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之下》 第1章 《神谕之下》作者:松风翠【cp完结】 勇者大人他太无能了怎么办 简介: 乔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接手了个修复神像的工作,就莫名被选中成了‘祭品’。 诅咒的短信、被斩首的噩梦、颈间的血痕……一切都在将他逼向崩溃。 在一个暴雨之夜,乔楠不顾心理医生的劝阻,选择直面博物馆中那尊注视着他的神像。 但伴随着雷雨而来的不是真相,是骤降的天火。 火焰中,神像伸出的手,将他拖入了法则扭曲的流放之地——这里只有名为噬灵怪物与血色月光。 自称瑞拉的金发少年,双拳燃烧着金焰,将他从怪物的手中救下,但下一秒却刀锋一转,将利刃对准他的喉咙,“人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当末日与神罚同时降临,乔楠明白,所谓“神谕”,是一场对他灵魂不死不休的侵蚀。而破局之法,唯有成为那个连神都未曾预料的“漏洞”。 标签:强强、正剧、异世、穿越、末日、奇幻冒险、悬疑、年下、受宠攻 第1章 诡梦 凌晨三点,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传来刺耳的‘嘀嘀嘀’声。 床头摆放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被点亮。躺在床上的人立马睁开眼,显然是被那没完没了的提示音逼到了极限。 乔楠一把抓过了手机,视线顷刻间就被密密麻麻的短信给占满了。 ‘去死!去死!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杀了你!一定、一定会杀了你!’ 恶毒的诅咒塞满了他的收件箱。乔楠看着这些删也删不完的短信,心中却只剩麻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与恐惧。指尖滑动,勾选了所有的未读短信,狠狠按下了删除。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空洞与无助。 乔楠呆坐在床上许久,思维仍沉浸在梦中,手却下意识点开了通讯录。几个深呼吸后,他的理智有了片刻的回笼,就见自己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显示的‘塔维纳’三个字上。 他还是犹豫了… 只是最终,他仍无法独自克服恐惧。乔楠还是按下了那个号码,仿佛一个无助的溺水者一般,拼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来不及给他后悔与犹豫的时间,那头电话就被人接了起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乔楠?出了什么事?” 那声音很轻,像是羽毛一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便驱散了乔楠脑中那些混沌不安的思绪。 “塔维纳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青年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脸,试图将自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还是那件事么?”电话那头传来女人令人安心的低语。 “是的,老师。”乔楠抬手,在胀痛的额头上按了按。“最近一段时间,‘它’越来越频繁了。我想…还是该接受您的建议,去看医生。” “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女人的声音多了一丝欣慰,“我这边会尽快给你安排。放心吧乔楠,安捷尔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一定会帮助到你的。” “希望如此。” 乔楠挂了电话,起身走到洗脸池旁。在凉水的刺激下,他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就在三个月前,他开始跟随导师塔维纳进行创世史的研究。 身为新诺亚最高学府历史系的一名在读大学生,能够进入塔维纳老师的研究团队是一件令无数人都羡慕不来的事。 毕竟这位教授在史学界的地位,是普通人奋斗一生都只能仰望的高度。 乔楠更是格外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但就在某次跟写团队一起修复刚刚出土的一件大型文物时,乔楠却毫无征兆的晕倒了。之后他被紧急送往医院,做过全身检查之后,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十分健康。 然而自那天起,他便每夜都会陷入奇怪的梦境。 在梦中,乔楠会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上一直奔跑,他能感觉到身后始终有某样可怕的东西在不断追逐着自己,每当他试图停下或者回头,都会在下一瞬间被砍断头颅,随之从梦中惊醒。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连续一个多月被相同的噩梦纠缠。纵然是心理素质再强悍的人,也总有无法忍耐的一天。 但乔楠是个孤儿。 没有人会闲到倾听他的苦恼。 思来想去之后,乔楠只得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老师,塔维纳。 半月前,乔楠第一次将这件事告诉塔维纳的时候,对方便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但当时乔楠拒绝了。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做噩梦而已,又不是真的‘有病’。 但时至今日,噩梦中的感觉却越来越真实。特别是今天,从噩梦中惊醒后的乔楠,居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红色的痕迹。 血痕一般缠绕在脖颈上,越看越觉得诡异。 这让他有些害怕。 再加上最近一个月来,他总会受到各种各样诅咒他去死的垃圾短信。 一切的一切,都让乔楠感到身心俱疲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选择接受塔维纳的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 * 塔维纳是个好老师,立马给他约了第二天的心理治疗。 早上十点,乔楠如约来到了诊所。 接待他的是个梳着黑色妹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儿。 在听到乔楠的名字后,说了声‘跟我来吧’,便将他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我哥、不是,医生很快来。”小男孩儿扔下这句话便直接跑走了。 留下乔楠一个人,对着一屋子的沙发无所适从。 这是一间没有没有窗户的屋子。只有一盏光线过分柔和、近乎苍白的顶灯悬在头顶。屋子里没有桌子,却摆着好几张造型不同的沙发。 木头的、皮革的、布艺的····而最扎眼的,是角落那张造型夸张的、被紫色长绒毛覆盖的沙发。在苍白的光线下,那些绒毛仿佛在缓慢地呼吸着,像某种沉睡巨兽的皮毛。 乔楠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自己该坐哪一把。就在他犹豫的功夫,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安捷尔医生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年轻,约莫三十出头。他没有像别的医生一样穿着白色的大褂,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连领带都打得板正。 男人的面容称得上俊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近乎纯黑的瞳色中仿佛沉淀着某种无机质的光。原本没什么温度的双眼在看向乔楠时,却仿佛冰层被融化般,露出了独属于人类的温柔。 “你就是乔楠?”安捷尔的声音很是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他略显冷漠的外表大相径庭,“怎么不坐呢?”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为缓和的弧度,目光随之在屋内的沙发上一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那张看起来最“正常”的灰蓝色布艺沙发上,好心建议道,“我觉得这张会比较舒适,你觉得呢?” 乔楠闻言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建议坐了上去。 拿布艺沙发比他预想的更柔软,乔楠刚一坐上去,整个人便陷入其中。同时,鼻尖也飘来一阵熟悉的香气。他认真回想了半天,却记不起自己曾在哪里闻到过。 安捷尔随后便在他对面的木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而放松,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我听塔维纳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乔楠。你的导师,她很关心你。”安捷尔的态度平和而轻松,就像是朋友间的闲聊,没有一丝属于医生的压迫感,“但我还是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可以么?你是否愿意跟我分享这些?” 在对方关切的注视下,乔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回忆梦中发生的一切···· 最开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紧接着便是永无止境的逃亡,身后那充满恶意的存在,那些可怕的怪物,每一次回头时脖颈间撕裂般的疼痛与恐惧……最后,乔楠迟疑了一下,还是提到了今早醒来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出现在脖颈上细如红线的痕迹,以及他曾收到的那些诅咒般的骚扰短信。 安捷尔听他说话时的神情专注且认真,指尖偶尔在木质的扶手上轻敲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直到乔楠回忆结束,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乔楠。”安捷尔再次开口,声音表面听上去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丝紧绷,“我非常感谢你的坦诚。根据你所描述的情况来看,关于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伴随你自身躯体化表现···综合来看,很可能都指向一种非常典型的‘急性应激障碍加慢性焦虑状态’。” 安捷尔顿了顿又道,“但与其说那是急性应激,我更愿称它为一种‘侵蚀’。” 第2章 “侵蚀…那是什么意思?”乔楠皱着眉,并不理解对方的意思。 安捷尔又轻轻敲了敲扶手,“简单来说,就是你见到的那尊神像,对你…应该说你对‘这尊神像’似乎有很强的‘移情’效应。那神像是你内心焦虑和恐惧的具象化载体。” 安捷尔解释道,“而关于你困扰的源泉,那些噩梦或是其他的骚然短信之类的,则都是你的潜意识中试图将这份巨大的精神压力宣泄出来的一种表象。然而这种方式对你而言是极为痛苦的。” 乔楠的心跳不自觉地跟随上了对方敲击扶手的声响。他试图去理解安捷尔话中想要表达的真正意图,但这显然很有难度。 安捷尔停顿了一下,看向乔楠的目光变得十分严肃,“作为医生,我的建议是你必须立刻远离那个核心的压力源,也就是那尊神像。” “但是我…”乔楠想要辩驳。 安捷尔却冲他摇了摇头,“乔楠,你必须听话。除非你想让梦里的剑,真的砍下来。” 听完他的话后,乔楠的心猛地一沉。 安捷尔让他在这个时候远离那座神像,便是让他放弃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他怎么可能会甘心。 乔楠死死握紧了双手,没有回答。 安捷尔看出了他的抗拒,“关于你的情况,我会亲自跟塔维纳沟通说明。”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试图安慰对方,“你无需担心。目前最重要的是你的健康。我会为你开一些温和的药物,能够帮助你更好的稳定情绪并改善睡眠质量。你先休息休息,等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来对你的状态进行评估。” 乔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疗室的。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拿着打印好的电子病历站在了大街上。 太阳有些大,刺得他眼睛发痛,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乔楠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塔维纳”三个字。此时的他还没有缓过劲,按下接听键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乔楠,你还好么?”塔维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很抱歉,安捷尔怕我担心,刚刚打电话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事的老师,我也刚准备跟你讲这事儿。”乔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一些。 听了他的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安捷尔给你的诊断和建议我都了解了。作为你的导师,我期望你能够听医生的话,将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在我看来,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团队这边,工作的事情我会替你安排好的。你安心休息,什么都不要想,好吗?”塔维娜似乎猜到了乔楠的心思,紧接着又添了句,“就当是老师给你的一个任务,好好调养。” 隔着电话,乔楠仿佛能看到对方脸上那充满的忧虑的表情。塔维娜的话就像一层温软的丝绒,包裹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好的,老师。”乔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尽管他对这种顺从很是厌恶,“让您费心了。我会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放轻松乔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挂断电话后,乔楠又在原地站了许久。 阳光下的街道车挤满了车辆,周围是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嘈杂的生命力。 只有他像一个突然被剥离出来的异类,格格不入。 某个瞬间,他竟生出一丝冲动,想要直接冲回博物馆,去见见那座让他‘失控’的罪魁祸首——那尊堪称完美的神像。 但片刻的犹豫后,眼前红灯切换成了绿灯,他无从选择地被身旁的人群推向了回家的路。 也许他是该听从教授他们的建议··· 好好休息一下,给自己放个假。 第2章 神像 两天后,又是凌晨三点。 从心脏处传来的坠落感和脖颈间撕裂的剧痛,再次将乔楠从噩梦的深渊中狠狠拽回了现实。 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用手死死捂着脖子,像一条脱了水的鱼,不断大口喘息着。 被汗水浸透了的睡衣,此刻潮乎乎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这一次的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乔楠醒来后久久不能平复。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无形的丝线拖拽着,一路滑过粘稠的黑暗,而他每一次挣扎都无济于事,只会令他陷入更深的泥沼之中。 就连身后那些从不开口的怪物,这回居然也发出了令他心悸的低语,不断说着,‘找到你了···’之类的话。 那一瞬间,乔楠克制不住心底的好奇,冲动地回了头,紧跟着就看到一柄镶嵌炽日般金纹的长剑,猛地斩向了自己的头颅。 剧痛炸开的同时,乔楠闻到了一股铁锈和腐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随后他便从噩梦中惊醒。 此刻乔楠只是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场景,那真实的痛楚就令他克制不住手指的痉挛。 乔楠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将心底的恐惧稍稍压下去一点。他走到镜子前,看向镜子中的人。所幸,他并没有在镜子中看到一个鲜血淋漓的自己,就连脖子上那道诡异的红痕,都淡了许多。 乔楠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却突然感觉到一种更为深沉且压抑的恐惧,正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脑海中响起一道陌生且阴冷的声音。 ‘来我这里···’ 乔楠浑身一颤,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成冰。 ^ ‘来找我····乔楠···’ 听上去格外孱弱的声音,却好似从地狱深处挣扎着不断传来,反反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到我身边来···乔楠,让我看着你····” 即便他用力捂住了耳朵也无济于事,他无法抗拒那个声音,仿佛带着倒刺一般的低语,死死勾住了他每一根神经,令他无法逃离。 “来找我吧…乔楠…快来找我…” 黑暗中,乔楠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他的瞳孔倒映着城中遥远而模糊的霓虹光影,仿佛两片碎裂的玻璃。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缠着我!”乔楠的低吼声中透着不甘与困惑,“明明我已经听了医生和导师的建议,已经远离了那些东西…这还不够么?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半悲半喜的狰狞神色,仅存的理智也快要被那个声音拖向疯狂的边缘。 ……但我偏不,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与其在无休止的噩梦中被未知的恐惧凌迟,不如让我自己去找到真相! 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疯狂所取代,乔楠顾不上换掉汗湿的睡衣,整个人好似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冲入了死寂的街道。 ** 新诺亚的博物馆是这两年才建成的,坐落在城市边缘。 博物馆的外层罩着巨大的玻璃,内里却是仿古的建筑。进入到馆内,总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整个博物馆就像是一座现代文明所隔绝的古代城池。 然而这里却拥有全国最高等级的安保系统。 但这号称全国最高等级的保全系统,对于拥有门禁卡的乔楠来说,却如同虚设——作为塔维纳团队的核心成员,他拥有的权限都是最高等级的。 钢化玻璃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空旷的展厅。此刻不似白日那般灯火通明,只有几盏泛着幽光的的应急灯,勉强勾勒出周围展厅的轮廓。 夜晚的博物馆一片死寂。 乔楠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即便他用尽全力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清晰得令人心悸。 乔楠的心脏正在不安地狂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那个一直在脑海中折磨他的低语,在踏入博物馆后便彻底沉寂了。 莫名而来的压迫感,充斥着展厅里每一个角角落落。 乔楠的目标很明确——创世史中央展区。 绕过几个巨大的展柜,那尊被层层隔离装置保护起来的神像,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中。 就是它! 他们团队这次修复工作的重中之重,一尊刚刚出土的远古光明神神像。 隔着强化玻璃罩,灯光照耀下的神像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乔楠的目光刚一接触到神像,便被牢牢吸引了。 只一眼,就让乔楠心底怒意泛滥到了最高点。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短短三天,这尊神像没有任何修复的进展,反倒是身上多了一些细小的裂痕。 这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楠的心中满是愤怒与焦躁。 这尊神像,是近代以来出土最大、且最完整的‘远古神明’的塑像。而修复这尊神像,便是塔维纳团队这次工作的重点项目。 可以看到,原本应该是威严神圣的光明神像,如今只剩下残破的躯壳。神像的左半张脸在岁月的沉浮中被毁去了大半,只留下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小部分被割裂的嘴唇——让人得以窥见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3章 但最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则是神像的胸膛——胸口的位置不知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个窟窿边缘的破碎方式极为古怪。不像是受到了什么外力的撞击,反而像是被巨大的利爪活生生撕裂开了胸膛,挖走了藏在胸膛里的东西。 乔楠看着那个空洞忍不住猜想,如果这是一个活人,那这个位置恰好能被一颗心脏填满··· 乔楠目光被神像死死拽住,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爬上了他心头。 ‘这座神像……我在哪里见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乔楠就不自觉地向前凑了凑,直到鼻尖触碰上冰冷的玻璃才停下 隔着玻璃,乔楠无法看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但他仍试图从那狰狞的裂痕中解读出什么。 他看得极为专注。 全然没有发现雕像那残存的唇角微微上扬了几分,那双完好无损的眼睛,此刻也悄无声息地望向了他。 配合着博物馆幽暗的灯光,格外阴森渗人。 就在他全神贯注贴在玻璃罩上仔细观察时,就听“轰隆——”一声。 震耳欲聋的雷声,毫无征兆地在博物馆上空炸响。 紫色的电光瞬间穿透博物馆高处的玻璃穹顶,如同神明投下的审判之矛,将整个昏暗的展厅照得亮如白昼。 刺目的强光让乔楠根本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等他适应了强光睁开双眼,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雕像胸膛上那巨大的空洞深处赫然伸出了一双惨白的大手,清晰可见的血管在皮肤下不断流动。 乔楠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大手便直接穿透了厚实的玻璃罩,一把掐住了乔楠的脖子。 “你!唔···放,放开!”乔楠拼命想要挣脱开那双手的桎梏。 但那东西的力量太大了,纵使乔楠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逃脱。 ‘选择吧···’ 那个熟悉的低语声,又再次回响在了乔楠的脑海中。 “你,你是谁···咳咳咳···松、松开····”乔楠感觉空气在一点点从自己的肺部抽离。 ‘选择吧…这一次,告诉我你的选择…’ “我···我唔···救、救我···”乔楠抬头,绝望地看向不远处的监控,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紧随而来的雷声与暴雨中。 “咔嚓——” 一道又一道闪电精准无比地劈中了博物馆的穹顶。那些玻璃顶棚轰然炸裂。狂暴的电流如同失控的银蛇,瞬间窜入展厅,正中那尊诡异的神像。 伴随着一声巨响,雕像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刺眼的火光猛地从雕像胸口的空洞和全身的裂缝中爆射出来。燃烧的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瞬间吞噬了雕像,疯狂地舔舐着周围的展台。 但那双掐住乔楠脖子的双手,在火焰和雷电的冲击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掐得更紧了。 乔楠感觉自己同时被两股力量不断折磨着,一半身体像是被拽进了冰冷刺骨的冥河之中,而另一半则想被投入到了炼狱的熔炉中。灵魂仿佛要被这两股力量生生撕裂。 痛苦与恐惧彻底将乔楠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乔楠眼中就只剩下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火海,以及火焰之中那双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 ** 翌日,关于昨夜火灾的报道赫然登上了《新诺亚晨报》的头版头条:天降神罚!博物馆遭雷击引发大火,珍贵神像化为灰烬! 报道里中提到,昨夜凌晨时分,本市突遭百年罕见的强雷暴侵袭。位于东郊的国家博物馆不幸被一道威力巨大的闪电击中,因而引发严重火灾。消防部门紧急出动了大量人手进行救援。经过消防人员数小时的奋战,火势已基本被控制。 据悉,此次火灾受损最严重的正是近期才开放的‘史前文物特展区’。博物馆工作人员称,这次火灾或造成部分珍贵文物被损毁,其中包括一尊刚刚出土、尚未完成修复的‘光明神’雕像。而负责此次修复工作的塔维娜教授也遗憾地表示,神像的损毁极为严重,恐怕无法再复原。 此次事件恰恰验证了博物馆引以为傲的‘最高等级防空系统’仍有纰漏,现已紧急启动内部安全审计已工作。博物馆馆长表示,他们会全力配合警察及相关部门的调查。所幸此次事件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而事故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 乔楠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力量将灵魂生生扯开,仅剩的那些思维碎片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捕捉着外界信息。从收音机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响…… “……所幸此次事件……未造成……人员伤……亡……” 冰冷的电子音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你也认识乔楠啊?没错,他简直是个小太阳!有他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他很擅长带动气氛。” 某次大学的派对上,一群同学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那孩子我知道,不仅天赋好,难得情商也高,很会体谅人。团队里谁有点小情绪他都能察觉到,几句话就化解了。塔维纳这回还真是捡到宝了。” 几个历史系资深讲师,此刻正端着茶杯坐在办公室闲聊。 “我都说了,这事儿交给乔楠准没问他,他向来很可靠!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他有时候就像是一台完美的社交机器…偷偷跟你说啊,我常常会觉得,他那人完美得有点不真实。”同组的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 [……据知情人士透露,博物馆火灾造成的损失……无法评估…未修复的光明神像……彻底损毁……教授对此感到惋惜…“ 新闻里仍在继续报道着那场天降之灾。] “乔楠?你怎么突然提起他,我们都很久没有见面了…他这个人吧,给我的感觉就是很聪明,也很讨喜。但又很像一只被精心打磨过的的镜子,能够反射所有人对他的期待。呵,但你最好别指望从镜子里能看到什么真实的东西……” 多年的‘好友’与人聊天时,不经意间提起了某人。 什么是信任?什么是真心? 那个隐藏在躯壳深处真正的乔楠,在所有的意识即将彻底消亡前,发出了无声的嗤笑。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评论,在他看来,所谓的赞美和依赖,都不过是他用精准的“社交算法”兑换来的安宁罢了。 他很清楚,他人即变量,他人即风险。真心在他这里换不来‘真心’,他自己本就不屑一顾的东西,又怎么会奢望别人能给? 那些看似善意的‘关切’与‘顺从’,都不过是他用这套算法需要应对的、更复杂的交互协议而已。 乔楠很庆幸,能让一切停在这里···他也无需再面对虚假的‘人生’和虚假的‘自己’。 第3章 异世 “碰——”地一声巨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咳咳咳…”乔楠的意识一点点被聚拢,回到了身体中。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灵魂撕裂的痛苦,而是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硬物上的钝痛。 周围空气粘稠中透着一股腐败的气息,乔楠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和某种动物或植物尸体混合在一起的腥臭味。 随着四周的臭味越来越浓,乔楠用尽了全力才睁开眼睛。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贪婪又痛苦地呼吸着那一点不干净的空气。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情况,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止不住干呕了起来,在强烈的生理性刺激下,泪水不受控制地直往下落。 “呕——这是哪?呕……我的天,这是什么、什么鬼味道!呕……”乔楠被周围的恶臭和眩晕折磨得快要再次昏厥。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到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声响从远处突然传来。 那声音就像是某种金属刮擦岩石的尖啸,尖锐且刺耳。夹杂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嘶吼声,逐渐变得清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他不断靠近。 乔楠警惕地看向远处,然而他正身处黑夜,头顶上除了月光,什么都没有。 几步之外,有一棵枯死的树,枝杈扭曲成了十分痛苦的形态,正指向一片格外污浊的铅灰色天穹。 乔楠又低头看了看,四周围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看上去十分滑腻的暗紫色苔藓,根本没有地方让他躲藏。 乔楠于是打着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的想法,打算好好看看那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而他很快便后悔了。 借着头顶上唯一的月光,他勉强看到枯林的边缘似乎有个阴影在不断蠕动着。紧接着,一个庞大而扭曲的轮廓猛地撞断了几棵枯树,闯入了乔楠的视线。而当他看清那家伙的模样后,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眼中除了恐惧再装不下任何情绪。 那东西…应该说那个怪物,只能勉强看出一丝人形。但更准确的说法是它就某种流动的液体一般,外形轮廓都格外虚晃。表皮在月光下泛起一种潮湿且油腻的暗绿色光泽。下半身是一条格外粗壮且长满了大大小小脓包的‘腿’。对方仅用这一条腿支撑着整个身体。 第4章 而随着那怪物越靠越近,乔楠这才看清那条‘腿’长着的并非脓包,而是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鳞片。而他方才听到的那些刺耳的刮擦声,就是这些鳞片在地上拖行时发出来的声响。 乔楠的视线一点点上移,映入眼帘的是怪物那长了一只巨大眼睛的脑袋,不幸的是,此刻那只占据了对方整个脑袋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嗬!斯哈···”怪物发出了诡异的低吼,那只盯着乔楠的眼睛里充满了想要将他吞噬的欲望。 乔楠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无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随即飞速朝自己扑了过来。 乔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早知道会成为这种怪物的食物,还不如让他直接在博物馆的火灾里烧成灰得了! “滚开!” 一道清冷的呵斥从头顶上空传来。宛若破晓的尖锋一般,瞬间撕裂了周遭的黑暗,也刺穿了乔楠心底被绝望笼罩的阴霾。 刹那间,漫天的金光毫无征兆地自头顶倾斜下来。金色的光芒带着某种净化之力,只一瞬间便驱散了周遭浓浓的腥臭与黑暗。 夜色被点亮。 过分耀眼的光芒令乔楠下意识又闭起了眼睛。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周围的光亮缓缓地抬起头,就见那道下落的光芒中赫然是一个少年,正带着万钧之势破空而来。 乔楠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认证辨认了半天才确定那道金光是从少年紧握的双拳上亮起的。 就如同为他戴上了一副由烈阳熔铸而成的拳甲。 随着乔楠目光的上移,他看到了一头熔金般的璀璨金发,在强光的衬托下格外耀眼。脸庞一条精巧的单边麻花辫垂落耳侧,被风吹动不安分地跃动着,为那份狂野的力量感平添了一丝奇异而矛盾的精致。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地震颤了。 少年拳甲上的光芒化一道巨大的光之洪流,瞬间贯穿了怪物头颅! 那只狰狞的巨眼“嘭”地炸裂开,粘稠的暗绿体液四处飞溅,却在触及少年周身金光的刹那被彻底蒸发,化作飞灰。怪物剩下的残骸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在滋滋的响声中被彻底消融。 看着眼前的一幕,乔楠心中充斥着震撼。 ‘这就把那个怪物解决了?就用了一拳?这个人…不对,这家伙真的是人类么····这也太强了···’ 乔楠仰头看向少年,紧绷的神经还未来得及松懈,心就又一次沉入更深的冰窟。从他的角度看去,周围不知何时挤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怪物。 那些东西争先恐后地从阴影中爬了出来,用诡异且贪婪的眼瞳死死盯着站在光亮处的两人。 扑面而来的恐惧让乔楠的喉头变得干涩,他刚想出声提醒,少年却在这时猛地转头。 对方看也不看乔楠,抬起被金色火焰包裹着的左手,猛地朝着乔楠身侧挥出一记重拳。 “嗷!”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是贴在乔楠的耳根响起! 惨叫声让乔楠的呼吸一滞,随即颤抖着转过身,就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后竟多了一只形如巨蜥的怪物。 幸亏少年反应及时,一拳狠狠砸中了怪物的头颅。 ‘原来,他是要救我么…’ 乔楠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狼狈地仰着头,望向身前那道金色的身影。 少年收回了手,微微喘息着。汗水顺着他的发梢一点点滴落。拳甲上燃烧的金色火焰渐渐熄灭。 乔楠看着对方那紧抿的唇线和余温尚存的金眸,微微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察觉到对方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以及浓浓的戒备。 “人类?” 少年先一步开口,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他向前一步,周身尚未散尽的金光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可能···” 少年皱眉,锐利的目光直刺向乔楠,似要将他的皮囊生生剥开,“流放之地是个只有‘噬灵’存在的诅咒之地,怎么可能会有人类会出现在这里…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伪装的?说!” 少年伸手一把扼住了乔楠的喉咙。 乔楠的脸因窒息而迅速涨得通红。他徒劳地用两只手抓住了少年的手臂,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然而不论他怎么挣扎,都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然而少年的金眸中没有丝毫动容,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乔楠眼中的恐惧与委屈,试图从乔楠的脸上辨别出每一寸肌肉的抽动是否都是装出来的。 少年能感觉到对方的颈动脉在自己的手掌中疯狂的搏动。 乔楠的恐惧太过‘真实,’这让少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这家伙真的是人类?’,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噬灵”根本无法完美模拟出的人类在濒死时的状态,何况他还动用的‘净化’之力…若眼前这家伙真的是‘噬灵’伪装的,早该撑不住了。 “你……” 少年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还是稍稍松了松掐住乔楠脖子的手,让一丝宝贵的空气得以流入。 “吼——” 还没等少年确认好乔楠的身份,四周的怪物群似乎被他身上残余的金光所激怒,又或是被他两人身上‘活人’的气息所吸引,一个个躁动地往他们身旁涌来。 很快,几只移动速度极快的“噬灵”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到了他们跟前。怪物们挥舞着利爪、露出狰狞的獠牙一起蜂拥而上。 眼下形势十分不妙。 少年即便强大,也无法一个人对付这么一大群怪物,何况此时身边还有个‘身份不明’的乔楠。 少年扫了眼逼近他们的怪物潮,又将目光看向自己手中这个依旧在痛苦喘息、眼神涣散的“可疑生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很清楚,目前的状况必须尽快离开,可他如果把这家伙留在这里····如果对方真的是人类,那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少年犹豫地看了看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尽管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与惊慌,但仔细看看,这家伙的五官和轮廓都外地清晰…即便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蛋很符合某种严苛比例… 简单来说就是足够好看。 尤其是这双眼睛,湛蓝色的眼眸像是会说话一样,正在努力朝他表达着主人的茫然和委屈? 某个瞬间,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出现在了少年的心中,就好像有人往他死水一般冰冷的心湖里扔了一颗小石头,激起一片片的涟漪···· 算了!这家伙长得倒也不算碍眼,应该没什么‘危害’。 “哼!” 少年也不知在气什么,发出一声轻哼后猛地松开扼住乔楠脖子的手。 “咳咳咳……” 乔楠的终于得以呼吸。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一边咳嗽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并不‘清新’的空气。 “不想死就跟紧我!” 少年冷声命令道。说完,转身看向了那群怪物。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怪物数量较少的一侧。少年的双拳重新燃起了的金色的火焰,如同在黑暗中升起的炙阳。他绷直了脊背,整个人好似即将离弦的箭矢。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前一刻,脚步却微微一顿,随后又一把箍住了乔楠的手腕。手甲灼热的温度几乎要把乔楠的皮肤灼伤。 “走!” 一声低喝,少年宛若一颗金色的流星,拽着脑子一片空白的乔楠,朝着早已选好的突破口冲了过去,硬生生从无数怪物的包围中撕开了一条路,就那么带着乔楠冲了出去。 腥气而冰冷空气被粗暴地灌入乔楠灼痛的喉咙,但他根本发不出任何抗疫。 少年半托着乔楠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而他们的身后,一直有怪物的咆哮不断传来。 尽管身后多了个人,少年的速度却依旧快得惊人。他带着乔楠在怪石嶙峋道路上蹿下跳,飞速穿梭。而每一次爆发性的跳跃和转向,都让乔楠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破麻袋一样,被对方甩来甩去,自己的五脏六腑似都移了位。 但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被甩开,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以及脚步声。 少年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找了一个背靠巨大岩石的隐蔽石缝,带着乔楠躲了进去。 他刚一松开手,乔楠就像是一滩烂泥似地滑坐在了地上,紧跟着便是剧烈地咳嗽。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火辣辣的疼。 少年始终背对着乔楠,神色警惕地看向他们来时方向。确认暂时没有怪物追来的迹象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瘫软的乔楠身上。 对方显然并没有对乔楠放下戒心。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暂时安全后,他便打算立刻解决身边这个最大的“隐患”。 第5章 第4章 试探 少年一言不发地走到乔楠面前,俯视着眼前之人。 稀疏的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那副俊美且凌厉的面容。他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金色手甲的手。 乔楠的脊背猛地绷紧,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对方又要动手。 然而,少年紧跟着伸出了另一只没有手甲遮挡手臂,露出了一只骨节分明且布满细小伤痕和薄茧的手。 ‘刚刚他就是用这只手一直拉着我的···’乔楠看着那只手,心思微动。 少年并未理会乔楠的目光,猛地用锋利的手甲在那只布满薄茧的左手掌心用力一划。一道清晰的血痕立刻浮现。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沿着掌纹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记。 空气中隐隐飘散出一丝淡淡的腥气。 少年直直地将那只流血的手掌伸到了乔楠的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看着它。”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告诉我,你有什么感觉?” 乔楠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脸无助地看着那近在咫尺仍在滴血的掌心。 ‘这个人…为什么要划伤自己?’ ‘他让我看什么?看他受伤么?还问我有什么感觉?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深的一道口子,他都不疼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乔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仍然阻止不了血腥顺着鼻腔传了进来。 “我……咳咳。” 或许是刚刚跑了太久,乔楠的声音格外嘶哑,“我,我没什么感觉啊…是你受伤了!为什么要突然弄伤自己,你不疼么?” 他抬起头看向少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少年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死死盯着乔楠的眼睛。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少年有些挫败,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这家伙居然毫无反应么?’ ‘噬灵怎么会对圣血毫无反应?这不可能!除非…除非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类…’ ‘但这里可是流放之地,怎么可能有人类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少年脑中一闪而过,但至少有一点他能确认,眼前这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家伙确实不是怪物伪装的。 少年收回手,随意地在破旧的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血迹,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看起来同样破旧的布条,动作熟练又粗暴地缠住了手掌的伤口。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勉强暂时接受了乔楠“人类”的身份。 “名字。” 包扎好了伤口,少年带着些戒备重新看向乔楠。 “乔……乔楠。” 乔楠喘息着回答。 “乔楠。” 少年紧接着开口,“说说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居然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他目光锐利地继续打量着乔,显然对他之前的回答完全不买账。 乔楠张了张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博物馆的雷火、燃烧的神像、穿透玻璃的手掌、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但最终这些记忆都化作一片混乱的空白和无法言说的荒谬感。 一抹苦笑爬上乔楠的面庞,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茫然,“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睁开眼就在那地方,然后看到了你……在那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得了。” 乔楠叹了口气,便将自己知道的、能说的、尽数告诉了少年。 少年听完他的讲述,眉头仍皱着,虽然乔楠看上去不像是装的,但他的解释却也充满了疑点。 “啧,麻烦。” 少年低声咒骂了一句,目光再次扫向周围死寂的黑暗,那些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依旧没有停歇。 “听着,小鬼,” 少年语气冷硬地命令道,“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你之前是谁。可如今到了这个鬼地方,你应当很清楚光凭你一个人根本活不过一个晚上。” ‘小鬼?’听到这个称呼的乔楠明显一愣, 随即反驳道,“我二十一岁了!不是什么小鬼!” 少年闻言,那双总是“像在生气”的金色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他又一次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浑身沾满泥污的家伙。 看着对方那又瘦又细的胳膊腿儿,还有那明显带着少年稚气、圆嘟嘟的脸和眼睛……他极其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 “二十一?”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么?就你个头还没我高,就说自己二十一?” 少年头回听到如此荒谬的笑话,“小鬼,你断奶了吗?”他猛地俯身,用没戴手甲的左手一把掐住乔楠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看你这张脸,软乎乎跟面团儿一样,” 他的拇指甚至恶意地在那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重重碾过。“你说你二十一,又骗人?” 乔楠被他这么一说,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脸颊上传来的刺痛和对方指尖的粗糙触感都异常清晰。但更让他心惊的那怪异的视角——他看向眼前的少年时,居然需要仰视。 乔楠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松垮地套在肩膀上,裤腿明显长了一大截,还有他的手——摊开在眼前的手掌变得纤细小巧,每一根指关节都透着未长开的稚嫩··· 少年轻挑了下眉,指了指一旁的岩逢处的水洼,“自己看。” 乔楠对这嘲讽的语气很是不满,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个不小心又跌坐回去。 他心里不服气,硬憋着一口气又慢慢爬向了那个小水洼。 然而浑浊的水面中,映出的却是一张沾满污泥的小脸——圆乎乎的杏眼配上微翘的鼻尖,以及那尚未褪去的婴儿肥…… 跟乔楠记忆中十来岁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乔楠瞪大了眼睛,那水中的倒影也随之瞪大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地用手去触碰,然而水波一荡,水中那张稚嫩的脸庞也跟着扭曲变形。 难怪、难怪刚才他跑起来感觉那么别扭,力气也弱得可怜。 他竟真的缩水了! 乔楠再一次被荒谬的现实打败。 先是穿越到怪物横行的鬼地方还差点被怪物吃掉,随后又被一个暴力怪掐脖子,现在连身体都缩水成了小孩子! 那二十一年属于“乔楠”的人生,仿佛这这一刻被彻底格式化清零了。 一旁的少年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飘过一丝不忍。 “喂。”少年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冷冰冰的,“发什么呆?想留在这里喂‘噬灵’?”细听之下,却藏着些关切。 乔楠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身旁之人。 但对方瞧不上他这副脆弱不堪的样子,原本松开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 少年转身背对着乔楠扔下句话,“不想死就跟上。你暂、时、跟着我。记住,别拖后腿,也别问不该问的。”说完,便抬步朝着更深沉的黑暗中走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乔楠看着那个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微弱金芒的背影,此刻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尽管对方态度恶劣,戒备重重,甚至可能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但他别无选择! 乔楠咬咬牙,忍着全身的酸痛和内心的翻江倒海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乔楠看着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前方的身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就在乔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瑞拉。” “瑞拉?哪个rui?哪个la?”乔楠趁热打铁。 “···闭嘴。” “哦。那瑞拉,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 “瑞拉瑞拉,那些怪物还会再来么?” “···” “瑞拉瑞···唔唔唔!”乔楠被少年一把捂住了嘴。 “让你闭嘴!听不懂么?”少年凶狠地警告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去喂‘噬灵’。” ** 时间在这片‘流放之地’被无限拉长又压缩。 自从经历过那个腥臭的泥滩之夜后,乔楠就变身成了一条怎么都甩不掉的尾巴,将自己死死绑在了瑞拉的身后。 乔楠感觉自己每天都是在死亡的边缘走钢丝。 瑞拉一路带着他穿梭在扭曲的枯木林。时不时会路过塌陷的古代遗迹,还有那些弥漫着诡异紫色雾气的沼泽地。 每一次短暂的停顿,瑞拉都会绷紧神经、警惕着周围的情况。 渐渐地,那些噬灵的嘶吼成了乔楠入睡时的背景音,时而遥远如闷雷,时而又近在咫尺。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足以令他汗毛倒竖。 第6章 曾经只在电影和网络上见识过的惊心动魄,逐渐变成了生活的常态。 他们遭遇过伪装成迷路少女、却在靠近瞬间裂开血盆大口的高级噬灵,也经历过被成群结队的低级噬灵追赶的情形。 瑞拉金色的拳铠在黑暗中炸开一团团绚烂的火焰,将扑向他们的怪物逐一消灭。他的每一次战斗,都好似一场极尽华丽的演出。 乔楠则是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不成为对方的拖累。 随着遇上的噬灵越来越多,他偶尔还能鼓起勇气,用捡来的石头或燃烧的木棍骚扰一下落单的噬灵。 当然,这个大胆的前提是瑞拉在他身旁。 在这样危机四伏的间隙里,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个相对隐蔽的废弃石屋。 瑞拉略显疲惫地靠着墙壁,金色的光芒从他拳铠上缓缓褪去。 乔楠默不作声地挪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用还算干净的破布蘸了水,轻轻擦去瑞拉伤口上的血迹。 瑞拉只瞥他一眼,没有抗拒对方的靠近。那双仿佛沉淀着熔金的眼眸,此刻正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穹,不知在想些什么。 “瑞拉,”乔楠一路上憋了满肚子的疑问,此刻没有忍住,用仍带着颤意的声音开口,“我早就想问了,那些东西,那些攻击我们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世界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到处都是那种怪物?” 第5章 银发 乔楠的问题,令瑞拉沉默了很久。久到乔楠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丢过来一句“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没用”,或是干脆让他闭嘴。 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也许是因为乔楠这段时间的努力被人记在了心里,又或许是他们之间的相处还算融洽… 瑞拉破天荒地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神明死了。”瑞拉的声音带着些疲惫的沙哑,开口后像是抛下了一块极重的石头。 乔楠震惊之余,却仍不理解这其中蕴藏的深切意义,只能一件期待地看向眼前之人。 瑞拉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心上一软,随即用简洁且残酷的语言像他讲述了如今的世界正在遭遇着什么… 曾经被人们信仰的五大自然神——那是代表着光明、风、海洋、时间与天空、陆地的五大神明,在某个无法追溯的时间点,突然集体背弃了他们的信徒。 海洋之神是最先陨落的,他的神像崩毁,神火熄灭,海洋变得暴怒并逐渐枯竭。紧接着,风神、时间与陆地之神也相继崩塌,山脉动荡,地震频繁,沙暴与飓风交替出现。世界走向了终结,人类也迎来了末日。 “为什么是背弃?”乔楠听了他的叙述,只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神明会背弃自己的信徒?” 这在乔楠看来,根本无法理解。 “谁知道。”瑞拉嗤笑一声,金瞳倒映着冰冷的讽刺,“也许是厌倦了蝼蚁的祈祷,也许是找到了更有趣的玩具。没有人知道原因…但结果就是,整个世界失去了平衡,神国坠落凡尘,无数人类死于灾祸,那些无辜的人类与生灵死后,他们的执念无法消散,最终成为了‘噬灵’。”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游荡的那些阴影,“它们不是活物,是死亡瞬间的怨毒、绝望,与某些强大到扭曲的执念。混合着崩坏的神力碎片,滋生出来的怪物。这些东西没有思想,只有吞噬活物灵魂的本能。更麻烦的是……” 瑞拉的目光突然转向乔楠,“这些‘噬灵’拥有‘读心’的能力。他们会在你最脆弱、最渴望的时候,变成你潜意识里最想念或最恐惧的人或物。靠近你、撕碎你,然后把你整个吞噬。” 瑞拉顿了顿,“所以,那晚你突然出现,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是噬灵伪装的。” 乔楠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是明白了瑞拉最初的戒备和杀意从何而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被扼住喉咙时的窒息感。 瑞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抱歉,当时是我判断失误。”他以为乔楠仍在介意那晚的事。 “不是你的错!”乔楠立马解释道,“不怪你的。那种情况下,你没有直接动手杀了我,已经很好了。”乔楠边说,边用力从衣服上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料,动作小心地替瑞拉包扎好了胳膊上的伤口。 “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到现在。”说完,便一脸崇拜地盯着瑞拉,“你真的很厉害!” 瑞拉被他盯得有些脸热,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悸动。 ** 自那日从瑞拉口中得知这个世界残酷而严苛的现状后,乔楠便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一定要抱紧瑞拉的大腿! 为此,乔楠认真观察了许久。 他打算先摸清楚这位战斗力爆表、嘴毒心冷的‘临时监护人’的喜好。 在经历过连续数天的试探与尝试后,终于让他发现了一条可行的路子——讨好瑞拉的胃。 在这个被神明背弃的世界,连食物都匮乏到令人发指。 他们两人这些天里,除了瑞拉偶尔猎到的一些长相奇怪、肉质干柴发酸的小型兽类外,就只有一些勉强可以食用的块茎和味道诡异的浆果可以用来饱腹。 尽管瑞拉对此表现的毫不在意,甚至可以面无表情地吃下那些烤得焦黑的瘦肉和块茎。或许在他看来,这些食物都只是为了维持生存的‘燃料’罢了。 但乔楠不行。在连续吃了五天‘动物饲料’后,他彻底受不了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对‘美食’的执念开始占领了理智的上风。 乔楠决定利用有限的资源替两人改善一下伙食。 他先是观察和收集那些带有特殊香气的草叶,并经过瑞拉的‘鉴定’确认无毒后,尝试将那些挤出来的汁液涂抹在肉块上去腥。随后又试着将那些块茎切碎、用浆果汁将它们腌制后再进行烤制。他甚至在一个废弃的营地里找到了半罐凝固的、疑似动物油脂的东西,如获至宝。 当天晚上,乔楠第一次把一块用香草汁腌过、烤得外焦里嫩、还抹了一层薄薄油脂的肉块递给瑞拉时,瑞拉的金色眉毛几乎要挑到了发际线里。 他狐疑地看着乔楠,又看看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但看向乔楠的眼神里却写满了警惕。 心想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试试?”乔楠冲他眨了眨眼,圆圆的小狗眼配上无害的笑容,很轻易便捕获了对方的信任,“尝尝看嘛~刚刚你也看到了,都是没有毒的!我已经尝过了!味道应该还可以,总比啃那些黑炭强点。” 瑞拉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心想自己好歹身强体壮,应该吃不死…对方家伙折腾了这么久,还是不要浪费食物。 随后他便带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心情咬了一口。 但很快,瑞拉咀嚼的动作顿住了。那双总是充满警惕与寒意的金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名为“惊讶”的情绪。 转瞬即逝,快得让乔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当晚,瑞拉默默地吃完烤肉,并破天荒地把乔楠捡来的另一块烤得有点发黑的块茎也一并吃完了。 乔楠见状,强忍着笑意,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v”。 此后,寻找食材并用美食讨好瑞拉就成了乔楠在逃亡路上除了努力活下来之外的重要要务。 瑞拉嘴上依旧是嫌弃,时不时把“麻烦”、“浪费时间”、“小鬼就是贪吃”,诸如此类的话挂在嘴边。 但他每次都会‘勉为其难’地吃掉乔楠递过来的食物。 据乔楠的观察,这段时间的瑞拉,不仅吃饭的速度变快了,就连食量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但让乔楠有些在意的是——眼前这家伙用餐的仪态跟他一比,似乎是过于优雅了… 即使穿着破麻布,吃着简陋的食物,瑞拉在吃饭总是坐姿挺拔,且咀嚼无声。手指即使沾了油污,动作也显得克制而精准,与他战斗时的狂暴和落魄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这让乔楠对瑞拉的过往更加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乔楠却从没有主动打探过一句。 他明白每个人的交往都有边界。而他和瑞拉,显然还没有要好到足以跨过那道界限。 ** 两人之间看似一点点被拉进的关系,却在某个夜晚被打破。 经历了竖日的战斗和逃亡后,他们找到了一处有水潭的山洞。 乔楠早就有些忍受不了自己一身的泥污和血渍,赶忙询问瑞拉这山洞里的水能不能用来清洗身体。 瑞拉默不作声地帮他确认过山洞里并无异常,那些水也未曾被污染后,就暂时退到了山洞外,替他守着洞口。 乔楠憋了好几天,总算得了机会,索性将整个人连带着脑袋都一起泡进了水中,打算彻底洗个干净。 在确认自己身上再没有奇奇怪怪的味道后,乔楠才从水里钻了出来。谁知他刚冒出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抽气。 第7章 瑞拉恰在此时走了进来。 少年金色的瞳孔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猛地缩紧,死死盯着眼前之人,脸上是乔楠从未见过,混合着震惊与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你的头发…”瑞拉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干涩。 乔楠一愣,随即抬手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谁知却摸了一手黢黑。他看着手掌心想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自己在来这里之前,嫌那头天生的银发过于惹人注目,便染成了不起眼的黑色。 可惜乔楠新陈代谢的速度太快,之前每次染完用不了多久就需要去补个色。但自从他到了这个诡异的世界后,根本就没有心力和条件再去给头发补色。如今看来是原本的染发剂彻底失效了。 “哦,你说这个啊,”乔楠甩了甩头发,状似无意地解释道,“之前觉得银色不好看,就染黑了。现在应该是掉色了。其实这才是我本来的发色。” “是么…”瑞拉死死盯着乔楠的脑袋,眼神像是要在他的脑袋上开一个洞。 “嗯。”乔楠又冲他咧嘴笑了笑,眼睛眯城好看的弧度,“银发不好看么?” “挺好的。”瑞拉试图隐藏心底的不自然,“很适合你,很好看。” ** 乔楠本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但从那天起,瑞拉却变了。 他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看向乔楠的眼神里,那份刚刚建立起的微弱信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所取代。 他时不时会盯着乔楠的脸出神,眉头紧锁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也不再主动和乔楠说话,就连先前偶尔冒出的几句调侃与嘲弄,如今都少得可怜。 整个人明显笼罩在心事重重的阴霾里。 乔楠试图用新研发的食物去哄他。 但瑞拉只是默默接过,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将东西吃完后,便又继续保持沉默。 乔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种弄不清对方究竟在想什么的状况,令他感到不安与窒息。 第6章 人类城邦 乔楠的这份不安很快转变成了现实的危机。 在又一次与噬灵的对战中,二人被一群外形好似猎犬且速度极快的怪物们包围。 瑞拉拳铠上的金光在黑暗中炸开,不断消灭着扑上来的怪物。尽管那些噬灵与瑞拉的实力天差地别,却仍有漏网之鱼,趁乱从阴影中猛地蹿出来,尖锐的利爪直抓向瑞拉的后心。 “瑞拉!小心后面!”乔楠惊恐地呼喊道。他顾不上其他,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了一步,握紧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全力刺向那只偷袭的噬灵。 幸运的是那木棍竟真的刺中了噬灵的身体。但对方也因此被激怒,放弃了偷袭瑞拉的打算,转身朝着乔楠就是一爪。 带着诡异绿光的利爪狠狠划过了乔楠的手臂。 “唔!”只一瞬间,乔楠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下一瞬又被浸到了冰寒刺骨的湖中。他低头看了眼伤口,此刻边缘处正有无数道如蛛网一般的暗紫色纹路迅速向周围蔓延。 乔楠感觉到一股冰冷且充满恶意的能量正顺着这道伤口疯狂涌入自己的体内。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也抑制不住颤抖。 “乔楠!”瑞拉的怒吼伴随着刺目的金光,瞬间将那只伤人的噬灵连带围堵在四周的怪物尽数消灭。 瑞拉冲到了乔楠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淡金色的光芒缓缓覆盖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金光与伤口处的暗紫色纹路在乔楠的手臂上碰撞着、对抗着,好似能听到滋滋的声响。 空气中飘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乔楠疼得快要陷入晕厥,他能感觉到瑞拉正在用他的力量强行压制那股入侵的邪恶能量,可惜效果有限。 他手臂上的纹路虽然停止了扩散,却仍顽固地盘踞在伤口周围,伴随着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不断攻击着乔楠的神经。 “是侵蚀…怎么会这样…”瑞拉的声音低沉中偷着危险,金瞳中酝酿着一场飓风。 他看着乔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颊,眼中涌动着愤怒与自责。 ‘瑞拉…’ 乔楠试图拉住对方,然而不等他碰到那双手,就在一阵剧痛的作用下彻底晕了过去。 ** 即使在昏迷中,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折磨着乔楠,导致他一路都在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吟。 在一阵颠簸中,乔楠恢复了些意识。 “醒了?”瑞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些与往日不同的紧绷。 乔楠费了半天劲,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瑞拉线条紧绷的下颌,还有他沾着汗水和尘土的金色发梢。 这还是乔楠头回用如此近的视角欣赏这张堪称完美的侧脸。他呆愣愣盯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此刻瑞拉正背着乔楠,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艰难地跋涉。 “瑞拉……”乔楠的声音透着虚弱,“我们要去哪?嘶!”他只是轻轻动了动那只受伤的手臂,立刻被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瑞拉低喝一声,脚步没有停下,口气听着凶狠却藏不住关切,“你胳膊上的伤有些麻烦。以我目前的能力暂时没办法完全将它治好,所以我们必须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们要去哪里?”乔楠十分好奇,对他来说,只要是跟瑞拉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你不应该先关心下自己的伤么?”瑞拉有些无奈。他现在很想撬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你都说能治好了,那我就不用担心了。”乔楠边说,边用脑袋在瑞拉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别乱动!” “你又凶,我还是病人诶…” “那就闭嘴。” “你先告诉我嘛,我们到底要去哪?”乔楠摆出一副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的架势。 “···诺亚城邦。”瑞拉被他磨得没了脾气,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诺亚城邦?”乔楠愣住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他瞬间想起了在原先的世界,自己曾生活过的地方,就是‘新诺亚’。 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了身体上的疼痛,乔楠激动地抬头问道,“你刚刚说的是城邦?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活着?这里、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类生活的城镇,是不是?” 瑞拉被他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无语,轻哼了一声,“当然还有活人。你不会真以为这鬼地方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乔楠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连日来的孤独和恐惧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那里安全么吗?人多吗?你说的城邦…城邦里生活的都是什么人?他们会不会接纳我们吗?那附近也有这些怪物么?” 乔楠嘴巴跟小炮仗似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声音都比以往多了些兴奋。 瑞拉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惹得对方提了这么多问题。突然有些后悔太早告诉他此行的目的地。 但有些事情,自己必须早点跟他说清楚… 瑞拉沉默地听着,圈在乔楠胳膊上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片刻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跟一无所知的乔楠解释道,“诺亚城邦是光明神留给人类最后的恩赐。” “之前我曾同你说过的,当诸神陨落后,眼看着人类世界陷入绝境,光明神用他最后的神力为人类创造了一处避难所,便是诺亚城邦。” “它是这片被神所抛弃的大地上,唯一能隔绝噬灵侵蚀的净土。” 瑞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在诺亚城邦的圣庭中,有光明神的信徒。他们能够借助光明神的力量,彻底清除你伤口中的侵蚀之力。你不要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如果不尽快消除侵蚀,你就会…”他没有说下去,但乔楠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凝重。 “圣庭…光明神的恩赐…”乔楠喃喃地重复着,心中充满了对那个未知城邦充满了憧憬。 他忍不住想象着那里有柔软的床铺,干净的水源,还有食物…最重要的是,他和瑞拉可以暂时安全了。 去了诺亚城邦,瑞拉就不用每天都跟那些怪物战斗···他甚至开始幻想,等伤好了,也许能在那里开个小摊,继续给瑞拉做好吃的… 毕竟瑞拉虽然嘴上嫌弃,但他知道对方是喜欢的。 瑞拉喜欢吃他做的东西! 乔楠完全沉浸在了对未来的美好的想象中,全然没有注意到瑞拉眼中深藏的挣扎和决绝。 而瑞拉在看着他苍白脸上浮现出的微弱光彩后,最终把那句“我送你到入口就走”又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了。’ 接下来的路程,乔楠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尽管胳膊上的伤口依旧很疼,但他靠着对诺亚城邦的想象和对未来的期盼支撑着,总觉得之后的日子明显有了盼头。 瑞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乔楠那些听上去就很蠢的问题,他告诉乔楠那里有坚固的壁垒,还有很多光明神的信众,还有干净的水源和食物。 第8章 然而当乔楠提起‘我们去到那里该如何生活时’,瑞拉便会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 在连续翻越了两三座高山后,两个人终于抵达了一片相对平缓的高地。 在他们目光所及的最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白色光晕的半圆形能量护罩,光芒在无尽的灰暗中显得无比神圣而温暖。在那半透明的护罩下,能看到许许多多人类建筑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里就是诺亚城邦?”乔楠趴在瑞拉背上伸着脖子,努力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片城市。 “嗯。”瑞拉点点头,没有让乔楠看见自己紧绷的神色。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警惕地带着乔楠拐进高地边缘一个位置隐蔽,布满巨大岩石的峡谷入口。 二人到了这里,距离他口中的诺亚城邦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必须先恢复些体力,才能继续前进。 “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下,等我观察下情况。”瑞拉将乔楠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后面,自己则攀上旁边一块巨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往城邦方向的荒原。 乔楠靠着岩石,兴奋地望着远处那象征着安全和希望的光罩,神色中满是期待。 但不出意外,接下来就要发生意外了。 二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连带着周围的岩石都在剧烈晃动之下纷纷朝他们滚来。 紧接着,刺耳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是一群身形格外庞大的噬灵从岩石缝隙和地底深处缓缓‘长’了出来。 这群噬灵的个头比乔楠之前见过的要大上一两倍。如果硬要形容,就像无数腐烂肢体缝合的巨兽,浓烈的恶意和腥风瞬间充斥了整个峡谷。 “这些噬灵不对劲。” 在瑞拉的映像中,这些怪物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距离城邦这么近的地方…除非有东西在召唤它们! 瑞拉显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剧变,立马从巨石上跃下,金色的拳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将几只最先扑过来的噬灵轰成飞灰。 但是这一次,噬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仅凭他一人根本应付不过来,何况乔楠还受了伤… “乔楠!”瑞拉猛地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人,吼道,“快跑!往城邦方向跑!别回头!”瑞拉怒吼着,金光如同风暴般在他周身旋转、炸裂,硬生生在汹涌的噬灵潮中撕开一条短暂的通道。 第7章 骗子 “不!我要跟你一起!” 乔楠奋力挣扎着,刚从地上站了起来,就被一只噬灵从侧面挥来的触手掀翻在地。手臂上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剧痛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闭嘴!让你走就走!你在这里只会拖累我!”瑞拉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眼下的状况十分严峻,他既要解决那些噬灵,还要分心查看乔楠周围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瑞拉心急如焚之际,突然瞥见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半截倒塌的石柱。而石柱的底部,隐约可见一个被尘土和苔藓覆盖了大半的圆形图案。 瑞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图案是传送阵,而眼下的情形容显然不得他有任何犹豫。 瑞拉的双拳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在硬生生扛下了几只噬灵的攻击后,他俯冲上前身影化作一道金光,猛地卷起地上的乔楠,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瑞拉!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乔楠摸不清他的意图,却本能地抗拒。 瑞拉没有搭理他,粗暴地将他丢在了石柱旁。 “瑞拉!你!”乔楠站起身想要去拉住眼前之人,但突然升起的一道白光,却将他整个人圈在了原地,“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快放我出去!” 瑞拉强忍着没再看他,皱眉划破了自己的手心,猩红的血水滴落在了地上。 乔楠顺着血流的方向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踩着的地方有一圈圈奇奇怪怪的纹路。 很明显,是有人特意留在这里的。 此时,那些奇特的纹路在吸收了瑞拉的血液后,正被一道接一道地点亮。 那些光芒令乔楠感到不安甚至是恐惧。 “瑞拉…不对!瑞拉!你看看我!你回答我好不好?你别不理我!”乔楠的声音听上去焦急又委屈,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离开光圈的范围。 “这是一个传送阵,若我推测的没错,应该能把你直接送到诺亚城邦。”瑞拉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周遭噬灵的咆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听我说,乔楠!” “我…我受够你了。带着你这个累赘,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就滚去诺亚城邦!别再来烦我!”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努力表现着自己的不耐与厌烦。 甚至将头扭到了一边,试图用行动在证明自己对乔楠的厌恶。 “不,不可能!瑞拉!你骗我!我不信!你说过……你明明说过会跟我一起…”乔楠的嘶喊被淹没在越来越大的嗡鸣中。他不断挣扎着想离开传送阵的范围,却一次次被那无形的能量屏障给弹了回去。 绝望之中,他与瑞拉的目光再次交缠。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藏着他无法理解的痛苦,那些听上去冰冷的话语,是狠心而坚决的告别。 瑞拉深深地看了眼乔楠,随即猛地一掌拍在传送阵的核心符文上,将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 阵法启动的瞬间,刺目的白光淹没了乔楠的视野和所有声音。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人决然转身,金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噬灵群之中,转瞬间就被狰狞的阴影所吞没。 “瑞拉——!!!” 乔楠绝望的呼喊被留在了传送阵周遭的乱流之中。 剧痛、眩晕、冰冷… 无数混乱的感觉在不断撕扯着乔楠的意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因这粗暴的空间转移被再一次碾碎。 除了意识以外,乔楠的身体也正被四周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挤压。这种痛苦已然压过了手臂上被侵蚀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般涌来,正一点点将他淹没。 然而正当乔楠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黑暗却猛地停止了蔓延,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紧接着,乔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只剩下一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却有道醒目的光线,一个人影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按着,跪倒在地。 是瑞拉! 乔楠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那人。 此刻,瑞拉金色的发辫散乱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那身本就破旧的粗麻袍子被彻底撕裂,露出了遍布伤痕的身体。 ‘瑞拉’低垂着头,金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灰败。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数条漆黑的锁链正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从脖颈到四肢,每一处的铁链都像是有意识一般在他的身体上越缠越紧,勒出一道道红痕。 “瑞拉!” 乔楠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瑞拉!我马上来救你!你别怕!” 他拼命想冲上前,然而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瑞拉’的身后。 那人全身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周身充斥着诡异的压迫感。那人的手里此时正握着一柄黑漆漆的长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唯有剑柄上流转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寒芒。 然而当乔楠看清楚那人手中之剑的模样时,瞳孔骤缩。剑身上暗金色的寒芒,与噩梦中无数次斩断他头颅的那把剑,一模一样! ^ 他不会认错,就是那把剑! 恐惧的暗潮瞬间缠紧了乔楠的心脏。 他想要大声嘶喊,试图让瑞拉快逃,然而喉咙却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的那个人缓缓举起了那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长剑,剑锋对准了瑞拉毫无防备的脖颈。 【不要——!】 乔楠在心中疯狂咆哮,竭尽全力去挣扎却依旧无法移动分毫,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长剑无情挥下! 绯红的血液如同最绚烂的喷泉,猛地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在凝固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瑞拉的头颅脱离了身体,金色的发丝沾染着刺目的血色,那双曾燃烧着不屈金焰的眼眸,最后目光停在了乔楠的身上,嘴角还留有一丝上扬的弧度。 “不……不可能……”乔楠浑身冰冷,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鼓动,连带着血液都失去了温度。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然而不等他从悲痛中清醒过来,那个当着他面杀死瑞拉的人,竟提着长剑缓缓朝他走来。 第9章 乔楠抬头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然而无论他怎么睁大眼睛,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随之而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却让乔楠对眼前之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见过这个人… 一定、一定在哪儿见过!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乔楠的大脑一片混乱,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他的脑袋里一遍遍将这个人的模样抹除。 好恨啊!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瑞拉! 那是他的瑞拉! “还给我…把瑞拉还给我!”这一次,他终于喊出了声,凄厉的哭喊响彻了这片死寂的虚空。 ** 乔楠的意识又一次坠入了冰冷的河底,身体则被河水柔软的触感包裹住。 身旁是熟悉且有些刺鼻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是流放之地的腐败气息,更像是消毒水的气味… 乔楠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好似拉动破旧的风箱,从喉咙里不断地呼出。他下意识将手按在了心口,感受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频率。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滑落至鬓角。 乔楠的眼前不再是那片吞噬瑞拉的黑暗虚空,更不是流放之地的污浊峡谷。 他抬头看向四周,确认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宫殿内部。 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乳白色大理石。一抬头,高高的房顶上雕刻着许许多多精美的浮雕。半透明的穹顶由纯净的乳白色光芒交织而成,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光晕。 这里…难道是诺亚城邦么?他真的来到诺亚城邦了? 但此刻的乔楠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欣喜。 梦境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且刻骨铭心。 他无法忘记那不断喷涌的鲜血、瑞拉滚落的头颅、还有那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 梦境中的每一个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瑞拉……”乔楠哽咽着念着那个名字,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上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传来阵阵刺痛。 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乔楠茫然地低头,才发现无名指上此时多了一枚造型精致的戒指。 戒指的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蕴含着星光的银白色。戒指上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在戒圈上缠绕着几道极其细微、如同藤蔓一般的金色纹路。 乔楠忍不住用手指抚摸戒指上的纹路,那触感,与瑞拉拳铠上流转的金色光芒如出一辙。 这是瑞拉的戒指。 乔楠十分肯定。 是瑞拉最后推开自己时留给他的东西。 他颤抖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戒指上的金纹。瑞拉最后那冰冷的话语却又再一次回响,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我受够你了。带着你这个累赘,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就滚去诺亚城邦!别再来烦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倒刺,扎得他鲜血淋漓。 瑞拉是骗子! 是大骗子! 第8章 戒指 自胸腔处窜起的怒火不断灼烧着少男的灵魂。 尽管名为理智的声音在反复告诫他——瑞拉是在演戏,是在逼自己离开他。 那刻意的厌弃和‘累赘’的指责,都是为了让传送阵里的人不再挣扎,也是为了逼迫自己不再回头。 瑞拉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自己。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为什么要独自面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明明他们可以一起面对…明明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可以什么都不害怕。 乔楠取下戒指,死死攥在手心。 他其实心里清楚,自己留在那里也无济于事。 因为自己的无能,所以根本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但伴随着无能的愤怒随之而来的,却是恨意。 他不恨瑞拉的欺骗,却恨他抛下了自己。 更恨那人擅自决定了牺牲! 恨他将无穷无尽的悔恨与痛苦都留给了他一个人。恨他让自己一人背负这些痛苦的记忆,独自前行。 还有那个梦··· 那个胆敢当着他的面杀死瑞拉的人究竟是谁? 瑞拉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或者说那是某种预警?瑞拉此刻或许正遭遇着巨大的危险! 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愤怒的火焰,在乔楠的心中交织成一片复杂而痛苦的荆棘丛林。 他恨瑞拉的“抛弃”,却又无法克制不去担忧着那人的生死。 “瑞拉……”他死死攥着那枚戒指,冰冷的金属将掌心硌得生疼。他却毫不在意,下意识要将这痛苦嵌入肉里。 乔楠身处这神圣却陌生的殿堂,被巨大的孤独与痛楚生生淹没。他将脸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寂静的神殿堂里显得微弱而绝望。 那枚硌在掌心的戒指,残留着属于瑞拉的气息,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鞋跟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由远及近,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乔楠听到声音,立马停止了呜咽。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般迅速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警惕地抬起头,循着脚步声望去。 来人披着一身纯白色的长袍,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而玄奥的纹路,随着她的步伐在光洁的地面上轻轻曳动。 面容被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线条优美而沉静的下颌,以及微微抿起的薄唇。 来人在距离乔楠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摘下了戴在头上的兜帽。 灯乔楠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彻底愣住了。 这张脸!跟他曾经的导师塔维娜,几乎一模一样。 尽管眼前之人与乔楠记忆中的气质截然不同。眼前这张脸更加苍白沉静,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神性光辉,熟悉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却毫无焦距。 “老师?”乔楠脱口而出,声音中的震惊不似作假。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又跌回了床上。 可惜来人却对‘老师’这个称呼毫无反应。 女人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向乔楠的方向,仿佛‘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和震惊的表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老师么…是个不错的称呼。”女人笑了笑,“我很喜欢。但我还是想说…初次见面,欢迎来到诺亚城邦。” 她的声音空灵而温和,开口说话时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感。却让乔楠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这里是神明最后的庇佑之地。我名塔维纳,是圣庭的大祭司。” 塔维娜…圣庭的大祭司? 乔楠的大脑有些混乱。 这个突然出现并自称大祭司的人,不仅和他原本生活的世界里的导师有着一样的名字,就连样貌都没有太大差别,这真的是巧合吗? 乔楠心中的戒备攀升到了顶点。 先前瑞拉的警告和那个诡异的梦境让此刻的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 他下意识攥着戒指,身体往后缩了缩。 塔维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戒备和不安。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他手臂上被简单包扎过,却透出阴寒气息的伤口。 “看上去,你是被‘噬灵’侵蚀了。”她的声音过于平静,听不出情绪,“这对你来说很危险。你身负圣血,噬灵在你身上留下的伤口会更难愈合。若不及时净化,你迟早会被这只噬灵彻底吞噬。” 塔维纳向前半步,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团白光,缓缓靠近乔楠的额头。 “不要害怕…”随着她指尖的光芒渐渐消散,乔楠觉得胳膊上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不少。 “孩子,在这里你不必害怕,也不必那么戒备。圣庭的光辉之下,你会得到平等的庇护与治疗。现在,你只需要安心休养就好。来到这里,你就安全了。” 平等的庇护?治疗? 乔楠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 他刚刚经历了流放之地的残酷,又经历了瑞拉那刻骨铭心的‘抛弃’,哪里还会再轻易相信这种毫无来由的善意。 这个自称塔维纳的女人,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为什么?”乔楠没有掩饰内心的怀疑,“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替我治疗?我们素不相识。你有什么条件?”他死死盯着塔维纳那双眼,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塔维纳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地,并没有因为乔楠的话而产生太大的变化。 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的像一阵风,“你只要记住,你对我们很重要,乔楠。” 留下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她没有再给乔楠追问的机会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10章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巨大的门外,只留下那淡淡的馨香和乔楠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对‘我们’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对谁重要?是圣庭里的人么? 乔楠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忍不住回忆起瑞拉的面容。回想起那颗头颅鲜血淋漓的画面。无法抹除的痛苦记忆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这看似神圣安全的诺亚城邦,仿佛布满了无形的蛛网,而他,就是那只被粘住的飞蛾。 ** 离开了乔楠的房间后,塔维娜穿过几条长长的回廊,最终来到圣庭深处一座僻静的祈祷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散发微光的晶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且带着安神作用的香气。 祈祷室中央的阴影里,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几乎将全身都笼罩在内的黑色色斗篷。兜帽被压的很低,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站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来自荒野的肃杀之气,与这圣洁之地分外格格不入。 塔维纳走近几步,和那人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了脚步。 “欢迎回来。” “人已经到了,你可以放心了。”塔维纳的声音空灵且平静,“但他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手臂上的伤口我已经检查过了。那种程度的侵蚀…恕我直言,以您的能力,完全能够自己治愈他。” 斗篷下的人影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塔维纳空洞的双眸‘望向’斗篷人,隐隐带着一丝探究,“我好奇的是,您为什么一定要把他送来这里…” “呵。”这一次,斗篷之下传来一声轻笑,“当初的‘神谕’是你亲口传达的——带来灾祸的启明星。身负不详之人,所过之处只会带来毁灭呵不幸…” “他若继续跟着我,岂不是会害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藏不住的讽刺。 塔维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但您不是从来不信这所谓的神谕和预言么?尤其不信我们圣庭。为何还要让将‘他’送来这里?” 对方沉默了。 斗篷下的身体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再次开口,“他不一样,我不能让他因为我遭遇危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显然是在内心纠结了许久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而你们需要他,诺亚同样需要他。” “如今能够觉醒‘圣血’的人越来越少,这代表相信神明且能够承受神恩之力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身上的圣血纯度极高,相信你也察觉到了。他就是这些年你们一直在找的人。” “他会是你们,或者说我们共同期待的‘转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待下一次‘奇迹’了…” 塔维纳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悲悯的神色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索。 “您送他来,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轻声问道,“您不怕他在这里,终有一天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到那时他会如何选择?还是说,您也在害怕那天到来的时候,他会再一次做出‘错误’的选择?” “够了!”斗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急促,像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我的考量从来不需要向你解释!做好你该做的事。” 说完这些,斗篷人便要离开。 “等等。”塔维纳喊住了对方,“请您放心,我们会治愈他、引导他。” “正如您所说,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们会保护好他,不让皇宫里那位发现他的踪迹。还请您也务必小心。”塔维纳的声音多了几分肃穆,“皇宫里那位,已经察觉到了‘流放之地’的异动。您若不想因此暴露行踪…” 斗篷人的脚步顿了下,却没有回头,“……我知道了。” 随即,他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祈祷室另一端的黑暗通道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属于荒野的凛冽气息。 塔维纳独自站在祈祷室中央,浅棕色的眼眸“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愿光明神保佑你的前路···” 第9章 圣血 乔楠对塔维娜的再次出现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只是这一次她并非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瞧着年岁不大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的素白短袍,棕黑色的头发垂到耳根,衬得一张小脸格外白皙。对方从进来后就一直低着头,安静地跟在塔维娜的身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乔楠在两人进门前,便迅速将戒指藏进了衣服。他并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关于瑞拉的一切。 “乔楠,身体还好么?”塔维纳微微侧身,“这位是安霖,是圣庭最优秀的治疗师之一。从今天起,由他负责为你治疗。” 男孩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抖了下身体并将脑袋垂得更低,有些局促地回应道,“你、你好。” 乔楠的目光在男孩儿身上轻轻扫过,对方表现出来的怯懦和不安,反倒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点——至少这家伙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但这并不能让他完全放下戒备,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塔维纳,试图弄清楚对方此行的意图。 毕竟他还记得对方上一次离开时,留下的那句——“你对我们很重要”。 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感到扭曲的窒息。 塔维纳似能看透他所想,主动解释道,“我相信你已经见识过那些‘噬灵’的可怕。但关于‘侵蚀’的形成,想必你了解的不是很多。” 乔楠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将点头的动作换成了一个淡淡的“嗯。” “所谓噬灵的侵蚀,对普通人而言是致命的。他们的灵魂一旦被噬灵吞噬,就会成为新的噬灵的‘养料’。”塔维纳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凝重,“而你则不同。你身负‘圣血’,对噬灵而言有着更强的吸引力。” “圣血?”乔楠皱了皱眉,听上去陌生的词语却令他本能地排斥。 “是的,”塔维纳微微颔首,“所谓圣血,是神明恩赐于凡间的火种,是信仰与神力的回响。拥有圣血之人,才拥有潜力觉醒‘圣灵体’的可能。” “圣灵体?”乔楠越听越茫然,“那又是什么?” “圣灵体是圣血与持有者灵魂共鸣后具现化的守护之形。” “圣灵体的存在形式多种多样,是神明之力与信仰意志的结晶。”塔维纳说到这时,担心乔楠仍未听懂,又进一步解释道,“圣灵体是噬灵的天敌,是唯一能真正净化、消灭那些污秽之物的力量。圣灵体的形态因人而异,是持有者灵魂本质的映射。” 乔楠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面容看似平静,却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塔维娜的话让他想起了瑞拉那双燃烧着金焰的拳铠……那难道就是他的圣灵体? “但是,”塔维纳话锋一转,“圣血对于噬灵而言,既是天敌,也是无上的诱惑与剧毒的饵食。若拥有圣血之人被噬灵侵蚀,那么后果比普通人更为可怕。” “什么意思?比普通人更可怕…为什么?”乔楠手臂上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那股阴寒感仿佛在应和着塔维纳的话。 “因为纯粹的圣血之力一旦被污秽和侵蚀……”塔维纳琥珀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景象,“则会滋养出比噬灵更可怕的‘怪物’,它们会成为比普通噬灵执念更甚、更可怖——名为‘噬魁’的怪物。” “那些怪物更为强大且狡诈,对圣血拥有者有着刻骨的仇恨和吞噬的渴望。它们甚至能反过来污染和侵蚀其他的圣血之力,如同瘟疫般蔓延。对人类而言,那将是比噬灵潮更恐怖的灾难。” 乔楠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东西的存在会成为怎样致命威胁——不仅是对他自己,还可能是对所有人。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有圣血?”乔楠抬起头,湛蓝的眼眸死死盯着塔维纳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眼前这个人。 但如果塔维纳知道他有圣血,那么瑞拉呢?瑞拉是不是也知道?所以他才会特意把自己送来圣庭? 塔维纳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疑问,神色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在很久以前,为了更清楚地聆听神谕,我便将自己的双眼作为祭品,托付给了光明神的意志。”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眼帘,“因此,我能透过‘神明的眼睛’,看到凡尘中灵魂的光辉与污浊。你的灵魂深处,那团纯净而炽烈的‘光’——正是圣血的辉光。在我眼中,那就如同暗夜中的火种,清晰无比。” 塔维娜的解释并没有完全打消乔楠的怀疑。 第11章 神明?祭品?托付?这一切都太过虚幻。只是他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不必急于理解这一切,孩子。”塔维纳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当务之急,是要先清除你体内的侵蚀。不必害怕,安霖会帮助你。”她转向一直低着头的男孩,“安霖,之后乔楠就拜托你了。带他去你的诊疗室可以么?” 男孩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点头,“好、好的!塔维娜大人。”说完才敢飞快地抬眼瞥了乔楠一下,随即又立马低下了头,“请、请跟我来。” 塔维纳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乔楠和安霖两人。 气氛有些凝滞。 安霖不敢看乔楠,紧张地绞着手指,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的人交流。 乔楠打量着面前比自己还显小的男孩,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才不会‘吓’到他。尽管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并未放松,但他更清楚自己需要治疗。 片刻后,乔楠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尚不能平静的心绪。让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此刻自动接管了身体。 随即一抹温和、带着些许疲惫与感激的真诚笑容出现在了乔楠的脸上,就连声音也被他刻意放得轻缓,“之后就要麻烦你了,安霖。” 乔楠主动伸出手,做出一个友好的姿态,“我叫乔楠。很高兴认识你。” 安霖被乔楠的主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怯生生地抬眼,看向眼前之人。恰恰此时圣庭内的阳光柔和,照在乔楠的脸上,让他脸上那抹笑显得格外真诚而温暖,带着一种能让人卸下心防的亲和力。 尤其那双湛蓝的眼睛,盛满了‘脆弱’和‘依赖’,瞬间击中了安霖作为医者本就柔软又渴望被需要的心。 “不、不麻烦的!”安霖连忙摆了摆手,脸颊微微涨红。在乔楠的注视下,好不容易鼓起了一点勇气,“我带你去我的诊疗室。那里离圣庭不远。塔维娜大人说你受了伤…你慢慢起来,还是我扶你过去吧。”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去搀扶乔楠那只没受伤的手臂。 “好,谢谢你。”乔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如释重负’和‘感激’,任由安霖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 在安霖看不到的角度,乔楠眼中那刻意营造的暖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乔楠的内心带着一丝厌倦。 他早就习惯了用无害的笑容,示弱的姿态,以此来获取信任和帮助。这套在过去的世界早就被他用的炉火纯青的“社交算法”到了这个陌生了的世界,依旧要成为他赖以生存的本能武器。 当初瑞拉的出现,让他他错以为,这次可以不一样。有人能够让他托付信任…让他不用一直带着面具。 然而他还是被‘抛弃’了。他只能又一次选择带上这幅面具,努力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然后找到瑞拉!找到那个可恶的、抛下他的混蛋! 无论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为了报复,还是为了……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是否……真的像梦里那样…… 乔楠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的真实情绪,在安霖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跟着他离开了冰冷的圣庭,走向那个尚未知晓结果的未来。 ** 安霖的诊疗室坐落在圣庭的山脚下,位置相对僻静。 诊疗室的面积不大,却异常整洁明亮。空气中满满都是草药苦味,跟圣庭相比,这里明显多了几分‘活人气’。 乔楠在安霖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整个房间。 墙壁上镶嵌着许许多多用来照明的白光晶石,房间中央是一整块大理石制成的平台,上面摆放着各种晒干的草药、研磨工具和一些颜色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 “请把手臂放上来,我先看看你的伤口。”安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不大,但比起之前的慌乱,似乎是因为他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在自己擅长的专业,他多了几分从容,不像之前在圣庭时那样过于小心翼翼。 乔楠依言将受伤的手臂放上冰冷的石台。 安霖低下头,一点点解开那根用来临时包扎的破旧布条。当那道狰狞且布满暗紫色纹路的伤口暴露在眼前时,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比乔楠这个伤患还要白。 “这个伤口好深啊……”安霖自顾自地呢喃,“但从这个伤口和侵蚀的程度来看…”他凑近了仔细观察,手指虚悬在伤口上方,目光很是专注,“按理说,这么深的伤口,又是被噬灵直接所伤,侵蚀应该已经深入骨髓,甚至开始蔓延到你身体的内部……可现在,它却被牢牢锁在伤口附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了…” 乔楠的心像被那冰冷的银刀轻轻刮过。 是瑞拉…… 第10章 计划 乔楠再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在矿洞昏暗中,瑞拉紧盯着他伤口,金色的眼瞳中带着懊恼与心疼。 那看似粗糙却十分缜密的包扎,还有那人指尖传来的、灼热且刺痛感的力量…… “很麻烦吗?”乔楠适时地蹙眉,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和‘依赖’,望向安霖。 将那种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神情展现的淋漓尽致。他很肯定,像安霖这样充满同情心的人,总希望能‘被人需要’。 果不其然,对方用力点点头,“啊,不是的,是,是有点麻烦。但我能处理,请相信我!” 安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第一次见到这阻止侵蚀扩散的手法,觉得很特别。我能问问么,之前是谁帮你处理的伤口?” 乔楠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他不愿将瑞拉的事情透露给任何人,即便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小治疗师。 在乔楠的心中,瑞拉是他和这个陌生世界之间最初的链接,与任何人都不同。 瑞拉是他不能容许被任何人窥探的存在。 乔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上露出一副蟒袍缺充满感激的神态,“是我的一个朋友……在路上偶然遇到的好心人。可惜他走的很急,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他的名字…” 乔楠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将一切细节都推给了‘萍水相逢’和‘记忆模糊’。 安霖“哦。”了一声,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似是察觉到乔楠并不愿多谈这件事,便没再多问。 ** 安霖谨慎地从乔楠的伤口中取出几滴带着毒素的暗紫色血液,滴入自己特制的透明溶剂中。 治疗侵蚀的日子漫长而痛苦。 特制的草药膏敷在伤口上,像点燃了冰冷的火焰,灼烧感深入骨髓,与那股阴寒的侵蚀之力激烈对抗。 每一次换药都如同酷刑。 真正让乔楠感到惊讶的,则是第一次见到安霖的圣灵体时的情形。 那只唤作‘静静’的粉色水母状生物,周身萦绕着梦幻般的星尘光点,轻柔地漂浮在他伤口上方时,乔楠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一条条看起来柔韧的触手每一次极轻微的触碰,都像最精密的仪器,精准地剥离出一缕缕暗紫色的污秽血肉,同时注入一股清凉舒缓的力量,极大地抚平了药膏带来的剧痛。 “这就是圣灵体?”乔楠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小生物,像是怕吓到对方,特意压低了声音。 眼前的小东西与瑞拉的那副金色拳铠截然不同,但同样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嗯!”安霖睁开眼,在确认乔楠体内的侵蚀被进一步压制后,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静静很厉害,帮了我很多忙。他能净化污秽,也能安抚伤痛。”他看向自己的圣灵体,眼里满是喜爱与依赖。 “谢谢你,安霖。”乔楠脸上绽开真诚温暖的笑容,转向那只小水母,“也谢谢静静。” 安霖一愣,随即脸颊微红,那只小水母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身上的光芒变得明亮了几分。“这是我应该做的。静静也很高兴能帮到你。” ^ ** 在治疗和修养期间,乔楠暂时借住在了安霖的诊疗室。 在这间小小的诊疗室,每天都有大量的伤员被被送来。 他们有些是穿着破损制服的巡逻队员,伤口深可见骨,散发着噬灵特有的腐臭;有些是风尘仆仆、眼神惊恐而麻木的流民,身上带着可疑的抓痕或淤青;甚至还有被圣庭守卫押送来的、眼神浑浊呆滞、偶尔会发出非人嘶吼的疑似被侵蚀的‘感染者’。 安霖和其他的低阶治疗师每天都忙得像陀螺一样旋转。 而安霖的圣灵体——水母静静同样不断闪烁着柔软的光芒,在伤患间来回地穿梭。尽力抚平他们的痛苦,驱散侵蚀带来的阴影。 第12章 ^ 诊疗室里总是弥漫着血腥、草药、汗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来到这里的人都在试图从绝望中抓住仅存的希望。 乔楠最开始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将每一幕都刻入脑海。 一段时间后,他开始主动帮忙。 他善于用温和无害笑容伪装自己,表现得十分乐于助人。不仅人勤快,记性也好,没过几天便能学会将那些草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他还会耐心倾听伤者们语无伦次的恐惧和呓语,用温和的话语去安慰那些伤患。在安霖因过度使用圣灵体而脸色苍白时,也总能及时递上补充精力的药剂。 乔楠像一道温煦的阳光,迅速融入了诊疗室的日常,很快便赢得了安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也让其他人对这个新来的、阳光又“懂事”、且身负‘圣血’的少年投以友善的目光。 趁着安霖休息的间隙,乔楠‘不经意’提到了自己好奇许久的问题。 “安霖,像我、我们这样有圣血的人……多吗?”乔楠一边研磨着某种紫色的根茎,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湛蓝的眼眸清澈见底,毫不掩饰地展露出自己的求知欲。 “并没有很多。”安霖停下了调制药剂的动作,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我听塔维纳大人说过,如今这个世界,拥有‘圣血’的人少之又少。一千个人里面,大概只有一个拥有圣血之人。而且…” 安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即便拥有圣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召唤出圣灵体。能够真正觉醒能力的人更少。很多人,他们都还没觉醒,有些则是在觉醒过程中就…”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乔楠却已听出了他隐晦的意思。 想来绝大部分拥有圣血的人,都死在了噬灵口中,甚至是自己的同胞手中。毕竟圣血一旦被侵蚀,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我听人提到过,说诺亚城邦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乔楠的目光扫过门外排队的流民,“这些人,都是从其他城邦来的么?” “嗯。”安霖点了点头,“自从神明相继陨落之后,原来繁荣的城邦都被逐一摧毁。没了神明的庇佑,人类在这些灾难和怪物面前太渺小了。如今只剩光明神了…只有那位大人还在垂怜着我们。” 安霖的眼里满是虔诚信仰的光芒,“是光明神大人,他赐给了人们活下去的希望。诺亚城邦就是他留给人类最后的避难所。所以每天都有很多其他城邦的人逃亡到这里,寻求庇护。” 安霖指了指外面,“但危险也会跟着他们一起到来。这些人之中,有很多其实已经被噬灵侵蚀并取代,只剩下一个‘空壳’。那些可恶的家伙们妄图借用普通人的身份混入城邦。还有一部分人,体内留有侵蚀的种子、自己却不知道。这种情况更危险,一旦发作便会对周围的人造成‘感染’。无论哪一种都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所以圣庭的巡逻队和皇城的守卫们,每天都要在城门和城邦周边进行巡查。而那些来投奔的流民也要经过圣庭祭司们的仔细筛查后,才能放他们进城。而一旦发现异样,就会由圣庭出面,将那些‘东西’彻底净化。” 乔楠听完他的话,神情中多了几分严肃,“你口中的圣庭的巡逻队,里面全都是像我们这样拥有圣血的人么?” “大部分是的。”安霖点点头,“因为圣血对噬灵有很强的吸引力,也更容易发现它们。为了保护城邦的安全、巡逻队的人每天都要在城邦外围巡逻,清理那些意图靠近城邦的噬灵。另外一些则要通过那些还能用的传送阵,去更远的废墟以及废弃的小城邦,寻找可能还活着的人,还有更多的物资。” 说到这时,安霖的语气里透着敬佩与担忧,“眼下的状况,每一次出行都很危险…所以圣庭的规定是只要出城,便至少是两人一组。如果……如果有队友牺牲了,活着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将那个人的遗体带回来。” 少年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不能让圣血遗落在荒野里。一旦被侵蚀污染,曾经的同伴将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 乔楠默默听着,将这些规则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一组,那抛开相互帮扶的需要,更多的则是互相监视与牵制。至于带回遗体……那既是责任,也是为了防止侵蚀扩散的铁律。 这无疑给乔楠‘逃离此处’的计划增加了巨大的难度。 没错,乔楠并不打算就此留在诺亚城邦。 当手臂上最后一丝暗紫色的纹路在‘静静’温柔的触碰下彻底消散,只留下一道无法祛除的疤痕时,乔楠知道,他该行动了。 他没有立刻提出自己想要离开的打算。 “安霖,这段时间真的太感谢你了。”乔楠脸上挂着温暖而真诚的笑容,冲少年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他主动握住安霖的的手,神色十分恳切,“如果没有你和静静,我可能已经……” 他打算以退为进,先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忙。 “我看你这里每天都这么忙,人手总是不够。如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能继续留下来帮你吗?打打下手也好,至少、至少这样能让你轻松一点。” 安霖的反应正如乔楠预料的那样。 听完他的话,对方几乎瞬间红了眼眶,用力回握乔楠的手,声音充满了激动,“真的吗?乔楠、你、你太好了!” 他太需要一个可以信赖、可以分担的伙伴了。乔楠的提议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他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伤患了… 安霖虽然一直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疗师为目标,但是让他每天面对许许多多的陌生人,实在是一种煎熬。 此时他看着眼前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忙的乔楠,就像是看到天使一样! 毕竟对安霖来说,跟陌生人打交道还是有点累…… 但乔楠不一样! 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有他在的地方,都像是在温暖的太阳下行走一样,令人感到舒适。 就这样,乔楠便名正言顺地留在了诊疗室。 第11章 契机与奇迹 乔楠的表现也确实无可挑剔,成功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好感。但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毫不吝啬地夸上两句。 在诊疗室帮忙的这段时间,他留心观察着巡逻队的换班时间,同时默默记下了城中卫兵交接的规律。偶尔在给那些受伤的巡逻队员们换药的时候,他会状似不经意的打听城外的情况。 看似只言片语,对他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信息。 他明白此事不能心急,他必须做一个有耐心的猎人,学会隐藏在温暖的羊皮之下,冷静地打磨着自己的爪牙,挑选最合适的机会脱身。 没过多久,乔楠就发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所有离开诺亚城邦执行任务的巡逻队,都是由大祭司塔维纳亲自指派和批准。 “确实如此。巡逻队的路线和行程都是塔维纳大人提前向神明请示过的。如果想私自离开城邦很可能会遭遇噬灵的袭击。在诺亚城邦,没有祭司大人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城,”安霖今天接诊了十几个病人,很是疲惫。 连带着那只名为‘静静’的圣灵体,都蔫乎乎地趴在他的头顶。 “所以,如果没有大祭司的批准,我根本无法离开这里?”乔楠皱眉,一边伸手在‘静静’的头顶戳了戳。 小家伙这段时间跟乔楠混熟了,此时也敢主动回蹭着乔楠的手指。 “没错。尤其是像你这种,还没有召唤出圣灵体的但拥有‘圣血’的人。一旦离开城邦会立马成为噬灵的目标,太危险了。塔维纳大人是不会同意你们离开城邦的。”安霖歪了歪脑袋,看着一旁的乔楠,“你是想离开城邦么?” “没啊。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乔楠不敢跟他说实话,毕竟以安霖对大祭司的忠心程度,很可能转头就把他的想法告诉塔维纳了。 “其实…你如果真的想离开城邦,可以先想办法召唤出你的圣灵体。”安霖将‘静静’从脑袋上捧了下来,“等你有了圣灵体,就可以加入巡逻队了,以后也可以去城邦外面看看了。” 乔楠点点头,他不是没想过安霖这个建议。毕竟通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能看出诺亚城邦不仅城墙修的很高,守卫更是十分森严。并且那些卫兵们每天巡逻的线路也都不是固定,而他想潜逃的难度和被发现的风险都太大了… 这么看来,他唯一的出路,难道就只有加入巡逻队了? 但巡逻队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加入了。 毕竟他甚至都没有成功召唤过属于他的圣灵体。 乔楠其实是有些在意的,他的圣灵体会是什么… “安霖,你知道怎么召唤圣灵体么?” 安霖眨了眨黑黢黢的眼睛,下意识用力抱紧了怀里的‘静静’,粉色的水母被他用力一勒,触须都蜷缩到了一起。 “召唤圣灵体嘛…”安霖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这个很难具体说清楚。”他尝试用更简单的方式解释这个问题。 第13章 “我记得塔维纳大人说过的,圣灵体是神明的庇佑与信徒们灵魂的回响,是圣血与意志共鸣的具现化……它是我们心底最强烈的渴望,是在灵魂深处沉睡的力量。需要某种特殊的契机去唤醒它。” “只有当你的渴望达到了顶峰,才能让它们具象化…” 然而安霖的解释还是过于笼统,乔楠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皱眉。 对方口中‘某种特殊的契机’…听上去实在是过于这虚无缥缈… “契机是指什么?”乔楠一脸好奇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往安霖跟前凑近了些。“安霖安霖,不如跟我说说,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召唤出‘静静’的?” 对于乔楠的突然靠近,安霖有些紧张,双手无意识又收紧了些。这让他怀里的‘静静’有些不满,飞速用触须在他的手心拍了拍后,便消失不见了。 沉默了好几秒,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我其实也记不清了,当时我还很小。” “我原本生活在奥兰多。那里的人们信奉着风神大人。可自从神明陨落后,奥兰多就陷入了绝境。风暴频发还伴随着不断扩散的瘟疫。当时,身边的朋友亲人,一个个都倒下了,只剩下我…我很想帮助他们。我想让大家都不再那么痛苦…然后、然后静静就出现了…” 安霖的描述十分混乱,显然,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乔楠也发现了这点,于是一脸自责地轻声道,“抱歉,我并不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提起这些的,让你回忆那些痛苦的事情。” “没关系的。”安霖摇了摇头,“我、我并不害怕面对过往。毕竟每一段经历对我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存在。但当时的我,确实也不清楚静静出现的契机究竟是什么。但如果让我说的话…最合理的解释大概就是——奇迹吧。” 静静的出现,对于他来说只能用奇迹来解释。 “奇迹么…”乔楠看着眼前一脸腼腆的少年暗暗吃惊。少年的内心比他想象中要坚定、强韧许多。 “按照你的描述,当时那种状况下,最强烈的愿望就是你召唤成功的关键…那会不会是信念与决心?或者是某种无法被克制的情绪…”乔楠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湛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如果强烈的情绪是关键……那么他如今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想法是什么… 安霖偷偷瞄了一眼乔楠,发现对方似乎陷入了沉思,于是又说道,“但塔维纳大人也说过,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是在生死关头,有的人是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当然,也有人在平静的祈祷中感受到……总之、召唤圣灵体的契机并没有统一的定论。” 没有定论……那这就意味着,他并非毫无机会。 乔楠的心里隐隐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 ** 深夜,诊疗室终于安静下来。 安霖今天累坏了,收拾完药材后就直接在趴在配药台旁睡着了,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乔楠躺在自己那张临时铺就的草席上,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影子。 他努力闭上眼,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尝试着去感受安霖所说的“灵魂深处的共鸣”。 然而当他深处黑暗中时,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集中精神回忆着安霖描述他召唤“静静”时那种强烈的、想要帮助他人的纯粹心意。 乔楠试着在脑海中想象自己身处病患之中,想象着自己曾切身体会过的那种被侵蚀的痛苦,试图去共情他们的痛苦…… 然而那些画面却始终犹豫水中观月一般,无法真正触动他。 他无法像安霖一样,将这种情绪作为他的驱动力。 显然,这并不能成为乔楠召唤圣灵体的关键。 那么除此之外呢……安霖提到的生死关头? 乔楠于是回忆起矿洞中噬灵扑来的瞬间,那冰冷的死亡气息,还有瑞拉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下一瞬,那种尖锐的恐惧和迫切想要活下去的渴望便死死攫住了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就连手臂上的疤痕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 就是现在! 乔楠在心中低喝,将所有的意念集中于一点,试图去捕捉、去共鸣体内那所谓“圣血”的力量。 在一片漆黑的意识中,似乎有微弱的金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他心中一喜,更加拼命地集中精神,然而就在这时,脑海却突然涌现了瑞拉的身影。 可意外随之发生,他对瑞拉的复杂情绪——愤怒、担忧、被抛弃的刺痛,竟然生生盖过了他面对那些噬灵时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离开?为什么要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瑞拉那个可恶的家伙,为什么要骗他! 乔楠在内心深处无声地嘶吼。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他察觉自己的指尖似有一阵微弱的麻痒感,仿佛有电流窜过一般。 乔楠猛地睁开眼。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只见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最微弱的烛火,在他指间极其不稳定地闪烁着、跳跃着。 然而那光芒太渺小了,只是一眨眼就彻底消失了。快到乔楠都没来及看清它的轮廓… 那点光芒就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指尖的麻痒感也消失无踪。 巨大的挫败感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乔楠。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低吼。 不行…还不够!这远远不够。 究竟要怎样,才能达到那个所谓的‘契机’? 就在乔楠沉浸在极度的不甘和自我厌弃中时,一个空灵而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诊疗室门口响起。 “乔楠。” 那声音在黑夜中如同冰冷的泉水落在乔楠的心上。 乔楠惊讶之余猛地回头,借着月光看到门口那个披着素白长袍的身影。 塔维纳静静地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眸‘望’着乔楠所在的方向。 她似乎早已在那里站了许久,将乔楠那番徒劳的尝试尽收“眼”底。 冷汗瞬间浸湿了乔楠的后背。 塔维娜是什么时候来的?都“看”到了什么?自己刚刚召唤出的那微弱的金光,她也感知到了吗? “祭司大人。”乔楠迅速坐起身,尽管知道对方看不到,他还是下意识换上一副带着些许迷茫和疲惫的神情,就连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刚被惊醒的沙哑,“您这个时间来……是找安霖么?” 塔维纳并没有立刻回答乔楠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在她的注视下,乔楠倍感压力,掌心生生凝出了一层的汗。 “我不是来找安霖的。”许久后,塔维纳淡淡的开口,她没有走进来,声音很轻地对乔楠道,“出来。” 乔楠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一颗心跟着沉到了谷底。 第12章 寻觅 乔楠站起身,尽量放轻脚步不让自己吵到仍在沉睡的安霖。 他跟着塔维娜到了庭院里。 此时月光森森,周围的空气都透着一丝清冷。 塔维纳站在一株夜光藤下,素白的身影几乎与身后的月光融为一体。 “乔楠,我能问问么,你为什么急于召唤出圣灵体?”塔维纳的声音带着一丝空朦之感,就像月光一样。 乔楠心知自己瞒不过去了。 此刻他几乎要相信,塔维纳那双‘神明之眼’或许已经捕捉到了他灵魂深处那焦躁不安的波动。 当着塔维纳的面说谎,显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乔楠低下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担忧、痛苦和自责的神情。 他哽咽着回答,“我…我只是想变得更强一点,塔维纳大人…”边说,边用那双充斥着脆若感的湛蓝色眼眸看向眼前的女人,“大人,其实在来诺亚城邦之前,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塔维纳安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当时我们遭遇了噬灵的疯狂袭击,而他为了救我……”乔楠用力吸了口气,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他为了救我,独自引开了那些怪物。他把我一个人送到了靠近城邦的地方,让我能够得救,而自己却…” 乔楠话没说完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将一个‘失去挚友、内心充满愧疚与担忧’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是他把你送来了这里?”塔维纳的声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 “是的。”乔楠伸手揉了揉眼睛,擦去眼角的泪水,“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他让我一定要活下去,还嘱咐我一定要来诺亚,说这里有神明的庇佑…如果早知道他会去引开那些怪物,我一定会死死抓住他的。” 第14章 乔楠的描述十分模糊,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瑞拉的一切。 塔维纳静默不语,庭院里夜风吹拂树叶遗留下的‘沙沙’声格外明显。她空洞的眼神一直落在乔楠的身上,无声地审视着他灵魂的每一丝波动。 乔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悲伤和担忧,不敢有丝毫松懈。 毕竟塔维娜对自己始终报有怀疑,而他也亦是如此。 “你口中的这位朋友是否也拥有圣血?”片刻后,塔维纳直接问出了这个连乔楠都十分在意的问题。 但事实上,乔楠对此毫不知情。 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胳膊上的伤口。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茫然和不确定,微微摇了摇头,“抱歉祭司大人,我并不知道。当时情况实在太混乱了。在来到诺亚城邦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圣血。而我那位朋友,他确实能跟那些噬灵战斗,但我并不确定那是因为他拥有圣血…” 乔楠的回答避开了瑞拉那标志性的金色拳铠,试图让自己显得‘无知’且脆弱,“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些…关于‘圣血’和那些怪物,我都是到了诺亚才知道。” 真假参半的话,是在骗人也是在欺骗自己。 瑞拉确实从未跟他提及过关于‘圣血’的任何事,但只要见过瑞拉的能力,都会一眼就认定他的身份——那定然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力量。 然而塔维纳的凝视与沉默,让乔楠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甚至是每一次不规则的心跳、都变得无所遁形。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塔维开口了。 “所以这么急切地想要召唤出圣灵体,是为了能够顺利加入巡逻队么?”塔维纳换了个问题,“你想去找他?” 乔楠用力点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是的!塔维纳大人,我想去找他。如果不能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我根本无法安心待在这里。” 这一次,乔楠的渴望是真实的。 但这份担忧与渴望却让塔维纳有些为难。她微微颔首,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清冷的线条,“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仅凭你现在的能力,一旦离开诺亚,无异于自寻死路。” 乔楠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她还是要拒绝吗? 岂料塔维纳话锋一转,“不过…诺亚城邦确实需要每一个拥有圣血的人贡献力量。巡逻队也同样是一个让你熟悉城邦、磨练自身能力的地方。” 乔楠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准许你加入巡逻队。”塔维纳的声音似乎多了些温度,“但加入巡逻队的条件不能被破坏。你必须找到一位愿意与你搭档、且经验丰富的巡逻队员作为你的队友。”她顿了顿,向乔楠解释道,“只要你能找到这样的人,我便同意你加入巡逻队。” 这是个充满诱惑的考验,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但此时的乔楠别无选择,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离开诺亚城邦。 乔楠压下心中的怀疑,露出一副感激又受宠若惊的模样,“好的!祭司大人!多谢您的宽容。我一定会努力找到搭档的。”说完,还不忘冲塔维纳鞠了个躬表达自己的谢意。 塔维纳没有再说什么,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回廊的阴影里。 乔楠目送塔维纳离开后,脸上的激动和感激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疲惫。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那枚被他藏在衣服里的戒指。 塔维纳究竟知道多少… 她打听瑞拉的目的又是什么? 搭档么…… 乔楠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带着草木和尘埃的味道。 无论如何,如今这条‘路’已经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他需要一把能撬开这条缝的“钥匙”——一个愿意带他去城外的“搭档”。 乔楠这会儿心里堆满了事,根本睡不着,便干脆坐到门口的矮阶上。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眉宇间深锁的凝重。 屋内的安霖还在沉睡。 月光下,少年治疗师眉头微蹙,似乎梦里也在担心着某个病患。 从一开始得知自己被允许加入巡逻队的激动心情,到现在有些疲惫的沮丧,只因乔楠很清楚的,塔维纳提出的‘条件’并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 原本,在对方提出让自己寻找‘搭档’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安霖。但很快他就从心底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作为稀缺的治疗师,安霖几乎所有时间都耗费在了照顾病人上,圣庭也绝对不会同意他离开城邦去冒险。 而且安霖那个性格,一旦离开城邦,怕是还没有遇见噬灵,他就被自己给吓晕了… 但乔楠来到诺亚的时间实在太短,除开安霖之外,他认识的也只有常来诊疗室的那些病人。而那些经验丰富的巡逻队员几乎都有固定的搭档。 谁都不会愿意带一个连圣灵体都召唤不出来的‘菜鸟’出城。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一种拖累。 乔楠满心的期待渐渐全变成了沮丧。 他本以为只要塔维纳松口,便有了希望。没想到希望之后是更现实的绝望。 可恶啊…瑞拉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在自己找到他之前,绝对绝对不能有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离开城邦! ** 次日,乔楠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强打精神继续在诊疗室帮忙。 尽管他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躁,就连安霖都察觉到了。 “乔楠,你还好吗?”趁着午休,安霖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了他身旁,“你看起来似乎很累的样子?发生了什么?” ‘静静’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慢悠悠落在了乔楠的额前,用冰凉的触角碰了碰乔楠的额头。 “我没事。”乔楠不想他担心,冲他粲然一笑,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水杯,“可能昨晚没睡好,不用担心。”随后抬手摸了摸‘静静’软乎乎还发着光的小脑袋。 安霖皱着眉,想要多说几句安慰的话,奈何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便又继续去整理药材了。 下午的诊疗室依旧忙碌。 乔楠看着那些进进出出,送伤员、交接物资的巡逻队员,目光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试图从这些人中挑选一个可以搭上话的。 但可惜的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一脸的疲惫,有些伤势过重的甚至一直没有醒来。以至于乔楠寻觅了一个下午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忙碌却又一无所获的一天。 乔楠心里别提有多烦躁。 傍晚时分,他借口去采买些草药,独自走出了诊疗室的小院,打算去城里碰碰运气。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乔楠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他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城镇,这里跟圣庭相比明显热闹很多。 街道旁小贩的叫卖声、来来往往的人群都让乔楠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直到这一刻,乔楠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廉价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流民聚集地的浑浊气味。 路过一家门脸陈旧的小酒馆时。乔楠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门上挂着的招牌——歪歪斜斜的两个字,似乎写着‘蔓草’。 奇怪的名字。 乔楠刚要离开时,却听到一阵从酒馆中传来的争吵声。 “贝迪队长!我记得我已经提醒过您很多次了。”其中一个男声,似乎是酒馆的老板,“您已经在我这赊了两个月的账了!虽然您作为巡逻队的队长,我自然不会怀疑您的人品,但我们小店毕竟是本小利薄,如果所有人都像您一样赊账。我们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愁眉苦脸的矮胖男人正拦在门口,对着里面一个摇摇晃晃的高大身影苦苦哀求。 “哎!我说杰克斯。你这家伙也太小气了吧?”被称作贝迪的女人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醉意,她试图推开身边的老板,奈何脚步却有些虚浮不稳。 “我贝迪,嗝…什么、什么时候赖过账!我都说了,等下次、等下次。等出任务回来,我就双倍,不!三倍,三倍给你结了!” 第13章 搭档 “可您每次都这么说。”酒馆老板几乎要哭出来了,“您说说看,上个月、上上个月,您都在我这儿记了多少账了?这个月眼看就要过去了,今天您说什么都不能再记账了!” “您再这样,我就只能去找大祭司评理了!”那老板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你敢,不许去!”贝迪猛地一瞪眼,虽然醉醺醺的,但那股凌厉气势还是让老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第15章 可惜贝迪只是瞧着凶,她此时喝了酒,这么一动作,自己反倒一个趔趄,冷不丁地往后倒去。 恰巧此时,一双手臂及时从身后扶住了她。 贝迪醉眼朦胧地回过头。 便见身后正站着个一头银发的清秀少年。湛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老板,这位女士的酒钱,我来替她付。”乔楠的长相本就惹眼,而当他温和的盯着人说话时,微微下垂的眼尾总会让人觉得他十分真诚。 一边说,乔楠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布袋——里面是他这段时间在诊疗室帮忙,安霖给他的‘工资’,为数不多的几枚银币。 他将袋子放在吧台上,推到了酒馆老板的面前。 “这些够不够?” 两人明显都愣住了。 随即老板先反应过来,一把扯过袋子数了数。虽然不多,但付清今天的酒钱绰绰有余。 老板立马眉开眼笑,对着乔楠开口时也多了几分和气,“够了够了。多谢小哥啊。贝迪队长,这回你可真是遇到好人了。还是小哥仗义阿,你人真好。” 生怕怕乔楠会后悔,那老板赶忙把钱袋整个收了起来。 贝迪站稳了身子后,上下打量着乔楠。尽管她看上去一脸的醉意,却藏不住那双眼之中的锐意。 面前的少年模样干净俊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还有那身带着草药味的朴素白袍、总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 “小子,你谁啊?我们、我们是不是认识?”贝迪大着舌头问,身体还有些摇晃。 “我叫乔楠,是治疗师安霖的助手。”乔楠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和一丝少年人的腼腆,“之前在诊疗室的时候,我们曾见过。我常常听安霖提起您。” “大名鼎鼎的‘裂风之牙’,巡逻队第二小队的副队长贝迪。也是城邦中最厉害的巡逻者之一。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您真是太荣幸了。”同样是赞美的话语,从乔楠口中说出来便显得十分真诚,毫无刻意奉承的痕迹。 方才在酒馆门口听到贝迪的名字时,乔楠便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你是…哦对,我想起来了。你是最近跟在安霖身边的那个助手。安霖那小子跟你提过我?”贝迪伸手拍了拍乔楠的肩膀。她用的力道很大,但乔楠显然有所准备,稳稳地站住了。“哈哈哈,你这小家伙有点意思!既然是你帮我付了酒钱,那就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记住了!下次有要帮忙的,记得找我。” 说完,她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声呼喊道,“别走啊,杰克斯!再给我来杯酒!就记……记这位小兄弟账上!” 那模样分明还没清醒。 “等等,贝迪队长。您喝得已经够多了。”乔楠连忙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奈何他此时的身量太矮,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勉强让贝迪站好。 ‘这人,倒是比看上去要壮不少…’乔楠在心里抱怨,面上却仍是一副担忧的神情,“贝迪队长,不如、不如我送您回去休息吧,您真的不能再喝了。” “休息?不用不用…没必要…”贝迪摆着手,但脚步已经虚浮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比她矮上不少的乔楠身上。 乔楠就那么半扶半架着这个身材比他高大许多的女战士,在老板感激的目光中,艰难地朝酒馆外走去。 一路上,贝迪都嘟囔着要继续喝酒,甚至热情地邀请乔楠一起。 “贝迪队长,您、您住哪里?”乔楠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酒,酒在哪里?”贝迪显然醉的不轻。 乔楠一时无语。脑袋里回想着自己打听到的关于巡逻队的消息。 之前听安霖提过,巡逻队的宿舍在城西,那送她回城西应该没错… 乔楠觉着还是先把人送宿舍最稳妥。毕竟以贝迪现在这个状态,送去巡逻队指不定要被教训。 这一路上,贝迪表现得十分不配合,喝醉的人也根本没法跟她讲道理。 “…好小子,够、够义气!比那些、嗝、那些假正经的要强多了…对了,你还认识安霖…小安霖不错,不错…也是好样的!你们、你们这些小家伙、都放心!姐姐、有姐姐罩着、罩着你们…” 乔楠要托起一个比他高许多的醉鬼,别提有多费劲。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怀念自己曾经接近一米九的身高。 不然也不至于频频被这位副队长差点压倒在地上。 偏偏他身上这个醉鬼还很不老实,一路上嘴没停过。乔楠好几次都想把人直接丢在大街上。但是一想到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么一次能够接近巡逻队‘大人物’的机会。自己说不定能通过这位副队长,认识到愿意跟他组队的‘搭档’呢? 只要有了搭档,塔维纳就再没有理由拒绝他加入巡逻队了! 好不容易将贝迪送回她那间略显凌乱的宿舍,乔楠刚把人放下,贝迪就立马睡了过去。 无声地叹了口气后,乔楠替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把她随意脱下的皮靴摆放整齐,这才轻轻关上门离开。 等乔楠回到诊疗室,安霖还在忙碌。 安霖随口问了句他去做了什么,乔楠只是简单回复说“出去透了透气”,便像往常一样接过了安霖手上的活,帮他整理着药材。 他看起来平静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枚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圣庭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时,诊疗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高挑挺拔的女人出现在了的门口。 微卷的棕色长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洗干净的皮甲在夕阳下泛着光泽,麦色的肌肤在夕阳的余晖下透着健康的光泽。 来人眼神锐利而明亮,没有半分昨日的醉态。 “贝迪队长?”正在整理草药的安霖听到声音,转头朝门口看去,“您怎么来了?” “小安霖,忙着呢?”贝迪冲他粲然一笑,随即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一旁正在给伤员换药的乔楠身上。“呦!小子!找到你了!” 乔楠闻声抬头,在看到贝迪时,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贝迪队长?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得很!”贝迪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居然是乔楠昨天‘抵给’酒馆老板的那个。 只是这会儿打眼一看,似乎比昨天在乔楠手里时鼓了一些。 ^ 贝迪不由分说地将钱袋塞到乔楠手里,“给,连本带利!我贝迪从不欠人情,尤其是……嗯,好心的小朋友的人情。”她说完,还顺手揉了揉乔楠的头发。 乔楠拿着钱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低头似是有些害羞,“贝迪队长,您真的,太客气了,昨天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哪里是举手之劳,”贝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有你在,杰克斯那家伙肯定要会把我扔出去的。回头闹了笑话,队长又得在我耳边啰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不用了…”乔楠刚想拒绝,安霖却难得主动开口。 “贝迪、贝迪队长,其实乔楠他确实有个忙需要你帮…” “哦?什么,你说说看。” “其实,乔楠他也拥有圣血,只是暂时还没有觉醒圣灵体,但他又很想为城邦出力。” “之前塔维纳大人就答应他过,只要能找到经验丰富的搭档,就特许他加入巡逻队…”安霖难得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一串话,但越往后声音却越来越小,“所以…所以想问问贝迪队长有没有认识的人、介绍给他…” “想进巡逻队啊,想法很不错!何必那么麻烦。”贝迪爽朗地笑了小,用力一拍乔楠的肩膀,“小子!算你运气好!我的搭档最近去带新人了,这段时间我身边刚好空出来,你若真想加入巡逻队,不如来跟我组队。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真的么!”乔楠的心猛地一跳。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本以为贝迪要是愿意介绍有经验的巡逻队员给他就足够了。这会儿对方居然愿意亲自带他,实在令乔楠感到意外。 “姐姐我可从不骗人。”贝迪拍了拍胸脯,眼神坦荡地说道,“跟着我,保证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再带回来。” “真的、真的可以么?”乔楠瞪大了眼睛,瞧着红红的。“谢谢!多谢贝迪队长!” 贝迪见他一副激动坏了的模样,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 她其实搞不懂,就这样一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小家伙,塔维纳大人为什么要特地交代自己多盯着点? “谢什么!”贝迪又是一巴掌拍在乔楠背上,差点把他拍在地上,“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明天一早,城西门口集合。记得带上干粮和水哦,别迟到!姐姐我可不喜欢等人!” 她雷厉风行地交代完,又跟安霖打了个招呼,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诊疗室里激动不已的乔楠和一脸茫然的安霖。 第16章 第14章 出城 随着贝迪的离开,诊疗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乔楠还沉浸在终于达成目的的巨大喜悦中,迫不及待畅想着一旦离开了诺亚城邦,他便立马动身去找瑞拉。岂料刚一转头,却对上了安霖那双满是担忧的黑色眼眸。 对方眼睛里的担忧太过坦然且直白,以至于乔楠脸上原本的笑容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乔楠……”安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双手有些紧张地交叠在一起,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你、你真的决定要跟贝迪队长一起了么?虽然我知道你一直想加入巡逻队,但城外…城外真的很危险。这些天你应该看到了,那么多受伤的人…城外比你想的要危险得多。你没有圣灵体,万一出去…” 安霖想起那些被抬回来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声音不经多了几分颤抖。尽管他知道贝迪的实力,有她在乔楠身边,应该会很安全。 可是、可是万一呢? 城外的噬灵那么多,乔楠却连圣灵体都还没有…不行,不行!不能想这些! 安霖努力将这些不好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除。 ^ 乔楠看着他真心实意的担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心中那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对方,“安霖,你不用担心我。贝迪队长的实力你是知道的。刚刚你也听到了,她说过会保护好我的,我也会好好保护我自己的,你就放心吧。我只是跟着她去熟悉一下城外的环境。不会去很危险的地方。” “可是……”安霖向前迈了一小步,眉头紧锁,“你的圣血对噬灵吸引力很强,还有,还你的身体,也才刚好。你体内的侵蚀虽然清除了,还是需要时间静养观察……”他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那是身为医者特有的严谨和担忧,“剧烈活动和精神高度紧张可能会引发未知的反应,甚至可能……可能影响你后续召唤圣灵体!我真的觉得你没必要,这么着急离开城邦。” 说到后面,安霖的语气更像是在恳求。 水母静静也感应到主人激烈波动的情绪,飘到两人中间,淡粉色的光芒不安地闪烁着,它不断用触手触碰着乔楠的手臂,笨拙地传达着自己主人的心情。 乔楠看着对方焦急的模样,心中一时有些复杂。 多日来的相处,安霖的单纯与善良他早已看在眼里。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也曾怀疑过对方是圣庭派来自己身边‘监视’他的。 然而在诊疗室帮忙的这段时间,他却真正感受到了眼前之人作为一个‘医者’善良的天性。他知道安霖是真心为他好,同样清楚这份关心有多么难能可贵。 乔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霖略显单薄肩膀,露出一个尽可能让人安心的笑容,“安霖,谢谢你。多亏有你和静静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我的伤才能那么快恢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但这条路是我早晚都要踏足的不是么?我希望能早日帮上大家的忙,帮上你的忙。” “这段时间我看到这么多被送到诊疗室来的人,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也能帮忙清除一些噬灵,或许送来这里的伤员就能少一些。你们也能轻松一些,不是么?” 乔楠并不打算让对方窥见自己的‘私心’,并试图用一个“崇高”的理由来说服对方。 果不其然,安霖在乔楠如此‘真诚’注视下,很快败下阵来。尽管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知道自己的劝说并没有什么用。 沉默了片刻后,安霖猛地转身跑到配药台前,来回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圆鼓鼓的布包跑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乔楠手里。 这包看似不大,却实打实被塞进了不少东西。 “这里面……”安霖低着头不敢看乔楠,耳根微微发红,“有强效的止血药和镇痛剂。还有这个,是驱除蚊虫的。这瓶能帮忙掩盖气味的药剂…” “我在标签上面都写了用途和使用方法,你用之前记得看一下。另外这个,”他指着几个用软木塞紧的小水晶瓶,“这几只是浓缩的精力补充药剂,是我新改良的配方,效果很强但可能不太稳定…有需要的时候要注意用量,别一次用太多。还有这个药膏,如果不小心被划伤了,就立刻涂上,能暂时隔绝气息,防止轻微感染……还有这些……”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将每一种药物的用法、用量、注意事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流畅和认真。 一旦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安霖总表现得格外的认真投入。 乔楠笑着听完他事无巨细的叮嘱,并没有打断的意思。 他神色复杂,有那么一刻竟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相信眼前这个少年。 于是暂时收起了那些的伪装,格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安霖。我都记下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安霖隐隐察觉到对方的变化,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似地微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最后,他抬起头,认真又带着些执拗看向乔楠,“一定要平安回来。如果、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受伤了,立刻回来找我。千万别硬撑!” “嗯,我答应你。”乔楠用力点头,将那满载着心意的布包小心地收好了。 入夜后,乔楠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断浮现指尖那微弱金光熄灭的触感、还有塔维纳洞悉一切的空洞目光。 在短暂的兴奋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贝迪的出现太过‘巧合’,很可能是塔维纳的授意,这一切都像是一张精心编制的网,将他一点点圈入其中。 然而乔楠别无选择,他必须想办法离开城邦。 瑞拉。 他在心中一遍遍重复这个名字,那是唯一能压下所有疑虑和恐惧的炽热咒语。他无比清醒,这个名字的主人对自己而言,早已不单单只是一个‘友人’那么简单。 ** 第二天清晨乔楠便要出发。 安霖原本打算送他去城门,却被拒绝了。毕竟诊疗室离不开人,每天一大早就会有人上门问诊了。 乔楠坚持一个人走,安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诊疗室的门口目送他离开。 静静趴在主人的头顶,散发着比平时略显微弱的光芒,一如安霖此刻的心情。 乔楠走了两步,转身对安霖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向晨雾弥漫的城门。 少年身姿挺拔,晨风吹拂着他银色的发丝,湛蓝的眼眸望着缓缓升起的城门和门外那片灰蒙蒙、弥漫着未知雾霭的荒野,手心微微沁汗,既有紧张,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哟!小家伙挺准时啊!”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楠回头,贝迪正朝他大步走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皮甲,与前两次见面时不同,今天对方的腰间还挂着一个十分显眼的皮质酒壶。 乔楠敏锐地闻道了对方身上残留的,那一丝淡淡酒气… 难不成这家伙在出发前还去喝酒了? “贝迪队长!”乔楠见她走进,立刻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期盼与崇敬的笑容。 “别紧张,小家伙。”贝迪走到他面前,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出城之后一定要跟紧我。千万记得把眼睛放亮些,再把你的小耳朵竖起来,绝对,绝对不要乱跑。姐姐我会保护好你的” “好,好的。”乔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心想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去订一副肩甲… 巨大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外面被晨雾笼罩,死寂无声的荒野。空气中那种原本属于城帮的,混杂着人烟和草药的气息瞬间被一股原始的荒芜感取代。 那是夹杂着淡淡的腐臭和尘埃的味道。 明明只在诺亚城邦住了不到一个月,但此时再次呼吸到城外的空气,乔楠却发现自己有些不适应了… 他攥紧双手,略有些艰难地迈出了脚步。 在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脏重重一跳,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松动了一丝。 贝迪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她人长得高,步子迈得也快,总是能巧妙地避开泥泞和碎石。 但这就辛苦了乔楠。 他不仅仅身高‘缩水’了,连带着两条腿也变短了。 这就导致他必须要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在贝迪的身后。除此之外,还要努力记下沿途的地形特征——枯死的怪树、半埋的巨石、废弃车辆的铁架…… 乔楠一刻都不敢放松,毕竟这些可能都是他未来需要的路标。 就在乔楠认认真记下这一路的标志时,危险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 “吼——” 一连串非人的嘶吼从不远处的一座废墟中传来。几乎同一时间,三道扭曲的半透明灰影猛地从路边的灌木丛中出现,直冲两人扑来。 第17章 居然有噬灵埋伏在路上! 乔楠的心脏瞬间揪紧,突如其来的恐惧令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连带着手臂上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到我身后去。”贝迪低喝一声。她并没有后退,而是奔着那几只噬灵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15章 偷袭 贝迪反手抽出腰间挂着的精钢短刀,身型迅猛如同猎豹般扭动。一个滑步俯身,手里的短刀精准地挡下了最先挥来的利爪,同时一脚将另一只噬灵踹得倒退了几步。 她的动作格外干净利落,每一次攻击都去充满了力量感。 然而,那些噬灵并非都有实体,她手中的刀能对这些怪物造成的伤害还是太小。其中一只噬灵便悄无声息地绕过她,尖啸地亮出獠牙,直直扑向她身后的乔楠。 乔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死亡的冰冷气息再次袭来。然而这一次,他的身旁已经没有那个会替他挡下一切的人。 乔楠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戒指。 ‘躲开!快躲开!乔楠!’ 他在内心疯狂呐喊,身体却因恐惧而僵在原地。 ‘你还指望谁会来救你吗?’一个冰冷又熟悉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是瑞拉。 那个家伙在抛下他时就曾说过,“你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累赘。 这两个字又一次狠狠扎进了乔楠的心脏,瞬间点燃了那深埋在心底深处的不甘。 不能继续这样… 他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个累赘…他必须靠自己! 只一瞬间,一种无比强烈的念想猛地从乔楠的灵魂深处炸开。 他需要力量。 他不光要能保护自己,他还不能为那个人的拖累,他要强大到足以追赶上那个人的脚步… 他知道,如果他不前进,就只会被抛弃在原地。没有人会在前路上一直等着他… 乔楠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似有什么东西迫切地想要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无所个若有似无的金色光斑在他指尖疯狂闪烁,它们在试图凝聚…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贝迪显然也察觉到了乔楠的危险,立马失去了与身旁的噬灵继续纠缠的耐心。 “啧。麻烦了!”就见她猛地灌了一大口腰间的酒,随即发出一声暴躁的怒喝,“索利达!醒醒!开工了!” 嗡——! 一股沉重而霸道、带着凛冽杀气的能量波动猛地从贝迪的身上爆发出来,瞬间打断了乔楠掌心正要凝聚的金色光点。 只见一柄几乎有半人高的暗灰色双手巨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贝迪的手中。 剑身布满斑驳古老的伤痕,剑刃却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剑柄处一颗黯淡的琥珀色晶石在剑身成型瞬间微弱地亮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因为巨剑的出现而变得凝滞而沉重。 这正是贝迪的圣灵体——索利达之剑。 “都给我滚开!”贝迪双手握剑,眼神变得更加凌厉,挥舞着巨剑的动作充满了狂野的暴戾。 她并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凭借着绝对的力量和速度,一个势大力沉的横扫直直劈向身旁的噬灵。 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呜鸣,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从那只即将触碰到乔楠的噬灵脖颈处斩过。 那噬灵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扭曲的头颅便瞬间与身体分离,如同被砸碎的灰色琉璃,在一阵剧烈的扭曲波动中,“砰”地一声彻底爆散成漫天飘飞的黑色灰烬! 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另外两只噬灵似乎被这狂暴的一击震慑,发出了畏惧的嘶嘶声。但贝迪根本不给它们反应的机会。 “还有你们,别想跑!”她大喝一声,脚步一错,身形如电,巨剑再次挥出。 那把巨剑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偏偏舞动起来却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 “嗷…!” 随着痛苦的惨叫声不断响起,余下的噬灵也步了前几只的后尘。 贝迪出剑时干净利落,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一瞬间结束。 她甩了甩巨剑,手中那把大剑却似有不满,嗡鸣声一直没曾停下。然而但不等乔楠仔细观察,贝迪便很是不耐烦地将那把剑收了回去。 “索利达这家伙…才活动这么两下就嫌累了。这臭脾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越来越过分。”贝迪不满地拍了拍腰间的酒壶,随后转过头看向乔楠,“没事吧?小家伙。” 乔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额头上还沁着冷汗,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刚刚似有金光凝聚的手掌。可惜那里如今空空如也,仿佛之前的悸动只是错觉。 挫败的感觉涌上了乔楠的心头。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或许就能成功了。 但他很快掩去了这些情绪,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就只剩下了后怕与敬佩,“没、没事的。贝迪队长,您真的是太厉害了!” 这回的夸赞乔楠是发自肺腑的。 与他记忆中瑞拉那带着金色光焰拳铠不同,贝迪的战斗方式迅猛且高效,充满碾压性的力量,她处理这些‘噬灵’的方式甚至可以用凶残来形容… “贝迪队长,刚刚那把剑就是你的圣灵体吗?看上去好厉害!” 此刻他总算明白安霖口中所说的,每个人的圣灵体都有所不同是什么意思。就像是贝迪的大剑,安霖那只拥有治愈能力的粉色水母,它们截然不同,却都十分‘强大’。 “哼,还行吧。索利达这家伙脾气大得很,每回喊它出来久了都会嫌累。但如果我一直不用它,又跟我闹别扭,实在难哄得很。”贝迪似乎对自家圣灵体的“性格”也很无奈,她拿出酒壶,又灌了一小口,“继续往前吧。刚刚那几只噬灵出现的有些奇怪,按理说这附近不该会有聚集在一起的噬灵…我们要加快速度了,晚了怕是还会有意外。” 贝迪皱眉道,“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东边那个废弃小镇的传送阵,检查它是否还能启动,你千万要小心,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一定要往我身边跑。别再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知道了么?” “好的,我记住了。” 乔楠点头应道,心中却满是疑惑。 之前在诊疗室的那段时间,安霖曾跟他解释过,圣灵体是噬灵的天敌,是唯一能“清除”噬灵的力量… 虽说都是消灭,但是贝迪处理这些噬灵的方式,为什么和瑞拉处理那些怪物的方法不大一样? 但他没有将这份疑惑问出口。按照他的推测,那种方式应该是瑞拉‘独有’的。 荒野的风吹过,带着尘埃和方才战斗留下的微弱焦糊味。乔楠看了看那几只噬灵消失的方向,目光变得越发坚定而深邃。 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在此之前,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观察和学习。他必须在这个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的世界中,拼尽全力努力活下去… ** 两人继续前行,乔楠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一片的荒野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和死寂。枯萎的植物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空气中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甚至能看到一些散落在地的、疑似人类骨骼的碎片,上面残留着被啃噬过的痕迹。 “贝迪队长,”乔楠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虑,“您有没有觉得,附近的噬灵好像比以前更多了?是我的错觉么?感觉它们的活动比之前频繁了。” 贝迪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小家伙观察力不错嘛!看来你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她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沉重“没错,那些怪物确实越来越多了。因为‘食物’变多了啊……” “食物?” “活人,还有那些被侵蚀的空壳。”贝迪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诺亚城邦能接收的流民有限,而在荒野里…绝望的人越来越多。人一旦陷入绝望,就容易滋生黑暗,更容易吸引那些怪物,成为噬灵的目标。这就是个恶性的循环。” 贝迪的话印证了乔楠最坏的猜测,也让他的心更加沉重。这个世界正在不断崩溃,那瑞拉呢? 他一个人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 乔楠想了想,又开口道,“贝迪队长,关于召唤圣灵体。您当初是怎么成功的?有什么诀窍吗?”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迫切。 贝迪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才含糊地说,“这个啊……怎么说呢,自然而然吧。时候到了,它自然就出来了。别想太多,越想越容易出岔子。”她的回答比安霖的还要模糊。 乔楠越发疑惑,为何贝迪对这个问题也表现得讳莫如深。难道这召唤圣灵体真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若此时涉及到对方的隐私,那自己与她的关系确实还没熟悉到可以托付过往的程度。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个荒废许久的小镇。 第18章 镇子中央有一个小广场,广场的一角,刻印着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圆形符文阵列,显然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一个不知还能不能使用的传送阵。 贝迪仔细检查了一遍,眉头紧锁,“这个传送阵的损坏比预想的严重,核心符文几乎失效了,看来是没法用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记录一下,回去上报吧。我们……” 她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广场四周残破的建筑阴影里,突然出现了无数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 嘶哑的、重叠在一起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数十只形态各异的噬灵,如同潮水般从废墟中涌出,瞬间将小小的广场包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早就埋伏在这里! 刚才的安静,明显只是假象! 第16章 危机 “不好,中计了!”贝迪脸色剧变,猛地将乔楠拉到了自己身后,“这些鬼东西居然会设埋伏了?”她第一时间伸手去摸腰间的酒壶。 岂料一只速度极快的噬灵猛地从一根断裂的石柱后滑出,它的形态如同扭曲鬼影一般,身上几条纤长如鞭的触须目标明确至极,直取贝迪腰间的酒壶! 贝迪反应已是极快,侧身闪避同时挥刀砍向那噬灵本体。但那只噬灵的触须却更为灵活,来回摆动周旋,根本不理睬她的攻击,只执着于那个酒壶! 刺啦一声响后。 那皮质的酒壶最终还是被坚韧的触须猛地撕扯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哗啦一下溅射出来,浓烈辛醇的酒香瞬间弥漫,混合着噬灵身上令人作呕的腐臭,形成一种诡异而绝望的气息。 “你这家伙!”贝迪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徒劳地伸手想去抓住酒壶的残骸,却只摸到一片湿漉漉的空洞和破碎的皮革。 完了,一滴都没有了! 没有酒,她要怎么召唤索利达之剑! “该死的!该死的!”贝迪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情绪。然而当瞥见身后脸色同样苍白的乔楠后,她猛地一咬牙,强行压下慌乱,再次拔出腰间的钢刀。 但那只是一把普通的钢刀,要面对数十只疯狂的噬灵,无异于螳臂当车! “快走!躲到那个最大的石台后面去!捂紧嘴巴,记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别出来!也别看!”她将乔楠猛地推向广场中央一处半塌的石质祭坛后方,自己则转身,毅然决然地迎向那些疯狂涌来的噬灵。 没有圣灵体,贝迪只能凭借精湛的战技去苦苦支撑。 她手中的钢刀在砍中噬灵时,带来的只有轻微的阻滞感和反震的麻木,而那些噬灵的利爪却能在她身上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贝迪的身影如同暴风雨中一艘孤舟,逐渐被灰色的浪潮一点点吞没。 鲜血染红了她的皮甲,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痛苦的闷哼。 而乔楠蜷缩在石台后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仿佛能听到远处贝迪越来越弱的喘息声,伴随着那些噬灵兴奋的尖啸与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 周围的时间被无限延长,每一秒对他都如同酷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乔楠的心脏,他甚至快要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贝迪说过,让他不要出去。 他不能出去,不能离开这里! 出去就是送死… 他根本帮不上忙,只会成为别人的拖累! 可是……可是难道就让他这么眼睁睁看着贝迪为了保护他而被撕成碎片吗?他真的、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就因为他的无能,瑞拉才会抛下他。他只能这么无能的等待死亡么? “跑……小子……快跑……”贝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痛苦的抽气。 “看来我没办法、带你回去了……如果、如果你能活下来,请把我的尸体,带回去。圣血、圣血不能落在它们…别、别让它们,污染…” 她的声音有愧疚也有遗憾。 倒下去的瞬间,贝迪抬头看向了诺亚城邦的方向,她忍不住在心底自责:塔维纳大人……我终究、终究还是没能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我让您失望了。如果、如果我能清醒地握住索利达……是不是就不会…… 乔楠双手死死攥住胸前的戒指,拼命想要抓住那仅剩的一点温度。 贝迪、贝迪会死,而他也会死。他又一次成了别人的累赘。 所有人,所有跟他沾边的人都只会被他拖累。就像瑞拉一样…他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了… 不!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他不想只当个无能的累赘! 他还有必须要去见的人! 一刹那。自责、恐惧、以及内心深处的愤怒,如同炸裂的岩浆般,在乔楠的胸腔内不断沸腾、冲撞。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连累任何人,不想任何人因他而死! 他想要力量!想要能够活下去的力量!想要独当一面的力量!想要足以站在那个人身边的力量! 太多复杂且无法表达的情绪变作巨大的漩涡,将乔楠整个吸入其中。 他的意识渐渐沉沦于黑暗,一个冰冷却有些耳熟的声音在他的灵魂最深处响起。仿佛穿透了万古的时光,在叩问着乔楠的灵魂。 【选择吧。】 【传说、阿喀琉斯、再一次,选择吧。】 【是要蜷缩于阴影,重蹈覆辙,目睹、密尔米顿、凋零?】 【还是握住这力量,即便前路与代价……皆未知?】 那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乔楠灵魂发颤,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重蹈覆辙?哪个覆辙?这声音……为什么有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没有时间思考。 几乎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乔楠便感觉体内似乎有某种一直禁锢着他的枷锁被轰然打破。一股仿佛浩瀚星海般炽热而古老的力量,如洪流一般从他心脏的位置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他熟悉的力量,却又与他血脉相连! “啊啊啊啊——!”他无法自控地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不再仅仅是少年的清越,反而夹杂着一种沉稳悠长的回响,仿佛是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内呐喊。 过于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不断沸腾,急切地寻找着突破口,似要将他撑裂般。 数道刺目的金光猛地从乔楠体内迸发出来,他整个人如同一个小型太阳一般,在这片被绝望与腐臭笼罩的废墟上骤然升起。 神圣且威严,带着涤荡一切污秽的宏伟气息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和绝望。偏偏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凌驾一切的寒意。 原本正在围攻贝迪的噬灵如同被投入滚烫铁水中,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嚎。它们疯狂地后退,本能地畏惧着这圣洁的光芒,连贝迪那带着甜美气息的圣血都无法再吸引它们分毫。 金光缓缓收敛,显露出其中乔楠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身形变得比之前更加挺拔修长,银色的发丝无风自动,流淌着淡淡的光泽,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紧绷地勾勒出悄然变得宽厚结实的肩背轮廓。 而他手中,正紧握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 剑身仿佛由最纯净的光辉凝聚而成,细看之下,上面满是细密繁复、如同活物般流淌的金色符文。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深邃剔透的蓝色宝石,内里如同封存着一片微缩的宇宙星河,缓缓旋转着璀璨的光辉,散发着令人心生敬畏、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乔楠手执长剑的,缓缓抬起眼。那双湛蓝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纯粹得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情感,那是一种俯视众生、漠然一切的神性。 他仿佛成了一具被强大力量驱动的空壳。 乔楠漠然转头看向那些因极致恐惧而瑟瑟发抖、却又因圣血的极致诱惑而徘徊不去的噬灵。 没有言语,没有怒吼,他只是极其简单且随意地挥动了的长剑,便带起一道爆裂的金色光芒,直直扫向那些噬灵。 光弧所过之处,噬灵连最后的悲鸣都无法发出。它们的身体从被光芒接触的那点开始,迅速崩解、消融、净化,直至化作无数飞舞的光点,如同逆流的金色雨滴,最终彻底消散于空气中。 那些怪物没有留下丝毫灰烬或污迹,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仅仅一击,便让周遭为之一清。 万籁俱寂,只剩下弥漫的微光尘埃和浓重的血腥味。 长剑的光芒收敛,乔楠眼中那非人的冰冷漠然也如潮水般褪去。巨大的虚脱感如同山岳般瞬间压倒了他,视野急剧变暗,耳边轰鸣不止。 ‘回去……必须带她……回去……’这是眼下唯一支撑着乔楠的念头。 他踉跄着走到贝迪身边,视线已经模糊,血色弥漫。他俯下身,艰难地将重伤昏迷的贝迪扛上肩头。每走一步,都重若千钧,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色脚印。 第19章 乔楠眼中的血雾越来越浓……最终,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乔楠再次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镶嵌着柔和白光晶石的天花板。 空气中满是浓浓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是安霖的诊疗室?他回到诺亚城邦了? 乔楠感觉头痛欲裂,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疲惫感牢牢困住了他。 “乔楠,你终于醒了!”安霖惊喜万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乔楠微微转头,就见安霖正站在他声旁,黑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尽管看上去十分疲惫憔悴,却掩盖不住他声音里透着的惊喜,“太好了,乔楠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我真的差点以为……以为你要抗不过去了。” 说着说着,安霖便红了眼眶,“都怪我,我不应该答应让你离开城邦的,你身体刚刚才好的,这下又受了伤…” “安霖,这不怪你…”乔楠想要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才发现一只胳膊上竟也缠着绷带。 乔楠在心里叹了口气,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吓人,“我们,我和贝迪队长是怎么回来的?贝迪队长呢?她···她还活着吗?” 乔楠的记忆停留在贝迪浑身浴血倒下的身影和无数涌来的噬灵,一想到这,他的心脏便不由得狠狠一缩。 安霖愣了一下,随即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乔楠,你、你不记得了吗?是你把贝迪队长背回来的啊!” 第17章 徽章 “你的意思,是我把带贝迪队长回来的?”乔楠作为当事人,表现得十分意外。 “是没错。”安霖点点头,“那天好几个守城的守卫都看到了。说是你一个人,扛着几乎快要没气的贝迪队长,从城外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他们还说了…你当时浑身上下都是血,眼神直勾勾的很可怕,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凑到乔楠耳畔,“据说当时你手里好像抓着什么发光的东西…但你一进城,那东西就消失了……乔楠,你记不记得你当时手上拿着什么?” 乔楠努力回忆了片刻,却没有丝毫印象,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 “…那你还记得多少?”安霖显得十分好奇,“贝迪队长说你们遇到了好大一群噬灵,当时那种情况,她都以为会死在那里。你究竟是怎么带着她逃离那些怪物的围攻的?” 说实话,乔楠也很好奇。 但无论他怎么拼命回忆,都只有一些混乱的碎片——刺目的金光、一个冰冷的声音、和一种陌生的掌控一切的感觉,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疲惫。 除此之外,外想不起任何。 “…我不记得了。”乔楠喃喃道,湛蓝的眼眸里充满了迷茫与恐慌,“安霖,我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种彻底失控的感觉让乔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安霖有些担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你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趁二人说话的功夫,静静不知怎得从安霖身后冒了出来,缓缓飘到乔楠的脸庞,用软乎乎的触手轻轻碰了碰乔楠的脸颊。 “静静也很担心你。”安霖解释道,“这几天晚上,都是静静在守着你。” “…抱歉,让你们为我受累了。”乔楠看了看自己被缠满绷带的双手一脸无奈,最后只能选择用额头贴了贴静静微凉的身体,算作回应。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能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贝迪队长比你早一天醒来,但她身上的伤口太多,又失血过多。被送回来的时候差一点就…”安霖眼角一红,“但好在你将她带回来的很及时,现下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正在隔壁的房间修养。” 听到贝迪还活着,乔楠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到了此时才稍稍消减了几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想去看看她。” “好,我扶你过去。” 安霖扶着乔楠站起身朝外走去。路上,他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直到乔楠受不了那不加掩饰的目光,停了脚步。 “安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安霖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登时红了脸。 他下意识又瞥了眼乔楠,这才开口,“乔楠…你看起来好像……好像长高了不少?你原先穿着的衣服都撑破了。” 被他这么一说,乔楠赶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原本穿着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他这会儿穿着一身病号服,但身体似乎…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安霖,原本差不多个头的两人,此刻却有了明显的差距。眼下乔楠即便弯着腰,也能轻松看到安霖的头顶。 “是嘛,我之前不也比你高嘛。”乔楠没打算解释,试图略过这个话题。 ‘···难道是我记错了···’安霖半信半疑,但也没再多问。 ** 在安霖的搀扶下,两人缓慢地去到了隔壁的隔间。 刚一进门,就看到贝迪全身缠满了绷带,正躺在船上。 尽管她此刻的造型看上去像一具刚刚裹好的木乃伊,但精神却不差。 乔楠二人进来时,她正龇牙咧嘴地试图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贝迪队长!你在做什么?”安霖一看她的动作,平时怯懦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罕见的严厉。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了过去。 安霖心道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伤口裂开怎么办?侵蚀加剧怎么办?静静好不容易才把这人的情况稳定下来的,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被当场抓包,贝迪动作先是一僵,随后讪讪地收回手。脸上挤出一個可怜兮兮的表情,并试图博取同情。 “小安霖、小大夫……就一口,一小口……我嗓子都干得冒烟了,比跟噬灵打一架还难受……” “不行!一口也不行!”安霖气得脸颊微红,毫不客气地将水杯端走,放到贝迪绝对够不到的地方,“你这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 他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乔楠昏迷不醒、贝迪被抬回来时那身可怕的伤势。一阵后怕和身为治疗师的底限让他的态度异常强硬。 “那……那不能喝水……”贝迪眼珠一转,试图蒙混过关,甚至带着点讨好地眨眨眼,“……能来点酒润润吗?就一滴?” “你!你想都别想!”安霖被她气的不轻,胸口克制不住剧烈起伏,“我这就去修改你的诊疗记录!你!贝迪副队长!不仅在养病期间,未来半年都别想再碰一滴酒!我会通知所有酒馆都贴上标语!还会告知你们队长,让他盯着你!” “别这么无情啊小安霖,我错了!我跟你开玩笑的!”贝迪一听半年的禁酒令,顿时慌了神,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整个人瞬间老实了。 安霖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她的鬼话,怒气冲冲地转身出门,大概是真的要去写报告了。 乔楠看着他二人的互动,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安霖生这么大的气,那模样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由此可见,这位贝迪队长平时就是个屡教不改的“高危病人”。 “哟!小乔楠也醒了?”贝迪像是才注意到门口的乔楠,眼睛顿时一亮。 她努力想扯出个爽朗的笑容,但在层层绷带的束缚下,效果显得有些滑稽。 “可以啊小子!”因着‘重伤卧床’,贝迪即便强撑着却也难掩虚弱,“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姐姐我这条命,看来是让你给捡回来了。那些没啥用的感谢词我就不说了,以后在巡逻队我罩着你。” 贝迪性格爽朗,这话她说得大大方方,没有丝毫扭捏。 但乔楠听到这话,心底那处因为“失忆”而空落落的地方蓦地一紧,反倒是多了些窘迫和愧疚。 “您别这么说……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我救了你……但我很庆幸,我们都还活着。”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的无措。 “记不记得有啥关系?”贝迪倒是豁达,随意摆了摆手,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痛得直吸气,“最后这话我同意,结果是我俩都活着回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反正我睁眼就听说是个银头发的小子把我从城外带回来的,不是你还能是谁?这份情就记你头上了。” 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一点自责,“不过这事儿说到底也怪我,是我太大意了。那片区域之前去侦查的时候还算安全的。哎…塔维纳大人的预言很少出错的,怎么会突然冒出那么多……”她似乎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含糊着没再说下去。 随后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用还能动的手指笨拙地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会儿,勾出一个小东西,递向乔楠,“差点把这东西忘了。喏,这个是塔维纳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第20章 那是一枚徽章。 银质底托,雕刻着诺亚城邦的徽记——一座沐浴在光芒下的高塔与橄榄枝。 这是属于巡逻队员的标记,贝迪的皮甲上也别着一枚同样的徽章。但她的那枚布满划痕,无声诉说着主人曾遭遇过的生死劫难。 “这是给我的?”乔楠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对,给你的。”贝迪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赞赏,“塔维纳大人说了,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勇气与价值。从现在起,你就是诺亚城邦巡逻队的正式一员了。欢迎你的加入,小乔楠。” 乔楠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银色的徽章,手指不断摩挲着徽章上冰冷的浮雕。 但此刻,他的心底却并没有多少喜悦。仅仅一瞬间,怀疑便占据了他的大脑。 塔维纳为什么要给他徽章?刚刚贝迪是说自己被巡逻队正式录用了。可…为什么?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塔维纳又怎会突然转变态度,这么轻易就认可自己…难道说,她知道当时发什么了什么?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那这枚徽章代表的究竟是奖励,还是监视? 无数疑问在脑中不断闪现,乔楠脸上却表现出一副无比激动的模样。 他眼眶微红、开口时甚至有几分哽咽,“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贝迪队长!谢谢塔维纳大人!我……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这份信任!我一定会守护好诺亚!” 他随后又关心了贝迪几句,叮嘱她好好休息,并默默同情了一下她未来半年的禁酒生涯后,便拿着那枚沉甸甸的徽章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原本洋溢着激动与阳光的脸上,所有情绪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深深的疑虑。 他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徽章,银光冷冽,仿佛倒映出塔维纳那双空洞却能看穿灵魂的“眼睛”。 看来,他必须去见见这位祭司大人了。 第18章 继承 第二日,趁着安霖还没来查房,乔楠早早便带着那枚徽章去了圣庭。 从安霖口中得知,塔维纳每日清晨都会去圣庭最高处的那间祈祷室向光明神祷告。 空旷的祈祷室内,一缕缕阳光透过四周彩绘的玻璃,切割出斑斓却冰冷的光斑,无声地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塔维纳正安静地站在神像前,身影仿佛与周伟的环境融为一体,“你来了,乔楠。” 空灵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明明没有回头,却精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对方的到来。 乔楠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一丝谨惕。 他将徽章紧紧攥在了掌心,借由冰冷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便缓缓走上前,“祭司大人。昨天我去探望贝迪队长的时候她给了我这个。” 乔楠摊开手,露出掌心的徽章,“我想了一整晚,还是没有想明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您会突然同意我加入巡逻队?” “你不明白,我为何要给予你认可?”塔维纳转过身,空洞的琥珀色眼瞳“望”向乔楠。 她的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却仿佛看穿了乔楠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和伪装。 “你心中的疑惑,并非源于这枚徽章…乔楠。你想知道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未知让你从心底感到了恐惧…” 乔楠的心跟着一沉,塔维纳果然知道! 不等他再次开口,对方便微微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来吧。关于你心底所有的疑问,那些答案或许就在这里。我将为你揭示……命运的轨迹。” 说罢,她走向祈祷室后方一面毫不起眼的墙壁,手指在某块砖石上轻轻按了一下。伴随着低沉的齿轮转动声响起,墙壁悄无声息地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直通向地下的深邃石阶。 一股陈旧且冰冷的气息,伴随着岁月的尘埃自通道中飘来。 乔楠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强烈的好奇心和近在眼前的真相让他根本无法克制住冲动。他默默将手贴在胸口,感受到戒指的存在,随即跟上了塔维纳的脚步。 脚下的石阶漫长而幽深,爬满了苔藓的石壁昭示着此处已许久未曾有人来过。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空旷的地下宫殿。 乔楠看着眼前的情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四周的墙壁乃至穹顶之上,覆盖着数张巨大的壁画。 这些壁画的色彩虽已斑驳褪色,却依旧能想象出昔日的瑰丽辉煌,每一笔勾勒都充满了古老而震撼人心的力量, 沉默地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史诗。 “你可以仔细看看这些壁画…看看这个世界,曾经的模样,它们或许能解释一部分你心里的疑惑。”塔维纳的声音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庄严之感。 面前的壁画一幅接着一幅,讲述着一个悲壮而绝望的故事—— 最初,宏伟的神殿矗立于云端,信仰汇聚成光河,让自然之神显化神迹,庇佑众生。人类虔诚地供奉,神明也将恩泽如雨露般赐予这片土地,万物和谐共生,美好而繁盛。 接着,天空破裂,星辰如同泪滴般陨落,巨大的神祇在无声的哀嚎中崩塌、消散,浓稠如墨的黑暗与扭曲蠕动的诡异雾气吞噬了光明,笼罩大地。 世界陷入彻底的混乱,绝望的污秽孕育了怪物,它们从黑暗中诞生,无情地吞噬着万物。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与恐慌,一部分曾被神明光辉深深烙印过的人类,体内沉睡的火种被点燃,诞生了新的力量。 这些人拿起残破的武器,肩负起守护同胞的重任,与黑暗中的怪物展开殊死抗争。他们的眼中,燃烧着与昔日神明同样璀璨的光辉。 最后的一幅巨画,位于穹顶中央,描绘的是一片无尽的废墟之上,一轮崭新的、燃烧着无比耀眼的金色光焰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势不可挡地驱散所有阴霾。而在这太阳的核心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持剑的挺拔人影。 壁画的一角,还有一句用金色颜料书写的、即便历经岁月依旧散发微光的文字。乔楠并不认得那种文字,但目光触及的瞬间,灵魂却莫名一颤。 “旧日的神邸已逝,但神恩未曾彻底断绝。它化作了‘圣血’,流淌在极少数幸运亦或不幸的子民体内。”塔维纳的声音仿佛带着千年岁月的回响,“而我们,诺亚圣庭,便是延续至今的‘神徒’守护者。我们遵循着光明神最后的谕示,寻找着那位能继承‘阿喀琉斯’之名的勇者,为这个世界带来新曙光的‘太阳’。” 塔维纳缓缓转向乔楠,“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灵魂深处那团炽烈而纯净的光。 “我们寻找了他很久……直到你的出现,乔楠。” “你就是神谕中的那个人。你就是圣庭一直在等待的,‘新的太阳’。” 乔楠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脚跟磕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塔维纳所说的‘真相’对他来说冲击太大。 他甚至没有功夫思考如何伪装,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不……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搞错了!” 乔楠使劲摇了摇头,试图遗忘这过于匪夷所思的故事,“你说我?拯救世界?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个……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你说的什么阿喀琉斯我根本听都没听过,我也根本不想去当什么拯救世界的勇者!你们绝对找错人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藏满算计的心有多么冰冷。 那些伪装和不愿示人的私心早已在他心底生了根。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预言中无私无畏的英雄? 塔维纳听着他的反驳,神色依旧平静,“所有错误的认知,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她向前一步,站到了乔楠的面前,曾经空洞的眼瞳此刻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你以为,那些围攻你和贝迪的噬灵,是如何消失的?你以为,又是何人将重伤的她从荒野带回诺亚的?” “是你,乔楠。是你的意志与渴望得到了神明的认可,引动了沉睡在你体内的圣血,回应了世界的呼唤。” “是你,召唤出了只存在于传说中、属于勇者‘阿喀琉斯’的圣灵体——圣剑塞诃。那是能够净化一切污秽、斩断一切虚妄的光辉之剑。” 圣剑塞诃。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乔楠记忆深处某个被封锁的角落。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开始一一闪现——刺目的金光、手中沉重的触感、一种冰冷而绝对的掌控力、以及噬灵如冰雪般消融的景象…… 乔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依旧固执地否认着塔维纳说的一切,“那……那又能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巧合!那只是意外!我根本不想要这种力量!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只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东西,依旧无法示人,“总之、我不是你们要找的英雄。我做不到!” 他愤恨的吼叫,像是在说服塔维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21章 塔维纳静静地“看”着他所有的挣扎和失态,并未出言斥责或是劝阻。。 直到乔楠的情绪稍微平复,急促地喘息着时,她才平静地问出了一个最简单问题 “那么,告诉我乔楠。” “既然你如此坚信自己的本质是自私与冷漠,坚信自己绝非无私之人,更竭力抗拒着所谓的命运……” “那当时在那片废墟之上,面对必死之局。在贝迪已经濒临死亡、无法再保护你甚至成为你的拖累时,你为何最终没有选择最‘符合你本性’的方式——丢下她,独自逃跑呢?” “···我!” 简单的一句话,如同一把长矛,瞬间刺穿了乔楠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和自欺欺人的冷漠外壳。 他瞪着湛蓝色的眼睛僵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当时他躲在石台后,明明害怕得要死,明明知道出去就等同于送死……为什么、为什么最终没有选择看起来更“明智”的那条路… 是因为愧疚么? 对贝迪的愧疚?因为不愿再背负“累赘”的骂名?还是因为……在那极致的恐惧之下,内心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自私”截然不同的东西,在那一刻压过了一切? 他无法回答。 塔维纳的问题,像一面镜子,逼他直视了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慌的某种真实。 人总是无法面对的,真实的自己。 而乔楠这幅模样,却被塔维纳‘看’在了眼里。她知道,一棵种子已经在怀疑中种下了。而她要做的,只是安静等待这颗种子发芽··· 塔维纳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素白的袍角在幽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寂寥的弧线,“你所寻找的答案,早已在你每一次的‘选择’之中。无需立刻回应预言,乔楠。你首先要做的,是坦诚地看清你自己。” 说完,她便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回旋的石阶,将乔楠独自留在原地。 乔楠怔怔地站那些壁画面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仰头望着穹顶上那轮仿佛在灼烧他灵魂的“新阳”和那个持剑的、模糊却又无比刺眼的人影。 许久后,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此刻沉重得几乎拿不住的徽章。 塔维娜最后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一遍遍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确实想不通。 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关头选择了留下?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驱动着他拖着那样的身体,救下一个相识不久、甚至可能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 若他真的是那个预言中的‘阿喀琉斯’,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宿命…… 那一直以来,那个只想着自己、只会算计得失、用笑容欺骗所有人的乔楠…又是谁?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促使他用手扶住了脑袋。再抬头时,其中一副壁画似乎扭曲了一下。金色的光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带着荒野气息的身影。 那个沉默的背影、微微侧目的面容…… 正是瑞拉! 第19章 代价 仅仅一个相似的背影,就让乔楠的心脏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后再次看向壁画,那上面哪里还有什么瑞拉的影子… 壁画没变,新阳没变,还有那持剑的勇者都未曾变过。 我这是眼花了?还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连看副画都能想到那家伙? “看来是我太累了……”乔楠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那瞬间的悸动和恐慌却挥之不去 为什么偏偏会在这种时候,让他看到瑞拉的影子。 但很快,乔楠的注意便被壁画上刻着的古老文字所吸引。当他的目光注视着那些扭曲而繁复的字符时,它们仿佛突然拥有了生命,将本意直接注入他的脑海: 【终有一日,新的太阳将会降临】 我为何能看懂这些文字了? 这突如其来的“领悟”没能带来任何喜悦,反而让乔楠心生怀疑,难道这又是那所谓的“圣血的命运”在作祟吗?他的未来,是否早已被写下了结局? 乔楠强迫自己不去多想,飞速跑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宫殿。 ** 尽管脚下虚浮,乔楠却一刻不敢停歇,刚到诊疗室门口,便撞见了安霖。 “乔楠…你刚刚去了哪里?怎么脸色这么差?”安霖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地迎上来,就连静静也焦急地绕着他来回飞舞。 乔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明显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安霖问了几遍都得不到回应,但见他的脸色实在不好,最终只是担忧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边。 接下来的几天,乔楠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塔维纳的话、壁画的景象、那个关于“为何不逃”的问题,以及最后瑞拉一闪而过的身影…… 无数的记忆全都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 但乔楠知道,他无法接受那个所谓的‘命运’。 他了解自己,很肯定他的人生目标从不会是这般宏大而不切实际的愿景。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想找到瑞拉,得到一个答案,然后……然后呢?他甚至没想好找到人之后该怎么办。 而拯救世界?那对他来说实在太荒谬了! 几天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促使他从床上一跃而起。 如果说塔维纳认定他是“阿喀琉斯”的关键证据,是他“召唤出了圣剑塞诃”···· 那是不是只要他能在他们面前,召唤出别的圣灵体… 一个完全不属于“阿喀琉斯”、不属于那该死预言的圣灵体!就可以证明他们找错人了。 那把塞诃的出现只是一次意外,一次他无法控制的暴走。 这个想法让乔楠瞬间看到了摆脱命运的曙光,整个人变得异常激动。 而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乔楠便打算立刻行动。他迫切需要再次出城。之前的经历告诉他,只有在真正的危险和压力下,才有可能召唤出圣灵体。 可惜贝迪还在养伤…也找不到其他人和自己组队。 但乔楠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于是,在贝迪养伤的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往她病房跑,美其名曰请教战斗技巧和野外生存知识,实则是为了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同时软磨硬泡地预定她伤好后的第一次巡逻搭档的机会。 贝迪性子直爽,没有深究过乔楠的心思,反倒很是欣赏他这股好学的劲头。 可惜贝迪伤势太重,只能躺在床上口头指导他格斗的技巧,以及那些噬灵的常见弱点、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和水源等基本常识。 乔楠学得极其认真,尽可能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毕竟这些技巧,在这个世界都是很珍贵的经验,万一以后他离开城邦,也都能用得上。 好不容易等贝迪伤势基本稳定,可以开始进行一些轻微活动,并通过了安霖的“出院”评估后,两人便立刻重组了队伍,开始出城的巡逻。 乔楠无比珍惜每一次出城的机会。他表现得格外积极,总是冲在最前面,试图吸引噬灵的注意。 他渴望再次体验那种生死一线的压迫感。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却始终没有得到想要的反馈。 在这期间,乔楠积累了丰富的巡逻和战斗经验,身体也因为锻炼和圣血滋养而越发结实,整个人长高了不少。 原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已在他身上看不到了。 为此安霖没少向他投去酸涩的目光。 毕竟为了长高,这位治疗师每天都有按时喝牛奶。可惜几年下来的积累,都没有乔楠几个月的锻炼有成效。 然而在此期间,乔楠最渴望的东西却始终再出现——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能再召唤出自己的圣灵体。 他甚至没有再遇上过所谓的生死绝境。 但这怨不到乔楠,只因养好伤的贝迪战斗力惊人。 只要有她和她的圣灵体出手,几乎是所向披靡。往往噬灵刚一露面,就被她以碾压之势清除干净。乔楠连动手的机会都很少,更多时候都是在一旁观察和学习,以及帮忙打扫战场。 那种濒临绝境的危机感,一次都没有再出现。 无论乔楠如何刻意地将自己置于危险的位置,无论他内心如何焦急、用尽一切方式试图“逼迫”自己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全都无济于事。 他体内的圣血沉寂得如同深潭古井,毫无反应。 希望的曙光渐渐黯淡,焦躁和苦恼再次主导了乔楠。 某日,又一次无功而返回到诺亚城邦后,乔楠终于忍不住去找了安霖,同自己为数不多的‘友人’询问如何激发圣灵体的方法。 “安霖,如果……如果一个人曾经偶然召唤过圣灵体,但之后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次召唤,这是为什么?有什么办法可以刺激体内的圣血吗?” 第22章 安霖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趴在他头顶的静静也模仿着他的动作晃了晃触须。 “抱歉啊,乔楠……这个我真的不知道。静静自从出现后,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每次召唤静静的时候也都没有过什么阻碍,所以你说的情况我并不了解。”安霖思考了片刻又接着说道,“但或许有个人知道···” “是谁?”乔楠的眼睛亮了亮 “塔维纳大人阿。”安霖解释道,“在圣庭中有很多权威的书籍,里面记录了绝大多数关于圣灵体研究。而塔维纳大人能够聆听神的旨意,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圣血和圣灵体了。你可以向她诉说你的任何疑问,相信她一定很乐意为你解答。” 又是塔维纳。 乔楠的心沉了下去。 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着与那位大祭司碰面。那个人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而乔楠讨厌这种被人看穿所有的感觉,但现在看来,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为了摆脱那该死的预言,他只能再去见一见这位大祭司了。 ** 圣庭高处,明明终日都沐浴在阳光下,祈祷室内的空气却依旧带着一股森冷之意,每次来到这里,时间都仿佛变得缓慢。 乔楠站在透光的彩色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而后推门而入。 他来时,塔维纳正在祷告。 她双手合十,跪在神像前,素白的身影与祈祷室几乎融为一体,好似一幅静止的壁画。 乔楠没有开口打扰,安静地等待她做完每日的祷告。 时间缓缓流淌着,窗边太阳投下的影子也缓缓消失。 塔维纳终于结束祷告站了起来。 “乔楠,我感受到你心中的困顿,如同缠结的藤蔓,阻碍了神恩的流淌。”塔维纳率先开口,又一次直接点明了他的来意。 乔楠心下微紧,但跟之前相比,明显镇定了许多。 “果然,祭司大人早已知道我会再来找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所困惑的,正是你所惧怕的…而你惧怕的,我恰恰知道是什么。”塔维纳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嘴角。 “畏惧?”乔楠上前半步,湛蓝的眼眸迎着对方空洞的双眼,试图反客为主。 他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挑衅开口道,“那塔维纳大人觉得,我惧怕的是什么?死亡么?” 乔楠知道生之可贵,但死亡却绝非他最深的恐惧。毕竟他早已切身经历过一次真正的‘死亡’。 塔维纳微微摇头,向前一步。声音随之飘了过来,如同在乔楠耳边低语,“不。你惧怕的,是那既定的‘命运’本身。你担心自己会被被这宏大的叙事吞噬,惧怕‘阿喀琉斯’之名彻底抹去‘乔楠’的存在。你惧怕……一旦承认这份力量,你就再也无法回头做那个只为自己而活、只追寻一人的‘自己’。” “你惧怕的,是失去真正的‘自由’——哪怕那自由是孤独而危险的。” 乔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但不得不承认,塔维纳又一次精准地剖开了他最深层的心思,将他那不愿承认的、对自身命运被安排的抗拒,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乔楠抬起手,直到蜷缩的指尖触及到胸前衣物下那枚戒指的轮廓,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拼命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似乎祭司大人总是喜欢将简单的事情说得如此复杂。” “我今日之所以来打扰,只是因为无法掌控那份力量,感到困扰而已。若您有方法,我愿学习。若没有,我就只好自己摸索。” 乔楠直白地道明了自己的来意,试图将话题拉回到对于力量的探知与渴求,从而避开这令人不适的对话。 “你问的方法,自然有。”塔维纳站在原地,昂起下巴,“但神恩的奥秘,从不轻易示人。若要知晓它,便需要付出代价。” 第20章 路维尔 终于开口了么。 听完塔维娜的话,乔楠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得十分平静,“这次,您想交换什么?是我‘遗忘’的秘密?”他几乎能猜到她的要求。 塔维纳“望”着他,像是在欣赏他一脸谨慎的模样,“我要一个答案——你为何如此抗拒‘阿喀琉斯’之名,真正的答案。我不想听那套关于‘自私’的苍白说辞。告诉我,你真正想守护的、不愿被这命运玷污或改变的……究竟是什么?” 塔维纳明显意有所指,将问题尖锐地指向了某个人。 那才是乔楠不想同任何人分享,深藏于心底的‘秘密’。 他也绝不容许那个人的名字与这荒谬预言扯上任何关系。 乔楠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塔维纳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乔楠,我不知该夸你愚蠢还是聪明。你应当知道,沉默可以是你的盾牌,亦是你的答案。”她缓缓道,“也罢。这一次,我便暂且先将‘代价’记下。你只需记得,你欠圣庭一份‘未来’。在我需要之时,你必须偿还。” “若你接受我的‘交易’,我便为你指明方向。” 一份充满未知的债务。 这可比直接的索取更令人心生不安,像一项没有明确定义的契约,将未来的某个可能性抵押给了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乔楠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心,压倒了对未知代价的恐惧。他需要力量,更需要掌控权,哪怕他必须要与虎谋皮。 “……我接受。” “很好。”塔维纳微微颔首,“有一种蒙受旧神恩泽而生的灵植,名为‘绛灵草’。其花蕊凝聚着纯粹的神性之力,能涤荡灵魂尘垢,共鸣圣血本源,助人窥见自身灵魂的真实形态……对于唤醒沉寂的圣灵体,是为数不多的钥匙之一。” 绛灵草。 听到名字的一瞬间,乔楠的心跳陡然加速。 “哪里能够找到它?” “德纳城。”塔维纳吐出这个名字时,祈祷室内的光线似乎都随之暗淡了几分,“那座曾被神恩眷顾、却最终蒙尘的古城废墟深处,它是旧神恩泽下最后的城邦,那里或许还有残留的神迹…但通往彼处的‘寂静荒原’,已被污秽侵蚀,道路迷失充斥着危机。如何抵达,需靠你自身的力量与……运气。” ‘德纳城……’乔楠隐隐觉得有些耳熟,自己似乎在哪儿听到过这名字,于是决定先找认识的人打听打听。 ** 乔楠第一个先去找了贝迪。 “德纳城?”贝迪正在打磨着她的钢刀,听到这个名字,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乔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眼中飞速闪过的恐惧… 贝迪放下刀后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力的愧疚,“小乔楠,别的地方姐姐都能陪你,但德纳城……那里不行。原因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总之,这个忙,我帮不了。” 乔楠愕然。这是贝迪第一次这么干脆的拒绝自己。 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贝迪对某个地方有这么大的‘敌意’。那座城对她而言,显然是绝不愿触碰的禁区。 原本最有希望同行的人,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乔楠只能把希望转到了安霖身上。 “德纳城?乔楠,你发什么疯?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乔楠的邀请刚一说出口,原本正在分拣草药的安霖,吓得一抖,将手里的甘菊都撒了一桌。 “你知不知道那座城池是公认的死亡禁区。之前巡逻队曾经派人去探查过,已经完全被噬灵占领了。没有几个人能活着从那里回来。太危险了!”安霖放下手中的草药,一脸认真地劝他再考虑考虑。 “抱歉啊…诊疗室根本离不开我,王庭最近送来的‘可疑者’越来越多,筛查这些可能被‘侵蚀’的人压力很大,祭司大人已经特意嘱咐过我,绝不能离开诺亚……” 乔楠并不意外安霖的拒绝,但他来找安霖,很大一部分是想问问对方能不能帮忙引荐个靠谱的人选。 “你去找过贝迪队长了么?”安霖问道。 “去了,但她拒绝了…她似乎很抗拒去德纳城。” “对哦,你是要去德纳…她会拒绝也不奇怪。”安霖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她,其实,这事原本不该我告诉你的。但这并不是秘密…贝迪队长在来诺亚城邦前,原本就是德纳城的人,她一直不怎么喜欢提起自己的故国…” 乔楠听他这么说,很快便猜到了原因,“嗯,我知道她有自己的理由,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私事,她不愿意,我自然不能强求。” 看着乔楠难得流露出的些许低落,安霖纠结地绞着手指,一旁的静静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也焦急地围在一旁打转。 安霖心知以乔楠的脾气,定然是想尽办法也会去德纳城。可如今自己和贝迪队长都拒绝了他,他如果非要一个人去,那不是更危险?但还能找谁帮忙呢?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有个人或许可以帮忙。” 第23章 “路维尔他向来喜欢接一些有挑战的任务,去过很多危险的地方,对城外那些危险区域比很多老队员都熟悉。” “路维尔?”乔楠在城邦生活了这近一年,还是第一次听安霖提到这个名字。 “嗯。他是……他算是我哥哥的朋友吧。”安霖解释道,提到这个叫‘路维尔’的人时,语气有些微妙,“他虽然年纪不大,但真的很厉害。性格也很好相处,你们说不定能聊得来。等会儿我收拾完这些草药,就带你去找他,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答应。” “麻烦你了!”乔楠感激地冲安霖笑了笑。 ** 傍晚,安霖带着乔楠穿过好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一个少年正坐在门槛上,专注地看着书。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拥有一头灿烂夺目的金色短发,皮肤白到近乎透明,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大而清澈,睫毛长而卷翘,组合成一张极其精致、漂亮的面孔。 他穿着合身的巡逻队制服,却掩不住那份近乎脆弱的漂亮。 “路维尔,好久不见呐。”安霖小跑到了少年的跟前。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则是越过安霖,落在了乔楠身上。 那双绿眼睛瞬间弯起,绽放出一个尤为灿烂的甜美笑容,声音清亮悦耳,“是安霖啊,你怎么有空来找我?今天诊疗室不忙了么?身旁这位,是你的新朋友?”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但乔楠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份甜美之下,对方打量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极淡的……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冷漠。 “介绍一下,这是乔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安霖连忙说明来意,“今天来找你主要是因为,乔楠他想去德纳城找样东西。但他不熟悉那里,可能需要个有经验的向导。我想了半天,能帮忙的人就只有你了。” “德纳城?”路维尔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混合着惊讶和担忧的表情,“但那里超——级危险的。你的朋友怎么会想去那里呀?” 路维尔嘴上说着危险,但乔楠却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出多少真正的恐惧,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乔楠保持着温和的表情,心里却骤然绷紧了一根弦。 眼前这个叫做路维尔的少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对方的笑容太标准,太完美,像是精心练习过的面具,而藏在底下的真实情绪却难以捉摸。 乔楠之所以如此迅速地察觉到了异样,是因为他在对方身上隐隐看到了跟自己相似的影子… “是个人原因。”乔楠简短地回答,同样报以一个无可挑剔的恳切笑容,“听安霖说,路维尔阁下对周遭的不少城邦都很熟悉,所以才冒昧前来请你帮忙……” “呵呵,叫阁下太客气啦,叫我路维尔就好。”少年笑嘻嘻地打断他,站起身走了过来。 少年往前凑了凑,距离近到几乎要贴上乔楠的脸。对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笑容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点诡异的满足感,“我发现…乔楠哥哥长得真好看啊。眼睛好像蓝宝石一样。姐姐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乔楠被他过于亲昵的举动和莫名其妙的话弄得有些不适,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谢谢夸奖…你也很好看。你说的姐姐是?” “是我最重要的姐姐哦!”路维尔笑得更甜了,翠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暗只是乔楠的错觉,“姐姐她好像特别中意乔楠哥哥呢~既然姐姐喜欢的,我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忙我帮啦。”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没有询问任何细节或提出苛刻条件,反而让乔楠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乔楠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不用这么客气的。”路维尔摆摆手,笑着说道,“既然都是巡逻队的,自然是要互相帮助嘛。不过,乔楠哥哥,”他特意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依旧甜美,绿眼睛里却闪过冰冷的警告,“千万记得,城邦之外是很危险的。所以路上一定要紧紧跟着我。绝对、绝对不可以擅自行动哦。不然……可是会被那些噬灵吃掉的…” 说罢,他又冲乔楠眨眨眼。 “好的,一切听你指挥。”乔楠从善如流地点头。 两人对视一笑,一个灿烂纯真,一个温和真诚,气氛看似融洽和谐,却暗流涌动。 安霖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小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 第21章 坦白 在答应了和乔楠组队后,路维尔便和他一起向圣庭提交了 申请。圣庭的回复很快,三日后,两人便结伴踏上了去往德纳城的路途。 一路上气氛诡异且“和谐”。 在旁人看来,路维尔精致的外表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弟弟。嘴甜的同时又会撒娇,十分懂得讨人欢心。 然而他面对危险时的的预判和城邦周围地形的熟悉程度却又十分老辣。一路上总能带着乔楠提前避开那些噬灵可能出没得路段。 短短半日,乔楠便对他有了很大的改观。 不论这个路维尔究竟怀了怎样的心思接近自己,对方这一身在城外生存的经验,都是值得自己学习的。 乔楠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时不时询问关于对方圣灵体的事情。毕竟眼下的乔楠还未能真正‘清醒’地召唤出自己的圣灵体,任何人的经验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可惜的是,这一路他几乎没有见过路维尔出手。 “路维尔,你的圣灵体一定很厉害吧?听安霖说,你总是接一些十分偏僻危险的任务。” “没有哦,我的圣灵体就是很普通的小玩意儿啦,比不上乔楠哥哥。”每每这时候,路维尔总是用甜美的笑容和含糊话语岔开话题,“哥哥你别总看我,注意脚下。” 两人就这么相互猜忌着继续前进,倒也算是一路安稳地到达了目的地。 “前面就是德纳城了。”路维尔抬手指向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乔楠哥哥现在可以说实话了么?” “什么?”乔楠一脸茫然,心里却悄悄拉响了警报。 “虽然打听别人的私事不太好,”路维尔转过身,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直直盯着乔楠,里面再无天真,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但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要来德纳城?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找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乔楠,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自私、冷漠、眼里只有自己目标的人——有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还是说……你真把自己当成那个传说中无私无畏的‘阿喀琉斯’了?” 乔楠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他没有被激怒,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目光回视路维尔反问道,“我这样的人?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路维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此刻充斥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阴翳和另一些复杂到乔楠都看不懂的情绪。 “你这种骨子里自私自利、只会伪装和利用别人的家伙。怎么可能是那个传闻中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阿喀琉斯’?”“明明这么弱…空有圣血却连个圣灵体都召唤不出来。像你这么废物的人,凭什么得到塔维纳祭司的青睐?凭什么让安霖那种傻子为你担心?甚至、甚至还让姐姐都注意到了你!”路维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露出了尖刻的獠牙。 乔楠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这种毫无根据的恶意和嫉妒,他前世见得太多,早已免疫。直到路维尔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是什么无私的好人。我也从未承认过自己就是‘阿喀琉斯’。” 路维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乔楠回看向路维尔的目光坦诚得近乎残酷,“我来德纳城,目的很简单——找到‘绛灵草’,然后向塔维纳祭司证明,我召唤出不出什么圣剑塞诃,也不是所谓的拯救世界的‘阿喀琉斯’。我和那个所谓的预言同样毫无关系。我想要的,只想摆脱这个身份,仅此而已。” 乔楠将自己的想法坦然地告诉了路维尔。 如此直白并且目的性极强的原因,让路维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起先他在脑海中预想了许多种乔楠的反应——他是会辩解、还是愤怒亦或者直接否认?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自私”和目的。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反而让路维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兴趣。 他脸上的阴翳渐渐被一种古怪的笑意取代,他边笑边摇了摇头,“……疯子。你真是个有趣的疯子。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被人期待的那个人,所以跑来送死?” “你这家伙倒是比我预想中的有趣多了…” “比起被强加的命运束缚,我宁愿选择危险的自由。”乔楠脱口而出的话,却让路维尔心底一颤。 第24章 可下一秒,异变突生。 周围的空气先是变得冰冷而粘稠,这熟悉的感觉让乔楠心道不妙。随后便见无数扭曲的灰色身影一个接一个从地底涌出,眨眼间的功夫便将他们层层包围。 数量之多,远超乔楠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普通的噬灵之中,混杂着一个体型更加庞大、扭曲、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暗气息的存在——它们的身体仿佛由纯粹的恶意和绝望凝聚,所过之处,周围的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噬魁?这里怎么会有噬魁?”路维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妈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居然还有噬魁在这里!快跑!” 路维尔一把抓住乔楠的手腕,声音尖利急促,试图冲出这些噬灵的包围! 但有些怪物的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一只巨大的利爪带着撕裂灵魂的寒意,猛地拍向他们退路。与此同时,余下的那些噬灵也一起朝二人扑来。 “来不及了!”路维尔猛地将乔楠往身后一推,眼中闪过决绝和暴戾,“姐姐!我需要你!” 呼喊间,路维尔周身爆发出一道灰绿色的光芒,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与执念。随后就见一个穿着残破长裙、面容被长发遮挡住、只露出一双空洞眼睛的影子,在他的身后突然浮现。 这便是路维尔的‘圣灵体’——拥有姐姐路莘维儿灵魂的不灭灵体。 灵体状的少女,在路维尔的操控下,双臂化作巨大的黑色利爪,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迎向扑来的怪物们。 轰! 剧烈的能量碰撞在一瞬间爆发。路维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刚凝结成的少女的虚影也变得明灭不定,显然对抗这种级别的噬魁,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路维尔同样极为吃力。 ^ “走!我们先去城里找个可以躲藏的地方!”路维尔边说边操控着路莘维儿的利爪拼命撕开一个缺口,一把拽过乔楠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德纳城的废墟深处。 城中同样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噬灵。 但路维尔凭着多年的经验,还是找到了一处相对坚固的石制建筑内,又让路莘维儿搬来一块巨石,暂时堵住了入口。 两人靠在墙上剧烈喘息,外面充斥着噬灵的嘶吼声。 路维尔脸色苍白,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阴郁得可怕,“看来,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这些鬼东西很明显是有备而来的。”他透过石缝看了眼外面黑压压的影子,又看了看乔楠,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路维尔很清楚,若是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两个人迟早都得死…与其坐以待毙两个人一起等死,不如…不如让这个家伙出去吸引那些怪物的注意力。 毕竟以乔楠体内的圣血纯度,足够吸引这里一大半噬灵的注意。那时候,他和姐姐两个人就能趁机从这里逃脱。 再说了,原本就是这家伙主动提出来要送死的… 路维尔在心底盘算着,眼中凶光渐起。原本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虚影——路莘维儿,却发出了一阵急促的低吼,空洞的眼睛望向乔楠的方向,传递出微弱却坚定的阻止之意。 路维尔身体一僵,面上闪过一丝暴躁和不甘,最终低吼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 他猛地转向乔楠,语气极其不耐,咬牙切齿道,“喂!你刚刚不是说,要找那个什么绛灵草吗?我见过那东西,它通常生长在神殿遗址或者城中能量最强的地方。你赶紧去找吧!我……我和姐姐在这里尽量挡住它们!能不能找到,就看你自己的运气!” 这突兀的转变让乔楠一怔。他深深看了路维尔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一直守着他的少女虚影,点了点头,“好,多谢。”他明白,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乔楠转身绕到了建筑的后方寻找出路,路维尔则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替这个家伙分担些火力。 然而就在这瞬间——异变再生! 一只格外狡猾的噬灵竟不知何时绕到了侧后方残破的窗沿上,如同阴影中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疾扑而下,扭曲的利爪直刺乔楠毫无防备的颈侧。 这突如其来的偷袭阴毒至极,那噬灵的速度更是快得离谱。 路维尔扭头想要提醒已然不及。 就在那污秽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乔楠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致纯净的金色光芒,如同初生的朝阳穿透晨雾,在乔楠身后赫然绽放。光芒明亮却不刺目,带着一丝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 扑到半空的噬灵,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它的身体就像投入净火的枯叶,在那温润而浩大的金光中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作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湮灭于无形。 第22章 圣剑塞诃 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猝不及防。 正准备冲出去的路维尔猛地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诡异而又神圣的一幕。 刚刚那瞬间,显然不是乔楠的意志在攻击那些噬灵,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就好像那些污秽的东西,本身就不被允许靠近那乔楠的身边。 就连乔楠同样觉得意外。 他又一次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的涌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偏偏这次的感觉还是太快了,他甚至没有主动去使用那股力量,方才的金光仿佛是他意志的延伸,自发地保护了他。 他依旧无从得知这力量来源于何处。 但眼下危机还未解除,乔楠根本顾不上细想。 外面的怪物们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气息彻底激怒,齐齐发出了饱含恶意的咆哮。一只庞然大物伸出了它的黑色巨爪,缠绕着无数哀嚎的虚影,猛地撞碎了前方的墙壁。 这一次,对方的目标很明确,直直抓向了乔楠。 而乔楠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巨爪带着死亡的威胁朝自己逼近。 生死攸关之际他体内的圣血终于有所回应——乔楠眼中猛地闪过一道锐利的金芒。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向虚空一挥。 那流淌在他周身,看似温和的圣光仿佛听到了号令,变得沸腾起来。无数光点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掌心汇聚、压缩、凝聚! 金光变得炽烈而耀眼。一柄古朴而威严的光剑由虚化实,迅速在他手中成型。剑身上凝结着清晰可见的纯净光辉,四周密密麻麻流淌着如黄金一般,神圣的符文。剑柄中央,那颗蓝色宝石正努力绽放着星辰般的光芒。 传闻中的圣剑塞诃,于此危局之中,终于外一次回应了乔楠的呼唤,显露出它的真正形态。 “哼!”乔楠发出一声冰冷的低哼,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握紧塞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磅礴力量,面对那抓来的黑色巨爪,一剑斩出! 动作简洁而精准,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神圣力量。 只听‘锵——’的一声。 金色剑光与那黑色巨爪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剑光如同热刀切过黄油,毫无滞碍地斩裂了那黑色的利爪。巨爪的主人——那只噬魁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嘶吼,猛地缩回了受损的肢体,却阻止不了无数黑色的能量从它的伤口处向外溃散。 那股神圣气息以乔楠为中心,如巨浪波涛般扩散开来,周围大量的低级噬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化为虚无。 路维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甚至无法确定眼前这个手持圣剑,沐浴在神圣光辉中神情冷漠的人,会是乔楠。 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如此纯粹而强大,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压迫感。 他手中握着的,就是传说中的圣剑塞诃?这就是属于救世的勇者——“阿喀琉斯”的力量么? 路维尔原本藏于心底的那些或嫉妒或厌恶的心思,在此刻,都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丝莫名的悸动。 另一边的乔楠,一击逼退了噬魁后没有任何停顿,转身看向路维尔,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它们害怕这些光。我们联手,清理掉它们。” 路维尔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色,“……好!姐姐,来帮忙!” 他再次召唤出了路莘维儿,这一次,少女的灵体似乎也受到了塞诃的影响,变得稳定不少,力量和速度都有了惊人的提高。 乔楠和路维尔两人一光一影,在此刻形成了诡异的默契。 路维尔操控着路莘维儿负责干扰和牵制那些噬灵,负责清理一些试图扑上来的普通噬灵。 而乔楠则作为主力,圣剑塞诃对这些噬灵有着绝对的克制力,每一次挥击都让它们痛苦后退,不断被净化消散。 战斗异常激烈,胜利的天平一点一点朝着乔楠他们倾斜。 最终,乔楠抓住一个机会,将全身的力量注入塞诃,剑身光芒大盛,横贯空间的璀璨光弧斩向对面,终于将那支体型巨大的噬魁彻底消灭。 第25章 那只噬魁显然是这群噬灵的‘首领’。 在它死后,剩余的那些噬灵变得混乱起来,攻击力也下降了不少,很快被两人连手清理干净、 废墟之中重归寂静,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金光缓缓散去,塞诃圣剑也化作虚影随之消失。乔楠脸色苍白,巨大的虚脱感袭来,他身影一晃,很快又强行站稳了。 路维尔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为之前自己说过的话道歉,神态中多了几分扭捏,“喂……刚才……我……” 乔楠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带着疲惫,“不必。你我本就目的不同,会来到这里也是我单方面的请求。既然是临时合作,那么为了活下去怎么都不为过。而你履行了承诺,我也活了下来,便是两不相欠。” 他很清楚在刚刚那种情况下,路维尔心底会做出怎样的的选择,但他并不在意。 关乎生死的时候,以他们这种关系,纯粹的利用和自保才是常态,虚伪的感激和道歉都毫无意义。 路维尔愣住了,看着乔楠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异常平静的蓝色眼睛,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少了些许阴郁,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啧,真是个怪人。” 嘴上不屑一顾,但路维尔看向乔楠的眼神,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除了残余的些许不甘外,更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以及些许憧憬。 路维尔开始觉得,这个传闻中的“阿喀琉斯”,或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虚伪讨厌。 “喂。”路维尔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语气别扭地开口,“那个什么绛灵草,还找不找了?” 乔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德纳城更深处,那里依然弥漫着不祥的气息,“不必了。” “嗯?为什么?你不是很想证明……”路维尔有些诧异。 “已经不需要了。”乔楠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所谓的命运。 从他再次召唤出塞诃,尤其是当着路维尔的面召唤出它的那一刻起,‘乔楠不是阿喀琉斯’这个命题本身,就已经不成立了。所以无论他能否找到绛灵草,都已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乔楠已经意识到,塔维纳或许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这趟德纳城之行,与其说是寻找可能性,不如说是对方在逼他认清现实。 但在那之后呢? 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涌上了乔楠的心头。他想远离诺亚,远离圣庭,远离这该死的预言和所有想利用他、或者憎恨他这个身份的人。 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吗?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瑞拉费尽千辛万苦将他送来诺亚城邦定然有什么原因,留在这里他才能得到更多线索。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从他被送到诺亚,到塔维纳的引导,再到这次德纳城的遭遇……这一切背后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套越紧。这种被人操控着走向既定未来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极其难受。 他必须回去。回去再见一见塔维纳。 他要知道,这位‘聆听神明之声’的祭司大人到底想做什么?而对方想从他这里得到的‘未来’又究竟是什么… “休息一下,我们就出发回诺亚。”乔楠最终做出了决定。 路维尔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撇撇嘴道,“随你。” ** 返程的路上,他们二人都消耗过大。来时看起来轻松异常的路程,回去时却变得格外漫长而艰难。 尤其是再一次穿越“寂静荒原”时。 即便靠着路维尔的经验他们避开了不少的危险,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危机感依旧让人身心俱疲。 就在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荒原的边缘,以为可以顺利回城之时,地面突然传来了诡异的震动。 四周那些枯死的树木开始扭动起来,不远处的沙丘下,竟然又一次涌出了数十只形态扭曲的噬灵。 这些家伙显然是被两人身上的圣血气息吸引来的,它们噬灵潜伏已久,就等着乔楠二人精神松懈的时候进行偷袭。 “该死的。没完没了!”路维尔脸色难看地咒骂一声,下意识想召唤路莘维儿,但之前在德纳城中,他的消耗太大了,剩余的精神力无法负担他再次召唤圣灵体。这一回,路莘维儿的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就溃散了。 连带着路维尔本人也闷哼一声,不得不扶住了旁边的枯树才没有倒下。 乔楠跟着心中一沉。 他尝试凝聚力量,但体内空空如也,塞诃毫无反应。看来以他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连续两次召唤圣剑。 两人瞬间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没法召唤圣灵体便是失去了最大依仗,他们就像砧板上的鱼肉! “x的!跟你组队真是倒了大霉!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就爆噬灵潮!乔楠,你这家伙是行走的灾星吗?”路维尔一边狼狈地躲开一只噬灵的扑击,一边气得口不择言地骂道,那点刚生出不久的微妙好感瞬间被掐灭在了土壤里。 路维尔暗道自己果然和乔楠这家伙命里不合。 第23章 外邦人 乔楠侧身惊险地避过一道爪击,呼吸略显急促。 此时再听路维尔的话,便也毫不客气地冷声回敬,“彼此彼此!这些东西还指不定是被谁吸引来的。毕竟我觉得你和你姐姐的‘味道’对它们来说可能更‘独特’。” 平日里的乔楠尚会顾忌这话一出口是不是太过伤人,但此刻生死关头,也没那功夫想那么多了。 “你!”路维尔被戳到痛处,气得脸都煞白。他狠狠瞪了眼乔楠,却无法反驳。 两人一边手忙脚乱地躲避着那些噬灵的攻击,一边互相埋怨,找寻着可能得突破口。 “左边!你是瞎了吗?!” “闭嘴!管好你自己!右边,那边又来了一只!” “啧!麻烦死了!你就不能跑快点?” “你以为我不想?” “灾星。” “晦气。” 虽然嘴上对彼此的嘲讽没有停过,但在生死边缘,乔楠和路维尔之间那诡异的默契却再次被激发。 他们会下意识地替对方挡开来自死角的攻击,会短暂地背靠背相互依托。 这种一边互相嫌弃一边又不得不并肩作战的感觉,极其别扭,却又莫名地真实。 然而,两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逐渐迟缓。 乔楠看着周围仍在不断增加的噬灵,心渐渐沉了下去。 再这么下去他和路维尔怕是真要死在这里了… 不对! 在反抗的间隙,乔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这些噬灵的攻击看似疯狂,但他们前进的方向都是统一的,像是在仓皇逃窜… 这些噬灵不是在围攻他们,而是在设法从这里逃离?就像是…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后面驱赶着它们! 这个念头刚从乔楠脑海一闪而过,竟有只噬灵猛从地底钻了出来,利爪如同铁钳般抓住了路维尔的脚踝,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啊!”路维尔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被拖向一旁的噬灵群。 “路维尔!”乔楠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一把抓住路维尔的手臂,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砍向那抓住他脚踝的噬灵。 好在,乔楠用尽全力终是砍断了那只噬灵的爪子,将路维尔猛地向拉回到了身边。 但紧随其后,一只身形巨大的噬灵疯狂地扑到了他的身后,利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乔楠的后背上。 “噗——”乔楠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拍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逐渐涣散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远处的沙丘之上,一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中的朝他走来…… ‘你…是谁?是来救我们的人么…’ **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那熟悉、镶嵌着白晶石的天花板。 空气中那熟悉的草药味,再次闻到令人格外安心。 乔楠知道,他又回来了。 回到了诺亚城邦。 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后,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而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异常疼头,似乎都在向他控诉。 “还好还好,你可算是醒了。”安霖的声音自一旁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我说乔楠,你是不是对我这诊疗室特别眷恋?还是说圣庭分配给你的住所让你感到不满意,所以才隔三差五非得来我这儿蹭张床位躺躺?” 乔楠艰难地转过头,就见安霖正坐在药台旁边捣药。 原本趴在他头顶的静静,见乔楠醒了,也晃悠着触须飞到了他面前来回绕了几圈,表达着对他的“问候”。 第26章 “……谢谢。”乔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调动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麻烦下次就少逞强。”安霖放下药杵,走过来检查他的情况,语气虽然埋怨,动作却十分轻柔,“这次你非要跟路维尔两个人跑那么远。明知道德纳很危险还偏要去,弄得一身是伤回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再有下次,我可就要找塔维纳大人告状,让她取消你巡逻队的身份了。”安霖‘威胁’道。 但这威胁对乔楠显然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他有更在意的事。 “安霖,我是怎么回来的?路维尔呢?他怎么样?”他这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昏迷前遇到了怎样棘手的状况。 “放心吧,路维尔他可比你精明得多。他受伤不是很严重,只是有些脱力,比你醒来的要早很多,已经回自己住的地方修养了。你不用担心他的。”安霖解释道。 虽然这话有点不厚道,但他印象中路维尔确实不像会吃亏的主… “至于你们是怎么回来的……”安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说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你们幸运还是不幸…虽然碰上噬灵潮,但却被一个刚好路过那里,准备来诺亚城邦寻求庇护的外邦人救下了。那个人的实力特别强,居然能从那么多噬灵手里把你们两个一起拖出来。” “我听说,他一来城邦就被塔维纳大人单独召见了,圣庭那边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留下了。” 外邦人?被圣庭带走了? 乔楠的心猛地一跳。昏迷前那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金色身影瞬间撞入脑海。 “你说的外邦人…他长什么样子?他被圣庭的人带去哪儿了?”乔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莫名的急切。 安霖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这么紧张干嘛?那人把你们送到城门口交给守卫后,就是被祭司们带走了。守卫说了…他裹得太严实,根本看不清脸。但瞧着像是不大好说话的样子。你是不是认识他?” 被圣庭带走了…那就还没有离开诺亚。 乔楠稍稍松了口气,他心里有种隐秘的期待,期待对方会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只要人还没走,那就还有再见到的机会。 只是他想不通,如果救他的人真是那个人…为什么这么久了,他都不来见一见自己?是真的像离开时说的那样,觉得自己是无能无用的累赘,连见一面都不愿意么? 乔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无法形容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乔楠?”安霖看着他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更加疑惑了,“你这次跟路维尔一起去德纳城,是不是吵架了?” 安霖想起路维尔早上来看乔楠的时候,表情就怪怪的、很是别扭。难道这两人真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但毕竟都是自己的朋友,若两人之间真有什么矛盾,还是早点说出来才好解决。 乔楠来不及压下翻腾的心绪,有些敷衍地解释道,“我们没有吵架,只是路上发生了一点小分歧,已经解决了。” 话音刚落,诊疗室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小乔楠终于醒啦?”贝迪的声音传来,如往日般充满了活力。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看起来像是水果的东西,“我都听说了,你们俩个小子差点折在外头?可以啊,这回动静闹得不小。” 她走到乔楠床边,将水果随手放在床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见他恢复得还不错,这才微微叹了口气。 短暂的沉默后,贝迪略有些愧疚地开口道,“怎么样?死不了吧?” 可惜这说出口的话又实在是不怎么顺耳。 “托您的福,还活着。”乔楠勉强笑了笑。所幸已经习惯了对方关心人的方式。 ^ “啧,还能贫嘴,看来是没事了。”贝迪松了口气,随即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她抓了抓头发,语气中多了几分歉意,“那个…关于德纳城的事,抱歉啊小乔楠。不是姐姐我不想陪你去,但就是…唉!我自己有些臭毛病,不提也罢。总之,你没事就好。” 贝迪显然不愿多谈此事,但她对乔楠的关心又十分真诚。因此在得知自己拒绝了乔楠后,对方独自去了德纳城还受了伤,她心里一直十分后悔。 “这并不是你的错。”乔楠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贝迪摇了摇头,坦言道,“你既然是我的队员,我就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不是么?”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伸手在乔楠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姐姐再请你喝酒,给你赔罪…” “喝酒?”乔楠挑眉。 一旁站着的安霖立马目光森然地看向贝迪。 贝迪识趣地改口道,“咳咳,喝茶、还是喝茶吧…哈哈哈。” 贝迪又与他闲聊了几句,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她身为巡逻队的副队长,平日里也是很忙的。 安霖又特意叮嘱了几句,让乔楠多休息,便随贝迪一同离开了。 诊疗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乔楠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心中却并不平静。 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金色的身影……会是他吗? 瑞拉… 既然出现了,为什么又躲着我? ** 几天后,乔楠刚能下床走动,就不顾安霖的劝阻,执意要去圣庭见塔维纳。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尤其是关于那个“外邦人”。 然而,当他去到圣庭后,却被告知大祭司今日并不在圣庭,有要事外出了。 乔楠扑了个空,心中除了失望还有一丝烦躁。心事重重地沿着长廊往回走,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呀!是乔楠哥哥?你怎么在这里?身上的伤都好了吗?”一个清脆且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第24章 再相见 乔楠一抬头,就见路维尔正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注视着他。此刻他的笑容甜美而无害,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弟弟。 周围时不时有圣庭的人路过。 乔楠立刻明白他这是又戴上了那副用来伪装的面具。但他无意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笑着回了句,“好多了。你呢?” “我早就没事了,谢谢哥哥的关心。”路维尔笑得更甜了,但乔楠却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这家伙,又想做什么?乔楠看了他一眼,这会儿没太多心思应付这人。 短暂的寒暄结束,乔楠便准备离开,路维尔却突然上前一步,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乔楠低头一看,掌心是一株被特殊水晶盒妥善封存的、散发着微弱荧光浅紫色小草。 ^ “这是?”乔楠不解。 “绛灵草,乔楠哥哥不是一直在找这个么?”路维尔歪了歪脑袋。 乔楠看了看手里的水晶盒,略带惊讶地看向乔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路维尔却移开视线,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皱了皱眉将脑袋压的很低,语气别别扭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才没有要感谢你的意思…是姐姐、姐姐她非让我给你的。她说这是谢礼。谢、谢谢你上次在德纳城,多管闲事,咳,不是…算是救了我们…”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显而易见的别扭和尴尬。 乔楠看着手中绛灵草,心情有些复杂。 路维尔这家伙,明明早就得到了绛灵草,却又故意要将他‘骗’到德纳城。这会儿却突然转性把绛灵草塞给他,实在是搞不懂究竟在想什么。 但就眼下的状况来看,他确实需要绛灵草来更好地控制塞诃的力量。 尽管这种做法与他想要摆脱的命运背道而驰… 乔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好意’,“……那代我谢谢她。” “哼,知道了。”路维尔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般小小地松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乔楠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脚步迟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几次偷偷瞥向自己,显然心里还压着什么事。 乔楠想起他召唤出的那个奇怪的‘圣灵体’,想起他性格中扭曲的根源,心中微微一动。他其实能理解这种背负着秘密和痛苦,且无处倾诉的感觉。 思考了片刻后,乔楠放缓了语气,主动开口喊住了路维尔。“圣庭给你分配的住所也在城南吧,要不要一起回去?我还不太熟悉那一片。” 路维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向乔楠,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仿佛一只受惊的刺猬。 “怎么样?要一起么?”乔楠又问了一遍。 空气安静了几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路维尔眼中的锐利慢慢软化,被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疲惫的情绪取代。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你。” 乔楠跨前两步与他并排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穿过圣庭外围相对安静的长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27章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现在说,周围似乎还算安静。”他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示意暂时无人打扰。 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路维尔抬头看他,乔楠只是平静地回视他。既没有催促,那双眼中也没有探究的欲望。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做一个倾听者,而开不开口的权利,则在路维尔自己。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已经隐约能听到远处街道的喧哗。就在乔楠以为他不会开口时,路维尔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的‘圣灵体’为什么是那个样子?” 乔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放缓了脚步,表示自己在听。 路维尔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颤抖,讲述起那段尘封的过去。 他生活在奇迹之邦奥兰多,昔日的温暖早已不在,父母早逝后与姐姐相依为命,神明陨落后的世界崩塌,噬灵潮涌来时姐姐毅然即将护在身后,以及……姐姐在他眼前被侵蚀吞噬的绝望。 “那之后,我从奥兰多来到了诺亚城邦。大祭司说,我体内拥有‘圣血’,能活着来到城邦是个奇迹…”路维尔自嘲地笑了笑,“我原本也以为,这是奇迹…” “直到那一次,我体内的圣灵体有了觉醒的预兆,但谁曾想,就在我刚刚召唤出圣灵体的一瞬间,一只‘噬灵’突然出现,将我的圣灵体整个吞噬了。我当时心里很恐惧,但很快,我发现那只‘噬灵’并没有伤害我的意图。后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吞噬了我的圣灵体的缘故,那只‘噬灵’对我开口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路维尔,我终于找到你了’。”路维尔下意识伸手环抱在胸前。 “那是姐姐的声音,我不会认错,这个噬灵就是我的姐姐——路莘维儿。姐姐她一直都在我身边保护我,原来所谓的奇迹…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幸运,而是因为我有一个世界上最爱我的姐姐…” 而在那之后,他的‘姐姐’路莘维儿,就以如今这种扭曲的方式‘活在’了他的身边,成为了被他召唤的‘圣灵体’。 路维尔的叙述时而急促,时而停顿,充满了痛苦和后怕。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一直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放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般。 “……这件事,圣庭不知道,我也从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路维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他别开脸,似是在发出警告,“你……最好也当没听过。” 乔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而坦诚,“放心吧,我不会说的。毕竟我已经收到‘封口费’了,不是吗?”他晃了晃手中装着绛灵草的水晶盒。 路维尔一愣,随即像是被看穿了那点小心思,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但两人间紧绷的气氛却莫名缓和了不少。 原本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转化成了一种共享秘密、微妙而脆弱的联系。 他们继续向山下走去,就在走到山脚时,乔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路口,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前方不远处,塔维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而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穿着诺亚城邦护卫队衣服的男人。 那张脸,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中不断出现在乔楠的梦与记忆中。他曾无数次在心中描绘这个人的模样,幻想过无数次他们的重逢… 那是瑞拉…真的是瑞拉! 此时的乔楠可以肯定,那个在寂静荒原中救下他的人,就是瑞拉。 然而,眼前的瑞拉又与他记忆中不大相同。 那头如同灼灼烈日般、他曾开玩笑说像狮子鬃毛一样的耀眼金发,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鸦羽般浓墨、被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墨色长发。 或许是因着发色的改变,瑞拉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更加冷硬、内敛,甚至多了几分陌生。 就连那双曾经带着许许多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深深望向他的金色双瞳,此刻都只剩下平静与冷漠。 乔楠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心脏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骤停。对方看向自己的眼中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波动,更别说惊讶与愧疚,甚至比自己第一次见他时,还要更加的冷漠。 就像在看一个路上偶然遇见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塔维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几人间略显尴尬的沉默,“乔楠,你来得正好。”她微微侧身,将身后站着的男人引到前方,“这位是瑞拉,刚从遥远的东方而来。就在刚刚,以精湛的战技通过了巡逻队的考核。我决定让他担任队中教官一职。瑞拉,你与噬灵战斗的经验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多跟瑞拉教官学习。” “瑞拉…教官?”乔楠的脑子明显在见到瑞拉之后变慢了许多。 “嗯。”塔维纳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又跟身旁的男人继续介绍道,“瑞拉先生,这位是乔楠,巡逻队的成员。” 乔楠只觉得一股冰冷的、仿佛被背叛的刺痛,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将他整个人撕扯开。 一年多的时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担忧、恐惧、思念、怨恨……所有情绪都在叫嚣着要从他的体内爆发。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黑发男人,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听到陌生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被挤出,嘶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深潭中打捞出来一下,压抑而泥泞,“瑞拉…这么久不见,你这身打扮,我还真是差点认不出来了…” 乔楠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掐在一起,才克制住冲上前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的冲动。 但眼前的男人听了他的话后,微微皱了皱眉,那样子就像对乔楠的问题感到些许不解和困扰,但却依旧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冲乔楠微微颔首,“初次见面,乔楠先生。我想…您可能认错人了。” 第25章 约饭与试探 ‘认错人了?’ 四个字刹那间如刺刀般狠狠扎进乔楠的胸腔。 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张着嘴,却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瞪着对方,试图从那副冰冷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一旁的塔维纳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继续用她那没有多少波澜的语调说道,“乔楠。瑞拉刚来城邦,还不大熟悉。那便由你带他熟悉一下城邦的环境和规矩吧。” 乔楠猛地回神,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塔维纳在说什么?让自己带瑞拉熟悉城邦?她又想做什么?他下意识想要拒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路维尔,似乎察觉到眼前三人间的气氛极度不妙。脸上瞬间挂起他那招牌式的笑容,上前一步打断道,“塔维纳大人。乔楠哥哥的伤刚好,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呢,刚刚还跟我说他有些头晕…” “正好我也没事,不如我和他一起带这位新来的教官逛逛吧?乔楠哥哥肯定没有我熟悉城里。” 塔维纳空洞的目光“扫”过三人,微微颔首,“也可。” 忽而又想起什么,转向乔楠,“对了,还有件事。三日后巡逻队将有全体集会,到时候会有重要事情宣布。你们都务必到场。” “好的,祭司大人。”路维尔笑眯眯地回了句。 乔楠的心里乱糟糟地,只胡乱地点了点头,根本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个‘初次见面’的瑞拉身上。 ** 接下来,乔楠几乎是以一种梦游般的状态,跟路维尔一起,带着那位沉默寡言的‘新人教官’办理了手续。 随后,三人便去了圣庭为外来人员安排的住所。 然而当管理人员报出瑞拉的房间号时,乔楠再次僵住了——好巧不巧,那房间就在他的隔壁。 路维尔看了看乔楠明显更不对劲的神色,又看看瑞拉依旧平静无波的神情,极其识趣地立刻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留下两人站在相邻的房门前,沉默地对视了许久,气氛尴尬极了。 “你住哪里?”出人意料的是,瑞拉率先开了口。 乔楠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多谢你送我回来,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休息了。”瑞拉显然不明白,乔楠为什么还要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乔楠终于听明白了,他这是在赶人。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话,“我住隔壁这间。” 瑞拉很快意识到是自己理解错了对方的意思,那张从出现后便没多少表情的脸庞,此刻能明显看到上面飘着的红云。 “抱歉。多谢带路。”瑞拉飞快地甩下一句话。 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开门、进屋、关门,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再多看乔楠一眼。 留下乔楠一个人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仿佛能感受到后面那个人冷漠的气息。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第28章 这一夜,乔楠彻底失眠了。 瑞拉那双陌生冰冷的金色眼眸在他脑中反复出现。 愤怒、委屈、不解、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 第二天,刚蒙蒙亮,乔楠就顶着两个黑眼圈,猛地拉开了窗帘。 一整晚,他都在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回忆着昨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几乎一夜未眠——那熟悉的轮廓,那双他绝不会认错的金色眼眸,还有那看似冷漠却在他情绪失控时并未直接斥责的态度…… 越想,他越确定,这个所谓的“初次见面的教官先生”,绝对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还有他那头黑发…难道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乔楠的心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胀。 就算有天大的理由,难道不能提前给他一点暗示吗?他难道会不理解、不配合吗?为什么要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凭什么把他蒙在鼓里? 还有当初那句‘累赘’…乔楠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沿。 明明在流放之地,他也有每天想办法找来食物,给那个极度不爱惜自己的家伙包扎伤口,努力做个不拖后腿的人。瑞拉那个混蛋,凭什么自作主张地判定他是的‘累赘’,又凭什么一声不响地消失,再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 乔楠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就要被这些愤怒、委屈以及莫名而生的恐慌所吞噬。 好,你不是装吗?你不是能演吗?乔楠咬紧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执拗和狠劲。 我倒要看看,你这副冷冰冰的面具能戴到什么时候!你能装作不认识我,我就能逼你露出破绽。 * 好不容易熬到了太阳完全出来,乔楠直接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过了片刻,才有人来开门。 屋内的瑞拉已经换上了护卫队的制服,黑发束得一丝不苟。明明是一样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格外挺拔。 看到门外的乔楠,他金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乔楠先生?这么早,有事?” 乔楠努力挤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早啊,教官先生。昨晚休息得还好么?” 瑞拉似乎对他这过于热情的寒暄有些意外,沉默地看了他两秒,那双冰冷的金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微微颔首,“尚可。” 乔楠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更气了,但面上笑容不变,“那就好。” 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对了教官先生,昨天不是说好了我带您熟悉城邦吗?正好我知道附近有家早点铺的味道很棒,他们家的蜂蜜奶酥饼和甜椒肉酱馅饼可都是招牌。我们这个时间去,能赶上早上刚出炉的。” 乔楠故意将“蜂蜜”、“甜椒肉酱”这几个词咬得稍重,眼睛紧紧盯着瑞拉的反应。 他记得很清楚,瑞拉这家伙的口味可是跟他的外表大相径庭。平日里看着十分‘硬朗’的人,私下却对那种甜甜的点心和口味独特的辣酱毫无抵抗力。 瑞拉的视线在乔楠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是已看穿他蹩脚的表演。 眼前之人又沉默了片刻,就在乔楠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时,却听到对方淡淡开口,“好,带路吧。” 乔楠心中一喜,立刻侧身让开,“这边请,教官先生。” ** 瑞拉前脚跟着乔楠出了门,后脚就有些后悔自己这个不理智的决定。 就在刚刚,他已然听出了乔楠的试探。他原本应该彻底拒绝,避免任何跟对方私下接触的机会,以免被对方察觉到什么。但看着乔楠那副紧张又倔强的样子,他自以为冷漠的心脏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了想,只是吃个早餐,又不是什么大事。偶尔纵容一下这家伙的试探,似乎……也不错? 然而很快,瑞拉还是后悔了。 他搞不清楚这家伙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这么直白的‘偷窥’方式。 以前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乔楠这家伙还只是偶尔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大部分时间,他的观察都是隐晦的。 但此刻在他身旁的乔楠,目光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直白而大胆。 每每瑞拉受不了看了回去,对方也只是笑笑,却并未把目光挪开。 没办法,瑞拉只能悄悄加快步伐,试图早点结束这场‘约饭任务’。 ** 乔楠故意落后半步,仔细观察着瑞拉。 他发现瑞拉虽然目不斜视,步伐稳健,但每当路过一些贩卖新奇小玩意或者特色食物的摊位时,那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总会几不可察地多停留零点几秒。 尤其是看到一家面包房时,面对一橱窗新出炉的小蛋糕,乔楠甚至捕捉到他喉结似乎微动了一下。 乔楠的心跳更快了。 是他!绝对是他! 乔楠一边在心底呐喊,一边默不作声地记下了这家店的名字。 到了早餐铺,乔楠抢着点了一大堆东西,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无一例外都是甜口和名字里带着甜椒的食物。 “教官,您尝尝这个,蜂蜜奶酥饼,据说甜而不腻,外酥里嫩。” “还有、还有这个,甜椒肉酱馅饼,味道很特别的!” “教官教官,这个莓果酸奶也很不错哦,你尝尝看。” 乔楠热情地介绍着,几乎把每样食物都推到了瑞拉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瑞拉看着满桌子的食物,又看了看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乔楠,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拿起那个甜椒肉酱馅饼,在乔楠灼灼的目光下咬了一口。 细细咀嚼了几下,瑞拉放下馅饼,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评价,“尚可。辣味稍显突兀,掩盖了肉馅本身的香味。我还是喜欢清淡些的。” 说完,他转而拿起一块最普通的、没什么味道的黑麦面包,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乔楠沉默了许久。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感瞬间将他淹没。 难道他真的猜错了?还是这家伙口味变了? 乔楠不甘心,又拿起那块金黄的蜂蜜奶酥饼递了过去。“那,你尝尝这个?真的很甜…” 这一次,瑞拉甚至没有去接,只是用那双淡漠的金眸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我不喜欢甜食。” 乔楠举着饼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慢慢垮了下来。他默默地收回手,低下头,看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食物,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刚才那点可怜的期待和兴奋被彻底浇灭,只剩下难堪和自我怀疑。 第26章 区别对待 瑞拉坐在乔楠对面,看着眼前之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恍惚中仿佛看到一双并不存在的耳朵从这家伙的脑袋上耷拉下去。他拿着叉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维持着表面的淡漠。 一顿早餐在极其压抑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回去的路上,乔楠跟来时比,明显没了精神。 他垂头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思念瑞拉,以至于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认知错误。 就在这心神恍惚之际,没注意到脚下路面的不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默默跟在他身后的瑞拉下意识伸手,一把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瑞拉的速度太快了,就好像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乔楠身上似得。 而当乔楠猛地抬头,便直直撞入了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中。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足以看清那冰冷的金眸深处,一闪而过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紧张和关切。 瑞拉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手,甚至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小心看路,乔楠先生。” 乔楠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手臂上熟悉的触感…… 刚刚被浇灭的火焰,如同被投入了新的燃料,猛地将他心底的死灰复燃,且燃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热。 这家伙,果然是装的! 乔楠咬了咬牙,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心底的究竟是不甘、怨愤,还是被戏弄后的委屈。 对方越是这样刻意地回避、否认,就越证明他心里有鬼。 瑞拉一定在隐瞒着什么! 好,很好! 你不是想演陌生人吗?你不是要装不认识吗? 乔楠心底在冷笑,那我就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你这副冷冰冰的面具到底能戴到几时。 我们……走着瞧!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地走着,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第29章 然而在拐过一条街角时,前方突然传来的争执声打破了周遭的沉默。 只见几个穿着治疗师长袍的人,似乎正将一个瘦弱的身影围在中间,时不时动手推搡几下,脱口而出的话语中满满都是嘲讽和嫉妒。 “也不知道你这样懦弱无能的家伙凭什么当上治疗师的。” “哼!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觉醒了个没什么用的水母!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就是!天天摆出一副清高样给谁看呢?如果没有圣血,你算个什么东西?” “像你这种连城都出不了的废物,凭什么能有自己单独的诊疗室。” “要不是塔维纳大人偏心护着你,你以为你能进得了核心诊疗室?” 乔楠越听越不对经,忍不住伸头看了看。谁知着一看才发现,被他们围在中间,那个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草药筐矮小身影居然是安霖! 乔楠眉头一拧,心中的火气正无处发泄,见状立刻就要上前。 然而,他脚步刚动,身旁一道身影却比他的速度更快。 瑞拉转一个跨步,直接挡在了那群人和安霖之间。他宽阔挺拔的背脊将安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凌厉的气势就足以让那几人呼吸一窒。 “诸位,”瑞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压迫感。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张错愕的脸,“以多欺少,言语侮辱同僚,这就是圣庭治疗师的作风?” 那几个治疗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跳。再加上瑞拉身上那股在战场上侵染许久的煞气,更令面前的那几人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个治疗师在认出了瑞拉身上穿的护卫队制服后,立马冲身旁的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没敢在瑞拉面前继续放肆。 而被护在身后的安霖,怔怔地抬起头。他怔怔地看着挡在他身前的高大背影,直到瞥见瑞拉那双金色的眼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像了…’安霖的目光像是黏在了瑞拉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睛,跟他记忆中哥哥的眼睛一样…温暖而充满安全感。 安霖的神色有瞬间的恍惚,他竟从瑞拉的身上体会到了莫名的依赖与亲切。 乔楠这边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瑞拉便用小心翼翼的温柔口吻对面前的安霖问了句,“你没事吧?” 声音轻的像是害怕吓到对方一样。 乔楠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是。 安霖愣愣地看着瑞拉的侧脸,下意识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声回应,“没、没事……谢谢您……” 一旁站着的乔楠眉头紧皱,酸涩和难以言喻的委屈此刻占据了他的大脑。 明明瑞拉着家伙对谁都那么冷淡防备,为什么偏偏对安霖……就能那么自然地流露出这般温和的神情? 这种过于明显区别对待,精准地扎在了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上。 乔楠猛地大步走上前,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挤开了一点空间,硬生生插到安霖另一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迁怒和赌气成分,“安霖。刚刚是怎么回事?那些家伙为什么找你麻烦?” 安霖看到乔楠,则像是找到了一个主心骨,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瑞拉,小声解释道,“没、没什么……他们就是……觉得我不配得到塔维纳大人的看重,不配使用更好的药剂室……其实之前也来闹过…” “之前就来找过你麻烦?你为什么不说?”乔楠脸色一沉,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治疗师,语气尖锐,“圣庭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评判谁配谁不配了?需要我现在就去请祭司大人来,让她亲自评评理吗?” 那几个治疗师自知理亏,又被瑞拉的气势死死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嘟囔了几句“走着瞧”、“多管闲事”之类的话,终究没敢再纠缠,一个个都灰溜溜地走了。 闹事儿的人虽说走了,乔楠的注意力却无法从瑞拉身上移开。他看着瑞拉甚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有些腿软的安霖,那动作熟稔而关切,刺得他眼睛生疼。 于是猛地扭开头,不想再看身旁那“和谐”得有些刺眼的两人,心底一片冰凉和混乱。隐约还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 为什么? 为什么瑞拉着家伙偏偏跟我保持距离? 为什么可以对刚见面的安霖如此维护,却对我这个‘旧识’冷若冰霜? 难道过去的一切,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死死抓着不放吗? 瑞拉,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乔楠?你……你没事吧?”安霖小心翼翼的声音拉回了乔楠的思绪。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太过吓人。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事。那些家伙以后再来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别一个人傻愣愣地任由他们欺负。我先回去了。”说完,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瑞拉一眼,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更多的冷漠或是对安霖的关切,只是生硬地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快步离开,将两人抛在了身后。 ** 三天很后,圣庭的中央广场。 所有巡逻队员,除了那些还在出任务的,全都无一例外聚集到了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气氛。 乔楠站在人群中一个不大起眼的位置,目光时不时从周围人的身上滑过、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贝迪和几个队长都站在队伍的前方,脊背挺直在等待着祭司们的到来。乔楠的目光偏了偏,发现了藏在队伍末尾的路维尔。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也挑了个人不多的角落站着。 察觉到乔楠的目光后,路维尔回望过来,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乔楠的目光很快被高台下方的那个身影所吸引——新任教官瑞拉也赫然在列。他一身挺括的护卫队制服,在一中巡逻队员中格外醒目。 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身姿站得比几个队长还要挺拔。面容冷峻,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全场,看不出丝毫情绪。 乔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又闷又难受。 终于,圣庭的祭司们来到了高台上。大祭司塔维纳在众人的簇拥中走到了最前方。她依旧是那副素白长袍、琥珀色的眼瞳空洞却透着神圣。 片刻后,她空灵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召集诸位来此,是有三件要事要宣布。” “第一,”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瑞拉的方向,“这位是瑞拉教官,自今日起,将全面负责护卫队及巡逻队的战斗训练事宜。所有人员,需听从其调遣。”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多是对瑞拉这个陌生面孔的好奇和对其能力的质疑。 但作为圣庭中拥有最高话语权的大祭司,‘神谕的传达之人’。巡逻队的每个人对塔维纳的话,都是无条件的服从。 瑞拉这时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却并未多言,然而他强大的气场却已然压下了不少的议论。 “第二,”塔维纳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重,“根据近期数次外出巡逻队员,尤其是乔楠与路维尔、他们两位从德纳城带回的情报,现已确认——城外的噬灵,已经进化了。” 第27章 靠近 广场上其余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周围安静的可怕,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噬灵的数量正在急剧增多,并且它们的活动范围也在持续扩大,就连攻击性都有显著增强,然而最可怕的是…”塔维纳顿了顿,“‘噬魁’的出现开始变得频繁了。这些是比噬灵更加强大且恐怖存在。它们拥有更高的智慧以及更强的力量,而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彻底杀死一只‘噬魁’……” “当一只‘噬魁’的出现则意味着,它的周围起码会有上百只噬灵。” “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笼罩世界的黑暗正在加剧,末日之潮,恐怕比我们预想中,来得更快。”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不会吧,噬魁…那是什么?” “噬灵那些怪物已经很难对付了,这噬魁又是怎么回事?普通人碰上这种怪物可怎么办?天呐,这以后谁还敢出城…” “不出城怎么办?别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巡逻队。在这种时候,空等就是等死。” “那我们该怎么办?出城会死,不出城就是在等死…神明在上…光明神大人还会庇佑我们么?”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塔维纳抬起手,一股无形的威压暂时稳住了场面。 “黑暗涌动,然光明不息。”她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种神圣的意味,“面对如此危机,我等更不能自乱阵脚。为寻求指引,渡过难关,我决定——” 第30章 她深吸一口气,宣布了最后一个消息,“将于一个月后,举行‘光明大祭’。亲自开启圣坛,祈求神谕再次降临,为诺亚,为所有幸存者,寻得一线生机。” 这个消息刚一公布,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荡出了更大的波澜。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议论、以及……强烈的期待和不安。 距离上一次大祭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乔楠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喧哗,看着高台上神色不明的塔维纳,又瞥了一眼台下那个一脸冷峻、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系的瑞拉,只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走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方向。 而他,早已身处这漩涡的中心。 ** 自从那日塔维纳宣布要举行光明大祭后,整个诺亚城邦都陷入一种诡异的‘热烈’氛围中。 所有人似乎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而乔楠却没有那么多功夫去思考什么城里城外的异变。他无法不将注意力放在瑞拉的身上。 一开始,乔楠的计划是去邀请瑞拉一起出任务,毕竟巡逻队的任务都是两个人一起组队的,但他每一次的邀请都被瑞拉用冰冷的“不合规矩”给拒绝了。 但这并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大猫,锲而不舍地换着法子往上凑。 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身为巡逻队的队员,请求新任教官“指导”实战训练,这很符合逻辑,且天经地义。 于是,训练场很快就成了两人最常“约会”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瑞拉作为教官,是十分合格的。 最初的几场对练,几乎是乔楠单方面的受难挨揍。 尽管他早就见识过瑞拉的战斗力,但真正在和瑞拉对战时,乔楠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精准、高效的攻击。 即便是面对自己的‘学员’,瑞拉的每一次进攻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每一次的出招都有着绝对的力量压制,没几下就能将乔楠撂倒在地。 明明一身的尘土与汗水,整个人都狼狈不堪,乔楠却显得格外激动。 越痛越清醒,越败越兴奋。 尽管几天下来,乔楠的身上哪儿哪儿都疼得厉害,但心里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 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再爬起来,乔楠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死死盯着瑞拉,试图从那冰冷的面具下撬开一丝裂缝,找到那个记忆中会对他无奈叹息、甚至会因为他一点小伤而皱眉的身影。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就像这样就好,即便是作为‘敌人’,只要这个人的眼睛只看向自己一人,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就好。他渴望看到那金色眼眸里出现除了淡漠以外的任何情绪,哪怕是愤怒也好。 相比起乔楠的‘越战越勇’,瑞拉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他看着一次次不断向他冲来,固执得近乎‘自虐’的乔楠,心底有股莫名的情绪在一点点蔓延。 瑞拉感觉自己脑海里的那根名为‘克制’的弦被对方反复拨动,心脏变得又酸又涨。他逐渐需要用更多的克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冰霜。在面对乔楠反复的试探与‘挑衅’时,他偶尔想收一收力道,却又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只能近乎残忍地一次次将人击倒。 理智叫嚣着他该拒绝对方,让对方停止这毫无底线的试探。 但他看着乔楠,看对方像一只明明伤痕累累却还执着地想要温暖一块坚冰的幼兽,这般笨拙又让人心疼的样子。 拒绝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却还是迟迟没有开口。 ** 不知从第几天开始,情况悄然发生了变化。 连瑞拉也不得不承认,乔楠的进步快得惊人。 他像是天生为战斗而生,仿佛一块贪婪的海绵,飞速吸收着从瑞拉这里学习到的战斗方式,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模仿他的一些小习惯和发力技巧。他对瑞拉的动作预判越来越准,反击也愈发凌厉。 训练场上的战斗渐渐变得精彩,长剑与长枪的交鸣声中,两道身影缠斗激烈,竟有了几分旗鼓相当的意味。 围观巡逻队员们时不时驻足观赏,惊呼和议论渐渐成了常态。 “天呐…乔楠这家伙、这家伙是怪物吗?” “就是啊,怎么进步这么快?他刚加入巡逻队的时候,还被贝迪队长嘲笑过连剑都拿不稳。” “瑞拉教官也太强了!这要是换成我,怕是接不下十招,乔楠现在居然能跟他打这么久了!” “他俩这什么情况?怎么看不懂了……” “刚刚那套连招你看清了?天呐,这两个人再打下去,训练场都要废了。” 然而在这种高强度的对练造成的后果就是,从乔楠天天去安霖那里报道,变成了乔楠和瑞拉两人双双成为安霖诊疗室的常客。 安霖看着几乎每天准时前来报道、身上总是添新伤的两人大为头疼。 尤其是乔楠,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人明明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总是瞟向旁边沉默的瑞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和隐隐的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期待再被揍一拳么?安霖忍不住在心里念叨。 对于乔楠而言,在诊疗室的瑞拉,是他窥见‘真实’的另一个窗口。 在这里,瑞拉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会微妙地消散些许。他会沉默地配合安霖的治疗,当安霖递过温水或小声叮嘱时,他甚至会微微颔首。 那眼神算不上温柔,但绝不再是面对其他人时的全然冷漠。 乔楠一遍遍在心里自问,为什么,为什么瑞拉这家伙可以对刚认识的安霖流露出哪怕一丝温和的态度,唯独对着自己,却总是尖锐而冷漠? 乔楠感觉自己的心里似乎长了一颗仙人掌。瑞拉对安霖细微的区别对待总会让他心里那棵仙人掌不断长大,然后上面的尖刺便一直一直扎在了乔楠的心上,让他时不时泛起一阵无法自控的酸涩。 但就是这种微妙的酸涩感,反倒催生了乔楠执行‘新的作战计划’的动力。 随后的某天中,乔楠又一次像乔楠发起了对战的邀约,瑞拉没多想便答应了。 谁知对战进行到了一般,就在乔楠用剑格开瑞拉一记突刺后,突然毫无预兆地后跳一大步,扬声喊道,“停!教官,我认输了!” 瑞拉动作一顿,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在二人斗志正昂的时候突然喊停,让这场战斗结束得有些突兀。 乔楠趁机凑上前,脸上堆起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不管不顾地就想勾住瑞拉的肩膀,虽然结果是被对方一个敏捷的后撤步轻松躲开,手掌落了个空。 乔楠也不尴尬,顺势把手收回背到了身后,语气欢快得像是在提议一场郊游,“打累了打累了,再打下去明天怕是要爬不起来床了。瑞拉教官还真是下手毫不留情呢。” “哼!”瑞拉皱了皱眉,轻哼一声收回了枪。“怕疼就别来找我。” “我才没有。”乔楠笑笑否认道,“这几天总是麻烦教官,我也有些过意不去。我听说西区新修了个新的温泉浴场,解乏效果一流。一起去呗,教官。我请客,算是报答您的这么多天的悉心指导。” 他根本不给瑞拉拒绝的余地,嘴里啪啦说完,配合着那种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瑞拉,仿佛对方不答应就是犯了天大的过错。 对视了十秒后,瑞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也并不能怪瑞拉不坚持底线。 毕竟谁看到乔楠用那张几乎无可挑剔的脸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一直缠着你’的架势,再配上那双湿漉漉的如同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都会忍不住心软的。 即便明知这是对方又一次拙劣的试探与靠近,但还是忍不住欺骗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这对瑞拉来讲,与其说是对乔楠的妥协,不说如是他对自己内心的顺从。 第28章 新的神谕 然而自那以后,乔楠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来‘招惹’瑞拉。 今天带来一块香甜的新式糕点“请教教官品鉴”,随后被以“不喜甜食”为由冷淡拒绝。 第二天就以“熟悉城邦防御盲点”为由拉着瑞拉去爬最高的钟楼吹风。瑞拉虽说一路无言,却默默记下了几处需要加强巡逻的位置。 第三天又借口“探讨野外噬灵习性”硬是和某教官并排在城墙哨岗上熬了大半个夜…… 诺亚城邦的人们渐渐习惯了这幅景象——冷漠俊美的瑞拉教官身后,总跟着一个笑容灿烂、活力满满、变着法子想凑近的俊郎巡逻队员。 两人一冷一热,形成了奇特又别致的组合。 在旁人眼中,乔楠格外“崇拜”这位新教官,虽然方式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乐在其中的“纠缠”。 这一个月,在末日阴影笼罩的间隙里,因为乔楠锲而不舍的“追逐”,竟然也流淌过一段略显轻快明亮的日子。 第31章 乔楠甚至偶尔会贪婪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那轮他渴望已久的明月,此刻正真实地悬在他的夜空,虽然清冷,却触手可及。 然而,时光从未停下脚步,决定诺亚城邦命运的光明大祭之日,终是在一片肃穆与期盼中到来了。 ** 夜幕如墨,彻底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线微光,星月隐匿行迹,仿佛不忍窥视人间的苦难。 唯有圣庭中央广场,被无数摇曳的灯火与灼热的虔诚信仰点亮,宛如一颗坠落在黑暗尘世的心脏,微弱却执拗地搏动着,对抗着无边的沉寂。 这是乔楠第一次参加光明大祭。 作为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曾在故土的史册文献中读到过先民祭祀神明的记载,但那些冰冷的文字从未赋予他具体的想象。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规模稍大的集会,直至此刻亲身站在这里,眼前的景象才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带来难以言喻的灵魂震撼。 广场之上,黑压压地跪满了诺亚城邦几乎所有的生灵。 从白衣胜雪、神色肃穆的祭司,到制服整齐、脊梁笔直的巡逻队员,再到衣衫简朴、面容沧桑的普通居民……无一例外。他们每一个人都双手高捧着一盏亲手制成的天灯,暖黄的烛光穿透薄薄的灯纸,在他们写满忧虑、渴望与卑微祈求的脸庞上温柔跳动。 无数微光静静流淌,汇聚成一片沉默而壮阔的星河,在这濒临绝望的永夜深处,艰难地燃起一份脆弱的希望。 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下,大祭司塔维纳立于广场中心的圣池之中。她身着极致繁复庄重的祭服,往日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眸被一层洁白轻纱遮蔽,苍白的面容在四周水波氤氲的微光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超脱常人的神圣感。 空灵而悠远的吟诵声自她唇间流淌而出,那并非人耳所能捕捉的寻常音节,而是古老晦涩、携带着神秘力量的祷言,仿佛自高天之上降临,直接叩响在每个人的心魂深处。 反反复复的吟唱中,神迹般的景象骤然降临——无数条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自塔维娜的体内缓缓溢出,那些金色的光芒如同活着的、拥有神性的纤细金丝,又似汲取了众生愿力的藤蔓,缓缓地从她的身体中蜿蜒而出,轻柔地缠绕上广场上一盏盏被人们捧起的天灯。 不过眨眼的功夫,所有的天灯都被这神圣的金色丝线连接为一体。而有了金线的加持,这些天灯的光芒陡然大盛,煌煌熠熠。 整个广场被笼罩在一片恢弘的金色光辉之中,空气仿佛都在震颤,那种崇高、悲壮且无可抗拒的宿命感轰然降临,将场上每一个灵魂紧紧缠绕。 乔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之情从心底疯狂滋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体的渺小与无力,随即又被这集体信仰中迸发出的、好似要燃烧生命的希望之光深深打动,眼眶微微发热。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逡巡,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渴望与那人分享这撼动心魄的一刻。 乔楠很快锁定了目标。 瑞拉今天并没有站在巡逻队的周围。而是去到了跟他身穿同样制服的护卫队的行列中。尽管与周围的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的衣服,乔楠却觉得那身制服在瑞拉的身上格外不一样,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瑞拉的手中同样捧着一盏天灯,那天灯也被金色的光丝缠绕。然而,在那片璀璨神圣、几乎灼热的光芒照耀下,乔楠清晰地看到了——瑞拉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 那双总是淡漠的、或是偶尔因他起波澜的金色眼眸,此刻深处翻涌着的,竟是一抹无法被完全压抑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那情绪极其尖锐却又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瞬间就被瑞拉重新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金色冰湖之下。 但在万民虔诚祷告、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神明的时刻,这一丝截然相反的、近乎亵渎的恨意,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乔楠所有的感动和恍惚,留下惊心动魄的骇然与冰凉。 乔楠想不通,瑞拉这突如其来的恨意是因为谁?是圣池中的大祭司?还是这广场中的某个人?亦或者…是对那高天之上的神明? “愿光明神聆听我等之愿,拯吾辈于深渊,赐神谕于吾等,照亮前路。”塔维纳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乔楠混乱的思绪。她双臂缓缓向上抬起,如同托起众生最后的希冀。 所有人仿佛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同时松开了手。乔楠慢了一拍,才慌忙松开手指。 便见万千盏被金色光丝缠绕的天灯缓缓升空,如同逆流的金色星辰,无声地飘向漆黑而沉寂、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试图将那微小而炽热的祈愿与希望,传递给那不知是否仍在垂听、甚至不知是否存在的高天神明。 乔楠仰着头,望着那片渐行渐远、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灯火之河,心中却再无最初的震撼与感动,只剩下瑞拉那个冰冷骇人的眼神带来的重重疑虑、不安、以及一种莫名的、为他而生的心悸。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乔楠却依旧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瑞拉那个冰冷刺骨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反复揣摩却不得其解。 他有些犹豫…自己如果直接去问瑞拉会怎样?但以那家伙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问了大概率也是没有任何答案,说不定会让他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进一步恶化。 正当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时,一名身着白袍的祭司却悄然来到他面前,恭敬地冲他行了个礼,“乔楠先生,塔维纳大人请您即刻前往圣殿偏厅一叙。” 乔楠心头猛地一跳。 塔维纳?她这时候找自己是做什么?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并未再看到瑞拉的身影。于是只得压下满腹疑虑,跟着那祭司离开了中心广场。 ** 圣殿偏厅内,烛火摇曳,将塔维纳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映照得更加虚幻。 她屏退了左右,空洞的琥珀色眼眸“望”向乔楠。她压根没打算寒暄,“乔楠,刚刚我已从光明神大人那里得到了新的神谕。” 乔楠抿紧了唇,没有接话,心底的戒备却升至顶点。 说实在的,他对那所谓的神谕并无好感,尤其是经由塔维纳之口说出。 这个女人总让他觉得深不可测,仿佛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塔维纳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你将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知晓新神谕内容的人。” 乔楠心中警铃大作。 第一个?为什么是他?这种“殊荣”他可一点也不想要。 塔维纳仿佛‘看’穿了他的抗拒,却并未在意,只是平静地宣布,“神谕指示,黑暗即将要完全降临,光明的世界很快便会被完全吞噬。神明赐予诺亚的祝福已无力支撑太久。守护的结界即将完全崩塌。若要寻求一线生机,必须寻回失落于世的‘五大神权’。唯有集齐神权之力,方能真正拯救人类剩余的火种。” ‘五大神权?’乔楠皱紧了眉。 这名字一听就充满了麻烦和危险。 他沉默不语,既没有像‘一腔孤勇’的热血青年一样立刻领命,也没有直接开口拒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塔维纳。 塔维纳等待了片刻,见他依旧不语,便继续说道,“此事关乎整个人类的存亡,圣庭决定成立一支特别行动队,专职负责搜寻神权之事。而你,乔楠…圣庭决意由你来带队。” 塔维纳这次没有多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意图。 这下乔楠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他抬起头,神色锋利地看向塔维纳,问出了从刚才起就盘旋在心中的疑问,“为什么是我?巡逻队里比我经验丰富、实力更强的大有人在。” 他从不妄自菲薄,但也清楚自己并非无可替代。 塔维纳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尽管那笑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有了裂痕的神像,近看十分诡异。 “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枷锁,瞬间套上了乔楠的脖颈,“因为你是‘阿喀琉斯’。” 第29章 新的小队 阿喀琉斯!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正正击中了乔楠——那正是眼前这个人强加给自己的,所谓“救世勇者”的名号。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与期望有多沉重。 因此他一直都在抗拒,努力证明自己只是乔楠,不是谁的继任者,更不是什么能带来希望的“新阳”。 偏偏塔维纳总在反反复复提醒他,那些命中注定的责任。 一股混合着愤怒和无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乔楠。不等他反驳或抗议,塔维纳已转身,“好了,时间紧迫。我们该向你的队员们宣布这个消息了。” 第32章 乔楠有些恍惚地跟着她回到了中心广场。 广场上,当听完塔维纳宣布了成立行动队搜寻失落的五大神权,并由乔楠担任队长后,周遭陷入了寂静。 在一阵窒息的沉默后,紧随而来的便是一片片质疑之声。 “让乔楠带队?祭司大人没搞错吧?” “凭什么?那家伙才来多久?” “是啊是啊,巡逻队里那么多队长,怎么能轮到让他一个新人带队?这太不合常理了!” 那些或是无意、或是不满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入乔楠的耳中,伴随着无数尖刺一般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尽管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却依旧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塔维纳摆了摆手,制止了台下人的议论与抱怨,随后又抛出了一个令乔楠尴尬的问题,“现在,谁愿意加入这支特殊的队伍?事关诺亚城邦的生死存亡,我希望每个人都可以考虑清楚。” 紧随而来的,是又一阵漫长而尴尬的沉默。就在乔楠正准备硬着头皮说点什么的时候。 “我加入。” 一个冷冽而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群被分开,乔楠顺着声音望去,瑞拉正从不远处的护卫队中缓缓走了过来,无视在场其他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被那双金色的眼眸注视着,乔楠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绪竟渐渐安定下来。 “护卫队教官瑞拉,申请加入特别行动队。听从乔楠队长调遣。” 乔楠怔怔地看着瑞拉,耳边所有的嘈杂质疑仿佛都在那一刻被隔绝开来,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那句“听从乔楠队长调遣”。 ‘为什么?’乔楠很想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之前还对他每日冷脸相迎、竭力划清界限的人。在他一次次试探下都固若金汤的人…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站到他的身边? 难道是因为塔维纳的命令? 不,瑞拉不是那种会屈从于命令的人。 …难道是为了所谓的“五大神权”,还是为了诺亚城邦?这些理由显然都无法解释瑞拉那近乎本能的维护,以及他在祭祀上流露出的恨意。 那种无力掌控的不安再一次深深攥住了乔楠。 眼前之人的主动靠近,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喜悦,反而像是一层更浓的迷雾笼罩下来,让他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身边这个人的真心。 对方究竟想做什么?是监视?还是保护?或是另有图谋? 乔楠意识到,从始至终自己都猜不透眼前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又一个声音响起,“我说,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 贝迪不知何时抱着手臂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仍是那副略显玩世不恭的笑容。 她走到乔楠另一边站定,冲他挑了挑眉,“小乔楠,上回姐姐爽约了,这次可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出风头了。最近被小安霖留在城里养伤,养得我整个人都快生锈了,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贝迪边说边伸手拍了拍乔楠的后背,“乔楠队长,不介意我也加入吧?这可是拯救世界的大冒险,我可不能错过。” 乔楠很是意外,身为副队长的贝迪也会加入他这个新人的队伍。毕竟在旁人看来,以贝迪的资历来当这个队长显然更为适合。 但也正因为贝迪的加入,仿若一剂强心针,瞬间堵住了周围许多质疑的嘴脸。 “欢迎!贝迪队长!” “现在你才是队长啊,小乔楠。”贝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塔维纳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发展,又一次开口道,“现在,是否还有人要加入?” 众人犹犹豫豫时,就听到一个细小却坚定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我……我也想去。” 人群后,安霖正紧紧抱着他的草药筐,瘦小的身体此刻因为被众人注视而微微发抖。 尽管心底满是恐惧和紧张,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背脊,声音虽小却很清晰,“我、我也申请加入。这次任务需要长时间待在城外,队伍里肯定需要治疗师!我、我会努力给予你们最好的治疗!” 乔楠看着安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刚想说什么,角落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乔楠哥哥,也带我一起吧。”路维尔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牵过安霖的手跑到了乔楠的身旁。 就这样,一支在外人看来堪称“奇怪”的组合诞生了:一个被强推上位的“菜鸟”队长,一个冷漠神秘的新任教官,一个时而靠谱的酒鬼队长,一个怯懦且胆小的治疗师,还有一个总喜欢自言自语的小疯子。 塔维纳空洞的目光扫过这支小队,“这样人便齐了。接下来圣庭会用三天的时间帮你们制定好行程与路线。也请各位在这三天的时间内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 出发前夜,圣殿深处。 瑞拉的面上挂着霜,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塔维纳面前。 摇曳的烛光在他冰冷的金色眼眸中跳动,却暖不透那深处的寒潭。 “你如此急切地要离开城邦,”塔维纳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是因为你知道‘他’要回来了吗?” 瑞拉沉默着,下颌微微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猜错了。他的存在还不足以让我那般在意。”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金色的瞳孔微微缩紧,“我所做的决定只是要确保乔楠的存在不被‘他’察觉。” 塔维纳微微偏头,难得一见地笑了下,“呵。你将乔楠带在身边,岂不是更容易暴露?你别忘了,相比起‘阿喀琉斯’,那个人更关注的从来都是你…他在意你,远胜于任何人…” 瑞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是他内心剧烈波动时唯一会泄露的情绪。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将乔楠置于自己的视线之内,同时就意味着将其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下。 瑞拉来说,无疑是一种两难的抉择。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瑞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留在诺亚,目标太大,变数也太多。在外面,至少我能控制一部分局面。” 塔维纳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他话中的真假。 最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一个谎言的背后总会跟着无穷无尽的谎言。当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当他知道你真相的那一天,你会以什么身份面对他,你想过么?” “瑞拉这个身份对你是什么意义,对他又有什么意义?你有认真思考过么?” 瑞拉没有再回答,深深地看了眼塔维纳后,转身步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他生来就属于那里。 ** 三天后,出发的时刻到来。 在圣庭的多方考量下,最终将乔楠小队的第一个目标定在了德纳城邦——不仅因为乔楠和路维尔刚刚从那里带回极其重要的情报。更因为那里是除了诺亚之外,人类文明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或许埋藏着关于神权最后的线索。 得知这个目的地时,贝迪擦拭钢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飘远,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将刀插回鞘中。 在几人即将离开城邦前,乔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为领队身份和与瑞拉同行的复杂心绪,第一次履行职责,“大家都确认一下‘纹金’符印。” 他说完率先拉起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个繁复精致的金色纹路。 此刻它正如同活物般微微散发着暖意。 “塔维纳大人说了,这是圣庭最新研究的符印,不仅能让我们感知到彼此的大致方位和状态,还能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意念通讯。”说完,他便将将另一只手按在了‘纹金’上,随后在心里默念道,‘各位,能听到我的声音么?’ ‘嗯。’瑞拉的回应总是最快、最简练。 他的‘纹金’刻在手背,如同一个冰冷的装饰,与他本人一样难以亲近。 但这声冷淡的回应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乔楠的心湖,激起细微的涟漪,是安心也是新的烦躁——让他知道瑞拉就在附近,却依然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可,可以听见。’安霖有些不习惯地揉了揉自己的耳后,因为‘纹金’的作用,那片皮肤有些微微发烫。 ‘别说,这东西还挺好用。’贝迪一脸新奇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路维尔?’等了片刻,乔楠单独呼道。 ‘听到了,别喊了。’路维尔略显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他有些后悔当初选择将‘纹金’留在了脖颈上,这下好了,每次有人说话,他都觉得脖子那里痒痒的。 “看来大家的‘纹金’都能正常使用,”乔楠又解释道,“此外,大祭司也可以通过圣庭的‘水镜’向我们的纹金单向传递指令。”这意味著他们无法拒绝来自塔维纳的意志,这个认知让乔楠心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第33章 第30章 重回德纳 路维尔好奇地拉过安霖,研究他耳后的纹金。伸手戳了戳,想看看这东西会不会动。 贝迪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笑道,“行了,小鬼头,小心点儿,这可是保命的东西。”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是轻松,仿佛只是去进行一次普通的巡逻。 路维尔突然想起什么,眨着眼睛问,“对了,大祭司不是说还有一个人会加入队伍么?怎么我们都出城了还没看到?他是不来了吗?” 乔楠对此也有些奇怪,“塔维纳大人让我们先出发,说之后那人会自己跟上来的。”尽管他自己对此话也抱有怀疑。 然而很快,乔楠他们便没有多余的功夫想那么多了。 荒野之上,噬灵的数量和形态都变得极为骇人。诡异的外形,暴涨的速度与力量,无不昭示着黑暗的侵蚀在不断加剧。 乔楠的指挥天赋反而在压力下逐渐展现。 他先是安排瑞拉和贝迪作为主攻前锋。 瑞拉的战斗方式简洁、高效,长枪所向,噬灵纷纷溃散,效率高得惊人。相比之下,贝迪的索利达虽也舞得密不透风,但动作却稍逊一筹,难免压力陡增。一些“聪明”的噬灵试图以她为突破口。 乔楠早有预料,他如一道灵活的阴影游弋在贝迪侧翼,精准补漏,减轻她的压力。两人配合默契,也勉强跟上了瑞拉一人造成的杀伤效果。 路维尔则是负责保护安霖这个重要的治疗师,以防他被噬灵所伤。而安霖则会在每次战斗结束后,负责给几位冲锋在前方的战士进行治疗。 五人的配合从生涩渐趋默契,一种无形的信任在战斗中悄然滋生。 连贝迪也不得不承认,乔楠比她初识时成长了太多,他总能敏锐捕捉战局变化和每个人的状态。就连最难管教的路维尔也会服从他的指令。 “教官,刚才多谢了。”这天,乔楠趁着战斗间隙,凑到瑞拉身边。 “分内之事。”瑞拉目不斜视,擦拭着自己的长枪。 “说起来,你为什么……” “东北方向,有三只噬灵正在靠近,贝迪,左翼交给你。”瑞拉冷声打断了他,冲不远处的贝迪开口道,将乔楠未出口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乔楠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底那股不甘和委屈又冒了出来。要说这只临时拼凑出来的小队里面谁最难搞定,那乔楠绝对要提名瑞拉。其他人,他还能凭借着过往的经验猜出点他们的小心思。 偏偏对着瑞拉,他始终摸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明明主动加入了自己的队伍,为什么又变回了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种反复无常只会让乔楠更加焦躁。 ** ‘又来了…’瑞拉感受到身旁那道过分灼热的视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乔楠的每一次注视和试探都让他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他承认,最初加入队伍是出于对乔楠这家伙安全的担忧,毕竟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寻找失落的神权这件事有多么艰难。 ‘神权’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何况一路上还要面对越发猖獗的噬灵潮,他们这些拥有圣血的人聚集在一起,暴露在野外对于那些噬灵们的吸引力有多大,简直不敢想象。 只有自己亲自跟着,才能安心。偏偏日夜相对却成了新的煎熬。 看着乔楠努力扮演队长的角色,认真负责;看着他在战斗中飞速成长,伤痕累累却眼神晶亮;看着他偶尔流露出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某种被瑞拉刻意忽略、压抑的情感,正悄然变质,汹涌得让他感到恐慌。 他习惯将乔楠划分完自己的羽翼下,是带着特殊意义的‘责任’,却从未敢深究这份‘责任’底下是否涌动着不同寻常的炽热情感。 陌生的失控感让瑞拉恐惧。 本能地再次退缩,用更厚的冰层将自己包裹起来,试图冷却那不该有的悸动,也试图让乔楠知难而退。 可每当看到对方因他的冷漠而黯淡下来的眼神,就好像欺负了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那种微妙的负罪感又会令他心疼不已。 “乔楠,别愣着,来帮忙。”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家伙垂头丧气的模样,瑞拉冲着他喊了声。 “这就来!”下一秒,刚刚还一副没精打采模样的乔队长,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冲锋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 在这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中,小队一路清理噬灵,终于抵达了德纳城邦的入口。 可眼前的景象却令人生疑。 不过两月,这座荒废的城邦就被异常茂密的绿植所覆盖。参天古木破土而出,藤蔓缠绕着断壁残垣,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来时路上的死寂荒原形成鲜明对比。 周围的寂静中涌动着不安的能量。 “这里的植物,有些太茂盛了吧…”路维尔打量着身旁的一颗大树。转头看向乔楠,“乔楠哥哥,上次来的时候,我们有看到这么高的大树么?” “没有。但这么粗的树干…起码得超过百年。我们之前来时,这里还不是这样。”乔楠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大家小心,情况不太对劲。”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靠近了彼此,保持着高度警惕,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破败的城门。下一瞬,一道荧红色光芒在几人周围突然亮起。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符文。随后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瞬间扭曲了他们周围的空间。 “瑞拉!” “唔!” “小心——!” “乔楠!” 惊呼声被撕裂的空间所吞没。 乔楠只觉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要被拽出体外他拼命想抓住身边的瑞拉,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虚无的、炫目的光影。 下一秒,力量消失。 他重重摔落在地,四周死寂。 眩晕过后,乔楠慌忙向四周看去,却空无一人。 贝迪、路维尔、安霖……还有瑞拉。 全都不见了。 ** 贝迪整个人被摔在了湿冷的石地上,撞击的钝痛将她瞬间拖回了现实。 多年的战斗本能让她在第一时间蜷身翻滚,卸去冲击力的同时,下意识抽出了腰间的钢刀,她压下喉间的闷哼,迅速靠向一段残破的石墙,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训练场废墟?是德纳城的…… 她很快认出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空间传送的晕眩感还未完全消退,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对了,还有纹金!’贝迪迅速按住掌心那微热的印记,试图集中精神联系队友,‘你们怎么样?听得见么?队长?瑞拉?安霖?路维尔!有人么?听到回答!’ 掌心传来断断续续灼热感,似乎有极其杂乱的意念试图传来,却被强干扰,根本无法分辨内容,更无法建立有效连接。 ‘该死!’贝迪心中暗骂,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依旧。 纹金的联系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切断了。 显然,有人将他们五人彻底分割孤立了。 意识到这一点,贝迪的心沉了下去。但长期面对危险磨砺出的经验促使她迅速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现状,开始评估自身环境和伤势。 在确认自己没有受伤后,贝迪才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继续探查周围。 笃,笃,笃。 一个沉稳、规律,带着金属靴跟敲击石板的特有声响,从废墟的阴影深处传来。 过分熟悉的脚步声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随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源。 月光凄冷,穿透层叠疯长的枝叶,照亮了那个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身影。 来人高大挺拔,穿着德纳骑士团团长专属的,绣着金线鸢尾花的深蓝制服。 肩章即便沾染尘垢,依旧不减威严。 那张脸很是刚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读不懂的沉重。 贝迪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梦中见到过这张脸,她是如此渴望又恐惧见到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庞。 眼前出现的男人正是贝迪的父亲。 那个早已在数年前死去、连尸骨都未曾找回的父亲。 通讯被强行中断的焦虑瞬间被冲淡,眼前的幻影给贝迪的心神造成了更加迅猛的冲击。 “……父亲?”贝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到几乎撕裂。 理智在同她疯狂预警,但眼睛却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贝迪。”对方开口了,低沉沙哑的嗓音,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你长大了。” 男人冲贝迪伸出双手,做了个‘拥抱’的邀请。贝迪却只是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短暂的恍惚过后,愤怒与积压多年的恨意冲垮了贝迪心间的防御。 第34章 “为什么?”贝迪瞪大了眼睛。 “亲爱的贝迪,我真的很想念你”男人见贝迪没有动,主动往前迈了一步。 “告诉我,为什么!”贝迪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为什么当年要抛下德纳城!抛下你的臣民?抛下你的荣光?” “当初,明明是你一直教导我,说骑士的荣耀在于守护…但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你却选择做了…逃兵!”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彻底模糊了视线。 第31章 骑士精神 “贝迪,我的孩子…”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抱歉,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记恨这件事…但我想告诉你,那并非我的本意…” “理由…”贝迪举起手中的刀刃,指向眼前之人,“告诉我,你那么做的原因,我要听真相。” “…好吧。”男人叹了口气,“其实那一天,来围攻德纳城的远不止一群噬灵,其中还有好几只即将进阶成噬魁的怪物。我试图阻止,但可惜还是失败了…我知道,当时剩下的战力根本无力保护下整个城邦的民众…” “所以,为了保留骑士团最后的火种,为了不再有更多无用的牺牲,我只能…迫不得已带着亲信撤离。”男人越说,语气越发沉重,仿佛背负着巨大的羞愧,“我知道,我这么做是抛弃了城邦的子民,抛弃骑士团的荣耀…抱歉,贝迪,让你失望了…” “我承认,我是个逃兵,我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脸面再去见你。但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贝迪拿着刀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她不愿相信方才听到的一切。 ‘不对,这家伙在说谎!他在说谎!父亲不是这样的!’ 在她的记忆中,那个将骑士信条刻入骨血、对所有民众、下属都关怀备至、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父亲,怎么可能为了保留什么狗/屁的骑士火种而抛弃一城的百姓? 这根本就是、就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她的父亲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是他。”贝迪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中的刀再一次被举起,指向眼前之人的心脏。 “我的父亲…他或许会失败,或许会死,但他绝不会用这种理由为自己临阵脱逃而辩护!你到底是谁!” 男人脸上的那点沉痛逐渐褪去,扭曲成一个充满恶意的诡笑,“呵呵呵,真是敏锐……看来普通的谎言骗不了你。”对方的声音变得尖利,“你猜得没错,你那个愚蠢的父亲,真的是我见过最蠢的人。像他那么蠢的人,怎么可能聪明到主动选择逃跑。” “既然你这么好奇,那就让你亲眼看看吧…看看他是怎么死的…看看他有多么的愚蠢…” 周围的一切突然褪了色,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贝迪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呼吸变得错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又猛地收紧,带来一阵几乎让她晕厥的窒息感。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混乱的德纳城,数不尽的噬灵疯狂涌入城中,数不清的黑色阴影笼罩在天空之上。 人群尖叫着溃散。 在那奔逃的洪流中,一抹深蓝如逆流的鱼,毅然决然地冲向相反的方向——外城区的监狱。 ‘父亲!’贝迪张嘴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没错,他去了监狱!”尖利的声音在贝迪耳边响起,带着恶毒的欢愉,“他以为那里还有幸存者需要去拯救。啊~多么高尚的情怀,但那可是一群囚犯。多么愚蠢的人啊…哈哈哈!” 贝迪看着父亲奋力劈开监狱锁链,打开牢门——迎接他的,却不是感恩的幸存者,而是无数早已被噬灵吞噬、同化的怪物! 它们一拥而上,瞬间将她的父亲吞没……漫天的血雾染红了蓝色的骑士服… “看啊!”耳畔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他就是这么死的。被他自己那可笑的同情心和骑士精神害死了…为了救一群早就该死的囚犯,白白送掉了性命。是不是很可笑?很愚蠢?” 一直渴求真相和父亲惨死的画面不断冲击着贝迪的每一根神经,让她呼吸一窒,心脏止不住一阵阵抽痛着,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明明父亲最后的身影是如此绝望而又坚定,但为什么,她却还是觉得心痛不已。 “不……他不是愚蠢……”贝迪喃喃道,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直到最后都想坚守他所相信的东西……” 即使那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就在她因这残酷真相而心神剧震、防御出现空隙的瞬间——眼前伪装成她父亲的噬灵,终于撕开所有假面,露出扭曲狰狞的本体,带着滔天的恶意猛扑上来,利爪直掏她的心脏。 “陪你那愚蠢的父亲一同湮灭吧!” 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贝迪一直贴身佩戴在身上、刻着家族鸢尾花徽的银质胸针,突然爆发出灼目的白光。 光芒中,一个另她日思夜想的背影逐渐浮现——如同最坚实的盾牌,稳稳地挡在贝迪身前,替她格开了那致命的利爪! 恍惚中,那熟悉的声音在贝迪脑海中响起,“小贝迪,你永远是父亲的骄傲…不要惧怕前路,去吧,去到属于你的战场。” 噬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似是被那道光芒所灼伤,尖叫着后退,身形剧烈波动,变得虚幻不定。 贝迪猛地回过神,泪水还挂在脸颊,但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 所有的困惑、不甘还有愤怒,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光芒彻底净化,化作坚定前行的力量。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选择,也接受了他的结局。 那不是愚蠢,是另一种形式的荣耀,是黑暗末世中不容玷污的人性光辉。 她的父亲,永远是那个令她骄傲的存在。 这一刻,贝迪知道她不再需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她缓缓站直身体,将胸针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温暖意志。她眼神锐利地看向那被激怒的噬灵,“我的父亲,从未背弃他的信仰。而我,德纳亲王之女,德纳骑士团最后的骑士,也将继承他的意志。” 她将胸针挂在了胸前,微光未散。 她双手虚握,置于身前,一股强大而纯净的能量开始在她手中汇聚。 “以贝迪·兰斯德纳之名,以守护之志——” 周围光芒大盛! 一柄被蓝色光芒包裹、剑身刻有古老鸢尾花纹路的巨剑,缓缓在她手中凝聚成型。剑光流转,驱散了周围的阴暗与诡异,散发出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才是‘裂风之牙’——索利达之剑的真正模样。 象征不动守护之志的信念之剑,于此刻,在贝迪彻底明晰本心、挣脱过往枷锁之时,无需外物,欣然回应了她的召唤! “——翼风斩!净化邪秽!” 贝迪双手握紧大剑,眼神冰冷而坚定,猛地向前挥出! 蓝色光潮奔涌咆哮,瞬间吞噬了那只惊恐欲逃的噬灵,以及它所编织的一切谎言与幻影。 光芒散尽,废墟重归寂静,只有贝迪微微喘息着,手中的光剑缓缓消散。她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前所未有的清晰力量,以及心中那份终于落定的平静。 她看了一眼掌心微微发热的纹金,干扰似乎减弱了些许。 她必须尽快找到其他人。 贝迪抚摸着胸前的徽章,又转头看了眼身后。 ‘再见。’ 无声的道别后,她便毫不犹豫地步入了下一段未知的前路。 此刻的贝迪,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再无畏惧。 ** 另一边,自光芒散尽后,失重感瞬间消失,乔楠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他重重地咳了两声,随后撑起身,看向四周。却发现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德纳城的荒芜街道,而是一条狭窄、幽深通道。两侧的的石墙看上去年代久远,爬满了潮湿的苔藓。 “瑞拉、瑞拉!能听到么?贝迪?安霖!路维尔!”他反复呼喊着,但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音和身旁滴滴答答的水声。 掌心的纹金印记微微发热,却无法建立任何清晰的连接。 他和他的队友们被彻底分开了。 一股冰冷的恐慌顺着脊椎爬升。 他心知留在原地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随时可能遭遇噬灵的袭击,他必须在遇到那些怪物之前找到自己的队友。这也是他身为队长该做的。 乔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沿着甬道向前探索。 没走多远,前方便出现了一个开阔的洞穴。 在洞穴中央,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乔楠并没有因此激动,反倒是心中一紧。毕竟那些噬灵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人类。 他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确认只有这一条出路后,只得硬着头皮开了口,“谁在那里?” 第35章 那人缓缓转过身。 刹那间,乔楠的呼吸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站在他面前的人有着一头极为耀眼的金色头发,即使在幽暗的洞穴也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空洞而虚无,瞳孔中没有任何焦点,仿若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但最让乔楠震惊的是,对方竟长得根自己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谁!”乔楠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撤半步,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对面那张跟自己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玩偶。 但当对面之人看到乔楠时,那双空洞无神的金瞳猛地锁定了他,随即一股纯粹、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冲着乔楠迎面扑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金发的“乔楠”抬手,一柄长剑瞬间出现在他手中,形态与乔楠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隐隐重合。 然而不等乔楠细看,对面之人已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凌厉地挥舞着长剑朝他攻来。 第32章 金发人 【锵——!】 乔楠抽出腰间的佩剑,有些狼狈地挡住了这一击。但那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家伙…力量和速度,都强的可怕…’乔楠暗自感叹。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动手!”他试图和对方沟通,但显然没有成效。 对方并没有打算给他任何回应,手底下的攻击更是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毫不留情地往乔楠的身上招呼。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纵使乔楠拼尽全力,却仍被对方完全压制住了。 那人的长剑更是无数次从他的身上划过。乔楠的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意识到这么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对方是冲着要他命来的,每一招都在想尽办法杀死自己。而在死亡的阴影逼迫下,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某种桎梏——“塞诃!” 乔楠呼喊道。 随着他喊出这个名字,一柄燃烧着炽白火焰的金色长剑应召而出,万分惊险地架住了对方的杀招。 双剑在空中碰撞在了一起,金光与白光激烈角逐着。 乔楠被震得气血翻涌,但也让看清了对方手中的剑,竟与他召唤出的塞诃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人的剑柄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无数黑色雾气正从那道裂纹中不断冒出,透出浓浓地不详之感。 可惜即便成功召唤出了塞诃,乔楠却依然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 这个金头发的‘怪家伙’无论从力量、速度和战斗技巧上都远胜于他。 两人交手的结果便是乔楠凭借本能,利用地形和极高的反应速度,狼狈不堪地躲避对方的攻击,在废墟中来回逃窜。 而当乔楠不断往前奔跑时,那些混乱而模糊的记忆碎片却在此时一点点入侵他的大脑——刺眼的闪电划过夜空、博物馆炸响的警铃、雷光照耀下,那尊巨大而残破的光明神神像……以及神像的胸口处那个裂开的黑洞! 他猛然回忆起黑洞深处的那双手,死死将他拉住不放…在那之后,在那之后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张脸。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却有着金色的头发,遍布裂纹的脸。那张脸上的金瞳正深深凝望着他… 是他!就是这个人! 曾经的乔楠在‘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 原来早在那时,在他来到这个时间之前,就已经见过这张脸!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乔楠心神一震,而分神的结果便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紧追在他身后那个金发人已然逼近,手中的长剑直刺他的眉心! 乔楠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冻结了他四肢,让他无法躲避。 电光火石间,又一道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悍然冲入两人之间。 碰——!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金属交击声在乔楠的耳边爆响! 定睛一看,是瑞拉手持长枪挡在了他的面前。 暗影与金光剧烈碰撞,长枪与长剑在空中一次次摩擦出火光,两人对峙时的气浪将地上的尘埃碎石尽数掀飞。 “瑞拉!”乔楠激动的喊了声。 对方偏头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再次迎上了金发之人的攻击。 乔楠看着突然出现的瑞拉,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依赖感刚要涌上——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那个金发的“乔楠”,在瑞拉出现后,周身原本冰冷狂暴的杀意竟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空洞的金色眼眸依旧没有焦点,但却缓缓地收回了长剑,甚至在迟疑了片刻后,向着瑞拉握枪的手臂缓缓靠近。 那动作缓慢而诡异,不像攻击,没有丝毫力道,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探寻和触碰。 这家伙想做什么! 乔楠一脸警觉地看向瑞拉,刚想出声提醒,却发现瑞拉竟然没有躲开。 就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枪,没有动。 瑞拉在看清金大人的样貌时,身体似乎有一瞬的僵硬,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温度的金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乔楠知道,那绝不是面对敌人时应有的警惕和杀意。 瑞拉只是在阻挡对方的攻击,却没有还手的打算。 在乔楠的角度看去,那只苍白的手仿佛已经轻轻地碰触到了瑞拉的手臂。 可能只是衣料,甚至只是极近的距离造成的错觉,但在乔楠此刻的视角里,那就是碰上了! 而瑞拉……没有躲开对方的触碰? 这太诡异了! 一股极其尖锐而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乔楠的喉咙,比刚才直面死亡更让他窒息。 那家伙是什么人?难道瑞拉和他认识? 这个人…不,可能根本算不上人,凭什么能触碰瑞拉?而瑞拉竟然默许了? 就在乔楠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砸得头晕目眩时,瑞拉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长枪瞬间爆发出一股炽烈的气息,毫不留情地将对方震开。 金发的“乔楠”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他看了看自己被震开的手,又看向瑞拉,那张和乔楠一模一样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茫然与慌乱。紧跟着,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缓缓消散在原地,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只剩下喘着粗气的乔楠,以及持枪而立、面色冷峻看不出情绪的瑞拉。 危机暂时解除。 可乔楠的心,却跳得比刚才被追杀时还要狂乱剧烈。 他瘫坐在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暂却刺眼的一幕——那个怪物伸手触碰到了瑞拉,而瑞拉居然没有躲开,甚至任由对方靠近… 瑞拉收起枪,转身目光落在了瘫坐在地的乔楠身上。神色恢复了平日里淡漠,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复杂从未存在过。 他朝乔楠伸出手,声音是一贯的平静,“能站起来吗?” 那只骨节分明、曾经让乔楠渴望触碰的手此刻就在眼前。 但乔楠的反应却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猛地将自己的手缩了回去,避开了瑞拉的触碰! 这般下意识的动作令乔楠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言的尴尬和委屈涌了上来,他不敢看瑞拉的眼睛,只是偏过头,声音沉闷地回了句,“……我没事。” 随后便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刻意避开了瑞拉投来的目光,只是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瑞拉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随即缓缓收回。 他看着乔楠明显回避的姿态和紧绷的侧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金色的眼瞳深处似乎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乔楠没有再回答。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很快,但那明显不是因为恐惧。 他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瑞拉刚才被那家伙碰过的手臂。明明什么痕迹都没有,却像有一根刺扎进了乔楠心里。 无数的疑问、模糊的记忆碎片、还有这股尖锐酸涩的陌生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忍不住一次次看向瑞拉那双深不见底的金色眼眸。他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他拼命想要靠近、想要抓住的人,身上隐藏的秘密,或许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惊人且危险,可能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掌控的范畴。 此时的乔楠还没有意识到,他如今所有的恐慌似乎都来自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周遭的寂静让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越发明显。 乔楠格外用力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瑞拉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一边扫过四周,警惕可能再次出现的危险,一边却又忍不住暼几眼身旁那个显而易见是在闹别扭的家伙。 第36章 以往二人相处时,多是乔楠在一旁叽里咕噜说个没完。 但这会儿乔楠保持沉默,两人之间便彻底冷了下来。 但其实瑞拉的心绪也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在找到乔楠之前,他同样被这城中奇怪的法阵单独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满是白雾,分不清一点儿方向。 而在雾气弥漫中,“乔楠”正笑吟吟地向自己走来,用那种瑞拉十分熟悉地、带着一点点依赖和一点点抱怨的语气喊着他的名字。 尽管那只噬灵的伪装堪称完美,几乎复制了乔楠所有的小动作和细微的神态变化。但瑞拉还是瞬间就识破了对方的伪装。 用瑞拉的话来说,乔楠那臭小子根本不会对露出这种几乎没有破绽的笑容,他只会用蠢到家得方法不断吸引自己的注意。 然而瑞拉虽说理智足够清醒,但当他准备抬起枪时,动作却仍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就因为那张脸……那张他早已刻入心底的脸,竟真让他有那么一瞬下不去手。 偏偏就是这短暂的迟疑,那只噬灵的利爪就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尽管那噬灵的实力不足以让瑞拉受伤,但却让他切切实实惊出了一身冷汗。 惊吓后便是滔天的怒意——他对自己竟会因这种幻象而动摇感到出奇的愤怒。 这种愤怒转化成了实质,结果便是他以更狠戾的手段彻底撕碎了那只噬灵。 第33章 别扭 看似只是一段冒险途中的小插曲,却在瑞拉心底映射出了久久难平的波澜。 他之前从未仔细思考过,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乔楠竟已能如此深地影响到他自己,甚至于成为他意识深处的破绽。 也正因如此,在他撞见突然出现在,一头金发且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乔楠”时,那过于相似的面容再次勾起了内心深处的那份不适感。 瑞拉下意识地警惕对方是否又是某种精神攻击的前兆,这也让他的动作多出了几分审慎和迟疑。而他在观察对面那个金发人的同时,为了保护身后真正的乔楠,在周身部下了防御的结界,确保任何靠近的异物都会被结界震开。 但瑞拉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短暂的戒备与警惕,落在乔楠眼里却完全变了味,成了他对金发人的‘纵容’。 “走吧。”这一次,瑞拉率先打破了沉默,“抓紧时间先找其他人,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乔楠闷闷地“嗯”了一声,依旧没看瑞拉,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塞诃,迈步朝前方的通道走去。 他心里堵得慌,根本不信瑞拉那句轻描淡写的“没碰到”,只觉得对方在敷衍自己。 瑞拉看着他那明显带着抗拒和委屈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和烦躁。 他完全搞不懂乔楠这家伙为什么生气… 明明是自己救了他,这小子到底在闹什么别扭?难道被刚刚的怪物吓坏了? 瑞拉很想开口问问对方闹脾气的原因,但长久以来的习惯却让他拉不下脸主动询问这种‘过分幼稚’的问题。 最终,两人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艰难前行。 乔楠刻意跟瑞拉保持着距离,心里乱糟糟的。 脑袋里一会儿闪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分外邪恶的脸,一会儿又反复回放那家伙触碰到瑞拉的瞬间。 他心里堆满了酸涩、疑虑、还有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甚至忘了问瑞拉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也忘了追问那个金发怪物的来历。 乔楠此刻的心,乱成了一锅粥。所幸这种令人窒息的独处没有持续太久。 前方突然传来的战斗声响和熟悉的噬灵嘶吼,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诡异的气氛 两人对视一眼,乔楠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前面有人,去看看。”说完便立刻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在一个转弯后,果然见到了十几只形态各异的噬灵。此刻这些怪物们正将贝迪和安霖围困在中间。 贝迪挥舞着手中的大剑,形成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屏障,然而随着战斗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气息明显乱了很多,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静静正飘在两人的头上,浑身散发出柔和的淡粉色光芒,不断治疗着他们被噬灵撕咬出的小伤口。 安霖紧抿着嘴角,脸色惨白,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连带着静静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淡。 “安霖!贝迪!”乔楠大喊一声,立马加入战局。 塞诃的剑光直直扫去,瞬间便解决了两只想要靠近的低阶噬灵。 一旁的瑞拉动作更快,长枪裂空而至,只一击便挑开了路上挡着的一排噬灵,精准而高效。长枪在他手里武出了残影。 多了两个人的战力,有效地缓解了贝迪和安霖的压力,这场原本没有多少希望的拉锯战很快便结束了。 “乔楠…还有瑞、瑞拉教官!”安霖眼眶微微发红,激动地看向他们,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显然是被吓坏了。 贝迪在一旁不断喘着气,索利达被她杵在地上,才勉强站在了原地。 她看到乔楠和瑞拉,刚要开口说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古怪的氛围。于是挑了挑眉,没多问,只是爽朗地招呼道,“嗨~队长,你们来得可真够慢的。要是再晚那么一点点,就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你们没事就好。”乔楠冲贝迪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我看你也没怎么受伤啊。” “那是因为小安霖医术高明。”贝迪抬了抬胳膊,指了指自己腰侧一道还在缓缓渗血的狰狞伤口,那里的护甲被撕裂,皮肉外翻,“队长大人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啊。” “啊!这个伤口,我刚刚都没有注意到!我这就给你治疗!”安霖这才发现贝迪腰上那道看上去很严重的伤口,立刻强撑着将半透明状的静静召唤到贝迪身旁,全然不顾自己几乎透支的体力,双手泛起微光,就要吟唱治疗咒文。 “没事的,小安霖,你不用……”贝迪开口阻止,毕竟安霖的状态也很差。 但她显然拗不过这位平日里温和、此刻却异常执拗的治疗师。 可惜安霖的咒文只吟唱到一半,脸色突然变得灰白,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离他最近的瑞拉条件反射地迅速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乔楠在一旁看着,眉头立马又皱在了一起。心里刚刚压下去的那些不爽又冷不丁地冒出了头。反应过来后便立刻上前,从瑞拉手里“抢”过了虚弱的安霖。 “你…”瑞拉看了他几眼,刚要开口,就被乔楠打断。 “我扶他去那边休息一下。”说完,便将安霖带到了一旁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让他靠着墙休息。乔楠用有些急躁的动作从包里拿了瓶恢复体力的药剂塞到了安霖手里。 “我、我还能坚持···”安霖有些虚弱地说道。 “把药喝了,先休息。”乔楠头一回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队长的架势,语气严肃地打断了他,“你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之后我们可能还会遇到更危险的情况,只有你尽快恢复,才能给队伍提供最好的治疗和后援,这是命令。” 安霖被他难得的严厉震慑住,乖乖点了点头,一口将药剂喝完后,闭上眼睛努力吸收着药剂的能量。 明明乔楠的所有做法和安排都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但他方才有些急迫的动作和语气却让瑞拉伸出的手僵了一下。他看着乔楠照顾安霖的背影,眸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与不解。 他不明白乔楠这突如其来且针对性的抵触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安顿好了队里唯一的治疗师,乔楠稍稍松了口气。 他刻意避开了与瑞拉视线的交错,转身看向了贝迪,询问他们先前的经历。 贝迪解释说自己一开始也遇到了一只噬灵的攻击,解决完那个麻烦后往前没走多久就撞见了被一群噬灵包围的安霖。 乔楠点点头,“那你见到路维尔了么?你有试过用纹金联系过他吗?” 贝迪摇头,脸色有些凝重,“我试了,但没有回应。那小子虽然平时就喜欢一个人行动,但以他那么机灵的性子,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脱离队伍是很危险的。” 乔楠的心沉了下去。他微微侧目,留意到贝迪手中的索利达之剑光芒纯净稳定,跟之前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于是他又好奇地看了贝迪几眼,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没有酒味! 之前贝迪每次召唤索利达之剑时,都要喝上几口酒,借着醉意才能成功召唤出索利达之剑。 乔楠也曾好奇过这其中的原有,甚至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试图模仿对方,以为只要喝醉了,就能成功召唤出圣灵体。 但显然,酒精的加成只对贝迪有效果。 可现在他面前的贝迪身上也却没有半点酒气。乔楠猜测这或许跟贝迪之前不愿来德纳城的原因有关… 乔楠没有开口多问,只是郑重地说,“多谢你保护了安霖。” 第37章 贝迪被他这一本正经地道谢弄得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他,又瞥了眼身旁一脸阴沉的瑞拉,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冲乔楠笑了笑,默契地没有提及彼此不愿说的秘密。“都是队友嘛,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毕竟每个队员对你都很、重要,对吧,队长?” 乔楠与她视线交汇,瞬间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她看出了他和瑞拉之间有问题,但她不会多问,正如他也不会追问她的改变一样。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达成。 ** 很快,安霖在药剂的作用下终于恢复了些气色。 乔楠便与众人商量如何离开这处诡异的地宫。 “跟我来吧,”贝迪主动走到前面,“跟着我走就行,这里的路我熟……我小时候偷偷来过很多次,勉强还记得路。” “小时候?贝迪队长之前来过德纳?”安霖显然不像乔楠那么善于察言观色。 “嗯,德纳好歹也是我的故乡啊…”贝迪笑了笑。 乔楠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诚自己的身世过往。但这也表明她或许已将过往都放下了,乔楠由衷地替她感到欣慰。 没有人愿意永远停留在原地,困住自己的也只是自己罢了。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出阴暗的地道时,一阵阴冷的狂风突然吹向了他们。 风里的血腥味很重。 乔楠几人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可那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正当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升到了半空中,恰好遮挡住了透过破碎穹顶洒下的、那轮不祥月亮的光芒。 第34章 计划 那飘在半空中的家伙拥有好似人类一般的修长身躯,皮肤苍白得如同久埋地下的玉石,细腻却毫无生气。 在它的背后,长着一对巨大且瑰丽到令人窒息的翅膀——那翅膀如同用最上等的墨玉和暗紫水晶精心镶嵌而成,在微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翅膀上布满了无数栩栩如生、不断眨动的诡异眼状花纹,此刻正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的光线与生机。 察觉到几人的目光,那家伙转过头,露出那张精致到宛如面具一般的脸。 乔楠这才发现,它脸上的那双眼睛,竟然是纯粹的黑漆漆的瞳孔,完全没有眼白。 而此刻,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凝视”着他们。 虽然噬灵都拥有伪装能力,但几人都很清楚,眼前这东西的形态绝非普通的伪装。这种高度拟人化的诡异模样伴随着源自本体的不祥,以及凝成实质的黑暗威压,都预示着这家伙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 无需多余解释,四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手中的武器齐齐对准了眼前的怪物。 “这是只噬魁!大家小心!”贝迪厉声警告,从腰间抽出了备用的钢刀紧握在手。她先前体力消耗巨大,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召唤索利达之剑。 瑞拉一步踏前,习惯性地将乔楠和安霖挡在身后,暗金色的长枪散发出冰冷的杀意,神色间透着从未有过的凝重,“这家伙的能量波动很异常……非常难对付。”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道,“一会儿若是有机会…乔楠,你先带他们离开,我留下来拦住它。” “不行!”乔楠立刻拒绝。他上前一步,与瑞拉并肩而立,圣剑塞诃在他手中嗡鸣,炽白的光芒照亮了他坚定的侧脸,“别忘了,我才是队长。撤退还是战斗,由我决定。” “你……”瑞拉皱眉看向身旁之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的焦躁,但瞥见那执拗的眼神,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那半空中的蝶翼突然动了!翅膀上的无数“眼睛”骤然亮起,下一刻,数十道黑漆漆夹杂着暗紫的邪芒光束,疾风骤雨般向着四人扫射而来!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响,就连地上的石块都瞬间被溶出孔洞! “散开!找地方藏起来!”乔楠大吼一声,反应极快地向侧方翻滚。 瑞拉的长枪舞动,精准地挑飞几块碎石,迎上射向他的光束。石头和那光线碰撞到了一起,发出刺耳的爆鸣。贝迪拉着安霖迅速躲到一段断裂的石柱后面,腐蚀光束打在石柱上,不断消融着岩石。 ‘不能一直被这家伙消耗体力。’乔楠很清楚他们几人目前的状况,战斗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他背靠着一面残墙,思索着应对方法,“贝迪!你还需要多久才能召唤索利达?” “至少还要半刻钟!”贝迪咬牙回应,语气带着不甘。 乔楠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空中不断移动并不断喷射死亡光束的怪物。 突然,他注意到那怪物的攻击并非漫无目的,且那大部分的攻击……似乎都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是塞诃的光芒让它感到厌恶?还是……自己的血对着家伙有更大的吸引力? 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形成。 “听着!”乔楠通过纹金快速传达指令,“之后我来负责吸引它的主要注意力!贝迪,安霖,我需要你们的配合。贝迪,你能不能想办法硬抗它一击?或者制造一个足够吸引它所有‘眼睛’的破绽?” “……你想干什么?”贝迪一惊,但还是迅速回应,“扛一下或许…或许可以。‘她还是有些不确定。 “我可以帮忙!”安霖离开开口,“静静它,还能再施展一次‘水幕守护’,可以帮忙削弱对方攻击的力量。” “好!”乔楠当机立断,“瑞拉,你···” “我负责寻找这家伙的弱点,放心交给我。”瑞拉深深看了乔楠一眼,没有反对这个将他置于最危险境地的计划,只是握紧了长枪,身体微微压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无声地融入了阴影之中,“一切小心。” 计划既定,乔楠猛地从巨石后跃出! “嘿!看这里!你是在找我么!”他大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塞诃,光芒爆发的瞬间仿佛一个小太阳,将周遭的一切通通照亮。 不出所料,那长着蝶翼的噬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翅膀上几乎所有的“眼睛”瞬间都锁定在了乔楠身上,密密麻麻的腐蚀光束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他倾泻而去! 乔楠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形如同鬼影般在废墟间穿梭、跳跃,利用一切障碍规避攻击。塞诃不断替他格挡开无法避开的光束,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圣光与黑暗能量激烈对抗着。他的行动看似惊险万分,却始终保持着冷静,不断调整位置。 ‘贝迪!就是现在!’乔楠用纹金呼唤道。 早已准备好的贝迪猛地从石柱后冲出,她并没有召唤索利达,而是按照乔楠的指示,故意卖了一个巨大的破绽,整个人好似力竭一般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同一时间,静静出现在了贝迪的身前,用尽全力张开了一层淡蓝色水幕后便彻底消散了。 那噬魁的注意力刚刚落在了乔楠身上,来不及思考太多,就又让贝迪这突如其来的“失误”给打断,翅膀上的“眼睛”立马转向了贝迪,数道腐蚀光束立刻射向看似毫无防备的贝迪! 砰!砰!砰! 水幕剧烈震荡,瞬间变得千疮百孔,但还是勉强挡住了这一波攻击。贝迪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就在怪物分神攻击贝迪、背后翅膀的防御出现一丝松懈的瞬间——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乔楠动了。 他早已计算好角度,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另一个方向疾冲而至,塞诃拖曳出耀眼的炽白光尾,目标直指怪物因为转向而暴露出来的、翅膀与身体的连接处! “以光之名!斩!” 伴随着乔楠的怒吼,手中的塞诃爆发出炽烈而耀眼的金光,竭尽全力的一剑竟直接斩断了那怪物身后的巨大翅膀! 嗤——! 极为刺耳的撕裂声伴随着怪物痛苦的嘶鸣一起响起。从蝶翼被斩断的地方喷溅出了大量黑色、散发着浓郁恶臭的粘液。 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因着剧烈的疼痛而彻底失衡,摇摇晃晃着要从空中坠落。乔楠的攻击彻底激怒了那怪物,再顾不得其他人,嘶吼着扑向了乔楠。 可就在它靠近乔楠的同时,一直潜藏在阴影中的瑞拉,如同死神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怪物的正后方。 在乔楠的注视下,瑞拉手持长枪,一枪洞穿了那怪物的后心。 长枪透体而过,正正落在了乔楠身旁。 怪物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纯黑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结束了么···’ 但不等乔楠松口气,那明明被洞穿心脏的怪物突然又一次发出了尖啸。 过于尖锐的声音让乔楠几人纷纷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瑞拉···’乔楠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受到这怪物声波的影响,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但不等他细想,便感觉脚下骤然一空! 第38章 他们周围的地面竟然在那怪物刺耳的尖啸声中剧烈震颤,猛地裂开巨大的缝隙。碎石哗啦啦地向下坠落。 “啊——!” “有完没完!” 安霖的惊叫和贝迪的咒骂声同时响起。 乔楠只觉得身体一沉,失重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试图抓住什么。 电光火石间,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某个人,却见不远处的瑞拉脸色骤变。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的、近乎惊慌失措的表情。紧接着,那个人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朝他扑来。 “乔楠!” 乔楠刚想开口让他别管自己,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瑞拉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下坠带来的剧烈风声从乔楠的耳边呼啸而过。 “别怕。” 瑞拉低沉而急促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将乔楠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一刻,时光似乎倒流回了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 所有的别扭、猜疑、不安都被这熟悉的保护和温暖击得粉碎。乔楠忍不住想起两人在流放之地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日子。 那是他们只能彼此依赖、互相取暖的时光。 乔楠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瑞拉,将脸埋进了对方的肩膀,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瑞拉在下落途中调整了姿势,自己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摔落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但抱着乔楠的手臂却丝毫未松。 “唔……”乔楠被震得七荤八素,实际却没什么大碍。他缓过神,发现自己还紧紧扒在瑞拉身上。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乔楠能清楚的看清瑞拉那长长地,像是两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正忽闪忽闪地不断抖动着。 可就在这一瞬,乔楠心底却生出了一丝不满,明明已经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却还是想要更贴近对方一点。 ‘不够…只是这样还是不够…’ 第35章 噬魁领主 瑞拉似乎也刚缓过劲儿,正垂眼望向眼前之人,眼神间透着些许复杂,似乎想说什么。 “咳咳!”旁边传来贝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乔队长,你没事吧?是不是恐高啊?这都落地了怎么还舍不得撒手呢?你要赖在人家身上多久?没看到瑞拉都被你压的喘不上气了么?” 乔楠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这才想起还有其他人在场。他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从瑞拉身上爬起来,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对方此刻的表情,强作镇定地嘟囔,“胡说什么!我这是摔懵了……” 瑞拉沉默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表面看还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耳根处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火速移开目光,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的顶端和四周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无数半透明、散发着淡粉色幽光的巨大丝茧。 那些茧里不知有什么东西,不断鼓动着,好似某种生物的心脏。瑞拉能察觉到,丝丝缕缕的能量被抽取出来,汇入洞穴深处。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安霖声音发颤。 贝迪皱着眉头,抽出钢刀上前,用力砍向最近的一个茧。然而,那看似柔软的丝状物却异常坚韧,她的刀砍上去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鬼东西砍不断!”贝迪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翅膀摩擦声伴随着诡异的轻笑,从洞穴深处传来。 几人瞬间汗毛倒竖,齐齐转头望去—— 那只本应被瑞拉洞穿心脏的蝶翼怪物,竟然完好无损地再次出现。方才被长枪贯穿心脏的伤口都彻底消失了。而那被乔楠斩断的翅膀,竟然也重新长了出来,颜色甚至变得更加瑰丽妖异。 怪物纯黑的眼瞳锁定了几人,里面充满了戏谑和怨毒。 “怎么会…”乔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别发呆了。”瑞拉祭出长枪。 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怪物,速度变得更快,力量也比之前大了不少。连带着从那双翅膀上射出的腐蚀光束都比之前多了许多。四人与那怪物纠缠了许久,好几次都差点被对方的腐蚀光线所伤到。 ‘这样下去不行!我总觉得,它的能量好像根本消耗不尽,它身上的伤口都在慢慢愈合。’乔楠格开一道光束,焦急地通过纹金喊道。 他们就算有再多的体力也经不住这种消耗战。 必须要想个办法…就在乔楠一筹莫展之际——一团幽紫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洞穴一侧的阴影中喷射而出,落在那怪物的身旁,形成一道灼热的火墙,暂时阻挡了它的攻势。 那火焰很是奇特,燃烧时无声无息,却散发着能灼伤灵魂的高温,那怪物也忌惮地后退了一些,发出烦躁的嘶鸣。 “这边!跟我来!”一个清冷而急促的声音传来。 乔楠几人纷纷愣住,但眼下别无选择,互相对视一眼后,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那里有一个隐蔽的裂缝通道。 他们钻了进去,七拐八绕进到了一个小的石室中。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见他们进来,男人抬头将被衣领遮住了大半的脸露了出来。 男人有着一头极为扎眼的红色头发,好似火焰一般。但那张脸却与他的发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只有冰冷与麻木。那双深蓝色的眼瞳在几人脸上匆匆扫过,最后落在乔楠身上。 “零一。”对方言简意赅道,“奉大祭司之命,前来与你们汇合。” “你是大祭司派来的?”乔楠没有掩饰自己的怀疑。 零一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也不多言,直接拉开衣角,露出腰侧一个与他们一模一样、微微发光的金色纹样——是圣庭专门为他们定置的‘纹金’。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零一语气语速很快,“外面那只,并不是普通的噬魁,而是‘噬魁领主’——噬梦蝶。” “噬魁领主?又是什么?”乔楠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看了看身旁的伙伴,却发现几人都是一脸茫然的模样。 “简单来说,就是比噬魁更加强大的存在。一旦达到领主级别的噬魁便极难杀死。它们通常有强大的伴生物,亦是它们能量的同源。如果不能同时彻底清除掉领主和它的伴生物,那么噬魁领主便能不断重生。”零一解释道。 “你们所看到的,那些粉色的茧,就是这只噬梦蝶的伴生物——心茧。” “那么多的伴生物?”乔楠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要将那只怪物和所有的心茧一起销毁?” “嗯。”零一点点头。 “但我刚刚试了,普通的兵器对那些心茧根本没用。”贝迪皱眉。 “普通攻击不行。”零一又道,“在你们来之前,我观察了它很久。这只噬梦蝶的弱点是火焰,尤其是能灼烧能量本源的火焰。” 乔楠想起方才那道突然出现将救下他们的紫色火焰,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的火是你放的?多谢了。” 零一看了他一眼,对乔楠的道谢感到意外。他抿了抿嘴,自腰间抽出一对造型奇特的短刀,向他们展示了其中一把。 刀身萦绕着淡淡紫气的,“这把‘焚魂’能够召唤幽渊之火。但我的能力有限,火焰范围和强度都不足以一次性烧光这里所有的心茧……抱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这不是你的问题。”乔楠摆摆手,“现在的难点在于必须同时消灭这些东西……只要有一个心茧残留,那家伙就能借此恢复力量。”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扫过整个洞窟的结构、心茧的分布、气流的可能走向。“但要一次性覆盖这么大的范围,让火焰吞噬所有心茧……就需要让火势在瞬间变得足够大,烧得足够猛……”他喃喃自语,陷入沉思,“零一的火焰是引子,要让这火星燎原,就需要……” “风。”一个低沉而肯定的声音与他同时响起。 乔楠讶异地转头看向瑞拉,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交汇,无需更多言语,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没错,就是风助火势。”乔楠猛地握紧拳头,压抑着激动转向其他人,“我们需要制造一场足够强的风暴,让零一的火焰能在瞬间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风么…但这可是地底洞窟,哪里来的强风?”贝迪一脸不解。 眼下没有时间详细地解释自己打算如何制造强风,乔楠抓紧时间开始下达指令,“贝迪,安霖,接下来还是需要你们配合。” “好。”贝迪和安霖齐齐点头。 “贝迪,你能召唤索利达之剑了吧?”乔楠问。 “嗯。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第39章 “好,那接下来你负责全力攻击那只噬梦蝶吸引它的注意力,并设法将那家伙引到心茧最集中的那片区域。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看到的,有一颗大树的洞窟中,据我观察,那是心茧最多的地方,应该就是那家伙的老巢。” “之前跟那怪物战斗时,我发现了一些规律。那家伙每次动用翅膀发射完那些腐蚀光束后,会有一段相对较长的真空期,在那期间它会频繁扇动翅膀,应该是在积蓄能量。” “而它每次煽动翅膀时,都会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一股小型的气流,我们就是要抓紧这个时候,”乔楠边说边看向零一,“等会儿零一就负责潜伏在周围,当贝迪他们将那怪物引到预定的地点后,你只要看到它开始猛烈扇动翅膀,就用你的‘焚魂’点燃那片区域的心茧。那就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最后,他将目光再次转向瑞拉,“而在那之后…瑞拉,就看我们两个能不能创造‘奇迹’了。”他没有明说具体要做什么,但瑞拉已然了然于心,微微颔首。 ‘创造奇迹么…’瑞拉深深地看了眼乔楠,眼底闪烁着耐人寻味的光芒。 确定了计划后,几人立刻开始了行动。 贝迪将索利达扛在肩上,“这次,换我们主动出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冲到了那只噬梦蝶的面前,“嘿!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还有什么本事!”说话的同时,她提起索利达之剑,借力高高跃起,冲着那怪物的脑袋就是一击。 贝迪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很多,每当她冲着那怪物发动进攻后,身影便迅速消失在原地,紧跟着又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左闪右跳,让噬梦蝶根本无法捕捉到她的行动轨迹,变得越发焦躁。 在她不断地挑衅下,怪物彻底被激怒了。一路跟着贝迪追了过来,不知不觉便被引到了洞窟中央——那个布满心茧的诡异巨树之下。 正如乔楠之前提到的一样,在又一轮疯狂的腐蚀光束喷射后,噬梦蝶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巨大的蝶翼开始加速扇动,带起一阵阵越来越强的气流,吹得地上的灰尘和碎石都滚动起来——就是现在! 潜伏在阴影中的零一如同猎豹般蹿出,到了怪物的身后,手中‘焚魂’猛地插入那怪物的肩膀。 “幽渊之火,焚寂!”只一瞬间,暗紫色的火焰便将那怪物的身体整个包裹,如同拥有了生命般,沿着那怪物的翅膀和垂下的心茧丝线疯狂向四周蔓延。 被火焰焚烧的痛苦让那怪物疯狂地煽动起了翅膀,零一抽出‘焚魂’迅速同它拉开距离。而就在火焰因翅膀煽动的而向上蔓延的同时——守在地窟两侧的乔楠与瑞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朝着地窟东西两个方向的岩壁薄弱处发动了强有力的一击。 “以光之名,斩!” “暗星崩灭!破空!” 一金一白两道光柱同一时间精准地轰击在一旁的岩壁上! 轰隆隆——!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 东西两侧的岩壁被硬生生炸开两个巨大的窟窿!冰冷的空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与洞窟内因火焰产生的热空气和噬梦蝶扇动出的气流剧烈对撞、挤压——瞬间形成了一股强劲无比、席卷整个洞窟的恐怖风暴。 风助火势! 得到飓风加持的幽渊之火发出了咆哮般的轰鸣,火舌疯狂窜起数十米高,如同紫色的死亡浪潮,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瞬间吞没了穹顶上所有的心茧。 火焰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整个地下洞窟在眨眼间变成了一片紫色的火海。 “水幕天华·守!”安霖在最后的时刻控制着静静张开一个巨大的淡蓝色水幕,将乔楠几人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外面可怕的高温和火焰。 结界之外,噬梦蝶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尖锐嘶鸣。 它疯狂地挣扎,扭动着身体,试图吸收心茧能量,却发现所有的能量都随着心茧被焚烧而彻底消失了。它那瑰丽的翅膀、苍白的身躯在滔天的紫色火海中扭曲、焦化,最终连同它所有的心茧一起,在这座地下洞窟中化为了漫天飘飞的灰烬。 第36章 战利品 紫色的火焰渐渐熄灭,空气中满是一种奇异的焦糊味。 水幕散去,劫后余生的几人看着眼前一片焦黑的废墟,都不经松了口气。 “结、结束了么?”安霖瘫坐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 “嗯,这次应该是彻底结束了。”零一收回短刀,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随后点点头。 乔楠刚想说话,目光却被不远处那一整片焦黑的地面上某个东西所吸引——在那棵已被烧成焦炭的巨树残骸下,居然还有一个比其他心茧稍小、颜色更深的暗红色虫茧仍留在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惊,立马谨惕起来。 “不会还活着吧。”贝迪瞪大了眼睛。心道这会儿她可是真的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楠示意几人戒备,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暗红色的茧里,赫然是一个蜷缩的人影。他用塞诃在那茧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了被丝茧包裹的人——居然是失踪已久的路维尔。 “路维尔!”乔楠立刻动手,用塞诃小心地割开剩下的茧丝,将人从里面救了出来。 安霖一听到呼喊便急忙冲了过去,待乔楠将人从茧里救出后,立马让静静给对方做了检查。 “还好……他只是陷入了昏迷,没什么大碍。我已经确认过了,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被噬灵侵蚀的迹象。”安霖的话让几人都松了口气。 乔楠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失而复得的队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没事就好,幸好刚刚那火没把这颗茧烧坏…”贝迪一句话,反倒让乔楠生出了警戒。 “是啊…太奇怪,为什么只有这个茧没被烧掉?”乔楠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那依旧完好的茧壳残骸,一脸疑惑。 他们方才都亲眼见识过了幽渊之火的威力,那可是连噬魁领主都能焚烧殆尽的火焰,为何这茧壳却毫发无伤。 瑞拉蹲下身子,凑近观察起了眼前的茧壳。 他仔细看了看茧壳内部,并没察觉到什么异样。于是偏了偏头,目光最终定格在路维尔紧握的右手上。 瑞拉伸出手,轻轻地掰开路维尔的手指——对方的掌心正紧紧攥着一小截树枝。那树枝不过手指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黄色光泽,表面有着极其细微、好似月华流淌般的纹路,一股令人心安的奇异能量波动不断从中传出。 “我想,我找到原因了。”瑞拉站起身,“那只噬梦蝶将他困在茧里,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这是……?”乔楠顺势仔细打量着那节小树枝。 几人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 安霖眨了眨眼,“这树枝的光泽和纹路……我怎么总觉的有些眼熟?” “你这么一说…是很眼熟诶。”乔楠左思右想了半天,可惜怎么都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回头。”零一开口。 “什么?”乔楠冲他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回头看。”零一又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身后。 乔楠这才转过头去,“啊!原来是这个!”乔楠惊呼道,“我就说这么眼熟,还真是见过呢。” 几人闻言同时向身后看去,便发现身后那棵原本挂满心茧的巨树虽然已被焚毁,但残留的些许未被完全碳化的内部结构,确实与路维尔手中握着的树枝十分相似! “没错,就是这棵树。”安霖也点点头,“静静说它和它们之间有感应,这颗树枝就是从这棵树上被折下来的。” “这棵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瑞拉蹙着眉,试图找出答案,但记忆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一时难以抓住关键的那一点。 乔楠听他这么说,转头看向贝迪,同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并表示,尽管德纳是她的故乡,但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这种奇特的树木。 “看来得问问比我们更专业的了。”乔楠叹了口气,手指按在了手腕的纹金上,集中精神向塔维纳传递讯息:‘祭司大人,我们已成功消灭噬魁领主噬梦蝶,暂时并没有发现神权之力的踪迹。但我们在德纳地宫中发现了一样十分奇特的东西,是一颗从没见过的树木,我们想跟您打听打听关于它的消息。’ 给塔维纳留过言后,乔楠才发现身旁的几人都齐齐看着他,似在等待着他的指令。 于是身为队长的乔楠决定暂时各自休息,恢复体力。等路维尔苏醒后,如果没有得到塔维纳的回复再继续上路。 圣庭那边并没让他们等太久,他们身上的纹金很快传来一阵特殊的温热感,金光闪动后,塔维纳那空灵的声音便同时在几人的脑海中响起。 “愿光明神保佑,指引前路。做得很好各位。听到你们都平安无事,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此刻再听到她的声音,竟格外让人安心。 第40章 短暂的问候过,塔维娜很快便切入了正题,“乔楠,你的留言我听到了。如果你的描述没有错误。那么依照我的判断来看,你们所遇见的那棵树,应当就是早已绝迹的‘圣木月桦’。” “圣木月桦?”乔楠边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截在路维尔手中散发微光的树枝。心道这东西原来来头这么大。 “嗯。”塔维纳微微停顿,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清楚,“月桦是一种极为奇特古树。相传世间第一棵月桦树是光明神亲手种下,并得到了其余神祇的共同赐福。因此它的果实蕴含着极为罕见且纯粹的力量,能够强化圣血者的‘圣灵体’,使其潜力得到更深层次的激发。” 几人闻言,皆是心中一颤。 强化圣灵体,这对于任何拥有圣血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但是,”塔维纳的语气转为凝重,“这种力量对噬灵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月桦的存在不仅能吸引大量噬灵聚集,因为它的能量甚至可能促进噬灵的进化乃至二次变异。德纳城邦近年来的异常,根源恐怕就在这棵不知从何而来的月桦树上。” 真相揭开,让人心情复杂。 原来灾难的源头,竟是一棵本该象征着神明恩赐的树木。 ‘容我再多问一句,’塔维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见到的那棵月桦树,是否已经结了果子?’ 乔楠闻言有些遗憾地回道,“方才与那噬魁领主战斗时情况危急,没来得及细看……树就被我们的给烧毁了……” “呵,无妨。”塔维纳轻笑,语气带着一丝了然,‘若那棵树真的是圣木月桦,那它的果实便不会那么轻易被凡火摧毁。或许你们可以试着在灰烬中寻找一下……月桦之果极为珍贵,其效力远超寻常圣药。既然这是你们发现并守护下来的战利品,依照圣庭律例,此物可由你们小队自行分配处置,无需上缴。’ 让他们自行分配如此珍贵的宝物?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在他们的印象中,所有巡逻队在城邦外寻找到的资源都必须上交给圣庭。 可这一回,塔维纳的大方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结束了通讯后,乔楠立刻看向那棵巨树的残骸,“那我们再一起找找看吧,那果子说不定真的还在呢!” “嗯。” “好嘞。” 被塔维纳那么一说,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心动。于是立刻在焦黑的灰烬和残骸中仔细翻找起来。不负众望,眼尖的安霖很快就在一堆厚厚的碳化物下发现了一丝微弱的银光。 “在这里!我看到它了!” 几人一起围了过去,随后安霖小心地拨开灰烬,一颗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银白色光晕的果实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 离得近了,不仅能闻到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甚至让人感到精神一振,连带着体内的圣血似乎都活跃了几分。 果真是月桦之果! “它好漂亮…”安霖忍不住感叹。 “是啊,很漂亮…”乔楠也发出赞叹。 “这小东西真有这么神奇?”贝迪一脸好奇,伸手想拿起那果子仔细观察一番。 正巧这时,在一旁昏迷许久的路维尔发出了一声低吟,几人的注意立马被转移。 “路维尔,你醒了!”安霖快步跑了过去,伸手扶他坐了起来。 “安霖…还有大家…”路维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显然还有些在状况外,“我这是怎么了…这里,这里是哪里?” “你不记得了么?这里是德纳的地下石窟,噬魁领主的巢穴,”安霖边说,边指挥着静静趴到了路维尔的脑袋上,检查他身体是否还有异样。 “噬魁领主?那是什么?”路维尔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总之就是一种比普通噬魁还要可怕的怪物。”安霖想了想,他自己也没怎么搞明白,乔楠他们怎么说的,他便又复述了一遍给路维尔听。 “居然还有这种怪物的存在…”路维尔的心下一沉,“现在那只噬魁领主呢?你们已经消灭它了么?”路维尔边说,边抬头看向乔楠,纠结了半天 ,又小声补了句,“你们没有受伤吧?” “没有,放心吧。”乔楠看着他这副明明担心却硬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便觉得有趣,但并没打算拆穿他。“总之,我们打败了那个家伙,还得到了一个意外惊喜。” 第37章 善意 乔楠将手中的月桦之果递到了路维尔的面前。 “就是这个。你昏迷的时候,我们找到了这颗果子。大祭司说这是月桦之果,能强化圣灵体。” “这东西…”路维尔眨了眨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你认得这果子?”乔楠有些意外。 “嗯。”路维尔点点头,“是我把它藏起来的…” “是你藏起来的?”贝迪一听这话忍不住好奇道,“在我们来之前你究竟遇上了什么?” 路维尔注视着手里的月桦之果,回忆起先前经历过的一切,“我被传送到一个到处都是那种粉色虫茧的地方……然后就看到了一棵发光的树还有这颗果子。我直觉它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能落在怪物手里,就摘了下来想把它藏好。但谁知道我刚把这颗果子埋进一堆碎石下面,就被一个长着巨大蝴蝶翅膀的怪物发现了……后来就被它捉住,困在了茧里……”他抬起头,迟疑地问,“按照你们的描述,那个长翅膀的怪物,就是噬魁领主?” “嗯,那家伙叫噬梦蝶。”乔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幸好你机灵,把这果子藏起来了,不然可能已经被那噬梦蝶吸收了。等它吸收了月桦之果的能量,我们可能都会死在那个怪物手里。”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既然找到了,按照祭司大人的意思,由我们自行分配。你们觉得,这颗月桦树的果实,应该怎么分配?” 作为队长,乔楠觉得有必要征求大家的意见。 “无所谓,我没意见。”瑞拉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乔楠的目光,往旁边阴影处走了两步,显然是对这颗月桦之果毫不在意,“你们分就好,不用管我。” 乔楠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瑞拉这家伙似乎对所有东西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在很多事上都表现得极为冷漠。可一想到这家伙对自己有所隐瞒,他心里还是闷闷地,于是别扭地将目光转向安霖。 安霖赶忙摆了摆手,“不要看我,我听队长的。”说完,好像生怕乔楠会把东西塞给他一样,立刻转身要去给一旁正在活动筋骨的贝迪检查她腰侧的伤口,“贝迪队长,你的伤口我再帮你看看吧……” 乔楠无奈,目光扫向零一,却发现这位新队友不知何时已经靠着一旁焦黑的树干,抱着手臂低着头,呼吸均匀——居然站着睡着了? 乔楠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者一个两个的……怎么之前打架的时候没见这么谦让友爱?这下好了,又把难题抛回来给他。于是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还没有明确表态的贝迪和路维尔身上。 “贝迪,路维尔,”乔楠看向他们,语气诚恳,“你们怎么看?尤其是贝迪,德纳是你的故乡。那关于这棵树,无论它带来了什么,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你故乡的遗物。我个人觉得,这颗月桦之果给你应当是最合适的。” 路维尔闻言,也看向了贝迪,眼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争夺的意思,反而配合着乔楠点了点头。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贝迪身上。 贝迪看着那颗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果实,思索片刻后笑了笑,却没有去接,而是伸手揉了揉一旁路维尔有些凌乱的头发。 “谢啦,队长。大家的好意我就心领了。”她的笑容爽朗依旧,与之前相比却多了几份温柔,“不过吧,这果子其实就算给我用了也没有太大意义。最多就是让我打架更厉害点。我觉得它应该给更需要的人。” 她看向路维尔,语气诚恳且认真,“路维尔,还是你拿着吧。” 路维尔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贝迪队长?这……这怎么行?这是你们辛辛苦苦得来的战利品,我怎么能独占它。” “在我面前,不要扭扭捏捏的。说了给你就给你。”贝迪办事向来干脆,“再说了,乔楠才是队长,他都答应了就没问题。” 贝迪利落地把问题重抛给了乔楠。 而被点名的乔楠,则一脸无奈地笑了笑,顺势将手里的果子塞到了了路维尔的手中,“拿着吧,贝迪都开口了。” “听我说,路维尔。”贝迪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解释,“其实关于你姐姐路莘维儿的事…我们并非全然不知。” 听到这话,路维尔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与慌乱。 瞧见小家伙的反应,贝迪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在你来到诺亚城邦的第一天,圣庭就已经知道你的情况了。塔维纳大人也一直有关注你。不然你以为,你每次偷偷用巡逻队的积分兑换稳固灵体的材料,一次次冒险出城寻找可能有用的东西,能完全瞒过所有人吗?” 第41章 “塔维纳大人她,早就知道了?”路维尔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 “是啊。为此她还特地给你安排了比较偏僻的居所,就是为了方便你跟你姐姐居住,如果不是祭司大人的默许,你真当巡逻队那些队长们都是吃白饭的么?连噬灵混进城邦都察觉不出来?” 路维尔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想过,自己小心翼翼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其实早已不是秘密。 贝迪继续道,“你姐姐成为‘圣灵体’的方式比较特殊,因此常常会有灵体不问稳的情况。这些年全靠外物和你的血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颗月桦之果蕴含的生命力和对圣灵体的稳固效果,或许……我是说或许,能帮她重塑或者彻底强化灵体躯壳,至少你不用再担心她会突然消失,或者彻底失去理智。比起给我增强加点战斗力,这个果子对你的意义更大不是吗?” 路维尔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低低地了句,“……谢谢。” 路维尔从未感受过亲近之人的善意,这份沉重心意让他不知该如何表达。 乔楠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流涌动,在这之前,他也始终不对人类之间凉薄的情谊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此刻,他却真真切切在贝迪和路维尔之间感受到了何为珍贵的情谊。 没有谎言与欺骗,全然的坦荡与信任。 “好了,既然有了决定,那我们接下来的目标便是先回一趟城邦,”乔楠宣布道,“请大祭司出手,看看能不能帮路维尔的姐姐重塑灵体。” 众人纷纷点头,都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确认了月桦之果的归属后,气氛也瞬间轻松了不少。 安霖开始忙着给队伍中的其他人检查伤势,进行战后的治疗与恢复。他先是走到瑞拉面前,看到对方手背上有一道被腐蚀光束擦过的灼伤,正准备施展治疗术时,乔楠恰巧在这时凑了过来。 “安霖,麻烦你去看看贝迪腰上的伤要不要紧,我看她刚刚还在那里龇牙咧嘴地,似乎又把伤口撕裂了,都渗血了。”乔楠语气自然地说道,“瑞拉教官这个伤不重,我来帮他处理就行。” “我去看看!”安霖不疑有他,点点头便跑去找贝迪了。 乔楠则自然地接过消毒药水和纱布,蹲在瑞拉面前,拉起他受伤的那只手。 乔楠处理伤口动作十分专业,可眼神却有些飘忽,明显是一副不敢直视对方的模样。 瑞拉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略显笨拙地替他处理伤口。 乔楠知道瑞拉在看他,心跳有些加速,手上包扎的动作更加的仔细。他一边在给瑞拉包扎,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抱怨,瑞拉这家伙还是跟之前一样,每次受伤都不吭声,一个人默默忍受。要不是安霖细心… 不行,下次还是要跟安霖再学学怎么从处理伤口,刚刚是不是用的劲太大了?他都疼得皱眉了。 都怪瑞拉!受伤了为什么不直接说?主动告诉我不行么?什么都要瞒着我! 嗯,以后这种机会我也不会让给安霖的,瑞拉的伤口还是得让我处理。 不过刚刚那一击,我们还真是默契十足啊,换了其他人肯定不行! 瑞拉眼见着乔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忍不住好奇,这家伙整日里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而这一幕都被不远处的贝迪捕捉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还抽空用胳膊肘碰了碰刚刚睡醒的零一,低声道,“喂,新来的,你看咱们队长,像不像一只急着圈地盘的小狗?” 零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乔楠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和微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任由他围着自己乱转且神色难辨的瑞拉,“……是狼,不,狼狗吧,攻击性更强一些。” 他们的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小,但在寂静的洞穴里还是隐约传到了乔楠耳中,让他耳朵更红了,手下动作一顿。 瑞拉同样听到了,目光淡淡地扫过贝迪。 贝迪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中的笑意不减。 小小的插曲冲淡了大战后的疲惫与紧张。 稍作休整后,一行人踏上了返回诺亚的路。 第38章 洗灵仪式 稍作休整后,一行人在贝迪的带领下离开了阴暗的地下废墟,重返地面。 此时再看德纳城,虽然依旧破败荒凉,但天空似乎比之前明亮了几分。 返程的路途还算顺利。在顺手解决了几只零星的噬灵后,他们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返回了诺亚城邦。 远远地看着那高耸而熟悉的城门,乔楠第一次真切地在这个异世体会到了‘回家’的迫切感。 进城后,他们先是前去了圣庭,打算同塔维纳汇报下情况。 圣庭的侍从将他们带到了大殿。 塔维纳显然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般,早早等在了那里。 “欢迎回来。”她浅浅地勾起了一抹笑,使得周身的气场瞬间柔和了几分。 “塔维纳大人,我们这次来,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乔楠简短地将他们在德纳城的遭遇告诉给了对方,随后便顺势提到了,他们想用月桦之果给路维尔的姐姐重塑灵体一事。 塔维纳听完他说的话,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关于路莘维儿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她这种其实并非个体。在她之前确实也曾有过先例。” “真的么?”路维尔瞪大了眼睛。 “嗯。”塔维纳点点头,“你们或许不太了解,其实噬灵的成因本质上就是灵体的执念无法消散,而圣灵体则是生者的执念。两者皆为执念,便有一定的相通之处。” “而月桦之果蕴含着奇迹之力,对于任何一种灵体都有加持效果。你们的猜想没有错,月桦之果的力量确实能稳定甚至重塑她的灵体。”塔维纳空灵的声音缓缓响起,“但是…圣灵体毕竟与噬灵不同,她在成为你的圣灵体之前已经化作噬灵,因此若直接用月桦之果替她强化灵体,很可能会激发她体内残留的‘怨念’,导致她彻底丧失理智变回噬灵,甚至有进化成噬魁的风险。” “不、不行!姐姐她不可以…”路维尔一听这话,慌乱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再让姐姐离开我了,我只剩她了…我可以不用月桦之果,姐姐、姐姐她只要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 “冷静点,路维尔。”乔楠伸手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大祭司只是跟你说明了最坏的可能性,她是在告知你所有潜在的风险……”他说着,目光转向塔维纳,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祭司大人,您特意点出其中的风险,想必是有办法将其降到最低的吧?否则您不会轻易提出月桦之果的方案。” 塔维纳缓缓转头,那双空寂的眼瞳倒映出了乔楠的身影,嘴角的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敏锐的判断,乔楠。你的成长很令我欣慰。是的,我确实有办法。” 她又同路维尔郑重道,“我刚才所言,并不仅仅是要将这件事可能存在的风险告知于你,同时也想问清楚一件事,路维尔,你是否已经做好了为你姐姐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而这是否是路莘维儿她自己真正的意愿?” 路维尔愣住了。 塔维纳继续道,“灵体重塑,并非儿戏。尤其是她这样特殊的存在,自身的意志至关重要。若她心存恶念或执念过深,再多的外力也难保万一。而我知晓的唯一能够帮助到她的方法便是进行‘洗灵’仪式。” “洗灵?”路维尔愣了愣,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嗯。需引圣庭深处的‘圣泉’之水,辅以特殊咒文,洗涤灵体深处残留的怨怼、痛苦与所有可能引发异化的负面能量。但这个过程对于灵体而言,极为痛苦,宛若涤魂重塑。但若成功,便能最大程度净化她的灵体,使其更适合吸收月桦之果的力量,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保险的方法。” 塔维纳的语气平淡,但在场的人都能想象这场仪式意味着怎样的煎熬。 “这需要路莘维儿自己拥有极强的意志力以及强烈的求生欲。”塔维纳继续道,“所以,除了你的想法之外,我还需要亲自确认,她的意愿。” 路维尔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只见他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纹身的复杂符文微微亮起,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寒意的能量波动散发开来。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状、穿着破旧裙子的少女身影缓缓在他身旁凝聚。 少女的面容苍白而模糊,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身体的边缘不断有细微的能量在逸散,显得十分不稳定。 路莘维儿第一次在这么多‘活人’的面前现身,她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周围,随即下意识地靠近路维尔,寻求庇护。 第42章 “姐姐,别怕。”路维尔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平日里特意伪装出来的开朗判若两人,“这位是大祭司塔维娜。她现在有个办法能帮助我们。但过程会很痛苦,你……你愿意试试吗?姐姐。” 路维尔的声音透着些许犹豫,“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要担心你会有彻底失去理智,我害怕你会彻底忘记我…我需要你,你会想要留在我身边么?” 路莘维儿本就模糊的身影微微颤动,她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她最珍视的人。似乎读懂了对方眼中深切的期盼与担忧。 片刻后,她慢慢看向塔维纳,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唔——” 塔维纳微微颔首,“我明白了。那么,‘洗灵’仪式将在半个月后进行。这期间,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同样,路莘维儿也需要时间将她的状态调整到相对稳定,足以承受圣泉对她的影响。” “半个月后?”路维尔有些急切,“这么久,不能更快一些吗?”这段时间,他能明显感觉到姐姐能够维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塔维纳耐心地解释道,“很抱歉,路维尔。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的姐姐,但恐怕不行。因为三日后,诺亚的国王——尤恩陛下便要结束巡狩返回城邦。” 诺亚城邦的国王要回来了?听到这个珍惜的众人纷纷一愣。 路维尔之前确实隐约听说过王庭与圣庭之间似乎存在一些龃龉,据说源于多年前某条有争议的神谕,导致国王对圣庭干预世俗事务颇为不满,双方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塔维纳继续道,“尤恩陛下回归是城邦的大事。在此期间,圣庭需要负责主持迎接仪式,并协助处理陛下离城期间积压的部分政务。而我作为大祭司必须在场,无法分心筹备‘洗灵’仪式,望你理解。” 她将原因讲明,没有丝毫隐瞒。 路维尔即便再焦急,也只能咬牙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祭司大人。” “嗯。”塔维纳轻轻应了一声,挥了挥手,神情透着疲惫,“你们此行劳顿,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切记要妥善保管好月桦之果。在‘洗灵’仪式开始前,绝不能让果实的力量接触任何灵体,以免引发不可预知的异变。” 几人行礼,准备告退。 就在乔楠即将踏出大殿时,塔维的声音透过‘纹金’单独传入他的耳中,带着一丝凝重,“乔楠。” 乔楠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望去。 塔维纳正看向他的方向,空洞无光的琥珀色眼瞳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这段时间,若无必要,尽量留在圣庭附近,少在城中走动,尤其是……要避开那些王室的护卫队。” 乔楠心中一凛,心中很是疑惑,“为什么?是因为国王陛下……” “都是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能免则免。”塔维纳打断了他的追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我的话,不要让你的存在引来不必要的特殊关注。” 乔楠的心因为这番话而多了几分不安。他快步追上了上去,选择将塔维纳的警告压在心底,暂时没有对其他人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乔楠始终记着塔维纳的叮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圣庭安排的住所里。 除了偶尔和瑞拉进行对战训练,并顺便以讨论战术为名挤占瑞拉一天中除了睡觉之外的大半时间。 剩余的空闲时候他都在和贝迪、路维尔交流之前的战斗心得。 除了零一,那家伙自从回到城邦后,只留下一句‘出任务喊他’,便彻底消失了。 可惜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打破了。 几天后,一名圣庭侍从匆匆赶来,“乔楠队长,各位。国王陛下已于昨日返回王宫。陛下听闻了诸位在德纳城讨伐噬魁领主的英勇事迹,特下旨意,召诸位明日正午,前往王宫觐见。” 国王的召见? 几人面面相觑,贝迪挑了挑眉,路维尔面露忧色,瑞拉则下意识向前半步,站到了乔楠身旁。 听到这个消息,乔楠的心猛地一沉,塔维纳的警告言犹在耳。 竟然是麻烦主动找上门了。 这段时间,他私下打听过一些关于王庭和圣庭关系不和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很多年前的一条神谕,且神谕的内容只有大祭司和国王知道。 ‘来者不善啊,队长。’贝迪的声音透过‘纹金’传了过来。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透着警惕。 ‘嗯。先去看看情况。’乔楠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知道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第39章 尤恩·塞奎尔 乔楠回想起塔维纳的警告,特意找了件有兜帽的斗篷穿上,将他那头显眼的银发和脸全部遮住。 准备妥当后,便跟着侍从前往王宫。 来到诺亚城邦这么久,乔楠还是第一次踏入王宫。 眼前的宫殿没有圣庭的神圣肃穆,随处可见的是一种极致的奢华与威严。 巨大的穹顶镶嵌着金色的浮雕,墙壁上挂着华丽的壁毯,地面亮的光可鉴人。处处都彰显着王权的尊贵。 但不知为何,站在这座用财富和权力堆砌起来的宏伟建筑里,乔楠非但没有感到震撼,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排斥感。 就好像自己曾在这里经历过某种不好的事情… 在德纳被那个奇怪的金发人袭击后,乔楠突然有些不大敢确定,自己的记忆到底是真是假。 侍从将他们引至王厅。 王座之上,端坐着诺亚城邦的国王——尤恩·塞奎尔。 意料之外,这是位十分年轻的国王。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对方拥有一头极为璀璨的金色长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湛蓝色的眼眸如同最清澈的湖泊。堪称俊美的容貌搭配上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整个人乍一看极具亲和力。 然而,乔楠的直觉却在疯狂预警。 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双看似温柔的蓝色眼眸深处,隐藏着一丝冰冷彻骨、难以掩饰……恶意。偏偏那恶意似乎并非针对所有人,而是时有时无地盘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诸位诺亚的英雄们。”国王陛下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是温和,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早就听闻塔维纳找到了鼎鼎大名的‘阿喀琉斯’继任者,还组建了一支精锐的小队。今日一见,果然都是青年才俊,令人欣喜。” 他的话中满是赞赏,但乔楠却觉得有些刺耳,尤其是在说到——“阿喀琉斯继任者”这几个字时,那口气有种说不上来的嘲讽。 “陛下过奖了。”乔楠作为队长主动上前一步,十分恭敬地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的脸和头发暴露在人前。 “不必谦虚。”尤恩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人,最后落在乔楠身上,“德纳城邦啊…我之前也曾去过那里。但当时圣庭的祭司们警告说那里有十分危险的存在,因此我们的队伍最终选择了绕行。” “但你们却能从那种地方,甚至是噬魁领主的手中活着回来,还成功除掉了一支领主级的噬魁……这份功绩,可比之前那些只会空谈预言、一上战场就吓破胆的所谓‘神选者’强太多了。看来这次,我们那位大祭司,倒是没完全骗人。” 他的话明明是在夸奖,却又毫不客气地贬低了圣庭以往的选择,还特意暗指塔维纳是个习惯说谎的骗子。 短短几句,让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 乔楠此刻总算是对所谓‘圣庭与王庭不对付’的话有了真切的认识。但他仍端着笑,恭谦地回答道,“陛下谬赞,我们能打败那只噬魁领主,还是占了运气好的成分。而且不光是我一个人,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最终生还。” “齐心协力?呵……”尤恩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轻笑,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乔楠的眼神中寒意越发明显,“是啊,在眼下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能信任的或许也只有身边的战友了。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谕和某些……自诩能传达神意的人,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乔楠队长觉得呢?” 这几乎已经是公开质疑圣庭和塔维纳的权威了。 这话乔楠自是不能接,只有继续保持沉默。 瑞拉和贝迪他们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氛围,暗自警惕。 尤恩似乎也不期待他们的回答,目光始终落在乔楠低垂的头上。此刻,那抹温和的笑容多了几分玩味,“乔楠队长为何一直低着头?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见本王?” “并非如此,陛下。”乔楠心中警铃大作,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前几日战斗没注意,受了些寒,医疗师特意叮嘱我,说是这两天都不要见风。” “哦?病了?”尤恩挑了挑眉,“那更该让本王看看了。若是真的抱恙,王宫里的治疗师才是诺亚最好的。不如喊来让他们给你瞧瞧,配几副药。” 第43章 “多谢陛下,只是一点小毛病,不劳费心。”乔楠委婉地拒绝。 “把头抬起来。”尤恩的口气却突然变了,上位者的气势瞬间冒出了头。 乔楠心脏狂跳,只能缓缓抬起头,但依旧下意识地想用兜帽遮挡住脸。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尤恩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他看似随意地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王座扶手上一个不起眼的狮子造型浮雕。 紧跟着一声低沉的咆哮响起,随后就见一只由金光构成的狮子,从浮雕中一跃而出。 ‘是圣灵体!’乔楠这回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色的灵体狮子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动作更是快如闪电,直直地扑向了乔楠! 转变来得太突然,谁也没料到那高高在上的国王陛下会突然冲着乔楠发动攻击。 那狮子的目标只有乔楠,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一爪子拍向了他。 乔楠反应迅速地向后撤了一步,但那狮子的爪尖却还是勾住了他宽大的兜帽,将其整个扯了下来。 ^ 下一瞬,乔楠那头如同月辉流淌般的银发,便直接暴露在了王宫璀璨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整个王座厅仿佛瞬间凝固了。 尤恩脸上那用来伪装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人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被触怒的狂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乔楠的头发,眼神里透着难以置信、厌恶、以及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恨意。 “你……!”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手指颤抖地指向乔楠,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绝不该存于世上的东西,“你的头发…居然是银色的……不可能!怎么会是银发……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来人!将他拿下!” 尤恩的声音此时听上去有些歇斯底里。 殿门轰然被打开,早已等候在外的王庭亲卫队直直涌入殿内,瞬间将乔楠几人团团围住,冰冷的长矛齐齐对准了他们。 “国王陛下!您这是何意?”乔楠又惊又怒,试图理论。 瑞拉在卫兵冲进来的瞬间就一个闪身直接挡在了乔楠身前,神色冰冷地看向王座前站着的男人,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贝迪和路维尔也默契地背靠背做出防御姿态,将脸色惨白的安霖护在了中间。 “抓起来!把那个银头发的家伙给我拿下!”尤恩的脸色铁青而扭曲,根本不给乔楠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目光中的厌恶也不再毫不掩饰,“立刻将他关进禁牢最底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阻拦者,格杀勿论!” “谁敢动他。”瑞拉低喝一声,长抢‘黯星’已握在手中,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瑞拉,先别冲动!”乔楠一把拉住了瑞拉的衣袖。他看了眼周围的卫兵数量,明白此时若要动手定然讨不到好,“我没事的,先别跟他们动手。”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心脏却因这毫无缘由的飞来横祸而剧烈跳动。 然而一旁卫兵们可不会听他的。乔楠来不及反抗,就被几名精锐同时围攻,将他困在其中,还没等他挣扎两下,就听‘咔哒’一声,双手竟直接被一副镣铐锁在了一起。 那镣铐不知是何种材质,刚一戴上,乔楠便瞬间觉得浑身无力。 他尝试召唤‘塞诃’,竟也没有反应。看来这镣铐是专门用来对付他们这种拥有圣血之人的。 “放开他!” “陛下!为什么要抓他?” “陛下,乔楠他是无辜的!” 贝迪几人焦急地喊道,却被一旁的卫兵用长枪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瑞拉的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金色的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死死盯着王座上面容扭曲的男人,仿佛下一刻就要不顾一切地撕裂一切。 乔楠很清楚,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早有预谋的陷阱。 尤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那头银发就是足以致命的“罪证”。而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甚至牵连身旁的队友和圣庭。 在被卫兵粗暴扭住胳膊的瞬间,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最后一丝冷静,通过纹金向队友们传递了急促却清晰的讯息。 ‘先别动手,我没事!他们要抓的是我,你们先回圣体去找塔维纳。弄清楚他们要抓我的原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乔楠嘴上说着安慰其他人的话,心里却没地儿。他也不清楚,塔维纳是否有能力将他救出来。 但塔维纳既然说过他是被选中的‘救世之人’,她就定然不会做事不管,让他死在这里… 只是瑞拉… 乔楠抬头看向一旁的瑞拉。他感受到从对方眼神中涌动着的愤怒和担忧。这让乔楠心底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窃喜。 ‘瑞拉是在乎他的。’这个认知让乔楠心中一暖。 ‘瑞拉,先带他们回去。’乔楠又单独嘱咐了瑞拉。 听他这么说,瑞拉终是将那股骇人的杀气强压了下去。贝迪几人也停止了挣扎,只是用愤怒不解的目光死死盯着王座上的男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楠被套上黑色的头套蒙住双眼,双手带着镣铐,在那队亲卫的押送下,被粗暴地拖了出去。 第40章 拙劣的谎言 视觉被剥夺,使得乔楠其余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到铁靴踏过地板的回声,一点点变得沉闷。感受到周围的温度明显下降,周围空气中多了几分阴冷潮湿的铁锈味。 乔楠被卫兵压着,一直在向下走。漫长而曲折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 最终,他被重重地一推。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锁声直直撞击在了他的心脏上。 头上的黑布被粗鲁地扯掉了,可乔楠的眼前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周遭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微弱的光源都没有。 空气里处处都是尘埃以及令人绝望的气息。 周遭安静得可怕,所有的声音都被黑暗吞噬,只剩一片死寂。 乔楠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被这浓重的黑暗吸收、扭曲,变得陌生而令人不安。 在这静谧的黑暗中,乔楠分不清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也始终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刑讯逼供,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守卫的脚步声。 周围只有黑暗和死寂。 乔楠在猜测,这才尤恩施加在自己身上真正的酷刑——将他困在无止尽的黑暗中。 起初,乔楠还能保持镇定。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努力思考尤恩那家伙前后如此反常的原因。他回忆着塔维纳的警告,试图找出两者之间联系。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担心起了其他人。他不能确定对方的恶意是否只是针对他一人。 若不是针对他一个人,那瑞拉他们能不能安全离开王宫? 然而,乔楠还是低估了黑暗对一个人的折磨。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普通人的精神就像被放在慢火上炙烤。 恐惧和焦虑开始无声地滋生、蔓延。 他开始出现幻听,耳边仿佛能听到不远处有噬灵的嘶吼,夹杂着伙伴们焦急的呼唤。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然而在黑暗中,那些被他压抑的记忆和恐惧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博物馆的爆炸、被火焰灼烧的身体、初到异世的绝望…在流放之地经历的种种、连带着瑞拉亲口对他说的那句“累赘”,以及祭祀上无意瞥见的那抹冰冷的眼神。 甚至是德纳城遇见的那个金发人…还有尤恩对他毫不掩饰的憎恶。 乔楠的意志力正在因为体力的流失而被一点点消磨。他变得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觉,意识逐渐从身体中抽离。 他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恍惚中,前方的黑暗里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光。 在光芒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金色的头发,空洞的金色眼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却毫无生气的脸! 是德纳城那个金发怪物! 乔楠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要后退,低头看,却发现自己的脚下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一脸惊恐地向周围看去,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在那些尸体中,他看到了安霖苍白毫无生气的脸,脖颈处有着可怕的伤口;看到了贝迪断裂的大剑和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到了零一被撕裂的身体,双刀黯淡地落在血泊中;还有被失控的姐姐掏空心脏的路维尔… 而那个金发的“乔楠”,就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缓缓抬起了手臂,手中赫然提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头颅——瑞拉的头颅。 那双总是淡漠或偶尔因他而起波澜的金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白,残存着最后的惊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瑞拉正直直地、空洞地“望着”自己…… “不!” 乔楠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名为理智的那个弦彻底崩断。悲痛超过了他求生的本能,化作名为毁灭的疯狂。 第44章 “塞诃!”乔楠嘶吼着。体内原本被镣铐抑制的力量在极端的精神冲击下彻底爆发,瞬间冲破了限制。 泛着神圣白光的圣剑应召而出,瞬间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带着主人全部的绝望和愤怒,狠狠地劈向那个金发的恶魔! “去死吧!” 就在圣剑即将触及那道虚影的瞬间,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拉住了乔楠。 随之而来是熟悉的怀抱。 身后那人将他整个禁锢在怀中,紧贴在他身后的胸膛里传来令人安心的心跳声。 “乔楠,那都假的。不要看,不要去看他。”一个低沉而急切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话语,试图将他带回现实。 “听话,乔楠。没事了,什么都没发生,不要怕,我在这儿。” 是瑞拉的声音。 乔楠终于反应过来。他挣扎着转过身,双手紧紧抱住身旁之人,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是他,是他做的!他杀了所有人!大家都死了…都死了!他是谁!他为什么长着那张脸!是我,是我害死了所有人!瑞拉,瑞拉被我害死了…” “不是你的错,乔楠。大家都还活着。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乔楠,你好好看看,我就在你面前。”瑞拉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灼与后怕,“那些都是幻觉。乔楠,相信我!大家都没事。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就在你面前乔楠。” “还活着…”乔楠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 瑞拉皱了皱眉,随即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掌心触碰到对方坚实而有力的心跳,耳畔熟悉的声音成为定音的锚点,一点点将乔楠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瑞拉,真的是你?你来带我回家了么…”乔楠的目光总算聚焦在了眼前之人的脸上。 ‘回家?’乍一听这个词,瑞拉微微一愣。随即在乔楠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嗯,我来带你回家。” 强行冲破禁锢召唤了塞诃,使得乔楠最后的力气被彻底耗尽了。得到了瑞拉肯定的回复后,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黑暗再次袭来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软倒在瑞拉的怀里。 陷入昏迷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轻声道,“好好睡一觉吧…睡醒后,就都忘了。遗忘…那些痛苦…过往与未来…” ** 再次睁开眼的乔楠,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空气中到处都是令人安心的草药味。 他回到了安霖的诊疗室!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了房间里,四周满是宁静而温暖的气息。 乔楠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却不记得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异常的疲惫。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乔楠艰难地转过头,就见瑞拉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一块布擦拭着他的长枪。 对方看上去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乔楠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明显是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瑞拉?”乔楠的声音十分沙哑,“我怎么在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刚刚,刚刚不是还在王宫么?” 乔楠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他只记得和瑞拉他们在王宫被一群卫兵围堵在了中间,那个叫尤恩的不知为何突然与他们起了冲突。但是在那之后呢?又发什么了什么?他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贝迪和安霖他们怎么样了?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之后…尤恩陛下有没有为难你们?你有没有受伤?”乔楠有些心急,开口便是一连串的问题。 瑞拉停下了擦拭长枪的动作,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乔楠,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见对方神色间没有丝毫惶恐,才总算放下心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瑞拉?”乔楠不明白对方为何半天没有回答。 瑞拉起身走到了床边,一脸平静,“没什么,一场误会而已。已经没事了。” “误会?”乔楠对这个回答显然并不满意。 “嗯,误会。”瑞拉却不愿多提,“陛下认错人了。之后确认过就把你放了。” “误会…认错人了?”乔楠的眉头高高皱起。 瑞拉这个理由太过敷衍,可信度显然不大高。然而他努力回想半天,只觉得脑袋里有根神经在突突地跳动。昏迷之前的记忆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一般,模糊不清。每当他试图拨开那层纱,心里就会本能地窜上一股恐惧与心悸。 “但他当时撤掉了我的帽子…之后就变得很奇怪。他看上去似乎很生气…是因为我的头发么?”乔楠还是忍不住好奇。 “他刚从城外回来,情绪不稳定。”瑞拉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他没有休息好,所以认错了人。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不要学他,好好休息就行。” 乔楠看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瑞拉太平静了,而且……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只是“抓错人”的话,瑞拉会亲自守在他身边,确认他的安全么? 可惜乔楠此刻大脑一片混乱,就连身体也极度疲惫。这种状况下他实在没有精力去深入深究一切的原委。只能在心底默认那就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他选择相信瑞拉的话,将心底深处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哦,这样啊…”他喃喃道,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他闭眼的瞬间,瑞拉那双金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未散的余怒,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暴戾。 第41章 奥兰多 乔楠在安霖的诊疗室又休养了几日。 贝迪、路维尔甚至是零一,都特地来看过他。 在来之前,几人都被瑞拉单独叮嘱过,因而谁都没有跟乔楠提起,他被关押在王庭时那段不好的回忆。 诺亚城邦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王庭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乔楠却依稀能感觉到,在这微妙的平静之下,有暗流正在不断涌动。 在这期间,塔维纳也终于准备好了“洗灵”仪式所需的所有前期工作,并将仪式安排在了一个月华皎洁的夜晚。 圣庭深处的圣泉之中,路莘维儿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被路维尔召唤了出来。 ^ 尽管她的灵体遭受过巨大的痛苦,但凭借着对弟弟的眷恋和塔维纳的引导,‘洗灵’仪式最终还是成功了。 残留在路莘维儿体内的怨念被涤荡一空。 顺利度过了‘洗灵’,塔维纳便将月桦之果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导注入到了路莘维儿的灵魂之中。柔和而强大的能量如同最细腻的丝线,一点点为她编织出了一具稳固的灵体躯壳。 从外表看,不再是以往那种黑漆漆的鬼影、随时可能消散的状态,而是拥有了清晰的轮廓和温润的光。现在的路莘维儿已能与现实世界产生更稳固的交互,甚至能短暂地触碰到实体。 亲眼看到了自家姐姐的变化,路维尔激动到忘了说话。 直到路莘维儿以全新的姿态来到他的面前,轻轻抱住了他。路维尔才反应过来,泪水再控制不住从眼眶滑落。 这个拥抱十分短暂,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 但对路维尔来说,也是他期待了太久的重逢。 路莘维儿依旧无法言语,可眼中充满了新生般的喜悦和对弟弟不变的温柔。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由衷地替这对多灾多难的姐弟感到欣慰。 从此之后,路莘维儿就能再无顾忌地陪伴在弟弟的身边。圣庭中也没有人会质疑她的身份。 ** 顺利解决了路莘维儿的事情后,塔维纳又一次召集了乔楠几人。 “各位,虽然我知道你们刚刚在德纳城邦经历过了生死一线,但我想你们已经意识到了,那并非结束。还有更大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世界,危急着所有人的存亡。” 塔维纳神色间多了几分紧绷,“神谕已经降下,寻找失落的神权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亲爱的勇士们,你们还不能停下脚步。时间紧迫,必须再次出发。” 听到这番话,乔楠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此时的他已经渐渐有了作为队长的责任意识。 尽管心底依旧对那个所谓的‘阿喀琉斯继任者’的身份感到抗拒,但他已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对他自己和所有人而言,都有很重大的意义。 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 乔楠就是这样,对于无法逃避的事情,他总会有无穷无尽的勇气去面对,即便前路有无数未知的艰难。 只是……乔楠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圣血的力量在流动。这几日,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对召唤“塞诃”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抵触之感。 第45章 似乎自从见过那个金发金瞳、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怪物后,他对这柄圣剑的感觉就变得复杂起来。仿佛它不再独属于自己,而是牵扯着某个未知且令人不安的秘密。 这件事从德纳回来后就一直深埋在他心里,没有同任何人提起。 乔楠收敛了心神,主上前一步,“祭司大人,这一次神谕将我们指引向了何处?” 塔维纳轻轻偏了偏头,空洞的琉璃色眼睛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神明的指引已经下达,这一次,神权最可能出现的地方是奇迹之邦——奥兰多。” “奥兰多?”贝迪挑了挑眉,“听说那是个以医术和炼金术闻名的城邦,可惜很多年前就陷落了。” 乔楠注意到,在塔维纳说出“奥兰多”这个名字时,站在他身旁的安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乔楠的眼睛。他没有立马询问,而是默默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 出发的前一晚,乔楠特意去了趟安霖的诊疗室,对方正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石阶上。 “睡不着么?”乔楠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 安霖被突然出现的声音给吓了一跳。见是乔楠,才松了口气,随即点点头,“嗯……有点。” “有心事?”乔楠用手撑着下巴,一边观察着安霖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有些激动吧,明天又要离开城邦了,有些担心…”安霖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的神情太过明显。 “恐怕不止吧?”乔楠轻叹了口气,“这世上除了病人的病情外,哪里还有我们安霖大夫在意的事情?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奥兰多?” 安霖没有开口回应,但眼神却泄露了他所想。 “看来真的是因为奥兰多了。”乔楠撑着下巴,“我听贝迪说,那里曾经以医术闻名。你对那里很熟悉?” 安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怀念与伤感。“嗯…奥兰多,是我的故乡。” ‘又是故乡啊…’乔楠点点头,没有开口,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那里曾经很美丽,有很多白色的建筑,到处都是药草的香气。”安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我、我还有个哥哥。” “我的哥哥…是奥兰多最厉害的治疗师,也是我最崇拜的人。”提到了自己的哥哥,安霖的眼睛里闪烁起别样的光芒。 乔楠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的憧憬。 “我其实一直渴望成为像哥哥那样厉害的治疗师!那样的话…我或许就能救更多的人了,而不是让他们在我面前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安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为了这个目标,我一直很努力…我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勇敢一些…但我知道,即便我救了再多的人,都没有用了…哥哥他已经看不到了…” 说道此处,安霖的声音多了几分哽咽,“哥哥他总说我不够聪明,说我那么胆小,只要一直在他身后就好了。但他也说过,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独当一面的治疗师。他会一直等待着看我成为了不起的治疗师的那一天。可他还是失约了…我明明履行了,约定成了治疗师,他却已经看不到了。” “乔楠,你说哥哥他是不是因为对我很失望…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他才不想见我?他甚至,甚至从来没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安霖低着头,肩膀无助地颤抖着。 乔楠不擅长安慰人,思考了片刻后,才伸手轻轻拍了拍眼前人瘦弱的肩膀,诚恳而坚定地说道,“安霖,你已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治疗师了。你哥哥肯定也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可我什么都没做。”安霖喃喃道。 “谁说的。在德纳的时候,是救了我、救了贝迪,还有路维尔,你忘了么?这一路也是你一直在给大家提供最好的治疗,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就没办法平安回来。自从我来到诺亚城邦后,也都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帮助我。” “你一直,都是你哥哥的骄傲,也是我们的骄傲。” 安霖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乔楠,“真的么?哥哥他,不是生我的气…” “说什么傻话呢。”乔楠想了想,干脆直接上手,在安霖的脑袋上揉了揉,“他有这么可爱的弟弟,怎么舍得生气。” 安霖先是一愣,随后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乔楠。”说完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其实我一直很想谢谢你。自从你来到了诺亚之后,我感觉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因为你的出现,我好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拥有了朋友。贝迪、路维尔、零一…还有瑞拉。大家对我来说都是重要且珍惜的伙伴。这是以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突然听他提起瑞拉,乔楠原本藏匿在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乔楠心思一动,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那你觉得瑞拉怎么样?他对你来说,也不一样吧?跟我相比呢?” 安霖显然没有察觉乔楠的小心思,认真想了想后才回答道,“瑞拉…他虽然看起来总是很冷淡,不太好相处也不怎么说话。但给我的感觉却很熟悉,也很安心。” 安霖的回答让乔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随后又听安霖继续说道,“瑞拉给我的感觉,其实跟哥哥给我的感觉有些相似。他们都很强大,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难以接近,但他们内心都很温柔,会默默地照顾人。” 原来是跟哥哥一样么! 还好还好…乔楠瞬间松了口气,心里那点酸涩的感觉立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轻松。 怪不得安霖看上去总是跟瑞拉亲近,原来是因为把瑞拉当成了哥哥啊。 乔楠的心底总算没了介怀。 安霖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倾诉的人,一直拉着乔楠聊到了深夜,讲了很多自己与他哥哥的过往。这之后,安霖的心情明显开朗了不少,心中对于重返故乡的茫然与恐惧也都淡了不少。 第42章 特殊的意义 同一时间,塔维纳也在圣殿,单独约见了一位客人。 “你能来见我,我很高兴。”嘴上这么说,她的声音却听不出丝毫喜悦之情。“你应该猜到了吧,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嗯。”瑞拉缓缓走进,声音透着冷冽。“但我劝你,那些没必要的话就不用再重复了。我有自己的打算,不需要你替我操心。” 塔维纳静默片刻,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她的胸腔中溢出。“我知道,乔楠的事让你生气了,但这本就是你我早已预料到的,不是么?” “他注定会经历这一切。你没有办法一直瞒着他,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是的,他会知道…”瑞拉金色的眼瞳蒙上一层阴影,“但不应该是现在。现在的他,还不足以承受那些…” 塔维纳皱了皱眉,“所以你就擅自出手封印了他的记忆,让他彻底遗忘了‘真实’?” 沉默便是默认。 塔维纳空洞的双眼看向瑞拉,那目光如有实质般穿透了他的皮肤,直达深埋在皮囊下的真相。“即便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但我偶尔也希望你能多关心关心自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频繁动用那种力量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多么可怕的消耗。你就算不顾及自己的生死,总得想着其他人吧…” “还有乔楠。若他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你觉得他真的会同意你替他做这些么?” “我有分寸。”瑞拉打断她,语气冷硬,“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分寸?”塔维纳挑了下眉,很是无奈道,“我宁愿你不去做,而不是从你口中听到‘分寸’这种话。” 瑞拉抿了抿嘴,他向来不善口舌之争,何况眼前的人还是塔维纳… 沉默,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抗争。 塔维纳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复,就知道这人又在‘闹脾气’。对方向来随心所欲惯了,从来都是自作主张,听不得任何‘建议’。她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下次去找尤恩‘理论’的时候,能不能下手轻点?” “当然,不是让你不要动手。毕竟这次是他不对在先。但至少…哎…他好歹是诺亚的王。脸上带了伤都没办法见人了。这几天王庭那边传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流言出来。” 可她刚一提到尤恩,周围的温度立马降了许多,连带着瑞拉眼中也浮现一丝毫不掩饰的戾气,“这是他自找的。若他下次还敢这般擅自妄为,就不只是让他断几根肋骨的事了。这次只是警告。” 塔维纳与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杀气。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因为乔楠的事情十分生气。但眼下诺亚仍然需要他这个‘王’来维持表面的稳定。而奥兰多之行…同样危机四伏,‘那些人’、或者说那些家伙一直在试图找到你们的踪迹,他们始终没有放弃过。请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艰难险阻,请保护好乔楠,也保护好你自己…” 第46章 “我心里有数。”瑞拉转身,“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只需看好圣庭,别再让无关的人打扰他。” “瑞拉。”塔维纳却再次叫住他,向来没多少波澜的声音,此刻却多了一丝难明的复杂情绪,“过去的枷锁固然沉重,但或许……新的牵绊能带来不同的选择。好好想想吧。命运并非一成不变…你不妨多想一想,他的存在对于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等到了命运抉择的那一天,这个答案或许会成为你做出选择的要因…” 瑞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快步离开了偏厅。 ** 第二日清晨,几人早早便赶到了集合的地点。 乔楠看着整装待发的队友们——沉稳可靠的贝迪,眼神坚定许多的安霖,身边跟着灵体稳固的路莘维儿而的路维尔,神出鬼没但实力强大的零一,还有……永远站在他身侧,如同最坚实后盾的瑞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前路的忐忑,朗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出发吧。这次的目标——奇迹之邦奥兰多!” 阳光洒在乔楠的银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瑞拉看着他那双重新变得清澈明亮的湛蓝色眼眸,内心深处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再次来到城邦之外,乔楠几人明显感觉到噬灵的活动变得更加频繁和猖獗。就连噬魁的数量,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现实无声地提醒着每个人,这个世界正在加速滑向深渊,而他们肩上所背负的责任何其重大。 几人日夜兼程地赶路,丝毫不敢放松。每一次随着夜幕降临,都是一场生死存亡的考验。 在这般严峻的情况下,几人商量着轮流守夜确保队伍的安全。 这天夜里,就轮到了瑞拉。 不远处是劈啪作响的篝火,忽明忽暗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照的尤为冷峻。 他一边警惕地聆听着黑夜中细微的声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蜷缩着的乔楠身上。 对方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从他所在的角度,能看到两道好看的眉毛正拧紧在了一起,仿佛在梦中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并因此而烦恼。 ‘这家伙…睡个觉一直这个表情么?’瑞拉忍不住也跟着皱了皱眉,‘又在想什么?明明白天看起来还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怎么到了晚上,就摆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着看着,脑海中却又回想起塔维纳临行前的那番话,“瑞拉,新的牵绊能带来不同的选择……好好想想吧,他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乔楠对我意味着什么?’ 瑞拉在心底一次次反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结果,眼眸中满是迷茫。 即便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能寻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不清楚乔楠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这什么… 是可靠的伙伴、队友?是能交托后背的战友?亦或者其他… 他无法精准地定义乔楠,更无法用一个片面的话语来解释对方的存在对他的意义。 他只知道,乔楠是特殊的。 特殊到他会默许对方一次次笨拙的试探与靠近;他会因为对方受伤或陷入危险而情绪失控;他甚至会不惜动用自己的力量去抹除那些令他痛苦的记忆,甚至还失控地揍了尤恩一顿。 这是出于本能的占有和保护欲,对瑞拉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这种感情太过炽热而汹涌,甚至带着点危险,让他无所适从的同时偏偏又甘之如饴,不肯轻易脱离。 他静静地凝视着乔楠的睡颜,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用轻柔的动作在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上点了一下,仿佛想将它抚平。 他不喜欢看到乔楠露出这种为难的神色。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乔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湛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和狡黠的笑意,“教官大人,被我逮到了吧。趁人睡觉‘偷袭’,这可不礼貌哦。” 瑞拉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一种罕见的尴尬和慌乱迅速掠过心头。他想要立马抽回手,却反而被乔楠紧紧抓住,留下了‘证据’。 “松手。”瑞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的紧绷。 “就不。”乔楠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露出一抹坏笑,“老实交代,教官大人。刚刚你打算干嘛呢?是不是看我长得好看,忍不住想摸一下?” 瑞拉板着脸,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他怔楞了片刻后用力甩开乔楠的手,霍地站起身,语气硬邦邦地说道,“你在瞎想什么呢?我刚刚只是想喊你起来罢了。到时间了,轮到你守夜了。” 说完,便立马转身走到了篝火的另一边,在一块巨石旁坐了下来。 他用后背对着乔楠,假装闭目养神。 乔楠看着对方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道瑞拉这家伙原来这么容易害羞。想着,又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乔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坐起身,嘴角挂着压都压不住的笑容,故意小声地抱怨着,“明明之前说好了,下一个守夜的是贝迪阿。教官你怎么可以骗人呢?” “你是队长。”瑞拉头也不抬地回了句。 “好好好,我是队长,我以身作则,我去守夜,教官你就好好休息吧。” ** 相比起德纳城,奥兰多距离诺亚城邦要远上许多。甚至因为距离的原因,连普通的传送阵都无法到达。乔楠他们一路不曾停歇,终于在大半个月后抵达了奥兰多的外围区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几人心头一沉。 “队长,你确定我们没有找错地方?”贝迪一脸怀疑地看向乔楠。 “没错,按照圣庭给的地图,这里的确就是奥兰多。”乔楠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地图,仔细看了看。 此刻他们距离奥兰多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而在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巨大的,仿佛永远未曾停歇的飓风风墙,一眼望不到头。风声呼呼作响,他们站在这么远地方都能听到。 呼啸的狂风,连带着卷起了漫天沙尘,他们根本看不清风墙内部的任何情况,更别说找到进城的路了。 “奇迹之邦?什么奇迹?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确实挺奇迹的。”路维尔双手抱在胸前,偏头瞪着前方。 “应该不会错。”乔楠被他们一说,也有些怀疑。只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安霖,“安霖,你来看看?” “是这里没错。”安霖默默攥紧胸前的包带,“前面就是奥兰多,我们没有走错。” “奥兰多…怎么会是这样?”就连向来不怎么喜欢开口的零一,也提出了质疑。 “我不知道。我当时离开的时候,它还不是这样…”安霖一脸的无助,显然也不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奥兰多就在前方,可我们该怎么穿过这道飓风墙?·”乔楠眉头紧皱。 显然这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法子。 “都这样了···我们还要进去?”路维尔看着那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飓风,脸色发白。 就在几人对着那道仿佛飓风墙一筹莫展之际,那令人脊背发凉的、熟悉的嘶吼声再次从四周的传来。 “这群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呐。”贝迪暗自咬牙,索利达之剑已被她握在了手中,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逐渐向他们围拢过来的黑影,“看来,这些家伙不打算给我们时间思考怎么进去,到时候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先解决这些噬灵,各位,准备战斗。” 第43章 巧合与意外 乔楠压下心中的烦躁,抽出腰间的短剑,进入到了战斗状态,“各位,注意保持阵型。安霖优先保护自己,有空的时候照看下其他人的状态。” 这次的噬灵潮明显比路上遇到的更加狂躁,攻势也凶猛异常。 瑞拉不停挥舞着长枪,消灭着周围的噬灵。 贝迪则用索利达制造出一片蓝色光幕,将靠近的噬灵尽数斩碎,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来啊,拿出点本事给我看看!” 路维尔身形灵巧,一边躲避着那些噬灵攻击,同时召唤出路莘维儿帮忙,姐弟二人手持短刃,配合默契地游走在战场的边缘,专挑噬灵的要害下手,“哼,既然还敢来,就让你们成为姐姐的养料吧。” 安霖被几人护在中间,“静静”则漂浮在他的身旁,散发着浅色的光晕,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零一如同影子般潜入黑暗中,用他那燃烧着幽焰的双刀给予噬灵致命一击。 经过过无数次战斗,几人的配合也越发默契。 但很快,细心的安霖最先发现了问题。 “等等……你们看脚下!”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众人闻言纷纷低下头,只见在脚下原本焦黑土地上,不知何时竟开出了无数朵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蓝色小花。 第47章 这些花朵像是被操控一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迅速蔓延开来,速度快得有些诡异。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在他们的周围形成了一大片蓝色的花海,并不断向外扩大。 一股不祥预感涌上乔楠的心头,“这些花有古怪!大家小心点,可能有什么东西藏在附近!” 仿佛是为了回应乔楠的话,下一瞬,那片蓝色小花的中央便亮起了刺目的光芒。随后在几人注视下,那道蓝光的颜色越来越深,汇集在了一起,逐渐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等到光芒完全散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容貌艳丽的女人。 对方有着一头极为浓密的墨绿色卷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穿着缀满蓝色花瓣和翠绿藤蔓编的奇异服饰,勾勒出诱人的曲线。但细看她的眼睛,则如同蕴藏着旋涡的深海一般,诡异的晶蓝色从眼瞳深处一圈圈向外扩散。 一对上那双似曾相识的诡异眼瞳,乔楠就冷汗直冒。 “噬魁领主?”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零一,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嗯,领主级的。”零一握紧手中的短刃,“暂时看不出它的本体。” 乔楠皱了皱眉,若看不出本体,就意味着他们找不到对方的弱点,也就无法彻底杀死眼前这只怪物。 就在乔楠飞速思考着改如何对付眼前这只怪物的时候,对方居然主动开口了。 “哎呀呀,真是稀客呢……”女人的声音慵懒而甜腻,带着奇异的黏着之感。 ‘这竟是一只已经进化出意识的噬魁!’乔楠刚要提醒队友注意,那怪物的目光就如同蛛丝一般缠上了乔楠。 “真是好俊俏的一张脸…还有这如同月光般的银发,真是世间罕见。小家伙,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姐姐你叫什么,让姐姐好好疼疼你…”女人的话音刚落,一股强大而诡异的精神波动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向乔楠,试图侵入他的意识。 乔楠的目光变得空洞,下意识向前迈了一小步。但他刚一动,就被身旁的瑞拉抓住了胳膊。 乔楠的眼神转瞬间便恢复了清澈,一脸警惕地看向对面那只怪物,“你是什么东西?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女人脸上那堪称完美的笑容多了一丝僵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居然失效了?她向来无往不利的“魅音之术”竟然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没有效果? 女人不死心,认为是自己催动的力量太少。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那双诡异蓝眸中的漩涡骤然加速旋转。这一次她又将目标转到了乔楠身旁的瑞拉身上。 “小鬼就是小鬼。比起没见过世面的家伙,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样成熟的男人~”女人的声音愈发婉转,漩涡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瑞拉,“好哥哥,何必总是板着一张脸呢?放下你的戒备,让我带你领略极致的欢愉……” 女人不断催动着魅惑之力,如同无形无质的丝绸强势地缠上瑞拉,试图撬开他心防。 可惜瑞拉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金色的瞳孔冰冷地锁定她,目光之中透出一股明晃晃的厌弃。 他甚至懒得开口,只是轻抖了一下手腕,手中的长枪发出低沉的嗡鸣,枪尖直指对面的女人,凌厉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刺出,瞬间将那些缠绵的魅惑之力绞得粉碎! “噗——”女人像是受到了反噬,身形微晃,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愤恨与怒火将她的面容变得扭曲。“你……你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异常,连续两次的失手,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哼,你才是怪物呢,丑八怪!”路维尔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做了个鬼脸。 “你找死!”女人彻底被激怒,一挥手,她脚下的蓝色花海瞬间沸腾。 原来在花海之下下,竟有无数藤蔓蛰伏其中。 此刻,那些藤蔓受到女人的召唤,宛如毒蛇般疯长而出,飞速游动着爬向乔楠他们。同一时间,那些蓝色的小花齐齐绽放,向空中喷洒出令人头晕目眩的荧色花粉。 ‘快屏住呼吸!先把藤蔓砍断!’乔楠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通过‘纹金’向队友们发出指令。随后召唤出塞诃,炽白剑光一扫而过,将离得近的藤蔓一股脑斩断。 贝迪与零一一前一后,一人在前切断藤蔓,另一个负责将那些仍在扭动的残骸焚烧殆尽,二人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焦黑。 路莘维儿在路维尔的指示下,护在了‘静静’的旁边,与它一起支撑起了隔绝花粉的水幕。 女人眼见自己的攻击没有对几人造成多大的伤害,愈发地恼怒。她伸出双手交缠在了胸前,周身蓝光大盛,更多的蓝色花朵从地下疯长而出,与方才不同,这些刚刚长出来的蓝色花朵竟开始接二连三地爆炸。 “砰砰砰!” 虽然每一次爆炸的范围并不大,但却异常密集且频繁,让乔楠几人疲于应付,他们的阵型也一点点被打乱。 ‘不能再跟这家伙继续消耗下去了。’乔楠用塞诃格开了爆炸的冲击后,对着身旁的之人喊道,“瑞拉!掩护我!” 瑞拉点点头,长枪一挥,将身前的蓝花与藤蔓一扫而空,为他创造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乔楠猛地向前掷出塞诃,随即身随剑走,整个人靠着惯性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只怪物。 “不自量力!”女人眼前这乔楠靠近,冷笑一声后立马集中能量,准备给乔楠来一记狠的。 然而,就在乔楠即将冲到她面前的一瞬间,却突然一个纵身,剑光一转直至女人脚下那片开的最为茂盛的花海。 他方才仔细观察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块能量最集中的核心区域。 “什么?你!”女人没料到他会突然转手去攻击她身下的花海。 乔楠的猜错没有错。 那怪物与花海的能量同源,核心区域遭受重创令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动作也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一直在寻找机会的瑞拉动了。 长枪直刺女人的喉咙,路维尔看准时机,猛地用短刀捅向了她的后心。 “裂风之牙!”贝迪大喝一声,索利达之剑斩出一道巨大的风刃,袭向那怪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对方避无可避,只能尖叫着引爆了周身所有的蓝色花朵。 轰隆——! 惊天的爆炸声响起,尽管乔楠他们有所准备,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安霖便用尽全力支起了防御水遁。然而,他们终究低估了这爆炸的冲击力,狂暴的气浪猛地将几人狠狠掀飞! 而那个方向,正是奥兰多外的那道飓风墙。 眼看着乔楠几人将要撞上风墙的瞬间,奇异的一幕再次发生——飓风墙与爆炸的残余能量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风墙表面因为受到冲击,荡起一层水波般的纹路,一处小的缺口在风墙上一闪而逝。 而乔楠几人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塞了进去,瞬间消失在呼啸的风墙之后。 “咳咳……”女人从爆炸的烟尘中显现出身形,显得有些狼狈,身上缠绕着的蓝花与藤蔓枯萎了大半。 她看着又再次恢复原状的风墙,气得脸色铁青,“该死的!居然被他们闯进去了!也好……我就在这里等着,等这些家伙替我将这城里的‘宝贝’取出来,再杀了他们也不迟。” 她恨恨地一跺脚,身形缓缓沉入地下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 在经历了一阵天旋地转的撞击后,乔楠几人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乔楠最先挣扎着爬起身,第一时间看向四周的伙伴。“瑞拉、安霖、大家都还好么?” “···没事。”瑞拉刚要起身,眼前便多出了一只手。 抬眼,乔楠正笑盈盈地看向他。 瑞拉怔忪了片刻,便接受了对方的好意,拉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还好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贝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路维尔和零一也紧随其后站起身来。乔楠的目光落在了依旧蹲在地上的安霖。见他许久没有动静,不由得有点担心。 “安霖,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么?”乔楠关切地走上前,生怕这个队伍里唯一的治疗师出了什么事。 “…回来了,”安霖的呢喃声很轻,乔楠听了几遍才勉强听清。 “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乔楠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是奥兰多!我们顺利进入了奥兰多?” 第44章 残像 安霖抬起头,微微泛红的眼眶昭示着他内心的悸动。 在此之前,他从没奢望过还能再次回到这里…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地说道,“没错,这里就是奥兰多!我认得这条街…还有那边的钟楼!我小时候经常会和哥哥去那上面看落日的…”他指向远处一座虽然残破但轮廓依旧熟悉的建筑。 第48章 众人闻言,都是又惊又喜。 虽然他们进到城里的方式有些荒谬,但好歹是平安到达目的地了。然而这份难得的喜悦很快就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冲淡了。 出现在几人面前的奥兰多是一片死寂。与城外那毁灭性的飓风截然不同,城内连空气都仿佛是静止的。 天空是一种凝固的、毫无生气的灰蓝色。没有日月光辉,甚至感受不到一丝风的流动。 明明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城外依旧在疯狂鼓动的飓风壁垒,但他们站在城中却安静的可怕,听不到一丝声响。 乔楠几人正身处一条格外宽阔的街道,道路两旁是一栋栋颇具特色的白色建筑。那些建筑的外表看上去大多残破不堪,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很快,他们便察觉到,这条看似安静的街上,居然有‘人’在活动。 这些‘人’穿着奥兰多当地的传统服饰。他们之中有的是在街道上穿行的行人,有的则是在摊位叫卖的商贩,还有不少孩童正围着白色的废墟来回追逐…… 一切看起来极为和谐而真实。仿佛这里的人们正生活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城镇。 但等几人仔细看了看,就发现这些‘当地人’一个个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无光。并且所有人都在不断重复着相同而僵硬的动作,就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看多了便令人头皮发麻。 所有的交谈声、叫卖声、笑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十分割裂。 ^ “这是怎么回事?”路维尔瞪大了眼睛,看着一个从他面前提着篮子走过去的妇人。他有些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却发现她挎着的篮子里,那些所谓的水果蔬菜早已腐烂成泥。“这些人…他们还活着么?” “不。”零一冷静地观察后,给出了一个残忍的答案,“这些都并非活人,而是残像。” “残像?”乔楠第一次听到这个形容。 “所谓残像,就是人类死前强烈的执念与被某种残留力量结合形成的虚影罢了。”零一解释道,“人类的执念是噬灵最好的养料…所以你没见过也属正常。因为如今在这个世界,已经很难有残像能够留存了。” “原来是这样。”乔楠若有所思,“那为什么奥兰多会有这么多残像?” “或许是因为城外的那道飓风壁垒。”瑞拉抬头看了眼城墙外空黑漆漆的风暴,“因为飓风的存在使得城外那些噬灵无法进到城内,因而这城内的残像才得以留存,但是…” 瑞拉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金色的眼瞳中透出一丝怜悯,“这座城里的人,他们的意识化作残像,被困死在这座城中,不断重复、经历着他们生命中最后的一天…虽然没有被噬灵吞噬,但这对他们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瑞拉,你…”乔楠皱着眉,看向身旁之人。他察觉到,自从进入奥兰多后,对方的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经。 “那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么?”安霖特意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周围的‘人’。 “或许吧…或许在他们看来,所有人都还活着。”零一叹息道,“而且我们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真相,我担心…” 可没等零一的话说完,那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突然缓缓转向他们,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僵硬而诡异的笑容,用空洞的声音说道,“是外来的客人啊?真是稀罕呢。奥兰多已经好久没有来外人了。客人们要买点刚摘的月荧草吗?安神效果很好的……” “不用,我们不需要。”路维尔离她最近,被她这话吓得身体一僵,赶忙往贝迪身旁凑了凑。 那妇人的反应很是奇怪,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又缓慢地地转向另一边,对着空无一物的街道重复着同样的话。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所有人。 “还好还好…不是在跟我讲话,我还以为这些家伙要活过来了。”路维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可惜路维尔松口气,在他身旁的贝迪就下意识踢开了滚落到她脚边的破旧皮球。 片刻的功夫,异变突生! 那个原本仍在追逐打闹想要捡回皮球的“小男孩”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贝迪。紧接着,小男孩儿开始发出了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呜咽声。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下一瞬,整条街上所有的‘居民’——还在行走地停下了脚步,摊贩停止了叫卖,甚至是孩童都不在吵闹。全都停下了他们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乔楠几人。 他们的脸上,僵硬而麻木的表情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而狰狞的怨恨。 “他们、外来人……动了小托米的球……” “是他们惊扰了安宁……” “他们打扰了神明的休息…神明,会发怒…” “他们该死…不能让他们离开……” “抓住他们……” 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接连响起。 那些原本行动迟缓的幻影,此刻却如同被注入了某种邪恶的生命力,开始加速朝着乔楠几人不断逼近。眼看着那些‘人’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向乔楠几人伸出了手,显然是打算将他们这些‘闯入者’全部抓住。 “情况不妙!先离开这里!”乔楠心头一紧,大喊呼喊道。 他直觉这些残像不是普通方法能对付的。 另外几人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他转身朝街道的另一端奋力跑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是越来越多,汇聚成群的残像。那些东西的低语和嘶吼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奏。 “这城里到处都是这鬼东西!我们要往哪里跑?”路维尔一边狂奔一边焦急地喊道。 “往那边!”安霖头一回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抬手便指向了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 “你确定?那里是什么地方?”路维尔有些怀疑。 “那是,是风神的神殿…”安霖重重地喘着气,“呼…去那里、那里或许有用!这些残像、残像应该还保留着生前的意识、对风神心有敬畏…或许不敢、不敢靠近神殿!” “风神的神殿?”乔楠有些意外,伸手拽住了安霖的胳膊,带着他一起跑,帮忙节省些体力,“奥兰多信仰的不是光明神?” “并非所有城邦都信仰光明神。”瑞拉冷冰冰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是、是的!奥兰多一直以来、信仰的都是执掌流风与自由的风神大人。”安霖语气坚定地解释。 即便在逃亡中,他的眼里也满满都是虔诚。 几人见状也没了质疑。在安霖的指引下,朝着神殿的方向全力冲刺。身后的那些残像虚影依旧对他们紧追不舍,它们穿过墙壁,掠过废墟,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终于,几人远远看到了神殿的台阶,于是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跑在最前方的乔楠和瑞拉两人同时用力,奋力撞向了那扇看上去巨大且格外沉重的殿门。 两人一同跌入了神殿内部的昏暗之中。另外几人紧随其后冲到了神殿中。 幸运的是,当他们进入神殿后,那些原本还在疯狂追逐着他们的残像突然停了下来。随后,那些残像便都停在了神殿的台阶下,仿佛被无形的墙壁堵住,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那些密密麻麻的残像虚影围在殿外,几乎堵住了周围所有的道路,用空洞而怨毒的眼睛盯着神殿。 “看来暂时安全了…”贝迪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有些狼狈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等几人都缓过了劲儿,这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起了这座传说中的风神神殿。 神殿的内部宏伟而破败,满是死寂与尘埃。 “各位…你们快来看看这些!”路维尔不知何时一个人走到了神殿深处,冲着依旧在门口停留的队友们招呼道 几人闻言走了过去,等他们看清眼前的东西,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格外高大的壁画,将神殿的内外分开。 一整面的壁画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破板且斑驳,只单单看这壁画的高度,就能想象出当时建造神殿之人在此耗费了多少的心血。 “这么大壁画…我在诺亚城邦都从未见过…”贝迪喃喃道,“这奥兰多的人看来真的很敬爱这位风神大人。” “没有信众不偏爱他们的神明。”零一抬头看了看壁画,眼中闪过一丝难明的情绪。 “偏爱?神明或许并不需要这些…”瑞拉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有离他最近的乔楠听到了这句,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先看看吧,这上面说不定有我们要找的线索。”乔楠说着仔细观察起了眼前的壁画。 先前在诺亚城邦的神殿中,乔楠曾见过跟这极为相似的壁画,因此他还算是‘经验丰富’。 好不容易拼拼凑凑,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第49章 第45章 安捷尔 眼前满满一墙的壁画,都在诉说一个十分可悲的真相。 壁画的顶端,是明亮而充满生机的色泽。画着神明带来了风和雨水,那是希望的象征。 风神轻抬指尖,为人类带来了自由、带来了种子、带来了希望和丰收。和煦之风拂过奥兰多的土地,带来雨露,吹动着沉甸甸的麦穗。人们在这片乐土上建造白色的房屋,脸上洋溢着满足与安宁的笑容。 那是充满希望与感恩的时代,信众们歌颂着神明的功绩,感恩着神明的恩赐。 再到后来,城中出现了宏伟的风神神殿。 身穿华丽长袍、戴着鸟羽面具的祭司们开始出现在了画面中。他们站在神殿的高台上,向着聚集在神殿外的信众们传递着‘神谕’。也是从这里开始,壁画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色彩与笔触,像是在特意强调这些祭司是风神意志的“唯一”传达者。 神明与信众间开始出现了无形的隔阂,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神明的爱’。 越往后,壁画的色调逐渐变得阴沉。 画面中出现了一些阴暗而扭曲的人影。他们指向神殿,指向天空,脸上带着愤怒与怀疑。那些人被浓重的颜色勾勒出的,仿佛是被“黑暗”侵蚀了一样。人们开始不再满足于现状,开始指责神明的‘不公’。 神殿与信众之间,开始起了战火与纷争。被黑暗侵蚀的人类冲入神殿,将祭司们绑上了神台。 再往下则是噩梦真正的开端。 原本明亮的天空被污浊的暗云笼罩,形态可怖的暗影从大地裂隙中钻出,不断吞噬着无辜的生灵,奥兰多陷入一片火海与哀嚎中。 幸存的民众跪在残破的神殿前,向着天空伸出双手,脸上充满了绝望的祈求。然而这一次,神明没有给予他们任何的回应。那位曾经心怀怜悯的风神此刻正背过身去,背影冷漠而疏离。 神明无视了信众的祈愿,“抛弃”了他的子民。 直至壁画的最底部,那些被黑暗侵蚀的幸存者们,手持火把与武器,神色疯狂地冲入神殿,将曾经信仰的神像尽数砸碎,用一把大火将曾经的一切全部葬送。 这是一场“渎神者”的狂欢,这些无知而愚昧的人们亲手斩断了与神明之间的纽带,给自己带来了最终的毁灭。 看完壁画所讲述的故事,几人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不知该怜悯信众的‘无知’还是该唾弃神明的‘冷漠’。 “这么说,奥兰多之所以遭到毁灭,是因为这些人的贪婪?是人类背弃神明后,风神降下的神罚?”路维尔看着壁画,喃喃道。 “不是的!” 自进了神殿后便异常沉默的安霖,突然激动地反驳道。他冲到壁画前,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上面被描绘为“叛逆者”的信徒以及冷漠的神明,眼中的愤怒显而易见。 “风神大人…他才不是什么冷漠的神明!”安霖的身体因为愤怒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是代表着自由的风神,是天空的旅者!他也从来不曾在意过那些所谓的神殿、祭祀仪式。他从未要求过他的信众对他‘忠心耿耿’,不强求所谓‘唯一的信仰’。风神大人他所爱的,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 “安霖…”乔楠第一次见到安霖这个样子。 这家伙明明在自己被欺负时,都没有表现出这么激动的情绪。 “风神大人,他在意的是风中摇曳的麦穗,是孩子奔跑时传到耳畔的笑声,是所有人能够在这片大地上自由地生活…”安霖说着说着,声音多了些哽咽,“风神大人平等地给予了所有人恩泽,怎么会因为一部分人的质疑就降下如此残酷的神罚?他从来没有抛弃过自己的信徒!这壁画……是这壁画在撒谎!” 安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传向了神殿的深处,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哒……”一声奇特的响动不知从何处传来,瞬间引起了几人的注意力。 “壁画有问题。”瑞拉第一个察觉到了声音的来处。 几人立马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壁画下方的那片区域,竟缓缓向内凹陷,随后无声地滑开。随后出现了一条幽深向下的阶梯通道。 一股充斥着古老尘埃之气的风迎面朝几人扑来,站在最前面的乔楠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口鼻。 “这门怎么突然就打开了?”贝迪一脸疑惑。 这门开的时机也太‘凑巧’了。 乔楠深吸一口气,看向队友们,“真正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底下。各位,要下去吗?” “当然,都已经到这儿了,难道还回头不成?”贝迪抱着手臂,挑眉道。“再说了,现在外头可还有一堆鬼影等着我们呢。” “姐姐刚刚跟我说,下面没有噬灵的气息,但有另外一种……不像是人类的,很古老的存在。”路维尔转述着路莘维儿方才感知到的信息。 零一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瑞拉用他的金眸扫过那条漆黑的通道,最后落在乔楠身上,微微颔首。 “安霖你…”乔楠最后看向了安霖。 “我要知道当年的真相…这下面,或许有答案。”安霖双手死死攥紧了背包的带子,神色异常地坚定。 “好,那我们下去看看。大家保持警惕。”乔楠率先一步踏入了通道,瑞拉只慢了半步,跟在他的身后,手握着长枪无声地护在他身侧。 通道蜿蜒盘旋向下延伸,墙壁上镶嵌的萤石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替几人照亮前路。 好在这通道并不长,前方很快便又亮起了光。 乔楠几人走出通道,来到了一个十分广阔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几人都有些吃惊,这里仿佛是地上神殿的倒影一般,相同的石柱与残破的雕刻,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他们刚刚离开的地上神殿处处透着破败的死寂感。而此刻的这座地下的神殿中,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固的“生息”。 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如同星尘般的淡绿色光点,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在神殿的四周,矗立着许多栩栩如生的石雕。 这些石雕的姿态各异,有的在奔跑,有的在祈祷,有相互搀扶的……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绝望、愤怒甚至是茫然的表情,都极其逼真。 “这些雕像……”路维尔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怎么觉得,看着有点眼熟?” 乔楠的目光从面前几座雕像上细细地扫过,心脏猛地一沉。 他认出了眼前这几个雕塑——是那个挎着篮子、在街上叫卖的妇人,还有刚刚那个在街上追着皮球跑的小男孩。 乔楠又看了眼周围的雕像,这分明是那些曾对他们流露出怨毒目光的“城中的居民‘,一张张熟悉而诡异的脸竟都和这些雕像完美地重合了。 “这是城里的那些残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安霖颤抖着问。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包裹了每个人——这些石雕似乎都不是死物,而是剥夺了灵魂被囚禁在此的…活生生的人。 “可恶啊…这种感觉…我怎么觉得这些家伙都在看着我们……”路维尔感到一阵反胃,下意识地举起短刀,想要砸向最近的一尊雕像,“不行,我要把这些鬼东西打碎!不要再盯着我了!” “住手。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制止了路维尔的动作。 众人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从雕像后缓缓走出一个纤长的身影。 来人一身洁白的治疗师长袍,身形修长,面容十分俊朗,黑色的中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在了耳后。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格外澄澈的金色,如同流淌的蜂蜜,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 乔楠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 “哥哥!”一旁的安霖突然开口唤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与震惊。 男人将目光转向安霖,金色的眼眸中漾开一抹格外温柔的笑意,“我的小安霖……你长大了。” “哥哥!真的是你!”巨大的喜悦冲垮了安霖的理智,让他暂时忘记了还身处诡异的环境中,忘记了队友的叮嘱,像一只迫不及待想要归巢的雏鸟,激动地朝着眼前的男人飞奔而去。 “等等!安霖别过去!”乔楠心中一紧,伸手想拦,却抓了个空。 安霖张开双臂,想要扑进兄长的怀抱,然而现实确是他直直地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扑到在了地上。他一脸茫然地回头,这才发现眼前男人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哥哥…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安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半透明的影子,泪水无声无息地从他的眼眶中滴落到地上。 男人走到安霖的身旁,缓缓蹲下身。他歪了歪头,脸上依旧是那温柔的笑容始终未变。随后伸出手,做出一个摸头的动作,轻声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呢?可惜啊……哥哥现在没办法抱着你,给你擦眼泪了。” 第50章 安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兄长并非实体,只是一个灵魂的投影。最初的惊喜转为了失落和悲伤涌上心头,让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是对这个爱哭的弟弟没法子了。他站起身,面向乔楠几人,将左手置于前胸,行了个标准的治疗师礼,“诸位就是安霖的队友吧?我叫安捷尔,是安霖的哥哥。非常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弟弟的照顾。” 第46章 风神权杖 安捷尔的态度温和而真诚,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乔楠压下心中的疑虑,弯腰回礼,“不必这么客气,安捷尔先生。安霖是我们的伙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这一路上他也帮了我们很多忙。” “安霖的性子我很清楚…能让他有勇气离开城邦,你们一定给了他很多帮助。能交到这么多的朋友,我很替他高兴。”安捷尔笑着看向安霖,那眼中的温柔与爱怜,是寻常‘噬灵’无法演绎出来的。 乔楠准备向对方打听一下当年的事情,“安捷尔先生,实不相瞒,我们很想知道当年在奥兰多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外面的壁画和这里的石雕……” “是啊,哥哥,我也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让我一个人离开奥兰多,说你过段时间就回来找我…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来!”安霖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立马开口问道。 “哎…你们若真想知道的话…”安捷尔轻轻叹了口气,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悲哀,开始跟众人讲述那段过往—— “当年的奥兰多,因为风神的守护之力逐渐衰退,使得城外的那些怪物开始一点点渗透进来。在大部分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他们身边的许多人就已经被怪物们侵蚀了心智。” “或许是身为治疗师的直觉,我是最早察觉到真相的一批人。将安霖送出城后,我便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救那些还能保持清醒的人。作为一名治疗师,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城中的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便天真地想要带着剩下的幸存者,一起逃离这里。” 安捷尔的声音带着些艰涩,“但那些人被怪物蛊惑了…他们坚信是风神收回了对奥兰多的恩泽。而我的警告在他们看来,是动摇信仰、亵渎神明的妖言。他们将我囚禁在这神殿之下,让我在这里向神明‘忏悔’。” “后来,城外的那些怪物不知为何突然暴动了…变得更加可怕,它们一起冲入城内,将奥兰多变成了炼狱。而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只能无望地向神明祈祷,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安捷尔的目光望向那些石雕,充满了怜悯,“就在绝望之际,城外刮起了飓风,阻挡了怪物的同时也将所有人都困在了这座城里。奥兰多的时光被凝固在了那一刻,所有的生命与灵魂,都化为了你们如今看到的模样。” 说到最后,他眼中的悲切越发明显,一脸恳切地看向乔楠几人,“外来者们,我不知道你们因何闯入这里,但如果你们想离开,便需要找到控制城外飓风的方式。” “你知道怎么破解城外的飓风场?”乔楠听了他的话,反倒多了几分怀疑。 在他看来,安捷尔口中‘真相’可以说是漏洞百出。他看了眼队友们的神情…如今唯一对安捷尔全然‘信任’的恐怕只有安霖了… “是的。我知道你们对我所说的抱有怀疑。我可以告诉你们,想要平息城外的飓风,就必须要取得这座神殿深处被封存的宝物…”安捷尔解释道,“那宝物名为‘风神的权杖’。只有得到它,你们才能拥有操控风的力量…才能平息城外的飓风场、从而离开奥兰多。” ‘风神的权杖’! 听到这个名字的乔楠有些激动,难不成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失落的神权’? ‘不会这么巧吧?就这么轻易让我们撞见了?’贝迪的声音通过‘纹金’传来,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个‘巧合’来的太过突然。 ‘先答应他。’瑞拉道,‘看看他想做什么。’ ‘好。’ 得到了同伴们的肯定后,乔楠压下心中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安捷尔的话问道,“安捷尔先生,既然你知道权杖所在和使用的方法,为何不自己去取?反而需要我们帮忙?” 安捷尔的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哀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我的灵魂被困在了这座神殿中,跟这里所有无辜之人一样,无法离开这片区域。当然,我也知道,你们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周围那些凝固的石雕,眼中充斥着无尽的悲悯,“我不仅仅是想帮你们离开。我更想解救这些人类的灵魂…这些被永恒禁锢的灵魂,不论他曾做过什么,在我看来,都不该承受这无止境的痛苦。” “而能够让他们的灵魂彻底安息的方式,便是拿到风神权杖,平息这座城外的飓风。只有这样,他们的灵魂才能解脱,奥兰多才能真正的安眠。” “我明白了,安捷尔先生。我们会帮忙取得风神的权杖,到那时候,也希望你能兑现承诺,帮助我们离开这里。”乔楠嘴上虽说答应了安捷尔的请求,心里却觉得眼前的家伙对于‘解救此地的灵魂’似乎有些过于执念了。 ** 有了安捷尔的指引,乔楠几人很快便穿过了重重回廊,来到了神殿最深处的一座隐秘祭坛。 在祭坛的中央,矗立着两尊姿态一模一样的风神神像。 奇怪的是,这两尊神像的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流风之中。其中一尊神像微微抬手,手中虚握着一柄通体剔透、正发出绿色幽光的手杖。 “那就是风神权杖吧?”乔楠感知到手杖正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能量波动,连带着周围的气流都在微妙地躁动着。 “嗯。应该是的。”瑞拉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柄绿色的权杖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总之、先拿来看看吧。”乔楠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瑞拉的话没说完,乔楠已经冲了过去。 他尝试着伸手取下权杖,但眼看着就要触碰到权杖的瞬间,一股柔韧却强大的风压便将他轻轻推开。 乔楠无法靠近那柄权杖。 “看来风神大人不太认可你呢,队长。”贝迪调侃道,说着也上前试了试。但可惜的是,她同样没有成功。 零一和路维尔互相看了看,考虑着要不要过去试一试,瑞拉直接伸手拍了拍安霖的肩膀轻声道,“安霖,你去。” “我?”安霖一脸无措地搓了搓双手。 “没错,安霖你去试试。”乔楠开口道,“你是奥兰多人,还是风神的信徒。风神他老人家不相信我们,怎么都得相信你吧。” “好,好的。”安霖有些忐忑地走上前。 他看着那柄象征着故乡信仰核心的权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令人意外,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权杖时,那柔和的风仿佛认识他一般,悄然散去。他只轻轻一握,便将权杖从神像手中取了下来。 刚一入手,安霖便感觉体内的圣血开始隐隐躁动起来,他的圣灵体——水母静静也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似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绕着他直转圈。 “看吧,我就说风神大人肯定喜欢你。”乔楠惊喜道。 “我,我真的成功了。”安霖瞪大了眼睛。 “嗯,既然拿到了东西,我们就快点回去找安捷尔吧。” 说罢几人返回了那个布满石雕的大厅。 安捷尔依旧等在那里,看到安霖手中的权杖,他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恋。 “哥哥,我拿到了。”安霖捧着权杖,走向安捷尔。 可就在他把权杖递出的最后一刻,却突然停了下来。安霖看着安捷尔脸上那无比熟悉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安捷尔温和地笑着,如同小时候那般,用宠溺的语气开口问道,“怎么了,小安霖?又想让哥哥用糖果来换你手里的东西吗?” 安霖收回了手,将权杖紧紧握在胸前,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我…虽然,虽然我真的很希望哥哥能活着,但你不是…不是我哥哥。”他用力摇了摇头,泪水无法克制再次涌出,“虽然你模仿得很像很像……但我知道,你不是他。” “我的哥哥安捷尔……他早就已经不在了。我在离开奥兰多的路上,就已经感应到了……他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了…哥哥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安捷尔”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一点点出现了裂痕。 乔楠一步上前,将安霖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眼前的灵体,直接揭开了最后的伪装,“这位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风神大人?何必再伪装成别人的兄长,来欺骗一个思念亲人的孩子呢?” “安捷尔”,此时应称呼他为风神——宿清歌,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脸上那刻意模仿出来的、属于“安捷尔”的温柔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古老神明的悲悯且无情的神态,和那壁画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第51章 他周身柔和的白光开始躁动,素白的治疗师长袍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化作了一袭由流风和星光织就的神袍。黑色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作如同夜幕般的长发,无风自动。而那双蜜色的金瞳,此刻像是蕴含了万里苍穹一般,深邃、威严,却又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宿清歌身上属于风神的威压淡淡地弥漫开来,模样未变,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源自神明、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看来你们都猜到了。”宿清歌再开口时,声音在周围回荡,隐隐带着神性的回响。 他将目光投向依旧紧紧握着权杖、泪眼朦胧却倔强地看着他的安霖,眼中只剩神明对信徒的怜爱,“我很抱歉,欺骗了你。作为我的信徒,我很高兴,直到这个时候依旧有人能记得我…” 第47章 自由之风 “罢了……”宿清歌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被漫长时光所掩埋的过往。 “相信你们已经见到了,那座祭坛中雕刻的神像。” 乔楠点点头。 “其实,那才是最初的风神神像。你们之前在神殿中见到的那些壁画,只是被误导之后绘成的‘假象’。”宿清歌解释道,“风神其实一直都并非只有一个…”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与兄长同为执掌此方天地的风神。最开始,是因为人类的信仰赋予了我们存在的‘真实’。” “哥哥他名宿青衣,是司掌创造与生机之和风,而我司掌守护与自由之流风。奥兰多,便是我们共同珍视的土地。” 宿清歌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悲剧的开端。 “然而,信仰是力量,也是枷锁。当质疑与贪婪在信徒中逐渐萌芽,便会飞速蔓延。他们对神明的索取变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愚昧之人生出了‘为何不能取而代之’的妄念……诅咒,便在那时悄然降临。而我,司掌‘自由’的风神,却最先被这源自信徒的‘渴望摆脱束缚’的诅咒所侵蚀……” “何其可笑,明明代表着‘自由’,偏偏我的信徒们会认为,是信仰给他们带去了枷锁…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悲?”宿清歌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自嘲,“事实证明,神明也会被邪念侵蚀。我开始变得偏激,憎恨人类的忘恩负义与永无止境的欲望。而我不想兄长像我一样被这些‘邪念’污染,于是我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我强行将大部分侵蚀我们的诅咒之力,都剥离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诅咒之力在身体时的痛苦与疯狂,“结果便是我彻底失控了。我的力量暴走,神智也变得混沌不堪。”宿清歌的目光看向安霖手中的权杖,眼中多了几分眷恋与心疼,“可结果却是兄长为了救我,也为了阻止彻底疯狂的我造成更大的灾难,寻求了谎言之神的帮助,编织了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谎言。” “神明编制的谎言?”乔楠越听越疑惑。 “没错。”宿清歌斟酌着该如何解释,“就像人类生病、或者遇到困难之时,他们会向神明祈求一样。但神明若是犯了错、也需要想办法补救…” “哥哥在谎言之神的帮助下,让人类忘记了风神是双生子这件事,以为是‘堕落’的风神带来了灾难,而他们在‘神谕’指引下,‘杀死’了被诅咒侵蚀的堕落之神。” 宿清歌睁开眼,眼中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但那并非是属于我的‘死亡’。而是兄长以自身神格破碎、神魂彻底消散为代价,将我的魂魄剥离,送入了轮回。他希望我能作为人类,去真正理解生命的重量,摆脱神明的桎梏与诅咒。” “而我……”他看向周围那些石雕,声音低沉,“我作为安捷尔长大,成为了一名治疗师。谁能想到,我再次醒来时又回到了奥兰多…而后又一次被信徒们抛弃。” “他们将我囚禁在了神殿,我却因此意外恢复了力量。力量回归的同时,我也想起了过往的一切…那些悲伤、愧疚与未能完全消散的诅咒之力促使我的力量再次失控……而那些失控的力量在奥兰多的周围形成了飓风之墙,将奥兰多变成了永恒的囚笼,将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宿清歌看向安霖,眼神带着些许释然,“我并非骗你…小安霖。安捷尔是我,而我却并非安捷尔,我拥有他全部记忆……或许是因为太想念兄长了。在沉睡的那些年岁里,便想着如果我能有个弟弟就好了…” 他温柔地笑了笑,“你做得很好,安霖。你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治疗师,一个善良坚强的人。你一直都是哥哥最优秀的弟弟。” “哥哥…”安霖看着眼前之人,泪水克制不住地再次滑落。 宿清歌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如同晨曦中的薄雾,随时都会消散。他眼中只剩释然与平静,温柔地注视着安霖。 “哥哥…别走…”安霖哽咽着,想要抓住那即将逝去的虚影。 “别哭了,小安霖。”宿清歌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能再次见到你,能以‘安捷尔’的身份与你共同度过一段时光,已是命运对我最大的仁慈。我终于明白,哥哥他希望我看到的是什么。” “他想让我明白,人类与神明同样拥有的,爱与坚韧,而非偏执与憎恨。而我……依然爱着这片土地,爱着那些曾经信仰我们,曾质疑我们,最终又困住我的……‘傻孩子们’。”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神殿的重重壁垒与岁月的变迁,看到了奥兰多曾经鲜活的一切。 “我终于明白了兄长当年的选择,和我后来的偏执,都源于我们太过在意‘身份’。神明与人类,本质上并无不同,皆有私心,皆会犯错,也皆会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是我执念太深,画地为牢,以为困住自己就能等到答案,却不知……他早已为我付出所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安霖手中的风神权杖上,“这权杖,是我最后的神权力量。如今我把它留给你了,安霖。你与我拥有相同的血脉,又拥有最纯净的心灵,你是它最好的归宿。用它去平息风暴吧…解救这座被时光困住的奥兰多,和你自己…” “然后…带着‘我们’自由地活下去吧。” 随着他的话语,纯净而强大的风之神力开始从他身上剥离,化作点点青色的光晕,如同被微风托起的萤火,温柔地汇入安霖手中的权杖中。 安霖感到一股温暖而庞大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那是源自风神本源的信赖与托付。 在宿清歌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一道微光闪过,一个带着温暖笑意的灵魂虚影——是作为人类的治疗师安捷尔最后的执念。 虚影对着安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与宿清歌一同,化作点点星尘,彻底融入了天地之间。 同一时间,笼罩在奥兰多不知多少岁月的飓风之墙,终于在此刻于时间的洪流中被抚平的涟漪般,悄然消散了。 “哥哥…风神大人…”安霖轻抚手中的权杖,感受着从权杖中传来的余温,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即是、即是只剩最后的希望,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拯救能够拯救的人!” “安霖…”乔楠有些意外,安霖竟会如此快地振作起来。 “乔楠!不对劲!”一旁的瑞拉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随着奥兰多城外的飓风壁垒彻底地消散,外界那些压抑已久的混乱气息如同决堤般疯狂涌入城中。 “快看,是那些蓝色的花…”路维尔在姐姐路莘维儿的提醒下,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几人脚边的蓝色小花。 “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贝迪手挥舞着索利达之剑猛,将面前的蓝色花朵一扫而空。 然而下一瞬,刚刚被她清理完的地方又很快长出了新的花朵。 “大家小心。”乔楠提醒道,“那个噬魁领主追来了····” “看来那家伙一直守在奥兰多城外没有离开。”零一皱了皱眉,双刀已无声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但为什么是奥兰多?” “或许是在等我们出来?”路维尔猜测。 “没那么简单。”乔楠摇摇头。“恐怕是奥兰多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而那家伙一直在等待机会突破城外的飓风壁垒。大家小心!”乔楠说话间,一把将路维尔拽离了原地。 下一瞬,路维尔刚刚站着的地方就突然窜出了数根绿色的藤蔓。 路莘维儿见状冲上前,一把将那些藤蔓狠狠撕裂。 “姐姐,先回来。”路维尔担心对方还有后手,赶忙将路莘维儿唤了回来。 “让我瞧瞧吧…有意思,你们居然还活着?”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之前在奥兰多城外攻击过他们的‘女人’再次出现。 这一次,女人的容貌似乎比之前更加艳丽了。 “看来是你们让那可恶的飓风彻底消失了…我该谢谢你们的。”女人甜甜地笑着,“那作为感谢,在我吞噬你们之前,允许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吧。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蓝荧夫人。” 第52章 蓝荧夫人话音刚落,成片的绿色藤蔓便在她的操纵下破土而出,瞬间将乔楠几人拆散开来。 “好大的口气。”贝迪冷哼一声,直接挥舞着索利达之剑冲向了那些藤蔓,数道风刃将那些藤蔓齐齐斩断。 瑞拉的长枪一挑一收,舞动的速度极快,快速地在自己身旁清理出一条通道,将正在死死支撑的安霖护在了身后。 几人各忙各的,倒也与那些藤蔓斗了个不分上下,但没多久乔楠就发现了问题。 “可恶,这些藤蔓根本砍不完啊!那个什么蓝荧夫人也是,之前明明受了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了?”贝迪愤愤道。 “···是花!” “···是伴生物!” 乔楠和瑞拉二人同时出声。 乔楠冲瑞拉笑了笑,随后解释道,“就跟之前在德纳城遇到的那个噬魁领主一样,我们想要彻底消灭这个怪物,就必须将她的伴生物一起消灭。若我猜的不错,周围这些蓝色的花,就是这家伙的伴生物。不把这些花一起清除干净,它就能不断再生!” “伴生物…”零一闪身用‘焚魂’烧掉了一大片蓝色的花朵,但令人失望的事,那些蓝色的花依旧能够再生。“这些花不怕火。” 第48章 终有一日 乔楠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 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那些诡异的蓝荧花总能在下一刻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冒出,而四周藤蔓的攻击也好似永无止尽。 同时,他也发现了。那自称蓝荧夫人的噬魁领主的攻击大部分落在了手持风神权杖的安霖身上。即使有瑞拉的保护,安霖的处境也很艰难。 ‘难不成这怪物想要获得权杖的力量?这就是它一直守在奥兰多城外的原因么····“乔楠瞬间抓住了关键,’它是在渴望力量,还是因为恐惧…?’ 发现了这个关键点后,一个大胆且有些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安霖!”乔楠通过‘纹金’唤道,“听着,我需要你主动吸引那只怪物的注意力,并尝试催动权杖中的力量。” 安霖没有任何犹豫,他信任乔楠的判断。 “明白!”说罢便深吸一口气,主动向前踏出几步。尝试着用意志催动手中的风神权杖。 权杖发出绿色的光芒,而安霖的周身隐隐形成了一道小型的风场,呼呼作响。 这一举动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 蓝荧夫人那双妖异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极致的贪婪与狂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后,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安霖。 “给我!把它给我!” “就是现在!”乔楠眼中精光一闪。“贝迪,你和零一攻击它身上那些由伴生物构成的衣服。路维尔,帮忙限制它的行动!” “好!” “明白!” 接到指令的贝迪下一瞬便冲了上去,索利达之剑带着万钧之势劈向蓝荧夫人,迫使它不得不分心躲避。而一旁的零一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又出现,双刀专挑那些华丽却脆弱的蓝色藤蔓连接处下手,每一次切割都让蓝荧夫人发出又惊又怒的嘶鸣。 路维尔操控着路莘维儿,试图缠绕住蓝荧夫人的四肢,虽然很快便被挣脱,但也成功延缓了它的速度。 那怪物彻底被激怒,绿色的藤蔓在它的手中幻化成长鞭,猛地抽向贝迪几人。 蓝荧夫人一边挥舞着长鞭、一边还不忘用那些伴生物填补好被零一他们划破的衣裳。它的动作,恰恰被一直观察着它的乔楠看进了眼里。 ‘看来这家伙对自己的外表很是在意···或许可以利用···’ “安霖!现在发动水幕天华!”乔楠大吼出声,赌上了自己的判断。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一时刻,安霖便在他的指示下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不知是不是从风神那里得到权能的缘故,他隐隐猜测出了这只噬魁首领的弱点可能与真实的自我认知有关,因而乔楠的命令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安霖的双手紧握风神权杖,将体内刚刚继承的风神之力与自身的力量融合在了一起,水母‘静静’出现在了安霖的身前,“水幕天华·镜!”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光芒更加明显的巨大水蓝色屏障瞬间被展开。不仅牢牢护住了安霖,更如同镜子一般,将扑到他面前的蓝荧夫人那因贪婪、愤怒以及对自身“完美”形象的执念而彻底扭曲的面容,清晰地映照出来。 那不再是它自以为的美艳动人的表象,而是覆盖着诡异的蓝色甲壳,复眼猩红闪烁着疯狂,因极致情绪而显得狰狞可怖的真实面孔。 “不——!” 蓝荧夫人发出了一声混杂着惊恐以及滔天愤怒的尖啸。 镜中那丑陋、扭曲的怪物形象,彻底击溃了它赖以维持的虚假外壳和脆弱的理智。 ‘真颜’便是这只怪物的弱点。 它对自身容貌的偏执,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伴随着这声绝望的尖啸,蓝荧夫人无处宣泄的愤怒让它瞬间引爆了周遭所有的蓝荧花,巨大的爆炸出毁灭性的刺目蓝光。 这怪物竟是要引爆所有的伴生物与本源,将这片让它“蒙羞”的土地连同所有见证者一同湮灭! “轰——!” 恐怖的爆炸能量以蓝荧夫人为中心,如同死亡的潮汐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就在它心神失守、力量核心彻底暴露的一刹那,一直如同潜伏猎豹般等待时机的瑞拉动了。 “黯星降临,破!”他的身影快如闪电,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破绽,从蓝荧夫人因自爆而毫无防备的身后,一枪刺入,贯穿了它的胸膛! 然而,乔楠的脸色算了一瞬间就变了。 他预料到对方会失控,却远远低估了一位噬魁领主不惜自爆所有伴生物所产生的威力。 那毁灭性的能量冲击范围之大、强度之高,远超他的计算! “糟了!躲不开!”乔楠心头一沉,他知道,以眼下的状态,想要带着所有人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 就在那蓝色的毁灭性能量要将所有人吞噬的刹那,一个略显臭屁又带着急切的声音直接在乔楠脑海中响起,“喂!那个谁!不想死就快喊我的名字!本大爷有办法!” 乔楠一愣,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什么名字?你让我喊你的名字,可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桥南警惕地回答道。 “你!”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你是猪脑袋么?本大爷的名字你都能忘?记好了,本大爷再说最后一次,本大爷的名字是···” 尽管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脑海中有些傲慢的声音有所怀疑,但此刻的状况已不容乔楠多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吼出了那个名字,“艾德斯!” 乔楠刚喊完,一件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斗篷虚影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蓝色的斗篷迎风暴涨,如同拥有生命的夜幕般迅速扩大,眨眼间便将乔楠和瑞拉几人全部笼罩在内。 “轰——!”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毁灭性的能量冲击,瞬间席卷了整个奥兰多废墟。 所过之处,连残存的风神神殿都化为粉尘。然而,在这件神秘斗篷“艾德斯”的庇护下,乔楠几人只觉得一阵剧烈的晃动,仿佛身处风暴眼,外界那毁灭性能量竟被这看似轻薄的斗篷尽数隔绝。 而就在能量冲击最猛烈、精神感知被放大到极限的瞬间,处于防护核心的乔楠却瞬间陷入了昏迷。 破碎的记忆如同碎片般飘进了乔楠的脑中,零零碎碎的执念渐渐拼凑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温柔的清风轻抚过初生的蓝色精魅,身着青衣的身影带着悲悯与创造的神性……在那身影消散的同时,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精魅灵魂深处。那是对弟弟无尽的不舍与担忧。 过于沉重且纯粹、属于神明的执念,扭曲了精魅的本性,让它从懵懂无知走向了对风神力量的疯狂追逐与占有。这场追逐最终化作了带来毁灭的噬魁领主——蓝荧夫人。 爆炸的冲击渐渐平息,“艾德斯”满意地哼了一声,缓缓缩回到了最初的大小后牢牢地挂在了乔楠的肩膀上。 废墟之上,蓝荧夫人自爆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只剩下一枚被瑞拉的长枪精准刺穿的核心结晶。 乔楠缓缓睁开眼,将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属于蓝荧夫人的记忆告诉给了众人。听完这一切的真相,所有人都沉默了。 宿青衣为救弟弟牺牲一切,残留的执念却造就了追杀弟弟转世的怪物;而宿清歌为了等待兄长画地为牢,至死不知真相。 这阴差阳错的悲剧,实在令人扼腕。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再见上一面啊。”贝迪收起大剑,语带惋惜。 乔楠不经默然,神明的生命漫长,其情感与执念竟也能造成如此深远而扭曲的影响。 第53章 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安霖缓缓他走到坑边,看着那逐渐消散的结晶,又抬头望向奥兰多终于重现明朗的天空,轻声道,“不,他们会见面的。” 他转过身,眼中不见曾经的彷徨与悲伤,多了一抹坚定,“因为这世间的风声,从未止歇。而他们也终会相见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风神权杖,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属于两位兄长的力量与意志。 “我会继承哥哥们的意志,无论是作为风神的信徒,还是作为一名治疗师。”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会用这力量,去平息这世间的风暴,去治愈人们的伤痛,去拯救每一个我能拯救的人。这也是我成为治疗师那天便立下的誓言。” 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废墟上空最后的阴霾。安霖站在光芒中,身影与记忆中那两位执掌风的神明隐隐重合。 这一刻的安霖,似乎终于成为了他心中那个‘合格的’治疗师。 乔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份关于“责任”与“伙伴”的重量,似乎也变得更加具体而坚实。 他也同样拥有必须要守护的人。 ** 奥兰多的尘埃落定,昔日被飓风笼罩的天空呈现出久违的澄澈。 经历了一场身心俱疲的恶战后,几人收拾好了心情,打算先回一趟诺亚城邦。 夜幕低垂,篝火在寂静的荒野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将围坐的几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经历过惊心动魄战斗后,无形的压力并未完全散去。 乔楠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刻着的“纹金”。他尝试了数次将奥兰多的情况以及风神神权的消息传递给对方,但彼端始终一片沉寂,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应。 “塔维纳大人还是没有回应吗?”安霖注意到了乔楠的异样,轻声问道。他怀中的风神权杖在夜色下流转着温润的青色光晕,与篝火的光芒交织。 乔楠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那份不安,“嗯。希望诺亚没出什么乱子···毕竟我们离开的时候,王庭那边的态度很模糊···” 这也是他们决定尽快返回的原因之一,要确认诺亚城邦内此刻是否安然无恙。 “别担心,塔维纳大人很擅长应付这些。”贝迪安慰道,随后便将话题转到了安霖新获得的力量上,试图缓解众人紧张的情绪。就见贝迪抬手戳了戳漂浮在安霖身边、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水母‘静静’,有些好奇地问道,“说起来安霖,你继承了风神的神权之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比如……你是不是能呼风唤雨了?” 第49章 神明选中之人 安霖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揉了揉鼻尖笑着答道,“呼风唤雨恐怕还做不到。要说最明显的变化…你们看静静。”他指了指那只原本粉嘟嘟、现在却通体流转着一层淡金色光华的水母圣灵体。 “我能感觉得到,静静的治疗能力增强了很多,就连释放的‘水幕天华’也更坚固了。其他的嘛……好像对周围风的流动感知更敏锐了,但具体要怎么运用这个能力,我还在摸索。” “哇,金色传说诶!”路维尔探身凑到了‘静静’跟前,近距离打量起眼前的小家伙。 不远处正在擦拭武器的零一,却将目光落在了乔楠身后那件蓝色斗篷上。 斗篷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 “队长,这件斗篷……之前似乎没见你穿过。它是在奥兰多时出现的么?那个噬魁领主自爆的的时候,是它帮忙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经他提醒,乔楠这才想起还有这茬。他伸手拽过斗篷,入手质感有些奇特,非布非革。 “嗯,这家伙说自己叫什么艾德斯…当时情况紧急,它突然冒了出来,”乔楠想到这家伙当时自称‘本大爷’的情形就觉得脑袋突突地,“说是可以帮忙。然后我就喊了这家伙的名字,之后发生的你们也看到了,确实是它帮忙挡下了爆炸的伤害。” “那它也是圣灵体吗?”眨眼的功夫,路维尔又跑到了乔楠跟前,好奇地问,“可我记得,你的圣灵体不是圣剑塞诃吗?怎么又多出来一个?难道说,一个人可以有两种圣灵体?” 乔楠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何况这家伙来历不明,还根本不听我的…” 他又尝试呼唤了几遍‘艾德斯’的名字,但手里的斗篷始终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衣物。 “看来它真的很不听话呢。”路维尔撇了撇嘴,“不如,给我试试?”说完便冲乔楠伸出了手。 这边乔楠还没有答应,就听一个带着浓浓不满的声音突然在几人脑海中响起,“哼!真是一群没见识的家伙!本大爷救了你们的命,不知道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敢在背后议论本大爷?” 是艾德斯!它居然自己“醒”了! 贝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觉得有趣,忍不住逗它,“哎哟,看来我们这位斗篷大爷的脾气还不小嘛?那这位大爷倒是说说看呗,你到底什么来头?总得让我们‘感恩戴德’有个明确的对象啊?” 艾德斯闻言,略显傲慢地开了口,“本大爷…本大爷的来历也是你们能打听的!哼!懒得理你们这群无礼的家伙!” 说完,就“嗖”地一下从乔楠手中飞起,落回到了他的肩膀上。无论乔楠怎么用劲扯它,都纹丝不动。 几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零一也微微勾了勾嘴角,“队长,你这斗篷……挺有个性。” “是啊,太有个性了。”乔楠忍不住扶额叹气。 坐在不远处的瑞拉,望着乔楠肩膀的斗篷上,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乔楠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中醒来。浑身僵硬不说,半边身子都发麻动不了,尤其是右肩,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整个人彻底僵住了——瑞拉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对方的头此刻就枕在他的肩膀上! 随着目光移动,乔楠的心也跟着经历大起大落。那件自称艾德斯的蓝色斗篷,此刻正像条超大号的毯子,严严实实地把他和瑞拉裹在了一起,还缠得特别紧! 乔楠耳根瞬间爆红,窘迫得只想立刻从这诡异的画面中逃离。他试图在不惊动瑞拉的前提下从斗篷里‘逃出去’。 但结果,是他低估了这斗篷的力量,凭他一人根本挣脱不开。 “艾德斯?艾德斯!醒醒!你这家伙都做了什么?”乔楠小声质问道,尽管他已经万分小心,但他的动作还是惊醒了身旁的人。 瑞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看清了眼前的状况,目光从乔楠爆红的耳根落到紧紧裹住两人的斗篷上。 瑞拉没有如乔楠预想那般立刻弹开,反而异常平静,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艾德斯。” 下一秒,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刚刚还纹丝不动的斗篷,在听到瑞拉的呼唤后立马‘乖巧地’松开了缠绕在两人身上的束缚,轻飘飘地落回乔楠的肩膀,恢复成了普通斗篷的大小。 “。”看到这一幕的乔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又看了看挂在自己肩膀上‘装死’的某斗篷,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这家伙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瑞拉已经坐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闻言偏头看向乔楠,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难道不是因为他的主人比较听话?” 乔楠一时语塞,看着瑞拉的背影有些心烦意乱。 ‘瑞拉那家伙,难道是故意那么说的?’ ** 经过数日的跋涉,乔楠小队终于再次回到了诺亚城邦。 刚一进城,几人便察觉到了城内气氛很是古怪。 街道上往来的人多是愁容满面。就连巡逻的卫兵数量也明显比之前增多了不少。 这些卫兵与之前的守卫不同,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人群,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原先最繁华喧闹的中央集市,明显冷清了不少。 “果然有问题……”乔楠低心中的不安感再次升起。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瑞拉。后者也正微微蹙眉观察着四周,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在彼此眼中察觉到了担忧。 贝迪下意识地想要抽出索利达,却被乔楠抬手制止了。零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阴影中。路维尔在进城前便将路莘维儿暂时藏匿了起来,甚至是安霖,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风神权杖。 一行人径直前往了圣庭,刚一踏进门,便有祭司迎了上来。 “几位一路跋涉辛苦了,塔维纳大人正在等你们。” “大祭司知道我们回来了?”贝迪问道,之前他们给塔维纳的留言全都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的回复。 第54章 “是的,大人前几日便提到了你们要回来的事,”带路的祭司点点头,“只是大人她这段时日忙于其他的事,没抽出空及时回复你们,请别介意。” “祭司大人无事便好。”听到到塔维纳安然无恙,几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在那祭司的引领下,乔楠他们穿过回廊,来到了塔维纳平日里处理事务的房间。 眼此刻,塔维纳正一脸沉静地站在窗前,那双没有光芒的琥珀色眼眸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澄澈。 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落在了她白色的长袍上,将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棕色的卷发温顺地垂在肩侧,那双不能视物的双眼依旧清澈,似乎倒映着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听到脚步声,塔维纳微微侧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各位,欢迎回来。”她的声音听着总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旅途劳顿,辛苦各位了。” 未等乔楠几人开口,塔维纳的双眼便看向了安霖所在的方向,最终落在了他手中那柄风神权杖上。 “是风的气息……”塔维纳叹息道,“是你让它变得纯净而自由了。”她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欣慰,“安霖,你做得很好。” “塔维纳大人,我…”安霖有些局促地握了握手中的权杖,“我们从奥兰多带回来的风神权杖,可以交给圣庭…”但没等他说完,塔维纳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不用将它交给圣庭。” “但它并不属于我。”安霖有些焦急,回城的这几日,他为了保护好手中的这柄权杖,几乎整夜都不曾安眠过。 他实在太害怕了。这柄权杖于他而言属实有些沉重。 “它就是属于你的,安霖。”塔维纳解释道,“是风神大人和这柄权杖选择了你。这并非偶然,安霖。” “你或许不曾发现,但作为治疗师,你一直是很优秀的。你的的仁爱之心与坚韧的意志,恰恰契合了风之神权中‘守护’与‘自由’的真意。我并不意外风神大人最终会选择你,作为他的继承人。” “可我觉自己还没有资格…我并不像您说的那么完美…”安霖死死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着。 “但你并不需要那么完美。”乔楠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安霖的肩膀,“你忘记我们在奥兰多经历和见证过的一切了么?” “没有谁是必须要完美的,神明也是…他们都并非完美,你也不需要。”乔楠笑着鼓励道,“至少对于我们来说,你是不可或缺的,没有你的话,我们恐怕很难活着回来。” “是啊,安霖,你对我们很重要。”路维尔在一旁接着道,一边说还不忘一边扯了扯贝迪的袖子,意思是让她再补充补充。 “就是的,小安霖。没有你我们可怎么活啊。”贝迪直接走上前,用力揉了揉安霖的脑袋。 安霖抬起头,正对上瑞拉向他投来了赞同和鼓励的目光。 “大家…”安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安霖,你的队友们都很信任你。而你要做的,也是相信自己,相信风神大人的选择。”塔维纳轻声道,“这柄权杖,在你这里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是!我明白了,塔维纳大人。” 第50章 工匠 乔楠见他们商量完权杖的事,方才开口问道,“塔维娜大人,之前我们曾通过‘纹金’给你传递消息……” “我知道的。”塔维纳开口打断了他,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事出有因,我也并非刻意不回复你们。只是近来诺亚城邦中诸事繁杂,王庭那边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实在是难以分心。” “想来你们也感受到了。”塔维纳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带着烦恼的神情,“尤恩陛下这段时日一直逗留在城邦中。王庭那边以筹备光明神祭典为由,强行征调了圣庭一批最优秀的工匠,勒令他们赶制一批特殊的银器。这直接导致了许多圣灵体的维护工作陷入了停滞。” “光明神祭典?”乔楠第一次听到这个,“跟之前的‘光明大祭’有什么不同?也是要聆听神喻么?” “并非如此。”塔维纳说到此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那个祭奠说白了,不过是王庭的一场欢宴罢了…自从城外的噬灵越来越多,已经有十余年未曾办过祭典了。” 圣庭显然并不支持在这个时候办所谓的祭典。 “这件事暂且不谈,”塔维纳叹了口气,紧接着说道,“你们的圣灵体在之前的战斗中想必也有所损耗。若不及时维护,不仅会影响自身力量的发挥,还会埋下隐患。” 说罢,她缓缓走向几人,神情已然变作原先那副淡然而疏离的模样,“诸位请随我来。虽然城邦中的大部分工匠都被征调了,但好在圣庭早有准备。” ** 塔维纳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隐秘的通道,来到了一扇刻着复杂符文的石门前。 “就是这里,”塔维纳走上前,那石门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在她靠近的瞬间便自动打开了。 乔楠认真观察了石门上刻着的符文,有些眼熟,隐约能感觉到某种特殊的能量在流淌。 门后,则是一个充满各种精密器械、能量水晶以及锻造炉火的工作坊,比之如今的城邦,要热闹不少。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断传来,十多个穿着打扮相似的工匠正在几个被烧得通红的巨大炉子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着。 那些人都格外专注地处理自己手头的事情,甚至没有注意到乔楠几人的到来。 “诸位,这里便是圣庭的秘仪工坊,”塔维纳介绍道,“你们见到的这几位大师,都是圣庭最资深的工匠。他们平时日多负责对‘圣血’及‘圣灵体’的研究与维护上。你们身上的‘纹金’便是他们发明的。” 贝迪皱了皱眉,看起来不远处那个只有十来岁、正费力地踮着脚调整着熔炉阀门的褐发“男孩”,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塔维纳大人,您说的最资深的工匠也包括这个小家伙?” “贝迪,不得无礼。”塔维纳的声音带着些许斥责的意味,“这位是赫菲赛恩大师,他是秘仪工坊的奠基者之一,也是诺亚城邦资格最老、技艺最为精湛的工匠。” “包括诺亚城邦以及刚刚你们在工坊外看到的那些法阵,全都是出自赫菲赛恩大师的手笔。刚刚石门上的法阵不仅隔绝了王庭的探查,也保证了此地的绝对安全。”她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大师多年前在一次至关重要的研究中遭遇意外,身体便固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但他的智慧与技艺,早已超越了年龄的桎梏。此次也是塞恩大师主动提出为你们修复和强化圣灵体。” 几人闻言,心中不由得对眼前的‘男孩’多了几分敬意。 乔楠主动上前一步,对“男孩”恭敬地行礼,“赫菲赛恩大师,十分感谢您的帮助。” 那“男孩”——赫菲赛恩大师并未回头,也没有说话,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而,就在乔楠直起身的瞬间,那个一直安静坐在赫菲赛恩肩膀上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精巧人偶,突然“咔哒”一声转过头,那双用蓝宝石镶嵌的眼眸骤然亮起,直勾勾地“盯”住了乔楠! 人偶发出一阵急促而尖细的声音,叽里咕噜说了一连串、令人费解的话。 “咦?这种熟悉气息~没想到啊…真是太令人意外了。这个世上竟然还有庞纳斯人的血脉在流淌。哎呀呀,果然,果然啊,庞纳斯人都生着一副好皮囊,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呢。哼,王庭的那群蠢货,就知道干些蠢事,这么多年了,还是连珍珠和鱼目都分不清,真是笑死人了!”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庞纳斯人’这个称呼,乔楠却觉得心底某处飞速闪过一丝麻麻痛痛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熟悉和悸动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刚想开口追问‘庞纳斯’是什么意思,一旁的塔维纳却选择这时开口,打断了这略显诡异的发言。 “赫菲赛恩大师。”塔维纳声音不大,乔楠却从中听出了警告的意味,“这些孩子经历了不少战斗,他们的伙伴都急需您的‘帮助’。时间紧迫,我们先做正事吧。” 那人偶眼中的蓝光闪烁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不再看乔楠。人偶将头转了回去,又变作最开始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趴回到了赫菲赛恩的肩头。 塔维纳又道,“请将你们的圣灵体召唤出来,交给工坊的各位大师吧。他们会尽力让你们的伙伴恢复至最佳状态。” 众人纷纷点头照做。 安霖召唤出泛着水母“静静”,在对方软乎乎的脑袋上轻点了几下以做安慰,贝迪直接将索利达之剑递上前。 路维尔也召唤出了路莘维儿,劝说了几句才让‘姐姐’主动走上前。瑞拉思索了片刻,也将长枪送了过去。 轮到零一时,他似乎很犹豫,死死握住手里的双刀,始终不愿松手。 第55章 “零一。”直到塔维纳开口喊了他的名字,方才老老实实交出了匕首。 工坊内的其他工匠立刻围了上来,熟练地开始进行检查和初步处理。 然而当乔楠将圣剑塞诃召唤出来时,方才还一直背对着他们、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赫菲赛恩,身体猛地一僵。 就见他猛地转过身来,那双原本显得有些空洞的圆眼睛,此刻却多了几分与外表极为不相符的锐利光芒,紧紧盯着塞诃,小小的胸膛跟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着。 就连赫菲赛恩肩膀上的人偶也再次“活”了过来,猛地跳起,激动地挥舞着纤细的手臂,尖声叫喊道,“塞诃!是塞诃!没错!这纹路,这感觉……小子,这把剑交给我!老夫要亲自为它进行修复!谁也不准插手!” 赫菲赛恩本人依旧没有说话,但他快步上前,一把从乔楠的手中‘抢’过了圣剑塞诃,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工坊最深处那个泛着红光的锻造台。 乔楠看着大师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 塔维纳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安慰道,“不必担心。大师的手艺在整个诺亚城邦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好的…我明白的。”乔楠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转向塔维纳,将身后那件此刻安安静静的蓝色斗篷解了下来,“塔维纳大人,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教。就是这件斗篷…当时在奥兰多它突然出现,并救了我们…” 乔楠跟塔维纳解释了斗篷的来历,“当时它自称‘艾德斯’,并且能够说话、拥有独立的意识。我一直搞不懂它为何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好还是坏…” 塔维纳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后伸出手,指尖停在斗篷上方几寸处,琉璃色的眼眸中仿佛有细微的流光闪过,像是在“阅读”着某种无形的讯息。 片刻后,她收回了手,轻声道,“这件斗篷很奇特……它的本源之力,似乎与你的圣剑塞诃是一样的。但它跟你的联系没有塞诃那般‘紧密’。你们之间的‘羁绊’似乎不仅仅是圣血与圣灵体。而是被某种更高级的‘规则’捆绑在了一起。很遗憾,我暂时也无法看透它的来历。” 塔维纳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笑容看向乔楠,“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它对你是‘无害’的。好好待它吧,或许在未来,它会是你重要的助力。” 听到塔维纳的话,乔楠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好了,圣灵体的修复和强化需要时间与专注。”塔维纳对众人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清晨再来此地。届时,你们的伙伴将以全新的姿态等待你们。” 几人离开秘仪工坊,才发现时间已到了傍晚。 此时的街道上、那种无形的压抑感仿若潮湿的雾气一般,将几人再次包裹住。 夕阳将街道上建筑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像是某种不详的触手似地,在城中悄然蔓延。 “你们说,王庭那边究竟打算做什么?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办什么光明神祭奠?”贝迪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不理解的模样。 “哼,就是闲的吧。”路维尔有些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帮,自从来到诺亚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姐姐’分开,心里的担忧不言而喻。 “但我记得明明之前,王庭跟圣庭的关系还算过得去,这几年究竟是怎么回事?”贝迪有些好奇。 “贝迪副队长,你可是我们之中的‘老人’。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有必要问我们么?”没了‘姐姐’在身旁,路维尔的脾气明显‘变差’了不少。 贝迪不客气地上手揉了揉路维尔的脑袋,“那你可说错了,要说来得最久的,可不一定是我呢。你说是吧,小安霖?” 第51章 罪名 “啊!”安霖被突然点名,下意识挺直了身子,“不是的,我是跟贝迪队长一起来的。零一应该更早一些。” “我同你们来到诺亚的时间差不多。”零一摇了摇头。 “那这么看来,估计我们来的时间都差不多。谈不上谁比谁早的。说来也就小乔楠和瑞拉,是最晚来的。”贝迪摸了摸下巴,“话说队长,你来诺亚之前,是哪里人啊?” 乔楠此时还在反复回忆着那位赛恩大师对自己的诡异态度,因而完全忽略了贝迪的问题。 瑞拉见状刚要提醒,就有一伙人从一旁的巷子里拐了出来,刚巧挡住了几人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王庭侍卫服的年轻男子,眼神带着几分轻佻。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与他打扮相似的人,身上都带着王庭侍卫特有的傲慢之感。 男子的目光扫过几人,最终嵌在了站在最后的零一身上。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鼎鼎大名’,被王庭护卫队除名的零一吗?”男子嗤笑一声,眼中尽是恶意,“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新主子了?看来是忘了自己以前干过什么‘好事’了?” 男子的话如同被砸入水面的落石一般,让零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下意识做了个握刀的动作,却摸到了握空荡荡的刀鞘。不得已,只能手指收紧,死死攥紧在了一起。 零一低垂着头,额头上的碎发遮住了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但周身那股刻意维持的淡漠气息,此时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乔楠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零一护在了身后,替他挡住了对方的视线。面上再次挂起那副专门用于应对麻烦的、温和而疏离的标志性笑容。 “这位先生,我们似乎并不相识。若我的伙伴之前有得罪之处,我代他赔个不是,还请见谅。” 乔楠明明勾着嘴角,眼底却泛着冷意。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软弱,又留有余地。 但偏偏有些人不识好歹。那男子反倒以为是乔楠怕了,立马尖锐地嘲讽道,“赔不是?哈哈哈!你要代这种人赔不是?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一个能将抚养自己长大的恩师亲手杀死的杀人犯!一个冷血的叛徒!你居然敢跟这种人组队?我看你们真是活腻了!这种家伙,他迟早会把你们一个个都害死!” “恩师”、“杀人犯”、“叛徒”…乔楠被这一连串的词砸的有些懵懵的。 贝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为何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在这之前,她确实听过一些关于零一的传闻。她知道对方师父的死非常蹊跷,并非外界传言的那么简单,但真相究竟如何,除了当事人外便无人知晓。 安霖更是担忧地看向零一,小手不安地攥紧了衣角,证明他同样听过那些流言。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沉默却可靠的同伴与那样些可怕的罪行联系在一起。 乔楠只看了一眼零一那紧绷却隐忍的背影,瞬间便压下了所有的疑虑。 他所认识的零一,是战斗中值得托付后背的伙伴,绝非恶人。短暂的相处或许不足以让他看清一个人的全部,但生死之间建立的直觉与信任,有时比流言更接近真相。 “我们队伍内部的事不劳外人费心。”想通了这些,乔楠的声音跟着冷了下来,脸上那副谦和‘面具’也被摘了下来。他眼神锐利地打量着眼前几个明显故意找事儿的人,“事情的真相如何,恐怕也不是阁下三言两语就能定论的。” “你!”那男子被乔楠的态度激怒,脸色涨红。 就在这时,本就因为与姐姐分开而心情不佳的路维尔彻底没了耐心。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讽刺道,“喂,我说你啊,个子长挺高,可惜那脑子估计没几两吧?嘴巴真是臭啊,除了在这里叫嚷,你还会干什么?你这种人只能被王庭征调来看大门呢,也就配干点这种拦路的活儿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那男子的痛处,他怒吼一声,“找死!”便带着身后的几人朝路维尔冲了上来。 可路维尔动作更快——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闪过,伴随着几声闷响和痛呼,那为首的男子和身后的两人就已经以十分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路维尔笑着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就这个能力,你们怕是连门都看不好,我看还是早点跟王庭请辞吧。” 剩下的几人见识过路维尔的身手,都不敢再轻易上前。 乔楠则一脸凝重地警告,“还要继续吗?我想王庭也不想在祭典前夕,看到你们与圣庭之人发生冲突吧?”并巧妙地抬出了圣庭和王庭微妙的关系,意在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那倒在地上的男子挣扎着爬起来,眼神怨毒地扫过几人,最后在零一身上停留片刻,悻悻地啐了一口,“哼!我们走!”便带着身旁的几人灰溜溜地走了。 冲突暂时平息,但留下的阴影却明显没有结束。 方才一直沉默的瑞拉这时主动走到了零一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零一依旧紧绷的肩膀上。 第56章 出乎意料,明明前一秒还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零一,在瑞拉靠近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与抗拒便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零一依旧没有抬头,却松开了握紧成拳的双手。那模样像是某种无言的顺从。 乔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再次升腾,像是有细小的荆棘在缠绕收紧。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瑞拉放在零一肩上的手,也不去探究这两人之间那份默契从何而来。 他试图忽略眼前这一幕,偏偏安霖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道,“乔楠……你觉不觉得,瑞拉和零一,他们两个的身上有些地方很像?我说的不是长相阿,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有点孤独,又有点……悲伤的气息。” “不知道。”乔楠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和抵触。“没事了先回去休息吧。”说完他便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安霖的话头,故意将瑞拉和零一远远甩在身后。 幼稚且毫无道理的怒火在乔楠的胸腔里烧了起来——他想知道为什么零一会听瑞拉的话,为什么瑞拉能那么自然地靠近零一,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瑞拉那个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跟零一那么熟的? 这些念头不断在乔楠心底来回翻涌,但更让乔楠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偏有些事情一扯上瑞拉,他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明明对上其他人或者其他事他都不会这样。 越想越烦躁的乔楠,干脆单方面开始对瑞拉‘冷战’。 他决心在,自己弄清楚这一切的缘由前,都要离瑞拉远远的! “乔楠他是生气了么?是我说错了什么话么?”安霖看着乔楠匆匆离去的背影,一脸无措。 “你别理他,小安霖。”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贝迪再怎么迟钝也比其他几个在某些方面要敏感很多。 她拍了拍安霖的肩膀,随后转头看向了瑞拉的方向,果然就见对方正盯着乔楠的背影,金色的眼眸中透着深邃而复杂的情绪。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不去看看么?” 瑞拉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那就一起回去吧,好不容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回到圣庭安排的临时住所,乔楠直接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铺里。身下柔软的织物这回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纷乱。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开始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来回播放。 从最初在流放之地醒来后,面对完全陌生的世界和噬灵的袭击,到被那个金发金瞳、身手利落得不像话的家伙救下…… 瑞拉。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他心底刻意忽略的某个隐秘角落。 他承认,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对这个异世界,对诺亚城邦,还有对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生出了一些他自以为以不会再有的、称之为“情谊”的东西。 他会担心安霖的善良是否会被利用,会习惯贝迪的大大咧咧和路维尔时不时坏心眼的‘捉弄’,会认可零一在阴影中的守护。 而这其中,最特殊,也最让他无法定义的就是瑞拉,他始终理不清这个人对他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作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同类”。对方是第一个在他最无助时主动伸出帮助他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体会到了被毫无理由地“抛弃”后,明明满心的愤怒、不解却仍旧忍不住担忧、思念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瑞拉为了救他而死,那份沉重的愧疚和痛苦几乎将他压垮。 他会那么干脆地接受自己拥有“圣血”,那么轻易地选择加入圣庭,拼命提升实力,内心深处何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寻找瑞拉的踪迹,能为他做点什么。 可结果呢? 这家伙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以一种近乎陌生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仿佛他们之间那段生死与共的经历只是他乔楠一人的臆想。这种被刻意疏离的感觉,比直接的背叛更让他火大。 第52章 寂湮海 乔楠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整个埋进了枕头里。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可以对其他人的看法和态度一笑置之,可以冷静地权衡利弊,在所有人面前戴着面具游刃有余。 而每当面对瑞拉时,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像是遇到了克星。 他无法容忍瑞拉的欺骗,无法接受他的疏远,更无法想象再次与他分开。 甚至……在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里,他曾偏执地想过,如果能将瑞拉永远留在身边,让他只看着自己一个人就好了……他只想要他一个,就足够了。 这危险的想法让乔楠猛地一惊,从床上弹坐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可怕的念头? 这和他一直以来信奉的,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与旁人保持距离的原则,完全是背道而驰。 ^ “啊啊啊!”乔楠烦躁地揉了揉脑袋,“不想了!睡觉!”。 他强迫自己清空大脑,重新躺了回去。身体的疲惫战胜了精神的混乱,促使乔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惜,睡梦中的他也并未得到安宁。 这一晚的乔楠,被一个格外离奇的梦困住了。 梦里的背景是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瑞拉站在那里,又变成了他们初遇时的模样——耀眼的金色长发,和那双如同黄金般熠熠生辉的眼瞳。 并且,这个出现在他面前的瑞拉,不再是冰冷疏离的模样。他会对着自己微笑,笑容明丽带着某种侵略性,瞬间将乔楠的心给捕获了。 被那双金色的眼眸一直注视着,让乔楠发自内心感到欢喜,仿佛自己成了世间唯一的焦点。 “乔楠,”瑞拉带着笑意开口询问,声音低沉且温柔,“你想要什么?” 乔楠怔怔地看着他,被那目光吸引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心底压抑许久的渴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痴痴地,几乎是呓语般地回应了一句…… [你。] 乔楠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窗外天色微熹,他用力揉着脸,试图驱散梦中那令人心悸的画面和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回答。 他无比懊恼,自己怎么会做如此诡异的梦。还有,还有那个回答,他想要的怎么可能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迫的敲门声和路维尔不耐烦的呼喊,“乔楠、乔大队长!快起床了!看看现在几点了?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我们得去接姐姐回来了!” 乔楠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起身开门。 他一把将门拉开,站在门口的路维尔瞧见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诶?队长,你昨晚是去跟噬灵搏斗了吗?这发型挺别致啊!” 乔楠没好气地扒拉了两下头发,“咳!走吧,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 几人再次来到秘仪工坊时,只有塔维纳等在那里,却不见赫菲赛恩大师他们。塔维纳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修复好的圣灵体交还给了几人。 安霖的‘静静’如今变得金光流转,几根触须比之前长长了不少,还更加灵动飘逸。 贝迪的索利达之剑也比原先轻了不少,挥动间带起的风刃中隐约多了一丝紫色的雷光。 路莘维儿经过大工匠们的维护,变得更灵活了,离远看时,几乎和活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瑞拉接过长枪后,没怎么仔细看便立马收了起来。零一握着双刀低头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塔维纳又亲手将塞诃交还给了乔楠,并跟解释说,原本赫菲赛恩大师是打算亲自将塞诃给他的,但是大师昨夜为了这把圣剑,耗费了太多的心神,不得不休息。只好拜托塔维纳将它交给乔楠了。 乔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剑身古朴依旧,但握在手中却能感受到内里仿佛沉睡着一股更加磅礴的力量。 “塔维娜大人,麻烦您替我们谢谢几位大师。真是辛苦他们了。” 塔维纳微微勾起嘴角,“工匠们已为你们的伙伴进行了修复和符文属性的加持,希望这些,能给你们之后的旅程提供更多的帮助,毕竟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多更危险的事。” 说完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似是穿透了重重迷雾,努力想要看清未知的前路。 “风之神权的回归是我们希望的开端,但这世界的秩序已被彻底打破,天地的倾塌仍在继续。昨日,我又听到了光明神赐予我的启示…海洋,你们需要去往那片海洋,找到海神遗落的海洋之心…” “而那最后的涟漪指向了东方的雅兰图——那片信奉海洋之神、汇聚知识与智慧的城邦。诸位,请前往那里,寻找下一个答案吧。” 第57章 雅兰图,海神遗留的海洋之心…… 属于乔楠他们新目标就此定下。 ** 几人再次启程,向着东方进发。 这一路上,好在还有几座能用的传送阵,帮他们缩短了不少行程。 离诺亚城邦越远,那些在荒野中游荡的噬灵数量就越发多了起来,怪物们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正如塔维纳说的那样,世界的根基正在加速腐烂,崩塌不断蔓延,催生着这些扭曲的怪物。 数日后,当他们逐渐靠近传说中的海洋之邦时,周围的景象有了明显的变化。 跟之前去过的几座城邦不同,这里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咸腥气。 与生机勃勃的海风不同,这是一种带着陈腐的死寂。 贝迪率先停下脚步,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依照这个架势来看,寂湮海的范围又扩大了…” “寂湮海?”乔楠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你看那边……”贝迪伸手指了指远方天际那一片分不清是究竟是天空还是海水,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灰蓝色区域说道,“那里就是‘寂湮海’。” 她深吸一口气,向乔楠和其他不大了解情况的人解释着寂湮海的由来。 “在大多数人类的认知中,海洋是孕育一切生命的基石。因而海洋是这个世界最强大、最不可战胜的存在。而由海洋诞生的神明,同样是强大而温柔的。他代表着生命的最初。” “而寂湮海则恰恰相反。它不是我们认知里养育生命的海——而是死去的海水中残留的怨念形成的。传说那里是现世与虚无的边界,也是噬灵诞生的巢穴。那里的海水能侵蚀一切生命与能量,连太阳的光芒都无法逃脱。” 贝迪的声音越发低沉,“而雅兰图……就建立在最靠近那片死亡之海的土地上。因为他们世代信奉海洋之神,最初或许就是为了对抗寂湮海的侵蚀,希望得到神明的一丝庇护。” “是的没错,我也听过一些传闻。”路维尔在一旁补充道,“据说,寂湮海的范围并不是固定的……它一直在缓慢地扩张。看现在这个距离还有周围植被枯萎的痕迹……恐怕,它比我们之前了解到的,又向外蔓延了不少。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噬灵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 路莘维儿守在一旁,似乎察觉到了自家弟弟的紧张,伸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以做安慰。 众人闻言,心情多多少少都有些低落。他们这一路已经在加紧速度寻找失落的神权。但越是前进,就越发觉得,他们的力量在灾难面前似乎太过渺小。 连神明都无法应对的事情,他们这些卑微的人类,又能做些什么呢? “总之…我们先找到海洋之心,或许就能从根源上解决寂湮海的问题!毕竟那可是海洋之神啊。”乔楠看众人有些失落,试图给众人鼓鼓劲儿。 但是可惜,他这话出口,连自己都不怎么信。 “好啦队长,你就不用勉强自己说这些‘谎话’来安慰我们了。”贝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我说,既然还活着,那总要做点什么,不能白白等着毁灭到来不是么?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是啊,乔队长,你可别太小看我们哦。”路维尔眨了眨眼睛,仿佛刚刚说着丧气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没错,乔楠。我们已经成功了一次,接下来我们还要一起,寻找剩下的那些神权之力。”就连向来有些害羞的安霖,自从得到封神权杖后,似乎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瑞拉看向乔楠,刚想说什么,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目光,最终只能盯着乔楠的侧脸,欲言又止。 而随着离雅兰图越来越近,乔楠则先一步察觉到了零一的变化。 这个向来善于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刺客,一改往日的沉静,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对方时常会不自觉地望向雅兰图的方向,握着双刀的手时紧时松,就连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比之前更加难以接近。 并且,零一似乎在试图跟他们拉开距离。 乔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经回想起之前在诺亚城邦时,那伙上来就找茬的人。当时那些人说的话他是不信的。但零一表现足以证明,他是在意那些话的。 这一回,乔楠吸取了教训——为了不让瑞拉有机会单独‘安慰’零一,他决定主动出击! 但他又实在不敢当着瑞拉的面搞些‘小动作’。 自从出发前做过那个荒诞的梦之后,乔楠在面对瑞拉时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这一路上也是能避则避。 于是,在小队决定原地休整的间隙,乔楠便以探察前方情况为由,点名让零一与他一同前去。 零一没有想到乔楠会主动‘邀请’自己,明显愣了一下。但出于对这个队长的‘信任’。他没有拒绝、沉默地跟了上去。 第53章 师父的愿望 乔楠二人离开队伍后,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一路上,都只有风吹过土球丘时的沙沙声。 乔楠本就只想着先把人约出来,至于怎么开口比较恰当,他还真没来得及细想。好在零一不是什么容易瞎想的人,见乔楠一路沉默,也只当对方是在专注地探路。 “之前听大祭司说过,雅兰图信奉的是海洋之神。但我看这周围,怎么一点海都看不见啊?”好半天,乔楠勉强扯了个话头。 “这里很早就没有海了。”零一则一板一眼地回答。 “为什么?”乔楠很疑惑,“…你的意思是这里曾经有过海?” “有过吧。”零一点点头,“但是我没有见过。” “你是雅兰图人?”乔楠试探着问道。 “…不算是。”零一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准确,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但我是被师父从雅兰图的废墟捡回去的。那时候,这里就已经没有海了。” “怪不得,这些天你总是往雅兰图的方向张望。”乔楠顿了顿,“愿意跟我说说么?你的过去?” “我并不是想打探你的秘密…只是我觉得,你或许想找个人聊点什么…你愿意跟我说说么?” 零一抬头看了看乔楠,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 乔楠往周围看了看,突然笑着问道,“能帮我生个火么?” 零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那就拜托你帮忙生个火,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乔楠说完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就往一旁的沙丘冲了过去。 零一显然没能跟上乔楠的过于跳跃的思维逻辑,只能老老实实留在原地。但很快,他想到自己根本不会生火,纠结了片刻,不得已拿出那把‘焚魂’。 乔楠回来的时候,零一正在火堆旁来回挪动,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下轮到乔楠不解了。 “挡风…刚刚差点被吹灭了。”零一指了指跟前已经很微弱的火苗,神色略有些慌张,“我好不容易才点着的。” “这时候你该加柴,而不是挡风。”乔楠笑笑,顺手将捡来的枯树枝扔了几根进去,“你师父没有教过你这些么?” 乔楠的话又让零一陷入了沉默。 见对方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想法,乔楠干脆坐在地上开始处理起了自己的‘战利品’。 他找了半天才在沙丘里找到一窝沙鼠,多亏了之前和瑞拉在流放之地的那段经历,让他积累了不少寻找食材和烹饪的方法。 熟练的打理好了猎物,乔楠紧跟着又将分好的肉块架上了火堆,从腰包里掏出私藏了许久的调味品,开始烤肉。 没多久,滋滋冒油的香味便随风飘了出去。 零一蹲在一旁,盯着乔楠做完这一切,直到乔楠把烤好的沙鼠肉递到他面前,才回过神来。 “这能吃么?” “尝尝吧,我手艺不错的。之前瑞…这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吃到的。”乔楠边说,边拿起另外一串,兴致勃勃地啃了起来。 零一学着乔楠的样子咬了一口,瞬间瞪大了眼睛,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而乔楠则用余光仔细观察着零一的反应,见他一副专注吃东西的模样,那双总是冰封般的眼睛里难得地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味道还行吗?”乔楠开口问了句。 零一用力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低声道,“……很好吃。以前、我和和师父在外面的时候,很少能吃到热乎的。” 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引向了那个关键人物,乔楠顺势问道,“那这么说,你师父他似乎不太会照顾人?” 零一抿了抿嘴角,看着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师父的性格…实在是有点马虎。”他斟酌着用词,“他接委托赚了钱,会给我买新衣服,会花很多钱买好多人都看不上的‘珍稀材料’,也不知道那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也不会做饭,甚至他自己会经常忘记吃饭。有时候出任务太久了,带了干粮也啃不动了。”零一的声音透着无奈与怀念,“我小的时候,他还会动不动把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丢给我,说我正在长牙,可以用它们来磨磨牙……” 第58章 乔楠想象着那副画面,一个不靠谱的大人带着一个沉默的小孩,在荒野里饥一顿饱一顿。 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零一口中的那个师父,更像是一个缺乏生活常识的大孩子,笨拙地、以自己的方式照顾着捡来的小徒弟。 “但我知道,师父一直都在很用心地保护我。”零一的眼中闪烁着十分复杂的光芒,“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会挡在我前面。他跟我说……有师父在,就不用怕惹事。” 火光在零一眼中跳跃,被风吹动着,好似晃动着水波纹。“他把能给的……都给我了,却从没有要求过我回报他。” 乔楠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零一对他师父那种十分复杂的感情,除了依赖与感激外,似乎还透露出一丝痛苦…可他想不通,零一的这种痛苦从何而来。 于是他等零一的情绪稍稍恢复后,才用尽可能平静地又问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外面那些关于你的传言……说你杀了他?那件事,是真的吗?” 零一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缓和的气氛很快又再次冻结。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握着树枝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许久,久到乔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是真的。” 乔楠的心沉了下去。 但零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加错愕。 “但……那是师父的愿望。”零一的声音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是他要求的……他求我,必须由我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乔楠彻底愣住了。什么样的师父,才会要求徒弟亲手杀死自己? 对方的这番话显然超出了乔楠的理解范围。 零一抬起头,看向乔楠,眼神里是透着绝望与麻木的平静,“师父说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的使命。至于我…我就只是他的一件遗物罢了。完成他最后的愿望,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遗物……”乔楠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师父会对徒弟说的话…零一的师父岚鸢,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对零一的感情,乔楠更无法理解。 说是师徒却又太过绝情,说是仇人…一个正常人又怎么可能将自己所恨之人留在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长大。还有方才零一提到,岚鸢为何主动求死,还指定由他最亲近的徒弟动手,一切都显得太过诡异。 乔楠又看了看零一,很清楚对方也未必知道这个答案… 结束了并不短暂的交流,两人便返回了营地。 回去的路上,乔楠的心中五味杂陈。 在靠近营地前,他停下脚步对零一说,“今天我们的谈话,还有这顿烤肉,算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怎么样?”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毕竟,我可没那么多精力给所有人都开小灶。” 零一看了乔楠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这是在用他的方式维护自己,不想让其他人看出异常,“……好。” ** 等二人回到队伍后,其他几人都在休息,只有负责守夜的贝迪还醒着。 乔楠心里装了事,根本睡不踏实,干脆坐到了贝迪身旁和她闲聊起来,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零一的师父身上。 贝迪乍一听他提到‘岚鸢’,多少有些意外。 “你说岚鸢啊…他那个人性格还不错。我跟他还算聊得来,一起喝过几次酒。在我的印象里…他是活泼的有点过头了。年纪虽然比我们大,但干什么都有点咋咋呼呼,像个没定性的少年人,做事全凭心情,有时候还挺让人头疼的。” “零一的师父原来是这种性格么?”乔楠听的心底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是啊,他那人给我的感觉,是做什么都不太靠谱,后来从城外捡了个小孩儿回来,我们还担心他根本不会养孩子,毕竟他就是一副不会照顾人的样子。” 可到了第二天,乔楠却又从安霖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你说岚鸢前辈啊…他挺神秘的。”安霖一边逗弄着怀里的静静,一边回忆道,“那位前辈偶尔会被派来诊疗室帮忙。他来的时候总是很少说话,平时人多的时候他就总一个人在角落帮忙分拣药材。” “哦对,他还总是戴着面具,虽然看不到长相,但看着像有很多心事,给人一种…一种很忧郁的感觉。” 安霖的回答让乔楠越听越迷糊。他甚至怀疑,安霖和贝迪口中的岚鸢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说他活泼跳脱、一个又评价他过分的忧郁安静…再加上零一口中那个时而马虎笨拙,时而干练护短的师父…… 乔楠心中对这个人的疑惑感达到了顶点。同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三个人口中呈现出三种几乎毫无关联的性格面貌! 这个岚鸢,仿佛没有固定的性子,他像是在模仿、在扮演,根据面对的对象不同,刻意呈现出对方可能更容易接受的模样。又或者,他的‘扮演’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但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又为何要接近零一,养育零一,甚至最后还要求零一亲手杀死自己……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54章 被封印的短刀 乔楠的脑袋里装满对于岚鸢这个人的好奇与怀疑,但以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似乎眼前根本没人能够回答他。 毕竟,想要从一个‘已死之人’身上探寻过往的真相,还是很有难度的。 但这事儿急不来,眼下去雅兰图寻找失落的神权才是正事。 越是靠近雅兰图,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荒凉死寂,就连那些十分顽强的荒漠植物都逐渐绝迹。几人的周围只剩下灰褐色、被吸干了所有生机的土地,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来自寂湮海的陈腐腥气。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隐约看到了一片破败的城墙。 路维尔有些激动地喊道,“你们看前面!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应该是吧…但那么高的城墙,还真是少见呢…”贝迪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酒壶,却发现里面的酒早就被自己喝光了。“哎…早知道就多带些。” “带些什么?”安霖无声无息出现在了贝迪身后,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酒壶,“我记得我已经提醒过你了,贝迪队长。你每月的饮酒量是有限度的。” ^ “小安霖,我这也没喝多少啊…”贝迪有些心虚地说道。 “这么大一个酒壶,我们出来才多久你就都喝光了!还敢说没喝多少?”安霖瞪了她一眼,“酒壶我没收了,等回诺亚后,我会新买一个适合你的。” “别啊小安霖,这酒壶都跟了我好久了…这壶里都空了,你就把它留给我闻闻味儿也好啊。” “不行,没收了。”安霖拿着酒壶,跑到乔楠身旁,“除非队长同意给你。” “这…”贝迪揉了揉脑袋,一脸祈求地看向乔楠,“帮帮忙呗,乔队长?” “那可不行,我可不敢惹治疗师。”乔楠无奈地耸了耸肩,“天大地大,医嘱最大。你就忍忍吧。” “好啊…我看你们就是一伙儿的!”贝迪假意生气要发火。 就在这时,他们周围的空气突然出现了一丝扭曲,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闯进了他们周围。 “小心!”乔楠立马警觉。 在他出声前,瑞拉便已将长枪握在了手中。 而就在不远处,黑压压的乌云正朝着乔楠他们的方向迅速移动着,空气中似有水气在不断流动。那片乌云背后,隐约能看到某个庞大的身影。 “大家围成一圈,注意脚下。”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乔楠将队友都召集到了身旁。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路维尔抬头望了望,却没能看清那云层后究竟藏着什么,“姐姐,你先去看看。”他本打算让路莘维儿去探一探情况,谁知还他刚开口,一个陌生的身影便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几人面前。 来人的是个少女,有着一头俏丽的粉色长发。 周围明明没有风,但少女那长发却能无风自动,飘在身后。过于鲜明而靓丽的颜色,与她身后那片绝望的灰蓝色背景格格不入。 “你是谁?”乔楠不打算跟对方周旋,直接问道。 “回去。” “什么?”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乔楠甚至没有听清她了什么。 “回去吧…别、过去…不可以…雅兰图…”少女又一次开口,声音依旧模糊到让人听不清。 “你这家伙,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究竟要做什么?”路维尔皱着眉,刚要上前就被乔楠按回了身后。 “这位…小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还有急事,确实没空在这里听你说话了。请你让让。”乔楠假意要走。 少女脸上的神情突然生出一种近乎哀戚的急切,她张开双臂,“回去!求求你们,快回去!” 而这一回,乔楠他们终于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了。 第59章 “你们不能再往前了!离开雅兰图,快跑…” 可她的话语却再次被打断。 在暗处潜伏了许久的零一突然现身,用着从未有过的迅捷动作猛地略过乔楠的身侧,手中那柄名为‘安魂’的短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直直地刺向了少女的心口! 零一的动作太快了,乔楠几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那一刀仿若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恨与怒意,直接刺穿了少女的心脏。 “零一!”乔楠的想要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被刺穿的胸膛发出‘砰——’的一声,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响。她低头看了看没入胸口的短刀,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悲伤、了然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得意的目光,深深看了零一一眼。 下一秒,她整个人宛如被戳破的水囊,哗啦一声彻底化作了一滩灰蓝色的海水洒落在地,迅速渗入干涸的土壤,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而零一则僵立在原地,握着‘安魂’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柄原本泛着银光的短刀,在刺中了少女的心脏后,飞速爬满了丑陋的暗红色锈斑。 不过片刻,刀身上的灵光便彻底湮灭,原本锋利的刃口此刻变得钝拙不堪,仿佛在刹那间经历了千年时光的腐朽。 “不…不!不要!”零一发出一声压抑而绝望的低吼,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彻底变为废铁的短刀,眼中的冷静彻底碎裂,只剩茫然与恐慌。 “这是怎么回事?”几人显然也被这一幕惊住了。 变故来的太过突然,他们都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瑞拉却在这时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地上迅速消失的水迹,又落在零一手中锈蚀的“安魂”上,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伸手拍了拍零一的肩膀,试图安慰对方,“别担心,零一。” “这是,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刀…是师父的…”零一抬起头,无助又痛苦地看向瑞拉。向来不善于表达情绪的人,似乎就连痛苦都不知该如何表述,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话。“是师父的刀…” “我知道,我知道的零一。这是岚鸢留给你的东西。”瑞拉蹲下身子,从零一的手中拿过了那把‘安魂’,仔细看了看。“‘安魂’这个样子,应该是刀中原本蕴藏着的灵性被某种特殊的力量封印了。” “封印?”零一咀嚼着这两个字,片刻后,猛地抬头一脸期待地看向瑞拉,“你的意思是,它还能变回来?” “嗯。”瑞拉点点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你若想要让它恢复原样,唯一的方法就在雅兰图——我的意思是,必须要找到真正的雅兰图。” “真正的雅拉图?”乔楠捕捉到关键词。 听瑞拉的口气,对方似乎认识零一的师父,这让乔楠忍不住又盯着那两人看了好一会儿。 瑞拉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片死寂的灰蓝,语气淡漠而平静地同几人解释道,“我们现在能看到的那片城墙,不过是废墟之上的空壳,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雅兰图。真正的雅兰图,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什么意思?难道圣庭给的路线不对?”路维尔皱了皱眉。 瑞拉摇了摇头,“圣庭的推算没有错,雅兰图确实曾在那里,但那是曾经…如今的雅兰图,早就已经沉入寂湮海了。” “什么!”几人听罢又是一惊。 真正的雅兰图居然在寂湮海! 寂湮海…那可是噬灵的老巢啊…瑞拉又是怎么会知道?几人不由得纷纷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寂湮海…”乔楠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挡在了瑞拉和其他几人中间。“那看来我们要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去那里了。” “你要去寂湮海?不要命了么?你忘了那可是噬灵的巢穴!”路维尔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乔楠…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贝迪明显也不赞同。 “我知道。”乔楠迅速冷静下来,认真地分析道,“刚刚那个少女,她接近我们的目的显然就是不想让我们接触到雅兰图的真相,那不就更说明了雅兰图里面藏着我们要找的秘密,我们在找的神权…必定也藏在那里。” “因此,不论是为了零一,还是为了找到神权,我们都必须要去雅兰图。既然已经知道了真正的雅兰图就在寂湮海,那我们只要找到进入寂湮海的方法就好了。”乔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但贝迪几人都不买账,一个个都绷着脸。 乔楠见状,有些尴尬地看向一旁的瑞拉,“咳。瑞拉,你有没有可能,‘恰好’知道去寂湮海的方法?” 瑞拉瞥了他一眼,随后点点头,他本就没打算隐瞒,“噬魁领主有种特殊的能力,能通过召唤‘冥噬月’打开连通寂湮海的门径。利用这种能力召唤噬灵以及噬魁用以驱使。” “‘冥噬月’能够连通寂湮海…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找到噬魁领主,趁对方召唤‘冥噬月’的时候,就能去到寂湮海,对不对?” 瑞拉微微颔首,“嗯,冥噬月是通道,亦是陷阱…你还是不要去…”虽然这个方法是他提出来的,但就连瑞拉自己也觉得太过冒险。 然而乔楠却有些兴奋,“瑞拉,刚刚那个粉色头发的家伙…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就是噬魁领主?是不是只要找到她,趁着她召唤‘冥噬月’的时候,我们就能在门径打开的时候,去到寂湮海!”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瑞拉摇了摇头,他确实打算进入寂湮海,但同时他也清楚那个地方有多危险。 所以在他的计划中,并不打算带上乔楠。 但乔楠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给的理由是他身为队长,无法坐视零一独自承受修复“安魂”的重担,他不能让零一一个人去冒险。然而乔楠没说的是,他更无法忽略内心深处对瑞拉的担忧——他清晰地感觉到,在提及雅兰图时,瑞拉平静外表下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望,显然那个地方有瑞拉在意的东西,他绝不容许瑞拉这家伙再抛下自己一次了···· 最终,在乔楠的坚持和零一沉默却坚定的眼神下,众人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于是,几人便合计先将那粉发少女‘诱骗’出来。 第55章 雅兰图的神 按着乔楠他们的设想,既然对方有意要阻止他们去雅兰图,那只要他们继续前进,那个粉发少女定然还会再次出现。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加速朝着雅兰图前进时,那个粉发少女又一次现身了。 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愤怒与绝望。 “你们、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她尖叫着,朝几人愤怒地嘶吼着。“我说过,离开这里,离开雅兰图!” 乔楠几人立刻按照之前计划好的,对少女发动了围攻。 这次,换做了乔楠冲在最前,安霖操控着静静守在他的身后。贝迪则配合着路莘维儿,从侧面对少女发动了攻击。 可令几人意外,那粉发少女作为一个噬魁领主的实力似乎并不算强大。至少跟乔楠他们之前遇到过的那几个噬魁领主相比,她的战力显然偏弱,仅仅是乔楠他们三人的围攻,都令她有些支撑不住。 “是你们逼我的。”没多久,少女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随即在一声意味不明的凄厉呼喊中,她猛地向上高高举起了双手。 周围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一轮散发着冰冷光辉的‘蓝色月亮’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几人的头顶——是冥噬月! 在幽蓝色的月光笼罩之下,地面仿佛化为虚无的深渊,而在月亮之后,一个通往无尽黑暗的门正在缓缓打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霖!”乔楠呼喊道。 接到指令,安霖立马双手举起风神权杖,青金色的光芒爆发,形成一道旋转的风暴壁垒,暂时将那粉发少女连同她周围的空间隔绝开来,也隔断了她可能借助门径逃离或反击的意图。 “走!”瑞拉望着少女身后缓缓打开的黑色门径,示意一旁的零一跟上。 零一没有丝毫犹豫跟了上去。 “等等!”乔楠一把拉住了瑞拉的胳膊,“我也去!”他不能让瑞拉独自进入如此危险的地方。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他连一分一秒都无法忍耐。 瑞拉回头看了乔楠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情绪难辨,但他并没有甩开对方的手,只是低声道,“跟紧。” 下一刻,三人纵身一跃,在安霖维持的风暴壁垒掩护下,逆着那吞噬一切的幽暗月光,进入到了那扇通往寂湮海的大门。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乔楠!”贝迪几人的呼喊声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 进入寂湮海的瞬间,刺骨的冰寒与无数怨憎的低语如同潮水般一起涌来。 视线所及是一片混沌的幽暗,只有远处一些散发着惨淡幽光的珊瑚丛提供着微弱光亮。 第60章 无数形态诡异而扭曲的噬灵嗅到了他们身上属于生者的气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汇集,不断朝着他们疯狂地扑了上来。 “别乱跑,跟紧我!”瑞拉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在这寂湮海中,瑞拉不再隐藏实力,直接舍弃了那杆长枪,双臂之上瞬间覆盖上乔楠曾见过的、那套造型古朴布满暗金符文的手甲。 昏暗中,这里成了瑞拉一人的主场。 就见他不断挥舞着双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用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不断攻击围上来的怪物。拳风过处,身旁的那些噬灵便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成片成片地化为了一滩污水。 瑞拉速度极快地在三人周围清理出一片暂时安全的区域。 看着这一幕的乔楠,心中半是震撼半是怀恋,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瑞拉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瑞拉的强大,因为见过这个人毫无保留出手的模样。因而乔楠很清楚,每次跟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候,瑞拉都在压抑着某种本能。他手中的武器与其说是助力,不如说是一种限制。 瑞拉在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某种能力。 但此刻,在这片全是噬灵的寂湮海中,他终于毫无顾忌地出手了。因为在他身后的人是乔楠。至于零一,自从‘安魂’出现了异样,他就一直再没有功夫关心其他的变化。 在瑞拉恐怖的压制力下,三人顺利地朝着一个方向突进。很快,他们便发现不远处有一片区域噬灵的数量明显较少,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阻挡它们靠近。 “那边,往那里走!”乔楠指着不远处说道。 瑞拉冲他点点头,挥动拳头的动作未停。当三人好不容易靠近那片区域的时候,却突然感觉身前似是多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乔楠不经皱眉。 瑞拉看了眼身后追上来的噬灵,“闭眼,继续往前走。” “什么?”乔楠怀疑自己听错了。 “闭眼,快!”瑞拉催促道。 乔楠立马听话地闭起了眼睛,随后就感觉有人从他身后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一个踉跄,乔楠猛地栽了下去。他感觉身体似乎落入了一张柔和的网中,那丝网柔软而脆弱,根本不足以支撑自己的重量,片刻后,他又直直朝下落去。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耳边很快响起了瑞拉的声音,“我们到了。” 乔楠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豁然变得开朗——那是一座沉没在幽暗水底的宏伟城市。 巨大的建筑倾颓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辉煌,无数发着光的珊瑚与水生植物缠绕其间。 “那是…神像么?”即便只是站在城门外,却依然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神像巍然屹立在这座城市的中央,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是海神的神像。”瑞拉抬头望着那座巨大的神像。 “那些噬灵不敢靠近这里…就是因为这座神像么?”即便距离很远,乔楠仍能感觉到某种压迫感从神像上不断底散发出来。 那是神明遗留的神威,形成了一道屏障,守护着这座早已空寂的城市,让大多数噬灵都不敢轻易靠近。 瑞拉点了点头,默认了乔楠的猜测。“走吧,我们要找的答案,应该就在这座城中。” 当他们靠近那紧闭的城门时,巨大高耸的城门竟无声无息地自行打开了,仿佛在迎接久违的归来之人。 “城门怎么自己开了?”乔楠有些错愕。 瑞拉的目光扫过零一,神色淡然带回了句,“或许是雅兰图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乔楠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心中一动,这熟悉的气息,难道是说零一? 零一仍旧低着头,乔楠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到他此时都在想些什么。 三人便沉默地踏入了这座被寂湮海淹没的城市,向那座巨大的神像走去。 雅兰图的面积并不大,作为一个海滨城镇,他虽然曾有过繁盛的历史,却明显不能跟诺亚城邦相比。 ^ 神像所在的广场,显然是曾经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广场周围,矗立着一排排高大的石壁,上面不出意外地雕刻着一幅幅精美的壁画。 “又是壁画……”乔楠小声嘀咕,这让他想起了在奥兰多的经历。 “这是人类敬畏神明,记录历史的方式,尤其是对神明的历史。”瑞拉解释道,目光却仔细地扫过壁画的每一处细节。 壁画上描绘的内容在乔楠看来并没有什么新鲜感。跟之前见到在奥兰多见过的差不太多,大概就是海神如何泽被苍生,如何受万民崇拜,信徒供奉的一段故事。 但很快,乔楠似乎在这些壁画中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你们看,”他指着位置偏后的几幅壁画,“就是这个粉头发的女人…这个人一开始是跟在海神身边的,这么看来,她似乎很受海神的器重。但后来……就是这里,你们仔细看这里。” 乔楠伸手指了指那几幅壁画,“你们觉不觉得她和这个海神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乔楠用手比了比,“这个距离,看着像不像是有个人站在这里?” 瑞拉闻言仔细看去,眉头随之皱了起来。他沉吟片刻,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零一开口道,“零一,试着用你的‘焚魂’触碰壁画上那个空缺的位置。” 零一有些不解,但仍依言照做,他似乎对瑞拉的话有种莫名的信任感。当零一刚要靠近那些壁画时,原本平静的画面竟从底部涌出一团团黑色的鬼影,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辛亏瑞拉眼疾手快,一把将零一拉到了身后。他刚要出手,乔楠却先他一步,塞诃的剑光凌空劈向那些鬼影,只一击便将它们彻底打散了。 又等了片刻,确认壁画周围彻底没了动静,乔楠才收回了塞诃。走回到零一身旁,略显担忧地问,“没事吧。” 零一摇摇头,“他们…他们让我离开…” “什么?”乔楠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听懂对方这没头没尾的话。 “那些家伙,刚刚靠近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还活着…”零一伸手指向其中一副壁画。“我听到他们说,‘背弃神明之人’、‘灾星’、‘滚出雅兰图’····” “你说你听到这些壁画讲话了?”乔楠越听越茫然,最后只能求助般地看向瑞拉。 瑞拉听完零一的描述,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没有回答乔楠关于壁画是否会说话的疑问,而是直接向零一伸出了手,“零一,把你的‘焚魂’给我。” 零一没有犹豫便将手中的短刀递了过去。 瑞拉握住‘焚魂’,幽蓝的火焰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生命,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走到壁画前,没有再去触碰壁画的空白处,而是手腕一翻,用刀尖径直刺入了壁画中。 ^ 第56章 海神的少年 就听“嗤—”的一声,被“焚魂”划过的壁画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那层描绘着祥和与崇拜的表象一点点褪色消融,所有的画面逐渐溶解到了一起。 那些杂乱的颜色被强行混合在了一起,最后四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人用扭曲笔触,重新描绘出了一幅真实而荒诞的过往。 新的壁画逐渐显现,那些重新绘成的内容就好像潮水般涌入乔楠他们的脑中,不断冲击着他们的神经: 粉发的少女,原本是海神忠诚的追随者。 ^ 她曾以为自己是最受海神青睐的存在。沾沾自喜于接近神明的荣光,内心深处却滋生出独占的贪恋,不断扭曲的爱慕。 直到那个少年的出现——雅兰图的骑士长月戈。 少年有着张扬的红发,气质却如同月下幽泉,清冷而深邃。他对神明保持着敬畏,却有着不卑不亢的傲骨。这般独特之人,吸引着旁人注意同时,也让神明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神明和人一样,都会不由自主地被独特的灵魂所吸引。 月戈得到了海神超乎寻常的关注,这也彻底点燃了粉发少女的嫉妒之火。她无法容忍,有人比她更靠近她的神明。 但天意有之、弄巧成拙。 少女不断地从中作梗反而让年轻炽烈的月戈,对高高在上的神明生出了卑微又勇敢的爱恋。 少年的心思何其炙热。 然而,神明的真心何其难测。 那时的海神,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与漫长的生命,在情感上却如同懵懂的孩童。他将月戈视为最特殊的存在,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却无法理解,更无法回应那份过于沉重且复杂,属于人类的爱意。 毕竟人类的生命于神明而言,太过短暂。 神明的“好意”纯粹而简单,在旁人和内心敏感的少年看来,却显得若即若离,难以捉摸。 少女隐隐窥见了其中深藏的‘真相’。 第61章 开始不断在海神面前暗示月戈的“僭越”与“贪婪”,同时又在月戈耳边编织谎言,诓骗他,说神明对他的好,不过都是出于神对信徒的例行“慈悲”,甚至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进行的“表演”。 纯真而骄傲的月戈,在一次次期望与失望的落差中,在少女不断的蛊惑和一部分早已对海神心生不满的“弃神者”怂恿下,内心的爱恋逐渐被痛苦、怀疑和怨恨侵蚀。 最终,在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他成了刺向神明的利刃,‘亲手’杀死了他的挚爱、他的信仰。 少年的生命何其脆弱。 当冰冷的利刃刺入神明的身躯,看着对方眼中那不曾改变,空茫的慈悲时,月戈才猛地清醒过来。巨大的痛苦与悔恨瞬间将他吞噬。他无法原谅自己,在极致的绝望中,选择了自裁,用死亡证明了自己平庸而自私的爱。 可他不知道的是,海神并未真正死去,只是因为重伤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而当海神自沉睡中苏醒,滔天的怒火与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因‘背叛’而催生的痛楚彻底淹没了他。他偏执地将一切归咎于月戈,立誓要找到少年的转世,进行最残酷的“报复”。 壁画的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三人。 乔楠忍不住将目光瞥向身旁的零一。 方才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画面尽管十分模糊,但那位名为‘月戈’的骑士长,那头醒目似火的红发与零一何其相似。 乔楠在脑海中将目前得到的线索全都串联了起来,得出了一个看似荒谬却也最为‘合理’的真相——零一,就是月戈的转世。 而他的师父岚鸢,很可能就是那个苏醒后一心想要找到‘月戈’,怀着“报复”之心的海神。 乔楠想到在来到雅兰图之前听零一提起的那些过往。如今再细品那些看似笨拙的关怀,那些毫无保留的庇护……原来这一切温柔的假象背后,都藏着一把名为“报复”的冰冷刻刀。 身为旁观者的乔楠只是想想,都觉得心中止不住酸涩,那身为当事人的零一,他又该如何面对这可悲的‘真想’。 零一僵立的原地,那头艳丽的红发将他的面色衬得更是惨白。 原来自始至终,他连所谓的‘替身’都算不上… 他就只是个复仇的对象。 是他的师父——岚鸢眼中的‘有罪之人’。 为了让自己短暂地得到温暖,依赖他,再亲手摧毁这一切,让自己这个‘罪人’尝到被最重要之人“背叛”和“毁灭”的滋味。他只是一个被神明玩弄于股掌之间、用以偿还前世罪孽的……祭品。 零一紧紧握着手中锈迹斑斑的“安魂”,此刻那上面残留的温度讽刺而刺骨。他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岚鸢、岚鸢、岚鸢!’零一在心中不断呼唤着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我算什么!’ 零一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壁画上那个少年的脸庞上,心痛如绞。 乔楠看着零一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般的模样,心也跟着揪紧。他张了张嘴,可所有的安慰在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下意识看向瑞拉,期望对方能说点什么。 但瑞拉的的注意力并不在濒临崩溃的零一身上,反倒依旧停留在在眼前那几幅壁画上。 乔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确认他看着的正是壁画上那位面容模糊的海神。 瑞拉的眼神中没有所谓的同情亦或者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探究与茫然。 “瑞拉……”乔楠忍不住开口唤道。 瑞拉却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声音罕见地有些急促,“外面的状况不对,飓风屏障快撑不住了,我们要立刻出去。” “但是…”乔楠想说,他们还没有找到关于海神神权的消息,还有零一的那把匕首的秘密… 可看着瑞拉的反应,乔楠当即做出了决断。三人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在瑞拉的带领下,沿着来时的方向奋力冲出了寂湮海。 回到现实,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令乔楠一阵心惊。 就见安霖用风神权杖撑起的飓风壁垒、此时已经摇摇欲坠。而在壁垒之外,赫然是一头由幽暗海水构成的巨型鲸鱼,正疯狂地用自己庞大的身体不断撞击着风墙。 安霖苦苦支撑着,额头布满了汗珠,脸色一片煞白。 不远处的贝迪和路维尔正在与那粉发少女和她召唤出的噬灵缠斗在一起,两人的身上都带了伤。 “塞诃!”乔楠见状,毫不犹豫地召唤出了圣剑塞诃。经过大工匠的修复与改造,此时的塞诃光芒更胜从前。 乔楠一剑挥出,直扫向粉发少女,剑光所到之处,噬灵尽数化作点点光芒,彻底消散。 “队长!你们可算出来了。”贝迪回头,冲着乔楠笑了笑。 “哼,有够慢的。”路维尔将不远处的路莘维儿召回到了身旁,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被那些噬灵抓破的衣裳。 “那只鲸鱼是这家伙的伴生物?”乔楠落到二人身边。 “嗯,叫什么昊海巨鲸,听着名字怪厉害。但实际上没什么攻击性。可坏就坏在那家伙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如果让它继续这么撞下去,安霖那边怕是支撑不了多久。”贝迪皱眉道。 “那就只能把他们一起解决了。”乔楠冷声道。“安霖,撤掉壁垒!”他当机立断,声音穿透风墙的呼啸,“这只鲸鱼交给我!” 安霖抬头看了看乔楠,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还是咬牙撤去了力量。几乎在飓风壁垒消散的一瞬间,那头庞大的昊海巨鲸失去了阻碍,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乔楠猛冲而来。 它那由幽暗海水构成的躯体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掀起的狂风夹杂着凶猛地气浪让人站立不稳。 乔楠眼神锐利,不退反进。圣剑塞诃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光芒,如同一道流星,砸向了巨鲸! “轰——!” 剑光与鲸鱼狠狠碰撞在了,发出沉闷的巨响。 海水四溅,巨鲸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但它庞大的身躯只是晃了晃,并未受到重创。果然如贝迪所说,这家伙防御力惊人,但攻击方式似乎颇为单一,主要依靠纯粹的物理撞击。 然而,就在乔楠与巨鲸缠斗的同时,失去了风墙庇护的众人立刻暴露在无数噬灵的围攻之下。粉发少女此时全然没有了先前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狰狞地尖笑着,指挥着身后的噬灵不断涌向乔楠几人。 不等乔楠动手对付那些噬灵,瑞拉的声音便透过纹金传到了他脑海中,“专心对付那头鲸鱼,其他的交给我。” 一旁的瑞拉已再次将长枪‘黯星’握在了手中,直直冲到了噬灵群中。长枪所过之处,噬灵如同被烈阳蒸发的露珠成片成片地湮灭,他一人便抵挡住了成片噬灵的攻击。 乔楠见状心头一松,再无后顾之忧。 他专心对付起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巨鲸见撞击无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突然张开巨大、黑洞似地大嘴,一道无形且扭曲空气的波纹以它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这鲸鱼竟还会声波攻击! 乔楠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但耳膜刺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接踵而至,促使他气血翻涌,动作不由得一滞。 “可恶!”塞诃被乔楠杵在地上,勉强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这家伙…怎么才能让它闭嘴!”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安静披在他肩上的斗篷突然颤抖着慢慢变大,猛地扬起,直接变了个形态裹在乔楠的脑袋上。 斗篷的边缘流转的符文骤然亮起,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晕,将乔楠笼罩在内。那致命的声波触及这层光晕,竟直接被吸收、化解,失去了作用。 “干得好,艾德斯!”乔楠精神大振,心中对这件神秘斗篷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哼!本大爷还有更厉害的呢。”‘艾德斯’晃了晃垂在乔楠身后的‘小尾巴’、口气很是自豪。 第57章 报复的本质 有了‘艾德斯’的帮忙,乔楠再无顾忌。 他将力量灌注于塞诃之上,剑招变得更加凌厉,且速度惊人。他没有再与那巨鲸硬碰硬,反而灵活地绕着那庞大的身躯不断游走,一道道剑光精准切割着那由海水构成的躯体。 虽然那些伤口会迅速愈合,但乔楠还是能感觉到,巨鲸的气息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中一点点减弱。 被彻底激怒的巨鲸发出沉闷的咆哮,不停地发出声波攻击,但全都被‘艾德斯’完美地抵御了。 “就是现在!”乔楠看准时机纵身跃至半空,双手紧握塞诃,将全身的力量与圣剑的辉光凝聚于一点。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撕裂空间的巨大金色剑罡,如同天罚般朝着巨鲸的核心位置怒劈而下! “以光之名!湮灭于此吧!” 从天边斩落的金色剑光瞬间没入了巨鲸的身体,对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水泡,轰然炸开!可那些炸裂的水波都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头体型较小的深蓝色小鱼,出现在了乔楠几人的周围。 第62章 “不对…这些东西…”乔楠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浮在空中的鱼群,皱了皱眉。 下一瞬,鱼群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一般,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视野内一切的活物。 “安霖,小心!” 许是之前与那巨鲸对峙得时间太久,一部分鱼群的第一反应便是一起攻向了手握风神权杖的安霖。 好在乔楠有所警觉,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抛到了安霖身上。在‘艾德斯’的保护下,鱼群的攻击没有对安霖造成任何的伤害。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原本还在试图攻击安霖的鱼群、甚至是盲目盘旋的鱼群,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突然齐齐调转方向,犹如蓝色的洪流一般,铺天盖地地冲向了刚刚稳住身形的零一。 “零一!”乔楠脸色骤变,想要回援却已来不及。那密密麻麻的蓝色鱼群瞬间就将零一整个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零一手中那柄原本锈迹斑斑的短刀‘安魂’,突然爆发出了一道温润且耀眼的蓝色光辉。刀身上原本的锈迹在光芒中一片片剥落,露出宛如深海寒玉般剔透的刀身。 此时的‘安魂’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主动引导着零一在鱼群中疯狂舞动着。它的刀尖划出的不再是杀戮的轨迹,反而是一道道带着净化与安魂之力的蓝色光弧。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还在疯狂涌动的蓝色鱼群开始逐渐变得安定,它们慢慢停在了原地,那些尖锐刺耳的鸣叫渐渐平息,变成了细微的呜咽。 乔楠几人都没有动,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 就见那群深蓝色的小鱼在发出一阵阵痛苦至极的呜咽声后,不断有灰色的影子从它们的身体中升起,慢慢拉长放大。那些影子细看之下,都好似真人一般。最后的最后,所有的灰影都重新化作纯净的水滴,消散在空中。 “那些…是什么?”贝迪皱了皱眉,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是亡者之魂。”瑞拉的表情格外凝重。“那些应当都是雅兰图的亡者之魂。这些灵魂随着雅兰图一起沉入了寂湮海中。他们的不甘沦为噬灵的养料,但却抵挡不了岁月的‘侵蚀’。在不断的抗争中,被控制、或者说是‘诱骗’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被‘诱骗’…是什么意思?”贝迪听得更加疑惑。 “这还没听懂?就是有人欺骗了这些‘人’,让他们以为,自己仍在信奉着所谓的‘神明’。让这些亡魂心甘情愿受她的驱使。”路维尔边说,边看向不远处的粉发少女。 少女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突然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样看来,你们还不算太笨…至少,比雅兰图的那些废物们好多了。” “你这家伙!”贝迪越看这家伙越是不爽,举起手中的索利达之剑,就要冲上前好好教训一下眼前这个家伙。路维尔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随着大量死魂被净化,剩下的那些蓝色光晕竟也争相汇聚到了一处,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水波纹路的虚影——乔楠认出了那个影子,跟他们之前在雅兰图看到的壁画中的‘海神’有八九分的相似。 那道虚影缓缓睁开眼,淡金色的眼瞳直直地望向零一,眼中沉淀了太多漫长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歉意与释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地、笨拙的温柔。 “零一…好久不见。”虚影开口,声音透着一股慵懒的神性,听上去缓慢而低沉。“我很抱歉,要用这种方式和你告别。但我又真的很开心,能够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你。” “师傅…真的、真的是你么?”零一浑身颤抖着,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道虚影。 “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学会怎么把自己照顾好。”虚影正是岚鸢,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怪我,当初明明自己就什么都不懂,却还是非要把你留在身边。” 零一的双手几乎快要拿不住手中的刀刃,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跟岚鸢说,却根本不知道给如何开口,挣扎了半天只问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选择我? 为什么要将我留在身边? 既然憎恶、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 为什么要对我好?又为什么要让我亲手‘杀死你’… 岚鸢看出了他的挣扎与痛苦,缓缓走到了零一的身旁。他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抱一抱眼前的人,但这对如今的他来说已经成了奢望。 “我很抱歉,让你这么痛苦,零一。”岚鸢此时的神情多了些哀伤,“或许之后我说的话会让你更痛苦,但我觉得这些真相你必须知道…” “谢谢你,能够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就如同你了解到的那样,我是因人们的信仰还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神明。我的生命太过漫长,漫长到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都变得平庸而无趣。” “而漫长的生命总是太过寂寞,新生与死亡对我而言只是时间流转的过程。整日里聆听信徒们的祈祷,赐予他们祝福、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无趣而乏味。在我眼中,几乎所有的人类都是同样的。神明只会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信徒…直到月戈的出现。”岚鸢回忆起那个少年,还是忍不住蹙眉。 “他跟那些信众一样,却又不同。他从不向我祈祷,我甚至不知道他要什么。”岚鸢的虚影微微波动,仿佛被那久远的回忆所触动。 “我好奇他的不同,享受与他相处的时光,那让我感觉……自己似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信仰。但我那时并不明白,人类的情感如此复杂、如此炽烈。我的‘特殊对待’,在月戈眼中、在旁人眼中,被解读成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岚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我未能察觉他眼中日益深沉的爱慕,更没有看穿夜文鳐精心编织的谎言。当我终于意识到那份情感的重量时,一切已无法挽回。于我而言,利刃穿心的痛苦,远不及看到他眼中绝望悔恨时……那种我无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感觉。” “之后经历的漫长沉睡,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一场混沌的噩梦。愤怒、不解、还有一种无法被平息的痛楚始终缠绕着我。醒来后,那些黑暗而偏执的念头趁虚而入占据了我——我要找到他的转世,让他也尝尝被最重要之人背叛和毁灭的滋味。”岚鸢的目光深深地看着零一,带着无尽的歉意,“但偏偏命运让我遇到了你,零一。” ^ 一想到自己身为神明,却也感叹于命运的无常,岚鸢不经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最初,我确实怀着那可悲的报复心。我想看着这张与月戈相似的脸,因我而痛苦。”岚鸢没有察觉到,他的语气渐渐发生了变化,被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取代,“可是,零一……你和他,是那么的不同。” “月戈像月光下的幽泉,清冷而忧郁。而你……”岚鸢脸上绽放的笑容多出几分暖意,“你像沉默的火山,外表冰冷,内心却藏着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韧与炽热。你不会像他那样将爱慕藏在忧郁的眼神里,你会用笨拙的行动默默守护身边的人。” “你会因为我烤焦的肉而偷偷皱眉,却还是会默默吃完,会在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哪怕自己伤痕累累。” “抚养你长大的那些年,看着你从那个警惕沉默的小家伙,逐渐长大成人……原本那些报复念头变得可笑。不知何时,早已被与你相处的点点滴滴消磨殆尽。你信任我、依赖我、关心我,这些我都能真切的感受到,它们像温暖的涓流,一点点融化了我因漫长生命和过往创伤而冰封的心。” “我开始贪恋这种温暖,开始害怕失去。我意识到,我没有再透过你看另一个人。在我面前的人只是零一。于我而言,独一无二的零一。”岚鸢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柔和,带着深沉的眷恋,“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超越好奇与占有,真正的牵挂。是你让我这颗只会回应祈祷的神明之心,第一次因为一个真实的人而跳动,懂得了何为珍惜,何为……‘爱’。” “因此,我选择死在你的刀下。”岚鸢凝视着零一,“这不是报复,零一。” 第58章 信徒的代价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彻底斩断过往诅咒的方式,也是我对自己曾抱有那些无端恶意的赎罪。我想用我的消亡,换你从此不再被‘月戈’的阴影束缚,能够只作为零一,自由地活下去。” “同时……”岚鸢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作为‘岚鸢’的私心——希望你能记住我。不是作为那个高高在上的海神,而是作为你的师父、你的家人…是真心爱着你的岚鸢。” “神明并非永生不灭,我也曾一度失去信仰之力。而‘安魂’与‘焚魂’是我最后的力量所化。它们选择你,承认你,不是因为任何其他人,只因为你是零一。” “至于‘安魂’会被锈蚀,是因为夜文鳐曾是我的信徒…”岚鸢看向零一手中重新变得光华流转的短刀,“作为神明……我无法直接伤害信仰过自己的信徒。但如今海神的神权承认了你,‘安魂’便不再受此束缚。它们将作为你的力量,代替我,一直守护着你。” 第63章 “师父…”听完一切,零一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但仍倔强地仰起头,看着眼前越来越浅的虚影。 “零一,原谅我好么?”岚鸢伸出手,妄图想替眼前这人擦一擦眼泪。“我是爱你的…如果能有来生,我很期待能再次遇见你…如果,你还愿意见到我…” 话音落下,眼前的虚影彻底化作漫天温柔的蓝色光点,融进了零一手中的短刃。 匕首上的蓝光变得更加深邃,与“焚魂”暗红色的光影交相辉映,在零一的身旁不断闪烁。 零一握紧手中的刀,原本冰冷的刀刃,此刻却带了一丝暖意。 原来,神明的心,也是灼热的。 零一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因为计划彻底败露而面露疯狂之色的夜文鳐,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岚鸢说的没错,神明无法伤害自己的信徒。 而他不会。 对这个因一己私欲害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罪魁祸首,他绝不会放过。 “乔楠,这家伙先前用谎言迷惑了雅兰图的魂灵,让他们燃烧自己的魂魄之力为她供给。如今师父…岚鸢他已替我们‘净化’了那些枉死魂灵的怨念,她的实力被削弱了很多。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不能给她机会再恢复。” “恩。”乔楠点点头,“这次我们听你的。” “我需要你们配合我。”说话间,零一身形一晃,率先发动了第一波攻击。 就见他直接闪身到了夜文鳐的面前,双刀直刺向对方的心口。但那夜文鳐显然对他早有防备,在零一靠近的瞬间,便猛地张开嘴,尖利刺耳的叫声从她口中响起,化作音波一般的利剑刺向零一。 零一回身躲避,灵巧地躲过了她的攻击。但是在夜文鳐接连不断的惊叫声中,他同样无法再靠近,没办法对眼前的怪物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零一很快意识到,之前的法子不行。 以往他都是负责藏身在暗处对敌人进行偷袭,而这一次,夜文鳐的注意力显然全在自己身上…这极大限制了他的进攻。 “队长,一会儿我会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这家伙的注意力,之后要想突破她的防御就靠你了…”零一通过‘纹金’跟乔楠商量好对策。 “嗯,交给我吧。”乔楠应声道。 “速度要快,必须赶在她下一次召唤冥噬月之前。”瑞拉看着不远处还在不断发出刺耳尖叫声的夜文鳐皱了皱眉,“她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我们不能给她这个机会,必须抓紧解决她。” 零一深吸了有一口气,将‘焚魂’幽蓝色的火焰催动到了极致,身体随之快速移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蓝色流星,迅猛地冲向了夜文鳐。 双刀被他交替舞动在胸前,一蓝一红的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逼得夜文鳐不得不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刺耳的尖叫声越发急促且尖锐,离得最近的零一正面遭受到她的攻击,耳多里流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就在夜文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零一的身上时,乔楠行动了。他学着零一之前战斗的方式,将身形融入到了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地从后方猛地切入了二人的战斗。 夜文鳐警觉地转过身,但圣剑塞诃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剑身的光芒瞬间暴涨。宛若炽阳一般猛地在刺向了夜文鳐的眼睛。 “以光之名!耀星!” 就听乔楠一声低喝,塞诃带着破除所有黑暗的光芒,直直地扫过对方那双充满疯狂与恶意的眼眸。仅仅是眨眼的的瞬间,便将那其满是罪恶的光芒彻底抹除了。 “啊——!我的眼睛!”夜文鳐发出凄厉的惨叫,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中。视觉的丧失让她方寸大乱,甚至一度停止了对零一的攻击。 零一自然不会错失这次绝佳的机会。他趁着夜文鳐防御出现空隙的刹那,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安魂’与‘焚魂’交叉斩出两道刃光,猛地切断了夜文鳐的两只手臂。 形式陡然逆转,刚刚还处于上风的夜文鳐此刻已然失去了眼睛和双臂,无法维持平衡的她狼狈地跌倒在了地上。 接连的重创让她的意识变得恍惚且混乱,极度的痛苦中,夜文鳐的感知也逐渐变得扭曲。她不断哀嚎着,试图对砍断她双臂的零一进行报复。但事实上,她的攻击根本碰不到零一分毫。 “我要杀了你!都是你!都是你的错!月戈!”夜文鳐的脸因憎恨和痛苦变得扭曲,“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凭什么,凭什么能独占海神大人的目光!你跟那些贱民一样!你们都一样!都不配分得海神大人的垂怜!” “只要杀了你,还有你们!海神大人就只会看着我一个人了!他就是我一个人的神明了!”夜文鳐突然一脸狰狞地笑了起来,“嘿嘿…哈哈哈~海神,神明呐…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 “神明从来都不会属于哪一个人。”零一冷声道。 可不料他一开口,反倒让夜文鳐捕捉到了他的位置,对方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表情。零一身旁的空气突然被撕裂出一道口子,一只巨大的暗蓝色鲸鱼猛地长开大嘴想要一口将他吞噬。 “黯星!破!”瑞拉长枪顿出,猛地一跃到了零一的面前,将那鲸鱼直接从中破开。 这一次,那鲸鱼没有再散成无数块,而是直接被瑞拉的长枪刺穿后彻底消失了踪迹。 “多谢…”零一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瑞拉,目光流露出一丝怀恋。不知为何,他总能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一丝格外令他熟悉的气息。 而瑞拉这一击,同样让不远处的夜文鳐察觉到了一种令她灵魂都不住颤栗的威慑感。 “这种力量…是您么!您回来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您一定还会回来!”夜文鳐凭着本能,摇摇晃晃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瑞拉的方向走了几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看看我,你为什么不能看着我?既然我得不到…那就,那就都毁了吧!” 刹那间,夜文鳐将所有的怨恨、不甘与疯狂,凝聚成一道威力非凡、足以震碎灵魂的致命音波,猛地攻向了面前的瑞拉! “瑞拉小心!”乔楠惊呼一声的同时,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闪身到了瑞拉的身前,一把将人护在了怀中。 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道几乎要贯穿灵魂的冲击。 “咳——!”乔楠猛地咳出一口血。 被那致命的一击狠狠击中了后心,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挪了位置,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涌而出。随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乔楠!” 瑞拉的声音多了一丝明显的颤抖,就连神情中都透着惶恐。他无法再维持绝对的冷静,一把接住乔楠倒下的身体,伸手环抱住对方,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的血迹。 看着乔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毒藤般一刹那缠绕住了瑞拉的心脏。他试图保持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迅速将乔楠拦腰抱起,转身呼喊道,“安霖!” 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呆愣地停在了在原地。 直到安霖被瑞拉这略显焦急与愤怒的呼唤声扯了回来,才飞奔着跑上前。 “快,先把他放下来,不要压着伤口。”安霖边说边将‘静静’召唤了出来。 金色的小水母立马飘到了乔楠的身旁,触手轻轻地拂过后背的伤口。 瑞拉看了眼仍在昏迷中乔楠,皱了皱眉,“他交给你了。” 说完便转身,金瞳危险地看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瑞拉一步步走向了夜文鳐,不再压抑自己周身的气息,鎏金色的光点不断从他身体中向外溢出。 长枪在他的手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夜文鳐似乎感受到某种致命的威胁,浑身颤抖地向后挪动着。她试图逃离,脸上只剩下苍白的恐惧,“我,我是海神的信徒!神明会庇佑我的!你不能,不能杀我……呃!” 她的话戛然而止,瞪大了被刺瞎的双眼。 瑞拉的长枪已然洞穿了她的胸膛,暗金色的细线刺入了她的身体,不断将某种力量从她的身体里抽离,但这并未结束。 瑞拉松开长枪,微微俯身,带着护甲的右手一把扼住了夜文鳐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尖锐的护甲刺穿了她的脖颈,瑞拉则一脸漠然地看着那黑色的血液不断流出。 第59章 抓住了 夜文鳐的双腿悬在半空中不断挣扎,然而绝望的窒息以及浑身上下犹如被火焰烧灼般的疼痛,让她面目扭曲。 瑞拉凝视着她,金色的眼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件死物。随后又压低了声音,确认只有他两人能听到,“我本可以净化你,赐你安眠。”说话间,瑞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你伤了不该伤的人……” “唔…呃!你,不是…”夜文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第64章 “你既然信仰海神,追随过他,那你就应该知道。神明从不会偏爱哪一个人。可你却被贪婪和欲望蛀空了所谓的信仰。你所做的一切,有哪一样配得上‘信仰’二字?”瑞拉眯起眼睛,“而且神明……从不需要你的信仰。” 话音落下,瑞拉指尖金光一闪, 夜文鳐便彻底停止了挣扎。 她所有的疯狂、不甘、怨恨在一瞬间化为尘埃,湮灭在了风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瑞拉仅凭一人便战斗结束。 零一神色复杂地看着瑞拉独自走了回来,对方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意让他不敢轻易靠近。他只能茫然地低头,看向手中此刻光华内敛的双刀,感受着其中流淌着的,属于海洋的浩瀚力量。 原来,这就是属于海神的神权——这颗不断跳动的海洋之心,早在很久之前,就被岚鸢亲手交给了自己。 他回想起岚鸢曾说过的那句话,“大海总是包容的,新生和死亡在海洋里总是周而复始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死亡不代表生命的尽头…” [死亡不是生命的尽头] 零一紧紧握住刀柄,在心中暗暗发誓,‘师父,我已明白你的心意。我会好好珍惜你留给我的力量,我会带着它们,走到最后,替你,也替我自己,去看清这个世界的结局。’ 经过安霖的治疗,乔楠背上的伤好了大半,但或许是连日的奔波让他身体超出了负荷,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几人商议过后,决定暂时去到雅兰图旧城中休整几日,等乔楠醒来后再做打算。 乔楠昏迷的这段时间,瑞拉一直沉默地守在他的身旁。他看着眼前之人苍白的脸色,脑海闪过许许多多与乔楠相处时的场景。在他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伙如此‘安静’。 这让瑞拉颇有些有些不习惯。 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乔楠皱在一起的眉毛。 “你这家伙,一天天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快点醒来吧…” ** 乔楠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在梦里,他看到了自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遇见瑞拉的场景。 当噬灵的利爪即将撕裂他时,是那个金发金瞳的身影如神明般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护在身后。他和瑞拉两个人在流放之地度过的那段时光,他从不曾遗忘过… 然而当画面一转,他却只来得及看到瑞拉的背影,看着他将自己留在了通往诺亚城邦的传送阵中,看着他独自走向那汹涌而来的噬灵潮中。 “瑞拉!不要走!你回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梦中的乔楠拼了命地呼喊着,不断试图撞开传送阵的壁垒。然而,那个金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瑞拉!” 乔楠在巨大的恐惧和心悸中猛地睁开双眼,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篝火,以及……篝火旁,那双正静静注视着他的、熟悉的金色眼眸。 是瑞拉! 他没有做梦,瑞拉就守在他身边。 篝火的映衬让瑞拉此时的面庞多了几分柔和。此时他正用一种内敛而专注的目光看着乔楠。 乔楠回望着对方,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直到瑞拉弯了弯眼角,略带笑意地问道,“喊我做什么?” “我…”乔楠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自己做了一晚上关于眼前这人的梦吧。 瑞拉难得见他这么‘安静’,微微挑了下眉,“背后的伤还疼么?” “不、不疼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乔楠活动了下肩膀。“伤安霖帮我治疗的吧?” “嗯,等醒来后你要好好谢谢他。”瑞拉点点头,“他刚把你给治好,自己就昏了过去。可是把贝迪他们都吓坏了。” “他怎么样?”乔楠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瑞拉一把按了回去。 “没事,就是消耗过度,睡着了而已。”瑞拉抬起手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这几天他们都挺辛苦的,这才刚睡一会儿,你别去吵醒他们。” “哦…好的…”乔楠又将身子缩了回去。他看了眼瑞拉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微微有些出神。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劲儿,脑袋里全是梦中瑞拉离开时的背影。 瑞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刚要收回去时,却被乔楠一把拉住。 “怎么了?”瑞拉一脸疑惑。 “我…我就是…就是…”乔楠想问他会不会再一次不告而别、会不会再抛下他…然而挣扎了半天,却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但瑞拉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事,没有把手收回来,甚至整个人往乔楠身边挪了挪,挨着他坐了下来。 “不打算继续跟我‘冷战’了?”瑞拉此时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比往日少了几分克制的疏离。 “我没有跟你冷战…”乔楠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冲着对方笑笑,“我怎么可能故意跟你冷战…明明是你不愿搭理我…” “好多次了…你自从回来后,见了面就要跟我装陌生人。每次我找你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你不高兴…我怎么可能跟你‘冷战’…”乔楠说着说着,竟真感到些委屈,按着瑞拉的手掌微微用力,脑袋也跟着垂了下去。 瑞拉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如此‘恶人先告状’。 “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当面拆穿我?” “我不想你为难。”乔楠试探性地将身体靠在了瑞拉的身上,见对方没有躲,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大着胆子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藏了很多秘密…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天。” 瑞拉听完乔楠的“控诉”,看着对方低垂的脑袋和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许许多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家伙是在撒娇么? 瑞拉没有弄明白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并不讨厌乔楠对他的‘依赖’…他甚至没有推开对方,反而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依偎在篝火旁,气氛格外的静谧。 ^ 乔楠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度,但他心中盘桓许久的不安却依旧没有散去,犹豫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开了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零一和他师父的事?” 瑞拉的目光落在了跳动的火焰上,许久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岚鸢就是海神…这件事你也早知道了,是么?” 这一次,瑞拉沉默了很久。 火焰被映照在了他金色的眼眸中,却仍照不亮其中暗藏的深邃。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乔楠,轻声道,“神明的抉择其实也跟凡人的命运一样,大多数都是身不由己。能够被窥见的真相,也往往并不都是幸事。” 瑞拉虽没有正面回答,但能让他主动逃避的答案,在乔楠看来即是默认。 一瞬间,莫名的恐慌刺入了乔楠的心脏。瑞拉的答案像是某种预兆…他是否也会想零一的师父一样,在某天突然消失不见? “瑞拉。”被恐惧所支配的乔楠,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了眼前之人。他将脸深埋在瑞拉的颈窝。试图掩盖心底的恐惧,却克制不了身体的颤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但一想到零一和他师父,想到那些壁画…想到你当初离开时的决绝,我就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抬起头,眼角红成一片,祈求般看向瑞拉,“我不会再逼你,更不会强迫你告诉我,那些你不愿意开口的答案…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是谁,只要你不愿意说的,我都可以不问。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你必须离开的那一天,我请求你不要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即便是真的要分开,我希望你能够好好跟我告别。就这一点…可以答应我么?” 乔楠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像温热的水流,冲击着瑞拉内心那些坚硬的壁垒。他看着乔楠泛红的眼眶,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那份因漫长孤寂而冰封的心湖,终究还是泛起了涟漪。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抬起手,有些生涩地回抱住乔楠,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承诺道, “……好。我答应你。” 这个承诺让乔楠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安抚。本就受伤的他,此刻靠在瑞拉怀中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瑞拉听着耳畔的呼吸,感受到颈间温热的呼吸,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平静。 但在他没有看到的角度,原本紧闭双眼的乔楠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眼底深处的脆弱与不安已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那眼神里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偏执与独占欲,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既然抓住了,就绝不会再放手。 第65章 ** 第二天,乔楠一醒来,便第一时间通过“纹金”联系了大祭司塔维纳,向她汇报在雅兰图发生的事情。然而,这条留言却仍是迟迟没有回应,这让乔楠顿感不妙。 几人见他脸色不对,便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大祭司没有消息。我们先出发,回一趟诺亚。”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们迅速收拾好了东西,匆忙踏上了返程的路。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准备踏入传送阵时,身上的“纹金”同时亮了起来。 “快逃。” 一个带着浓浓警示的声音在几人的脑海中猛地响起。 第60章 骑士与战马 ‘快逃。’ 是塔维纳的声音。 不似往日那般沉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乔楠抬头,几人匆匆交换了眼神,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入了传送阵。 ^ 这下是必须回去一趟了。 乔楠他们不敢靠得太紧,便将传送阵的出口选在了距离城邦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但即便是距离足够远,刚一走出传送阵,几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了。 明明几个月前还充满生气的宏伟城邦,此刻却笼罩着一股不祥的死寂。更不要说,那四轮散发着幽光,高悬在城邦上空,诡异的月亮。 “我没看错吧…那是‘冥噬月’?居然有四个?”贝迪伸手揉了揉眼睛。 乔楠皱着眉,转头看向瑞拉。 “恩,那是‘冥噬月’。”瑞拉一脸凝重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么看来,城邦附近起码有四只噬魁领主…”路维尔的话道出了眼下局面有多复杂。 “不知道城邦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安霖一脸的担忧。 “我让姐姐先去看看情况。”路莘维儿原本就是噬灵与圣灵体的融合,她身上没有人类的气息,不容易被那些噬灵发现。 路莘维儿的速度很快,没多久便带着探查到的情况回来了。 “姐姐说城墙上巡逻的只剩下守卫军,之前圣庭的人似乎都被换走了。”路维尔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来我们想要进城并不容易。” “守卫军…又是皇庭那些人…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乔楠皱眉道,“无论如何,都得先去一趟城里。只有见到大祭司,才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们这么贸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贝迪说得不无道理。 ^ ^ “我可以试试。”零一主动开口,“让我一个人去,目标会小很多。万一被发现了,我也有法子逃脱。” 众人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让零一独自潜入。 之后,他们便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废墟中焦急地等待着。直到夜幕再次降临,零一才一脸凝重地回来。 “情况很糟。”零一哑着嗓子说道,“塔维娜大人被尤恩陛下囚禁在了王庭的地牢中。” “什么?”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俱是一惊。 “尤恩陛下…陛下,他疯了。”零一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又被愤恨所取代,“半月前,他便以城邦资源无法供给所有人类,必须进行‘合适的筛选’为由,挑选出‘不被神明祝福’之人进行‘献祭’…妄图以此来换取诺亚城邦、乃至整个人类的存续。他还说…牺牲是注定的,也是必要的…” “‘献祭’?”乔楠看了眼半空中挂着的四轮月亮。“这么说,那些‘冥噬月’也是他搞的鬼?” 零一点了点头,“陛下亲自挑选了第一批祭品,就是圣庭的祭司以及拥有‘圣血’的巡逻队队员。” “什么!”贝迪瞪大了眼睛,“他抓了巡逻队的人!怪不得…怪不得守卫全被换了!” 零一看着贝迪反应如此激动,有些为难之后的话还要不要说… “零一,你继续说。”乔楠示意他继续。 “嗯。”零一这才点点头继续道,“陛下还声称,拥有‘圣血’之人都是被邪灵附身之人。所谓‘圣血’不过是圣庭为了欺瞒民众所说的谎言。而事实上,正是‘圣血’引来了噬灵,带来了灾祸。因此他要用这些人的血,来平息‘神的愤怒’。” “荒谬!”贝迪怒不可遏,刚想起身,却被安霖拉住了袖子。 “贝迪,别冲动。听零一讲完。”乔楠又看向零一,“你见到大祭司了么?” “恩。她让我转告大家…”零一回想起塔维娜在说过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祭司让我们不要回城邦,立刻离开。还说一定要尽快找齐剩下的神权。她有办法暂时牵制住尤恩陛下,还让我们不要为了她去冒险。” 周围的空气凝重而冷涩。 乔楠攥了攥拳头,抬起头,看了看高挂在城外的那四轮诡异的月亮。那原本鲜活明丽的城邦,此刻却犹如鬼域一般。 此刻他无比清醒,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皇庭的人定然不会放过他们,那样做只会白白浪费塔维娜的一片心意。 “我们走。”乔楠很快便有了决断,“即刻出发,寻找下一个神权。” ** 乔楠他们根据塔维纳之前提供的线索,决定按照计划前往下一个可能与失落的神权密切相关的地方——崇山之国,赛西里。 与诺亚城邦所处的地理位置不同,赛西里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城邦,而那里的人们所信奉的,则是五大自然神之一的陆地之神 可当几人抵达地图上标示的赛西里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感到一丝诡异。 虽然早有预感,此时的赛西里已是一座空城,但周围过于安静的气氛,还是让人不经心生畏惧。 城中的建筑无一律外全都有着白色的外墙,看不到其他任何多余的颜色。从远处看,整座城镇就好似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处处都透着不详。 “你们觉得,这里会不会有些太安静了?”贝迪将索利达召唤了出来,握在手中。 “赛西里早就是一座死城了,你在这里听到声音才奇怪好么?”路维尔嘴上反驳着贝迪的话,心里却也隐隐察觉到了某些异样。 “声音…是的,这里太安静了。”乔楠皱了皱眉,但一时也没察觉出这种明显不协调的感觉从何而来。 瑞拉身形一晃,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城墙上,目光在城里城外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就在乔楠忍不住要跳上去抓人的时候,又一个翻身落回到了地上。 “瑞拉,你发现了什么?”乔楠将手悄悄背在了身后,试图压制某一瞬间想要将瑞拉牢牢锁在身边的冲动。 “很奇怪…城里和附近,都没有噬灵。”瑞拉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没有噬灵?那不是好事儿么?”贝迪见对方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不…按理说这附近没有被噬灵侵袭就还有可能有人存活,但现在既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也没有噬灵的话…就证明这里。存在着比噬灵更可怕的家伙。”乔楠很快就理解了瑞拉想要表达的意思。 像是为了应证乔楠的话,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随着声响越来越大,似乎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朝他们靠近。 “小心!”乔楠喝到,塞诃下一瞬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剑刃上的光芒似乎又明亮了几分,驱散了些许令人不安的死寂。 片刻后,就见一道漆黑的影子从不远处弥漫着的薄雾中冲了出来,在乔楠几人的面前显露出了狰狞的全貌——那竟是一匹眼眶燃烧着赤色火焰的骷髅战马。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人…不,那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身披黑色盔甲的人形骷髅! 骷髅的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剑,剑身上缠绕着许许多多奇怪的黑气。往上看去,就见骷髅那空荡荡的眼窝正死死锁在他们的身上。骑着战马的骷髅没有丝毫停顿,只匆匆瞥了乔楠他们一眼,便率先发起了冲锋。 “散开!”乔楠厉声道,一个侧身,躲过了骷髅的攻击。 黑色的长剑从地面扫过,留下一道好似火焰燃烧后的焦痕。乔楠赶忙提醒道,“大家小心,不要碰到他的剑!” 战斗瞬间爆发。 贝迪挥动着索利达之剑迎头冲了上去。两把剑相撞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那骷髅力量极大,将她震得连连后退。零一的身影早早便隐入了黑暗中,趁着对方攻击贝迪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侧后方,手里的双刀猛地刺向对方铠甲关节处,却只溅起几点火星,并未造成多大的伤害。 被偷袭的骷髅回过神,手中那把长剑竟从后方猛地窜出,直刺零一的心口。 他手里的居然是把双刃剑! 零一暗道不妙,就在这时,他的眼前闪过一道金光。 “水幕天华,守!”安霖重重地喘了口气,刚刚只差一点,那把剑就要刺中零一。 好在有安霖的保护,零一侥幸逃过一劫。 这骷髅骑士很擅长近身格斗。 第66章 贝迪同零一退了回来。 路维尔这边则操控着路莘维儿,试图从空中牵制对方。细细的丝弦不知何时已在周围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网,只要对方稍稍动弹,便能瞬间将它四分五裂。 那骷髅脸上原本长着眼睛的地方,此时溢出一道红光,就见它猛地一扯缰绳,身下那骷髅战马扬蹄的同时,猛地喷出一道暗红色的冥火。将周围的丝弦全部烧了干净。 乔楠召唤出圣剑塞诃,与瑞拉一左一右,同时向那只骷髅发动了猛攻。 瑞拉避开了骷髅的剑锋,长枪直冲向那骷髅战马的胸骨,将其打得一个趔趄。马上的骷髅也跟着浑身一颤,但很快稳住了。对方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剑下扫,逼得瑞拉也只得暂时回避。 乔楠从另一侧闪身,塞诃架住了对方一记重劈。但手臂刹传来的一阵酥麻,让他不经倒抽了一冷气。他的视线飞速在扫过四周,尽管几人的攻击如今越发默契,但那骷髅仿佛不知疲倦,不会受伤。 而他们所有的攻击都只能在对方的铠甲上留下很浅的痕迹。反倒是那骷髅浑身散发着的黑气,正在不断消耗他们的能量和体力。 ‘这样想去不行。’ 乔楠同瑞拉对视一眼,意识到这个骷髅骑士的实力恐怕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怪物都更加可怕。 他们找不到对方可以下手的弱点。这么拖下去只有一个结果… 乔楠在心中迅速权衡,他深吸一口气,通过“纹金”对几人说道,“瑞拉,带他们走。顺着来时那条路,往西侧山脊的方向撤退,山崖下有个传送阵…我负责去引开这家伙。” 第61章 刺杀神明 “不行。”瑞拉想也没想立马反对。 “…我是队长!你得听我的。”乔楠压低了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强硬地方式对瑞拉说话,“刚刚靠近的时候,我已经确认了,这怪物的眼睛多半看不见。我去吸引他的注意,你们趁机撤退,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它不会察觉。” “不行…”瑞拉仍是犹豫。 “相信我瑞拉。你们先走,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乔楠的目光同瑞拉短暂交汇后,又看向了前方的怪物。 这个对视让瑞拉有一瞬间的怔楞,他在对方的眼中没有看到丝毫的逞强,反而读到了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冷静与责任感。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眼前之人已经和他记忆中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少年,不一样了。 瑞拉又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明白作为队长,乔楠有必须要做的事。 于是他低喝一声,“走!”,长枪爆发出一道短暂的强光,暂时将那骷髅逼得后退了几步,开出了一条退路。 贝迪还想说什么,但被零一强行拉走了。安霖一脸担忧地看着乔楠,最终被路维尔拽着,跟上了瑞拉的脚步。 而也如同乔楠所料,那骷髅暂时没有察觉到几人的动向,一直用猩红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乔楠。 骷髅发出无声的咆哮,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再次向乔楠发起了冲锋。 乔楠一边与那骷髅交手 ,一边将对方引到了相反的方向。 身后的披风被带动着,猎猎作响。 ‘艾德斯’不断散发着浅蓝色的光晕替他抵御着黑气的侵蚀。 乔楠在心中计算着瑞拉他们撤离的速度,试图寻找脱身的机会。但那骷髅仿佛被他‘不专心’的态度所激怒,攻击越发狠厉。 突然,对方座下的战/马猛地加速,化作一道黑光就要刺中乔楠。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整片大地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乔楠他脚下坚实的地面开始全面塌陷,形成一个巨大且深不见底的裂缝! 失重感猛地传来,乔楠与那穷追不舍的骷髅一同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乔楠感觉自己在持续下落。 他忍不住猜想,按照这个速度他能不能就此落入地狱的深处。 直到他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刺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一片雪白的房间。 身体上下每一处都痛得厉害,以至于他费了半天劲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瑞拉……瑞拉他们怎么样了!’乔楠回过神,下意识抬起手,却只看到一截过分白净、细弱的手腕。 手腕上没有‘纹金’。 惶恐中,乔楠赶忙低下头,印入眼帘的是一身粗糙的亚麻布衣服,以及身下那无比坚硬的白色石床。 “这是怎么回事?”刚一开口,乔楠又愣住了,这根本不是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随即一个陌生且有些慌乱的声音传进了乔楠的耳朵,“吕宴!你怎么还在这儿躺着!快起来,出大事儿了!” 声音的主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可奇怪的是,那人的模样在乔楠的眼中仿佛隔着一团雾,根本看不清。 “你…”乔楠刚要开口,却又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下意识用胳膊撑住了身体。 “身体还没好么?”来人见状,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哎,我知道你不舒服,这事儿原本就跟你没关系。我前头就跟祭司他们解释了,说你当天生病了,但他们还是要求我们所有人都要去。你放心,就是一些很普通的问话,你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吕宴?这个人是在喊我么?’乔楠听得一头雾水,随后被那人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 “来,我扶着你,小心别摔着。”那人一把揽过乔楠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搀着他往屋外走去。 “毕竟是神明遇刺…神殿那边肯定是要抓出凶手的。虽然我觉得怀疑我们根本毫无理由。”那人在乔楠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乔楠却听得心中一紧,‘神明…遇刺?’ 他怎么都无法把这两个词串在一起。 “我们不过是些负责打扫的仆从,平日别说见一面了。来了这么久,连句话都没听那位说过。”身旁之人没有看出乔楠的不对劲,仍在自顾自地说道,“你这身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别怪我说你,惹谁不好,非要去惹姓符的。那家伙脑子有问题,大家都是知道的。” “再说了,他如今可是神侍,跟咱们身份不一样了…我之前就警告过你。现在好了吧,你因为他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连好不容易得了的差事都拱手让了人,后悔了吧?” 乔楠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听着身旁那人说的话,飞速整理着脑袋里混乱的思绪。 以他如今这个状况来看,他似乎是‘附身’在了一个名叫‘吕宴’的人身上。至于那个‘被刺杀’的神明,乔楠暂时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不多就,乔楠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四周白色的柱子以及一路走来看到的白色建筑,都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但可惜他怎么都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儿见到过。 广场上一圈圈围了许多人,不少人正跪坐在地上,一边哭泣一边祈祷。四周充斥着悲伤与绝望的情绪。 而正中央的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白色石棺。 “妈妈…神明大人真的死了么?”一个小女儿蜷缩在母亲的怀中,小声询问着。 母亲一脸哀痛,抬头望向石台上的棺材。许久后,才用力将女孩往怀里抱了抱,“陆离大人他一定还在,一定还会守护着我们…” 乔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对母子,这个叫‘陆离’的,就是他们口中的神明么… “可恶!究竟是谁!是谁居然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神殿那群护卫是吃白饭的么?”有人大声吼道。 “就是!我不信!我不信陆离大人会真的遇害!你们就是在骗人!” “就是啊!说不准就是神殿这群家伙搞得鬼!把神明大人藏起来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当初说什么神明降临在了赛西里,我看这一切都是骗局!打从一开始,就全都是神殿编造出来的谎话!” “骗子!这群骗子就是想囚禁我们!他们想把我们永远困在地底!” 有了一个人的带头,原本沉寂肃穆的广场上,开始接二连三有人站出来质问。 乔楠听到‘赛西里’三个字时,不经心中一震。 他如今所在的地方居然就是赛西里? 但眼前这充满生之气息的城邦和他之前看到的那座死城大相径庭。 如果这不是幻象…难道自己回到了过去?不然,又要怎么解释身旁这些人过于逼真的愤怒与悲伤呢。 这时,一旁的神殿守卫突然涌上前来,轻易地制服了那几个带头起哄人,很快便镇压了骚动。紧接着,乔楠听到有人在喊‘吕宴’的名字,身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抓紧上前。 随后他被带到了一旁的偏殿接受盘问。 乔楠用余光打量着眼前几人,看打扮应当就是神殿的祭司。可惜的是,他依旧看不清这些人的长相。 第67章 “吕宴,昨夜下午到天亮这段时间,你人在何处?”其中一个开口问道,声音冰冷冷地刺入耳中。 乔楠头皮一麻,心道他又不是‘吕宴’,哪里知道这家伙昨晚在干嘛?努力回想着之前那人的提到的信息,乔楠迟疑了片刻才缩着脖子,故意表现出畏惧的模样含糊道,“回,回大人。我昨夜病着,很早就睡了…今天,今天也是刚被人喊醒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几人兴许见是他脸色确实不好,整个人一副懦弱样子,实在不像知道什么,于是也没多问,挥挥手就让他离开了。 乔楠暗自松了口气,匆匆离开了偏殿后,他转身便找了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打算整理一下过于混乱的思绪。 谁知,后背却传来一阵剧痛。 乔楠低下头,就看到一把冰冷的刀刃穿胸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看清楚凶手是谁,意识便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再一次苏醒时,乔楠先抬手看了看,依旧没有见到熟悉的‘纹金’,他便猜测自己或许又‘附身’在了什么人身上。 屋外又一次传来敲门声,但这回,那人敲了门后却只是站在门外,似在等着他的回应。 “进来吧。”乔楠按了按有些酸胀的额头。 来人身着神殿的祭司长袍,乔楠目光扫了过去,依旧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主祭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这两日来过神殿的人,我们都一一审问过了,并未没发现可疑之人。大人,那个凶手会不会还潜伏神殿中?” 乔楠认得这个声音,是之前审问‘吕宴’的祭司!那他口中的‘凶手’应当就是那个行刺神明的真凶… “我知道了,你安排人再将神殿搜查一遍。至于凶手的身份,或许就在你我所熟悉的人中…”乔楠的话意有所指。 面前那名祭司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我以我的性命做担保,陆地之神在上,神殿之中绝对没有人对陆离大人存有不敬之心!我们绝不会…绝不会背弃自己的信仰!”那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大人怎么能怀疑我们…” “并非我想怀疑。”乔楠缓缓起身,走到了那人跟前,“但你觉得,那些人想要在神殿动手,会只找上你一个人么?” 就在刚刚,乔楠的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在记忆中他看到了一个身着黑缎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即便从未见过男人,乔楠的心脏却止不住地狂跳,或许是受到这具身体主人的影响。 在那段记忆中,乔楠听到那男人开口,声音听上去十分年轻,“他们…还是更想离开这里么?” “是的,陆离大人。那些流言在城中传播的很快…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这段时间总有人来神殿闹事,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了。”乔楠俯身应道,在听到‘自己’称呼男人为‘陆离大人’时,心头一颤。 出现在回忆中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个传闻中降临在赛西里的陆地之神? 第62章 神明与神徒 “我明白了…”黑衣男人的声音很轻,似叹息一般,“如今我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多,而侵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必须找到…最合适的那个人…那些孩子们,你确认过了么?” 乔楠听到‘自己’开口,声音透着浓浓的忧虑,“大人,如果可能,我们都不想您去冒险。毕竟您才是大家的信仰,只要您在一天…只要您还在,赛西里就还是人们的乐土。” “乐土?”男人似乎轻轻地笑了下,“即便是神明,也违抗不了命运…我已经尝试过…也已付出了代价。这一次,我不希望再看到无谓的牺牲了。” “大人!”乔楠只觉心中一阵钝痛,“还不到时候!还没有到那一步…在那之前…请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陆离大人。‘火种’…我们需要‘火种’,但并非一定要牺牲…” “嗯。我明白的,让我再见见他们吧…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但身为主祭,你要比其他人都清楚一个道理,赛西里的危机,并非只来自外界…” “反叛者迟早会露出他们的爪牙,有些事你需要早做打算。”陆离说完这句,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乔楠的面前。 而回忆就此结束。 乔楠如今再看跪在地上的那名祭司,心中不经泛起了寒意。 从刚刚他窥见主祭的回忆中,那位陆地之神显然预见到了什么。他无法想象赛西里究竟存在着怎么样的危机,让对方身为神明,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打算?那个所谓的‘火种’又是什么?一切都让乔楠十分的不安。 “起来吧。”乔楠模仿着记忆中主祭的语气开口,“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并非我们所想的…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将此事缘由调查清楚。” “陆离大人说过,为了赛西里,牺牲是必要的。那我们就必须将‘火种’延续下去…之前的事情我可以不怪你,但那之后,还是要加强戒备,务必确保那些孩子们的安全…” 下跪之人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有些慌忙地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等屋内只剩乔楠一人时,他又走到桌前,在纸上分别写下了,‘陆离’、‘火种’、‘侵蚀’、‘反叛者’几个字。 以目前他掌握的线索来看,似乎是身为陆地之神的陆离因为受到侵蚀导致了力量衰退。可偏偏此时赛西里之中还出现了反叛者,对方在谋划着什么…难道是那些反叛者设计‘刺杀’了神明? 但如果真是反叛者做的,神殿应该早就有了目标,又为何要大海捞针一般对所有人进行盘问?以及他们口中反复提到的‘火种延续’和那个尚未完成的计划又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乔楠脑海中来回闪现,他偶一低头,瞥见书册下压着几张纸,似乎是被人有意‘藏’在此处的。 乔楠伸手将那几张纸抽了出来。 纸上寥寥草草地写了几个人的名字,“符烨生、林邢宇…吕宴?” 在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时,乔楠的心跟着一跳。 吕宴!是之前他附身的那个人么?若真是他,那这张纸上记录的名字,跟陆离口中的计划又有怎样的关联? 思考了许久,乔楠依旧没有任何头绪。他最终决定去那位陆地之神遇害的屋子里看一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线索。 于是乔楠凭着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避开了巡逻的守卫, 朝着神殿深处的房间走去。他来到一处白色的石门前——门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看着眼前的符文,乔楠又犯了难,他伸手刚要触碰上眼前的石门,后脑却传来一阵钝痛! 在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乔楠最后看到的是光洁的石板正倒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祭祀袍、举着一个还在滴血的烛台… ** 意识再次凝聚时,乔楠发现自己坐在一面水银镜前。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明显比之前镇定了许多。然而当他看到镜子里那张娇艳的容颜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回,他居然成了即将在神殿的宴会上,给神明献舞的舞女… 原本属于舞女的零碎记忆正一点点涌入。 她正是这次祈神大典的领舞。 但就在昨夜,她无意间撞破了一个秘密…当时她躲在高墙后,听见了两个压低的嗓音——其中一个正是她们舞团的团长。 “…我明白…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下落…所有人沐浴神恩,不会被发现……”团长的声音透着一丝阴狠。 “必须万无一失。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位大人……都已安排妥当。”另一个声音听上去粗粝且沙哑。 她没敢继续往下听,心惊肉跳地逃离了那里。 乔楠看着镜子中的女人,终于明白心脏传来的恐惧因何而起。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颤抖,但却别无选择。 屋外传来的乐声庄严而肃穆,典礼开始了。 乔楠硬着头皮登上了舞台,好在属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让他能勉强跟随着音乐扭动着身子。尽管如此,每一个的旋转和腾跃依旧让他如履薄冰,甚至连眼睛都不敢往台下看,生怕从目光中泄露自己的不安。 舞至高潮,乐声激昂,乔楠一个仰身回旋,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观礼席,看到了那个坐在最高处,黑袍笼罩在淡淡光辉中的身影——是陆地之神陆离。 乔楠还未来得及细看,却听到观礼席的另一侧传来一道男声。对方刚一开口,那般沙哑而粗粝的嗓音就让他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是这舞女的记忆中,与团长密谋的那个家伙! 但那声音的主人竟穿着高阶祭司的长袍,面色平静地坐在席间。 乔楠想看清对方的长相,却因此失了平衡,脚下一滑。 “咔嚓”一声脆响,脚踝传来钻心刺痛,领舞的女子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乐声也戛然而止。 “放肆!神主面前竟敢如此放肆!”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第68章 很快,一旁的两名护卫直接上手擒住了乔楠。 乔楠忍痛抬头,正瞥见那名祭司朝自己投来冰冷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拖下去,按渎神罪处置。”祭司冷漠下令。 护卫得了令,打算将乔楠拖走,一个平静却漠然的声音从神座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一切嘈杂,“放了她。” 所有人都是一怔。 黑袍的陆地之神缓缓起身,光影模糊了他的面容。“此类宴会,日后不必再办。” 他步下神座,经过被按在地上的舞女身边时,未曾停留,宽大的黑袍拂过冰冷的地面。 乔楠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迫切地想要将那个阴谋告知给眼前的神明。可就在他张口欲言的瞬间,一道声音如冰针般直接刺入了脑海,“想活命,就最好闭嘴。” 是那个祭司的传音。 乔楠猛地咬住下唇,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死死低下头。 而陆离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殿外。 乔楠侥幸捡回了命,惊魂未定地走过一条昏暗的回廊,身后突然出现一道黑影,随后一条坚韧的绸带猛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袭来,他徒劳地挣扎,双脚乱蹬。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刻,瞥见了身后之人——舞团团长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别怪我……”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狠厉,“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绸带彻底绞紧。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再次苏醒,乔楠又成了城墙上的守卫,听着同伴的抱怨。 “天天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要我说这种破地方,根本没人会来。” “说什么为了保护我们才将赛西里沉入地底……狗屁!我看是囚禁才对!那什么陆地之神要真有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把地上那些的怪物都清理掉?” 另一人有些听不下去,低声呵道,“闭嘴!如果没有陆离大人,我们早就死了!” “死了也比如今这样,只能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要好!你觉得现在的赛西里还有‘活着的人’么?我宁愿被那些怪物吃掉,也好过在这里、过这种连白日黑夜都分不清的荒唐日子要好!” 乔楠感受到周围的守卫们,一个个内心都积压着绝望与怀疑,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警钟声从城内转来。所以人推搡着往城内跑去。 而乔楠竟一时‘失足’坠下了城墙… ** 一次次在新的身份中醒来。又一次次重复着不同的死亡… 乔楠好似一个无声的幽灵,穿梭在赛西里最后的时光里,从闲言碎语中,逐渐拼凑出了一个模模糊糊,属于大地之神的影子。了解到一段关于赛西里、关于神明隐秘的故事。 而他尚不清楚,自己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谁人的意愿。对方是想通过他的眼睛来看到什么? 意识再次沉浮,最终将他重新投入到了于一具青涩而紧绷的躯壳中。 乔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则是一群年岁差不多的少男少女。 记忆随着他的俯身而逐渐清晰,这身体的主人是名少年,名叫符烨生。 而他们,都是被挑选中的新一批‘神徒’。 眼下正是他们这群‘神徒’第一次来到神殿参拜神明的典礼。 典礼的过程庄严而肃穆,祭司正站在前方念诵着冗长的祷文。 乔楠却按捺不住那份属于少年的好奇,趁着俯身叩拜的间隙,用极快的速度偷偷地抬起了眼——也正是这一样,让他看到了神座之上的那位神明。 对方穿着一身简单而随意的黑袍,墨发未束,几缕垂在了额前。搭配上精致而苍白的面容,超脱了性别的拘泥,仿佛是那雪山上恒古不化的冰雕。再往下,则是一双沉寂的深褐色眼眸。里面没有悲喜,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荒芜。 黑袍的神明坐在那里,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遗忘在时间长河中的古画,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令人窒息。 他明明就在眼前,却好似不该存在于‘人间’。 第63章 新神末日 只一眼,乔楠附身的符烨生便迅速低下了头。但却怎么都克制不住心脏不安的狂跳。在旁人无从察觉到的角落,某种名为悸动的种子,悄悄在少年单薄的胸腔里生根发芽。 神殿的修行注定枯燥且乏味,少年少女们时常聚在一起,讨论着那些天真却美好的未来。 符烨生沉默寡言,鲜少与他们接触。尽管他的天赋肉眼可见的优秀,但他依旧比任何人都要刻苦。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从贫民窟里挤出来的少年,是在替自己挣一个光鲜的未来。 但乔楠经历着他的过往,却发现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追逐着某个黑色的身影。少年总是自以为将心思藏得很深,却忘了被他注视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 神明的缄默,往往是有意为之。 那一日,符烨生被单独召见,来到了陆离的面前。 “符烨生?”陆地之神看着他,原本荒芜的眼底此刻却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到了古井,“这是你自己起的名字?” “嗯。”符烨生点点头。 “你这般努力,是因为心里渴望着力量么?”陆离起身,走到了少年的面前。 乔楠感受到符烨生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他听到少年用压抑到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有想要守护的…” “所以,这就是你的祈愿么?”陆离的语速很慢,“若神明无法满足你的愿望呢…你会如何?” 但过了许久,少年却没有给予回答。 陆离又将目光转了回来,却骤然落入了一双透着幽光的墨瞳之中。 “我的愿望是我所求,我将用一生去达成。与其求神,不如求己。” “呵。”陆离被少年的回答逗笑了,“你既不信神,又为何要来神殿做‘神侍’?” “我!”少年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不是不信神…只是,只是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有将心底的话说出口。 陆离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许久后才同少年说道,“每日清晨我会去偏殿,你若修炼遇到不懂的,可以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少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看向陆离的眼中那抹狂热的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 可惜神明的青睐又岂能藏得住。 可少年从不在意背后的窃窃私语,他眼中所能看到的唯有陆离。他将全部心神投入在了神明的身上,他看到了对方独自支撑结界时微蹙的眉,听到了他无人时几不可闻的叹息,感受到了那份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的‘疲惫’。 少年时常会疑惑,明明对方是拥有一切的神明,却为何要为了区区人类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他的神明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更应该是自由的… 等乔楠察觉时,符烨生心里那个危险的念头已然成型—— ‘如果…如果我能代替他承担这一切…’ 少年心中那混杂着崇拜、怜惜与日益膨胀的占有欲,这分复杂的情感,让乔楠感觉熟悉又疯狂。 直到那一个日,符烨生被陆离带到了神殿最深处的禁地。那里是保护着赛西里结界的核心。 是属于大地的,最原始的力量。 看着那股强大的力量在他眼前缓缓流淌,符烨生的眼中却只有平静。 “你是我见过,最具有‘神性本质’的孩子。”陆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释然。“但烨生…我或许做错了。” 他走到结界的中央,取出一块琥珀色的晶石。 晶石的光芒已十分黯淡。 “我曾听过无数信徒的祈祷,我以为作为神明应该回应那些祈愿…而活下去,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于是在预感到那场劫难将要降临时,我擅自将赛西里沉入了地底…但我还是选错了…” “陆离大人…”符烨生盯着眼前之人,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原来除了生命,赛西里的子民还渴望着其他的东西。陆地上的人们总是那么渴望阳光。但我身为他们的神明却剥夺了他们的权利。如今…你是否愿意接过这份力量,接过这片土地的枷锁…去守护…或者终结这一切?” 符烨生僵直着身体,任由陆离引导着他的手,握住了那颗凝聚着大地权柄的琥珀色晶石。 “杀了我,符烨生。”陆离凝视着少年,眼中带着解脱,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察觉的、对眼前这炙热生命的眷恋,“唯有旧神陨落,新神才得以降临、执掌权柄。只有这样,才能打破如今这僵局……让赛西里,得以重见天日。” 那一刻,乔楠感受到了符烨生内心山呼海啸般的挣扎,但最终,这一切彭拜的情绪却被一种‘被神明认可’的狂喜、以及能够“拯救”所有人的自我感动所欺骗,沦为无声地默许。 第69章 晶石在符烨生的手中爆发出新的能量,幻化成一柄长剑轻易地贯穿了陆离毫不设防的身躯。 刹那间,神权的力量发生了转移。 符烨生高举着那柄晶石化作的长剑,感受着体内流转的,属于大地之神的力量。 这一次,他听到了无数从大地中传来的悲鸣… 新的神明自大地之心中诞生,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应’信徒们的祈愿——用磅礴的神力托举着整个赛西里冲破地层,回到了地上。 赛西里的人们欢呼着、雀跃着,感激着神恩的照拂,享受着阳光撒在皮肤上的温暖。 但这山一般的欢呼声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在下一秒变成了刺耳的惨叫。 旧日的神明逝去,也将曾经赐予赛西里的庇佑一同带走。此时的赛西里便如同被剥去甲壳的软体动物,瞬间暴露在外界可怕的侵蚀之下。 空气中满是积郁的毒瘴,长久没有接触过太阳,让他们的皮肤变得脆弱不堪,而早已觊觎这片“乐土”的噬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阳光之下,刚刚获得新生的人们在毒瘴中哀哀嚎着倒下,他们的尸体与灵魂也一同沦为那些噬灵的食物和养料。 符烨生试图调动体内的神权之力抵御这些‘侵蚀’,却悲哀的发现,新生的权柄狂暴难驯,与他并不完全契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街道在眼前崩塌,听着那些幸存者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罪人……赛西里的罪人!” “是你害死了陆离大人!” “是你毁了整个赛西里!都是你的错!” “你这个灭国的灾星!你根本不配为神!” 符烨生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任由那些噬灵当着他的面将那些破碎的灵魂啃食殆尽。 一时间,无人哀悼那位逝去的神明,也无人期待新神的诞生。 所谓信仰原来是这般荒谬而又微不足道的存在。 乔楠能感知到符烨生的悔恨与绝望,却无从改变任何一切。只能跟随着精神几乎崩溃的符烨生回到了变作废墟的神殿。他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停下了脚步。 乔楠下意识地望向镜中。 镜中倒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清瘦倔强的少年。 乔楠看着镜中人的脸从青涩到成熟,从漠然到扭曲。血肉一点点在时光中加速风化褪去,深陷的眼眶中逐渐燃起暗红色的冥火。皮肤紧贴着骨骼一点点被风蚀,最终化为一副覆盖着残破黑甲、眼窝燃烧着怨恨与痛苦的火焰——这家伙,分明是那个想要杀了他们的骷髅骑士! 而镜中的骷髅仿佛察觉到了乔楠的目光,那暗红色的火焰在他的眼中不断跳动着,配合着他没有意思血肉的脸,构成一个诡异且疯狂的笑容。 片刻后,一道喑哑的声音在乔楠耳畔响起,“在你心中,神明代表什么?” 乔楠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不敢枉然开口。 “回答我…乔楠。”镜中的骷髅,符烨生,暗红色的冥火在他眼中跳动着,喑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在你心中,神明是全知全能?是慈悲救赎?或者你也认为,他们只是冰冷的规则本身?” 乔楠心脏紧缩,这家伙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强迫自己冷静,迎向那跳动的冥火,“我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想,符烨生。是你认定神明必须完美,是你将陆离捧上你心中的神坛,也是你亲手给予了他陨落……是你,无法接受自己抉择带来的后果。与其问我如何想,不如问问你自己是如何看待他的。” “后果?”符烨生的声音多了几分凄厉,像是碎骨在耳畔摩擦,“我的后果你都看到了不是么?是我承受了一切…我成了灭国的罪人!成了灾星!我守着这片废墟,抹去所有可能玷污他圣名的‘杂音’。” 符烨生眼中的冥火猛地炽烈了一瞬,“但你呢,乔楠?你追寻着神权,可曾看清你身边‘同伴’的本质?你笃信的他,是否也只是你心中塑造的幻影?” 乔楠一怔,隐隐觉得对方似乎话中有话,在暗示着什么,但却理解错了对方的意图,只当他在说陆离与他自己,“我与陆离不同,他也……” “这世上的神明……从不只一位。”符烨生打断他,声音渐渐变得缥缈,“眼睛……是会欺骗你的。” 话音未落,乔楠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意识猛地从符烨生体内抽离。 第64章 见证 一阵熟悉眩晕过后,乔楠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腕,这回,他总算是看到了熟悉的‘纹金’。 ‘我这是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了?’乔楠大口喘息着,耳畔嘈杂的乐声将他拉回到了现实。 周围喧嚣的人群,熟悉的白色建筑,以及高台上正在翩迁起舞的舞女,都是那般熟悉。 他竟然还在赛西里…还在那个尚未被毁灭的赛西里! 乔楠的目光落在高台最中央的那名舞女身上。看着对方熟悉的眉眼——正是之前他‘附身’的那名少女。 这么看来,自己是回到了陆离被‘刺杀’的前一夜。 他该怎么做?是要阻止陆离被刺杀,阻止赛西里的灭亡么? 正想着,乔楠的余光瞥见个熟悉的身影从身旁一闪而过。 是安霖和贝迪! 他刚要追上去,却和迎面而来的人撞在一起。 “抱歉。”乔楠猛地转头,谁知跟他撞在一起的人居然是路维尔。 然而路维尔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跟着人群往前走去,仿佛不认识自己一样。 乔楠心中暗道不妙,反手一把拉住了路维尔的胳膊,然而路维尔却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路维尔!停下!你不认识我了么?”乔楠用力拽着路维尔的胳膊。 对方却依旧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 乔楠没有办法,又怕安霖和贝迪会走远,直接一掌劈在了路维尔的后颈,将人扛在了肩上。随后马不停蹄地穿过人群,去找街边的安霖二人。 果不其然,安霖和贝迪也跟路维尔的情况一样。 “贝迪!贝迪!醒醒啊!”乔楠喊了几声,贝迪都毫无反应,只是反复重复着倒酒喝酒的动作。 “安霖…”乔楠只能寄希望于安霖能给他反馈。他尝试着伸手碰了碰安霖的肩膀。 就在乔楠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挂在安霖腰侧的风神权杖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光芒散尽后,安霖原本一片荒芜的眼睛也终有了神采。他抬头,略带茫然地看向一旁的乔楠,“队长?这是怎么了…头好晕,我们在哪儿?” “太好了…你终于清醒了。”乔楠稍稍松了口气。 “长话短说。我们被某种力量带回到了很多年前的赛西里。”乔楠解释道,“你还记得赛西里么?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么?” “嗯。” 安霖点点头,“我想起来了,当时有只骷髅一直试图杀死我们。你让瑞拉带我们先一步撤离,自己留了下来…之后…我记得当时的山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很大的裂缝,我们都掉了进去…” “对,是那时的地震。”乔楠看了看一旁的贝迪,“瑞拉和零一呢?你们当时是在一起么?” 安霖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头,“零一跟我们在一起,但是瑞拉他不放心你,将我们送上山后,便回去找你了。” “他没有和你们一起?”乔楠心上先是一热,但很快就被担忧的情绪所填满。“安霖,很多事情一时我半刻解释不清。请你先照顾好贝迪和路维尔,我必须尽快找到瑞拉和零一。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乔楠此时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一切的关键点似乎就在符烨生和陆离身上。他们必须要在陆离被杀死前,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乔楠几乎翻遍了整座赛西里,却始终没有找到瑞拉和零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底的担忧与恐惧一同蔓延。 瑞拉究竟在哪里?他会不会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是不是也跟他一样,正在经历着一次次‘死亡’… 一想到瑞拉很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经历着痛苦,乔楠就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想要将整个赛西里从地底连根刨除的冲动… 这时,一阵暖意自他胸前猛地扩散开。乔楠下意识伸手去触碰——是瑞拉之前留给他的那枚戒指。 他将戒指从衣领中翻了出来,握在掌心。 “瑞拉…我决不允许,你再抛下我一个人…” 戒指上残留的余温令乔楠逐渐冷静下来,那些之前他忽略的细节渐渐涌入脑海。 如果瑞拉也遇到了跟他一样的状况,也附身在了某个人的身上的话…他既然可以附身在符烨生的身上,那说不定瑞拉就在…… 难道是陆离! 乔楠心脏几乎停跳。 他不敢耽搁,立马转身朝神殿的方向跑去。可惜神殿的守卫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森严。正当乔楠考虑要不要强行闯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第70章 “跟我来。”居然是失踪许久的零一。 ^ 乔楠有些意外跟着对方去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 “零一,太好了,你没事。”乔楠看着眼前神色清明的同伴,稍稍松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回响,试图让我忘记一切。”零一扬了扬手中的双刀,“但神权之力帮我抵御了那个陌生意志的侵蚀。我在城里见到了贝迪他们,但是他们都失忆了…” “放心,我见过他们了,都没什么大碍。失忆也只是暂时的,只要能离开这里,他们的记忆应该就能恢复,”乔楠顿了顿,“你有见到瑞拉么?” 零一摇了摇头,“我在城里转了很久,一直没有见到你和瑞拉,所以我猜测你们可能在神殿。我原本打算潜入看一看情况,就遇见了你。” 乔楠心一沉,零一的判断印证了他的猜想,“是的,我怀疑瑞拉就在神殿里。刚刚我正考虑要不要从正面突破,可这里的守卫太多了,我怕打草惊蛇。” “跟我来!”乔楠话未说完,就被零一打断。 有了零一的帮助,二人躲过了神殿的层层守卫,终于靠近了陆地之神陆离所在的那件屋子。 “前面那个房间就是了。我在这里守着,你去吧。”零一低声道。 乔楠冲他点点头,转身一个借力从半开的窗户上跳了进去。 屋子很空,只有几盏并不太亮的灯,和一面巨大的镜子。 此刻,一个身着黑袍的人正站在镜子前,背对着他,看上去格外孤寂。 “瑞拉……?”乔楠压低声音,声音带着三份试探,七分颤抖。 镜子前的那个人猛地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那张属于陆离、苍白而精致的脸。 一刹那,乔楠的目光陷落在了一片金色的海洋中。 眼前这个人,他的双眼中不是符烨生回忆里那片深褐色的荒芜。而是他熟悉又眷恋,明亮且沉静的金色。 仅仅一个对视,乔楠的心脏就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瞬间就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能令他的心,疯狂悸动的人。 “瑞拉!”乔楠几步冲到对方面前,声音因紧张和担忧而显得有些沙哑,“真的是你吗?” 瑞拉看着乔楠写满焦急的脸,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怎么?以为我也把你忘了?” 乔楠悬了许久的心此刻终于重重落了地,但随之涌起懊恼与后怕让他猛地一把抓住了瑞拉的手腕,力道大的令对方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知不知道我……”乔楠的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找了你多久,我以为你……” 后面的话他始终没有说不出口,他以为眼前这个家伙又一次自顾自地消失在了他的面前,自顾自地选择一个人独自面对危险… 乔楠不敢想,如果再发生相同的事情,自己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甚至想过将瑞拉关在一个只有他能见到的地方。 瑞拉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感受着他指尖的微颤和滚烫的温度,眼中满是复杂。他沉默着,罕见地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这具属于陆离的身体,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抱歉,让你担心了。虽然很想安慰你,但可惜…如今这个毕竟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想做什么似乎都不太适合。” 这意有所指的话让乔楠耳根一热,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心里就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最终他松开了手,眼睛却仍紧紧盯着瑞拉,仿佛怕一眨眼对方就会消失。 “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乔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话题拽了回来。 瑞拉走回到了镜子前,看着镜中的‘陆离’轻声道,“赛西里的一切都已是定局。即便是在幻境,也是曾经的过往,谁都无力改变…因此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关键不在阻止,而在‘经历’。” 瑞拉微微抬头,镜子里的人也随之抬了下头,“你应当知道了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人——符烨生……而我们必须要亲历‘那一刻’,才能真正的离开这里。” “你的意思是,我要看着‘你’在我面前被他……”乔楠喉咙发紧,最后那两个字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是我,是‘陆离’。”瑞拉纠正道,声音依旧平静没什么波澜,“这是历史的一部分,也是解开幻境的钥匙。” 他微微侧身看向乔楠,“所以,你准备好见证‘神明’陨落了吗?” 瑞拉的话让乔楠心脏传来一阵钝痛。 “不要担心,我不是陆离…不会真的被他杀死。” 乔楠看着眼前之人,明知他说的是事实,却仍无法接受。即便他曾跟随符烨生经历过一次,甚至‘亲手’杀死了神明‘。 但只要一想到如今在陆离身体里的灵魂是瑞拉,他就做不到无动于衷… 瑞拉看出了他的犹豫,抬起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相信我。明天之后,这场噩梦就彻底结束了。” “…嗯。” 第65章 枯骨血肉 直至深夜,符烨生如期而至。 乔楠躲在暗处,看着跪在‘陆离’面前的少年,那双与他记忆中无二的漆黑眼瞳,此刻正跳动着名为偏执与狂热的火焰。 “陆离大人。”符烨生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竭力掩藏着心底的‘欲和念’。 “烨生,随我去个地方。”瑞拉平静地开口,模仿着陆离的口吻。 “是,大人。”符烨生并未察觉出异样,跟在瑞拉的身后去到了禁地深处。随后便见到了守护着赛西里的结界核心。 乔楠隐匿在了暗处,他不敢靠得太近,因而听不到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符烨生看向‘陆离’时眼神中的炙热,能感受到对方因为得到了神明的‘偏爱’与‘认同’而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亲眼见证了一个普通人,如何被自己心底的欲望彻底吞噬。 然而当那把神权之力化作的长剑再次贯穿‘陆离’的胸膛时,即便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早已落幕的悲剧,明知死去的人是‘陆离’而非瑞拉。 乔楠还是控制不住地冲了出去。 不远处的瑞拉则在露出了一个和陆离极为相似的、带着解脱悲悯的笑容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神权交替的瞬间,大地距离地震颤。 那是来自大地的悲鸣,哀悼着旧日神邸的陨落。 在这轰鸣声中,周围的空间如同褪了色的油画般一点点剥落、崩解,直至化为一片虚无。 强光过后,失重感传来。 乔楠伸手一把用力地拽住了瑞拉的胳膊,将人整个带入了自己的怀中。在摔落地面前,他用自己的身体分担了两人所有的重量。 这一回,他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痛楚。 他们回到了现世。 就在乔楠几人落地的一刹那,另一股更为狂暴,夹杂着无尽恨意的死亡气息、如同海啸一般向他们迎面扑来。 正是符烨生。 或者应当称呼他为,噬魁领主——冥火骷髅王。 此时,暗红色的冥火在那庞大身躯上不断燃烧着,周围死寂的空气仿佛被这火焰点燃。他手中的长剑承载着无尽的怨恨猛地朝几人刺来。 “先防御!”乔楠呼喊道。 “水幕天华,御!” “烈风裁决!” 安霖与贝迪同时出手,配合默契地拦下了对方的突袭。 “姐姐。”路维尔抬起双手,操控着路莘维儿自空中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线,试图束缚住符烨生的行动。 然而那些丝弦不过刚刚触碰到对方,就被那周身的冥火猛地焚烧殆尽。 乔楠看了眼瑞拉,二人身形一晃,便同时出现在了符烨生身侧。 塞诃与黯星齐齐爆发出璀璨的光亮。 但可惜,这倾尽全力的一击也仅仅只是让符烨生后退了半步而已。 他们所有的攻击落在骷髅王那坚不可摧的黑甲上,都好似隔靴止痒,只能带起零星的水花。 毕竟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不死不灭的噬魁领主,更是一位曾经执掌神权的‘堕落神邸’,是赛西里无数怨念的化身。 冥火骷髅王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者世界无穷无尽的诅咒。 “不行,我们连他身上那层冥火都没办法打破,所有的攻击对他都是无效的…”乔楠喘息着退了回来。 绝望的情绪逐渐浸透了众人的心脏。而好不容易从数次生死往复中窥破真相得乔楠,更是懊恼万分。 即便离开了幻境,他们最终的结局仍要葬身于此么? “再等等…”瑞拉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坚定,让乔楠原本紧张的心绪得以平复。 他看了眼瑞拉,虽然不知他口中所谓的‘等等’是指什么,却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 第71章 原本光芒有些黯淡的塞诃再次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零一!就是现在!”乔楠高呼一声。 “焚烬荒野。”零一的的焚魂划破空间,召唤出的深海火焰瞬间包裹住了骷髅王的全身上下。 “没用的。”符烨生突然开口。他挥动手臂试图驱散那些火焰。 但那被从深海中召唤出来的蓝紫色火焰,却仿佛海绵一般,在消失前将原本附着在符烨生身上的那些冥火一同带走了。 “怎么会!”符烨生猛地转头,长剑直刺身后的偷袭他的零一。 但零一早已消失无踪。 ^ 乔楠则趁机举起塞诃再次攻向了对方。 “哼,不自量力。”符烨生收剑,轻轻松松便挡住了乔楠的攻击。然而他还是遗漏了一点,没有了冥火的保护,塞诃的剑光最终刺中了他胸前残破的黑甲。 与此同时,一片温暖的褐色光芒,自符烨生胸前的铠甲内缓缓渗出。琥珀色的光晕一点点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静静地悬浮在符烨生与众人之间。 穿着黑袍的影子,没有高高在上的旧神之姿,反而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来到了故事终点。 “烨生…好久不见。”虚影开口,正是陆离。 骷髅王高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原本举起的长剑停在了半空。镶嵌在眼瞳中的冥火如同被强风吹过般,疯狂地摇曳着,几乎快要脱离眼眶的束缚。 陆离凝视着眼前之人,目光穿越了多年的时光,看向了被封印在骷髅躯壳内,那少年最初纯粹而炙热的灵魂。 “烨生,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神明…”陆离的声音与幻境中相比,多了些平静与温柔。“是我让你背负上‘弑神’的罪孽,替我承受着‘毁灭赛西里’的骂名…是我的懦弱害了你。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有多痛苦。”陆离看向符烨生的眼神中堆满了浓浓的心疼与歉意。 “我曾以为,将赛西里沉入地底,隔绝危险,便是最好的庇护。我一遍遍聆听着人们的祈祷,赐予他们安宁,却渐渐忘了……他们,不仅是需要我庇护的信徒,更是渴望阳光、向往自由的人类。”陆离微微垂眸,面上多了几分苦涩,“我在神殿中,能听到城中人们不满,也能看到了人们眼中的绝望……” “但我…我却无法给予他们真正渴望的东西…人们不断向神明祈求,而我作为神明,却无人听见我的祷告。”陆离的目光深深望入那两团颤抖着的冥火,“直到遇见了你。” “烨生,你与我不同。或者说,你与赛西里的所有人都不同。我在你的的眼中看到了不屈的火焰。那份比我更勇敢、更决绝的,渴望打破枷锁的意志……我将选择的权利,连同这沉重的神位与必然的罪责,一同交给了你。请原谅我的自私…” “陆离大人。”骷髅王巨大的骨架发出不堪负重的‘咯咯’声响。 “烨生,你能再包容一次我的自私么?”陆离缓缓走到了骷髅的面前。“曾经,我将死亡当做解脱、用私心替赛西里换一次光明。但这一回,我的私心却是——你。我希望你能从此解脱,不再被我的阴影束缚。” 陆离朝着符烨生伸出了手,“这么多年,辛苦你了。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替我背负这一切了…你愿意跟我走,只做我一人的信徒么?” 这番迟来的忏悔,或者说是告白,做出了最终的宣判。仅仅一瞬间便彻底击碎了符烨生那以怨恨和偏执筑起的心理防线。 骷髅王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想要守护的、想要毁灭的、他所深爱的、所怨恨的,一切的源头。他的神明与信仰原来早已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是他误解了神明的意愿。 原来、原来不是他一人的坚持…原来就像他在思念神明一样,他的神明也曾将他记在心里… 暗红色的的冥火化作滚烫的血泪,白骨因为有了信仰,在爱意滋养中渐渐新生出了骨肉。 骷髅的身躯一点点化作少年最初的模样。 历经数载,少年抓住了自己的月光与爱恋。 二人的身影在空中渐渐化作漫天温暖的琥珀色晨光,为大地带来了新的曙光。 那把属于骷髅王的长剑失去了主人的力量,变回了琥珀色的晶石落入了乔楠的掌心。 与此同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乔楠脑海响起:救世的勇者。不要相信…一切谎言。耳听不一定为真,眼见不一定为实。那些,都不是世界的真相。” 是符烨生。 乔楠记得这个声音。 阳光重临大地,笼罩在赛西里上空的阴霾尽数散去,然而等待着乔楠一行的将会是怎样的未来,尚不可知。 ** 如今时间紧迫。在经历过赛西里的过往后,所有人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都多了几分担忧。没有人知晓末日哪一天会到来。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是连神明都无济于事的未来… 乔楠他们此时已经收获了风、海以及大地三枚神权。但有关时间与光明的神权,却没有丝毫线索。 在这之前,他们还有圣庭能够给予帮助。但眼下诺亚城邦内的局势尚不明晰,他们几人也已有多日未能和塔维纳取得联系。 “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回一趟诺亚。”贝迪先一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就见她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先不说眼下我们根本毫无头绪,如果一直留在城邦外,那除了噬灵我们什么都遇不到,再这么耗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而诺亚城邦是光明神大人最后的庇佑,我总觉的圣庭一定知道些什么。没有塔维纳大人他们的帮助,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剩下的神权。何况,何况如今圣庭有难,我身为巡逻队的一员,不能就这么抛下曾经的队友们…” 第66章 意外突变 “你说的没错,但…”乔楠面露一丝犹豫,隐隐透着不赞同。 路维尔冷笑一声附和道,“我同意贝迪的话。皇庭那些家伙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如今塔维纳大人处境危险,我们原先得到过她那么多的帮助,怎么能对此置之不理。我跟你不一样,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做个‘无情无义’的人。” “你什么意思?”乔楠眯起眼睛,似是听出了对方话中有意无意的针对。 “我说的不对么?”路维尔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丝线,“当初在诺亚时,若不是得了塔维纳大人的照顾,你以为凭你的资历,怎么可能进得了巡逻队。就连着这队长的位置,恐怕也轮不到你…” “路维尔,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私下里同我讲。但我如今既然是这支队伍的队长,就必须要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乔楠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口气听上去平静一些,“之前我们离开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诺亚城邦如今并不安全,就连塔维纳大人的意思也是让我们尽可能远离那里,去抓紧寻找神权的下落。你偏要挑这个时候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白白浪费她的一番好意。” 乔楠的目光满是坦诚,他试图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事出有因’。 但不等他说服路维尔,贝迪却先坐不住了,就见她猛地站了起来,一脸失望地吼道,“乔楠…我看错你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路维尔说得没错,塔维纳大人对我们有恩。如今她有难、我们怎么可以丢下她不管不去!就算要去找什么神权,再等等也来得及,我们得先将塔维纳大人救出来。我确实没法像你一样,只会袖手旁观!” “队长,你是怕了么?就因为皇庭的阻拦?还是因为城外那几个冥噬月?如今我们已经拥有三个 神权了,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路维尔在一旁附和道,摆明了一副不打算听乔楠的话。 安霖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乔楠和贝迪几人身上来回晃悠。他没有搞明白,平日瞧着和和气气的人,怎么就突然起了争执。 “队长、路维尔…你们别激动啊。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啊…” 安霖不开口还好,乔楠一听这话,却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我才是队长。你们必须听我的!在找到最稳妥的方法之前,谁都不许回诺亚!这是命令!” “去你的命令!”贝迪被彻底激怒了。一把拉起了路维尔,狠狠地瞪着乔楠吼道,“你不愿意去,我们去!路维尔,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讲的!” 安霖无措的看着贝迪和路维尔决绝离开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脸色阴沉、紧抿着唇的乔楠,脸上写满了挣扎。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冲着乔楠说了声“抱歉队长!”,一边喊着“等等我”,一边追着贝迪离开了。 乔楠站在原地,望着三人逐渐消失的背影许久未曾开口。他一脸的愤怒,双拳因用力过紧而指节泛白。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才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 瑞拉沉默地走上前来,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第72章 乔楠没有说话,沉沉地叹了口气。 瑞拉金色的眼眸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枯木丛,安慰道,“他们跟你毕竟不一样…圣庭救过他们的命。而大祭司…大祭司对诺亚城邦大部分的人来说,都有很特别的意义。这是他们的选择…” “嗯。我明白。”乔楠低下头,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那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但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刺耳呢…” 乔楠边说,边抬头冲着瑞拉伸出了双手。 瑞拉挑了下眉,有些犹豫地走了过去。谁知刚一靠近,就被乔楠一个探身紧紧抱住了腰,将头埋在了他的腹部。 瑞拉刚想推开,就听见乔楠开口道,“之前说好了的,你要安慰我。不许骗我。” 最终,瑞拉只得无奈地同意了某个人得寸进尺的行为。 ** 这次返程,贝迪三人没打算瞒着。他们清楚自己的实力,知道一旦靠近诺亚城邦,就必然会被皇庭的人察觉。 于是三人干脆将传送阵设在了皇宫前。 果不其然,三人刚踏出传送阵就被守在那里的卫兵‘请’进了皇宫。 许久未见,尤恩的脸色与之前相比更显阴沉。 此刻他高踞在王座上,正用满是挑剔的目光,俯视着贝迪三人。 路维尔一脸桀骜,目光并未看向王座上的尤恩。安霖则略显紧张地站在贝迪的身后,试图躲避那充满压迫性的目光。 贝迪的神情倒是十分坦然,不见丝毫畏惧。“尤恩陛下,我们是来同你做一笔交易的。” “哦?交易?”尤恩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地斜靠在王座上,“说来听听。” 贝迪悄悄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听说,皇庭打算牺牲一部分民众来换取城邦的安全…如果我说,我有比那更好的选择——” 尤恩用手支着下巴,示意贝迪继续往下说。 “想来陛下对神权之力并不陌生。我们已经找到了风神的神权,其中蕴含的力量,远比牺牲无辜子民更为强大,足以庇护整个诺亚城邦。而我们可以将其交予您,但有一个条件——请立刻释放塔维纳大祭司,并保证她与圣庭的安全。” 尤恩的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神权之力…你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但塔维纳在城中散布谣言,伙同圣庭意图动摇国本。我岂能轻易放过她?况且你又要如何证明…你手里的,就是真正的神权?” 贝迪却并未因此退缩,她仰头看着依旧坐在高位的尤恩,“陛下,以如今的局势,您若还想继续带领诺亚前行,任何无谓的牺牲对您的统治来说都是不利的。” “所有人都知晓末日即将到来,您与其自断臂膀,将整个圣庭推向对立面,不如…让我们成为您的助力。还是说,您想成为那个毁灭一切的罪魁祸首?” 贝迪又将选择权抛回给尤恩,便是要将其架在道德与利益的天平上。 尤恩沉默了片刻,随之扯出一个看似妥协的笑容,“很好。本王觉得你的提议,很不错。塔维纳可以交给你们,但为确保安全,只能由你身后这位年轻的治疗师,单独,去见她。”他指向安霖,“至于你们二位,暂且留在殿内,待交易完成,自会给你们放行。” 贝迪与路维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拍了拍安霖的肩膀,随后点头应道,“可以,我们会留在这里。” 很快,安霖便被一名侍卫带走了。 塔维纳被单独关在一座高塔上,安霖进门时她正独自静坐在窗边。素白的长袍在窗外那轮冥噬月的幽光映衬下,显得飘渺而虚幻。 听到脚步声,塔维纳缓缓转头,“看”向安霖,琉璃色的眼眸依旧空洞而平静,却多了一丝疲惫。 “塔维纳大人。”安霖快步上前,低语,“我们是来救您的!冒犯了!” 话音未落,安霖掌心那枚属于大地神权的琥珀色晶石微微一亮——这是乔楠提前将部分大地权能暂时赋予他的效果。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土黄色光晕瞬间包裹住塔维纳。 塔维纳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并未反抗。光芒一闪而逝,两人的身影已然从高塔消失。 几乎在同时,诺亚城外某处隐秘的汇合点内,微光匆匆闪过,塔维纳的身影踉跄出现。 “小心,祭司大人!”乔楠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塔维纳轻轻呼出一口气,或许是受到神权之力的影响,脸色稍显苍白。她拍了拍乔楠的手,声音是难得的欣慰,“乔楠,辛苦你们了…你们做得比我预想中更好。但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注视越来越强。” 乔楠扶着她坐下,一脸凝重,“抱歉,大人。我怀疑从最开始寻找神权的那天起,就一直有某种力量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对方很可能与诺亚皇庭有关。因此为了骗过那些‘眼睛’,只能让贝迪他们配合我演了这出戏,冒险将您从诺亚城邦救出来。” 乔楠凝视着眼前的女人,想从她过于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实不相瞒,我现在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一个解释。关于神权之力、关于那些噬灵,甚至是…所有人类的命运。” “我希望在您这里能够听到真相…为何噬灵会突然出现?为何圣血之人能够与之战斗?如果我们没有成功收集到所有的神权,那人类又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塔维纳脸上仍带着那副悲悯而温和的笑容,“你的敏锐超乎我的预期。但在揭示一切前,让我先确认一下神权的状态,这至关重要。”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它们还好吗?” 出于长久以来的信任,乔楠与安霖毫无防备地将代表着风神与大地神权的权杖和晶石同时拿了出来。 权杖与晶石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磅礴力量。 塔维纳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晶石。就在刹那间,她脸上所有的温和与悲悯便好似脆弱的琉璃般一寸寸碎裂开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瞳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冰冷彻骨的漠然。 “不!住手!”恰在此时,贝迪和路维尔的声音同时响起。 乔楠下意识想要收回晶石,却为时已晚。 面前的塔维纳一把夺过风神权杖,随后催动其中的神权之力,一道小型的风场凭空出现在乔楠几人身旁,将他们直接卷入其中,抛向了高空,又重重摔落在地。 乔楠只觉掌心一阵灼痛,琥珀色的神权晶石已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飞向塔维纳,被她收入掌中。 第67章 惊天谎言 塔维纳整个人浮在半空,素白的长袍在风潮激荡下猎猎作响。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悲悯,只剩下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 她没有开口同乔楠等人解释什么,周身黄色光芒一闪,她的身影便瞬间融入了大地,连同那两枚得之不易的神权一起,彻底失去了踪迹。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咳……混蛋!”贝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中除了被愚弄的愤怒外,还有些许悔恨。 路维尔收起几乎散架的路莘维儿,脸色铁青地看向刚刚起身的乔楠。“抱歉,我们来晚了。” “这不怪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塔维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乔楠的目光仍落在塔维纳消失的方向感。 “安霖带着大祭司…带着塔维纳离开后,皇庭不知怎么立马就到了消息。我们的行动暴露,只能被迫逃离城邦。一路上全是皇庭的守卫军,我们被围困在了一条死胡同里,”贝迪说话间,眉头一直揪着,“就在我们以为要彻底完了的时候,赫菲赛恩大师出现了…是他救了我们,并帮助我们逃离了诺亚城邦…” 路维尔见贝迪状态不对,便接着道,“大工匠将我们带到了他的秘密工坊,并告诉了我们一个可怕的事实…” 乔楠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他有预感,接下来自己听到的或许会是一个颠覆一切的‘真相’。 路维尔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有接着说道,“大工匠告诉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其实很早就被人所控制了…” 说话间,他死死握紧双手,试图克制着心底的愤怒,“‘神谕’,不过是精心安排的谎言。所谓噬灵和圣血,也是那些人自己捏造出来的‘怪物’!他们想要的,一直都是神权!塔维娜和尤恩…他们共同编造的谎言欺骗了所有人!” “是他们篡改了神谕。”路维尔神色间透着恨意,“他们扭曲了历史的真相。噬灵的出现是必然,但他们为了推动‘造神计划’却刻意引导,甚至加速了灾难的进程。他们需要危机来凝聚信仰,需要恐惧来迫使人们交出一切资源,包括……包括拥有特殊血脉的‘圣血者’!” “我们都是他们用来掌控权利的棋子。” 第73章 乔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造神计划…那是什么?” “没错。”贝迪拳头紧握,“他们寻找神权根本不是为了对抗侵蚀和怪物,更不是为了拯救所有人。他们想要用神权的力量,结合‘圣血’与信仰,人为地创造出一个听命于他们、受他们掌控的‘新神’!” “他们要创造一个足以取代所有古老神明,让他们成为世界唯一主宰的工具!我们寻找神权,根本不是在拯救世界,而是在为他们亲手递上毁灭世界的钥匙。” 残酷的真相被毫无保留地剖开,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凝固而滞涩。 乔楠他们,还有曾经牺牲的那些人… 所有人努力和信仰,在一瞬间仿佛没有了意义。他们成了可笑又可悲的弃子… 乔楠试图说些什么,但此刻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寻找着瑞拉的身影,却见对方不知何时拿出了长枪,正一脸谨惕地看向前方。 很快,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周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成群结队的皇庭守卫军出现在了视野中,将几人彻底包围。 乔楠的唇角绷紧,死死握着塞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曾经的同伴成了如今的敌人。这个荒谬的事实像无形的枷锁缠绕着他的手臂,让塞诃显得异常沉重。他看向那些士兵头盔下模糊的脸庞,其中或许有他曾并肩作战的人。 冲着同样身为人类的他们挥剑…他们都无法做到像对待噬灵那样果决。 贝迪的索利达在掌心明灭不定低闪动着,安霖低垂着头,路维尔脸色铁青却始终未给路莘维儿下达攻击指令。 犹豫与负罪感,如同泥沼,拖住了每个人的脚步。 “看啊,这就是被‘真相’压垮的表情,多么……令人愉悦。” 尤恩缓步走来,守卫军整齐地分开通道。 ^ 他身着银色的战甲,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此刻再看他的笑容,却是与塔维纳有几分相似——看似悲悯实则漠然。他蓝色的眼瞳扫过乔楠几人,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讽之色,“拯救世界的勇士?呵。这就是你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犹豫的原因么?还真是天真得令人发笑。” 尤恩的目光直刺在乔楠身上,眼神里除了嘲讽,还带着一种深沉且冰冷的敌意,让乔楠心头莫名一紧。他不明白,这份毫不掩饰的恶意从何而来。 尤恩的语调听着轻柔,却如毒针般一字一字戳刺在了乔楠的心头,“你以为,凭借一点点侥幸获得的‘圣血’,和你那可怜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就能撼动命运的轨迹?” 他的声音复又拔高,又一次将残酷的‘真相’剖开在乔楠面前。“这个世界的腐朽早已注定。那些旧日的秩序便是枯木,唯有彻底焚毁,才能孕育新生。而你们所有的挣扎、牺牲,甚至包括你们此刻的犹豫不决,都注定会成为滋养新世界的土壤。” “你们,连成为绊脚石的资格都没有,你们的作用只是成为新世界的…养料。” ‘养料!’ 这二字如同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乔楠心中怒火。 “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或许早已腐朽!但让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的不正是你这样的人么!”他猛地抬头,看向尤恩的眼中满是决绝,“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们,存在的意义都不该被你这种人定义。所有人都不该被谎言蒙蔽,那些为了谎言而牺牲的人…更不该被你们践踏!” “我会揭穿这一切,即便毁灭终将是结局,也绝不会是在谎言中诞生的!”乔楠低吼道,手中的塞诃发出阵阵清鸣,似在回应着他。 下一瞬,乔楠猛地跃起,挥舞着长剑冲向了尤恩。 乔楠的攻击被几名卫兵拦了下来。但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尤恩。尽管他对这些守卫留了手,但有圣血之力和塞诃的加成,他很轻易便占据了上风。将那些守卫一一击退,硬生生破开了一条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过程中,尤恩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除了审视外,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厌恶。 又是这种,这种充满厌恶的眼神。 乔楠想不通,这个尤恩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自己抱有如此之大的恶意。 一想到此,乔楠便有些微微出神,身侧一名守卫军趁机猛地将长矛直刺他的肋下。 “小心!” 瑞拉紧跟在他身旁,长枪一挑,后发先至,“铛!”地一声,黯星替乔楠挡住了这一击。“别分心。” “多谢。”乔楠冲着瑞拉默契一笑。 但这个举动落在尤恩眼中却格外刺眼,就听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明显是在压抑着某种怒火,“还真是,感人的同伴情谊。” 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落在了瑞拉的身上。 那一眼,似有愤怒、有失望、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痛楚。但很快,又再次锁死在了乔楠的身上,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 “原来,勇者大人的无能还需要别人来替你弥补么?” 乔楠心中一凛,似有某种念头从脑中飞闪过过,但现在明显不是让他深思的时候。 “这不是弥补,而是配合。”乔楠挡在了瑞拉身前,“我们是同伴,是注定要一起同行之人。国王陛下大概从来没有可以同行之人吧?毕竟在你的眼中,只有可以随意抛弃的‘牺牲品’。” “而我的战斗,从不孤单。”说话间,乔楠感受到瑞拉坚定地站在他身侧,两人背脊微微相靠,传递着无言的信任。 尤恩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无聊的羁绊罢了…游戏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掌心一枚复杂的金属符印亮起璀璨金光!熟悉而纯粹的圣血之力轰然爆发,随后就见一只巨大而威严的金色雄狮在他身后渐渐凝聚成型——是尤恩的圣灵体! “为什么,你明明也拥有圣血,为什么,你要背弃自己的信仰?”乔楠记得塔维纳曾说过的,只有信仰神明的神徒才能得到神明的赐福,拥有圣血。 但为何,尤恩同样拥有圣血,却成为了背弃神明之人?为何要策划那所谓的‘造神计划’? 下一瞬,那只巨大的金色狮子便咆哮着冲他扑了过来,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象。一眨眼就已经到了乔楠的面前。 乔楠慌忙举起塞诃,扛下了巨狮冲他挥来的一爪。但那狮子的力气远在乔楠之上,只一击,便震得塞诃脱手飞了出去。 眼看那狮爪就要拍在乔楠身上,瑞拉提枪扫过,拦下那锋利的狮爪,但也因着惯性连连后退了几步。 乔楠猛地咳出一口血,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捡起塞诃,冲着巨狮便是一剑。可他的剑锋甚至没有碰到巨狮的皮毛,便又被拦了下来,整个人被振飞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刻,乔楠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尤恩之间实力的差距。 有那么一瞬间,绝望感充斥着乔楠的内省。 尤恩冷漠地看着挣扎的乔楠,如同俯瞰蝼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坚持和那点可笑的感情,全都一文不值。” 第68章 伪神计划 巨狮抬起的利爪即将踏下。 一刹那间,无数白色的羽毛自空中无声飘落,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随后,一个穿着纯白祭司袍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男孩,就那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场中央。 男海有着一头灰绿色的短发,搭配着浅金色眼瞳,每一寸眉眼都精致到难以复刻。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隐匿在阴影中的零一身上,声音空灵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零一,双刃归一,海眼方开。” 零一怔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下意识将手中的“焚魂”与“安魂”抛向空中。 双刀在空中交汇、旋转,幽蓝与暗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了一起,最终融合成一柄通体流转着深蓝光泽的长刀。 长刀重新落回到零一手中,他本能握住后便对着虚空轻轻一划——而他面前的天空竟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巨大而幽深的口子。裂缝的后面不是蓝天,而是翻涌着无尽蔚蓝海水的深渊,磅礴的吸力瞬间传来! “走!”男孩低喝一声。 不等众人反应,滔天的海水已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如同巨兽张口,瞬间将乔楠几人连同男孩一同吞没。 在意识将要被海水吞尽的最后一瞬,乔楠勉强透过翻涌的海水看向了瑞拉。然而当他顺着瑞拉目光的方向看去,居然见到尤恩正神色复杂的回望着他。那眼神不再只有冰冷与嘲讽,多了些极其复杂的痛心疾首… 乔楠来不及深究那个眼神想要表达什么,下一秒,巨浪便彻底吞噬了一切。 ** 胸口处传来强烈的挤压感迫使乔楠睁开了眼睛。 他痛苦地咳了两声,随后猛地侧头吐出了呛入肺腑的海水,从嗓子到胸腔全都火辣辣地疼着。 “醒了。”瑞拉双手撑在他的胸口,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了乔楠的脸上。 第74章 见他醒来,对方才将悬着的心塞回了肚子里。 “有哪里难受么?” 乔楠整个人还有些懵懵地,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的眼前是一片浅紫色的天幕,阳光洒在细腻湿润的沙滩上,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味道。 此刻,乔楠正躺在陌生的海岸边,海浪温柔地舔舐着他的衣角。不远处,贝迪、路维尔、安霖和零一也陆续醒来,脸上带着相同的茫然与恍惚。 瑞拉站起身,冲他伸出手,“还能站起来么?”尽管此刻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这般不同寻常的‘关怀’却让乔楠有些激动。 “没,我没事!”乔楠慌张地摇了摇头,生怕瑞拉会收回手似地,赶忙一把抓紧了。 “你…”瑞拉欲言又止,一使劲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真的没事。”乔楠又认真地晃了晃脑袋,随后将整个人凑到了瑞拉面前,“不信你亲自检查下…” “呵。”哪知乔楠还没说完话,就被一道清脆的笑声打断了。 乔楠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目光立刻被坐在巨大礁石上的人吸引。 正是那个在最后关头出现的男孩。 此刻,对方正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灰绿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乔楠总觉得,这家伙神色间的平静与悲悯似有几分熟悉。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可以挑几个最想知道的…如果我心情好,会通通告诉你哦。”男孩眯了眯眼睛,看似在微笑,可那笑意却没有传达到眼中。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什么人?”乔楠上前一步,将瑞拉护在了身后。 瞧见他下意识的反应,男孩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 ^ “这里…是被人类所遗忘的彼岸,是寂湮海的核心,也是海神陨落前最后的叹息之地。”男孩空灵的声音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伤感,“你可以称呼我为白汀…至于我嘛…就是个好心的过客罢了。” 乔楠心里自然是对那句“好心的过客”嗤之以鼻。 他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怀疑,“你说这里是寂湮海?但这里为什么连一只噬灵都没有?” 白汀坐在石头上,边笑边晃荡着双脚。浅金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哦?这么看来,你见过真正的寂湮海?”男孩的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但不知为何,却让乔楠感觉压迫力十足。 “那是自然。”乔楠直视对方的眼睛,试图展示自己的泰然自若,“寂湮海是噬灵的巢穴,代表着死亡与侵蚀。但眼下我们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却没有感受到丝毫侵蚀的气息。”他无法将这片宁静到诡异的海岸与记忆中那片黑潮汹涌、噬灵遍布的海域联系起来。 白汀又轻轻地“呵”了一声。 “可惜…你猜错了。你所见的不过是表象罢了。无论寂湮海还是现世,你所看到的,都是被扭曲后的姿态。而真正的寂湮海……其诞生亦源于‘信仰’。它曾是迷途灵魂最终的归处。”白汀的目光投向那片淡紫色的天幕和无垠的海面,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 “你如今所处正是藏在寂湮海深处的神权之地。也是海神最后的力量所庇护之地。若非继承了海神神权,无人能打开通往此地的道路。” 乔楠却仍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白汀察觉到了他的怀疑却没有在意,也没做多的解释。话锋一转,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重新落在乔楠了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比起这里的真相,你更想知道关于外面那个世界,以及那些‘噬灵’的由来…我猜对了么?” 乔楠的心脏莫名一跳。 他无法判断白汀此时话中的真假,但对方抛出的诱饵实在让他无法抗拒。 乔楠抿了抿唇,与瑞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对方沉静的目光中找到了些许支撑,最终点了点头。 白汀看着两人间的眼神互动,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他早已预料到乔楠的答案,轻轻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就见一缕微光在他指尖汇聚,仿佛凝聚了时光的流沙。 “这个世界的运行,曾依赖于五大自然神祇——风、大地、海洋、光明与时间。”白汀的声音清澈而婉转,仿佛在吟唱着古老的歌谣,缓缓道出昔日的恢宏。 “古老的神明诞生于万物间,是人类的信仰、祈愿与依赖,历经漫长岁月凝结而成的实体。” 随着白汀的诉说,从他指尖滑过的光芒中渐渐幻化出五个模糊的影子,象征着远古而纯粹的自然力量。 “起初,神明们毫无保留地回应着信徒的祈愿,庇护着生灵,维系着整个世界的平衡。但信仰会随着时间而流逝的…人们索取的欲望却永无止境。” 明明白汀的语气没有变过,乔楠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当信仰变得功利,当祈愿充满私欲,神祇们逐渐感到了疲惫。明明是为了‘爱’而诞生的神明,却开始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说话间,白汀面前五个影子的光芒逐渐黯淡,蒙上了尘埃。 “与此同时,人类不断增加的的欲望,在这时催生出了新的‘神祇’。”说话间,白汀指尖的光芒中跳出了一些扭曲、暗沉的影子,可以看到它们正贪婪地汲取着从五个影子中剥离出的能量,“谎言与贪婪、纷争与背叛,这些所谓的‘人神’…它们因人性的阴暗面而诞生,更善于利用和放大这些阴暗,与自然之神争夺信仰的源泉。” 乔楠屏住了呼吸,他注意到身旁的贝迪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安霖怀里抱着静静,忍不住朝眼神凝重的路维尔身旁靠了靠,连零一都微微蹙起了眉。 瑞拉则静静地站在乔楠身侧,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五位神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于是他们决定从最虔诚的信徒中选出继承者,托付神权与职责,然后……归于沉寂。”白汀的声音依旧空灵,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俯瞰时光流逝的漠然。 “然而,即便是神明也并非完美无缺,他们同样拥有自己的私心、也会犹豫不决。执念、私欲、爱恋…亦或是一些意外之人的出现,让这几位神明全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以至于过往神权的传承都以失败告终了。” 随着白汀的话音落下,原本耀眼的五个光团一个接一个地黯淡、消散,最终只剩下一个已然十分微弱的光点还独自苦苦支撑。 “神明们的神权未能顺利交接,导致维系世界的基石也开始崩塌。世界的规则被打乱了,生与死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而那些无法安息的迷途灵魂,那些因世界倾斜而溢出的负面能量,便化作了你们所见到的‘噬灵’。有一点你们需要明白,它们并非是哪个人刻意创造的怪物,而是见证这个世界走向结局的真实。” 这一刻,乔楠只觉寒意瞬间袭击了他的心脏,原来他们一直对抗的,竟是世界崩坏本身的显化。 那些噬灵、那些怪物…全都是人类的欲望么?原来制造那些怪物的,与其说是哪一个人,而是同所有人类的信仰与欲望都息息相关。 乔楠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塞诃,他只有一把剑,又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的抗衡? “而狡诈的谎言之神,便趁此机会,诱骗了渴望力量与秩序、从恐惧与毁灭中活下来的人族王者,提出了那个所谓的‘造神计划’——他们意图集合残余的神权力量,以‘圣血’为媒介,将那些被他们掌控和引导的信仰做为燃料,人为地催生一个受他们控制的‘伪神’,来强行支撑住这个世界的平衡,最终彻底掌控它。” 第69章 麦田与少女 乔楠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塔维纳和尤恩他们,竟是在利用世界崩坏的危机,以此来实现他们自己的野心。 而所有人忙活了半天,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神权,也根本不是为了弥补神位空缺,反倒成为了被用来创造一个他们借此掌控世界的工具! 乔楠颤抖着双手几乎快要握不住塞诃。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唯一还亮着的光点。 他似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声音中都带着颤意,“那、那光明神呢?你刚刚说的,其他的神祇都已经陨落了……光明神,光明神还在的,对吧?那光明神在哪里?是他创造了诺亚城邦、给人类提供了最后的避风港…这位最后的神明,他如今在哪儿?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么?” “还是说…还是说光明神也放弃了我们?放弃了人类?”乔楠一脸渴求地看向白汀,想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丝期望。 白汀微微垂下眼眸,那双淡金色的眼瞳不再看向乔楠。他轻轻摇头,指尖那点微光也彻底消散。“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平静到残酷,“光明神的踪迹早已成谜。或许他仍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个世界,又或许他也已经和其他神邸一样,湮灭在天地间了。” 众人心中最后的光亮,似乎都熄灭了。 第75章 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与挫败感便好像潮水般,一点点将乔楠吞噬淹没。他猛地将塞诃插在了地上,才支撑住了身体。 如果连神明都因人类无限制的索取而感觉到了疲惫。 如果神明的努力也以失败而终结。 如果他们一直以来对抗的噬灵竟是世界崩坏的必然。 如果他们拼死寻找的神权最终只能成了野心家的工具! 那么,他和所有人之前的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从最初那个只是为了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到后来愿意为同伴、为更多人生存而战的转变,这一切的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真的如同尤恩所说,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甚至只是塔维纳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乔楠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前所未有的疲惫填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 他觉得自己迫切地需要某句话,某个人,某件事,来唤醒他、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臂,毫无预兆地环过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往后一带。 乔楠跌入了一个熟悉的胸膛,感受着令他安心的温度。 是瑞拉。 对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的言语,只是用一个简单却无比坚定的拥抱,稳住了乔楠几乎崩溃的身形。 瑞拉将下巴轻轻抵在乔楠的头顶,手臂和住他的肩膀,心跳透过层层衣服不断传来。沉稳而坚定,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是啊,瑞拉还在啊…只要他还在我身边,那么无论这世界的结局将会如何,无论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何种意义。 这个人都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这就够了… 乔楠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拥抱中逐渐变得温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只是闭上了眼睛,顺势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交托到了身后那人的身上,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而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感,也在这个沉默的拥抱中,被一点点驱散。 即便此刻的乔楠依然无法确认前行的意义,但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白汀淡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但若仔细分辨,能隐约看到对方那看似漠然的神情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就好像那冰湖下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直到确认乔楠的情绪有所平复,瑞拉才缓缓松开了手臂。但却依旧站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白汀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乔楠的身上。随后缓缓开口,抛下了一颗更加沉重的炸弹,“那个被你们称作大祭司的人是叫塔维纳吧?” “嗯。”乔楠疑惑对方为何突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从她能如此轻易地欺骗你们甚至是整个诺亚城邦的人,以及她和那位人类国王的关系来看…我怀疑这个人很可能是被谎言之神选中的信徒。” ‘塔维纳是谎言之神的信徒!’乔楠猛地抬头,方才眼中还未来散尽的红晕此刻就又被新的震惊所取代。 ^ “其实不难猜吧。”白汀歪了歪脑袋,“只是你不愿去想罢了。你在抗拒这个答案…乔楠。” “我……”乔楠被他戳中心事,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不相信‘亲耳所听’,也会怀疑‘亲眼所见’,是你的心在否定这些真相。”白汀每说一句,乔楠的脸色便白上几分。 可惜白汀并不是会‘察言观色’的人,也丝毫没有顾及乔楠情绪的打算,仍继续道,“乔楠,或许你有兴趣知道一条与你有关的神谕…” “……什么意思?与我有关的神谕?” “嗯,没错。是一条与你…更准确的是与你的故乡庞纳斯有关的神谕。”白汀的声音并不高,此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耳中,“‘白银之王,世界之主’。” “二十年前,正是因为这条神谕现世,令诺亚国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担心会因此失去自己的统治权,才会那般急切地下令屠灭了整个庞纳斯的人。其实我有些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毕竟当年…” 白汀仍在喋喋不休,乔楠的耳中却已听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 “屠灭…庞纳斯?”这几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乔楠记忆深处,那个被牢牢封锁住的角落。 ** “快逃!离开这里,小楠!你要活下去!你一定会活下去!” 最先想起来的是少女凄厉的呼喊。无数尖锐的哭声与哀嚎在乔楠的脑海中逐一炸响,一遍遍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眼前开始闪过许许多多纷乱的画面—— 冲天的火光,被点燃的家园,无数同胞的惨叫,还有、还有一名银发少女哭泣的脸庞。 乔楠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正颤抖着身体蜷缩在少女的怀中,身后是成群的噬灵步步紧逼。 画面一转,少女带着‘乔楠’站在了悬崖边,悬崖之下则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暗河。她没有机会思考,猛地一把将身旁的男孩推了下去。乔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下坠,他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少女那充满哀伤与绝望的眼神。 无数的记忆开始不断涌入乔楠的脑海。 庞纳斯…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的故乡! 金色的麦田、少女的歌声、被光明笼罩的村落… 无数破碎的、被遗忘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成型。疼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疯狂地切割着乔楠的意识。 他怎么可以忘记…忘记银发少女最后的眼神,忘记冲天的火光,忘记族人们的哀嚎…… 而此刻,这些被封印的过往以最残酷的方式汹涌回归。他试图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乔楠!” 瑞拉的目光一直落在乔楠的身上,在他倒地前一刻便立马伸手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他看着怀里的乔楠脸色白的跟纸一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口中不断呢喃着,“跑…快跑…救、救…姐姐…” “乔楠怎么了?让我看看!”安霖扑了过来,有些紧张地抓着瑞拉的手臂,他试着喊了几句乔楠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于是赶忙将静静唤了出来。 水母金色的触须搭在了乔楠的额头,过了许久,却未见起色。 贝迪他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都面露沉色。但他们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看着。 然而,乔楠却始终对他们的呼唤毫无反应。 安霖又从包里掏出几瓶高级药剂,想要喂给乔楠,可他尝试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将药喂进对方的嘴里。 “他怎么了?”贝迪到底是几人中最年长的那个,此时虽然焦急,却还能一眼找准问题的所在,精准地看向了在场唯一可能知道原因的白汀。 白汀仍旧坐在那块石头上,瞥了眼昏迷的乔楠,神色依然没多少变化,“这点刺激就晕倒了么?放心吧,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记忆大概对他的冲击有点大,导致他的精神一时半刻无法承载。让他自己睡会就好了,不用管他。” “你!”贝迪对白汀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有些不满。 瑞拉的双臂紧紧环抱着乔楠,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自乔楠昏迷后,他便一脸的担忧与不快,而白汀的态度显然又刺激到了他。 就见他沉默地将乔楠打横抱起,带到了一块干燥且避风的岩石后面,小心地将人安置好,并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乔楠整个人仔仔细细地包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瑞拉方才站起身,目光落在一旁的白汀身上,像是结了霜。他没有说话,但那压迫性的视线已足以表明他此刻内心的不快。 白汀眨了眨眼睛,接收到了这份无声的质问。他轻轻从石头上跃下,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远离众人的方向走去。 瑞拉嘱咐安霖照看乔楠,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到了海岸边,白汀随意抬了下手,设了个简单的隔音法阵,确保了他们的对话不会被其他人听见。 瑞拉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怒火,“你是故意的。偏偏在这时候将庞纳斯的过往告诉他。现在本不是他该知道这一切的时候。” 第70章 站在你身边 “要我说,你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溺爱了? 白汀想了想,还是没有将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 ^ 他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瞳在海面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剔透,也格外冷漠。 “我只是说出了真相。既然是真相,那他就总有一天会知道。对他而言,早一点还是迟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将塔维娜和尤恩的计划告诉给他,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巨大的打击。万一他没有扛住…”瑞拉仍是不太赞同对方的做法。在他看来,这件事本可以有更‘缓和’的方式解决。 第76章 “瑞拉。”白汀突然十分认真地喊了对方的名字,“他是被选中的人。身为阿喀琉斯,人类最后的希望与火种。这些都是他必须要经历的。” “真相和末日一样,从不会挑选合适的时机,它只在需要被知晓的时候出现。”白汀嘴角那用来伪装的笑也被彻底收了去,露出了隐藏于背后的残忍。“那是他必将背负的命运。这些都是他迟早会知道的真相。” 海风吹起瑞拉额前的黑发,露出他紧蹙的眉宇,“…你说的没错,他必然会知道这一切,但也可以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在他刚刚经历信任之人的背叛、一直坚信的理念为之崩塌的时候… “现在怎么了?”白汀笑了笑,显然并不理解瑞拉的想法,“我们没有时间了,瑞拉。还是说……你后悔了?后悔当初做了那个决定?” 说话间,他缓缓走上前,一把环住了瑞拉的腰,用比之前都要轻柔的语气轻声道,“你应当早就察觉到了的,这个世界在加速倾塌。而在你之前,‘他们’每一个都尝试过修复这个世界的秩序,但是最后…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当初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你要是动摇了,你知道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吧?”白汀靠在瑞拉的身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白色的光羽从他的身上不断飘出。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你后悔了。那不仅仅是‘我们’,他也会死。而在这之前的牺牲、坚持,包括他此刻承受的痛苦,都将会彻底失去意义。这一定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吧?” 瑞拉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迎着白汀洞悉一切的目光,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所取代。 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我没有后悔。” 白汀静静靠在他的身上,许久之后忽而开口,“很好,记住你的选择…瑞拉斯蒂弥…” 这句话如同一个古老的咒语,在空气中留下细微的震颤后一点点消散。直到白汀松开了环住瑞拉的手,退后一步,整个人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些许脆弱的并非他本人。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寂湮海永恒不变的微光中,留下瑞拉独自站在原地。 瑞拉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许是方才用了太大的劲,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空气,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死死压回了心底。 ** 而在意识的深渊,乔楠的挣扎远未结束。 梦境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无数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在不断旋转、碰撞、一点点重组。 乔楠时而是在金色麦田中追逐蝴蝶的银发少年,耳边是少女温柔的呼唤声,“小楠,别玩了,快回家了。” 时而,他又身处熙熙攘攘的城市中,对着发光的屏幕敲打着毕业论文,过着平凡而重复的生活。 哪一个才是真实? 庞纳斯的温暖阳光如此真切,族人的笑容触手可及。而那个所谓的“新世界”,记忆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疏离,他越是拼命想要回想起关于那个世界的细节就越无望,那些记忆好似流沙般不断地滑走。 ‘我就是谁?我究竟属于哪里?’乔楠的心中越发疑惑。 我是乔楠,我属于这里。 耳畔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好似一个锚点,在记忆的狂潮中死死定住了乔楠的灵魂。 那二十多年的“异世”人生,或许才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境,是他在失去一切后,为自己构建出的避难所。 梦境的画面再次聚焦,定格在了庞纳斯毁灭的那一夜。 火光冲天,噬灵的嘶吼与族人的惨叫交织。他看到少女如何用瘦弱的身体挡住扑来的怪物,银发在烈焰中如同最后的旗帜。她将他推向悬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是破碎的绝望和不容置疑的爱。 “快逃,小楠!活下去——!” “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少女无力的呼喊。 “姐姐!”这一次,乔楠终于给出了回应。 然而等待他的则是不断下坠的失重感,直到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的头顶… 他在漫长的黑暗中无助地漂泊着。 乔楠本以为,这将会是梦境的终结。岂料他眼前的画面又猛地一转,回过神时,他便好似幽灵那般,出现在了已被烧成废墟的庞纳斯上空。 他望着一片焦黑的土地,心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随后,又有两个陌生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其中一人身着华贵的银色铠甲,瞧着有些眼熟,另一人全身都笼罩在纯白色的兜帽长袍中,虽看不清模样,却让人打心底感到畏惧。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乔楠离得太远,只能隐隐听到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 “呵,‘白银之王’?”穿着银铠的男人踏前一步,“你觉得,他们哪一个会是那位‘世界之王’?” 白袍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想见见那位神谕选出的‘世界之王’么?”银铠男人转身,淡淡地瞥了眼白袍人。 “已经不重要了。毕竟那所谓的神谕之人,已经被您扼杀了,不是么?”白袍人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冷清,“您故意引来这些噬灵,不就是为了消除这些潜在的威胁…从今之后,不论是庞纳斯亦或者还是其他神谕…都已成过往。陛下您才是掌控这一切的人…” “你说的没错阿。什么神谕、什么天命…都不重要了。是我的东西,就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夺走。”银铠男人勾唇一笑。 那熟悉的,充满冷漠而嘲讽笑容,让乔楠联想到了一个人。 “这回尤恩干的不错,之前答应他的事,我允许了。那个小鬼,就让他带走吧。”银铠男人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尤恩。 听到这个名字瞬间,乔楠原本空洞的心海,掀起了名为恨意的滔天巨浪。 是那个男人干的! 果然是他! 乔楠再看那银铠之人,便发现对方眉宇间与尤恩有着惊人的相似,就连那抹虚伪而傲慢的笑容都如出一辙。 仇恨如同最炽热的岩浆,填满了乔楠因悲痛而麻木的心脏,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也烧毁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凭着这股强烈的恨意,乔楠的意识被猛地从那片绝望的废墟上空拽离。 “不要!” 乔楠剧烈地喘息着,猛地睁开了眼睛。淡紫色的天幕,潮湿的海风,以及近在咫尺那双满是担忧的金色眼眸。 “瑞拉……” 乔楠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瑞拉的手臂,力道之大,指节都有些泛白。 乔楠知道自己急需一个锚点,一个能将他从仇恨的烈焰和记忆的冰窟中拉回来的存在。而瑞拉,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做噩梦了?”瑞拉察觉到手臂在隐隐作痛,但却没有挣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乔楠的手背,声音比以往多了几分少见的温柔,带着明显安抚的意味。 “瑞拉……”乔楠的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梦魇中挣脱的惊悸和莫名的急切,“你告诉我……你没有骗过我,从没有骗过我,对不对?” 瑞拉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乔楠不同寻常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他勒碎的力度。他沉默了一下,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生涩地、轻轻拍抚着乔楠的后背。 这对他而言,已是极不寻常的温柔。 “没有。”瑞拉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在他耳边响起,“至少,在对你的承诺上,从未有过。” 他没有给出空泛的“永远不骗你”,而是划定了一个具体而关键的范畴——“对你的承诺”。 这细微的差别,却被情绪剧烈波动的乔楠忽略了,他只捕捉到了那个“没有”。 乔楠定定地看着他,梦境与现实交织,姐姐的呼喊、银铠人冷酷的话语、还有眼前瑞拉真实的体温……无数情绪翻涌,最终却化作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需求。 他刻意忽略了瑞拉的回答,继而又用一种略显脆弱的声调突兀地问道,“瑞拉,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对吗?你……你不会再离开我的,对吗?” 这个问题对于乔楠来说,显然已然超越了同伴的范畴。 瑞拉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乔楠状态的不对劲。 眼前之人的种种表现,显然不仅仅是受到了噩梦的影响,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恐惧的索取。他认真凝望着乔楠眼中那簇因仇恨而燃烧,却又因不安而摇曳的火焰。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纵容。 瑞拉反手握紧乔楠冰冷的手,低沉而肯定地回答,“嗯,我在。我不会离开。” 第71章 隐藏的神谕 第77章 这句承诺像是一剂强力的镇定剂,让乔楠原本狂跳不已的心脏稍稍平复。 然而他心底那名为“复仇”的毒藤已被无法言说的恨意滋养着茁壮成长。 他确实计划着摧毁尤恩的计划,并夺回那些被‘偷走’的神权。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这么做,不再单单是为了什么“拯救世界”… 更是为了报仇。 他迫切需要宣泄心底这蚀骨的恨意。 他要让尤恩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然而他内心深处阴暗的想法,却并不想让瑞拉知道。 他太害怕了… 害怕瑞拉会反对,甚至只要在心里想一想,对方可能用怎样失望的眼神看向自己,乔楠就无法接受。 他需要瑞拉…需要这个人毫无保留地站在他的身边,永不离开。 乔楠抱着瑞拉的手臂依然环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唯一的浮木就会消失。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瞳里酝酿着雾气,眼眶泛红,整个人显得格外脆弱,“我都想起来了瑞拉……我想起来关于庞纳斯的过往。是他们做的,是诺亚皇庭……” ^ 瑞拉下意识想要逃避他的目光,却没有找到机会,有些生硬地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阻止他们。”乔楠声音里的决绝透着坚定,“夺回神权,摧毁他们的计划!我绝不会让尤恩得逞!” 这一刻,他无比坚定。 仇恨给了他方向,但支撑他站起来的,却是眼前这个人。 从梦境中带回的不止是血海深仇,还有一种对“失去”的深刻恐惧。 在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后,他不能再失去瑞拉。 ** 瑞拉的纵容如同温床一般,不断滋养着乔楠心中羞于言表的情愫。 让明知无望的人,却一点点深陷其中。 接下来的日子,乔楠那因仇恨而变得尖锐的灵魂,愈发渴求在瑞拉身上得到专属于他的安抚。 在商讨返回诺亚城邦的计划时,乔楠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瑞拉,像是在等待他的首肯。 而到了夜里,他更时常会被破碎的梦境惊醒,醒来后便沉默地蜷缩在瑞拉身侧,直到那熟悉的气息将他拥住,替他驱散梦魇带来的寒意。 他会一遍遍地,用尽各种方式确认瑞拉对自己的态度。 “瑞拉,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在的,是不是?” “如果……如果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你还会陪着我吗?” “瑞拉,我需要你,我只有你了……”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这些话语几乎成了乔楠每日的必修课。 他一遍遍固执地向自己宣告瑞拉的‘所属’,一遍遍不停地向瑞拉索取‘自己存在的意义’,一遍遍确认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对眼前这个人的意义。 这份依赖早已超越了同伴的界限。而瑞拉对他来说,从很早之前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同伴’。 他可以容忍同伴的离开,可以接受同伴的离开,但却不能没有瑞拉。 乔楠其实一直隐隐感觉到,瑞拉对他有所隐瞒。也朦朦胧胧地猜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某些结局,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但他拒绝深思,只想紧紧抓住眼前这个唯一不会背叛他的温暖。 也是在自己一次次心跳的失序和无法控制追随对方的目光中,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对瑞拉的感情,早已不是同伴之谊。 那般深沉而炙热的,潜藏于心底的悸动或者说——是爱意。 另一边的瑞拉则将他所有的异常都看在眼里。 他感受到乔楠目光中日益增长的灼热与不安,像一团小心翼翼地燃烧、却随时可能失控的火苗,紧紧缠绕着自己。 对方那一遍遍近乎偏执的确认,那些在深夜惊醒后带着冷汗与颤抖的靠近,那份越来越沉重的依赖…… 瑞拉全都察觉到了。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对方在寻回了关于庞纳斯的记忆后带来的创伤反应,需要长久的陪伴来使之愈合。 瑞拉以为自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回应着,用尽可能‘温柔’的言语和沉默的守护筑起堤坝,试图安抚那看似即将决堤的情绪。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察觉乔楠隐藏在恐惧与不安之下,某种他未能完全明了、更炽热的东西。 他纵容着乔楠的靠近,允许那些有些偏执的依赖,甚至会在乔楠噩梦后下意识地将人揽得更紧。 然而这份纵容究竟是出于对“同伴”的责任,还是源于对这个背负血仇、在绝望中挣扎灵魂的怜悯,就不得而知了。 瑞拉习惯了隐匿,习惯了背负,习惯了独自面对命运冰冷的绳索。 反倒是乔楠这种毫无保留的倾注令他感到陌生且恐慌。 他感觉仿佛正站在一片即将融化的薄冰上,冰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可偏偏,就算已经察觉到了乔楠对他的依赖太过沉重且危险——然而,每当他想抽身,想拉开一点距离,想用更冷静理智的方式处理时,却总能对上乔楠那双瞬间染上惶恐与受伤的眼睛。 只一眼,瑞拉所构筑好的防线便瞬间溃不成军。 于是,新一轮变本加厉的纵容不再是某个人的蓄谋已久,有了‘共犯’之后,一切都改变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瑞拉依旧用“嗯”、“在”、“不会”稳固着乔楠即将崩塌的世界,同时也在自己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上任由某种陌生的植被悄然生长。 瑞拉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无法对乔楠的痛苦视而不见,无法推开那份滚烫的依赖。 ** 某日,当乔楠与贝迪几人正商量着何时返回诺亚城邦,阻止尤恩的计划后,白汀却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用残酷的现实打断了这逐渐失控的温存。 “就凭现在的你们?”白汀的声音毫无波澜,淡金色的眼瞳扫过乔楠二人之间那几乎肉眼可见的粘稠气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是想回去送死吗?你们应该知道,尤恩已经融合了部分神权。而且他的圣灵体早经由大工匠的强化,你们若是对上了,怕是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白汀这当头一盆冷水,浇熄了几人心里那刚刚燃起的斗志。 “那你说该怎么办?”乔楠握紧塞诃,语气不善。 白汀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你要知道,生死边缘是最能激发人类潜质的。我可以给你们创造这个机会。” “什么意思?”乔楠一时没有理解。 白汀冲几人笑了笑,随即抬手,掌心不断有光点朝他聚来。那些光点渐渐变成了一把弓的模样。 白汀另一只手做出拉弦射箭的动作,朝着远处的天空射/出了一支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箭。箭光所过之处,周遭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我帮你们找了个不错的‘陪练’。”白汀笑道。 天空被暗红色的火焰撕裂开,那些火焰逐渐凝聚成一道庞大的骷髅虚影,头戴破损王冠,眼窝中跳跃着冥火——正是他们在赛西里遭遇过的噬魁领主——‘冥火骷髅王’符烨生。 庞大且燃烧着冥火的骷髅身躯被召唤而出时,恐怖的威压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死了么?”安霖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一点小小的‘惊喜’。”白汀收回弓,歪了歪头冲几人解释道,“放心,在这里它是杀不死你们。但我相信,越是接近死亡的痛苦,越能让你们记忆深刻。好好训练,我期待看到你们的成长。” ** 之后的日子,乔楠几人过得有多水深火热可想而知。 符烨生的冥火仿佛能灼烧灵魂一般。 它的攻击狂暴而致命,众人被一次次击倒,身体连同精神也一次次濒临崩溃。但那些伤口总能在沉寂的夜晚得到治疗,第二天黎明,又被迫再一次投入战斗。 无数次被击倒又爬起,所有人的灵魂与肉体仿佛都被煅烧一般,但这也让他们对体内力量的掌控达到了新的高度。 乔楠比所有人都更加努力,他渴求着变强,强到足以手刃仇敌,强到……能守护住他想守护的一切。 时间在痛苦的磨砺中流逝。 乔楠的剑技越发狠戾精准,对圣血之力的运用也更加纯熟。贝迪手中的索利达更加凝实,路维尔与路莘维儿的配合天衣无缝,连安霖和零一都在极限压迫下找到了新的战斗方式。 紧迫感和死亡的威胁,总是能催生出非同一般的潜力。 在一次短暂的交手间隙,乔楠正双目放空,让过于疲惫的身体暂时休息片刻。 一旁向来沉默不语的符烨生却突然走到了他的身旁。暗红色的冥火在对方的眼瞳中静静燃烧。 乔楠看得出,对方似乎有话要说,思索片刻后,他主动挑起了话头。 第78章 “符烨生,”乔楠喘息着开口,“之前在赛西里,你最后提醒我说,‘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那都并非真相’……你指的,是不是塔维纳?” 符烨生的骷髅脑袋微微转动,暗红色的冥火不断闪动着。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塔维纳…她并非真正的执棋者。她只是擅长编织谎言,但真正推动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符烨生沉默了片刻,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尘封的秘辛,“你或许更想知道,多年前神明降下的神谕,除了指向你的‘白银之王,世界之主’,还有另一条……” 乔楠心中一凛,“当年还有其他的神谕?” “没错。这同样是一条被诺亚皇族亲手掩埋的神谕,因为他与诺亚皇族的某个人息息相关,而那个人…对整个诺亚来说,都是禁忌。” 第72章 唯有前行 “禁忌之人…”乔楠心中对那个人止不住产生了好奇。 符烨生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脑袋,他的声音就像是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每每开口,都仿佛是在唱诵一般,“禁忌之人,吾不能说。但神谕…” “神谕所示,那是‘召来灾祸的陨星’。” “是尤恩么?”乔楠的第一反应,便是那个残忍的金发君王。那个给庞纳斯甚至是整个世界带来无数灾难的家伙。 然而,符烨生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是他。诺亚皇族,并非只有尤恩一位皇子。还有一名年幼者,被其父视为不祥之人,抛弃于城外任其自生自灭。” 一名被抛弃的皇子…… 听到这话的乔楠莫名心底一揪。 但很快,他便回想起在梦境中,他曾听那银铠人说过,尤恩有个在意之人…会是那个人么? 这么看来,尤恩向他的父亲讨要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弟弟? “你的意思是……”乔楠的心脏加速跳动。 符烨生眼中的冥火幽幽闪烁,声音充满了蛊惑,“那个人……或许是尤恩唯一的弱点。你若想对付他,可以从此人入手。但你记好了…任何选择,都将付出代价。” 符烨生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便不再多言。眨眼间,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几步之外,同时再次扬起手中的长剑,昭示着新一轮战斗的开始。 乔楠站在原地,努力消化着方才得到的信息。 尽管他早已将尤恩作为复仇的目标,但他对那个男人实在知之甚少。而符烨生的话正巧为他提供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招来灾祸的陨星’… 乔楠在心底反复思索着这条神谕的意义。这个对尤恩十分重要,甚至甘愿用无上的功勋来换对方一条命的人,如今会在哪里? 就在这时,符烨生的长剑再次撕裂空气,宣告休憩结束。乔楠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握紧塞诃,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锐利。尽管符烨生透露的信息很关键,但眼下他必须专注于让自己不断变强。 战斗,倒下,恢复,再战。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海岸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唯有一次次濒死的体验和逐渐凝实的圣血之力记录着乔楠他们的蜕变。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因高强度战斗而紧绷到极限时,白汀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依旧坐在那块熟悉的岩石上,神色淡漠地从几人身上扫过。看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战斗痕迹和明显蜕变的气息,微微颔首。 “很好,看来各位进步都很大。但可惜,我们的训练要到此为止了。”虽然嘴里说着遗憾,白汀的声音却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需要立刻动身,返回诺亚城邦。” 乔楠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皱眉问道,“现在回去?这么突然。” ^ 白汀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片永恒淡紫色的天幕似乎隐隐波动了一下,“我也是刚刚得到了消息,尤恩的计划提前了。他已经等不及‘收集’人们的信仰和‘圣血’作为养分了……” ^ “他准备直接进行一场‘献祭’仪式,用足够多的生命与灵魂作为燃料,强行催生出新的‘神明’。” “献祭?什么意思?”贝迪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他要献祭谁?” “他打算让诺亚城邦中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普通民众,以及那些不怎么‘听话’的低阶圣血者,进行第一轮献祭。”白汀的话让所有人心头一凉。 “这个疯子!”路维尔咬牙道。 乔楠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又是无辜之人的鲜血! 尤恩那家伙果然和他父亲一样,全都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神明的眷顾,更不配得到民众的拥戴! 仇恨的火焰在乔楠胸膛中越烧越旺,然而愤怒之外,他的心底更有一种紧迫感。这一次,他不会再像梦里那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尤恩伤害他在意之人… 一想到这,他又下意识看向瑞拉。却正巧与对方的目光撞上。在对方的眼神中,乔楠看到了与他相同的担忧…以及一抹,更为复杂的愧疚之情。 ‘瑞拉这个眼神…他有事在瞒着我?’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乔楠就恨不得立马将人逮到自己面前,质问他究竟对自己隐藏了多少。 然而白汀却不凑巧地走了过来,挡在了二人之间。 “可惜啊,没有时间留给你们慢慢谋划万全之策了。”白汀目光紧盯着乔楠,“必须立刻出发。但…现在你还有机会反悔哦。” “立刻出发。”乔楠没有丝毫犹豫打断了他的话。 贝迪几人也齐齐点头,他们很清楚这一次回去诺亚将要面临怎样的困境,但他们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跟随乔楠一起。 白汀点了点头,随后朝乔楠伸出手。他的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形似羽毛的白玉。玉上还刻着一个不知有何意义的符号。 “这个给你。”白汀将白玉放入乔楠手中叮嘱道,“把它收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它。” “这是什么?”乔楠握住白玉,感觉一股奇异而熟悉的力量顺着掌心蔓延。 他抬头,直视着白汀淡金色的眼瞳,脱口而出,“你…应当不仅仅只是一个‘好心的过客’对吗?” 在他看来,白汀能跨越时间“召唤”已经消散的符烨生,也是在对方的‘帮助’下,他们的身体能快速地恢复。还有那超然物外的气质无一不在表明着,这家伙的身份绝非寻常。 白汀怔愣了片刻,轻轻勾了下唇角。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对方显然没有坦诚一切的打算,“要记得遵从你内心的选择,那才是真正的答案。乔楠,你所要走的路,必将充满坎坷。” “但你无从选择,唯有前行。身为阿喀琉斯的继承者,你将永远前行在自己的路上…直至…”白汀的话未说完,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在亮起的晨光中彻底消失。 乔楠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白玉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腰间的包里。他将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是诺亚城邦的方向。 此刻,他的眼中除了炽烈的仇恨外,更多了一份必须守护的责任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为自己,也为即将到来的未来。 他侧过头看向了一眼瑞拉,又看了看身后的伙伴,低声道,“我们走。” ** 重返诺亚的路途比乔楠他们预想中要顺利许多。 零一再次动用神权,打开了寂湮海与现世的通道,将他们径直送至离城邦不远的隐秘海岸。 但这异样的顺遂,反而像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毕竟越是靠近风暴中心,往往越是平静。 昔日有诸多摊贩往来的港口,如今杳无人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熏香。 乔楠嗅了嗅,察觉到那气味像是从城邦中心的皇庭方向飘散出来的。 但这过于甜腻的香气,却仍盖不住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仪式……已经开始了么?”贝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的颤意。若要说起与诺亚城邦羁绊最深的,几人中非她莫属。 她的战友与亲人,都还在城中。 乔楠强迫自己从那令人不安的香气中抽离,沉思道,“我们的时间很紧迫,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必须分头行动,这样效率才更高。” 乔楠边说,边看向身旁的同伴,“贝迪、跟零一和路维尔一起。零一对城邦下层结构和暗道都比较熟悉。你们先顺着这些暗道去搜寻可能还幸存的民众,看看能不能找到尤恩关押‘祭品’的地方。如果找不到确切的位置,就尽可能在城中制造混乱,以此来分散那些守卫军的注意力。” “明白。”路维尔点头,“那你们呢?” 乔楠的视线投向那笼罩在诡异烟中的皇庭高塔,那里是权力的顶峰,也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第79章 “瑞拉和安霖跟着我。我们三个直接去皇庭。吸引主要火力,为你们争取时间和空间。”他顿了顿,“是时候,和尤恩做个了断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握着塞诃的掌心却微微出汗。毕竟他们将要面对的,是融合了神权、还拥有被大工匠强化过的顶级圣灵体的尤恩。 胜算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退了,唯有一争。 瑞拉沉默地站在他身侧,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将“黯星”的枪杆握得紧了些。安霖抱紧了怀里的静静,小脸有些苍白,却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告别,两组人迅速没入诺亚城邦死寂的街巷阴影之中。 通往皇庭的主干道空旷得可怕,昔日巡逻的卫队不见踪影,只有越来越浓烈的香气,耳畔的风中夹杂着低沉的嗡鸣,似无数人在那里低语祈祷,听得人心烦意乱。 就在三人穿过最后一条长廊,前方已然能望见皇庭外墙的大门时,异变突生。 他们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开启剧烈地抖动。 黑色粘稠的泥浆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喷涌而出,瞬间构筑起一道蠕动扭曲的屏障,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而随着眼前的泥浆不断地翻涌,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泥浆中伸了出来。仔细看,能看到那些手臂上都覆盖着大大小小的甲壳,那些手臂上的甲壳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阵脊背发麻的声响。 伴随这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声响,一个庞大、散发着浓烈腐败气息的身影缓缓从地下走了从出来。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噬魁领主。 第73章 故人 那是一位异常高挑的“女性”噬魁领主。 穿着一身贴合躯体的棕红色骨甲,勾勒出她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 肩甲与臂甲造型优雅,如古典铠甲。背后则拖着一条由无数纤细苍白骨片组成的‘华丽’裙裾。闪耀着黯淡银光的长发被精巧地挽起,以一个简单的骨髻固定。脸上覆盖着一张光洁平滑、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纯白色骨质面具,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缝隙,隐约可见其后幽暗的光芒。 她静静地立在翻涌的黑色泥浆之上,腐朽的气息与一种诡异的高贵气质交缠在一起。 明明无声无息,却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退后!”瑞拉低喝一声,横枪立在二人身前。 那噬魁领主微微偏了下头,看向他们。 下一瞬,她动了! 速度极快。眨眼间的功夫就已经到了三人的面前。与此同时,她身后那条骨片长裙的裙摆骤然散开,如同无数锋利的白色闪电激射而出,带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凄厉惨叫直直扑向三人。 对方的身影极快,化作一道棕红色残影,手握猩红色的骨刺长剑,直刺向领头的乔楠。 战斗瞬间被点燃。 瑞拉则舞动着手中的黯星,宛若一片光幕,叮叮当当地格开大部分骨片。安霖紧随其后,指挥着静静撑开防护。 乔楠正面迎上了那噬魁领主的攻击,塞诃与对方手中的骨刺狠狠碰撞在了一起,爆发出了刺眼的光斑。 “锵!” 对方手中的那把长剑看似细长,威力却极大。在和塞诃碰撞的一瞬间,产生了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乔楠手臂发麻。 这噬魁领主的战斗风格凌厉而精准,带着一种冰冷的优雅,与之前他们碰到过的那些似乎不大相同。 乔楠不得已全神贯注,躲避着对方长剑上带着腐蚀之气。 在战斗过程中,乔楠将特训的成果发挥到极致,塞诃与圣血之力交融,剑光如风,不断寻找着对方的破绽。可惜他尝试了数次想要找机会突破,但对方的骨甲异常坚硬,即便他用尽全力的攻击,都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战斗一时间陷入僵持。但乔楠却总觉得,对方似乎并没用尽全力。 心里有了这个猜想,在下一次交锋的瞬间,乔楠便直扫对方面门。眼看着自己的攻击被躲闪的同时,转而剑尖一挑,直击向那光滑的骨面。 随着“咔啦”一声轻微的脆响,那看似坚固的纯白色面具,竟被破开了一道裂缝,从对方的面上脱落,落在了地上。 面具下的那张脸,就这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乔楠眼前。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 看着那张苍白但依旧美丽的脸庞。精致的五官与他记忆中那张温柔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如今,那双眼睛只剩燃烧着幽绿冥火的空洞,脸颊上蔓延着一道道如同血管般凸起的暗色纹路,破坏了那份纯净,增添了几分妖异与非人的恐怖。 但那是一张乔楠绝不会认错的脸。 “你!怎么会!”乔楠如遭雷击般,手下的攻势瞬间被瓦解。塞诃的剑光一点点消散,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张脸。 而露出了真容的噬魁领主动作也随之一滞。她总空洞的眼眸“看”着乔楠,一片黢黑的眼瞳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那非人的躯壳下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就是这片刻的停滞,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对方很轻易便抓住了乔楠心神失守的破绽。她不再攻击,转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尖啸,猛地向后急退。 “别想逃!”瑞拉见状,长枪猛地刺向对方的身后,意图封锁住她的退路。 然而,那噬魁领主身后的骨片裙摆又再次炸开,扫射/出无数的利箭,阻挡了瑞拉的追击。同时她脚下的黑色泥浆疯狂翻涌,瞬间将她吞没。待骨片叮叮当当落尽,原地就只剩下一个塌陷的坑洞和残留的腐朽气息。 那噬魁领主已彻底没了踪迹。战斗突兀地开始,又诡异地结束。 乔楠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将要风化的石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具掉落的地方,又缓缓移到噬魁领主消失的坑洞,脸上的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惨白。 “乔楠……”安霖上前,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受伤了?” 瑞拉收回长枪,走到了乔楠身边。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皱眉提醒道,“窥伺人心底的脆弱面,用以攻击普通人类是那些噬灵最在行的。何况我们遇到的还是噬魁领主级别的存在。他们比普通噬灵更擅长窥探人心,幻化成目标最在意之人的模样,用以迷惑和制造破绽。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 他试图让乔楠不要那么在意刚刚看到的那家伙,在他看来,对方很有可能是故意幻化成乔楠心里在意的某个人的模样,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心神不定。 然而话到了嘴边,瑞拉却没有说出声。 不知为何,一想到在乔楠心底还有个如此在意的人…他就好像咬了一口还未成熟的苹果,因着满口酸涩而难以启齿。 乔楠沉默地转头看向瑞拉。原本空洞的眼底此刻却翻涌着某种黑漆漆的暗潮。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东西被不断击碎又重组,反复搅动着乔楠的思绪。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耳畔回荡着方才瑞拉说过的话,许久后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嘴上的赞同却不一定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乔楠真的相信那只是用来欺骗他的幻想么? 不,不是的。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在告诉乔楠,他看的就是‘真实’! 那一瞬间眼神的交汇,那来自灵魂的战栗,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与刺痛,都让他确信——那就是他的姐姐。 不是什么幻像,更不是什么伪装。 刚刚那个‘人’,就是他的姐姐。 是多年前为了保护他被噬灵所吞噬的姐姐——乔晞。 但他看出了瑞拉和安霖眼中的担忧,也知道不能在此刻因为自己的动摇而拖累他们。 于是乔楠只能将这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事实与痛苦死死咽回到了肚子里。但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已然变成某种燃料,加剧了他对尤恩愤恨的火焰。 一定是那家伙!是他把自己的姐姐变成了那样!是他夺走了他的一切,还将姐姐变成了一个…怪物。 乔楠将那冰凉的面具紧紧攥在手心,骨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噬魁消失的坑洞,也避开瑞拉那双似乎能看穿他伪装的沉静眼眸。 愧疚如同细密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这可能会置同伴于险境。但他更怕一旦说出口,那刚刚筑起的、用于隔绝痛苦的冰冷堤坝会瞬间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连同面具一起,深深按入怀中。再次抬头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冷静,尽管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放缓语调,显得自己不在意。“继续前进。” 瑞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握枪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第80章 安霖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跟上。 ** 通往皇庭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周遭诡异的香味浓得仿佛化不开。那低沉的嗡鸣越来越响,仿佛无数不甘的灵魂在一遍遍哀嚎。周围是死寂一片,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兵器或干涸的血迹,却不见半个人影。 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三人穿过一个宽阔的广场,距离皇庭正门已不足百步。偏偏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对方正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浅棕色的长发在风中轻飘动着。脸上的神情一如往日悲悯且温和——是塔维纳。 她沉默地立在那儿,就好像一座静默地雕像,仿佛那些颓败和暗潮都与她无关。 乔楠有一瞬间的错觉,塔维娜其实并没有变,从最开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就一直是与所有的人都隔着一层纱。始终无法将她与其他人归为一类。 “你们终究还是回来了。”塔维纳此时声音轻柔中又多了几分冷意,“明明,你们有机会远离这一切,逃到一个连神明都遗忘的角落……为何偏偏要回来送死呢?” 说话间,她转头‘看’向了乔楠。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却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乔楠停下脚步,胸膛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再次剧烈翻腾起来。 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种怎样的心情,或许有愤怒、有失望、有痛苦…然而在这之外,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 即便到了此刻,他仍在期待对方能给他一个解释,告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都是有苦衷的。 乔楠死死盯着塔维纳,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寻到一丝破绽,但纵使他怎么努力,都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塞诃在他的手中发出阵阵嗡鸣。 “塔维纳……”乔楠开口,竭力想要遏制愤怒。“既然你从一开始就和尤恩是一路的,为什么还一直帮助我们?你不断指引我们寻找神权,你欺骗了所有人…你给诺亚的民众编造了一个根本无人可以抵达的未来。你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打破了它……难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看人们痛苦?让所有人都恨你么?” 第74章 蛛丝 乔楠的话看似句句质问,却仍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在他的内心深处依旧希望塔维纳能说一句,她是被迫的,是有苦衷的。她所做的一切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顾虑。 乔楠并非想用一句谎言来自欺欺人。 他只是无法去相信,无法这么快的释怀。毕竟在他和同伴们的心中,塔维纳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名欺骗者。她曾是在众人迷茫时给予方向的‘灯塔’,亦是他们在脆弱时能够依靠的‘后盾’——就好像某种信仰的象征。 因而她的背叛,严格来说比尤恩赤/裸/裸的恶意更让乔楠无法接受。 塔维纳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质问,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像是把那副悲悯怜爱的笑意焊死在了面皮上,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物所动摇。她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用一种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道,“乔楠,迄今为止,我依旧觉得你这份天真难能可贵。但你该知道,天真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一无是处。” 塔维纳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着令人心寒的话语,“我对你们的帮助和指引,难道不正是因为我需要你们么?我需要有人去收集那些失散的神权,需要有人去验证‘圣血’与神权结合的可行性,需要有人来为这伟大的计划铺路。” “而你们、或者说是你,乔楠。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敏锐且自负,充满潜质的同时又生性多疑,不会轻易相信他人。更重要的是,你继承了‘阿喀琉斯’的血脉。你是神谕中将要诞生的‘白银之王’。对我来说,自然比所有人都更有观察价值。” “你怎么知道那条神谕?”乔楠瞪大了眼睛。 “呵。”塔维娜轻笑,带着几分得意与傲慢。“因为,就是我将这条神谕告诉给他们的。” “乔楠,我比谁都清楚你本该拥有怎样命运,我比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更加懂你…” 乔楠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也随着塔维娜的话语而彻底熄灭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象征着智慧与慈悲的女人,心中却只剩下‘物是人非’四个字。 “你或许不知道。所谓的‘希望’,才是神明给予人类最大的谎言。”塔维纳侧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轻勾了勾嘴角,“它能轻而易举改变一个人…只需要几句小小的暗示,就能让你们心甘情愿成为推动计划进行下去的燃料。如果没有你口中的‘希望’,你们如何能坚持走下去?如何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更大的潜能?又如何能最终,将神权完好地带到我们面前?” 塔维娜的语气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于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帮助还是背叛,都没有丝毫情感上的负担。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在执行一套预设的逻辑,为了一个她自认为至高无上的目标。 此刻在乔楠的眼中,对方就像是一个只剩下“理性”的空壳,彻底湮灭了人性的偏执。 而这样的她更令人胆寒。 乔楠握着塞诃的手轻轻颤了颤。他看着眼前之人,那双总是充满悲悯的浅棕色眼眸,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俯瞰棋局的漠然。 原来,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苦衷,没有什么被迫。 所有的‘善意’与指引,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完美陷阱。 所有人的努力、那些遭遇的痛苦、那些所谓的牺牲,甚至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与羁绊,在对方眼中,都只是实现他们所谓的“造神计划”中可计量的一部分罢了。 但或许是近来经历过的打击太多,乔楠已经从最开始的痛苦逐渐变成了麻木的清醒。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某种东西一点点冻结。那些痛苦、失望、愤怒的情绪正在被逐渐从他的躯体中抽离,如今支撑他走下去的,似乎只剩下了仇恨。 他隐约感觉道自己的心灵和身体都隐隐在走向某种崩溃,但他却无法停止前进。他别无选择… 乔楠缓缓举起了塞诃,剑尖指向塔维纳,过于沉静的声音让旁人无法窥探他此时的心绪,“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给你们那个所谓的‘造神计划’争取最后的时间?还是说,你仅仅是想清理掉我们这些‘用过的棋子’?” 塔维纳看着他眼中那片冻结的火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不同的神色——那并非惊讶,反倒更像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或许都有。”塔维纳的回答依旧坦诚。 她素白的手掌中开始有光芒汇聚,乔楠很快认出了那是属于风之神权的力量。但此刻,那原本温和的神力却充满了肃杀之气,“你或许还没有发现,情绪才是更好的催化剂。你的愤怒、痛苦、绝望,都能让你的体内的属于‘阿喀琉斯’的圣血更加活跃。我其实真的很好奇,这样的你如果拥有神权之力····会产生怎样有趣的反应。” “但可惜,你们的旅程到此为止了。乔楠,你看不到新世界诞生的那一刻了。” 塔维纳的话音刚落,周遭异变陡生。 她的身体骤然膨胀、变得扭曲。那身素白的长袍被彻底撕裂,露出其下非人的躯壳。就见她的下半身化为巨大而布满诡异花纹的蜘蛛腹囊,八根尖锐步足破体而出,深深扎入地面。她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人形,但皮肤却苍白到近乎透明。脖颈两侧生出数道圈纹,散发着幽光。 原本悲悯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食者看待猎物一般的冷漠。 巨大的蛛网以她为中心瞬间喷发,无数晶莹却坚韧无比的蛛丝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眨眼间爬满了整个广场的残垣断壁,将空间切割成无数陷阱。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甜腻中带着神经麻痹效果的气味。 “小心那些蛛丝。她能通过那些蛛丝感知到别人的情绪,窥探人心底的恐惧。”瑞拉厉声示警,黯星横扫,斩断数根袭来的蛛丝,但那些蛛丝却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一齐缠了上来。 乔楠怒吼一声,塞诃爆发出耀眼的剑光。 仇恨与愤怒成了他最好的燃料,刺激着他体内的圣血不断奔涌。他无视那些试图缠绕他的蛛丝,带着不顾一切的凌厉与狠绝直奔塔维纳。 反观塔维纳,则不断地在蛛网上跳跃着,灵活地躲避过乔楠的攻击。她游刃有余地操纵着神权之力,在四周形成大大小小的风场,不断扰乱着乔楠几人攻击的方向。 她似乎并不急于杀死乔楠,反倒像是在观察着他情绪的变化。 乔楠很快就察觉到,对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是尤恩让你来阻止我的么?他究竟要做什么?”乔楠心头一紧。 第81章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话音刚落,城邦的另一个方向便传来一阵阵爆炸声。 刹那间,冲天的火光直蹿上了天空。 乔楠抬头望向那一片浓烟,那个方向…是圣庭!贝迪他们还在那里! 尤恩他究竟做了什么?他是打算献祭掉所有人么! 乔楠心神剧震,下意识想要脱身前去查看情况,但立马被塔维娜捉住了破绽。 “你还是这么容易分心,乔楠。”塔维纳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数根粗壮如蟒的蛛丝趁机闪电般缠上了乔楠的手腕、脚踝和以及脖颈处。 被那些蛛丝缠绕上的一瞬间,无数混乱的低语和破碎的画面试图涌入乔楠的脑海——那是被蛛丝捕捉、从而放大的,深藏在他心底的恐惧。 姐姐扭曲的面容…… 庞纳斯的火光…… 瑞拉转身离去的背影…… 以及同伴一个个倒下的身影…… “呃啊——!”乔楠发出痛苦的低吼,手中塞诃的光芒迅变得速黯。他奋力想要挣扎,但越是挣扎,那些蛛丝就收得越紧。冰冷粘腻的触感和精神的侵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乔楠!”安霖惊叫着想要冲上前帮忙,却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蛛网拦住了去路,他勉强撑开水幕天华,才挡住了那些缠上来的蛛丝。 眼见着乔楠就快要被拖入蛛网中心、成为塔维纳的猎物时,一道炽热如烈阳般的暗金色光芒骤然在眼前炸开! “离他远点!” 瑞拉低沉的怒吼在空中回荡。他双手覆盖上了一双散发着炽烈光芒的拳铠——那绝不仅仅是圣血之力,而是更加原始且暴烈的火焰。 暗金色的火焰顺着他瑞拉的手臂蔓延,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如同火山喷发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燃烧开来。 瑞拉猛地挥出一拳,火焰直中塔维娜身旁的蛛丝。 只一击,那些看似无坚不摧的蛛丝便立马被点燃,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嗤响,而后迅速被烧熔、断裂开来。连同缠绕在乔楠身上的拿着蛛丝,被一起烧毁。那迅猛的火势甚至顺着蛛丝反向蔓延,逼得塔维纳不得不切断那些被点燃的丝线,狼狈地后退了几步。 对方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眸中飞速闪过一丝惊疑,像是意外于瑞拉的突然出手。 乔楠跌倒在地,一边咳嗽一边喘息。他的脖颈和手腕上都留下了一圈被灼伤后的勒痕。 他看向瑞拉的眼中充斥着震惊与怀恋。 此时此刻,真的像极了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那一天,瑞拉也是从天而降,宛若一名临危不乱的神邸,将他从痛苦和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瑞拉迅速靠近乔楠,“她是故意在拖延,尤恩多半已经不在皇宫了。你先去圣庭看看情况,贝迪他们撑不了太久。” 第75章·他的吻 “那你呢?”乔楠听出了瑞拉的意思,心头一紧。他的呼吸尚未平复,胸前被灼伤的勒痕夜火辣辣地疼,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在看到瑞拉眼中那抹决绝时,更让他感觉心悸。 “我留下来,拦住她。”瑞拉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侧身挡在乔楠身前,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拳铠微微抬起,目光锁定不远处的塔维纳身上。 “不行!”乔楠自然一百个不同意。他猛地抓住瑞拉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尖甚至掐进了对方的护甲缝隙,“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一起走或者一起留下。你不能……” 他不能什么?不能让瑞拉独自面对危险?不能再次承受失去的可能? 乔楠的话到了嘴边,却哽在喉咙里,只剩下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固执。 另一边的塔维纳已稳住了身形,脖颈处圈纹闪烁着幽光,似一双双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时间在流逝,圣庭方向的爆炸声依旧在不断传来,跳动的火光仿佛一道道催命的倒计时。 瑞拉转过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金色眼眸,此刻映着跳跃的火焰和乔楠苍白焦急的脸。他没有甩开乔楠的手,反而突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 就在乔楠还未反应过来的当下,一个带着火焰余温、却异常轻柔的触感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过于短暂的吻,让当事人都来不及捕捉到其中深藏的意味。 乔楠的眼睛骤然睁大,大脑仅余一片空白。 周遭所有的声音、景象、就连身体的疼痛都在这一刻彻底远去。只剩下唇上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清晰的触感,和瑞拉近在咫尺的、倒映着他惊愕表情的眼眸。 瑞拉迅速退开半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染上了一抹极淡、几乎被火光掩盖的红晕。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低沉而坚定,但仔细分辨却能捕捉到一丝罕见的温柔,“乔楠,我认识的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别辜负你自己,也别辜负我们。” 这个吻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缠绵的告白,反而像是临别的宣誓。他们之间是战场上能够交托后背的战友,彼此间的信任与牵绊早已超脱了普通的感情。 而如今这个吻也打破了某种僵持的界限,将两人之间那早已纠缠不清的情感在这一刻剖开。它既是诀别的誓言,也是承诺的烙印——无论前路如何,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乔楠怔怔地看着瑞拉,唇上的温度似乎还在,心脏却快要跳出他的掌控。他甚至怀疑,那颗早已不再独属于他一人的心脏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撞碎他的肋骨。 在心上人的面前展示它的狂喜。 但奇异地,那股因恐惧分离而生的焦躁和固执,竟在这个吻落下后迅速沉淀下来。 瑞拉说得没错,他很清醒,正因为太过清醒,所以他知道该做什么。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 贝迪他们需要支援,诺亚的民众需要拯救。他必须阻止尤恩的计划! 瑞拉留下来,是为了给他争取这宝贵的机会和时间。那么此刻他的犹豫和任性,只会浪费瑞拉用生命争取来的一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用力回握了一下瑞拉的手臂,很快便松开了。那双碧蓝的眼眸中此刻已褪去了惊慌,重新凝结起刺破一切的决心。 “等我回来。”乔楠留下了这句话,便强迫自己不再看向瑞拉,转身,朝着火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塔维纳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八足一动,就要追上去。却被一道猛地烧起的火墙拦住了去路。 “别分心,你的对手还在这里。”瑞拉冷冽的声音响起,拳铠上暗金色的火焰不断燃烧着,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 塔维纳的八只尖足动了动,似乎在权衡。她看了一眼乔楠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片刻后,她缓缓转过身子,面向着瑞拉的同时收起了几分攻击的姿态,“不错的决断力,瑞拉。或者说……你更喜欢听我称呼您为瑞拉斯蒂弥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您打算牺牲自己拖延我,来换取乔楠和那些蝼蚁们的片刻生机么?这么做真的值得么?”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即便乔楠能赶到,以他之力也改变不了什么。仪式一旦开始,整个诺亚城邦都将彻底沦为新世界的燃料。而你留在这里,不仅是送死,也是葬送了自己逃离着一切的后路。” 瑞拉沉默着,火焰在他周身静静燃烧,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炽热而压抑。 塔维纳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残忍,“我可以放你离开,甚至……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如何短暂中断仪式、或许能救下部分人的方法。而条件很简单。只要你答应不再阻拦我,让我完成最后的布置。毕竟,比起乔楠那些注定都要失败的挣扎,保存更强的力量,比如你,或许对未来的‘新世界’更有价值。” “如何,这个交易?是用无谓的牺牲换取渺茫的希望,还是理智地选择保存自己?或许…你还能在最后。见他一面?” 塔维纳的话语如同致命的毒蛇,一点点渗入到瑞拉的耳中。攻击人心最脆弱的缝隙,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瑞拉的拳头微微收紧,火焰闪烁了一下。他心里很清楚,塔维纳的话无疑是一个陷阱,但同样藏着某种可能性。 如果…如果真的有方法能中断仪式,哪怕只是救下一部分人…那乔楠或许就不会… 就在瑞拉心神因这残酷选择而出现一丝细微动摇的刹那,一个清澈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身后猛地响起。 “瑞拉,不要听她的!” 安霖从一片断壁残垣中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跟随乔楠离开,不知为何一直藏身在一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水母静静飘在他的身旁,散发着异常耀眼的金色光芒。 就在刚刚,乔楠和瑞拉同塔维娜对峙时,安霖的意识毫无征兆地被拉入了一片无垠的青色空间。 第82章 他听到了一个沧桑且充满威严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想,不断询问着他某个问题的答案。 【风暴诞生之初…先民信仰之始…】 【魂有所归,必有所引。】 【以魂为引,神权可止灾厄…】 【一魂燃尽,护众人安……汝可愿,承神所托?】 ‘以魂为引…’安霖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他要重掌神权必须付出的代价。 安霖的反应出奇迅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了头。他看着眼前为了保护他们而单独出手的瑞拉,想着奔赴险境的乔楠,念着生死未卜的贝迪、路维尔以及零一,还有城中无数毫不知情、即将沦为祭品的无辜生命…… 他想起自己成为治疗师的第一天所立下的誓言,想起这一路走来,看着同伴受伤却无能为力时的自责,想起塔维纳曾教导的——坚持自己的路。 他的路,从来不是躲在众人的身后。 他比谁都清楚,治疗师的职责,是治愈伤痛,守护生命。当治愈已无法挽回,当守护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时……那他愿意成为那道最后的屏障。 “我愿意。”安霖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平静而坚定。 再睁眼,安霖觉查到自己能够感知到风的存在,周围的风仿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同时,他也能感受到塔维娜体内,被她藏起来的风神神权。 他站到了瑞拉身边,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仰头看着庞大的塔维纳,眼中再不见丝毫平日的怯懦。 安霖很清楚自己此刻该做什么,又必须要守护什么。 “塔维纳大人,”他依旧没有改变对塔维娜的称呼。“感谢您曾经的收留和教导。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告诉我,要看清自己的路,并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静静漂浮在他的头上,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形骤然暴涨了好几十倍。无数根金色的触须在天空中摆动,空气中凝聚起肉眼可见的青色光点,不断地涌入水母巨大的身体中。 随着金色水母渐渐凝结出实体,安静的身影却在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我的路,从成为治疗师那天起,就是为了守护生命,减少痛苦。以前我以为,只要治疗了所有人身体上的创伤,就是一名合格的治疗师了。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伤痕,并不在身体上。” 安霖的声音越来越轻,“与其等到真正受伤的那天再去刮骨疗毒、饮鸩止渴。不如从根源开始,消除祸患。守住最初的善良。” “有些守护,需要不同的形式,而有些路,走到尽头,或许看不到风景。但只要能为大家,为了更多还活着的人……争取到哪怕一丝机会,铺平一点点前路……” 他顿了顿,脸上绽放出一个纯净而温暖的笑容,与他逐渐透明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么,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就是这条路上……最值得的付出。” 话音未落,静静的所有触须猛地刺向塔维娜,金光正中塔维娜的胸前——那是神权晶石被嵌入的地方。 第76章 新纪元 “怎么可能!”塔维纳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风神神权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所控制,正一点点从她的体内被剥离出来。 “你疯了吗?你想用区区人类的身体强行容纳神权,你的灵魂瞬间就会……” 塔维纳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 “我知道。”安霖的声音已经缥缈得几乎听不清,他整个人几乎完全与周围的青色光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可见,里面盛满了释然,“至少这样,就能拦住你了。只要拦住你,乔楠就可以……” 强大的风元素之力与塔维纳体内失控的力量激烈对抗,形成了一片混乱的磁场,将她牢牢牵制在原地。她试图操控蛛网,却被狂暴而不稳定的风刃撕碎。 “安霖!停下!”瑞拉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那混乱而强大的青色能量场逼得后退了好几步。 安霖最后看了一眼瑞拉,随后将目光投向了乔楠离开的方向。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出声,瑞拉却读懂了这无声的告别。 ‘瑞拉,和乔楠一起继续前进吧…’ 璀璨夺目的青光猛地收缩到极致,宛若那短暂却美好的夏夜萤火。在空中无声地绽放、又悄然消散。 耳畔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清冽纯净的风声。 温柔的风从安霖消散的地方吹来,轻轻地拂过瑞拉的脸庞。 这阵风抚平了焦土,也吹散了周遭最后一丝甜腻的香气,连带着将那些坚韧的蛛网都尽数撕裂。 而在风眼中心,那枚被剥离出来的淡青色风神晶石,缓缓飘落在了地上。 塔维纳庞大的身躯在风暴中剧烈摇晃,发出痛苦的嘶鸣。被强行剥离神权所遭到的反噬,比她预想中更为痛苦。 她的八只触脚上布满了裂痕,棕红色的躯壳多处焦黑破损,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就连那双向来没有任何情绪的琥珀色眼瞳,都第一次展露出了愤怒和一丝挫败。 “疯子……都是疯子!”她哑声吼道,再不复之前的从容。趁着最后的风势未歇,她八足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向后急退,腹腔同时喷吐出大量粘稠的黑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瑞拉在风暴平息的刹那便疾冲向前,暗金色的火焰驱散黑雾,但还是晚了一步。那里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洞,塔维娜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瑞拉没有继续去追。他心知对方的计划尚未成功,不会轻易离开诺亚。而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沉默地走到那块神权晶石前,弯腰,将它捡起。 晶石触手温凉,内部流转的青色光芒仿佛带着安霖最后的余温。 瑞拉将那晶石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残留下来的温度,眼眸深处此刻宛若结了冰。 可如今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哀悼,甚至没有时间整理心绪。 乔楠还在圣庭,在等待着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霖消散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缕清澈的风在轻轻盘旋,而后彻底融入了诺亚城邦污浊的空气里。 瑞拉转身,朝着圣庭火光最炽烈、能量波动最混乱的方向,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乔楠飞速略过条条死寂的街巷,朝着圣庭方向一路狂奔。 越是靠近,他越发觉得不对劲,周遭除了爆炸的余波外,隐隐还参杂着某种轰鸣声以及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不可控地越跳越快,血液中本能的厌恶以及越发浓烈的血腥味,都在预示着什么… 不该如此! 诺亚城邦作为人类最后的避风港,是被光明神所庇佑的城邦,有着最为坚固的防御结界,这些年来也尽职尽责守卫着城中的居民。 可时至今日,这里还能被称之为避风港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乔楠脑海。当他终于赶到圣庭时,眼前可怕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 昔日庄严而圣洁的地方此刻却彻底沦陷成了人间地狱。 无数坍塌的房屋燃烧着熊熊大火。在火光中,哀嚎声、求救声、比比皆是。 那道原本笼罩在城邦外透明的结界,此刻却如同破碎的琉璃珠般显现出无数裂痕。 结界之外,乌泱泱如同潮水般的噬灵群正不断撞击着结界,有些已经沿着缝隙破碎的地方一点点涌入。 就在不远处,贝迪几人正背靠在一处尚未完全塌陷的围墙外,陷入了苦战。 一墙之隔,他们的身后,正是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诺亚民众。 贝迪握紧索利达之剑冲在最前面,她握剑的双手已然麻木,仔细看就能瞧见一道道血痕顺着剑柄不断滴落。尽管脸色苍白,她却仍死死守在最前端,抵挡着从正面扑上来的怪物们。 路维尔操控着傀儡,神色麻木的斩杀了意图从空中进攻的傀儡。路莘维儿的胳膊上已经有不少的裂纹,却依旧没有停止攻击的意图。 零一的身影在噬灵群中时隐时现,双刀挥舞出幽蓝与暗红的轨迹,每一次闪现都带走数只噬灵,但他的呼吸明显比之前粗重了许多,显然也快要到极限了。 他们三人组成的防线正在被不断压缩,但他们都知道,自己身后是更多面对噬灵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如果退了,这些人都将必死无疑。 乔楠心中翻腾的怒意再难压制,塞诃的光芒如同燃烧的彗星,带着他冲破了噬灵群的外围,直抵那摇摇欲坠的防线之前。 “乔楠!” “真慢!” 贝迪疲惫的脸上重新爆发出希望的光彩,索利达挥出一道强光,暂时逼退了面前的噬灵。 路维尔面上瞧着一脸嫌弃,然而操纵着路莘维儿的丝线却被扯动地更快,连带着攻击速度加快了几分。 零一的身形略一停顿,冲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第83章 可惜乔楠的目光来不及在他们身上停留过久,他越过战场,直直逼向广场中央的高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尤恩一身华贵的银色盔甲,金色的长发在火光中飞扬。 在他的身前,几名身着祭司长袍的人正围绕在一枚散发着红黑色光芒的晶石柱旁。这群人一手抵在石柱上,口中不断吟诵着某种不详地咒文。随着石柱的光芒越来越亮,半空中结界的裂痕也在不断扩大。 “尤恩!”乔楠一声怒喝。 站在高台上的王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仿佛一个捕猎者,看到了窥伺已久的猎物终于进入了自己的圈套般,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愉悦的笑容。 “瞧瞧这是谁…”尤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的所有人耳中。“我们的‘白银之王’…那位预言中能够拯救世界的‘阿喀琉斯’。你是否喜欢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场盛大的宴会。” “看呐,旧世界的腐朽与黑暗正在被清洗。而这些依附于虚伪的旧日神明、整日里只知道沉溺于虚幻希望的蝼蚁们,终于要迎来他们的结局。”尤恩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的痛苦、恐惧和愚蠢都将成为铸造新世界的养料。而你,将有机会跟他们一同见证这场伟业。” “新世界?见证伟业?”乔楠一剑劈开来了拦路的噬灵,极致的愤怒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嘶哑许多。“不要再用什么冠冕堂皇的谎言来掩盖你满心的自私与残忍了!你口中所谓的新世界,是用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换来的,你一个人的王座罢了!” “你那些谎言,究竟是在欺骗别人,还是害怕自己的‘良心’遭受谴责。”乔楠说话间,回身一剑刺中了一只想要偷袭的噬灵。“不、我错了。你这种人根本没有‘良心’这种东西。” 尤恩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看向乔楠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自私?乔楠…你还不明白吗?世界需要秩序,需要强有力的引导者。旧日的信仰只会带来混乱。而混乱与软弱最终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让所有的城邦都沦为‘庞纳斯’一样的下场。” “你没有忘记吧...你记得庞纳斯是如何从你眼前消失的,记得那些无知而愚昧的人们是如何被噬灵吞噬。”尤恩瞥了一眼那些躲藏在废墟中的诺亚民众。 “但那时你们信仰的神明又在哪里?他有记得拯救你们么?既然旧日的神明无法带来拯救、那我将亲手结束这一切,建立一个不再有噬灵侵蚀、不再有无谓牺牲的崭新纪元!至于过程,必要的牺牲,是进化的代价啊。” “凭什么?”乔楠打断了他的话。“凭什么你能够决定他们的生死!” 乔楠不再废话,手中的塞诃爆发出前耀眼的光芒,在圣血的加持下,带着滔天的怒意猛地跃起。金色的剑光劈开了人潮,直斩向高台上的王。 尤恩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但他并未退后,掌心亮起赤色的光芒。下一瞬,便见一只巨大的金色狮子凌空扑向了乔楠。 塞诃的剑刃迎上了狮子的利爪,不断响起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次剑爪交击都迸发出刺目的火星和巨大的能量震荡。 如今的塞诃在乔楠对塞诃手中锐不可当。但那金色狮子的力量、速度甚至是防御力都有过之无不及,更别说尤恩手中此时还掌握着至关重要的大地神权。这使得那巨狮就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将乔楠的攻势一一化解。 战斗中,乔楠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和谐。 第77章 被赋予的意义 巨狮的动作显然有所图谋。对方的许多攻击,落点都颇为刁钻,能量的余波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结界上那些已经存在且相对脆弱的节点。 随着乔楠他们战斗能量的激烈碰撞,周围的空间隐隐产生了一种共振,使得那些原本只是沿着裂缝缓慢渗入的噬灵,涌入的速度和数量明显变快了。 噬灵们变得越发变狂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鼓点催促着。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乔楠脑海——尤恩这家伙,难不成是在利用他们战斗的余波来破坏结界! 这个猜想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就在乔楠奋力躲开狮子的一次猛扑略微喘息之际,尤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感觉到了吗,乔楠?你每一次倾尽全力、燃烧圣血的攻击,都在让这片脆弱的‘防护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说罢,他优雅地挥了挥手,巨狮顺势停止了攻击,退回到他身边。 尤恩又指向结界外汹涌的噬灵潮,以及结界内那些在贝迪等人保护下依旧瑟瑟发抖、绝望哭喊的民众。 “回头看看吧。因为你执意要与我为敌,因为你所谓的‘反抗’,他们……这些可怜的人们正在更快地走向毁灭。圣血的波动,是加速结界崩溃最好的催化剂。” 他向前一步,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着比任何威胁都更恶毒的话语,“我可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乔楠。一个……可以让你成为‘英雄’,而非‘帮凶’的机会。” “只要你肯放下你的剑,停止这无谓的挣扎。向我,向即将诞生的新秩序,献上你的忠诚与‘阿喀琉斯’的血液。” 尤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利刃,刺入乔楠眼底,“你或许还不知道,你的血脉如此纯净,力量如此特殊,作为唤醒新世界的核心‘祭品’,远比这些杂质的灵魂和恐惧,更具价值,也更有效率。用你一人,换这满城苟延残喘之人的性命。你看如何?” 乔楠没有说话,只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尤恩顿了顿,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但若继续打下去,你或许能伤到我。可那时结界也会彻底破碎,所有人都将为你陪葬。” “只要你认输,献出你自己,我或许会考虑……放缓仪式的进程,给他们多一点点苟活的时间。毕竟,清理垃圾,也不急于一时。” 尤恩将所谓的选择交到了乔楠的手上。还将拯救他人的重担刻意扭曲成了乔楠自我牺牲的枷锁。他用无数人的性命作为筹码,逼迫着乔楠做出一个根本无法开口的选择。 乔楠握着塞诃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他看着尤恩那张写满伪善与算计的脸,看着周围岌岌可危的结界和挣扎求生的人们,胸腔里翻涌着沸腾的杀意和几乎要将理智撕裂的痛苦与挣扎。 “那个乔楠,究竟在做什么?” “他想害死我们么?” “什么勇者?他再打下去我们都要死了,快停手啊。” 乔楠的耳中传来一阵阵嗡鸣,记忆在此刻出现了交错。 ‘去死!去死!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杀了你!一定、一定会杀了你!’ “他怎么还不去死!” “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乔楠握着塞诃的手在剧烈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些后悔自己要那么义无反顾地冲来救人。 这些人,真的值得他去拯救么? 他一步步拼了命走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又究竟是为了谁? “尤恩,你的算盘打错了。”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在乔楠身后响起。 是零一。 他手握着‘焚魂’与‘安魂’,一个闪身挡在了乔楠的身前。 “零一?”乔楠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 零一侧头,余光从他身上略过,轻声道,“队长,请你记住,如果注定要有人牺牲才能让更多人能继续前进,那‘牺牲’就是有意义的。但显然,这暂时还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的。” 此时零一的神情,让乔楠瞬间想起了在寂湮海时,对方偶尔望着海面时的神情。他无法形容那神情里都藏了什么,或许是无奈、是妥协、亦或是一种期盼与告别… 而这一切的缘由,则都要从白汀和零一的单独会面说起。在乔楠他们奋力训练的时候,消失的除了白汀,还有零一。 “你恨他么?” 白汀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零一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一回头,便看到那身着白袍的神秘男孩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淡金色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能看透时光与海渊。 零一的手指下意识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焚魂”与“安魂”不在身边!他立刻明白,这并非现实,而是某种意识或记忆的投射。他放下手,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恨…您指谁?”零一的声音仍旧听不出情绪。 “海神,或者说,你的师父——岚鸢。”白汀向前走了两步,灰绿色的发丝在无风的空间里却仍旧能轻轻摆动,“他将海神的神权连带着诅咒一并交托给你,让你背负起不属于人类的重量,游走在生死与遗忘的边缘。你可曾……怨恨过他的选择?” 零一只略一沉默,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有。” “岚鸢他…是师父给了我存在的意义。”他是幸运的,能够给遇见师父。 第84章 是岚鸢让‘零一’这个名字赋予了活下去的意义,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恨过对方。他在意的只是自己是否曾在那个人的生命中留下过独属于‘零一’的印记而已。 如果没有‘岚鸢’,他可能只是一具无名的尸骸,一缕游魂。而不是如今的‘零一’。 白汀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似有些不甘心,又继续问道,“即使这份意义,注定通向消亡?” 零一的目光依旧平静。 “背负神权遗物者,尤其是自然神祇陨落后的残响,终将与权柄本身产生不可逆转的共鸣。”白汀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当真正的危机来临,当需要权柄完全苏醒以对抗更大的黑暗时,承载者往往需以自身为桥梁,或为祭品,引导神权之力重现于世。那意味着……彻底的湮灭,灵魂与存在都将归于权柄,成为其一部分。你,很可能就是那座通往‘回归’的桥,那枚点燃神火的‘薪柴’。若真到了那一刻,你的回答,是否依旧?” 面对这个问题,零一沉默了许久。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仿佛那里正握着那对陪伴他走过无数生死、封印着海洋哀伤与力量的双刃。 等他再抬头看向白汀时,那双总是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深海般的了然与决绝。 “是的。”零一的声音很轻却又坚定,“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是我被赋予‘意义’的最终形态……我接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释然,“我本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物’。一件……会在必要时刻,完成最后使命的工具。若我的消失,能平息大海一部分的哀伤,能为众人前行的道路扫清一些障碍……那便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白汀静静地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而现实中的零一收回了思绪,将目光转向了高台上的尤恩。 零一话中的决绝令乔楠心头剧震,一股不详的预感如潮水般瞬间要将他淹没,“零一!你想做什么?别乱来!”他伸手想要抓住对方的肩膀,却抓了个空。 零一已经向前踏出一步,与乔楠拉开了距离。他双手平举,“焚魂”与“安魂”在他掌心悬浮,刀尖相对。 “岚鸢,你最后的嘱托,我听到了。”零一低语,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大海共鸣的韵律。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海浪的叹息,是潮汐的脉搏,是深海中亘古的回响。 随着他的吟诵,“焚魂”与“安魂”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幽蓝与暗红一点点交融,随着红色越来越亮,蓝色越来越暗,最终化为一种格外澄澈的暗涌之蓝。两把匕首的形态开始融化,又一点点重塑,在零一胸前凝聚成两颗拳头大小、如同活物般搏动的光核——一颗是温暖跃动的生命之红,一颗是沉寂冰冷的永恒之紫。 那是独属于海洋的两颗心脏——是生命的潮汐,也是永恒的安眠。 此刻,零一的身体也开始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与那两颗光核产生强烈的共鸣。他的气息在迅速攀升,却带着一种燃烧殆尽般的炽烈与悲壮。 “以我之魂为引……” “以双生之心,承海神之志……” “开启吧……寂湮海眼,引领无辜的魂灵走向终点……” 他猛地将两颗光核,按向自己的心口! “零一!不要——!”乔楠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而浩瀚的水之屏障轻柔却坚决地推开。 第78章 安眠之海 只见一道耀眼的蓝色光柱从零一身上直冲天际,随后便在他的头顶浮现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召唤法阵。 随着法阵的出现,零一的身后多了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邃的幽蓝色旋涡。 旋涡的中心是无尽的幽暗,可以听见不断有悲鸣声从旋涡的深处传来。随着悲鸣声越来越大,汹涌的蓝色海水从旋涡中朝外涌出,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半透明的游魂——正是那些被困在寂湮海底的雅兰图亡魂。 这道由海水和亡魂组成的‘滔天洪流’仿佛有自己的‘意识’。 它们避开了乔楠几人所在的位置,直直冲向了那些噬灵。 “嗷嗷——” 短短瞬息,场面便出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海水翻涌着流经之处,带着某种奇特的净化之力,将那些低等噬灵一并消融。同一时间,那些无法被净化的高阶噬灵则被雅兰图的游魂们扯进了洪流中,一并带进了旋涡中。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可怕的噬灵,竟都无法抵抗那些古老亡魂们的执念。一边挣扎一边被拖入了深渊。 那些原本簇拥在尤恩身前的祭司们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瞬间慌了神。这也使得他们所站着的地方,结界开始剧烈震荡。这便使得刹那些海水倒灌进了结界,将几名祭司和守卫军拽进了洪流中。 “救,救我!” “不要!不要!” 尤恩脸上的从容再难维持,他猛地抬头看向零一,目光中满是愤怒与杀意,“海神的力量?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仅凭一人就打开召唤之门?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听凭你的差遣?你究竟做了什么!” 此时的零一,在动用海神神权开启召唤之门后,身体已逐渐变作透明,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水中泡影般漂浮在空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乔楠。那双总是和海水一般冷漠的蓝色眼眸中,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乔楠脸上的惊慌与痛苦。 “零一、零一!不!不要…”乔楠浑身颤抖着想要上前,双脚却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零一的声音顺着海水的潮汐传到了乔楠的耳中,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队长,请继续走下去。” 下一刻,零一的身体连同那两颗已经与他融合的光核,轰然化作一团纯净而炽烈的蓝色火焰,猛地投入了身后那片巨大的漩涡之中。 “以魂为薪…补神之缺…安息吧雅兰图的灵魂…请接收来自神明的歉意…” 伴随着最后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海渊的叹息,零一的存在连同那团蓝色火焰,彻底消散。 与奔涌的海水、与那些雅兰图的亡魂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神明的“献祭”成了这座沟通亡魂与现实的桥梁上最后一块拼图。自海渊深处中传出一声呜咽,随即便见更多的海水与幽魂疯狂涌出,将战场上余下的噬灵尽数清扫一空的同时,也彻底击碎了那枚尤恩设在阵眼中心的红黑色晶石柱。 尽管尤恩破坏城邦结界的计划被彻底破坏。乔楠这边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零一,他们并肩而战的同伴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就连灵魂也彻底被禁锢在了海地之下。 “零一!” 乔楠的嘶吼被淹没在海潮的轰鸣中。他看着零一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急速收拢、最终彻底闭合的空间裂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冰冷咸涩的海水气息。 总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他能做的好像只有无力地看着同伴们一个个牺牲。 偏偏在这时,白汀声音如同诅咒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零一,背负神权之人,注定丧命……你可曾恨过他?可曾后悔过?” “我从未恨过他,也从未后悔。” 这是属于零一最后的记忆。 乔楠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听到这段对话。但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所谓‘神权’的真正意义。 零一背负海神神权,最终以身祭海,唤醒神力。 那他自己呢? 如果所谓的‘圣血’是献祭给神明用以换取力量的媒介。那他体内这所谓继承了“阿喀琉斯”之力的圣血,还有这越来越清晰的与某种古老力量若有若无的联系…… 属于他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乔楠心底极致的悲痛与冰冷的恐惧交织,却在下一秒,被更加狂暴的愤怒连同杀意一起,被彻底点燃。伙伴们接连用最惨烈的方式铺就道路,他岂能在此驻足不前! “尤恩!” 怒吼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塞诃发出前所未有的悲鸣与怒啸,乔楠体内的圣血仿若失控的熔岩般沸腾燃烧,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不再思考后果,不再顾忌代价,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质问,都灌注于这复仇的一击之中。 一瞬间,塞诃猛涨数倍,如同燃烧着的审判之剑,撕裂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海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冲向了高台上的尤恩。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再次阻拦他。 第85章 这条用同伴的生命与灵魂铺就得血色之路,必将由他亲自走到尽头。 他要一个答案。 无论这个答案,是否通向另一个深渊。 ** 乔楠周身爆发的金色圣焰冲散了残留的水汽,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石板便寸寸龟裂开。他好似一颗撕裂空间的陨星,直撞向高台之上脸色煞白的尤恩。 因为零一的阻挠,尤恩被迫终止了破坏结界的计划,还因此承受了反噬。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眼下他心中怒意未褪,便又被再次迎上了乔楠这搏命一击。 黄金狮子咆哮着拦在了乔楠面前,可惜这一次它面对孤注一掷的乔楠,竟也没了优势。 旗鼓相当的对决,没有周旋与试探,只剩最原始的力量冲撞。 乔楠挥舞着塞诃,摒弃了所有技巧,每一击都倾尽全力,他要将尤恩连同他背后所有的阴谋都彻底碾碎。 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他血管里奔涌咆哮,与塞诃产生着共鸣,这股强大的力量甚至压过了尤恩身上那融合了部分神权的驳杂光芒。 再看尤恩,对方起初还能凭借自己的圣灵体做掩护,与乔楠周旋。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与他对战的乔楠正在以一种极为迅猛的速度在不断成长。 眼前之人就像是一块不知贪足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每一次对战的经验。 乔楠的剑风越来越迅猛,塞诃耀眼的金光几乎笼罩了整个广场。金色的火焰越发炽烈,乔楠的眼神却越发冰冷。 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像是变成了一块只能通过战斗,不断燃烧自己的薪柴。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作为祭品,换取短时间内超越极限的力量。 “疯子……你果然彻底疯了!”尤恩咬牙切齿道,“你再这样疯下去,是打算拉着所有人陪你一起死么?” “你说我自私?那你呢!你不也正在做着跟我一样的事?你看看你身后!那群无知又可悲的蝼蚁,他们的命运如今可否掌握在你的手里。你是打算用他们,来成就你勇者的威名?” 尤恩还在试图用城内民众的性命去威胁乔楠。 但乔楠却没有机会他的虚张声势,塞诃的剑光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了对方。他已经上过太多次当了,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尤恩任何反抗的机会。 “砰——!”地一声,塞诃又一次和狮子的利爪撞在了一起,乔楠的右臂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顾不上疼痛,握着塞诃的手猛地凝出一道金光,精准地刺向了尤恩胸口正中央。 那个位置并非心脏,而是藏着那枚凝结着大地神权的晶石。 尤恩措不及防,被这光芒正中胸膛。 “呃!”尤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连带着那头金色狮子周身的光芒也骤然开始紊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刺中自己胸口的金色长剑。 乔楠并未抽出塞诃,而是猛地一震手腕,伴随着金光闪烁,一股莫名的吸力从塞诃上传来。紧接着,嵌入尤恩胸膛上的那枚神权晶石硬生生的被从他的血肉中剥离了出来。 晶石脱离身体的一瞬间,便化作一道黄光,扎进了乔楠的体内。 “不…不行!那是我的…是属于我的!”尤恩又惊又怒,不顾胸口还插着长剑,挣扎着往前走了两步,拼命想要抓住那晶石,但却因神权剥离带来的剧痛和反噬而瞬间脱力,垂下了手。 乔楠猛地抽回塞诃,尤恩踉跄后退,捂住鲜血汩汩流出的胸口,气息急剧衰落,那身华丽的银甲也失去了光泽。黄金狮子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哀鸣。 尤恩的挣扎越来越小,他死死瞪着乔楠,眼中带着化不开的恨意。 “…是我的…你,凭什么…都夺走…那是…属于我的…”尤恩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彻底没了气息,而那只金色的狮子不甘地长喉一声,最终也化作满天金光彻底消失了。 直到最后一刻,尤恩仍死死瞪着乔楠,始终没有瞑目。 乔楠手握着剑,却浑身颤抖。 鲜血一滴滴顺着剑尖往下滴落。 他看着那些鲜血,眼前不断有黑红色的光影交错滑动。他有些分不清,那些流淌着的究竟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尤恩的。 ^ 第79章 陨星坠落 尤恩,真的死了。 他杀死了尤恩。 他亲手夺回了大地神权。 这之后呢…他该做些什么?他又能为这个世界,为身后这些人做些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或者快意,一种莫名的无所适从与不安将乔楠紧紧包裹住。 他突然有些分不清,这一路走来催促他不断前行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这一切,会不会太过顺利? 他杀死了尤恩,替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们报了仇。 那个男人真的死了么?就这么被他杀死了… 而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一个无望的梦境? 正当乔楠茫然无助之时,仿佛特意为了印证他心底的不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表演。” 他猛地抬起头,就见眼前的空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道平滑的裂口,一个纤长的人影从那个裂口中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拥有一头与尤恩如出一辙的金色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更显利落。脸上则覆盖着一张极为贴合的银色面具,将整张脸档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双仿佛熔金一般的金色双眸,在面具后闪烁着寒意。 乔楠看着来人那身与尤恩十分相似的银色铠甲,周身明明没有丝毫能量的外泄,却带着一种浓浓的压迫感。 下意识将塞诃横在身前,他不由得回想起白汀曾经说过的,“那是‘召来灾祸的陨星’。在诺亚皇族中,还有个自小被抛弃的皇子…” 是那个家伙! 是那个在梦境中,尤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弟弟。 那个,被神谕视为‘灾祸’的诺亚小皇子! “是你?”失血过多让乔楠发出的声音格外干涩。 在他看来,尤恩所犯下的罪行,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一瞬间,乔楠的恨意似乎又有了新的寄托。这个认知让他从心底生出急切的渴望。 来人走到了尤恩身旁,缓缓俯下身,抬手轻轻拂过那双始终未曾合上的双眼,而后微微侧目,又一次看向了乔楠。 “是你杀了他?是你,毁了兄长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对方在说道‘兄长’二字时,那双毫无波澜的金瞳中隐隐闪烁过一丝涟漪。 对方的话语直接向乔楠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你口中的‘心血’,就是那些建立在无数人尸骨上的‘造神计划’?”乔楠想到死去的零一,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悲切。 “尸骨?”面具人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新旧交替,本就是注定之事。旧的秩序必将坍塌,而新的纪元和秩序总会诞生在废墟之上。未来,需要旧日的养分。而命运留给我的是两条路,与其被动地等待死亡腐朽,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亲手,创造新的一切。” 面具人边说,边抬起了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对着乔楠轻轻一握。 没有任何征兆,对方仅仅用了一个动作就让乔楠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无法忽视的庞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乔楠挤了过来,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碾碎。 塞诃的金光剧烈地摇曳着,似乎想要提醒乔楠却还是慢了一步。 乔楠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彻底禁锢在了原地,他想要挥剑斩断束缚这他的东西,然而手臂乃至整个身体都好似被灌了铁铅似地,无法移动分毫。 面具人瞬间便让乔楠见识到了他和自己实力上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你很特别,乔楠…”面具人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乔楠的心跳之上,“我听说,你是继承了‘阿喀琉斯’血脉的勇者…这般精纯的圣血之力…难怪兄长会对你如此念念不忘。” “传闻中能够拯救世界为‘白银之王’啊…多么美丽的一张皮囊…不过,都到此为止了。”面具人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暗金色的光芒。 那道光芒看似微小,却让乔楠的灵魂都忍不住颤栗。 指尖带着死亡的压迫感,一点点逼近乔楠的额头。对方封锁了乔楠所有的退路,让他切身感受死亡带来的痛苦。 眼看着指尖离自己越来越近,乔楠的瞳孔因恐惧而猛地缩紧。那些不甘、愤怒、愧疚以及遗憾,全都在他的心头炸开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胸口处传来一阵暖意,宛若一道闪电划过了乔楠的脑海,让他猛地回想起白汀在临别前曾送过他一样东西。 ‘万不得已、生死攸关之时,才能用到它。’ 现在,就是这个时刻! 乔楠挣扎着挪动着手掌,摸向自己的腰间,在触碰到白玉的瞬间,将凝聚而成的最后一点圣血之力尽数灌注在手中,一把将其捏碎。 第86章 “咔。”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 乔楠身旁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掌心破碎的玉石眨眼间化作无数闪烁着白色光点。那些光点欢快地绕着乔楠转了几圈后,飞速融入了他的身体中。方才被乔楠吸收的大地神权,在白光的凝聚下,以肉眼可见的方向朝着他的心脏处游动。 但这不是结束,空气中传来海潮的气息,随之一尾淡蓝色的小鱼从天空一跃而出,猛地跳进了乔楠的胸膛。 周围风暴渐起、青色的光点,同时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带着欢快的波动也一起扎进了乔楠的身体中。 而那一直被乔楠藏在胸前,贴身戴着的银色戒指,也突然爆发出一道炽热的金色光芒。金光驱散了束缚着乔楠的力量,温柔地游走过乔楠身体的每一寸,最终也嵌入到了他的胸膛下。 那竟然是他们寻找已久的光明神权! 原来这属于光明神最后的祝福竟然一直隐藏在那枚戒指之中,一路与乔楠相伴。直到此刻,在白汀赠予他的时间神权的驱使下, 显露出了真正的力量。 乔楠来不及细想,五大神权在他体内融合的同时让他的灵魂正遭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击。 五种性质的神权之力,同样浩瀚而强大,他们以乔楠的身体为熔炉,开始了史无前例的融合。 ‘停下!’ ‘快停下!’ ‘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熟悉的声音陡然在乔楠的脑海深处浮现。对方的声音听上去焦急而悲伤。那一声声呼喊都似乎带着无尽的悔恨。 然而乔楠根本无法分辨这个声音从何而来,也无法停止这一切。 神权之力过于狂暴,每一次融合都在冲刷着他每一寸血肉与神经。灵魂仿佛被撕成了五片,又一次次被拼接重组。 那双澄澈湛蓝的眼眸,都在无法控制地一点点被染成了金色。 仿佛汇集了宇宙中所有的星辰。 他手中的圣剑塞诃与身后的斗篷艾德斯缓缓飘到了他的身后,在空中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后,又飞速地重组在了一起,顷刻间变作一金一银两支巨大的华丽羽翼,猛地在乔楠的身后展开,洒落点点神圣的光尘。 而乔楠胸前的那枚银色戒指,则一点点被拉伸,变长。最终变作了一把造型古朴,通体流转着鎏金色光芒的长弓。弓身上雕刻着象征着太阳的纹样,散发着令人心安又敬畏的气息。 五大神权之力最终在乔楠的体内彻底融合汇聚,自他的左手中凝聚成了一支闪耀着瑰丽光芒的箭矢。 箭头一点金光,蕴含着令万物都为之颤抖的,毁灭与新生之力。 一场看似漫长的仪式彻底完成,在现实中却只过了片刻。 在场的其他人只来得及看见面具人伸手直指乔楠的额头,然而手指还未落下,乔楠就在一阵光芒中,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紧接着,一道风暴猛地在广场上空刮起,电闪雷鸣后阳光破开了云层。 一双巨大的金银色双翼猛地带起一阵狂风。 乔楠正紧闭着双眼站在站在风暴中 面具人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乔楠的意识一半沉浸在无上力量的掌控感中,一半被剧痛和某种呼唤拉扯着。 他缓缓睁开眼,灿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他只是遵循着本能,拉开那无需实体弓弦的金色长弓,将那只汇聚了五大神权的箭矢,对准了不远处的面具人。 金色的眼眸中映着面具人挺拔的身影,他没有犹豫,在他的意识中如今只剩下一个目的——杀了面前的这个人,终结这一切的悲剧。 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是唯一的出路,是他们所有人用无数牺牲换来的希望。 这一箭,他无法停手,也无法回头。 搭弦、拉弓、松手。 金色的长弓无声震动,那支汇聚了五大神权的箭矢转瞬间便离弦而出。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似乎都因这一箭而变得模糊。 箭矢“锁定”目标的一刹那,方才面具人设下的无形壁垒便形同虚设。 眨眼的功夫,那支流光溢彩的箭尖便穿透了暗金色的披风,穿透了银色铠甲,穿透了血肉与骨骼,精准地没入了面具人的心脏位置,完成了它的使命。 面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原本抬起的手指无声无息地垂落了下去。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抹迅速扩散开的、温暖却又致命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灼热,却迅速地将他所有的生机与力量一并抽离,将所有他存在的痕迹,都迅速地抹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静止了。 第80章 终结光明 乔楠很仍旧保持着开弓的姿势,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个被他一箭射中的面具人。 这一次,算是彻底成功了么? 他打败了‘真正的’敌人,替所有人除掉了最后的威胁。 然而,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没有到来。反倒是一股莫名的心悸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某种重要的联系被强行切断的痛楚,就像是他的心脏被毫无征兆地死死攥紧了。 “呃!”乔楠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了胸口,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强行融合神权而带来的强大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反噬的痛苦疯狂朝他席卷来。身后的金银双翼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尘消散。那把金色长弓也重新变回了黯淡的银色指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体上的疼痛乔楠还能忍受。可当他抬头,看到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面具人。看到对方脸上的银色面具上出现蛛网般细密的裂痕,一寸寸崩裂脱落。 从缝隙中,透出他熟悉的,曾无数次凝望着的眼睛时。乔楠的心脏,也如同那面具一般彻底碎裂。 一个荒谬的猜想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不…不会的…” 乔楠的嘴角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咔嚓…” 然而随着面具彻底的碎裂脱落,那些银色的碎片如星辰般散落在了风里…那张熟悉到令乔楠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脸,就这么真真切切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转瞬间打碎了他全部的幻想。 那熟悉到即便闭起眼睛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的轮廓,此刻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那双总是沉静地望着他,偶尔会因他而泛起涟漪的金色眼瞳,正缓缓失去焦距。 乔楠的心在一胀一缩,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眼前的一切是骗局、是幻境、都不是真实的。然而本能却驱使着他,一步步朝着眼前之人走去。 那是瑞拉阿… 是那个牵着他从死亡与黑暗中走出来的瑞拉。 是那个总是沉默却始终站在他身侧的瑞拉。 是那个在生死关头用一个吻给予他勇气和誓言的瑞拉。 是那个他爱着、恨着、依赖着又恐惧失去的……瑞拉。 这一瞬间,符烨生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语如同诅咒般在乔楠的脑海中轰然炸鸣。 [不要去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有可能欺骗你…] 原来,他的话是这个意思么? 那所谓的真实,竟是如此残忍。 乔楠的世界随着面具的碎裂彻底崩塌了。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湮灭,所有的色彩、声音以及温度都被从他的身旁抽离,最终只剩下一片灼目的白和尖锐的耳鸣。 瑞拉。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碾磨,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就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挪向那个正缓缓倾倒的身影。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心尖上,一步步将自己的心脏变作鲜血淋漓。 原来,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的轨迹。 为什么瑞拉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刻出现? 为什么他对神权、对噬灵、对诺亚皇庭的隐秘如此了解却讳莫如深? 为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眼中时常有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悲悯? 为什么白汀瞥向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而深沉,他称呼他为‘瑞拉斯蒂弥’时,语气那般熟稔又疏离… 又为什么……那个临别时的吻,会那般温柔却又那般令他心痛难耐。 所有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自己不愿去想、不愿去看。 他将瑞拉的沉默视为可以依靠的信任,将他的神秘视为独特,将那份显而易见的距离感当成了独属于他的吸引力。 自己贪婪地汲取着瑞拉给予的一次次纵容与守护,用这份独一无二的羁绊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与不安。却从未深究过这羁绊背后,究竟缠绕着怎样致命的关联。 我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第87章 乔楠在心底嘲笑着自己,终于踉跄着扑到了瑞拉身边。 在瑞拉完全倒地之前,用颤抖的手臂接住了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 入手是一片冰凉,那曾经坚实温暖的胸膛,如今只剩下一个被金色光尘不断填补、却又不断逸散的空洞。 那本该盛放着心脏的地方却没有一丝血迹,只有点点光芒,是温暖到残酷的光。 他徒劳地想要用手去堵那个伤口,然而掌心传来的却只有光尘流散的触感,如同握不住的水,留不住的沙。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你怎么能够…”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滴落在瑞拉逐渐透明的脸颊上。 瑞拉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乔楠脸上。那双总是盛着冷静自持的金色眼眸,此刻就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般,摇曳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乔楠在这双眼里没有见到愧疚或是想要辩解的欲望,只有一片他看不懂的疲惫与平静。 瑞拉吃力地动了动嘴唇,“对不起…乔楠。” “骗我……你又骗我!” 乔楠失控地低吼,手臂却将人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消散的光尘压回这具躯壳。 明明你的眼神没有丝毫歉意,为何又要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从一开始、一开始你就计划好的,对不对?你接近我,看着我不断挣扎,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到处收集神权…一定觉得我很好笑吧?甚至最后,最后还让我亲手……亲手…” 那几个字乔楠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巨大的悲痛哽住了他的喉咙。 瑞拉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身体都变得更透明了。 “不是、不是计划……” 瑞拉的声音越发的轻,听上去比以往温柔许多。 那是属于“瑞拉”这个人的情绪。穿透了层层冰冷的神明躯壳,流露出最深处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是选择。” 瑞拉的目光凝视着乔楠,却又好似在透过他看向更久远的时光。 “我曾是俯瞰人间的光……所谓的规则,秩序,平衡……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瑞拉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正在消散的灵魂中挤出来的,“我聆听信徒的祈祷……见证过太多、太多人类的爱恨、生死……它们对我来说,就如同……如同潮汐涨落……是自然……却与我无关。” “直到……遇见你。” 瑞拉望向乔楠的目光里多了一份被点燃的光,“你的一切,都那么鲜活…你的愚蠢、你的愤怒、你的坚持、都那么……那么耀眼。” “你害怕失去……又拼命想守护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似乎也曾试图抓住过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抓不住…” 乔楠怔住了,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瑞拉的脸庞和记忆中某些碎片重叠——初遇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并肩作战时无声的守护,深夜被他噩梦惊醒后生涩却坚定的拥抱,还有那个带着火焰的温度,诀别意味的吻…… “我渐渐觉察到自己变得陌生…我不明白…” 瑞拉的声音越来越轻,乔楠几乎贴在他的唇边才能听到他的话语,“为什么……会想挡在你身前?为什么,会看到你痛苦而心痛?为什么,总会期待、期待明天还能看到你…” 瑞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带着无尽苍凉与一丝满足。 “后来…后来我懂了…这就是…是‘爱’吧…” 瑞拉像是在问乔楠,又像是在问自己,“但神明不能、不能‘爱人’…一旦懂得了爱就再也……无法只是‘看着’了……” “爱会让人变得脆弱、变得自私……会甘愿、为他赴死。” 瑞拉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如同水中的倒影,金色的光尘从四肢百骸升起,如同逆向的星河,缓缓飘向天空。 “别说了,瑞拉……求你,别说了……” 乔楠泣不成声,将脸埋进那几乎已经不存在的肩头,却只感受到一片虚无的光晕。 “我不要了。我不要你懂,不要你的回应……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只要你活着!” “乔楠……” 瑞拉的声音好似羽毛拂过乔楠的心尖,带着无望的释然与深深的不舍,“我知道这个世界,很糟糕……但你还在…我仍爱着它…替我…再看看……” 最后几个字,终是散在了风里。 而瑞拉的身体也彻底化作万千金色的光点。在乔楠的身旁温柔地盘旋了片刻后,径直飞向了空中。 被留在原地的乔楠,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跪坐在冰冷的地上,仿佛怀中的爱人还不曾逝去。 那枚银色的戒指偏在此时滚落到了他的膝边。 如同一颗死去的心,再无光芒。 当悲痛被时间抽走,留给乔楠的只剩一具被吞噬干净的虚无躯壳。 那些爱与绵长、苦痛与憎恶、一切信仰和坚持在此刻都彻底失去了意义。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仇人’,也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他这一路不断在寻找‘光明’,却最终亲手结束了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缕光。 原来所谓的拯救,是注定要付出代价。 原来他一句追寻着的‘意义’,在尽头等待他的却是荒谬的绝望。 乔楠赢了么? 这个世界赢了。 而他却输掉了一切,输掉了属于他的一整个世界。 第81章 弑神之人 乔楠彻底崩溃的心已然感知不到悲伤,无所谓爱恨痛苦,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他摒弃。 脑海中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空洞。不断回环往复地播放着瑞拉最后的低语。一遍遍切割着那早已麻木的神经。 ‘替我、再看看这个世界吧...’ 看?看什么? 这没有你的世界,还有什么好留恋? 就在乔楠的意识沉沦,即将被这虚无彻底同化的刹那——一种熟悉且令他遍体生寒的恶意缓缓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僵硬地转过了身体。 就看到远处的天空并未因为瑞拉的消散而恢复明亮,反而变得更加幽深诡异。随着周围越来越黑,一轮巨大的暗紫色‘月亮’已悄然升上了半空。 他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用来召唤噬灵的‘冥噬月’。 为什么这里还会有冥噬月?尤恩那家伙不是已经死了么?那这轮‘冥噬月’又是谁特意召唤出来的? 乔楠神色麻木的看向那轮冥噬月,底部整片的地面如同水波般一圈圈荡开涟漪,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水波的正中央缓缓‘浮’了上来。 可当他看清对方的模样时,方才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 熟悉的银色短发,与他相似的眉眼轮廓。但那张脸上却混合着疲惫、麻木与略显狰狞的疯狂。 有那么一瞬间,乔楠以为自己正照着一面扭曲的镜子。 而镜中人,是那个疯狂又可怖的‘自己’。 来人的眼神只有黑暗的空洞,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头顶的那轮冥噬月吞噬殆尽。 仅仅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让乔楠的脑海中猛地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当初被尤恩关在高塔上时,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在此时得以重见天日。 原来,他早就曾在那家伙的设计下见到过‘这张脸’。但后来却因为瑞拉的介入,让他‘遗忘’了这段记忆。直到今天他再次见到了这张脸。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便犹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向他袭来。 早在他还在‘新诺亚’求学时,还生活在在原本那个和平的世界时,他就已经见过这张脸——那个纠缠了他数月之久的噩梦。 那个在梦中无数次斩下他的头颅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原来从最开始他心底最恐惧的那个存在,居然是‘他自己’。 不等乔楠理清脑海中惊涛骇浪般的繁杂思绪,那个与他容貌相同的人影突然动了。 来人冲着乔楠抬起手,做了个有些熟悉的动作,五指微微一收。一瞬间,比之前在瑞拉那里感受到的更加狂暴猛烈的力量,便狠狠砸在了乔楠的身上。 这股力量充斥着湮灭一切的意志,誓要将乔楠连同他体内尚未完全融合的五大神权之力一并摧毁。 乔楠错愕了片刻便再次举起塞诃想要反击。可惜那被点燃的鎏金色火焰只刚刚接触到对方,便在剧烈的摇晃中变得黯淡直至熄灭。 来人抬手一挥,便将乔楠狠狠拍向了身后的残破的石柱。 “噗!”乔楠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愚蠢。”那人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话音未落,那个与乔楠容貌相同的人身影微微晃动,下一瞬,便宛如鬼魅般闪现在了乔楠的身前。 而乔楠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手腕一痛,被他紧握在手中的塞诃便已脱手,瞬间落入了对方的掌中。 第88章 那人低头打量着手中金色长剑,嘴角撤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是圣剑塞诃…它承载着‘阿喀琉斯’意志与众人的期盼,却被你用得如此粗陋不堪。” “你将它当做发泄心中怒意的物件,何曾聆听过它真正的悲鸣?何时感受过它血脉中流淌着的裁决与守护?”来人单手握住塞诃的剑柄,看似随意的姿态却透出一股与之浑然天成的契合感。 而就在对方握紧塞诃的一刹那,刺耳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塞诃便在那人的手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不同于乔楠使用时那种炽烈燃烧的金色火焰,如今塞诃的光芒更为耀眼而刺目,仿佛凝结了所有的阳光。剑身不断地震颤,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响,像是在沉睡了无数岁月后终于等来了真正的主人。 它欢欣雀跃,迫不及待要向众人展露它的锋芒。 这光芒之盛,甚至暂时驱散了周围冥噬月投下的暗紫阴影,将来人那张酷似乔楠却格外冷漠的脸映照得一片堂皇,更显诡异。 “好好看着吧…”那人的目光掠过惊怒交加的乔楠,声音平淡而残酷地说道,“这才是它……被铸造出来的意义。”手腕轻转,对着乔楠的方向随意地一挥。 一道宛如实质一般的月牙形金色剑风,便猛地撕裂了空气,朝着乔楠疾射而去。剑风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留下一道道淡淡的金色残影,速度快得超越了眼睛能够捕捉它的速度。 这一击,看似没有狂暴的气势,却蕴含着一种能够彻底“斩断一切”意志。乔楠毫不怀疑,就算是一座山挡在前面,也会被这一剑轻易剖开。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乔楠的心脏。可重伤之下的他根本无力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金色月牙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乔楠!”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一旁冲出,拦在了乔楠身前。 是赶来的贝迪和路维尔。 贝迪一个跨步挡在了乔楠身前,一把将索利达狠狠插入了地面,透明的光盾在几人身前凝聚。 路维尔则操纵者路莘维儿,用那略显残破的身躯,张开双臂将三人紧紧护在了身前,构建成了第二道防线。 “轰——” 金色的剑风直直地撞上了索利达搭建出的光盾,伴随着撞击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阵细密的‘咔哒’声。 再看贝迪手中的索利达之剑,剑身上那道原本就在与噬灵的交战中留下的裂痕,如同闪电似地迅速蔓延扩大,而他们面前的光盾,也如同受重击的玻璃般彻底炸裂成了无数的光点。 索利达替他们承受了大半的攻击,身为它的持有者,贝迪同样遭到了反噬。鲜血从她的口中狂喷而出,连同破碎的剑身一起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但那剑风的余势却未减多少,紧跟着撞上了路莘维儿。 木质傀儡的身体即便得到了再多的强化,在这狂猛的剑风面前也如同纸糊一般。傀儡的双臂连同半个胸膛被轻易斩断搅碎。 路维尔与之精神相连、同样遭受重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五官都渗出了血丝,瘫软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那道金色的剑风在连续击破两层防御后,终于耗尽了大部分力量,光芒黯淡了些许。却仍‘固执’地袭向后方动弹不得的乔楠。 我要死了么? 死在这个家伙的手下? 跟无数次梦境中一样的结局么… 不知为何,乔楠的心底却没有太多惶恐。 但上天仿佛故意愚弄他一般,下一瞬,异变再次发生。 伴随着“哗啦——”声响。他们脚下的地面,从先前被那剑风的力量震裂的缝隙中,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量粘稠的、好似黑色泡沫的泥浆。 泥浆不断翻腾,并迅速凝聚成了一道厚实的黑色墙壁,挡在了金色的剑风前。 “嗤——!” 剑罡没入黑墙,发出腐蚀般的声响,最终被那蕴含着腐朽与怨恨能量的泥浆彻底消融、吞没。 “什么人?”手持塞诃的‘乔楠’皱了皱眉,锐利的目光扫向那黑色的裂缝。 翻涌的黑潮中,一个浑身覆盖着白色骨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从轮廓中依稀能辨认出身为女性姣好的身形。银白色的长发在冥噬月的光芒下散发着熠熠光辉。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此刻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死死盯着那张和乔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是之前逃走的那个噬魁领主! 手持塞诃的‘乔楠’在看到噬魁领主样貌的瞬间,整个身体克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那双原本空无一物如死灰般的眼眸深处,瞬间被一簇火苗点燃,并迅速向他的胸腔出烧灼开来。除了震惊,连带着那些早就被时光掩埋的痛苦也一同被从心底深处翻了出来。 就如同被冰层封冻住的熔岩,这一刻彻底被凿穿。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足以撕破他脸上麻木而冰冷的面具。 “…乔、晞……”那人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名字,干涩而沙哑。从太过漫长的时光中努力拼凑着回忆中那个熟悉的人影,“晞…姐、姐…” 他的声音听上去痛苦又迷茫,连带着挥剑的动作也僵在原地,手里的塞诃感受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剑身上的光芒明显黯淡了几分。 而被他称作‘乔晞’的噬魁领主则看准了时机,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伴随着嘶鸣声响,她周身黑色的潮水又一次疯狂涌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眨眼间的功夫便将一旁重伤濒死的乔楠几人连同她自己一起吞没。 “想跑!”‘乔楠’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眼中凶光大声,塞诃回应着他的怒火,剑身闪动着金光,一剑斩向了那个黑色旋涡。 然而对方的动作更为迅速,在剑光袭来的一刹那,便带着乔楠几人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第82章 继承的谎言 被独自抛下的‘乔楠’,手握着塞诃,一脸木然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身后那冥噬月冰冷的幽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只剩孤寂。 他望着乔晞消失的地方,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塞诃,一个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断呢喃,“…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没人能够逃离。此乃命定…” ** 那黑色的漩涡显然并不适配普通人。 乔楠被拽进去的时候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刺鼻的霉腐气息直冲上头。即便此时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他还是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漩涡中待多久。直到周围刺鼻的味道渐渐散去,双脚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乔楠这才勉强撑开了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抬眼一扫,先是看到了一旁昏迷的贝迪和路维尔,察觉到二人仍有气息,微微松了口气。 而后借着头顶幽暗的灯光,勉强能看到周围用粗糙巨石堆成的墙壁。墙上刻着的纹路有些眼熟,乔楠想了半天却没有答案。他又认真看了看周围地上堆放着的古老银器以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卷轴,越发觉得这地方他曾经来过。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即便没有回头,乔楠也瞬间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他僵硬地转身,看向被尘埃堆砌的一角。 那里有一张残破的石桌,桌旁正静静地站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塔维娜。 她依旧套着一身素白的长袍,浅棕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柔和。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神情 她就站在那里,像是早已等候多时。整个人与周围环境的破败阴森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仿佛她本就是某个古老秘密的一部分。 乔楠挣扎着,扶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坐起,肋骨和内脏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却死咬着双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随着塔维娜开口,周围的环境好似明亮了几分,也让乔楠看清了离他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人——正是那个将他们带到此地的噬魁领主。 对方身上的骨甲肉眼可见碎裂得更严重了,这个距离都能看到不断有黑色的血水从骨缝中渗出。 乔楠皱了皱眉,握拳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塔维娜。如今,只有面前这个家伙能给他一个足够完整的解释。 “这是哪里?”乔楠的声音十分冷淡。 塔维纳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弥仪工坊的旧址。大工匠临终前将这里的钥匙交给了我。” 提起故去之人,塔维纳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伤怀。 “是你让她将我们带来这里的?你又打得什么主意?塔维纳。”乔楠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多说一个字,仿佛都带着化不开的血气。 第89章 眼前这个女人欺骗过他们所有人。 曾经的背叛与厌恶让他不得不对眼前之人心生警惕。在乔楠看来,塔维纳的出现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必如此紧张。”塔维纳缓缓起身,边走边点亮了路过的几盏油灯。 温暖的光晕渐渐散开,驱散了周遭小片的黑暗,也照亮了石桌上摊开的一卷散发着某种古老气息的巨大卷轴。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并非真正的‘敌人’。我们需要对抗的,另有其人不是么?” 如今的乔楠不可能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轻易‘上钩’。 “我知道你不会信任我,但她的话,你总该信吧?” 塔维纳并未直接回答乔楠的问题,她缓步走向不远处蜷缩着的噬魁领主身旁。素白的手掌伸出,掌心亮起柔和的淡黄色光芒。光芒渐渐笼罩了眼前残破的身躯。那些不断渗出的黑色粘液似乎减缓了流速,碎裂的骨甲处也渐渐覆盖了新的甲片。 倒在地上的‘噬魁领主’微微颤抖着,那张因为面具脱落而暴露在外,好似皎月般的脸庞缓缓转向塔维纳,眼眸中的冥火重新被点燃。 “再撑一会儿,”塔维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极轻,如同耳语,“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吧。” 眼前的噬魁领主,或者说被困在这具躯壳中残存的属于‘乔晞’的意识,挣扎着想要开口,断断续续地发出属于人类女性的声音,“小……楠……” 乔楠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还有这个说话的语气…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麦田…金黄色的……你总、追不上……蝴蝶……”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灵魂中挤出来的,“我们逃到崖边……让你、快逃……要活下去……” 乔楠的呼吸变得沉重,瞳孔死死缩紧盯着在那噬灵残破的身躯上。 “小楠手笨…姐姐教过你的、编的花环总是、散开…” “年纪小还、偷喝、阿爸的麦酒…醉、醉了三天…” 属于乔楠的记忆闸门被这些琐碎的隐秘细节中轰然冲开。 庞纳斯金色的阳光,姐姐温柔的笑脸,崖边诀别的泪水与呼喊…… 无数画面汹涌而来,与眼前这扭曲可怖的怪物重叠、交织。 “姐姐…乔晞阿姐?”乔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地想冲上前,却被理智死死钉在原地。 不,不可能的。他明明、明明亲眼看到姐姐为了救他被噬灵吞噬了! “是我……小楠……”‘乔晞’的声音有些微弱,“我确实已经‘死’了。被噬灵吞噬的感觉…或许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回忆了。” 等到力量恢复了些,‘乔晞’便努力收起了那有些可怖的拟态,化作了彻底的人形。 那是个与乔楠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她依旧保持着乔楠记忆中的模样,多年过去,似乎都没有再‘长大’。 “在被吞噬了意识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是沉睡在黑暗的海底中。那里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音。”乔晞的目光望向了塔维纳,黑漆漆的眼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激,“直到塔维纳找到了我。是她用自己的力量帮我夺回了这具躯壳,让我的意识得以用这种奇特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共存…”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我吞噬了这只噬灵还是‘它’取代了我。”乔晞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臂上覆盖着的骨甲微微出神,“但还能‘活着’,还能用这种方式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姐姐…”乔楠死死咬住了嘴唇,竭力想要克制眼中早已沉寂多时的泪水。 乔晞一点点靠近,试探着冲乔楠长开了双臂。而等待多时的乔楠终于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一个健步冲到了少女的面前。回应了这个错过太久的拥抱。 “姐姐、姐姐…”乔楠将对亲人的思念尽数裹藏进了这个短暂的拥抱。他看出来对方身体此时过于虚弱,只轻拥了片刻便松开了手。 塔维纳则静默地站在一旁,见二人的状态似乎平稳了许多,才平静地开口道,“现在,你愿意听一个关于神明与谎言的漫长故事了么?” 说罢示意乔楠看向石桌子,上面放着的一张摊开的卷轴上。 五个模糊的影子浮现在了空无一物的卷轴上。乔楠很快联想到,他曾在白汀那里见到过的,关于远古神邸的传说。 但塔维娜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他曾听到过的传说——让他得以窥见曾经被命运无情掌控得人类外,还有因人而诞生的‘神明’的悲剧。 “很久以前,人们脚踩着大地,却不断抬头仰望着天空。在苍穹之下,人类总是太过渺小,只能不断朝上天祈求一丝垂怜与庇佑。而上天对他们的回应,便是创造了神明。”塔维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宫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诉说着过往。 “五位自然之神——自由的风、温柔的大地、包容的海洋、无法被掌控的时间、以及照亮一切的光明。他们因生灵的信仰而凝聚出实体,回应着信徒们的祈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纯粹的信仰变得稀有,索取与贪婪日渐滋生。这是人性无法逃脱的本质。”塔维娜手指抚上卷轴,一个银色的人影出现在了五道光影的后面,双手托举着某样东西。 在人影的背后,能看到一个断裂的齿轮与无数窥探着的目光。它们全都藏匿在阴影后,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时机的到来。 “谎言与纷争、怀疑与背叛、这些诞生于人性至暗面的‘神邸’同样在壮大着自身的能力,悄无声息地争夺着人们的信仰。”塔维娜的目光扫过乔楠,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 然而,乔楠却只是一脸麻木地注视着卷轴。 “神邸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疏离。他们对日趋贪婪的祈愿越发厌恶,心中渴望的是回归世界的本源,获得真正的‘安宁’。于是,神明们共同制定了一个漫长而隐秘的计划——他们打算挑选一个纯净而强大的灵魂,引导其历经考验,最终继承他们的神权之力,接替他们维系世界的职责。最终,那些神明们才能安然消散。” 第83章 重启的锚点 塔维纳的手指轻轻一点,卷轴上便多出了几道微弱的光点,光点一出现,便紧紧跟随在那五个代表神明们的光影旁。 随着塔维娜的诉说,这几个光点如同神明的‘影子’般渐渐黯淡,直至彻底消失。 徒留一个银色的光斑,落在了卷轴的最中央。 “乔楠,你和那些被选中的继任者一样,都是被挑选的‘种子’。是五位神邸在无尽时光的筛选与等待中,最终选定的继任者。但你又和他们不同…” “你拥有独特的灵魂波长。坚韧且纯粹,与神权有着天然的亲和力。这也使得你成了所有‘继承者’中最特别的存在,是被预言要成为‘新神’的。” 乔楠面无表情地听着塔维娜的话,眼神中时不时滑过一丝嘲弄,仿佛在听一个荒诞的故事。 神明的选拔? 继承神位? 这些离他都太遥远了。 他胸膛里那颗原本跳动着的心,已随着瑞拉的消散而死去。无论是仇恨还是理想,亦或者那些宏大的伟业,都已经激不起他半分心动。 他如今只想再见一见那个人… 塔维纳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乔楠的异样,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道,“这个计划一度看似成功了。第一世,或者说,最初的那个循环里,你确实成功集齐了所有神权,通过了那些严苛的试炼,得到了神明和人们的认可。你甚至‘完美的’达成了最后的仪式,亲手终结了作为最后一位旧日神邸——光明神瑞拉。” 听到这个名字,乔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死寂。 “那一刻,旧神欣慰于新神的诞生,世界也在欢庆即将到来的新世纪。”塔维纳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然而,就在新神王座即将铸成的那一刻却还是出了意外…” “那一世的你,突然亲手摧毁了神座,又破坏了维持世界法则的基石,让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混乱中。人们的高歌赞颂彻底变成了谩骂,所有人在愤恨中死去。而你则眼睁睁看着世界走向毁灭,最终动用了时间之神权柄,强行将所有的一切都拖拽回到了某个更早的起点。迫使这个世界陷入了连神明都不曾预料到的,无尽而绝望的循环中。” 塔维娜的手指触碰着卷轴上浮现的被割断的齿轮与逆流的沙漏,双眸微垂。 “为什么?”乔楠终于开口,“那些神明们的计划不是已经成功了?为什么‘那个我’还是要毁掉一切?” 他甚至没有怀疑这整件事是否真的如塔维纳所说是‘乔楠’做的。 塔维纳沉默的片刻,让周遭安静地有些可怕。 她那双无神的眼眸轻轻颤了颤,最终落在了乔楠的方向。“是的,很可惜…神明们的的计划并非完美,而是出现了一个微小、却又致命的偏差。” 第90章 “在神们原本的计划中,那些试炼是为了让他们的继承者理解并拥有所谓的‘爱世人’、‘护众生’的神明之‘爱’。毕竟那是成为一个合格的神邸第一步。” “但他们却漏算了一点,或者说,身为神明的他们低估了一点——那就是人心。”塔维纳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人类的灵魂生而复杂。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充满磨难的试炼与成长中,你确实学会了‘爱’。但爱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单纯。” “你作为乔楠这个人…你的爱并非是对这个世界……”她的话如尖刺般扎进了乔楠的心底,“你唯一真正爱上的,让你与这个世界产生无法割舍的执念与羁绊的,只有那个作为你最后试炼、注定要被你亲手杀死以完成仪式的——光明神,瑞拉斯蒂弥。” “你所爱的,唯他一人。因而你无法接受用他的消亡换来的神位与世界。所以,在登临神座的刹那,那些悲痛与疯狂彻底将你吞噬。因为你不爱这个世界,所以你选择了最极端的反抗——毁灭与重启。” “你的爱与执念、恨与痛苦都在他,我猜到了你这么做的原因,却仍旧没有弄清楚,你让这个世界陷入绝望的轮回是为了什么。” 乔楠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暗红的小点。没有反驳,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荒芜的死寂。 “连你都不知道么?”乔楠幽幽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是的,我只能通过神谕窥见些许过往,连神明都不曾知晓的事情,我又怎么会…” “但你不正是为此而来的么?”乔楠打断了她的狡辩,“身为谎言之神的你,费尽心机出现在这里,又怎会不知情?” “你!”塔维纳的面上一闪而过震惊之色,但很快便被沉静取代。“你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敏锐…关于我的身份,看来你早就有所怀疑。” “是你自己暴露的太明显。”乔楠勾起一丝嘲弄的笑。“那是你身为神明的傲慢。其实你们都一样,从来没有想过隐藏什么,只是在你们看来,人类都足够愚蠢罢了。” “…或许吧,你说的没错。”塔维纳转过头,像是在逃避乔楠的目光。“我身为谎言之神…与诞生于自然的五大神邸不同,我是人类无尽谎言、欺骗还有欲望凝聚成的。但即便身为神明,我却也同样深陷这个循环,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直到某个偶然的循环间隙,我窥探到了这个被时间掩盖的、导致世界不断崩塌重启的核心所在——正是你。” “我决意打破这个循环,不然在时间权柄消耗殆尽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终将崩溃。这个世界也终将走向最终的毁灭。”塔维纳多了几分冷冽,“于是我接近并诱惑了渴望永恒权力与秩序的诺亚王族,主动向他们提出了所谓的‘造神计划’。我试图利用人类的野心和那些被选中的‘圣血者’作为催化剂,加速这个循环的进程,并借此机会打破这一切早已命定的计划。如果这个世界终将有一个新神的出现取代旧日神邸,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听着塔维纳坦言了自己的计划后,乔楠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所以呢,你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失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目光从乔晞、还有仍躺在地上贝迪和路维尔身上一一扫过,“甚至还引来了那个……‘我’?” 塔维纳坦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 “你说得对,我确实失败了,甚至可以说,我失败了不止一次。”她走近几步,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我尝试过无数次,用尽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想要打破这个该死的循环。” 此刻的她,已然一副历经种种的无奈与疲惫,“我曾尝试在某个循环开始前,亲手杀死了尚在襁褓中的‘乔楠’。我本以为,只要消除了祸患之源,就能改变结局。但这可怕的‘命运’却总会以各种意外让‘乔楠’存活下来,甚至不惜为此催生出更可怕的变数。” “之后的又一次循环中,我试图阻止乔楠与瑞拉斯蒂弥的相遇……但命运的引力总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将你们拉向彼此身边。你们之间的羁绊、或者说纠葛太深了…” “甚至有一次,当你们处在完全不同的时空、还是会以截然不同的身份,纠缠在一起。”塔维纳说到此,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连神明都无法打破的宿命阿,区区人类又如何挣脱。” 乔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打算对此发表意见。 “到后来,身为谎言之神的我不得不动用神权赋予的能力引导无数‘圣血者’与你为敌,试图让你在成长途中夭折。但你总是被命运‘偏爱’着…他们没有杀死乔楠,反倒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偏爱’? 从塔维纳口中听到这个词,乔楠觉得充满了讽刺。 “我甚至……尝试过直接毁灭整个世界,在循环彻底固化前重启一切。但结果仍旧不是我想要的。”塔维纳勾起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无论我怎么做,最终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你获得神权,然后因失去瑞拉而毁灭世界,重启循环。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无论中间过程如何曲折,终点,永远不变。” 塔维纳平静地诉说着过往,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不甘。 “经历过太多失败的尝试后,我静下心来,重新审视了这一切。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我总是在试图‘阻止’【乔楠】毁灭一切,亦或者是‘改变’这个世界的结局,却从未真正理解导致这一切的‘核心’是什么。” “核心?”乔楠听到这个词,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那个核心就在于你…或者说在于‘乔楠’的‘心’。”塔维纳试图用最为直白的话语解释清楚这一切,“而影响‘乔楠’最深的,除了那个注定要成为你之爱恋、你之痛悔的光明神瑞拉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塔维纳说着,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乔晞,“她的‘死亡’对你而言就是失去了最初‘锚点’。让你对‘家’‘温暖’‘守护’这些种种都彻底失去了念想。因为目睹了乔晞在你面前被噬灵吞噬,导致你的性格中催生了一种‘不愿再失去’近乎偏执的理念。而通过的观察,在某些循环的碎片中,如果乔晞‘侥幸’活了下来,你的选择会有些许不同……虽然最后,你们的结局还是最终会走向死亡。但这却也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第84章 时间光隙 乔晞在一旁,沉默着听完了塔维娜的一席话,猩红色的眼眸中晃动起一丝波澜。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却仍是尝试了无数次才找到真正的答案。”塔维纳深吸了一口气,“即便身为神明…我也在这种仿佛无止尽的循环中消耗太多的力量。时间…时间太紧迫了。” “我无法寻找到更多的信徒,力量也变得越来越弱。于是在这一世,我动用了最后的力量,在乔晞即将被噬灵彻底吞噬的瞬间,捕捉到了她核心的一点意识,将其转化为一种特殊的存在——保留部分自我的‘噬魁领主’。” “尽管这个方法很冒险,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既能让她‘存在’,又能欺骗这个‘既定轨迹’的唯一方法。” “救下乔晞后,我迅速抹除了你对过往的记忆,并在某个人的帮助下将你送到了和平‘新诺亚’。我希望你能在一个没有被神明掌控的环境里长大,接触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感受或者说学会纯粹的‘爱’——无论是对朋友,对师长,还是对生活本身。而不是像前几世那样,从一开始就被丢进残酷的试炼场,被仇恨和变强的欲望扭曲你原本该有的人生。” “除此之外呢?你还做了什么?”乔楠觉得,以塔维纳的心思绝不可能只做了一手准备。 “你总是太过敏锐…”塔维纳浅浅一笑,“在‘新诺亚’时你就总是能察觉到旁人心中所想…你习惯将自己置身事外、自诩洞察了一切。可惜的是,你终究还是没有融入那个世界。” “还是我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塔维纳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与伤感,“后来,我又设法干预了时间线,让瑞拉斯蒂弥的化身——瑞拉,与你相遇的时间点大大提前。我希望,在悲剧的宿命降临之前,你们能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希望能借此机会能让你们之间的羁绊更加深厚。这或许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同的走向,至少……能让你在最终抉择到来的那一刻,心里多一些除了毁灭之外的念头…我希望你不要只是憎恶着这个世界…” 原来,这才是一切的真相么? 他所有关于‘新诺亚’的记忆才是‘虚构’出来的。 那段看似平静的求学岁月,那些让他错乱的过往,甚至是与瑞拉的相遇…这一路的相伴同行、相知。原来都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编制而成的网。 第91章 他所认为的巧合仍逃不过被人‘摆布’的‘命运’。 乔楠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冷的了然。他甚至说不清是该恨塔维纳身为‘神明’的傲慢,嘴上说着拯救却又轻易‘掌控’他的人生,还是该“感谢”对方这番处心积虑的“安排”。 “但我还是失败了。”塔维纳的声音将乔楠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个世界的宿命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脱离了控制。或许应该说‘它’根本无法被我干涉…瑞拉终究还是走向了既定的结局,你对他的爱最终仍旧化作了焚烧世界的燃料,而那个承载了所有绝望与毁灭意志的‘乔楠’……还是出现了。” “你与他交手过了,应该能感受到他的强大。如今的他,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的‘循环’。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大、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也达到了史无前例的状况。” “但你应该已经想到办法了吧。不然你也不会让她、让乔晞将我带到这里。”乔楠没有耐性再让对方兜圈子。 塔维纳察觉到了乔楠对自己的抵触,心里难免有一丝失落。“是的,我确实还有一个理论上可行的办法…”她面上那抹失落的神色只是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漠然,仿佛刚刚那好似人类的情绪只是错觉。“这是个风险极大的法子,且成功与否的关键就在于你。” 乔楠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乔楠’,或者我们看可以称呼他为‘影’。他并非凭空诞生,更不能用一个普通的‘怪物’来归类他。”塔维纳走到石桌旁,指尖划过桌上的卷轴,那里浮现出两个几乎重叠、却又互相侵蚀的银色人形虚影。 “他是从无数次循环的裂缝与怨念中滋长出的‘果实’。他的存在承载了所有‘乔楠’负面的执念。是一切绝望和毁灭冲动的聚合体。而他与你的本质同源,就连力量也源自同一处。他是另一个‘你’——被失去与循环彻底逼疯、只剩下‘终结’这一个念头的你。” “他存在的‘核心目的’,他的执念所在就是要终结这个循环,终结所有令他痛苦的一切——用最彻底的方式湮灭一切。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存在都归于虚无。” “在那家伙偏执的认知里,认为只有这样,所有的痛苦才会真正停止。死去的人或许才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不得不说,塔维纳分析的很准确,在获得神权之力的那一刹那,这个念头确实在乔楠的脑海中浮现过。 “因此我们可以设法引他主动现身。”塔维纳苍白的指尖在卷轴上勾出一缕金色的细线,“之后再利用你体内刚刚融合、还不算稳定的神权之力作为‘诱饵’。毕竟,相对于其他的存在来说,‘乔楠’的存在才是代表着这个世界‘未来’与‘延续’的力量,是他最想要猎杀的存在。只有杀了‘你’,他才能够彻底湮灭这个世界的未来。” “一旦他追随这股力量而来,试图彻底的吞噬或者摧毁你时…”塔维纳指尖的丝线在卷轴上模仿出一道道时间的乱流,“我会在你们的力量相互碰撞时,利用这一时刻产生的时间裂缝,设法打开一道通往‘时间光隙’的裂缝。” “‘时间光隙’?那是什么?”乔楠眉头微微皱起,他回想起方才塔维纳提到过的,那个曾出手相助的神秘人。 如果说跟‘时间’有关…会是白汀么? “你可以理解为一片承载着所有循环的记忆,并且埋藏了某些未能实现可能性,而被遗忘的时间碎片的‘底层间隙。”塔维纳解释道,语速很快,“那里没有固定的’现在‘,只有无数交织的’过去‘投影和混沌的’可能‘光影。那是’影‘的力量来源之一,也是他最为’熟悉‘甚至赖以存在的环境。将他拖入那里,如同将鱼扔回水中,但同时……那也是他执念最’裸露‘、最容易被触及的地方。” “而你需要做的,”塔维纳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乔楠的眼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进他的灵魂,“就是在被卷入时间光隙的瞬间,停下所有的攻击,主动去‘靠近’他,去‘连接’他。利用你们同源的本质,让‘时间光隙’接受你的存在,从而尝试穿透‘影’被毁灭外壳包裹住的‘真实’。去找到驱动他做出这一切的,除了绝望和恨意,是否还藏着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念头’或‘愿望’。” “你要找到这个‘核’,乔楠。”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找到那个支撑他一次次毁灭、一次次循环的真正‘缘由’。那一定不是简单的憎恨或是痛苦。那可能是一个极其具体、甚至在你看来可能很可笑、却很早就扎根的执念。并且,只有你能真正的理解‘你’。进而从根源上去‘化解’或‘满足’它——哪怕只是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也有可能真正动摇‘影’存在根基,消解他的毁灭意志。否则,就算这次我们侥幸击退或重创他,他仍会在别的裂缝中吸收怨念重生,变得更加强大。” “机会只有一次。”塔维纳的语气格外的沉重,“而时间光隙的冲击力非同小可,‘影’的反噬与侵蚀更是致命。你很有可能会在连接的过程中失去部分甚至是所有的记忆。” “最坏的结果是你的灵魂被他的绝望同化,永远迷失在那片混乱的时空碎片里,成为他的一部分……甚至,可能直接被他吞噬,成为他终结世界的最后一块拼图。” 周遭又一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乔楠知道,塔维纳在等着他的答复。 但他对于这个善于伪装的谎言之神,依旧无法百分百的信任,毕竟自己在对方那里吃过的亏克可不止一次。 塔维纳猜到了他的顾忌,轻叹了一口气,“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角落的阴影中的空气如同水纹般微微荡漾。便见一个穿着纯白祭司袍的男孩,身影自虚无中凝结,悄无声息地浮现。 是先前在寂湮海中突然出现,消失不见的神秘少年——白汀。 他目光略显冷地地扫过塔维纳和乔晞,最终落在乔楠身上,淡金色的眼瞳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已经不多了。”白汀的声音听上去仍透着一股空灵的缥缈之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耐心耗尽了。外面的那群家伙快被‘喂饱’了。” 塔维纳微微颔首,“准备好贡献你最后的力量了么?白汀大人。” 第85章 浩瀚与渺小 白汀没有给予对方回应。 淡金色的眼瞳在塔维纳的身上轻飘飘地扫视了一圈后,抬起指尖,勾勒出点点细碎而闪烁的星光冲着乔楠飞了过去。 那些星光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乔楠的身体中。使得刚刚还在他体内不断相互冲撞的五大神权之力产生了一股奇特的共鸣。 原先那几种互不相让,狂暴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力量,仿佛在一瞬间被双温柔的大手轻轻安抚过。 在白汀有意识的引导下,神权之力变得温顺,并短暂地接受了彼此。 融合了这些神权之力后,乔楠发觉自己体内的能量波动眨眼间便增加了数倍。如同黑暗深渊中最醒目且诱人的‘明灯’,正无声地对着渴求之人散发出致命的召唤。 “这一次,我会守在‘门’出现的时候,为你打开那条通道。”白汀看着乔楠,目光微微闪烁,“瑞拉曾对我说过,你是不同的。原本我并不相信他的那些话,但现在我却觉得他或许是对的…你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而在那扇‘门’后的答案究竟是什么,请好好问问你自己的‘心’。” 白汀说完这话,身影仿佛融入水中的墨迹一般,迅速变淡、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乔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许久后缓缓站起身,尽管浑身的伤痛让他的动作有些滞涩,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低下头,摊开的左手掌心上躺着一枚银色指环。 此刻,那枚指环已不复往日耀眼的银辉,变得黯淡而冰冷。但乔楠却渴望从那指环上汲取到哪怕一丝丝熟悉的温度与触感。 所谓爱意、所谓悔恨、所谓执念… 是这些东西将他一步步焚烧,直到灵魂被燃成了灰烬。 但在这灰烬之下,在这片被绝望冻透的灵魂冰原深处,其实还埋藏着一颗不肯彻底死寂的种子。 那或许是对真相的渴望,或许是对“为何如此”的不甘,又或许……仅仅是一丝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承认的、对“如果可能”的荒诞希冀。 自始至终,乔楠心中仍保存着名为‘希望’的种子。 那是某个人,在很早之前就在他心底偷偷埋下的。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穹顶,看到了外面那轮正高悬着的冰冷的冥噬月,以及月亮下那个与自己拥有相同面容、却散发着无尽寒意的身影。 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燃起一簇决绝的火焰。 第92章 “现在,把你的计划完完整整的告诉我。这一次,我不希望你再骗我了。”乔楠看向塔维娜,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他最终还是如他们所愿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 “好。” ** 他们的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 正如塔维纳所猜测,那个‘影’对乔楠体内的神权之力的渴望与憎恶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估。 在塔维纳刻意的引导下,几乎是在乔楠释放体内力量的同时,他们的头顶上方便传来了一股带着恐惧的窒息感。 “他来了!”塔维纳低喝一声,无数的金色丝线自她的身后四散开,迅速在空中绘制出一付古老的符文,不断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下一刻,地宫的穹顶被猛地炸开。 伴随着无数四散开的碎石,那个银发金瞳、周身缠绕着绝望之息的‘影’,宛若陨石一搬直直砸落在了几人的面前。 刚一出现,对方的目光便死死锁定在了乔楠的身上。眼中除了毁灭的迫切,还有一丝贪婪与即将如愿以偿的快意。 没有多余的废话,“影”抬手便是一道剑风。 黑色的洪流冲着乔楠奔涌而来,所过之处,四周就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出了空洞。 乔楠稳住心神,按照计划将神权之力催发到极限,形成一道散发着彩色光芒的屏障挡在了身前。 两股同源却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空中猛烈地碰撞在了一起。 “轰——!” 周围的地面剧烈震颤,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冲击开始不断坍塌。 塔维纳竭力维持着法阵,乔晞也强撑着释放出银白色的护盾,保护着昏迷中的贝迪和路维尔。 就在碰撞最激烈、能量最为混乱、时空出现细微涟漪的刹那——地宫中央,一点璀璨如超新星爆发的光芒陡然亮起。 那是白汀留下的“门径”被激活了。 紧接着,一条不断旋转着的,内部光影扭曲变幻,仿佛通往万花筒深处的“通道”,在乔楠和“影”之间骤然打开。 强大而混乱的时空吸力瞬间爆发,将两人笼罩。 “就是现在!”塔维纳厉声喊道。 乔楠一咬牙,强迫自己违背本能不去抵抗那股吸力,反而顺着力量,主动扑向了近在咫尺的“影”,同时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最大程度地放大那份“同源”的感应。 “影”似乎没料到乔楠会“自投罗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他狞笑着,与生俱来的黑暗力量如同无数触手,反将乔楠紧紧缠住,似要将他彻底撕碎并吞噬。 两人的身影在塔维纳和乔晞的注视下,被那扭曲的时空通道一起吞没消失不见。 通道的入口仅出现了片刻便骤然消失。 地宫中,只剩下漫天尘埃和几人的喘息。 塔维纳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乔晞也耗尽了力气,重新蜷缩起来,幽绿的眼眸担忧地望着通道消失的地方。 接下来,就只能看乔楠自己了。 ** 时间的洪流无边无际、无始且无终。 仅仅是其中一小段缝隙,就太过浩瀚。人类看似漫长的一生,被投入其中显得尤为渺小。 乔楠自坠入这时间光隙中,只窥见无数破碎的光影,断续的声音在眼前和耳边不断更迭交替。 无数扭曲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在其中碰撞、湮灭,直至迎来‘新生’。 而这些时间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分秒不停地切割着闯入者的意识。 乔楠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绞肉机,那些明明不属于他的记忆、情绪好似碎玻璃碎片疯狂涌入,试图将他同化或是抹去。他死死守住一点清明,循着那份同源的牵引,在混乱的洪流中努力“抓住”了那个他想要抓住的人。 或者说,是“影”的意识主动包裹了他。 此时的他们没有实体,只有意识与意志之间的争斗,最为直接,也最是残酷。 不断地相互碰撞、相互侵蚀。 “为什么…要阻止我…”‘影’的意识占了上风,试图渗透乔楠的思维,“结束这一切不好么?让所有痛苦、所有令我们痛苦的存在统统消失…不好么?” “…不!”乔楠艰难地抵抗着同化,“你所谓的结束,是彻底的毁灭一切。那不是结束痛苦,而是制造更多的痛苦…你想终结所有的存在…” “但存在本身就是痛苦!”对方试图反驳,声音听上去格外凄厉。“明明,明明我已经拼尽全力,但所有、我做的所有都只是徒劳!”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死去!看着希望燃起又熄灭!这样的挣扎有什么意义?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是我们,经历这一切!只要毁掉这些、亲眼看着这个世界走向毁灭,毁灭的终点才是真正的安宁!才能迎来真正的,所有人的解脱…” 耳畔是‘影’不甘的嘶吼,乔楠的意识在拼命对抗着对方满心的绝望与毁灭。 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影’的意识缝隙,正准备深入探寻,却猛地发现自己的‘视角’陡然一变。 那种内心深处充斥着的冰冷、麻木,以及胸腔中焚烧殆尽后的空虚与绝望感,都在努力向乔楠传达着一个事实——此刻他的意识似乎并不再属于他自己。 乔楠试图控制这个陌生的‘意识’,他努力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中。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乔楠很快回想起这是他曾在圣庭看到的壁画中的古老祭坛。 周围环绕着破碎的星辰壁画和断裂的神像。 祭坛上站着一个人,跟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即便已经看过无数次,然而再当见到这张过分熟悉的脸时,乔楠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祭坛上的‘乔楠’手中正紧握的塞诃。剑尖微微颤抖,抵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然而当乔楠好不容易看清那人时,瞬间慌了神。 是瑞拉。 那个被塞诃抵着心口的人,正是瑞拉。 此刻的瑞拉身着圣洁的白色长袍,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俊美的脸庞是死一般的平静。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发生的一切,看向面前之人的眼中藏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温柔与纵容。 “动手吧。”瑞拉的声音很轻,却又穿透了乔楠的灵魂,带起令他无法忽视的震颤, “你应该猜到了,这便是最后的试炼。你已经独自走到这里了。乔楠,你也不想曾经的付出全都前功尽弃吧?” 不!不要!住手! 乔楠在意识深处疯狂呐喊,但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像一个被囚禁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坚定而缓慢地向前推进。 塞诃冰冷的剑尖刺破了雪白的神袍,没入了温热的胸膛。 瑰丽的红,自那人的胸前绽放。 第86章 永恒梦境 瑞拉的身体微微一颤,闷哼一声,眉头因剧痛而蹙起,可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反抗。只平静地用那双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乔楠”。 然而下一瞬,手握塞诃的“乔楠”却猛地凑近,在长剑彻底穿透瑞拉心脏的瞬间,伴随着金色光芒从伤口处疯狂的逸散,他狠戾又绝望地吻上了那逐渐失去血色的双唇。 那是宣泄恨意的撕咬,也是诀别的烙印。拼命想将对方最后的气息铭刻进自己灵魂深处的疯狂。 瑞拉的瞳孔骤然放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眼前这个他亲手挑选出的“继承者”——对方眼中那汹涌到足以毁灭一切的炽烈的情感究竟是为何。 那不是对神明的敬畏,也不是对未来的迷茫,而是…爱意。 是一种混杂着占有、依赖、恐惧和极致痛苦的复杂情绪——是属于人类的爱意。 伴随着生命不断地流逝,是二人唇齿间难耐的交/缠。瑞拉心中的震惊在片刻间化作深沉的哀伤与了然。 他不再挣扎与抗拒,终是将叹息化作了纵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光芒如同破碎的星辰,从瑞拉的体内猛地爆发出来。下一瞬他便做出了决断,温柔却坚决地将“乔楠”一把推开。 “乔楠”踉跄后退,手中塞诃“哐当”落地,他怔怔地看着瑞拉的身体在金光中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化为无数温暖的光点,升向神殿破损的穹顶,融入外面的星空,再也不见。 “不要——!” 一旁的乔楠仿佛听到了那具躯壳里爆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那绝望与疯狂几乎要将他的意识也一同扯碎。 他想跟着冲上去,想要抓住那些光点。 然而直到最后,他都是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灭顶的悲痛与随之而来的、彻底的空洞与冰冷。 第93章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崩坏,如同打碎的镜子。黑暗似潮水般涌来,最终吞噬了一切。 但就在乔楠的意识将要被黑暗与死寂吞没时,却突然有个声音自黑暗深处幽幽响起。 轻柔,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论你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乔楠…我始终相信,那都是你所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是瑞拉的声音。 与刚刚在他眼前消散的那个声音不同。 那不是属于光明神瑞拉斯蒂弥残留的意识,而是那个曾陪伴在他身旁,支撑起他灵魂——深爱之人的声音。 ‘瑞拉…瑞拉!是你么?’乔楠的意识剧烈震荡。 他不会认错,那是属于他的瑞拉! 光明神是瑞拉… 瑞拉、瑞拉不是光明神! 那他是谁? 那我又是谁? 是那个目睹了无数次瑞拉死亡、最终崩溃毁灭世界的“影”? 还是刚刚亲手杀死了神明的“乔楠”? 不、我不是!我不是他! 我绝不能是他。 绝不是那个,只能困在无尽循环中,重复着可悲命运的幻影… 我不是他! 不知不觉间,乔楠的自我认知在一点点崩塌。而他周围的黑暗则一点点褪去,一副只在梦境中存在过的静谧场景强行挤入了他的感知。 阳光、麦田、炊烟、还有宁静的村庄… 那是庞纳斯。 是他梦中的那个家乡。 而眼前的庞纳斯,孩童们在田间嬉笑着奔跑。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或是闲谈。一切都洋溢着祥和且安宁的气息。 乔楠没有忍住,向前夸了一步,踏入了这场特意为他织成的‘梦境’。 “这里…怎么会?”乔楠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般耀眼的阳光,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 “哈哈哈,快点快点,再不回家阿爸就要训人了。” “你别跑那么快,小心撞到人!” “放心,我才不会呢…哎呦!” 乔楠正愣愣地听着耳边孩童的嬉闹声,岂料下一瞬,就有个小家伙直直地装进了他的怀里。 “小心。”乔楠下意识低头扶住了孩子。 小孩仰头看他,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喜地呼喊道,“阿喀琉斯!你回来了!” “是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 乔楠被孩子们簇拥着,走在庞纳斯熟悉的石板路上。 孩童们叽叽喳喳,争相诉说“阿喀琉斯”离开后村子的“趣事”。 他们兴奋地跟乔楠说西边的麦子今年长得特别高,东头铁匠铺新打了一把好锄头。 孩子们的笑容天真灿烂,乔楠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窟。 他仔细观察着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 田间劳作的大人们,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复感;树下闲聊的老人们,话语流畅,谈论的内容却像是循环播放的录音;就连身边这些活泼的孩子,他们的兴奋和好奇也似乎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模式,缺少了孩童特有的灵动。 最让他遍体生寒的是他们的眼睛。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或是他们不经意转头的瞬间,乔楠总能捕捉到那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幽绿色的冥火——那是成为噬灵的印记,他不会认错。 这里的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一幅精心绘制却缺乏生命气息的油画。 孩子们领着乔楠路过了城门,其中一个兴奋地指向城内某个方向,“那边那边,是瑞拉大人!他今天巡逻到我们这里了!” 乔楠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穿着简单的皮甲,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那人正沿着城墙缓步巡视,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眼神平静地扫过城下“祥和”的景象。 看到瑞拉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庞纳斯”,乔楠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动着狂喜。他下意识地想冲过上前抓住那人,然而一阵阴寒之气猛地窜上了他的脊背。 乔楠本能摸向腰间的塞诃,想要拔剑,却被一只温暖的手从身后轻轻按住了手腕。 他的身体因为对方的触碰先是一僵,随即迅速回头看去。 瑞拉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后,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沉静,却似乎比记忆中多了几分他无法理解的疲惫。 “别动。他们只是在同你玩闹。”瑞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拍了拍乔楠的手背。随后从容地接过身后一个小家伙递上来的野花,冲着孩子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谢谢你的花,它很漂亮。” 孩子开心地跑开了。 瑞拉这才转向乔楠,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略显诡异的‘人们’,低声道,“跟我来。” 他没有走向热闹的街市,而是带着乔楠,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登上了庞纳斯城内最高的那座瞭望塔楼。 塔楼顶端的风很大,呼呼吹动着两人的衣发。 从这里俯瞰,能将整个“庞纳斯”尽收眼底。 炊烟袅袅,人来人往,一切都太过美好,太过幸福。 “觉得熟悉吗?”瑞拉开口问道。 乔楠喉咙发紧,先是点了点头,又艰难地摇了摇头。 明明很熟悉,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你’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瑞拉微微转头,将目光投向远方,似能一眼看透这虚假的宁静,捕捉到深藏其后的疯狂,“在你……或者说‘曾经的你’,在这个世界将要崩塌的前一瞬,在意识彻底的沉沦于痛苦与疯狂前,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强行扭转了规则,创造出的‘永恒’——一个永恒的、属于‘怪物’的乐园。” “这里的时间被停滞在了某一刻,也就不存在真正的死亡。所有因灾难、因战争、因噬灵而消散的灵魂,被‘那个你’以这种方式保存了下来,维持着生前最美好的时刻。人们的模样和记忆被保留在了那一刻。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平静的生活’。只要无人戳破,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真实。” 瑞拉说罢转头看向乔楠,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他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他们…他们真的都是噬灵?”乔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嗯。”瑞拉点点头,缓缓开口道,“其实我们最开始的恐惧或许都错了——噬灵并非纯粹的怪物。它们是人类灵魂在极端能量场影响下,被困在腐朽与执念中的另一种存在状态。” “极端能量场?”乔楠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语,心底却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所谓的极端,是指什么?” “神明陨落前的怨念、亦或者世界原本的规则被某种力量撼动。”瑞拉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乔楠的心上。 “你的意思是,这些噬灵、他们,包括最初的那些,都是神明自己…是我…是我创造了他们?” “很可悲吧。人类的信仰创造出了神明,神明的陨落却创造出了‘怪物’…”瑞拉露出一个带着明显讽刺意味的笑容,“但在你之前,竟然所有人、或者说所有自诩为神的家伙,都没有勘破这个道理。” “除了你…是你最终找到了这个答案,用世界的规则作为代价将这种状态‘固化’成了这个梦境的基石。” 乔楠脑中“嗡”的一声,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乔晞能保留意识,以特殊噬魁领主形态存在的原因、塔维纳提及的“保留意识‘的真意,原来根由竟是因为噬灵正灵魂的残骸与执念的显化。 “那你呢?”乔楠呀着嗓子,目光死死黏在瑞拉的身上不肯偏离半刻,“你也是被‘保存’下来的吗?在这个‘永恒’的梦里?” 第87章 沉沦 如果瑞拉也是被‘那个我’保存下来的,为何他又与那些人不同? 眼前之人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塔楼下走去。 “下去走走吧,我们已经许久没有一起在城里走走了。” 乔楠望着瑞拉的背影,突然萌生出一种想要留在这里的冲动。 如果能和瑞拉一起… 那么无论在那里,无论以什么形态,似乎都没有关系。 他心甘情愿,沉沦于梦境。 ** 接下来的日子,乔楠仿佛回到了在诺亚城邦时与瑞拉并肩而行的时光。 他们总会一起穿过“庞纳斯”的大街小巷,看着“人们”忙碌而幸福地生活。 瑞拉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却细致地巡查每一条大街小巷。 会聆听“村民”的“烦恼”并给出建议。 会在夕阳下静静地陪着乔楠擦拭塞诃。 乔楠也会配合着努力扮演着“阿喀琉斯”的角色,接受着“村民”的崇拜与问候。 但每当他与那些泛着绿火的眼眸对视时,每当看到瑞拉与那些“栩栩如生”的幻影互动,他心中的寒意与空洞就扩大一分。 第94章 这虚假的安宁,比赤裸裸的绝望更令人窒息。 傍晚,乔楠独自登上了塔楼。 夕阳将整个“庞纳斯”染成暖金色,炊烟升起,孩童归家的笑声隐约传来。瑞拉就在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上进行着今日最后一次“巡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一如既往地可靠。 看着那个身影,乔楠胸腔里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那是爱恋与依赖、痛苦与愧疚,以及对这永恒囚笼的恐惧与一丝可耻的贪恋。 如果说时间真的停在这里,如果他也能忘记那些真相,永永远远地沉浸在这个有着瑞拉的梦里……或许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幸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瑞拉走了上来,与他并肩而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乔楠没有回头,望着那片被夕阳浸染的、虚假的祥和。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看向瑞拉。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白皙的脸庞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 “瑞拉,”乔楠握紧拳头,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但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我……我一直,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 瑞拉静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夕阳光芒下显得格外深邃。 没有催促,也没有回避。 乔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亮比身后的夕阳还要灼目,“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深爱着你。” “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不,或许我对你的心动从最初见到你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了。我只是个普通人,起码在你的面前,我始终未曾改变过。” “我的心意最初建立在敬佩与信任上。后来的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你对我而言是同仇敌忾的战友、是相互了解的知己、是生死相托的伙伴…你一个人,就足以占据我所有的感情。但我仍不满足…”乔楠的语速很快,仿佛怕自己一停下,就会失去继续下去的勇气。 “除了这些之外,我还奢望成为对你最不同的那个存在,想成为与你共度一生的、爱人…” “我知道这很荒谬,很不对劲,但我控制不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疯了。或者我也会变成一个一心只想毁灭一切的怪物…但我、我对你…我知道你身为神明也许不能理解我的感情,但我还是…”乔楠越说越语无伦次,脸颊烧得厉害,却固执地、眼巴巴地看着瑞拉,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你能不能也喜欢我…试着,和我在一起?” 说完这些,乔楠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瑞拉的眼睛,耳根红得滴血,整个人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在这个一切都不真实的地方,对着一个可能是幻影的存在,说着最可笑的话。 长久的沉默令他越发难堪。 就在乔楠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他听到了瑞拉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乔楠紧张地被迫抬起头,对上了瑞拉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澄澈的眼里没有震惊,没有厌恶,也没有乔楠预想中的可能会见到的,任何激烈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平静,以及……一丝复杂又充满迷茫的微光。 “好。” 伴随着这声答复,同时落下的是一个轻柔的、带着夕阳温度的吻。 落日的余光带着缠绵的意味,落在了乔楠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由浅及深。 乔楠的大脑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他心中所有的忐忑、痛苦,都在这个吻中被彻底抹平。 与之前不同,这是瑞拉第一次‘主动’吻他。 乔楠最开始时还在生涩而急切地回应着。仿佛将对方视作生命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伸出颤抖的手臂,紧紧环住了眼前之人的脖颈。 但很快,他便反客为主,用力将人按进了自己的怀中,感受着两人的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相近。 唇与唇的相/触,在激烈的冲/撞中给彼此沾染上对方的气息。仿佛要将对方的一切都囊括进自己的骨血里。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没入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咸涩而滚烫。 这个吻从清醒到激烈,从绵长到深刻,带着无从言表的喜悦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瑞拉缓缓退开。 他的指尖轻轻拭去乔楠脸上的泪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怎么这么爱哭。”瑞拉的声音不自觉多了几分宠溺,“你现在可是拯救了世界,被所有人称颂的‘阿喀琉斯’了。” 乔楠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将脸埋进瑞拉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容错辨的恐慌,“我才不管…什么‘阿喀琉斯’…什么拯救世界。我只要你……瑞拉。我只有你了……只要你还在,只要你在就好……” 乔楠这话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哀求他心中的神明能够垂怜他。 瑞拉沉默地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塔楼上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过。 乔楠紧紧抱着怀中温暖的真实,便觉得心中那巨大的空洞似乎被暂时填满了。 ‘还不够…这还不够…’他忍不住在心底默念,却仍是克制不住从心底深处滋生的不安。 没有人知道,这份虚假的宁静还能维持多久… ** 曾经的乔楠从不敢奢想,有一日能真正拥有他心中的‘神明’。然而事实却是他不仅拥有了自己的神明,神明还‘心甘情愿’留在了他的身边。 然而人类总是那般矛盾,日复一日的相处却让乔楠越来越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 在这个看似‘永恒’的国度,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每一日在夕阳中登上高塔,他就不再是那个被孩童簇拥的“阿喀琉斯”,只是一个守着虚假温暖、内心日渐荒芜的囚徒。 时间的流逝没有驱散他的不安,反而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激起了更深更冷的漩涡——他得到得越多,就越恐惧失去。 这宁静越完美,就越显得脆弱不堪。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瑞拉走上塔楼,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下方那片永恒定格的“祥和”。 “看什么这么入神?”瑞拉问,声音比晚风更轻。 乔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城里的人们,望着那些永恒不变的笑容,掠过永不变化的屋舍与麦田,最后落回瑞拉沉静的侧脸上。 “……他们真的幸福吗?”乔楠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永恒’吗?” 瑞拉沉默了片刻,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层虚假的表象,看到了构筑它时的那份疯狂与孤绝。 “眼睛看到的是一种景象,”他缓缓说道,语调平静无波,“心里想的,或许又是另一种。在创造这一切之前…你一定,独自忍受了很长时间的孤独吧?” 乔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瑞拉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属于“影”的。 那些被绝望和循环碾压了无数次、早已模糊破碎的痛苦洪流… 一次次的相遇、一次次的并肩、一次次的信任交付——得到的是一次次无法避免的别离。 一次次冰冷的死亡,一次次世界在眼前崩塌,又一次次被时间无情地拖回起点。 希望燃起又熄灭,如同最残忍的酷刑。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从最初的悲痛、不甘、愤怒,逐渐变为麻木,最终凝结成一种空洞的、只想让一切归于虚无的冰冷决心…… 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尖锐的情绪、濒临崩溃的嘶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乔楠的意识。他脸色瞬间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栏杆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瑞拉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说,他察觉了,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应。他轻轻呼了口气,带着里难以言喻的歉疚。 “所以你只是太孤单了…” 第88章 永恒的勇气 瑞拉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望进乔楠的眼底。那双眼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灵魂最隐秘的角落,“你其实更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后悔过,对吧。” 乔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不知何时,他的右手已悄然垂落身侧。手中紧握着的正是曾经插在“瑞拉”胸口处的塞诃。此刻那微微颤抖的剑尖,已然抵在瑞拉的后心位置,冰冷的金属隔着衣料传来死亡的触感。 第95章 瑞拉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背后那致命的威胁,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乔楠脸上,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带着那把剑也更紧地贴住了他的脊背。 “我后悔了,乔楠。”瑞拉开口,试图用轻快的语气说出早已做下的决定。“是我自私地将‘守护世界’的责任强加于你,用所谓的神谕和试炼绑架了你的人生,还刻意引导让你‘爱’上这个需要守护的世界,爱上作为其中一环的我。” 他伸出手,不是去推开那柄剑,而是轻轻握住了乔楠微微颤抖的手。然后,他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样东西,稳稳地放入了乔楠空着的左手掌心。 是那枚熟悉的银色戒指。 此刻,它不再黯淡,反而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乳白色光晕,触手仍带着体温,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神明啊……”瑞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神性的悲悯,只有属于“瑞拉”对眼前之人的心疼与不再隐藏的炽热爱恋,“在真正懂得并回应了‘爱’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陨落’了。” “这颗神之心早已破损。它不再属于世界,也不再属于光明。”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戒指表面的纹路,不断有光芒随之轻轻跃动,“它现在,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这是‘瑞拉’所能给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真实’。”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便向后轻轻靠去,不偏不倚地栽进了乔楠有些僵硬的怀抱中,后背正正抵住了塞诃的剑尖。 乔楠感觉到手中的剑锋刺破衣料陷入皮肉时的轻微阻力,以及怀中躯体瞬间的紧绷。 瑞拉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呼吸逐渐变得轻缓而绵长。 他仿佛真的只是累了一般,好似一个普通人那般,在所爱之人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恰恰是诀别的赠言,像一道撕裂黑暗的终极闪电,狠狠劈开了乔楠脑海中所有混乱的思绪。 那些怀疑、恐惧、甚至是有些疯狂的念头,全都被一把捉住。 那些藏匿在阴影中的记忆碎片,被这道耀眼而温暖的光芒尽数照亮,再也无所遁形。 “看吧,所谓的神明,就只会骗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在乔楠脑海深处响起。 塔楼下的景象如同镜面般破碎,那个周身缠绕着毁灭气息的“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 对方的手中同样握着一柄塞诃,剑尖还残留着金色的光点,在刺目的光照下如同金色的血液缓缓滴落。 “看够了吗?这自欺欺人的温情戏码?”‘影’的声音中满是讥诮,“虚伪的神明不过是又一次用谎言意图安抚你。他想用虚假的牺牲换取你的妥协罢了。我比你更了解他。你该清醒了,那些神明从来不懂得爱,在他们的心中只有规则与责任。” “你觉得他爱你?不,他只是需要你继续扮演‘阿喀琉斯’,维持这个虚假的世界。” “影”伸出手,指向塔楼下那些仍在重复着相同动作的“人们”,“你好好看看他们。这才是永恒!” “这里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更没有离别…只要收集足够多的灵魂碎片,不断固化这个梦境,那么所有人——包括你我最在意的那个人…”‘影’有些僵硬地将目光看向乔楠怀中的瑞拉,“他们都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个即将破败的世界。而你和我…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只要你将力量与我融合,我们就可以共同创造一个永不破碎的国度,一个能够被我们彻彻底底掌控的‘真实’…你不想让他永远留在你身边么?” 乔楠低头,看着怀中瑞拉沉寂的睡颜,感受着掌心戒指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他感受着怀中之人的温度的渐渐散去,内心却异常地平静,并没有因为‘影’的话而愤怒或是激动。他只是缓缓将脸颊贴上了瑞拉的额头,缓慢却坚定地开口道,“不,我们不一样。” 乔楠话一出口,便让‘影’的脸色多了几分僵硬。这个答案明显并不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你的心里住着恐惧。这让你拼命否定一切,包括这个世界和你自己。而这一切的根源则都是因为你一直在怀疑——怀疑他的感情。” “你怀疑这份爱的真实性。你无法承受‘或许他并不爱我’的可能性。所以你要创造绝对掌控的永恒,你要将所有人都变成你梦境里不会反抗的傀儡,包括瑞拉。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确信’他不会离开,不会‘背叛’。” 乔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狠狠凿弄着对方心底最深处的疮疤。 “但我不同。”他轻轻搂紧了怀中冰冷的躯体,目光落在掌心那枚散发微光的戒指上,“如今的我很确定——瑞拉是爱我的。” “并非因为我是‘阿喀琉斯’,也并非因为我能拯救世界。仅仅因为,我是乔楠。这就是我们被牵绊在一起的命运,只能是我,也只会是我。” “这份爱,或许无法改变结局,无法抵消痛苦。但它真实存在过。他给了我选择,给了我信任,甚至给了我这颗他仅存的、破损的‘心’。” 乔楠抬起头,看向“影”的眼中再无迷茫与动摇,只有一片沉淀了所有痛苦与爱恋后的清明与决绝。 “我很确信,我被他所深爱着,这样的我根本不需要靠毁灭来证明什么,也不再害怕孤独与失去。” “因为爱着他,所以我无法容忍将他、将任何人,囚禁在你那个虚假永恒的噩梦之中。那才是对这份爱,最大的玷污。” “影”的脸色彻底变了,狂暴的气息在周遭疯狂地涌动,“多么愚蠢的想法!没有永恒,一切终将毁灭。那么循环就还是会继续。这样的痛苦根本永无止境!你所谓的爱意,在时间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那就让循环在我这里结束。”乔楠平静地宣告。 他不再看“影”,低头在瑞拉冰凉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他松开怀抱,将爱人冰冷的身体小心地放在了地上,缓缓站起身来。 乔楠的右手握住塞诃,左手则紧攥着那枚温热的戒指。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体内那融合了五大神权、却始终未曾真正安定下来的狂暴力量。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与谁对抗,更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献祭。 数道璀璨的金色光芒自乔楠的体内猛地爆发,却没有丝毫攻击性,反倒如同最纯净的涓流缓缓流淌到他脚下的地面,与这片“永恒梦境”产生共鸣。 冥冥之中,似有某种盘桓于此间的‘规则’开始回应乔楠的感召。 “你要做什么?” ‘影’看着乔楠的动作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面上浮现难以克制的震惊与愤怒。他试图阻止乔楠的动作,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竟然那些金光给死死压制住了。 “你明明心底也厌恶这一切,清楚的知道如今的结果是错误的,但你偏偏还是选择了这个错误的结果…”乔楠此时的声音像被笼进了光芒中,显得有些缥缈,“但结束错误的方式并不是创造另一个错误,也不是将一切推入永恒的僵局…” “你嘲讽神明的虚伪,却偏偏遗弃了人类宝贵的…那就是承认错误的勇气。”乔楠的目光仿佛穿越了重重时空,看到了无数个在循环中痛苦挣扎的‘自己’。 “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付出代价,彻底斩断这一切…”乔楠看到了因神明的抉择而颠沛流离的人们,也看到了瑞拉一次次毫无惧意地走向自己既定的结局时,眼底深处那抹歉意与释然。 “我将以我此刻的存在——‘乔楠’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记忆、情感、因果,以及这身由错误循环孕育而生的神权之力为祭。” “换取将此‘永恒梦境’彻底崩解,释放所有被困于此的灵魂,让他们得以安息,再次进入真正的轮回。” “换取那个从循环怨念中诞生的‘恶之影’,将他身负毁灭的执念彻底净化与消散。” “换取维系这个绝望循环的、错误的时间锚点,被永久性地抹除。” “而代价便是——”乔楠声音停顿了片刻,随后好似轮回尽头的钟声一般再次清晰而沉重地敲响。 “代价是‘乔楠’的存在将被从这个世界彻底抹除。” “不会再有人记得‘阿喀琉斯’,也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个与光明神纠缠不清的继承者,更不会再有人记得····曾有一个叫乔楠的人,如此深刻又绝望地被爱过。” 乔楠竭力遏制,却仍旧无法在提起那个所爱时,声音中的颤抖。 “所有因我而产生的····无论是纠葛还是痛苦、希望还是悲剧,都将随我一同····归于‘虚无’。” “我将履行先代神明的意志,将这个世界归还给人类,让它回到原本应有的、没有被‘乔楠’这个‘错误’干涉的轨道上。应得的解脱能够解脱,该被遗忘的彻底遗忘···” 第96章 “新世界···不再需要神明····便得光明····” 随着话音落下,乔楠周身的光芒瞬间变得极为耀眼。那道光芒纯粹而浩瀚,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将所有的温暖都融入进了这一到‘虚无’的光芒中。 那道光温柔而坚定地扩散开,所过之处,这片‘永恒的梦境’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被无声地消融。身处在光芒中的‘人们’化作无数纯净的光点飘香了空中。 而一旁的‘影’则在一声声不甘的嘶吼中,被光芒一寸寸瓦解,化作了黑色的尘埃,彻底消失无踪。 天空中不断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正在被强行打碎··· 乔楠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那些属于他的记忆、情感都随着光芒的释放而飞速流逝、一点点淡化。他最后看了一眼被他安置在塔楼上面容平静的瑞拉,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即使在他身形开始变得透明时,依旧散发着微弱光晕的戒指。 此刻的他,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任何遗憾···· 这一次,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一个源于爱,也终于爱的选择。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叹息。 然后,他带着释然沉入了无边无际、温暖的空白中···· 周遭的光芒彻底散尽,这场只有一个观众的白日烟火,也在无人喝彩中走向了尽头。 瞭望塔上,只余晚风穿行于斑驳石砖间,发出寂寥的轻响。下方的原野空旷宁静,野花摇曳。 那个名为“庞纳斯”的国度,连同其承载的所有悲欢与荒诞,都只是被风吹散的一场幻梦。 时间的齿轮似乎被轻轻拨动,又仿佛只是沿着一条被悄然修正过的轨迹,继续向前滚动。 第89章 新诺亚 历史的脚步从来等不得人,有人被独自留在了过去,而更多的人们则奔赴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新诺亚,是人类文明复苏的灯塔。 在这里,不再有高耸入云的神殿,更没有日夜不休的祈祷与钟声。 如今的的新诺亚,最高的建筑是用于观测星象和气候的银白色高塔。那里面存储着人类近千年浩瀚的知识数据。 穿行于大街小巷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务实而充满希望的活力。他们谈论着科技的突破、新修订的律法、以及符合潮流的艺术创作,或是昨晚虚拟实境中球赛的某个精彩瞬间。 曾经埋藏于地下的历史被严谨地记录和研究。 在新建的诺亚历史博物馆里,“神代纪元”是一个重要的展厅。 全息投影正栩栩如生地向参观展厅的游客们展示着五位自然之神在历史记载中的形象——崇尚自由的风神是对容貌相似的双生子,温柔和善的大地神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敬畏,海神端坐在礁石岸边聆听海洋的吟唱,而神秘莫测的时间之神则如孩童一般在云朵中安眠,那代表永恒的光明神则立于高天上,向人们张开着怀抱。 电子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史书上对这五位神明的记载,描述他们如何因远古信仰凝聚,又如何因信仰扭曲而渐行渐远,最终在“大崩坏”中相继沉寂,将世界的未来交还给人类自身。 在五大自然神展厅的旁边,则有一个标注着“神代末期”的展区,其中单独提到了关于“谎言之神”的记录。 这位‘新晋神明’的形象被塑造成一个戴着面具、手持天平的模糊影子,她的存在源自于人类的复杂性与矛盾性。 展示屏上的文字介绍了这位特殊的神祇在神代末期扮演了关键而复杂的角色。其行为加速了旧秩序的瓦解,但也可能以某种方式,为人类彻底摆脱神权依赖、走向自主复兴,埋下了隐晦的伏笔。 历史评价仍存争议,但谎言之神的存在,无疑是人类自我意识觉醒与人性抗争的双重写照。 在这些撰写的介绍与评价中,没有英雄史诗般的过分歌颂,也没有刻意的诋毁。 如今的神明,都成了教科书里的一章,博物馆中的一段投影,人们茶余饭后带着些许唏嘘与好奇谈论的古老传说。 信仰变成了纯粹的文化遗产与哲学思考对象,不再是生活的支柱或恐惧的源头。 新诺亚的人们,拥有着属于他们的,崭新而平凡的人生。 ** 市中心一栋宁静的建筑里,挂着“安医生心理咨询”的牌子。 这间屋子如今的主人是一位带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的年轻医生——安霖。 此刻,他正在耐心地倾听者一名学生打扮的少年,诉说着关于学业、生活的烦恼。而在隔壁的房间里,有着与安医生极为相似面容、气质更为沉静的男子,正笑着逗弄怀中名为‘静静’的小猫。 窗外吹起的微风,将挂在窗边的风铃拨动,时不时发出一阵‘叮叮’的响动。听到声音的安霖会不自觉地朝窗边望上一眼,总觉得窗边似乎少了个身影。 几条街外,一座颇具现代感的大型剧院正在上演一出科幻舞台剧。 这部剧的女主角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新星——贝迪。她以矫健的身手和极具感染力的表演征服了观众。 谢幕时,台下掌声雷动,成片的鲜花如雨般被激动的观众们抛上了舞台。灯下的贝迪露出耀眼而明媚的笑容,只是偶尔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她会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某个空着的角落,仿佛那里本该有谁在为她无声地鼓掌。她手腕上戴着一枚造型简洁的银色手链,据说是某次探险的纪念品,链坠是一个微缩的盾牌形状。 同一时间,在诺亚城郊一家名为“深蓝港湾”的宠物店里,店主零一正蹲在地上,给一只罕见的、拥有蓝金色眼瞳的边牧梳理着皮毛,动作格外轻柔。 尽管大部分来到店里的顾客都知道店主格外沉默寡言。但对方却也格外细心,对待小动物十分温柔,即便是再不听话的,遇见零一也会变得十分温驯。 这家宠物店的装饰多用蓝白两色,隐隐有海浪的纹路。零一偶尔会望着水族箱里游动的荧光鱼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间一个非金非木的旧刀鞘挂饰——尽管那刀鞘只是装饰,但他从未想过取下。 宠物店的隔壁则是一家生意格外红火的花店。店主是一对亲姐弟。 这个时间,弟弟路维尔正在工作台前娴熟地编制一个复杂而精美的鲜花拱门。姐姐路莘维儿正微笑着在前台接待着顾客。 路维尔的设计总是别出心裁,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美感。他很少提及过去,胸口常年佩戴着一枚小小的齿轮与花瓣交织的徽章。 他们如同新诺亚千千万万的居民一样,忙碌于各自的生活轨迹。 偶尔,他们可能在街角的咖啡馆擦肩而过,可能在某个展览上遥遥相望,可能在新闻中看到彼此的身影。 或许有时会莫名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总觉得刚刚路过的那个人,轮廓或气息有刹那的熟悉,但细想之下,记忆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无从追溯的怅惘,如同石子投入心湖,即便漾开浅浅的涟漪,最终也只会沉入湖底,让一切归于平静。 ** 如今的人们早已乐于享受这样的平静,一日复一日行进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 而在新诺亚的另一端,有一条绿荫成片的街道。 街道中央有一家名为【微光】的甜品店。门面不大却很精致。 店面的装修整体是木色调,有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暖意。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各样精致的点心,不断从窗口处飘散出诱人的香气。 这家看似不起眼的甜品店却是这条街上,乃至附近几片社区公认的‘风景’。 店也是,店主也是。 这家店的主人名叫瑞拉,一头极为耀眼的金色短发和一双沉寂深邃的金色眼瞳,令人过目难忘。 高大挺拔的身形配上冷冽的气质,总会让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产生短暂的误会。 毕竟谁也无法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和橱窗中那些精致甜美的糕点联系在一起。 瑞拉的话不多,但常来店里的熟客都清楚他是出了名的温和,只有在对待自己的‘作品’时才格外严谨。 偶尔有顾客向他打听配方他也会乐意交流,没有藏私的打算。毕竟不是所有人生来就具备制作美食的天赋。 跟这条街上的其他门店相比,【微光】的生意算是很好的了。尤其受年轻女孩们的欢迎。 少女们总喜欢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点上一份自己钟爱的甜品,和好友拍照分享,然后悄悄议论着柜台后那位正在专心制作甜品的英俊店长,说道兴奋时,偷偷红了脸颊。 “快看快看,瑞拉先生刚刚好像笑了?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错?” “有么?我怎么看着还是之前那样啊。他一直都这样,瞧着冷冰冰的…感觉不太好接近啊。” “但也是真的帅啊。快、快去要个联系方式!” 第97章 “别傻了,你没看到他手上戴着那个…” 几名少女的讨论声让店里的客人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了店主人的手指。 果然,在店长的左手无名指上,正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色戒指。 那枚戒指远看表面光滑,上面没有任何的宝石镶嵌,但是在店内灯光的投影下表面会流转过一丝极其内敛的乳白色微光,如同凝结的月光。 它并不张扬,却足够显眼,无声地宣告着某个人的归属。 每当有人鼓足勇气踏入店内,试图跟瑞拉说些什么的时候,都会在看到他手上那枚戒指后,讪讪退却。 当然,也有人不死心,向当事人打听过这枚戒指的来历,但瑞拉从不曾给过回应。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经营着这家小店,清晨采购最新鲜的原料,午后在后厨专注地调和奶油、烘焙糕胚,傍晚时分清洗器具、整理店面。 属于瑞拉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既没有亲人的来访,也没有在他身边出现过相伴而行的亲密伴侣。 那枚戒指,仿佛是他与外界之间一道无形的却厚重的屏障。 但事实却是,连瑞拉自己都不清楚这枚戒指的来历。从他拥有清晰的记忆开始在,这枚戒指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指上。仿佛这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无法轻易取下。 许多个深夜,当店铺打烊,街道归于寂静,瑞拉会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就着一盏暖黄的灯光,慢慢喝一杯清水。 这个时候,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反复摩挲那枚戒指。 很奇怪,本该冰冷冷的尽数,无论他何时触碰,都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暖。 那种温暖并不能单纯地用物理上的温度来定义,而是一种直接触及灵魂深处的热意。 每当手指划过戒指,他都会陷入短暂的出神。眼前似乎会闪过一些破碎的光影——模糊的麦田,冰冷的雨水,燃烧的火焰,还有一双盛满了激烈情绪、却让他心脏莫名揪痛的碧蓝色眼眸。 但那些景象都太快太模糊,一旦投入时间的河流,就只有被冲散的结果,让人抓不到一点踪迹。 瑞拉能感觉到,这枚戒指似乎连接着什么。 那是一种沉重、混合着无尽悲伤与温暖的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人。 是一个被遗忘的承诺,一段被抹去的时光,一个…或许再也触碰不到的怀抱。 但他不觉得痛苦,也不急于追寻答案。 这种“连接感”本身就像这枚戒指一样,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一种安静且恒常的背景音。 就在日复一日中,新诺亚迎来了一场新的春天。 【微光】店外的几株樱树飘落粉白的花瓣。 店长正在擦拭玻璃橱窗,一个抱着绘本的小女孩跑过来,指着他的戒指,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的戒指亮晶晶的,好像星星哦!是谁送给你的呀?” 瑞拉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小女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后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一直都在这。” 小姑娘歪着脑袋,似乎没有听懂这个回答。又实在好奇继续问道,“叔叔是在等人么?” “为什么这么问?”瑞拉明显一怔。 小女孩儿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说道,“因为妈妈说过,人们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不断前进,但有了想要等待的人就会在原地停留。叔叔在这里,也是为了等人吧?” 等人… 瑞拉觉得心脏蓦地一缩,记忆里似乎有某个熟悉的人影匆匆闪过。 小女儿刚要说什么,她口中的‘妈妈’便找了过来。小家伙被妈妈牵走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冲瑞拉招手喊道,“叔叔,会见面的!妈妈说了,想念的人终会相见的!” 瑞拉继续擦拭着橱窗。 阳光透过樱花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那枚静静环绕他指根的银色戒指上,泛起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第90章 微光[完结] 当第一抹绿芽从老树上萌发时,便正式宣告新诺亚的冬日在静谧中悄然离去。 早春的暖阳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射到了【微光】这家小店内,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零零星星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甜香恰到好处,让店内零星的几桌客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所有人都在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时光。 瑞拉正将一批新鲜出炉的小饼干装入精致的铁盒。 这几日他研究了几个新配方,打算将这些新烤好的饼干送去附近的福利院,分给那里的孩子们。 就在这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瑞拉并未立马抬头,只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欢迎光临。”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幽香窜入鼻中,他面前也多了个高挑人影。 瑞拉顺势抬头望去,入眼的是一位气质十分独特的女人。 来人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孔雀蓝大衣,将她的身形衬托的十分修长。一头如同月光织成得银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女人的面容精致得有些过分,这种令人一眼难忘的美丽反倒让她多了几分难以亲近的非人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靛蓝色的瞳孔中是不是泛起一丝幽绿色的光泽,像是沉淀了无数光年的古老玉石。 对方进门后,先是环顾了一下店内的陈设,最后才将目光落在了柜台后的瑞拉身上。女人似乎还特地留意了瑞拉左手上的那枚戒指,缓缓开口道,“老板,点单。” “好的女士,你想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瑞拉并没有介意对方有些直白的打量,毕竟以往他也没少收到过同样的目光。 “我第一次来,有什么推荐的么?”女人的声音清冷悦耳,尾音似带着弧度。 “您有偏好的口味么?”顺着她的目光,瑞拉下意识用手摸了下戒指,“或者说,您平时习惯清淡些,还是偏好味道浓郁些的食物?” 女人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又笑着说道,“请给我一份焦糖红茶慕斯,一杯黑咖啡,谢谢。” “好的,您请稍等。”瑞拉熟练地给女人下了单,转头便开始准备。 他先将做好的慕斯从冷柜中取了出来,转身又去制作咖啡。在这过程中,他始终能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跟之前那些来到店里的客人不同,那些目光单纯只是好奇或者恋慕。但今天被这道目光凝视,瑞拉却察觉到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 他将做好的慕斯和咖啡放上托盘,端到了女人的面前。 “你的店,很不错。”意料之外,女人主动开口攀谈。 “谢谢。”瑞拉的回答很简短。 女人的反应很奇怪。她甚至看都没看桌上的食物,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瑞拉,直白地问,“你的戒指很特别,一直戴着么?” 这个问题并不新鲜,但瑞拉从对方的语气里听不出寻常的意味。不像是打探,反而像在确认某种事实。 “嗯。”瑞拉的回答依旧简洁,指尖却不自觉地又摩挲了一下戒指表面。这一次,那熟悉的暖意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些。 对方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便又放下,她将视线转向窗外。“这样的春天…是很适合重逢的季节,你说对么?” 瑞拉微微蹙眉,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平日里他不太会在意这些,但今日不知为何,听到对方这么说,他不经有些烦躁。 “女士,您是否有话要问我?” 女人放下咖啡杯,转过脸,那双带着幽绿光泽的眼眸直直看进瑞拉的眼睛里。 “瑞拉先生,你觉得,如果一个人存在的记忆被抹去,被所有人都遗忘。是否还是有某种联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就像太阳的光芒,即便冬日再长再冷,它的温暖也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留存下来。” 瑞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些话,仿佛击中了他心中那片模糊而破碎的角落,那个藏匿着关于某段历史、某种感情、某个人的隐匿角落… 瑞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沉默地看着对方。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透着一丝无奈与满满的宠溺,“我有个很让人头疼的弟弟…” 瑞拉静静听着。 “他不仅胆小,还特别扭。明明想见一个人想到快疯了,却只敢像个偷窥之人一样,每天在人家店门口晃荡。要不然就是蹲在公园的长椅上,一坐大半天。还整日里戴个帽子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认不出他是谁。”女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嘴角却微微上扬,“天天嘴上说什么‘要给对方自由’、‘不想打扰他现在的生活’之类的话…但要我说,那都是借口。” “他其实就是个胆小鬼。害怕被拒绝,害怕那个人早就不记得自己,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打碎。”女人说完,便观察起了瑞拉的反应。 第98章 瑞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店门口、公园长椅、还有兜帽…… 一些极其模糊的、几乎被他当成错觉的画面闪过脑海——似乎的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这段日子总是在他周围徘徊。 但当他看过去时,又会被对方高超的隐匿技巧躲过,根本无从察觉。 “他是不是等了很久?”瑞拉的嗓子有些发干,着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硬生生挤出来的。 “何止是久。”女人扬了扬唇角,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差一点点,他就真的回不来了。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看不下去,费了老大的劲,东拼西凑,才从时间的缝隙里,把他那些快要散掉的灵魂碎片一点点捞回来,勉强粘成一个完整的‘他’。” ‘时间缝隙’、‘灵魂碎片’… 这些词如同一把把钥匙,打开了瑞拉沉寂的心湖之门。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一些混乱且尖锐的碎片试图攻击他的记忆——那个燃烧的世界,冰冷的泪水,那人决绝的背影,还有…那个带着无尽悲伤与爱意吻上他唇角的触感…… “他……是谁?”瑞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有些陈旧的皮质钱包。打开来,轻轻推到了瑞拉的面前。 钱包里放着一张微微泛黄的证件照。照片中的人笑得有些拘谨,一头银色的短发搭配上比例极好的面容,不输面前之人的精致。 瑞拉第一时间被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吸引——那双看似明亮却又藏着无尽哀愁的眼睛。 与照片中的那双眼睛对视的一刹那,瑞拉便觉得耳畔“轰——”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炸开了。 那些曾经模糊不堪的碎片,全都如洪水般汹涌其侵入了他的脑海。 关于那个人的画面、声音、气息、那些无法抑制的深沉感情,全都倒灌进了他的体内,将他曾经缺失的一部分填补完整。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在冰冷的雨水里,浑身湿透的少年倔强地站在他面前,碧蓝的眼眸里燃烧着不甘于命运的火焰。 无数次的战斗中,那个身影不顾一切地挡在他身前,后背被利爪撕裂,鲜血染红银发。 那一晚摇曳的篝火旁,对方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他的名字。 以及高塔之上,呼啸的狂风,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破碎的绝望和不容错辨的深切爱意,落在唇瓣上混合着泪水咸涩与血腥气的、决绝的吻…… 最后的最后,记忆停留在了无边无际的温暖光芒中,那个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却依旧努力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无尽眷恋与歉意的笑容,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最后的道别…… 【将我遗忘…我的神明…你和这个世界都不再需要我了。】 剧烈的头痛让瑞拉几乎站立不稳,颤抖着扶住柜台边缘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他的脸色苍白异常,呼吸也变得急促。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骤然变得滚烫,那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内部乳白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流转起来,仿佛在呼应着什么,雀跃着,哀鸣着。 “名字…他的、名字。”瑞拉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挖出来。 “他叫…”银发女人下意识想要开口,却最终没有回答瑞拉的问题,“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或者…问他最合适。” “他在哪里?”瑞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急切与焦躁。 女人指了指窗外,【微光】斜对面,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那个笨蛋,现在大概正纠结着是不是该继续蹲在原地偷看,还是因为看到我进来太久,担心得想要冲过来又不敢吧。” 瑞拉顾不上脱下围裙,一把推开柜台隔板,像一阵风般冲出了甜品店。 门上的风铃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发出急促而清脆的连响。 银发女人正是乔晞。她看着瑞拉的背影,露出一抹带着释怀与促狭的笑意。 这一次,他们终于等到了…真正属于他们的明天。 踏出店门的一刹那,瑞拉脑袋中最后一层遗忘的冰层彻底被打碎,那些被抹去的过往纷纷涌了回来。 循环中的痛苦与挣扎,绝望中的相守与背离,那个最终以自身存在为祭、换取世界新生的决绝选择……以及,那份贯穿了所有混乱与悲剧、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笨拙而炽烈的爱意…… 全都回来了。 沉静的金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剧痛,有恍然,有铺天盖地的愧疚,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与心碎。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瑞拉目光急切地扫过公园。很快,他便锁定了目标。长椅上正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 那人将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唇。 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掉落的花瓣,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似乎是感应他的目光,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头上的兜帽滑落,露出了那双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但与照片上的不同,此时那双眼眸里多了几分恍然无措。 四目相对。 那人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无助地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喧闹的街道,飘落的花瓣,过往的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片刻的愣神后,对方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像是那些犯了错被当场抓包的小孩儿一样,第一时间猛地跳起来,转身就想逃跑。 “乔楠。” 瑞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乔楠耳中,瞬间钉住了他想要逃离的脚步。 乔楠浑身僵硬地、缓慢而艰难地转过身。却还是低着头,不敢看瑞拉的眼睛。手指下意识扯了扯衣角,声音轻到瑞拉差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我这就、这就离开…”乔楠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意。 他有些语无伦次,一心只想着逃离这让他心脏快要炸开的场景。 他实在搞不清姐姐怎么就直接进去了!还待了那么久!瑞拉会不会觉得他很烦?会不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会不会……讨厌他了? 半天没等到瑞拉的回答,乔楠的心凉了一半,以为对方甚至不想跟他说话。他刚要转身,就被一股带着些强硬的力量猛地抓住了手腕。 熟悉的体温让乔楠浑身一颤,被迫抬起了头。 瑞拉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尽管猜不透对方此刻正在想什么,但乔楠可以肯定,那眼神里绝对没有厌恶,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为什么要躲着我?”瑞拉问。 “我没有……”乔楠下意识否认,眼神飘忽。 “每天在店外徘徊的是谁?” “在长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的人是谁?” “一看见我出来就想逃跑的人又是谁?” 瑞拉一连串的问题,堵得乔楠哑口无言,脸颊渐渐涨红。 “对不起…我只害怕…” “你怕?你连自我毁灭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害怕的?乔楠。”瑞拉眯了眯眼睛,语气中藏着责备与隐隐的心疼。 乔楠有些委屈地低下头,闷声道,“我怕啊…我真的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你的生活中有了更重要的人存在…怕我的出现,会让你困扰…” “姐姐说,我都‘死’了那么久了,世界都重启了,你应该…你应该拥有全新的、自由自在的未来。她们都劝过我,但我还是、还是不甘心…” 乔楠说着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拼命忍着,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他不能哭,不能再在瑞拉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了。至少,他不能再瑞拉面前表现的这么脆弱,他要让瑞拉觉得他是值得依靠的。 瑞拉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即使历经磨难、依旧清澈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这个傻瓜。 独自背负了一切、在时间洪流中差点彻底消散、好不容易被拼凑回来,却只敢远远地偷看,连靠近都不敢的。 还说什么给他自由…这种傻话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瑞拉说不惯那些干涩的‘甜言蜜语’,也不像解释太多。 他松开了握着乔楠手腕的手,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向对方展示无名指上那枚闪烁着温柔光芒的戒指。 “我一直带着它…它很温暖、一直代替你陪着我。”说话间,瑞拉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乔楠身上,“尤其是在……感觉到你在附近的时候。” 第99章 乔楠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看瑞拉,碧蓝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瑞拉继续道,“原本,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那些模糊的画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乔楠’这个名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等我去找他,有人在世界的彼端一直呼唤着我…” 乔楠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瑞拉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拇指拂过他眼角滑落的泪珠。 “所以,不用怕。”瑞拉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漾开极尽温柔且坚定笑容,“无论是困扰,还是新的未来……” “我的未来里,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注定要有你。” “这一次,不用你再独自背负什么,更不用你再牺牲什么。” “这一次,请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风吹动树上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 街对面,【微光】甜品店店内,乔晞端起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看着窗外那融为一体的两道人影,嘴角勾起一个欣慰而放松的弧度。 心道这回总算不用再听某个笨蛋每天半夜念叨‘瑞拉今天好像对谁笑了’、‘瑞拉怎么又收了被人送的礼物’之类的蠢话了…… 风铃声再次清脆响起,预示着新的客人,也预示着一段崭新故事的开始。 这一次,不再有神谕,不再有无尽的循环,更不再有所谓的的命运与注定的悲剧。 只有一家温暖的甜品店,一个终于不再等待的店长,和一个历经劫难终于重逢的爱人。 微光虽微,终汇成暖,照亮彼此,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