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权臣的第十年春》 第1章 《暗恋权臣的第十年春》作者:二点147【完结+番外】 简介: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十一,大雍王朝里的一名小小暗卫。 平时虽然杀人不眨眼,却有一个大毛病。 即小时候饿昏了头,得了癔症。 癔症的具体内容是: 他暗恋手握权柄、呼风唤雨的当朝太傅——魏澜。 可惜人家年过四十,已婚,育有一儿一女。 唉。 (正文和番外均完结,亲爱的读者,我们山水有相逢,来日再见)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古代、多重视角、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水 第1章 春天来了(1) =============================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草木萌芽。 这是地上。 而在潮湿阴暗的地下。 则有另外一番故事。 不出意料。 这一次,他们又是在盘丝洞集合的。 乌漆麻黑,满地满壁蛇虫鼠蚁,也就是他们这些暗卫经过特殊训练,夜视能力有异于常人。 不然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也是瞎子一个。 一个俊美的马尾少年叼着糖葫芦走过来,有些不满地说,“老大,下次见面的地方能不能有点创意?” 他那些在吃蛇虫鼠蚁的同伴们顿时有些眼红地望了过来,声音也带上了些许贪婪之意,“十一,从哪搞的糖葫芦?”他们这些人就没吃过好的。 那位名叫十一的少年,嘿嘿一笑,人畜无害:“你猜?” 大家自然没有兴趣猜。地下有严格的进出规矩,肯定是十一仗着轻功高超,躲过了值班人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他们可自知没有这个功夫可以效仿。 这时,黑暗中显出一个人形,“……最后一次见面了,你们还是这么不正经。” 说着话的人,穿白衣,坐轮椅,脸戴着一张白色面具,上绘两点作为眼睛,一个弯弧作为嘴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大家都叫他笑面人,或者影阁之主。正是他从数千个孩子中选中了他们,培养他们成为只效忠于当今天子的暗卫。 “阁主。” 或坐或靠的暗卫们,都站起了,拱手向他行礼。 “嗯。”笑面人淡淡地应了一声,他双手推着轮椅,走动似乎有些费力。 但谁都知道他不真真是一个文弱书生。 “怎么就最后一次见面了?难道皇宫你不去耍吗?”十一吃完了冰糖葫芦,将木签插入墙壁,没进一尺。 他说话的语气天真无害,就好像真的在谈论邀玩之事。 笑面人撑着下巴,略有沉思,“皇宫啊,那的确、是一个令人值得向往的地方。只可惜在那里逗留和离去都由不得我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 他已经为当今天子培养了三批暗卫,眼前的这是最新的一个。 五年一换,新的暗卫登上杀戮的舞台,老的一批就到了被抹除痕迹的时候。 笑面人挥挥手,自有人端上面具来,“你们以后去了盛京,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他的声音温和,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大家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不过没有人敢反驳和打断就是。 暗卫守则第一条。 绝对服从。 他们是大雍王朝皇帝私底下圈养的一只恶狗,必须得听主人的话。当然你要是不听,埋在你身体里面的牵线虫,会很乐意让你尝一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的滋味。 暗卫守则第二条。 做好本职工作。 这条视皇帝陛下的需求而定,监视、跟踪、盗窃、绑架、刑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切可赦。 暗卫守则第三条。 保持绝对的隐蔽。 行动时必须戴上面具,不可以跟皇帝陛下和影阁以外的人,泄露自己的存在,更不用说真实身份了。如此,才是一颗合格的暗棋。 “这个狐狸面具看上去还挺好看的。” 暗卫们挑三拣四,可一听到十一说这话时,大家就默契地避开了那个狐狸面具。选择了其他动物的,比如狼,老虎,豹子一类的。 并非全然对狐狸面具没有过考量,但实在不敢得罪这个笑起来极为阳光的马尾少年。 影阁中,阁主笑面人,最为可怕,阴晴不定,杀人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出手的,人便死去了。 其次便是十一,同样也是一个眯眯眼怪物,执行任务的时候,好像没有任何情感的机器,下一秒,又笑得像一个阳光少年,总是开一些恶趣味的玩笑,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据说,他在自己身上的八十一处都埋有金针,催气可发,杀人于无形。 虽然还没有对他们这些同伴们用过,但还是避开着他点吧。 十一仿佛完全不知道他们那些惧怕的心思,开心地拿起狐狸面具放在脸上试戴。 他转过脸问身边的阴沉女孩,“三花怎么样?好看吗?” 影阁中的暗卫多两两行动,说的好听点是互相配合,说的难听点就是互相监视。 而十一和三花,正是这样一对组合。 不同于十一的开朗,脸上有火烧胎记的三花,沉默得像一个哑巴,选的也是乌鸦这张意味不祥的面具。 她照常地,对于十一的搭话没有任何反应。 十一有些感叹:“你怎么选了乌鸦,唉,我应该选喜鹊的。这样我们才是一对。” 三花这时才忍不住对着他翻了一个大白眼,暗卫面具都沾有凶恶不详之意,怎么可能有喜鹊在其中。 他果然是个大傻逼。 可每当她这样想,对上十一的面容,她就难免想到,小时候看到过的那双,野狗般的眼睛。 提醒着她,不要放松对十一的警惕心。 该死,怎么就和这个疯子同一组。 除非其中一人身死,可以更换拍档,否则就得一直跟他合作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三花就有一股无法排解的烦闷之情。 尤其又听到笑面人说,“十一,三花,上京复命之前,还要你们两个去处理一个人。” 玩弄着面具的十一,手指一停,有些迟疑道:“任务?给我们?那岂不是要耽误上京的时间,我不想去……” “嗯?” 蜘蛛洞里众人,忽然感觉背后飘过一股阴风,毋庸置疑,这是笑面人发出来的杀意! 害怕到全身发抖的三花,立马识相地扯过十一,“是!阁主,我们马上去办。” 十一叹了一口气,只好答应下来。“有地址信息吗?” 笑面人这才收起冷气,递给给他们一个信封,“都写在这里了,速战速决,不要拖延。”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内容并不复杂。 一行介绍人物信息,一行介绍人物疑似所在位置。 看了这张纸的十一和三花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因为他们所要处死的这个人,名叫乙未。 先被培养出来的两批暗卫,都采取天干加地支的名字组合。 而这个人,是早应该死去的第二批暗卫成员。本应为了保守秘密而自尽,可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假死躲过了检查,而后从土堆里爬了出来,遁入尘世,隐姓埋名生活了一段时间。 终于被盯梢的探子发现,把信息一层一层地报了上来。 离开暗无天日的地下,重获光明,看见这世间的阳春美景,本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想着之后的任务,三花就笑不出来了。 乙未。 是他们的前辈,这就有点难办了。 同是暗卫出身,他们经受的训练相似,身手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故而免不了一番恶战。 还有便是心理因素,本想着至少不必对同类出手,结果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骑着马的十一同样闷闷不乐,“牵线虫的毒又解不了,我们就算不找人家算账,人家也活不了多久。何必耽误这一番时间呢?” 三花从他的话里,听不出有丝毫对上一任前辈的同情和惋惜,只有对不能及时去盛京的埋怨。 心里自然有些不舒服。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着急去皇宫?” 十一有些诧异,三花竟然会主动跟他说话,有些惆怅地解释道:“皇宫不过就是那样,我所遗憾的是大好春光,都为了杀人这样的坏事辜负了。” 三花不明所以:“怎么就辜负了?” 十一的眼神里有火花燃起时的狂热,似乎对未来充满着无限美好的遐想。“这么好的日子,难道不应该和所爱之人在一起,共赏良辰美景吗?” “盛京……有你所爱之人?” 可眼看三花好奇起来,掉坑里了,他就神秘兮兮地笑道:“是有那么个人。” 呵,谜语人模式又开启了。 第2章 三花撇过眼去,不再追问。 他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骑快马骑了两天两夜,赶到商洛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 他们没有戴面具,像是一对普通的男女走进了城。 他们的年纪尚浅,打扮得不算华贵,所以不是世家子弟,倒像是出门游历的侠客姐弟。 没有人想到他们是来执行暗杀任务的。 他们神色如常地走进一个拐角,然后突如其然地在一里之外的地方再出现。 行踪之快、之诡异,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到达目的地,他们也只是伸手敲了一声门。 “谁啊?” 屋里有妇人应答的声音,她将走出来开门,可是门外无声。身后却突然出现了两个人,那是悄然无息,如影随形的杀气。 这熟悉有令人害怕的感觉。 乙未乍梦乍醒。 他们终究找上门来了,幸好这时夫君还没有回来。 她忍住心里的悲伤,捏着裙子,僵硬地转过了身。 来杀她的,是两个年轻的少男少女,和她正式成为暗卫的时候是一样的年纪。 稚嫩而危险。 天真而残忍。 十一已经闻到了屋里的饭菜香。这个女人已经做了饭,在等她的夫君回来。 一双杀人如麻的手,竟然能做出这么美味的饭菜。 “我们也不想这个点来的,但没办法了。” 言外之意,是她和夫君无法共同吃这一顿饭了。 乙未眼眶一红,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出这些话,没有必要,“就不能再通融一些时间吗?” 三花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脱下黑衣,穿着寻常的妇人。 十一虽然没说话,可他已经听到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微弱声音。 “抱歉。” 乙未心一横,知道这场战斗是无法避免了。 她知道阁主不会派没把握的人来杀她,可她也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殊死一搏。 她袖中的匕首出鞘,十一的指缝间的金针顺发。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息。 乙未伸手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要输了。 生命完结在顷刻。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那个使针少年羽毛般的声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尽快去死。” 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流动,乙未感觉到力气的消逝。 光明和美好,也统统离她远去。 她绝望而怨恨地看着夺走她性命的两人,发出她最后的诅咒,或者说警告: “五年后,你们也会像我这样卑微地死去。” 随即陨落。 十一的针太细,抽离得太快,乙未身上看不出任何伤痕,最高明的大夫来判断,也有一半的机率判断为心梗导致的意外猝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院子里风吹过,十一和三花已经不见了。等到这家的男主人回到家,就只会看见妻子的尸体,和残阳如血。 三花把乙未的匕首捡走了,埋在了城外正对乙未家的一个小斜坡上。 乙未的夫君不知道她曾经是一个暗卫,便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了吧。 她觉得这有一些悲情。 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和嘶吼的声音。 可十一竟然不合时宜咬着一根狗尾巴草说,“唉,干我们这一行,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 三花瞪了他一眼,她早就知道了他没心没肺,不在乎他人的痛苦,连自己的痛苦都不在意。 “走吧,去你心心念念的盛京城。” 十一叹息:“可现在已经晚了。”他看三花走得快了,又追上来问她,“干嘛?你生气了?” “我不会和没必要的人生气。” 十一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因为我刚刚没让你出手,自己一个人就把乙未给解决了?” 三花翻身上马,正想挤出一些话对付他,随后想到如果真让自己下手,她应该会有所犹豫吧。这样说,十一还是帮了自己。因为阁主已经下令,乙未非死不可。 心中浮躁的生气情绪就完全消失了。 “走吧。”最后她说。“已经很晚了。”身为暗卫,他们不应该有怜悯,更不应该因为怜悯这种东西绊住了脚步,因为那可能就是死前的预兆。 十一粲然一笑,“是啊,还是盛京让人感觉到有盼头。” 他们策马扬鞭,往盛京赶去。盛京有什么呢?盛京有威武庄严的皇宫,万人之上的皇帝,跪倒的朝廷臣子如过江之鲫。有数不清的世家子弟,有天下学子所聚集的太学,有貌艺冠绝天下的舞姬,有才华横溢的诗人…… 容纳所有灯火与黑暗的盛京,容纳所有繁盛与死寂的盛京,璀璨与绝望交织,包藏祸心,勾心斗角的盛京。 他们终于到盛京了。 第2章 春天来了(2) ============================= 不愧是大雍的都城。 两街的房屋也高大些,气派些。路上行人的穿着,光鲜亮丽的占大多数居多,还有新兴时髦的款式,或雍容华贵,或花哨可爱,或性感诱人,可见民风之开放。 一相对照,初入盛京的十一和三花多少就显得灰扑扑了。 街上商铺琳琅,摆有花布首饰,吃食饮品,种类之多,品相之好,简直叫人流连忘返。三花却天生对这种东西具有防备心,不仅不看,连逗留一会也不愿意。 可十一已经掏钱买好了糖葫芦,顺便打开了他们进城的文书一看,上面竟然写着他们是卖身到某大人府邸做工的仆役,两人的关系还是姐弟。 “哈哈,你哪里像我姐姐……”说着,将另一串糖葫芦递给三花。 三花只是怒蹙眉头,脸上的火烧胎记也变成更加可怕的形状,“不要招摇过市,赶紧找个地方落脚。” 十一莞尔一笑,戏谑道:“欸,现在还不到行动的时间,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们随便找个桥洞呆着呢。” 这的确像是作风简朴的三花会说出来的话。可听着的确让人很不舒服。 只是现在也顾不得生气,三花解释道:“堂堂皇城,桥洞里突然多出两个乞丐,难道就不奇怪吗?” 这样说,还是得打尖住店。 然而,十一起了逛街市的念头,每走到一个地方,就要对所看到的一切评头论足一番,丝毫没有要下榻的准备。 三花只好强拽着他走进路边的客栈。 “你说你,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十一及时抽出自己的手,嬉皮笑脸道:“你要是不想跟着我瞎逛,你就自己先在客栈住下。” 三花眼皮一跳,只觉得表面乖巧可爱的十一,满肚子坏水。 “不行,我们必须要一起行动。”她否决了这个提议,并非在于她多想和十一在一起,而是因为组织规定,两两之间必须互相监视,除非有特殊命令,否则不允许一人脱队单独行动。 十一小脸顿时皱成一个苦瓜,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就非得跟着我吗?我去哪,你都得跟着?” “是。”他上厕所,她在门外守着。两人住宿,也要住同一间房。 “……那……那我要是逛窑子,你也跟着去吗?”十一说着忽然眼睛一亮,随即饶有兴致地看着古板的三花。 “……”三花一时沉默,但从她紧皱的眉头,明显表露了对此事的厌恶。 她是真真不想和十一搭档。 但…… “你可以去,我也可以跟,但我劝你最好别去。”三花冷着脸道。 十一奈她不何,只好叉着腰跟她在路边干瞪眼。 和任何一个人搭档,都会有相应的好处和烦恼。在某些事情上,三花很好相处,但在某些事情上三花又过分较真了,使他不能便利行动。 这时盛京道上忽有喧哗,原来是世家子弟出行,白马饰金羁,鲜衣配华冠,翩然处,不顾街上行人,横冲直撞。 三花眼见一个蹲在路边玩球的小女孩,不知危险的临近,即将殒命于马蹄的践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尖,小心! 幸好十一反应迅速,好似猿猴摘取树上的果实,抱着女孩在路上翻滚了一圈,脱离了危险。 这一举动,反而惹得那些纵马奔驰的世家子弟不快,“怎么刚才好像看到一个黑影闪过?” “没有,你看错了吧?” 路上,那突遭变故的女孩,被吓愣在原地,睁着眼睛,不久就哇哇大哭起来。 救下她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街上的路人敢怒不敢言,私底下议论这嚣张跋扈的公子似乎是户部侍郎的儿子。 一个偏僻的小巷中,三花和十一像是两只见不得光的小老鼠。 “刚才可真惊险呀。”十一拍了拍他并不有所起伏的胸口,甚至还笑得出来。 三花倒是真的心有余悸,她眼睛有些复杂地看着十一,最后说出来的话竟然是:“……我们不应该救那个小女孩的,要是暴露我们身份就不好了,一定会被阁主惩罚的。” 第3章 十一看她紧张得要命,安慰道,“我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怎么会罚到你身上来?事情做了就做了,别想太多了。” 三花想起他救人的行径,又想起他杀人的行径,实在无法判别十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禁问出口: “杀乙未的时候,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宝贵别人的性命。” 十一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平时用来应付她的笑容,此时也显得有些干涩: “我不是什么善人,好在有一些性命,不在我们暗卫的管辖范围内,救了,全是为我们自己添阴德。” “……”三花知道继续讨论此事,也别无用处,只好不再提,两人随意在延寿坊找了间客栈住下。 店掌柜看他们男女同住,还以为他们是夫妻,两人也没再多做解释,叫了菜,送到房间里来。 随即各自占据房间一角。 研究起晚上的行动来。 今天就是他们新一批的暗卫进皇宫报到的时候了,但是他们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故不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而是得躲过皇宫侍卫的层层巡视检查,想方设法地混进去。 这对于普通人,自然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可对于经受了层层训练,且拥有皇宫外层布防图的暗卫们来说,这绝不是无法实现的事情,只不过越接近皇帝所在的核心区域越困难,因为护卫在皇帝身边的人可都不是等闲之辈。 稍有不慎就会被当作刺客抓起来,当场射杀。 所以大多数暗卫会选择伪装潜入一途,但也有像三花这样,计划用最保险稳妥的法子,通过皇城地下水道,长时间地潜水进入,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还有像十一这样胆大包天,打算凭借自己良好的轻功,飞进去的。 三花自然不乐意,且不说她能不能做到,而是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你疯了吧你?万一被发现,你会被射成靶子的。” 皇宫上空,禁止飞行。 坐在窗前,观察外面风景的十一就回过头来,笑嘻嘻道:“我不想在污水里游泳,你不想在危险的天空中飞翔,那我们猜拳决定胜负吧。” 三花还是觉得他不靠谱,有谁会把生命寄托在一个拳头上呢? 于是,又来到了十一喜闻乐见的环节。“那就分开行动吧。” “不行!” 三花终于察觉到这故事里的猫腻,“你不想我跟着你,到底是想要去什么地方?” 她很自然而然地想起,在去往京洛的过程中,曾听到十一提过一个什么所爱之人。 十一立马接住了这个话头,脑子飞速地计算,企图说出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来打动她。 “实不相瞒,我真的要去见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就成全我们吧。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们一起在地下待了将近十年,三花还不知道他有这样重要的人值得去见面。 一时有些犹豫,“是你加入影阁之前所认识的人?” 十一点点头。 三花又问了一句,“你的父母,还是你的兄弟姐妹?” “反正是很重要的人。” 这平淡的反应?不是父母,不是兄弟姐妹。 可除去父母兄弟姐妹,这世间还有什么人值得他非见不可?关键是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呢? “他所在的地方,不是寻常人能去的。你跟着我去,不仅增添许多麻烦,而且说不定会有危险。” 十一大概是在吓她,三花依然坚持要两个人一起行动。 十一没忍住,只好给她来了个长篇大论。 “你要真好奇,那我就告诉你吧,只不过我告诉了你之后,你可得帮着我点。” “……你先说。”三花没想到自己也有会挖坑给十一跳的一天。 十一轻咳几声,矫揉造作地用沉痛的语气代入情景。 “当我还是盛京城里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乞丐的时候,有一年冬日大雪,蹲在路边,几乎快要饿死了,是一个轿子停了下来,里头的人伸手给了我一个馒头,让我活了下来。我一直感念那个人至今,所以……非见他一面不可。” 三花还要听下去,却没想到故事已经完了,“就这样?” 十一愕然,“不然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就算以身相许,嫁给他也不过分啊。” 三花便潜意识认为他所说的那人是一个女子,可还是不对劲,一个男子怎么能嫁给一个女子呢,就算她身份忒高贵了些,那也顶多只能算作入赘。 “就因为她给了你一个馒头,所以你对她念念不忘至今?” “那当然,如果我没有成为一个暗卫,我也会一生护着她,爱着她,就算我成为了一个暗卫,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三花见十一说得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退堂鼓来。 “你前几天还在跟我说,暗卫和普通人恋爱没有好结果。” 十一急得跺脚,“我这是暗恋,不求有结果。而且肯定是没结果的,对我有恩的那个人,已经结婚生子,我就是想报答她也没门了。” 三花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贵妇人雪日救乞丐的画面来,眉眼温柔,慈悲到极致。 那个时候她尚不知道,十一苦心塑造的美好人物,实则是罪贯满盈,手染鲜血的某位大人。 心里还因为这一个施恩与报恩的故事泛起了一丝的涟漪。 “那人家都成亲生子了,你还去看人家,有什么用呢?” 十一反道:“她结婚生子是他的事情,我爱慕她是我的事情,这有什么相干的?” 三花沉思良久,“你确定你所做的事情不会连累到我?真正事发,我也只会说你偷溜出去,你的行为和我无关。” 十一就差指着太阳月亮发誓了,“我保证,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不会惊动任何一片云彩。” 胡说八道。 末了,三花终于道。“我们必须在丑时动身前往太液池,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即刻奉上一个讨好的笑脸,“马上。” 说着,像一股风似的窜窗逃走了。 三花猜想他说的故事,大概率是从话本里学来诓骗她的。可还是放他走了。 一是以他的武功造诣,真想要走,她怎么也拦不住他。顶多就是跟影阁打报告,让阁主惩罚他,然后给她再换一个伙伴。来人也未必有十一好。 二是她觉得十一虽然是个疯子,但从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心肠也许算不上太坏。如果他真的有不惜说谎,也想完成的事情,有想见的人,那她大可成全他。毕竟身为一个暗卫,已经很惨了,能做自己喜欢、想做的事情更是难上加难。 想完这些,她也就躺到床下去啃糖葫芦,在尘埃中安眠,养精蓄锐,以待晚上行事。 果然,不消半个时辰。 十一就翻窗回来了,眼睛还带着激动的猩红,就好像是和情人做了某档子快乐事的表情。 但实际上也就是去偷偷摸摸地看了人家一眼。 三花从床底下钻出来。 “见着人了?” 十一看到她时完全不意外,脸上似乎还有某种从容淡定的悠闲,“是啊,只可惜今天人多,没办法摸她一把。” 三花大吃一惊,“人家是有妇之夫,你还想摸人家?” 十一没听懂这个词,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劲地意淫,“摸她一把怎么了?我手可热乎了,他们在堂下坐着,小曲听着,小舞看着,脸上指不定有多冷呢。我这不是关心她,给她取暖吗?” 三花不想再听他讲那些猥琐的行为,马上叫停。 “好了,别说了,想想今天晚上的行动吧,你都得偿所愿了,晚上总不能再出岔子吧。” 十一自豪地拍了拍胸膛,“保证万无一失!我直接化身《寻秦记》里的项少龙,给你表演一番上天入地的绝技。” 三花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项少龙?” 得意忘形的十一顿时有些汗颜,“这个嘛,这个就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了……下次再跟你说吧。” 第3章 春天来了(3) ============================= 月黑风高,盛京城进入宵禁时段,十一和三花换了一套全黑的衣服,戴上暗卫面具出发。 这个时候在街上打更的更夫以及巡逻的士兵,是最不值一提的第一层防线。 摸黑到三丈高的西城墙外,好似壁虎游墙一样往上爬,速度与风的气息相近。 一丈,两丈,三丈…… 刚好停在城楼上悬挂的灯笼照不到的黑暗之处,巡逻士兵宏大的影子和模糊的言语渐近。 “好困,今天这一夜怎么这么漫长,交班的人什么时候来啊!” 他这一想法很快得到长官的批评。 “都给我站直了,打起精神,要是有什么疏忽,你们就等着提头来见吧!” 第4章 忽然一阵妖风吹过,灯笼一晃,黑色的影子就从墙的一侧翻到了另外一次,大雍王朝最严防死守的一道城墙,就这么轻易地被越过去了。 再往里头走,屏障物开始增多,但灯火明亮,巡逻的人也开始增多。 三花和十一像一只猫一样跳到横梁上,有时也借着夜色的掩饰,快步在屋檐上行走,移动得悄无声息。 时有穿盔戴甲的守卫和脚步轻浮的宫人经过,便像两尊石像完全顿住,等待的间隙,呼吸也显得愈发绵长。 子时已过,掖庭依然热闹,步行匆匆之间夹杂着宫女太监的闲言碎语。 …… “今天陛下没有翻骆贵妃的牌子,骆贵妃又在宫里发脾气,摔了好多东西……” …… “安南公主睡醒了,又吵着要吃东西,快把御膳房的那群厨子叫起来,让他们做一些点心给,公主端过去。” 伏在梁上的十一,听得正起劲。三花便用腹语,模仿蟋蟀之声,催促他前进。 十一便大感可惜,若不是今晚必须在限定时间赶到太液池,这些小道消息,他务必要听个够,听个全。 两人继续北上。 此处的禁军有所减少,但仍有当值的宦官。 三花地图记得纯熟,知道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内朝正殿的西北侧,多学士所汇聚的翰林院,天子的私人智库。 只是没有白日里那么热闹,仅有三五人在房间里翻看书籍,批红校正。 他们中忽有一人,将手中案卷扔在桌上,在清冷的夜里显得震耳欲聋。 三花和十一便下意识地停下来,完全静止,等待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自然不是这些学士们发现了他们屋檐上两位轻功卓绝的暗卫:“这奏折子看得人也忒腻了些,一半在抨击他魏澜擅权植党、贪墨无厌,另一半则在夸他是夙夜在公,忧国如家,精忠全德。简直可笑!” 然而,房间里的人既不一味附和,或者直白出言反对,甚至并不接这一话茬,反而调笑道:“真有一半的折子?我看是三对七,二对八,不,九对一,二三十本中能夹一本,已经算是勇气可嘉了。魏太傅刚给母亲过了六十大寿,谁敢在这个点触他的眉头?” 十一下意识地去看三花,但见她毫无所觉,只是细心聆听着屋里人的对话,以及警惕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便收回了目光。 而屋里面的人已经开始谈论起,那个权倾一国的重臣魏澜给母亲祝寿时,满朝文武,大小官员都前去道贺以及送礼的盛况。 这排场,就算是当今天子驾到,大抵也是自愧不如的程度。 权盛,竟然至此! “不过就是借着母亲大寿的名义,大肆敛财!” “天下财富,尽归太傅,这句巷尾皆知的话,岂是虚言?怕单是生辰这一日的贺礼,就能够抵得上国库一年的收入了。” “就这,他魏澜还说府库耗竭,应当量入为出,节用爱民,故而贵妃的寿诞不应该大办,摆明了是要抬自己的面子,压骆将军一派的气焰。” “那又怎样?当今天子,为人宽厚,感念魏太傅当年的扶持之恩,最终不是依了他的言。” …… 夜风微冷,三花对于这些朝廷纷争,党同伐异并无兴趣,只想着快走,倒是十一听得格外入迷,就好像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你怎么不关心国家大事?以后我们可是得站队的。” “站什么队?”三花愕然,她一个小小暗卫能干什么。便不再理会十一的疯言疯语,扯他往太液池方向飞去。 此处主要是皇帝偕同后宫嫔妃游玩之地,浓缩山水美景于一隅,错落有致,俯仰生姿,纵使因夜晚的到来而失去了些许颜色,但一旦涉入其中,便可以闻到阵阵清香,似乎也不难想象它的美丽之处。 不过,由于今晚众多暗卫的聚集,寂静得愈发诡异,一走入其中,便感觉到有数十道目光和气息射了过来。 但因为大家都是同伴,三花和十一反而有一种回家的错觉,便找了一棵高树,坐下赏月。 “真香。”三花被园中的花香熏得头晕脑胀,有些烦厌地说。 十一则摘了一朵杏花,撕花瓣玩,“没办法,春天到了嘛。” 说着他又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这样的夜晚,可真适合吹笛呀。” “……”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吹笛。果然是无法理解的人。三花暗想。 又等了些许时间,影阁阁主笑面人,推着轮椅从一处假山死角现身。 所有的暗卫随即齐刷刷地站下来,跪倒在他身前。 “人齐了。” 他身后的公公便点燃了手中的灯,不久之后,太液池上的蓬莱岛也亮起了一抹微光,遥相呼应。 危险的进宫任务终于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面见当今天子,也就是他们真正的主人,大雍王朝尊贵的皇帝陛下。 这一过程不但不惊险刺激,反而有些沉闷乏味。 因为在他们从船上下来,进入蓬莱岛之后,他们的任务便是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凉亭之下。他们没有脸庞,也没有声音。 叙旧是永穆帝和影阁之主的权利。 “参见陛下。” 影阁之主被挑断了脚筋,无法屈膝下跪,只好躬身行礼。脸上仍是那张惨兮兮的面具,似笑非笑。 永穆帝那一身黄袍,在黑夜中明晃晃的,格外刺眼。他伸手扶起笑面人,笑容温和:“又是一个五年过去了,这是你为朕培养的第三批暗卫了吧。” “是。”笑面人只有恭敬,不见悲喜。 “不知新一批的暗卫中,可有像甲辰、丁丑那样翘楚人物?”永穆帝问。 这是传闻中皇帝身边的最强暗卫,虽然由笑面人一手培养,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有人见过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隐身在何处。 弓着身子的十一只顾着担忧了,他生怕笑面人会推荐自己,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扫了一眼,目光就迅速撇开了。 “是臣无能,新一届的暗卫资质远不如前面的天干地支,只有忠诚听话这一点还算看得过去。陛下若是想要臣再寻甲辰丁丑那样的得力干将,恐怕还得再费些时日。” 为什么要这样说?这不是妥妥的贬低自己,也贬低他们吗? 十一的脑袋转得飞快,已经开始幻想,皇帝要是觉得质量不行,想要退货怎么办? 幸好永穆帝风轻云淡地来了一句,“阁主谦虚了,朕相信你培养暗卫的水平。” 笑面人未答,在寒风中轻咳一声,皇帝随即命人送上披风给笑面人盖上,“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训练暗卫这么重的任务,若承受不来,就分给旁人去做,朕又不会怪你。” 言辞之恳切,都像是他们俩是兄弟,父子,亦或是有龙阳之癖。 下面的暗卫心里自然觉得奇怪,但是他们也知道有些事他们永远不应该用眼睛去看,不应该用嘴巴去问,甚至不应该用脑子去想。 笑面人又轻咳了几声,好像他真的如此的弱不禁风似的,抱手道:“感谢陛下的关心,臣会好好保重身体,答应陛下的事情,臣一定会做到。”气若游丝。 永穆帝那老虎的面庞上忽然浮现慈祥的微笑,“朕相信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一次就在宫里多待一些时日吧。我想你应该也很怀念吧。” “是,陛下。” 终于,皇帝带着他的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太液池里头的鱼吐泡泡。 十一这批暗卫们又迎来了他们新的据点,即通过假山的特殊机关到达地下的秘密行宫。 虽然说了灰白的墙壁,地板,也别无他物,总算比以前的盘丝洞要好得多了。 十一找着机会就凑上去问笑面人,“阁主,你和陛下似乎关系很亲近?是以前的旧识?” 笑面人:“这似乎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吧?”温和但坚定的拒绝。 他接着宣布之后一段时间内暗卫的工作部署,此外,所有的暗卫们还需要在半个月内,完全摸清楚皇城的情况,以便于日后的行动。 “你们这段时间所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将会决定日后你们的归属,也许留在皇宫,也许监视皇城,也许被派到塞外……” 笑面人没有说出最差的一种可能性,但所有人都心里清楚,那就是死。 “陛下虽然宽厚,但不喜欢手下出现无能之辈,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劝诫就到此为止,刺头十一又冒出来,“太极宫附近我们这些小喽喽去不了,那东宫呢,东宫是我们巡视的范围吗?” “东宫,你对东宫有兴趣?” 笑脸人也有些意外。 十一依然是那副没轻没重的样子,“那当然,东宫可是培养下一任天子的摇篮,我肯定是想去见识一下。” 这话实在是假得要死,天底下谁人不知,当今皇帝的大儿子,东宫太子长庚,这一个傻蛋,与七八岁儿童的智商相比高不了多少。 第5章 不过太蹩脚的谎话,有时候看上去反而毫无可以攻破的地方。 “非正当理由,驳回。” 笑脸人这一日似乎情绪有些忧郁,不愿意说更多的话,便让他们都散了去。 他走之后,所有的暗卫才长舒一口气,纷纷感叹,十一胆子怎么这么大,竟然敢与阁主讨价还价。 三花心中更是郁闷和愤怒的情绪居多,出声质问道:“你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说要去东宫?” 十一一副她不懂得他好心的痛心样,“我这是在为我们两个谋出路呀,东宫太子是下一任的皇帝,我们得赶紧抱上他的大腿才好啊。” 此话一出,向来不关心政治的三花,都感觉气极想笑。“长庚太子三废三立,你怎么就觉得他一定会登基为帝?” 十一粲然一笑,朝天一指:“我夜观天象算到的,你信不信?” 答案自然是不信,乌鸦面具下的三花翻了一个白眼,道:“那你有没有算到你命中注定会成为暗卫?” 果然,尴尬的十一笑不出来了。 他这种典型的没头脑,却还是引起了甲辰的关注: “那个叫十一的小子,身手敏捷,感知也似乎格外敏锐,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好像也发现了我。你怎么不向陛下推荐他?” 某间石室里,在高大如山,沉默如铁的甲辰面前,笑面人坐在轮椅上,像是一个随手可以捏起来的小鸡。但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苗子,但是不可控,不稳定,只适合参与一击必杀的高风险任务,寻常的任务他反而做不好。” 这些话,甲辰听了直皱眉头:“你怎么会把这样一个高风险人物选为暗卫?” 笑面人心不在焉地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堆满灰尘的木盒子,仔细抚摸着,并不打开来看。声音也忽然显得飘忽,“谁知道呢,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黑暗褪去,黎明将至,太阳日复一日地从盛京的东边升起,平等地站在皇城里的每一处角落。 包括,太傅府。 权倾一国,声名赫赫的魏澜魏太傅,早早穿好了深紫色的朝服,已经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堂帖。 前段时间的贺寿,送礼的人踏破了门槛,直到昨日也不曾断,司库联合主计,总算把账算清楚了,在他面前报备着。 魏澜忽然抬起头来,他那双阴鸷的眼睛令人害怕,说话的声音便停了。 “那瓶子里怎么会有梅花?” 书房的摆设如旧,魏澜也不喜欢房间里放鲜花来装饰,可偏偏白瓷瓶里面会有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又是由何人放进去的?这一处完全不自然的破绽,让室内的气压一下子变得像雪山一样压人。 总管、主计、私库,乌泱泱地跪了一片,谁也说不清楚这梅花的来源,只好推脱可能是: “大抵是哪个不要命的丫鬟放进去的。” 魏澜自然觉得这个可能是最不可能的,府里的丫头还没有这么大胆,敢送梅向他示好。 还是说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他的书房,插一枝梅花做挑衅。 “调查清楚,加强巡视,然后将府里的人全部换一批。” 至于白瓷瓶里的那一枝,不合时宜的梅花,自然被折断,连带着白瓷瓶一起被丢进了草篓里。 第4章 春天来了(4) ============================= 日照盛京,东西两市最为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时至春日,鲜花也变成街市上最为热销之物。 有花王牡丹,花相芍药,垂丝海棠,迎春花,瑞香,芸苔花,杜鹃,木兰……不一而足。 对于羡慕爱情的男男女女,桃花、杏花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常常一销而空。 但论到最不受欢迎的花,丢到地上也没有人捡的花,那就是梅花。 梅花不争春,凌寒独自开。 本来是品行最为端正高尚的的一种花。 可偏偏和天底下最唾弃的一个佞臣扯上关系。 那就是魏太傅魏澜。 据说在二十多年前,魏澜还是一名小小的监察御史里行之时,曾经花大价钱买过前朝名家王弗的《墨梅图》。 后面他从中书舍人一路上爬,加“同平章事”衔,官至宰相,并且成为当时的昭和太子的太傅,这一段过往再被挖出来,就有人通过送和梅花有关的饰品去讨好魏澜。 每提及梅花,必讲魏澜。 每讲魏澜,必骂他专权。 久而久之,梅花的名声便臭了。爱花之人,也以栽梅花为耻,市面上家养梅花渐少,便只有野山梅,便也有时常被折断,扔在路边的。 “好好的花,干嘛不要?多可惜了。” 常服出行的十一,在路边捡起几枝还算完整的梅花,用一块淡蓝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包着。 三花在旁边看了,微微皱眉,“还不是因为跟大奸臣魏澜沾上了关系,再好的花也臭了。” “花就是花,跟人有什么关系。不过……”十一笑嘻嘻地看她,“令我意外的是,你竟然还知道大奸臣魏澜啊?” “我又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低头正好看到十一手上的那块手帕,淡淡浅浅的蓝,像是一泓清泉,一抹蓝天,剔透晶莹,材质非凡。 不过关键是,但这种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大大咧咧,十一会买的东西,倒像是女子用品。 难道是他所爱慕的那个恩人的? “你这个帕子?”三花仔细去看。 可十一已经将帕子举得很高了,还放在脸庞前深深地闻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这可是我心上人的东西,不能给你。” “我才不要呢。”三花有些迟疑地问道:“心上人?你那个恩人给你的?” 十一有意吊他胃口,但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活脱脱地一个疯子的模样:“老实告诉你,我偷的。” 三花几乎要惊叫出声了,“你偷东西?”他们作为暗卫是会杀人,但除任务需要,是绝不会偷东西的。 她顿时觉得十一恶劣至极。关键是,“人家没有主动给你,那就算是你偷的,你偷人家东西算怎么一回事啊?” “自然是为了睹物思人。”十一把包裹梅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 “人家都是已婚之妇了,你还这样暗地里觊觎人家,你………”三花找不到别的词好骂,只好说,“你不害臊吗?” 十一便用同情地眼神看她,“这就是爱,你不懂的。” “我看你是疯了!” “爱而不得,能不发疯吗?”他装作一副愁苦的模样。 “呵!”三花冷笑,实在是没有和疯子继续辩论下去的必要。便不聊私事,只谈工作。 这小半个月里,暗卫们逛遍了盛京城的大街小巷,除了白日的皇宫和同样守卫森严的太傅府,其他地方几乎都可以做到如入无人之境。 只不过每个人也出现了不同的偏颇。 比如六魁这个阳间鬼,最喜欢窥伺礼部侍郎韦冲的府邸,因为韦侍郎足足娶了十八房小妾,和女人睡觉,半个月都可以不带重的,且床上玩尽各式各样的花样。 看男女销魂这档子事儿,虽然不是自己做,但也能得到不少趣味。 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的五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收藏钱帛和珍宝的太府寺,以及负责铸币的户部金部司,每天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不仅饱了眼福,甚至大开妄想——有朝一日能在金子的包围中睡上一觉。 不过受限于暗卫身份的限制,以及仓库里的重重机关只好作罢。 总之成为暗卫的,没几个是正常人。 十一也算得上是另类中的另类了,没事就喜欢往东宫跑,坐在树上和房梁上看傻太子摔跤,伏在书桌上涂鸦,或者抱着柱子呼呼大睡,常常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被迫和他同行的三花,不明所以:“傻太子有什么好看的,难道看久了,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十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看不出花,但看出了真龙天子的气质。” 这人的话,大概就是得反着听。要是把它当真,就完全不可理喻了。 是时,太子妃阎婉带着宫女经过,她梳着灵蛇髻,穿着一件粉白薄纱金线花卉刺绣大袖衫,配以蓝粉花卉刺绣抹胸襦裙,面容姣好,姿态艳丽。 只是见到她那新婚夫君,又扔了书,撅着屁股,趴在草丛里逗兔子吃草时,本就冷漠的脸上更添几分不悦。 “参见太子妃。” 常年陪伴太子身侧的高公公,随即转身向阎婉行礼。 长庚太子也闻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飞奔着就要向他扑来。 “婉婉!婉婉,你来了!我们一起玩吧!” 身形笨重,面容愚蠢。 着实令阎婉感觉到可憎,她嫌恶地避开他的拥抱,“太子请自重。” 第6章 长庚太子不知道什么叫所谓的请,什么又叫做自重?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将拥有一个妻子,是陪伴他走完一生的人。 可惜她生得那么好看,可从来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耍。 太子妃阎婉不顾长庚太子那委屈的像小狗一般的眼神,冷着脸就斥责高公公道: “这个时辰,太子不在崇教殿读书,在这里干什么?” 高公公性格温吞,对长庚太子是无条件的宠爱,但也的确惧怕太子妃这气势汹汹的问责: “太子其实读书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实在看乏了,才叫老奴带他出来走走。” 阎婉便道:“那现在也已经玩够了吧,还不快回崇教殿!”语气之严厉,听了简直叫人胆寒。 这也不怪她,她今年才十六岁,青春少艾,就在皇帝的赐婚下,嫁给了这样一个傻太子,完全没有夫妻情趣可言,也就算了,还是一个只要一露面,就会让她丢脸蒙羞的蠢货。 所以她一看到他,气就不知道打哪一处来。 平时本来是已经是避开的,从不一起用餐。 今天好不容易想晒一个太阳,去园子里赏赏花,结果又遇到他,一再提醒她的不堪和挫败。 “是,太子妃。” 高公公吓得浑身发抖,牵着比自己身形大一倍的长庚太子,就要走。 可惜长庚太子连别人的眼色都不会看,还傻乎乎地尝试去拽阎婉的手。 “婉婉,你别生气,我摘花送给你。” 说着竟然要去爬琼树。 阎婉简直觉得没脸看,拂袖便走。 只是惹得高公公在树下跺脚发急,“哎哟,我的太子爷啊,你小心点,别往上爬了,你你快下来,等一下摔坏了可怎么办才好呀?” 他做事细心,赶忙叫身边的宫女太监去抱被子过来,垫在下面。 可事情发生得突然,长庚太子爬树爬到一半。刚伸手要去摘那枝头上的一朵洁白如玉的琼花,靴子就在粗糙的树皮上磨蹭几下,没有稳固的支撑点,身形又显得有些肥重。 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而且由于琼树高大,右侧靠近岸边,竟径直地掉进池塘去。 高公公急得大叫,他又不会水,只好一面叫驻守在内苑外的侍卫们进来,一面命人去寻会水的太监们,还要寻其竹竿和绳索一类的工具。 藏身在于茂盛榆树中的三花和十一,看到他们极低的办事效率,愕然无语。 估计等他们把人喊齐,把工具拿齐,再把长庚太子再捞上来,长庚太子的尸体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十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咕噜咕噜冒泡的池塘,万千思绪转过,最后还是一咬牙。一瞪眼:“我去救他。” 他这话不说,三花也猜到了,但允许是绝不可能允许的,这不仅是一个不理智决定,更有可能会连累他以及整一个影阁上下。 “我们是陛下的暗卫,只做陛下要求的事情,你这样泄露身份去救长庚太子,也是僭越!” 十一顾不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不救他,他可是主角,死了,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说完,完全不理三花有没有听懂,他一道黑影从树上跳入池塘间,几乎没有惊起什么水花。 连岸上的人都没有看清是谁下了水。 没过一会儿,十一就托扶着太子靠向岸边,将长庚太子露出半个身子。 等在岸边的高公公和太监们立马齐手把他拉了上来。 可是十一却没有上来。 他这样一个贸然入水救太子的人,就好像死在了水中似的,没有了任何气息。 好在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都不关心这件事情,太子要是出了事儿,才是天大的事儿,要他们命的事儿。 至于一个不相干的太监死活,晚些时候再捞尸体也没有关系。 等人群散去。 三花在接应湿漉漉的十一回到树上,但因为身上有水,行动难免留下踪迹,于是一直湿坐到晚上,才离开。 你们这群身为暗卫的人,没家,更没床,想洗个热水澡,换套衣服,有时候都缺乏条件。 十一倒也是坚强,经过这一番折腾,别说感冒,连一个喷嚏都没有打过。 只可惜东宫出的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 正向永穆帝日行问安的四皇子冀王殿下,第一反应竟然是笑了出来。 随即得到他父皇严厉的眼神呵斥,“冀王,你笑什么?” 冀王是永穆帝和骆贵妃所生,相貌沿袭了他母亲的俊美秀丽,发色偏红,有“赤豹子王”的美誉。 他一向不喜欢自己这一个名义上的傻哥哥,此时也不得不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父皇见谅,儿臣是太过于担忧太子殿下了,以致如此失态。” “哼,你要是真这么关心你大哥,那就好了。” 一旁的宁王殿下,一身紫袍,外表阴郁,心思深重,常常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闻言,也仅仅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但在永穆帝看来,这同样是冷血至极的表现。 他的这些好好儿子们,已经到了长成熊心豹子胆的时候了,盯着他身后的皇位,如同饿狼猛虎。 永穆帝遂在心中冷笑,“老二,老四,不管你们私底下怎么想的,但现在这天下的皇位还是由朕坐着的。” “父皇息怒!” 宁王和冀王见势不对,很识相地跪下来磕头请罪。 可永穆帝丝毫也没有叫他们起来的打算,而是继续训话道:“你们该不会是以为,大皇子一死,这天下的皇位就轮到你们两个手里去争了吧?” 冀王匍匐在地,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父皇戳破,额边仅渗出微微些汗。 “哼!”永穆帝背着手从金光闪闪的龙椅上走下来,“太子之位不稳,屡废屡立,不过是一个头衔罢了。你们也想去争?” 宁王此时抬起头,似乎不怕他父皇的威严似的,出声询问:“那是父皇认为,这个头衔难道不重要吗?” 永穆帝道:“自古有言,名正则言顺。然则话语权,往往是控制在那些握有实权的人的手中,以朕之见,你们与其不顾兄弟情义,在这里斗得死去活来,不如仔细想一想,自己需要从哪得到多大的权力,才能往这龙椅上爬,不然不过是光有头衔,而无实权,沦为他人的傀儡罢了。” 至此,这位阴沉的帝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将一左一右两只手分别搭在二位皇子的肩上,随即像是鹰爪一样狠狠地,嵌入两人肩膀里去。 宁王和冀王同时吃痛,面容扭曲。永穆帝内心的愤怒和不甘,仿佛也借由他摁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传递到他们心里。 ——从父皇似是而非的那些话里,他们好像抓到了点什么信息。 父皇不想要他们自相残杀。 或者说是没有意义的自相残杀。 因为权力并不在太子这个头衔之上。而是在…… 宁王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他听明白了,父皇的意思是,想要做太子这个位置,重要的不是推长庚太子下台,而是攻破权臣魏澜这个难关。 否则,他们将被动地陷入,魏澜扶持谁,谁就是太子的可悲处境。 长庚太子的性命不重要。 魏太傅的想法才重要。 两位皇子退下,永穆帝随即招来贴身暗卫甲辰,今天在东宫所发生的事情。 甲辰没有说不知道的权利。 这里是皇宫,是他所统帅的皇宫,暗卫所巡视的皇宫。暗卫统领就绝没有说不知道事情缘由的可能性。 否则就是失职,失职就当杀。 甲辰略作思索,最后还是选择一五一十的把事情交代清楚,即巡逻东宫的暗卫十一,眼见太子即将溺毙,毅然出手救人。 永穆帝第一反应竟不是暗卫十一救下了他的亲儿子,而是:“暗卫不受管控,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应受何刑?” 甲辰微微一愣,不清楚皇上真正的用意,是重是轻,是生是死:“履职不当,应逐出暗卫行列,直接处死。就算任务所迫,也应该受鞭刑八十一条,以儆效尤。” 永穆帝随即眯眼轻笑,“很好,那便让那不听话的暗卫去领鞭刑吧。” “是。”甲辰得了命令,本应该告退。 藏在阴影中的皇帝又忽然出声,“当然,他若是有命活下来,朕自当奖赏他,解救太子之危的功劳。” 于是,雨夜。 长庚太子病重,高烧不起。整个东宫提心吊胆,求神拜佛,不分昼夜地伺候着,嘘寒问暖,只求他能够平安无事。 而另一边,三花和其他暗卫,站在石室刑房外,硬生生地听着十一挨了八十一条鞭子。 雨淋漓地下着。 不害怕痛,也不喊痛的人,被打得奄奄一息,胸前、身后有无数道伤痕。 血,自然也是淋漓地流着。 第5章 春天来了(5) ============================= 第7章 足足挨了八十一条鞭子。 十一这小子还是活了下来,命硬的很。 夜中,笑面人向皇帝如是汇报到。他作为影阁之主,自己手下的暗卫惹出了乱子,笑面人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必须前来请罪。 灯火彷徨,永穆帝合上奏折,垂眼看他,“你怎么看待你手下这个暗卫?” 怎么看待? 笑面人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不透风的墙,不泄密的嘴。 “十一曾经单枪匹马暗杀过黄道教的右使,真实水平应该在众多暗卫中排在前列,但早在进入皇城之初,他似乎就展现出对东宫过多的兴趣……” “哦,这是为何?”就算是朝廷中最聪慧的臣子,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痴傻的太子身上。 这个暗卫到底该说他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愚蠢到另有所图,也找错了人。还是聪明到有所绸缪,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算计? “……臣也不知。若不是考虑日后此人能够在重大任务上派上用场,这种不受控的棋子,早该将他杀掉,以除后患。” 永穆帝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似乎在考虑什么,“就这么杀了?未免太过可惜,再怎么说,他也是救了长庚太子的人。” 君心似海,无法度量。 笑面人猜不出皇帝微笑中的含义,随即就更加吃惊地听到:“……既然他这么想去东宫,便让他去吧,只有让他上了棋盘,才知道他这颗棋子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才知道在后面执子之人是谁,你说是吧,阁主?” 一场对话,像是一阵无形的强风刮过了皇宫上下,波及到了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员。 比如东宫荷花池,后知后觉地出现了一具太监的尸体。 东宫的侍卫、宦官和公主,全都因为保护太子不力而被免职或者受罚。并且新的人事调动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不知自己命运已经被安排得清清楚楚的十一,还靠在床上养伤,如果石头也算一张床的话。 三花来看他,开头第一句就没有好话:“还活着吗?” 十一慵懒地闭着眼睛,“死不了,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三花递过一个油纸包给他。 十一接过的时候,闻到一阵香气,“什么东西?吃的?”打开纸包,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板栗酥?你从哪买的?” 三花也就看着他吃,很镇静地回答他,“从公主皇子不要的食盒里拿的。” 十一完全不介意这是别人吃剩的东西,虎咽地往嘴里塞:“真好吃,救我老命了!” 三花看到他这乐呵呵的样子,心里面反而有些难受。 她记得,记得十一真正的眼神。小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她看他样子那么秀气,还以为他跟其他细皮嫩肉的小孩一样,娇滴滴地只会哭。 可后来他们真被下放到水牢里,面对那一群被锁起来的恶狗,抢得到狗脖子钥匙就可以打开门活下去,否则只能被饿死在水牢里,成为恶狗的食物。 十一竟然敢毅然决然地去抢血盆大口的恶狗搏斗,他不怕恶狗的嚎叫和利牙,不怕被咬下来一块肉,也要从狗脖子上拽下那一串钥匙…… 她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睛,那是一双经历过地狱的眼睛。 他们都是很费力很费力才活下去的人。所以不应该轻易地死去,不应该因为这样可笑的小事而献出自己的性命…… 三花便犹豫着问道: “十一,你为什么要救太子,太子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重要吗?不要你自己的命,你也要保住他?” 她始终很难理解十一所说的话,尝试在所有混乱的逻辑中找一个能理解他的支点。 十一吃饱之后,酣然地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很难跟你解释清楚。通俗一点跟你说的话,就是太子是真龙天子,他死了的话,别说世界会灭亡吧……至少我会死。” 三花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令她震惊万分的猜想:“你暗恋的人不会是长庚太子吧?” “啊?”十一蓦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不可置信的话。吓得一时有些吞吐:“当当然不是啊!” 三花也觉得这个猜想有些大胆过头了。 大雍皇朝上上任皇帝桓灵帝,三十年前,在宫中公然饲养娈童和男宠,而不育子嗣,为乱宫闱,弄得宫里乌烟瘴气的,差点导致大雍王朝的覆灭,为天下人所不齿。 当世人厌弃灵帝的程度,甚至远超乎对当今大佞臣魏澜的厌恶,因为后者至少是可理解的。 十一他再疯,也不可能喜欢男子吧。还是像长庚太子这样痴傻且娶了亲的人。 还是不说那些无谓的猜测,以免伤及他人。三花暗想。 可惜十一早已经走神到天边去了,他翻转过身向三花求情,“我现在是不是很可怜?” 照理来说,三花应该点头,可被别人这样问,她又硬生出一股不适的感觉,“哪有人这样当面问别人的?” 十一唉声叹气,“那我现在的确是很凄惨嘛,这个时候,她要是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三花一下子想到他那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你想去找她?” 十一握拳的手拍在自己的掌心,“猜对了,现在正是我身心脆弱的大好时候,我要找她安慰一下我,给我上药,要她亲亲抱抱我,我才能站起来。” 三花听这话,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甚至生出一股想要退却,逃离眼前这个疯子的冲动:“你真去找她?疯了吧,她一个已婚的妇人,怎么会给你一个陌生男子上药?” “当然,她会,她超爱我的。” 但凡是另外一个人十分笃定地说这些话,三花大概就会有几分相信了,可面前的人是十一,她就不免再怀疑。“你确定她认识你?” 她的怀疑是完全有理由的,十一的言语中有太多的漏洞。 “就算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当年你和她相遇的时候,你不过就是一个小乞丐,现在你的情况更是特殊,不可以轻易与他人见面,暴露身份。你怎么能够爱她,她又怎么能够爱你?” 可惜她这些缜密的思考,无法打败一张天真无邪又所当然的脸。 “她是不认识我,她是不爱我,可是我可以爱她呀,可以幻想她爱我呀,我也不奢求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但是接近她就会使我感觉到幸福。默默喜欢和守候,就已经足够让我感觉到很幸福了。” 十一的确是个疯子,是神志失常的人。会把痛苦当作不痛,会把杀戮当做必然,把行善当做上天安排,把不爱当做爱,把幻想当做真实。 可真听到他这么情真意切,满眼期待地说话时,三花竟然由衷地觉得他很可怜。 故而在十一,拖着她的手问:“所以三花,能不能看在好兄弟的份上,帮我一把?” 她第一时间,竟然没有选择甩手拒绝。 要他帮什么忙,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他要出去,她要给他打掩护。 “可是,你身上有伤……”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去吗? “不碍事,不碍事,见到她就全好了。” 于是三花又多退了一步,“我可以陪着你去,如果你半路体力不支,我还可以背着你回来。” 十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一下子红了脸庞,“做了什么事情,体力不支呀?” 大概是受六魁的影响,三花也想到了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儿,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连管闲情的想法都没有了。 虽然她猜测,这很有可能是十一装出来唬她的。 “行吧,那你自己去吧,小心点,早点回来。” “得令!”十一就好像原地复活,身上啥事也没有地翻跳了下来。 之前,两人一同训练的时候,她也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总是感觉不怕痛?身体的每一处反应也不会被痛所影响? 十一便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我有一个外挂叫做系统,它能够帮我屏蔽掉所有的痛觉。” “……” 系统不是一瓶药,也不是一把剑,是除了十一之外的人都看不见,也没有办法向其他人证明的存在。 完全是他那得了病的脑子,所臆想出来的事物。就像在雪山冻死的人死前会觉得自己很热,脱去衣裳一样的道理。 现在估计又是那个系统在起作用了吧。 三花看着十一蹦蹦跳跳地闪身离开,心中的同情也转换为祝福和担忧。 禁不住地想,要是他们幸运一点,在一个普通的人家长大,他们的命运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子? 十一不知道她的那些复杂想法,铆足干劲,运转轻功,往太傅府赶。 一心只有见到所爱之人的喜悦和激动。 只不过距离太傅府五里内,他被夜风吹过的脑子就清醒不少。 上次趁着府里祝寿,人多嘴杂之际,混进来逛了一圈。闲来无事,还特意在书房的花瓶里插了一枝梅花,证明他来过。嘿嘿,人人都说魏澜爱梅,总不可能是假话。投其所好,这回可不能再错了吧? 第8章 没错,当年在盛京城给了他一个馒头将他救活的人,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正是这个臭名昭著,成天被人喊打喊杀的权臣魏澜。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他同样见不得光。 他同样坏事做尽。 两个人正好是绝配。 而且就算天下人厌弃魏澜又有什么用呢?他喜欢他就够了呀。 怀着这些小心思,他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太傅府的警戒线。 巡逻的人员,站岗的地方,视察的次数,都改变了。 看来是他手贱,留下的那枝梅花惹下的祸事,被魏澜发现,引起了万分注意力。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聪明,观察敏锐的男人呢?不愧是他喜欢的男人。 十一半点也没有被魏澜为难的自觉,只有满心满眼对自己老公的肯定。 至于太傅府攻略地图嘛,再修改一次不就完事了吗?该进的地方还是得进,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防护都只是纸老虎,真以为他在暗卫训练中吃了那么多苦是白吃的,不就是为了爬上他老公的床吗? 不过,话虽如此。 十一倒是知道的,魏澜身边有四个非常厉害的侍卫,一般是贴身保护他,以现在太傅府的戒备规模来说,魏澜现在大概率不在府里。 所以他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畅行无阻的。 便打开窗子溜进了魏澜的卧室。书房这种政治重地,不准他去,他就不去了嘛! 不是去不起,而是卧室更有性价比!摸摸魏澜睡过的床,喝喝魏澜喝过的茶杯,不香吗? 怀里的手帕,就是上次在这里偷的,要是再送一枝梅花,魏澜看到大概是会气炸毛吧,堂堂太傅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十一乐不可支地想着,血气上涌,差点把一口腥喷在茶杯里,幸好忍住了。 要是有血迹溅洒的话,应该还是比较难处理的吧,万一留下了痕迹呢。 想到这里,十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魏澜的房间里真的挂了一幅墨梅图,这大概是他喜爱梅花的铁证。 十一这个画盲,站在画前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魏澜一掷千金将它买下来。 想不通的事便不再想了吧。 十一又滚到床上去,柔软的被子,柔软的枕头,还有若有若无的柏子香,都在吸引着他心无旁骛地躺下,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要是被发现的话,应该会被杀头的吧,不,以魏澜多疑的性格,一定会先将他抓起来严刑拷问。 姓谁名谁,从哪来到哪去?目的为何?主使人又是谁? 但要是说他因为一个馒头而爱上魏澜的话,一定是最不可信的一个答案。 外面传来异动。 十一迅速将屋里的一切恢复成原样,然后跳到横梁上去。 半晌,也没有人推开这间房门进来。身负重伤的十一,趴在横梁上,有一些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疲惫,等着,等着,竟然也睡着了。 不知何时,外面又开始飘雨,淅淅沥沥的春雨。 十一睁开眼睛,从房梁上下来,正准备离开太傅府。 一落地,竟然看到天赐的福利,躺在床上等着他。 原来在他小憩的那一段时间里,魏澜已经回来了,并且脱衣在床上睡下。 “亲亲老公,好久不见。” 他可是差点差点就死了的人,要是那样的话,就看不到他的亲亲老公了。 他好想他。嘤嘤嘤。 真真时隔多年,十一再一次见魏澜,以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他熟睡的面孔。 玉山倾倒,玉山浅睡着。 一尘不染的亵衣,微霜的两鬓,都像极了天地间落下的一片雪,美得洁白无暇,令人心醉。 同时,十一也无不鼻酸地想到,自己所爱之人,已经老了。 但斜飞入鬓的剑眉,挺立的鼻尖,刀削斧凿的侧面轮廓,藏在胡须下的轻薄嘴唇,还是很好看。 唉,留了的胡须还是显得很古板,像是严苛的长辈。 要是剃掉胡须,还勉强能称作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郎。 再睁开眼看看吧,会是像寒潭凝雾,还是像春水融冰呢…… 总之魏澜的眼睛是最绝美的风景。对上的那一刻,死寂般的世界就会生活起来。 可惜,他睡着。他必须睡着。 十一屏住呼吸,靠在床边看他,生命是一次又一次默不作声的心跳声。 情之所起,情不自禁。想伸手想摸他的眉眼,想摸他的嘴唇,想抱他,想亲他。 在魏澜看来,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可十一的确爱了他很多年。 漫长的相思,凝聚成了浓酒。怎能不醉人? 自然是不应该亲下去的。 相比于巨大的风险和难以预知的危险来说,这一刻的心动,应该是可以忍受的。 可就算有一万种理由保持冷静,也想自溺身亡,窃玉偷香。 为何不呢…… 因为十一使用了一些蒙汗药,所以这一日,重担压身的魏太傅睡得沉了。 他没有及时醒来。 他梦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天明时,檐间雨依然缠绵。魏澜睁开眼,一时没有分清楚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那个永远潮湿的雨天,是过往还是现在。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杨真。” 第6章 春天来了(6) ============================= 四月,杨花漫天作雪飞。 自从经历长庚太子落水一事,伺候东宫的人就换了一大批。 而新进的这一批人之中,就夹杂穿着侍卫装的十一,和宫女打扮的三花。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默默无言地走在东宫曲折的石径上,任凭落花从他们身边经过。 起初,他们得到影阁的命令,说要被分配去保护太子,这并没有什么意外,任务分配总有随机性。但接下来,说要求他们入职东宫,成为长庚太子的近侍,这就很让十一和三花吃惊了。 且不说成为太子近侍,就相当于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给太子服侍太子,晚上还得干暗卫监视以及汇报工作这份活,忙得“不亦乐乎”;更关键的是有了具体身份后,存在进入外人视野,随时有暴露的风险,自由活动的范围大幅度缩小。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现在得尝所愿的感觉如何?”笑面人问十一。 十一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道:“好,非常好!” 发愁的自然是三花,她从来没有伺候过别人,也不习惯以真面目示人,这次完全是被十一拖下水。“看来是你英勇救主感动了陛下,这下是真的离不开东宫了。” 十一对“感动”这个词非常敏感,离开石室大厅后,他若有所思道:“感动不一定,起疑心是肯定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关注他背后的势力是谁了。 只可惜,他背后的势力是系统。 皇帝肯定查不出来,也没有任何办法对付。 他说话说得小声了,三花没听清,刚想再问一遍,又有另外一个问题很好奇:“陛下派我们暗卫保护太子,难道他心之所属真的是大皇子?可一个傻子又怎么能做皇帝呢?” 高深莫测的十一道:“你没看到话本吗?主角蛰伏起来,卧薪尝胆,最终一鸣惊人的故事听说过没有?” 三花大吃一惊:“你是说长庚太子装傻?” 十一说话顿时有些卡壳,摸了摸鼻子道:“这,我也不知道,可以观察一下,”末了,他又一次笃定地说:“反正长庚太子就是命定之人!” 三花差点又要往十一爱慕太子这一方向想了,幸好悬崖勒马,把注意力又回到观察长庚太子一事上。 如此,就在暗箱操作下,以安排好的身份,进了东宫。 只不过还没有走到殿前,就听到里面的争执声: “阎婉,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你若还是觉得当这个太子妃委屈了你,不妨问一问你那个父亲是不是厌倦了大理寺卿这份差事?” “杞国公,你不要仗着是太子的外祖父,就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左一声太子妃,右一声太子妃,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坐多久呢。你这些威胁人的手段,倒不如使别人身上!” …… 杞国公?他赶来东宫探望长庚太子了? 杞国公沈通海,长庚太子的外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当永穆帝还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皇子时,同意了他和女儿的婚事,即已故的懿惠皇后沈秦桑。 不过在失去心爱女儿后,杞国公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他的外孙长庚太子上。 闹这么一出,带路的宫人自然不敢进去。 十一和三花等人也就被拦在了庭外,晒太阳。半个时辰后,太子妃阎婉气势汹汹地携着一众宫女离开。又等了一一炷香,才轮到他们这批人的觐见。 第9章 “参见太子殿下。” 正在用甜点的长庚太子,匆忙起身,一手拿着蟹黄毕罗,一手捏着酥蒸桃花糕,慢慢踱步,边吃边看着这些生面孔,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上一批人他还没有记住名字呢,就又来了一批。 高公公在旁边一步步地跟着,生怕大病初愈的长庚太子不小心又摔了一跤,当他看到眼角有胎记的三花时,即刻勃然大怒道: “内侍省是怎么挑人的,怎么会让容貌有瑕的宫女来伺候太子呢?他们也太欺负太子殿下了!” 三花紧张至极,匍匐在地,她其实已经涂了不少脂粉去遮盖,但还是留有一些痕迹,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谁知长庚太子竟然也半蹲下来,看她脸上的胎记,“嗯,在哪里?让我也看看!”声音好不幼稚天真。 她只好抬起头来,竟然对上长庚太子明晃晃的笑容,还伸手摸了她胎记一下:“小猫也是这样,花色斑驳的。”其中竟然并无不喜之意。 三花心中一跳,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高公公,我喜欢她,让她留下吧!”对于天真烂漫的太子,喜欢是这样轻易。 “既然太子喜欢,那就留下吧。”高公公无奈道。 总算过了这一关。 长庚太子又去看其他人,从第一排走到第二排,在经过十一的时候,忽然凑到他的脖间猛地吸了一口,随即绽放笑颜,双手抓着十一的肩膀道:“是你,是你救了我!” 十一自然介意太子手上没干的糖粉和油腻,可让他更介意的太子的话。他认出自己了吗?不还是得装傻才行:“我?我吗?” 屋里的人同样一头雾水。 榻上先前和太子同坐的,着黑色暗花华服的白发老人,依然如一棵劲松一样,盘踞不动,横眉冷竖:“庚儿,此话何意?” 这应该是杞国公了。 长庚太子便抱兔子般将十一拖了过去,“阿翁,前几日,我掉下水去,就是他救了我。” “哦?我怎么听说救你的太监已经淹死在塘里了。”话虽如此,杞国公那种端详审视的目光依然强烈。 幸好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十一,绝不会在强压之下发抖发汗,还可以从容淡定地回答:“回禀殿下,回禀杞国公,卑职先前在猎场任职,最近才奉命进宫,想是殿下将我认成了他人。” “不是你吗?”在众人的质疑下,长庚太子一脸懵逼,又抓着他狂嗅一顿,“是这个味道啊?” 十一也不心慌,看来长庚太子只记得救他的人身上的味道,但对于对方的外貌特征一无所知,全凭他的一言之词,应该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杞国公不喜欢自己的外孙跟一个侍卫过分亲近,故而咳嗽了几声,“庚儿,坐到阿翁身边来。” 长庚太子听后,随即依依不舍地离开粉雕玉琢、俊美可爱的十一,回到外祖父的身边坐着。但仍惦记着:“阿翁,他救过我,我要他当我的贴身侍卫,和我一块玩!” 杞国公摸了摸外孙的头,“庚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挥挥手,让一众人都退下了。长庚太子也就躺在杞国公膝上,接着吃那些没吃完的糕点。久而竟然沉沉睡去。 杞国公让高公公安排长庚太子歇下,自己则和太子侍读裴均到隔壁房间说话。 “高公公办事马虎,我始终不放心,这一次太子落水,他也难辞其咎,以后还是需要执中你多多上心,常伴庚儿身边,护他周全。” 裴均却有些走神,一时没有回应。 “执中?怎么了?” 等到杞国公出声询问,他才回过神似的道:“只是觉得刚才那小侍卫有些眼熟。” “你说谁?” 屋外的十一和三花不约而同注意到他俩的动静,遂心照不宣地溜到附近,调动内力进行偷听。 裴均,字执中。曾就读于国子监下的太学,后潜心治学,为太学博士,又在杞国公的推荐下成为长庚太子的侍读。 算得上是杞国公安插在外孙身边的心腹人物了。 “刚才被殿下抱着那个小侍卫,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裴均有些迟疑,最后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是有一些,是有一些……”杞国公思索片刻,似乎也想起那小侍卫的样子和谁有些相似,只不过时隔二十多年,他也记不真切了。 随即又感慨道:“清明将至,那孩子也去了有二十多年了吧……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谁还记得他们呢?当时任人轻贱的寒门子弟,已经是呼风唤雨的一国重臣。而岌岌无名的皇子,也坐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他自然不会记得用性命将他推上皇位的阿蓁(秦桑的小名),也忘了阿蓁留在世上唯一的肉骨……” 杞国公说得痛心疾首,但更对是女儿早亡的疼惜,以及对永穆帝的愤懑。 裴侍读裴均静静地听着恩师的怨气,安抚道:“太子出事后,陛下大规模地换了东宫的人,又差人送了不少吃食来,应该也是关心殿下的。” 杞国公不屑道:“事发至此,他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庚儿,谈得上什么关心,依然是流连骆贵妃、董淑妃的寝宫,和二皇子、四皇子谈笑无间,想必压根不关心太子的死活。要不是文官反对,加之他觊觎董骆两方势力,这太子之位早就换人坐了。” 说到最后,大概有深切的恨意。 裴均虽不似杞国公那样的慷概激昂,但眉角也有赞同之意,“长庚太子是懿惠皇后所生,为陛下的嫡长子,皇位由他继承,乃天命所归,不法祖训,改立新君,恐动摇国本,危害甚大。想陛下考虑到兹事体大,还是会多加慎重,不会轻易决断。” 他说这话,似乎还想调和杞国公和永穆帝之间的矛盾。 但杞国公已经没有耐心去听了,“古来皇帝都爱权,美人次之,儿女更次之,指望他扶植阿蓁留在世上最后的心血,无异于痴人说梦,倒不如靠我们自己,为太子殿下争上一争。永穆一介卑微宫女所生的儿子能够坐皇位,难道庚儿就坐不得吗?” 他说得实在过激,裴均颔首低眉不好作答,只好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来不及了,太子之位朝不保夕,二皇子和四皇子又虎视眈眈,谁能说得清楚下一次意外是什么时候,我们该想想办法了。” …… 屋外的十一和三花也是听得心惊胆战。 “他敢说,我都不敢听。”直呼皇帝名讳,对皇帝的出生、夺权、恩宠加以点评,搁普通人身上,随意任何一条泄露出去,都是死罪。 三花也点点头,“无怪乎你说太子要登基,有个为他掏心掏肺的阿翁筹划一切,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反话却是十一:“前国子监祭酒,不就是国立大学的校长,这,也没有什么实权吧,能行吗?” 三花也是个政治小白,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她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他们说的话,我们怎么记啊,如实报上去,陛下一怒之下不会把我们两个也给杀了吧?” 她这样问,完全是看在十一是太子党,而她对性格单纯的长庚太子也没有恶意,因而有此一问。 “这……”事烦如落叶,扫尽又还堆。 十一一时没有思路,又看着自己身上所穿的侍卫服,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想要闲躺下来看草长莺飞,估摸着短期之内都不可能了。 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不由长叹一声。 “十一?”三花还在等着他答复呢。 他举手暂停,示意再让他思考片刻。直说如何,不直说又如何。最难揣测是帝王心,现在皇帝对他出手救下太子一事,已经起了疑心,完全隐瞒怕是不可能的,万一被反参一本,那就完了。 可照实说,感觉也是祸端不小。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永穆帝对于长庚太子的看法是最重要的。 废还是立,是在找机会废,还是在找机会立。又或者说他压根不在乎。十一想来想去,还是给了三花一个折中的答案: “说,但不全说。委婉地说,美化地说。” 信息点一个不少,是否致命就看永穆帝怎么判。 说完如释重负,总算活了过来。 既然永穆帝把皮球提过来,他就把皮球踢回去。 “我们一个小小的暗卫,不过是关键时刻丢出去的炮灰,抱个大腿就不错了,哪能真的决定什么王权归属。” 便和三花商量着在纸上写上几下几点信息: 一、太子妃不喜太子。 二、杞国公埋怨陛下未去探望太子。 三、杞国公和裴侍读希望扶植太子。 写完这几行小字,油灯前的三花不由感慨道:“政治斗争真复杂!还不如杀几刀来得痛快。” 当然,这不过是戏语,因为谁都知道,光是会打打杀杀,是没有用的。 又到了例循的日子,他们拿到了每月牵线虫的暂缓解药,对着月亮和虫鸣服下。 第10章 春光如此好。 可惜,春日短,春日晚,春花春月愁煞人。 坐在窗前赏月的十一,便显得有些忧郁。 三花大概是太过习惯于他的聒噪,所以格外敏感他偶尔的失神。“十一,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十一回过头来,虽然微笑着,目光和月光一样清冷。“大概是……相思令人老吧。” 三花却更加疑惑,“之前见到她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吗?” 闻言,十一垂下眼眸,似乎也有些惆怅:“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第7章 热闹的盛京城(1) ================================= 幸好十一的阴郁期结束得比梅雨快。随着暑气的上升,他又重新变为那个活泼开朗,没心没肺的十一。 偶尔提起他的心上人,他又开始表现一种狂热的自信,“没关系,今生无缘,下辈子在一起就行了。我要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和他去团聚……” 三花只觉得他又开始疯言疯语了,但是,“任务,什么任务?” “当然是扶植长庚太子登基的任务啊。” 可他的爱情故事和长庚太子有什么关系呢?三花不理解,也懒得问了。 历史的潮流不会受到他们两个小人物的影响而改变,长庚太子还是照常地读书打瞌睡,和大树,青蛙,小鸟,蛐蛐说话,拉着他们这些宫里的下人玩翻花绳,捉迷藏。 虽然三花一度有怀疑过太子装傻,但事实证明,他真的就是纯粹的儿童心性。 据说,他九岁时,曾经目睹生母懿惠皇后在草庐里被大火烧死,故而留下了心理阴影,心智一直停留在九岁左右。 那是庆历帝七年,东畿道的洛阳、新安等地突发大疫,尚为七皇子的永穆帝,请旨赈灾,七皇妃沈秦桑同去,也就是后来的懿惠皇后,她温柔善良,不辞辛苦地施粥赠药,深受百姓爱戴。 结果有一天夜里走水,染病昏睡的七皇妃没有来得逃走,被活活烧死在草庐中,举国悲痛。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七皇子、七皇妃声名远扬,支持七皇子成为储君的呼声大增。 终于把他从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皇子,捧到了万人瞩目的位置。 这也就是为什么,杞国公觉得永穆帝登基是用他心爱女儿的性命换来的,皇帝永远亏欠懿惠皇后和长庚太子最重要的原因。 父母之爱子,总是为之计深远。 痴儿心性的长庚太子,也许对于皇权没有什么兴趣。 但他的外祖父却认为这皇位和天下都应是他囊中之物,且誓要为他保驾护航。 初夏未至,就动用自己以前的人脉,让太子主持太学半年一期的讲论,希望他借此机会,能多结识一些股肱之臣。 对此,感觉自己天天在带孩子的三花和十一只想笑。 但离开久居的东宫,去外面走走,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 在东宫里,日常工作不但无聊,职位低的还经常容易挨骂,挨顶头上司的骂,挨公公嬷嬷的骂,太子妃的脾气尤其差,稍微不顺她的意就有可能挨巴掌,就算是路过的狗,也免不了挨一个花盆砸在身上。 一出宫门,从国子监来到毗邻的太学,风景大不相同,神智也为之振奋清爽。 上有红墙林立,庑颠威严,阳光之下的黛瓦如鳞,熠熠生辉,竟然像是有一种闪烁的金子在发光的错觉。 下有白衣飘飘的学子,气宇轩昂地穿行在长廊松柏间,见到长庚太子时,虽然他们也行礼,但神态是如此从容淡定。 毕竟他们是钟天地之灵气,专为帝国培养的锦绣之才,也就无怪乎如此骄傲了。 反而是长庚太子像是进了狼堆里的羊,害怕得不得了,直躲在十一身后寻求帮助。 十一只好哄道:“殿下,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有他们怕你的份,你何必怕他们?” “是吗?哦……”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整个身子快贴到他背上去的长庚太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可我还是觉得待在你身边会比较安全。要是有人欺负我,你就帮我打他们。” 十一只只好走在他的身边,用手臂碰着他的手臂,“别担心,太子,我在。” 从旁的裴侍读裴均看了,直皱眉头:大雍忌龙阳之癖,可长庚太子和他“救命”小侍卫完全是乌鸟私情,似乎也很难劝导过来。 而那些自诩清流的太学学子,瞥见这一幕,面上就流露彻彻底底的鄙夷之色,但是介于太子身份,隐而不发。 明早才开始讲论,今晚商讨过相关事宜之后,先安排在太学后院的斋舍歇下。 太学的晚宴极为清淡,与皇宫相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了,长庚太子便偷摸地问高公公,身上有没有带糖糕。 招待他们的钟司业,和裴均相熟,依然用过去的职位称呼他:“裴博士……” “叫我裴侍读就好。” “欸,你和太学最亲近的还是博士这一层关系,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长庚太子和裴均的位置隔得远了,不敢高声说话,转而问高公公道:“裴先生以前在这里读书的吗?” 钟司业耳尖听到了,连忙一顿吹捧:“是啊,二十多年前,裴执中这个名字可谓是响彻整个太学,才冠盛京。前广场的光华录亦有载……” 十一刚巧看到三花面带讥笑,其意非常了然。那哪里是光华录,分明是金榜题名录,凡是当官的都赫然在列,而且官越大的越是排在前面,比如说大名鼎鼎的奸臣魏澜。 又听到: “……二十五年前,魏太傅以贫寒子弟的身份进入太学,但性格忒清冷孤傲,与其他学子不和,只有裴博士你是例外,可见感情之深。” 裴均轻饮清茶,“我不是例外,杨真才是。” 钟司业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豁然开朗,“对了,还有杨真杨校书,他那时的确和魏太傅交好,只可惜英年早逝,要不然定能得到魏太傅的扶持。不过杨校书死后,魏太傅迎娶了他的妹妹杨蕊,也算是对杨家的照顾。这么多年来夫妻伉俪情深,可见太傅却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说得倒是兴高采烈,但裴均的反应倒是有些平淡了,似乎在听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大抵还是出于政治立场,不想和魏澜攀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晚宴过后,三花和十一碰面,又聊起饭桌上钟司业和裴侍读的谈话。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像魏澜这样的大奸臣,竟然是出身于太学这样的清流之所。而且听钟司业的意思,像裴侍读这样温润如玉的君子,竟然和魏澜曾经是同届,还情意甚笃? 十一对此竟不大吃惊,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一样,问起,他就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我还知道魏澜得势后,把当年所有在太学欺辱他的人,全部清算了一遍,只有待他平易的裴侍读得以幸免。” “他们还真是朋友啊!”随即又反应过来,“不,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 十一便十分骄傲地说:“了解魏澜,是我等作为专业探子的基本修养,这么重要的人物你都不了解,我可得好好质疑一下你的专业水平。” “哼!”三花在他那里吃了鳖,便不想同他讲话了。 是夜,太学后院的斋舍,原来学子轻读的声音,有时候是《礼记》,有时候是《尚书》,总之都是儒家经典。 声音清朗,像是清风吹过竹林,那样地优雅好听。让人不禁心向神往。 还有悠扬的笛声飘荡,如泣如诉,如歌如舞,使这个春夜更加的幽深漫长。 三花趴在栏上,不禁想,要是她是一个男子,能够有机会上学堂读书,能够进入像太学这样的地方,和许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学习聊天,还有机会报效国家,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十一倒是没有沉浸在悠闲散漫中,非常没眼力劲地提出,要探察整个太学的打算。 三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这么勤奋,但还是不想被他这样的人说疏忽职守,跟着他一起夜行前往。 “还是得调查清楚,万一有人设置了埋伏,要刺杀太子呢。” 三花大吃一惊,正色道:“真的?你你是通过夜观天象提前知道了什么吗?” 十一又很扫兴地轻笑:“呵,也没有,只是走一下流程。” 三花错愕,自然觉得他欠打,又觉得差点陷入十一编织梦话的自己,傻得无可救药。 两人一路摸索,从学舍一直翻到了博士厅和讲堂,然后是崇圣祠,藏书楼。期间,也听到过那些儒生说些老掉牙的酸话,看到过年轻的学子脱下衣裳洗澡。 三花立马遮住眼睛,十一倒看得津津有味,还点评起他们是否有胸肌来,又让她觉得十分羞耻。 “走了!”三花压低声音道。 十一却说:“听说藏书楼有一个很神秘的四楼,走,我们去看看吧。” 第11章 整个太学里最重要的,最珍贵的就是书,从远古时期一直流传至今的甲骨文书、金文,写在绢帛上的古文,在外面价值千金,有价无市的孤本。全都集中在藏书楼里。 对于文学艺术修养为零的三花来说,这些东西看了也只值得惊叹一两声,仍是不稀罕。 可十一偏偏要进来,装模作样地翻看太学历届名册和重大事件记载,看得还挺入迷的。 三花不解:“你看这些东西做什么?” “随意看看喽。”她听得出这句话是敷衍,便识相地走开,去查看其他的事物。 古代的典籍多用篆体书写,她根本不认识多少个字。好不容易翻到一小堆认识的卷轴,清秀字迹的落款竟然写着魏渟渊这个名字。 十一便凑过来看,“这应该魏澜旬考的答卷,没想到太学还留着。也就是他名声不好,要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 魏澜,字渟渊。 三花这才明白,那股该死的熟悉感是来自于何处,恼道:“既知他的名声不好,为什么还留着他的卷子。” 十一咧嘴一笑,拿着卷子仔细观摩起来:“旧情,留着总是有用处的嘛。” “和魏澜沾上旧情的人,大多都没什么好处。” 见她语气不善,十一便问她:“你就这么对他没有好感?以前和他有仇?” 三花便自然而然地答:“一代奸臣,祸国殃民,谁不知道呀?”虚知永穆帝还没有登基之前,民间就已经有许多奸臣魏澜的传言,说他能止小孩夜啼绝非夸张。 “也是。”十一笑眯眯地点点头,不着痕迹地顺走了桌上的青白篆章,那是魏澜青年时期用过的东西。 山峙渟渊。 选自晋葛洪的《抱朴子·审举》:“逸伦之士,非礼不动,山峙渊渟,知之者希,驰逐之徒,蔽而毁之。” 第8章 热闹的盛京城(2) ================================= 一夜无事。 晨起的钟声响起,三花伺候着睁不开眼的太子穿衣服,不久之后便来到太学前广场的辟雍台,台下众多的学子,已经齐刷刷地站好,白衣飘飘,宛如仙鹤。 “参见太子殿下!” “众学子请起。” 脑袋不灵光的长庚太子,也仅能勉强有模有样地说完这句话。 后面的事还是得交给在他下方的裴均去主持。 长庚太子便忙里偷闲,在高公公和三花的服侍下,于众目睽睽前,偷吃点心,还得时刻被提醒着,不能吃太快,否则动作有失文雅。 期间,裴均抱来一个竹筒,让长庚太子抽选今日的辩题。这些古文,或是意简言赅,意味深长。都是曲曲绕绕,不明所以。 长庚太子抽了一个签,就像碰到烫手山芋一般递还回去,裴均再恭敬地接下,再面向参加讲论的学子公布考题。 如是三天,太学学子们争论得口枪舌剑,热火朝天,感觉得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长庚太子、三花、十一他们倒是听仙乐耳暂聋,顶着日光,只想昏昏睡去。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长庚太子所抽取的题目是《孟子·告子上》,问学子们对于“义”的理解。 开始的时候,学子们的讲述还挺正常的,引经据典。 从《中庸》的“义者,宜也。” 到《礼记》的“义者,天下之制也。”,谈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到最后对于“义”的践行,“天下至德,莫大乎忠” ,忠君忠于社稷;或讲到个人操守,明确志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多的是冠冕堂皇的话,但忽然辩到某一瞬间的时候,场上的声音忽然大了。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前段时间,汉水决口,哀鸿遍野,难民四处流窜,至于江淮,江淮郡守竟拒他们于城外,任由其冻饿而死,上干天和,下违民心,就是最大的不仁不义!” 马上就有跟江淮郡守有关的亲属子弟反驳道:“江淮粮储有限,贸然放入数万流民,必生抢掠骚乱,届时灾民变乱民,岂非更糟?” 太学不仅招收五品官员以上的子孙,还通过选拔广泛吸纳地方俊秀,为国家朝廷培养了大量的官员。故有“天下英才出太学”。 可紧随而来的便是贵族子弟和寒门子弟的矛盾,起初,寒门子弟在太学中的数量微不足道,难以与贵族子弟形成抗衡。 偏偏出了一个魏澜,大规模的庇护天下寒门子弟,打压贵族世家,久而久之,太学中寒门子弟的数量上升,竟然能够与贵族子弟成分庭抗礼之势。 在这为期三天的辩论中,就时常看到这两派隐隐冒头,一争高下的局面。 各人代表各人的利益。 各人攻击敌对的阵营。 “那也不是他们见死不救的借口,既对门外百姓不闻不问,怎么称得上是黎民百姓的父母官?又怎么戴得起头上那一顶乌纱帽!” “安置难民需朝廷统一调度、钱粮支持,江淮郡守亦无权擅自开仓。其严守律法,何错之有,就要被卸职?” “好,他江淮郡守是无权擅自开仓,将此事禀报朝廷,交由朝廷定夺不行吗?这么长的时间,他毫无作为,任凭尸殍遍野,你还敢说他一点错都没有?” “你安知郡守没有苦衷?或许他已上书朝廷,只是政令未达。你少在这妄议朝臣,扰乱人心!” 长庚太子被这些两边针锋相对的驳论,吓得一愣一愣的。 裴侍读裴均却肃然起身,这不过是一场太学内部的辩论,涉及议论朝廷重臣或者议论朝廷政策,就变得十分棘手了,可这时想要叫停,两边火气正重,已经听不进他的劝阻了。 有甚者甚至跑到长庚太子面前跪下,“事急从权,特事特办。况且律法不外乎天理人情!见死不救,律法何用?若事事皆等公文,百姓早已死绝!这究竟是法度,还是官官相护的遮羞布?恳请太子立刻下旨,开仓放粮,并严惩江淮郡守!” 立马就有另外一个人跳出来说:“今天死几个难民,难道就可以逼死一个郡守,明日是否就可因旱灾逼死一个刺史?国家法度威严何在?安置之事,当由户部统筹,兵部协防,徐徐图之。容不得你意气用事,徒乱大局!” 那跪地的学子立马冷笑道: “徐徐图之?好一个徐徐图之!这么多年紧急抢险,图出个什么来了?赈济安置,图出个什么来了,但凡你们的父兄辈少点坐而论道、务虚避实,我大雍朝廷又何致于办事效率如此低下!如今难民哭于野,你们还在堂而皇之地高论‘徐徐图之’——这图的,究竟是百姓的生路,还是你们官帽上那颗舍不得沾尘的宝珠,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你找死!”和他正面对峙的学子立马站起来,目眦欲裂,理智崩断,终于一拳挥出:“我世家累代忠良,岂容你这下民如此污蔑!” 这一拳如同信号,早就按捺不住的双方猛地踢翻案几,笔砚杯盏横飞。 高公公被眼前以头抢地的画面吓破了胆,尖叫道:“保护太子!” 幸好长庚太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在胆小怕事,躲避风险这一块还是很机灵的。 眼见一个茶杯飞过来,他立马拉着拉着高公公和三花蹲下,还把还要去帮忙的十一招呼过来。 “殿下,你唤我何事?”十一凑过来询问。 谁知道长庚太子只是因为怕他出去有危险,想把他也一起拉到桌子底下躲着。 “你也进来,不要去外面,外面有好多人打架,好危险的。在这里呆着比较安全。”说着还从地上捡了一个新麦煎饼,呼呼吹掉上面的灰尘,递给十一吃。 十一看着眼前的饼,不免失笑,可又对上长庚太子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还是伸头过去,一口咬住了他手上的那个饼。 “多谢殿下。”他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从桌子下起身。 眼前的局面混乱,太子出行带的随从又不够多,裴侍读把他们叫过来,可他们面对那些贵族子弟,下手总有顾忌。不仅拉不住架,甚至被手肘反打成一个黑眼圈都有。 更不用说那些文弱的太学学子了,力气全用打架身上了,真要他们拉架,反而软绵绵的,远胜池边的扶风杨柳。 十一只好自己出手。 连剑都不用抽,一拳打过去,倒下一片人。还得避开他们“英俊不凡”的容颜,以防他们醒后投诉他这个小小侍卫。 唉,这群读书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唇枪舌战也就算了,还要打架。真麻烦! 不消半炷香,在十一强大的武力震慑下,两方混战终于平息了。 一旦有人摸着胸口,质问他的来历,他就大言不惭地回答道:“在下东宫近侍,奉太子之命平息动乱,你们有何不服?” 果然明的身份比暗的身份好用,此话一出,那些对他怒目相视的人,随即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第12章 十一便能潇洒抽身,回到太子身边,裴侍读裴均已经将长庚太子从桌下扶起来了。 钟司业忙用衣袖擦着汗,跪下来为太学这一桩闹剧请罪。 宽厚的长庚太子刚想叫他起来回话,扶着他手臂的裴均就抢先道:“太子刚才被吓到了,我扶他回去休息,此事后续就由你处理吧。” 钟司业连连称是,眼见着长庚太子一行人远去,留下一地狼藉,残兵败将。 十一和三花,这时也只觉得自己看了一场笑话,心情也甚是轻松。 直到夜晚影阁传信来,要求他们仔细说明今天讲论时的具体情况,包括调查闹事学生的领头人物。 他们才觉得此事有蹊跷,“不会闹出什么大事了吧?” 三花又联想到,“今天裴侍读还叫了好几个太医过来给太子看病,让我煮了好几副镇魂定惊的草药。可太子分明无事呀,偏偏要留在斋舍这里养病,不回东宫。” 十一便说:“你在太子身边看顾着,以防不测,我现在就去外面探探风声。” 他便出去一趟,和重点的几个官员房屋听墙角,才知道今天的太学之争这件事情,已经在无形大手的操控之下,传遍了整个盛京,从平民到官员无所不知。 次日,火还烧到了朝堂上。 部分官员针对太学之乱,大发批评:“陛下明鉴,太学生年少气盛,只见树木,看似忠耿,实为邀名卖直,借灾情攻讦执政,挑动内争,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严惩太学肇事之徒,震慑朝中幸进之辈,以正视听,以固国本!” 自然也有替太学生说话的,“学生辈虽言行过激,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若因言惩士,恐天下寒心,堵塞忠谏之路。当务之急,是速赈灾民,严惩渎职之臣,以安天下。” 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转移到救灾不利、责任追究上来,六部互相推诿责任,若问河道为何连年溃决: 工部的人则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近年国库所拨河工银,仅够修修补补。去岁臣奏请加固堤防的折子,至今还压在户部……此非工部之过,实乃无钱之过!” 若问钱去了哪里: 户部尚书就语气激愤地回答,“近年边关烽火不息,七成岁入皆供军资,户部恨不得将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若将军饷挪作河工,一旦边关有失,臣万死莫赎!臣非不愿,实不能也!” 再问办事效率之低下,江淮郡守为何对流民袖手旁观: 则有人答:“请陛下明察,据考功司案卷,江淮郡守三年考课皆为‘中上’,其拒收难民,一未违反《户部则例》中关于‘粮储不足可闭城自守’之条;二已呈报公文至州府。其行虽冷峻,却于法有据。” “至于办事效率缓慢,亦非臣等怠惰!自灾情初现,臣部便行文地方,令其速报灾民实数、所需钱粮细目。然州县公文往来,动辄旬月;所报数目,又常夸大数倍以期多拨钱粮。待臣部遣人勘验、核减、再筹措调拨……” 总之朝堂也是吵吵闹闹,推推搡搡,几乎也要大打出手,终究是比太学那群毛头小子沉得住气。 但最重要的人物还没有表态,“魏太傅他怎么说?难道他就看着朝廷吵得不可开交,坐山观虎斗?” “怕是也坐观不起来了,工部侍郎徐廷玉因为被查出河工贪腐被抓了,他可是魏澜的得意门生,一路查下去,魏澜也脱不了干系。” 十一和三花本来是要陪同太子回东宫的,可太子途中闻到食物香味,硬是要下马车去尝尝咸淡,这不一进八仙楼,就听到里头的酒客如是说到。 第9章 热闹的盛京城(3) ================================= “……得意门生?说得好听!那徐廷玉不过是魏澜门下一条会咬人的狗,替他看着河工这块肥肉罢了!这些年修堤筑坝的银子,十成里大概有七成进了他魏澜的口袋!” 旁边一个黄须老者压声道:“何止河工?盐铁、漕运、边贸……但凡能刮出油水的地方,哪处没有‘魏’字的印记?听说连送往边塞犒军的银帛,都要先经他太傅府‘核验’,这一核验,分量可就轻了一半。前年北戎叩边,边军缺饷少械,被打得节节败退,全是拜他所赐!” “外敌当前,魏太傅连大雍都不顾了吗?”另一桌一个似乎读过些书的青年忍不住插话,脸色因气愤而发红。 一瘦削赤膊的汉子冷笑,“只怕在他魏澜眼里,边关将士流血死人又如何,大雍连连割地纳贡又如何?还是耽误不了他太傅府歌舞升平,贪欢享乐!这些年朝廷主和之声为何占了上风?力主北伐的将领为何不是被贬就是‘意外’身亡?为何每次我方稍有胜绩,和谈的使者就立刻到了?这桩桩件件,背后是谁在操纵,你们还不清楚吗?” 老者叹道:“结党营私,权倾朝野;敛财无度,富可敌国;更可疑者,交通敌国,其心叵测。此三者,有其一便是巨奸,何况魏澜三者占全!此等恶贼,一日不除,大雍难安!” 立刻就有人接话,语气带着同情与无奈:“唉,只可惜陛下仁厚,这么些年一直惦记着魏澜当年从龙之功、教导之谊,对他优容有加,几度退让,竟压下了那么多弹劾魏澜的奏折……” 这番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隔壁雅间十一和三花的耳中。三花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发白。她虽身份卑微,但也知忠君爱国的道理,大奸臣魏澜卖国牟利,实在是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 再看十一,他正抱臂研究房间里迎春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外面的声音毫无触动。 她不由心下暗叹,这疯子果然除了他的任务和他那不知所谓的“心上人”外,什么都不在乎! 长庚太子倒听不懂朝政的复杂,但常人骂架吵架的故事性总能吸引他。他咽下糕点,眼睛亮晶晶地,扯了扯身旁裴均的袖子,小声问:“裴先生,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魏太傅真的诓骗了父皇,是个大坏蛋?” 裴均望向太子纯然好奇的脸,温声道:“殿下,市井之言,多夸张泄愤之语,不可尽信。魏太傅他……无法如此简单地定义清楚。”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慎。 给他们布菜的三花忍不住低声道:“裴先生,听其所为,桩桩件件皆害国害民,难道还不是大坏蛋?” 她一个小宫女,说这实在不应该,可偏偏是肺腑之言。 而裴均也为对她过多责怪,对着太子解释道:“世事人心,并非非黑即白。魏太傅……当年在太学,也曾是怀抱经世济民之志的寒门翘楚。其手段或许酷烈,权柄或许过盛,与北戎往来……更是迷雾重重。但要说他全然无心社稷,只为私利……”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似乎藏着对旧相识更深一层的、难以简单定性的看法。 三花顿时有些愕然。她没想到看起来端方持重的裴侍读,对魏澜的评价竟如此……模棱两可,甚至隐含一丝难以言说的回护或理解。 十一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出来,他瞥了一眼裴均,又看看三花紧皱的眉头,咧嘴笑了笑:“管他是忠是奸,是黑是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刮的风总是最大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在评论天气,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长庚太子却听得似懂非懂,笑着拍手道:“十一说得对!站得高,看得远,风更大,风也更冷!” 高公公久不坐马车,这会身子都快散架了,劝着太子说:“殿下,故事听完了,点心也吃了,咱们是不是该‘病愈’回宫了?再待下去,老奴可就真的受不住了。” 裴均也点头:“高公公说得是,殿下,今日外间风寒,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长庚太子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回了东宫。 皇城的阴影在暮色中拉得极长,十一等人护送着玩心稍敛的长庚太子回到东宫。宫墙隔绝了市井喧嚣,却隔不断愈演愈烈的政治风暴。 工部侍郎徐廷玉贪腐一案查得并不顺利,虽然挂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的招牌,可一触及案卷深处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推挡、拖延、证据“遗失”、证人“暴病”……种种蹊跷便接踵而至。 朝堂上每日为此事争吵不休,攻讦者有之,回护者有之,和稀泥者更有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贪墨案,而是牵扯到朝中几大派系,甚至直指魏澜权威的角力场。永穆帝的态度依旧显得宽仁而犹豫,每每在关键时刻将激烈冲突压下,只命“详查”、“务求实证”,这更让局面扑朔迷离。 声称太子抱恙的东宫虽然按兵不动,但也清闲不了多少天。 这一日清早,宫外的急报就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 “了不得了……太学生……伏阙了!” 所谓“伏阙”,乃是太学生通过直跪宫门外,以血肉之躯和士林清誉叩请圣听,表达自己意见的谏争方式。 第13章 这一次,因为火起太学,牵扯势力复杂,朝堂争论迟迟没有结果。 所来的学子特别多,他们身着素净襕衫,手持写满“彻查河工,以安黎庶”、“严惩贪墨,清明吏治”等字样的素帛。 更有甚者上书:“追思懿惠皇后仁德,敢问陛下初心安在?” 将已故先皇后赈济灾民、体恤百姓的旧事,与当前工部贪腐案、江淮灾情直接勾连,字字如刀,直指人心。 东宫内,高公公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这……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又扯上先皇后了!” 正摆弄着鲁班锁的长庚太子,这一听到“先皇后”这个词,就已然是全身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眼含泪水道:“是啊,母后呢,母后去哪了,她怎么还不来看庚儿呢?” 说完,便哭泣不止,撒泼打滚起来。高公公心疼得紧,又叫来他相熟的三花和十一过来哄,哄了大半个下午,才让太子的情绪平息过来,终于沉沉睡去。 杞国公赶进宫,探望了一番,嘱咐东宫众人盯紧太子,这段时间不要让太子瞎跑,也不要什么消息都往宫里传。 说完,便和等候多时的裴均一道避入了内室密谈。 “伏阙……好一个伏阙!”杞国公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忧虑,“若只是几个愣头青热血上涌,跪一跪,喊几句口号,老夫尚可理解。可你听听外头传进来的话——‘公审透明’、‘澄清吏治’,句句打在七寸上!还有,竟敢把阿蓁的旧事也翻出来……这岂是寻常学子能想、敢想的章程?” 裴均垂手立在旁侧,面色同样凝重:“恩师明鉴。学生仔细思量,此次事态演进,步步为营,绝非偶然。从太学讲论辩论失控,到工部徐廷玉案发调查受阻,再到如今学子伏阙直指核心、甚至动用先皇后名望施压……环环相扣。学子或有热血,但这般精准狠辣的手段,背后若无高人指点,若无朝堂势力暗中输送消息、串联鼓动、甚至提供庇护,绝难成此气候。” “高人?势力?”杞国公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放眼朝堂,谁最乐见魏澜倒台?谁又最擅长操纵清议、利用书生?骆贵妃之兄骆泰,与魏澜在边事军费上素有龃龉;董淑妃背后是陇西董氏,朝堂文官半数与之有旧。这些人,都有动机,也有能力推波助澜。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事情发酵至此,陛下的态度却始终暧昧,难道就没有一丝纵容之意吗?” “学生亦作此想。”裴均接口,声音沉稳而清晰,“若陛下真想保魏澜,早该下旨申饬学子,维护朝廷体统,强力推进案件在可控范围内了结。可他偏偏没有,只是命‘详查’、‘勿枉勿纵’。或许这正是陛下等待已久的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试探的切口。” 他接着分析下去,“若是真能坐实徐廷玉贪渎之罪,并顺藤摸瓜,厘清赃银去向与背后利益网络,便足以重创魏澜在工部及关联衙门的根基。更进一步,若能以此为由头,参劾魏澜‘任人唯亲、纵容贪墨’,便可动摇他‘为国举贤’的清誉。” 杞国公看着摇晃不定的火焰,沉吟道:“这种攻击尚不致命。魏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会没有防备?再说徐廷玉未必敢、也未必能直接牵连到他。账目可以做得干净,中间人可以消失,罪责也可以推到下面。徐廷玉难免成为弃卒,吐出部分赃款,再扯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案子便‘查清’了。魏澜顶多落个‘失察’之名,罚俸、申饬了事,根基未必动摇。陛下若不想此刻彻底撕破脸,恐怕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他又看向门外,仿佛能透过门扉看到那懵懂的外孙,“君心难测,谁都有可以成为陛下手中的那把刀。今日,阿蓁的名号被利用,庚儿也被迫站在了注视之下,我们若表态支持彻查,就会彻底得罪魏澜;若反对或沉默,则可能被解读为包庇贪腐、不念生母仁德,同样陷于被动。” “因此,恩师定下‘谢门闭客'的策略,实乃老成谋国之举。”裴均深施一礼,“眼下局势混沌,各方角力,东宫最忌卷入漩涡中心。唯有静观其变,待风浪稍息,再看如何行事,或可寻得两全之法,至少……能保殿下平安。”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内室的密谈暂告段落,但外间的风雨,正以更猛烈的姿态,冲刷着大雍王朝权力殿堂的每一处角落。 听完墙角回来的十一,看见长庚太子正靠在三花膝上酣睡,他先前哭过之后,现在神色平静了许多,倒似乎进入了一个美梦,不知道梦里有没有他的生母在。 十一看三花照顾长庚太子的模样,真像慈母或者慈姐,不由扬唇一笑:“还是女子香,太子这么黏着你!” 三花小脸一红,“胡说什么混账话。” 夜阑人静,长庚太子将醒未醒,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才问他,“刚刚去听了什么回来?” “没什么,还不是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十一在暖榻前磨蹭了会,终于忍不住说:“我要出去一趟。” 三花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你……你不是有一段时间没去找她了吗?我还以为你死了心。” 她这样说时,其实已然习惯了十一不合常理的举动。 十一看着自己的靴尖,“就是想出去一趟。”他知道魏澜不会这么轻易被扳倒,但爱之深,忧之切,就是忍不住去看他。 三花也知道劝不了他,“那你就去吧。” 十一点点头,嘱咐她看好太子,可刚走出几步,又转过头问:“假如你喜欢的人是一个坏人,你会怎么办?” 三花吃惊十一会问这样不像他的问题,所以他的心上人,是表现了什么样的特质和故事,才会让他产生犹豫。“我以为你会是,爱了就爱了,哪管那么多。” 阴影中十一俶尔笑了,多少有些春光乍泄的味道,“你说得对!” 便潇洒离去。 第10章 热闹的盛京城(4) ================================== 这个时候,十一最想去的自然是魏澜的府邸,不过现在那里一定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这一只轻盈的蚊子飞过去,也免不了被打死的可能性。 再说真见到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他飘成一块影子,直接混进刑部大牢去了。 最灯火辉煌的牢房里,工部侍郎徐廷玉被吊在刑架中央,成一个用血写成的大字。 审问他的人,分别是手握卷宗的大理寺评事周延,一身深绿监察御史服的赵恒,以及素来以“执法严明,手段狠厉”闻名的刑部郎中温良臣。 “徐大人,好硬的骨头!不过挨了这么多条鞭子,我想有些话也该说了。” 徐廷玉胸膛起伏,于散乱的头发中抬眼,“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四十七万两河工银子的去向,我哪一笔没交代清楚?从哪本账目上挪的,经了谁的手,兑成了哪家银号的票子,最后又埋在了哪块砖石下头……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朱砂画押,不都交代明白了么?” 他已然穷途末路,可那眼神里分明淬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厌恶,“温郎中若还嫌不够,莫非是想听我细说,这些年拿这些银子喝了哪家的花酒,听了哪处的曲子,赏了哪位美人钗环?” 温良臣好似一只笑面虎,锋利的爪牙并不外露:“徐大人爽快。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这四十七万两,从河工账上走,要过七道核验。工部、户部、都水监……侍郎一人,难道能只手遮天?” 徐廷玉盯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了。温郎中是觉得,我徐廷玉这条命不值钱,得拽几个垫背的下水才痛快?” 温良臣从头点头,“陛下有旨,此案务求‘水落石出’——这四个字,徐侍郎应当比下官更懂。” 徐廷玉嗤笑着,闭上眼睛:“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有些水太浑,怎么也澄不清,有些石太重,怎么也托不起。和我将死之人说这些,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然确定自己十死无生,区别也就是受的折磨多少罢了,先前在官场汲汲营营如饕餮,如今便连抗争的欲望也没有了。 但温良臣的声音仍如附骨之蛆,一字一字渗进他耳中。 “今年春,魏太傅母亲六十寿诞。徐大人好大手笔,敬献‘羊脂白玉佛陀坐像一尊,高九寸五分’。”他的声音在幽暗的刑室里流淌,不疾不徐,“真是孝心可嘉。只是……本官近日闲来无事,查了查这尊玉佛的来历。” 徐廷玉浑身一震,眼皮猛地掀起:“原来你们是想从这里做文章!” 温良臣唇角微扬,笑意浸进昏暗里:“你说巧不巧,三年前,北戎王庭内库曾遗失过一批宝物,其中便有一尊白玉佛陀,形制、尺寸,与侍郎所得的那尊……分毫不差。” “荒谬!”徐廷玉怒极,“那佛像分别是我在“宝积坊”所购,温良臣,你要构陷于我和魏太傅,直说便是,何必扯这些无稽之谈?” 第14章 温良臣缓缓走近,俯身在徐廷玉耳边低语:“那玉佛的来历,“宝积坊”交易记录已‘不慎’焚毁。只要徐大人肯补一份礼单,注明此物系北戎使节私下馈赠,并加盖你的私章...魏太傅通敌之事,便与徐大人无关了。” 徐廷玉死死瞪着他,忽然迸出嘶哑大笑:“就凭这漏洞百出的栽赃?!温郎中,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 笑声在刑室里回荡,温良臣却丝毫不恼,平静地解释道:“世人信什么,从来不由事实决定,而由谁来说、如何说决定。一石落水,千层浪起——我要的,不过就是这第一块石头罢了。天下皆知,魏太傅这些年力主与北戎修好,收受北戎谢礼是事实,通敌叛国也是事实,徐大人何不顺水推舟,借着这个台阶,至少、为自己的家人谋一条出路?” 闻言,徐廷玉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和犹豫,随即又被疯狂的、近乎解脱的清明所遮蔽:“摊上我这样一个罪臣,我妻我子早就没有了出路可言,就算按你们的意思指控魏澜,我家人难道就可以幸存?你们未免也太小看了魏澜,而高看了自己!” 这位贫寒出身、一生都在与尺规算筹打交道的工部侍郎,此刻终于量清楚了——自己不过是碾在权力巨轮下的一粒尘。 “冥顽不灵。”温良臣抬手示意。浸盐的皮鞭再次撕裂空气,抽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徐廷玉咬碎了牙,几度想就此断气,却总在昏厥的边缘被冷水泼醒。 一直沉默的监察御史赵恒终于开口,声音像结了冰:“若要是鹬蚌相争也罢,可偏偏这其中还坐着一个渔翁,徐廷玉,你为官多年,当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此间事,非我等区区小吏所能决断。让你‘说清楚’,非为私仇,乃为公义,为江山社稷。”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炬,直刺徐廷玉眼底,“这‘公义’是谁要的,这‘社稷’是谁的,你想不明白吗?” “公义……社稷……”徐廷玉喃喃重复。心中那些算计、权衡、不甘,像退潮般慢慢消散,只剩一片空茫的滩涂。他看向笑容温文眼神却冷的温良臣,看向面无表情只认律条的周延,最后看向代表监察权、暗示着“天意”的赵恒。 温良臣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动摇,他适时俯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掺入一丝虚假的悲悯:“徐大人,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你为魏太傅尽忠,他可会记得?你徐家满门为你陪葬,他可能垂怜一眸?但你若此刻‘明辨是非’,指证奸佞,便是戴罪立功。陛下圣明……定会念及你这丝悔过之心,对你家人从宽发落。” 良久,桀骜硬骨的徐廷玉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挤出干涩如砂纸摩擦的三个字:“……我……考虑一下。” 温良臣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绽开,真心实意。 夜深露中,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温良臣躺在干草中,看不见月亮,只有无尽的寒气自小窗飘进。 十一也借由着这扇小木窗,使用缩骨功溜了进来。 他有一种替人害怕,替人心疼的毛病。 尤其想到这人还和魏澜有关系时。 “徐廷玉,醒醒。”十一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给他喂了一颗生肌活肤的紫金丹。 徐廷玉才悠悠转醒,见牢房里忽然蹦出一个黑衣蒙面人,第一反应自然是防备:“你,你是谁?怎么来到这里的。”平白无故冒出一个人,他还没有蠢到相信刑部大牢是任人来往的方便之地,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十一看他面容枯槁,形销骨立,也有些不忍:“对不起,我进得来,但没有办法带你出去。” 这些话,对于一个饱经磨难的人,听上去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你不是刑部这边的人?”一切不符合常理,但徐廷玉还没有完全放下对十一的戒心。 十一想了想,私心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我是魏澜的人。” 徐廷玉先是一愣,随即反驳道:“不可能,魏澜的四大暗卫我见过,他更不可能派你前来了结我的性命。”现在他一死,倒是痛快,但死无对证,就留了更多仍人捏造的空间。 十一也没想过他会信,“你只要知道我是站魏澜这边的,我是来帮你的就行。” 徐廷玉被穿了琵琶骨,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劲,十一要喂药给他,他拒绝了。只是十一喂药这个行为,大大增加了他这个将死之人的好感,但还是没有抵消那些怀疑的心思:“你能帮我什么呢?” 十一想了想,眼前他最关心的应该是自己家人:“我可以探听你家人的情况。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出手相助。”他停顿片刻,又问道:“……他们没有办法用这个点威胁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拖魏澜下水?” 他叫魏太傅魏澜,倒不是那种谩骂似的叫法,更像是一种亲密关系的佐证。 徐廷玉有些恍惚,“你真的效忠太傅大人?” “当然,就算他做了坏事,我是站他那一边的。” 徐廷玉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的蒙面人应该是个稚气的少年,所以才会这么炽热,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当然也有可能,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有意呈现出来哄骗自己的。 徐廷玉心下思量,就对蒙面少年说:“他们要栽赃太傅通敌叛国,就要造一张假礼单,并盖上我的私章。” 十一一听就明,点头道:“好,我马上去办,东西在哪?” 徐廷玉眼见他落入圈套,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在工部书房,左手第三排《营造法式》的书脊夹层。你若是能将它寻来交给太傅,此事或有回旋的余地。” 十一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就要离开。 临走前,徐廷玉又问他:“工部、刑部全都是龙潭虎穴之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万一你被人发现了,你应该知道后果,不怕死?” 十一回答得很轻易,“怕也没用,况且我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死。”坦率至极。 到了这时,徐廷玉忽然相信眼前之人是真的忠于太傅了。“你当真愿意为太傅献身?” “我愿意啊,只怕他不要。”这种时候,还改不了十一骨子里的皮劲。看到徐廷玉走着错愕的面孔,他才补救似的解释道:“小时候他给了我一个馒头,我欠他一条命,总是要还的。” 徐廷玉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想到自己,也曾受太傅提携之恩,发誓以太傅马首是瞻,然而在官场浸染久了,路却越走越偏,以至今天。 不知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宽慰十一,他若有所思道:“三司会审这堂戏虽然唱得大,但魏太傅不会有事的。” 十一轻飘飘地留下一个“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冒死也要做做劫法场的壮举。 他走得太快,徐廷玉只看见他幽蓝的发带,上面的白色花纹,大概、是梅花? 第11章 热闹的盛京城(5) ================================== 虫鸣声透过绿窗纱传进来。 三花还没睡。 不多会儿,十一就回来了。 这声音对于普通宫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三花偏偏听到了。 过去一瞧,发现这一次他竟还受了伤。伤在胳膊上,左右各有一道,仔细看上去应该是箭伤。 三花便有些吃惊:“去什么地方了?这么惊险。”他武艺高强,本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而且这次侥幸擦伤了双手,若稍微偏移一点,便是贯穿左右胸膛。 那时,他便没有命能够回来了。 “男女有别,你不知道呀?我上衣都脱了,你还敢进来?” “说,你到底去哪了?”三花还是声色俱厉地追问。他们身为暗卫,风里来,雨里去,生死与共,哪里会这样看重世俗礼教。 十一好声好气地哄她,“好吧好吧,别生气了,我都跟你说了,我是去见我心上人了。” 三花怎么能不起疑心,“你出入皇宫,都能来去自如,你那个心上人是住什么地方,戒备这么森严?” “老实跟你说吧,我跑过去亲了他一口,所以他急得要人用箭射我,幸好我逃得飞快,你信不?” 他似乎真的不觉得疼似的,在伤口上倒了一些酒消毒,再撒上一些金疮药粉,身体发了一下抖,那张小脸却还是笑嘻嘻的。 怎么可能相信他“老实跟你说吧”这一类的话作为前缀呢,三花甚至不知道他哪句话说的是真的,哪句话说的是假的? 想争论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离开,又有所担心。 “她若不喜欢你,你的靠近只会让她觉得烦厌,何不趁早了,断了这一段情缘。” 三花这话说得真心。 十一回得也不算敷衍,“小丫头,你是没有欠过情债,尝过情苦,既然已经喜欢上一个人了,哪是那么轻易能割舍下的。为了他,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 三花便蹙着眉头看他,烂人怎么会有真心?可有了,又怎么劝他舍弃掉这种真心。“就因为她小的时候给了你一个馒头,你就要把自己一生都给搭进去吗?” 第15章 十一穿上外衣,看她这么一副气冲冲的模样,好像全都是怪他不争气。 这世界竟然会有人真的发自肺腑的担心他,为他生气,果然没选错三花这个拍档啊。 “救命之恩,还不算大恩吗?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呢?” 三花双眼一瞪,气势一弱,知道他又要给自己讲那些歪理邪说了,“你觉得她爱你?”几乎要戳着他的伤口说了,“你这伤怎么来的,没忘吧?他若是爱你,怎么可能会叫人用弓箭射你?” 十一双手交握,遥想着并不存在的美好:“这你就不懂了,打是亲,骂是爱。他其实爱我爱得要死,只可惜迫于身份,不能够长相厮守。” 三花直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想检查一下他其实是不是被射伤了脑子。“谁给你的勇气?” 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十一,想都没想地答:“梁静茹。” 又叫她吃了一惊,“这是那位夫人的名字?”盛京大富大贵的家族中,似乎也没听说过这号人啊。 好在十一即刻反驳了,“当然不是。” “那梁静茹是谁?” “这个很难跟你解释清楚啦,总之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说着说着十一突然开始唱歌,顺道以夜深为借口,把三花送走了。 隔着一扇门,闷闷不乐的三花没忍住拍了一下门框,但还是收起脾气嘱咐道:“高公公说这段时间东宫戒严,你也别乱跑了,好好养伤。” “知道啦!” 此战告歇。 十一躺在床上,想到了今晚他大费周章偷到了徐廷玉的私章,本来是想随意丢进太傅府就完事了,但保险起见是闯到了魏澜的书房。 结果,飞来的箭雨差点将他射成筛子。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啊。 差点就死了。 不过,漫天箭雨也无法留下他,魏澜肯定又要发脾气吧,堂堂太傅府,被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他算是在魏澜的心尖上撒野了,十一乐不可支地盖上被子偷笑。 魏澜啊,魏澜,今晚可得想我呀。十一想。 也希望今天他费尽心思偷去的私章能有用,朝廷斗争实在复杂,他能为魏澜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忽略掉身上的疼痛,和怦怦乱跳的心脏,他终于可以沉沉睡去。 六月,工部侍郎徐廷玉贪腐一案审结,不过收尾似乎出乎大部分人的预料。 十一费尽心思偷来的那枚私章,还没有派上用场,徐廷玉就在殿前翻供,并且头撞盘龙金柱,以死明志。承认贪腐事实,但绝不愿受他人威胁诬陷魏太傅。 满朝哗然。 直到最后,他们也没弄清楚,徐廷玉有什么把柄握在魏澜手中,让他宁愿牺牲自己和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不敢背叛魏澜。 但在这场博弈中,有一方的失败已经是必然的了。 坐山观虎斗的永穆帝,再站出来主持大局,敲打朝臣,为魏澜平反,彰显作为皇帝的明察秋毫和宽和仁爱: “……犯官徐廷玉,身受国恩,位列卿贰,不思尽忠报效,反沉溺贪渎,蠹国害民,罪证确凿,天地不容!着追夺其一切官爵、诰命,剖棺戮尸,悬首东市三日,以儆效尤! 另徐廷玉妻李氏,子徐文谦、徐文敏,女徐氏,皆知情不举,坐享赃贿。故赐其妻三丈白绫,其子流放至寒之地,其女没入掖庭,三代之内,不脱罪裔之名!家产、田宅、奴仆,悉数抄没充公,一毫不得隐匿。凡有为其求情、哀悯者,视同其党,一体严究!” “而刑部郎中温良臣、大理寺评事周延、监察御史赵恒,罗织构陷,隳坏法度,褫夺现职,贬为庶民,子孙三世不得与试。” 于是,案件尘埃落定。民间的口向也为之一变,竟开始传魏太傅年少时候耿直死谏,而后出使塞外,被北戎扣留,关押在崖壁洞穴里整整六年,不改气节,这一类可谓丰功伟绩的旧事。 大风大浪之下,东宫就像是一个岁月无扰的美丽桃花源。 笑语盈盈,谈笑风生。 徐徐熏风,花作飞雪。 “过来吃西瓜了!新鲜出炉的冰镇西瓜。” 长庚太子招呼大家过来,可高公公不放心,不敢让他动刀,十一便自告奋勇。 一刀斩下,西瓜鲜红。 汁水四溢,多像血流。 十一看久了,便有些走神。 直到帮忙分发西瓜的三花,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不吃西瓜吗?” 他笑起来,阳光开朗。“吃啊。” 西瓜这种水果在他们这个朝代,还没有被完全的改良成功,个子很小,多籽,而且并不算很甜。 但总算水分多,样子讨喜,所以在上层贵族中还是比较新兴流行的水果。若不是长庚太子,儿童心性,喜欢热闹,热衷于分享,在东宫轮值的侍卫宫女,根本就没有机会尝一尝这珍稀之物。 心中的甜比口头上感觉到的甜,甚至还要多几分。 高公公因为受不住猛烈的日光,扶着头回房休息去了。 长庚太子还是兴致很高,折杨柳环,到池塘边打水漂,在桌子上抛石子…… 三花帮在旁边给他扇风,时而还拿出帕子给他擦汗,看来已经非常适应丫鬟这个身份了。 长庚太子偶一回头看见她,站在光里,一直为自己操累着,心中一甜,就要抱着她坐下。 她惊慌失措地喊,“殿下不可如此。”一身杀人手段的她,此时竟软绵绵的,推不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娃娃。 “你坐嘛,站着多累呀,我给你扇风。” 按长庚太子话里这意思,他真有要夺去三花手中团扇,想贴心地给三花扇一把风。 三花自然坐不住,拿着团扇的把也不肯松手,“殿下,这怎么可以呢,该是由我服侍你,除非你服侍我,这不符合规矩。” 长庚太子不懂那些有的没的,抢过团扇,殷勤地给她扇着风,“规矩就是你得听我的,花花。” 三花不敢从太子手中夺扇,只好局促不安地受着,向十一投去求救的眼神。 靠在树下吃西瓜纳凉的十一便走过来帮忙,可长庚太子竟转了个方向给他扇风,还问他:“怎么样?十一,舒不舒服?” 微风吹过来,减少了身上的烦躁,十一自然感觉很受用,像是被人撸了的小猫一样。 三花看他不仅没有替他出头,还掉进了温柔乡,慎道:“太子,你可别扇了吧,等一下被高公公看到会骂我们的,快把扇子还给我。” 长庚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手中的团扇:“这扇子为何你扇得,高公公扇得,我却扇不得呢?” “因为你是主子,我们是下人呀。” “可我没有当主子呀,你们怎么就是下人了?” “这是投胎决定的,你生来便如此尊贵,和我们不同。” “生来便如此吗?可我想跟你们一样啊。” “这……” 童言稚语,实在是很难跟他解释清楚。 十一若有所思,安抚着吵不过就要哭的长庚太子坐下,又对满脸忧心的三花道: “殿下说的对嘛,生来如此便对吗?也许人人平等才是对的,大家都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畅谈,吃西瓜,世界上大部分的纷争,都是由于一些人认为比另外一些人更尊贵、更优越而引起的。太子这样想也蛮好的嘛,人人平等,平等万岁。” 长庚太子也听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下意识觉得十一在为他说话,便抱着他的手臂欢呼雀跃。 三花则是叹了一口气,只当十一又在说胡话了,这些污言秽语,胡话疯话怎么能对太子说。她应该趁早捂住太子殿下的耳朵才对。“不要说你那些奇思异想了。” “奇吗?在我们那个世界是很普通的事情,男女的地位平等,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现在这个朝代,这个时代虽然是这个样子,但前进的方向就是那样的,如果你能活到一千年、两千年以后,就可以看到了。” 三花没忍住,回顶了他一句:“是不是庆历帝,修仙可得长生,去哪里找能够让我们活一千年、两千年的丹药?”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情急失言,竟敢谈论先皇之事,重拍了一下自己的手,便闭嘴不言了。 十一也只好摇头离开。 美好的时光逝去,太阳西斜。 晚上的太傅府,盛夏之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暖意,只有铭心刻骨的寒。 地上跪着府邸的侍卫统领和内院管事,两人额角俱已渗出冷汗,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洇开小小两团湿迹。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而魏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槐树,背影萧瑟如崖壁。 “第几次了?”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在人心上。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艰难答道:“回……回太傅,应是第三次。第一次在二月廿九,书房多了一枝梅;第二次三月十五夜,太傅怀疑他进了卧室;第三次五月廿二夜,我们差点射杀了他……” 第16章 “差点?这就是你们对本傅的交代?”魏澜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缓步走到下属面前,藏蓝色的长袍扫过冰冷的地面。“三次!整整三次,什么时候,我的书房、卧房,成了旁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街市?究竟是你们玩忽职守,还是真的无能?!” 侍卫统领和管事伏地叩首,连称“死罪”。 魏澜不再看他们,目光扫向书房外影影绰绰的黑暗,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神秘闯入者无声无息的气息: ——他一次次地视太傅府层层防卫如无物,更仿佛在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窥探自己的隐秘。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不适感,比赤裸裸的刀剑本身,更让他觉到危险和冒犯。 心中的怒火与警觉迅速攀升——“传令下去,”魏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更令人胆寒的决绝,“自今日起,府中防卫再增三班暗哨,所有预警机关重新布置,范围扩大至府墙外三十丈。过往轮值、巡查记录全部彻查,凡有疏漏嫌疑者,一律严惩。听明白了吗?” “是!” 魏澜挥袖,“下去吧。”众人如蒙大赦,腿脚发软,几乎是爬着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上。魏澜独自立于昏暗的灯火中,这个胆大包天的“老鼠”,究竟是谁?想要什么? 下一次……魏澜眼中寒光凝聚。不,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的指尖在窗棂上轻扣了三下,房间里顿时多了四抹下跪的身影,如石雕般静立。这便是魏澜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以“琴、棋、书、画”为代号的四司。 “从今天起,琴和棋留守府中,直到抓到那个擅闯者为止。” “太傅。”开口的是“书”,他是四人中的领袖,性格最为沉稳,“近日朝局虽暂稳,但暗流未止,若抽调两人守株待兔,恐您身边护卫空虚。望太傅三思。” 魏澜却并未改变主意,“护卫之事,自有府兵和其余暗哨。琴和棋最擅长追踪擒拿,此獠能三度入府如入无人之境,非寻常刺客或探子可比。放任在外,便是悬于头顶的利刃。”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必须在他下次动作前,将他挖出来。” 书稍作停顿,再此劝谏,措辞谨慎:“太傅,我看此人三次潜入,行踪诡秘,身手极高。但并未盗走府内物品,似乎也没有对大人做不利的事情。尤其是第三次来访,他冒险突破箭阵,只为送来徐廷玉的私章。” 他继续道,“观其行迹,不似谋害,反似……示好。属下斗胆揣测,此人背后势力,或许并非意在加害太傅,而是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是想借工部侍郎之事向太傅示警或表诚。” 房内一片寂静,魏澜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不见底。“示好?”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用这种鬼祟莫测、屡犯禁地的方式示好?将本傅的府邸当作可以随意来去的自家花园,玩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这便是示好?” 四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魏太傅平静话语下的情绪波动。太傅所虑,确有其道理。一个无法以常理揣度、能力高超且行为诡异的潜在威胁,其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危险。示好或许是表象,也可能是更复杂阴谋的序曲。 “属下明白了。”书躬身道,“无论其意图为何,将其擒获或清除,方可消除变数。” 魏澜微微颔首,眼中寒光凝聚:“他对府内如此‘感兴趣’,想必还会再来。加强防卫是明线,麻痹其心。‘琴’与‘棋’隐于暗处,以静制动。他若再来,必叫让他有来无回。”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注入一丝绝对的冰冷:“记住,我要活的。唯有活口,才能问出他背后是谁,究竟想干什么。但若情势危急,或其反抗过于激烈……”魏澜的眼神毫无波动,“允许格杀。” “是!”琴与棋齐声应道。四司身形一晃,便如阴影般悄然退去。 书房重归寂静。魏澜独自立于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徐廷玉私章上,又缓缓移至窗外无边的夜色。那个神秘的闯入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而他,绝不允许任何事物,脱离他的掌控。 下一次,不会再有箭雨拦不住的空隙了。魏澜想。 第12章 热闹的盛京城(6) ================================== 十一还不知道自己在魏澜心中,已经变成一只硕大可恶的老鼠。 他这个侍卫还是干一天活,吃一天大米。 国公府。 “看看吧。这就是魏澜的‘谢幕’。徐廷玉的血还没凉透,他的反击就已经到了。宁王和冀王,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杞国公把几本公文交给裴均查看。 上面大多罗列着近日朝中人事变动:曾积极弹劾徐廷玉、隐隐指向魏澜的两名御史“乞骸骨”获准;户部一位郎中因“考评不谨”外放边陲;甚至二皇子宁王门下一位颇得力的属官,也被寻了个由头明升暗降……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纯属巧合,实则牵连极深,暗潮汹涌。 裴均侍立一旁,面色一沉:“太傅此举,一为立威,二为标价。宁王殿下此次损失虽不伤筋动骨,但面子折了,里子也疼了。仇怨,算是彻底结下了。” 杞国公嘴角噙着冰冷的嘲讽,“这倒是陛下乐见其成的局面,宁王及其背后的势力出力构陷,魏澜反击报复,一来一往,双方消耗,仇恨加深,未来斗争只怕会更激烈。” 他沉吟道:“执中,我们之前想着闭门自保,静观其变。如今看来,这城门失火……没有立场的东宫,恐怕躲不掉沦为殃及池鱼的命运。” 裴均心头一紧:“恩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转换立场?” 但什么立场?又应该转换为何等立场? “陛下无情,视众生为棋;魏澜强势,视阻碍为草芥。太子孱弱,你我势微,单凭我们,护不住太子平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杞国公心中愈发清晰。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既然陛下靠不住,唯有另寻倚仗。试问满朝文武,谁能有足够分量,影响储位,甚至……在关键时刻,抗衡陛下之意?” 他自问自答,目光锐利如刀,“唯有魏澜。” 裴均身体微微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听恩师亲口说出,仍感心惊:“东宫和权臣陛勾结,陛下知道了恐怕会龙颜大怒,反而对太子更加不利!” “但这并非是一种勾结,”沈通海打断他,神色却异常冷静,“执中,我们应该寻求的是一个机会,一个魏澜看见太子的机会,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扶植一个‘势力单薄但名正言顺’的太子,比换上一个‘精明且敌视他’的皇子,更符合他长远的利益。我们不必为魏澜做什么,也不必要求他做什么,只是要他一个表态,站在嫡长子这边的表态,一切,本该如此。”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那鬓白的头发,浑浊的双眸,无一不透露出一个外祖父对外孙的拳拳之心,殷切之情。 裴均也有所动容,“恩师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他是传统的儒家子弟,支持的无非“忠君卫道”这一道,以现在朝堂斗争的趋势,纯良温顺的太子实在很难按照顺利继承大统,君心更难揣测。杞国公的提议,虽然冒险,但实在也是为了保护嫡长正统(太子)不得不采取的、带有策略性的“权变”。 难道真要把皇位让给狼子野心的宁王和冀王吗?他们一个心机深沉,一个残忍嗜杀,又怎么会是最适合的天下共主?到时候太子被废甚至被害,礼法何存?国本何安?忠君爱民之路可有归途?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恩师……为固国本,安社稷,保殿下周全……学生,愿伺机而动,以咨议旧事、忧心国本为名,尝试……探询魏太傅对朝局安稳、礼法传承之看法。” 杞国公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终于放下心来,投向远处的目光也变得幽远:“魏太傅曾经就读于太学,与我是师生情,与你是同窗情,那时阿蓁那丫头还不认识永穆帝,一心追着魏澜跑,芳心早已暗许,要是当时他们两个在一起了,今天就会是另外一番故事了,也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也不知道太傅……还记得几分?” …… 因为这段对话是发生在国公府的,十一和三花无从得知。 只是看到裴侍读再出现在东宫时,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略带愁色。连长庚太子也有所察觉,折了一只含苞待放的荷花送他。 裴大人还是如常地接过,但眉宇间的愁云似乎散去了些。 他温和对太子说:“听说夏日至,蝉鸣躁,殿下夜里经常做噩梦,惊出一身冷汗。不如择日去寺庙祈福,听大师论经讲法,一开心结,亦可供一盏长明灯,愿先皇后早登极乐,求佑殿下夜梦安宁。” 第17章 长庚太子还没去过佛寺呢,眼里都是外出的惊喜:“可以到外面玩了?” 实在是这段时间在东宫困得太久了,高公公心疼极了,连连点头道:“近来朝中多事,殿下心绪不宁也是常理。太医院的方子不见效,是可以去佛寺散散心。而且臣听闻,城东的青云寺香火灵验,最是能安魂定惊。” 事情便敲定下来,以祭祀先皇后之名,祈福青云寺。 只不过行程当天出了意外,上青云寺的山路坍塌,高公公以忧虑太子安危为名,意图打道回府,难得外出的长庚太子自然不愿,硬是要去寺庙玩,这才选中了同样在城东,相距不远的一座小寺庙——鸡鸣寺。 当时三花就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问起十一。 他仍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关系,去哪都一样,有我在,没在怕的?” 当时他之风轻云淡,哪能想到等下会因见魏澜而得意忘形。 他们一行人轻车简从,微服私访,穿行在稀疏的香客中,看到的也只当他们是世家子弟出游,并不知道是东宫出游。 四处乱看的十一却忽然变了脸色,紧张地抓住三花的手,把她也吓了一大跳:“干嘛,有什么情况吗?” 却见十一两眼发怔,满脸通红,就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他来了。” “什么他来了?” 到底是令十一如此反常?三花放眼一看,之间大雄宝殿里,有青春少艾,笑语盈盈、结伴而行的闺中小姐,也有从容肃穆,华服重宝,前拥后簇的贵族少妇……她恍然大悟,想到一种可能,“遇见你心上人了?” 十一紧张地看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又似乎把所有话说尽了。 她大感他没出息,镇定道:“那你还不站好,别丢了面子。” 他竟直挺挺地站好,就好像下一刻就要被人放进棺材里去一样。 出去和百丈禅师说话的裴侍读裴均回来了,面色格外凝重,“太子,有位大人物在后院等候,想要和你谈一谈,我们移步吧。” 高公公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是遇上谁了?知道我们身份,还不赶紧过来行礼?莫不是皇上不成?” 裴均默然不语,今日而论,魏澜之气焰确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唯有长庚太子听说有人见他就很高兴,很乐意跟着裴先生走上一趟。 三花跟在身旁,也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是谁。 只不过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并不能近身,也就只能看着裴均领着长庚太子走进禅房里的屏障后。 可是她视力超群,只一眼,就看清了屏障后喝茶的那个人是谁。 “魏澜,竟然是他!”她差点没压住自己惊呼的声音。 却看十一托腮一脸沉醉地看着那个绣有山水墨画的屏风。 三花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有些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 “当然是时刻静盯我的宝贝——太子殿下啦。”他撇嘴一笑,几分玩味。 今日魏澜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暗云纹的交领长袍,外罩同色薄氅。许是在佛前,他眉宇间少了平日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沉静。阳光穿过花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而孤峭的轮廓。 看来灰色也挺适合他的。 三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觉得他又在扯谎。 太子殿下白天看晚上看,还有什么好看的,“胡说,你肯定不是在看太子。” 十一便收起笑容,“是啦,我其实是在看那块屏风,别说佛门之地就一定清寒,指不定这屏风古朴典雅,就价值连城呢。” 三花瞪了他一眼,连忙叫停这个话题,“别说这个了,那人如果真是魏澜的话,今天我们怎么跟陛下汇报啊?” 恋爱脑的十一也短暂清明过来,打量周围环境片刻,他回答道:“如实汇报呗。反正他们在这会面的事情应该瞒不过陛下的。” 许多侍从都在门外等候,他们根本无法近身。 以现在的距离,根本无法探听里面人说话的内容。 三花想着对此一无所知的太子殿下,莫名有些忧心,手握着拳按在了石墙上。 “到底是谁谋划了这一场见面?他们想对太子做什么?” “就见个面而已,天还能塌下来不成?”大概是暗卫的直觉,十一察觉到气氛的不详,他警惕起来,但不知异动到底在哪,便警惕起来,边回话边用目光扫视四周。 “那可是魏澜!”她对臭名昭著的“魏太傅”有百分之一百的戒心。 只感觉下一刻他就要化身成一只大老虎将洁白无辜的长庚太子吞入腹中。 裴侍读看上去对此一点也不吃惊,难道是他有意安排? 可他不知道永穆帝最忌讳皇子和朝堂忠臣私自会面,更不用说魏澜这样权倾朝野的人了。 是巧合吗,还是魏太傅有心安排,虽然名义上他也算是长庚太子的老师,只是他就不忌惮皇帝会对此事有意见吗? 实际上,这一切都是杞国公的授意,裴均看似不经意地引导长庚太子来到鸡鸣寺,又“碰巧”遇上陪同母亲来鸡鸣寺上香的魏澜。 魏澜不信神佛,独立艰难抚养他长大的魏母,却侍佛极诚,不仅常捐香火钱,而且每月至少三次进佛寺叩拜。 这一次魏澜也是受母亲之邀,说近期官场是非太多,他手上沾染的血腥过重,怕有冤魂索命,日后下到黄泉,永困十八层地狱,不得脱身。 故而请百丈禅师为他诵经祈福,洒杨枝净水,涤除业障。 以孝子之名闻名遐迩的权臣魏澜,内心虽然不屑,但也听任由之。 却意外听手下汇报,东宫众人来访,他自然不会把它当做纯粹的意外。 会心一笑,和母亲交代过只言片语,便进入后院喝茶。 不一会,故人裴均果然和魏母搭话,这也难怪,他们曾经是同窗,是旧友,当年他只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御史台小官时,裴均和杨真就曾来到过他的府邸做客。 现在事隔多年,满头银发的魏母还没有失去这一段记忆,裴均自然更不会忘。 只是他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裴均已经不是二三十年前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裴执中了。 魏澜看着茶杯上的雾气升腾,便决心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所来也无非是为了太子,或者说是为了杞国公。 果然,裴均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说:“太子本次前来鸡鸣寺,主要是为懿惠皇后祈福。”打的是一张人情牌,旧情牌。 魏澜已经想不起那个二十多年前骄纵明艳的少女模样了,连满脸胡须,一脸严肃站在他面前的裴均,他都觉得有些陌生,想不起他曾经少年时的模样。 “故人已经去了天上,就不必操心凡间事了,只有我们凡间人还想着天上的故人。” 他这一句用语极为平淡的话,对裴均来说无疑是一记攻击。 这是自然,杀伐果断的魏太傅,又怎么会是念念不忘昔日情的小儿女呢? 但裴均也有反驳击伤他的方法,下意识地,“秦桑你大概是记不真切了,可怀初呢,我相信你不会把他给忘了的。” 他这句话自然有些僭越,因为魏澜审视的目光很快落在他身上,那种漫不经心,又带有雷霆万钧,令人胆颤害怕的目光。 以前裴均就领略过这种目光,所以学生时期他并不愿意亲近魏澜。 但杨真却是个例外,杨真走在中间,一手握着他的肩,一手握着魏澜的肩,把三个人串联成一个整体。 直到杨真走了,他们这两条本不应该相交的线,就各走一边,越发距离遥远了。 气氛显得沉重,裴均便自认自己失言,转而道:“太傅也是长庚殿下名义上的老师,平时太傅忙于朝政,无暇指引,这回碰巧遇上了,下官且行前去知会一声,他一定很乐意拜见太傅这一位老师。” 两人的对话变成三人。 旧友之间的谈论,便演变为朝堂势力之间的角逐。 长庚太子便是先皇后沈秦桑的儿子,白嫩肥胖,五官几乎都随了他父亲有目的那样粗犷朴实的长相,只有眼睛有些像他的生母。 魏澜之前的确很少留意这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太子,倒也与传闻相符,有一颗赤子之心,不怕生,只是一味地勤抓桌子上的瓜果吃。 裴均便替他说话道,“太子性淳,不善阿谀,不善伪饰,但对太傅却是尊敬得紧,喜欢得紧,不知太傅是否愿意对太子这个学生,指点一二呢。” 魏澜淡然一笑,“太子聪慧,前途坦荡,又有陛下庇护,哪里需要担心,更不必说指点一事。” “天地君亲师,陛下是太子的君,亦是太子的亲,但总归和师不同,能够得蒙太傅教诲支持,长庚太子一定会受益颇多。”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真心实意,想说的话,想试探的事情,全都藏在了话语中。故而说得慢了。 第18章 然而异变陡生。 “咻——!” 数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撕裂宁静的空气,自大雄宝殿的飞檐之上,直奔魏澜太子所在的禅房而来。 魏澜的贴身暗卫书和画,即刻闪现,一人阻断箭雨,一人护在魏澜身前。 “有刺客!保护太傅!” “有刺客,保护太子!” 内屋外乱作一团,两股声音同时喊了起来。 “护驾!护驾!”刚才站在门边的高公公被箭雨划伤了手臂,此时顾不得自身安危,赶紧和三花闯进来看太子的情况。 长庚太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直往桌子底下躲,只是被裴均拦着。 “继续留在这个屋子里,可能会被人射成筛子,太子快走!” 来不及反思,这一波铺天盖地的刺客是从哪里来的,为谁来的。守卫们交战于前,主子们逃亡于后。 除了有无尽的剑雨,更有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寺庙的四面八方涌出来。 若是平时,这些人再武功高强,再谋划深远,也不够皇家府卫以及太傅亲兵看的。 可是这一次不管是魏澜出行还是太子出行,所带的护卫远不及这如蜂群一般扑上来的刺客。 不久便形成了这样的局势,几人护着太子和魏澜,在百丈禅师的引导下,往安全区域撤离。 而大部分人困于黑衣刺客的搏斗,无暇抽身,便已身亡。 好不容易像十一和书这样武功高强的侍卫能够突破敌阵,但免不了又被其他的刺客拖延住脚步。故而始终难以跟上大部队去保护太子和魏澜。 好不容易等到十一,终于一路杀上钟楼,清除掉了所有埋伏在钟楼射箭的刺客。 就看到广场之下,被围追堵截的太子众人。三花也在其中,但为了不暴露自己会武功的身份,她的出招始终很隐晦,除去被保护的比较好的长庚太子之外,高公公和裴身上都是血点斑斑。 他的目光再不受控制地投向魏澜,堂堂一国太傅,怎么今天带的人这么少? 应该是像魏澜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偏偏把所有属性点都点在了智慧上,而不点力量和敏捷。 十一飞身而下,险之又险地劈飞了那支飞向裴侍读的致命弩箭。 还没有收到裴侍读的感谢,他就忙不迭地又跟,和他纠缠不休的黑衣刺客对战起来。 俗话说,男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这话实在说得在理。 大概是魏澜就在不远处,他一心乱跳,血脉沸腾,很难忍住不去想他,不去看他。 可越是想他,越是看他,情急之下就越容易出错,反而被对面的刺客连刺中数箭。 可就算如此,十一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瞟向魏澜。 千里奔袭于沙漠的人,总是这样,如饥似渴。 也就是这样的专心,他能够瞬间察觉出,大约有十几支箭从不同的方向齐齐射向魏澜所在的地方。 十一被迫退出与黑衣人的战场,转而去护援魏澜,从他的手指间一共发出了十支金针,截断了那些箭雨的攻势。这已经是他一次性能忍痛发射的最多金针数量了。 剩下的,他只能持剑砍掉四箭,还有最避无可避的一箭,则用身体去挡。 贯穿胸膛。 魏澜回过头,就看到一个不知名的少年侍卫冲了过来,只身应对满天箭雨,直至一个箭矢贯穿了他的后背,深蓝色发带下的头发不再飘逸,鲜血迅速从白色的侍卫服渗了出来。 这孤独的背影莫名有些感伤,让魏澜产生了一丝好奇,背影的对面会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又带有如何的神情。 可是在他四十余载的人生中,死在他手上的人不少,为他而死的人同样多,他从不爱惜蝼蚁的生命,所以那一丝不该有的好奇,仅维持了一个眨眼。 魏澜便在“书”、“画”两司的护送下,心情不带任何起伏地,从那具微不足道、没入尘埃的尸体旁经过。 -------------------- 周末了,给了小黄灯鼓励一下作者吧嘤嘤嘤 第13章 鸡鸣寺悬案(1) ================================ “十一!” 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十一,听到有人这么喊他。 其实,这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只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代号而已。 他真正的名字叫江随远,真正身份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没落钢琴家。 “没落”是因为家族还兴盛的时候,他参加过各大钢琴比赛,拿了不少奖项,成为了远近闻名、受人追捧的“钢琴神童”,“钢琴王子”。 可这一切虚假的繁华,随着江父争权失败而戛然而止。 他成为了一个住出租房、在餐饮店跑兼职的穷苦学生,只能眼红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左拥右抱,纸醉金迷,收拾着那些食物残渣。 穷,穷的滋味太惨了。 由奢入穷,那更是惨上加惨。 为了改变这个困境,江随远借着在酒吧表演的机会,勾搭上了圈内一个白姓的大佬,成为他床上之宾,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金丝雀。 一度又重新回到那种得意忘形的好时光。 别人跟他说,白大佬年少爱过一个人,但那人已经死了,他便被抓来当替身。 江随远很镇定地说,“没事,我要的不是他的爱,而是他的钱。” 他一直都这么说,谁来问他都这么说。 越说越笃定,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信了。 他和白大佬就是金钱关系,无关爱情。 然而人心就是一个深渊,不看还好,一看就免不了下坠。 江随远企图用钱,用耍乐来填补它,这都是白大佬愿意给他,予取予求,无穷无尽的东西。 他也就越发猖狂,越发肆意,肆意到白大佬肉眼可及不满的程度。 老实说,作为一只金丝雀,他的确也玩够本了。 可是他就要探探白大佬的底线在哪里:“如果你给不了我全心全意的爱,那就给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两人大吵一架,从床下吵到床上,又从床上打到床下。 想不开的江随远还big狗胆,顶风作案,逃跑了几次,无一不以被抓回来告终。 白大佬满脸阴戾,放下狠话,耐心也趋近于零。 江随远表面淡定,但内心早就吓坏了,他决定在腿被打断前,再逃一次。 逃不成功就自杀。 好消息是: 他终于逃出去了。 坏消息是: 他被车撞闯死了。 更坏的消息的是: 追出来的白大佬,是抱着他被撞的。 唉,白大佬其实是爱他的。 只是他花了太长的时间,才肯相信这个事实。 “……从始至终,我爱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身强力壮的白大佬活了下来,但被轧断了两条腿。 反正断腿的不是他。 哈哈…… 而手无缚鸡之力的江随缘,则彻底死翘翘。 呜呜呜…… 在目睹了白大佬在他死后一切疯狂的操作后,江随远“幡然悔悟”、“痛哭流涕”,盘踞在医院,阴魂不散,终于惊动了不知道是上面,还是下面。 总之,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江随远高兴不已,丢下昏迷不醒的“白大佬”就跑路了。 结果,系统也没告诉他。 重生的时间不是现在。 重生的身体也不是江随远。 重生之后更没有他心心念念的白大佬。 他就这么pia唧,被系统扔到了某个架空的古代,成为了路边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庆历十一年的除夕,都城盛京也曾经有过满街的灯火,和彻夜的鼓吹。 鹅毛大雪落到三更后,世界都寂静了。 有一个穿着补丁粗衣的脏脸小乞丐,光着脚在雪白的街上走。 他低声说着连夜风都听不懂的话语: “你们说话不算数,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我男人呢?” “……往前走,往前走,我就能见到他吗?” “啊~好冷,还要走多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还没有见到他,我就死在路上了呢?” “……放弃,我当然不会放弃,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怎么会在这里倒下呢?这是我求来的,我拼了命也要活下去,见到他,爱他,和他在一起。” 他完全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像是疯了一样。 身体被冻坏,没有一丝力量,再也控制不了双脚的江随远停下来,连连喘气。 大雪纷纷而下,落在他的睫毛上。 让他看不清前路。 黑,太他妈地黑了。 眼前的景色归于模糊和黑暗。 但是一盏光忽然亮了起来。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顶深红色的轿子,抬轿的人和护卫的人很多,一看就是个大官,得罪不起。 可江随远就是钉死在路中间了,随轿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眸子,让他灰暗的脸庞也出现了一丝希望。 第19章 开路的侍卫对这个路边的小乞丐,拔刀相向: “大胆,何人敢拦太傅的轿子!” 这一次,白大佬姓魏吗? 江随远望穿秋水,想要用目光烧穿轿帘,以看到轿子里坐的是不是他?可惜,他终归不是齐天大圣。面对强力威胁, “小乞丐,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能屈能伸的他只好扑通一声跪下来,学着古装剧里的那套,张口就来:“官爷,行行好好吧,我又冷又饿,快要饿死了,求你施舍一些东西吃吧!” 原身体也许饿,也许不饿。 但江随远就是一个劲地往停下的轿子里看。 然后就真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声音,果然是他。 江随远一时热泪盈眶,几乎要瘫坐下去。 可得到“驱离”命令的侍卫,直接把他像小鸡仔一样提起来,丢到路边。 他不死心,一路喊着:“好心会有好报的!” 回头,回头,再看看我吧。 回头,回头,再看看我吧。 为了你,我已经跑了这么遥远的路。 回头,回头,再看看我吧。 那顶深红的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轿子人问:“敢追我的轿子?你不怕死?” 被侍卫围着的,隔得很远的江随远,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索性大胆道:“没有你,我就会死在这里。” 大家听不懂这一语双关的情话。 轿里人的声音也显得冷漠,“……如此的寒风恶雪夜,你倒是惜命。” 江随远大概是很怀念他的声音,听到也会有想落泪的酸楚:“……好死不如赖活着,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呢,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轿里人沉默片刻,而后敲了敲窗户的边缘。 即有人上前候命,取过一个梨花木做的食盒来。 送到江随远面前,那随从还是不愿直接给,跟侍卫统领商量道: “这,这是皇上御赐的珍食……真的要给这么一个小乞丐吗?” 侍卫统领乜他一眼,“太傅已经决定了,你啰嗦什么!” 未料已经饿疯了的江随远,直接把食盒抢过去了,把糕点馒头一类的食物,全往口里塞,边说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你好心会有好报的,我长大之后一定会来找你,报答你今日的恩情的!” 随从和侍卫统领都冷哼一声,不屑一顾。 不过是一个小乞丐,能有什么作为,更何况大人权势滔天,风头一时无俩,哪轮得到他来报恩。 轿里人大概是相同想法,不做细想,起轿要走。 江随远却顾不上吃食,追着问:“大人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以后我该怎么找你啊?” 轿中人已经不再搭理他了,只有那最先和他搭话的开路人蛮横地推开他:“小傻子,天下哪有第二个太傅,自然是魏澜魏大人。你再敢阻轿,可别怪我刀剑无情!” “……喔,好吧……” 他们裹挟风雪远去,独留小乞丐江随远滞留原地。 幸好,轿子在经过他的那一瞬间。 仿佛如有神助,迎来一阵风雪,吹开了窗帘,他有缘得见魏澜。 身披鹤氅,风神俊朗,两鬓如霜,眸中眼神冷淡至极,完全就是他上一世灵魂消散时,看到的白大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随远忽然觉得释然。 他在现代死了,但在某处活着。 白大佬不在他身边,但也在某处活着。 相逢即是上上签,何必执着一定长相厮守呢。 等下一次见面吧,魏澜。 他们总见面的。 虽然,他应该不会认出他,那个冬日雪夜里的小乞丐,偷偷地记挂了他那么长的时间,就像泥土想碰到云朵一样。 花费了近十年的时光,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为他,独战千军万马;为他,挡下明枪与暗箭。 魏澜应该看到了他。 魏澜选择经过了他。 前世和今生也许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感觉自己离死亡很近的十一,闭上眼睛时,也曾这样想。 回光返照,一生之事如走马观花,闪过眼前。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十一!”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三花的呼喊,一下子把十一从迷幻的世界给叫醒。 他还活着?他还没有死? 这、也并不出奇。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系统是不会让他死的。 只不过外人不知道这件事,把射中心脏还能活下来,当成了天大的奇迹。守在他床边的三花,估计也是担心了他很多天。 “你感觉这么样?”三花关切地问。 他们两个是出生入死的战友。 她的眼神里传递出这个强烈的信息。 也感染了十一,“没死,死不了。”他想扯出一丝微笑,但因为胸口剧痛而显得有些勉强。 三花又怜又气,“现在知道痛了,鸡鸣寺奋不顾身杀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四下无人,重伤的十一,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不是为了彰显我的英勇吗?” 他大概是想缓解紧张的气氛,可偏偏三花没有笑,反而脸色严肃,眼神更加复杂,她低声问:“是他对不对?” “什么?”十一一时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三花索性把话扯开了来讲,“我都看到了,在鸡鸣寺遇刺的时候,你眼里看不到太子,裴侍读,高公公和我,你什么都看不到,连那些凶险你都看不到,我们是暗卫出身,擅长单打独斗,搞刺杀,而非真刀真枪地跟别人干,你当时一定是什么都忘光了,因为你看着他。” 十一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他看到三花笃定的目光,已经知道她猜到了所有事情。但还是装傻:“你说谁?” 她便在他心口一笔一划地写:“魏澜,魏太傅。你喜欢他不是吗?” 他不仅爱着一个男人。 还爱着一个罪人。 如果当时不是十一的话,那伙冲着魏澜而来的刺客,也许真有机会得逞,杀掉这个臭名昭著的权臣。 可偏偏十一夹在里面,出力,又出命。连性命都要断送出去,然而在魏澜心中,这样一个人,也未必比路边的死狗重要。 三花有说不清的问题要问。 为什么瞒她?为什么不知悔改地喜欢上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十一大概也猜到了她想问什么,苦笑道:“如果我说,我和他前世有约,所以今生对他痴心不改,你会相信吗?” 三花自然不信,且不说人如何记得前世之事,就算是真的有前世和今生,又怎么能够混为一谈,“我原先怎么没有发现你的谎话这么拙劣?” “我没有说谎。” “嗯?” 面对三花质疑的眼神,十一只好退让了一步:“有些事情说真的反而像是假的,别人也不可能理解,倒不如说疯话和假话。” 大概出于愧疚心情,他又说:“但我也没有全说假话,有些是真的。” “比如说?” 沉着道:“那个雪夜他给了一个馒头的事情是真的,他真的救了我。” 三花的目光转为叹息,这哪能成为爱一个人的理由呢,可是像他们这种出身暗卫的人,本来就畸形,谈不上什么正常的情感。 而且,现在所有事情都定型了,指责实在是最无用的一种。 她收拾好自己纠结的心情,转而郑重其事地对十一说:“我不管你那些说真的,那些说假的,但那天在鸡鸣寺发生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不止我一个人……” 三花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心,“……他们都看到了,你实在太反常,太出众,已经有人起了疑心。” 十一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消化了这个事实。 这的确是他没有想到的。但是出现这个局面,也在情理之中。情感突破理智,便显得有些难以理解了,便生疑问,便生追问。 他不应该犯下这个错误。 可他已经犯下了。 三花看他眉头紧皱,心思深重,但还是收起了那些不忍,“我把这些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提前做好准备,问讯很快就会到。” “嗯……好,我知道了。” 第14章 鸡鸣寺悬案(2) ================================ 裴侍读裴均找来的时候。 长庚太子正在给十一喂药呢,他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一个发现喜爱玩具的小孩。 “殿下身份尊贵,哪能给一个侍卫喂药?如此不妥。” “可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我生病的时候,阿翁、高公公你都是这么照顾我的,现在十一生病了,我也要这么照顾他。” 第20章 长庚太子虽不成器,但也学会了对十一竖起眉毛,假生气那一套:“你要听话,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大家只得任凭他这个稚子玩弄去,将白瓷碗里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十一。 裴均看到了,一味地默默不语。 只是等太子喂完药后,才跟太子说,有话单独要和十一聊聊。 好奇宝宝长庚,自然要追问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在场听的。 但还是被高公公和三花协同着拉走了。 裴均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太子心善,对下人都捧着一颗热心,只是,”他的目光转而移向十一,“有时候真心未必换来真心相护。” 他这话有些意思,十一不去深究,道:“裴侍读,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裴均看他年纪轻轻,相貌稚嫩单纯,倒是不卑不亢,不免更起疑心,尤其他和杨真面容极为相似,怎么就这么巧,当真这么巧吗? “鸡鸣寺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小侍卫也是徘徊于生死之间,倒是毫不惊慌。”早就早就知道了什么似的。 十一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着道:“惊慌是放在心里的,面上只好强装镇定,而且我死里逃生,自然庆幸更多。” 裴均看小侍卫如此关头,还嬉皮笑脸,就愈发断定这人不简单,正色道:“杞国公不方便上山,这次是我来问你,下次也许就是大理寺卿或者刑部官员了,你还不如实地说。” “说什么?”十一目光坦荡。 裴均审视的目光亦是暗藏锋锐:“说你一个东宫侍卫,为何为救魏太傅奋不顾身?” 十一无奈哂笑,“裴侍读为什么会认为,那是奋不顾身?” 裴均的目光便自上而下,最后落在他身前的伤口上:“那你这一身伤,难道还是为太子伤的不成?” 十一竟然毫无愧意地点点头,“保护太子,我义不容辞。” 本就不擅长辩论的裴均,都有些佩服这个小滑头了,“那刺客来袭之时,你何以挡在魏太傅面前,而不是太子身前呢?” “我自然是一心回护太子,可那些人分明是冲着魏太傅来的,他那里情势危急,我难道能见死不救?” “为何不?”魏太傅何以对于他一个东宫侍卫如此重要,谁才是他真正的主人,他所效忠的对象。 十一只好哀叹了一口气,“裴侍读你不用试探我了,我对太子的忠诚,天地日月可鉴,我去保护魏太傅,只不过是担心他出事了,会连累到太子身上。” 他说得大义凛然,裴均虽然没有全信,但面色有所缓和:“此话何解?” 这两天,十一虽然在养伤,但也从三花那里得知了外面的情况,再加上他这个修补匠缝缝补补,终于拼凑出一道说辞:“我虽然是一个小侍卫,懂的事情不多,但太子在鸡鸣寺遇到魏太傅,怎么想都太过于巧合,尤其又发生了刺杀事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太子带人和魏太傅发生了冲突,如果魏太傅真的死在鸡鸣寺,那在这里偶遇魏太傅的长庚太子,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出于这样的考虑,我想着也应该一护太傅周全,才有铤而走险一举,反正我一个小侍卫的命不值钱,死了便死了罢。” 说到最后两句,十一有些嘲讽,似乎是真的在惋惜自己命如草芥。 裴均的目光一道一道从他身上掠过,如果山上的这批刺客和十一有关,不管是前来刺杀长庚太子,还是魏澜,一路上十一都有数次机会下手。可他偏偏没有,他保护了太子,又挡在了魏澜身上,按照他的道理,的确能说通。 只是,“你真的和魏澜毫无瓜葛?” 东宫可以和魏澜合作,但是太子近臣中绝不能有魏澜的棋子。 十一的眼神便古怪起来,“我一个小侍卫怎么可能和魏太傅有瓜葛呢?饶是查遍我的生平,也找不出一丝能够和魏太傅产生联系的点。” 这倒是实话。 然而,戒心仍未消除:“说你和魏太傅有关系,目前的确没有任何证据。但你说你对太子忠心耿耿,似乎也全无凭依。” 这世界圈圈绕绕都是利益,哪有无端的爱和恨。 十一反问他:“我看裴侍读对太子也极为忠心尽责,那你的凭依又是什么?” 裴均便展现上位者的风度:“你在问我?” 十一笑笑,傲气有所收敛,“我只是想说,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理由,理由或相似,或不相似,或为人理解,或不为人理解。” “你可以说,我自有评判。” 说到底还是看他,十一心下叹气,道:“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的命系在太子身上,没有他就没有我,我是绝对不可能做任何对太子不利的事情。” 那一刻,裴均似乎真的从他那种毋庸置疑的笃定里,读到几分真心。 前面所说的话,多是雾里看花,遮遮掩掩,信也罢不信也罢,但最后一句话,或许是解开谜题唯一的钥匙。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最终,裴均心中的天枰有所倾斜,他对十一道:“这一次,你英勇杀敌的行为,已经得到了不少人的注意,包括魏澜。如果你誓死效忠于太子,或许你可以反过来,成为我们安放在魏澜身边的一颗棋子。” 闻言,十一的心脏猛跳:“你确定?” “你不愿意?” 裴均的意思是,把他送给魏澜吗? 心跳充斥着一种不安的狂喜,可以肆无忌怛,光明正大地接近魏澜了吗? 走了这么长的路,终于可以来到心爱之人的身边? 十一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也觉得这是裴均、或者是上天给他的试探。 所以他冷静下来,“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事情也果真如他所料。 魏澜起初,对那名拼死救下自己的侍卫非常感兴趣。 “他的武功不错,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叫陈十一,以前在东郊猎场任职,近段时间才被调到东宫当差,太傅若是喜欢这个侍卫,东宫应该也会愿意做这个人情,将十一送给太傅。” 他们是完全忽视掉了长庚太子对十一的重视。 但魏澜还是合拢茶盖,摇了摇头,“我向来只喜欢用自己培养的人,外来的,总是养不熟。” 如此,就将十一拒之门外。 那一抹暗红的背影,就永远不会转过身来。 “不过危急之时,他总算救过本傅,问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好在救命之情,也可以用金银财宝去偿还,何况是掺杂着利益交换的恩情。 于是,这一道带着委婉拒绝、拉清界限的命令就传到了十一的面前。 过来传达影阁命令的三花,都皱起眉头为他抱不平:“你就喜欢这么一个混蛋?” 躺了一天的十一,正坐在窗边吹风,回过头时,不免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笑着说:“没办法,老男人就是警惕心强,他不知道是我,知道了一定第一时间扑上来抓紧我,那时才是真的在劫难逃。” 三花只当他中箭中毒,发烧烧坏了脑子。“他在风雪夜救下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烧坏了脑子,所以才痴恋他多年啊?” 十一竟恬不知耻地点头,“那天还的确挺冷的,我被冻坏了。” “唉……”三花只好绕过这个话题。 她总算是发现了,只好不聊爱情、魏澜相关的话题,十一就基本是正常的,就正常人能下的判断。现在暗卫任务当前,的确不是说闲话的时候。 鸡鸣寺的事情,他们已经如实报告了影阁,一层一层传上去,永穆帝也总该知道了。至于杞国公想把十一送给魏澜,让他为自己所用的事情,皇帝那边也给了批复。 答应。 杞国公想要借十一这一把刀去用,便给他用。 永穆帝也好奇,他这一位岳父,能够带着痴傻的东宫太子掀起多大的波浪来。 万一不济企图真的被魏澜发现,也是杞国公和长庚太子的过错,联系不到永穆帝身上。他坐山观虎斗,终收渔翁之利。 三花坐下圆桌前,单手撑着下巴,看十一风轻云淡的样子,不觉面露犹豫:“你的金针我都帮你回收了,虽然那么细的针,他们可能也查不出什么,但是……你现在是香饽饽,皇帝用你,东宫用你,差点加上一个魏太傅,身份很难隐下去,总有一天,两方对立时,你怎么办?” 永穆帝和魏澜的矛盾,是他们都知道的事。 十一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苦笑道:“姑奶奶,我现在一个伤患,想不了那么遥远的事情。再说,陛下也同意了,让我现在做东宫的人,怕不容易和魏澜起冲突。” “哦,是吗?”三花不信他真的这么迟钝,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觉,目光投向被烛火点燃的黑夜。 那是窗外无数个侍卫组成的火炬阵。 长庚太子和魏太傅于鸡鸣寺遇袭一事,震惊朝野。 第21章 皇上已经派了名望甚高的闲散王爷,任宗正寺卿的襄王爷下来彻查此事,而案发当天,赶过来的京兆府武侯们一分为二,一队救援,一队封锁鸡鸣山,将所有可能涉事的人员所滞留在山中。 两方配合取证,照理来说,应该很快确定此事真相,抓到幕后主使。 然而现在都过去整整两天了,鸡鸣寺的空气愈发凝固压抑,无形的乌云笼罩在上空,局中人似乎很难拨云见日。 “刺客中难道就没有留一个活口?”十一问。 三花道:“开始是有的,但事败后,全部都吞毒自尽了,连审问机会都没给。” 武功高强,懂得部署和乔装,口里有事先藏了毒药,不成功便成仁,怎么看都是训练有素的一批人,而非乌合之众。 “魏澜就出来这么一次,都被他们抓住了,一定是早有预谋,查这么久都没有线索,幕后之人肯定不简单。” 三花看他聊来聊去,都不离魏澜,就愈发觉得没趣。以前围绕心上人,他就说个不停,现在心知肚明,更是愈发无法无天。 “这个事情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襄王爷不查清楚,你家那位也会查清楚,倒不如想着什么时候能成功护送长庚太子回东宫。” 十一还想骂她不知何时开始,心里眼里只有傻太子呢。 不过,他的目光变得深沉,“不管那群人是针对太子来的,还是针对魏澜来的,最好还是查清楚,将暗处的危险毁灭于无形,不然迟早被同咬一口。” 三花听他这意思是要介入了,有些不满道:“他们都查不清楚的事情,你怎么就自信能够查清楚?” 十一情不自禁地开始吹牛:“他们查不对,是利益纠缠太复杂,我这个名侦探一心只有真相,说不定就能顺利破案呢。” “哼。”三花冷哼一声走了。她不相信满脑子只有爱情的家伙讲出来的话。 其实,十一所说的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现在流言四起,朝堂全是浑水,查出什么真相,查到何种地步,是众人能够接受的,不牵扯过多利益的,似乎才是更为紧要的事。 -------------------- 存稿日渐减少,瑟瑟发抖。 第15章 鸡鸣寺悬案(3) ================================ 滞留在鸡鸣寺的第五天,案件没有迎来转机。 反倒是来查案的襄王爷按耐不住,把府上的厨子,歌姬,舞女,一股脑地喊上山来,刑具一收,摆上宴席来。 佛门是清静之地,禁荤腥,禁酒色,更禁美色,鸡鸣寺主持百丈禅师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此地已经沦为凶杀之地,躺下多具骸骨,枉死许多生灵。本是不该。 现在要是还沦为声色犬马之地,那更是罪大恶极。 鸡鸣寺无辜遭此一难,寺僧被刑讯逼供,本已冤枉至极,还要遭受引诱破戒之辱,则绝不能同意。 襄王爷看众生正襟危坐,誓死不从的模样,也感觉到可笑。 “我这可是为你们好呀,太子和魏太傅在你们鸡鸣寺遇刺,别说现在查不清案子,就算查清了案子,你们一众僧人也难逃下放之难,不趁现在享点清福,能沾几点荤腥是几点荤腥,能痛饮几口美酒,是几口美酒,就算对歌姬美女,动点凡心又如何,难不成真的要到苦寒之地的路上,才肯后悔自己一生过得乏味之极?” 京兆府尹大概也是觉得此事荒唐,但是碍于他的威势,还是边擦汗边附和襄王爷,也帮着劝说了几句百丈禅师。 “不愿意吃就不吃就是了,不愿意不看就是了,你到底是担心自己受不住诱惑,还是担心寺僧们心志不坚?” “人哪里是考验得起的?” 百丈禅师眼见着跟他们这些当官的说不明白,便直着眼走了出去,不少人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百丈禅师前些年因磕碰在案桌上而患上眼疾,双目早就不能视物了。 很会做人的京兆府尹,再接着陪襄王爷听曲喝酒,乐不思蜀。 十一跑出来看热闹,见此情景,不免有一股望洋兴叹之感:“这个襄王爷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来查案的。” 又或许上头派他下来,也根本不是让他来查案的。 三花倒是不关心案件,只忧虑他的伤情,“你伤还没好,就敢跑出来。也真是不怕伤病复发,要了你的命。” 说到后面,她的脸色开始嫌弃起来:“你不会是为了见你那个什么大坏蛋才跑出来吧,可惜他今天不在。” 十一神色不变 :“我就是知道他不在,所以才出来的。” 三花也懒得跟他计较真假。 因为很快的,她的注意力就被宴会上所发生的事情给吸引住了。 身姿曼妙,穿着暴露,性感妖艳的舞姬,自然是这次宴会上的重点。他们轻薄的面纱,摇晃的金铃,无一不在宣示着一种妙不可言的滋味。 那些从小生长在寺庙里的小和尚,哪里受到过这种等级的诱惑,无一不看痴了眼。 就算勉强有几个能够镇定心神,强迫自己不去看的,但握住佛珠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们的心声。 心智单纯,在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的长庚太子,与这些天真稚嫩的小和尚,本质上没有多大的差异。 尤其是作为长辈的襄王爷,调侃起他与太子妃似乎并不和谐的房事,又吩咐几个腰肢如蛇的舞女坐到他怀里,他完全不知所措,紧张得满脸通红,但眼里全是对男女之事的好奇。 “你,你们……” “太子殿下,不必害怕,我们,我们可不会吃了你,只是喜欢仰慕的你紧,请殿下给我们一个伺候您的机会……” 裴均和高公公自然不可能让她们乱来,可以他们的身份和立场也无法完全阻止有意寻欢的长庚太子。 襄王爷哂笑道:“看来阎家那位小姐冰清玉洁的很,身子也不肯给我这个小侄子碰,日后东宫无子嗣,继任储君怕也会成为大问题呢。” 裴均便蓦地阴沉下脸。 三花在门外看了舞姬们和太子亲热,扶着窗沿,不由得指骨泛白,连十一望过来也浑然不觉。 “你不会是喜欢上太子了吧?” 一声问话,随即教她惊醒。 “……我,我当然不是。只是我觉得长庚太子,他心智单纯,却被这些人给带坏了。” 她忙着解释,但眼里的情意是遮藏不住的。 对此,十一也并不十分意外。三花和他一样,早早入了暗卫这一行,从小经受的就是非人的折磨,也没有遇到过一两个正常的异性。 太子,长庚太子。虽说心智不全。 但他总归是一个男人,而三花是一个女人。他对待三花极好,极其依赖,而三花注视、观察他的时间久了,所产生的感情,究竟能不能被称之为爱情,这不好说。 但一定有情。 “我们做暗卫的,是不能干涉主子喜欢谁,和谁在一起的……” 十一说这话时,忽然停住了,他想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落入了时代的沉疴中。 “……这、我自然知道。” 三花的意思是不用他提醒,但又的确问心有愧。 暗卫和主子在一起的案例并非没有,就比如现在民间盛传的韦妃,据说因为救过有永穆帝的命,而被他宠幸。 其真实身份就是影阁的第一批暗卫,代号辛未。但也是因为有这一层身份,所以她注定不能怀上皇帝的子嗣,只能收养已故赵婕妤的孩子——安南公主。 三花很清楚,这种情况不可能重演在长庚太子和自己之间。 因为长庚太子本质上就是一个孩子,他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做情爱。 所以他单纯的感情注定会被别人利用,而三花就是最不想利用这一份感情的人。 她忽然抬头,问十一。 “你可知道那个魏太傅他有夫人,他们还有一个7岁的儿子和5岁的女儿。 ” 十一也忽然一愣,不知道她是为了刺伤自己一刀,还是真的有感同身受的苦楚,所以笑得也有几分苍白: “知道是知道,但是看不见,就当他不存在不就好了吗?” 果然是个疯子呀。 三花在心里想。但她也随即释然,学着十一那样不去看,回到自己的位置,遵守着自己的心意。 于是,当初尝云雨情的长庚太子,从熟睡的舞女身上爬起,他要去倒水喝。可是三花这晚并没有侍奉在他的床边。 他走到门外去看,发现她坐在池塘边的一棵枯树下,看月亮。 一时玩心大起,想要走到他背后吓她一跳,可有水滴先行落到池塘里,惊扰了月亮的虚影。 荷花丛中的三花,惊讶地回过头。 长庚太子也就能看到她满脸的泪痕了,他感觉到很奇怪,也莫名的有些心疼,顿时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蹲下身问她:“花花,你,你为什么哭呀?” 三花握紧了手里的石子,忍住了所有要倾诉的愿望和宣泄的眼泪,强颜欢笑道:“殿下,夜里山风冷,别着凉了,我们回去吧。” 第22章 “可,可你为什么哭?” “奴婢……奴婢只是想家了而已。” “那能够回家的话,你就不会哭了吗?我可以跟高公公说的,让你回家一趟。” 三花摇摇头,心里就像被捣乱的月影,“我我的家回不去了。” “那就留在我身边吧。我做你的家。” 长庚太子不识情爱,自然也分不清真心和假意,分不清欢喜和悲伤。 想到这一点的三花,强忍泪水点了点头,“嗯。” 长庚太子便释然一笑,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回走,往伽蓝殿里走。 这一夜,养伤的十一并没有安安分分的在房间里呆着。他身体稍一好,就不免要活动活动筋骨,打探打探消息。 魏澜身边高手众多,他就算有色心也没那个贼胆。 襄王爷这个不顶用的草包,更是早早趴倒在美人香的怀里,眼下也只有京兆府尹和裴侍郎裴均的房间,值得去一探究竟。 这个京兆府尹张大人,也是魏澜的门生,和襄王爷那种真昏庸不同,他的昏庸倒像是装出来的,宴会途中,他眼里时不时会闪过几抹精光,似乎是在打量谁。 果然这只老狐狸一回了自己的房间,就脱下了那一层醉酒的伪装: “这襄王爷简直就是一头水牛,怎么喝都喝不醉,今晚我陪他喝的这一顿酒,远胜过我一年的分量,伺候他可真是辛苦呀。” 他的心腹主簿便在一旁给他扇扇子,自然比不上美人吹过来的山风,但此时他们两人都有别的考量: “大人,今天在席间,我仔细观察那些鸡鸣寺的僧众,看他们一个个心猿意马,或勉强自持,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啊,或许刺杀发生在鸡鸣寺,纯属意外。” 京兆府尹洗了把脸,擦了擦手,不以为然道:“哪有那么多意外?这只能说明鸡鸣寺的僧众没有参与这一次事件,到底有没有人精心谋划,选在鸡鸣寺行凶,这谁说得准?太子殿下和魏太傅不约而同在鸡鸣寺会面,这难道就真的是巧合吗?只怕说出去都没有人肯信。” “大人的意思,是上面的那位已经起了疑心?” 京兆府尹还是那一副散漫的样子,“看破不说破。”把擦手的帕子往桌上一扔,有些头疼地扶着自己的官帽,“反正这事情是调查不清楚了,最好也不要调查清楚,越往里头挖,里面的水越深,想必襄王爷也清楚。” 主簿点点头,“总捕头说那些刺杀的人装备精良,手上有茧,身上还有箭疮,明显是常年行军打仗的人物,能驱使这样一批人的,不过就是朝堂上那几位,我们可惹不起。” 聊到这个解不开的绳索,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见在此地挖不出更多有用的消息,十一便离开了。 转到裴侍读的房间里,他顿时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杞国公也来鸡鸣寺了,他戴着一个黑色的帽兜,像是从黑色深渊潜伏进来的幽灵。 裴均似乎也没有想到杞国公会深夜来此,神色十分担忧,似乎很怕此事会被别人发现。 “……指引我们来到鸡鸣寺的那一伙人,想必并不简单,差一点点,庚儿就要殒命于鸡鸣寺中了。”杞国公问。 裴均也十分后怕地点点头,“消息是重金在烟锁秦楼买的,的确属实,但却没有办法追查来源,而且目前看来不止我们一家知道这个消息。” “这有什么奇怪的,想要魏澜命的人多了去了。” “可偏偏太子和魏澜在这里撞上了,不仅是魏澜对我们起了疑心,想陛下心中也会有所芥蒂……” 杞国公却只是冷笑一声,打断他的畏畏缩缩:“他早就起了疑心,也不是今天这一天的事了,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废太子。” 闻言,裴均这才镇定下来。是啊,只要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又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呢? “魏澜也有隐晦地派人过来传话,他并非是不能支持长庚太子,但是要走到皇位之上,就要排除一切异己,光靠他魏澜的扶持是不够的,他也在敲打着我们是否拥有足够的决心。” 杞国公昏暗的眼眸一瞬间的明亮,仿佛起死回生。“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对的。东宫内忧外患,他魏澜又何尝不是。只怕未来不会先成为我们的助力,我们反而会成为他砍向别人的利刀。” 裴均一下子就捕捉了杞国公国公的言外之意,“恩师难道知道鸡鸣寺一案的主谋是谁吗?” 杞国公笑而不语,“这也没什么好猜的,金佛当前,自然有人奋不顾身抢掠,只不过他们这一次,不仅没能一绝后患,反而说不定要被毒死了。” “这……魏澜,不魏太傅他知道吗?” “自然知道,他魏太傅手下的人又不是吃素的。只不过就算知道了,有些矛盾也不可能摆到明面上来,所以陛下才会派襄王爷这个懒散王爷前来,查不出案子是正常,查出了,反倒才叫人意外。” 裴均皱起眉头,眼见鸡鸣寺这一案要没头没尾地草草了结,他始终有些放心不下:“那我们始终旁观?” 杞国公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有时候不动即是动,光是东宫太子的存在,就已经让许多人不舒服了,未来要用得上我们这把刀的时候,他自然会借来用,我们耐心等着便是。” 山风惊扰了窗子。 滂沱的夏雨,便这么毫无征兆地来临。 连下了两夜一天。 逗留鸡鸣寺的第七天早上,襄王爷王爷忽然宣告刺杀寺悬案的告破。 原来是大雨毁坏了山路,冲毁了岩石,也因此暴露了许多真相来。 一些埋于地下的,黄道教专属的祭坛,法衣,符箓,借此机会重见天日。 ——原来鸡鸣山是黄道教的秘密据点。 这一民间组织,尊黄道大仙为圣,自创立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只不过于近十年内声名大噪,信众增多,尤其是他们打着的旗号:“勤俭节约,赐福解厄,互爱互助”,历来广为人知。 而关于黄道教第二件广为人知的事情便是,他们头一号公敌乃大奸臣魏澜。 前几年也曾发生过刺杀未遂的案件,现在将他们与鸡鸣寺所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实在是情理之中,毫不意外…… 吗? 第16章 鸡鸣寺悬案(4) ================================ 水落石出,大案告破。 十一站在鸡鸣寺的鼓楼上,看着载着魏澜的轿子,和护卫他的一干人等,穿过茂密的丛林,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下山去。 他只能目送他远去。 无声地跟他说再见。 这一次见面又是这样匆匆忙忙,朝堂时局多变,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也还能不能护他周全。 坐在轿里闭目养神的魏澜,忽然听到山中回荡着清越的笛声。 便掀开帘子,循声望去。 似乎是在身后的方向,那便是鸡鸣寺,应该是在鼓楼吧,矗立着一个人影。 也许是僧人。 这未曾听过的古调,并不是世间通俗的乐曲。 显得忧伤绵长。 百转千回。 不知道在诉说什么。 他放下了帘幕。 三花问:“这首曲子很好听,从来都没有听过,叫什么名字。” 十一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是笑着的,“是我们那的歌,名字叫《传奇》。”他轻声哼唱起来,“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走远……” 不久之后,他们也回到了东宫。 十一还是名义上在养伤的人,但私底下他仍关注鸡鸣寺刺杀一案的后续发展。 三花不明所以,问其缘由。 他便答,“黄道教肯定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大家愿意接受的答案罢了,未必代表真实。 “你怎么知道?”三花狐疑地问,“信奉黄道教的信众基本都是平民,他们怨恨像魏澜这样的高官奸臣,是一定的事情。” “是是是,但是像黄道教那一群乌合之众,怎么整理出这么一队强力的士兵来刺杀魏澜,这就说不通了。” “但你怎么解释,那些在山里发现的黄道教教徒活动痕迹。” “这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他们与鸡鸣寺刺杀一事有关。更何况这个证据还有可能是伪造的。” 三花吃了一惊,“伪造的证据,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伪造证据?而且你怎么知道那个证据是伪造的?” 根据十一从京兆府尹和杞国公那得到的消息,他只想说,谁敢?敢的人,能做这个事情的人,多了去了。 “三花,你不会忘记了,我之前曾经去黄道教执行过任务吧?” 他这样一说,三花才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这也是十一在影阁留名的大事之一,他一个人曾经单枪匹马闯进了黄道教的总坛,解决掉了黄道教的右使。” 第23章 但她想着想着,随即又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猜到似地询问:“你该不会是为了魏澜,所以杀了黄道教右使吧?” 十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随即又笑着打马虎眼,“这怎么会呢?这是任务需要,不小心被发现了,我只能把他给杀了呀。” 他尝试将话题转回原来的位置,“总之,我曾经乔装潜伏进入过黄道教,在那我还是有点人脉的,今天我出去一趟,去探听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意外地是,三花竟然接了一句:“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十一侧目看她,那不是在质疑她说这话的动机,而是:“你不守着太子了,我以为今晚你会待在他身边。”就像往日一样。 三花垂下眼眸,神色显得有些黯淡,“太子妃听说了太子在鸡鸣寺宠幸舞姬的事情,十分生气,砸了很多东西,现在也戒备着其他宫女接近太子,把我调开了。” 这件事情十一也略有耳闻,长庚太子不通情事,不分好坏,那个叫做阎婉的太子妃,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打他骂他,他也只会受着,但要是她招招手,他便会像小狗一样跑过去。 他不明白,那里面没有爱,只有嫉妒欲和虚荣心。 “……”十一便在心里叹气,“黄道教屡经官府围追堵截,很怕生人,你跟着我去,反而会引起别人的疑心。不如留在宫中,好好休息。你要是想做一些事情来转移一下注意力,就等下一次机会吧。” 三花也只好点点头。 十一正欲离开,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她一个人孤独的坐在桌子旁边,握着手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其实本性善良,根本就不适合做暗卫。如果不做暗卫,也许他的人生会大不一样吧。 也是这样的思考,他不免问出:“三花,你小的时候为什么也会被抓到黑窑里去啊?” 三花不知他问这一问题的缘由,抬起头,有些木然地说道:“我脸上有胎记,样子长得丑,家里人恐怕我以后嫁不出去,又没有那么多的米饭喂养我,就把我给卖了。” 十一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感觉她的确没有回头路,可前路又十分渺茫。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个样子,便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不再说什么。 是夜,十一来到胜业坊。 这里毗邻东市,是盛京城里最为热闹的几处地方之一,不仅遍布店铺,还有不少达官贵族,有宅邸设置在此地,带动着这一片的经济都飞黄腾达。 很多人对黄道教都有一种比较刻板的印象,以为他们的教徒只会聚集在那些穷困之地,比如说义宁坊或者昭行坊。 但实际上,它的教徒分布广泛,尤其是一些中级或者高级教徒,反而常常在一些富贵地区活动频繁。 十一找了一家酒楼蹲守,没多久就发现了他的目标。 等他悄无声息地跟随那人,至暗巷,再轻拍那一人的肩膀。 简直要把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马上把玉佩还给你!” 十一抢过他手中的玉佩一看,感觉成色也不怎么样嘛,随即丢回给他,“我才不是要你的玉佩,我找许漾,知道他在哪不?带我去找他。” 那人这才镇定下来,看到十一这张玩世不恭的笑脸,“你,你认识许大爷?” 十一掏了掏耳朵,“是啊,你就说十一来找他了,在醉仙楼的三楼雅间备好了好酒好菜等他,你快去通知。” 说完他非常上道地给了那厮一锭白银,那厮接了银子,咬了一口,果然欢天喜地地跑了。 普通人的快乐真是简单啊! 回到雅间坐着,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风流倜傥的许漾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十足的狂生样。 他原是一个落榜书生,考不上科举就自甘堕落,在妓院里厮混,为歌女弹曲作词,没多久被妓院给赶出来,后面不知道寻了什么途径进了黄道教里,竟然也混到一个等于小头目的官职当当。 说来也奇怪,他的样子竟然和十一在现世的好基友,十分相似,性格也大差无二。 而在这一世,两人同样有一种相见如故,一拍即合的感觉,要不是碍于十一身份特殊,或许早就和他花天酒地,相忘于江湖。 “陈十一,我就说,果然是你小子吧!”两人一见免不了搂搂抱抱,捶胸捶背。“最近去哪厮混了,这才想起你好哥哥我来!” 十一大骂他胡说八道,一口一个好弟弟地喊着,绝不肯让别人占自己一分便宜:“什么去哪厮混?我可是有正经工作的,要不是听说教中出了事儿,想找你打听一二,也不会贸然前来来。” 正抱着一只烤乳猪蹄大啃特啃的许漾,双眼一瞪,猪蹄也不吃了,猛的拍一下桌子,“这个狗日的朝廷,什么脏水都往我们黄道教身上泼。” 十一还忙着给他斟茶,“这么说,不是我们的人做的。” “怎么可能是我们的人做的,要是我们的人知道魏澜会去鸡鸣山,将山薅秃噜皮了,烧成灰也不可能放过魏澜的,刺杀又怎么可能会有失败一说。” 十一被他逗笑了,眼角带风,“你们说的倒是轻巧,魏澜身边那么多精兵强将,怕是你们还没有近他十米就被射杀了。” “怎可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许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怎么说的煞有其事,好似鸡鸣寺遇袭当日你真的在场?” 十一尬笑了一会儿,“怎么会呢?我若是在场,那还不得冲上去给魏澜一刀,毕竟就是他手下的官,强占了我家的田地,导致我流离失所,奔波至今。”说着一边擦汗,感谢自己没忘了当年,按照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所编的谎。 胆小心也不细的许漾,你就继续啃猪蹄,略过了这一个小的插曲。 十一倒是带着明显目的来的,问他教中信众广泛,难道对于黄道教被泼脏水这一事就没有半点看法吗?当时魏澜携其母去鸡鸣寺,也没有收到什么风声吗? 许漾便仰天长叹,“这有什么办法,自从教内右使无故亡故之后,教众在扩大规模和部署行动方面就大不如前,左使只会一个劲地埋头苦干,并不擅长搞刺杀。更不是用说教主,一心只关注上达天地,下通幽冥之事。” 十一心下闪过万千思绪,当年黄道教右使所负责部署的四次刺杀,最后一次非常接近于成功。 他当时放心不下魏澜,终于决定去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道教右使。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妙龄女子,不仅擅长谋略,还有一定的武功。 她当时怀疑刺杀失败,是有教中高层泄密,怀疑的目标也只有两个人——左使和教主,最后竟愤而得知,魏澜的势力早已渗透了黄道教。 两方争斗不休,是十一使暗器杀死了右使。 所以鸡鸣寺结案之时,他第一个不相信,虽然打着反魏澜的旗帜,但大半个黄道教基本已经在魏澜的掌控之下了,不可能发生连魏澜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刺杀活动。 保险起见,十一还是再三追问一番:“现在官府追查的紧,确定没有黄道教的兄弟涉入此事吗?我可是听说在鸡鸣山挖出了我们教中的不少信物。” 这又是一件许漾没听过的事,不由揽住了他的肩,殷勤问道:“陈十一啊,你现在是在哪里任职啊?怎么什么小道消息都有?鸡鸣山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我们黄道教的信物呢?” 十一眼见瞒不过,只好半真半假地说,“老实跟你说吧,兄弟,我现在的确混进了官府,所以有什么消息才能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但是至于是什么官职,你也别问,能保证教众安全的,我肯定是会尽量保证教众安全的。” 许漾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相信他,便大力赞赏起他的机智和能干来。 “我们的人要是能进入官府,改革这个腐朽的大雍王朝指日可待,说不定由下而上,篡位当个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十一赶紧捂住许漾的嘴巴,怕这个比他还更能放肆的人,夸下海口的话会被有心人听了去。 “可别瞎说了你,现在是跟你在谈正事,正经点。” 许漾这才坐好,认真地分析起来,“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我们信奉的是黄道教,尊奉的是黄道大仙,怎么可能会跑到鸡鸣寺的地盘搞刺杀呢?还能指望黄道大仙保佑我们不成?” 十一扑哧一笑,觉得他这话说的实在在理。 “可那些信物是真真切切被挖了出来,有没有可能教中出了叛徒。” 许漾摸着下巴思考道:“教中的那些信物如果亲眼见过并不难仿制,你要是硬说,有人把那东西偷了出去或者仿制出来,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突然一转弯,“但如果真的是我黄道教中人,这又怎么能叫叛徒呢?刺杀蛀国奸臣魏澜,是天下第一等的义事。” 第24章 “……”十一无力反驳,接着问下去。“如果真有这么样一个人,你觉得可能是谁?” 许漾长叹道,“以我对教中局势的观察,大家现在都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世道艰难,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弄那么大的阵仗对付魏澜呢?” 随即又感慨起,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可以魏澜那样的奸贼,在这样惊险的刺杀中,还能侥幸留存性命。 十一无端有些羞愧。 不才,正是在下。 他灵机一动,又想起一个问题,“许漾,你再仔细想一想,教中有没有人可能跟鸡鸣寺的人相熟?” 许漾坚定地摇摇头,“加入黄道教第一条宗旨,就是摒弃外教,这你都不记得了?肯定不可能有那种人的……” 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教中好像没有这样一个人,但是教外……”他刚巧知道这么样一个人。 “谁?” 其实也不足道哉,但十一坚持追问,许漾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就在这一两年里吧,出现了一个对穷人非常阔绰的富老太婆,她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能赐福解厄,为此还给教会捐了很多钱。我们几次见她,都听到他转佛珠的声音,还有在屋子里闻到寺庙里那种熏香……她可能就是信奉佛教,所以才拒绝加入我教吧。” 十一听得入迷,对这样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只觉得捉摸不住,“你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许漾摇摇头,“每次见她时都隔着珠帘,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也并没有告知我们她的真名。只不过因为第一次见她时,房间里放了一个很大的地藏菩萨,所以我们都叫她地藏夫人。” 十一一愣,地藏夫人…… 第17章 鸡鸣寺悬案(5) ================================ “走了!” 两个喝的有点微醉的人拥抱着告别。 因为今天晚上这一顿饭,是十一号称自己用了大半个月的俸禄请的。 临别前,许漾便从钱袋里拿了几两银子给他,十一正要拒绝,许漾就挡住了他的手,“好兄弟不说这一些,当时你怎么在青楼边上捡到我,给我一碗饭吃的,兄弟誓死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他咧嘴一笑。“再说你一个小官小户,能有多少油水,我现在可跟你不同,城南的脂粉大铺范阳夫人开的,知道不?她现在可罩着我。” 十一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你被她包养了呀?” 许漾不明白包养为何意,只感觉不是什么好词,即刻纠正到:“这怎么能叫包养呢?是我服侍她,她照顾我,互惠互利,互爱互助,懂不懂?” 十一没想到换了一个时代,自己的好朋友冥冥之中还是走上了相似的道路,不由得扶额。“行吧,你自己快乐就行。” “你呢?你有相好没有?” 十一笑道:“有呢,一朵高不可攀的白莲花,你满意不?” 许漾闻言,不满地扯着他,“那可不兴去追求,今天她看不上你,等到你飞黄腾达的时候,就轮到你看不上她了。” 十一笑笑,两人扶着肩膀出了酒楼。 迎面撞上外面的夜风,便有几分清醒了,对许漾道:“说真的,你若想飞黄腾达,当今的天子大腿,你抱已经嫌迟了。但东宫的那位迟早会登上帝位,不妨找找关系去巴结一下,日后说不定会有好处呢。” 许漾一时忘了当今太子是个痴傻的事实,只是觉得十一说的话很有道理,忙不迭地点点头,和他挥手再见。 十一在街上走了十来步,人就完全清醒过来,他难免想到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夜,雪满长街,他就这么想尝试着走向魏澜。 但现在一看,似乎不仅没有走近,反而越走越远了。 这实在是一个悖论。 两人其一的身份若是个普通人,恐怕也走不到这一个程度。可这一世他偏偏是一个权臣,而自己却是最见不得光的暗卫,还为他人所用。 十一孤单地走着,又愈发感慨起魏澜的处境来。 他了解他,又不了解他。 大概他真的是一个大坏蛋,所以天底下这么多的人骂他,恨他,要杀他。 只可惜他不懂政治和大义。 他只爱他。 但爱又有什么用呢?爱并不能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哪怕是一份慰藉。 想到这里,十一肆无忌惮地奔跑起来,从陆地到屋檐,从城东到城西,他像是一只努力要飞翔,但是永远逃不过挣脱的小鸟。 脑海里又回放起他早已淡忘的前世。 当年他还是一个服务生,初见白大佬,就勾着他的脖子,在走廊热吻。而白大佬竟然没有拒绝。 后面问白大佬,他是不是对每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都是如此。 白大佬眸色阴暗,但非常专注地看着他,“……从始至终,只有你……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是你了,认出来就找到了。找到了,就不会放手了。” 这像是恋爱时人所讲的话,不顾实际,不问真心。 所以前情场浪子的十一,自然不会相信。 相比这个解释,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是某个白月光的替身,所以白大佬才会对他一见钟情。 或者是他这个玩物出现的太是时候,才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中击中了白大佬。 是啊,那个时候的白大佬,虽然比他大十岁,但有颜又有钱,有名又有权,生活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惊喜。 大概又是有钱人的话术,白大佬竟然说,“有些东西当你拥有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和意义。但有些东西你一旦拥有,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你不会说是我吧?” “为什么不呢?”白大佬当时挑衅而又寡淡的笑容,十一至今还记得。 他,又想他了。 只身来到异世之后。 十一没有一天不想他。 尽管在世俗意义上来说,前世和今生并不能构成是同一个人。 可他就是确定,那具身体住着同一个灵魂。 魏澜就是白大佬。 这一世他的权势和财力,较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有那么多的人怕他,有求于他,也不知道他是否快乐? 那种超乎寻常的担心,那种冲破一切的思念,满到要溢出的爱情。让十一的情感再一次背叛了他的理智,又一次夜探太傅府。 只可惜从守卫规模来看。 魏澜不在。 他的心便有些空落落的。 十一叹了一口气,正准备飞回东宫去,忽然在经过一座佛堂时停住了脚。 佛堂?应该是魏老夫人所在。 他敏感地想到了今天晚上许漾提到的地藏夫人,就是那个这两年给黄道教捐了很多钱的富有老太婆。 挪身到屋檐上,掀开半片瓦,就看见佛堂里的亮光,还有还有那个站成一尊木头的白发老人。 她手中的佛珠转动。 伴随着她絮絮叨叨的低语。 “……外头的风雨吹不进你安睡的棺椁里,人间的唾沫也溅不到你名字上。倒是清静自在,令人羡慕。” “我却没有这么好运,寒冬腊月跟宗亲争田契,三伏酷暑跪在族长门前讨笔墨钱。十指冻疮摞着烫疤,换澜儿进学堂,中秀才……” 十一仔细分辨,猜测她大概是和魏澜父亲的牌位对话。 “本以为我可以安享晚年,到了阴间,也能得到列祖列宗的一声称赞,毕竟是我呕心沥血,苦心教导,将澜儿带入正道,引向光明坦途……” 她手中的念珠念珠忽地一顿,随即是幽幽的长叹。 “只可惜这世间的路啊,表面看是正的,走着走着……就斜了。斜进阴沟里,斜进刀丛里,斜进后世史笔如刀的唾沫星子里。如今他们骂他奸佞,骂他祸国,骂他该下十八层地狱……呵,地狱?世人皆知地藏救母,甘入地狱,诚然伟大。但一个母亲要救一个孩子,又哪里会怕业火焚身呢?” 说到声嘶力竭之处,魏老夫人呼吸骤然急促,又强行平复,然而仍是不甘,仍是幽怨:“我努力过,我争取过,我以为斩断荆棘,前头就是你要他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正道……” 她苍老一笑,笑声干涩如裂帛:“我能替他杀了一人,却杀不了他心里那头日渐长大的恶兽……” 说到此处,语气中无不心酸:“有时候我真怨你。怨你走得这样早,把这教导之责、这千斤重担,全撂在我这妇道人家的脊梁上。我算天算地,算不过人心欲壑;我拜佛求神,求不来浪子回头。” 随后又是长长久久的沉默,佛珠转动,魏老夫人又恢复成平日那个慈祥端庄的主母,唯有眼里的血丝泄露了什么。 “他日,魏家列祖列宗要是逼问我‘何以至此’——夫君,你得替我说句公道话罢。就说……”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早逍遥去了,哪还管得了人间这摊淤泥浑水。” 第25章 十一把她所说的话都听了进去,怀疑她大概率就是那个给黄道教资助了很多钱的地藏夫人。 黄道教。 鸡鸣寺刺杀。 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产生了关联,而看似关联紧密的事情,中间又出了分歧。 东宫和刺杀势力,都不约而同地知晓魏澜要前往鸡鸣寺,为什么是鸡鸣寺? 魏老夫人同时在黄道教和鸡鸣寺出现,难道只是巧合吗?还是她就是造就了巧合的那个人。 十一想到某种可能性,不由得额间冒汗。魏澜,他得去看看魏澜现在是什么情况,知不知道潜藏的危险在哪里? 便又折返回书房。 上辈子白大佬的母亲,也不喜欢他,不仅明里给他摆脸色看,暗里还找人来杀他。要不是白大佬安保措施到位,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这大概也是白大佬为什么囚禁他的重要原因)。 这两者,实在极为相似。 表面慈母,实则阴冷。 口口声声说的都是爱,指指尖尖又都是恨。 大概是有些走神,他一时不察,竟然在跃过不知哪个檐角的时候,惊动了铃铛。 “要完”两个字顿时挤满了十一的脑门,他现在身上有伤,可承受不住第二次箭雨了。 即刻麻溜地逃命,脱离太傅府的范围。 “小贼,哪里跑?” 竟有两道黑影,速度不慢地追赶上来。 于是,在盛京夜幕上,便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捕大战。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十一硬是从城西跑到城东,从城北跑到城南,连连绕了好几个大圈,才勉强甩掉其中一个人。 可还有一个跟屁虫,黏人精,怎么甩都甩不掉,还在身后不断用言语激将他。 “你现在停下来,我给你留一个全尸!” 十一才懒得跟他说话,一个劲地飞跑。 他于是又说。 “你属狗的呀,这么会跑!” 戴着一张狐狸面具的十一,这才顶回一句:“你也不遑多让啊!” 追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都有一些力竭。身后人便在后面劝: “再这样跑下去,就要到天亮了!还能逃到哪里去?不如趁早放弃,以免暴毙而亡。” 十一虽然跑得鲜血渗出,但口头上绝不落下风:“你倒像是个短命鬼!” “呸!我就不信,等你被我抓住了,还这么牙尖嘴利!” “那就等你抓住我再说。” 又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后面那个人果然受不住先停下来,十一也有些跑不动了,两人各占据个檐角对立。 “你别跑了!” “那你也别追了!” 两个人摁着膝盖喘气,骂架的样子真像小学生。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轻功这么好?我在轻功上还从来没有输过给任何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你也没告诉我你是谁啊?” 对面似乎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声音清朗。 “那好,我告诉你,我是魏澜手下四大暗司中的琴,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十一瞬间就想到了琴棋书画四个字,“你叫琴,你弹琴很好?” 琴故作谦虚地说,“还不错,我会用琴弦杀人,厉害吧?” “呵,不过如此。”十一冷笑着,就要走。 琴立马大喊:“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也没说要告诉你啊?”十一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后面的琴立马不依不饶地大叫:“你耍赖!” 他脸上十分委屈,“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怎么就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还放了你,等下回去也不知道怎么跟棋姐姐交代。” 十一轻哼一声,“你什么时候放过我了,分明是追不上我。” “你!”琴说不过他,只好胡乱地骂他,比如“胜之不武”,一些完全不沾边的成语。 十一眼看天边出现紫蓝,是要亮的征兆,也不想再跟他拖延下去,便恶狠狠地威胁道:“不准再跟着我了,要不然我就杀了你。” 琴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反应过来后又上前两步,“我不相信你有那个能力,要不我们比比?” 十一不屑道:“你这种家养的花,哪里比得上我这种经过腥风血雨的。要不是你是魏澜的人,我一定杀了你。” 琴听不明白他话语里的妒忌,只能拖一刻是一刻,等棋姐姐追上来,就立马合力将十一拿下。 “你不是来刺杀太傅的?” “自然不是,我只是来看他好不好的。” 说着,十一忍不住有些羡慕地看着琴,“他怎么会看上你这样一个办事不靠谱的家伙?他要是遇上的是我,那受宠的,用琴这个名字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琴终于回过味来,听明白了,狐狸脸是要跟他争主人的青睐这件事,一时气得满脸通红:“你个见不得光的家伙,还想得到太傅的重用!” 十一直接对他竖了个中指,“见不得光又怎么样?这叫做暗恋的情趣,暗中的守护,你懂个屁!”随即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等到棋再追过来,只看到一脸错愕的琴。 人呢?自然是跑了。 怎么会放着他跑呢?办事不力,肯定要得太傅的惩罚。 琴还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他尝试跟棋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个小贼他好像暗恋太傅?” 棋先是一愣,然后气得无话可说:“这种荒唐言你也敢信?”交到太傅面前,怕不是会被砍了脑袋。 琴顿时就觉得脖间一阵发凉,缩下脑袋,便不再讨论这件事了。 只是那个被他侥幸逃掉的狐狸脸,真是越想越可恶! 与此同时,深夜外出的魏澜回到了太傅府,得知了母亲又一次在佛堂念经到天明。 他神态平和地洗净了手,过去请安。 ……自然也是有些事情要相商。 “母亲……” 魏老夫人回应的声音极为的轻微,“嗯。” 魏澜便静候了一会,等母亲念完了一遍《地藏经》,他才缓缓开口道: “鸡鸣寺的主持百丈禅师,两日前病故了。” 魏老夫人的手一抖,脸上泛起很轻微的但破碎的波澜。 魏澜端着左手,继续说下去:“据说他死相极为凄惨,七窍……流血,好像是这样吧,他死之前不停地念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知是何意?” 魏老夫人睁开浑浊的眼眸,两人之间的那一种疏远陌生真不像是母子,反倒是互相纠缠怨恨千年万年的仇敌。 “澜儿,你想问什么?”这时,她的声音已经不能自持,流露出谎言要被拆穿的惶恐和无助。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乍亮,将亮未亮,未知晨昏,身处阴影中的魏澜,显现出一种模糊阴暗的感觉,像是从深渊爬上来的厉鬼。 他开口,森然: “听说释迦摩尼教,有一种名为金银粉的颜料,最能彰显佛寺的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用在佛相上,也可以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但……很少人知道,这种颜料一旦遇上眼泪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中毒者呕吐不止,五脏六腑溃烂,医者查不出病因,几日内就会暴毙。所以它又叫做、菩提心……” “你、你都知道了……” 魏老夫人的脸色愈加难看,仿佛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事物。 恶鬼,无数的恶鬼正在从地狱的深渊里爬出来,爬到她的脚边,拽住她的手。 魏澜没有回答她。 但天慢慢黑了。 这一夜过后,魏府众人便得知老夫人莫名地突发恶疾,中风瘫痪。 从此,一蹶不振,卧床不起。 第18章 鸡鸣寺悬案(6) ================================ 嘻,暗恋的情趣,守护的滋味。 这话其实也不完全是十一说出来诓骗琴的,更像是一种示威,或者表明心志。 最好魏澜听了心动,以后别叫这么多人用箭射他,就行。 只不过依照十一对魏澜的了解,绝无此种可能。那还不如当做挑衅呢。 十一正想着,心情愉悦地回到了东宫,打算处理一下渗血的伤口。 就看见三花已经在他房间里等他了,脸色一片苍白。 十一预感到有大事发生,便迟疑地问她:“怎么了?” 她交出一张纸,但颤抖的双唇已经先一步说出了纸上的内容:“陛下对我们在东宫的表现不满意,阁主要我们撤出东宫,去北戎执行任务。” 十一心头一震,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抬头便看见三花脸上满布的绝望,像是阴沉的月亮。 一种被人随意评判和蹂躏的痛苦,和不甘被评判,不甘被蹂躏的愤怒同时涌上十一的心头。 他人生中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但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之后,在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又将所有情绪按捺下来。 第26章 “我知道了。”他能说出来的就是这四个字而已。 “你接受?”三花一下子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这还是那个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的十一吗?又或许她心底隐隐约约期待着他的反叛。 但他终归没有。 十一叹息一声,“不然呢,我们身中牵线虫的毒药,每个月都要定期服药,要是违背影阁的命令,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分析下去,其实是为了缓解三花心中的不安:“再说违抗,我们拿什么违抗?命吗?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影阁安排给我们的,一旦事发,东宫也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既然他们不愿意我们待在太子身边,现在也只好离开了。” 三花显然放心不下长庚太子,“我们走了之后,太子殿下怎么办?”她已经为他预想了许多的危险,来自于皇子争嫡的危险,那陪在他身边的太子妃并不是真心爱他,还有其他的在暗处数不清的危险。 可十一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我们只能走。” 三花一时心如死灰。她知道以自己一介暗卫的身份,始终是不可能护太子周全的,木然抬头问十一:“你说你会扶持太子上位,这话可有几分真心。” 十一心里也几多忐忑,但此下也只好硬着头皮承诺:“在我的故事里,长庚太子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大雍皇帝。” 三花泪珠般的眼泪忽然落下来,她能相信他吗?她只能相信他,太子殿下会没事的,无论他在与否,太子殿下都会没事的。 命运的棋局已经如此摆设。 此去北戎,凶险万分,解药也只准备了两个月的份,意思是一旦任务失败,便不用再回来了。这无疑是要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至于为什么陛下对他们失望,一定要他们死为止,只因为暗卫的生命微不足道,所以随时可以葬送。 十一很痛苦,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如果他把他自己当做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话,从始至终他都会觉得很辛苦。 他扬起一抹勉强的微笑,对三花说:“这个时候还是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比较好。” “……什么叫机器人?” “机器人就是用木件金属以及其他的工具堆积出来的一个东西,样子像人,但没有人的心跳,没有血液。不会感觉到痛,更不会受伤。” 三花思索一番,惨然笑道:“那就做机器人吧。” 次日,三花被叫到丽正殿。 太子妃阎婉抱着一只西施犬,慵懒地坐在卧榻之上。 “听说你和殿下私交过甚?” 亲自放出这个消息的三花,跪在榻下,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奴婢不敢。” “抬起头来看看,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这个狐媚子究竟长什么样子?勾引太子心魂。” 便有两个宫女压着三花的肩膀逼她抬头,露出她脸上鲜明的红色胎记来。 太子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难看碍眼。“你生得如此丑陋,也只有蠢脑袋的太子喜欢你,毕竟他就是喜欢那些样子古怪的木雕。” 三花知道她所说的是事实,今天这一遭也全是她和十一为了假死铺垫的前戏,但心里还是十分难过,流出了眼泪,也不免带了许多真心。 太子妃便有些嫌恶地瞪她,“哭,你哭什么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了你。待会儿是不是又要娇滴滴地跟太子殿下告状了?” “奴婢不敢。”三花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只是个木头人,不会苦笑,不会痛,只会说这么一句重复的,没有任何感情的话。 太子妃却看她面目可憎,怀中的西施犬,也似乎是感应到主人情绪,四脚站着,头仰着汪叫了一声,倒把太子妃逗欢喜了。摸着它的狗头道:“是我家吉祥不喜欢你,那便留你不得了。” 随后三花便被人带了下去。 三花的命已经留不得了。 可太子妃吩咐了,在她死之前,还要找几个男人糟蹋她,凌辱她,这样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三花没敢泄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便在押送过程中,趁他们不注意,跳池塘自尽了。 夏天,夏天是荷花的季节。 荷花从淤泥里长出来,可它自身却丝毫不受淤泥的影响。亭亭玉立的长在清水之上,对着太阳,展示着娇媚,散发着芬芳。 三花和它不同。 她是淤泥,而不是荷花。可她也会想起,那天在鸡鸣寺的夜晚,月光之下,荷花丛中。 长庚太子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他可以做她的家吧。 眼泪便混合进水里。 远离了天日,远离了头顶上的荷花,藕茎和枯萎的叶柄要织成一张绿色的天罗地网,而三花屏住呼吸,任由它们缠绕自己…… 于是,长庚太子回来之时。 只看到一具僵硬发白的尸体。她的衣服湿透了,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冷。黑色的发丝凌乱拂在脸上,她竟不觉得痒。 三花就这么乖乖地躺着,闭上眼睛。 太子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裹着,一边手足无措的问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她经过池塘时,不经意落水了……” 跪在地下的宫婢都如实地回答。 可是无论太子再傻,也看得到三花脸上的巴掌印,还有她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勒痕淤青。 所有人都不肯跟他说实话。 他便只留高公公一个人询问,红着眼睛,泣不成声:“花花到底是怎么死的?谁害的她?你告诉我。” 高公公一脸为难,不肯说。 长庚太子没有法子,只好发泄似的说:“要是不说,我就去找刑部的大人,大理寺卿的官,请他们来调查此事。” 东宫发生这样的事情,还要闹大到朝廷上去,岂不是给别人攻击自己的理由吗? 高公公便走上前劝道,“太子殿下,我的小祖宗唉,此事万万不可。” “那你就告诉我,花花是怎么死的?” 高公公无可奈何,只好说:“是太子妃把她召过去,因为你和这个小宫女走得太近了。” 长庚太子先是一愣,终于慢慢反应过来,是自己喜欢的人害死了自己喜欢的人。 泪水一下子止不住,他扑在三花身上嚎嚎大哭。 这幅场景,终究是刺激到了他的记忆深处,他也曾趴在过某个女人的身体上痛哭流涕,人人都恭维他太子的权势,可他也有留不住的人。 为什么?上天总是要没收那些爱他的人。 高公公在劝他不必伤心,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伤心,养了的金鱼可以再换,伺候的宫女亦是同样的道理。 长庚太子呆呆地回望,“一样吗?不一样。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 他再看三花一眼,某张面容竟然和她重合,一时心痛得昏厥过去。 高公公大喊御医,便趁着这个时候,将三花的尸体吩咐人抬了下去。 等丢到了乱葬岗,十一再将她解救出来,一场假死的戏码便如是地完成。 三花顾不上自己所受的欺负,醒来后问的第一件事情是:“太子怎么样?他没事吧?” 乱葬岗只有枯树,还有几只乌鸦。 十一感叹这个景色的衰微,道:“你是希望他对你的死无动于衷?还是有动于衷?”而后还是将具体的详情告诉了她。 三花闻言怔然,默默无语。 她问,“你要以假死脱身吗?” “当然,我本来就受了重伤,假死下线太正常了。” 三花计较的却不是这个:“我走之后你也走了,太子身边可依靠的人就更少了,他心地那样单纯善良,怎么能承受得起这一份打击?” 十一也望着树丫上的缺月叹气,“可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也只得死。 三花便把自己想说的话都交由十一去对太子说。 “殿下,臣身体不适,不能再护你了。” 面容憔悴的刚刚太子便执意握着床上十一的手,泣不成声,泪水涟涟,“不,十一你不能走,我不要你走!三花也走了,你们都丢下我,留我一个人。” 卧床不起的十一,就看到房梁上的三花暗自神伤。 真是两处相思各不知。 他呕了一口鲜血在锦帕上,像是临行的慈母对游子密密地交代道:“殿下,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还有高公公,裴侍读,杞国公,他们会守在你的身边,日后还有整个大雍的人民会站在你的身后。可不兴你这样子哭鼻子,你要坚强起来……” 讲到这里,十一有一些忘词,实际上是他的逻辑不通,对于长庚太子来说,坚强起来又有什么用?顶多也就是当上皇帝,可位高权重,位及人君,就真的幸福吗? 所以他说:“爱你的人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他们一定在天上的某处地方一直看着你,所以你要好好地吃饭,睡觉,开心自在……” 秘药的时间一到。 十一眼前就开始一片模糊,先是已经看不清长庚太子了,最后连他带有哭声的呼唤也听不到了,便陷入黑甜的梦乡里去。 第27章 直至通红眼眶的三花,将他叫醒。“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是我们亲手杀死了长庚太子依恋的两个人。我们是杀人凶手。” 对于他们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暗卫,手染血腥只是常事,怎么会被愧疚感俘获了心灵。 十一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两个人站起来,是两道黑色的影子,隐入黑夜里便看不见了。 七月,是黑色的七月 东宫连连传出下人无端暴毙的消息,太子也因此病了。 堂上纷纷议论,太子的心肠过分柔软,不适合当储君。 但没多久,天降横祸。 冀王在西郊狩猎的时候,马儿受惊,控制不住,竟然从马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救治无效死了。 朝野为之动荡。 杞国公连夜找裴均进府夜谈。 “执中,你认为是谁下的手?” 他们也猜测过是永穆帝,至少东宫宫女和侍卫无预兆地死亡,就是皇上发现他们有和魏澜联合的图谋,而给他们下的警示书。 裴均判断道:“应该是魏澜的手笔,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鸡鸣寺刺杀一案,不可能这么匆匆了结。或许他已经查出了装备精良的刺客,是来自冀王的部下……” 尽管他这么说着,不由得还是有一些胆寒,“那可是皇子啊,如果不是意外,他真的有心设计,皇上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杞国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中也闪过几丝忌惮,“现在和魏澜联合是死,不和魏澜联合,同样是死,他们给老夫出了好一道难题啊。” 裴均点点头,“冀王这次牵扯甚大,陛下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魏澜。”后面君臣之间会爆发什么样的战争,实在是难以想象?关键是他们的立场。 “一旦在此时,背弃魏澜。后面就绝不可能获得他的助力,你和我都应该好好地想一想。” 杞国公少见的表现出迟疑,一时讨论不出结果,他又转而问到长庚太子的情况来。 裴均便脸色难看地摇摇头,“从那两个宫人死了之后,太子多有不振,甚至连太子妃的宫殿也去得少了,只是锁在房间里,雕木雕,织草蚱蜢。” 杞国公也跟着感叹,“庚儿重情重义这一点倒是随了他母后,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裴均还多一份惋惜,这个侍卫陈十一不仅和杨真长得极为相似,而且愿意为太子舍生忘死,倒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眼看着就要病愈,结果竟突然死了。 宛如,经历好友之二死。 的确勾动了他心中的一些惆怅。 这边深夜,宫中太极殿。 永穆帝也召见了魏澜魏太傅,他脸上看不出儿子意外死亡的痛苦表情,只是有一些阴沉。 魏太傅在台阶下面站着,并不拘谨,反而整理着衣袖,拍去灰尘,十分从容。 永穆帝的目光便愈发阴鸷。 “冀王身亡,举国哀痛,太傅却如此悠哉,是为何故?” 魏澜便悠然答道:“天灾人祸,不可预料。正如臣在鸡鸣寺遇刺一案,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发生得如此突兀,结束得如此仓促,情绪也来不及生。” 暗里交锋。已是数个来回。 永穆帝气极反笑,“太傅说得有理。想是刺不到身上的剑,旁人又怎么会知道多痛?” 魏澜微一挑眉,并没有看出永穆帝有多痛心疾首,“陛下圣明,冀王虽然英年早逝,但陛下不还有两个皇子吗?” 永穆帝的右拳骤然握紧,然后再随着面部表情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是啊,我记得太傅膝下只有一个麟儿,可得多加爱护,不要像朕这样,尝遍锥心之痛。” 魏澜合手行礼,“多谢陛下关心。” 君臣叙毕。 魏澜离开圣殿,那萧瑟疏离的背影,暗示了这些年,互相扶持的君臣的相离。 四司中的书,服侍在魏澜身边,交代了琴棋办事不力的处罚结果。 又有些担忧地询问:“太傅此举无疑将君臣矛盾暴露在台面上,是否过分危险?” 魏澜摆摆手,“他们的动作太多,已经让我感觉到十分地厌倦。” 抬头间,见夏夜月明星稀。 表面凉爽,但秋风已暗藏。 第19章 塞外风光(1) ============================== 一夜旖旎。 银狐歌舞团的班主阿胡拉,正在三楼的大客房里,搂着舞姬旋娘酣睡。 就有不识相的粗使行人,在外面敲门喊班主。 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阳光正好,可阿胡拉还觉得早,动了动嘴巴模糊地回了一句,“怎么了?”不是着火失窃杀人的大事,最好别叫他。 随即听到门外犹犹豫豫的声音:“班主,前来应征临时乐师的人齐了,苏郎请你去一趟。” 苏郎是他们歌舞团的首席乐师,近来却因为身体不适屡屡告假,因为不多时他们即将离开盛京,去参加北戎一年一度的“龙祠大会”,为了保险起见,特在盛京招聘临时乐师一名。 班主把这一事情在脑袋里回想了一遍,很随便地挥手给了一句:“此事,苏郎自己做主就可以了,何必叫我。” 门外的粗使行人,摸不准班主的意思,还是很谨慎地答了一句:“还是要听班主吩咐的,苏郎也说要过一过班主的眼才安心。” 睡在床上的阿胡拉班主,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甘地睁开了双眼,骂骂咧咧地道:“小事也好,大事也罢,这个团真是一刻没我都不行。” 趴在胸前的美娇娘,也只好皱着眉,起身打了个呵欠,去床脚找来衣服给班主穿上。 时不时说上几句好听的话,哄男人开心。 阿胡拉班主又亲了旋娘好几口,问她要不要同去。 旋娘却只是像猫一样伸着懒腰,打着呵欠,揉了揉眼睛道:“我想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们挑吧。”说着,已经背过身去睡了,金色的肚兜闪闪发光。 阿胡拉班主都要走了,忍不住转头啐她一口道:“到时候挑了个你不喜欢的,你可别又要来跟我闹。” 他下了楼,二楼又有账房先生问他关于账目的事情,边吃早餐,边解决了问题。 来到一楼时,选拔已经结束了,只看见乐师苏郎和一个陌生的青年相谈甚欢。 那青年眼角带笑,满脸是经世俗折磨的爽朗轻松,站在病痛缠身的苏郎身边,像是一个冬天遇见一个春天。 阿胡拉心下便有了几分思量,慢步走过来问:“这就是你挑中的那个人。” 苏郎闻言,收敛笑意,回过身答道:“是,班主。他叫十一,羌笛琵琶都演奏得不错,只有羯鼓算不上精通,不过我看他音乐天分极高,还会作曲,加以指导,想必很快就能上手。” “是吗?他做的曲苏郎你也喜欢?” 阿胡拉班主将那个名叫十一的小青年,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怎么看这个稚气少年也担不起这么高的评价。 恰巧舞姬旋娘梳洗罢,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金丝花衣,轻摇着扇子,如弱风拂柳一样靠在栏上,目光探过来: “是吗?一个会做曲的小家伙,那我可得见识一下了。” 十一答道:“也不算会作曲,只是侥幸读过几本冷门的乐谱,里面有不少好曲子。” 大家便请他表演出来。 他也就不推脱,拿来琵琶试音,不一会曲调各异的乐曲就自他手中流出,有激昂高亢,有甜美欢快,有动感跳脱,不一而足。 喜欢新奇的旋娘,喜欢的紧了,开始的时候眯着眼听,后面竟出神地走下楼梯来,对着他拍起掌来,并且每一首曲子都要问一下名字。 来自异时空,脑子就是一个曲库的十一自然是从答如流:“这是《甜蜜蜜》”“这是《热情的沙漠》”“这是《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苏郎还忙着帮他补充,“小十一不仅擅长这些快节奏的曲调,悠扬抒情的小曲他同样弹得很好。” 阿胡拉班主倒是不关心那一些,他们这个团还是比较适合热烈一点的舞曲,便又询问起十一的来历,曾经在那些地方表演过。 旋娘拉着十一的手,还想听他弹箜篌,苏郎只好接话道:“十一是经由醉仙楼老板推荐过来的,他父亲是是一位流浪乐人,走南闯北,在不少酒家拉过曲,十一自幼耳濡目染,接触了很多有趣的音乐,现在父亲老了,他和姐姐就独自出来谋生。” 十一这时再把三花带上,介绍自己的姐姐虽然不通音律,但是擅长口技腹语,留在团里也能做一些力气活。 三花这个姐姐相比弟弟,相貌更加普通,且脸上有明显的胎记,表情也有些木讷,似乎是很难干这一类逗人快乐的工作。 结果当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竟然真的在有些僵硬的状态下,注意模仿了各个人说话的声音。 第28章 “这就是你挑中的那个人。” “是,班主。他叫十一。”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唤作《甜蜜蜜》。” 从阿胡拉班主到乐师苏郎,无不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女童竟然有这样了不起的本事。便没有了更多的顾忌,打算将他们两个都收入门下,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在大型歌舞团表演的经历,工钱水平仍是最低等。 好在十一和三花并不在意,他们只要找一个能包吃包住的工作就行,工钱这回事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有自然更好,没有,也便当积累积累经验,增长增长见识了。 晚饭时间,歌舞团的人坐满了大厅,茶余饭后便谈起后两月的行程了。 “你们要去北戎,这太好了,我和我姐姐还没有去过北戎。” 十一拊掌笑道,他和三花看似不经意对了一个眼神,惊喜并没有从他们眼里出现,只有了然于胸的阴谋得逞。 他们这两个暗卫离开了皇宫,即将前往北戎,而歌舞团成员就是他们这次出行最好的身份掩饰。 不过……班主阿胡拉和旋娘等团队核心成员脸上却没有过多的欣喜和向往之情,反而显得有些忧虑。 “只怕这一路上不会太平静。”阿胡拉说。 他们此去前往北戎,倒不是一定要走官道,只是官道安全,标识清楚,便于补给,不管是独行,还是与商队结伴,官道都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冀王一朝身死,不仅是他母妃骆贵妃哭得死去活来,他远在边关的舅舅骆泰骆大将军也坐不住了,北戎军兵临城下,骆将军却称自己因外甥之死郁结于内,阵前几番呕血晕倒,永穆帝送了数名御医过去,他也只说感谢陛下恩情,恳请陛下彻查冀王暴毙一事,誓要为四皇子讨要个公道。 永穆帝能不能彻查清楚冀王意外身死之事不好说,但边关倒是连连失守,整个八月全都是北戎军告捷我方兵败的消息,举朝动荡,人心不安。 太傅魏澜于此时提出要临阵换帅,更是将局势推向不可收拾的一面。 令人意外的是,几番讨论后,永穆帝竟然同意了这个建议。 只是要求魏太傅亲自前往北戎议和,等稳定边防后,再扶持其举荐的新将。 阿胡拉班主对着团里不知内情的人分析道:“所以我们北上,不仅有概率遇到两军交战,南逃的难民,还有太傅亲军出征,走官道,走小道都不安全,可时间又偏偏这么赶……”说着说着,他又发起愁来,饮下杯酒。 团员们也议论纷纷,尤其是大雍子民对此反应颇大,一方面他们气愤雍军的无能,打不过北戎军,更气愤永穆帝竟然派出魏澜这个主和派去谈判,无疑是肉包子打狗,只有亏本的份。 “这厮前段时间在鸡鸣寺遭了刺杀,此去卖国,想来要杀他的人只多不少。我们要是拣官道走,得避他远一些,不然殃及我们就完蛋了。” 账房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小道消息,也嘀咕着在团员们中讲开来。 他们自然是不会注意到先前痛快喝酒的十一,脸上闪过一抹黯然,三花留心到了,便轻碰他的肩膀,低声道:“他手下高手众多,应该不会出事的。” 十一点点头,没有沿着这个话头继续说。 他抬头看向欢歌热舞的银狐歌舞团众人,虽然他来到这里的时间尚短,认识的人也不多,但很难不融入这种纯粹祥和畅快的气氛。 可加入进去,又有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坐在这里都是普通人,有来自北戎,也有来自南疆,还有大雍人。有历经沧桑的老人,也有身强力壮的汉子,有身姿婀娜的美女,也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杂役,大家经历不同,但聚在这里,就是朋友,就一起喝酒吃饭。 这种互不争斗的人际关系,比起阴暗潮湿的影阁,尔虞我诈的皇宫和朝堂,不知好上哪里去了,可对于常年在刀尖舔血的十一和三花,他们看着这样的热闹,就像是在看滑稽戏,稍一不留神,就现得格格不入的僵硬。 十一便对三花说:“要是有朝一日我们不做暗卫了,加入这样一个歌舞团,当一个闲散混日子的人,也是十分不错。” 三花扫视一圈的眼神,仍是显得十分戒备,清醒:“有朝一日?是哪一日?影阁这次只给了一个月的解药,我们有没有命回来尚未可知。” 十一凝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你这人坏就坏在不解风情。” 三花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本来就如此。” 本来就如此吗?十一想她对长庚太子至少是有一点不同的,从开始到结尾,只是她这颗枯萎的花,现在供给不了更多的营养给太子了,她就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去活。 那自己呢?十一不免想起魏澜来。 他还能给他什么呢? 银狐歌舞团出发去北戎的时间,较魏澜的部队要早几天。 离开盛京前夜,十一躺在床上睡不着,又寻思去看一眼魏澜,便飞身出窗,成为暗夜里的一阵风。 月光下,行走在盛京长街的屋檐上,远远地看着魏澜的亲兵护卫的那一顶轿子。 他知道,魏澜就在里面。 他在屋檐上走一步,魏澜的轿子就在长街上前进一尺。 这不是十一第一次做这种的事情,跟随在魏澜左右,沿着他的脚步前进。 好似小儿女过家家一般的游戏。 在受训成为暗卫的期间,如果有机会能来他的身边,十一就会这样远远地跟随他,看着他。这样也会让自己的心非常非常地安静。 一步,一尺。 再一步,又一尺。 …… 走到路的尽头。 他看见了守在太傅府府顶的四司之一的“琴”,那个年纪与他相仿的蓝衣少年。 琴也看到了他。 但没有声张,因为琴的第一反应是抓住他。 十一也就只能逃。 “又是你!”后面的琴咬牙切齿地追赶。 “哈哈,是我,是我,还是我。”十一这条伤好了的小狗却跑得飞快,说话甚至还有几分挑衅的滋味。 “你还敢来太傅府!” “我为什么不敢来?你还能抓到我不成?” 琴听后气极,“你还敢说,上次因为没抓到你,我挨了好一顿罚!” 十一听后丝毫不同情,甚至还略带遗憾道:“那你今天晚上也得小心了。” 琴没反应过来:“小心什么?” “小心你要挨第二顿罚了啊!哈哈~” “你!”这次,琴是满装备上战场,他也许追不上十一,可声音可以。便祭出本命琴“獠牙”,指尖划过,音波化刃,射向十一。 前跑的十一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危险,灵活地一个翻身避开。 “真要打是吧?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他用乐器,十一也用乐器。而且是穿透力更强的笛子。 笛声激荡着琴声,像是两柄绝世的神兵利器碰撞在一起,铿锵作响,几十个回合后,曲调愈发激烈,只是破碎不成音的曲子,倒是随着两人对彼此乐器表达的探索,而趋向于一种无言的默契。 琴和十一不像是真的打了一架,反倒是在盛京上空合奏了一曲。 高山流水。 不知不觉,琴声攻击性减弱,十一也干脆放下笛子。 和对面的琴,各据一个檐角,相对而立。 琴蓦地一愣,刚要动作就听十一高声道: “我不是来刺杀魏澜的,所以我们两个、为什么非得是敌人不可呢?” 琴一时迟疑:“你说不是就不是?”上次这个狐狸男还说他爱慕魏太傅呢,他如实告诉棋后,被棋好一顿数落。可不能再着了他的道了。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说的是真的。你好好保重……也叫魏澜好好保重,此去北戎危机重重,你务必要护好他,一切无扰,千万珍重。” 即将云破月出。 十一也觉得自己玩够了,趁着这个空隙,留下最后几句话,便飞离了琴的攻击范畴。 “喂!什么意思啊你?” 可空中哪里还有十一的踪迹。 被留在原地的琴,只感觉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努力了。 真是个怪人。 第20章 塞外风光(2) ============================== 银狐歌舞团最后还是选择与一只商队结伴而行。 驼铃叮当叮当响,在他身上装满了北戎人所喜欢的货物,包括铁器、铜器、陶器、金银器、丝织品,还有谷物、酒、米,大雍常见的食物等。 而大雍人喜欢什么呢?他们喜欢自己怎么培育也养不出来的好马和健硕的士兵。 还有金灿灿的菊花和桂花,很快就要开了,可惜远行的人连中秋都赶不上,更不用提赏花了。 十一想喝桂花酿,想吃大闸蟹,便苦大仇深地开始吟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29章 三花听他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不明白他所说的婵娟为何意? 十一只好指着天空中并不存在的月亮跟她解释,“天上美丽的月亮,不正如女子美丽的姿态吗,不远万里,共赏一轮明月,这么高远的意境,你竟然get不到吗?” 三花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简直不知所谓,又想到他脑子里总是有层出不穷的古怪乐曲,古怪诗句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似乎都在印证十一像是他所说的,来自于异世界。 但她还是不信,不相信没有见过的东西,不相信无法证明的东西。 十一这一次也没有再多做解释,叹气道:“也许异世界并不存在,真的是我自己在说胡话吧。” 带着这样淡淡的乡愁,他们离开了盛京。 从盛京到两国天然分界线——阴山,足足有千里之远,更不用提他们度过阴山之后,还需要穿过大半个戈壁,进入北戎腹地。 光想想这个距离就已经觉得遥不可及了。但在路途过程中,人还是得不停地往前走,平原高地荒地长河,这些景物,总是交错出现,给人以一种萧瑟荒凉,远离尘世之感。 这也是自然,不光是自然景物有所变化,包括人文景象也在随之变迁。 盛京那样的大城,好像一个巨大的幻影泡沫,表面看不出贫困,也看不出悲哀。 可来到了边塞地区,才知道天灾人祸对于人的摧残,许多小镇也失去了活力,矗立在荒无人烟的地区,也仅仅是活着罢了。更不用提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兵,以及那些诚惶诚恐的流民了。 阿胡拉班主道:“看来大雍战败的消息是已经传遍了,这口被抽掉的气,也只有谈和之后,休养生息,才有恢复的可能性。” 总之是不适合表演。 而且团里的北戎人或者有一张近似北戎人的面孔,往往会遭到敌视和排挤,在官兵搜查的时候,尤其容易成为引发冲突的导火索。 离开了云阳、上郡、西河,到了朔方和五原,又如何呢? 这里北戎人的面孔显然多得多了,还有一些大雍和北戎人结合所生的混血儿,更是粗看之下,看不出端倪,仔细盘问才知底细。 这种地区反而热闹得多,商业贸易发达,并不受两军交战的影响。 十一所在的歌舞团,在此搭台子表演,捧场的人也很多,虽然他们给的赏钱远不如盛京人大方。好在热情好客,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有趣,拼了命似的鼓掌。 歌舞团的成员也就一扫前面遇冷的低迷,卖力地表演至宵禁前,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客栈歇脚。 阿胡拉班主拿出今晚大半的赏钱,请众人喝酒吃肉,还招呼道:“你们雍人说的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后面下雪了,路可不好走哟,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且珍惜这一刻的快活。” 团员们便吹捧他的大方。 跳舞跳的一身香汗淋漓的旋娘,也过来豪饮了一大杯:“可不用替班主省钱,等我们到了北戎,参加了龙祠大会,有的是赏钱。” 大家也就心胸开阔,热热闹闹地开始喝酒,胡说海语起来。 在场的哪个不是南来北往,南征北战的汉子,几杯酒下肚,嘴就跟开了瓢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说,不管是男女情事,还是街头传闻,连国家军政也敢信誓旦旦地议论上几句。 十一听他们东一句西一句,高一句低一句的话,听多了也觉得乏味,便拿着酒和干枣,听阿胡拉班主说他年轻时游历的见闻。 除去那些吹牛皮性质的假大空的话,关于各地的风土人情,历史渊源还是值得一听的。 比如他讲到此地竟然是大禹治水时期,洪水退去后,阴山南麓浮现出五片高起的塬地,分别叫龙游原、乞地千原、青岭原、可岚贞原、横槽原,由此得名“五原”。 先前经过的高奴,有一种可燃烧的水,颇为稀奇。另外就是,看似不起眼的小镇,先前竟然巧合之下也曾成为一国的首都,只不过后来王朝灭亡,便逐步走向衰落,也就不为人所知了。 三花撑着半张脸,听他讲话,油灯晃啊晃啊晃,不久之后便有了睡意。倒是喝了酒的十一十分精神。 她打了一个哈欠,百无聊赖道:“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喝酒?” “我这不是从众吗?”十一乐呵呵地说。 三花心有不快,便问道:“这个时候也就不担心你家的那位了?” 她说的自然是魏澜。 十一果然也对这个名字有点反应,放下手中的干枣,想起以魏澜他们一行人的脚程,不用像他们这样沿村叫卖,走的又是通畅的官道,说不定很快就会赶上我们。 “北上的路地势开阔,人烟稀少,想要设置埋伏,杀魏澜没那么容易,依我看,也只有在阴山附近下手最为合适,否则也构不成什么很大的阻碍。” 他说这些话完全是凭借自己杀手的直觉说的。而且他也不相信魏澜会那么没有防备,护卫的四司会那么没有招架之力。 不过他也想好了,当魏澜过阴山的时候,他也会想办法溜出歌舞团去看顾一下,以防有什么不测的意外发生。 三花见他还是十分上心,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没过多久,银狐歌舞团要随商队度过阴山,十一就打听到魏澜他们已经到达了高阙塞,也就是前脚跟后一脚的事罢了。 便求着三花帮他打掩护,自己出去一趟便回来。 两天后,银狐歌舞团都要出阴山,十一幸好赶了回来,饱经风霜,已经是半个野人的模样。 三花照顾着他喝茶,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但还是问了一句:“护送任务结束了?” 十一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势力,反正跟鸡鸣寺那一伙相比差远了,用不着我出手,魏澜的暗司就已经解决完了,我走之前又排查了一遍,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 排除?三花仔细想这两个字,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排除?你还给魏澜当斥候了,可真是不辞辛苦啊。” 十一也不怪她的冷言冷语,反而笑口笑面地问她:“我走这几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三花便按着喉咙,直接模拟了他的声音:“班主,我这几天有点身体不舒服,没什么胃口,就不吃饭了。” 十一立马竖起大拇指夸她,感谢她的帮忙。 三花平静道:“高山上刮风下雪,每个人都穿着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远看也看不出是谁。但他们要是多和我说几句话,或者要我弹个什么曲的话,那可就露馅了。” 十一随即宽她的心,“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别担心。” 三花一想也是,最佳的埋伏点阴山已经走过去了,后面便是北戎境内,无论是大雍朝内的哪支人马想伸过一只手来,都不算是轻易的事。 便舒下心来和十一一同去吃饭。 两个人总算一起亮相,而非交替出现。 出了阴山的狼山段,映入眼帘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戈壁风光,黄沙砾石铺地,枯死的胡杨和动物的尸骨随处可见。 白天有太阳的情况下,温度尚且适中,不算太冷,可一到了晚上,就进入了极寒模式。呼啸而过的风,刮得人睡不着,钻进简易帷帐和衣服里,又让人冷得受不了。 连三花这个不爱喝酒的人,也不免拿出酒瓶来喝酒驱寒。守夜的十一便喊她过来烤火,和他们一起坐着的是歌舞团里的账房先生。 灌下几口酒后,他的眼睛也不再清晰,说话也开始含糊,杂乱无章起来,大多都是对游牧民族南下掠夺的唾弃,又觉得大雍百姓,安居乐业,过分沉迷于享受,以致现在的危机。 “也无怪乎北戎军他们要打过来,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大雍的江南,山明水秀,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刻也不想久待,还是我们大雍好!” 十一和三花添了一把梭梭柴,边应和着,笑着看他喝得发红的酒鼻子。 这时账房先生忽然提到了魏澜的名字,十一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账房先生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魏贼能够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一呆就是六年,也是殊为不易啊。”说着他自己也犹豫了一下,“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也算不上是魏贼。唉,人心易变,易磋磨,又有谁能够经得起琢磨呢?尤其是拿钱权美色。又或者说时间呢?” 十一若有所思,倒是三花不太明白,追问道:“六年,什么六年?” 账房先生放下送到嘴边的酒,开始跟他们讲故事,“大奸臣魏澜曾经意外被扣留在北戎六年,你可曾听说过?”谈及历史往事,免不了一番唏嘘:“那个时候的魏澜应该算是一个有抱负的好官吧,不然谁会跑到边境来吃苦呢?还是出使这样没有油水的差事,两次出使,身份和目的已经大不相同了呢。” 原来他所说的是魏澜年少之时,刚正不阿,忠而被谤,索性心灰意冷,自请外调,结果在出使途中,因为谈判破裂,而意外被滞留在北戎的往事。 第30章 “说的好听点是滞留,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囚禁。当时和魏澜同去的几个使者,短的坚持了几天,长的坚持了几个月,都剪了头发,穿了戎服,娶了戎妻,废了雍语,改讲戎话,做了北戎的大官。北戎地广人稀,崇尚武力,不擅治理,要的就是这些文官投诚,可魏澜难,骨头硬,偏偏坚持了下来……” 三花听得有点出神,她的确听人聊过魏澜有这样一段过往,可当时觉得多有美化的嫌疑,而且那时也没有亲历北戎的寒冷和荒凉。 真的设身处地,在这样一个沉默的星夜,听一个老人缓慢地讲述这些故事,心里似乎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戎人对于那些归顺他们的人,就算不重用,待遇也是极好的,这是做给其他雍人看的。对于那些宁死不屈的人,痛快的一刀杀了了事,不痛快,就继续折磨着他。” 账房先生望向天边的北极星,“那时他是被关在哪里来着?似乎是叫做什么?黑山羊洞,戎人对待他,连牲口都不如,用锁链把他铐着,仅是每日提供吃食,不让他出去,不让他洗澡换衣服,也不和他说话。人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生活?六年,整整六年啊,青丝变白发,大好时光就荒废在这里了,听说那个时候魏澜才刚娶亲不久,就和新婚妻子分别。后来他被救下时,蓬头垢面,话也不会说,路似乎也不会走了,在家里人的照顾下,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 账房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这样的野人,也曾经是桓灵九年的探花,穿过朝服,进殿面见过皇帝。” 半晌,他话题悠悠一转:“只可惜,三朝元老,最后还是利欲熏心,走上了不归路,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当年太苦了,起势之后才会变本加厉要偿回来,把天地、把百姓,把君主都当成他的债户,钱财要极大可能地收归囊中,权更是只比皇帝差一等,他的野心竟然膨胀至此,你说可不可怕?” 似乎感觉到胆寒似的,账房先生喝了一口酒壮胆,可也就是这一口酒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再一睁开眼,也就忘了自己先前多么的义愤填膺,又说了哪些故事? 幸好十一坐在他旁边,他喝醉了酒,便可以呼呼大睡,有十一和三花守夜。 “这些故事,你之前都知道?”三花问十一,她或许对魏澜这个传闻中的大奸臣的态度有所转变,不仅是因为今晚听了这个故事,更是因为他是十一所喜欢的人。 十一点点头,又摇摇头,解释道:“我仅仅是知道,并不是真的感同身受,也无法想象。”要是魏澜最痛苦最煎熬的那六年,他能陪着他,那就好了。 可时光总是错过。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三花此时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安慰或者同情,只好看着天边带有寒气的月亮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十一便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一方面意外她竟然记住了这句话,一方面又不解她为什么要在此时提起这一句话? 三花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喏,我不是猜,你看着月亮大概在想他吗?” 十一失笑:“是有一点吧。” “只有一点吗?” 对上好友的眼眸,十一索性痛快地承认了,“那就不止一点吧,有天上的繁星这么多,有天上月亮能照到的范围那么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诗意。 便拿出胸前的笛子来吹曲。 三花还以为他要吹奏那首他常常吹的、十分哀伤婉转的《传奇》,结果是另一首,听上去有些欢快,但又有些惆怅的乐歌,让三花也想起了一些不能忘记的人和事。 “……这是什么曲子?” 十一对她展颜一笑,“月亮代表我的心。这可是一首情歌呢。” 明月照戈壁,万里无遗,藏不住心事。明月照你我,一处相思,两不知。 第21章 塞外风光(3) ============================== 十一迎着风,在荒漠里走着。 大概是有些口渴吧?他总觉得步伐沉重,非常非常疲惫,几乎没有前行的力气。 但往前走,要走去哪里呢? 他忽然有些想不起,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要到哪里去? 抬起头,太阳耀眼,四处无人。 只有他一个人,与这一片荒漠做斗争。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呢? 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在他心底深处,是应该有人站在他身边的。 白大佬?不,他已经死了。 今生的魏澜,啊,他还不认识他呢。 哦,对了,三花,三花怎么不在。 十一摸索着记忆,终于想起,此事自己应该和三花、银狐歌舞团一行人在前往北戎的路上,所以他不应该一个人。 这一处不真实的细节,反映出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或者说梦境。 他在做梦。 想通这一切,十一有些彷徨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脚步似乎也不再沉重。 身体也变得轻浮。 可这时,在抬眼望去的某一个方向,竟然看见魏澜。 不,穿着现代装,留着干脆利落的短发的,是白大佬。 十一忽然血脉沸腾,心潮翻涌。 他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抱住他。 梦里的自己,不断塑造着,真实的触觉和气息,让十一深信他抱住的就是自己所爱之人。 这大概是梦境从回忆里挖掘出来的养料。 也是因为他实在太想太想见到他了。 十一从白大佬的怀抱里退出来,对上他的眼眸,话就像断线的眼泪一样说了出来。 “离开你以后,我遇见了好多事……”千言万语,到底该从哪里说起,但十一还是尝试着说着,“我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你也没想到吧,我竟然做了一个杀手,分明之前我连一个只猫都不敢杀,”说到好笑处,怕别人笑话反而自己先笑了。 但随之而来的情绪竟然是委屈,十一笑着说,“……我真的好孤独啊,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到我的身边?” 委屈倾泻而出,占据了他的眼眸。 他本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但偏偏白大佬深情地望着他,又用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委屈就像雪一样融化、了吗? 不,雪融化了不是变成春天,还是变成江水,无法阻挡的洪水。 十一深知这一切是梦,那种孤独和委屈的心情铺天盖地,将他吞没,就算紧紧地抱着白大佬,他还是觉得很寂寞。 于是,他终于醒过来。 又一次他的精神和肉体又一次统一,回到了大雍时空,阴山以北的戈壁里一顶小小帷帐。 三花就坐在边上,看他沾湿的眼角,有些平静地问:“做噩梦了?” 那一刻,她真像他的母亲。 习惯伪装的十一,又下意识地微笑:“是啊,梦到我和魏澜生离死别,痛不欲生。” 三花只当这是胡话,可眼角的泪水是真。 “痛的怕只有你吧,他都不认识你。” 十一便收拾东西,边开始说一些天方夜谭的故事,“我梦到的是我和魏澜上一辈子的事情。” “……你还杜撰了你们有前世的姻缘?”三花有些意外,她向来只听说男女有宿世姻缘,不知道男子和男子也爱得这么深。 “这怎么能叫杜撰呢,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十一尝试讲出一些更真实的细节,以佐证自己所言非虚:“在我们所处的时代里,有一种名叫滑翔伞的极限运动,就是人可以借助一定的设备,飞到天上去,然后从天上高高落下,但因为有滑翔伞的保护,所以人能够不会平安坠地,而不会摔死。” 三花尝试跟上他的思路,但实在想象不了,“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待在地上不好吗?” 十一笑道,“那不有钱人吃饱了没事干吗,我只侥幸玩过一次,但运气不好,玩的那一次伞就出意外了,我没能在指定地点降落,而是飞到了荒漠中。” 他们离开帷帐,来到外面。 “喏,就像我们现在走的地方一样。不过那时是夏天,天气非常炎热,我一个人在沙漠中走了好久,差点死了。” “然后呢?”三花只好奇这个故事什么时候收尾。 “然后他就找到了我……他把我紧紧搂住怀中,然后说了一句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的话。”十一好像真的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发散,说话也变得慢了起来。 是时,目光所及,天空湛蓝,一望无云。地上广阔,雪山遥映。 看似有一条无形的分界线,永远也无法触碰,天和地是最遥远的距离。 但天一直在向地延伸。 地也一直在向天延伸。 距离有趋向于零的一天,最遥远、也是最近的距离。 这么好的一个晴天,不知道魏澜在做什么呢? 第31章 他是否安好自在,还是像他一样孤寂、孑然一生? 三花看了游神的十一一眼,提醒道:“那只是梦。”并不是真的。 “……如果、我说那是真的呢?” “什么?” “真的有前世,真的有今生。前世今生都是真的。” 三花看他认真得不像说话,便沉默下来,她是听说有些人天生或者后天意外恢复前世的记忆,老人说那是没喝孟婆汤的人,或者孟婆汤喝少的缘故,如果十一真的记得他和魏澜的前世,一个小乞丐对权臣念念不忘的故事似乎可以解释得通。 当然,这同样是三花无法想象或者触及的事情。 但无法想象和无法触及就一定是错的,或者假的吗? 她还有理解这个选项,如果这真的是十一所坚持相信的。 商队人员日常说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停下来对十一说:“准备出发吧。” 魏澜的部队前些日子已经赶上了他们,甚至有先头部队提前清道封路,银狐歌舞团及其依附的商队被迫避让,在他们完全通过,才得以继续前行。 好在去燕然山不远,便是草原辽阔富饶的北戎内庭。 他们完全可以不用担心,悠闲一点地赶过去参加“龙祠”也还来得及。 十一遥望着白雪皑皑的燕然山,神圣美丽,但又似乎暗藏凶险,凭借他做暗卫的经验,大雪封山,高山险谷这里是绝佳的埋伏地。 把这一想法告诉三花,她只觉得他忧虑过甚。 “而且我们一出阴山,就看到了北戎仪仗部队的旗子,这你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况且不是你说的吗?魏澜手下的暗司也不弱,应付普通袭击根本不在话下。” 关键是想要魏澜的命的人太多了。 十一仔细思量,想到现在已经是在北戎的境内了,不管是哪方势力,应该也不敢轻易在燕然山作乱,便减少许多纠结。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流走,十一的心中就愈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总感觉这一路魏澜所遇的伏击,全都是小打小闹,有不知名的庞然大物还躲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它越是不出现,就越是恐怖。 便屡次和三花说起自己的担忧。 听惯了他危言耸听的三花,抱手皱眉道:“你确定不是在为自己去看魏澜找借口?” 十一气笑了,又无从反驳,只好不再提。 这一天,天晴如洗,距燕然山不过半日的脚程。 跟随商队前行的银狐歌舞团,在队伍中后段闲话。 班主阿胡拉指着不远处的燕然山道:“这可是北戎人心目中的神山,由雪山女神守护,若是在春夏时节,还有驻军巡逻,现在积雪深厚,牲畜无法觅食,部队基本都到撤至山北避风处去了……” 他又说了许多关于雪山女神的轶事,比如她膝下有三个孩子,曾经被丈夫无情抛弃,她的梳子具有呼风唤雨的力量,她的镜子能预知祸福等等……简直是想到哪出讲哪处。 众人也只当听个乐子。 忽然:“那是什么?” 队伍中出现了骚动,顺着前面人的手指看去,只见湛蓝的天幕下,燕然山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大团白色的云朵,遮蔽了原本轮廓鲜明的燕然山。 ……不,云不会这样翻滚,不会这样急速地上升。 所有人惊疑未定的时候,低沉的闷响忽然在耳边响起,不知来自天上还是地下,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持续的轰鸣,大地也为之颤抖。 终于有人开口惊恐地吼道:“是雪崩,燕然山上出事了!” 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众人一致惊恐地往后退,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仿佛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被可怕的雪崩所波及,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时候再前进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不管前面有多少金银财宝诱惑着他们,也比不上性命更重要。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那朵巨大的“雪云”几乎消散殆尽,原本白雪皑皑的山坡,出现数道巨大的黑色灰色伤疤——那是积雪被刮走后露出的岩石和泥土。 这是雪崩来过的赤裸裸的证明。 勉强镇定下来的人,讨论起这场不合时宜的雪崩,也会想到前他们一步迈进燕然山的大雍太傅魏澜。 是意外吗? 还是并非。 如果是后者,燕然山里现在一定在发生着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凶险,血腥画面。 他们不经意做了这个见证人,现就好像是避之不及的虱子一样,爬到他们身上来。 他们应该讨论这些吗? 他们不应该讨论这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我们绕开燕然山吧,应该还有别的路可以到达北戎的王庭,就当今天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燕然山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全不知道。”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要是只是巧合……” “怎么可能只是巧合?是前一天,也不是后一天,偏偏就挑在大庸太傅进山这一天,这背后牵扯的事情,想想都害怕。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我宁愿多绕几天的路,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我妻我儿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 已经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时候。 自然不会有人留意到,一脸严紧的十一和三花悄悄远离了人群,低声交流着什么。 “你要去?” “当然。” 就算这个时候,三花还是无法接受他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想作为一个好友,作为理智尚存的人,劝告他: “现在还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样贸然进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十一做实了心中前段时间隐隐不安的猜测,只恨自己没有更早地去燕然山。 此时顾不上劝告,“魏澜在那里,我就必须得去。” 身体的每一处紧绷都在告诉他,魏澜已经出事了,再拖一分钟,拖一秒都不行。 三花难过地看着他,“燕然山上不仅有魏澜,还有雪崩,还有数不清的刺客,你真的要去,断送了自己的命也要去?” 他其实已经为魏澜死过一次了。在鸡鸣寺的时候。 “如果没有了他,我的命又有什么价值呢?”十一苍白地微笑,“上辈子我身处危难之际,他也来救我了,他对我说,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找到我,因为没有我的世界是没有价值的。这次到我了,到我去找他了。三花,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他的性命并不重要。 三花只感觉到一阵心痛,这个时候了,十一还在说这些傻话:“也许你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可那些前世今生,那些深刻的爱恋,魏澜全都不知道,你就这么傻傻地守着他,值得吗?” 十一很冷静地反问她,“如果山里面是你最心爱的人,你会不去吗?” 三花一愣,脑中随机浮现长庚太子那张单纯善良的笑脸来。 正因为她喜欢长庚太子,所以她才会理解十一对魏澜那种不切实际的痴恋。 同样遥不可及,同样疯狂的不像话,可偏偏就是喜欢上了。 终于,再多的理智,也无法战胜情感。 “我和你一起去。”三花转而握住十一的手腕,笃定地说。作为朋友,她怎么能够亲眼看着十一一个人葬身险地呢? 这便是认可,这便是支持,这便是站在他的这一边。 十一心中一暖,感激地抱了她一下。但还是摇摇头:“我要用我这条命去找我爱的人了,你也应该留着这一条命去见你爱的人。” 说完,洒脱地离开。 化身鬼魅,奔赴燕然山。 他本是鬼魅,又何惧对抗死神呢? 第22章 塞外风光(4) ============================== 进入燕然山,山中除了积雪滑落的簌簌声,什么都听不到,就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过一样。但在冰雪的清冷和草木香气中,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前进,就能找到雪白和血红交相辉映之地,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车厢、死去的马匹和战死的士兵。但没有魏澜的踪迹。 也许他已经被深埋雪下…… 十一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但还是在交战最为激烈,血色最为深重的地方徒手挖起雪来,手似乎也忘记了寒冷。 时至黄昏,没有,幸好不是。 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的几个呼吸,不远处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就让他警惕藏身起来。 果然不一会,来了几个持刀的魁梧大汉,他们都穿着灰褐色的羊皮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样子。在雪地丛中搜索着尸体,每发现一具就捅进数刀,并不区分阵营,似乎就是为了确保没有人能活着从这座山里走出去。 如此的杀伐果断,冷血无情。 他们是打定主意让魏澜有去无回。 在暗处观察的十一,心中疑虑重重。为了防止自己被发现,也许在暗处用针将他们杀死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有一定概率会暴露自己,况且他还不知道这些人受谁指使,到底还有这样的幽灵在着寂静的雪之深渊里游荡。 第32章 便忍住了下手的冲动。 先找到魏澜。 先找到魏澜。只有找到他,一切才有价值,一切才有意义。 按捺心中的烦躁和不安,避开那些灰色幽灵的搜寻,十一继续在山中寻找。 天慢慢地黑了,能见度不断下降,相比于雪色的刺激,这种黑夜对于十一这中长期在黑暗中生存的人,反而是更加有利的环境。 问题在于黑暗中的风雪,以及随之而来的寒冷的加剧。 就算是那些由钢铁打造而成的幽灵战士,这种时候他们不少人,也已经靠在火堆旁边休息了,他们带了足够应付山中恶劣环境的干粮,这个时候他们迫切的需要补给能量,如果觉得口味不好,甚至还可以对那些已故之人下手。 但十一没有停下来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因为他不确定现在魏澜是什么处境,因为从那些刺客坦然自若的神情来看,这个答案也许并不乐观。 也许是死了。 不,这些刺客还在山中搜寻着什么,如果魏澜死了,他们大可以轻松地离开。所以他一定还活着,等自己找到他,一定是。自己只有尽可能早一秒找到他,魏澜才有可能活下来。 盲目地找下去并不是办法。 十一在高高的树木上埋伏着,树下是一群灰衣刺客在烤火,他想听他们会不会谈到有关于魏澜的事情,他们得手了吗?魏澜死了吗?怎么死的?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魏澜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场景?有无生还的可能性?如果有,魏澜现在在哪里? 只可惜那些灰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交谈。好不容易其中有一个人掏出了酒袋,暖和过来的众人开始说话,但终究是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 山风忽然变大了。呼啸着经过。 有一只鹿在树林中跑过。 鹿?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鹿?而且是刚刚经历过雪崩的深山,众人察觉到这一点不对劲,再要反应之时已经迟了。 几条金线不知从何处射来,取下了他们的头颅。留下遍地的残血。 趴在树上的十一也惊了。 他看到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还跟他“谈笑风生”的琴,他抱着一只染血的右臂,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树上的雪落了下来。 “谁?”琴退后几步,琴弦已经伴随着声音攻击向十一所在的地方。 他左手用琴弦似乎不大熟练,谁也很轻巧的就避开了他,跟他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才跟他说话。 “是我!你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琴凝重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十一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忘记戴面具了,想要遮挡时已经迟了,就听到琴问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非常警惕,并且怀疑地问询。 看到琴时,十一心中其实涌现过一丝期待,但仍需要一丝勇气才敢问出:“……魏澜呢?他还活着吗?” “是你派人杀的他?”琴的眼神忽然锋利起来,已经要准备和他拼命了。 十一只觉得这人比自己还脑子不清醒,“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是来找他的,告诉我,他现在没事吧?” 可琴却不肯信任他,拖着一身残躯跟他交战,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要置他于死地,十一没有办法,只好先将他制服住,再继续问询。 “告诉我魏澜在哪里?” 不知何故,今日的琴尤其的暴躁。甚至似乎完全不害怕十一会将他杀死,完全不理他的问题。被问烦了,也只是冷冷地给出一句:“你说呢?这么多的刺客,还引发了雪崩,你觉得他还有活路吗?” 十一听着他毫无情感波澜的声音,冰冷的心蓦地往下沉,一片死灰。“……你说他死了,他怎么死的?不,不可能,他怎么死的?” 那时他也管不上琴会攻击他的危险,扣着他的脖子质问道,“我不是让你保护好他的吗?为什么你还活着,他却死了?他在哪里死的?告诉我他的尸体在哪里?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琴眼中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愧疚和痛苦,某些回忆似乎浮上他的眼前,最后怒火完全充满了他的眼眸,“尸体?你问我尸体?尸体早就掉到悬崖下去了,你们这些刺客要真的是处心积虑想得到他的尸体,就跳到悬崖下去找吧。” 十一双眼一红,几乎要落泪,但是他还是忍忍住了,咬牙切齿地问道,“哪个悬崖?你带我去。” 沿路又解决了几拨人,终于来到某处悬崖。 琴还是一副无惧生死的样子,“就是这里,魏澜他就是从这里跌下去的,你满意了吗?” 十一对他的钳制愈发松懈,他望着那深不可测的深渊,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显得有些出神。 这里就是魏澜最后的葬身之地吗?见不到尸体,他就不肯相信他死了,可是魏澜不会武功,这么高的悬崖,他掉下去,获救可能性…… 好大的风雪,吹得他的心都凉了。 恍惚间又回忆起上一世,自己乘坐滑翔伞出现意外掉到荒漠之中,也觉得求生无望。可白大佬就是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找他,等两个人相见时,满眼血丝的白大佬竟和他一样的憔悴。 事后他也曾经问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敢来找我?万一你找不到我,自己还死在荒漠中呢?你真的不怕死吗?” 那时白大佬只是风轻云淡地一笑,将吻印在他的额头? “你只要活着,我就一定会找到你,如果你死了,那我也要见到你的尸体才肯罢休。我一定会找到你,所以你也别想逃。不管你逃到哪里,不管是什么时候,我一定会找到你。相比于找不到你,死又有什么可怕呢?一个没有你存在的世界,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你。” 那张言笑晏晏,信誓旦旦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回忆就是回忆,没有任何力量、吗? 想起过往,十一感觉到从绝望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勇气和冲动。 “不,见不到他的尸体,我是不会死心的。我要下去找他。” 说完这句话,他便纵身一跃。 琴阻拦不及,只当他是寻死。 确定了,山谷下面不断有轻微的硬物插进崖壁的声音。 怪人没有死。 相比这个念头,崩上心尖的还有另外一个念头,那就是他真的在找太傅。 这么高的悬崖,他也敢跳下去,不要命了。 仅仅是为了确认太傅死亡的事实吗? “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真是个疯子。”他没有跳下去的悬崖,那些灰衣刺客也没有跳下去的悬崖,怪人反而是跳下去了,所以为什么呢? 琴不免想到前两次,那个怪人和他说的玩笑话。什么所谓暗恋的情绪,暗中的守护等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不是来刺杀魏澜的,所以我们两个为什么非得是敌人不可呢?” “你叫魏澜千万保重。” 十一还在一寸一寸的,丈量着悬崖,推测着魏澜可能下落方向。 那声音传到悬崖之上,已经显得模糊,直到听不到的时候,伏在悬崖上的琴,就莫名地湿了眼眶。 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吧,书不会相信,死掉的棋和画也不会相信: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怪人,也许对太傅大人真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是想伤害他,而是喜欢。 悬崖之下的十一,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是不是也像他这样呢? 风雪压身他感觉不到冷,反而开始觉得有点热了,不清楚是因为他的心依然在饥渴地追求着不切实际的方向。 还是因为寒冷所引发的幻觉? 这种故事他以前曾经听说过,在极端寒冷的情况下,人不仅不会觉得冷,反而会觉得热。 此地也不再是冰天雪地的冬天,而是春暖花开的春天。在这种季节和心爱之人重逢,应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若是无法实现,那就在相近的地点死去,也算得上是浪漫吧。 大雪如絮吹上了他的面颊。停留在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上。 记忆又开始复苏,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穿越的身体年纪很小,而坐在轿子里的魏澜正值壮年。 他要走很远的雪路,才能站在轿子外面,仰起头看他。 盛京的长街真长啊,那一夜的雪真大,可那一夜见到心上人的幸福感至今还记得。 从黑夜找到到白天。 天慢慢亮了,魏澜的生还的几率几乎降低到零。十一似乎也不去计划明天和获救之后的故事了,只是全神贯注地寻找一丁点关于魏澜留下的踪迹。 林海雪原,哪里都没有魏澜。 这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红着眼的十一努力安慰自己。 第33章 太阳出来了,照在洁白的雪上,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一些发酸,发痒,之前涂上去的泥巴,早就被风雪洗干净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患上雪盲症吧,他不害怕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害怕。在本应该找到魏澜的时候,找不到他。 当年白大佬找不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原来找不到另外一个人,竟然会这么让人难过。 焚心如火。 在雪地丛中忙活的十一身形忽然一顿,因为他从松叶上看到了一丝不属于自然的紫色线头。 魏澜? 仿佛在水中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把这一切当做神迹,当做指引。 脑袋完全放空,全部被这一根紫色线头给填满。 找到他,找下去,四处去找。 疲倦的身体一下子又充满了力量。 他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在茫茫雪野中奔驰。魏澜,魏澜,他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空荡的山谷也就一遍一遍地回荡着他的声音。 终于他在太阳照不到的一个角落,看见洞穴口处的一个身影。 不可置信地走过去。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恍如隔世,前世今生。 那里分得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 也许十一是那一个点燃火柴的小女孩,这是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幻影。 蹒跚地来到魏澜的面前。 确认魏澜还有呼吸,还有体温。 他还活着。 十一庆幸地想,还好没放弃,还好真的找到了他,就像曾经他找到他一样。 双手抚上他的脸庞。 上升的太阳终于照到他们两个人身上,在这种温暖之下,魏澜慢慢地睁开一眼。 因为低温的影响,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而雪盲症的发作使他眼前一片空白,无法聚焦,他感觉身边来了一个人,但并不伤害他。只是温柔摸着他的脸庞。 琴棋书画不敢这样造次。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那个遥远的在呼唤他的声音,慢慢地听清。是来自尘世,还是来自于黄泉? “魏澜,魏澜,你醒醒,不要睡着,睁开眼睛看看我。” 魏澜看不到他,可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心也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魏澜的心里没有悲凉,反而是觉得很释然。甚至还带上了一些无语言说的欢喜。 “……杨真,是你……是你来接我了?”地府应该不知人间事,他这个早年死去多年的至交好友,竟然亲自来迎接他这个罪孽满身的奸臣佞相。 也好,也好。 第23章 塞外风光(5) ============================== 十一伸手在魏澜眼前晃了一晃,确定他是因雪盲症的影响而看不见自己,心里面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失落。 杨真?杨真是谁? 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生死关头,能够让魏澜叫出名字的人是谁,他多少有点嫉妒了。 上一辈子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除了他生死关头能叫出名字的人。可这一世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他不知道姓名的重要之人。 那一刻一直以来隐藏的害怕,袭击了他,嘲笑着他的自尊心,把他从一个固守的美梦里叫醒,让他深刻地知道了现实的残酷和疏远。 前世和今生是不一样的。 所以忽然觉得九死一生,前来寻找魏澜的狼狈自己,有些可笑。 和上一世一样,他觉得委屈和不甘,为什么他总是迟来的那一个?“杨真是谁?你为什么认为我是杨真?我偏偏不是。” 他猜想杨真可能是保护魏澜四司中的其中一个,也许是书的名字,也许是画或棋,总该不是琴的名字吧。他实在看不惯那个青春洋溢的少年郎。 他说这话时大概是带了一些脾气,导致魏澜沉默了。 十一也有一些后怕,毕竟现在在他面前的,不是上一世爱他刻骨铭心的白大佬,而是权倾朝野,冷酷狠戾的魏澜。 如果被魏澜发现,他现在的身份不是琴棋书画中的任意一个,荒山野岭就这么冒出来和魏澜说话肆无忌惮的人,就算是救了他,也难保日后他不会起杀心。 幸好他看不见。 十一的气势先弱上了几分。 正在他想着自己要不要将错就错,退一步认下自己,就是那个什么所谓的杨真。 沉默的魏澜反而先开了口:“你,你生气了?” 十一顿时瞪大了眼眸,这一世的他,原来私底下是这个样子吗?似乎说话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霸道,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是他错觉吗?这个杨真到底是他什么人? 生气,为什么生气?十一的脑袋有一点转不动了。他并不觉得魏澜会理解他为什么生气,可是魏澜为什么会觉得他在生气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生气?” 回答十一的是魏澜,更持久的沉默。 十一等的久了,便不耐烦:“你为什么不说话?”这语气像足了恋爱时吵架的青年男女。 而魏澜竟然无师自通地绕开了这个话题,“……这些年你在下面还好吗?我想看看你,把火折子点亮好吗?” 下面?十一下意识地往衣服下看,随后反应过来,魏澜再怎么离谱不正经,也不可能如此镇定地说出这么超前的话。 终于想明白,他是把自己当做某个已死之人了,也对,也只有已死之人的人才能让魏澜完全放下戒心。 为什么对他这么愧疚,大概这个所谓的杨真就是魏澜第一个害死的人。 这时他本来可以干脆利落地揭晓魏澜现在没有死,他们所处的地方也不是黄泉地狱,而是人世间。 可他对魏澜和那个什么所谓的杨真,就是有无限的好奇。 所以他装鬼似地问道,“一般,生前怎么过,死后就怎么过。你呢?你过得好吗?” 魏澜的表情又趋向于停滞,像一条早已死去多时的河流。“……对不起。”他说。 十一心中一动,想,果然杨真是他害死的。唉。这种第一个害死的人就和初恋白月光一样,永远都忘不了。 他自然是无法代替死者说原谅,这样似乎太卑鄙了,可是没办法,他就是偏心私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算了吧。” “……你真的这样想?”魏澜又沉默了一会儿,沿着这个话题问下去:“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而滞留于此。” 十一半开玩笑地说:“做人哪里比得上做鬼逍遥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他们两个像是永远都不同频的电台,在用这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语言系统进行交流,任何一句话在说者是一个意思,在听者又是另外一个意思。 所以不管十一说什么,魏澜都以沉默居多去回应,反而让十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痛?我给你涂药。”他给了半瓶药给琴,还有一整瓶药可以给魏澜。 可魏澜竟然非常困惑地回答他,“做鬼如何会有痛觉,只是我眼前一片漆黑,是因为我死之前伤了眼睛吗? ” 十一便散了玩乐的心,很认真地跟他解释的,“你眼睛看不见是因为雪盲所致,身上也未必不痛,有可能是因为冻麻了,肢体僵硬,所以你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你身体暖和起来,再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没有问题,我再带你离开雪山。” 他这话里面的信息极多,魏澜也听得有些出神,许久才反应过来:“所以我是人,你是鬼?” 人又如何见鬼呢?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去带入,十一尝试把这个谎尽可能的圆回来,“是啊,濒死之际,人会看到鬼。怎么?见到我,你是不是害怕死了?” 魏澜的回应依然很诡异,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欣喜,有些接近于感伤,但似乎又混合着愧疚。 “我既然未死,你也不曾复生,如何会在此相遇?”魏澜大概是清醒过来,问话十分具有逻辑,甚至说得上是冷酷无情。 “我说我是来救你的,你相信吗?”十一用冰敷了敷魏澜的眼睛,随后又扯下身上的黑布,给他的眼睛蒙上了好几层。这样,他就算真的复明,一时之间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如此才最为保险。 魏澜闻言,紧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信。”他说。 因为回复得不太及时,已经不被十一当做真心话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杨真?” 他又不是真的杨真,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话题要问呢?说的越多,错的越多,索性不如不说。“没有。” 互相防备,“阴阳相隔”的两人终究没有更多的话好说。 只不过在躲避追兵的过程中,平日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还行。 据魏澜交代,他当时从悬崖上跌落之时,有两人拼死抱住了他,将他护在了中间。后面如何坠落的,完全不记得,只记得碰上了树木,减缓了不少下落的重力,又碰上了雪。最后护住他的两人都死了,他却活了下来。 第34章 他当时身体已经极为不适,苏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找一处地方躲避起来,朦胧之间就藏在了这一处洞穴中,直到听到别人喊他名字,才缓慢地从洞中爬出。 十一蓦然想起,听账房先生所说的,魏澜曾经被困在北戎,关在黑山羊洞里的六年黑暗时光。 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么黑的洞穴,你不怕吗?”他实则问的是过去,而非现在。 但魏澜并不知晓前因后果,有些尴尬,也有一些难堪地解释道:“杨真,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而近知天命。” 杨真死前还是一个少年,性格跳脱活泼,而他在这尘世间已经垂垂老矣了。 十一点点头 ,并没有什么顾忌地去摸他鬓边的白发,“你是老了,我还没有见过这么老的你。” 魏澜又在做叹息,似乎想取下黑布来重新见杨真一面,被十一拦下。 “多年未见,不知你是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这有什么好看的,鬼还能是什么样子?肯定不好看呀。” 十一的无心之言,打得魏澜又是一个停顿,那是一个极为痛心的表情。 杨真死前难道遭遇了什么非人的待遇?所以很痛苦? 好奇心,像是一只猫抓耳挠腮“……你,你还记得我死之前是什么样子吗?” 这句话对十一来说是一个疑问,对魏澜来说却是拷打,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可他至今还记得,虽然很痛苦,但是他没有资格去逃避这个问题: “我,我记得,临死之前出了很多血,你说你全身都很痛,当我走进来时,你要对我笑着说,好像没那么痛了。” 十一眼睁睁地看着魏澜是挖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跟他说这些话,一时也觉得很难过,便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你也忘了吧。” “……你你不记得了?” “是啊,我不记得我怎么死的了,我只记得……你对我挺重要的,所以我才来这里救你。所以你也不要沉浸在那些痛苦的回忆中,走出来吧。”十一试探性的说,担心自己会说错话。 魏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 十一百无聊赖,在休息的间隙转起笛子来,因为不适合吹奏,他便哼起《传奇》来,没想到魏澜竟然对这首歌有反应。 “鸡鸣寺的时候你也在?” 十一灿然一笑,“是啊,我不是说了,你每次生死关头的时候,我就容易出现吗?” 他那时不仅在,还为魏澜挡了一箭。可魏澜会记得当时为他挺身而出的那个小侍卫吗?大概把它当做雪地里为他战死的随从没什么两样吧。 未料,这句话终于引发了魏澜的疑心,“……你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不肯去投胎,是因为恨吗?” 十一还没想好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杨真恨谁?恨魏澜吗?恨魏澜害他凄惨地死去。 魏澜有些颤抖的话语就紧接而来,“那些伤害你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就像是一句承诺,或者是一个诅咒。但十一却看到了自责和愧疚。“包括你吗?” “包括我。” 魏澜说这话时,和白大佬简直一模一样。十一都要相信他对杨真情深不移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像是简单的加害者和被害者。 可要是大胆地去想爱人,魏澜又似乎并不熟悉十一的触碰,究竟不是他和白大佬那种爱情关系。 十一想不通这些问题的答案,直接去问又害怕会引起魏澜的疑心。 望着天上的星辰,他索性不问了。 这么难得的相聚,在这样的雪天星夜之下,为什么总是要纠缠于痛苦的往事? “魏澜。”十一喊他的名字,“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可是你为什么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开心的回忆了吗?” 魏澜闻言一怔,开心的记忆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有吧,但现在看来,也全是悔恨,全是伤痛。 “前几天你问我有没有问题还想问你,那我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你过得开心吗?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吗,对了,你还喜欢梅花吗?”他马尾上的发带就藏了一朵梅花,可以给他摸摸看。 十一是发自肺腑地在问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却让魏澜脸上苍老的表情更加的明显。 他大概是带着一种无以言喻的复杂说:“燕然山的事情你知道。鸡鸣寺的事情你也知道。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知道了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却来问我,过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 那种满了的痛苦,再一次溢出来。 本来想要安慰宽慰他的十一,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好。他不懂政治,不懂军事,不了解历史,不了解宫廷之间朝堂之间的尔虞我诈。以前和白大佬在一起时,他也不懂生意上的那些事儿。 但是白大佬对他说不懂就不懂吧,弹他喜欢的钢琴就行。 可现在十一也被卷入这场纷争。逐渐的明白,人在棋盘中有多么的身不由己。可所有人都是历史洪流中的一颗小沙子,魏澜是那一颗大一点的沙子,或者是石头。 但抛却这一切,魏澜似乎并不快乐,他感觉地出来。 “魏澜……”这场雪山之旅,究竟还能持续多长的时间,等他把魏澜送到合适的人的手上,他这一只孤魂野鬼就应该彻底退场。 真的要花这一点时间去争论政治、军事、人性。吗?似乎非常不应该。 “魏澜。今天没有刮风下雪,可以看到星星,所以今晚的星星很美哦。” 随着他这句轻快的话,紧张的气氛趋于缓和。 “是吗?”魏澜苦涩的回忆,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十一却握着他的手说,“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虽然你眼前有很多层的黑布,但是你用心去感受,感受山林的气息,感受月光的寒冷,也许你就能在一片黑夜中看到星星,因为在一片漆黑中他们是很显眼的。” 这些话是曾经的白大佬对他说的,他也曾经在荒漠中教他怎么看北极星,怎么跟着北极星回家。 现在反而轮到十一对魏澜说这些话。 他其实想说的是,不要沉浸在过去的黑暗之中,星星是很明显的。 魏澜睁开黑布之下的眼睛,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黑布。他其实仍然是没有看到星星,可他看到了看星星的人,看到了杨真被笼罩在星星淡淡的光芒之中,在一片黑夜中也显得如此的耀眼。 “星星好看吗?”十一问他。 魏蓝凝视着看星星的人,他说:“好看。” 十一便对着他微笑:“那你以后可得多看。” 魏澜顺着他的眼睛往某个方向看去,想要看到和他一样的星星,“还会有这种机会吗?” “当然会有啊,每天都会有星星,只不过有的时候我们看不到罢了。你想看的时候,抬起头就行了。” 魏澜却说,“但这样和你看星星的机会还有吗?” 这回轮到十一沉默了,他又不是杨真,也不可能以十一的身份出现,陪魏澜看这一场星星,只好给了个迂回的解释:“其实我和星星一样,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到罢了,真的,我一直都在。” 魏澜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答案安慰道,只是垂下眼眸重复了一遍:“只有在生死危难之际,才会看见你吗?” 十一顿时有些心虚,“也要我刚好没事,如果我这一只鬼刚好在睡觉,或者外出旅游,你真的出事了,我也未必能赶去见你。” 魏澜却超乎寻常地认真听着,并没有质疑这话里明显的不合理性。“所以离开这座之后,你又要走是吗?” “对啊,我是一只自由的鬼嘛!”他以为十一是鬼,别人又不会这么以为,魏澜得代表大雍和北戎谈判,他还得回到银狐歌舞团去,两个人都又各自的路要走。 魏澜竟然笑了。也许带了一些伤感,但毕竟是笑。 和十一想象中的笑一样,是那种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万物明媚的笑容。他看呆了,可惜没有照相机,他也不擅长绘画,“你笑得真好看,以后都这样笑就好了。” “这话你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说过了。” 杨真吗?十一对这个素未蒙面的故人忽然升起一种好感。“英雄所见略同。” 魏澜没理会他话里的破绽,只说,“你一直都是。” “什么?” “英雄。救人于水火的英雄。” “嘻。”十一不敢承担这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美誉,就讪笑着不说话。 夜,如同一只蜡烛,终于慢慢燃尽了。 他们相聚的日子也走到了倒计时。 十一把安睡的魏澜交给琴,“喏,完好无损。” 养了一段时间的伤,终于在崖底找到人的琴也显得有些吃惊。 全因他从来没有见过太傅在谁的身边,这么毫无戒备。 第35章 十一老早就发现了他,但并没有直接让琴接走魏澜,而是和他打了一个手势,让他从旁等候。只不过,到最后,十一也没有和魏澜说出再见这句话。 “他把我当成山中的一个亡灵,所以你不要说你见过我,就当他是你找到的。” 琴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一复杂的局面,只是下意识地问: “你不留在太傅身边吗?” 留在他身边吗?他倒是想,以什么身份呢? 魏澜他有妻儿,有任务,他不可能一辈子失明,十一也不可能装一辈子杨真,终究要各走各路。 “……他身边暂时没有的位置,所以就当一个匿名的守护者吧。” 十一对着琴俏皮一笑,然后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在魏澜右脸颊亲了一口。 “噢?我侵犯了太傅大人而你没有阻止,以后我们可是共犯了!” 说罢,他潇洒离去。 身后是反应过来的琴,又一次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这个小人,竟然敢玷污太傅大人,别以为救了太傅就里了不起了,下次再给我撞到你,我一定杀了你!” 当然,不过是吼得大声,脚是一步不动的。 毕竟会咬人的狗不叫嘛。 大步向前的十一笑出了眼泪。 又一个天亮,火堆旁边已经没有了陪伴魏澜的人。 琴恭敬地守候在他身边,跪下来向他行礼:“太傅大人!小琴终于找到你了,幸好你平安无事。” 至于蒙着眼睛的魏太傅为什么能够在雪谷中做到平安无事,他很识趣地不去问,不去提。 魏澜的心静下来,摘下一直困扰着他,也一直保护着他的黑色眼罩。 陈旧的世界,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但他没有看见洁白的雪峰,挺立的绿树,深蓝的天空和晃眼的骄阳。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条尚有余温的眼罩上,那其实是一条正面绣有梅花的发带。先前他的眼睛紧紧贴着背面,并不知晓正面的图案。 “你还喜欢梅花吗?” 其实是,你还喜欢梅花吗…… 第24章 塞外风光(6) ============================== “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北戎左贤王率领的搜救人马也已经到了……” 站在高处,看着魏澜和琴远去的画面,三花如是对十一说。 她实则在十一走之后就离开了商队,进入了燕然山,一路悄无声息地隐藏行踪迹,寻找十一的消息。 后面,也是她率先发现了十一,然后按照十一的吩咐,故意将琴引入此地,让他发现魏澜。 她也曾有过犹豫,为十一而犹豫:“我以为你会想继续独占他。” 十一抱着手沉思,独占?这个词听起来不错,——他和魏澜,在这一座大雪封山的,杳无人烟的绝境里,厮守到地老天荒…… 只可惜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魏澜是大雍太傅,哪是我一个小小暗卫想独占就独占得了的。再说这里到处兵荒马乱,怎么看也不像是岁月静好的桃花源。” 便结束这一场美梦。 风雪声中,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模糊。 “银狐歌舞团呢?”十一问。 “他们跟随大部队从小路进北戎王庭了,如无意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那他们是赶不上了。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 那就是燕然山这一次事变,也耽误了十一和三花跟潜伏在北戎的暗卫碰头的时间。 离开雪山,进入河谷平原地区,地势较缓,呼啸的风也变为柔软,星星点点的绿色开始出现在眼前。然后是连绵的草场,在风里翻着绿浪。 再往前走,便看到成群结队、鬃毛浓密、身材矮壮的北戎马。那种与生俱来的活力和野性,一下子让人深刻的感觉到已经离开了死寂一般的冰雪帝国。 这便是北戎王庭外围的放牧地带,仅有几顶供放牧人临时休息的毡帐,除此之外,全都是低垂的白云,如海的绿浪,和奔腾的骏马。 这是十一和三花从未见过的景象,使他们感觉到陌生,同时周围的景物对他们也十分疏远。 拿北戎人所饲养的马匹来说,一见到他们这些突然出现于此的外乡人,眼神中的安逸舒适就散去不少,转而凝聚为审视和警惕。 十一和三花两人不愿在这里遇到放牧的北戎人,便按照约定,躲进一间门前石头有三道白印的毡帐,在里面休整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终于等来了碰头的人。 那是一个二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粗糙,身材瘦小,戴白色头巾,穿草原人常见的粗布短褐和长裤,手上拿着马鞭,初见到十一和三花,他脸上的表情也很错愕,还以为他们是哪个部落的少男少女在此私会。 三花已经拿匕首对上了他的脖子,十一则捂着他的嘴,念出了接头语:“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那被捂嘴的青年汉子,黝黑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用不太正规的大雍话念出了后半句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成功对接,两方都停了手。 青年汉子非常激动地握着他们的手说,“大人,你们终于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们了!”他那虔诚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模样,就好像见了满天神佛似的,几乎要下跪给他们擦去皮鞋上的灰尘。 三花的眼里溢出几丝疑虑,“你不是己巳?”潜在北戎的暗卫,不止名义上是他们的前辈,就算真见到他们,也绝不可能这样卑躬屈膝。 “这这怎么敢呢?小人是己巳大人……派过来跟你们联系的、一个没名字的养马人。” 十一和三花闻言都有一些吃惊。 “那己巳呢?他什么时候到?” 养马人的声音顿时有些飘忽,“这我就不知道了,己巳大人神秘得很,小人平时也只是通过信使跟他联系,从未见过他本人,更不知道命令之外的事情。” 十一和三花交换过眼神,心中各有思量。他们待在盛京久了,似乎已经忘记大部分暗卫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而像他们这样走到人前的,大多是弃子,或者被怀疑,被监视的对象。 己巳不出现,说不定就是在暗中监视着他们呢。他们的身体随即下意识地紧绷。 但眼前的养马人却丝毫察觉不到这一些,还十分高兴地,热情地和他们搭话。 “真是真是太荣幸了,我没有想到两位大人竟然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哪像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养马人。” 戒备心拉满的三花不愿意搭话,十一便微笑着询问他道:“你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北戎本地人?” 他的穿着虽然符合北戎的特点,但是他的相貌怎么说呢,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五官组合起来却又有些憨厚,甚至有些苦相。 养马人莫名地高兴起来,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看的真准,我其实是大雍人,只不过年纪很小的时候被掳到这边,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养马人。” 随即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似的,他拍着胸口,自豪道:“不过别看小人身份低微但怎么说也是在这龙城混了二十多年,地形熟,人也熟,这一次的任务,小人一定会协助大人办好。” 他拿出了准备好的北戎服饰,远比他身上穿的更加精致,还有一些备用的干粮,以及在北戎通行的货币。 最有用的是一幅龙城简图,从单于金帐,祭祀圣地,左贤王府,右贤王府,商人工坊,重要集市,各个驿帐,以及大致牧民区的方位,都标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画出了龙城附近的主要山脉河流湖泊。 “己巳大人交代得很清楚,”养马人压低声音道,“本次我们一共要完成两个任务,第一是从右贤王的手中偷到一个玛瑙宝箱,里面有关于北戎向大雍作战的重要军情资料。”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第二则是让大雍太傅魏澜此次出塞,有去无回。” 十一和三花表面镇定自若,内心波涛汹涌不可说。永穆帝对魏澜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只是没想过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所以燕然山刺杀魏澜一事,和我们有关吗?”十一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一切都是己巳大人的安排,其中详情我就不知道了。”养马人似乎有些意外,他们知道这个消息,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有些许迟疑。 三花遂补了一句,“正是因为窥见燕然山那边的大动作,所以我们这才来迟了。” 养马人不知道找了何种理由说服了自己,继续道:“这事在龙城已经传开了,有人说是右贤王派过去的仪仗部队出了问题,可右贤王并不承认自己派兵前往,还说是大雍那边争权换帅的事没处理好,波及了神圣高贵的燕然山。” 北戎和大雍的官制有所区别,单于之下,权力最大的是左右贤王,然后是各个部落的首领。 第36章 “左贤王是老单于的二儿子,听说他和大雍太傅魏澜是故交,本次接待事宜也主要是由他负责,但有人担心他徇私亲雍,所以并不把议和的事情交给他。” “右贤王曾经辅佐过老单于,是妥妥的主战派,他的家族在草原很有势力,他本人也十分得到各大部落的尊敬,不过有传闻说他看不上刚继位的新单于,两人每每相见都没有好脸色。” 三花和十一对这位新单于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心,想知道在北戎人的心中,是如何看待这位年轻气盛的新单于。 养马人很乐意地答道:“草原崇尚强者,并不像大雍那样,就算太子无能也依然要立他当皇帝……” 三花脸色一暗,终究没有说什么。” “……新即位的呼韩邪单于,实则是老单于和一个挤奶女婢所生,是老单于最小的一个儿子,但也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儿子。据说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老单于在打猎的时候被狼抓伤了手,他就孤身一人,进冲狼群,屠杀了数十头的恶狼,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老单于就开始主意于他了吧。在他继位之后,他也表现出了过人的才干,几个叛乱的部族都被他打服了,大雍更是连战连退,现在北戎人都认为他是天选之子,是老天的雄鹰,是神灵赐给北戎人的礼物。” 养马人又接连讲了几件呼韩邪单于英勇的事迹,有些已经是近乎于神迹,充分说明了他在北戎民众心中的崇高地位。 十一看着地图却有些走神,待三花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指着地图的某一处问:“这就是白石海吗?” 讲了这么久,养马人脸上没有丝毫倦怠,热情依然是百分百的:“是啊,这是一个很小的湖泊,没想到大人竟然知道。” 三花也有些惊讶,十一竟然会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湖泊表现出兴趣,而后才听到养马人说: “这个湖在龙城外围的东部,不少北戎人都不知道,它最出名大概是曾经关押过大雍重臣魏澜,传说他是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他家里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比整个北戎部落加起来的还要多上好几倍。” 说到这,他的眼睛里散发出羡慕的精光,不知道是无法想象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有多少,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三花已经明白了时候十一的心意。 在养马人为他们取水煮茶的间隙询问道:“你想去看看?” 未料略显惆怅的十一摇了摇头,“时间紧,任务重,虽然想去,但有机会吧,有机会再说。” 另一边,左贤王已经率领着部队,陪同魏澜来到了白石海附近。 他曾经见过这片湖面的波光粼粼,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此次,不过是和魏澜旧地重游。 事隔多年,物是人非。曾经青涩稚嫩的北戎王子长成了成熟稳重的左贤王,而昔日的囚徒也摇身一变为主掌一国的太傅。 ——虽说经他斡旋调整,魏澜被释放回大雍之初,他就隐隐约约觉得魏澜远非池中物,可也没想到魏澜能在日后位极人臣,一步步爬到权力的巅峰。 人生的境遇实在是不可预测。 这次,魏澜在他们北戎境内遇袭,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出游,着实令左贤王暗自吃惊、佩服。便用雍语问:“澜,怎么会想到来此?” 眼前景色,实在单调至极,荒石多,绿草少,方圆百里之内,仅有波光粼粼的白石海值得一看。魏澜到此,莫不是为了荣回故里,一洗前辱? 未料魏澜摸着手腕道:“……大概是有一些怀念吧。” 怀念?左贤王大感诧异,他实在是看不透魏澜这一个人,“澜是说真的?草原风景美丽的地方很多,这种一毛不拔的地方可不算。难为你在此地待了整整六年。换做我,换做任何一个北戎人,肯定是难以受此煎熬。你的坚毅心性,实在令我佩服。” 二十多年前,还是王子的左贤王,听说这里关了一个宁死不屈的大雍文士。不仅是各大官员拿他没有办法,就算是他的单于老爹也束手无策,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溜到黑羊洞外,向这位困在山洞里的怪人请教。 “喂,听说你是大雍的状元,是读书很厉害的人,那就是什么都懂了?我问你一个问题,看你答不答得上来,就知道他们有没有夸大了。” 这便是两人的初见。 回忆起过往的少年行径,左贤王还是忍不住摇头微笑。“就是在这里,我向你问了许多无理取闹,稀奇古怪的问题,你都一一回答了我,你对我的教诲,远胜过我所认识的一切老师。” 他又畅快笑道:“澜!这些年,我可是看了不少大雍的书,积攒了无数多的问题,要向你请教。” 魏澜反而向他行礼,“学问之事,谈不上请教,只有探讨。待两国议和之事商毕,澜很乐意和贤王你探讨一二。” 左贤王眉头舒展,随即又皱起,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读了很多关于大雍的书,耳濡目染,心生向往。但我那个弟弟,我们的新单于呼韩邪,只说书是害人骗人的玩意,他好战成性,怕是澜此次前来,未必能那么如愿地回去。” 魏澜不动声色,“贤王不必担忧,此事澜已有预期,一切尽力,再赖天意成全。” “天意终究高难测,”左贤王叹了一口气,念起《诗经》里的名篇来,“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我之所望:两国交好,各行其道,百姓和乐。这样的和平时代,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魏澜望着远方的山脉,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只怕……这样温和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们锐意进取的呼韩邪单于吧。” 左贤王便隐约察觉身边人的锋利,那是一种完全的政治家的姿态。 和他一意孤行的弟弟呼韩邪极度相似。 不免恍惚地想到,初见时自己胆大包天地闯进洞穴里,看里面是否还有人活着,结果便看到了满壁的图画。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用石头在坚硬的墙上写下的文字,不仅全然陌生,而且一层盖一层,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工整。 后来左贤王很多次地问过魏澜在写什么?魏澜并不答他,只有一次,回答道,“写我还能记得的事情。”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国家,大义,理想,公平,公正,君主、百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都变得很模糊。” -------------------- 没存稿啦,不定期更。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多,因为不想期待那么多次,期待一次就好了。 第25章 塞外风光(7) ============================== 龙城东部商帐。 舞姬旋娘给十一和三花倒马奶酒,边数落道:“你们两个死鬼,害我一番好找!赶路的时候没看见你们,还以为你们死在雪山了呢!可给我心疼的,尤其是你十一,上哪去找你这么好的乐师,我都想回大雍了!” “没有,当时我第一次看到雪崩吓坏了,姐姐照顾我,耽误了一点时间,等反应过来时,就落在商队后面了,一路问人,总算找到你们了。” 旋娘扑哧一笑:“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人高马大的,没想到这么胆小?”她开起玩笑,还用脚勾十一:“房事那方面的事情有没有尝过,要不要我教你啊?” 十一窘迫极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一脸沉默的三花,似乎受不住这种“打情骂俏”的气氛,便借故离开。 旋娘见十一目光追随,但并不去追,便收起打闹,偷问道:“你和你姐姐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们两个有点不太对劲?” “就是姐弟两常有的意见不合呗,过几天就好了。”暗卫的目标是要刺杀魏澜,而他要保护魏澜,十一和三花难免从互相扶持的同伴走到对立的阵营。 十一马虎地笑着,企图蒙混过关。 话题便转移到在龙祠大会的表演上来,“单于的赏金很高,北戎的许多部落都有派歌舞团过来参加,我们吞刀吐火的杂技第一轮就被砍掉了,只有苏郎的乐曲和我的舞进了第二轮,但他们似乎也不太满意,觉得我们沾染了太多大雍柔媚的习性,不够阳刚,十一你有没有节奏更强的曲子可以一试?” “这样啊,那我想一想,晚上我再去找你……” 来到龙城,一切风景和大雍都大不相同,且不论那些像白色蘑菇一样铺展在辽阔草原的毡帐,更不用说位于正中央的,庞大雄伟,帐顶高耸、飘满彩旗、通体金黄的单于金帐群,就算是毡帐与毡帐之间,到处都是穿粗布长袍,绑皮带,蹬皮靴,织辫子戴银饰,身材高大的北戎人,以及他们宏大繁复的北戎语,还有空气中飘动的奶香味,夹杂着羊膻、马骚、干冷的牲畜粪便的味道…… 这里对雍人成见极深,除了像魏澜那样坐着马车有军队护送的,谁来这里讲一句雍语,都是要被人侧目而视、指点议论的。 第37章 幸好十一和三花,早在旅途开始就跟着阿胡拉和旋娘学了不少日常戎语,此时也能勉强应付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一度的龙祠大会就到了。 当日天还没有亮,就感觉龙城里有了沸腾的气息。 但大部分事宜,与他们这些最外围的普通民众没有关系,比如说清早的祭祀,下午在龙城外冰原的雪地赛马、冰上射箭的竞技项目,还有晚上在单于金帐的晚宴。 银狐歌舞团忙于排演晚上的节目,几乎很少出去。 只有十一听到外面的欢呼声,耐不住寂寞,中途抽空出去拿了一只烤羊腿回来吃,看得在试舞裙的旋娘,馋得几乎口水都要流下来。 但为了保持晚上以全盛姿态出现,她还是忍痛勒紧了舞裙上的束腰绳。 “万一被那个北戎王爷或者部落首领看上了呢,当个小妾,吃香的喝辣的,岂不美哉?”长年漂泊的舞姬们不免做起这样的美梦来,但她们也知道不切实际,说说笑笑间,又去向十一讨烤羊腿吃。 十一舍不得,抱紧了烤羊腿不肯撒手:“外面广场有好多,你们去拿嘛。” “你以为我们不想,阿胡拉班长不让我们多吃,好弟弟,你就给我们吃一片,就一片?” 也不知道十一被她们这一声声“好弟弟”叫醉了,还是被她们身上的脂粉味熏晕了,总之是从了,让了,乖乖交出了烤羊腿。 日升月落,傍晚时分,龙城四处还是很热闹,不少地方都燃起了不少火堆,牧民们围坐在篝火旁,青年男女携手跳起舞来,孩子们其中穿梭其中。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但最热闹最辉煌的,还是单于金帐。 这是草原上最明亮的那颗金星,所有小的毡帐都匍匐在它这个巨人的脚下,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它的王。 绕开兽骨做的装饰品,顺着寒冽的风吹进帐内,只见十余盏铜灯把室内照得通明,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是一张长长的矮桌,桌上摆满了美食——整只的烤羊、堆成小山的马肉肠、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金黄的奶皮子、雪白的奶酪,成坛的马奶酒,还有其他的草原特色食物。 呼韩邪单于高踞上座,他身披黑色的貂裘,头戴金冠,腰悬长刀,面容十分年轻,眉宇间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目光扫视之处,常带给人一种胆寒的感觉,便忘记了言语,又低下头去。 左右贤王分坐两侧,——不过这次,左贤王身边多坐了一个魏澜,在之后便是部落众首领。 大概是多了一个“外人”的缘故,在场的气氛有些奇怪。 呼韩邪单于只是静观,大家也就更不敢开这个口。 右贤王忽然出声道:“听说魏太傅在燕然山遇刺,所幸身边护卫了得,未伤分毫,全身而退,想必就算是在这种场合,也没有人能奈你何吧。” 他这话说得火药味极重,实则是因为他因被疑与此事有关,受攻讦良多,气愤至极,故有此语。 奈何坐在左贤王身侧的魏澜,一脸风轻云淡:“托右贤王洪福。” 右贤王冷笑:“是吗?我倒希望我的福气少一些。”他本是老单于在位期间的主战派,自然是恨不得大雍重臣死。见魏澜饮茶,又无不嘲讽地来了一句:“我素来知道大雍人体弱,却不知魏太傅连酒都喝不得吗?” 魏澜便放下茶致歉,“我早年受寒,身体有疾,不胜烈酒。况且酒多乱性,少喝也未必是坏事。” 他无意提起“被囚北戎”的经历,但别人抓住这个话口,就不免向他投来嗤笑的眼神: ——无论今日你坐在大殿上,如何冠冕堂皇,都改变不了,二十多年前,你曾经是北戎阶下囚的事实,永远低贱,永远下等。 左贤王轻咳一声,打断道:“魏太傅来北戎本是为了和谈,右贤王又何必挑起战火。” 他说这话倒不完全是为了阻挡右贤王的敌意,还有便是为了呼韩邪单于有意拖延和魏澜商议和谈之事。 高座上的呼韩邪单于接收到了他名义上兄长的不满,“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划过铁毡,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呼韩邪端起酒碗,目光前事不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让人想起草原上巡视领地的狼王——不知道何时会发起攻击,但每时每刻都在酝酿着。 “今日是我北戎盛宴,怎么只聊些这些令人扫兴的事?” 他击掌,令人唤来歌舞助兴。 除去开场的舞蹈,有凶猛刚劲的北戎汉子击鼓跳舞作为点缀,其他的舞蹈几乎清一色的是女子。 妩媚多情,俯仰生姿。 北戎民风开放,男女之防远不如大雍严苛。宴饮之间,若有看得过眼的舞姬,两人眼神相对,互为许可,便可招至身边侍酒——这是草原上由来已久的习俗,无人觉得不妥。 两三场舞过后,不少部落首领腿上已经坐上了一两个美娇娘,更不用说向来以喜好美色闻名的呼韩邪单于,更是左拥右抱,膝下亦有美女承欢。 只有左贤王和魏澜身边空无一人,窃玉偷香的呼韩邪单于留意到了,便嘲讽一笑:“我以为太傅只是不胜酒力,原来连美女在怀这样的乐事都打动不了你的心吗?” 众人的目光便聚焦到魏澜身上,这才发现在演出的全过程中,他只是慢慢地喝茶,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重事在身,不享贪欢。” 这一回答却引来右贤王的嗤笑,他的粗手摸着臂弯中女人圆润饱满的臀瓣,笑道:“你们大雍人倒是喜欢装假正经,我可听说你们老皇帝酷爱娈童,莫不是太傅也沾染了此癖?” 这话一出,便有不少人掩耳哄笑。 连自始至终都保持平静的魏澜,也不禁抬眸之间,眼中流露些许厌恶之意。 幸好左贤王放下酒杯,从中调和道:“魏太傅和他的发妻,年少相识,感情甚笃,我们也就不要过度猜测了。” 呼韩邪单于看着魏澜分外难看的脸色,意味深长地笑了,不过碍于兄长在前,他没有继续发作,转而道:“也许魏太傅是不习惯北戎女子的娇蛮,”遂对近侍吩咐:“不是说有大雍来的歌舞团吗?请上来给魏太傅看看吧,也许他会感兴趣呢。” 银狐歌舞团,便在这种情形下被请上了场。 旋娘他们这些舞姬和十一这些乐师,一登上舞台便感觉到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相比较之下,反倒呼韩邪单于是看上去笑容最为温和的猛虎。 她们站定后,比无它法,也只好屏息敛声,硬着头皮上。 戴着面具的十一吹起筚篥,那是一种苍凉的、带着呜咽的声音,像草原上的风穿过枯骨。紧接着便是激烈的羯鼓,如同一道惊雷在平地炸开,舞随乐起,旋娘等五名舞姬便应声而起,云破月出。 她们执扇而舞,一举一动如挥剑斩敌,模拟着军士们战斗的英姿。 故而身段虽然柔和,样子虽然柔美,但整场舞却不失力度,尽显阳刚豪气,更是在琵琶、筚篥、羯鼓三种乐器的加持下,更显跌宕起伏。 这便是十一为她们精心改编后的《兰陵王入阵曲》。 北戎人哪里看过这样叙事层次分明、惊心动魄的舞蹈,一个个都看得目不转睛,如喝醉了酒一样沉浸在这场盛大的表演里。 但自然也有人漫不经心的,左贤王看魏澜多瞅了最中心的舞姬一眼,便贴心地问道:“澜,你要是喜欢那领舞的女子,今晚我可以为你安排。” 魏澜只是对曲子里激昂悲情的色彩有所留意,摇头道:“今夜我要去找单于,议和之事不可再拖。” 他却不知道他开口的一瞬间,便连带着一直在关注他的十一弹错了一个音,不过只被精通乐理的苏郎有所察觉,微微皱眉。 一曲舞毕。 对于音乐,对于舞蹈的欣赏便全从人们心中消退,转而为对香汗淋漓、貌美如花的舞姬们的垂涎。 呼韩邪单于抚手,简短地评价道,“不错,赏。” 班主阿胡拉便赶紧上来谢恩,“多谢单于赏赐!” 他见到一袋金币时,完全是大喜过望。 却不知道呼韩邪眯着眼,打量了一圈他的面相:“你不是大雍人?” 阿胡拉手摸着裤子,殷切答道:“是,在下来自西域小国,我的团员也是我在各国搜集而来,有北戎人,也有大雍人。” “哦?这么说你倒是游历四方?”呼韩邪推开美姬,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那照你所说,哪个国家最好?” 四座皆寂。 连财迷心窍的阿胡拉班主这时也才反应过来,危险的逼近,顿时低头发抖,汗流浃背:“这嘛这嘛……”他自然知道在场坐着的是北戎的贵族,他要是敢说北戎不是,怕是无法活着走出这里,可大雍太傅魏澜也列坐其次,他究竟是有几个脑袋可以掉啊? 呼韩邪单于的冷笑却在他头边响起:“还想不清楚吗?” 阿胡拉班主便急中生智,道:“回单于,我们歌舞团在大雍实在是难以为继,所以才来到北戎,此次献舞,也从单于手中得到了不敢奢想的赏赐,所以在小人看来,自然是北戎最好。” 第38章 压力之下,他的戎语说得结结巴巴,但那股低贱谄媚的意味却着实取悦了呼韩邪单于。 后者带着满意的笑容道: “是吗?看来不是你留在了北戎,而是北戎留住了你。雄鹰择高山而栖,骏马择水草而居——此乃天理。” 这话自然是对魏澜说的。 两人目光交汇之间,远胜过一切的战火纷飞。 金帐之外的琴,一边和书留心帐内的情况,一部分神思却也就飞向天外,他实在觉得刚刚响起的筚篥,那种吹奏的感觉十分耳熟,那个夹杂在人群中某个乐师,也和某个可恶的男狐狸身形极为相似…… 可恶,他追到这里来了吗? 要不要告诉太傅和书呢…… 想着想着,顶着脚尖,也就轻划了一个圈。 而他所念叨的十一,已经略过庆贺领赏的团员们,悄然和三花碰了面:“宴会中,我看到那个右贤王手上戴有一枚的玛瑙戒指,他极为留心这枚戒指,就连身边的舞姬也不让摸,应该就是拿来开启那盒子的。” -------------------- 慢热慢热,其实压根不热,哈哈~~按大纲,爬完这个故事! 第26章 塞外风光(8) ============================== 月上中天,分外朦胧。 北戎上的月亮,似乎还是和大雍不同。 十一抬头,只感慨了这么一瞬。三花就提醒他要出发了。 “嗯。” 两人便乘着乌云遮蔽月亮之时,以风吹过草原的速度,携带着青草气息,潜入右贤王的寝宫中。 是时,右贤王正在揽着一名貌美的妾室酣睡。 十一和三花已经如鬼魅一样,近到他们塌前,他们等待着,等待着无色无味的迷香彻底生效的时刻。 三花看着右贤王这张明显具有外族特色的脸,出于国家意识,下意识地憎恶: “我听说右贤王所率领的骑兵在大雍边境大肆烧杀抢掠,屠戮雍民从不手软,要是能在这里杀了他就好了。” 她心里甚至诞生了一丝幻想,要是暗卫任务是杀右贤王而不是杀魏澜,这该有多好。他们大概率能够完成,且不会和十一产生分歧。 十一正在用炭火加热蜂蜡,想起方才晚宴上右贤王对魏澜多有刁难,的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终究叹道:“可惜杀他似乎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给北戎兵临城下的借口。”对魏澜自然也是无益,他一个大雍使节出国,北戎右贤王死了,第一个受怀疑的就是他,哪还有幸免的可能性。 两人说上几句话,长久隔在两人身上的坚冰又消融不少。 小半炷香后,三花开始用加热好蜂蜡拓印右贤王戒指的形状。 这对两人来说都算不上什么精细活,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十一便捂着嘴打起哈欠来,三花很少见他如此,问道:“困了?” “是有点。”他看右贤王的床榻极为柔软,有点想躺上去的冲动,又实在讨厌床上的一对睡姿亲密的男女,故而挪了挪屁股,合眼靠在床边边的位置。 三花瞧见这画面极其诡异的一幕,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可目光经过床上那具美丽的胴体时,耳边不由响起晚宴上左贤王所说的话:“魏太傅和他的发妻,年少相识,感情甚笃……”,神色随即转为惆怅,这句话十一肯定也听到了。 她有些犹豫地问:“十一,你喜欢上魏太傅时,知道他有家室吗?” 十一睁开眼,说不清楚他的眼里是什么感情,或许像是秋天落叶片片落到地上,“知道的,我喜欢他的时间太早,可来的又太晚了。” 三花回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和权臣魏澜的碰面,总觉得那人生性淡泊,不识情爱。怎么样也无法想象,他对人情根深种,刻骨铭心的样子。 “你说左贤王说的话是真的吗?” “这,这我怎么知道?” “你没去看过他们?魏澜的妻子,孩子,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吗?” “……好奇是好奇的,不过也免得叫自己伤心。”十一停了停,又说:“我是希望他们是不爱的,可就算他们不爱,他们也在一起了。” 这中间似乎插不进,他这一个第三者局外人。他没有任何身份和理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魏澜身边。 三花感受到了他眉眼之下的绝望。这些绝望一定是早就有的深入骨髓,可之前他竟然完全用活泼掩饰,藏在那些风言风语的话中,似乎在那样的幻想里,他反而能自在一些。 “……也许真的是不爱呢。总是很难相信他这种人会对别人动情。” 她说这话大概也有一些安慰的嫌疑,可说到最后又免不了胡思乱想,石破天惊的说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把他绑走吧。” 三花这话里的大胆,竟然把十一也吓到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花刚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觉得后悔。可面对十一震愕的眼神,她反而心胸坦荡地解释起来,并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皇帝要我们杀他,要他回不了大雍。你又不舍得杀他,倒不如把他绑走,带他走,藏起来。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魏澜这个人。这样皇帝也开心了,你也圆满了,这不行吗?” 十一惊觉三花的大胆无法自拔,竟显得自己有些胆小了。最后噗嗤一笑道,“好啊,有一天当事情发展到努力改变的时候,我就这样干。你到时候可得支持我当这个坏人啊。” “……”三花看他说得诚诚恳恳,却知道他这话里没有半点真心。也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了。 她这点预感实在没有错,十一心里顾虑的确良多。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倘若能是自私妄为,这个故事便痛快得许多,可相爱偏偏是两个人的,又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畅快呢? 十一终究没有勇气剥夺掉魏澜的理想抱负,让他舍弃他的家人,完全地毁掉他们原本安好的人生。 离开了左贤王的寝宫,他一路胡乱地想着。一下子心潮澎湃,全身剧痛起来,竟疼到全身发抖,双脚也无力行走的程度。 三花一见他这样子,便知道他是牵线虫的蛊虫发作了。赶紧扶他到一旁休息,又输送了些许真气给他,助他平复心绪。 等他稍稍平复,不免忧心忡忡地询问:“怎么回事?你的解药难道没有吃?” 十一瞒不过去,只好点点头。 “皇帝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我把药从一月一服改为两月一服,要是任务真的完不成,至少死期还可以拖上那么一拖。” 他需要时间,他要和时间赛跑。 三花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可这样也太冒险了,你每刺激牵线虫一次,它的脾气就更大,你每次受的痛苦也就更加地强烈,你忍得过这一次,可下一次呢?要是解药也无法安定牵线虫,它便会更加疯狂地啃食你的血脉,那种痛苦,直叫人生不如死,你又如何能忍得? ” 乐观如十一,此时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到时候再说嘛。我这不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吗?” 三花长叹一口气,无言以对。 刚才他还想说让十一和魏澜私奔,可她也自己也忘了,其实像他们这种暗卫,拥有的时间本身就很少。 魏澜面对的是四面埋伏。 而十一也是死期将近。 他们都没有时间了。 大雪,纷纷而下。 下半夜,灯火通明的单于金帐。 魏澜又十分扫兴地来觐见呼韩邪单于。 那些侍奉单于的北戎女子,身子高挺,目光傲然地退下了。呼韩邪单于刚经欢爱之事,坐在兽毛所织的毛毯上,目光放空,面容如刚刚进过食的豹子一样,满是餍足之色。 空气中那些浑浊的气息,也让刚刚在风雪中等待许久的魏澜感觉到不适。 呼韩邪睨他一眼,见他须发上沾染的风雪,嘴角微扬,口头上却说着:“……啊,抱歉。本说过给魏大人一个和谈的机会,谁料今夜事多,竟忘了。以致魏大人久候至今,希望魏大人不要介意。” 魏澜的脸色沉静,对此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拱手道:“无碍,只要微臣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在正月之前能够回到大雍,便是千幸、万幸。望单于成全。” 可年轻的君王,血气方刚,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锐利,“成全,我自然乐意成全魏大人你,不知我前面提出的条件,魏大人考虑的怎么样?” “割让大雍数十州与北戎之事,莫说吾皇不会首肯,就算大雍的万万计百姓也不会答应的。请单于三思。” 呼韩邪单于只觉得下面挺立的朽木有些可笑:“三思?我提出来的条件,我为什么要三思?今日龙祠盛会,魏大人应看得明白——北戎兵强马壮,蓄势待发。随时可以挥师南下。大雍、有什么资本来谈?” 魏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北戎兵锋之锐,的确远超臣意料。然则——北戎若强攻南下,大雍士兵退无可退,唯有死战。胜负之数,尚未可知。”他继续平稳地分析道,“纵使北戎得胜,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北戎人丁本不如大雍之众,此消彼长,又将如何?何况,北戎以游牧立国,不善耕织,即便占据大雍城池,又何以守之?何以治之?” 第39章 以上所说,并非全无道理。或许正对上呼韩邪的某些顾虑,他的目光也因此阴冷下来:“魏大人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事事替我北戎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魏大人是我北戎人,而非大雍人。可事实恰好相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锋利:“战争讲究的无外乎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若不趁强出击,恃强凌弱,反而因为害怕不测的损失就止步不前,徒留给对手喘息、变强的机会?还是说,北戎真有一日式微时,指望魏太傅会站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 魏澜面色不变:“大雍乃文明之邦,不愿侵略他国,亦不愿被他国侵略。想必北戎亦是如此。如此地穷兵黩武,空耗国力,当真是北戎人民所求?”他略略提高声音:“北戎若要发展,大可互通贸易,选择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对两国都有利,何必以征服告终?臣以为——” “够了。”呼韩邪忽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澜,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魏大人就是用这套说辞,劝服了我那哥哥罢?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劝弱者安于弱、强者止于强的说教。” 他缓步走到魏澜面前,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北戎儿郎在苦寒之地讨生活,颠沛流离,难以为继。你大雍坐拥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却沉溺内斗,武备松弛。难不成那锦绣山河就注定为你们大雍所拥有?我北戎儿女就注定一辈子与牛羊为伍?” 他冷笑一声:“草原上,只有强者,才配拥有一切。你们大雍人越是觉得珍贵、不想失去的东西,我们北戎人越是想夺为己用。这便是我们的意志和决心。魏大人说得倒是好听,但那些大道理,难道还能大得过天理,大得过北戎人民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吗?” 魏澜静静听完,目光始终与呼韩邪对视,不曾退让半分。待那年轻气盛的单于说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敢问单于——北戎当真上下一心、无可匹敌么?” 帐中骤然安静。 呼韩邪的目光凝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魏澜继续道:“单于方才说臣‘说得冠冕堂皇’,臣不敢辩。只是臣想请教——单于方才所言,究竟是北戎万民之愿,还是单于个人的野望?” 他挺身如松柏,不卑不亢道:“若是为了北戎以及北戎万民,自然是光明伟大,可要只是为了成就你的一世英名,到底有多少民众愿意成为刀下魂、指尖血?等他们看清这一事实的瞬间,又何谈万众一心、所向披靡?” 静默间,呼韩邪单于竟然笑了,而且愈发放肆狂妄:“哪又如何?是我个人的野心野望又如何?我是北戎的君主,北戎的王,我便可以贯彻实现我的鸿图霸业。你呢?再怎么巧言善辩,不过是大雍皇帝手上的一颗棋子,连和我对弈的资格也没有,论得你掀翻这盘棋?” 他饮尽了一杯酒,又痛快将酒碗摔碎在地上,“魏澜,现实就是——你大雍确实打不过我北戎。和谈,是你们需要,不是我需要。至于我个人的野心也好,北戎万民的意愿也罢——你魏澜管不着,也管不了!” 帐外的风不管帐里的人,呼啸声愈大。 另一边,十一和三花回到了他们先前落脚的商帐。 养马人已经在此恭候他们许久了,一上来问的便是:“见到魏澜了吗?”“右贤王呢?”“有机会能刺杀魏澜吗?”“右贤王的玛瑙宝盒可有线索,什么时候出发去偷?”诸如此类紧迫的问题。 求功立业的心溢于言表。 十一便将拓印戒指好的蜂蜡交给他,“找信得过的人去办,务必不要走漏风声。” 养马人连连点头,又殷切地问:“那我们时候去右贤王府偷玛瑙宝盒?”他很自觉地将自己带入了任务组三人之一。 可三花和十一却没那么容易能够接受他,只说先观察一下等合适的机会下手。 养马人的脸上便闪过一丝的不悦,随即又堆满奉承笑容,“自然是要追求一击必胜,但时间拖久了,我怕己巳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三花有些疑惑:“你不是说你见不到己巳?” 养马人立即解释道:“是见不到,但因为任务当前,所以联络的频率高了些,变成了每天汇报。” 元气大伤的十一,有些虚弱,话也说得少了。 三花之前问过解药的事情,养马人显然对此一无所知,这次再问起,他也只说:“己巳大人说,只好完成任务就一定能够顺利地拿到解药。如果进入右贤王府困难,倒不如先筹划刺杀魏澜一事。” 这话听来让三花着实气闷:“鸡鸣寺、燕然山那么多的高手都没有能杀死魏澜,现在仅凭我和十一两个人,如何有可能?己巳不想给解药便算了,也不必驱使我们,让我们坐着等死不就好了!” 她骤起的气势汹汹,波及了生性懦弱的养马人,他连忙一个劲地道歉,劝她息怒:“此事应该有盘旋的可能性,我再替你们问问己巳大人。二位大人这段时间先休息一下,等我答复即可。”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十一知道三花是在为自己着急,为自己争取。 一下又感动又难过,招呼着她坐下,“他不过也是一个传话人,你别为难他,更别为难自己。” 三花看到他苦中作乐的微笑,心中一酸:“好呀,希望你死的时候也能这么潇洒。” 十一继续微笑,“那是自然,都死到临头了,紧张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潇洒走一回呢。” -------------------- 哇知道有人能追到十一万字,真的是从地狱里也爬出来写文。我知道这篇文有很多缺点,也知道越往下看,它可能不符合很多人的预期,但能看到十万字以后的人应该算是有兴趣吧,那就看下去,那就写下去。不过为了降低大家预期,我要说一句可能剧透的话,就是他们是相爱的,但我未必会写他们相爱的过程。所以应该是看不到甜甜甜甜甜的故事了。 第27章 塞外风光(9) ============================== 过了几日,仿制右贤王玛瑙戒指的工程顺利完成。 十一和三花在此之前就踩过点,发现右贤王府邸有一间秘密的地下室,每隔七日会派人定期检查石室物品,玛瑙宝盒就被封存在其中。 现在他们所需要等待的便是这道石门开启的契机。 等待之余,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发生着变化。自从上一次,银狐歌舞团在金帐夜宴献舞,多少舞姬被北戎的部落首领看上,机会渐多,成为他们养在外面的情人之一。像旋娘这样的头牌,还被递过来成为妾室的金枝。 不过她生性潇洒浪漫,并没有接受罢了,但阿胡拉帮主却凭借着一次大发的横财,阔绰地给了护卫他们的商队会长一大笔钱,甚至还抛出小拇指盖分量的碎金分给了其他团员。 团里面,留在北戎发展的呼声乘势而起。 “你们呢?你们是想留在北荣,还是回大雍去?” 十一和三花也被问到这个问题,众人不明他们的脸色为何一下子差起来。 十一便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仓皇,“那还是会回大庸去吧,叶落要归根。”他们绝无留在北戎的可能性,除非死在北戎。 苏郎身体孱弱,不适应天气的严寒,故而要和他们一起结伴。 一群人的饭,也就变成吃一顿少一顿了。 聚散有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十一收起那些复杂的情绪,热络地跟大家介绍着他突发奇想的一种吃法。 “这叫做火锅,上面煮热腾腾的辣汤,里面再放上一些新鲜的食材,青菜呀,豆腐,牛肉片,羊肉都可以,最适合在冬天一群人围着吃。” 谈笑中,大家伸出筷子。外面的风雪越是逼人,室内热腾腾的气息所包裹的一张张笑脸,就越是显得温暖可亲。 “味道真不错,这是哪里的特色吃法呀?对了,十一,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十一也不知道火锅最初产自于哪里,就模糊地答了一个川蜀附近。 众人竟然也能够像模像样的分析起来,川蜀瘴气严重,本地人有吃热食,辣食的传统。 话题便一步一步扩散,扩散到天外去了。 十一和他们说说笑笑,只在某一瞬间,蓦然往风雪吹来的地方望了一眼。 他是忽然在想,这么热闹欢乐的场合,魏澜怎么就不在?不知道这样的风雪夜是谁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烤火,吃饭,共饮,畅谈。 离开了这样轻松祥和的气氛,十一和三花背地里的身份还是驱使着他们去完成暗卫的任务。 这一日,便突破了重重封锁,提前埋伏在地下室所在的房间,一等到仓管轰轰隆隆把地下室的大门打开,潜伏已久的两人听声辨位,大致摸清楚地下室的结构,就选了个时机,溜了进去。 第40章 等清点工作结束,地下室的门再次关闭。两人才正式行动起来。 这是右贤王的隐藏府库,满目琳琅,数不胜数,点燃火折子,可以清楚看到那些大楠木箱里装有的貂裘丝织品,琥珀绿松石,甚至还有一些珍贵的药品。 不过尤其让三花和十一触目惊心的,是架子上陈列的鎏金香炉、白玉带钩、青花瓷器,这些明显带着大雍特征的藏品。 三花压抑着愤怒低声道。“肯定是他们从大雍抢来的。” 但他们无暇顾及此事,目光随即转移位于房间正位的巨大案几,上面铺着羊皮地图,边缘压着铜镇。走近细看,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大雍边关的城池、驻军人数、粮草囤积点、甚至几条隐秘的山间小道。有些标记还是新的,墨迹未干。 旁边还摆着几本书,以及几份公文,十一和三花并不精通北戎的语言,不可能将所有资料抄写带走,只能粗浅地扫过,判断与他们所要的军情资料不合,便将它们搁下了。 这是三花打开了桌子不远处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柜,里面除了一些珍品和来往信件,赫然就摆放着那个他们一直追寻的玛瑙宝箱。 它通体深红,花纹繁复,正中镶嵌着一枚鸽血红宝石,与右贤王戒指上的那颗如出一辙。他取出拓印好的蜡模,对准宝石轻轻一按,只听得极细微的“咔”一声,箱盖应声弹开。 箱中铺着黑色绒布,上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十一小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是北戎文字,夹杂着一些只有军中才会使用的暗语和符号。他看不太懂,依稀只能分辨“大雍”“南下”“粮草”“秋冬”几个常见的字眼。 “把它抄下来吧。” 他们需要在这个地下石室里面度过七天,必须谨慎考虑火折子的用法,避免自己落入窒息的风险。 誊写完这些材料,仔细地勘察过几遍无误。 三花收起纸张,十一则将绢帛卷好,再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玛瑙宝箱之中。 如此,室内就进入彻底的黑暗。时间流动地悄无声息,甚至有一些漫长,幸好对于他们这些饱经训练的暗卫来说,这种程度的孤寂还可以适应,通过打坐,进入忘我状态可以打发时间,并且尽可能地减少能量消耗。 仅有一次,十一体内的牵线虫蛊发作,让他痛不欲生。不过这次他很小心,没有将一口腥血呕在地上。 三花便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服药?” “……临出去前一天吧,总不可能出去的时候还出意外连累你吧。”他惨白地笑道。 三花哦了一声,“可怜虫。” 黑暗中她耐不住寂寞,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么拼了命的想活下去,是为了多陪魏澜一段时间吗?” “算是吧,但也有一些其他想做的事情。”在这样纯粹的黑暗中,十一也会想到魏澜在黑山羊洞幽居六年的经历。 然后他看向三花,“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两个立场对立,被迫兵戎相向,你可以说是我不愿意杀魏澜,如果上头命令你来处理我,你反而能够得到解药。” 三花没想到,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已经想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替别人考虑到这个份上?”对魏澜也是,对三花也是。 十一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活的时间太久,也太累了,要是能够把事情完成,把苦留给别人吃也挺不错的。” 三花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憋出一句话:“坏心眼的人,命总是比较长的。” 黑暗中十一对着她粲然微笑。 忽然他们听到来自于地下室上方的动静,有人来了。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七天的时间还没有到。 放大听觉,探去。 上头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楚。 “魏太傅莫不是走投无路,竟求到我头上来了?” “右贤王说笑了。臣不过是觉得,与其让两国百姓生灵涂炭,不如寻一个两全之法。” 竟然是右贤王和魏澜,怎么会?他们两个不是死敌吗?而且右贤王是出了名的北戎主战派。在两国边境烧杀抢掠这件事情上,他总是最积极冲在最前头,因此属于他那一部落的人总是被养得最肥,此事也曾经激起过上一任老单于的忌惮。 但新单于一继位,呼韩邪似乎在这件事情上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右贤王这方面的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澜连说服呼韩邪单于都说服不了,难道能说服这个尤其厌恶雍人的右贤王? 十一和三花眼中皆闪过一丝狐疑。 就听到右贤王冷笑着说:“两全?”右贤王冷笑一声,“你们大雍人最擅长的便是嘴上说得好听。当年你被关在黑山羊洞里,不也是口口声声说要‘和平’么?结果呢?一回去便翻云覆雨,权倾朝野。你们大雍人的‘和平’,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沉默片刻,魏澜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右贤王所言极是。臣的确不是来谈什么仁义道德的。” “哦?”右贤王似乎来了兴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谈生意。” 十一在地下室中屏住呼吸,感觉到三花的手臂也不自觉地绷紧。——他们两个好像意外地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了。 右贤王的声音低沉下来:“什么意思?” “臣这些年来,陆陆续续送往右贤王府上的礼物,不知右贤王可还满意?”魏澜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丝线,一字一字地勒进空气中,“从庆历十七年的白玉马,到永穆三年的鎏金佛像,再到去年那对南海珊瑚树……臣记得,右贤王每次都笑纳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三花随即有些复杂地看十一一眼,她的好朋友喜欢的人为何偏是卖国求荣、中饱私囊的奸臣魏澜呢?十一察觉到了这一个眼神,但没有回复,只是留心听着魏澜的说话。 “你——”右贤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威胁我?” “不敢。”魏澜的语气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臣只是提醒右贤王,这些年来,你我之间的‘交情’,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你以为单于会在乎这些?”右贤王强撑着冷笑,“我北戎儿郎在战场上缴获战利品,天经地义!” “呼韩邪单于雄才大略,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容得下你一时,容得下你一世?若他知道你一面在主战,一面收着大雍的好处——你猜,他会怎么想?”魏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也许出于大局,他暂时不会动你。可这把刀,是魏澜亲手递到他手上的——他岂有不用的道理?右贤王余生的每一天,不过是等着它何时落下罢了。届时,草原上人人都会知道,你是北戎的叛徒。你的部族,也会因你而永远抬不起头来。” 这番话刀刀见血,杀人于无形。 头顶之上,终于传来右贤王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以及杯盏砸碎在地的脆响,桌椅被掀翻的闷撞,紧接着是刀锋出鞘的尖锐嘶鸣。 “魏澜,你找死!” 十一下意识地攥紧拳头,魏澜的声音却从头到尾波澜不惊:“魏澜不怕死。我若完不成议和,不消右贤王动手,大雍百姓的鲜血就会将我淹死。更不用说朝堂上排着队想杀死我的政敌们。我若是怕死,就不会来北戎走这一遭。我一生最落寞、最艰难的时光在此虚度,也不介意在此身死。” 三花听到此处,终于有些动容。她低声问十一:“……魏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十一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只听得右贤王一声冷笑,“呵!你魏澜敢于为国捐躯,我右贤王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数十年征战的印记,每一条都是活过的证明,“我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统领万骑,三十岁便随老单于踏破阴山关口。我这一生,杀过的雍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拿这些身外之物来威胁我?就算呼韩邪知道了又如何?就算他杀了我又如何?我右贤王顶天立地,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的路上!你以为我会怕?” “是,你不怕。”魏澜的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你的子孙呢?你的部族呢?” 右贤王的呼吸骤然一滞。 魏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戎马一生,功勋赫赫,到今日这个地位,是可以一死了之,不管身后事。可你的子孙呢?他们活在荣光之下,享受着众人的崇敬和优渥的生活——他们能否承受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今日你宁死不屈,不愿出卖北戎的利益,可你的牺牲,当真会被理解吗?你的子孙、你的部族,会因此得到优待吗?” 他停了停,声音愈发沉稳:“魏澜告诉你——不会。为国家利益而死,换取一瞬的崇高,可那一瞬的荣光,抵得住漫长岁月里的心酸与悔恨吗?” 第41章 对弈之中,攻心为上。 魏澜从右贤王眼中看到了那个他最需要的两个字“动摇”。 他落下最后一子,盖棺论定:“右贤王,须知国家利益与个人利益,从来不是一回事。北戎再强盛、再壮大,也不会给你和你的部族带来更多的好处了。究竟什么才是对你有益的,魏澜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接着,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右贤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明显已苍老了许多:“魏太傅,我输了。我不是输给了大雍,是输给了你。你不怕死,不怕痛,不怕被人骂奸臣、骂走狗。可我想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会赢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你的大雍皇帝,会让你赢吗?燕然山那些士兵,你应该清楚,不是北戎的手笔。忌惮你的人那么多,你真能全身而退?方才你跟我说,国家利益不等同于个人利益——这句话,我同样赠还给你。” 良久,魏澜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魏某也许不会赢,但我能输的东西,早就在二十多年前输光了,无甚可输,也就无所畏惧。” 十一怔然,忽然想起“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这句话,不免又想起前世来。 直到三花伸手在他面前一挥,他才意识到上面人交易结束,魏澜已经离开了。 “原来魏澜还记得自己是一个雍人,也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坏蛋。”三花只想跟十一说这句话。 十一点点头,欲言又止。以前他无法为自己的爱人辩驳,也无法解释清楚自己见不得光的爱恋,现在魏澜一朝在三花心中平反,但自己那份爱恋还是无处送达,不免有些惆怅。 七日期限一到。 两人收拾精神,带着誊写好的军情资料,离开了右贤王府。 养马人见到他们得手归来,自然是兴高采烈。 便交给他们一颗早已经准备好的解药。 三花和十一都不明所以:“怎么只有一颗?” 养马人见他们神色有异,慌张地解释道:“这是己巳大人的吩咐,小人也没有办法啊。他说,一共有两个任务,完成一个给一颗。你们若是想要另外一颗解药,就务必速速完成另一个。” 三花暴躁之下,几乎要把怒气发泄在瘦弱的养马人身上,揪着他的领子道:“两颗解药就要我们两个人卖两次命,真以为潜入右贤王府偷东西很容易吗?他己巳要是真这么神通广大,大可以自己去完成刺杀魏澜的任务。” 养马人手足无措,辩解不能。 十一虽然生气,但也知生气无用,只好劝三花放手。昨天他刚服下一枚解药,这一枚解药便要三花收下。 养马人得了解脱,抱着柱子连连喘气,看他们的眼神中也满是害怕,说话更是口齿不清:“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上次你们跟我说的事情,我已经跟己巳大人反应过了,他充分考量了刺杀魏澜的难度,所以临时更改了目标任务。” 沮丧并且愤怒的三花,这才打起一丝精神:“改成什么了?” 养马人见她面色缓和,立马凑上来,眼睛发光地说:“据己巳大人的情报,魏澜在首都商行存了好大一笔物资,多是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得来的,若能转移或者毁掉,一定能极大挫伤魏澜,乃利国利民的壮举!” 物资!!! 三花和十一几乎是同一时间想到,那极有可能是魏澜拿来贿赂北戎贵族的东西。 -------------------- 因为塞外这一个大章即将要写完了,所以最近写得比较快,当然也有读者鼓励、作者奋发图强的功劳,哈哈哈~~~塞外篇就剩一章就回京啦,回京是最后一个大章,然后就是番外。 第28章 塞外风光(10) =============================== 养马人见三花和十一脸色有些凝重。便有些起疑:“怎么了?大人是有什么困难吗?” 十一率先反应过来,镇定道:“没有。只是具体如何行事,还需要我们俩会再谋划一番。” 三花便投来疑惑的目光,十一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动,由他来应对。 养马人情绪高涨些许,“大人不需担心,这个地方是小人发现的。我一直生活在龙城,这里的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注意到,原本不属于这一座城里的人,不属于这一座城里的物,其实仔细观察也没有那么难发现,前些日子,我将此事报告给己巳大人,发现果然另有玄机。” 他一脸藏不住的得意,说道:“大概戒备太重会引人注目,目前看守的人并不多。就算我们不能将屋中所有物资运走,也可以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相信以两位大人的身手,放个火,再离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十一点点头道:“好的,我们知道了。” 养马人对于“我俩”、“我们”这些字眼似乎极为敏感,热络地插进来道:“有什么小人帮得上忙的,两位大人尽管说。不管是望风还是接应的工作,我都可以做的。” 他似乎有些过度热情了。 热情到让人有些不适。 “不用了,这事我们两个就可以完成,你先走吧。” 三花和十一屏退了他这个不稳定的因素之后,两人才进入正式的对话。 “你怎么想的?” “你呢?”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三花先说?“这件事不能做。” 十一愣了一下,他自然不愿意做有损魏澜的事情,但同样不忍心对三花有害的事情。 暗卫的任务把他们置于天平的两端,但现在,三花竟然站在了他这一边。他一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三花道:“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他,我是觉得这批物资是用来和谈的,不能这么轻易地被毁掉。” 要是魏澜真的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奸臣,所有的东西也是他个人拿来享用的。她的确可以将它毁之一毁,可现在事实又不完全是这样。 她无法接受为了自己苟且偷生,去做有可能危害国家的事情。 十一平复过心情,点点头。“只怕那个藏在暗处的己巳,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我们。” 三花沉默良久,问:“你说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如果他知道自己破坏这一批物资,有可能导致大雍和北戎和谈失败,他还会坚持要我们去完成任务吗?我们受雇的不是有永穆帝吗?他的决策不应该都是为了整个大雍吗?” 十一叹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就像魏澜劝服右贤王所用的理由一样,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有的时候并不是同一回事。很多人在面临最终抉择的时候,选择了个人利益罢了。” 三花忽然想到,魏澜作为一个和谈代表,其实他努力与否,大雍和北戎的战争,注定会有一个结果。如果他先前富可敌国,骄奢淫逸,就算战火四燃,他依然可以做到养尊处优,但他选择了和谈。 三花实在想的太多,她觉得也许自己应该相信一下魏澜,或者相信一下十一,更或者应该相信一下自己的判断。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呢?以前她作为一个暗卫,所有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不问命令的正确与否。 现在她甚至开始思考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应该坚持的,什么是不应该坚持的? 这种犹豫和软弱会害死一个杀手。 “三花,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你也拒绝完成这个任务,我们两个人就会成为影阁所有暗卫的公敌。之后我们不仅得不到解药,还会面临其他暗卫的追杀。” 被问到这个问题,把最可怕的结果摆在面前。三花心中的迷雾反而被驱散了。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死,她能献祭最昂贵的代价,不过就是生命。 好呀,她终于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如果当时能够有这种觉悟,也许她就不会离开东宫,离开太子……抛开那些悔恨和动摇的想法,专心于现在: “就这么做吧。” 三花伸出手,十一便和她击掌在一起,“好啊,我们一起。” 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两人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从他们相识的开始,已经度过了将近十年的时光,可直到这一日,他们才完全站在同一战线。 之后的每一天日子里面,他们都在休养生息。未来将会有一场恶战,他们必须要以最好的姿态去面对。 等待等待,等待着最终的时候。 三花:“要叫停这个任务,我们必须要找到己巳。”否则他极有可能找其他人来完成这个人物。 十一:“又或者、我们可以等他主动来找我们。” 他们至今也没有见过己巳,不知道他在哪里,暗中观察着他们。 他们曾经经受过一样的暗卫训练,有着相似的行为逻辑和思维方法。掉以轻心,或者抱有侥幸心理,是最愚蠢的行为。 第42章 “你觉得他会主动来找我们?”三花疑惑地问。 十一正常的走入人群,正常地去首都商行踩点,目光漫无目地投射:“说不定现在在哪个地方正在监视着我们呢,从我们来到龙城的第一天起。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做。” 他们两个看似看风景,但实际目光掠过一个个在街上能看到的人,但每个人的脸都很普通,无所谓善意,也无所谓恶意。 三花问:“他藏在人群中,我们怎么能够找到他?” “那肯定是不好找,但是我敢保证有一天他一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什么时候……”三花忽然明白了十一说的那一天是哪一天,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两人进入了完全平静的状态。 但养马人急得不行,每天日行一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行动,什么时候才能够彻底的准备好。 坊间已经在传,北戎主战派开始疲倦。厌倦战争和流血、主张和平和发展的呼声又一次兴起。 “你们再不行动,魏澜就要把物资转移出去了。”养马人连连这样催促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十一和三花只是不紧不慢地应付着,拖延着,一天过一天。 终于有一天,养马人焦头烂额地跑进来:“两位大人,不好了。今天首都商行来了一批人,似乎是要动那一批货了,要动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这一回他紧张地看着,终于得到了十一和三花的点头。 养马人这才如释重负。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十一和三花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说行动,就真的行动。 雷厉风行、风雨无阻。 养马人不放心,悄悄地尾随过来,在距离首都商行斜对面的一间茶棚坐下。 “客人吃点什么?”殷勤的伙计过来添水,养马人挥手让他退下,眼睛有意无意地向商行瞥去。 其实站在他的视角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看到商行门口来往的人群。外面那一圈围成院落的大帐,已经挡住了主厅后面的院落。 但这并不妨碍养马人进行幻想,他听说大庸有些厉害角色,能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 如果想得血腥一点,外表繁荣的商行,内部可能已经是腥风血雨,死伤无数。 想到这里,养马人还有一些小激动。便又招呼了伙计过来,要了一壶酒和一碟下酒菜。 要是这次的任务能顺利完成的话,他这个发现魏澜秘密物资据点的人,应该也会有很大的功劳。 要是能够回到大雍混个官当当,或者得到万两黄金的赏赐,想是也十分风光。 他喝了一杯酒,然后是第二杯。 猜想十一和三花他们应该很快会完成任务出来,毕竟水泄不通如右贤王府,他们都去闯过了,何况是一个小小的首都商行呢。 太阳慢慢地爬到日中。 养马人的酒已经喝了半壶,碟子里面的豆子也已经吃完了。 他看了一眼首都商行。 发现他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依然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怎么回事儿? 一点动静也没有。 是太过顺利了呢?还是十一和三花已经步入了某个陷阱? 已经被抓起来了呢。 养马人逐渐有些紧张,他握着酒瓶死死地盯着商行门口,想着十一和三花什么时候会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酒瓶里的酒已经见了底。 可是商行那边还是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养马人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起十一被按在地上,三花的血溅在墙上的画面。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在咬手指了。这是他从小到大最不良的习性,母亲以前好像教训过他,好像没有。 出事了,应该。 他似乎可以一些打斗和惨叫的声音。 这些噩梦一般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的美梦要打水漂了。 在这绝望的溺水之际,他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便是: 己巳大人。 养马人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他掏出一锭银子,叫伙计去指定铺子,替他去买三块奶豆腐来。 这是他和己巳大人通信的秘密暗号。 三块的意思,代表出事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惊魂未定的他甚至想到另外一个可能:两次任务,十一和三花总是有所拖延,有所推辞,也许他们是逃掉了…… 他们背叛了组织。 大概是精神紧张出现了幻觉,不多时,他竟然在天边看到一只大黑鸟经过。 一只鸟? 对,好像比普通的鸟大一些,又显得有些轻薄,远看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黑布。再一眨眼,天边的那块黑布也就消失了。 养马人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可没过多久,他真的听见了商行那边出现了一些异动,首先是巨大的爆炸声,夹杂着一些“走水了”,“快来,赶紧救火”一类的声音。 这些声音自然引起了街上其他人的注意,养马人跟着无意地跟着围观人群一拥而上,这才发现商行的后院竟然出现了一丝火光,浑浊的浓烟,正从毡帐的接缝处涌出来,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火? 十一和三花得手了? 养马人的表面和内心完全是两个样子,他装着不解,疑惑,担心,关注着其他人的话语,可实际上他对一切了若指掌?,正洋洋得意,还在心里呐喊,烧!快烧起来! 商行里的人面对火情,自然是很着急:“快!水!这边!”又有人喊:“帮忙救火者,我们有重赏。”“先把东西搬出去!那些箱子——快!” 箱子?养马人的心里狂跳了一拍,怎么回事儿?十一和三花的任务没有成功吗?怎么那些箱子还在? 他挤过一个个汗涔涔的肩膀,往前挪了几步,只见: 救火的人像一团手足无措的蚂蚁,水桶从这头传到那头,泼上去,嗞的一声,冒出一团白汽……不知过了多久,火虽然没有完全灭,但已经没有再蔓延了。便有人从里面搬出箱子来,一箱一箱地码在街上,黑漆漆的,烧过的痕迹并不甚明显。 养马人脸色一沉,心里就已经觉得不大妙。 有像是管事儿的人,声音很大地在说:“东西没烧着!都在!都在!” 另一个人接话:“怎么起的火查清楚了吗?” “好像是几个贼,溜了进来,分赃不均,打起来,不小心碰到的烛台。” “那他们人呢?抓住了没有。” “在这里。” 养马人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阵轰鸣。 他下意识要逃,可是脚偏偏走不动。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然后是脚步声,很重,像是抬着什么重物。他不甘心地挤上前去看,正好看到三具面容恐怖的尸体,也不知道他们本来生就如此,还是因为在打斗过程中,因为手段过分毒辣,以致损伤了脸部。 众人纷纷感慨,只有养马人满脸惶恐,脚底发凉,汗毛倒竖。 因为他认得其中两张脸,包括他们身上的衣服,可是他们身形分明不是这样的,怎么一回事,死掉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另外一个人呢? 养马人正惊魂不定,被人群推得左右摇摆,蓦地在围观的人群中,对上了两双打量着他的眼睛: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们没有去烧毁物资,那死掉的人又是谁? 一下子,养马人的脑子里极度的混乱,唯一能够比较清楚的念头是,他不应该在这里看到活着的十一和三花,也不应该被他们所看到。 三花和十一大概也是类似的反应。 经历一番苦战,他们埋伏设计杀死了己巳,也做好了瞒天过海,金蝉脱壳的后续布置。魏澜用于和谈的物资也相安无事。 可是,他们偏偏不应该在这里看到养马人。 或者说,被他所看见。 十一看着养马人脸色不断变幻,似乎想通了什么,又没有想通什么,害怕地,不敢再看他们一眼,终于踉跄地从人群中跑开,像是在逃避什么可怕的魔鬼。 这一反常的现象,自然被有心人留意到。 他听到三花冷若冰霜的声音:“看下留他不得了。” 这件事十一心里也很清楚。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便容不下任何节外生枝,突生变故的可能性。 他们要去做最后一项收尾工作。 尽管,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愿。 追上去,像鬼魅一样追杀着这个曾经和他们产生交集的人。 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把他一直逼到四巷的尽头。 养马人毫无办法,颤抖得难以自己,闭上眼睛,扑通一声跪下去:“大人饶命啊!小人什么都没看见,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今天的事,小人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小人可以对天发誓——” 第43章 他伸手指向天空,可是并不知道天空在哪里。 而三花和十一逼近他两道的影子,已经像是出鞘的刀一样难以收回了。 养马人大概是感觉到死亡气息的蔓延,涕泪四流,说话更是破碎得不成样子:“小人只是个养马的,在北戎漂泊了大半辈子,不被北戎人待见,也不被大雍人接纳,小人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啊……” 他感动了自己。 然而,三花和十一都不是能够施舍这份怜悯的人,他们都承担不起这份后果。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也想活下去。 所以三花尽管犹豫,但还是伸出手。 完全盖住了卑微到尘埃里的养马人,他的白昼与黑夜。 十一看了她一眼,手指中的金针率先飞出射进了养马人的心脏。“我来吧。”他说。 他的金针速度很快,养马人还没有察觉到痛苦,额头就贴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又一个人死了。 他们又杀死了一个人。 这点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有一种说法是,但人为了某个目的杀死第一人,后面的便只是习惯了。他是这样,不知道魏澜是不是这样。 十一和三花离开的时候,在陌生的北戎街头,还想起他和三花初到盛京的时候,当时有人在街上纵马,他们救下了一个差点被马踩死的小孩。 也许,人是有怜悯心的。 但讽刺的是,他们可以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 却要对一个可能认出他们的人痛下杀手。 好在……新年伊始,大雍与北戎的和谈完成了。 第29章 塞外风光(11) =============================== 和谈的文书已经用朱砂封缄,盖上两国的玺印。使团明日便将启程南归。 年轻的、受挫的君王呼韩邪,看着脚下站着的那个来自于大雍的重臣。 他对魏澜的印象依然没有改变,这个人了无生趣,像是一潭死水,一棵朽木。 可现在他不得已,要去调整一下自己的认知了。 “魏澜,承认你比我想象地厉害。不知不觉,北戎竟然已经被你渗透地这么厉害……” 无怪乎,当时魏澜反反复复地追问,北戎真的是上下一心,无可匹敌吗? 最后呼韩邪单于果然输在了这一点身上,以右贤王为首的主战派忽然倒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呼韩邪虽然作为整一个北戎的君主,但还是不可能做出与大部分部落首领的意见相左的决定。 “单于谬赞。”魏澜微微欠身,“不是魏某厉害,是单于宽厚仁慈,站在了民心所向的这一边。” 他神色平静,似乎并无嘲讽之意,可呼韩邪单于怎么听都觉得他话中有话。 “呵呵,宽厚仁慈?”呼韩邪单于不怒反笑,他将和谈证书从高处扔下,丢到了魏澜的脚边,“希望你回到大雍之后,也能继续这么传颂我的美名。” 他冷冽地笑着:“不过在此之前,就请魏太傅回朝去接受举国的谩骂吧!” 魏澜拾起地上那一卷和谈证书,他深知北戎提出的和谈条件,不会使大雍的皇帝,臣子,百姓满意。 可外强中干的大庸更加承受不起战火。 遂握紧手上的和谈书,对着呼韩邪深深一揖,“多谢单于赐教。若无他事,请恕魏某告退。” 呼韩语也单于没有答话,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魏澜,下一次见面时,我一定会杀了你!” 模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蔚蓝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但他前行的脚步,却不曾停下哪怕一瞬。 与此同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十一通过笛声引诱了四司中的琴过来,远在盛京之时,琴就以铿锵的琴音,对抗过十一清越的笛声。 两个少年许久没见,一碰面,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争到面红耳赤。 但十一的确是有正事要找他:“喂,你应该还记得吧?” 琴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这么理直气壮的口气来源于哪里,“记得什么?” “你在燕然山可欠了我一个人情。” 人情?欠? 琴一挑眉,打心底地不喜欢这个说法,“凭什么说是我欠的你,我欠你什么了?” 十一没有跟他争辩,而是调皮地眨眼,转而道:“那就算魏澜欠了我,好不好?怎么说我也救过他的命!” 琴怎么可能让自家主子欠债,立马把这份情抢过去:“少胡说八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十一这才把话题引到需要琴帮忙这件事情上。 “现在北戎戒严,我们不好离开,想跟着你们的马车回大雍。” 琴一皱眉,一寻思,便觉得此事大有蹊跷。首先,他只是魏澜的一个暗司,没有那么大的行动权限。 十一却找上了他。 再其次,北戎为什么会戒严?难道十一他们不清楚吗? 这里,他愈发生气,几乎要跳起来骂十一,“老实交代,首都商行着火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可知你差点坏了太傅的好事!” 十一倒是心平气和地安抚他的肩膀,“这不是没坏吗?我有分寸的,不会做对他有害的事情。” “哼!”琴不屑地转过来脸去,倒是也没有再继续反驳。 至于帮忙这事儿,他真没有十全的把握。 三花在远处等着,以为琴不答应,又见十一脸色不好,就现身来到他身边,询问他的情况。“没事吧?是不是蛊毒又发作了?” 倒把琴吓了一跳,他面色涨红地问:“她是谁?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他颇有些不悦地审视:“你说的我们是指她?” 三花不跟陌生人说话,只问十一有没有谈成,她其实也不想来找魏澜的人,也就十一这样心大。 十一摇摇头,内心忧虑没有解药自己和三花撑不了不久,只殷切地看向琴: “你带我们走,作为交换,回去的路上我们也可以充当魏澜的护卫。” 琴不爽道:“太傅有我和书就够了,哪里还需要你们。”他说这话实际有些心虚,自也棋、画葬身燕然山,他的右手受了重伤,现在练武常常感觉力不从心。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嘴硬:“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趁机对太傅不利?” 三花忍不住皱眉道:“他都快要死了,你却还以为他会害魏澜?”她是在为十一抱不平,自从知晓他那不切实际的爱恋起,她就亲眼见证了他做了许多傻事,可那些事,魏澜却一件都不知道。 少与女子来往的琴,在气势之下,便显得有些理虚,委屈道:“好了好了,也没说不帮你们。” 他趁机把十一拉过来拷打一番,“这是你家相好吗?这么维护你?” 十一自然赏他一个板栗敲在头上,“当然不是,我对你家大人一片痴情,天地可鉴,矢志不渝。” 因为他说的是一片痴心,而不是一片忠心,琴便难免嫌恶地看着他,但还是出于朋友立场告诫道: “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我家大人他不喜男风。” 十一不以为意,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琴有些鄙夷他的无知:“此事天下皆知,桓灵帝饲养娈童之时,我家大人是第一个冲到前面去进谏的,犯人主之怒,要不然怎么会出使北戎,有了黑羊山洞那六年?” 十一沉默着思量,也就不再多说了。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琴最后还是想方设法把他们插入了回雍的队伍中。 虽然和魏澜所在的主轿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好歹有一个安身之地,足够他们隐蔽行踪,躲起来调养生息。 琴经常以各种理由过来监视他们,实际上就是为了找他们说话。 这一夜,部队休息时。 他又扭扭捏捏地跑过来问话:“那个你当时哼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十一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曲子?你在说什么?” 三花见他们两个人要说话,便识趣地先走一步,替两人望风。 琴生气得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你在燕然山哼给太傅听的那首曲子呀。”说话间既不满又气恼。 一开了这个话头,便说个不停,“都怪你,无缘无故在大人面前哼什么曲子,听见了,记住了,要把这首曲子制成谱,可怎么回忆,都不是记忆中的样子。看他忧虑,我也着急,说你从哪里找来的摄人心魄的曲子……”竟然让当时的大人如此亲近你。 他的话有些说不下去。 只顾瞪着十一了。 十一则托着下巴,像看猴子耍把戏一样看着他。 琴愤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啊,我脸上有表情吗?” 琴不堪受他玩弄,自觉也没有他牙尖嘴利,便只问他交不交曲谱。 十一有私心,撒了谎:“随意哼的,不成曲调,这怎么能想得起来呢?” 第44章 琴可不相信,以他的音乐造诣会说出这种话,便跳起来吓唬道:“你不给我,我就让太傅大人亲自来找你了。” 只可惜十一根本不吃这一套,还笑嘻嘻地看着他:“你真敢呀?” 狐假虎威的琴一下子原形毕露,弱下身段,一下子显得单薄,恳求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十一的神情便显得有些彷徨,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不过他把这首曲子,当做是他对情人的爱意表达,并不大方地愿意把它分享给别人。 “我记得,我写下来给你吧。”最后,他说。 琴一下子喜出望外,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给他。 其实对于十一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因为古代人看不懂五线谱和简谱,他这样一个穿越者呢对于工尺谱的标记,不甚熟悉,想到指法的变化和技法符号的标记,就得转换一下,如此也按着笛子试了试,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完成。 琴粗看了一遍,不甚满意,想要让他改成古琴专用的“减字谱”。 不想再动脑的十一,只好麻溜的送他一个“滚”字。 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推脱说下一次,“我给你弹一遍你就记住了。” 琴却好像怕他会反悔似的,追着他赶:“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弹。”还用,激将法道:“你不是说你弹琴也不比我差吗?见见真章?” 此琴非彼琴啊。十一叫苦不迭,他倒不是完全没把握,只是问:“就在这里弹呀,万一被魏澜听到了,说我怎么解释?你弹的还是我弹的?我是怎么知道这首曲子的?” 琴只好作罢。 待他走后,三花便回来了。 她生性喜静,所以不喜欢琴,只觉得琴比十一还能够闹腾。 “你身体没事吧?”她问。 牵线虫对他们两个身体的消耗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尤其是这一年以来,十一多次受伤,护体真气不足,停药之后屡屡导致牵线虫反噬心脉,身体亏损极其严重。 她想起之前去过的右贤王府邸,地下室里摆放着许多名贵珍稀的药材,也不知道有没有一株能够治十一的病,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偷走了才好。 十一笑她,“偷走了,人家不就知道我们来过了吗?肯定不行。” 为今之计,也只有返回大雍。 现在,影阁那边,还未必收到了他们死亡或者叛逃的消息。 就算知道,成功地抓捕他们也需要时间,又怎么会有人想到他们躲在魏澜回京的马车里呢? 三花有时候也会忘了自己身患绝症的事实,一想到能够回到盛京,有机会见长庚太子一面,心里面便忍不住生出淡淡的惆怅。 消息阻塞,“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现在过得好不好?” 十一便望着月亮安慰她:“没事儿,等我们回到盛京,就什么都知道了。” “嗯。” 他们离开大雍已经有了小半年的时间,的确会有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也许在他们不在的时候,盛京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 那些停留在记忆中的人和物,通通都变化掉。 “唉……”十一握着笛子,觉得这清冷惆怅的一夜,非常适合吹上一曲,只可惜不能。 便念起以前学过的一首词来: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隔了一个时代的三花,不解其中意,只是觉得莫名地悲怆,问道:“这也是一首歌?” 十一笑了笑,并未过多地解释,只说:“算是吧。” 大雍的部队走得很快。 来时越是显得漫长煎熬,不知道前方在何处。 回去就越是显得轻快轻松,归心似箭。 不消几天他们就翻过了燕然山。 那白雪皑皑的美丽山峰,逐渐成为天边的一个虚幻倒影,离他们越来越远。 深居简出的魏澜,掀开马车的车帘,回望那座梦幻的雪山,他隐隐约约地看得到。 那些死去的亡灵依然盘踞在那座山上。 其中一个,或许是杨真。 手指便慢慢攥紧帘布,也许当时死在燕然山,跟随着杨真的魂魄而去,并不是一个太差的选择。 可是,他却偏偏活了下来。 那家伙、现在是不是还站在雪山之巅笑话他的辛苦恣睢? 不过能笑……也是好的吧。 魏澜看着膝上的那一张曲谱,似乎还能听到他的笑声,他的哼唱,还有他如影随形,追随的目光。 杨真,看着我吧。 -------------------- 本来这一章就应该要回到盛京了,但是还是多拖了一章,写了过渡的这一部分。 第30章 多事之秋(1) ============================== 冬去春来,魏澜的部队终于进入了大雍的境内。 他去时,尚且是秋风萧瑟,百草凋零。百姓知道大雍战败,被迫和谈,皆是人心惶惶,思家忧国。 此次归来,春风料峭,万物依旧冰封,未有要苏醒的迹象。 边境百姓的心,却远胜过这种寒冷: “看,那是北戎的使团。” 左贤王一行人的马车大张旗鼓地与魏澜的马车并行,对于大雍人民而言,无疑是明晃晃的显摆,赤裸裸的凌辱。 “他果然把国卖了!”“魏澜!窃国之贼!” 一路上,十一和三花就听着街上百姓悄摸的低语,无不充满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无能为力的痛苦。他们或抱怨皇帝选了本就和北戎穿一条裤子的魏澜,或感慨着朝廷腐败,雍兵孱弱,难堪大任,甚至说着不如灭国,该立新君一类的丧气话。 不知何时起,进入中原地区,民间竟然有了“和亲”的风声。 “听说这一次,不仅要割地进献,还要把我们的公主嫁过去!” 十一和三花起初听了,并不在意。 可听多了,才觉得有些蹊跷。三花:“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十一摇头,表示无辜:“我怎么知道,我也没有看到和谈书啊。” 两人由是觉得更加奇怪,他们也不知道的事情,大雍的民间何以知道,并且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煞有其事。 可若说是假的,又如何做到空穴来风。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但深究不出答案来,也就不关心了。 因为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们的心头。 那就是:去年秋,长庚太子因“质性昏惰,不修储德”为由,第四度被废。 并且这一次,永穆帝着大皇子长庚迁至外宅,搬空东宫,似乎是真的不打算让他再回来了。 三花和十一知晓了这件事,心中虽然咯噔以下,但也算不上什么意外。毕竟现在大雍王朝的内忧外患,一个至真至纯的孩子,实在难以胜任国君一职。 只是:“杞国公和裴侍读呢?”他们不是决心扶持长庚殿下上位吗?还要和魏澜结盟。 十一也无法回答三花的问题,只是感觉当下民情汹涌,许多路人对魏澜所在的马车侧目而视,也许魏澜也是自身难保。 三花自己思索了片刻,缓道:“也许不当太子也是好的。没有那么多人逼着他,他也能够快活自在些。” 这不符合十一的剧本,他觉得这不是最后的结局,总有变数,可现在也说不上来后续剧情会如何发展,只好感慨道:“自古以来,被废的皇子,又有几个能善终的。” 此话一出,不免勾起三花的情丝,她眼里的担心溢于言表。 十一就抢在她前头道:“想去看看,那就去看看吧。” 他们已经回到了大雍,也不需要再继续借魏澜的庇护下,便悄然走了。 三花又开始佩服,或者奇怪他的洒脱。“这会怎么就舍得了?” 十一拿着玉笛摆动,笑道:“这不是手痒,想吹笛子了吗?” 三花倒品味出另一层意思来,叹息道:“爱还是真的使人不自由。” 十一一想也是,待在魏澜身边,便不能很自由地吹笛子,得小心收藏自己对他的那些感情。可离开他,自己才似乎敢呼吸,敢爱他一样。真是可怜的矛盾啊。 春夜里赶路,春风里走。散入春风的,又是谁家的玉笛暗飞声呢? 越往南走,花也都开了。 桃花、杏花、梨花、山樱,各有各的千姿百态。 顾不及赏花,两人终于回到人来人往的盛京来。这里和边境的苦寒肃杀大不相同,还是像往常那么热闹,只不过又多了一份对朝廷要事光明正大的评论。 三花和十一边吃饭,边打听了废太子的情况。 第45章 据传皇帝不满意长庚殿下不通政事的痴傻,又觉得以杞国公为代表的母族势力干涉多大,所以终于寻了一个理由将他赶下了皇位。 众人又觉得这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迟早归于二皇子宁王,毕竟永穆帝目前还需要董淑妃家族的势力牵制魏澜。 十一和三花只担心长庚殿下的处境。方才他们听说:” “……他被安置在盛京城南归义坊的一处宅邸,门口由禁军日夜看守,朝臣、母族、旧部无一能见,完全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就算死在那房子里,也怕是没人知道。” “……前太子妃阎婉?她爹倒是对她上心,几次以女儿身体不适为由,想接她回去养病,看来是想彻底和废太子撇清关系。” 三花闻言一怔,脸色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失望:“她难道半点也不喜欢太子吗?”当时却表现得一副爱而占之的模样,甚至杀死而了“她”。 十一分析道:“那哪里是爱,只不过是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愿意别人去拿罢了。” “……”三花脸色更暗,也就越忧虑长庚殿下的处境艰难。 “我们去看他。”她说。 十一点点头,“不过,这事也不能着急,他毕竟还有废太子一层的身份在身上,也不知道监视他的人有多少,我们一层一层地排查过去,待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去找他,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苦中作乐道:“在殿下眼中,我们已经是两个死人,若是晚上出现,被他撞见,他大概还以为是鬼魂来找他了,吓得晕过去。” 说着,憨厚胆怯的长庚太子模样又浮上眼前。 那段单纯快乐的东宫时光,似乎也没有走得太远。 三花抿嘴应付地笑笑,心中半是期待半是彷徨,人都说近乡情怯,她起初不理解,现在似乎也能回味过来一二。 太子殿下,你还好吗? 就算他已经不是太子了,她还是喜欢叫他太子殿下。 他也会是她永远的太子殿下。 于是,按照计划,凭借着暗卫的感知能力,他们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靠近长庚被关押的府邸。 大概观察了两三天,摸清楚了监视暗卫行动的时间和规律,和外宅的建筑结构和人员配置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总算敲定了当夜行动。 在观察的这段日子里,他们从未见长庚出来活动过,常常会给人一种他并不在此处废宅活动的错觉。 宅子里不种花草,只有潮湿腐烂的朽木。站岗、服侍的人也面无表情,这里就好像是诺大盛京城里一小块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偶尔他们会见到裴侍读裴均过来。 他现在只在太学担任博士,也不害怕自己因和废太子有所牵扯,而受到攻击,只是因为念着旧情,故而多来探望。 但见,是不可能见的。 便被隔绝于外墙,讲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一些诸如此类的文章。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才起身行礼告辞。 十一便和三花感慨道:“裴侍读真是一个好人啊。” 三花点头称是,“人只有遇难了,才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她想起长庚太子的正妃阎婉,不免又有一些难过。 天终于黑了。 十一和三花,便趁着众人懈怠、散漫之际,潜进了废太子宅。 院子里没有草木可供栖身,他们只能躲在房梁之上,或者躲到底架之下。 这时他们听到,前太子妃阎婉将餐桌打翻的声音,伴随着她边怒骂边咳嗽的声音:“额咳咳,该死,又是吃这些吃这些猪食,简直要快把我逼疯了,到底在要这个鬼地方待多久!我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回去?咳咳咳……” 贴身丫鬟安抚道:“娘娘,稍安勿躁,老爷那边已经在四处疏通关系了,一旦谈成,你就可以离开这里,现在最要紧是保重身体,别发脾气。” 阎婉听后更气:“咳咳,怎么能不发脾气,看着这些木头,看着这些死人,还有长庚那个小畜生!他为什么不死,他为什么还不死!连累我被关在这里!他为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过日子,把他给我从那间屋子里拖过来!什么时候轮到他做缩头乌龟了,咳咳咳……” 下人们便齐齐去劝:“殿下喜欢窝在那屋子里,娘娘就由得他去吧,真见了他,又要生气,何必如此伤身。” 接着依然是摔砸东西的声音,以及阎婉气急喘息、难以平复的哭闹。 十一和三花心里听得难受,想到太子妃还是那个太子妃,暴怒无常,骄纵任性,只是不知这种情形下,长庚太子的处境又如何呢? 便趁着人稀灯暗,来到了废太子所住的房间里。 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只有一个高公公,苦口婆心地劝。 “殿下你吃一些吧,要不如身体怎么承受得住?” 门口只有一个极瘦的背影。 十一和三花皆是一颤,那个人竟是长庚太子? 怎么会?如此消瘦。 那人枯坐在门边,身体只是轻微移动,看不出是在呼吸,还是在做什么。 但无论高公公说什么,他都不答。 眼见饭菜便慢慢冷下去,高公公只好抹了抹眼泪,端走饭菜重新去热。 他一走,整个房间便完全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像是没有一个活人一样。 十一看三花已经看红了眼,整个人都呆住了,便不再多说什么,由得她上前去了。 那几步,对于三花而言,真的是有几生几世那么漫长。 脑海里不断闪现天真烂漫的太子殿下,他给她送花,给她擦眼泪,喂她吃糕点,晚上陪她夜话。 那个人,如今怎么会消瘦成现在这个模样。 她走近去,确认那个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的长庚太子真的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枯槁,形销骨立的长庚太子。 他靠在门边,脸上有许多的伤痕,大大小小,将愈未愈,只是没有表情,他清瘦手指慢慢地移动,似乎在用草条编制什么,可是他的膝下,他的裙摆边已经是一堆草兔子了。 三花不敢置信,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殿下,哭着喊出声:“……殿下?” 那一瞬间,长庚也从很漫长的梦里苏醒,抬眼看了她一眼。 没有眨眼,慢慢地辨识出她:“三花?” 相顾无言,当真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三花,你来接我了?”长庚太子温声细语地说着,僵硬地把草兔子递给她:“喏,给你和十一的草兔子。” 三花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更是泣不成声,颤颤巍巍地接过他的草兔子,不明白,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折这个,你……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长庚太子却只是问他:“草兔子,喜欢吗?” 三花难受地握紧手心,恨不成声,她所做的一切事情,是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幸福,可为什么太子殿下这么不幸福,那她到底在努力什么,尤其是摸着他脸上的伤口,更是气极痛极:“是谁,是谁欺负你的,是不是太子妃,是不是她对你不好,是不是她把你弄成这样的。” 她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止阎婉一人的责任,落井下石的每一个人都让她深恶痛疾,包括皇帝。 果然,长庚听到三花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伤痛,只是很细微,不易使这面具破碎。 他抓着她的手,并不让她走:“是啊,每个人都欺负我,他们当我是一个傻子,嫌弃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他们都要从我手中夺走,我什么都留不住,不管是娘亲,还是十一,还是你……你们都走了。你们都被他们抢走了。” 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滑下,完美无瑕的白瓷也有了裂痕的时候,不涉人事的童子也有了一丝沧桑和心碎的意味。 如今他也已经分不清对错,他分不清谁想伤害他,谁想保护他,谁想爱他,他只知道他的父亲,他的外祖父。 容不下那些他所喜欢的东西,他所心爱的东西。 所以十一才会死,三花才会死。这世间美好的东西,他不都不值得拥有,更无法去眷恋。 “不,是这样的……”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三花也没有想到,她和十一预谋已久的死,竟然会给长庚太子带来如此大的打击。 是啊,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哪怕那只是一个侍卫,哪怕那只是一个宫女。他们还是无情地被摧毁了。只因为长庚太子他喜欢,就有的是人要摧毁他们。 于是,长庚太子终于不敢再表达出任何的喜欢,他完完全全地沉默下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织着永远织不完的草兔子。 第46章 父皇的怒火,阿翁的失望,裴侍读的安抚,都已经不能再打动他半分。 他注定是一个无用的废柴,被这个世界所遗弃,剩下的时间等待着死亡即可。 今夜,月光很美。 他的死神也降临在他脚边,所以长庚执着三花的手说:“带我走吧,三花。” 这个期盼是他这一个枯槁之人眼中唯一散发的光芒,像是整片黑夜里唯一的一颗星星。 三花不知所措,内心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太子所说的带他走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还认为自己死了,这是一个虚幻,一个亡灵,他在和一个虚幻的亡灵祈求,一些虚无缥缈的幸福。 可是她又怎么忍心拒绝他,将他丢在冰冷冷的这个世界,任凭他深陷泥潭,让那些恐怖的手将他拉下去,越来越绝望。 到这一切,他就有说不出的心疼,这种心疼爆发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促使着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我会带你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的地方。” 她也许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她拼死,也要给他挣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十一旁观相拥的两人,心里也觉得无限神伤。每个人都是这么可怜,长庚太子何其无辜,而他和三花更是这命局中的棋子,任人操控的傀儡,想要脱身而不能。 到底什么时候幸福才会准确无误的降临他们身上,又或许他们拼了命也得不到这样的东西。 更甚者,在这样相似的场景下,他又想起魏澜来。 原来人死之前,真的会期盼所爱的人来接他,握着心爱之人的手,离开的冰冷残酷的人世间,大概也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吧。 -------------------- 收尾章来啦,大概写个十章就ending啦。哇,正文还没有写完,就想写番外了。啧啧啧 第31章 多事之秋(2) ============================== “所以当时你们并没有死?” “对。” 在被长庚问道,为什么十一和三花不现在带他走时,他们只好无奈地解释道,他们是人不是鬼,所以没有办法直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光明正大地带离此处宅邸。 “那为什么……” 长庚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他看着眼前让他又爱又痛的两个“死而复生的人”,努力想要分辨什么,或者想弄明白为什么,但似乎怎么也整理不出结果。 十一也觉得当时假死的事太突然也太残忍,便和三花对了眼神,如实地交待道:“我们是你父皇派下来的人,一开始是要保护你周全的,但是后面我们有别的任务,便只好假死脱身。现在出了一些问题,我们不再效忠你的父皇,只是我们自己,所以过来看你,没想到……你会因为我们的死,这么大受打击。” 长庚便减弱了那些犹豫和痛苦的神色,转而拉着他们的手,紧张兮兮地恳求:“那你们还会再走吗?你们还会再离开我吗?” 他那种真挚澄澈的目光,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可十一却无法做出这个承诺,因为他担心自己实现不了。 未料三花很顺畅地接过话题道:“不会了,我们不会再走,会一直陪再你身边……”她顿了顿道:“我不会再让你失去我,也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她的肯定终于安抚了诚惶诚恐、像一只可怜小兽的长庚殿下,他喜出望外,情不自胜:“真的?!” “真的。” 十一侧目看着三花坚毅的脸庞,知道这是善意的谎言,也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真心,可还是羡慕,初学者总是敢于爱。 “殿下,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所以不要这么凄苦,也不要这么苛待自己。有三花陪着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再欺负你。”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喂与长庚吃。 长庚许久不进食,但心情实在高兴,也不愿拒绝三花,便伴着水,心满意足地吃了几口,时而还口齿不清地说上几句:“等下我们去床上睡,以免第二天醒来你就不见了。” 三花小脸一红,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十一便旁观这对情窦初开的小情侣,心中暗笑之际。 忽然耳畔幻听一声冰冷的笑声。 他立即站起来,毛骨悚然,全神戒备。 三花不明所以。 “怎么了?” 十一顾不上说话,环顾四周,想要判断清楚刚才那阵阴冷笑声的来源,废太子宅萧瑟冷落,毫无人气,可要平白无故从中找出一个刚开始并不存在的人,却是根本毫无踪迹可循的事情。 这笑声不来自于屋内,不在上,不在下,不在左,不在右。 完全是凭空生出来的,若远若近,若隐若现。 如非内力高超者,绝对无法做到。 可是谁呢?谁发现了他们。 遮蔽他们所在的房屋忽然显得不安全,会被月光穿透,会被冰冷的空气入侵。 有人正在看着他们。 “你们在这,我出去看看。” 十一对三花这样交代,他心里已经觉得不妙,真碰上他也对付不了的敌人,三花估计也难以幸免,可这些场景终究不应该给长庚殿下看。 三花看他反常,也隐约猜到不对劲,但长庚殿下犹在身侧,她刚许下承诺,绝不可能抛下他离开,便只好点一点头,“好,你小心些。” 希望外面的不速之客,是十一能够应付的。 待她稳住殿下,便立马出去帮忙。 十一应了一声,来到院外,此处无人,可他硬是感觉到如芒在背。 随后,感觉到一阵风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冰冷的杀意就夹杂在和煦的春风中。 他下意识地防备,但不知道怎么防备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杀意。 来者是暗卫。 是和他们一样的暗卫。 大概在北戎龙城的事情已经爆发,上面知道了他和三花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杀死了一个同僚。 只是这么厉害的暗卫,会是谁? 十一举目望去,天上,天下,他依然找不着这人的踪迹。 心急如焚,但越是心急越是无用。 便同样用内功传声道:“……你既然是来杀我的,为何还不现身?” 许久,冷月之下终于有了回答。 “既然是杀人,又何必现身。” 此话一出,那种冷漠的口吻中夹杂着淡然笑意的…… 十一眉头紧皱,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他最不想面对,最害怕面对的,影阁之主——笑面人。 他和三花的武功都是他教的,他们绝没有徒弟胜过师傅的可能性。 况且,目前为止,所有见过阁主出手的人都死了。 他们没有任何机会了解,阁主真正的手段,以及有可能反制他的手段。 幸好这时,三花来到了他身边。 他们已经说好要一起面对的,生死关头,也绝不例外。 眼神相碰间,已经了然对方的决绝,以及下一个行动目标。 去外面打。 便飞离废太子宅,于盛京屋檐,与一袭黑衣的影阁之主正面对峙。 这一次他没有坐轮椅,像一抹黑色幽灵一样漂浮在半空中,似乎就已然决定就地处决十一、三花两人,绝不给他们生还的可能性。 幸福是如此的匆忙。 平静是如此的短暂。 十一和三花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还是说,影阁之主一早就盯上了他们,他早就知道了,在哪里等待他叛逃回来的小鸟最恰当——他清楚地知道十一和三花在乎什么。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连阁主都不叫了吗?” 十足阴柔的声线。 但他们却不会天真到以为,影阁之主会不知道他们犯下的事,还想着跟他们叙旧。 “竟然要杀,何必多言?” 战,便战吧。 深夜的盛京,灯火阑珊之处已经安眠的故乡。 就算是明亮的地方,各人也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不知道房屋上空,正有三位高手进行着惊天动地的生死决战。 身影闪烁好似交错的流星。 武器碰撞在一起所产生的火花,在黑夜中一瞬间就熄灭。 灰瓦上还没有看见脚步的踪迹,就无端被吐了一抹鲜血。 十一和三花败得太快了,远比他们想象得快。 他们和影阁之主,是凡人和神灵的差别,无论他们出什么招,从那个方向出,怎么配合,一切都似乎在影阁之主的意料之中。 “还来吗?”影阁之主,笑着问他们。 笑声如银铃,何又格外瘆人。 这句话,十一和三花之前曾经听过无数遍,影阁之主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会永远好脾气地折磨人,尤其是那些脾气倔的,自恃心志坚强的,就会被打断手脚,挑断手筋脚筋,拔掉牙齿和剪掉舌头,直到彻底屈服为止。 第47章 他不喜欢有反抗,一丁点也不喜欢。 落到他手里,倒真不如自己早死了痛快。 可现在不是想早死早超生的时候,十一想到魏澜,三花想到太子,两人各自有不能输,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便只能战下去,因为往后退一步就是死亡的深渊。 他们除了命,已经无甚可输了。 不待眼神的交汇,心意相通的两人,再次奋力一搏。 用尽所有去攻击,上下,左右,前后,像是一个音调对另外一个音调的回应,高山流水,配合无间。 终于三花断了两把小剑,挨了两掌之后,为十一袭击影阁之主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然而,十一在近身的一瞬间,胸前就被影阁之主抹了三掌,可他也没有退,机会只有一次,便射出了身体里仅剩的所有金针。 电光火石之间,十一看到三花临别的眼神。 他们想说的话是一样的。 谁活下去的话,就替另一个拥抱所爱之人,畅享这大好世界的锦绣河山。 因而无惧死亡。 波澜不惊的影阁之主,究竟如何能抵御两个必死之人,置诸死地而后生,不要命地发动地最后一击? 面对避无可避的一击,影阁之主的护体真气霎时爆发,冲碎了裹在身外的衣服,也击飞了逼近的十一和三花。 两人飞坠地上,齐齐呕血。 身体动弹不得,作为练武之人,他们心里很清楚,体内出血,筋脉受损,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下去的能力。 影阁之主赤足落在他们三步远。 他们这才看清楚,影阁之主的真身,竟然是一个十岁上下的红衣孩子。 面容精致秀丽得不像真人,像画上的仙童。 轮椅是伪装,黑袍和笑面人面具都是伪装。 事实是他有一张不老的幼童的脸,经历如此大战,也只是嘴角有血,眼中射出的光芒愈发寒冷。 他大概也因自己真身暴露在十一和三花面前,而有过片刻的忿恚。 但随即就不再掩饰自己真声,阴柔地笑道:“十一,你果然是我教出最好的一个孩子。”说着掸了掸刚刚被十一金针划破的衣袖。 这场面实在是诡异至极,一个面容未脱稚气的孩子,对两个成人说着如此这么温良教训的话。 十一和三花虽然吃惊,但此时也没有深究的欲望,只是心如死灰:“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那红衣孩童却轻柔一笑:“我怎么舍得杀你们呢,你们这两颗棋子,退出了棋局,反而可以为我所用,这不正好?”他停了停,温柔无害地抛出一个诱惑:“如果你们想要解药活下去的话。” 为他所用? 十一和三花心中皆是疑窦丛生:什么叫做退出了棋局,反而可以为他所用? 影阁之主究竟想让他们做什么? 此时,盛京城北,皇宫之内。 也依然酝酿着翻天覆地、搅弄风云的剧变。 夜深,太极殿只有一盏孤灯。 没有太监伺候。 永穆帝和魏太傅魏澜相对而坐,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如此平和地夜谈,好似绷紧得几乎要断裂的琴弦忽然完全地松懈下来。 “太傅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永穆帝亲自给魏澜侦察,多年前,他还是个势单力薄的七皇子时,倒是曾经这么盛情款待过当时已经是朝廷重臣的魏澜,效仿的是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后来这些行为,随着他的得势,也就做得少了。 魏澜沉默着。 他此番回朝,带来与北戎的和谈书,虽引起无数纷争,但大雍的确打不起第二场仗,所以结局还是以永穆帝签署和谈书,并派遣安南公主前往北戎和亲告终。 而现在永穆帝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他应该有什么想说的呢? 说他作为一个臣子,尸位素餐,未能够保全大雍体面,而让所有雍人蒙羞,痛食苦果。 还是祈求永穆帝能够在他受千人指摘、万人唾弃的时候,一如既往地维持君臣和睦的假象,维护他这个十恶不赦的罪臣? 魏澜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 心绪平静。 “臣,想问王坚何时才能上任?”这是魏澜议和前和永穆帝谈成的条件,撤掉骆泰镇北将军的职,扶河东沿边马步军都总管王坚上位。 永穆帝调查过王坚这个人,其父王邕曾任宁远知州,二十五年前北戎袭击边境,王邕不战而退,携宁远百姓弃城而逃,后被朝廷问责处斩,家产抄没,家属流放。王坚由是投军,王坚由此投军,因罪臣之子的名头备受排挤,却仍凭军功一路擢升,想来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魏澜何时与王坚有了交集,永穆帝不得而知。 不过现在,他关心的也不是这个。 “朕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反悔。”永穆帝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魏澜脸上,“朕想问的是——太傅好不容易完成和谈,舟车劳顿从北戎回来,听说还遭了一次刺杀,如此劳苦功高。可天下人只骂你丧权辱国,要朕将你处死。朕想知道,太傅是怎么想的?” 这话里有货真价实的怜悯,也有尖锐的嘲讽。 魏澜面色不改,一以贯之的平静:“议和是大势所趋。大雍十年之内,都没有与北戎分庭抗礼的余地。这一点,陛下应当比臣更清楚。” “是,朕很清楚。”永穆帝的声音微微拔高,“可天下人不清楚。他们要朕交出一个凶手,一个卖国贼。这个人可以是魏太傅,也可以是别的什么官员,甚至可以是朕。太傅大概没听到民间怎么骂朕的——说朕卖国求荣,卖女求荣,说史书上会永远记着永穆帝如何签下屈辱的条约,如何牺牲自己的女儿来保全皇位。” 他拍了拍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痛楚:“谁会看见朕的心在滴血?没有人看见。这种无端的冤枉,太傅应当感同身受才是。” 魏澜看着永穆帝,看着他看似痛苦,实则狰狞的面孔,也许下面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也许是一团嘲笑的影子。 他很清楚,永穆帝虽然口口声声在说自己,实际说的却是他。 他终于走进永穆帝的陷阱里面,这把刀是他递给永穆帝的,现在永穆帝借着天下人之手捅向他。他却不能够反抗。 诚如,永穆帝所说。 一个国家需要团结,所以需要敌人。 但有时,不是一个打不赢的敌人。 而是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敌人。 和北戎的和谈成了,就必然有人要背负这份荣耀和屈辱。 皇帝可以是那一个人,魏澜也可以。 他自然可以选择不蒙冤受难,可是大雍百姓容不下他,朝堂臣子更容不下他,他们可以做贪官污吏,却不敢受“大雍国贼”这盆脏水的牵连。从此,站在他身边的人,一定会少之又少。 魏澜低头微笑,半晌,他抬头道:“陛下不必为难,若朝堂若不下臣,臣亦无法做任何有利于大雍之事,渟渊自然自然会请旨下放,离开朝堂。” 永穆帝的指骨一下子握紧,又缓缓松开。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低了些:“魏澜,朕是想保住你的。这些年,我们之间虽生过许多间隙,但朕念旧情。多少次,你我在此彻夜长谈,互相扶持,共商江山社稷。没有你,朕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魏澜眼眸半垂,似乎并没有怀旧的意味。 反倒是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他深夜离宫,曾经将御赐的糕点,打赏给一个路边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如今,大雍又一次直面风雪。 不知道这一次,雪地里要倒下多少个饿死冻死的人。 耳边轻飘飘的叹息声,远不及宫外的风雪严寒: “待和谈、送亲之事毕,朕会保留你的太傅头衔,赐宅盛京,不必回乡。你的家产、你的门生,朕都不动。也算是……对我们这段师生情,最后的成全。” 没有喝完那杯茶,魏澜起身,一字一句地答道:“臣魏澜、领旨。” 他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吗?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他故事的终点,好像是这样。 永穆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残忍: “若太傅死在了燕然山,朕倒可以追封你一个贤臣的名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惜……如今只能如此收场了。希望太傅,不要记恨朕。” 魏澜漠然地点点头,直身离开。 背影没入殿外的黑暗,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再无痕迹。 他坐马车离开皇宫的同时,十一和三花正受影阁之主胁迫,走密道来到了太液池。 不过,他们目的地不是去见皇帝。 而是,韦妃的承香殿。 第32章 多事之秋(3) ============================== 他们走这种密道。 总是会想起以前,身为暗卫训练的那段日子。 第48章 漫长,乏味,没有一丝亮光。 十一和三花服了方才影阁之主递过来的伤药,现在也只是勉强能走而已,十一不喜欢沉闷的气氛,便闲不住地说话: “喏,”他的目光指向走在他们前面那个红衣小孩,“你还记不记得,据说前前皇帝桓灵帝喜爱娈童,他曾经豢养过一个俊美无双的红衣少年,眉心也有一点朱砂,名叫何晏,史书上说‘帝甚爱之,赐以秘药,俾永葆童颜’。你说是不是他?” 三花正忧虑长庚殿下等她不回,见不到她又要惊慌的事情,听十一这么发问,也琢磨过味来, “他是何晏吗?不是说庆历帝登基的时候,把那些娈童都处置了吗?如果他得当时的永穆皇子搭救,侥幸活了下来,那现在……他是多少岁?” 三朝元老啊!十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影阁之主,或者说何晏就回过头来。 神情阴冷道:“你们是以为我要用你们,就不会杀你们?” 十一立马举手投降:“当然不是,我们就是更新一下现在剧情发展到哪了,以防等下不够机灵,反应不过来,耽误了你办事。” “十一,你还是这么油腔滑调。”何晏俊美的脸庞泛起一丝若有所无的微笑,看上去十分人畜无害,如果他不是在这个黑漆漆的老鼠洞,不是手上握着十一和三花两个人的性命,想必他的绝美微笑会更有说服力。 说完,便继续领路。 三花也是额角犯抽搐,不知道十一为什么突然这么活泼:“你的癔病又犯了?” “这不是大难不死,太激动了吗?” 三花显然无法共情他这一句话,依然显得心事重重,十一就凑过来说:“等事情办完,我们就可以回去找太子了。” 三花看了他一眼,心想: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他脸上却全然不担心,倒叫三花起疑,不免讽他:“这时你倒显得干脆利落,心、无、旁、骛?”后四个字她念得尤其明显。 十一自然知道她在说谁,也就真的摆出不甚在意的模样:“人家哪用得着我担心。” 自从上次,他们聊过魏澜妻儿的事情后,十一就一直是这么,通过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去表现自己真的不在乎。 三花却能从这话里听出一些酸味,也就不继续为难他了。 十一也乐得转移话题,大声向红衣何晏发问: “阁主,我们替你们办成了事,你就能替我们解了牵线虫的毒吗?” 影阁之主何晏慢悠悠地走着,并不回头:“你们想多了,母蛊在永穆帝身上,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彻底解了这毒,只是暂缓。不过……” 他有意吊人胃口,便不再说了。 十一和三花自然好奇他未说完的话,追上去问:“不过什么?” “也许还有一种解毒的法子。你们想知道啊?”他一个小孩,眼眸乌黑地看着你,似笑非笑的时候总是尤其瘆人。 “这不是废话吗,阁主,求你别卖关子了。”确定何晏暂时不打算杀他们之后,十一又恢复了往常的放肆。 但,承香殿到了。 所以何晏说:“办成了事情,我自然告诉你。”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你还没说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十一由是气鼓鼓地和三花抱怨,举手道:“我发誓我是真不喜欢解谜。” 承香殿是韦妃所居住的宫殿,她曾经是第一批暗卫中代号为“辛未”的杀手,后洗手做羹汤,嫁入这世间地位最崇高的人,从此,幽困宫中。 十一和三花在视察的时候,也曾远远地看到过她。 面容甚美,昙花之姿,但总有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像是山上的雪,天上的月,不可触及。这样一位清冷美人,怎么就被永穆帝娶回了家?谁喜欢谁的,两人如何定情,皆是一个谜。 无暇考虑这些,何晏和韦妃的关系,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情。 他们两个认识,这不出奇。 问题在于,何晏想十一和三花做什么?他们只会杀人,难不成要他们杀了韦妃? 可何晏也对付不了的人,十一和三花又能做什么? 不是杀人,哪要什么?什么是要瞒着永穆帝偷偷进行的? 问题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的关系这件事上。 是仇敌吗?或者……更值得玩味的情人关系,十一胡乱地想着,脑海里不断地蹦出许多的画面,顿觉十分刺激。 来到承香殿殿外,这里的戒备几乎相当于无,尤其对于他们这里来无影去无踪的绝顶高手,几乎在站在院里的大白菜无异。 何晏三人只是站着,就已经和廊墙合为一体了。 这时已经是三更时分,但承香殿的宫灯常亮,靠近窗边就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先是女孩的哭声,委屈中带着不甘的抽泣。 然后是冷言冷语教训她的人:“安南,站了这么久,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那里,我说过让你不要吃那么多甜食,你可曾听?我说让你不要为难折腾伺候你的公公嬷嬷,你可曾做到?还有,屋里那些东西,我说了不准动,你为什么要动?难道我说过的话不算数吗?” 屋里跪着的女孩,哽咽着反驳道:“那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拿?” “你的东西?”一身蓝色宫装的韦妃,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厉声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就说是你的。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你收得下东西,付得起背后的价钱吗?” 哭泣的安南公主,终于愤而站起来:“安南的东西就是安南的,不是你的!你不是安南的母妃,凭什么整天凶我、管我!安南不喜欢你!安南也不要你做我的母妃!”说完,竟不管不顾地跑出去。 屋里一众的宫女忙追出去。 只有常常侍奉在韦妃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规劝着:“安南公主年纪还小,还不懂事。娘娘不要动怒,也不要着急,此事还没有定下来,未必是由安南公主前往和亲。” 韦妃却蓦然抬起手,望向窗外,示意她们别说了。 屋外十一三花皆是一惊,没想到韦妃的感知和反应这么迅敏。 “你们先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先不用进来了。” “是,娘娘。”宫人领命出去。 待所有的声音寂后,何晏才带着十一和三花与韦妃碰面。 韦妃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何晏还会带其他人来,看他们的目光多有警惕:“你怎么来了,这……是你新招收的两个手下?” 十一和沉默的三花并排站着,他微笑伸手打了个招呼。 但何晏并没有介绍他们的打算,直言道:“我来帮你。” 韦妃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你来帮我什么?” 何晏脸上那种令人憎恶的似笑非笑又一次出现了,阴柔的声音永远是不怀好意:“我的好妹妹,还看不清现在的局势吗?还是说,你真要等到安南公主的册封诏书下来你才肯死心?” 兄妹?安南公主? 十一和三花听到这里,也算摸出一些底细了。后背便有些发凉,何晏敢让他们听到这些宫中秘辛,就绝不会放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或者他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十一和三花绝不敢背叛。 无论是哪一种,他要十一和三花做的事情,都不会太简单。 却听韦妃面色不惊地回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何晏便看着她并不怜悯地叹气:“你还对皇帝抱有期望?你以为他不会选安南,你以为他会顾念你和他的旧情?殊不知,帝王家最是薄情,侍奉了这么多位皇帝,你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吗?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以后送来承香殿的礼物只会越来越多,直到这些礼物足够收买得起一个安南公主。” 听着尖酸刻薄的话语,精致清冷的韦妃终于惨白了脸色,手指也有些发抖:“是安安?确定了吗?可她才九岁。年纪最小,地位最低,最不合适。”她虽然这样问,但眼里的慌张早就确认了答案。 “年纪?地位?这可不是我们英明的陛下会考虑的问题,他不会动骆贵妃,她刚刚才失去了一个儿子,身边只剩一个女儿,不可能要她付出更多的筹码了。董贤妃?她膝下是有两位公主,可现在陛下要抗衡魏党,需要仪仗她的家族,你和安南公主便是最合适的牺牲品,你说,他有什么情由不选你?” 十一看向何晏,他以孩童之躯说着将另一个孩子推入死地的命运,看似残酷,可当年他进宫侍奉桓灵帝是同样的年纪,甚至更小。不由又觉得他有一些可怜。 可苍天无情的安排,就是让所有可怜的人,都陷入穷途末路、互相折磨的命运。 终于,韦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接受这个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那双冰雪般美丽的眼眸,带着沉沉的疲倦:“所以,你要怎么帮我?你能帮过我改变和亲的人选,还是皇帝的心意?还是大雍疲软,打不过北戎的局面。”说到最后,她大概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便自嘲地笑笑。 第49章 何晏看她认了输,这时反而不强硬、尖锐了,只是道:“我早就说过,这皇宫不适合你,你不应该待在他身边。” 韦妃垂眸,美若西子,脸上却尽是苦涩:“我难道有的选?还是像你一样,做暗卫的统领,把一个个和我们一样可怜的孩子,培养成冷血麻木的杀手?” 她抬头的一瞬间,看向十一和三花,打量之中也藏着些许怜悯。 何晏走到妹妹身边,他们看上去实际更像是母子,可偏偏是兄妹,他拍去衣服上的灰尘坐下,那过分完美的脸依然像是一精致无缺的面具:“至少你现在还可以选择逃,我可以帮你和那个孩子逃到宫外去,你们隐姓埋名,做一对寻常的母女。”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十一和三花身上,其意味不言而明: 他们这两颗隐蔽的棋子,将是完成此次计划最好的推手。只是那种上位者的轻视,看了的确让人很恼火。 这大概也是韦妃这个妹妹和他不和的重要原因之一。 到这时,她依然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愿意舍弃自己嫔妃的身份,不舍宫里的锦衣玉食,还是对日后的艰难险阻有点担心,末了,她竟然选择了摇头:“如此一走了之,就能求得圆满吗?和亲公主外逃,北戎单于的怒火是由你来承受,还是我,是陛下,还是全天下的大雍子民?” 闻言,何晏便眯起眼,看这个已然被皇帝和宫廷驯服的好妹妹,冷笑道:“这个时候,你反倒关心起天下社稷来了,可这天下社稷从来与我们两兄妹无关,要是真的关心,当时天下人要烧死我们的时候,我们又何必要逃?把国家大义扛在肩上,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难道一个你,一个安南就可以拯救这个腐败的国家了吗?呵,你们也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是愿意听你那好陛下的话送安南去和亲,忍受他四处宠幸只冷落你,愿意在这宫中白头到死,我自不会拦你。” 他挥袖要走。 韦妃才终于出声:“阿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且容我再想一想,看看还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要安南一个公主,跟我出宫做一个平民,她未必愿意,她向来娇惯,如何能吃那样的苦头?我毕竟不是她的生母,我没有权力替她做这个决定。” 何晏再回头看一眼妹妹,但目光已经冷透。他这个妹妹,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南疆血雀,早就被人拔光了所有的羽毛,连刺向别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好自为之吧,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等到和亲之事公告天下,到时候,你想带安南逃恐怕也绝无可能了。” 最后,他把十一和三花留在了承香殿。 在此之前,有韦妃的承香殿,并未安插暗卫监视。 这一次,也只是为了即使通传消息,以防意外情况的发生。 何晏在临走之前,给了十一和三花缓解毒发的足量药丸,不过他也交代道:“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弱点,这很好,问题在于谁更输不起而已。” 三花立即想到远在废太子宅的长庚殿下。 在何晏走后,她问十一:“你说阁主是真的要背叛陛下吗?” 十一不以为意,兴致了了:“如果真按照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我们不也算背叛了吗?” 他看向殿内静坐沉思的韦妃,想到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一桩桩事,感慨道:“外忧内患,人心涣散,看来……这个国家是真的要亡了。” 他们在北戎奋不顾身,拼死一搏,甚至还杀了许多“无辜”的人。 可是命运有它既定的走向,他们这样的小卒实在难以撼动一二。 -------------------- 在这个点发文的唯一原因,就是想让追文的读者睡前能够看到,嘻嘻。距离我想要写的位置,也快了,唉,两个小苦瓜,大家都是小苦瓜。 第33章 多事之秋(4) ============================== 此事过后,又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 这个平静,指的是承香殿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并不是说大雍朝野毫无动荡。 毕竟和北戎和谈,无疑是将所有雍人放在火上烤,水里煮,这滋味谈不上太好。 除此之外,饱受国民责难的魏澜,开始称病不朝,以减少外界对他的注意和攻击,最多也就是外出陪同北戎的左贤王一览盛京的众多景点。 三花还问过十一:“他生病了,你不去看他吗?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十一吗?” 十一吃着烤鱼,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大夫,我去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也不认识我。” 实在冷淡得过分,连三花都开始怀疑:“你们吵架了?” “不认识怎么吵?”十一白了他一眼,“爱累了,爱不动了。我决定躺平。” 他的用词捉摸不透,他的情绪更是难以把控。 冥思苦想之下,三花唯一能将他合理化的理由是:“你是不是担心,何晏会顺着你查到魏澜,用他来威胁你?” 十一也觉得这个理由不错,便愉快地采纳了。 直叫三花郁闷。 韦妃又闭门不出。他们监视没个结果。 只好看安南公主吵闹,她一下午都和宫人们做一些踢毽子、躲迷藏的游戏。 孩子便是这样。 前日吵架,睡一觉不愉快便消散许多,于是又重归于好,又重新爱吃甜食。虽然算不上胖,但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实在可爱。 十一吃完了烤鱼,又觉得余生索然无味:“唉,我们两个怎么到哪都当牛马呢,唉好可怜。”他们虽然背叛了影阁和皇帝,但一转眼又被影阁之主何晏抓过来做事,做的还是差不多的事,实在有一点微死的感觉。 三花反而比他振作一些,努力地筹划起来:“你说,如果韦妃不想送安南公主去和亲,还有什么办法吗?” 十一几乎几乎想要在树上睡觉了,答她也没个正经:“这种事,怎么会轮到我们小人物来操心?” 三花则看着安南公主那稚气天真的笑脸,陷入莫名的惆怅:“还有机会换人吗?董贤妃膝下的丹凤公主年满十八,玉真公主也有十四了,其实她们都比安南公主合适,安南公主还那么小,嫁到北戎去,呼韩邪单于又大她那么多,有那么多位阏氏,她过去给别人当女儿都嫌小了,又如何和她们相处呢?” 十一调整了一下姿势,闭眼道:“不好换吧,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不是逼不得已,谁家母亲会送女儿去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三花想到也是。 今日她若见到的是年轻靓丽的丹凤公主或者玉真公主,说不定,同情的就是她们了。人不过最容易被眼前的事情所动摇。 只是:“为什么一个国家的和平要系于一个女孩身上呢?”在此事,她和何晏几乎抱有一样的想法,说到底也是大雍积弱,而北戎单于自负又好色,最后促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于是,突发奇想:“要是呼韩邪突发疾病暴毙,由他爱好和平、亲近大雍的兄长左贤王继位,可以改变这一局面吗?” 十一被她逗笑,睁眼看她,很肯定道:“会。不过……呼韩邪单于看上去不像短命鬼,一般都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说着最后几个字,他忽然变了脸色。 三花还以为他怎么了。 结果他竟然只是解释了一句,“姿态不对,腿麻了。” 三花愕然无语。 天黑了,今日的监视便到此为止。 何晏抽走了废太子宅的暗卫,他们要和长庚殿下见面也就容易得多了。 “你们为什么只有天黑才来啊?” 长庚近日开始正常吃饭,脸色也好上不少,只有有一肚子疑问。 十一不客气地吃他递过来的食物,把解释的任务全权交给三花:“嗯……鬼是这样的,昼伏夜出。” 长庚气恼:“可你们又不是鬼!你们已经跟我说过了,我没有忘!” 三花道:“谁说我们不是,等下我就去吓你的太子妃,让她整天拿东西摔你,还把你当狗骑!” 长庚便笑逐颜开,“好啊!我也要去!” “不行,长庚殿下去就露馅了,我是她害死的,她怕我,不怕你。” “那好吧。”长庚顿时真的像小狗那样委屈呜咽。 三花便摸他的头,“殿下,不可以撒娇哦。” “我没有……”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三花,高公公之前对我说,我被父皇废掉了,以后也就不能以太子的身份自居,不然会惹人不高兴的,所以你也不要叫我殿下了罢。” 三花的手一顿,心中酸涩很快被笑容掩饰过去:“没关系,太子殿下永远是我的太子殿下。” 长庚却很固执地说,“不,就是我不是太子,我也是三花的,你不能不要我,还像之前那样丢下我。” 他没弄清里面的逻辑,他陷在自己的逻辑里。 三花点头道:“好,不管你是不是太子,我都答应不会丢掉你。” 第50章 长庚殿下便很开心地拉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地写着:“阿翁曾经和我说过,我母皇给我起的名字,其实是瑛,是一个王字一个英组成,是很美的玉的意思,以后三花就用这个名字喊我吧……” 三花留心地听着,回应着:“我的名字,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小的时候,我曾经喂养过一只小流浪猫,它右眼上有三块斑驳的黑色小花,和我脸上的印记一样,我叫它三花,它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十一看他们小情侣私话,也就不打扰他们,悄然出去了。 其实也的确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在这个异世。 他看着月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地流逝。 下雨了……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次日,依然是连绵的大雨。 仿佛上天也在绝望似的。 安南公主从内廷学堂回来,很高兴地告诉韦妃,她多了一位教北戎语的老师,这是永穆帝的指派,其他哥哥姐姐都没有。 她还炫耀起身上的戎族服装。 未料,她的母妃惊慌失措下摔碎了杯子,只抱着她哭泣。 满殿宫娥齐垂泪,只有年幼无知的安南公主不明所以:“母妃,你为什么要哭?我有戎语老师,还可以穿新衣服,享受哥哥姐姐都没有的待遇,难道不是好事吗?” 韦妃便恨极了那些想要将她孩子嫁到外族去的刽子手,眼睛一片血红,不仅是因为伤心,“他们,他们是想将你嫁到北戎去!” “嫁人?”安南一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嫁人是什么什么意思,我不能够留在父皇和母妃身边了吗?北戎在哪?去了我还能再回来吗?” 韦妃看着她无辜的眼眸,也就收起自己那些无谓的眼泪。 “母妃,不会让你嫁的。母妃已经答应过你,安南的人生要安南自己做主,包括去的地方,挑选的夫君,这些事,都不应该由别人替你安排。” 她说到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也愈发坚定起来。 人都说,为母则刚,为母则强。 她虽无法生育,但也当过一回人母,拥有这样一份舍生忘死的坚强。 是夜,雨声淋淋,她把十一和三花叫过来。 开头第一句话便是:“我哥给你们的东西,我同样也可以给你们。” 十一和三花对视一眼,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他们两个现在名义上,还是何晏的人,韦妃是什么意思?挖墙脚,要让他们为她所用?可是要他们干什么呢? 韦妃漠然道:“我哥想得太简单,普天之下,哪里不是皇土,离开皇宫,我和安南又能逃到哪里去呢?陛下最恨的就是背叛,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如果知道我哥也参与了这件事,他更不放过我哥。” 可不逃,又待如何? 三花和十一看不透她的笃定和平静。 便听到她继续说,“现在要改变和亲人选,陛下哪里是走不通的,但朝中还有一个人可以左右这件事。” 外面惊起一道闪电,照在他们怔住的脸上。 这个人选,十一和三花自然也想到了,那就是魏澜,他不仅有作为大雍重臣的身份,他还有作为北戎左贤王至交的身份。 如果由他出面,也许此事会容易得多。 可问题,毫无家族势力可言的韦妃拿不出能够打动魏澜的筹码。 无法讨好,便只能威胁。 又是电闪雷鸣,可韦妃却已经是心如磐石:“所以,我要你们去抓魏澜的夫人和孩子。” 兜兜转转,竟然是如此。 一时沉默,空气寂静。 三花看向十一,他没有说拒绝,也没有说答应。她便更不可能开这个口。便折中地问:“我们怎么确定你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韦妃泰然自若:“牵线虫的解药是吧?我哥一定跟你们说,牵线虫没有解药,这是真的,除非你们能杀死永穆帝,取他的心头血做药引。” 这……刺杀皇帝,他们还可以再大胆一点吗? “不过,抑制的办法是有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在南疆。”再往后,她就跟他那个神秘的哥哥一样,不肯再继续说了。 卖关子,又是卖关子,可是现在他们的命就攥在别人手上,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十一看向三花,他很想知道自己拒绝或者接受,最后的结果会是怎么样? 韦妃已经疯了,为了保住她的孩子,她宁愿杀死别人的孩子,他们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吗?所有的人都在做类似的事情。 韦妃见他们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你们是可以不答应我,毕竟你们两个是我哥哥的人,可是如果我跟安南不离开皇宫,你们对于我哥哥就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了,你们的结局还是死。” 她干脆利落,一拍两散地说:“你们的命实际握在我的手上,所以选择站队吧,站在我这一边,还是站在我哥哥那一边?我只想要我的孩子活,我不是我哥哥那样心狠手辣的人,只要你们帮我做成了这一件事情,你们便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受我哥哥的胁迫。” 十一便问她:“你觉得魏澜会答应你?” 韦妃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直呼魏澜名字的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平静地答:“他如果不答应我,那么便让他的孩子陪我一起死。 ” 皎洁似月光,恶毒似蛇蝎。 但命运使然,谁又能号称清白呢? 末了,韦妃说:“后天魏夫人会携带他的孩子来参加宫宴,我要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带入密道,经密道离开皇宫,去一个、魏太傅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直到和亲公主的册封诏书下来。” 十一和三花,满怀沉重地离开承香殿。 “如果你不想做,那就不要做。”三花看到十一痛苦,她也不忍心。 但十一思来想去叹息道:“韦妃为了她的孩子会不择手段,她一定会做成这件事。就算不是我们,她也会找其他的人。和她合作,我们能离开盛京城的概率会更高一些。” 他最后又叹了一声:“无论如何,我们只是别人的棋子罢了。” 三花便对他说,“这样吧,我们想办法把他们困住,不管韦妃和魏澜谈判结果如何,我们最后都放人。这样可以吗?” 十一便觉得连说话都失去了力气,眼神也丧失了些许光芒,“好,听你的。” 如是,便来到行动的当天。 只选取了魏澜夫人杨蕊在御花园所待的片刻时间,十一打晕了她,三花也掳走了她身旁的一儿一女。 其他参加宫宴的人只当魏夫人身体不适,携带儿女提前回去,并不知道他们失踪。 而十一和三花已经携带着人质,经由密道离开皇宫,坐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一路向西离开了皇城。 他们不想给孩子造成痛苦的绑架记忆,便给魏澜的两个孩子用了蒙汗药,使他们保持在昏睡不醒的状态,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十一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面孔,大概是他小心眼,他总觉得这两个孩子和魏澜身上的相似之处没有那么多,可再仔细一看,又有那么一些相似之处。 真神奇,他从来没有见过魏澜的孩子,原来是长这个样子。 来到城西一间破败的山神庙,他们今晚便要在此过夜。 大概是用的剂量不够,魏澜的夫人杨蕊悠悠转醒,看见了他们。 幸好十一和三花携带面具,故而没有被他记住脸的风险。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和我的孩子?你们想要什么东西,大可以直说。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母亲说的话大概是相似的。 可也正是由于一个母亲的私心,才会有了魏夫人今日的困境。 三花看她剧烈挣扎,想必那束缚的绳子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劝道:“我们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孩子,只需要你在这里待几天,等事情结束就会把你放回去。” 这完全是有预谋的绑架。谁?到底是谁?谁能如此做到悄无声息将他们从宫中带走。 魏澜的政敌太多了。 不是没有人想过对他们下手,但是从来没有人是从皇宫这个地方把他们掳走。 等到事情结束,就会把他们放回去,什么事情。 “你们想要用我和孩子来要挟渟渊?你们不会得逞的。” 渟渊是魏澜的字吧。 只有同辈,亲近之人才能叫。 十一忽然有些羡慕,他没教过这个名字。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已经年过四十,比不上骆贵妃的娇媚,董贤妃的典雅,韦妃的清冷,甚至不及太子妃阎婉那样秀丽,但肤质白腻,杏眼圆睁,樱桃小嘴,年轻时也应该担得起小家碧玉这四个字。 魏澜也许对她有一些情谊,不然也不会娶她。 “为什么这么说?” 谁知道,他一说出这六个字。 第51章 穿着杏衣的魏夫人就脸色大变,像是见了鬼一样恐怖,而后竟然挣扎着走到他面前,就这么看着他的眼泪,忽然簌簌地流下眼泪来: “哥,是你吗?” 这意外的一出,把三花和十一都给搞懵了。 “夫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又把他当谁了,十一只想问。 可怜魏夫人杨蕊泣不成声地说道:“我怎么会认错呢,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双眼睛……”眼前的一切在她面前都显得虚幻起来。 她自觉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便跪下来痛哭流涕地请求原谅:“哥,这么年,我一直等待在等待你来找我,你来找我呀,就算是打我,骂我一句也好啊,是我害死的你,我明明知道老夫人在你的汤里下了药,可是我却没有阻止,就这么日日看着你吐血,最后死在了我面前,就因为我想得到渟渊,我是一个顶坏顶坏的妹妹,你也不要原谅我,把拖到地狱里面去吧,都是我罪有应得的……” 十一不明所以,不知所措,去扶她。 结果在争执之间,面具掉落。 被杨蕊看见了自己的脸,本以为她会错愕,明白过来自己认错了人。 没想到她看着自己,哭得更加厉害了。 “哥,我真的好想你……” 十一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为她哥哥了,甚至不知从哪里解释道:“你看看我这张脸,怎么可能是你哥哥,夫人,你一定认错人了。” 杨蕊却泪眼滂沱地祈求:“哥,我是做错了事情,可你别不认我啊。我是杨蕊啊,我是你的蕊儿啊!” 杨蕊?杨真? 十一终于把这个名字和杨真联系起来。 是啦,魏澜求学时期有一个关系很要好的同窗,名叫杨真。他死之后,为了照顾他的家人,他求娶了杨真的妹妹杨蕊。 “……我真的跟杨真很像吗?” 问出这问题的一瞬间,便有一股悲凉贯穿灵魂。 前世今生? 他和魏澜之间,到底隔了多少个有缘无份的前世今生。 -------------------- 如果看不懂的话,可能要倒回去看17章,也就是鸡鸣寺悬案(5)地藏。我大概是真的很想完结,所以越写越快,昨天一天就写了9000多字,嗯,真棒! 第34章 多事之秋(5) ============================== “老夫人你说的是魏老夫人,她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魏澜自觉是自己害死了杨真,可在杨蕊话里,却是另外一个版本,魏老夫人和她才是同谋。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蕊脸上又悔又痛,她像扒开自己的心似的给十一说:“因为魏老夫人想将这段感情扼杀在萌芽里。” “这段感情?你是说杨真和魏澜的?”十一改了口吻,“我和他不是仅仅是同窗好友关系吗?” 这一刻杨蕊抬起头来,怨怅的眼睛里,还有些许不甘:“你和他也许是这样的认为,可往往爱而不自知,他对你的感情,旁人却看得真切。魏老夫人说,再不阻止,恐怕魏澜会误入歧途。所以只好牺牲你……我愚蠢善良的哥哥,至死都不知道,是他最爱的人将他推入深渊的。” 说着她忽然忘记了哭泣,看着十一那张平静的脸,随即反应过来。 “不,你知道的是不是?” “当日你死之前,你就是用这种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着我,你说要为了好好照顾我,你说让他不要辜负他母亲的期望。你什么都知道,把你全部都说出来,不仅是为了我这个妹妹,也是为了魏澜对不对?你和他朝夕相处,志同道合,男子与男子之间,难道就没有半点情意?” 十一一下子接受的信息太多,只感觉头痛欲裂,他踉跄地走出去。 三花便趁机将杨蕊打晕了,再陪着他走出来。 空山新雨后,绿色荒芜成一片,寂静得不得了。 “所以你真是那个什么叫做杨真的转世吗?”三花问。 她先前向来不信有什么前世今生这一类的事情。可是如果十一跟杨真长得真的十分的相似,那么他对魏太傅无缘无故的深情就似乎可以理解了。 “我不知道。”十一其实也整理不出思路,像一个解不出数学题的孩子一样为难着。 魏澜就是白大佬。 那么十一有没有可能就是杨真呢? 按杨蕊所说,魏澜和杨真相识于微末,两人甚至还没有察觉对彼此的感情的时候,杨真就被害死了,魏澜于是觉得愧疚。 他的这具身体,他自己,要是本身就是杨真的转世。 那么……又应该如何? 太混乱了。 就算他是杨真,眼下这个局面,他怎么样去见魏澜呢?说自己是杨真的转世说他们有宿世的因缘。要把当年没有变成爱情的感情变成爱情吗? 不,十一的身份太特殊,他不是现在的江随远,也不是那个干净善良的杨真,他手上沾满了鲜血。 还有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死而复生,然后又在他面前再一次死去吗? 不,一切都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所以他对三花说,“我今晚没有来过这里,魏夫人也没有见过一个和她哥哥杨真长得一样的人。” 三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十一最后的决定,她也不好多说,只能选择接受,转而问:“你觉得宫里面的谈判会顺利吗?” 十一的目光也投向那无尽的黑夜。 他不知道,一切都要取决于魏夫人还有他的两个孩子,在魏澜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盛京,麟德殿。 宫宴的魏澜很快就被 四司之一的书告知,魏夫人及其公子小姐失踪的事情。 不过从始至终,他的脸色没有出现哪怕一丝的异状。 宴会上人员众多,有皇帝,妃嫔,王子公主,还有五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每个人都和眉善目,看不出杀意。 但危险正是潜藏其中。 魏澜并不急于找出那人来,因为那些有求于他的人或有恨于他的人,迟早都会找上门来的,便继续心平气和地方地用餐。 左贤王这时同他说话,“你不觉得她的年纪也太小了吗?就算是我们北戎也没有这么小年纪就嫁与人为妻的。” 他说的自然是宴会上那个活泼可爱的安南公主,她年纪最小,所以最能肆无忌惮地贴着他的父皇,撒娇耍赖,笑得毫无心机。 魏澜由是注意到安南的母妃韦妃来,她一向孤高清冷,不屑于这种热闹的宴会,但此次却反常的携带安南公主出席。 心中便有了盘算,一面还回答着左贤王的问话:“这是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所做出的决定,澜亦无能为力。” 左贤王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怎么会?你可是当朝太傅。你是他的老师,他应该很听你的话才是。” 魏澜便抿嘴一笑,“哪有会听老师的话一辈子的学生。我们大雍说的都是老师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这时有目的大概是和女儿安南公主聊到,要将她封为和亲公主,出使北戎的事情。 安南这一朵小花,完全不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她身处一个精心打造的宫殿牢笼之中,也不擅长飞翔,无邪地发问:“父皇,什么叫和亲呀?” 永穆帝目光四瞥,便将这一祸水引到了魏澜身上。“安南,魏太傅是我大雍朝中最博学多闻的人,他也将会陪你前往北戎,有什么不懂的,你大可以问问他,把他当做你最要好的老师即可。” 安南公主看向那个坐在人群中,满脸肃然,鹤立鸡群的大胡子臣子,觉得他阴郁冷漠的气息,实在不好接近。 但出于讨父皇欢心的想法,她还是壮着胆子,挺着身子走了过去。 韦妃不知道为什么?魏澜在听说自己家人失踪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安南公主走过去和他说了什么话。 她越是紧张地看着,盯着魏澜所在的位置,目光都要烧成了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像是钝刀子在割她的肉一样难受。 人在无知无觉的境地中,很容易先入妄想。 她担心魏澜在说一些恐吓安南的话,他想借安南要挟自己,就像是借他家人要挟她一样卑鄙。 安南要是知道那些不堪,会怎么看待她这个母妃,又会如何失望,难过。 韦妃越来越不敢想下去,不敢承受那些后果,便起身离开位置,疾步走到安南身边将她护在身下。 未料安南公主一副兴致很高的模样,“母妃你快看,左贤王大人赏了我一把特别漂亮的小匕首。” 韦妃下意识地抓紧自己孩子的胳膊,十分警惕的看向魏澜和左贤王。 魏澜便说:“韦妃不必担心,安南公主是陛下即将派往北戎和亲的公主,臣自当好好照顾她,不会令她有丝毫闪失。” 此话一出,引起的却是韦妃加倍的警惕,她如临大敌似的看着魏澜,企图从他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挖掘去什么。 第52章 可安南只顾着自己高兴,还帮魏澜辩解道。“太傅大人对安南很好的,以前他只教皇兄们读书,从来不和安南这些公主说话。这一次一下子跟安南说了好多话,讲了好多大道理。” 韦妃依然轻握着她的肩膀,皱眉问道:“大道理,魏太傅和你说了什么?” 安南便把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一一的告诉母妃,原来她刚才走到魏澜近前,问他和亲是什么意思。 魏澜思考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扫了一遍桌上的食物后,答道:“公主觉得今晚的食物可好吃,今天的果酒可符合心意?” 安南看了一眼桌上五彩缤纷的美食,粲然一笑:“食物和果酒都很可口,安南很喜欢。” 魏澜点点头,“可安南公主,知道这些东西都来自哪里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宫女们变出来的?” 安南就动了动脑筋,自信满满地答道:“都不是,是大雍的百姓辛苦劳作,把最好的东西,献给宫中,再加以御厨的手笔,才能变成这么好吃的食物。” 魏澜又对这个答案表示了赞同,“是的,大雍面积广阔,物产丰富,百姓聪慧机巧,所以自然中凡可以看到的锦绣都拿来用,凡可以生出滋味的食物都拿来吃,所以活色生香,尽享无穷趣味。” 安南似懂非懂地点头:“……大雍是很好的,这一点,安南也承认,可这和和亲有什么关系呢?” 魏澜便话锋一转,声音也有柔和变为锋利:“可北戎不同。草原苦寒,风雪无常。每逢白灾,牛羊冻毙,牧民便没有活路。没有活路,他们就来抢。抢粮食,抢布帛,抢女人,抢孩子。他们南下的时候,边境的百姓就要逃难,就要流血,就要死人。” 闻言,安南的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有些害怕。 “公主害怕吗?”魏澜问。 安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公主害怕是对的。因为战争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魏澜顿了顿,“可公主知道吗?有一样东西,可以止住战争。” “什么东西?”安南好奇地问。 “和亲。” 魏澜看着安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一个国家的公主,嫁给另一个国家的君主,两个国家就成了亲戚。亲戚之间,是不好意思打仗的。公主的嫁衣,就是两国之间的城墙;公主的笑容,就是边境百姓的安宁。” 安南听得入了神,又问:“那安南嫁过去,北戎就不会打我们了吗?” “不会了。”魏澜说,“至少十年、二十年不会。等公主长大,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两国血脉,他就会知道,打仗不是好事。和平,才是最好的。” 安南认真地听着,忽然想通什么似的笑了:“那安南要去和亲!安南要让北戎人不打我们,让边境的百姓不用逃难,让父皇和母妃不用再为战争发愁!” 左贤王在一旁看着公主天真烂漫的笑脸,有些忧虑,他问:“太傅,说这些话给孩子听是否太早,她哪里能听得懂?” 又对安南展示他有些异国气质的雍语:“小公主,你去北戎,我是欢迎你的,相信单于也会喜欢你的。不过公主要做好准备,北戎苦寒,那里的天气也没有这里好,公主去了北戎,会吃很多苦。那里没有这么多建筑,只有牛羊成群,尤其是冬天的时候,风吹起来呼呼响,晚上会吵得人有些睡不着觉。” 安南知道他是戎人,眨眨眼,挺起胸膛道:“那、安南也不怕。父皇说过,安南是大雍的公主,要像父皇一样勇敢!” 左贤王喜欢这个可爱勇敢的小公主,便把腰间的匕首递给安南:“那好,这把匕首,是北戎勇士的象征。公主收好它,等到了北戎,它就是你的护身符。” 安南便接过匕首,爱不释手地玩弄起来。 韦妃听完安南的转述,手指攥得发白。 尤其是她看着安南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转向魏澜,眼中燃起一团愤怒的火焰,声音好似厉鬼: “太傅大人,真是好高明的手段,竟然用这样的正义之言,诳骗一个无知孩童,让她心甘情愿地跳入火坑!” 魏澜平心静气:“韦妃何出此言?” 安南仰着脸,也不明白母妃的悲愤从何而来,摇着她的手问道:“母妃,太傅大人说,安南嫁过去,就能让两国不打仗,让百姓不用死。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韦妃只想冷笑,“若真是好事,为什么不让丹凤、玉真、昭阳她们去。”人会以利益诱之,以冠冕堂皇的外表包装,可大难真要落到自己头上才会担心砸伤了脚,“若是今天要牺牲的是太傅的妻子,儿子,女儿,不知道魏太傅还能不能这么慷他人之慨?” 她把这话说出来,无疑就是要魏澜怀疑到她身上来。 她的丈夫可以出卖她的女儿,魏澜也可以用大义绑架她的女儿——可她是母亲。 母亲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这样的难题,摆在魏澜面前,他还能不能这么镇定自若。 魏澜看向她的眼神,有审视,审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人母的反抗,但他还是风轻云淡地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义当前,便奋不顾身。若为小家舍大家,国将不国,何以家为?” 安南幼小的眼眸里,似乎被点亮了什么光,便勇于直言道:“安南是大雍的公主,理应为大雍的百姓做事,保护我的国家。” “安南!你……”韦妃的心便碎成一片又一片,她该如何告诉安南,和亲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美好?北戎的风沙会吹裂她的脸,草原的冬天会冻伤她的手。呼韩邪单于比她大二十多岁,已经有了许多阏氏,那些女人会嫉妒她、排挤她、欺负她。她举目无亲,语言不通,连一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她该如何告诉安南,魏澜说的那些“光荣”和“责任”,不过是用糖衣包裹的毒药?他把和亲包装成一场伟大的冒险,却绝口不提那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而她所谓的大雍百姓,最后也不会对她感恩戴德,只会把她当成一个耻辱。 由是看向魏澜的眼神更加怨恨,恨如骨髓。 可他偏偏还鞠躬行礼,说些“公主大义,魏澜佩服”一类的风凉话。还有:“韦妃不必忧虑过甚,公主年纪虽小,未必没有她自己的见识,来年自有史书明记安南公主的美行。” 韦妃绝望地笑了,“好一个正气凛然,好一个史书铭记。不必说那些大话,只怪我找措了人,想必对于太傅而言,天下人怕都是些无关紧要,不伤皮毛的,哪个又真正值得令太傅挂怀、让步?” 这些话,不过只能刺伤韦妃自己罢了,魏澜依然无动于衷,甚至坦然承认道:“魏某身边确实已经空无一人,看来韦妃是不能从我身边抢走谁了。” “呵。”韦妃笑中带泪,最后还是牵着安南走了。 直到回到承香殿,才敢落下泪来。 “母妃?”安南不明缘由,见她脸上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坚强顽固的母妃从来不会这样,为什么,“母妃为什么哭?是安南做错什么了吗?” 韦妃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安南搂进怀里:“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母妃不好……是母妃没有保护好你……” 安南被她的眼泪吓到了,也跟着哭起来:“母妃别哭,你不想安南去和亲,安南不去就是了……安南哪里都不去,就在母妃身边……” 韦妃便哭得更厉害了。 选择权,从来就不在她们母女身上。 母女如此,便相拥着,哭累到睡着。 直至深夜,何晏像幽灵一般出现在寝宫的床边。 摸了以下安南公主的鹅蛋脸。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太娇嫩,太昂贵,最重要的是太过天真,不知人间疾苦。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安南的某些气质像极了曾经还叫“何欢”的韦妃。 韦妃感觉有生人靠近,睁眼醒来,发现是何晏。 她连忙抱紧安南,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何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等她整理衣服出来,看她那副梨花带雨,犹有泪痕的柔弱模样,才不留情满地嘲讽道:“我可怜的妹妹呀,你又做了一件蠢事。” “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大可不必。” 红衣何晏靠在榻上,十分慵懒:“你这点硬骨头、臭脾气,但凡用一点在别人身上,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下场。”随后又问道:“我的人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韦妃不愿在哥哥面前示弱,答道:“出去了,我交待他们等册封诏书下来再回来。” 何晏眉眼间便升起一些倦怠和厌恶:“如此折腾又是几天,我的好妹妹,你可真聪明啊,打主意竟然打到了魏澜身上去了,要是抓他的妻子、儿女有用,这些年陛下又何必处处受制于他,魏澜的可怕,正在于他没有软肋。” 第53章 韦妃垂眉间也有些怨恨,“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这人心却比虎更毒?” 何晏看她气质实在低沉,便不再数落她,转而道:“那两个孩子实则是魏夫人伙同外室所生,魏澜自然不会为了他们而冒险,你的失败早已注定。” 是吗?早已注定的失败。 韦妃抬头,长吁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册封诏书什么时候下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音。 何晏回答说:“三天内。并且不日就会有许多暗卫驻守承香殿,”他往里看,“你那个女儿,看来是要舍出去了。” 韦妃闭上眼,将世界隔绝,她要独吞这恶果,这苦果,这咎由自取的失败,是她自己的犹豫,亲手断送了唯一送女儿出宫的希望。 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梧桐叶落春雨中,竟然有人在这盎然春意中,白了头发。 不日,十一于山下看到册封和亲公主的公告,人选依然还是安南公主。 意味着他们这次行动,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遂放掉了魏澜的夫人及孩子,由他们自行返京。 其中魏夫人杨蕊抱着孩子再次醒来时,只见到了三花,便疑遇见兄长杨真只是一场美梦,或者恶梦。 -------------------- 哇,清明节真适合写文,我酷酷酷写,等我的读者一上线就能看到我更新了一万字,爽!ps:给故事里逝去的爱情和亡魂上香,跑走。 第35章 多事之秋(6) ============================== 十一和三花目送魏夫人及她的两个孩子回到了盛京。 他们至今仍不知道,这次任务究竟是怎么失败的?但已成事实,纠缠无益,日子还得照过。 废太子宅邸的生活清苦,三花想去八仙楼给长庚殿下带他喜欢吃的糖糕。 可临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钱。 “对哦,我们是暗卫,没偷没抢,怎么会有钱呢? ”十一拍了一下脑袋,如此感慨道,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需要花钱的主,真到需要花钱的事情上,反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那怎么办? 如此,只好偷。 功夫就拿在这个事情上。 三花去厨房了一趟,也就只偷出放在餐碟上不起眼的一小块,又重新排好,然后再离开。 十一,于是也跟着饿肚子。又说些有钱真好,这一类的牢骚话,还有: “下次去宫中,我一定要顺手牵羊带点东西走,总不能再做个穷叫花子。” 夜深的时候,两人回到了废太子宅邸。这一次出门之前,其实三花跟长庚殿下勾勾手指。 只远行这么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走了。走,也是带他一起走。 长庚殿下这才被说服等下去。 要走的时候没有预期,归来的时候也没有信号。 他趴在院前午睡,十一和三花就突然回来了,还给他带来了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着的桃花酥。 “给我的?” “嗯,吃吧。”三花红着脸说,只有这个东西是偷来的这件事情,她不好意思说。 长庚殿下很高兴地收了,但因为太喜欢,反而不舍得吃。他又忙不迭装草的盆栽,激动地说,“这是送给你的花。” 在十一和三花眼中,那只是一颗与杂草无异的植物罢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花。 但长庚却跟他们解释道,“你们说这院子太冷落,没有花草可惜。我在南墙位置扒拉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幼小春兰的根,但它没有长大,可能要到明年才会开花。” 他把盆栽给三花看,十分温柔地对她说:“它开花之后会有三瓣比较大的花瓣,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三花摸着那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小草,似乎真的好像看见了它开花的样子,于是她点了点头,很简约的说了两个字,“谢谢。” 大概只有十一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高兴吧。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们还有多少天。像是一艘航行在海上的船,随时面临着波涛汹涌,可能被覆灭的危险。 他在纸上描画几笔,把这一切都画了下来。等十一和三花过来看他不成样子的涂鸦,询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时。他这才跳脚地强调道,“这是简笔画,画的是你们两个,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自然很难看出来,有点类似于街上叫卖的年画,可这娃娃也太胖了些,只有那两个人一起用手握住的那棵盆栽,似乎能窥见当时的情景。 眼见他们两个还是看不懂的样子,十一只好气闷地把画捏成一个纸团丢掉。 薄暮冥冥,天色慢慢地黑了。 同样的春风,吹着花瓣从宫外飘到了宫内,从这一处宫殿飘到了那一处宫殿。 承香殿的铜铃叮咚作响,伴随着太监拉长的宣读,以及匆忙的脚步和宫人们跪地的声音:“陛下驾到——” 韦妃终究是病倒了,起初只是头昏乏力,太医院说是郁结于心、肝火旺盛,开了几副安神降燥的方子。可药喝了几天,病势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整日昏沉,不思饮食,有时竟连安南走到跟前也认不出来。 这是心病。但,心病无药可医。 永穆帝走进殿内,见韦妃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陛下怎么来了?”她刚要下床行礼,可面色虚白,鬓发散乱,病弱似西子,绝美似西子。 被永穆帝劝住了,“身体不适就躺着,何必起身。”又扶她重新坐下。 “喝过药了吗?”永穆帝替她整理发丝,柔声问。 韦妃的贴身侍女恭声答道:“回陛下,刚吃过一回,可娘娘又全部吐出来了……” 永穆帝叹息道:“不吃药,病如何好?”便吩咐下面再热一碗来。 韦妃扶着心口,轻咳一声:“劳烦陛下挂心。” 永穆帝却说:“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是夫妻,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但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开始反思,承香殿清幽,并不用玫瑰茉莉一类的强香花渲染,而是只点松叶一类的淡香,半年未来,布置方面依然也没有大的改变。 故而道:“这些年,谁得宠骆妃就害人,我连你的宫殿也来得少了。” 韦妃眼眸微湿:“臣妾明白陛下的用意。” 她越是如此体贴,便越显得永穆帝薄情。 永穆帝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愧怍,他主动揽韦妃入怀:“宫里这么多的妃子,就数你最安分,最体贴,骆妃善妒,董妃深沉,她们打心底关心的,各有其他,只有你不同,素其位而行,不远乎其外。” 他似乎想起往事,又补了一句:“自我认识你起,辛未你就是这样。” 他不再高高在上地自称朕,也不再叫他韦妃。 因为他们在相遇之时,便一个是皇子永穆,一个是暗卫辛未。 许多人把暗卫当作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可以随意折辱、玩乐的对象。 但只有他,在她中箭溺水后,折返回来找她。 他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韦妃忆起过往,不由有些感谢,那些痛苦的固执,或者犹豫的坚冰便自打心底慢慢消散了,尤其是永穆帝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药碗,用银匙搅了搅,吹散了热气,然后将药匙送到她唇边。 当年,他也是如此待她,以皇子身份之尊,对一个身份如此卑微下贱的暗卫。 如珠如宝。 韦妃抬头看他,看他和自己都老了,苦涩的药汁也就顺着喉咙滑下,沁入她的心底。泪也就慢慢地滑落下来,永穆帝便停下来,用帕子给她擦拭。 “朕知道你心里苦。”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疲惫与无奈,“虽然是一个养女,但你早就把她当作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对待。辛未,你从来都是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对朕对安南皆是如此。是朕辜负了你,如果你一定要恨一个人,那便恨朕吧,恨朕这个皇帝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这大雍子民。” “臣妾不怪陛下,臣妾知道陛下的为难。”韦妃声音沙哑地说。凝视着眼前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她心里很清楚,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走到尽头需要花费多大的代价,与虎谋皮,以前是魏澜、现在是和贤妃、和北戎。到处地逢场作戏,左右逢迎。 面对这样一个内外交困的国家,永穆帝太难太难。 如果说他牺牲的是安南和自己,那么是因为他能牺牲的只有安南和自己,作为一个被架在龙椅的皇帝,其实他握住的东西,远比所有人想象得少。 永穆帝审视着她,“但你心里还是有恨,还是有怨,对吗?正是因为这些怨、这些恨日夜折磨着你,所以你才会病倒的,不是吗?” 他说的话,韦妃无力反驳,也不想反驳。 永穆帝遂长叹一声:“你是应该恨的,恨朕这个皇帝做得太窝囊,处处受人掣肘,恨那些在暗中嗤笑、推波助澜的人,恨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说要送安南去和亲的大臣,恨全天下不伤不减、坐享其成的人。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朕曾许诺给你的世界,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第54章 永穆帝忽然沉默下来,极度灰心丧志。他老了,眼里看不见那些年轻气盛的野心,但这一刻,他看到韦妃床脚放着的那只哄安南睡觉的布老虎,那些雄心壮志又忽然燃起来似的,以至于他陷入一种狂热:“也许朕做错了?安南年纪还这么小,如何被送到北戎去,现在雍国境内主战之声如此宏大,也许我们不应该退,我们应该打!和谈书一日没有送回北戎,我们便还有商谈修改的权力。朕是大雍皇帝,为什么就要仍由呼韩邪单于牵着鼻子走?他想要如何就如何?当真把朕当成一个不敢打仗的懦夫吗?谁说朕不敢的,朕可以御驾亲征,大雍必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韦妃愣住了,她看着永穆帝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当年他还是七皇子时,曾经无不隐忍地对她说:“这天下应该由百姓选择他们自己的君主。”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刚者易折,美梦易碎,一点好希望很快就烧尽了,“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倦,“不要说气话了。和谈书已经签了,两国的玺印都盖了,怎么能改?” 永穆帝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决绝:“那就撕了。朕不怕被人骂。” 韦妃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不怕,可臣妾怕。臣妾大雍的士兵因打不过戎人而被屠杀,怕边境的百姓遭殃,更怕朝堂上那些人借机逼陛下退位……陛下,臣妾不愿失去安南,可臣妾也不愿意瞧见陛下的难堪。” 永穆帝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韦妃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却抓得很紧。“对不起……”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只能说这句话了。 对韦妃,对安南,对过去的自己。 韦妃摇了摇头,将他拉近了些,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 “身在君位,身护万民,职责所在,尽忠职守。臣妾又能有何怨言?”她说这些话,更像是在劝服自己。 永穆帝静静地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困兽,无声地喘息。 殿外,夜风吹过,宫灯摇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过了许久,永穆帝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他伸手替韦妃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朕答应你,”他说,“安南在北戎,朕会想办法护着她。岁币里多拨一份给她,让她在北戎过得好些。朕还会派可靠的人跟着去,随时传消息回来。等过几年,局势稳了,朕想办法接她回来住一阵。” 韦妃苦笑了一下,没有戳穿这个承诺有多虚无缥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永穆帝将那热了好几次的药,喂给韦妃,再亲眼看着她入睡。 一直待到天亮才离开。 他走后,何晏便从阴影中显身,摸着手指笑道:“皇家用砒霜包裹的甜言蜜语,还是一如既往地动人,妹妹、不会信了吧?” “哪又如何,当年你不一样信了桓灵帝哄你吃糖的话。” 韦妃睁开眼,她从来没有睡着,眼里也尽是冷漠。她想起永穆帝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愤懑、那些无奈、那些“朕不想让安南去”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演给她看的。帝王的情意,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演,可能演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可是不相信这些,她又能相信什么呢?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有好东西去期盼。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安南出嫁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到了送嫁的当天,连钦天监都说这是“百无禁忌,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承香殿的宫灯换了新罩子,殿前的石阶洒了水扫了三遍,连廊下的花木都重新修剪过,一草一木都透着喜气。宫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金线绣凤的礼服、赤金累丝的凤冠、嵌珊瑚的耳坠、雕鸳鸯的玉梳——每一样都精美绝伦,触目惊心。 “安南,过来,母妃给你梳头。”缠绵病榻的韦妃,这一日,终于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积攒起了所有精神,要送女儿离开。 安南公主走到妆台前,铜镜里便映出两张脸,两种命运——一张稚气未脱,满眼好奇;一张憔悴枯槁,强撑笑意。 韦妃握住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真是又黑又软,令人爱不释手,梳下去:“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声音很轻浮到近乎飘渺,近乎哀叹。 安南乖乖地坐着,忽然问:“母妃,梳完头,安南就要走了吗?” 韦妃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梳下去:“……嗯。” “那安南什么时候能回来?” 韦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安南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记住这个味道——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 殿外,礼部的赞礼官已经在催了:“吉时将至,请公主更衣——” 韦妃便直起身,配合侍女为安南穿上那件早已准备好的大红礼服。 这衣服太大了,安南的个子还撑不起来,韦妃一边替她收系带子,一边想着:这衣裳不是为安南做的,是为“和亲公主”这个名头做的。她的女儿,只是这件衣裳里塞进去的一个活物。 安南也不喜欢这件衣服,包裹着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皱着鼻子道:“母妃,这衣裳好重。” “是啊,这衣服好重。”韦妃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她是想起了,安南三岁时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公主朝服,局促可爱,不听教导,自顾自地走,一步三摇,直把满殿的宫人都逗笑了。 记忆如何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殿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韦妃替安南戴上凤冠,那冠太重了,安南的脖子都要被压断了。她多想取下来,但不能够。 反而是安南认命地握住了韦妃的手,“该出去了,母妃。” 初出茅庐的小鸟,羽翼未丰,就已经想到要飞翔,未知外面风雨的险恶。 一走出承香殿,外面的光景一下子涌过来,韦妃一开始以为是阳光刺眼,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每个人的笑容,太监、宫女、侍卫、礼官,是他们的笑容太刺眼了。 “恭喜公主!恭喜娘娘!”贺喜声此起彼伏,压得人算不过气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果真是因为出卖了一个公主,而换取了和平吗? 韦妃感觉到恍惚,在人群的正中间,她看到魏太傅魏澜。 作为送亲使,他将护送安南从盛京到北戎,穿越千里草原,把大雍的公主亲手交到呼韩邪单于手中。 为什么是他送安南?自己却不能去。 她又朦胧地想到,是应该是他,他签的和谈书,他把“和亲”写进了条款,他还劝服了安南。不是他,又应该是谁? 魏澜移过目光,向状态欠佳的韦妃娘娘行礼,并委婉地提醒道,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把小公主交给他了。 安南也摇了摇韦妃的手:“母妃,安南该走了。” 是啊,她该放手了。 韦妃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当她看着孩子清澈眼眸的时候。 可为什么手就是放不开呢。 原本抑制住的心酸,又再一次好似翻天覆地的海浪一样,将她扑倒。 “安南……”她喃喃地喊,好像每喊一次,就愈发清楚要失去女儿的事实,也就愈发舍不得。 众人这才察觉韦妃娘娘的状态有异,但又不敢上前劝说。 只听到安南公主极力地扯回自己的手:“母妃,你抓疼我了。” 但韦妃只盯着孩子,蹲下身,抱紧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抢走她。 她应该放手,为了种种理由都应该,可偏偏心中的执念就是无法放过自己和怀抱中的孩子。 同来接亲的左贤王便十分为难地看着这个心碎的母亲。“怎么办,魏澜?” 魏澜当机立断:“韦妃身体不适,不宜送亲,扶她下去吧。”他如此发号施令,众宫娥这才敢行动,要拆散这一对纠葛不清的母女。 “别,别带安南走!”韦妃撕心裂肺地喊着,照理来说,她大病未愈,并不应该有这样强劲的气力,但数量众多的公公和嬷嬷,应是奈她不何。 魏澜便喊来侍卫动手。 场面乱成一团。 也就是在这骨肉分离的一瞬间,韦妃怨恨带血的眸子射向魏澜:“为什么你要拆散我和安南,在这世间我想要的,就仅仅是这个孩子!” 于是,多年的隐忍,多年冷落的痛苦和心酸,多年的快乐和陪伴,齐齐涌上心头。 让她的理智趋近于零,疯魔高涨。 没有人看清寒光从何而来。 似乎大家都忘了这个以清冷著称的妃子,曾经是满手血腥的暗卫。 第55章 “你夺我所爱,我便夺你的命!” 声音未落在地上,身形就先扑过去了。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但凡不是这么混乱,但凡距离不是这么接近,但凡出手的人不是暗卫辛未,一切都来得及。 可偏偏三个致命条件凑在一起。 便形成了魏澜避无可避的处境。 两个呼吸之间,韦妃刺了三次,第一次刺在魏澜想要遮挡的手。 第二次更狠、更快,刺在魏澜左胸。 然后是蓄势待发、全力以赴的第三次。 刺在了挺身而出,企图救下魏澜的左贤王脖颈处。 鲜血四射,沾在韦妃的眼角上,唤来她暂时的理智回笼。 然后是众人的尖叫声,因为在不断喷射的鲜血背后,是北戎左贤王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他连话也说不出。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韦妃,手开始发抖,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脚步不停地踉跄后退,声不成调:“我……我没有想……” 她想说什么,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她只是恨魏澜不肯替安南求情,可所有的一切随着意外刺在左贤王脖子的一下,而失去了辩驳的意义。 -------------------- 哇,我也觉得我写的好惨,可是这是我按大纲写的,回不了头了,回不了头了 第36章 多事之秋(7) ============================== 事发的时候,十一和三花对此毫不知情,正在街上闲逛,买酒。 因为是公主出嫁的日子,所以街头巷尾都很热闹,甚至店铺门外还挂有“万邦和合”“永息干戈”一类的字眼。 客栈的生意也很好,大家都想看看公主出嫁是何等的风光,何等壮大的仪式,可一直等到正午,皇宫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便有人已经说是皇帝老儿喝酒喝的晚了,喝的醉了,耽误了送亲仪式。 大家议论着,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也就忘了这件事情。 十一也等累了,便不想看这个热闹。他抬头往天上看去,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头顶已经积攒了那么多的乌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马上就要下雨了好像,看来钦天监在预测天气方面也不是很准嘛。” 三花不置可否,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劲。 首先是气息,气氛上的感觉不太对,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们,跟着他们。 还不带他们找到跟踪他们的人的具体位置,他们就先看到了何晏。 光天化日的何宴,一个小孩子打扮。 还是那一身红衣,只不过这一次他穿了鞋子,扎好了头发,依然是面容俊秀,却不像在晚上出现时那么起眼了。 只看见一眼,他们心中就大叫不妙,感觉平静生活的日子一下子荡然无存。 “你怎么白天出来了?” 他们找了河边一处僻静的位置说话。杨柳依依,是离别的意味,相聚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尤其是见不喜欢的人的时候。 “有事找你们帮忙。”何宴这一次脸色十分正经,连调笑的余地都没有。 有事找他们帮忙,这词用的多么客气啊。十一和三花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的预兆,要不是打不过,真想往后撤退逃跑。 “帮忙,现在和亲的事情已经确定下来,我们还有什么能帮忙的?”十一实际想说的是他们受何宴、韦妃这一对兄妹操控已久,实在是不想再跟他们扯上任何瓜葛,就算得不出解药的具体位置,他们也可以自行去南疆寻找。 毕竟找得到就有活路,找不到,那也是上天的意思。 可要再继续与这兄妹合作,只怕是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何宴也看出了他们要打退堂鼓的想法,便冷笑道:“现在城门都关了,不准进也不准出,你们还想全身而退?” 此事十一和三花的确不知道,万分吃惊地问:“城门关了?为什么?” “左贤王要死了,你们说呢?”何宴冷不丁丁地冒出这一句话。 这听来简直像是玩笑,可十一和三花却不认为何晏会跟他们开玩笑,那便是事实,可、可怎么会是事实呢? 今天是送亲的日子,左贤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了事?谁还能够在大雍皇宫内对他造成不利? “怎会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宴便冷哼一声,“还不是我那个好妹妹,为了一个没血缘的女儿发了疯,本来要杀魏澜的,结果不小心刺伤了左贤王。” 他这时眼睛里面的成色可谓是相当的复杂,极难捕捉,极难分辨,“我以为她那一点利爪都被皇宫给吞噬掉了,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血气,只不过结局却是要她,她的孩子,还有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以及整个大雍王朝的子民为此付出全部代价!” 十一和三花终于越听越惊,如果何宴没有欺骗他们、玩弄他们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左贤王在盛京出事,极有可能会引发北戎向大雍再次开战。 这次想要再退让,再谈和就难了。 三花有所迟疑:“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今天早上。魏太傅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用眼睛看到这件事情的人几乎已经没有能够开口说话的了。”韦妃和安南公主是被软禁,然后一众医官是被皇帝陛下下达了治不好就全部陪葬的命令。 可真正把名字写在生死簿上的人,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拯救。更何况没有大罗金仙呢。 十一沉默着,他明明知道问这个问题也许不恰当,但是:“不是说韦妃想刺杀的是魏太傅吗?他没死吗?” 何宴终于又恢复那种不关心生死的笑容,“他倒不如死了,没死他这个和亲使要肩负的责任就大到天上去了。” 这些,他也不想再和十一、三花解释什么。 为他所用者生。 不为他所用者死。 “皇帝宫里有甲辰和子丑,我被他们盯着,没有机会动手,暂时不在他们视线中的你们,则可以混进死牢。” “……进死牢,救出韦妃,然后呢?”十一问,现在这个国家新的罪人,公敌,即将变成韦妃,他们真的能够完全把她保下来吗? 何宴轻飘飘地说:“这就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这答案虽然令人不爽,但也的确毫无问题。 韦妃的生死,甚至他们两个人的生死,都不足以改变这时代滚滚而来的战车之轮。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始终会发生。 是夜,十一和三花来到承香殿附近的偏殿,这里是关押韦妃和安南公主的地方,大量的守卫在此驻守,不过因为众多的士兵在此驻守,他们想进去救人,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便只有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机会,等待着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他们才有可能浑水摸鱼。 比如说……左贤王死讯的确定。 这里距离承香殿正殿不远,那里不同于这边的昏暗,灯火十分明亮,是所有的医官正在竭尽全力拯救左贤王的性命,而陛下,魏澜等人都在等待着奇迹的发生,或者最终时刻的审判。 十一时不时就往那个方向瞅上几眼,他知道魏澜应该没有大碍。 屋里传来一对绝望的母女哭泣的声音。 是安南在喊:“母妃,我饿了!”“母妃,我好冷……”“母妃,为什么没有人来伺候我们?”“母妃,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关在这个黑黝黝的房间里?” 吃的、喝的,用来保暖的衣服物是全都没有的,伺候她们的宫人也早就被魏澜下令格杀,外面的侍卫更是严禁和她们进行交流。 她们完全被外界疏远,隔离了。这就是她们反抗命运的下场吗? 韦妃沉默着,所有的事情都很糟糕,让她迫切地希望以一个噩梦的醒来而结束。 然而越到这个时候,她身体里面作为女子、作为母亲的那种柔弱,就渐渐退散下去,反而是作为杀手的直觉型冷静,完全地被提了上来。 安南看着绝无反应的母妃,心里面渐渐失望。“父皇呢?父皇怎么还不来看安南?我要见父皇。” 韦妃听到“父皇”这个词汇,才慢慢转过僵硬的身体,空洞的眼眸。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但安南只想到她发疯杀人时候的模样,故而后退一步,不愿意相信她了。 韦妃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觉得难过,可是她已经没有更多的眼泪可以流,便只是心酸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安南,是母妃害了你。” 安南不说话,坐得离她远远的,抱紧自己,像某只警惕的小猫,一如初初得知自己不是韦妃亲生的那种抗拒。 韦妃却于这个时候振奋起了精神,抬起头往屋檐方向看去。 她有超乎常人的嗅觉,所以对于那些外来的陌生的气息非常敏感,也不喜浓郁的香味。 这个气息是她曾经利用过的那两个小小的暗卫,一定是哥哥把他们派来的。 第56章 他,他还没有放弃自己。 最后时刻,原来站在她身边的,还是那个对她最为恶劣的哥哥。 只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回报他了。 韦妃抬起头,将目光落到安南瘦小的身躯上:“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对不对?你也很多次曾经说过,不要我做你的母妃,很快你就要梦想成真了。” 安南只是倔强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想说话的人是韦妃,“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交代给你。你要记好,而且以后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起。” 她又是如此殷殷教导的模样,安南骨子里的那股叛逆便被引出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韦妃看着她,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担忧。“你有一股公主的傲气,这样很好,只可惜你以后不能做公主了。” 安南从这句话里面只听出了母妃做错事,却要剥夺她做公主的权利,自然是愤愤不平。“你胡说,凭什么!” 韦妃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的平静:“凭我,要叫人把你带到宫外去。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公主的身份。一旦你向别人说起,你是安南公主,他们要么就不信,要么就会杀了你。” “杀”这个词终于令安南害怕起来。她呜咽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个皇宫已经容不下你了。”韦妃平静地揭示这个残酷的真相。 “不可能,你骗我!父皇是最爱我的,他怎么可能容不下我?” “他是爱你,可是他更爱他的江山,更爱他的社稷,所以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来看你一眼,以后也不会。”韦妃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不再对外人抱有任何的期望。 因为她已经注定死路一条,便也无需生的希望了。 不肯接受这一命运的人是安南。 “不,我不走,我要留在皇宫,我要当公主,我才不要跟你去什么民间。 你做错了事情,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 ” 韦妃站起身,向她走近,每靠近一步,安南便退后一步。眼里的憎恶也就更深一分。 于是韦妃不再前进,而是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故事来。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跟你也是一样的年纪,本来她在南疆长大,有爹有娘,有哥哥,有姐姐,她很受宠爱,所以每天都过得很幸福。漫山遍野,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里竟然重新焕发出少女幸福的光彩。 可一瞬间又迅速地凋零下去。 “可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坏人。他们出了好多好多的金银,把孩子们都买走了。然后他们去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这里有吃不尽的美食,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但是这个女孩再也不能想去哪就去哪,并且因为所有她的荣耀都是别人赏赐给她的,她每天就得向她的主人摇尾乞怜,去获取那些东西。否则它又将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慢慢变了,曾经是兄弟姐妹的人不再是兄弟姐妹,曾经是朋友的人,也不再是朋友。每个人都变得利欲熏心,每个人都变得面目狰狞。” 韦妃那具虚弱的身体里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误解和怨恨了,她把白绫挂在横梁上,将自己的头慢慢地放了进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那不是她的女儿。 她说:“不要相信上天会平白无故的赏赐你好东西,那些好东西背后都隐藏着你根本支付不起的价钱。我爹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把我卖给别人的。我不希望你也被这样卖出去。我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一个罪人,但我想说,我是真心爱过你的。也许你长大之后还是会认为我做了一件错事,是我害了你。到那时候,你要恨我,便恨吧。” 说完,她不再看安南,而是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漆黑一片的头顶。 十一和三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她吊死了自己,看她临死之前对他们低声说。 “告诉我哥哥,那个盒子没有锁,东西就在里面,是我骗了他一辈子。” 大概是因为死志坚决,她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挣扎和摆动的幅度都很低。 三花想过要去救她,但十一摇了摇头。他已经逐渐明白,有些人活下去会比死更痛苦。 在来到承香殿之前,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韦妃会发了疯似的袭击魏澜,以致误伤左贤王。 但现在看来,那完全是一个母亲的绝望,她在和命运抗争的过程中,又一次受到了命运的戏弄,最后她终于承受不住退了场,把生路留给了女儿。 承香殿偏殿的灯光更暗了。 等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的安南,回过神,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唯一爱她的人已经去了。 “母妃!”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可也挽救不了她母亲的性命。 同样徘徊在生死之间的左贤王,似乎听到了这悲哀的一声。 他醒过来,魏澜就在他的床头。 左贤王朦胧的目光慢慢聚焦,模糊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清醒,理清前因后果之后,他才想到魏澜也是一个伤患。 “太傅也受了伤,不应该在此陪我。” 他说话有些费劲,要魏澜拿来纸笔。 魏澜则劝他休息。 左贤王却轻咳了一声,“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魏澜也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并在一旁替他磨墨。 间或左贤王也会问他一些问题,比如:“安南公主的母亲怎么样?” 魏澜如实地回答:“前一刻传来消息,已经畏罪自缢了。” 左贤王大量失血,虽然作为草原男儿,他经常锻炼,身体素质极好,但这时候握笔还是会有些无力,便停顿下来感慨:“真可怜。” 他又问。 “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目前还没有。”魏澜答。 “你们要提前部署,做最坏的打算。” “……好。”左贤王实在是一个太善良的人。在宦海沉浮的魏澜,此时也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的心真的如赤子一样明亮。可惜天意弄人,好人没有好报。 “好了,我累了。”他终于费力地,歪歪扭扭地写完了两行字。 是用戎语写的,魏澜辨别清楚,上面写的是: “呼韩邪,吾之死纯属意外,不要怪罪无辜的雍人。终和且平,吾之所愿。” 魏澜心里清楚,这些温柔善良的说辞并不足以打动一个本来就想发动战争战争狂热者。 可左贤王还是尽了力,为两个国家去争取最大的和平。 做完这一切,魏澜重新扶着他躺下。 他睁着眼睛,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疲惫至极,无力至极,他还想进入一个不焦躁的安眠状态,可是他无法让自己进入一种安宁的状态。 于是,左贤王转过头对魏澜说。 “澜,我至死仰慕大雍文化。可这时在我脑海里回荡的却是草原的歌。这、是为什么呢?” 魏澜于是把宫廷乐师叫进来,这里有人会胡笳,有人会口弦琴,有人会打金鼓,有人会唱戎歌。 左贤王便在这些声音里面,眼前仿佛又好像看到了宽阔的大草原,还有骑着马的草原儿女。 意识渐渐模糊。 在一旁跟书低声商量,后续战争部署的魏澜,意识到他呼吸的停止,放下了手中的信件,走过去,慢慢合上了他的眼睛。 并用雍语说了一句,“再会了,我的朋友。” 魏澜深处无尽的黑夜,看向无尽的黑夜。有许多不可名状的东西藏在黑夜里,无声地喧哗、躁动。 他知道从明天起,会有许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处理,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的是,十一距离他仅仅一墙之隔,和他一起咀嚼了生离死别的苦涩,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孑然一身地独行着。 -------------------- 三章之内结尾。明天应该不会更新,如果有等看人的话,我提前说了。 第37章 多事之秋(8) ============================== 天将明。 永穆帝正与董相、翰林学士承旨等三两位心腹密谈,有太监前来禀报,说魏太傅求见。 满眼血丝的永穆帝,以手背重叩了几下额头,沉吟片刻,“……你们先下去稍作休息,一炷香时间后我们再议。” 各大臣便拜谢出去。 太监总管再宣魏太傅魏澜上前。 此时,生死攸关,国难当头。也就免去了那些虚礼,直接问魏澜。此来所为何事? 魏澜自然看见了桌上杂乱的公文,以及工人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参茶,但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臣来报,五更时分,左贤王薨。” 永穆帝平静地看着他,“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还有何事?” 魏澜站在阶下,以坦荡的目光回击永穆帝的审判:“陛下既然已经知道,可有决断?” “决断?”永穆帝无缘无故对这两个字起了反应,勃然大怒道:“朕要有什么决断?朕倒想问问太傅,你这个和亲使是怎么当的?怎么会让左贤王被刺死在你的面前?以致如此局面,你却反过来问朕,可有决断!” 第57章 魏澜好似无尽深渊一样,吞没了永穆帝的怒火,平静的语气中带着针刺般的锋利:“那陛下呢?陛下在选定安南公主作为和亲人选之时,就没有想过韦妃会发疯吗?对于她是怎么一步一步失控至此,陛下难道就没有话说吗? 难道是我叫他去刺左贤王的吗?还是我选了安南公主作为和亲对象?” 气势之盛,攻击之重,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永穆帝对于这些问题,实在谈不上问心无愧,便于沉默中先软了下来:“魏傅,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以呼韩邪单于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一定会借这个机会,举北戎大军南下。不日,朕要做亡国之君,你要做亡国之臣,魏澜,这难道是你辅佐朕十数年所图的结局?” 听到如此灰心丧志的话,魏澜也平息了心中那些波动的情绪。“……如此,便只有一战。” “战?”永穆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来主和的魏澜,此时竟一反常态提出要打这一场仗。 魏澜的声音平且缓:“是,陛下。大雍已无退路,现在主动权在北戎手上,他们绝不会因为交出几座城池,或者安南公主、韦妃就退兵的。呼韩邪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和谈,而是征服。所以臣恳请陛下——主战。 ” 暖阁里一片死寂,永穆帝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 :“你?主战?一个签了和约,送了公主,被天下人骂作国贼的人,现在跟朕说主战?” “此一时彼一时。”魏澜的声音没有起伏,“和谈时,大雍打不起;如今,不打就是亡国。” “所以太傅要把朕最后一点家底压在你的‘主战’上?”永穆帝冷笑。“你要谁去打这一场仗?你还是我。不……”小千。他眯起眼,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想说,王坚?” “王坚是眼下唯一能打的将。”魏澜毫不退让,“骆泰消极避战,其他将领要么老迈要么无能,陛下若不用王坚,谁来守边疆?” 永穆帝不知道他的自信和决绝从何而来,只是审视着他,无不嘲讽地指出:“太傅啊,太傅,朕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在替大雍打算,还是在替你自己打算。就算是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忘玩弄权术,结党营私?” 魏澜也笑了,只不过他的眼眸里一片冰凉:“国难当头,有人走,有人留,有人弃,有人守。臣残烛之躯,秋风落叶,不过是想替陛下守一守这盛京城罢了,陛下还有什么可起疑心的呢?” 永穆帝便阴沉沉地看着魏澜。他起初听到这句话,以为魏澜是在非议他联合众大臣企图南逃的事情。 但听到残烛之躯,秋风落叶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终于想起太医院的人报魏澜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加上陈年旧疾,就算加以调理,恐怕也活不了多少时日。 又见他鬓角微乱,又添新霜,衰态毕现,的确是不复当年英姿锋芒。 戒备心这才稍稍的降低下来。 “军权朕不可能放给你,但你若不愿南下,这守盛京的重任倒是可以交付给你,你当真不走?” “王坚当真不能用?” “不能。”要支撑起这一个残破的大雍,光靠一个王坚是不够的,永穆帝要依靠的是济阴董氏和会稽骆氏。 此事已成定局。 魏澜听陛下口气,已知此事再无谈妥的可能性,便松下了肩膀,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道:“臣之眷恋,不在南下。唯在盛京,有放不下的一两事。愿陛下成全。”永穆帝南逃,也绝不可能带着他魏澜,更不用说那些饱受排挤的魏党了。 他们只能留守盛京,死路一条。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免去被别人安排差遣。 “如卿所愿。” 永穆帝便书写诏书,授魏澜为盛京留守,全权负责守城事务,城中所有兵马、粮草、民夫都归他调度。 然后盖章。 魏澜接过诏书。 可永穆帝却紧紧地攥着诏书另一头不放,如狼似虎的眼睛紧盯着他:“太傅,朕的好老师,希望你能守住这座城。可若城破了,你也就不必回来复命了。” 魏澜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意思呢?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能说什么呢?“臣,魏澜,领旨。”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历史向来如此,他也不会是例外。 魏澜就在这萧瑟的晓雾中走向天明,他身后的宫殿变成了一座又一座压倒他的大山。 他坐上回府的轿子。 右手和左臂的伤。忽然在这阴寒的早春隐隐痛了起来。 书和琴在马车里伺候他,察觉到他的皱眉,问他是否伤痛需要换药。 魏澜轻挥手。 轿子来到宫外,现在是封城的第二天,城内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有窃窃私语,但依然按照往常行动,开铺迎客,挑担叫卖,或是卖杏花,或是卖炊饼,那种温暖生活的香气一直飘到了马车里。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左贤王遇刺身亡的事情,终究瞒不了太久。 琴担心太傅,昨日一天没怎么进过食,想要为他去买一份早餐。 魏澜以口中淡而无味,毫无食欲拒绝。 书又推荐江南有神医,妙手回春,医术之高超,几乎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魏澜依然婉拒。 就在即将到太傅府的时候,魏澜忽然睁开眼说,“去少陵原。” 于是马车掉头向南。 他不想睡觉,也不想休息。 不想去面对满天的公文,和人员的调度。 他只是突然有点想杨真了。 杨真的墓就在少陵原,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些年他来得很少。只有下葬,以及从北戎被释回国来过两回。 反而是裴均他来的比较多。 青色的石碑,圆拱形的石墓,周遭都被打扫得很干净。插有几根颜色青绿的杨柳枝,还摆有一壶清酒,一碟梅干以及几颗黄杏。 魏澜就默默地伫立在杨真坟前。 按照次数来说,这不过是第三次。但记忆和情感又在提醒着他,这已经是无数回了。 如果盛京城破,他也就此死去的话,能不能葬在杨真的身边,就像他们年少时那样做同窗,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彼此。 想起,那张干净无害的笑脸。 想起,他们一起牵着白马,沿着河畔走,漫无目的地闲话。 音容笑貌,近在天边,远在眼前。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回忆了多久。 书提醒他,“主子,下雨了。” 魏澜还是没有归去的打算。 琴却不知道从林子的哪棵树下抱了一把伞回来,“正好,我捡了一把伞回来。” 他跑过来,把伞在魏澜身前撑开。 魏澜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了油纸伞被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 ——那是一把颇为素雅的白纸伞。 上面笔墨牵连,或深或浅,都是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傲然盛开,或星星点点,或一枝独秀,或相依相伴…… 一瞬间,抬眸向雨林中望去。 一瞬间,他真的觉得杨真就在身旁。 没伞的十一,冒雨走在雨中,从杨柳依依,烟雨朦胧的少陵原,到人来人往的延兴坊。 脚步算不上沉重,可心情也算不上轻快。 他没头没脑地开始,开始唱王安石的《凤凰山》。 欢乐欲与少年期, 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 气力但为忧勤衰。 愿为五陵轻薄儿, 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 天地安危两不知。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天地安危……两不知……” 反正雨声很大,没有人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自然也不会有人关心。 韦妃死后,他们完不成何宴交给他们的任务,短时间之内也没有找到突破口,能够带安南公主离开。便只好撤退。 他想去看一眼受伤的魏澜。便和要回废太子宅的三花分开了。 可事情就是发生的这么快。 等他回到废太子宅,这里早就不是曾经的模样,重兵围困,水泄不通。 三花为阻止侍卫们带离长庚,跟他们打了起来,十一一来便加入这一场战斗,然而他们从来都在暗处,喜欢单打独斗 ,难敌正规军的群而攻之,不一会儿便束手就擒。 杞国公和裴均一左一右夹住了长庚,不让着急得要哭的他去营救三花。 “是你们?”齐国公这个已经瘦到骨子里的老人率先认出了他们,“你们没死?”说出第二句话时,他的眼光已经完全不一样,带着严厉的审视和锋利的杀意。 这些年他深陷于黑暗官场这一趟浑水,知道所有的事情绝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发生,“是啦,你们无缘无故的来,无缘无故的死,以致庚儿心肝摧裂,痛不欲生。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是谁的人?是陛下?还是宁王?还是冀王?还是说魏澜?” 第58章 长庚太子只是哭闹着一味地向他祈求:“阿翁,别伤害他们,我求求你阿翁,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 杞国公露出不予置辩的鄙夷神色,“你把他们当做重要的人,谁知道他们怎么利用你,庚儿,你心性单纯,小心不要被坏人骗了。” 三花直言道:“我们现在不是谁的人,也不为谁做事,硬要说的话,我们是长庚殿下的朋友,想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长庚便连忙接着她的话说,“是长庚求他们带我走的,他们没有做任何坏事,阿翁你不要伤害他们!” “你们想带太子走?”杞国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不过很快他就不再关心答案,而是直接举起一卷黄绫,极度振奋地说。“他走不了,因为我的庚儿要当皇帝了!” 院中除了挟持十一和三花的几个侍卫,通通的跪倒拜服,山呼万岁。 十一和三花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或者是杞国公发了疯,但转瞬又想到杞国公不可能拿这么重大的事情开玩笑。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长庚太子第四次被启用,而且还是直接扶到了皇帝的宝座上。 永穆帝,这个决定不可能不经过用他。他同意了。 为什么? 十一和三花在脑海中飞速地运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左贤王身死,北戎不日将兵临城下的这一系列事情。 这个时候退位让贤,就一定是件坏事吗?这个时候得到皇位,就一定是一件好事吗? “不!”三花率先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让长庚殿下坐上皇位,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他是替死鬼。他是挡在永穆帝身前的一张免死金牌。 三花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身为长庚太子外公的杞国公,为什么就能接受?为什么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外孙送死? 闻言,杞国公看着十一和三花的目光寒意更深,“果然,你们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看向自己心爱的无知的外孙,现在围绕着长庚太子的是先帝的禅位诏书,传国玉玺,还有只有君临天下的皇袍。 杞国公立刻爆发出病态式的狂热,“可那又怎样?这个皇位本来就应该是庚儿坐的,他若不坐,还有谁能名正言顺?他就该是这大雍帝国的皇帝,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 三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算结果是死,你也在所不惜吗?” 杞国公便用双手坚定地掐进长庚的双肩,说话落地有声:“是,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在皇位上!” 再恶狠狠地看向三花和十一,仿佛担心下一秒他们就要将对自己不利的话说出来,祸从口出。 “这两个奸细不知从哪来的,居心叵测,为防他们伤害殿下,应速将他们就地处死。” 长庚太子听到阿翁要处死十一和三花,便完全失了控地往前扑,涕泪横流:“不要!不要!阿翁是坏人!为什么要这么对长庚?长庚恨你,长庚恨你!!” 在旁的裴均看了有所不忍,他已经见证过,夺走太子身边之人,会给太子造成多么大的伤害,现在又要重蹈覆辙了吗?便出言相劝道: “国公,他们两个的身份还有待调查。现在将他们处死,恐怕只会伤了长庚殿下的心。日后,便再很难和殿下和解了。” 杞国公听到裴均的温声规劝,狂热的情绪有所收敛,“那就先将他们扣押起来,不得让长庚与他们相见,以免他们对着太子妖言惑众,挑拨离间。” “三花,十一!!” 长庚太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带走,再次承受离别之苦,锥心之痛。 -------------------- 写的时候听胡彦斌的《诀别诗》,简直了! “诀别诗 两三行, 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 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 “诀别诗 两三行, 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 若我能死在你身旁, 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第38章 多事之秋(9) ============================== 十一和三花被关在死牢里,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不舍昼夜,他们却在这里无人问津。 铁钩穿过了他们的琵琶骨,这是对待练武之人常用的手段,还有软筋散。 总之是令他们动弹不得,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他们坐在潮湿发臭的牢房里,仰望距他们很远的一扇天窗。 外界的动静,时不时会通过这一扇天窗传进来。 比如说长庚太子正式登基为长庚帝,建鼓声响,景阳钟鸣,余音如太阳光晖,持久不散。 而已经退位成先皇的永穆帝,在翌日便携带着成车的金银财宝,以及人数众多的禁军精锐。撤出皇宫。随行的应该还有他所倚仗的大臣,以及骆贵妃,董贤妃,还有两位妃子膝下的皇子公主。 他们搬空了整个皇宫,然后把一具空壳,一个烂摊子,一堆老弱残兵,留给了新登基的长庚帝,以及前太傅、现城守魏澜。 北戎的军队什么时候攻进盛京? 十一和三花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看守他们的人变少了,连送饭给他们的人也从少来变成了不来。 “真不想死在这里啊。”某天,十一忽然对着他们那间房子唯一的亮窗说。 三花便问他想死在哪里? 十一便开始畅想:“总之不是这里,是别的什么春暖花开的地方,只要是外面,能够正常呼吸,看得见天和云的地方就可以。” 这段时间他和三花其实说话说得很少。一来是他们各自身负重伤,二来是说话也无益于解决眼前的困境。 “看来只能等下辈子了。”三花如是评价道,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十一一个问题,“你说人会有下辈子吗?这辈子遇见过的人,下辈子还会再遇上吗?” 十一知道她想问的是她和太子,不,现在应该叫做长庚帝了,他想给她信心,给她很肯定的答案,所以他说:“会的,一定会的。相爱的两个人是不会走散的。” 三花低着头,很苦涩地笑了。 她最初认识长庚的时候,他是太子,而她是暗卫所假扮的宫女。而现在她成了阶下囚,他却成了皇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怎么越变越远了呢?还能在一起吗?怎么在一起呢? 她真应该带他走,早点带他走,不顾一切地带他走。 也许故事的发展就会不一样吧。 “如果我们能从这里出去的话……”三花对十一说,“那你就去找魏大人吧。”他们都要去找各自心爱的人,不要再错过。 十一听完这个看似美好的建议,甚至没有笑,只是说:“也许吧。” 不确定的答案就好像是一种拒绝。“为什么?你不想去找他了?” 关在这个被众人遗忘的地方,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声音,也许是在打架,也许是在搬家。 十一觉得有些恍惚,他恍惚地说出了自己心里面有些模糊的想法:“不知道,总觉得我的出现可能会让他更难过吧。” 而魏澜很苦,很苦了,十一担心同样疲惫的自己无法安慰他,只会给他带来新的伤痛。 三花看着他,觉得原本勇敢的人也变得弱小呢。她也想像十一鼓励她一样鼓励他:“总是要见了面才知道。” 又不知过了多少天,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 有时,很多嘈杂的声音都从他们耳边消失了,给人一种世上已千年,国破家亡尚不知的错觉。 有时,外面完全一阵兵荒马乱的,他们想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可隔着厚厚的石墙,毫无武功的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不过,由于长期没有人继续给他们喂软筋散,他们总算可以尝试调动内力,去排出肩膀上的琵琶钩,然而长期的饥饿与身体耗损,导致他们真气始终不足。 入夜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努力地调息,忽然黑暗中有清晰的脚步声传来,他们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故人: 何宴。 他依然是一身红衣赤脚,仙童般的打扮出现在这破落的废墟之中。 似笑非笑:“看来我精心培养的两个手下不怎么样嘛。” 他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一掌打开了铁笼,又推力将他们身体里的琵琶钩逼了出来。 堂堂的影阁之主何宴,竟然要做一个好人了。 三花有些吃惊:“阁主,你怎么还在这?你难道没有跟永穆帝下江南吗?” 何宴莞尔一笑,“他害死我的妹妹,我为什么要和他下江南?亡他的国,岂不快哉?” 听了这句话,是指和三花才反应过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些日子,你失踪的这些日子一直在做……” 何宴笑得妖艳,有一种极端的美丽:“是啊,我都在做一些通风报信,暗度陈仓,煽风点火的事情。我要永穆帝亲眼看着,他的国是怎么亡的。” 第59章 对此,十一和三花很难评价。 不用说,也知道外面已经是尸山血海,断壁残垣:“为了一己私欲毁灭整一个国家吗?” 何宴竟然笑着点头承认:“对啊,天下的人想杀我,烧我。现在我抢先一步动手了。” 话毕,他随手打翻一盏油灯,点燃这个已经废弃的牢房,熊熊大火,扑腾生气。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得不到别人的认同,他也不追求那些。 临走前:“你们帮我办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们,盛京城已经破了,北戎军已经进来了,逃出皇宫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十一和三花这才知道,局势已经发展到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一面。 “何宴,”十一喊住他,“你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并没有完成,韦妃自尽了,安南的孩子我们也没能救下来。” 他想起韦妃最后的嘱托,“对了,你妹妹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好像是说那个盒子没有锁,她骗了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何宴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当他提起韦妃,他的妹妹时,何宴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何晏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傻丫头,临死之前还在惦记这件事,当真以为我被她骗了不成?只不过有些盒子,是不必打开的。” 何宴忽然回头,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们想知道那个盒子里面放了什么吗?” 十一和三花都不明白他突然这样问的用意是什么?的确他们是有些好奇,但他们也不会过分的探究别人的隐私。 只可惜这是何晏故意挖了一个坑给他们跳:“你们要知道也行,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那件事便是照顾安南,托付完这件事情。何晏这只鸟,也就彻底没有了束缚。 十一和三花目送他飞去的身姿。 真的像某种追求自由的鸟儿,他要去到处放火,他要毁掉大雍的这一座皇宫,毁掉这一辈子囚禁了他的牢笼。 而三花和十一得知了何宴临时安顿安南公主的处所。 可他们还得去找长庚太子。 外面的世界简直是地狱,冲天而起浓烟烧着血红月亮,所有华美的建筑都被暴力的破坏,血腥气和焦糊味,充满了全部的空气。 他们抓住任何一个行色匆匆的宫人问,长庚帝现在在哪里? 得出的答案。都是我不知道。 便只好一座宫殿一座宫殿地找过去。 紫宸殿。 长庚穿着那件宽大的几乎将他吞没的黄袍坐在龙椅上,像一具没有任何灵魂的傀儡,他问:“阿翁,我已经按照你所说的批完了所有的奏折,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带我去见三花和十一?” 杞国公这个半只脚迈进坟墓的老人,和他同样的消瘦。他满是病态的脸上,只有一股疯劲,支撑着他不倒下,像是某种虫类完全控制了他的身体。 “陛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从来没有做的这么好过。” 他这样说时其实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宫外北戎冲锋号角响起的声音。 但他还是扮作一个慈祥的老人,从太监手中接过白玉杯,慢慢端到长庚帝的嘴边:“陛下,你不要着急,喝完这杯酒吧,喝完我就带你去。” 长庚帝对他屡次的拖延和敷衍,已经感觉到了厌烦,可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听从他的命令。 他只好被迫去穿那些他不喜欢的衣服,见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批那些他根本就看不懂的奏章。 “喝吧,喝下去就好了。” 与杞国公慈善的脸,不相称的是他蛮横到几乎不讲理的动作。 入口即辛辣恶臭的奇怪味道,激起了长庚帝的反抗:“不,我不想喝。” 他咬紧牙关,伸手打碎了这一个杯子。 可杞国公还有第二个杯子,第二个酒壶。在他的命令之下,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死死地将长庚地压进巨大的龙椅之中,墙根地拼命地挣扎着,第二杯酒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你不要怪阿翁。”杞国公的声音虽然在颤抖,但手却很稳,“北戎人已经进城了,陛下是大雍的皇帝,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把你绑在马上游街,会逼你下跪,会在你的头上尿尿。你母后在天有灵,怎么忍心看到你受到这种屈辱?所以走吧,阿峰再送你一程,走的体面些,就像你母后那样干干净净地走。” “住手!” 三花和十一在裴均的带领下,及时赶到,随意扔出一个小件,打断了那端杯子的手。 长庚帝喜出望外:“三花,十一!” 杞国公则怒火中烧:“是你们,你们还没死?” 这里的侍卫并不多,十一和三花很快就将长庚地救了下来,并且一掌排出了他刚进入喉咙的药液。 “杞国公,你给陛下喝的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要弑君不成?”三花质问道。 杞国公却疯魔地挥手:“国破家亡,哪里还有什么君主?长庚他活在这里一天就会受人欺负,我是在保护他。” “为了保护他,所以杀死他?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三花不愿意和杞国公再继续纠缠,就要带长庚离开,这一个混乱不堪的地方。 裴均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后退一步为他们让出了路。 可杞国公不然,他发了恶,“你不能带他走!大雍皇帝不能做一个逃兵,更不能做一个普通人!” 随即反口诬陷道:“这两人要谋害陛下,快将他们都杀了!” 他们一路从宫殿内走到宫殿外,尚且尽忠职守的侍卫,一看他们劫持了皇帝,便上前阻拦。 只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们竟然走得比一生一世还要漫长,还要遥远。 四处都在着火,宫殿、房梁、窗户,走廊,甚至池塘。 长庚帝因为母妃被烧死的经历,而惧火异常,慌张惶恐到不能自持,要不是三花握着他的手,他几度不愿再走,只要蹲身下去抱住自己。 想要再走下去,也是十分艰难。 长庚帝身上的黄袍太起眼了。 大雍的禁军要护他,冲破宫门的北戎士兵要掳他,甚至还包括了杞国公的死士要杀他。 三方交战,长庚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而十一和三花,和他们的想法都不一样,也更难在这三方混战之中,胜利脱身。 三花在犹豫之间,终于说出那句:“十一你先走,去找你爱的人吧,这里交给我。” 他们谁,都不要有遗憾了。 在刀光剑影中,十一和三花对上眼神,那一刻,他们心底都很清楚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可是十一还是对她笑了,“没给你拼出一条路来,我怎么敢走?” 三花眼睛一酸,但她不能流泪,泪水沾湿了眼眸,会影响视线,会将十一拼命为她搏出的一线生机而断送。 便拿着刀,不顾一切地厮杀下去。 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只凭一股意志,不断的挥出,砍下,挥出,砍下…… 长庚被他们护在身后,看到不断有人前进,不断有人倒下,血流成河,尸山成海。 有一些炽热的鲜血,溅在他的龙袍上,然后是手上,脸上。 他真的很害怕。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地步? 他想和十一,三花一起走,真的有那么难吗? 他为什么非当这个皇帝不可? 为什么所有人就要阻拦他不可? 他的瞳孔映照着厮杀,映照着血海、火海。 他最最恐惧的火焰,终于像一条蛇一样,顺着他的眼睛爬到了他的心底。 那一刻,他明亮而稚嫩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浑浊沉重。 他,他想起来了。 一切他遗忘的东西, 一切他不理解的东西。 母后葬身火海,她是在活着的情况下被烧死的。她在那间屋子里面挣扎,到最后只剩一抹影子。 他听到他的父皇在跟魏澜魏太傅讨论,“不能让秦桑的死这么没有价值,她应该成为我得到民心的第一块敲门砖。世人记得她,怜悯她,世人就会记得我,支持我。” 他还记得什么? 记得在三花和十一死之后,他一蹶不振,阿翁气得用鞭子打他,并且用万分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忍心辜负你母后用性命给你挣来的皇位?软弱,胆小,固步自封,不思上进,这不是秦桑遗传给你的品性,是来自你父皇的卑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本质毕竟不像秦桑,反倒像你那个薄情寡义的父皇。” 还有阎婉,他素来真心相对,却永远都看不上的他的太子妃,当她得意地骑在他身上时,要他学狗叫: “是,我是杀死了那个长相难看的宫女,谁叫他要勾引你,他下贱,你也下贱,没想到你这肮脏的身体曾经碰过那个下贱的宫女,我就恶心的想吐。你以为我愿意碰你,要不是你是太子,你就连路边的一条臭狗,死狗都不如,还敢瞪我!” 第60章 那些一度他令他很痛苦的情绪,忽然变轻了。 相应的,那些他从未认真体会的屈辱,反而变重了。 他皱起眉头:“所有人给朕住手!” 朕,他用了朕这个字。 这是杞国公和裴均先前怎么教他,也不会的一个字。 所以大雍子民都会下意识服从的一个字。便真的有人停了手。 “三花。”他对着眼前那个还为自己浴血奋战的身影喊,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平淡,甚至缺少了情意。 他是很感激她,可光有感激是不够的。“三花,你走吧,不必再为……我而战了。” 三花开始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长庚太子,等她听到后面一句话时,她才发现那语气竟然冷漠到不可思议。 她回头,看见先前那个像兔子一样躲在她身后的少年,不知为何不再蜷曲,而是笔直地站着,端着一只手,好像天生的君主威仪。 关键是他看她的目光,淡漠至极。 战争似乎一瞬间结束了。 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北戎士兵被杀退。 杞国公所豢养的死士和大内禁军们,都纷纷住手。 他们是在一种很安静的环境下进行的对话。 三花问:“不打了?” 长庚帝:“嗯。” “那……你还跟我们走吗?”三花想从那双淡漠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是没有。 得到的回应也是简约至极的两个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朕是大雍的皇帝。” 他终于不再说我。 离别就是如此突然,不是生离,不是死别。就是一个你曾经非常熟悉非常熟悉的人,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也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不见了。 三花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样痛。 曾经有一个人说,要不顾一切地跟她走,现在那个人走了,却不是和她。 长庚帝已经完全蜕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样子了,他走过去,对曾经的老师裴侍读裴均说:“让他们两个走,不必为难他们。” 裴均向他行了一个礼,并不敢看他:“陛下,您似乎……” “朕身体无碍,只是恢复了神智,先回紫宸殿议事吧。” “是。” 所有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变化。从一个痴傻,一下子变为了具有龙相的真正天子。 他们是可以杀死一个傻子,没有人会追究他们的责任,但是他们不敢杀死一个真正的帝王,那等于叛国。 于是,所有人便不再敢挡长庚帝的路,也不再阻挠十一和三花的离开。 三花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那个一度和她相依相伴的身影越走越远,目眦尽裂,杜鹃滴血。 她问十一:“这一切你都知道吗?这件事,你就说他会当皇帝。”笑着,也就流下眼泪来。 十一怔怔地看着,执剑无力靠着池塘的围栏,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和他们同样经历大起大落的是杞国公,他终于欣喜若狂地看到了外孙有了期盼已久的皇帝像,可一方面又惊恐地发现从长庚背后钻出来的影子,酷肖他最最痛恨的永穆帝。 便慢慢地,颓然地跪了下去。 -------------------- 想要结局了,所以归心似箭,也许今天晚上能够写完正文。唉,要不是有这么多可爱的鱼鱼经常给我点灯,我怎么会这么积极地完结呢,我爱废文的大家??*(?o?╰?╯?o??)?? 第39章 多事之秋(10) =============================== 十一和三花离开了皇宫。 听说,随着各地勤王部队的赶来,北戎的先锋部队,仅在盛京城内进行大规模的烧杀抢掠,带走了许多的金银细软,现在多半已经撤退。 劫后余生的百姓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在高兴中也夹杂着痛哭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的房屋已经烧黑,基业毁于一旦,旧日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已瞬息间半数为新鬼。 十一和三花走在这破败不堪的街头,也有几分好似丧家犬的味道。 今天是四月初四,清明时节雨纷纷,但就算是这销魂的细雨,也浇不灭盛京城持续不断的烈火。 他看到街旁有几株梅花被砍断了,还有几枝被烧毁,几枝被践踏。 梅花的季节本来就过了,还要迎来如此惨淡的结局。 他心头一酸,心绪翻涌之下,差点没控制住体内的真气,一口鲜血呕出来。 “我们该往哪里走呢?” 走到分岔路口,三花停下脚步问。 她其实真的有一些迷茫,连生存的意志都丧失了。 十一靠在墙边休息,努力不让三花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还笑着鼓励她,企图缓和她低落的情绪,“我们应该先往东走,去接安南公主,然后我们再往南走,去南疆寻找能解我们蛊的药。听说那边的天气很温暖,人民也很热情,目前还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 三花却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南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迟疑地说:“我们真的要离开盛京吗?刚才……我没有去拉他的衣角,也许我拉住了他的手,他就会留下来,一切事情就会不一样。”她说得快了,自己也开始犹豫,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没办法。 十一尝试开导她,“你可以留在他身边。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 见过韦妃下场的三花,终于退却了。她不害怕死,但是她害怕失望。现在的长庚太子或者说长庚帝,已经无法再给她那样全力以赴的安全感了。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停下来,蹲下来,抱着自己在街头泪流。 “南疆,本来是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去找一座山,建一间草屋,养鸡、养鸭、养猫、养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个陪她看月亮,笨拙地喂她吃糕点,还送给她一株春兰的长庚太子终究不在了。 十一静静地陪着她。 他不擅长安慰女孩子,尤其是像三花平时这么坚强的女孩。 他只能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还有我呢。”他说。 从三花的臂弯里便传出了她带有自嘲的哭音,“可是你能陪我去南疆,建小屋,养小鸡吗?” 十一也知道承诺不能乱给,但还是轻“嗯”了一声。 三花这才抬起脸看他,她其实没有哭,只是难过。 美好的日子像梦,本来就不奢求它能够长久,长庚灵智未开的时候所说的爱,又怎么能算作真正的爱呢? 当他神志恢复的那一刻,他便选择离开,陪在她身边的,一直只有他。 到这个时候反而真的想哭了,三花咬紧牙关,对十一说,“我不要你陪我去南疆,我可以自己去安南,自己去南疆找解药,你走吧。” “走?走哪里去?” “去,去找你的魏澜。” 十一摇摇头,事到临头,他犹豫的东西实在太多。 可三花却不甘地站起来推他,“走啊,如果你真的想见他的话,就不要待在我身边。” “傻瓜,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吗?”三花最后含着泪骂了他一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在皇宫,十一已经为她拼尽了一切了。她不可能这么自私,还要求十一陪她继续走下去,真正的朋友不是这样子的。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真的想去见魏澜。 “不要像我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好好地喜欢他。肆无忌惮地对他好,这样分开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憾。” 三花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十一我真的不想你陪在我身边。 ” “因为我想你是幸福的。” “不要浪费一丝一秒的时间,不要再考虑其他人,甚至不要再考虑魏澜。只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又一次地将十一推了出去。 他们两个曾经多次并肩作战,从北戎的右贤王府到首都商行,从面对何宴这种劲敌到今晚对抗成百上千的侍卫,他们已经拥有过许许多多的好时光,他陪她走得足够远了,所以她说。 “走啊,十一。” 两步之外,十一长久地看着她。 在他心上浮起的所有记忆和三花是一样的,那种迫不及待希望对方幸福的感情也是一样的。三花正是了解这一点,才会劝他离开。 他不应该辜负她的好意。 所以他低下头,挪动脚步。 但仅仅往前走了一步,便转过身,回头前进了三步,抱住了三花。 “谢谢。”他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们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彼此,眼里都有泪,也有欣喜。 因为他们真的默契到能够读懂对方眼里没说出的话。 第61章 跑吧,十一。 十一便向她笑了笑,当真跑开,越跑越快,那个稍大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十一往前跑,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奔跑。 是没有任何牵挂,跑去见他心爱的人。 那是真的要跑着去见的,要去见所有的春暖花开。 十一一想到魏澜,就觉得很高兴。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告诉他,他叫十一。 不是以任何一个人伪装的身份,也不是以任何一个人隐藏的面孔。 他心里真的很高兴,高兴着,高兴着。虚浮的脚步便慢慢停下来,几乎很难去行走,每走一步就吐出一口鲜血,落在地上,真像一朵血色的梅花。 魏澜,我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在心里想。 早在北戎。他的身体就已经不断恶化,再次回到大雍时已经完全无法挽救,有没有解药对于他其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他后面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和时间赛跑。 和时间赛跑,他,他真想争取尽可能多一点的时间去多看他一眼。 便又一次跑起来,走,不能停,走过去见他,不行的话,爬也要过去见他。 他也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就像初初来到这个时空,他光着脚在风雪里面走,直至遇见魏澜的轿子一样。 今天肯定不会遇见魏澜的轿子,他也正生命垂危,在太傅府里养病。 走到一处别院,十一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他看上了在这个院子的角落里独自盛开的红色梅花。 踉跄地走过去将它折了两枝下来。 去见爱人,带花,这好像是必要修养。 他终于来到了太傅府。 因为呼韩邪单于重金悬赏魏澜的项上人头,因此也有不少亡命之徒为了这些钱财,前来袭击魏府。 但是最后都被魏府铜墙铁壁般的箭雨,拦下了。 只是几个时辰强攻过后,魏府也是,死伤遍地,伤亡惨重。 十一突然造访,还有人以为他又是亡命之徒的一个。 幸好负责对外布防的琴认出了他,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十一实在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他被关押了几天,蓬头垢面也就算了,经过一个晚上的浴血奋战,白色的衣服上面没有一处完好,全是划痕或者血渍,琵琶骨的位置尤其可怖,似乎还能看到红色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一场大战。 十一能走到魏澜的家门口,心情已经很平静。他说:“我是来见魏澜的。” 且不说那些不认识十一的人,就算是秦,也觉得他眼下的这个要求十分突兀。“太傅现在重病在身,闭不见客,你走吧。” 十一便打断了他的那些老掉牙的说辞,“我没时间了,我要死了,让我见他一面吧。” 说着他还吐了两口鲜血,以示清白。 吓退了不少人。 琴当时就有些发怵,之前三花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还只当是玩笑,故意说来讹他,诓他的。 可现在,魏澜已经失势,十一又有什么必要过来演这么一遭。 “……就算我去为你通报,太傅他也未必会见你。” 十一低头喘息着,“那你就说是那个给他送梅花的人来了,是那个在燕然山救他一命的人来了。” 琴有些复杂地看了十一几眼,终于叫他在此站着等候,也吩咐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他禀报过之后再做处理。 琴离开了,他来到魏澜的居室。 自从北戎向大雍开战以来,魏澜这个成手就一直在谋划着,怎么替这个风雨飘摇、漏洞百出的国家缝缝补补,一直到最后一刻,他倒下了。 便是长久的昏睡。 几乎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琴进来禀报,说十一要见他,其实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冒了天大的风险。 书面色不善,几乎要一个巴掌将他打下去。 琴便背答案似的,麻溜地背出了十一要他说的话:“主子,是那人叫我说的,他说他给你带梅花来了,他说他在燕然山救了你一命。” 奇迹似的,病床上的魏澜,真的睁开了眼睛。 在从旁伺候的书说出胡闹,要赶人之前,他伸手道,“让他进来吧。” 琴便避开了书的训斥,赶紧领命滚了。 魏澜让书扶自己起身。 他其实对于这个前来见他的人,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是难以想象,也不敢去想。 但与此同时,心里面也冒出一个声音,那就是见见他吧。 所以魏澜坐起来,等那人的进来。 他等了一段时间。 因为十一执意要在见魏澜之前先洗个澡,再换身衣服。 血吐了半缸,水一下子就脏了,吐到身体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吐出来,十一反而觉得心情舒畅,便穿上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 他推门进去。 其实在推门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多少害怕,也来不及害怕,可真正的看到,魏澜坐在床头。 须发皆白。 他才忽然觉得疼惜,残忍。 他像是一个穿越了很长时间,晚来的人,他来的时候,魏澜已经老得太厉害了,他错过他太多时间了。 “你好呀,魏澜。”他笑着说出这些话,展现他有生以来最好的一个笑容。 魏澜就这么看着他,刚开始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逐渐出现了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没有开心,这一点是十一早就猜到的。 “是你?” 十一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杨真,他走过去,将梅花放在他的背榻上,然后在他床前蹲下。 魏澜看着那束红色的梅花,想起了所有被他忽视的细节:“……一直都是你?” “是我,一直都是我,但我不是杨真。” 魏澜抬手想抚摸那张肖似的容颜,但只是抬起,并没有触摸。 他很肯定,他就是杨真。 “不仅是长得像,你们的眼睛下的那抹灵魂也是一样的。” 他认得他的眼睛,也认得他的灵魂。认得他有些调皮,有些放荡不羁的笑容,也认得他,语气中的轻浮和自在。 十一只能说,“我没有那些记忆,所以我不知道。” 魏澜问他,“你相信转世吗?” “相信呀。”十一忽然觉得真正面对为难的时候,他心里面没有任何压力,明明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可是他疲倦的灵魂,就只想在他身边栖息,他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十一对魏澜说,“我其实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在那个世界,有一个我,也有一个你。” 魏澜竟然出乎意料地专注的听他说下去:“那个世界的我和你认识吗?” “认识。我们是很好很好的关系。” “多好?”那是一个魏澜不可触及的时空,年老枯萎的心,本不应该有嫉妒、羡慕这种情绪。 十一很轻快地答:“情人。” 他想吓魏澜一跳,没想到魏澜只是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你不厌恶,我以为你会不喜欢?” 魏澜垂下眼眸,很平静地答道,“以前想不通的事情,过了几年也就想通了。” 十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事情?是他对杨真的感情,还是杨真对他的感情?过几年就想通了,又是什么时候想通的?想通了什么? 但十一终究没有问下去。 他的身体非常的疲惫沉重,让他想要趴在魏澜的床头睡上一觉。 所以他打了一个哈欠,背身而坐,他问魏澜,“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魏澜沉默一会儿,问出一个问题,“你一直记得另外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吗?” “是啊。”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大概是因为看不到魏澜的脸,他可以脑补出这句话有一些委屈的成分。 十一觉得很快乐,又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我来的时间太晚了。” 晚到你已经老了,结了婚,还生了子。 于是他听到魏澜有些叹息的声音。 “那下次来早一点吧。” “好啊。”十一就这么没心没肺地应下,眼睛也慢慢地闭了起来。 黑暗中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寂的原因,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执念。 所以他问,“那下次我早点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认出我吗?” 在世界彻底安静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很轻微,但也很坚定的答案。 魏澜说:“会。” 于是十一睡着了。 他需要补充一下精力,明天睡醒的时候,一睁眼就可以看到魏澜。 等他的身体好了,魏澜的身体也好了,迎接他们的就是万紫千红的春天了。 第62章 他们也许会离开盛京,也许会去南疆,也许会游历江南。坐在马车上,一路上他们有很多的话可以聊…… 也许,也许…… 后《长庚帝本纪》有载: 长庚帝元年三月,北戎大举南侵。先帝永穆仓皇南狩,携重臣、禁军及诸皇子公主,弃京师而去。镇北将军骆泰率师御敌,兵败身死。河东都总管王坚收拢溃卒,集散兵凡二万,与北戎二十万主力相持。 四月,北戎先锋破盛京。勤王兵四集,戎军大掠府库民舍,焚宫室,既而引去。宫城大火,有司扑救后,于御花园太液池侧得一童子尸,年可十岁,衣红,眉间有朱砂痣,形貌殊丽,或言其纵火如妖,往来迅捷,死前抱一木匣,匣内唯蹴鞠球一枚,不知其所从来。 …… “所以那个盒子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一段记忆。” …… (正文完结) 第40章 *******以下是番外呀~******* ============================================= 今天一天大概写了15,000吧,总算写完了,但是写得快肯定也有很多问题吧,也许后面会小规模地修文。 番外应该会写。但要等一段时间,整理清楚思路之后再写。 这一本书18万字,其实是去年11月份的时候就开始构思,然后慢慢地开始写,当时因为还在闭站,所以最初是发在jj的,压根没有人看,我自己还花钱约评让别人帮我看文,结果人家没认真看,只顾着敷衍我。 后面在小红书找了一个好心的读者看,结果他看了前几章,就问我为什么写文写了这么多年没有进步,说我的结构语言人物全是问题。给我搞得心里拔凉拔凉的,直接把文都给删了。 如果不是废文开站,可能这篇文就被丢弃在垃圾桶了,几乎没有什么可能性捡起来写,所以真的很感谢废文的回归。 我的热度非常之一般,但是只要有人看,我就觉得已经很幸福了,特别是有人能够看到10万字以后,那我就相信基本不太会弃文吧,应该会看到结尾。 因为我写的这个故事他有一些慢热吧,攻受感情戏,反正我觉得挺少的,有些地方还很隐晦,我之前也没有写过权谋宫廷争斗相关,所以写得磕磕绊绊吧。 总之很感谢一路看过来的朋友,包括所有给我点赞,给我打赏,给我评论的人,都给了我很大的动力写完。 另外补充一下写作背景,这个故事其实是多年前我写耽美快穿中的一个小世界,前面还有一个仙侠世界,两人也是初见即结局(后面十一应该还会继续穿越,但我应该不会写了)。 所以这篇小说本质上是我把一个快穿的小单元扩充起来的,很多情节都有些赶,包括有同学看到前面的系统,会觉得很疑惑,还有主角攻受怎么就非对方不可,同一个灵魂啥,因为这其实是快穿play的一环罢了。在此解释一下。 另激动完结,不知所言: 1关于我写了18万字,但其实是大型预告片。 2表面写的是十一和魏澜,实际想写的是魏澜和杨真,所以番外见吧,('w`) 3番外又名:包饺子就是为了蘸这点醋 第41章 杨真篇(1) ============================ “太傅,小心!” 宫人尖叫出声时,韦妃的金簪只距离他心口有一个目光的距离。 他的眼眸里,映出了那一枝金簪的模样,然后金簪,韦妃,连同宫人们也在他的心里消失了。 魏澜此生,有两次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第一次,是他被排挤出朝廷,充任河西节度判官,后在后出使北戎的时候,因谈破破解被俘,当时其他人拉着他在飞沙走石中、作亡命狂奔。 马蹄声越来越近,追捕他们的人也越来越近。 他们没来得及回头。 终于,在某一瞬间,冷冷的一道银光闪过,一把剑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魏澜适时地停住了脚步,如果他走得再快一点的话,这剑割破的就是他的喉咙了。 但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他竟真的有一种错觉,他已经被杀了。 事情发生的一瞬间,无暇多顾,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如果真在那时死去的话,那就是终点了,没有任何话,没有任何情绪的终点。 如今,韦妃的金簪,像是一抹烈日一样,在他心口刺下。 他反而能想起一些事情。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 ——燕然山雪后的清晨,他因雪盲的影响不能视物,但能够听到鸟雀翻动草籽的声音,还时不时的清啼。 一切都让他感觉到安心,最重要的是杨真就靠在他身边,是一抹可触及的温暖。 也许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真的看不见的。 闭上了眼睛,反而能够清楚地感受它的存在。 …… 桓灵帝八年春,距离太学开学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天。 一日大风雪夜,却有迟来的新生连连拍门,那就是魏澜。 他算准了时间,要在正月十五前赶到盛京的太学。 却没有算到,深谷险恶,穷冬烈风,大雪茫茫,他所乘坐的马车因路滑发生侧翻,一路滚到坡下去,途中也不知撞上多少棵树,多少块石头。 重伤的魏澜醒来之后,找不到车夫,找不到马匹,找不到自己的行李,只有贴身的通行文书和太学入学证明还在。 他便只能就着湿透的棉衣,和一双已经破损的鞋子,边爬边走往盛京赶,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负责看管校门的门守将魏澜抬到学舍,他已经冻得没有什么知觉了,尤其是一双脚血肉模糊,皲裂开叉。 太学生们纷纷围过来,“这是谁?”“不会就是那个乡下举荐上来的学生吧。”“叫魏什么渊?清河魏氏,压根就没听说过,想必已经十分没落。” 太学作为国子监的隶属机构,虽不像国子学那样只招收文武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但门槛至少也是文武五品及以上,很少破例接受地方的举荐。 魏澜却是一个例外,听说他十六岁时就通过了乡试,但省试连考两年进士科都落第,家中孤儿寡母,经济有限,实在无以为继,不知托了什么关系,送到了太学来读书。 大家围绕着冻成半个冰人的魏澜,指指点点,对他的生死毫不关心。 连过来查岗的学监,都看他不顺眼,皱着眉问,“他是哪间房的学生?让他舍友将他带走,躺在这里成什么样!” 是时,距离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宿舍分配早已定局,每个人都有了每个人对应的舍友…… 看热闹的人,马上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揪出一个清白无辜的学子,“杨怀初,你躲什么躲,他不是和你一间房的吗?” 正在用杨柳枝揩牙的杨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点了名,他本来已经脱了外衣准备睡觉,听到外面闹哄哄的,这才抱着枕头出来看看戏,结果没想到跟自己有关。 他现在口不能言,手不能指。 窝窝囊囊地吞了几口唾沫,众人无心听他说话,又觉得外面实在寒冷,随即打道回被窝去了。 杨真眼看着人作鸟兽散,空旷的大厅只剩下他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无奈地放下肩膀,只好认命。 便一个人费力地把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伙,从大厅拖到走廊,再从走廊拖到宿舍。 “这人怕不是逃难来的吧?”刚搬完人,杨真就去洗手。 他有意高声地说话,但那人还是没醒,他便转头去看他,又用擦手的帕子沾了温水,给她擦了脸。 仔细打量去,看他头发极黑,眉毛极黑极粗,眼睛没有张开,所以不知道,但整体五官看下来颇为清俊,就是气质有些阴沉,这时也是紧皱着眉头,似乎提防着别人要杀他害他。 “喂喂喂。”杨真用三根手指拍他的脸,把热水都递到了他的嘴边。但这人竟然纹丝不动,口齿紧闭。 “不会死了吧?” 魏澜在昏昏沉沉的阴冷中,听到有人这样说。他的身体很重,很累,痛这种感觉来自全身,反而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痛,哪里更痛一些了。 模糊之间,他感觉有人,有人将姜汤灌到了他的嘴里。然后是很厚很厚的被子,像山一样压住了他。有时又是轻得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在擦他的脸,然后是手,然后是脚。 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低语。 萦绕在他耳边。 好像是说什么山中有老虎,书生遇女鬼一类完全天方夜谭,支离破碎的故事。 魏澜一个字也没听清。 只觉得吵闹。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这种被照顾,又变相被折磨的日子,屡屡令他想要找回一些清醒,可意识又的确模糊沉重得他无法张开眼睛。 有一天,感觉到周身吹来了一阵暖风。 他总算睁开眼睛。 第63章 原来是有人打开了窗户。 雪停了,外面又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绿色。 魏澜勉强地爬起身,就看见那个开窗户的青衣书生,拿着什么东西向他走近,“诶,你醒啦?” 等他走近,魏澜才逐渐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一个白瓷瓶,里面放着几枝新折的梅花。然后是那个样子散漫,嘴角带笑的书生。 魏澜自己也未曾察觉,自己莫名地皱了眉。然后就听到那书生不解地问: “干嘛?你不喜欢梅花吗?春天来了,梅花开了,我新折了几枝给你,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魏澜看着那有些轻浮的书生,没有多做解释。 自己其实并不是讨厌梅花。 只是不喜欢他。 也许是因为这些时日受他莫名的照顾和折磨,也许是错把他当成某种玩世不恭、和出身贫寒的自己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公子哥。 ——魏澜当时是那么想的。 但距离这段岁月过去十年,过去十五年,过去二十五年。 魏澜对于这件事又有了新的看法。 ——他的心不习惯幸福,也不习惯对人有好感,当真的遇到一个可以让他有好感的人时,他心里第一产生的感觉、竟然是厌恶。 所以,初见时,他不喜欢杨真。 -------------------- 随意写的番外,字数很随意,写多少不知道,请随意看。 第42章 杨真篇(2) ============================ 他真不喜欢杨真。 原因有很多。 “渟渊。” 魏澜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不悦道:“你叫我什么?” 杨真便有些被抓包的心虚,像虾米一样缩起身子:“渟渊,不对吗?还是你希望我叫或者阿渊?” “……” 同辈之间称表字,表示亲近。这是一定的,关键是他们两个也不亲近啊。 太学其他学子,多因他出身乡下鄙视他,直呼其名“魏澜”或戏称“某魏”,与杨真叫他渟渊相比,他竟然觉得后者更为可恶。 然而他迟疑之间,杨真的思绪已经跑到天边缘了:“……不对,略年长于我,难道就差这么几个月,也要让我叫你做魏兄,你叫我做杨贤弟?这也太客气了吧。倒不如你叫我怀初,我叫你渟渊。” 魏澜郁闷地看着他,明白实在难以跟他解释,便不与他说了。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仅除了日常的早课,午课和晚课,尤其是放学之后共处一室,尤为尴尬。 若是能是逃去藏书楼,暂且还可以得一时之清静。 可睡觉前后就不得安宁了。 杨真喜欢说话,天南海北地说,一见到他,哪怕魏澜不喜欢,他也喜欢絮絮叨叨,讲那些他在话本里看到的故事。 魏澜觉得他聒噪,挑灯夜读,看书写字。 杨真就脱了罗袜,躺在床上看话本,两只脚翘得老高。他爱吃零嘴,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枣、糖炒栗子以及胡桃,边看边嚼,动不动会有义愤填膺之语语,或者高呼精彩绝妙。 魏澜写着写着字,毛笔便在宣纸上渗了墨。心绪再难维持之前的安静。 终于忍不住回头看杨真。 杨真反应过来那强烈的目光,只好无辜地伸出手,略带犹豫地问:“你要吃吗?” 魏澜便觉得太阳穴有些痛,他诚知跟杨真这个人沟通不了什么事情,可不说杨真只会变本加厉。“……你动静能小一些吗?” 杨真立即收了零嘴和闲书,用被子盖住自己乖巧地睡觉。 但也只安静了一两个呼吸的时间,魏澜还没有把头转过去,他就又开始忍不住说话:“夜深了,你是不是也该睡了?就算为了考进士,也不应该这么拼吧。前几年有一个跟你一样拼命的寒门子弟,屡试不第,受了打击,结果在太学乐之池沉塘自尽了。过犹不及,刚者易摧,持之以恒才是王道。” 魏澜的眉头便皱的更加厉害了,“你是在咒我沉塘?” “额,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只是出于好心,为你好。” 正常人在此也会领情,或者顺着台阶下了,但魏澜在受人人情这方面却是超乎寻常的严苛古板:“我和你的关系,还没有好到你为我好的程度吧。” 杨真是正常人,自然能够听懂魏澜语气中的不耐烦和厌恶之意。 “好吧,如果我的干预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话,我道歉。另外,你要是真的真的很讨厌我的话,那就争取在旬考月考中考到一个较好的名次吧,也许有机会向学监申请调换宿舍。 我之前本来是裴执中住的,河东裴均,就是岁考第一的那个人,学校为了方便他温书,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单间,你要是考第一,也会有这个待遇的。” 这是魏澜第一次听到裴均的名字,从杨真的口中,心中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还怀疑,他去住单间,是不是因为也像自己一样讨厌杨真。 便说:“你的话太多了。” 他说这话,会伤人心,好在杨真不是容易伤心的人,只是感觉到有一些委屈。低声嘟囔道:“执中就不会嫌弃我话多,还会给我零嘴吃。” 说完就负气地拿被子蒙头盖上。 魏澜转过身去继续看书,心里想的却是名列前茅就能换宿舍的事情。 其实,他们两个除了晚上就寝前,不得不相处的这一小段时间外,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杨真一起初有让魏澜喊他一起起床、洗漱,但魏澜并不搭理爱睡懒觉的他。他起来时,魏澜早就走了。 两人用餐也从来不一起坐,魏澜自然总是孑然独行,自己一个人吃饭,自己一个人看书,从未想过要和太学中的谁打好关系,或者结成朋友。 大家对他这种平民子弟不屑,他对那些世家子弟同样如此。 这种矛盾积攒起来,终于有了爆发的一天。 中午魏澜端着刚打好的斋饭,正要找位置坐下来,就有人故意伸出了脚去拦他。如是,他便猝不及防地连带都斋饭一起摔倒在地上。 白色襕衫也被各油渍污迹所沾染,像是一幅乱涂的画。 可如此还不够,魏澜阴沉着一双眼睛站起来,那些故意整蛊他的人,不仅不道歉,还反问他:“走路没带眼睛,怎么撞到他们身上来? ” 或是,“乡下来的野人,的确不识抬举。”“是啊,不仅踢脏了我们崔公子的鞋,还打搅了我们用餐的兴致,一句对不起也不肯说,真是高傲得很,厉害得很!” 终于在听到那些人窃窃私语说:“听说他母亲独立将他带大,没有父亲的管束,教养可能有所缺失吧。” 两批人打了起来,说是打架,其实不过是一群人对魏澜单方面的群殴罢了。 他是有一身傲骨,是有一身硬骨。可这些骨头也挨不起拳打脚踢,原本就有一些肮脏的白衣上更是布满了重叠的脚印。 等和裴均一同吃饭的杨真发现此事,再叫来学监时,斋堂的桌椅早就受到了波及,饭菜也打翻不少。 那些闹事的人还要说是魏澜主动挑衅。 杨真便站出来替他说话:“哇,你们也太会胡扯了吧,你是说他一个人挑衅你们这么多个人,然后最后被你们围殴是吧?是你们疯了,还是魏澜疯了?” 这些人实际上并不怕杨真。 但杨真身边恰好站着裴均,河东裴家是盛京声望颇高的名门望族,裴均自己也争气,学识出众,被誉为新一代中最有希望考过进士科的几人之一。 平时那些博士司业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更何况是学监和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呢? 事件便由打架两方,包揽整个月的斋堂卫生作结。 杨真想要扶魏澜先去上药,却被他一把推开,因为在他心中怜悯和欺辱是一样等级的坏。 杨真便有些委屈地站回来。 这便是裴均第一次见魏澜,他和杨峥做朋友,是因为杨真这个人心地单纯善良。但魏澜这个人,初初看见,就觉得这人像是一个巨大的墨点,或者深渊,如今虽然像是落水狗、平阳虎、折角龙那样狼狈。但:“怀初,你这个室友我看他眉宇郁结、气质深沉,现在虽然潦倒,但有朝一日若起势,也许会有反扑的风险,你还是离他远些比较好。” 起势,反扑。 杨真倒没想那么远,只担心他被人欺负死了,便草草地裴均说了几句,便处于放心不下,跟过去看了。 魏澜果真一路扶着胳膊,气压低沉地往藏书楼走。 杨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了,他还要读书,又担心他没有吃饭,犹豫着要不要给他送一个包子,又怕被自尊心极高的他拒绝。 正踟蹰不定之时,魏澜竟然没有走向藏书楼,而转而在乐之池附近停下了。 杨真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刚来书院没多久,就听别人说这里有个自溺身亡的前辈。从此日日经过这里,或者每逢深夜,他总是害怕有厉鬼找他索命。 第64章 便快步过去拉人,“魏渟渊!别做傻事!” 结果没想到魏澜听了他的声音,一个转身,反而是他自己毫无防备地冲过去,差点就这么失足落入塘中。 魏澜有些皱眉地把他往岸边一扯,反而救了他一命。 “你干嘛?” “不对,是我问你,久站池边,徘徊不去,你干嘛?” “我想借水洗个衣服,难道也碍你事情了吗?” “……你确定你只是想洗衣服,而不是想跳潭自杀?” 魏澜便要充分怀疑他的智商,“这水不过没我膝盖,哪里有淹死我的可能性。” 杨真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可还想企图保持自己光伟的形象,“那万一出意外了呢?我跑过来不也是为了救你吗?”他何必总是对自己这副态度。 魏澜一挑眉:“你救我?你确定?” 杨真终于力竭:“……好吧,我不确定。” 从事实结果上来说,是魏澜拉住了他,以免他落水。 魏澜于是不再理他,继续清洗着衣服上的污垢,待确定不会以身不洁而被赶出藏书楼之后,这才大步离开。 愤怒?不甘?委屈?绝望?贫寒如他似乎没有时间去留给这些情绪。 杨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原本想递给他的馒头,自己给啃了,并且越啃越生气,“看来他是真不喜欢我呀。” 便兴趣缺缺地回宿舍午睡。 第43章 杨真篇(3) ============================ 太学的核心教学内容是儒家经典(五经)与经世致用之学,并不重视乐律,但还是每月有一节乐课。 负责教导这一课程的是沈通海沈博士,也就是后来的杞国公,他的爱女沈秦桑也不是什么七皇子皇妃,或者懿惠皇后,当时也只是一个侍父极孝的十四岁奉茶女童。 太学少有女眷进入,况且是沈姑娘这样温柔娴静,才色双佳的丽人,自然吸引了不少登徒子前来围观,原本冷清的乐课也变得热闹起来。 沈博士自然知道那些人的用心,大为痛心:“乐者,天地之和也,可以养性情,可以涤邪秽,可以正人心,可以格鬼神。非徒以供耳目之娱,更非为招蜂引蝶之媒!” 不过他说的这些陈腔老调,并没有引起学生们的重视,他们的目光依然紧随他身后那一抹蓝色的倩影。 沈通海咳嗽一声,实在无能为力,便开始例行的检查。“弹琴前,焚香沐浴,可曾做到?” 他下去巡查,学子们也就纷纷伸出手,由他检视指甲是否修净、袖口是否整洁。 裴均是最挑不出毛病的,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指腹因常年抚琴而有一层薄茧,却不显粗糙。他微微欠身,举止间不见一丝懈怠。 “执中,上年所教的曲谱,假期间可曾温习?”沈通海的语气明显柔和了。 “回博士,学生每日晨起必弹三遍,从未间断。” 沈通海颔首,眼中尽是满意:“甚好。乐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你这份心性,老夫最是欣赏。” 裴均再拜,面色平静,并无得意之色。沈通海继续往后走,脸上的温和便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 杨真正趴在案上,用笔管戳着一只不知从哪里爬来的蚂蚁。他的指甲倒是剪了,但参差不齐,有几处还留着毛刺。沈通海在他面前站定时,他缓缓抬起头,笑得毫无愧色。 “杨怀初,你昨日可曾焚香?” “焚了焚了,”杨真直起身,拍了拍衣袖,“柏子香,烧了整整一炉,差点把被子点着了。” 堂中有人低笑。沈通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指甲呢?” “剪了,”杨真伸出十指,左右翻看,自己也觉得不太体面,便讪讪道,“……不太齐,但短了,干净了。” 沈通海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天资不低,悟性也好,就是心性散漫,如闲云野鹤,管束不住。罚也罚过,骂也骂过,转头就忘。裴均曾替他说情:“怀初于乐之一道,虽不拘小节,然其音中自有真意。”沈通海不信。真意?什么真意?不过是野狐禅罢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后走。 然后他看见了魏澜的手。 那是一双与太学格格不入的手。骨节粗大,指腹臃肿,虎口处有厚厚的茧——不是抚琴磨出来的,是提重物、做苦力磨出来的。沈通海盯着那双手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似乎难以想象会有这样一双手出现在他的课堂上? “你叫什么名字?” “魏澜。” 就算魏澜不说出这个名字,沈博士心里有数。不过就是寒门子弟,他本身对于这些学生并没有偏见,但是:“你从前可曾学过乐理?可会什么乐器?” 魏澜面色平静,看不出窘迫,也看不出愧疚,甚至有几分倨傲:“不曾。学生出身寒微,未曾受过音律之教。” 堂中有人窃窃私语。沈通海沉吟片刻,缓缓道:“乐者,非可一蹴而就。你若全无根基,贸然入此课堂,不过是虚度光阴,也搅扰他人。老夫不能收你。” 魏澜对此并不意外,目光中没有恳求,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等待下文。 “你须先寻一人教你一门乐器,粗通音律、略识指法之后,方可来上老夫的课。”沈通海说得不容置疑,“琴、瑟、笛、萧皆可,不拘何器,唯求心诚。你若有心,自去寻师;若无心,这门课不上也罢。” 魏澜沉默了一瞬,随即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学生便不上这门课了。省下的时辰,正好温习经义。” 他说得坦荡,竟无半分留恋。沈通海微微一怔,随即面色沉了下来——他素来以乐为傲,满太学的学子都要抢着上他的课,今日竟被人如此轻慢。他刚要开口斥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博士且慢!” 杨真不知何时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魏澜身边,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笑着对沈通海道:“博士莫恼,这人就是嘴硬。他不会,我教他就是了。” 魏澜侧目看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抗拒。杨真视若无睹,压低声音道:“你傻啊,这门课不算学分?你想肄业不成?”又抬高了声音对沈通海道:“博士,学生愿教魏渟渊吹笛。笛子轻便,易于上手,一个月之内,包他能识谱吹曲,绝不辱没博士的课堂。” 沈通海审视着杨真。这个学生虽然散漫,但于笛艺一道确实颇有天赋,教一个初学者应无问题。他又看向魏澜,见他虽不情愿,却也没有再起身要走的意思,便勉强点了点头。 “既如此,老夫便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若他尚不能登堂入室,你二人便都不用来上这门课了。” “遵命!”杨真一坐下,便和魏澜大眼瞪小眼,“你不会又不领情吧?” 魏澜:“我可没说要学。” 杨真看他一副苦兮兮皱巴巴的模样,就忍不住扶额叹气,“魏渟渊,我求求你,你就休息一下吧,不要每天都想着看书看书看书看书看书……” 他正说着,结果又被沈博士点了名。 原来是沈博士抽人演奏去年末教授的《关雎》一曲,裴均便找来他合作,杨真一听是这种差事,就苦着脸,忙不迭地上去了。 魏澜早就起了离开的打算,可是又想看看杨真这个不学无术的浪子,乐器究竟演奏的如何?并抱手坐在下面静静地看。 几步之远,杨真走到了裴均身边,小声问他,“你怎么不找沈姑娘合奏?找我有什么用?” 裴均的确倾心于那娴静温柔、蓝袖添香的女孩,脸色微窘,只说了一句:“别开玩笑。” 杨真怕泄露好兄弟的暧昧心事,终于不闹他了。 两人一人用琴,一人用笛。 合奏起《关雎》来。 春日漫漫,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似乎可以看到晴川历历,绿野葱葱,万事万物,如梦初醒,欣欣向荣。流水的声音诉说着快乐,鸟鸣的声音诉说着雀跃,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缠绵悱恻的背景之下。 琴笛和鸣,若是一男一女,自然是极为相配的。 若是两位男子,气氛融洽友好,似乎也看不出什么违和。 …… 台下的魏澜,双臂交叠,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家都在看弹琴的裴均,只有他在看吹笛的杨真——那家伙吹笛子的时候倒是不聒噪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受风惊动,但是又丝毫不动的竹子。 笛声是如此清浅疏淡,好似溪水流过石面,不争不抢,恰恰好托住沉重的琴音。 高山流水,伯牙与子期,也大抵如此…… 然而魏澜却莫名觉得,这两人合奏的身影有些刺眼。他虽内心高傲,实际也知道裴均此人,谦谦如玉,是真君子而非小人,是鸿鹄而非燕雀。 而杨真,杨真……学生们都有议论,裴均和杨真的友谊,是小燕雀杨真高攀了。 第65章 也许魏澜也是打心底看不起杨真,不喜欢杨真,总觉得杨真站在裴均身边,若是像竹子和兰花生于山野那样相称,总觉得于理不合,心中不服。 便低下头不再看了。 连杨真表演结束回到他身边,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 “怎么样?我吹的还不错吧?可以当你笛子老师吧。” 魏澜不喜欢他的得意与开心,默道:“……不怎么样。” 台上的沈博士,自然是极力夸赞裴均琴声的雅正:“《关雎》之旨,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执中你的琴声沉稳、端方,每一个音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起承转合间有君子之正,无半点轻浮。实在令为师欣喜啊!” 裴均温和一笑:“博士谬赞,学生不敢当。” 在谈论到杨真之时,沈博士脸上的愉悦之情便消退不少,“怀初,你的笛声……倒也中规中矩,不曾出错。只是少了些神采,像是没睡醒。” 堂中有人低笑。杨真挠了挠头,也不辩解,笑嘻嘻地说:“博士说得是,学生昨夜看书看晚了,确实没睡好。” 旁边的魏澜便一身冷哼。 大概只有他知道他在被窝里看的是什么杂书、乱书。 回到宿舍,魏澜还是不愿意理杨真。 可杨真竟然还在操心,去哪借一支笛子给他学。 魏澜翻着书,忽然回头道:“你的笛子吹得不好,我不想学笛子了。” 半月下来,杨真已经熟知他的脾性,“可要上乐课,乐器你总得会一样吧,琴、瑟、笛、箫,你愿意学哪一种?” 未料魏澜竟然吐出一个“琴”字,令杨真万分吃惊,“琴可不好学,你认真的?” 琴,清冷孤傲,的确像是魏澜会选择的乐器。 魏澜说完这个答案,心中也不十分有谱,他所疑虑的是:“你能教吗?” 杨真自然用手大力击案,“你敢学,我就敢教!”随即便放飞自我,当场演奏了一首《酒狂》,如火山爆发,如洪波涌起,时而排云直上,俯冲向下……那真的是嘈杂入耳难为听,完全超出于时代。 弹完,他又很急切地问了一遍那个问题,“怎么样?” 魏澜脸不红心不跳地答,“比裴均好。” 杨真喜出望外,几乎要跳起。“真的?” “假、的。” “……”于是从半空中坠落,“魏渟渊,不带你这么玩人的!” -------------------- 前几天才知道标志完结的文,再次更新番外的时候是不会进入文库的,所以今天又把完结这个标签改为了连载,好像是说一旦标完结就会被别人把文给盗走,虽然对于我这样一个糊糊来说,也没什么所谓,总之还是为了有人看。(???????) 第44章 杨真篇(4) ============================ 如此,便开始练琴。 要在短时间速成,能勉强过了沈博士那一关,难的曲子根本就不可能。 杨真便打算给魏澜专挑一首曲子练。 “《关雎》怎么样?你弹琴,我吹笛子给你伴奏,也许还能帮你找补找补。” 没想到魏澜直接拒绝了,“不要《关雎》。” 杨真便有些为难,“那你想学什么曲子?” 魏澜自然沉默无言地回望,他对音乐的确所知不多。 杨真也想起这件事情来,便忙着给他推荐曲目,“《鹿鸣》怎么样,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幽兰》《白雪》对于你好像有点难了,《四牡》《文王操》谈起来没那么难,不过沈博士好像不喜欢政治意味浓重的乐曲……” 他说的这些曲子,魏澜一概不知,但眼见着杨真在房间里踱步,忽然眼睛一闪,激动道:“诶太学里最近很火的《凤求凰》怎么样?此曲是司马相如所作,沈博士曾经极赞此曲有风骨,非后世淫靡之音可比。以后等你遇上了你的卓文君,就用这首曲子向对方表白,总算有用武之地。” 魏澜只觉得杨真的脑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脸色绯红,又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劲。 他一心入仕,对于男女婚嫁之事,毫无想法,也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倾心于某一位女子。 但的确也被杨真说的有些头痛了,遂敷衍道:“那就这一首吧。”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随意答应下来的一首曲子,将会成为他这一生唯一会弹的一首琴曲。 他只单独对杨真一人弹过。 “好嘞!先教你认弦!”老师杨真拿出琴,手指在弦上一一点过,“从外到内,一弦至七弦,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你记住了吗?” 魏澜看着那七根弦,沉默片刻,逐一点过去:“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杨真眨眨眼:“这就……记住了?” “很难吗?” 教天才,果然很容易让人感觉到挫败。杨真轻叹了口气,继续教道:“认弦只是第一步。弹琴讲究指法,抹、挑、勾、剔、打、摘、擘、托——你先看我做一遍。” 他右手在弦上拂过,动作行云流水,七根弦依次响起,如珠落玉盘。魏澜盯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来,你试试。” 魏澜伸出手。那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提过重物的手。他模仿杨真的动作,指尖勾过弦——“嗡——”一声闷响,像是琴在呻吟。 杨真嘴角抽了抽,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琴弦:“……力道轻些,琴不是仇人。” 魏澜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清了些,但依然生硬。 杨真叹了口气,起身绕到他身后,俯下身,握住他的右手腕:“抹的时候,指尖要立起来,用这个位置触弦。”他引导着魏澜的手指在弦上划过,“对,就这样,感受弦的阻力,不要太急——” 魏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杨真的呼吸就在他耳侧,温热而轻缓,带着一股淡淡的柏子香。他不习惯被人这样靠近,却也没有推开。 杨真用心教, 他也便用心学着。 其实此时魏澜学琴的天赋就可见一斑了:即在识记方面极强,但并不擅长用琴弦表达情绪,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情绪可言。 魏澜遇上古琴,不过是一块木头遇上另外一块木头,又怎么可能会发出什么特别的响声呢? 只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一个月之期转瞬即逝。 乐课上,沈通海照例抽查学生的进度。轮到魏澜时,堂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寒门子弟被杨真临时抱佛脚,没有人相信他能弹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魏澜走到琴前,坐下。 他弹的是《凤求凰》。 起手时,琴声有些紧,像是绷得太久的弦。第一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略显生硬,每一个音都准确,但连在一起却少了那种缠绵的韵味。弹到第二段时,他的手渐渐放松了些,声音也流畅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与琴相处的方式。 堂中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子弟,此刻也收敛了笑意——不是因为魏澜弹得多好,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人要在半个月内从零开始学到这个程度,背后付出了什么。 当然,作为老师的沈博士要求严格了一些,自始至终他都是皱着眉听完了这首曲子的,能挑出毛病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的一张沉脸让杨真看了暗暗害怕,只为魏澜担心。 好在,在旁边侍茶的沈秦桑在添茶的时候,俯身在父亲耳畔轻声说了什么,沈博士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指法尚有生涩之处,节奏也有几处不稳。不过……”他顿了顿,“短短一个月,能从全然不知到完整奏出一首曲子,也算下了功夫。下去听课吧。” 杨真激动地琴台下暗暗握拳,太好了,这一个月他魏澜没日没夜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魏澜走回来的时候,明显比他平静多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这个头彩的人是杨真,而不是魏澜。 杨真不管这些,依然凑过去兴致冲冲地说话:“你小子走运了,观音菩萨沈姑娘为你说话了呢。” 沈姑娘?魏澜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秦桑,抬头间与台上。那抹白色倩影对上眼神,她也只是在眼神中传递笑意和鼓励。 魏澜不习惯这样的眼神,便不再看了。杨真便摇着头,叹息地骂他木头。 他们却不知,刚才和沈姑娘的那一番互动,也已经被其他眼红的太学子弟看见。 下课后,魏澜还没有离开座位,便有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便是上次和魏澜在斋堂发生过冲突的崔群,清河崔氏的嫡支子弟,与魏澜同郡,却视他为清河之耻。 “想到一个农家子也能在一个月内学会一首曲子,真令我等刮目相看。只是不知,这经义课的成绩,能不能也这般突飞猛进?” 他嘴上说着褒奖,实际语气和眼神中全是阴阳怪气的意味。 第66章 这不,立马就有人附和道:“光会弹琴有什么用?太学又不是乐坊。” 好一出一唱一和,旁边的杨真看了直翻白眼。 此事还未完。 崔群踩在前桌的凳子上,俯下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不如我们打个赌?比本次月考谁的成绩更高,输者自愿离开太学!” 杨真就知道他来者不善,上次魏澜不过是刚巧和他考了同样的名次,就在斋堂惨遭他的针对。 这次要是考不过他,还不知道被他怎么样嘲讽欺辱呢。 刚要劝阻,就听到魏澜说:“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崔群只把魏澜的拒绝当做懦夫之语,身边的人对视一笑,轻蔑道:“怎么魏澜,这就害怕了?我也知道你就指望着太学的施舍救济过日子,是断然不敢离开太学的。面对我的挑衅,你也只敢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的感觉到底如何?是不是很让你上瘾啊?” 周围一群人便嗤笑起来。 杨真见魏澜孤立无援,便插进来道:“崔君择,你当真是英雄,当真是好汉,太学读了五六年书,要跟一个刚入门的愣头青比试,就算赢了,你也觉得光彩吗?” 崔群止了笑意,狠狠斜睨他一眼:“杨怀初,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崔群指着他,正要发作,又想起裴均来,攻击目标一下子又回到魏澜身上,“姓魏的,我没想到你不仅喜欢夹着尾巴做狗,还喜欢当人家小弟的小弟。” 魏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崔群,“你到底想怎么样?” 崔群道:“我刚刚说的还不够清楚明白吗?谁输了,谁离开太学。” 杨真不是不相信魏澜,只是觉得他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罢了,而且就算是崔群输了,他也有可能耍赖。 便下意识去拉魏澜的衣袖,“这种赌注根本不符合太学的规矩。你别上他的当。” 而且这事要是被博士司业他们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参加赌约的人一定会遭到重罚。 旁边也有人给崔群出主意,让他赌别的。 崔群听烦了,也就皱着眉头改口道:“谁输了,谁以后见到另外一个人就必须低着头走,永远不得抬头相见。” 他的一号狗腿还补了一个条件:“还有,谁输了谁就替所有人在太学值一个学期的晚班!” 魏澜思量片刻,问:“你输了,也同样如此?” 崔群一愣。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输。他入太学两年,成绩虽不及裴均,却也是中上之列。魏澜一个刚入学的寒门子弟,连经义课的老师都还没认全,凭什么赢他? 但骑虎难下,他决绝道:“当然。” 魏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杨真惊了:“魏澜!” 但接下赌约的魏澜,已经收好东西,推开人群,扬长而去。 杨真追出去,在回廊上拦住他:“你当真要和崔群比吗?”要是输了的话,岂不是在那小人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况且这种考试,初出茅庐的魏澜,怎么可能是身经百战的崔群的对手呢? 魏澜停下脚步,平静答道:“因为我不比,他就会放过我吗?” 反而把杨真问倒了,是啊,在太学阶级门第就是无法跨越的鸿沟,贫者不可攀,贵者更不会让贫者攀,他们潜意识的守护自己高贵的门第,天生就排斥那些外来者。 寒门出身的魏澜,深知这个道理,他要往上爬,他要争这一口气,有些事情就避无可避,有些人注定会拦在他面前。 杨真于是不再拦魏澜的路。接下来的日子,魏澜比之前更拼命。 清晨,鸡鸣即起,诵读经义;白日,听课记笔记,从不懈怠;入夜,挑灯夜读,直到三更。杨真有时半夜醒来,看到魏澜的身影,依然与那一盏孤灯相伴。 他心中既然感叹,又是感叹。像魏澜这样的人,注定不甘于落入下流,在尘埃里也要仰望天空,渴望做翱翔天际的雄鹰。 和他这样闲云野鹤混日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不免想到以魏澜的成绩,很快就要搬离丙等宿舍。 到时候他要继告别裴均之后,又要告别一位好室友,然后又是认识新的人,再认识、再分开,不免有些难过。 还是振奋精神,去厨房煮了一碗馄饨给魏澜吃。 “吃点吧,明天还有一场恶战要打,总不能还没赢,就先倒在考场吧。” 说完他没有等卫兰回话,就打了个哈欠,继续回床上睡觉了。 成绩放榜那天下了雨,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魏澜在斋堂打扫卫生,不能前来,杨真便替他来。 一直挤到最前面,目光在榜上飞速扫过——第一名,裴均。第二名,不是魏澜。第三名,也不是。他一直看到第十名,才看见“魏澜”两个字。 他心里顿时就砸下一块大石头,完了,魏澜输了。 因为崔群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耳边不用听,也知道那些灿烂的笑声。眼睛不用看也知道,得意的嘴脸:崔群和他的部下,简直比中了状元还要威风。 杨真撑着伞愣在原地,内心和被雨打湿的衣裳一样潮湿。 便在他人嬉笑的目光中,失神地走着,走到仁者亭,便遇上了躲雨的魏澜,便告知他这个噩耗。 谁知魏澜竟然丝毫不吃惊,仿佛早有预料。 “你、你这副表情是怎么一回事?”杨真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你该不会是故意输掉的吧?” 魏澜竟然没有否认,反而有些意外,杨真竟然能够这么快就猜到他的企图。 杨真好像是初次认识他一样,来回围绕着他走了一圈,“真的呀?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 “考过他,然后呢?”魏澜问,“让清河崔氏记恨我一辈子?让我在太学的每一天都被人盯着、被人找茬?他想要赢过我,便让他赢吧。” 他当真是故意输的。 杨真在明白这一点之后,有些苦涩地看着他,莫名地为他感觉到憋屈,为什么要输给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故意输给这样的人? “可是输了他,以后你在崔群那个小人面前就抬不起头,并且会沦为整个太学的笑柄。” 谁知他这样义愤填膺,只换来魏澜风轻云淡的一句:“那又如何?” 雨声喧哗。 魏澜却处变不惊:“月考又不是科考,太学又不是天下,我不会一辈子待在太学,崔群也未必有机会,一辈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在乎输这一场。” 杨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的笑。 便把手搭上他的肩,一把揽住他的脖子:“魏渟渊,”他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愣头青,只会硬碰硬。现在才发现,你比我聪明多了。” 魏澜自然不愿意和他拉拉扯扯,要他放手。 可杨真就是要和他嬉笑打闹,“你早说嘛,害我这么些天白担心你了!”说着回过味来,“可是,不对呀,既然你不打算赢,你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看书?” 魏澜像解开绳子一样解开杨真对他的束缚,“我看书又不是为了他,本来就是要看的书……”说着,他停顿片刻,对着杨真道,“真要说的话,再考好一点,也许我就能换个室友了。” 杨真反应过来,直呼大逆不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昨天晚上还给你煮了一碗馄饨,去哪找我这么好的室友?真离开了我,有的你后悔的!” 他说这话自然也是气话,心里没什么底气。 魏澜就更不会理会了,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好像习惯了回到房间里就看到杨真。 若真是换了别人,反而不习惯。 雨小了,两人一起撑伞回宿舍去。 “看来,我还有缘分跟你再做一段时间的室友。今天晚上总算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杨真的生气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又打起魏澜的主意来,“我知道你素来起得早,明早走之前,记得喊我一声,可千万别让我迟到了。” 他之前这样说,魏澜从来不会理他。这一次也没有给他多少好脾气,“呵,我以为杨公子会说,懒觉便睡了,迟到便迟了,有什么了不起?” 杨真没撑伞的手,就狠捏了一下魏澜的肩膀,“叫什么杨公子,多生疏啊,都认识这么久了,不知道我的字是怀初吗?” 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真的叫得出口吧。 魏澜如是想。 翌日,窗外依然是春日小雨,绿色朦胧。 魏澜看着睡态可憨,像个孩子似的杨真,并没有叫他的名字,怀初。 但走的时候,还是用伞筒碰了一下门。 杨真要是听不到的话,那就继续睡吧。 毕竟,春眠不觉晓。 第45章 杨真篇(5) 第67章 ============================ 只不过输了赌约,还要替所有太学生值一个学期的晚班。 所谓晚班,倒不是什么苦差——不过是在藏书阁整理白日散乱的卷轴,巡视各堂舍有无灯火遗患,戌时开始,亥时末结束。但对于杨真来说,这简直是酷刑。他招蚊子咬,怕黑,怕鬼,怕夜风穿过长廊时发出的呜咽声。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声明:“恕不奉陪。” 魏澜也没指望他陪,他嫌弃杨真聒噪,胆小,怕事。 杨真也乐得做一个懒人。 但打赌之事还有余波,有一天下学,他正在看话本子,就有一个人找上门来。 那人一进来就挡住了太阳的光,脸庞也藏在阴影里,杨真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才发现他是乙等宿舍的周景行,陇西人,父亲是县学教谕,家境清贫,平时在太学里也不怎么出声。 “杨兄,”周景行有些局促,“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下宿舍?” 杨真一愣:“换宿舍?” 周景行生得弱小,说话从来不敢大声,这时也是硬着头皮道:“是。我和魏兄同是寒门子弟,打起交道来会方便一些……还方便、向他请教经义。” 杨真明白了。魏澜月考的名次虽不是顶尖,但寒门子弟之间早已传开了——魏澜每日鸡鸣即起,三更方睡,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连博士们都私下说他“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周景行这样数年默默无闻的寒门弟子,自然视他为楷模、榜样,想向他讨教一二,也可抱薪取暖,去抵御那些世家子弟的轻视。 可是为什么不早来,而偏偏是现在呢?杨真心里觉得不太痛快,可是看来人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实在可怜。便答: “这事,我说了不算,我帮你问一下魏渟渊吧。” 周景行果然好似大赦,连向他拜了几拜,当他如再生父母。“好,那就有劳杨兄了!我回去静候佳音,静候佳音!” 等到魏澜自藏书楼回到宿舍。 杨真就立马把周景行的事说了。他以为魏澜会高兴——有人认可他的学问,有人想和他结交,这不正是魏澜需要的吗? 但魏澜却蓦然停了动作,冷冷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替别人传话?” 在丢豆子吃的杨真,立马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坐好。“别人,他和你处境相似,是我们的同窗,怎么就算别人了?” 魏澜便向他走近几步,逼问道:“你我之外,怎么就不算别人了?还是说,你跟他关系有多好?” 杨真被他这样夹枪带棒地攻击了一番,既觉得自己无辜,又觉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辩解道:“我也不是和他关系有多好,只不过是传个话。最后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你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 “杨、怀、初!”魏澜一字一顿地叫他名字,“到底谁想换宿舍,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在这里与我虚与委蛇。” 说着就要甩袖而去。 杨真觉得他们之间有误会,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扯住他的衣袖,有些头痛地说:“好好好,你不乐意换,以后我都不传这样的话了。你别生气。” 可魏澜的态度并没有好转,他大概也猜出了杨真的道歉中有多少敷衍了事的成分,看着他的眼光也愈发失望:“杨真,魏澜的朋友很少,但我不和同情我的人做朋友,也不和对所有人好的人做朋友。” 他走了,杨真懵了。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遇到过魏澜这样深沉而又决绝的人。更不用说裴均是自始至终的温和派,主打一个从来不摆脸色,从来不说重话。 原来做朋友也要有这么多讲究的吗? 杨真吃不下豆子,完全是如同嚼蜡。力气都用脑子上了,得费力地想一想,他还要不要和魏澜做朋友,或者说魏澜还要不要和他做朋友?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他就想好了,便挑着一只小灯出去找人。 春天的夜晚不算很冷,但是漆黑寂静,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就全都是花草树木,自由生长的天地。在无灯的情况下,简直阴森得像是阴曹地府。 “魏渟渊!” 杨真只喊了一声,就没有什么底气了,只觉得身后吹来的风也不正常,暗处又不知道有谁在窥伺着他,要他的性命。 “哇!”他不敢再睁眼,几乎是挑着那张摇摇欲晃的小灯在长廊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还能记起喊“魏渟渊”这个名字。至于真正蔚蓝在哪,他压根就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跑错了哪个方向,总之是撞了好几回柱子,撞了好几回墙,忽然撞到了一堵不太硬的墙。 “你瞎喊什么?是要把学监们都招来看你的笑话吗?”这声音寒冷如冰,不近人情。 此时听来却分外亲切温暖,睁开眼,果然是魏澜,那气势汹汹的家伙。 他这样的人大概天生带煞,阎罗王看见他大概也会怕他,更不用说那些小鬼了。 杨真胡乱地抓着他的衣服,就要累倒在他的身上,边气喘吁吁道: “魏渟渊,看到你就没事了,我还以为后面有小鬼在追我呢,吓死我了。” 他跑了一路,体温极高,魏澜抗拒他的体热,将他推开。不悦道:“哪里有鬼?我只看到了你这一只冒失鬼,胆小鬼。” “我?”杨真,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什么时候他能从魏澜嘴巴里听到这么有趣的话,自己竟然能够身兼多职?“你,你可别污蔑我,刚才我跑过来的时候,分明看到转角站着一个白衣人。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瞧见。” 魏澜对此嗤之以鼻,“学生晒在那的旧帷帐你也怕吗?” 杨真在捂着眼仔细瞧去,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便讪笑一下。但下一刻又紧张地缩起身子来,“不对,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窸窸窣窣的。是不是有人在爬。”他紧靠着魏澜的肩膀,像是提防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魏澜看他胆小如鼠的样子,也就越发无语。眼角抽搐道,“风吹落叶的声音,也吓到你了吗?” 杨真还是觉得他说的话没有道理,“你都没看到,你怎么知道没有鬼?” “杨真!”魏澜打断他,颇为认真地纠正道:“太学建校百余年,从来没有闹过鬼,就算有鬼,你也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干嘛怕他找上门。”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理是这么个理。 杨真也只放松了那么一瞬间,但还是紧紧的抓着魏澜的衣袖才肯安心,又总觉得他手里的那盏灯比自己的灯要明亮。 “好鬼自然不会害我,可要是有坏鬼呢?” 魏澜要巡夜,没空陪他在这里啰里八嗦,但又不耐他絮絮叨叨,勉为其难地答道:“你也知道是坏鬼了,那逃也逃不了,束手就擒便罢,害怕总之是无济于事的。” 杨真只觉得自己满心惶恐全都喂了狗,怎么说魏澜也不解其意,“你反正说的好听,你反正不怕鬼。” 于是魏澜便边拿着灯四处照看,边漫不经心道:“要是有鬼,鬼也应该怕你,你话这么多,鬼都被你烦死了。” 杨真气恼至极:“胡说八道,鬼本来已经死了,又怎么能死两次呢?”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完了整个太学。藏书阁的门锁完好,明伦堂的灯烛已熄,射圃的旗杆在风里轻轻晃动。 杨真起初还害怕——回廊深处像藏着什么东西,花木的影子像蹲伏的兽。但魏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衣袂带起一点风,杨真闻到他身上墨汁和旧纸的味道,心情就慢慢平复下来。 大概是真的把魏澜当做镇魔石一类的存在了吧,漫步园中,瞧这石头和月亮,听着风声和水声,杨真的思绪开始畅游。 “魏渟渊,你说太阳为什么落山要落得那么早,导致白天短,晚上长。这么漫长的时间,人都除了睡觉无事可做,岂不是浪费光阴。” “你浪费了时间,我可没有。”文兰眼见他不再害怕,便忙着拍掉他的狗爪,急于撇清关系。 杨真这才想起他前来此找魏澜的缘由来,便笑道:“怎么?你气还没消吗?我都追出来了,还不够?真要我哄你?” 魏澜板起脸来,“我又不是小娃娃,为什么要你哄我?” 身边没有鬼的威胁,杨真心情大为自在,得意忘形之下,甚至捏了一下魏澜的脸:“是吗?可你比小娃娃长得要俊俏啊,要是笑起来就好了,笑起来会比较好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笑呢。” “别闹。”魏澜拉下他的手,男子之间何以能如此亲近?对自己所说的话,也近似于对女子说的甜言蜜语,整天没个正形,成天笑着倒过来倒过去,像是街边已经成堆的白菜那样廉价。“没什么可笑的事情,自然不笑。” “没有吗?”杨真大胆地质疑了这个答案,“所以你成天说我可笑是假的吗?”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一招杨怀初玩的不错呀。魏澜心中暗想。但面上还是冷着答:“是真的。但见多了,只觉得麻烦,也就不想笑了。” 第68章 杨真大概是对肌肤之亲完全没有概念,刚被拦下的手,现在又一把揽住了蔚蓝的肩,似乎像是一种宣势:“好你个魏澜,竟然觉得我麻烦。” 魏澜便退后几步,正色道:“杨怀初,我警告你,少和我拉拉扯扯。” 杨真算是发现魏澜这个人的特殊之处了,别人只有关系亲近才叫他的字,魏澜则相反,每每争吵,要不然喊他全名,要不然就叫他的字。“不服你就拉扯回来,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小气。” “是我小气,还是你缺了尺寸,毫无边界之心?”这句话一说出,似乎又引起了刚才的纷争来。 天上是有明月,但明月高悬,不独照他。 杨真敏锐地察觉到魏澜这一刻的低沉,适时说出自己的真心意,“反正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 他向来随便惯了,魏澜也不确定这其中有多少真心。“你可想好,我魏澜的朋友不是什么好差使,可要是做了,你这辈子便只能是我魏澜的朋友。” 只能是,杨真初初听来,并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便笑着:“不是你的朋友,又能是你的什么呢?至少今天是,明天大概率也是。一辈子就说不准了,我见过不少朋友之间反目成仇的,日渐疏远的,你这么上进好学,入仕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倒不求你升官发达还能提携我,只希望你别忘了,还有我这个穷酸朋友。你说真有那一天,你还会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魏澜也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把话说太过了。他就觉得自己和杨怀初会当一辈子的朋友,未来规划尚不明晰,就先行把对方纳入了版图之中。 只好说:“朋友是不好做的,杨怀初,你最好不要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他分析起今天晚上发生事情的利弊,“别人对你好声好气说话,不过是有求于你。别人接近你,讨好你,不过是觉得你有利可图。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你总是对别人这么不设防,迟早是要吃亏的。” 杨真陪他慢慢地走着,不觉扬起微笑:“裴执中也是这么说我的,不过我觉得今天下午找来的那个学生,他没有什么恶意。大概是真的想和你交朋友。多个朋友总是没坏处的嘛。” 未料魏澜油盐不进,“他想和我交朋友,我难道就要和他交朋友吗?我又不是像你这样傻,别人让你传信,你便传了。” 杨真知道他封闭,只有他自己的原因,也就不再触碰他的逆鳞。“行吧,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不愿意和他一起住,那明日我便去回绝他。” 魏澜信不过他,“我去说吧,你耳根子软。事到临头,怕又被别人给哄骗。” 不用做这个坏人也挺好,杨真乐得逍遥自在,“也行,反正人家想认识的是你。没事了吧,我们算讲和了?”他偏头一笑,实在是很难让人发出脾气。 魏澜便一再告诫,“你这只青鸟少做传信使,不然就折了你的翅膀。” 杨真便调皮地问他,“好的消息也不要?要是沈姑娘给你送情书,你也不收?” 没想到魏澜真的心如磐石,毫不动摇,“业无所成,不谈儿女私事。” 同样业无所成的杨真,便施舍一个惋惜的眼神,又在凉风中打了一个喷嚏。 魏澜便叫他回去。 “那你呢?” “还没到回去的时辰。” 杨真裹紧了衣服,“那我便陪你再走一会儿吧。”不过他又大义凛然地补了一句,“只今天一个晚上,我微服私访,体察学情。” 魏澜怕他感冒连累自己,便把外衣脱,想给他盖在身上。 “你不冷吗?” “哪及你四体不勤,身体孱弱。”话是二月寒,但衣服还是实实在在的保暖。杨真也就痛快地接受了魏澜的好意。 他们没有再继续谈“朋友”这个的话题。 也没有再聊鬼神。 当真没有鬼?当真没有灵吗? 整一座太学建筑是一个太苍老的灵魂,见证了日升月落,见证了兴衰沉浮,他还听到过两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秉烛夜游,秉烛夜谈。两盏灯笼就变成了它大大的眼睛,风穿过的烂石就变成了他空旷的耳朵。 夜半无人,正是私语的好时候。 密密麻麻的话,编织成一条走不尽的路。也许是天上星。 -------------------- 写番外看的人比较少,所以我也不确定自己写的有没有问题,就是凭借着大纲和自己的直觉。魏澜和杨真都不完美,甚至有些别扭,有些愚笨,在对于爱这件事上。pps:我不会说我脑海中的魏澜原型是陈冠霖的马文才,陈冠霖的匡连海,太帅了,万岁!欢呼!我嗑生嗑死! 第46章 杨真篇(6) ============================ 夏天到了。 烈日炎炎,热气浮胀,连风都走不动。 可杨真和魏澜还要在太阳下坐着,汗如雨下地忍受这一酷刑。 不止是他们,还有所有的太学生,都和他们同坐着。 起因是桓灵帝宠幸娈童,尤其是一个名叫何宴的十岁少年,不仅与他每日嬉戏,荒怠朝政。甚至还为他在太液池修建了一座堆金砌银的小型迷宫,供他和伙伴玩捉迷藏。 至于掏空国库、损耗了多少民力,就完全不在意了。 此事由来已久,朝廷之臣默不作声,甚至还有人专门为桓灵帝收集各色貌美可爱的女童和男童,以讨好皇帝,获得赏赐。 唯有监察御史昌平冒死请谏:“臣本布衣,蒙陛下拔擢,位列朝班,以涤除邪秽,匡正风纪为己任。然陛下今日宠幸嬖童,日事嬉游,荒废政本,臣实痛心,不得不言:此辈蛊惑圣心,浊乱宫闱,若不诛戮,何以彰天威、正帝德?恳请陛下端拱凝旒,以社稷黎民为念,请诛此祸乱宫闱者,焚之以谢天下。” 如此慷慨激昂之言,并没有打动皇帝,反而令陛下动怒,将他直接杖毙于廷。 举朝震惊,明哲保身的官员就愈发风声鹤唳,不敢发一言。 只有年轻敢为、无惧无畏的太学生,在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自发地聚集在太学门前的空地上,起初只是几个人,后面便发展为二三十人,然后是百余人,最后整个太学的学子,几乎都坐在这一大片的空地上。 魏澜起初是不打算来的,他认为静坐无益,杀掉几个娈童更没有实际帮助,陛下若是要一意孤行,岂是几个太学生静坐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若真想改革天下,不如速读书、考科举,入朝为官才是正途。 但杨真劝他,太学这种群体性的活动去了没什么用,可不去就很致命了,有可能会成为整个太学学子的公敌,被扣上叛徒、懦夫等污名。 如此,便把他拉上了。 可真从早上坐到正午,第一个受不了的也是杨真,他原本白皙的脸被晒得通红,两只手忙活个不停,要么就在脸庞扇风,要么呢捶捶酸腰痛背,小声嘟囔着,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反观魏澜,他是最不受外界环境影响的一个人,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半阖,嘴唇微微翕动——竟是在背书。 杨真凑过身子去听他说话,“喂,背什么呢?” 魏澜察觉他的气息靠近,睁开眼眸,一片澄清,答道:“《阴阳五行时令》。” 杨真便显得十分困惑,“这本书要考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考,只是恰巧读完,还觉得有些意思。” 杨真他不知道他说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毕竟魏澜摆明地不信鬼神之说,总不可能突然说要修仙吧。 “做道士还不如做侠客呢,仗剑去游,浪迹天涯,路见不平也可拔刀相助,离开之时飞身而去,片叶不沾身,雁过不留痕,多么潇洒,多么自在!” 魏澜只当他被武侠演义荼毒惯了,便闭上眼,不和他说了。 可杨真软绵绵的身体又靠了过来,他便不住皱了眉,“杨真!” “唉……让我靠一下。不能动真的是太难受了,我好想念我的床,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再这样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魏澜看他唇色发白,大概是真的难受,劝道:“坐不下去就回去,何必在这里煎熬。” 杨真不肯,“大家都坐着,我一个人走了成什么样子?” “……你身子也忒弱了些。” “没办法,小时候饿坏了,没吃饱。” 魏澜看他漫不经心地说话,只当是玩笑:“呵。”娇生惯养的孩子,怎么会有饿坏的可能性?不过他也的确听说,杨真十二岁前是盛京出了名的神童,而后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加的缺憾。 时间流逝,烈日更甚,魏澜侧过身,抬起衣袖挡住了直射在杨真脸上的光,让他稍享一时之阴凉。 半晌,杨真恢复了些力气,会心一笑,“魏渟渊,你人也是蛮细心的嘛。” 魏澜一怔,便移开了手,推他离开,“既然没事了,就速速坐好。” 第69章 如此,两人终于挨到吃午饭的时辰,却听说下午还在继续静坐。 杨真顿时就没有了胃口,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魏澜一向不喜欢他这样,这次不仅没有出手阻止,竟然还低声道:“你要不装晕,我送你回去。” 杨真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魏澜也会耍这种小心机,吞吐道:“这不好吧。” 魏澜一挑眉,“那算了。” 结果下一刻,杨真就开始抓住他的手,开始装晕,“我我我不行了……” 于是,他们得以暂时抽身。 只不过杨真实在装得太像,竟然还有其他的学生担心魏澜搬不动他这个重物,想要搭把手。 魏澜怕杨真露馅,就抓住他的手,顺手把他背到背上去了,“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差点要睁眼的杨真,也只好继续装闭眼下去。 一离开人多的地方。 魏澜就要放杨真下来。 可吃了甜头的杨真就当听不见,手像是焊死了在魏澜脖子上,“是你要背我的,那不得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走回去。” 魏澜甩不下他这个厚重的包袱,只好停下来对他放狠话,“杨真,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杨真便示软道:“我是真走不动了。要不你背我这一次,以后我一定报答你。” 魏澜依然是不信他的报答的,但人始终无法跟一块牛皮糖讲道理,便只好快步将他背回宿舍,扔到床上去。 还警告道,“杨真,你记住了,没有下一次。” 可杨真早就睡着了。更不用说,在平躺的床铺和柔软的枕头的加持下。 魏澜叹了一口气,转身收拾东西去藏书楼。 次日,杨真,魏澜几个因身体不适早退的太学学子,便被安排去探望那位屈死的监察御史昌平的家属。 杨真自然乐得清闲,不用去静坐,但他还想拉上魏澜,美其名曰,他每天读书也是时候出入外面走走,毕竟有字之书要读,无字之书也要读。 一行人就这么来到了城南的归义坊,问了几个人,才发现这房子也不难找,几条巷子之中,只有一家门楣上悬挂着一串白纸剪成的魂幡,在风中轻轻飘摇。 叩响门环,来开门的是扎着白色头巾的中年妇女,穿麻衣,脸色暗黄憔悴,见了他们这一群白衣的书生,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你们是?” 杨真等人便说明来意,他们是太学学生,听说了昌御史杀身成仁的事迹,心中敬佩,便来悼念拜祭。 昌夫人膝下还有两个披麻戴孝的孩子,一男一女,不过垂髫之年。抓着母亲的衣角问道,“娘,什么是杀身成仁?” “……”昌夫人面露苦涩,并没有回答,只邀请客人进屋去坐。 杨真一行人进了门,才瞧清楚昌家的破败,巴掌大的院子,只有几捧干柴和两棵已经过了花季的枣树做点缀。 屋里更是一片萧索,简陋的灵堂布置,照着正对门口的那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都有些发凉,那具曾经在殿前染血的残破之躯,就躺在这里,无人忍心去看。 而昌御史年迈的父母坐在堂上垂泪,身形更显消瘦单薄。 杨真听到前头的两个学生低声议论到:“他们家怎么如此清贫?”“做好官,做清官就是这个样子的,捞不了多少油水,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和家人。” 他们到灵堂前去行礼,昌夫人端来热茶给他们,前面的几个学生,怕是嫌杯子不干净,或者是茶叶有问题,故而只是礼貌地接下,并不下饮。 只有杨真毫无防备地把茶喝了下去。 其他几位平日里向来满口仁义惯了的太学学生,实在受不住屋里凄凉悲苦的气氛,想早早给了抚恤金完事。 只可惜他们的钱袋子还没有递出去,昌夫人就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摇头道:“也许你们是好意。但亡夫一生清贫,活着的时候不收来路不明的钱财,死了也不能收。总之,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银子,请带回去。” 她这一番不卑不亢的回绝,反而激起太学生的恼怒:“什么叫来路不明的钱财?既然知道是好意,那边收下,别等到孩子饿死了,才知道后悔。” 昌夫人平淡的眼眸,扫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太学生们:“这钱虽然在你们手上,但你们真的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它是属于你们的,还是你们赚的?我听说太学只招收五品官员及以上的子孙,想必各位也是来自达官显贵之家,这点小钱,恐怕对于你们来说不算是什么,但就算如此,这笔钱我们还是不能收,你们请回吧!” 说着便要赶客。 刚才发怒的学生还要继续发作,被其他太学生劝下,杨真也想再继续争取一下,魏澜却先他一步挺身而出,拿出一些碎银:“那我便用这些钱向嫂子买一些院中的青枣吧,”他将钱递过去,强调道,“这是我自己抄书所得,嫂子尽管收下。” 昌夫人看他眉宇坚韧,的确和其他几人的打扮气质有所不同,但还是有所怀疑:“你给多了,况且,院中的青枣还没有熟,你买回去做甚?” 好在这个问题杨真会答,“蜜饯!对,我们拿来做蜜饯的,在外面买也是买,在嫂子这买也是买,院中的两棵树,看上去长得很好,肯定是有嫂子精心照料,不如嫂子就成全了我们,把院种的枣子都卖给我们吧。” 说着竟直接跑到外面去摘枣子,摘了就是既定事实,银子给出去,就滔滔流水,不复再还。 钱给多了便就给多了,甚至像他们这些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学学生,怎么会了解做蜜饯的技术,也不需要再解释了,匆匆给了钱就走。 可其他的太学生竟然还在议论着昌家一群老古板,不识抬举,给了钱还不收。 杨真便让他们别说了,“昌御史已经以他之血荐轩辕,他的家人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议论。” 他们这才终于不说了。 回到太学,杨真也才和魏澜感慨起来,“我听说有个人死了,也仅仅是知道这个事实,等看到他家的孤儿寡妇,才明白一个人的逝去,究竟给一个家庭带来多少伤痛。不由也想问,这样到底值不值得?如果效忠错了一个错误的君主,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魏澜便赶紧把手挡在他的嘴前,又去关了门,“这些话不能乱说,更不能被别人所听见。” 杨真失神地点点头,“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要当什么样的官,当昌平这样的官,就要把父母妻儿都抛出脑后,把君主放在第一位。可若不当昌平,我也不知道当官当来做什么。” 他说着,忽然犹豫起来:“我想我还是做不了昌平,我有一个妹妹,她年纪这么小,还没有出嫁,我真不忍心抛下她。” 魏澜潜意识地觉得这些话有些奇怪,但还是为了消解这种凄凉的情绪道:“想那么远做什么?你又不一定能够入仕,在盛京找一份闲职,当沈博士那样的音乐老师不好吗?想必你家里人,也不会怪你的。” “我家里人……”杨真念着这几个字,终于不再说话了。 魏澜没有追问,他也是要很久之后才知道:杨真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死,他父亲也紧随着而去,他和他的妹妹,被时任太常寺丞、妻无所出的族亲杨诠收留。 不过因为要守孝,他不能离开弘农,得在父母陵墓边修建草屋。如此,在风雨飘零、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独自生活了整整三年,才来到盛京,才进入太学,才遇见魏澜。 -------------------- 虽然是按照大纲写的,但这章写得有一点卡,唉。欢乐趣离别苦,其中更有痴儿女。 第47章 杨真篇(7) ============================ 之后,杨真和魏澜依旧去静坐,只不过这一次是真心实意想为昌平讨一个公道。 然而,他们这一腔热血。终究还是没有坚持下去,因为皇帝的圣旨很快就要到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浇在了所有太学学子的头上。 圣旨的内容并不是惩罚,若是惩罚,也许还能激起太学生们一点的反抗精神。 但桓灵帝使用的手段就高明多了,他把本应该在春天三月进行的明经和进士科考试,提前到十月,使学生根本无暇顾及抗议之事,就得灰溜溜地滚回藏书楼复习去了。 反抗势力由此瓦解。 静坐的人群,也就从黑压压的一片,变成了每时每刻都有人零零星星地退场,直至空无一人。 杨真在这道圣旨下来之前,便病倒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不住长时间暴晒,也受不住长时间操劳。 请了大夫过来看,开了汤药调理身体,依然是昏昏沉沉,怎么也睡不醒,四肢乏力。 除去裴均来探望过几次之外,基本就是魏澜在照料他。 杨真每每醒来吃药时,总是愧疚不已,“又因为我没去藏书楼?科考在即,你真的不用太顾及我。” “只要你不吵我,我在哪里看书都是一样的。”魏澜喂他吃药,一勺又一勺,脸色淡淡,那些忧虑之情总是藏在杨真睡着的时候。 第70章 杨真便咳嗽一声,叹息一声,“你这人真是受不住别人好意,也受不住别人感恩,今日之恩,我记下了,来日我再慢慢报吧。” “你若是要报恩,就赶紧好起来,别老赖在床上。”话虽如此说,但还是扶杨真躺下,帮他掖好被角。 杨真又眼巴巴地求他给自己讲个故事入眠,且不说魏澜不会讲故事,就算他会……弹指轻碰了一下杨真的额头:“快睡吧。” 由夏入秋。一阵风,凉过一阵风。 躺在床上的杨真就这么听着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但心中竟然也不感觉到恐惧,因为魏澜就坐在他身前读书,油灯照起宏大的影子印在墙上。 像是某种神话,某种幻想。 慢慢从现实进入了他的幻想。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 由是沉入梦乡。 待到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杨真的身体终于大好,可以随同魏澜一起去斋堂用餐。 不过这时,距离科考的时间,只剩下月余。 很多学子吃饭的时候也不忘用功,手中有书,嘴中有词。但还是不够:“时间说改就改,这抱佛脚,这怎么来得及?” 埋怨之声一起,就立即沸腾,又有人开始振臂高呼道,日复一日地上演:“这是陛下的缓兵之计!他用考试来堵我们的嘴,让我们没空关心国事!我们应该联名上书,拒绝参加今科考试!” 有人附和,也有人沉默。更多的人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沉默是假沉默,附和也只是假附和,随即就有人跳出来的:“赵元瀚,说是说抵制科考,但该看的书一本没落下,仍然是夜温习到天明,该不会你劝其他人别参加科考,自己反而偷偷摸摸跑去一举夺魁吧?” “你你胡说,污蔑,造谣!” “我有没有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言行不一,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谁知道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我我,我是为下一次科考做准备!” “下一次科考?还不是要考,早考不如晚考,现在去还多一次机会,同学们说是不是?” 后来者又赢得满堂的欢呼,最终赵元翰的“罢考”倡议宣告失败。 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考试——毕竟寒窗苦读数年,谁也不想因为一场政治表态而耽误了前程。赵元翰在斋堂骂了三天“软骨头”,第四天便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据说要“守节不仕”。 也有人说他实际上,是累试不中,过了太学最高的毕业期限被开除的。 但害群之马走了,太学“竟考”的风波,还是没有平息。 先前和魏澜发生过冲突的崔群,听说魏澜要三考进士科之后,每每见他就对他大加嘲讽,“你考得上吗?这一年月考的名次,你可没有一次是在我之上,竟然还敢肖想考中进士,真不会以为改卷老师太学博士的眼睛还要瞎吧?” 面对这一类的嘲讽,挑衅,或者崔群又一次提出的赌约,魏澜完全置之不理,甚至他们嘲笑起魏澜的籍贯家庭教养,魏澜也能做到处变不惊,目不斜视了。 杨真暗叫一声佩服。 待他们走后,他很认真地对魏澜说:“别听他人的闲言碎语,我觉得你一定考得上!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说着从自己的碗里给魏澜夹了一个鸡腿。“苟富贵,勿相忘!今日的鸡腿之恩,可得记好了。” 魏澜只就当他说的是俏皮话,但杨真夹给他的鸡腿,他还是吃了。 从这天起,杨真便开始了他的“助考”生涯。他跑遍了太学的藏书楼,翻出近十年的策论真题,又托裴均从家中借来朝中大臣的奏议集子,一摞一摞地搬到宿舍。魏澜看书,他就在旁边整理笔记;魏澜写策论,他就在旁边磨墨、剪烛、添茶。 这种殷勤劲,连魏澜都看不过去了:“你不用这样。” 杨真正在打哈欠,闻言摆摆手:“我乐意。再说了,你考中了,我也沾光——以后出去可以吹牛,说魏渟渊是我室友,当年我还帮他磨过墨,看谁敢欺负我。” 真有哪一天,谁敢欺负杨怀初? 魏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你就这么有信心我能够考上?” 杨真只答他四个字:“非君不可!”斟酌了一会儿,又诚恳道:“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以后朝堂上都是你这样尽心做事,为民请命的人,这个世界才不至于太糟糕。” 杨真完成无法预计这句话后续对魏澜产生的作用,连魏澜自己也不曾。 从小到大,他父亲早逝,母亲独立支持,将他带大,唯一的教导,就是要读书,要入仕,才能不辜负早逝的亡父,才能光耀魏家的门楣,在总是欺凌他们母子的宗族面前争一口气。 至于君臣社稷,黎明百姓,虽不说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但总之是无暇顾及。 现在,杨真却这么坚定地提出这么美好的期望,就好像那一定会实现,本该如此一样。 魏澜定定地看杨真,问:“你真的觉得我会当一个好官?万一我成为一个穷凶恶极、罪欲滔天的奸臣呢?” 杨真便托着下巴思考,“虽然说修路铺桥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但魏澜你还是做一个忠臣吧,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的忠臣,至少史书会公平地评论你的功过是非,我也会盯着你的。” 说着,他假装恶鬼吓人,一下子扑过来,对着魏澜威胁道:“你要是真变坏了,我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半夜三更都要去敲你的门,站在你床前,阴森地问你:‘魏渟渊,你还记得当年在太学,是谁帮你磨墨、整资料、夹鸡腿的吗?你如今违背誓言,对得起我吗?’” 他说得波澜壮阔至极,魏澜也就这么看着他,竟然慢慢地笑起来,“你做人时我尚且不怕你,难道你变成鬼就可怕了吗?”原本自带的阴沉、复杂,还有残酷锐利气质,一并消解。 只剩下什么呢?剩下: ——寒冬已尽,冰雪融化,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清新的绿色,纯洁的白色,温暖的黄色,草长莺飞,阳光明媚的春天要来了。 魏澜笑了,春天来了。 杨真自然看呆了,不爱笑的魏澜笑起来真的是太好看了,这也是他第一次看魏澜笑,一切发生得都是这么猝不及防,不由痴道:“魏渟渊,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都这么笑就好了。” 魏澜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对杨真笑了,顿时有些尴尬窘迫,收起笑容,将视角转回书本上,“不聊这些闲话了,先过了科考这一关再说。” 杨真辩驳道:“这怎么算闲话呢,刚才我可是很认真的……”他要再复述一遍。 低下头执笔的魏澜就轻声打断,“听到了,知道了。” 杨真莞尔一笑,也就不聊那些车轱辘话了,专心帮他整理资料到夜深。熬不住才去睡觉。 结果次日,天还没亮就要去藏书楼的魏澜,竟然把他也给喊了起来。 “嗯?怎么了?是资料找不到了,还是要找我借伞。” 没想到穿扮整齐的魏澜,倚在门边等他,“我想了想,光有我一个人还是不太够。” 杨真擦着眼睛,意识尚且不太明晰,“什么意思,你要我……陪你去藏书楼?” “是也不是。”魏澜开始卖关子,天色昏暗,可深渊一般的人,也曾经有过灿若晨星的眼眸,“我想问你的是……” “杨怀初,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考科举?” 考科举?杨真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考科举?!谁?我?我吗?”他已经连续四年明经科都过不去,魏澜到底在说什么。 可魏澜并不理会他的迟钝和纠结,只说,“我帮你。” “什么?” “……你帮我的话,我也想帮你。”他们也许真的会做很长时间的朋友。 魏澜扬唇一笑,未待乱糟糟的杨真反应过来,留下一句话就甩袖离开:“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我在外面等你。” “啊?这!”杨真完全是叫苦不迭,他不想扶持一个魏渟渊上位吗,怎么把自己也给搭进去的? 这算个什么事啊?! 第48章 杨真篇(8) ============================ 中秋考试。 盛京道上的枫叶通通变红时放榜。 故而秋风虽然萧瑟凄凉,但放榜那日的盛京城还是一顶一的热闹,各位举子们像鼎沸的热水一样涌进礼部贡院的东墙去围看,一行字一行字的去找自己的名字。 找不到,揪着心,再看一遍。 还是没有,这才死了心,如丧考妣。 一年到头的努力又白费了,只好饮恨吞声,回住处收拾行囊,来年再战。 这其实是不出奇的。 桓灵无道,一年杀的官比录取的官员还要多,官职的空缺极大,但前来应考的人也不少,过江之卿,不过才选中这十之一二。 第71章 更不必说这十之一二中,明经科就占了一百余人,进士科却只取二三十人。 杨真还在人群外,就已经听到有人长吁短叹,求神拜佛,乃至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他心中有所犹豫,便对魏澜说,“我们交换看如何。” 魏澜天生一副一处变不惊的模样,好像这一次有十足十的把握中选。“好。”答应下来,也就由了他去。 两人分开去看。 杨真在进士榜上找魏澜的名字,不一会儿就找到,笑逐颜开,这家伙果然中了,不愧是他看好的人。 隔着攒动的人头去看魏澜,见他还在目不转睛地、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好笑之余又有一些得意和心酸, 那么多人之中找到自己又谈何容易? 也许本来就是没有的。 魏澜于某个瞬间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对视的那一刻, 当真是一眼万年,天上人间。 挤到人群外,再相见。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 于是又一起开口讲话: “好消息!” “好消息!” 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不必言更多,喜悦和幸福便在两人的眼角燃尽了。 随后才是互报家门这一套。 “杨真,明经科八十七。” “魏澜,进士科第四。” 是时,天大亮。 一切尘埃落定,自见分晓。 属于他们光明的日子好像真的要来了。 杨真有意把这几个字说得清楚明亮,就好像想让世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位即将横空出世的天才,魏澜的努力与辛酸。光荣与伟大,他都想让别人知晓。 魏澜迎着东方的太阳笑了。 其实不用杨真大声强调,也不用魏澜有意去宣扬,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黄榜上赫赫有名和无名,是如此的分明,犹如泾渭分界。 当魏澜抬起头时,那些平日里惯于辱骂、嘲笑,欺负他的人,虽然用愤恨嫉妒的目光看着他,却再也不敢叫他低下头了。 不过那些同年中第的士子们过来恭贺打听,甚至邀请两人一起去庆祝时,杨真和魏澜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杨真倒也罢了,他一个明经科的,自然不在重点结交攀附的名单之中。 见魏澜不肯答应,一众落榜的寒门子弟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话: “门阀士族把持朝政已久,多少年没有出一个寒门出身的人了。魏兄今日及第,非魏兄一人之光荣,更是为天下寒门弟子都争了一口气,此时若不春风得意,走马看尽盛京花,名扬天下,又该等到何时呢?” 又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至于钱财的事情,魏兄不必担心,你是寒门弟子之首,我们都唯你马首是瞻,这次让你去,绝不让你丢了面子,我等在下面托浮着你这一只大船呢,只希望魏兄一朝得势,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他们说话的时间久了,邀请他们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便高声笑道:“渟渊兄!今日去曲江游船的费用,由新科状元仲谦公子一一包揽。你只需要去游玩,其他一切不必想。” 魏澜面对眈眈虎视,几番权衡利弊之下,终于答应下来,未料杨真还是说不去,原因他只讲给了魏澜一个人听。 “执中的名字不在榜上……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也许我应该去看看他。” 魏澜的错愕只是一瞬。 不是吃惊,裴均的文章写得太过老气,因循守旧,虽然工整,只怕不出挑,他落第并不是一件值得吃惊的事情。 同样,杨真和他感情甚笃,去看他也是情有可原。 一切都是合情合理。 魏澜所意外的是他自己,没想过他和杨真还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反应过来的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点了点头。 杨真便说:“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 记忆自看着杨真的背影远去而消失。 后面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说一举中第,能够洗刷多年的苦闷和前耻。金榜题名,招摇过市,花团锦簇,莺歌燕舞,更是妙不可言。 一扇从未对他开启过的大门,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向他打开。 这本是最开心,最令人振奋的,意气风发,前途光明…… 但大约是秋冬之交,河岸的景色太过萧条。 又或者是陪伴他的人有些无趣,酒水也不甚好喝。 亦或是后来权倾朝野的魏澜出席过太多次的宴会,多到让他乏味。 总之,他淡忘了那天中举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只记得,自己似乎醉了,坐着他人雇的轿子回到了书院,又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睡倒在杨真的床上。就这么昏睡了一个下午。 直至傍晚杨真回来。 还以为他是发了烧,伸手来探他的额头。 “杨真,是你回来了?”他迷糊地睁开眼,像是无数次梦醒经历这个时刻,在落日的余晖中,将模糊而又温暖的杨真分辨清楚。 听到亲切而怀念的声音: “对,是我魏廷渊,你喝酒了吗?” 杨真将魏澜扶起,闻到他衣服上有酒味时,还忍不住笑他:“喝了这么多酒,看来是玩的挺尽兴的。” 魏澜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问他裴均的情况。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打击甚大,心灰意冷,看来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他们家里面的人还给他说了亲……” 杨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终于不肯讲了,改口问魏澜今日的所见所闻。 “秋冬肃杀,你们采了怎么样的花?不会都是菊花吧?” “济阴董氏家大业大 ,我们的船上可有请歌姬,跳舞的女子身段,是不是真的曼妙得像是书中所说的,不堪盈手一握?” 他的问题极多,大概是真的十分好奇,十分关心,因为他天性是真的爱热闹,很可惜没有能和魏澜同去。 谁料魏澜竟然说:“没什么有意思的。” 杨真不信,质疑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没去,就诓我吧。” 魏澜便笑,“没诓你,都是过路之人,扰耳之音,能制造出多少趣味来?只怕你去了也会后悔。” 杨真还是觉得大为遗憾,好好的庆祝活动竟如此潦草收场。 但这种可叹也只持续了一瞬,他马上就精神抖擞地提倡:“魏渟渊,我们两个出去玩吧!” 语言之轻松自然,完全是理所应当。 魏澜其实知道他是兴起之言,知道太学有门禁宵禁,可对上杨怀初那双春水般会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陷进去,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好”字。 其实两人一人中明经,一人中进士,经过吏部的铨选后,不日便将离开太学。 更不必说他们都有离京任职的可能性,到时候真的是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像这样朝夕相见,相依相伴的日子,真是过一天少一天。 两个从来没有做过坏事的学生,便翻墙从太学逃了。 意外的便是像杨真这样跳脱的性子,竟不会爬墙,魏澜这样魏澜的人,反而翻墙如履平地,还伸手拉他。 杨真大为感激,大力夸赞:“我看魏渟渊,你是真喝醉了,但凡你意识清醒一点,也不会跟我做爬墙的举动。” 魏澜就笑着接他下来,“接下来我们去哪?” 杨真想了想,“想骑马,走,我们去东市租马去。” 曲江宴,杏园探花,雁塔题名,都是新科进士们最喜欢的庆祝活动。 但今年的特殊安排,导致科考于秋天举行,秋天放榜,许多活动便不适宜举行了。 但杨真还是觉得骑马看花是非常美妙的事情,奈何魏澜竟不会骑,“是,我忘记你雪天驾车还翻了车。” 当然也不做解释,只问他还继续租马不。 “租,牵着马也可以走!话本里的侠客都是这样做的!” 杨真就挑了两匹长相很好看的白马,两人一起沿着护城河散步,一路说尽闲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那金色的余晖落在水面上,就像是金光闪闪的新娘。 只是这金光闪闪的新娘头上没有装饰的鲜花,只有暗淡稀疏的黄柳。 杨真折下几只杨柳把玩,魏澜便问他,“又不是送别,为什么要折柳?” “对哦。”杨真大概也是觉得此事颇为不祥,便把柳枝扔回水里,任由它随风飘荡。 他撑在栏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水流,“真可惜,这个季节没有什么花能采……”恍然大悟似的回过头,“对了,梅花!你说这个时节的梅花开了吗?” “今年的冬天似乎不太冷,应该还没有。”他们沿途走来,也的确没有见过。“杨真……你很喜欢梅花吗?初次时,便送我梅花。” 杨真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你喜欢梅花呢?” 魏澜也颇为意外,“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梅花。”那时他们不过初识。 第72章 杨真便打趣道:“因为我觉得梅花跟你的名字很配。” 魏澜直视他:“怎么个配法。” “这嘛……”完全是不着调的回答,连自己心里也知道无法把这事解释清楚,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嗯……其实是觉得你和梅花很像,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你和梅花一样的孤傲坚强,风欺雪压也不怕,能战胜冬天的不只有梅花吗?” 杨真这样说时,魏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去回应这一句话,他只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在被什么美好的东西所填满。 金榜题名自然是很好的。 光耀门楣,不再被人看轻,也很好。 但最好的是: 他的眼眸里映出一个杨真,心里只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人说话,都不及杨怀初那样让他欢喜。 他还未理清那些情绪,可杨真又一次要出发了:“天黑了,走,我们去吃饭吧!” 其实杨真最初的想法,还了马,是带着魏澜去知名的酒楼,大吃一顿,饱览风光。 可经过街上一间卖阳春面的摊子时,竟然被那面吸引得走不动路了。 “不要,吃这个?”杨真还没开口,魏澜似乎已经听到他肚子里的蛔虫叫了。 “好呀!”结果自然是顺坡下驴。 阳春面里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东西,清汤寡面加一些葱花,但闻起来就是香,热气腾腾的,让人在寒夜里很难不被打动。 杨真觉得不好意思,“还说带你去庆祝的,结果还是吃了这么普通的食物。” 魏澜倒是觉得这面很好吃,笑道:“我们还没有过关试,你别说得我们好像已经高官厚禄,养尊处优了一样。” 杨真低头吃了一口面,也笑得很开心,“怎么就不行了?我说这里就是为我们所统治的疆域,不管你我以后所任何职,我们都会守护大雍。” 魏澜抬头望向漆黑深邃的寒夜,大概是杨真所说的这句话起了作用,他真的开始,在一片虚无中,相信有某些所谓光明的未来的存在。 他和杨真会为了这个光明的未来而奋斗一辈子,同舟共济,互相扶持。 杨真却提醒他,“快吃,要不然面就冷了。” “好。” 这一天,对于魏澜和杨真来说都是至关重要,命运抉择的一天。 只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没有能骑上马,摘到花,便约定来年春天花开浪漫时,一起骑马,一起摘花。 可惜春日短暂而且匆忙。 来年再来年,便不再有春天了。 -------------------- 有时候觉得自己写得很开心,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写的有点拖拉、无趣,慢热。可能再过一段时间看会更加清楚吧,不知道我这个番外是不是写的太长了,但就是希望他们两个再多幸福一会儿。杨真的番外不会写到虐的时候。 第49章 杨真篇(9) ============================ 参加吏部铨选后,接着便是等待授官,不少通过科举获得出身的太学学子,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太学。 毕竟外面多的是向他们扔来的橄榄枝,不管是顺着哪一根爬,都有可能攀到参天大树。 但魏澜没有走,杨真也就没有走。 这便成了两人分开前,在太学度过的最后悠闲时光,魏澜仍旧是用功看书,不过杨真和他讲话本故事时,他也听一些,杨真问他吃不吃蚕豆时,他也吃一些。 冬日暖阳,便将人照得懒懒的。 这一日天晴,无风无雪,太学为即将毕业的学子在乐之池设宴,也算是为他们饯别。 用的还是曲水流觞那一套,身披鹤氅狐裘的学生分列两边。 时任太学首席博士的邓吉,起身说话,声如洪钟:“诸生寒窗十载,今朝及第,可喜可贺。老夫忝居太学三十余年,送走的学生不知凡几,但今年——尤其令老夫欣慰。进士五人,明经三十三人,是我太学近十年之最。尤其是进士科第四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澜身上,却并未提及他的姓名“……实属不易。老夫望诸生铭记:无论出身贵贱,既入太学门,便是太学人。日后同朝为官,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莫负所学。” 席间响起掌声。 便有不少目光投射而来。 杨真自然是和魏澜同坐,这会儿便觉得如芒在背,遂尴尬地一笑,伸手挡住半张脸,低声说道:“我一个小小的明经,坐在你魏庭渊的身边,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魏澜自然知其旨意,从容不迫地答道:“不过是些目光,烧不死你的。” 他说这话时,已经有些锋芒毕露的意味了,那些曾经蒙住宝剑的尘埃,终究被风吹散。 今后,像这样以各个名义开展的官僚聚会,只会更多,不会更少,现在那些大人物还不肯冒头。不过已经有些许迹象了,甚至可以说处处是暗示。 因为各博士讲完话,便是学生行谢师礼、赠送离别礼物的时候。 杨真看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向前,会有找邓吉博士的,或有找崔博士,顾博士,裴博士,只有教易经和礼记的陈博士,和教音律的沈博士,位置前门可罗雀。 他便诧异道:“顾博士和崔博士,什么时候这么讨人喜欢了?大家不是平日里都说他们的课最难懂,他们出的试卷最难吗?” 魏澜便解他疑惑,点评道:“你只看到‘讨人喜欢’,没看到‘投其所好’。” 杨真一愣,“什么意思?” 魏澜淡然的目光,便一处又一处地指过去:“你不要看他们站在身前,要看他们身后是谁。” “啊?”他没反应过来。 魏澜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跟他做解释:“邓博士和裴博士都是昭明太子党的,而崔博士和顾博士向来与曹相交好……” 杨真这么仔细一琢磨,看着那些弯腰鞠躬、谈笑风生的白衣学子学子,终于从他们脸上看出点别的意味: “原来你说投其所好是这个意思!拜邓博士、裴博士的,是投太子;拜崔博士和顾博士,是投曹相的。” 他几乎是拍着大腿感慨:“太学五年,没想到最后一堂课竟然在这里!” 魏澜看着他夸张的样子,嘴角不经意地流露笑意。 “那我们应该去谁那好呢?” “你说呢?”他递给杨真帕子,供他擦掉嘴边桂花糕的残渣。 杨真便咬着桂花糕,认真思索一番,“这么快就要站队了呀?唉,该去哪真不好说。” 可他随即又反应过来,“可我不管去了谁那一边,总会惹恼另外两边?总不能都去吧?” 魏澜便笑着答:“有何不可?” 遂移目看向某个方向。 在这场饯别宴上,真有几个学生找到了这个“聪明”的法子,每个博士都前去拜会一番,赠礼一番 ,开诚布公地展示自己的忠心或者叫野心。 连杨真看了都忍不住抚掌赞叹,“他们从太学转向官场,竟是如此地通畅,好像上辈子就是当官的,这辈子又一直在期盼等待这一天。” 他以后要做这种当官迷了,可魏澜却指点他,“你要是每个边都想站一点,心掰成四分五裂给别人看,别人虽然表面受用,心里却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关系自然很难亲密,也未必不得罪人。” 杨真眼见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想要走的路又被魏澜堵死,顿时有些苦恼:“所以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魏澜便直截了当地回答:“做也错,不做也错,多做也错,少做也错,人活一世,不过就是选择其中一条错路走罢了。” 他虽这样说,但心中早就有了答案。皇子之争,他不想参与。权臣重臣,他现在也没有资格攀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弱小者所提供的谦卑,并不会真正地取悦于那些强者。 杨真于这一刻又觉得魏澜难懂起来,便伸手打住两人晦涩难懂的话题,“行,那我就想简单点去拜沈博士吧,毕竟是他教我的乐理。你呢?你想不想去给沈博士行一个礼?” “……并无此想。” 这问题实在是问得莫名其妙。 魏澜不通音乐,且不说沈博士最初对他的排挤,就算是后来,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一首勉强成调的《凤求凰》,怎么想,沈博士也不会乐意在行谢师礼的学生中看见他。 可杨真问这问题,实在是大有妙用,大有巧思,遂搭着他的肩膀问道:“要不你再仔细想想呢?也许你打心底的不喜欢沈博士,沈博士也未必瞧得上你,可是他家姑娘,可是为了让你能够精通音律,特意送了你一把古琴。你不会看不出其中的用意吧?” 沈秦桑送魏澜古琴这件事情,的确一度让魏澜起疑,他在太学读书时,为了避免纷争,有意藏拙守锋,不知为何沈秦桑竟然会留意到他? 杨真还一度调侃道:“魏兄,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长相还不错?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于女子或许有说不出的吸引力。” 第73章 当时,魏澜便少有地拿书去拍杨真的头,叫乐此不疲做青鸟的他把这琴退还给沈姑娘,只说:“姑娘好意,魏某心领,只是一心钻研科举,无心用于音乐之上。” 这次杨真旧事重提,免不了魏澜颇有愠色:“少说这些混账话。眼下我没有儿女私情之心,你若要是有,你自当和沈博士去说明。” 杨真便假装捂着胸口,极为痛心:“这还不是为你好。沈姑娘可不错呢。对你更不错。”之前他顾虑着裴均,并不撮合沈秦桑和魏澜,可眼下裴均已经有了婚事。便可肆无忌惮地替好兄弟着想一把。 奈何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无福消受。”魏澜迅速起身,大有跟他割席断交之意,走远了,便听不到杨真那恼人的笑声了。 于是,两人再次分道扬镳。 两人紧坐时挨在一起的暖风,便随着一人的起身,一人的逗留,被撕扯割裂开来。 杨真来到沈博士面前行礼。 其实在他前面,已经有几个人送上了几个礼盒,摆在桌面上,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不过看沈博士大人喝酒的模样,似乎也不在意身前的这一堆俗物。 唯有杨真走过来时,才多看了他一眼。“我倒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和魏澜考上了。” 杨真便谦虚地答,“有赖沈博士的费心教导。” 只可惜沈博士耿直得要命,“我可不记得我曾对你费过心。”他唯一费过心的裴均,倒是命途多舛屡试不中。他想要骂不公冤枉,也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杨真干笑一会儿,脑子一转弯就说出了一句蜜语似的话:“太阳虽然不曾对人间费心,可每个人都享受了太阳的光芒。” “你小子!”沈博士不怒反笑,眉宇间那些不平的气也消散些许。久而,又问起他关试的成绩,授的什么官。 杨真又行了一礼,答道:“学生明经科第八十七官是乙等,授太常寺奉礼郎。”他这个官职多少和他现在的父亲有关。但总算也是个官,能够留在盛京。 沈博士点点头,“太常寺奉礼郎,掌礼乐祭祀,倒也适合你这般闲云野鹤的性子。”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不过你性子太过跳脱,到了太常寺。万不可再如此张狂,礼官当以‘礼’字为先,莫要让人挑出错处。” 杨真颔首点头:“是。”他行完礼正要走,沈博士竟然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本乐谱递给他。 打开一翻,竟然都是一些鲜少听闻的古曲。 沈博士的谆谆教诲又在耳畔响起:“礼乐,国之重器。 宜雅宜正,杨真,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杨真再抬头,目光已经多了许多感激,“学生谨记。”他很想仔细钻研着乐谱中的新曲,可是要收下这乐谱,他又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并没有给沈博士准备合适的礼物。 便红了脸,愧赧道:“沈博士,这份礼物我收下了,日后有机会学生自来回赠。” 沈博士摆摆手道,“施恩莫忘报,更何况你叫我一声老师,老师教育学生,授予学生的东西,又何尝求过回报呢?”他拍了拍案上的琴,“你要回报,便用琴音回赠吧。” 杨真此时也不胆怯,席地而坐,真的拿过琴来演奏。 手指拨云弄雾,云破月出。 琴声如潺潺溪水流淌,高山空谷,当真有野人在饮溪水,在竹林狂奔,毫无拘束,自由洒脱,呈现出生命最原始的美丽。这便是酒狂。 虽然琴声回环曲折,但内心从不动摇,讲究的就是一股独立天地的倨傲。 空旷的太学,乐之池旁,博士与学子,平白听到了这样的曲子,谁能不驻足,谁能不回望? 只不过区别便是有些人听懂了曲外之意,有些人只是皱着眉,完全无法领略这种境地,甚至觉得有些嘈杂。 魏澜便隔着阳光,溪水,石头,望向杨真。他一下子觉得弹琴时的杨真离他很远,可他又希望杨真永远是这样自由而洒脱的。毕竟那才是杨真。 一曲终罢。 杨真笑着把琴还给沈博士,沈博士我点头看着他,说了一句:“有些意思。” 师生就此拜别。 大概是受琴音余韵的影响,杨真的情绪回来之后也依然显得很高涨,宴会结束后,两人一路从乐之池走回宿舍。 杨真像只小鸟一样时跳时跃,捡了树枝做剑。 “弹琴真是痛快极了,如果有选择的话,第一我要做侠客,第二,我要做琴师,若是两者能够合二为一,那也未尝不可。” 他回身将树枝刺向魏澜,很高兴地说起沈博士,还给了他一本稀有的乐谱,又问魏澜收获如何。 魏澜和他拜谢的陈玄度博士并无什么私交,没想到对方竟然问他《阴阳五行时令》这本书读的怎么样? 杨真听了魏澜的讲述,很好奇后续。“所以你怎么说?” “如实说,告诉他,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那他指教你了?” 可那平日里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玄之又玄的陈博士,宛如庄子一书中提到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人一样,面上毫无活人气息,也不显得亲近。只说两句十分费解的话,便让他退下了: “物之终也,如日赫赫,光耀万丈。近之则死,远之亦死。汝欲攀往何处?” 就算是现在,魏澜独自思索,也想不出这些话具体所指,更不明白为什么陈博士要对他说这些话? 在他恍神走神之际。 杨真这个活泼鬼早就不见了踪影。 魏澜凝神静气,正要去找他。 就听到他的声音自一座假山后面冒出来,“魏澜你看,这里的梅花开了。” 太学虽有梅树,但此处是最不起眼的一角,最弱小的一株。 它花苞极小,盛开的也不是很张扬。 但毕竟是先开的花,总会让人有几分惊奇。 魏澜便走过来和杨真一同观赏这一株细小的梅花,并不折断它的生命。 真奇怪呀,人都难以忍受的寒冬,梅花却能够迎着如此恶劣的环境盛开。 杨真又是产生了一个问题,“诶,渟渊,你说梅花是喜欢冬天,所以才开在冬天,还是因为它知道春天要来,所以先在冬天开花了?” “……” 这自然是答不出的。 接近傍晚,天色变得昏暗,雪又下起来,落在他们两人的衣服上、头发上,尽染雪白。 第50章 杨真篇(10) ============================= 十几日之后,吏部的任职通知就到了。 杨真看了,很高兴地说,“不久就是冬至,然后是元正,干不了几天活。” 魏澜便笑他,“还没有就任,就想着放假了?” “那当然,之前也没有去过太常寺官署,也不知道那里的人好不好相处。” “哪里还有你相处不好的人?”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碎话,走回宿舍去。 其实,这个时候他们能够在太学逗留的时间已经不长了。 杨真需要回家去,魏澜同样是要另谋住处。 杨真知道魏澜手头不宽裕,不忍他像昌平御史一样住在陋巷,箪食瓢饮,过着苦寒的生活。 就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去自己家借住:“我家的宅子就在崇仁坊,离皇城不远,地方也宽敞,我……父亲是太常寺丞,这你也知道,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个人,空屋子有的是。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搬过来住着,等钱攒够了再另寻宅子。” 这是杨真第一次提起他的父母,对于一个极度重情重义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合常理。 魏澜察觉到了这一丝异样,只是第一反应仍然是拒绝。 此后几日,杨真又多次劝说他,两人都属于不达目的不罢休,确定了就不回头。杨真执意要劝,魏澜连连拒绝。 似乎一下子看不出最后结果。 “澜儿,你听我说。这事我已经跟我父母说过,他们都同意,做小官的想要在盛京立足,前期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我爹当年科考时也曾借住在我伯父家呢……”他一时情急说漏了嘴。 “……”魏澜循着这句话问下去,杨真支支吾吾地答,终于说出自己属于弘农杨氏的旁支,爹娘身故之后,自己和妹妹是被被族中的伯父寄养的,也就是现在的太常寺丞杨泉。 “但是我养父人很好,你来我家寄住的事情,我也跟他说了,他也同意了。而我养母是喜欢清静的人,不会来干预你的生活的,你只管住便是了。” 魏澜看着杨真沉默着,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杨真向来的散漫和疏远从何而来,他和他的家人从来没有那么亲密,也不是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或许他心底也把自己当做寄住,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邀请自己同住…… 这时心中产生的那一种感觉,也许能被叫做心疼吧? 魏澜摇摇头,“我就想好了去鸡鸣寺借住,那里的香火并不十分兴盛,人员来往较少,住在那里是最好的。” 第74章 “鸡鸣寺?”杨真吃了一惊,“那里离御史台可不近,况且天不亮就要上朝,你难不成每天还花两三个时辰爬山,山路不好走,万一出什么意外了呢?”他记得初初见魏澜,就是乘车出了事,摔到山下去了,幸亏捡回一条命。 担心之下,还是建议魏澜来自己家住,“要是觉得欠人情让你心里不舒服,那来日你就还回来,连本带利,算钱的那一种。就算你还是不想欠人情,可是你就不能欠我一回吗?” 当他这么关切地看着魏澜,眼神坦荡,像是没有任何尘埃的月亮一样,魏澜便很难拒绝他了。 他不想欠任何人人情,杨怀初除外。 甚至他愿意去欠杨怀初的人情。 不是欠一回,而是他总感觉自己已经欠了很多回。 只不过这后退的一步终究没有迈出因为,魏澜的母亲,不远百里从清河赶来盛京找他了。 听其他太学学子通知他们这件事,两人便一起赶到门口去,瞧见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裳的妇人正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挽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风尘仆仆,鬓边有几缕发白的头发,但被梳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那便是魏母。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来的,又费了多少时间,路途又有多少辛苦。总之,她见到魏澜时,神情庄重,有着中年妇女特有的沉静气质。 “母亲。”魏澜喊了一声。 她也是点点头应下,神情始终淡漠。 包括杨真自我介绍,“伯母你好,我是杨真,这一路从清河赶来辛苦了吧,先进去歇歇脚、喝口茶吧。” 其实太学一般不入女眷,但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年末,许多学生都已经回去了,管制便松了许多。 “……”其实杨真没有半点公子架子,说话平易近人,但魏母还是率先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绫罗绸缎。 刚进宿舍,魏澜便对杨真道:“这位杨公子是吧?我有事情要和澜儿商量,请你先出去一下。” “噢!好的,伯母,你请自便。”杨真转过身去擦汗,这才知道魏澜生人勿近的气质和不怒自威的神态是遗传的谁。 待他走之后,皱着眉的魏澜这才解释道:“杨真他是我的室友,不是什么外人。叫他出去,似乎于理不合。” 只得到他母亲轻飘飘的一眼:“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要好的同窗,但是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不管他接近你的目的为何,你若放松警惕,最后吃亏的便只有你自己。” 这些话,魏母已经说过多次,先前蔚蓝也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妥,如今却只觉得有些刺耳。可争辩是无济于事的,只问:“母亲怎么突然来盛京了,也不知会渟渊一声?” “知会你又有什么用处?我自己可以来,也不用你去接。倒是你,即将做官的人,一点把握,一点分寸也没有,怎么能叫我放心?” 原来她是听族中有人介绍,盛京有达官贵族专门盯着那些新科进士中的青年才俊,挑他们做自己的女婿,让他们为己所用,后面路走着走着变窄了,泥足深陷,积重难返。 魏母不愿意儿子吃这样的亏,便想过来告诉儿子要小心警惕那些诱惑。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渟渊不会擅自做主,请母亲放心。” 魏母这才点点头,但她所来盛京也不仅仅是为这一桩事,她拿着魏澜的任职文书,屡屡翻看,爱不释手: “佛祖保佑,我儿苦读多年,终于一举及第,以后便是官家子出身,再也不是那地里任人践踏的泥巴。” 她终于讲到正题,“澜儿,你现在尚未娶妻,家中的事情就由我这个老母亲替你操持吧,你只管大胆地往前走,在朝堂干出一番事迹。” 为了来盛京,魏母已经大举向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借了钱,所谓的就是给魏澜置办一处宅邸,让他风风光光地当这个官,不让他被任何人所轻贱。 她从怀中掏出的碎银,魏澜看着她操劳成疾,苍老的脸和粗糙的手,便有些不忍地从她手里接过:“这件事,我再想想办法。” 作为一个孝子,他理应当做到不再让母亲担心忧虑,可还是让他从清河大老远的赶过来,但是这些银子也大多是她低声下气求来的。 可纵使魏母已经做了这么多事,她所期待的事情还是很难成。 首先,是房子的事情。先陪同他在西市附近找了好几个牙牙人,跑了城南、城东几处赁房的地方。 第一处在归义坊,一间正房加两间厢房,院子小得转不开身,墙皮剥落,瓦片缺了几块。 这房子且不说,不能让魏老夫人满意,就算是杨真也觉得忒破烂了些。可租一个月竟然要五百文。 杨真大为震惊,“那么破的房子,你收我们五百文?”,况且归义坊离皇城那么远,周围住的都是小商贩,夜里连个更夫都听不见,也要五百文? 面对此种质疑,牙人波澜不惊:“杨公子,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您去问问,这两年盛京的房价涨了多少?从桓灵帝那会儿大兴土木,到处招人,城外的人涌进来,哪有那么多房子住?如今这归义坊,能有个独门独院,已经不错了。您要是去永崇坊、宣平坊看看,那些靠近皇城的,一间厢房就要这个数。” 便去看第二处,在永崇坊,地段好了不少,但宅子也小了,只有一间正房,勉强隔出内外。牙人一开口就是七百文一个月,若要整年租,可以便宜些,但也要七贯。 七百文?“……” 魏澜和杨真面面相觑。监察御史里行是从八品上,月俸大概是一贯五百文,加上禄米、职田收租,勉强够一个人糊口。但若要在盛京赁一处体面的宅子,一个月的房钱就要花去大半俸禄,更不用说还要养母亲、以及应付日常开销。财如流水,这怎么使得过来? 更偏僻的地方就不用看了,以钱少不了多少,环境却更恶劣,倒不如直接住到鸡鸣寺去。 “要不……”杨真犹豫了很久,再次开口,“和伯母说一下,去我家住?” 这次魏澜就直接拒绝了,他不是只担心自己母亲,久住他人屋檐之下,过得不痛快不自在,他也担心杨真,过分在乎别人感受,而忽略了自己。 杨真便尝试直接找魏老夫人谈,结果得到的答案更加冷酷:“我听澜儿说,尊君在太常寺任职,是五品的官,且也不说我们魏家高攀不起,就算可以,寄人篱下,也始终不是长远的打算。” 便一口回绝。 最后还是租下了永崇坊的宅子,再添置几件像样的家具,所借银钱几乎挥霍一空。 杨真见在此事上帮不上魏澜,便偷偷地给他塞银子。 “活在世上,哪能不用钱。我的好魏澜,你总不可能去偷去抢,去徇私枉法,做贪官污吏吧?” 协助魏澜打扫新家以后,杨真便如此笑着说,“这些钱对于我来说算不上什么的,顶多就是买几本话本的钱,你要是真不好意思,以后还我就行。现在呢,就把这钱收着,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母亲。” 他十二岁的母亲早逝,和妹妹杨蕊不同,与养父母并不十分亲近,尝够了孤苦伶仃的酸楚,不愿魏澜也和自己一样,只希望他能好好孝顺母亲。 挥手道:“我走了,渟渊!不必送我,车夫和小厮就在外面,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可等魏澜目送着他上了马车,他又探出一个头说道:“嗯……我还是觉得你家东西太少了,下次来给你带一些东西装饰怎么样?比如伟大书法家杨怀初的字……” 这样说,终于逗得魏澜笑了。 在夕阳中。 -------------------- 很想在五一之前把文写完,杨真篇应该会写到第十三,然后再加一篇杨蕊,一篇三花。 第51章 杨真篇(11) ============================= 正月初四。天清云淡,残雪未消。杨晨一早便来永崇坊找魏澜。 在门口扫雪的魏澜见他来了,也有些吃惊,一问缘由才知道是: “我父亲告诉我,元日朝会时,陛下不满宫廷乐曲过分老旧,下诏命集贤殿、太常寺、教坊遣人分赴河东、剑南、江南、河南诸道,搜访民间歌谣、祠祭乐章、佛道法曲、前朝遗声。我也在其列,不日便要前往剑南道,故而特意来跟你告别。” 魏澜闻言也有些沉默,他没想到离别竟是来得如此突然,而且杨真还是要去剑南那么偏远的地方。 杨真不习惯这样沉重的气氛,便补了一句:“你也不用担心,我大概三五个月就会回来。” 魏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谁担心你了?” 杨真就干笑着摸鼻子,“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这就走了。”他刚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笑着说:“魏渟渊,新岁安康,大吉大利!” 魏澜这才挽留住他,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杨真摸着脖子想了想,“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吧,虽然也没有什么好收的。”说着他又快乐起来,“对了,城南开了几间不错的糕点铺子,我打算去尝尝味道!” 第75章 魏澜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我陪你一起吧。” 当时同宿舍的两人,一人选明经,一人选进士,最后都在京城为官,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 没想到今天还是要分开,杨真此去剑南一行,不知前途凶险几何,就算大概率是安然归来,可总有万一呢,受了伤,摔了腿,想到这,魏澜就难免揪心。 但这些话,他不便直说。 就说:“我去跟母亲请示一番。” 杨真便随着魏澜去给魏母拜了新年。 不过还是那样,没有得到什么好脸色。出了门之后,杨真便悄悄问魏澜:“我觉得伯母好像不喜欢我。” 他这样凑过来看他时,真是可爱至极,像是冬天里的红梅那样鲜明,魏澜不愿他多想,只说:“她对谁都是这样,怀初出,你不必介怀。” “对你也这样?”杨真好奇地问。 魏澜便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杨真看他的目光就瞬间大有同情,半是怜惜,半是搞怪地,按住他的肩膀道:“魏渟渊,看来以后需要我好好爱你呀!” 闻言的一瞬间,魏澜下意识知道这话不妥,可心里竟然没有反感:“杨怀初,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同你去了。” 杨真便收了得瑟的面孔,如小鸟般依人,捂住了嘴巴。模糊道:“走吧,走吧。” 由于时间尚早,杨真还不饿,他们便先行随着人流去,附近的寺庙上香祈福。 山路不好走,两人拾级而上,杨真走得气喘,魏澜却脚步稳健。 “你这身子骨,去剑南走山路怕是要累死。”魏澜回头看他。 杨真扶着膝盖喘气,连连点头:“所以等下一定要向菩萨祈求,保佑我一路平安,无灾无难,也保佑你……” 他看着魏澜,在山雾轻薄,树木葱绿中咧嘴一笑,“保佑你在御史台别得罪太多人,哈哈。” 到了鸡鸣寺,这座寺虽然不大,但前来参拜的人还是不少。 年前魏澜曾经来向主持打听过借住的事,后来没成,但还是捐过一笔香油钱。这次魏澜又往功德箱里放了些铜钱,又请了一炷香,在佛前拜了三拜。 杨真在香炉前插烟的时候被烟迷了眼睛,这会儿正找一个通风的位置站着收眼泪。 他看向魏澜时,魏澜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的起眼,照理来说,他应该是一直不弯的树。可这时在金佛脚下跪拜时,竟也看上去有几分虔诚。 不知道他求了什么? 杨真叹了一口气,因为他想到金佛西下跪拜的人太多了,诉说声太大,祈求的愿望又太杂。满天神佛应该很难从中决定要帮助哪一个人。 没想到魏澜回来的时候,既然给他带回一个三角形的黄色纸符。 杨真看了一圈,脸上还是掩盖不住的震惊:“平安符?魏渟渊,我怎么记得你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魏澜波澜不惊:“又不是给我求的,给你求的。你生性胆小,怕鬼怕事,我向来认为无神也无鬼,你却认为有神也有鬼,现在便求神灵保佑你吧。” 杨真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小心翼翼地接过,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魏渟渊啊……你怎么不是一个姑娘啊?是姑娘我肯定就爱上你了。” 他兴起之际说的话就有一些肆无忌惮,自然招来了旁人的冷眼。 魏澜也知道这一点,有些生气地看着他,“杨怀初,你什么时候才能管一管你这一张嘴!且不知道祸从口出,哪天就让你遭了殃!” 杨真随即捏着耳朵认错了,脸却还是笑嘻嘻的:“好啦,魏大人,小人知错了。” 魏澜便无可奈何地纵他,两人一同下山去。 时值正午,他们本来应该找一家酒楼吃饭,结果在街角看到有一个落魄的老秀才在卖画,都是有名山水画的仿作,笔触倒是不俗,只是纸张泛黄,装裱也简陋。故而偶尔有人驻足停留,但最终还是没有人出钱买画。 杨真他们来时,就看到这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秀才,在低声下气地求人买画。 “二十文钱就可以了,老夫几天没有米下肚,饿得不行了,若非参加科举,用尽了盘缠,回不了乡,断不会将这些心爱之作拿出来叫卖……” 可被他拉住衣裳的公子,只是无情的甩开了他的手,并且恶声道:“你这几张破纸,挂起来我都嫌丢脸,给你几文钱就不错了,还想要20文一张,我看你是想屁吃!” “这么多画,几文钱,这这实在令我为难……” 杨真便在远离纷争的角落,蹲下来一一查看,突然拿起一张纸道,“这幅画不错,渟渊,送给你挂家里怎么样?” 魏澜走过来看了一眼,杨真手中的画仿的是前朝名家王弗的名作《墨梅图》,真迹早就已经遗失,市面上流传的都是赝品,不过这一幅也算是仿制中画得比较好的了,枝干遒劲,梅花点点,颇有几分王弗洒脱孤傲的笔意。不过缺点可能是这纸张略显粗糙,包括墨迹。也稍显暗淡,卷面显得不太干净。 再专业的,他一个外行人便看不出了。 老秀才见有人问价,眼睛亮了一下,忙过来招待道:“公子若喜欢,二十文拿走。” 二十文,连纸墨钱都不够。杨真便有意大声囔囔:“什么?二两银子,这也太贵了,不过太便宜我也送不出手。” 就真真地掏出了二两银子,交给了穷酸的秀才,老人惊慌失措,如同摸到火炭,不敢收下,低声求饶道:“公子,我说的是20文铜钱,你看清楚了,这是仿品,可不是真迹呀。” 杨真却把银子往他手里塞,“我买东西从来不看它值多少钱,只看它在我心里应该值多少钱。王弗的真迹我没有见过,但是你的画里有王弗的意,有王弗的真。王弗生前也是不得重视,穷困潦倒,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王弗呢,我今天花二两银子买这画,就是等他来日升值呢。” 老秀才感动得涕泪横流,连道了好几声好心人,大善人,杨真却微微一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和魏澜一起走进酒楼吃饭去了。 他们在二楼坐下,正好可以看到楼外滔滔不绝的江水,杨真还在看那幅画:“冰天雪地,寒梅独自盛开,以单薄之身对抗天地,真不错!” 魏澜倒不觉得这梅真有杨真所说的那么好,便给他洗碗和筷子,便道:“还是没有你杨怀初厉害,能够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无的说成有的。” 杨真便咧开大白牙笑道:“这叫做伶牙俐齿,能说善辩,还有……独具慧眼。” 魏澜便讥他:“我只看出,有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二两银子也舍得花出去,也丝毫不肉痛。” 他其实也知道杨真不是为了那画,而是为了帮助那可怜的老秀才。只是有时候他真的很介意,杨真总是这样善心大发,不分对象。 杨真就立马把这一盆冷水,泼回一半到魏澜的身上:“这不也是为了送画给你吗?家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白白的,挂上一幅梅花,多喜庆呀!等一下就去装裱铺,给它配一个画轴,这样就能挂在墙上了。当然,来年要是这秀才成了大家,你可别忘了感谢我啊!” 上了菜,魏澜夹了一块细嫩的鱼肉放到他碗里,嘲笑道:“天也还没黑,你怎么就开始做梦。” 杨真便叹道,“做人怎么能没有梦想呢?发家致富的第一步就是要有梦想,敢于做梦,才有可能成真。” 对此,魏澜只评价四个字:歪理邪说。 吃完饭后,杨真也不想再吃糕点了,两人就直奔装裱铺。 在花钱这件事情上,杨真是真的不心疼,给这一副仿品,配的是最好的画轴。如此装模作样一番,倒真有点改头换面的意思了。 掌柜看他这么大方,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追问杨真是从哪得来的真品。 杨真得意忘形,便神神秘秘、郑重其事地说:“在地上捡的。” 魏澜看他们两个说话过近,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回自己身旁。 两人出了店,杨真还是很开心,魏澜却有些不悦,杨真还问:“怎么不开心?别人老板都以为这是真迹呢!” 魏澜嗤之以鼻:“你以为他看的是这话,他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冤大头!” 两人正说话着,临近永崇坊的巷口时,一个穿灰衣的人低着头匆匆走来,猛地撞了杨真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连声道歉,弓着身子快步走远了。 杨真又疑又痛,揉了揉肩膀,忽然发现自己手上一空,原本提着的画竟然不见了,只剩下半截绳子,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怒从心起:“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当众行窃!” 说着就要追上去,魏澜一把拉住了他,“人家都跑远了,你往哪里追?况且你手无缚鸡之力,人家手上有刀,你就拿命跟他搏。” “可我的画!” 魏澜看他这样一副不知死活的天真模样,就更生气了,这家伙本来就不安生,离开了他的眼皮底下,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或者被别人怎么样欺负。 第76章 心烦意乱之下便说:“好啊,你要画就别要命了。”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杨真的莽劲一消退,在画和魏澜之间,还是选择了去追魏澜。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是还是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解释道:“那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买的画。” 魏澜步伐不停,都要被他气笑了:“这个时候你还惦记那二两银子的事!” 杨真懊恼得直跺脚:“那是我买给你的画嘛!!精挑细选,还没捂捂热,转身被人偷了,我能不生气吗?” “……”魏澜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这几项都显示杨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夭折,他那么活泼,那么可爱,那么在乎他。 心中一下子也就生不出什么气了,“……回家吧。”他说。 两人便相顾无言地往回府走,各有各的气恼,两不相知。 末了,杨真叮嘱道,“看来这个地方真的不太平,魏澜你住这里?以后要小心一点。” 魏澜心里却想,自己本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值得别人去抢去偷,倒是杨真:“你以后少来这里才是,被人一推就倒,弄坏了,我怎么赔给你的父母和妹妹?” 杨真便噗嗤一笑,“什么一推就倒,说的我好像跟个瓷娃娃一样。” 不过他笑完之后又开始感叹,那幅画丢了,“下次再给你买更好的。” 魏澜忽然想到一件事,神色一紧地问:“还有其他东西丢了吗?” 杨真便很骄傲地,掏出魏澜送他的平安符,“这个没丢,这个还在呢!” 魏澜看着那三角形的黄色小符,还有杨真那张干净的笑脸,心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他们走回了魏澜的家宅,远远地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杨真这才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会在外面逗留这么晚,竟也没有报信回去,大概是家里派人来接了。 就要和魏澜告别,魏澜看他有人来接,心里也放心不少。 两人说话间,车帘掀开,探出一个少女的脑袋。 她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乌亮的眼睛,肤白如瓷,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整个人像冬日里的一颗蜜橘,玉雪可爱。她见到杨真,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哥!” 杨真转过身,也笑了:“蕊儿?你怎么来了?” 少女娇嗔道:“还不是你因为你迟迟未归,叫爹和娘好生担心,让我出来寻你了……” 她说着,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哥哥身侧的那个人。 他穿一件深蓝色长袍,沉默不语,不苟言笑。 整个人都是刀削斧砍出来的高山,锋利而冷峻,又好似一泓幽潭,寒到了她的心里。 杨蕊知道,这就是哥哥经常提起的魏澜,魏渟渊。出身寒门,但像是一把剑一样,只会折断,不会弯曲,对待所有的事都很认真,谁不能改变他的原则和坚持。 就是这样的伟男子,考中了进士第四名,京中也有许多贵女频繁地提起他。 原来就是这样的人。 杨蕊在心中暗想,千万次听别人说,自己想,描来描去,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此刻见了真人,才发现那些字句全都轻了、薄了、不够了。 这个人身上一定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少女不知道自己原本轻浮的心怎么变重了,活泼的性子怎么一下子变安静了。 初初相见,情难自禁地心动,情难自禁地好奇,即将在她的脑海里留下永不磨灭的记忆。 可天真浪漫的少女不知道的是,有些感情注定是无果的。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 第52章 杨真篇(12) ============================= 三月,天气依然寒冷,杨真已经走了一段时日了,偶尔会托人寄家信回来,要是有带给魏澜的话,并和家书同寄,再托妹妹杨蕊送过来。 在魏澜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这一封从剑南来的信,是从南方飞来北方的一只小鸟,还带着春意。 这一日,御史中丞受桓灵帝传召进宫。 因为魏澜记忆极好,前段时间办理的积案也是清楚明白,所以便把他也叫上,抱上一堆资料进了皇宫。 漫漫长路,穿过无数宫殿来到,桓灵帝所在的紫宸殿。 殿内和殿外完全是两个世界,不仅是金碧辉煌,还是暖阁生香,没有一丝残冬未消的寒冷。 桓灵帝就在这样温暖的宫殿里,蒙着眼睛,和他那些身穿五彩华服的宠儿们,玩着游戏。 魏澜和御史中丞便在这样的嬉笑声中,等了快一个时辰。 终于游戏结束了。 “捉到你了!”桓灵帝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孩子,扯下蒙眼的绢帕,露出一张瘦削的、略带病容的脸。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道:“这回可跑不掉了吧?” “哼!”那孩子大约十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眉间一点朱砂痣,面容精致得不似真人。被抱坐在桓灵帝的怀中,神情倨傲,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漠不关心地扫过魏澜两人。 这便是何宴。 桓灵帝宠幸的娈童,朝臣们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的那个孩子。 只不过经历过去年昌平御史被杖毙的事件后,敢于表达反对态度的人就变少了。 桓灵帝抱着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殿中还有人,语气随意地吩咐道:“站么远干什么?过来说话吧!” 御史中丞五步并作三步走,跪倒在桓灵帝面前:“臣御史中丞刘向勉,携御史台属官魏澜,叩见陛下。” “魏澜?”桓灵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越过御史中丞,落在魏澜身上。他打量了片刻,说:“有些面生,什么时候来御史台的。” 魏澜便答自己是去年秋、进士科第四名,冬末才来到御史台任职。 “第四名?上来回话吧。”桓灵帝似乎来了点兴致,把何宴放在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怎么选了个监察御史来当?朕记得,前三名都去了弘文馆、集贤殿吧。” “臣出身寒微,不谙经史,不敢入清贵之职。御史台多实务,正可磨练。” 桓灵帝“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可突然话锋一转,竟然问起:“你知道昌平吗?” 殿中骤然安静。 御史中丞吓得一下子脊背就弯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昌平——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请诛何宴,被当廷杖毙的监察御史。这个名字,在朝中已经是禁忌。 魏澜表现得相当镇定,只迟疑了一息,“臣知道。” 桓灵帝的目光便从何宴的身上移开,慢慢落在魏澜脸上:“噢,那你觉得,他死得可惜吗?” 下面的御史中丞口不能言,手脚不由自主地发抖。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对魏澜产生了兴趣,又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提起已故的昌平御史。 只恨自己偏偏带了魏澜来,可又庆幸带了他来,毕竟现在面对这些问题的不是自己,而是魏澜。 魏澜沉默了片刻,说:“求仁得仁,无甚可惜。” 桓灵帝的眼皮跳了一下。何宴小猫一样伏在他膝上,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物。 “求仁得仁?”桓灵帝重复这四个字,“那你说说何谓‘求仁得仁’?” “昌御史以直谏为业,以清名为念,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也承担了该承担的后果。臣以为,这便是求仁得仁。” 殿中寂静无声。 那几个孩童不知何时已经被宫人带走了,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桓灵帝、何宴、御史中丞和魏澜。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桓灵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愉悦,倒像是一种……试探。他说:“你还挺有想法的,那魏澜……你觉得,朕、是一个好皇帝吗?” 御史中丞几乎要晕过去。 这个问题怎么答,说“不是”,你就能跟昌平做伴了;可说“是”,陛下也未必肯信。 魏澜思索了片刻,答道:“上天安排陛下做皇帝,陛下做了上天要他做的事情,是为顺承天命。” 皇帝盯着魏澜看了很久。 “绕来绕去。”他说,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朕问你,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你只需答‘是’或‘不是’。你应该知道御史台最重要的就是直言不讳,要是说谎,你项上这颗脑袋也就不必要了。” 殿中落针可闻。 御史中丞低着头,丝毫不敢看皇帝,也不敢去看魏澜。最终他还是听到了魏澜那可怕的两个字。 “不是。” 瞬间感觉自己脑袋也忽然一凉,几乎就要晕过去。 但终归是怕死求生的欲望,冲破了一切,御史中丞“咚”地一声磕在地上,额头撞得发响:“陛下息怒!臣失察,臣用人不当——请陛下治臣之罪!此子年少无知,言语狂悖——陛下——” 皇帝没有理他,只是久久地和台下的魏澜对望。 第77章 这个穿着官服的青年还很年轻,眼里有热血,有不屈。他自然可以杀了他,不过我打算给他一个机会,或者说是一个台阶。 “你说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桓灵帝低头回头问怀中的孩子。 何宴歪着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审判之剑一样落在魏澜身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是魏澜第一次看见他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完全是一种猫看着挣扎求生的耗子那种看戏的眼神。 “真话。”他说。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他笑得那样畅快,那样毫无顾忌,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御史中丞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笑还是该继续求饶。 笑够了,皇帝摆摆手:“今天朕的心情很好,不想处理政务,你们且下去吧。” 魏澜行了礼,便随同御史中丞一起退下。直到走出宫门外,御史中丞依然以一种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害怕他,又似乎是害怕他会连累自己。 对自己刚从生死之关来回一趟这件事,魏澜似乎毫无所觉,要看天空,看宫墙,看那些成群结队的鸟群。 春天要来了,不管感受到与否,春天夹杂在风雪中到来,年复一年地探望这个世界。 浅草生长,百花盛放,如此姹紫嫣红之景,竟然不能同杨怀初一起欣赏,实在是一种遗憾。 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被传出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人说他是下一个昌平,触怒天颜,很快就要死到临头。 然而,桓灵帝终究没有治罪,也没有再召见他。便开始有人改口,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皇帝是要重用他。 一切的讨论没有结果。 但魏澜这个名字,从这一天起,不再只是一个排在黄榜第四的陌生名字。它开始被人提起,被人记住,被人揣测。 而魏澜本人,依旧每日天不亮就去御史台,核查卷宗,翻阅旧案,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石头终究是石头,落入水中,最后还是要归于沉寂。 水再波涛汹涌,石头也依然只是石头。 魏澜回到家中,连他的母亲听说了朝堂的动荡,也觉得不安心。 “澜儿,你可是走在悬崖边上,挺过了这一关就大有可为,可挺不过去,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她叹了一口气,对儿子有太多的担心,便再三告诫道:“现在,有太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你。巴不得扯你下水。你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被别人挑出毛病。” “是,我知道了母亲。” 这一刻,魏老夫人有些欣慰,她深知自己儿子走到这一天不容易,这会在灯光下瞧他,发现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听话懂事。 不过,她在走前看到了魏澜书桌上整整摆的几封信件,全部署的是杨真的名,便又开始担心起来:“澜儿,你从前交什么朋友,母亲不管你。但现在不一样。你的交际,你的言行,你的私事,都可能被别人拿来做文章,交友不可不谨慎,到时候沾染了黑,又如何变为白?” 魏澜想要为杨真辩解些什么:“杨真他不是——” 他的母亲却伸手打断,幽幽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走过的桥走远胜过你走过的路。相信娘吧,那个杨公子,和你不是一路人,跟他交朋友,百利而无一害。趁早斩断这段关系,万不可让他成为你的弱点。” 魏澜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很清楚,他娘心中已经自有定论,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同样,她也改变不了他。 母子之间的战争,没有获胜的一方。 魏母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声,留下一句“早点歇息吧”,转身进了内室。 魏澜便一人独坐在桌前。 半晌,他拿起杨真的信,拆开。 信纸折了两折,展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杨真的字不算好看,骨节分明,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还洇了墨——大概是在颠簸的路上写的。 “渟渊渟渊,见字如面——” 这八个字一看来,杨真活泼的形象就如在眼前。他前面几封来信,曾经抱怨过剑南道与河东大不相同,山更高,水更急,路也更难走。每去一处都是吃苦受难,想着何日才能回盛京。至于工作,期望更是屡屡落空,每每以为自己将大有收获,结果还是白跑一躺。 不过这一次来信,杨真也写了一些不同的东西。“……偶遇一采药翁,歌山鬼一曲,其调苍凉,其词古拙,聆之良久,恍觉山鬼即在目前。渟渊,世间果有鬼乎?吾素畏鬼,今居深山中,夜夜闻风过松林,乃觉有鬼亦不恶也。” 又写“夜宿半山不成寐,起坐阶前观天星”。 “……渟渊,此地天甚低,星若悬于顶,举手可摘。群山默然,黝黑如墨,叠嶂接天。忽念此山此星,千万年前已在。彼所阅者,不知几许兴亡。人来人往,朝换代迁,在彼视之,不过一瞬耳。人之渺小,可见一斑。” 谈完了这些漫无目的的思考,杨真又回到自己身上,说魏澜送给他的平安符似乎真的有奇效,他一路无灾无病,只不过被晒黑了一些,又因为伙食不好,清瘦了一些。这样或许更加具有男子魅力?也尚未可知。 魏澜无语摇头,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再接着看下去: “……蜀中有果,不知其名,大如小指,熟则紫黑,酸甜可口。吾晕船时啖数颗,顿觉清爽。欲携归以饷君,又恐道远物坏,俟他日归,更觅他法。” 这一段之后,便是杨真常规式的祝福——愿魏澜身体健康,愿他仕途顺遂,愿他的母亲平安,愿他吃得好、睡得好、不要总是熬夜看书。这些话翻来覆去,有的变了字眼,有的直接重复,看上去像是一个人百无聊赖之下写下的,又或是为了凑够字数,占满纸面,冥思苦想的。 空白位置竟然还有一个小人画,画的似乎是杨真他自己,说自己晒太阳晒得很开心。 魏澜看着看着,便忍俊不禁,又重新看一遍,甚至还能挑出个别错字。 几遍过后,纸上内容了然于心,不用看,杨真的声音也仿佛就在耳边,杨真其人就仿佛在他面前经历着一场又一场的冒险,甚是滑稽有趣。 那些终归是虚影,看清了,才知道自己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这一间漆黑的屋子里。 魏澜要给杨真写回信,杨真已经催了他好几次了。 但他从来没有给母亲之外的人写过信件,信里的内容也不如杨真写的那样有趣。 尝试写一写吧。 魏澜提笔,落下怀初两个字。 可要写些什么呢?关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丝毫想说的,但关于对方又有太多想问的事情。 想问杨真在山中留宿的时候,真的不怕鬼了?想告诉他,无论是何种食物,都不要多吃,巴蜀瘴气较多,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想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种种想说的话落到纸上,不知道从何开口,又如何组织?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太久,而没有下文,墨迹终于在纸上洇开,成了一小团深色的渍,砚台里的墨也干透了。 要继续写这封信,只能重新倒水,重新研墨,重新再拿一张纸。 他想起杨真信里写的——蜀山沉默,星星沉默,千万年的故事都沉默。而他此刻,也是沉默。 遂搁下笔,拿起杨真的信,又读了一遍。 不知不觉。 天,慢慢亮了。 -------------------- 承认我很赶。真的很想快点写完,明天写杨真篇的最后一章。感谢那几个一直给我评票的朋友们,谢谢你们追到最后。 第53章 杨真篇(13) ============================= 五月底,杨真的最后一封信到了。 大抵意思是,裴均六月大婚,他若赶不回去,魏澜便替他去喝一杯。礼金也由魏澜先行垫付,他回来一定归还。 裴均婚姻的喜帖是早就收到的。 魏澜本不打算去,毕竟两人也不相熟。 但杨真现在有托,他便只能去一趟。 魏母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也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不仅是因为河东裴氏是出了名的清流大家,更因为魏澜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邂逅一些京城贵女,或可为日后的婚嫁做准备。 魏澜不知可否。 如此,六月十八日终于来了。 魏澜告了半日的假,去到了裴府,此处位于皇城以南、朱雀大街西第二列的太平坊,靠近皇城,是西城最热门最高端的地段之一。 这一次,更是门庭若市,衣着华丽者,如鱼龙贯入。 魏澜递上名帖,被引进正堂。他不喜热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堂上张灯结彩,”囍”字贴了满墙,堂下高声谈笑,乐曲呈祥,衬得他愈发格格不入。 第78章 好在他心绪足够安静,一个人喝着茶,如同生活在山间的隐士。 这种波澜不惊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婚礼快要开始,新娘子没进门,却跑进一个抱粗大箱子的人,气喘吁吁道:“诶哟,幸好赶上了!” 那便是杨真,一件半新的青色袍子洗得发白,满头尘埃,风尘仆仆,加上他抱的那个几乎和他同高的箱子,就显得他更加滑稽了。 魏澜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便望向了他,他的目光也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第一个看到的也正好是魏澜,便咧开嘴笑了。 魏澜笑着低头喝茶,想他果然黑瘦了。 前来迎接杨真的,是一副新郎官打扮的裴均,他看到杨真只是也有一些意外,喜道:“不是说赶不回来吗?怎么还是来了?” 杨真就笑着答:“连跑了一天一夜,马都换了三匹,你说怎么赶回来的?”说着把手中的巨大木盒递给裴均:“在剑南一座深山里发现的一棵老桐树,少说也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取下一块做琴再好不过,今天特意抱过来送你,贺你新婚大喜。” 裴均便叫小厮收下,“有心了,等你结婚我也送你一件好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喝上你的喜酒。” 他邀杨真往前坐,可杨真已经看见了魏澜,便婉拒了。主宾席坐的都是裴家族中长辈,还有一些地位比较高的宾客,比如沈博士,真去了反而不自在。 裴均大概也是想到这些,便由了他去。 杨真便一路小跑坐到魏澜身边。 “嘿!”就算作是打了招呼。 魏澜也不看他,只是把自己半冷的茶倒给他喝,“怎么来得这么匆忙,头发也没梳好。” 杨真本来想喝酒的,但现在尚未开席,几杯酒下肚,毕竟容易醉,摸了一下魏澜递给他的杯子,确定不是热茶,这才一饮而尽。 喝完才去接魏澜的话。 “哪里?应该也不碍事吧,毕竟我不是新郎,没有几个人会看我的。” 魏澜便感叹,“怎么偏偏让你这个最不遵守礼制的人做了奉礼郎?”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替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们其实已经分开了四五个月有余,再次相见,没有一点生疏,还是像平日里那样闲话家常,亲昵自然。 杨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信里说给你带的果子,试试味道怎么样?” “……酸甜可口,还不错。” 这一桌坐的多是太学旧友,也有裴均的新同僚——他落第后经沈通海举荐,留在太学任助教。 见他们两个男子举止亲密,便调笑道,“今日倒不像是裴兄大婚,反而像是你们两个的好日子。” 天下忌讳谈男风,此话一出,身为监察御史里行的魏澜便变了脸色。 只有杨真还浑然不觉,笑道:“开这样的玩笑,我看你是想让我们两个都死。” 他不介意,大家也就轻松起来。 反而又调侃起那个说话人。 “何止是你们两个,怕是整桌都是他的仇人啊。” 那人也就不好意思地摇着纸扇:“谁叫杨兄和魏兄关系如此要好,女眷席就在旁边也不为所动,只看向对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这一次他学聪明了,转了个弯:“一个家门出来的好兄弟。” 杨真便说:“我还有一个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的裴执中,你们怎么就不说呢?” 大家笑作一团,话题也慢慢偏移到。新郎官和新娘身上,也有不少人问起杨真在剑南的见闻,不过大家最热衷于谈论的还是女子。 男眷席和女眷席由珠帘隔开,未婚的男子和女子都在互相偷看,小声议论。 今日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来了不少,比如太常寺主簿之女卢幼兰,相貌秀美,性情温婉;吏部员外郎之女崔绮,是出了名的富贵牡丹花,明媚张扬,性格高傲;又或是尚书省都事之女郑蕙娘,才貌双全,素有贤名…… 自然还有沈博士之女沈秦桑随母一同出席,大家似乎都听说过裴均曾经心悦于她,但两人终究是有缘无分,这次她出席倒也是神情娴静,落落大方。 所有话题,魏澜都不过耳,不经心。 几杯酒下肚,便又有人放肆起来,问魏澜道:“渟渊兄,是否属意的女子?听说御史台几位长官都想给你做媒,你都推了?” 魏澜工作期间向来并不喝酒,只是因为这一天杨真在他身边,多饮了几杯事,倒也不见醉,语调平稳:“公务繁忙,无暇顾及。” 众人不以为然,“再忙也要成婚呀!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最有出息,进士第四,监察御史,多少人盯着呢。你倒好,不近女色,跟个苦行僧似的。” 魏澜垂着眼眸,神色阴晴不定。杨真便站出来替他说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现在正是专心事业的大好时候,哪有时间计较这些儿女情长。俗话说好男儿不愁没有女儿嫁,你们这些人瞎操心什么。” 大家便调侃他:“杨怀初,你在剑南大半年,可曾遇见什么绝色女子?” 杨真摇摇酒杯,苦笑:“哪有什么美女,深山老林,只有猴子。” “哈哈哈……” 只有魏澜看向杨真,若有所思,杨真心生疑虑,便问他:“做什么、像看猴子一样看着我?” “你难道不是?” “我当然不是。” 魏澜便评价道,“你不仅是猴子,还是猴子将军,专门喜欢冲锋的那一种。” “……”杨真初初听来,还以为魏澜是在夸他,过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气笑道:“我这只猴子将军也是为你这个猴子皇帝冲的锋。” 两人笑笑不语,碰了酒杯之后,各自罚了一杯。 婚宴便一直持续到晚上,宾客们渐渐散去。 杨真也要走了,可他刚站起来,就发现脚步有些虚浮,只好摸着桌沿不敢动了。 魏澜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我送你回去吧。” 杨真这时虽然已经大醉,但也不至于完全糊涂,摆手拒绝道,“这怎么行?你家本来就远,送了我,哪有时间赶回去,明天还要上早朝的呢。” 魏澜依然说“无碍”。 “不用不用,我自己——”杨真走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魏澜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外走。门口停着一辆赁来的骡车,车夫正在打盹。魏澜把人塞进车里,自己也坐上去,对车夫说:“永崇坊。” 杨真靠在车壁上,眨巴着眼睛,只好说:“那你送我回去,今天就要我家睡吧。” 魏澜想,永崇坊的确离皇城更近,便答应下来:“好。” 车夫扬鞭,骡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过盛京的长街。 时值夜深,杨真一家已经睡下,也不知道他今晚回来。只有看门人见是少爷,十分吃惊。 杨真被魏澜扶着,交代到:“我带一个朋友今晚留宿……”他说着说着又想到,“老人和夫人都已经睡下了吗?” “是。” “那就不要惊扰他们了。” “是。” 小的们给他掌了灯,一路将他引到了院子里去,路上还交代老爷和夫人都盼着他归来,所以杨真所住的房间日日都有打扫。 等点了灯,将屋里照得明亮,仆人们便都下去了。 杨真便“啪”一声,成大字倒在床上。一会儿又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魏澜在,便麻溜地将自己滚成一小坨,“喏,这边给你睡。” 魏澜虽和杨真关系极好,但从来没有和他人共睡一张床的习惯。便不由自主皱了眉,在房间里打量了起来。 这间房相比于他的房自然好的太多,打扫得很干净,但是东西有些……算不上杂乱,只能说是杂多,符合杨真喜欢小玩意的性情。比如说墙上挂着的北戎的羯鼓,博物架上摆着的意义不明的丑陋人偶,书桌上一盆奇奇怪怪的植物,不像是草,反而像是浓密的苔藓。 不过他的重点都不是这些,衣柜或者箱子里应该有那天收起来的被子或者枕头。 杨真见他迟迟不肯过来,又多次拍了拍床板,“其他的客房没有打扫,在地上睡又太冷了,和我一起睡吧,魏澜。”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简直像是说梦话一样。 魏澜今晚也喝了酒,虽然没有像杨真那样醉的厉害,也谈不上完全清醒,便在椅子上坐着,没有过去。 杨真呼呼大睡了一会儿,就从床上爬到地上,将格子门打开了,外面的风月光便一同照了进来。 因酒醉而混乱的思绪也清醒了不少,就这么坐在门边。看着庭院中的竹柏发呆。 一回头,竟然发现魏澜也在,便会心一笑,“我还以为自己是在蜀山呢,原来不是。” 魏澜便过来和他一同坐着,同样感受着晚风习习。 杨真又说,“啊。我们两个又在一起了,就像以前在太学时那样,对不对,魏渟渊?” 这一次,魏澜才肯回他一个“嗯”。因为杨真的头已经靠到他的肩膀上了,他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推开。 第79章 杨真的声音就消弱了些,可忽然他又清醒过来问,“今天廖子期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去。” 其实魏澜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意识也谈不上多清醒,这会甚至反应不过来杨真在问他什么,只能看到他朱红如果的嘴唇在动着,像是某种可以吃的东西。 杨真又抱着头感叹起来,“自古以来,因缘际会,实在难讲,也不知道裴执中喜不喜欢他的新娘子,不过婚嫁之事又多少能随自己心意?” 魏澜默不作声地听他说话,并不像清醒时那样带刺或者戏谑他。 杨真潜意识觉得这样的魏澜极乖,便笑着去捏他的嘴角,“魏渟渊,以后我们的家就买在一起吧,这样我就可以经常去找你玩了。” 思维之跳跃,简直远非常人能够反应过来呢。可魏澜也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杨真又说,“也不知道我未来的妻子长什么样?渟渊,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魏澜就这么凝视着他,眼眸里只印出一个杨真,他的耳朵听不懂杨真的话,他的嘴巴表达不出他心里不可名状的感情,可他知道看着杨真,把杨真放在他眼里是如此叫他欢喜。 眼眸中的杨真,像是天上的明月,一个触不可及的梦,“我也还没有遇上喜欢的姑娘呢!也不知道动情是何等的滋味,集贤殿的老头告诉我,舞女的腰最纤细,歌女的喉咙发出来的声音最好听,她们的眼波柔情似水,招人沉沦,你若是听从内心的号召,亲了她们的樱桃小嘴,胜过品尝这世间最美丽的食物……” 他说着,回望魏澜。 两人脸庞贴脸庞,鼻子贴鼻子,温热的气息忽然缠绕。 杨真不清楚的神识知道,眼前的魏澜不是女娇娥,也不是樱桃小嘴,可他分明听到了内心的号召。 于是他凑过去,亲了魏澜。 魏澜一愣,便回亲了他。 再后来,记忆就完全开始模糊。 现实不能操控的领域,便是幻想的。 理智不能操控的领域,便是情感的。 月光下是透明的灵魂相拥。 像藤蔓一样牵引,上爬,互相缠绕,密不可分。又像是海浪一般汹涌的情欲,推着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控制。 没有语言,可每一个动作都是爱。 失去清醒,他们便凭借着爱的本能找到对方。 爱……爱……爱。 他们终于亲累了,便只是抱着对方,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更丰满的时刻了。 魏澜终于抱住了他日思夜想的杨真,两个初识情爱,不懂情爱的孩子,就这么相拥着入睡。 他们本是一体的。 天上的月,地上的风,院中的树,都要守候着他们。 可天亮时,这段记忆就要消退,这段爱情就要无疾而终。 魏澜终于忘记了这一切。 有关他的意乱情迷,有关他的情不自禁,有关于杨真和那个不可遏制的吻。 他的记忆被封锁。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想起来。 后面也许有机会,他能记起来,可那时他已经不愿记得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当时动了心,葬送了杨真的命。不愿意承认两人爱而不自知,又斩断两人的情。 所有破碎的记忆,都织成一章密密麻麻的网,勒死了杨真,又困死了他。 ——“喂,魏澜,见到我回来你高兴吗?” ——“……嗯,很高兴。” -------------------- 此为杨真篇最后一篇。 第54章 杨蕊篇 ======================= 可他们的爱情中间,偏偏夹杂着一个我。我就站在门外,看到了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 一刹那如遭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故事怎么会是这样子呢? 男子和男子之间又如何相爱? 悖天理、毁人伦,他们沉醉其中,却丝毫不感觉到此事的卑劣、罪恶和可耻。 我的心仿佛脏了,我的心仿佛黑了。 自无意窥见这一个秘密之后,原本开朗的少女就变得阴郁起来,我开始恨哥哥,也恨自己所爱的人。 我想看,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笑脸背后,什么时候才能暴露出那些肮脏的心思来。 当哥哥表现出不解,疑惑,关心的眼神时。我便厌恶地看着他,最后走掉了。 犹如神罚似的,哥哥不久之后便病倒了。 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很严重。 只是脸色发白,头晕恶心。 那时我就觉得这是报应,是苍天对他们的惩罚。 魏澜来探病,每来一次,杨真的病就更重一次,他心急如焚,不清楚这其中的干系。 我却找到了那个暗中的神明是谁。 毕竟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魏澜给哥哥的笑容,从来没有给其他任何人过。他照顾他,更是衣带渐宽,日渐憔悴,终于比哥哥还要像一个病人。 我就站在门边,听哥哥对魏澜说:“你老来看我也不是个事儿,你又不是大夫,也治不好我的病,净耽误自个的事儿,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魏澜喂他吃药,答:“事情处理完之后过来的。” 不久之后哥哥的病不好,魏澜便起了疑心,又请了新的大夫来,给哥哥换了新的药。 哥哥只说药更苦了,其他的便什么都没说。 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猜测,哥哥是怎么病的,最深信不疑的一个版本,是哥哥身子孱弱,去了剑南,不小心染上了瘴气,当时尚无所觉,最后这病也还是爆发了。 哥哥似乎也相信了这个答案,毕竟他在艰难途中跋山涉水,吃过一些野果子,也被路途中的一些荆棘所划伤,甚至有一次被一条小蛇咬过。 那个时候已经是秋天,他终于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有一日我来看他。 竟然看他在庭院中,焚烧旧物,书卷、衣物,还有古琴。 问他缘由,他说如果他真的是得了怪病而亡,这些他接触过的东西,最好不要留。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我所怨恨的哥哥,生命的最后时候,竟然还在为他身边人着想。 忽然觉得不忍,想要告诉他一切事情的真相。 可早已病红了眼的哥哥,回头问了我一个问题,“蕊儿,你喜欢魏澜吗?” “……”要是换做往日,我一定毫不犹豫的答是,一百次,一千次也要说是。 然而这时,我只是很平静地问,“那哥哥会把他让给我吗?” 他久久地看着我,我忽然从他审视的眼睛中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了我要说什么。 最后他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把平日和魏澜来往的信件,丢到火盆里去了。 我莫名开始掉眼泪,他竟然舍得,他如何舍得? 可舍不得又怎么样呢?他要死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下。 哥哥便走了。 起棺那一天,魏澜就站在院里,雪落在他的身上,一下子使他变得苍老。 我知道他是整个天地间最伤心的人。 不久后的一个雪夜,他前来敲杨府的门,问起那些信件的下落。 我便诚实告知,哥哥把他们都烧掉了,还有其他人拿着这些东西染病。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神变得灰暗,说话也变得不甚伶俐:“烧掉了?” “是啊,不仅是那些信件,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他都烧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让我们在他死后丢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疫病只是一个幌子,哥哥怕是算到了,有人会借着这些东西怀念他,永远都走不出去。 这些我看得明白的事。 魏澜也看得明白。 他撑着一把伞,在雪中踉跄地离开了,不过走了几步,就吐了一口血,然后直直倒地。 我忙叫下人将他抬进去,赶紧唤了郎中来看,郎中说郁结之症,是心病,无药可医。 隔日,魏老夫人找上门来,看见我在床边伺候,她夸奖我蕙质兰心,很有礼貌地请我出去,可我在关门之后,钱还是听到她暗骂的那一声“孽子”。 我听起墙角。 听魏老夫人跟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魏澜说话,“你若整日往杨府跑,别人会怎么想?你若对杨家那小女子有意,我便去给你递婚书。” 魏澜并不说话。 不日,我便真的收到了魏家递来的婚书。 那一刻悲喜交加,养父养母问我,嫁不嫁? 命运的抉择就摆在我的面前,一条路向左,一条路向右。 也许当时,我曾有过选向右的那一条路的机会。 可这是我牺牲了哥哥换来的爱情,难道舍弃它,我就会得到幸福吗? 我没有那个自信,像是溺水的人一样,我抓住了唯一一根我能抓住的稻草。 凤冠霞帔,是我的了。 虽然新郎现在并不爱我,但我还拥有时间,还拥有妻子这个身份,也许我终将获得我想要获得的一切。 第80章 毕竟活在过去的人,是无法战胜拥有将来的人的。 我曾经是怎么想的。 有一日,魏澜下朝回来很高兴。 我还以为他终于好起来,终于淡忘了杨真,准备接受我、和新的生活。 可是当我端着茶走进书房,看见他久久地站在墙边,望着一幅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墨梅图。 “相公是从哪得到的这样一幅趣画,似乎不是名家所作?”因为它的卷面有些污渍,我这样猜测道。 向来沉默寡言的魏澜,凝视着那一幅画,眼中竟然闪现出好似癫狂的狂喜,“是去年冬天,杨真发现的这一幅画,说要送给我,结果却在路上被偷了……不,不是去年冬天,是前年。” 那些光芒一下子从他眼中退散,他意识到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是前年,而去年的冬天,杨真死了。 我心猿意马,回想起这件事情来:是啦,是我初遇魏澜的那一天,回家的马车上,我听杨真倒了一路的苦水,说他是如何如何的倒霉,被人偷了画。 我那是暗自思春,听得并不甚仔细。 今天才发现是眼前这幅画。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它从我杨真手上丢失,兜了一个圈,又回到了魏澜的手里。 姻缘,可怕的姻缘。 你说上天欲他们成,可偏偏毁了杨真。可是上天不待见他们吧,可他们的姻缘线,竟是如此地难以斩断。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幅画。 是不相信上天为我安排的命运。 “渟渊,你真的确定是这幅画吗?” 已经镇静下来,又恢复成那个心有深渊,而面无波澜的魏澜,着了魔似的伸手去触碰那幅画每一处位置:“是它……” 在我听来,分明是“是他”。 他隔着这话,触摸到了杨真,以及和杨真的那些点点滴滴。 旧日重现。不曾远离。 我在旁边站着,注视着这一幕,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那一刻心中自然有恨,也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也许我真的选错了路,他们之间插不进任何一个人。 我所有的妄想,最后都会宣告失败。 不久,魏澜果然被下放。 河西节度判官。 任谁听来也知道,这是凶险重重,甚至有一定概率此去无回的一个官职。 可魏澜还是去了。 那一刻,我和魏老夫人都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 即有些爱是隐藏不住的,有些鸟是关不住的,他已经存了死志,谁也不能拉住他的命。 往后余生,他要么痛痛快快地赴死,和杨真团聚,要么一生活在杨真的阴影之下。 纵使明面上,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纵使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是如此深刻地爱着杨真。 魏南走后,魏府便只剩下我和魏老夫人。 我们对彼此所做的事情,所存有的心思,皆是心知肚明。 相对而坐时,她便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同样还以怜悯的眼神。 她怜我失去了哥哥, 我怜她失去了儿子。 每个人都活在不幸之中,但每个人又不只是唯一一个。 人与命运的较量中,没有获胜可言,便只好纠缠到死…… -------------------- 到底是正文虐还是番外虐,这是一个问题。 第55章 三花篇 ======================= 西南边陲的一个小镇。 星星布满夜空,鸟鸣山涧,清幽竹林的深处有一间小房子。 里面全是孩童的声音。 “婆婆给我们讲故事吧。” 时而也掺杂着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 “哪有那么多故事好讲。” “有,我要听飞天大盗的故事。” “哦?你们喜欢飞天大盗的故事?为什么?” “因为他武功高强,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婆婆,再给我们讲一遍他的故事吧!” “不不不,这个故事你们还没有听厌吗?我讲了多少遍了,十遍,二十遍?” “讲嘛,讲嘛。” 央不住孩子们请求,婆婆便只好讲,“从前有一个飞天大盗,他的轻功很高,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算是皇宫,他也可以做到来去自如。不过他虽然叫做飞天大盗,但他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偷,他只偷那些达为富不仁的,或者他非常喜欢的……” “婆婆婆婆,怎么大美人还不出场?” 孩子们已经听过无数遍故事,能够精准地猜测后续发展。 “不听官差抓飞天大盗的故事了吗?” “不听不听,我们要看大美人。” 婆婆只好无奈地说,“好好好,有一天,飞天大盗在经过一件非常华丽的屋子时,发现了房间里坐着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大美人。于是对他一见倾心。” “然后呢?” “飞天大盗很想把大美人偷回家里去,可是大美人住在用锁链做成的牢笼里,他没有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去看他,春夏秋冬,不分昼夜……” “大美人喜欢飞天大盗吗?” 孩子们关心这是否是一个爱情故事。 “……应该是喜欢的吧。毕竟他一次又一次地去看他。冰一般的心也要被融化了。” “那后来呢?” “后来……”独眼婆婆望了一眼窗外的圆月,“后来飞天大盗把大美人从铁牢里救了出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没有被官府抓到,便一起浪迹天涯去了。” “飞天大盗和大美人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这里啊?” “会有那么一天的吧……” 独眼婆婆摸了摸他们的头,又一次劝他们应该睡觉了。 独眼婆婆满头银发,面容苍老,而且有一只眼睛看不到,是银色的。 看上去似乎有一些可怕。 孩子们一点都不怕她,只有他们知道,她丑陋的外表之下,有多么温柔善良的一颗心。 听说,独眼婆婆并不是南疆本地人。 而是二十多年前,也就是能长庚元年,孤身来到南疆的。不过也有说她当时带着一个女孩,不知道是她的妹妹,还是她的女儿。 后来这个孩子跑了。 她到处去找,误入了蛊虫森林。 出来的时候,头发就变白了,眼睛也瞎了一只,据她所说,有只蛊虫爬到了她的眼睛里,为了保命,她把左眼挖了出来,这才活了下来。 不过她终究没有能找到那个陪她来到南疆的小女孩。 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收留了很多被遗弃的,毫无依靠的,在街边流浪的小孩,有男有女。 她给他们起名为一一,二二,三三,阿四,阿五……一直到小十,一共是十个孩子。 从此,独眼婆婆的小屋就常常布满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每天鸟儿出来在寻食时,独眼婆婆面对的就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 今天早上,她还要带孩子们去城里采买货物。本不应该有那么多孩子跟着去的,可他们都听说城里面有大热闹,于是都纷纷嚷着要跟着去。 独眼婆婆给他们立规矩,要他们手拉手,一个紧跟另一个,大的看管小的,左边的看管右边的。 一个不能少,也一个不能丢。 “做得到就可以出门,做不到我们就不去了!” 她板着脸教训,所有的小孩都睁大眼睛看她,一个个红扑扑的小脸蛋,齐声地喊:“好。” 其实这个热闹也没什么好看的。 是大雍长庚帝在和北戎维持了十余年的平静之后,终于着手收复南方的割据政权,这一年终于将南疆也纳入大雍的版图之中。 南疆百姓多居住在山林之中,以兽为伴,以虫为伴。他们不了解政治,只知道有一个大人物要来,便在路旁跪倒。 只有大雍皇帝的金色龙辇和皇后所乘坐的凤舆经过之后,他们才敢抬头看一下那轿子的威严,包括想象这对权力至高无上的男女,他们的龙形和凤貌。 一一和二二没有见过这么气派的轿子,高大,并且用黄金珠宝一类的东西去装饰,就算是再貌美的鲜花,与他们相比也显得廉价。 “抬轿子的人一定会觉得很重吧?”二二说。 “有这么多人抬一顶轿子,一定不重。” 最喜欢听飞天大盗故事的小七,看着这敲锣打鼓,神仙出游般的架势,不由看花了眼,看呆了神:“飞天大盗和大美人也会坐这样的轿子来吗?” 小八便在旁边打他的头,“笨蛋,这是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不是飞天大盗和大美人。他们怎么可能会坐轿子来?” 小七吃痛地捂着头,“飞天大盗很厉害的,说不定他们已经偷偷地坐在了轿子里里,可没有人发现,大家还向他们行跪拜之礼。” 独眼婆婆叫他们不要再说话了。 可小七和小八竟然还是在争论,皇帝皇后和飞天大盗和大美人谁更厉害。 第81章 “但是飞天大盗更厉害呀!他来去无踪,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小八道:“当然是皇帝陛下更为厉害,他是所有官官的头,我们也要在这里跪他,要不是他真的不想抓了飞天大盗,飞天大盗和大美人肯定早就被他们抓了。” “你胡说!” 两个小孩子像是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地要打起来,幸好漫长的游行已经结束。 那金色的龙辇,离他们远去。 独眼婆婆目送着那顶金轿子,有些走神。 孩子们别拉她的手,让她主持公道,让她去说飞天大盗和皇帝陛下谁更厉害?皇后娘娘和大美人谁美? 独眼婆婆将目光停留在将她团团围住的孩子们身上,她虽说不出更公正严明的评价,但目光变得异常柔和。 “肯定是大美人好呀,我听说阎皇后脾气不好,许多宫人都怕她。我还是喜欢温柔的大美人!” “凶是凶,美是美,阎皇后虽然凶,但还是美!婆婆你说呢?” 独眼婆婆笑而不语,拉着这些孩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了,花开浪漫。 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孩子们到处去摘花,甚至在草地里打滚,也询问独眼婆婆伏在花上,背上像是有星星光纹的虫子叫什么。 甚至还有孩子,把一朵紫云英插在独眼婆婆鬓边。 独眼婆婆不好意思,要把花摘下来,“婆婆年纪大了,怎么能戴这个?” 女孩子们向她撒娇,“不要不要,婆婆带着嘛,很好看的!” 连先前在争吵,大美人和皇后陛下谁更美的那两个男孩,也跑过来,偏着头说:“婆婆好看,别摘。” 独眼婆婆才不会信这些孩子们的鬼话,用食指一个一个点过他们的额头,“你们这些小捣蛋鬼,谁教你们这样说瞎话!” 孩子们便怕痒地一个一个地躲开,嬉笑道:“我们没有说假话,婆婆在我们心中就是最美的!” 他们跑散了。 便留独眼婆婆一个人在花丛中。 一阵风经过,她忽然听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三花,你本来就很漂亮。” “在那些喜欢你的人的心里,你就是最漂亮的。” 这自然是她的幻听。 十一也从未站在花丛中。 但大概是因为她太想他了,所以……她愿意相信她看到的十一是真的十一,她听到的这句话是真的十一对她说的。 老朋友,好久不见啊。 年老的三花和永远年轻的十一对视着。 那一刻,便是永恒。 -------------------- 我永远希望你是幸福的。 第56章 to be continue. ================================ 空间中转站。 十一把自己当做一个巨大的垃圾,如果没有人来扫他,他就一定不会动。 任凭系统在旁边,变化出各种可爱的小动物形象劝他,他都无动于衷,毕竟经历过两个世界的他已经被完全伤透了心。 十一冷眼旁观,心像石头一样坚固冰冷,他已经看透了这个所谓的任务,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坑。“不干了,你把我弄死我也不干,你最好还是把我弄死吧!” 反正他已经死过一回了,不,是三回。 系统便化身,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的可爱幼童,十分委屈,瓮声瓮气道:“第二个世界不是按照你的要求补偿你了吗?你怎么还不满意?” 十一几乎要跳起来跟他干架,要不是萌娃太过可爱,不忍心下手,他早就一个巴掌扇过去了:“补偿,你管那叫补偿?” 气愤之下,便逐一清点系统罪行:“他风华正茂时,我都没出生!我出生时,他都已经娶妻生子了,等我长大,他头发都已经白了,我们两个还怎么在一起!” 系统苦恼地翻看数据,“这我也没办法呀,你穿去的那个世界恰巧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尽力去做。” “尽力?你的尽力就是让我根据你发布的主线任务,憋憋屈屈干了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暗卫。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去见所爱之人了,他嗝屁了,我也嗝屁了,这还有个什么劲!命运之神就是把所有的人捏在手上玩耍!不穿了!不穿了!反正怎么穿也没有好结果,我不穿了!” 系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大千世界,他就找到十一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错过了一个十一,他等什么时候才能等来另外一个有缘者? 要是跪下有用,他早就给他跪下了。 此时,便只能不停地翻数据,“行,我这一次给你找一个百分之一百符合你要求的世界,你风华正茂,他也青春正好,绝对不会再出现上一个世界的问题,让你满意了吧?” 十一听他说得信誓旦旦,还是有些怀疑。 可系统的确不能提供更加丰厚的条件了,“这已经是破例中的破例了,只有这个世界符合你的条件,我可以让你再见他一面,以后所有的世界你们都只能错过。” “执行还是拒绝?” 系统已经完全不使用的孩子语调跟他对话,而是重归冰冷的系统语音。 十、九、八、七…… 十一便又在犹豫。 时间倒计时之中,他越发能感觉到那种紧迫,和自己的动摇。 要么再试试。 就算要放弃,也可以再穿过这一个世界。 他说这一次,要早一点找到他。 找到他。 带着这个念头,十一在倒计时最后一秒选择了执行。 意识一瞬间的模糊。 被压缩成五颜六色的数字,进入了时空缝隙中。然后被莫名的一股引力拉扯进一个时空。 这一次他的身份是…… 十一在一张巨大的软床上醒来,脑海中一下子接收到了海量的信息。 现代? 扩张型心肌病患者,25岁,男。 父母双亡,自幼和姐姐相依为命。 因身体孱弱,长时间待在家中休养。 每天能见到的人只有姐姐。 姐控。 姐姐为了保住弟弟的性命,拼了命的打工,甚至不惜委身嫁给一个贵族少爷。 弟控。 这剧情怎么这么耳熟…… 十一很难消化掉这些信息,但现在他的姐姐就身穿一袭白色的洁白婚纱坐在他床前,满脸泪水地喊着他的名字。 “……不要丢下姐姐……” 十一慢慢反应过来,将目光投向她。 他怎么忍心能告诉他,她亲爱的弟弟已经死了,因为不愿意姐姐因为自己,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 “姐姐,你能不结婚吗?” 开口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的声音真是柔弱得过分,比风还轻,比花还脆弱。 他姐姐见他苏醒,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听到他提出这个要求时,还是面露难色。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不用担心,姐姐会把一切事情处理好的,你,你就在这里养病,等婚宴一结束,姐姐就过来看你。” 纵使是依依不舍。 他的姐姐还是走了。 十一感叹一声,便又做回自己,直接从床上跳起来,适应自己这具新身体。 便疯狂call死人系统。 “他呢?他呢?给我这么一副冰冷的身体,不会还没见到他,我就死了吧?我要去找他,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系统便再次提醒他,他眼前的这具身体不具备强烈运动的能力。 “那正好,死了算了,早死早超生。你我不必再互相纠缠,任务也不用再做了。” 系统只好认输,给他们脑海里传输了海量的信息。 他们这种跨越时空的联系很难保持稳定,到了后面,信号越来越弱:“……系统即将休眠了……再次、提醒,任何偏离主线的活动,都将、导致、宿主、被抹杀,期待……与你、再次相、见——” 脑海中的声音便完全消失了。 可十一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资料。 外面是他姐姐倾国倾城,万人瞩目的婚礼。 而他则需要借助互相连接的窗帘布,从3楼滑下。 他或许缺乏相应的身体素质,可他依然保持着暗卫的思考习惯和行动逻辑。 略有波折,但最后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这一栋别墅。 系统真的没有骗他。 也算没有骗他吧。 这一次他的男朋友,还是一个高中生。在距离他两个市的偏远小城。 火车不能直达,还是坐客车方面。 娇弱的身子像是温室里的花朵,任何一点不适的味道,都会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晕死过去。 可以被狂喜闪耀在他的眼眸,让他撑了下去。 魏澜。魏澜。魏澜。 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就好像有了支持下去的勇气。 17岁的你会长什么样子呢? 第82章 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坐三个小时,昏昏欲睡的车。 终于到了。 他打的去魏澜所在的高中学校。 大概是因为接近下班高峰期,车流开始停滞,红灯和绿灯交错闪烁在雨水之中。 春天,又是一年的春天。 他将要像春天一样,来看魏澜了。 在魏澜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时候。 春天依然如约来造访他。 下了车,他来到重点高中门口。 在无数张年轻的脸庞之中寻找那个熟悉的人。 魏澜。 魏澜。 我来找你了。 他撑着伞,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钟摆,那好像是死亡的声音,又好像是幸福的声音。 魏澜。 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稚嫩青涩的脸,虽然没有展开,但已经是生人勿近,由心到脸都覆盖着冰霜和冷漠。 魏澜。 十一大声地喊他名字。 穿行在高中生中的魏澜,这才终于注意到十一,这个时候他还不认识他呢,所以看着他的目光带着警惕和防备。 目光穿过雨水。 穿过无数次的前世今生,和命中注定。 十一释然地对他微笑,丢了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没有迟到,这一次,我先找到了你!” 魏澜不认识他。 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想要推开,却被他抱得更紧,“你到底是谁?” 十一咧嘴,露出大白牙对他微笑: “一个爱了你很久的人。” -------------------- 正如之前所说,正文是一个大型快穿世界play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