,吃着云燕做的桂花糕。 云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在缝一个新的香囊。 大白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 如意在旁边念话本子,念的还是那个狐狸精的故事。 月弥从外面进来,跪在榻前: “奴才月弥,叩见殿下。” 韩沅思从桂花糕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我没找你啊?” 月弥低下头: “奴才有事要禀报殿下。” 第213章 一年一样,一岁一个,寓意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说。” 月弥把他对裴叙玦说的话,又对韩沅思说了一遍。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能探知苍璃的记忆?找到日月并蒂莲的下落?” “是。”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月弥,你还有这本事?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月弥低下头: “奴才以前……不敢说。怕殿下觉得奴才是个怪物。” 韩沅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你本来就是怪物。哪有皇子给人当狗的?” 月弥没有说话。 韩沅思笑够了,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 “玦是不是说要给你自由?” 月弥一愣: “殿下怎么知道?” “我猜的。” 韩沅思哼了一声: “他就是这样,别人帮他做点事,他就要赏。” “可他凭什么赏你?” “你是我的狗,又不是他的。” “要给自由,也是我给。” 月弥低下头,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说得是。” 韩沅思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他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月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听好了。” 他伸手,捏住月弥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是我的狗。你的命是我的。” “我给你自由,你才能自由。” “我不给,你就一辈子是我的狗。” “听明白了吗?” 月弥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殿下在宣示主权。 殿下在乎他。 殿下不想让他走。 “听明白了。” 他哑声道: “奴才是殿下的狗。一辈子都是。” 韩沅思满意地松开手,转身走回榻边,跳上去,窝进裴叙玦怀里。 裴叙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玦,你听到了吗?” 韩沅思仰着头看他: “月弥是我的狗,你不许替他做主。” 裴叙玦低笑: “好。思思的狗,思思做主。” 韩沅思弯起眼睛,又看向月弥: “你这次立了功,想要什么赏?” 月弥跪在地上,低下头: “奴才什么都不要。” “能伺候殿下,就是奴才的福分。” 韩沅思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 “那不行。有功不赏,以后谁还替我办事?” 他想了想,对如意说: “如意,去库房把那套白玉棋子拿来。” 如意一愣: “殿下,那套棋子可是前朝的——” “我说拿来就拿来。” 韩沅思打断他: “啰嗦什么?” 如意连忙应声,小跑着出去。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进来,双手呈上。 第202章 韩沅思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白玉棋子。 每一颗都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赏你了。” 他把盒子递给月弥: “拿回去摆着玩。要是敢输出去,我饶不了你。” 月弥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盒子,手都在发抖。 这副棋子,他听说过。 前朝的宫廷之物,价值连城。 殿下随手就赏给了他。 “谢殿下恩典。” 他哑声道,额头触地。 韩沅思摆摆手: “行了行了,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膝盖疼。” 月弥站起身,捧着那个檀木盒子,站在一旁。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哭。 殿下对他好,他知道。 他这辈子,就跟着殿下了。 哪儿也不去。 韩沅思窝回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玦,我是不是很大方?”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嗯。思思最大方。” 韩沅思得意地弯起眼睛: “那当然。我是宝宸王,当然大方。” 云燕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继续缝香囊。 他的阿弟,随手赏出去的东西,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可他的阿弟不在乎,因为他有的是。 他的阿弟被宠坏了,可他的心是好的。 他对月弥好,对如意好,对身边所有人都好。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用赏赐,用命令,用“你是我的狗,我不许你走”。 云燕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阿弟,是最好的阿弟。 大白趴在榻边,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紫宸殿内,一片祥和。 月弥捧着那个檀木盒子,站在角落里,看着榻上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少年。 殿下是他的主子,是他的天,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他哪儿也不去。 他就在这儿,守着他。 一辈子。 —— 紫宸殿内,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暖融融的。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忽然瞥见云燕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 “哥,你怎么天天绣香囊?都绣了多少个了?” 云燕抬起头,手里那个还没绣完的香囊上,是一簇金灿灿的桂花。 他笑了笑,把针线放下,从身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个香囊,月白的、绯红的、淡青的、鹅黄的…… 每一个都绣着不同的花样,有桂花,有兰草,有祥云,有如意,有平安结。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透着用心。 “好看吗?” 云燕拿起一个月白色的香囊,递给他。 韩沅思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香囊上绣着一枝并蒂莲,一金一银,花开并蒂。 针脚极细,花瓣的纹理都绣出来了,栩栩如生。 他摸了摸,嘴角翘起来: “好看。哥,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云燕的眼眶微微红了,声音却很平静: “在我们奚国,有个习俗。” “孩子出生后,母亲会亲手给孩子绣香囊,做平安扣。” “一年一样,一岁一个。” “香囊里装着当季的花瓣,平安扣用红绳串着,挂在腰间。” “寓意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母亲越疼爱孩子,绣得越多,做得越精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木匣里那些香囊,声音轻了下来: “你走失的时候,才两岁大。” “母亲给你绣的香囊,做的平安扣,还没来得及给你戴上。” “那些东西,都在母后的妆奁里,等你回来给你。” 第214章 日月并蒂莲的下落,找到了 韩沅思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攥着那个并蒂莲香囊,指节泛白。 云燕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每一年,都会做一个平安扣。” “用奚国最好的玉料,自己画样子,自己磨,自己穿孔。” “想着,万一找到了,就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上。” 他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红绳穿着的平安扣。 大大小小,十几个,从最小的指甲盖大,到最大的铜钱大。 玉质温润,每一个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不同的纹样——有云纹,有如意,有长命锁,有莲花。 每一年一个,一年都没有落下。 “现在找到你了。” 云燕把那些平安扣一颗一颗地摆在桌上,又从篮子里拿出那些绣好的香囊,一个一个地配好: “我就想,把每一年欠你的香囊,都绣出来。”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戴了,就一起给你。”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手里那个并蒂莲香囊上。 他低下头,把香囊贴在胸口,闷闷地说: “谁说我不愿意戴了?我现在就要戴。” 云燕愣住了。 韩沅思把那个并蒂莲香囊系在腰间,和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挨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串平安扣,挑了一个最小的,说: “这个是我一岁的。” 又挑了一个大一点的: “这个是我两岁的。” 一个一个地挑,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十九岁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哥。” 他哑声道: “你做了十九个?” 云燕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每年一个。一年都没落下。” 韩沅思把十九个平安扣都系在红绳上,串成一条长长的链子,缠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 玉质温润,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好看吗?” 他伸出手腕,在云燕面前晃了晃。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韩沅思的手,轻轻摸了摸那串平安扣,哑声道: “好看。阿弟最好看。”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玦,我有香囊了。有平安扣了。有我哥给我做的。”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看着他手腕上那串玉扣,又看了看他腰间那个并蒂莲香囊,唇角微微扬起: “嗯。思思什么都有了。”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云燕一眼: “哥,你以后天天在我面前绣。” “我要看着你绣。我要挑花样。” “我要你绣多少我戴多少。” 云燕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好。哥以后天天在你面前绣。” “你喜欢什么花样,哥就绣什么。” 韩沅思想了想: “我要绣大白的。还要绣如意的脸的——算了,如意长得丑,别绣了。” “绣个月弥吧,他长得还行。” “还要绣萧明夷,他傻乎乎的,绣个呆头鹅。” 如意在旁边听见,脸垮了,可不敢说话。 月弥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唇角微微扬起。 云燕笑着点头,把木匣收好,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那个还没完的桂花香囊。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平安扣。 玉质温润,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这十九年,哥哥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每一年,每一年,都在等他。 每一年做一个平安扣,等着有一天,亲手给他戴上。 现在戴上了。 他闭上眼,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拂过他手腕上那串玉扣。 云燕坐在旁边,一针一线地绣着香囊。 —— 暗牢里,月弥准备好了药粉和咒语。 苍璃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防止他咬伤自己。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可当他闻到那股奇异的药粉味道时。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蛇。 月弥把药粉撒在苍璃头顶,低声念着咒语。 那咒语很古老,音节古怪,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苍璃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摊被抽干了力气的泥。 然后他开始说话了。 “日月并蒂莲……在西夜国……圣山……山顶……有一口枯井……枯井底下……有一个石室……石室里面……有一朵花……金色的……银色的……花开并蒂……” 第203章 苍璃的声音很轻,他反复说着这几句话,一遍,又一遍。 月弥仔细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走出暗牢,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内,裴叙玦听完月弥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西夜国,圣山,枯井,石室。 那朵花就在那里。 终于找到了。 可他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那朵花找不到,不是怕苍璃说谎,不是怕西夜国的人阻拦。 他怕的是——思思答应。 裴叙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月弥。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退下。” 他低声道。 月弥低下头,无声退下。 殿内只剩下裴叙玦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日月并蒂莲,花开并蒂,一金一银。 命定之人服下后,可以与另一人共享天命。 绑定之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另一人也活不成。 他比思思大十五岁。 他就算找到并蒂莲,就算能延年益寿,就算绑定了寿命,他也会比思思先死。 不是现在,是几十年后。 他老了,思思还年轻。 他死了,思思也会死。 就因为他要陪他更久,思思就要少活那么多年。 值得吗? 裴叙玦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陪思思久一点,更久一点。 久到白发苍苍,久到走不动路,久到他不能再护着他。 可他不能因为自己想,就让思思承担那种风险。 那是思思的命,不是他的。 裴叙玦转过身,朝寝殿走去。 寝殿里,韩沅思正趴在榻上,吃着云燕做的桂花糕。 云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在缝一个新的香囊。 大白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 韩沅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裴叙玦走进来,连忙招手: “玦!快来!今天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裴叙玦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韩沅思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裴叙玦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不错。” 韩沅思弯起眼睛,又拿起一块自己吃。 裴叙玦看着他,看了很久。 “思思。” 他忽然开口。 “嗯?” 韩沅思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 裴叙玦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碎屑: “日月并蒂莲的下落,找到了。” 第215章 你走了我也不活了。你活着我就活着。 韩沅思的眼睛一亮: “真的?在哪儿?” “西夜国,圣山,枯井底下。” 韩沅思兴奋地从榻上坐起来: “那我们快去!我要去把那朵花摘回来!” 裴叙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心里又酸又软。 “思思。” 他低声道: “朕想再问你一次。” “绑定寿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另一人也活不成。” “你比朕年轻那么多,朕若先走,你也会跟着走。” “你不觉得亏吗?” 韩沅思愣住了。 他看着裴叙玦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忽然有些心疼。 他在怕。 怕他后悔,怕他为难,怕他为了他,做出不情愿的选择。 “玦。” 韩沅思放下桂花糕,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看着我。” 裴叙玦看着他。 “你觉得,你走了,我还能活着吗?” 韩沅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走了,没人护着我,没人宠着我,没人给我涂蔻丹,没人陪我逛御花园,没人让我骑脖子,没人给我暖脚,没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 “没人像你一样爱我。” “你觉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裴叙玦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别跟我说什么亏不亏。”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走了我也不活了。” “你活着我就活着。” “你死了我就死。” “你别想甩开我。” 裴叙玦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韩沅思的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思思。” 他哑声道: “思思。” 韩沅思抱着他的头,把脸埋进他的发顶,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你别怕。” 他小声说: “我不怕死。我怕你不在。” “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裴叙玦从他掌心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哭红的鼻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管以后怎样,不管绑定之后会怎样,不管他能陪他多久——这一刻,他拥有了全世界。 裴叙玦伸手,将韩沅思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思思。” 他低声道: “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把你捡回来。”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我也是。我最幸运的事,就是被你捡回来。”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他的思思,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串成项链挂在他脖子上。 恨不得把四海八荒的奇珍异宝都搬进他的库房,让他随便扔、随便赏、随便糟蹋。 恨不得把自己的命也给他,让他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久,过得比谁都好。 可他的思思不要他的命。 他的思思要他的命,和他拴在一起。 他的思思说,你走了我也不活了。 他的思思说,你别想甩开我。 裴叙玦闭上眼,把他抱得更紧。 “好。” 他哑声道: “朕不甩开你。一辈子都不甩开。”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那你要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 韩沅思满意了,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紫宸殿内,两人相拥。 大白趴在榻边,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云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却一直没有下针。 他看着那两个相拥的身影,眼眶红了,唇角却微微扬起。 —— 紫宸殿内,裴叙玦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西夜国圣山的位置已经标注出来,从大朔边关出发,快马加鞭,来回需半月。 暗卫统领影一跪在殿中,等着他的命令。 “挑十个人,轻装简行。” 裴叙玦低声道: “到了西夜国,不要惊动任何人。” “找到那口枯井,把花带回来。” “是。” 影一叩首。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裴叙玦抬起头,看见云燕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衣,手里还拿着那个没缝完的香囊。 他走进来,跪在影一旁边。 “云燕求陛下,让臣去取日月并蒂莲。”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去?你知不知道此去西夜,路途遥远,凶险难测?” 云燕抬起头: “知道。正因凶险,臣才要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臣之前做了很多错事。” “骗阿弟,害阿弟受伤,让苍璃变成他的样子。” “臣对不起他。臣想将功赎罪。” “求陛下给臣这个机会。” 裴叙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云燕那张与思思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坚决和恳求。 他不想让云燕去。 不是因为怕他出事,是因为怕他出事之后,思思会难过。 可他知道,若不让云燕去,他会愧疚一辈子。 那是他的阿弟,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云燕愧疚与否,与他无关。 可若是因为这份愧疚,惹的他的思思不开心,那他便会心疼。 他的思思,最是心软了,看到哥哥愧疚,便会难过。 “好。” 裴叙玦低声道: “你去。带上影一他们,路上小心。” 第204章 “花要带回来,人也要平安回来。” 云燕深深叩首: “谢陛下。” 第216章 因为裴叙玦在他身边。因为他在裴叙玦身边。 韩沅思趴在榻上,吃着桂花糕,看着云燕收拾行囊。 他哥要走了,去西夜国,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找那朵花。 他心里舍不得,可他没说。 他哥想将功赎罪,他不能拦着。 “哥。” 他喊。 云燕转过身: “怎么了?” 韩沅思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比云燕矮半个头,可他气势一点都不弱。 “你早点回来。” 他伸手,扯了扯云燕的袖子: “桂花糕别断。我每天都要吃。” 云燕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想要摸摸阿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阿弟不喜欢,怕阿弟躲开,怕阿弟好不容易对他好一点,又缩回去。 韩沅思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有些生气。 他抓住云燕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摸。” 他命令道: “你是哥哥,想摸就摸。别跟做贼似的。”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轻轻摸了摸阿弟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像小时候抱在怀里的感觉。 “阿弟。” 他哑声道。 “嗯。” “哥一定回来。带着那朵花回来。” “嗯。” “桂花糕不会断。哥在路上做,让人送回来。”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多做点。我怕你走了,没人给我做,我会饿死。” 云燕破涕为笑,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不敢抱太久,怕舍不得走。 韩沅思从他怀里退出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榻边,窝进裴叙玦怀里。 “玦。” 他闷闷地喊。 “嗯。” “我哥要走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那么久。”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会派人保护他。不会让他出事。”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不说话了。 他不想让哥哥看见他哭。 —— 云燕走的那天,韩沅思没有去送。 他趴在榻上,抱着大白,把脸埋进大白毛茸茸的肚子里。 大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呜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如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奚国女皇派人送来的。” 韩沅思从大白肚子里抬起头,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清秀端正: 【阿弟,见字如面。姐姐回国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姐姐不能在京城久留。】 【你若想姐姐了,就让人送信来。姐姐来看你。】 【或者你来奚国,姐姐带你去看山,看湖,看满山的桂花。等你。楚。】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把脸埋进大白肚子里,闷闷地哭。 如意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 “殿下,您别哭啊——” “我没哭。” 韩沅思闷闷地说: “风迷了眼睛。” 如意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没有说话。 裴叙玦从外面进来,看见韩沅思趴在榻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思思。” 韩沅思从大白肚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玦,姐姐走了。” 他哑声道: “她回奚国了。她让我想她就送信,她来看我。” “她还让我去奚国,看山,看湖,看满山的桂花。”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那思思想去吗?” 韩沅思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太远了。我坐不了那么久的车。” 裴叙玦低笑: “那朕让姐姐来看你。” 韩沅思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玦,姐姐是女皇,她要管那么大的国家,她会不会很累?”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会。当皇帝,没有不累的。” 韩沅思低下头,绞着手指: “那她一个人,没有人帮她,她会不会很辛苦?” 裴叙玦看着他,忽然说: “思思,朕想帮帮她。” 韩沅思抬起头: “帮什么?” “边关互市。”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朕之前一直压着,没有松口。” “现在朕想开了。” “奚国需要大朔的茶叶、丝绸、铁器。” “互市开了,奚国的百姓日子会好过些。” “你姐姐肩上的担子,也会轻些。” 韩沅思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 “君无戏言。” 韩沅思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玦,你真好。” “你对我好,对我姐姐也好,对我哥也好。” “你对我身边所有人都好。” 裴叙玦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其实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松口。 奚国的使臣来了一趟又一趟,鸿胪寺的奏折堆了半尺高。 可他是皇帝,不能因为心软就答应。 奚国贫瘠,所产之物于大朔而言并非必需。 开放互市,对大朔的好处微乎其微,对奚国却是生死攸关。 这是谈判,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谁先松口谁就输了。 所以他一直压着,让他们等,让他们急,让他们知道大朔不是有求于他们的那一方。 可现在,他不想等了。 不是因为奚国拿出了更好的条件,不是因为朝臣们终于达成了一致,是因为他的思思在难过。 他的思思说,姐姐一个人,没有人帮她,会不会很辛苦? 他的思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不忍心。 什么国与国的博弈,什么谁先松口谁就输——在思思的眼泪面前,都不值一提。 况且,互市开了,大朔的子民也没有损失。 茶叶、丝绸、铁器卖到奚国,换回来的是真金白银。 奚国的百姓日子好过了,边境就更安稳了。 大朔不亏,他的思思高兴,他姐姐肩上的担子轻了。 一举多得。 只是他以前不愿意做,是因为他不想让奚国觉得大朔有求于他们。 可现在,他不在乎了。 奚国怎么想,关他什么事? 他只要他的思思开心。 裴叙玦将怀里的人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因为朕爱你。爱你,就爱你爱的人。” 韩沅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难过,是高兴。 他高兴,他姐姐可以轻松一点。 他高兴,他哥哥可以将功赎罪。 他高兴,他有裴叙玦。 他有全世界最好的裴叙玦。 “玦。” “嗯。”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朕知道。” 窗外,阳光正好。 紫宸殿内,两人相拥。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哥哥走多远,姐姐回不回来看他,他都不怕。 因为裴叙玦在他身边。 因为他在裴叙玦身边。 因为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久到白发苍苍,久到走不动路,久到——谁离不开谁。 如意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声响。 殿下高兴就好。 殿下高兴,他就高兴。 第217章 朕可以不杀他,但朕不会放他走 紫宸殿内,烛火将熄未熄。 裴叙玦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舆图。 西夜国圣山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注着几个小字——那朵花就在那里,等它等了太久。 苍琉跪在殿中央,低着头,素白的衣裳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木了。 第205章 可她没有动,她在等裴叙玦开口。 “日月并蒂莲找到了之后。”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朕会放你离开。” 苍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朕会让人送你出宫,给你新的身份,新的户籍。”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西夜国圣女苍琉。” “你可以隐姓埋名,过你想过的日子。” 裴叙玦看着她: “你没有坏心,朕看得出来。” “你只是想救你的子民,救你的哥哥。”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是圣女,是因为你不该死。” “你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思思的事。” “朕不杀无辜之人。” 苍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额头触地: “陛下仁厚,苍琉无以为报。” 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她以为她再也回不去了。 没想到,这个暴君,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帝王,会放她走。 裴叙玦没有接话。 苍琉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 “陛下,苍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求陛下放了哥哥。” “他已经疯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不会再害人了,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苍琉想带他一起走,找一处没人认识的地方,照顾他后半辈子。” “他是苍琉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求陛下成全。” “苍琉保证,他再也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再也不会出现在宝宸王殿下面前。” 裴叙玦看着她,目光幽深。 “苍璃和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冷: “他的野心,他的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疯了也好,没疯也好,他做过的事不会消失。” “他害过思思,他该死。” “朕之前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他不能杀,是因为朕还要从他嘴里挖出日月并蒂莲的下落。” “现在花的下落已经有了,他活着还是死了,对朕来说没有区别。” “朕可以不杀他,但朕不会放他走。” “你明白吗?” 苍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陛下,他已经疯了。”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还能做什么?求陛下——” “朕可以让你去见见他。” 裴叙玦打断她: “见完之后,你再决定。” 苍琉愣住了。 见见哥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自从他来到大朔,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 她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她。 她只知道,他是她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多谢陛下。” 她哑声道。 裴叙玦挥了挥手。 如意上前,引着苍琉走出紫宸殿,朝暗牢的方向走去。 —— 暗牢里,潮湿阴冷,只有墙壁上一盏油灯,将灭未灭。 苍璃蜷缩在角落,手紧紧攥着衣襟。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易容的痕迹——那张与韩沅思一模一样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又可怖。 他低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又轻又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狱卒打开牢门,苍琉走进去。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哥哥。” 她哑声喊。 苍璃抬起头。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他看着苍琉,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你来看我了。” 苍琉蹲下身,与他平视: “哥哥,你还好吗?” “好?我好得很。” 苍璃忽然激动起来,手舞足蹈: “我怀了龙种!陛下的孩子!我怀了龙种!” “你知道吗?我是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我怀了龙种!” 苍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苍璃却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别碰我!” 他尖声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 “我是圣子!我是未来的皇后!我的孩子是太子!” “你这种低贱的人,离我远点!” 苍琉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苍璃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疯狂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这不是她哥哥。 她哥哥虽然自私,虽然野心勃勃,可他不是这样的。 他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他是她哥哥,是那个教她读书、教她做人的人。 可这个人,不是他。 “哥哥。” 她哑声道: “我是苍琉,你妹妹。” 苍璃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 “妹妹?我哪有妹妹?我是圣子,是神明选中的孩子。” “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妹。” “我是独一无二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我妹妹?” 第218章 他的思思,心太软了。见谁可怜就想帮一把。 苍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 “哥哥,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 苍璃摇头,然后又点头: “认识。你是那个贱人!” “你是韩沅思派来的!” “你想害我!你想害我的孩子!” 他猛地扑过来,抓住苍琉的衣襟,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血丝: “你告诉那个贱人,他别想抢走我的孩子!” “日月并蒂莲是我的!是我的!谁也别想得到!” “等我吃了并蒂莲,我就是长生不老的神!” “所有人都得死!都得死!” 苍琉被他掐得喘不过气,狱卒连忙冲进来,把苍璃拉开。 苍璃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喊着: “我是圣子!我是未来的皇后!” “你们这些蝼蚁,也配碰我?” “等我翻身那天,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 “全都杀光!” 苍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苍璃,看着他疯狂的眼睛,看着他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不是她哥哥了。 他是疯子,是魔鬼,是已经被野心和欲望吞噬的空壳。 他不在乎百姓,不在乎西夜,不在乎她。 他只在乎自己,只在乎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龙种”。 只在乎那朵能让他长生不老的花。 苍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妹妹!妹妹你别走!” 苍璃在身后喊: “你帮我!你帮我杀了那个贱人!” “等我当了皇后,我让你当丞相!” “让你享尽荣华富贵!妹妹!你回来!” 苍琉没有回头。 她走出暗牢,走出那条阴冷潮湿的走廊,走进阳光里。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太阳底下,任由眼泪流了满面。 —— 紫宸殿内,苍琉跪在裴叙玦面前。 “想好了?” 裴叙玦问。 苍琉抬起头,眼睛红肿,可她的目光很坚定。 “陛下说得对。” “人应该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哥哥犯的错,他该承担。” “苍琉救不了他,也不想救了。” 她低下头,额头触地: “苍琉愿意听陛下安排。” “隐姓埋名,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裴叙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 他低声道: “等日月并蒂莲找到,朕会让人送你出宫。” “在这之前,你住在偏殿,不要乱走。” 苍琉叩首: “谢陛下。” —— 紫宸殿寝殿内,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吃着桂花糕。 如意在旁边念话本子,念的还是那个狐狸精的故事。 “玦。” 韩沅思忽然开口。 “嗯。” “那个苍琉,你打算怎么处置?”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放她走。给她新的身份,让她隐姓埋名。” 韩沅思眨了眨眼: 第206章 “你不杀她?” “她没有坏心。她只是想救西夜国的百姓,想救她的哥哥。”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朕不杀无罪之人。”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玦,你真好。”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他的思思,心太软了。 见谁可怜就想帮一把。 他不知道苍琉值不值得帮,可思思觉得她可怜,他就放她一条生路。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伤害思思。 “玦。” “嗯。” “日月并蒂莲找到了之后,我们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 “嗯。一直在一起。”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月光如水。 紫宸殿内,烛火温柔。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渐渐睡着了。 裴叙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 御撵晃晃悠悠地行着,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像只被顺毛撸的猫。 “玦,我们去哪儿?” 他懒懒地问。 “带你看点好玩的。”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韩沅思眼睛一亮,从他怀里坐起来: “什么好玩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嘛。” “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韩沅思嘟起嘴,哼了一声,又窝回他怀里。 可他心里像揣了一只小猫,挠啊挠的,痒得不行。 他忍不住又抬起头,扯着裴叙玦的袖子晃: “远不远?还要多久?” 裴叙玦低笑: “快了。” 御撵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走越偏。 韩沅思掀开帘子往外看。 两边是斑驳的宫墙,地上长着青苔,连个路过的宫人都没有。 他蹙了蹙眉,这是什么破地方? “玦,这是哪儿?” “听雨阁。” 韩沅思愣了一下。 听雨阁? 那不是关谢玉麟的地方吗? 还有苍璃,好像也关在这儿。 他想起那条疯狗和那条假仙狗,心里有些嫌弃。 那种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御撵终于停了。 如意掀开帘子,裴叙玦抱着韩沅思下了撵。 韩沅思脚一沾地,就蹙起了眉。 这地方又破又旧,地上铺的石板都裂了缝。 墙角的杂草比人还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捂着鼻子,嫌弃地往裴叙玦怀里靠了靠。 “好臭。” 他闷闷地说。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忍一忍。看完就走。” 韩沅思哼了一声,勉强忍了。 第219章 不管能不能活,都不能这样死。 院子里,谢玉麟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破破烂烂,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野狗。 “谁?” 他尖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他看见裴叙玦,眼睛瞬间亮了,扑过来就要抱他的腿: “陛下!陛下!您来看臣妾了?臣妾好想您——” 裴叙玦退后一步。 如意连忙上前拦住他,把他推到一边。 “退下!” 如意厉声道。 谢玉麟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却不恼,只是痴痴地看着裴叙玦,嘴里喊着: “陛下!陛下!臣妾是您的妃子啊!您忘了臣妾吗?” 韩沅思看着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又有些好笑。 这就是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承恩公府少爷? 这就是那个把他当情敌的秽妃? 现在变成这样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 “我是宝宸王!我是韩沅思!你们这些贱民,见了本殿下为何不跪?” 韩沅思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破旧的屋子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绯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脚上是月白色的软底靴。 他的脸——和韩沅思一模一样。 韩沅思瞪大了眼。 苍璃。 他差点忘了,苍璃还顶着他的脸。 苍璃看见裴叙玦,眼睛亮了,扑过来就要往他怀里扑: “陛下!臣妾怀了您的孩子!您来看臣妾了?” 谢玉麟本来还在痴痴地看着裴叙玦,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 他盯着苍璃那张与韩沅思一模一样的脸,眼睛里的痴迷瞬间变成了疯狂。 “你说什么?” 谢玉麟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怀了陛下的孩子?你?你也配?” 苍璃仰起头,下巴扬得高高的: “我是宝宸王,是陛下最宠爱的人。” “我怀了龙种,未来的太子。”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刷恭桶的秽妃,也配跟我说话?” 谢玉麟的脸扭曲了。 他扑上去,一把揪住苍璃的头发: “贱人!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怀陛下的孩子?” “我才是陛下的妃子!我才是!” 苍璃尖叫一声,拼命挣扎,可他哪里是谢玉麟的对手? 谢玉麟虽然疯了,可他在听雨阁刷了这么久的恭桶,力气大得很。 苍璃被他按在地上,脸上挨了好几巴掌。 那张与韩沅思一模一样的脸被打得红肿。 “住手!住手!” 苍璃尖叫: “我怀了陛下的孩子!你敢打我?陛下会杀了你!” 谢玉麟一听“陛下的孩子”,更疯了。 他掐住苍璃的脖子,眼睛通红: “孩子?你也配生陛下的孩子?” “你生出来也是野种!野种!” 苍璃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乱抓。 他看见站在旁边的裴叙玦,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陛下您救救臣妾……臣妾怀了您的孩子……您不能让他杀了臣妾……” 谢玉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裴叙玦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韩沅思。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松开苍璃,朝裴叙玦扑过去: “陛下!您抱的是谁?您为什么要抱他?臣妾才是您的妃子!” 如意连忙拦住他,把他推到一边。 谢玉麟被推得摔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扑。 如意又推,他又摔。 反反复复,像一台坏了的机器。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看着这一幕,觉得又好笑又恶心。 苍璃顶着他的脸,被人按在地上打,嘴里还喊着“我怀了龙种”。 谢玉麟像条疯狗一样,扑来扑去,谁也拦不住。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疯,一个比一个恶心。 “玦。” 他扯了扯裴叙玦的袖子: “苍璃真的怀了孩子?男人也能怀孕?”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太医诊过脉,确实是喜脉。” 韩沅思瞪大了眼: “真的能怀?” “能。但很难。”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太医说,男子受孕,本就逆天而行。” “胎儿很难足月,母体也极易受损。” “就算勉强生下来,多半也是死胎。” “母体能不能活,也是未知。” 韩沅思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苍璃,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是——说不清。 那个人恨他,要害他,还想取代他。 可那个人怀了孩子,一个可能活不下来的孩子。 “那他怎么办?” 韩沅思问。 裴叙玦看着场中还在厮打的两人,目光幽深: “朕已经让太医尽力保胎。” “能不能活,看他的命。”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苍璃被谢玉麟打得鼻青脸肿,缩在地上,抱着肚子,浑身发抖。 谢玉麟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嘴里骂着: “贱人!贱人!让你勾引陛下!让你怀龙种!我打死你!打死你!” 韩沅思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心里忽然有些痛快。 活该! 谁让你变成我的样子? 谁让你想害我? 第207章 打得好。 可他看见苍璃抱着肚子的手,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那里面有孩子。 虽然那个孩子是谢玉麟的,虽然那个孩子可能活不下来,可他是个孩子。 他还没有出生,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 “玦。” 他扯了扯裴叙玦的袖子: “让人拉开他吧。别把孩子打没了。” 裴叙玦看了他一眼,对如意点了点头。 如意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把谢玉麟从苍璃身上拖开。 谢玉麟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贱人!” “他抢我的陛下!他怀陛下的孩子!” “我要打死他!” 侍卫把他拖到一边,按在地上。 谢玉麟还在挣扎,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苍璃蜷缩在地上,抱着肚子,浑身发抖。 他的脸上全是血,衣裳被撕破了,头发散了,狼狈得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可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陛下您还是在乎臣妾的……您舍不得臣妾受伤……您舍不得臣妾肚子里的孩子……” 韩沅思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个人,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做白日梦。 裴叙玦在乎他? 裴叙玦恨不得他死。 裴叙玦不让他被打,不过是不想让孩子在肚子里被打掉。 不管能不能活,都不能这样死。 那是规矩,是仁慈,不是在乎。 “走吧。” 裴叙玦抱着韩沅思转过身: “看够了。” 韩沅思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身后,苍璃还在喊: “陛下!陛下您别走!您看看臣妾!臣妾怀了您的孩子——!” 谢玉麟也在喊: “陛下!臣妾才是您的妃子!您不能走!您不能抛下臣妾——!” 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破旧的院子里回荡。 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嘶吼着,挣扎着,却永远也出不去。 第220章 他有全世界最好的裴叙玦。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他没有疯,没有被关在这种地方,没有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有裴叙玦,有紫宸殿,有大白,有如意吉祥平安喜乐。 他有哥哥,有姐姐,有萧明夷,有月弥。 他什么都有。 “玦。” “嗯。” “那个孩子,真的生不出来吗?”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太医说,很难。” “那苍璃会死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看他的命。” 韩沅思“哦”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不想了。 那不是他的事,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 御撵晃晃悠悠地往回走,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苍璃和谢玉麟的嘶喊声。 他忍不住又想起苍璃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他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陛下还是在乎臣妾的”那种痴狂。 “玦。” 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说,苍璃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本可以不这样的。” “朕给过他机会,让他安分做他的圣子。” “可他不满足,他要害你,要害朕,要害天下人。” “他的野心,他的贪婪,他的执念——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了今天。” 韩沅思沉默了片刻: “那他肚子里的孩子,真的生不出来吗?” “太医说,男子受孕本就逆天而行,胎象一直不稳。” “加上他这些日子受了刑,又受了惊吓,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裴叙玦的声音很平静: “就算勉强生下来,母体也极可能熬不过去。”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不再问了。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越过他的发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苍璃,谢玉麟,听雨阁里的那些人,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死路的。 没有人逼他们,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自作孽,不可活。”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苍璃是咎由自取。”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 他知道裴叙玦说得对。 苍璃走到今天,怪不了任何人。 他本来可以好好地做他的圣子,受人尊敬,衣食无忧。 可他非要害人,非要抢,非要争。 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自己选的。 “玦。” “嗯。” “我们回去吃桂花糕吧。” 裴叙玦唇角微微扬起: “好。” 御撵在暮色中缓缓前行,明黄的绉纱在风中轻轻拂动。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了。 他有裴叙玦,有桂花糕,有大白。 他有全世界最好的裴叙玦。 裴叙玦抱着他,目光落在远处。 苍璃的事,他不打算再想了。 那个人,不值得他费心。 他只需要把思思保护好,把日月并蒂莲找回来,然后和思思一起,很久很久。 —— 御撵渐渐走远,听雨阁的喧闹声消失在暮色里。 苍璃的哭喊,谢玉麟的咒骂,都听不见了。 那扇破旧的院门在身后合拢,把那些疯的、癫的、痴的、狂的,全都关在里面。 自作孽,不可活。 他们咎由自取。 —— 一年后,冬去春来,紫宸殿外的梨花开满枝头。 韩沅思趴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却迟迟没有咬下去。 如意在旁边念话本子,念的还是那个狐狸精的故事,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哥哥走了好久了,从春天走到冬天,从冬天又走到春天。 他走的时候说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可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他还没有回来。 桂花糕早就吃完了,最后一块是昨天吃的,他舍不得,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嚼了很久。 今天没有了,盘子空空的,如意问他要不要御膳房再做,他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味道。 “如意。” 他闷闷地开口。 “奴才在。” “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如意低下头: “殿下,云公子他……应该快了。” “西夜国路远,来回本就需要时日。” “加上找那朵花也要时间——” “可是他说快则半月。” 韩沅思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半月的时候他没回来,我安慰自己说可能慢一些。” “一个月的时候他没回来,我安慰自己说路不好走。” “两个月的时候他还是没回来,我安慰自己说花不好找。” “现在快一年了,桂花糕都吃完了,他还没回来。” 如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沅思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他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被西夜国的人抓了?是不是掉进枯井里了? “是不是——” “思思。”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韩沅思从枕头里抬起脸,看见裴叙玦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 “玦?” 他坐起来,赤着脚跳下榻: “那是什么?” 裴叙玦走过来,把锦盒放在榻上,打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 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月光,像露水,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锦盒里躺着一朵花,花开并蒂,一金一银。 两朵花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分不开的恋人。 韩沅思愣住了。 这就是日月并蒂莲?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金色的那一朵像太阳,银色的那一朵像月亮。 它们在锦盒里静静地躺着,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找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裴叙玦点头,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找到了。你哥哥找到了。” “他亲自摘的,亲手放进锦盒里,让影一先送回来。” “他在后面,受了点伤,走不快。” 第208章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受伤了?伤得重不重?他为什么不自己回来?他——” “伤得不重。”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摔了一跤,腿扭了,走不快。” “他怕你等急了,让影一先把花送回来。” “他说,桂花糕他路上做了,让人送回来,可能晚几天。让你别急。” 韩沅思哭得更凶了。 他哥摔了腿,还想着给他做桂花糕。 他哥走了那么远的路,爬了那么高的山,下那么深的枯井,就为了给他找这朵花。 他哥说,哥一定回来,带着那朵花回来。 他做到了。 “玦。” 他哑声道。 “嗯。” “我哥是不是很傻?”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不傻。他是爱你。”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哭了好久。 哭够了,他从裴叙玦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看着锦盒里那朵花。 金色的,银色的,花开并蒂。 第221章 你是祥瑞,是朕的祥瑞。 “玦。” 韩沅思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命定之人?”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苍琉说过,日月并蒂莲的命格是日月同辉之命,是千百年难遇的祥瑞。” “你哥哥告诉朕,你出生那日,奚国皇城上空显现异象。” “七彩祥云,日月同辉,大祭司说是祥瑞之兆。” “你父皇母后便说,这孩子是上天赐给奚国的福星。” 韩沅思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裴叙玦继续说: “朕让钦天监推算过你的生辰,确认你出生的日子,正是日月并蒂莲对应的祥瑞之命。” “苍琉也说了,你的命格与并蒂莲完全吻合。 “你就是那个人,思思。没有别人。”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原来我真的是祥瑞。我哥没骗我。” 裴叙玦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嗯。你是祥瑞,是朕的祥瑞。” 韩沅思弯起眼睛,从锦盒里拿出那朵花。 金色的那一朵,银色的那一朵,他一人一朵,把银色的递给裴叙玦。 “吃吧。” 他说。 裴叙玦接过那朵银色的花,放进嘴里。 韩沅思也把金色的花放进嘴里。 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露。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疼痛,没有眩晕,没有异样的感觉。 韩沅思眨了眨眼,看着裴叙玦。 “好了?” 他问。 裴叙玦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韩沅思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他听见了裴叙玦的心跳,不是耳朵听见,是心里听见。 那心跳很稳,很沉,像鼓点。 他感觉到裴叙玦的情绪,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有心疼,有欢喜,有释然,有——爱。 很深的爱。 “玦。” 他小声喊。 “嗯。” “我能听见你的心跳。”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朕也能听见你的。”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听见裴叙玦的心跳,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像是两颗心合在了一起。 “玦。” “嗯。” “我们以后是不是永远不会分开了?”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永远不会。” 窗外,梨花如雪。 紫宸殿内,两人相拥。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也听着自己的。 分不清了。 也不想分清。 —— 几日后,云燕回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紫宸殿,腿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伤。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金灿灿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韩沅思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哥!” 他喊,眼泪又掉了下来。 云燕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腿疼得厉害,可他咬着牙,稳稳地接住阿弟。 “阿弟。” 他哑声道: “哥回来了。”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腿上的绷带,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受伤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你知不知道桂花糕都吃完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云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哥都知道。所以哥回来了。” “带着花回来,带着桂花糕回来。” 韩沅思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瞪着他: “你以后不许再走了。” 云燕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好。哥不走了。” “你也不许再受伤。” “好。” “你也不许再做危险的事。” “好。”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哥,你真好。” 云燕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他的阿弟,他的宝贝,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他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裴叙玦坐在榻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有哥哥了,有姐姐了,有那么多爱他的人。 可他不在乎,只要思思是他的,就够了。 只要思思在他怀里,就够了。 只要思思开心,就够了。 窗外,梨花如雪。 紫宸殿内,桂花糕的香气弥漫。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吃着哥哥做的桂花糕,听着他心跳,也听着裴叙玦的。 他知道,他很幸福。很幸福。 —— 日月并蒂莲找到后的第一个月,春暖花开。 韩沅思趴在榻上,吃着哥哥新做的桂花糕,脚丫一晃一晃的。 云燕坐在旁边绣香囊,如意念话本子,大白打盹。 日子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裴叙玦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每天早出晚归,问他去做什么,他就说“处理一些事”。 韩沅思问了几次问不出来,也就懒得问了。 这日傍晚,裴叙玦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不是装花的那种,是更精致的。 朱红色的漆盒,上面描着金凤。 韩沅思眼睛一亮,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去。 “这是什么?” 裴叙玦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嫁衣。 大红色的锦缎,金线绣着凤凰,领口和袖口镶着拇指大的东珠,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红宝石,层层叠叠,像天边的晚霞。 韩沅思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嫁衣的料子,滑得像水,凉得像玉。 “这是……”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思思,朕欠你一个大婚。” 第222章 你是朕的夫人,不是皇后。皇后有规矩,夫人没有 韩沅思的鼻子忽然酸了。 大婚,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是男子,不能穿嫁衣,不能和裴叙玦拜堂。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是宝宸王,裴叙玦是皇帝,他们在一起,就够了。 可裴叙玦说,欠他一个大婚。 “朕想过了。” 裴叙玦伸手,轻轻拂过他脸颊边的碎发: “皇后之位会困住你。” “朕不要你当皇后,不要你守那些规矩,不要你被那些条条框框绑住。” “朕要你当朕的夫人,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拜堂成亲。” “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夫人。” 韩沅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你——” 他哭得说不出话。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从你哥哥把花带回来的那天,朕就开始准备了。” “礼部拟了章程,内务府赶制了嫁衣,鸿胪寺给各国发了国书。” 第209章 “朕要办一场大婚,比历朝历代任何一场都盛大。”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可是我是男的。男的怎么穿嫁衣?怎么拜堂?”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朕说能,就能。你是朕的夫人,不是皇后。” “皇后有皇后的规矩,夫人没有。” “夫人只要穿得漂漂亮亮,站在朕身边,就够了。” 韩沅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闷闷地说: “你都不跟我商量。你什么都自己决定。你——” “朕想给你一个惊喜。” 裴叙玦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思思,你喜欢吗?”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泪还挂在脸上。 “喜欢。” 他哑声道: “很喜欢。” —— 大婚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 天还没亮,紫宸殿就灯火通明。 韩沅思坐在铜镜前,身后跪着两个宫女,一个给他梳头,一个给他整理衣领。 如意捧着首饰在旁边候着,吉祥端着茶盏,平安捧着点心,喜乐打着扇子。 今日的首饰是内务府特意打造的。 一顶凤冠,上面镶着九颗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凤冠两侧垂下细细的金链,链上缀着米粒大的红宝石,轻轻一动就叮当作响。 还有一对红宝石的戒指,一条白玉的项链,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 韩沅思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宫女们伺候他穿上嫁衣,大红色的锦缎,金线绣的凤凰,领口的东珠颗颗浑圆,裙摆的红宝石层层叠叠。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衣摆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好看吗?” 他问。 如意连忙道: “殿下好看极了!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韩沅思瞪他: “仙女是女的。” 如意嘿嘿笑: “那比神仙还好看!” 韩沅思被他逗笑了,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走吧。” 云燕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香囊,上面绣着朵牡丹。 他蹲下身,把香囊系在韩沅思腰间,和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挨在一起。 “阿弟。” 他哑声道: “这是哥绣的。” “哥没本事,不能给你添多少嫁妆。” “这个香囊,你戴着。” “哥的心意,都在里面了。” 韩沅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伸手,握住云燕的手: “哥,你有。” “你给我做了十九个平安扣,绣了十几个香囊。” “那就是我的嫁妆。比什么都值钱。” 云燕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韩沅思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去吧。他在等你。” —— 宫门外,八匹白马拉着銮驾,明黄的帷幔上系着红绸。 裴叙玦站在銮驾前,穿着玄色的礼服,衣袍上绣着金龙,和韩沅思嫁衣上的金凤遥相呼应。 他看见韩沅思从紫宸殿里走出来,大红的嫁衣,金凤的裙摆,东珠和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思思,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韩沅思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可他的笑容很灿烂。 “夫君。” 他喊。 裴叙玦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夫人。” 銮驾缓缓启动,绕着京城的主街走了一圈。 御街两旁,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震耳欲聋。 鲜花从两旁的楼阁上抛下来,红的、粉的、黄的,落在銮驾上。 落在韩沅思的嫁衣上,落在他笑盈盈的脸上。 “宝宸王殿下千岁——!” “陛下万岁——!” “夫人千岁——!” 韩沅思坐在銮驾上,靠在裴叙玦怀里,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看着那些从楼上飘落的花瓣,嘴角翘得老高。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骑在裴叙玦脖子上看烟花,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高高,好玩。 现在他懂了,这是荣耀,是宠爱,是裴叙玦给他的,独一无二的。 銮驾绕城一周,回到紫宸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殿门一直排到丹陛之下,乌压压跪了一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夫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颤抖。 韩沅思被裴叙玦牵着,走过红毯,走过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走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他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红宝石蹭过金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得很稳,头抬得很高。 他是夫人,不是皇后。 可这一刻,他觉得比皇后还尊贵。 因为这是裴叙玦给他的。 独一无二的。 大殿内,没有高堂,没有宾客的喧闹,只有他们两个。 裴叙玦站在殿中央,看着韩沅思,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一拜天地。” 韩沅思和他一起,朝殿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 他们朝空着的椅子拜了一拜,那是韩沅思未再见过的父母。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拜了下去。 韩沅思抬起头,看着裴叙玦的眼睛。 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礼成——” 如意尖声唱道。 裴叙玦伸手,将韩沅思拉进怀里,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欢呼声震耳欲聋。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稳,很沉,和着他的,分不清了。 “夫君。” 他小声喊。 “嗯。” “我们是夫夫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嗯。夫夫。” 第223章 就叫思思楼。你取的,我都喜欢。 宴席设在英集殿,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韩沅思坐在裴叙玦身边,吃着哥哥做的桂花糕,脚丫一晃一晃的。 如意在旁边伺候着,吉祥捧着茶盏,平安打着扇子,喜乐端着点心。 大白趴在殿门口,眯着眼打盹。 月弥跪在角落里,脖颈上戴着项圈,低眉顺眼。 云燕坐在下首,手里拿着针线,还在绣香囊。 他今天高兴,绣得比平时都快。 云楚坐在他旁边,穿着奚国的服饰,端庄秀丽。 她看着韩沅思,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阿弟。” 她端起酒杯: “姐姐敬你。” “祝你和你夫君,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韩沅思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云楚看了裴叙玦一眼,笑道: “你夫君派人去接的。” “走了半个月,昨天刚到。” “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不让我告诉你。” 韩沅思转过头,看着裴叙玦。 裴叙玦端着酒杯,正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什么时候把我姐姐接来的?” 他问。 “半个月前。” 裴叙玦说: “朕说过,你想她,朕就让她来看你。” 韩沅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你都不告诉我。你什么都瞒着我。你——” “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你真好。” 裴叙玦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嗯。” —— 夜深了,宴席散了。 裴叙玦牵着韩沅思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御花园,走到一座他从没见过的楼阁前。 那楼阁有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每一层都挂着红灯笼,把整座楼映得像一座发光的宫殿。 “这是什么?” 韩沅思愣住了。 裴叙玦牵着他走进去。 一楼是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墙上挂着他喜欢的字画。 第210章 沿着楼梯上去,二楼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话本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窗边有一张软榻,铺着雪白的貂皮。 三楼是寝殿,比他紫宸殿的寝殿还大,还奢华。 床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帐子是鲛绡纱的,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地上铺着暖玉,踩上去温温的,一点都不凉。 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白玉浴池,水汽氤氲,水面上撒着玫瑰花瓣。 “这是朕给你建的。” 裴叙玦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叫思思楼。” 韩沅思转过身,看着他。 “朕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你什么。” “金银珠宝,你库房里堆了一箱。” “奇珍异玩,你见过太多。” “朕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朕亲手画的图纸,内务府赶工建的。”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朕的心意。” 韩沅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你什么时候建的?我怎么不知道?你——” “你每天在紫宸殿吃桂花糕、听如意念话本子的时候,朕在工地上看着他们干活。” 裴叙玦低笑: “有一次差点被你发现,朕躲到柱子后面,等你走了才出来。”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又看了看这座楼。 看了看那张紫檀木的大床,看了看那个白玉浴池,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思思楼。” 他念了一遍,嘴角翘得老高: “名字有点土。” 裴叙玦挑眉: “那思思想叫什么?” 韩沅思想了想,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就叫思思楼。你取的,我都喜欢。” ——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照,鲛绡帐暖。 韩沅思坐在床边,嫁衣已经换下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散落在肩头,脸颊被烛光映得绯红。 裴叙玦坐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拂过他脸颊边的碎发。 “紧张?” 他低声问。 韩沅思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点。” 裴叙玦低笑,将他拉进怀里,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蜻蜓点水。 韩沅思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裴叙玦的吻从唇上移到眼角,移到鼻尖,移到耳垂。 他的呼吸滚烫,烫得韩沅思浑身发软。 “夫君。” 他小声喊。 “嗯。” “今晚……是新婚之夜。” 裴叙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嗯。新婚之夜。” 他伸手,轻轻解开韩沅思寝衣的带子。 韩沅思没有躲,只是红着脸,把脸埋进他怀里。 寝衣滑落,露出白皙的肩头。 裴叙玦低下头,在那片肌肤上落下一个吻。 韩沅思浑身一颤,像被烫了一下。 “怕?” 裴叙玦问。 韩沅思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红烛摇曳,鲛绡帐暖。 那一夜,思思楼的灯亮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像是害羞了。 远处的御花园里,大白趴在花丛边,耳朵竖着。 听见楼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和低语,它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爪子里。 —— 第二天清晨,韩沅思醒来的时候,裴叙玦还躺在他身边。 阳光透过鲛绡纱帘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翻了个身,趴在裴叙玦胸口,用手指描着他衣襟上的龙纹。 “醒了?” 裴叙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韩沅思点点头,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思思楼真好。我以后天天住这儿。” 裴叙玦低笑: “好。天天住。” “你不许批折子。” “不批。” “不许见大臣。” “不见。” “只许陪我。” “只许陪你。”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阳光正好。 思思楼的屋檐下,红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的御花园里,大白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 云燕坐在廊下,一针一线地绣着新的香囊,嘴角带着笑。 云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新楼,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她的阿弟,有家了。 有爱他的人,有他爱的人。 有全世界最好的夫君。 她放心了。 如意带着宫人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殿下和陛下刚大婚,要多给他们一点空间。 ——正文完—— —————————分割线————————— 正文大结局了,感谢各位宝子们的喜爱和一路陪伴,感谢大家对人物和情节不足之处的体谅。 另外,大家觉得这本书不错的,可以去给个五星,写几个字的书评吗? 感激不尽,谢谢每一个宝子的支持! 接下来会正常更新番外滴! 第224章 番外一 春闱(一) 春闱在即,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裴叙玦虽不用亲自出题,但每科考题他都要过目,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拟几道。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一边啃一边看裴叙玦在纸上写写画画。 裴叙玦的字很好看,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韩沅思看着那些题目,什么“民为邦本”,什么“治国之道”,什么“论君子与小人之别”。 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无聊了。 “玦,你每年都要出题吗?” 他含糊地问。 “有时出。” 裴叙玦笔下不停: “今年礼部拟的题不错,朕看看就行。” 韩沅思“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 “玦,我也想参加春闱。” 裴叙玦的笔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微微扬起: “思思想参加春闱?” “嗯!” 韩沅思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些考生都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 “我也要去考。我要考个功名回来。” 裴叙玦放下笔,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考试太累了。” “要写很多字,要坐很久,要费很多脑子。” “朕舍不得你受那个罪。” 韩沅思皱了皱鼻子,把他的手拨开: “我不怕累。我都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吃苦。” 裴叙玦看着他,心里想——这个小祖宗,从小到大,连走路都嫌累,沐浴的水温凉了一分都要蹙眉。 他能吃苦? 他能吃个桂花糕就不错了。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笑着把韩沅思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嗯,朕的思思当然能吃苦。” 韩沅思被他一夸,更来劲了,搂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 “那你让我参加!我要考!我要考个探花回来!” 裴叙玦挑眉: “怎么不是状元?” 韩沅思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 “状元都是老头子,长得不好看。” “探花就不一样了,探花都是年轻的,好看的。” “我这么好看,肯定是探花。” 裴叙玦低笑出声。 他的思思,连考试都要跟好不好看挂钩。 “好,思思是探花。” 他顺着他说: “朕等着看思思戴红花、骑大马、游街示众。” 韩沅思弯起眼睛,又窝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蹭着蹭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 “玦,考题难不难?” 裴叙玦想了想: “对思思来说,不难。” “真的?” “真的。” 裴叙玦面不改色地说谎: “思思从小读书,朕亲自教的,比那些考生强多了。” 韩沅思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嘴角翘得老高: “那当然。我是你教的,能差吗?” 如意在旁边听着,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陛下教殿下读书? 殿下哪次不是读着读着就睡着了? 哪次不是把书扔到一边,扑进陛下怀里喊“困了”? 哪次不是把墨汁弄得满桌都是,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是笔不好”? 第211章 陛下教的?陛下那是哄的。 可如意不敢说。 他只是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戴红花、骑大马、游街示众的样子了。 他穿着大红袍,骑着高头大马,街上的人都在看他,姑娘们往他身上扔花,他笑着挥手,帅得不行。 然后裴叙玦在城楼上看着他,眼里全是骄傲。 “玦,到时候你会来看我吗?” 他问。 “会。” “那你站在城楼上,最高的那个地方。” “好。” “我骑马经过的时候,你要给我鼓掌。” “好。” “还要喊我探花郎。” 裴叙玦低笑: “好,朕喊你探花郎。”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大白趴在榻边,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玦。” 他闷闷地喊。 “嗯。” “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思思考不上,朕就让人把探花的名额留着。” “什么时候思思考上了,什么时候再放榜。” 韩沅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你这是作弊!” 裴叙玦一本正经: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韩沅思笑得在他怀里发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才停下来,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蹭了蹭。 “玦,你真好。”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韩沅思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他能不能考上,不管他能不能戴红花、骑大马、游街示众——他都有裴叙玦。 有裴叙玦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第225章 番外一 春闱(二) 春闱在即,这几日紫宸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韩沅思说要参加春闱,裴叙玦拗不过他,只能答应。 可答应归答应,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礼部那边打了招呼,考官那边透了风,连考场里的座位都特意安排在最宽敞、最通风、最暖和的位置。 韩沅思不知道这些,裴叙玦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他的思思只需要去考,考完了高高兴兴地回来,就行了。 可这个小祖宗,还没进考场呢,就开始折腾了。 天还没亮,紫宸殿就灯火通明。 韩沅思坐在铜镜前,身后跪着两个宫女,一个给他梳头,一个给他整理衣领。 如意捧着几套衣裳在旁边候着,吉祥端着茶盏,平安捧着点心,喜乐打着扇子。 大白趴在榻边,眯着眼,对这场面习以为常。 “这套太亮了。” 韩沅思看了一眼如意手里那件绯色的衣袍,皱了皱眉: “换一件。” 如意连忙放下,拿起另一件月白色的: “殿下,这件素净——” “太素了。” 韩沅思打断他: “跟穿孝似的。换。” 如意又拿起一件淡青色的: “这件呢?” 韩沅思看了看,勉强点点头: “就这件吧。腰带要玉白的,不要金的,太扎眼。” 如意连忙应声,去翻腰带。 韩沅思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蹙起眉: “头发梳得太高了,放低些。” “还有,那根金簪不要,换玉的。” “简单点,别让人看出来。” 梳头的宫女手一抖,小心翼翼地把发髻拆了重新梳。 韩沅思的头发又软又滑,不好固定,她试了三次,韩沅思都不满意。 第四次的时候,韩沅思终于点了头。 “就这样吧。勉强能看。” 宫女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都不敢擦。 裴叙玦坐在一旁的榻上,手里拿着奏折,目光却一直落在韩沅思身上。 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伺候,看着他挑三拣四、吹毛求疵,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漾开温柔。 这个小祖宗,他舍不得让他去。 可这个小祖宗撒了好半天娇,搂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喊了无数声“玦”,喊得他心都化了。 他实在受不了,只能同意。 “思思。” 他放下奏折,走过去: “不过去书房温习,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 韩沅思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 “我这是为了考试做准备!先练练!” “到时候总不能穿得太华丽让人看出来吧?” “我打算化名叫云含,不能让人知道我是宝宸王。” 裴叙玦低笑,从如意手里接过那条玉白的腰带,亲手替他系上。 “云含?” 他低头问: “怎么想到这个名字?” 韩沅思别过脸去,耳根悄悄红了: “我哥说我本名叫阿含。含章的含。我就……就用了。”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温柔。 他的思思,把家人取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好。” 他低声道: “云含。朕记住了。” 韩沅思哼了一声,把脸转回来,对着铜镜照了照。 淡青色的衣袍,玉白的腰带,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好看吗?” 他问裴叙玦。 裴叙玦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的少年。 淡青色的衣袍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玉白的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身,墨发如瀑,玉簪生辉。 他好看,一直都好看。 穿什么都好看。 “好看。” 裴叙玦低声道: “思思最好看。” 韩沅思弯起眼睛,从椅子上跳起来,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我去了。你在家等我。” 裴叙玦搂着他,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嗯。朕等你。” 韩沅思从他怀里退出来,深吸一口气,朝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跑回来,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好了,走吧。” 如意连忙跟上,怀里抱着那一堆东西——笔、墨、纸、砚、镇纸、茶壶、点心盒。 每一样都精挑细选,生怕有一丝不妥。 紫宸殿外,御撵已经备好。 人凳小太监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 韩沅思看也没看,踩着他的背上了御撵,靠在软枕上。 “去书房。” 他挥了挥手。 御撵缓缓抬起,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晨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彩,心跳得很快。 他要去温习了。 他想试试,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 能不能像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一样,坐在考场里,写一份答卷。 能不能考个功名回来,让裴叙玦高兴,让哥哥高兴,让姐姐高兴。 御撵在书房门口停下。 如意扶着韩沅思下了撵,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已经备好了炭火,暖融融的。 桌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几支新笔,墨已经研好了,浓淡刚好。 韩沅思走过去,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看着空白的宣纸,忽然有些茫然。 写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会。 如意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要不要请个师傅来?” 韩沅思瞪了他一眼: “请什么师傅?” “我哥说了,我母后是才女,我肯定也聪明。” “我自己学。” 如意不敢说话了。 韩沅思盯着宣纸看了半天,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云含。 写完看了看,皱了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又写了一张,还是不好看。 又写了一张,勉强能看。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 “如意。” “奴才在。” “你看,我写的。好看吗?” 如意凑过去看了看。 那两个字,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能认出来。 可他不敢说。 他满脸堆笑: “殿下写得太好了!比王羲之还好看!” 韩沅思瞪他: “你见过王羲之的字?” 如意嘿嘿笑: “奴才没见过,但奴才觉得,王羲之肯定不如殿下。” 第212章 韩沅思被他逗笑了,把纸放下,又拿起笔,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的是——韩沅思。 写完了,看了看,不满意,揉成一团。又写了一张——裴叙玦。 写完了,看了很久,没有揉。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写。 窗外,阳光渐渐亮起来。 书房里,韩沅思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名字。 云含,韩沅思,裴叙玦,云燕,云楚,月弥,如意,吉祥,平安,喜乐,大白。 他写了满满一桌,写得手都酸了。 可他不想停。 他想记住这些名字,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都是他的。 “如意。” 韩沅思忽然喊。 “奴才在。” “我饿了。” 如意连忙把点心盒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韩沅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的,还是那个味道。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云燕。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他。 韩沅思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又拿起笔,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的是——哥哥。 写完了,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一边,和那张写着“裴叙玦”的放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书房里,少年伏案疾书。 他的字不好看,可他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像他这个人,被宠坏了,可心是好的。 如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殿下真的长大了。 第226章 番外一 探花(一) 放榜那日,韩沅思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宫女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裴叙玦还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呼吸沉稳。 韩沅思趴在他胸口,用手指描着他衣襟上的龙纹,描着描着,裴叙玦就醒了。 “怎么醒这么早?” 裴叙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韩沅思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今日放榜。” 裴叙玦挑眉: “所以?” “所以我要去看!” 韩沅思从他身上翻下去,赤着脚跳下床,朝外喊: “如意!快!给我穿衣裳!今日放榜!” 如意在外面听见,连忙带着宫女们涌进来。 梳头的梳头,更衣的更衣,端茶的端茶,打扇的打扇。 紫宸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裴叙玦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被一群人围着伺候的小东西,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考个试比当皇帝还上心。 马车在贡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韩沅思从车上下来,踩着人凳,由如意扶着,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玉白的腰带,墨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腰间挂着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手腕上缠着云燕给他做的平安扣,一串十九颗,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们翘首以盼,有的来回踱步,有的攥着拳头,有的闭着眼念念有词。 韩沅思站在人群后面,仰着头,看着那张还没贴出来的黄榜,心跳得有些快。 如意在旁边小声说: “殿下,您别急,榜单马上就贴——” “我没急。” 韩沅思打断他,声音却有些紧。 如意不敢说话了。 锣声响起,两个衙役从贡院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张长长的黄榜。 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张榜上。 衙役把榜贴在墙上,退后两步。 人群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我中了!我中了!”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我?” “差一点,就差一点……” 韩沅思没有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人,有的高兴,有的难过,有的哭,有的笑。 如意挤进去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从里面挤出来,脸上带着笑。 “公子!您中了!探花!您是探花!” 韩沅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探花,真的是探花。 他想起自己跟裴叙玦说的话——“我这么好看,肯定是探花。” 没想到真被他说中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从如意手里接过那张写着“云含——第三名”的纸条,看了又看。 “公子,您不高兴?” 如意小心翼翼地问。 韩沅思瞪他: “谁说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马车跑: “回去!我要告诉夫君!” —— 紫宸殿内,裴叙玦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 韩沅思从外面跑进来,赤着脚,衣袍都跑乱了,头发也散了,可他顾不上。 他扑进裴叙玦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又蹭。 “夫君!我考上了!探花!我是探花!” 裴叙玦放下朱笔,搂着他,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朕的思思,果然是探花。” 韩沅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厉不厉害?” “厉害。” “我可是你一手教大的。” 韩沅思得意洋洋: “又聪明又厉害。你教的嘛,能差吗?” 裴叙玦低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朕教的,自然不差。”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蹭着蹭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 “夫君,状元是谁?榜眼是谁?我要看看。” 裴叙玦从案上拿起一份抄录的榜单,递给他。 韩沅思接过来,从上往下看。 状元——苏清寒。 榜眼——沈明远。 探花——云含。 他盯着“苏清寒”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苏清寒?”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思思不记得了?” 韩沅思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是谁?”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太后当初选秀男时,有一批人。” “柳云绯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人,叫苏清寒。” “他穿着白衣,清清冷冷的,站在一群人中间,不卑不亢。” “太后被幽禁后,那些秀男都被遣送出宫了。” “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离开的。” 韩沅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这么有才,当什么秀男?” 韩沅思嘟起嘴,把榜单放在一边: “凭他的本事,考状元不是轻轻松松?干嘛要去当秀男?” 裴叙玦看着他: “思思觉得可惜?” “也不是可惜。” 韩沅思想了想: “就是觉得……他本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却差点被困在后宫里。” “幸好太后倒了,不然他就毁了。”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思思若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朕可以召他进宫。” “他是状元,按规矩要入宫谢恩的。” 韩沅思眼睛一亮: “真的?” “嗯。” “那我要见见他!” 韩沅思从他怀里坐起来,又窝回去: “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去当秀男。” “是不是家里穷?是不是被人逼的?是不是——”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思思怎么对他这么上心?” 韩沅思眨了眨眼,理直气壮: “因为他肯定好看啊。” 裴叙玦的眸色微深。 韩沅思看着他那副吃醋的样子,“噗嗤”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逗你的。我就是好奇。” “一个能考状元的人,怎么会去当秀男?” “你不觉得奇怪吗?” 裴叙玦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好。朕让人安排。” “三日后,新科进士入宫谢恩,思思就能见到他了。”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榜单,嘴角翘得老高。 他考了探花,状元是苏清寒。 那个差点被困在后宫里的人,凭自己的本事,站到了最前面。 他忽然有些期待,想看看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第213章 韩沅思想着想着,忽然又笑了。 “夫君。” “嗯。” “你说,他会不会认出我?”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思思想让他认出来吗?” 韩沅思想了想: “不知道。认不认都行。” “反正我是探花,他是状元。” “我们是同科,平起平坐。” “他才不敢小看我。” 裴叙玦低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他的思思,考了个探花,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他喜欢。 他的思思,就该这样。 高高兴兴的,得意洋洋的,被所有人宠着。 第227章 番外一 探花(二) 游街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新科进士戴红花、骑大马,从贡院出发,沿着御街一路行至宫门。 状元苏清寒骑在最前面,榜眼沈明远紧随其后,探花云含——不,宝宸王韩沅思,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走在第三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不是嫁衣,是进士的吉服,可穿在他身上,比嫁衣还好看。 红花别在胸前,金线绣的祥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墨发束起,玉簪固定,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百姓们挤在御街两旁,伸长了脖子看。 “那是探花?天爷啊,太好看了!” “可不是嘛!你看看那模样,那身段,比状元还好看!” “状元也好看,清清冷冷的,像画里的仙人。可这个探花——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想多看两眼。” “我听说这个探花是宝宸王!陛下身边那个!” “真的假的?宝宸王来考科举?” “那可不!化名叫云含,考了探花!陛下亲自教的,能不厉害吗?” “难怪难怪!你看他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韩沅思骑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声,嘴角翘得老高。 他坐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朝百姓们挥挥手。 每一次挥手,都引来一阵尖叫。 “探花郎看我了!他看我了!” “胡说,他看的是我!” “你们别争了,他看的是我!” 韩沅思听见这些话,忍不住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比阳光还灿烂。 人群中,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 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 乌压压一片,从御街这头跪到那头,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韩沅思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骑在裴叙玦脖子上看烟花,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高高,好玩。 现在他懂了,这是权力,是荣耀,是裴叙玦给他的,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没有让她们起来,也没有说“不必跪”。 他是宝宸王,是陛下亲封的宝宸王。 他们跪他,是应该的。 他只需要骑在马上,高高在上,让所有人仰望。 游街结束,韩沅思回到紫宸殿,换了身衣裳,便让人去召苏清寒。 他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脚丫一晃一晃的。 秋千是裴叙玦让人新做的,紫檀木的架子,铺着厚厚的软垫,两根金链垂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叙玦站在他身后,轻轻推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夫君,你说他见到我,会不会认出来?” 韩沅思仰着头问。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瞎子。”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把脸埋进手里,笑得肩膀直抖。 如意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远处,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沿着石径走来。 苏清寒低着头,脚步沉稳,不紧不慢。 他走到秋千前,跪下,额头触地。 “臣苏清寒,叩见陛下,叩见宝宸王殿下。” 韩沅思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苏清寒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抬起头。” 他说。 苏清寒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敢落在韩沅思脚前的石板上。 他看见那双白皙的脚丫,脚趾圆润,趾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他看见那条月白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玉白的腰带,挂着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 他看见那串平安扣,十九颗,玉质温润,缠在纤细的手腕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 不是路的远近,是云和泥的距离。 “你认识我吗?” 韩沅思问。 苏清寒低下头: “认识。殿下是宝宸王。” “还有呢?”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殿下还是云含。是臣的同科,是探花。”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走回秋千上坐下,脚丫一晃一晃的。 “你起来说话。别跪着了。” 苏清寒站起来,垂手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你考了状元。” 韩沅思说: “你很厉害。” 苏清寒低下头: “殿下谬赞。臣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状元是靠运气能考上的?” “你明明就是有本事。” 苏清寒没有说话。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去当秀男?” 苏清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如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臣……臣当初听信了太后的话。” “她说殿下是妖孽,是祸水,是让陛下昏聩的罪人。” “她说江山社稷危在旦夕,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清君侧,正朝纲。臣信了。” 韩沅思的脚丫不晃了。 苏清寒继续说: “臣以为自己可以以身入局,接近殿下,看清殿下的真面目。” “臣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苍生做事。臣以为自己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臣才知道,臣错了。” “殿下不是妖孽,不是祸水。” “殿下心善,对身边所有人都好。” “是臣愚昧,听信谗言,差点做了错事。” 他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臣对不起殿下。臣有罪。” 韩沅思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云燕,也是跪在地上,也是这样说的——“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怎么都这样? 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跪着说。 明明可以早点告诉他,非要等到错了才来道歉。 “你起来。” 他说: “我不喜欢看人跪着说话。” 苏清寒站起来,依旧低着头。 韩沅思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比苏清寒矮半个头,可他气势一点都不弱。 “你知错就好。” 他说: “我原谅你了。” 苏清寒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沅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天真的、不计前嫌的善意。 “殿下……” 他哑声道。 “可是。” 韩沅思打断他,歪着头: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被太后骗?” “你就不能自己想想,我要是妖孽,玦怎么会喜欢我?” “我要是祸水,天下怎么会越来越太平?” 苏清寒低下头,说不出话。 裴叙玦从秋千后面走过来,站在韩沅思身后,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裴叙玦看着苏清寒,目光平静: “但人要有自己的判断。” “你是状元,是朝廷的栋梁。” “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说很多话,有真有假,有忠有奸。” “你要学会分辨,不能人云亦云。” 苏清寒跪下,深深叩首: “臣谨记陛下教诲。”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想了想,又说: “你也不能只读死书。” “书上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214章 “你要多看看外面,多听听不同的声音。” “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不成书呆子了吗?”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韩沅思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抹“我比你懂得多”的得意,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臣谨记殿下教诲。” 他哑声道。 韩沅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秋千上坐下,脚丫一晃一晃的。 “好了,你退下吧。” “以后好好当官,替百姓做事。” “别辜负了你的状元之名。” 苏清寒站起身,朝他和裴叙玦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韩沅思。 “殿下。” 他喊。 韩沅思抬起头: “嗯?” 苏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殿下穿嫁衣的样子,很好看。” “臣在御街上看过了。” 韩沅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 苏清寒转过身,走出御花园。 他低着头,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说的话,他记住了,他都会记住。 御花园里,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夫君,我是不是很厉害?”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嗯。思思最厉害。” “我连状元都能教训。” “嗯。状元也不如思思。”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秋千还在轻轻晃动,金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白趴在花丛边,眯着眼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