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吟[短篇集]》 第1章 [gl百合] 《绮梦吟[短篇集]》作者:孟奥7【完结】 简介: 【惜别离】系列之“绮梦吟” 导语: “在这伞下的辰光,雨落如花,花烁如星,正是一个绮梦的开端” — —摘自《青蛇》 *** 【寻恋玉兰】 别名:葬玉兰的女人 主角:高雪琰 秦雨 配角:郑晗 句简:别说玉兰是友谊长存,它几天便凋了。 章节:花待、花开、花败、花再 ps:女鬼 百合 鬼怪反转 oe 卷引:这是一个女人被女人所爱、女人被女人所弃、女人被女人所害的故事,可到头来再也没有一个女“人”。 *** 【描皮绘声】 别名:吃鹦鹉的男人 主角:周宸 田子祥 配角:郭命运 何雨霖 句简:画皮而已,从不画心 章节:周宸、子祥、小唯、王生 ps:男鬼 聊斋 画皮 双线 卷引:想要真正地代替他,要取走他的心,披上他的皮,最后学会他的声音。嗟叹世人皆误于骨,耽于肉。 *** 【人生史书】 别名:接来的人生 主角:宫染 配角:相女孙涵 彭奇 魏青青 句简:泼翻的墨水,擦不掉了 章节:轮回、嫁接 p s:魂穿 无cp 日常 卷引:人生是一本沉重的书,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记录其中。假如给你三次可以恣意删改的机会,你会拿起笔吗? *** 【风月无边】(《昆玉隐世》番外) 别名:路边的情人不要睬 主角:翼佳 许梦同 配角:韩姿悦 文爽 句简:风雨无边为你添 章节:殊途 p s:gl be 妖魔 背叛 卷引:雪上的誓言早就被柔情万缕的雪花埋葬了,又有谁会记得呢? *** 【缀星天满】(《明镜窥影》番外) 别名:怨公子兮怅忘归 主角:黎雨泽 山鬼/唐青莲/柳春雪 配角:门庆 句简:请永远不要忘记满天星的花语 章节:前世、今生 p s:伪百合 神话 忠诚 卷引:“幽幽山林,寂寂夜月,我会对繁星起誓:我永远会爱着满天星。否则,将生不入山、死不葬山。请山鬼神鉴。” *** 【芳时常歇】 别名:既负如来又负卿 主角:符卿 配角:赵允 房欣 任雪 句简:朝露晞,芳时歇 章节:絮果 无缘 不得 ps:bg 男不洁 情天恨海 卷引:人有九世轮回、三生情缘、两结同心,可最后还是一人白头。 *** 【古表新事】 别名:表中的金发姑娘 句简:一场跨越时空的机械迷局 主角:刘云阳 舒瑶 配角:祖羽 章节:遇淑 容毁 失表 p s:日常 精怪 卷引:不要把自己活成按部就班的一块表,但她不同,因为她就是表。 *** 【肉丹骨药】 别名:最后的实验品 句简:虫豸花草,治病良药。 主角:严威 阿察蝶 配角:嫣嫣 邵鸣 章节:人蛊 p s:脑洞 巫蛊 桃色 卷引:肉作药,骨为丹,肉骨活人,皆为蛛网各色虫蛊罢了。 *** 【血染莲舞】 别名:红莲花与白梅花 句简:美人舞如莲花旋 主角:罗予 杨晴 配角:魏宇涵 章节:红莲 白梅 p s:历史 轮回 卷引:西子湖畔,沉寂了干年的聚散悲欢。一缕芳魂,如莲花般灿烂,但终成白梅,血尽枯。 *** 本文为短篇小说集, 每卷主角都不同, 欢迎观看其他系列— —【天地断通】 ***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惊悚 日常 脑洞 单元文 主角视角高雪琰互动视角秦雨配角郑晗 其它:人生如梦 一句话简介:每一场梦都是无数人生。 立意:浮生一世,绮梦万场。 第1章〖序言〗 【序言:百字前言】 曾坐在教室中,无精打采地遥望窗外。 心中忽然起了一念: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就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生,而这无数的人生或许只是一场梦。 后来读书得知,印度教认为世界不过是梵天神的一场梦,自他梦醒,一切的一切,山川河流、鸟兽草木,都会一寸一寸地灰飞烟灭。 而我却觉得,我的世界是我的一场梦,醒来之后会面对另外一个人生,再次睡下又将迎来新的世界、新的人生。 全是一场梦罢了。 …… 我在校园内漫步游走,见人、观树、瞥草、赏花,思绪万千。 起初想写散文,可转念一想不如将自己所经历的化为一段段在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主人公的故事。 于是,一篇本该关于赏玉兰的散文,就将变成了一本短篇小说集,而第一篇故事,便也就成了关于玉兰花的故事。 …… 每篇故事便是一场绮梦。 …… 第2章〖花待〗 【卷壹:寻恋玉兰】 卷引:这是一个女人被女人所爱、女人被女人所弃、女人被女人所害的故事,可到头来再也没有一个女「人」。 …… 八月,携着满腔怒火将要匆匆过去。 我踏着自行车,随清风一阵,便已到校园。 淮北五中——我将在这度过高中三年生活。或许这三年会如之前一般自在,但我绝不接受明日之忙逼。 所幸,在此没什么认识的人,正衬我的心啊,因为倒得清静了。 行至门口,汹涌人流挤着我向前,虽不知向哪走去,但也不用担心,就这么随波逐流便好。 校园不大,却分初中、高中二部,我的教室便在那初中部后方,听说是暑假刚修建的。 一路上便见水中假山、架上紫藤、树下花草…… 这是各色绮丽,争奇斗艳,但都不入我眼帘。 …… 此时,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当头一棒砸得我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高雪琰,你也在这上学?”让人觉得刺耳厌烦的尖细女声幽幽传至耳边。 唉!眼睛比脑子转的快,本该装听不见的,可还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过只是互相知道个名字而已,竟在此与我装熟了。 由着关系远,并不理睬。 目光渐渐被别处吸引,登时全身一震,犹如雷劈,心神再也无法凝聚起来——只因看到那棵树。 那是一颗玉兰树…… 我偏爱玉兰,或者可说是唯爱玉兰,尤其是紫玉兰。 玉兰花,是冬与春交际之间,忽而绽放的花朵,花期不过二十天左右……可倘若你见过,便说不定会爱上一辈子。 九层卵形花瓣围绕簇拥、层层叠叠,似美人旋身时的舞裙; 不浅不淡的一抹紫,是近黄昏时流入西天的云霞所晕染; 其味芬芳,香气比茉莉更胜一筹…… 除此而外,紫玉兰还有独特的神话意象。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传说中,山鬼所乘驾的木车便由辛夷所制,而这辛夷就是我所爱的紫玉兰了。 玉兰本就足够美,紫玉兰又比白玉兰多了几分奇艳,似妖化的观音,不复往日的纯洁,只是睥睨着眼睛,俯视万物。 只可惜现在还未到花期,只有墨绿木叶与那光秃秃的树干。 但,我有时间等着。 …… 没有随人流奔赴教室,而是在校园其他角落散步。 期间有些女孩还提醒我偏离了方向,说什么教学楼不在此处。 我微微一笑,并不回应什么,这已是我最大的礼貌。 游过一片花圃,紫色小花随风摇摆,但绝不是紫玉兰,因为紫玉兰是长在树上的。 我不认识是这什么花,虽然是紫色,但远比不上我心中紫玉兰的地位。 疑惑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声音,有点沙哑。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我转头看去,那是头戴遮阳帽,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学校的保洁阿姨。 我只摇了摇头,便见她笑了,很朴实的笑容,不带一丝嘲讽。 “那是紫罗兰,这都是我种的,可惜马上花期过了,都要死了。你们来的有些晚,前些天开得特别好。” 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花的唯一好处便是鲜妍,绽放那几个月,无愧美丽便可以了。 第2章 不还有句话说什么「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吗? 紫罗兰,不是紫玉兰。 我认真发问:“这有紫玉兰吗?” 女人愣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回想,说:“好像有的,就在操场那,二三月份开得可好看了,不过我还是喜欢紫罗兰。” 或许我见的那棵便是她所说的紫玉兰,可是就没有其他的紫玉兰了吗? 那女人说没有。 没有便没有吧,至少有一棵呢,也足够了。 上课铃声如催命般响起,预备铃响了,正式铃又接着响,一阵又一阵,吵得耳朵疼…… 女人好像要走了,走之前她对我说:“上课了,你不赶紧回班吗?” 我忽然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去报道,我在回想自己刚刚在学校门口看自己是几班的来着? 我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 是高一一班! 我想起来了。 我如先前一般,只给女人留下礼貌的微笑,转头奔回教学楼。 …… 铃声渐消,我已到班级门口,向里望一眼,乌泱泱一群人,十分压抑,但也吵吵闹闹的。 我走进班里,发现有个男人已经站在讲台了。 他极瘦,穿着老头polo衫,可面容来看,他又很年轻。 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龄,却衣着比我爷爷还过时的穿搭。 这人或许就是我的班主任,分班结果旁是有他名字的,叫齐奇。 齐奇看见我站门口没进去,便走过来,只小声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当时以为他的小声是因为他的儒雅,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他声音就那么小,大不起来罢了。 这班排列很奇怪,横着有五排桌子,竖着的有六排……不过再奇怪也不奇怪了,只因见怪不怪。 我放眼望去,几乎已是坐满,头顶咯吱咯吱响的风扇好像也在催促着我挑选。 齐奇站在讲台上淡淡说了句:“就坐在那吧,没位子了,你来太晚了。” 他随手一指,那是第一排,面对面着齐奇的位置。 我心中叹了口气,默然接受,走了过去。 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好在两人位的桌子只被我一人霸占,我自己的江山…… 我将书包塞进桌肚里,循着窗外看去,一片光秃秃的,没有心中所想的紫玉兰。 …… 夏天的闷热使得我无精打采,我趴在桌子上,捂着耳朵……可嘈杂纷乱的声音还是如虫子般不断蠕动进我耳朵里。 「砰」的一声,教室大门再次被打开,我随意一看,门口来了个女孩。 一双杏眼,眉毛弯细,不知是不是涂了口红,她的红唇格外的好看,泛着光泽。长发微卷,散于肩后,鬓边有着细细的汗珠。 大概她也是同我一般迟到了,紧赶慢赶的跑来,本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到的,没想到在我的后面居然另有其人。 齐奇不出意外的也让她进来了,开学第一天,他总不能让人站在这。 我无暇再去管他人的事了,我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告诉自己心静自然凉。 “不好意思,我可以坐这吗?只有这里有位子了。” 听到声音,我转头一看,是那个迟到的女孩。 心头一颤,不再独自霸占这位子了,我微微点头,示意让她坐,便继续闭上眼了。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应该是在整理书包,听这声音,貌似带的东西可不少,我就没带什么——什么都没带。 我兀地觉得有一丝凉气,自我指尖,游入四肢百骸,穿过五脏六腑……虽然诡异,但也确实清凉,飘忽不定的思绪也收回。 “你好同学,我叫秦雨。” 我睁开眼,抬起头看向她,微笑示意,点了点头,尽我最大的礼貌。 秦雨与我四目相对,我才看见她的眼睛如一波潭水,深不可测。 可终究我还是能透过眼底,看清那深处的阴郁。 她很白,如被泥瓦匠拿油漆粉刷过一般,白得不像日头下的生物,倒像今日刚从阴间幽都爬到地上似的。 我莫名地心中发慌,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穿越无数时间空间,然后猝然灵魂回体。 这一眼,天圆地方,山高水长,成为了心头一道疤痕,永远也愈合不了、忘不掉。 不知为何,她带有些吸引力,可我却不想与她走得过近。 “我是高雪琰。”说到这,便够了——蜻蜓点水,到此为止。 一切都冷冷清清的,谁也没再理谁。 或许双方各自都居高临下着睥睨对方吧。 …… 岁月悠闲,忙忙飞去。 校园中各色奇花开了又凋,依次离去枝头。 随着日升月起,日子一点点从手中溜去,校园生活并不快乐,但对我来说还算是悠闲。 开学的几天换位后,我独坐一角,平常不与人交流。上课时常望着窗外出神,下了课便坐在位子上发呆。 或许是我一开始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所以班里人也都识趣,不与我讲话。 真是自在,没什么任何繁杂的人际关系,多好,一身轻松。 一学期转眼便过去了,随之而来的寒假又比上学还快,从我眼前溜走。 再次回到学校,又要面临文理分班。 上课常是走神,自然成绩也不好,被分到了差班。 不过也并无大碍,我已是习惯。 与往常一样,踏着轻盈步伐走向新的班级,随便找个角落一坐,趴下静待着后续流程。 现在在二班,班主任叫祝力,平常就觉得他圆滚滚的,活脱脱像个小熊winnie,今天穿着黑白条纹衫,又居然觉得像头斑马了。 一如既往按成绩来挑选座位。 随着祝力喊名字,同学进去,或是踌躇或是直接落座,不过一会儿外面便只剩寥寥几个人了。 无意间,瞥了旁边一眼,发现那是秦雨,原来她也在啊,不过与我无关。 我只希望能自己坐一位…… 只当她不存在,祝力喊我名字时掠过她径直进班。 此时外面只有她一个人了,原来她比我还要差一些,从未注意过…… 入了教室,选了先前坐的角落便坐下,书包文具都在这,也不用动了。 趴在书包上,打个哈欠便想睡会觉,谁知只听刺耳一声,把我吵醒。 旁边椅子被拉开,那秦雨就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也不看我一眼。 我见既是她,索性也不看她,泛着困继续打盹便是了。 心中小小烦躁,一个人坐的愿景落空泡汤。 如水中的气泡,慢慢浮升、膨胀,接着便一个个地炸裂…… 第3章〖花开〗 朔风渐紧,这腊月寒冬总是有浅浅眠意,却又因冷得厉害而睡不着。 不过,这日光不似往日强烈,我愿在外面走动走动。 有时下起了雪,便趴在班前栏杆处望着白皑皑的一片,万物寂静,所有的欲望、庸俗全都被粉饰。 冬季就是这般,万物依着白雪而蛰伏,期待着春日的生气,然后伺机发难。 栏杆有些颤动,有人也靠向此处,我乜了一眼,又是秦雨。 开学不过一星期,和她坐了这七八天同桌,平常毫无交流,下课她也不喜欢出教室—— 原来刚入学便是如此,当时偶然听见说自己不喜欢太阳光,惹得邀请她的几个女生也看她不顺眼起来。 后来,听说秦雨喜欢吃生肉…… 我虽然不喜与人交流,但八卦心还是有的—— 毕竟普天之下可能只有佛才会对一切事情毫无好奇之心了吧。 所以当他们在一班里说那些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不动声色…… 那事传的有鼻子有眼,起先是个叫高杨的小男生在班里宣扬。 说是什么下了晚自习之后,去食堂二楼的自助贩卖机买水,结果从楼上看下去一个影子,借着光亮能看出这抹倩影披头散发,分明是个女人。 那女人蹲着,背向着她,头颅低下却有节奏的抖动,像是在啃食些什么。 高杨心下一惊,碰到了栏杆,那女人耳朵也灵敏回头看向他,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团重物砸在他脸上。 被打了个踉跄,捡起那东西一看是块被啃的不成样子的生肉,登时心里发毛…… 然后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像是电影的慢动作——那女人当时慢慢回头,头发散去,露出的姣好的面貌。 分明是秦雨的样子! 高杨也不再买什么水了,那肉直接扔到垃圾桶里,跑回宿舍,泛起干呕,酸水混着消化物吐在水池里,臭味翻卷起来。 偶然路过几个人看到这副场景心里也嫌恶起来……倒是高杨却是不停地洗着手,像是怕沾染什么病毒。 说这事的时候,还有几个人迎合起来了。 ——“我在食堂就没见过她吃饭,她难道不饿吗……难不成真的是在吃生肉……” 第3章 ——“她的生肉哪来的呢?学校里的猫最近少了一只……不会是猫肉吧……” ——“怪不得她平常不跟人交流,她这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当然,也有不同意见的,譬如那个小胖墩温风就问他:“你确定看见的就是她吗?” 这么一问,高杨思索了一下:“也有可能长得像嘛……” 长得像?那不就是不确定咯……不能实锤的事就不必拿来说。 这件事还是背着当事人说的,也不知道秦雨知不知道——也没人敢问她。 再后来,居然有人猜测她是鬼…… 平生最烦的就是默写,奈何化学课经常默写……但好在每次默写他都不收不看,所幸此次不写。 化学老师张山又在讲台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了。 一会是钠与水反应,一会又是葡萄糖的化学式,时不时抽人上去写—— 今天日期是8号,那就是八排八列上来默,同时再喊个人学号是「8」的倒霉蛋上去一起。 磨蹭半小时,终于是大功告成,张山便又要大家写名交上来,看到底下人痛苦的表情,张山可太满意自己的杰作了。 我没写便没交,可稀奇的是秦雨却交上去了,平常她也不写,怎地今日这么奇怪? 或许交的也是一张白纸,拿去戏弄张山而已罢了。 可很快我便知道,我的猜想不对。 当天下午班会课,祝力脸色铁青,再不像小熊winnie了,至于现在像什么我也懒得花心思去想。 “默写就写成这个样?”话音刚落,便又听见重重地拍桌音,抬头看去,他手下压着的貌似是化学课上的默写。 谁成想张山还给了班主任,这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了,我抬起眼眸,坐直身子,静待好戏开场——反正我没交,批评谁都批评不到我头上啊。 祝力不紧不慢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问他们为什么交空白纸……是不是觉得张山老师好欺负,是不是觉得化学课不重要? 底下人吞吞吐吐说不出来个所以然,祝力看了更是来气,罚他们拿回去抄五十遍。 不过这些人不包括秦雨,也就是说秦雨交的并不是白纸,她难道要枕戈待旦、奋发图强了? 好戏仍在唱着,祝力又抽出几张默写,放平在讲台上,问道:“写那么多,全错,是吗?是化学课没认真听,还是在胡乱瞎写?”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自他咬紧的牙缝中迸出。 同样的下场,各自拿走罚抄去吧。 本以为尘埃落定,谁知这戏还没唱完,他语气带着平静却又夹杂几分嘲弄地问道:“谁是刘亦菲?” 全场不明所以,连我都在好奇起来了,但我也注意到秦雨的眉毛紧锁着,额头有着细密汗珠…… 祝力拿出一张默写纸,给大家展示道:“这是谁,一个字没写,名字还写着「刘亦菲」?” 震耳发聩地笑声在班里此起彼伏的响起,我在心里也止不住地发笑,我可太清楚这是谁写的了…… 桌子都没隔几张,就在我的肘边,我的好同桌秦雨罢了。 不过渐渐地也不再笑了,只见秦雨一连茫然无措,紧锁着眉,快要哭了出来…… 随着祝力地再次发问,秦雨愈发地不安…… 那一刹那,我看见她清澈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不知怎地,我利落地站起身来,说道:“是我的。” 毫无意外,祝力对我教导起来,言辞算不上激烈……但也犀利,不过我两耳不闻,只待他最后要我拿回去抄五百遍,再走上前去拿回来。 回到位上,我递给秦雨,扯起一丝笑:“这骂我替你受了,罚抄我就不代劳了。” 秦雨眼角有些泪花了,像是十分感激,对我说道:“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看不清她的心,虽然能感受到一丝温度,但或许也是鳄鱼的眼泪,我随意客气几句,便继续睡了。 …… 此后,秦雨每天总要腻腻得喊上我的几次名字。 ——“高雪琰,班主任来了,别睡了。” ——“高雪琰,下节体育课,一起去啊。” ——“高雪琰,我有小说你看不看?” 对于世情,我太了解了——她这是在投桃报李啊。 不过我不需要这「李」,我有时答应,有时无应,但也渐渐因此有了些交流,熟络起来。 直到那天,我趴桌子上睡觉,她晃着我的身子异常激动地对我说:“高雪琰,操场那玉兰花开了,好好看!陪我一起去拍照呗?” 她从抽屉里找着她的那小相机,而我却像被雷劈了,突地醒来,不假思索地对她说:走!” 我竟主动地拉起她,奔向操场北头。 途中暗自懊悔自己竟没注意到玉兰花开了,真是猪油蒙了心。 …… 远眺那紫色的玉兰花,秦雨问道:“这是紫玉兰吧?” 走了近些,我徐而察之,摇了摇头:“二乔玉兰。” 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爱的紫玉兰,只是花瓣一样是紫色的二乔玉兰。 我忽然想起《蔷薇之恋》的片头曲有句歌词,唱的是那么动听、那么美。 ——“颜色艳了,香味香了,花都开好了。” ——“你是我的,我有爱了,世界完成了。” ——“心紧贴着,手紧握着,没有遗憾了。” 不过伫立在花下,我已是心神俱醉,魂魄不知飘到的是琅嬛福地抑或是天上仙境了。 我忽然有个冲动的决定,我愿对着满树繁花,如此春芳立下一个誓言。 只不过,看她愿不愿意…… “秦雨。” “嗯?”她放下相机,再次看向了我,眼眸中依然像带有一波水,难以见底。 我并不羞于启齿,落落大方道:“我们做永远的朋友好不好?” 像是长久被亏待后突然被当作至宝,秦雨喜笑颜开,眉眼像是有化不开的糖。 她回道:“好啊。” 只一言一语,便成了诺言,与花瓣随之飘舞的诺言。 今日,玉兰花盛,如此良辰美景,舒意芳时,我同秦雨共在树下起誓。 ——永远做最好的朋友。 或许他人看来有些太潦草,但在我眼里却足够从容。 我寂寞太久,平常的热情暖不了我的心,而这么久的炙火,我却能看得清。 不能放弃机会,只因怕永远不再。 …… 东风吹拂,或许是脱落酸的不挽留,几朵已娇艳完的花已离开枝头,坠在秦雨的手心中。 我凑过去,闻着她发丝的香气,心中又有新的想法——为何不用玉兰花酿酒?留得他日共饮,好不畅快! 与秦雨说了之后,她有意支持却怀疑可行性:“玉兰能酿出来酒吗?” “当然能啊,市面上少见而已,若我们两个酿这玉兰酒,不如就叫「琰雨」?” 秦雨拂了下我鬓边碎发,柔声说了句:“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酿酒不算难,先是采集花瓣,我与秦雨便蹲下身来挑挑拣拣,找出饱满的、合眼缘的玉兰花。 拿回水房处,又剪去花梗、剃去杂质,用涓涓水流小心冲洗干净,仔细地回收。 上课时,台上老师讲着,我与秦雨便在桌下将花瓣剥开,再撕成缕缕片状。 取出琉璃瓶,将花瓣倾泄进去,混入冰糖水,搅匀白酒,密封起瓶子,便大功告成,只待酒好。 玉兰会凋谢,但这酒可以长存。 当然,我相信,存在更久的或许是我们之间不变的情谊。 第4章〖花败〗 和秦雨成为同桌一两周,从未见过她在吃饭时间离开座位——她或是睡觉,或是与我聊天。 我越发地觉得不对劲…… 今天我从来小卖部买了个面包,不仅松软,还是奶油夹心的,飘着香味,我递给肚子已经打鼓的秦雨,可她却说违心的说自己不饿。 我突然想起之前高杨在班里说的话。 ——“她吃生肉。” ——“她不是人。” ——“她是恶鬼。” 当初不相信,可现在却真的泛起一丝疑惑,她为什么总是不吃饭? 而且有时,她的嘴角会残留些许红迹,本以为是口红,现在想来却不会那么简单。 甚至我今天凑近她身旁闻了闻,真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真的是鬼吗? 可我根本我不care,就算是鬼又怎样呢?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就算某一天她要啖我的肉、饮我的血,我可能真的会咬咬牙伸出手要她尽情吞噬吧。 不过这也只是我小小猜想,世界上哪来的鬼? 我又是想多了罢了。 …… 趴在书桌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一阵暴风雨匆匆来袭,卷落玉兰花,刮走玉兰树,包括秦雨也被风携至最遥远的地方。 第4章 我心下一惊,骤然醒来,发现不过是一场梦,可还是冷汗涔涔。 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看了下时间,原来已是下课,到了吃饭时间。 可秦雨也不在,她为什么没有喊我起来?还有,她人在哪?为何不知所踪了? 窗外天空中一个霹雳撕开一个裂缝,闪电与雷声随之而来,狂风平地起,暴雨倾盆泄下。 我顾不得秦雨在哪了,这样的天气真怕如梦中一般,玉兰花不复存在了! 撑开雨伞,雨中碎步急忙跑向操场。 我站在树下,蹲了下来,捡起凋落的玉兰花,心中隐隐作痛。 秦雨是我的朋友,而这玉兰亦是我的「朋友」,我为玉兰凋零而惋惜。 我只恨淡烟风雨,让这一切成了朝为红颜,夕为白骨! 又是一记闪电劈下,竟直接穿透整棵玉兰花。 我控制不住的尖叫——雷雨天,不能站在树下,会被劈着的。 我连退几步,离了远些,再见玉兰树,花叶均坠,已经秃了大半,那树干也因雷电变得漆黑。 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几乎像是出逃般跑走,雨中六神无主之际看到了再次让我濒临崩溃的一幕。 ——秦雨同班里另外一个叫郑晗的女生,一起披着校服,有说有笑地走回教室。 我怒火中烧,原来的下落不明,实际上只是同其他的新欢一起玩笑去了。 最好的朋友把我抛弃在教室里,未留下只言片语。 太可笑了哈哈哈…… 曾经我与她在玉兰花下起誓,如今玉兰凋谢随雨飘零,这誓言就此破掉,不复存在了,是吗? 不知是愤怒、悲哀、抑或是恐惧,我放缓了脚步,见到她俩回到了班,我才走回去。 拿伞丢至一边,就这样像雨中一条狗一样,狼狈地走回去。 希望秦雨看见了,能换得她的一缕良知,对我嘘寒问暖,主动解释。 如此,我便会原谅她。 如若不然,那我就…… 我长发散于身后,雨水顺着发丝滴下,随我脚步从门口流至座位上。 秦雨见我这副模样,便问起我:“你这是怎么了?没带伞吗?” 还不是拜你所赐?我的伞和那颗心早就丢在那了。 我不动声色,对她不再理睬,任凭这雨水自然而干……毕竟我现在火气那么大,过一会说不定就将这满身的水烘干掉。 秦雨渐渐地有些慌了:“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说完,将手置于我的额头,又问道:“也没发烧啊,怎么跟傻了一样?” 傻了?怕是你得了那失心疯吧? 我忽地将她的手拿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又发觉有人看我,利落扭头发现是郑晗在第一排用着小镜子看着我俩——不,或许只是在看她。 秦雨或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或是自己的情绪也上来了,也不再关心我了,站起身,走向郑晗,喊着她一起出门。 她知道我生气的原因! 她这样如此又是在故意地气我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着瞧吧。 …… 三节晚自习,三个小时,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各自生着各自的气。 可我搞不明白,她有什么气生? 想到此处,我便更气一分了。 放学铃声响起,熙熙攘攘,秦雨这次也不磨蹭,快速地收拾好书包便匆忙走了出去。 望着郑晗的位置,她也不在。 她俩不会一起回家了吧? 难不成真要抛弃我了? 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夜色寂寂,本就浅淡的月光被乌云挡着,再也透射不出来什么光亮。 趁着如此时机,我跟在秦雨身后走着,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到学校的小园地里去。 这更便于我的遮掩,我大喜过望,继续跟着,寸步不离。 只见秦雨突然蹲下,她身边传来小猫叫。 原来她是在和那小猫玩呢。 可突觉不对,那猫发出凄惨叫声,随之听见「咔嚓」一声,如夜间一声叹息。 血腥味也飘了过来,那猫叫也更加刺耳…… 秦雨熟练地将那猫脖子折断、剥了皮,对着那血肉模糊的东西大口朵颐了起来。 吃的是津津有味,乐不思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我已是目瞪口呆。 难不成,她真的是鬼? 起先的勇敢不复存在…… 她真的是幽幽夜中啖肉饮血的恶鬼! 我腿还没软,一步一步向外走,走到差不多远便开始疯狂的逃窜,不知逃了多久我停了下来。 傻愣愣地待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竟然是真的,那我以后怎样面对她? …… 翌日,清晨起了薄雾,笼罩网罗着一切。 一夜过去,秦雨冷静了些,她放下书包,坐在位子上,也不咸不淡地对我说:玉兰花都凋落了。”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我不仅知道玉兰花的凋落,我还知道…… “你变心了。” 我像是一个被背叛的女人,歇斯底里却又隐忍地告诉背叛者她的成果。 秦雨笑了起来,停不下来的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角微红泛起眼泪,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泪痕:“是你变了,我才会去找郑晗。” 原来是我变了? 我为什么时候变的? 我又从什么样变成了什么样? 可我觉得一切都没变,我抹去脂粉来到人间,又曾未增添过什么颜色,就连唯一的绚丽也因玉兰花败而不复存在了。 一时之间,我分不清我与她到底是朋友抑或是情人了? 可她是鬼,是吞肉吐骨的恶鬼,想到这的一刹那,我不尽的恶心。 就这一秒,我恨透她了,我不奢求什么瓦全了,玉碎便好了。 你去找你的郑晗,我当我的高雪琰,势不两立。 我冷笑一声:“就此别过。” 站起身来,不知是逃窜还是奔赴自由,反正就这样的,我离开了教室了。 …… 我跪下玉兰树下,用双手硬生生地扒开泥土,不管那几乎被磨平指甲的手指,疯了魔似的找出那瓶「琰雨」。 我不怎么喝酒,盖因酒量不好,可今天我却不知「醉」字怎写——怎么喝都喝不醉。 秦雨美丽,也实在危险,像是夜晚林中的一抹倩影,勾人夺命。 从最初,我就被她的美给惊心动魄住,当时第六感强烈要求我远离她,我照做了。 可谁成想,一时可怜,同她再次有了交集,又一时冲动,与她许下一辈子的誓言。 我早该知道的,这世界上谁都不能信,连自己也不能信……可事到如今又如何摆脱在这人间万缕红线呢? 喝了半罐酒,我止住了,把琰雨埋了回去,想把一切情丝埋藏在这烟雨朦胧之中。 我有些晕了,迷糊中好像看见秦雨向我走来。 这不是梦,那是真的秦雨,她或许是看见我脸上的红晕,又起了些担心:“你喝酒了?” 我多想告诉她,我喝了,喝的还是琰雨。 递给我一瓶水后,又说道:“等你醒酒了之后,来找我,我们好好谈谈吧。” 我接过那矿泉水,仰头灌下,这水游过嗓子眼,再到胃,浇灭我的怒火。 …… 今日月明星稀,校园内静悄悄,直到那被秦雨折了脖子的活物喊叫,才打破这寂静。 我冷眼旁观,不再惧怕,看秦雨心满意足的吃饱了饭,用水擦干净了嘴角血迹,我才走近她,打算与她和谈。 就算她是鬼,又怎样呢? 没什么怕的,她要是把我杀了、吃了,那我也将成为鬼,看谁比谁更胜一筹。 秦雨看见了我,先是面上一惊,然后又恢复平淡。 我问她:“你要说什么?” 这声音,在寂静夜晚又被传了回来。 秦雨没有理我,像是看不见我一样。 我忽然又害怕起来——害怕她真的离开我。 趁机又握住了她的手,我求她别走。 秦雨乜了我一眼,像是剜了我身上一块肉,什么也没说,独留我一个人,而她消失在这夜色之中了。 恍惚间,我又听见她的声音了,可那是她与郑晗的谈笑声。 我也笑了起来,不知因而笑,笑到咳嗽、咳出血,我抹去鲜血,双眸浸满怨气。 是你自己抛出橄榄枝,要我找你和谈,找到了你又翻脸不认人?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第5章〖花再〗 第二天早自习,是祝力的。 惩罚几个迟到的学生,他又环顾教室,发现还缺了两个人。 一个是郑晗,一个是秦雨。 他看了看手机,或许是没看见这两个人的请假信息,又向两个人的家里人打去电话。 第5章 可对面两家从昨天晚上就没看见自己家孩子,都发疯似的找了一夜。 要不是祝力给他们打电话,他们都忘了可以问问祝力了。 可祝力也不知道啊,于是他只能将目光放在两个人平常的玩伴上。 祝力问了先前郑晗的好朋友,可那个小女孩也是摇摇头,说与郑晗吵架好几天了,早就不一起回家了。 随即,又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我也是回答没有注意,也不清楚她去哪了。 我没再关心祝力有什么动作了,只是从他不好的脸色中能看见这两个人算是失踪了。 下课铃一响,祝力赶回办公室,而班里同学又聚在一起讨论了。 ——“秦雨和郑晗都失踪了啊。” ——“什么失踪,八成是……” ——“不是八成是,是肯定是被秦雨吃掉了!” 是的,秦雨最近几乎是变本加厉、明目张胆地在晚上吃猫吞狗,班里人应该也不止我看见了。 大家都知道了,她是恶鬼,是她将郑晗吃掉了。 就这么简单,不再有其他秘密了。 …… 班里太吵,叽叽喳喳地争论不休,我便走向操场,再看看那玉兰花。 刚行至树旁,心中一惊——玉兰花重开了! 昨日那因雷劈的黑色痕迹也不再,墨绿叶子更加繁茂,就连那紫色玉兰花都透着点娇嫩。 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但不久,身边又围着其他人一起看着这小小奇迹。 诸多疑问,众说纷纭。 ——“昨天不还快死了吗,今天就又开了?” ——“什么时候开的那么多花?” ——“是有人撒了什么肥料吗?” 听到这,我隐匿人群一步两步地跑开了。 这枯木又逢春到底是生命奇迹抑或是不祥之兆? …… 我远远地遥望玉兰树,就算上课铃响起,我也依然在这看着。 人群走了,奇怪的是又来了一群猫猫狗狗,围在这树旁狂叫。 一只猫或是一只狗的叫声当然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么多齐心协力可就不同了——教室里的学生和老师被吵得无法上课。 几个校领导过来赶走它们,可它们却不见了平日里的乖顺易驯,反倒是面色狰狞,不想让人靠近。 有人突然反应过来——动物比人更警觉,带有兽性,这玉兰附近一定有什么吸引着他们。 我走过去,那群猫儿狗儿如临大敌般的跑走了。 校领导们甚至无暇管我为何在这,因为他们发现树下泥土有着血迹,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腥味。 我淡淡地说了句:“这树下怕是有东西吧。” 其中一个女老师见势色不对,问道:“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在这?赶紧回去!” 我笑了笑,没有理她,走回教学区,却未回班。 随处坐下,看看校园中的各色花草,争奇斗艳。 …… 五中发生了件大事——玉兰树下发现了一具女孩尸体。 这件事在我们班影响颇大,因为那具女尸是郑晗的。 祝力还因此停了职,真是被无辜牵连。 班里人疯狂传着尸体照片,发到班级群里、表白墙上…… 那张照片拍摄的时候,校领导们专门挑的中午十二点,阳气最盛的时候,把玉兰花下泥土刨至一边,居然发现了郑晗的尸体。 奇怪的是,已经有些腐烂,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简直是死不瞑目,自嘴角到耳根有一划痕,血肉破烂,还有几条白白胖胖的蛆虫从中蠕动,赛着劲的跳起舞,而见了光后又颤抖得更加狠了。 衣服也被扯烂,那些未被遮掩的身体还可以看见有几处是被什么野兽咬掉了肉。 …… 因着这张照片,班里又再说秦雨是恶鬼了,高杨还信誓旦旦地说就是秦雨害死了郑晗。 原因有二:一是,两人一起失踪,唯有郑晗尸体,秦雨的呢? 二是,他早就见过秦雨啃食生肉,郑晗尸体又有被啃食痕迹。 综上,他便觉得是秦雨吃了郑晗,随即又杀害了她。 多可笑的猜测,但大家不都这么信了? 为这个招笑的命题,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生怕秦雨回来继续害人。 不过,她要再回来,说不定会像画皮鬼一样换了张面皮吧? …… 夕阳西下,暖洋洋的光芒渐黯,我的时间来了。 放了学,走出教室,我无精打采。 大家都在找寻秦雨的身影,学校已经报了警,或许明天就能找到了吧? 走到一处无人荒野,我翩翩起舞起来——也不算是翩翩,姿势并不优美,只是随心而动。 边舞动,边念起诗来。 ——“彼姝之影,目注难移。” ——“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 ——“山木含情枝作证,君心隔雾梦难圆。” 仿佛来人间一趟,都是一场梦。 像梦一般绮丽且难以永存,恨自己从未珍惜,只当是寻常。 我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汗流全身,躺倒在地。 我陷入了泥潭之中,或许我早就爱上了她,可我也恨极了她。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吧。 这世情,对我而言,从前是无比清晰,可现在望去,便不一样了。 世人纠缠在红尘之中。 ——男人,自以为问鼎棋局,可却因着富贵浮云、红粉骷髅等一切娇艳之能事,终成黄泉路上滋养曼珠沙华的泥土。 ——至于女人,终日以楚楚可怜的姿态来诱惑众生……但不过是一杯被撒入穿肠毒药的美酒,虽然醇厚,却又足以致命。 女人与女人,同男人与女人、或是男人与男人一般,都具有世界上最劣根性且诡异的关系。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已经穿透过这层壁垒,看透如此的争执。 今夜,星光灿烂,月光黯淡,在如此的夜晚,我的心静了下来,好像是一块不再跳动的死肉。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入睡,只可惜的是没有做梦,没有再梦中与她再次相逢。 …… 醒来了,便拖着疲倦身体,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 班里又是喧嚣不堪,估计又有了什么新事情了吧。 我不关心,但那极大的声音又像蠕动的虫子,不断地钻到我耳朵里…… ——“学校报警了,法医鉴定说郑晗是生前被啃了肉,又割喉杀害了。” ——“从伤口看,不是什么野兽咬的,是人咬的。” ——“警察又来勘察现场了,发现那树下更深处还有两具尸体。” ——“一具刚死不久,是秦雨的,另外一具已经成了骸骨,不知道是谁的。” ——“法医解剖秦雨,发现她肚子里有许多生的猫肉还没消化。” ——“秦雨是人,不过是有异食癖罢了。校园里失踪的那么多小猫小狗都是她吃的。” ——“玉兰重开,或许就是因为这两个人的骨血滋养的。” 原来另有隐情,原来秦雨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恶鬼。 那到底谁是恶鬼呢? …… 我就这样离开了校园,翻出来栅栏,一路向西走。 秦雨就这么不在了,原来早就不在了。 只不过她生的时候,最后的朋友是郑晗,可终归没有同葬在一处,在一起的是另有其人啊。 不知她在地下有何感想? 我走着,拿掉秀发上的挂件皮绳,擦去脸上的脂粉口红,最后在山林中褪去一切衣服。 我十分地原始了,好像最开始来到人间的时候。 浸泡在泉水中,像婴胎于子宫中,那么静谧却又蠢蠢欲动。 要不要回到凡间——萦绕在心头。 我将自己埋得更深了,吐出一口气,便往上浮动几个气泡。 不知怎地,我在这泉水之中睡着了,或许是太惬意了,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一小时、一天,也有可能是几千年。 寒风刺骨,我发觉冷了,穿上衣服,再度要重回人间了。 山下打听,发现已经过了三天之久。 我像没有肉骨皮囊一般轻盈,几步便走回校园,依着先前翻出来的样子再重新翻进去。 路过保安室,我还挑衅似的偷了大爷的一张报纸,塞进口袋里。 …… 取回早就藏到别处的琰雨,坐在本该是玉兰树,但如今却成了坟坑旁的石凳喝起酒来——玉兰早就连根拔起,当作柴火了。 砍掉也好,那是二乔玉兰,不是紫玉兰,终究与我不是良配,就像秦雨与我。 我一边喝酒,一边看起报纸。 报纸说的是最近无头杀人埋尸案,被杀的是五中两位女学生,没错就是秦雨和郑晗。 警察没找到凶手行踪,于是把目光放在了那具不知何年何月埋着的白骨,或许能有一丝线索。 第6章 那副骷髅架子,是约莫五十六年前就在树下了,也是个女孩,那名不知因何而死的女人叫高雪琰。 不是与我同名同姓,那就是我。 谁才是从幽都爬上来的鬼? 是秦雨还是郑晗?或许都不是,我才是那个吃人的恶鬼。 朦胧之中,好像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喊我。 仿佛看见了秦雨,她眼睛猩红,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她是带我回去的…… 太阳又要落到西边了,石凳上刚才还在的女人不见了。 我消失了,像阳光下的水,无影无踪,再不见踪影…… 或许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不过那时候我将不爱玉兰,转而爱上百合了。 …… 第6章〖周宸〗 【卷贰:描皮绘音】 卷引:想要真正地代替他,要取走他的心,披上他的皮,最后学会他的声音。嗟叹世人皆误于骨,耽于肉。 ——吃鹦鹉的男人…… 2008年,秋季。 甫一走出影院,便听见兜里手机唱起了歌。 徐怀钰甜美的歌声与拥着我的嘈杂人声,总是那么格格不入。 我边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机,便想着:电话来得正好,若是早来那么一会,或许都得被周围观众骂得狗血淋头。 揿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至耳边,苍老而又近乎谄媚的男声从听筒传出。 “周先生您好,我是百鸟朝凤的李老板,您要的雪梅鹦鹉已经到了,什么时候有空来拿?” 我怕他听不见,特地挡住听筒,沉下声来,说:“我马上就到。” 最后也没管他有没有听见,便利落地挂下电话。 面上不禁露出一抹喜色,想着这李老板确实也不是什么吃白饭的。 …… 雪梅鹦鹉,通体是无瑕的洁白,不带一丝杂色,但唯有胸口有一点红——那是茜素红。 这可怜的小鹦鹉像是皑皑白雪中,突兀地开出来的一朵梅花,柔情地牵挂在枝头。 这种鹦鹉通人性,聪明极了,但只有一点不好——难以养熟,好比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爱人,虽然与你同进同出,但还是离心离德。 当初我是几经挑选,才在诸多名贵品种中喜欢上了这疏离人间的鸟…… 不仅是因为他聪明,更是他那胸前开出的红梅似被湿热的鲜血所滋养染就。 但不知为何,在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这雪梅鹦鹉仍是稀缺。 …… 前日,我踏入全市最大的花鸟市场,里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不仅有各色挂着鸟笼的店面,还有光着膀子,把象棋下得大汗淋漓的老大爷。可谓是生活气息十足。 随意找了家店,表明了来意,可却被告知货源稀缺,让我另寻别处购买。 我学聪明了些,找了家气派大店再次进去,不过仍是同样结果。 我有些气不过,提了高些声音问道:“这么大的店,连只小鹦鹉都没有吗?” 穿着红黑制服的店员小姐也不生气,言笑晏晏地给我建议:“先生,您可以去一些老一些的店,就那种看起来比较「破」的店咨询一下……毕竟那些老店长手里面可能握着不少稀缺货源。” 听到这,我转身就走,话都由她说尽了,我再无话可说了。 一出店门,我便见对面恰好看见有个年久失修、乏人问津的店铺,只有门前独自热闹,一串鸟笼子如风铃撞柱般悬挂着,笼子里头的鸟儿也在卖力地唱着歌,赛着劲要当歌星一般。 心下一动,目光一转,原来他家叫「百鸟朝凤」。 百鸟?我倒要看看这百鸟够不够数。 同时也在想,这是最后一家了——再没有雪梅鹦鹉,那就要月容鹦鹉了,毕竟那样的鸟也不错。 推开玻璃门,便见屋内有个老大爷正戴着眼镜悠闲地看着报纸,知道我来了,也不抬眼皮看我,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自己看看有啥想买的。” 脾气真够古怪的,客人如上帝,上帝来了你也这般,那恐怕下次便要见到魔鬼死神了。 屋顶上的灯将他的秃顶映照得晶莹闪亮,却晃得我眼睛疼。 我如发难般问他:“雪梅鹦鹉也有?” 那男人听了连忙站起来,摘下眼镜仔细端详我,嘴角扯起一丝笑,荡起眼角万千波纹。 “小帅哥,我姓王,喊我王老板就行了,您要雪梅啊?那可是好货。”说完,竖了根大拇指,不知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鹦鹉:“虽然我这没有现货,但我有货源,只要两三天便能送到。” 态度忽而变得诚恳起来,原来还是会为这钱所摧眉折腰事权贵。 事情到这,我便满意了起来,问道:“多少钱啊?” 王老板的笑泛起一丝狡黠,像头狐狸,右手整个手掌摊开,展示着自己五根手指头:“这个数,不过定金要一半。” 绝不是五百就这么完事,大概率是五千罢了,不过为了这雪梅鹦鹉,也值了。 我掏出皮夹,数了数里面正好有三千,里面也没什么证件或是银行卡,又写了个联系方式,一并递给王老板,说道: “皮夹里面有三千,我下次来给你剩下的钱。等货到了就给我call那个电话就行。” 王老板接过这皮夹,笑得愈发开心了,又好声好气地将我送出店门。 直至今日,才又联系我。 …… 思绪渐渐回转,打算开车现在就去接来我的鹦鹉,将手机放回衣兜之中。 随即,感觉摸到了一张纸,拿了出来对着灯光一看,是检票时放进口袋的电影票。 今天看的是《画皮》,美则美矣,但却不尽不实,实在可笑至极,真是影响心情。 驾车直接到花鸟市场,下了车便跨着大步,再次进去了百鸟朝凤。 王老板仍是在看报纸,见我来了立马又堆着笑,拿来了雪梅鹦鹉让我看。 确实是精品,不仅品相优秀,鸣声也清脆悦耳,我将剩下二十张大红鱼递给了王老板,他便迫不及待地蘸点口水数了起来,又拿验钞票再次验了一次。 看他这心满意足,我也该退场了,提着鸟笼子就要走了。 刚一转身,王老板将我喊住,还疑惑是什么事,他便对我说:周先生,您的钱包给你。” 哦对,还有钱包,但本来也不想要的,但他要给我,我便拿着吧。 王老板边递给我钱包,边给我说:“我拿钱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张你的照片,照片上另外一个人是你朋友吗?” “你认识?” 王老板摆摆手:“也不算认识,一个顾客,之前来买过月容鹦鹉而已,印象深刻。” “那是我男朋友,已经失踪几天了。” 王老板有些呆愣,不知是对我一个男生为何有男朋友而好奇,还是因我男朋友失踪而疑惑。 我接过皮夹,最后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终于走了,舒了一口气,像是缺氧的鱼跃入水中,心也静了下来,有种尘埃落定的平稳。 但这雪梅鹦鹉一来,我便知道又要开启一段新的庸碌旅程。 …… 回到家,真想卸下疲惫的皮囊,享受灵魂的轻盈。 屋内漆黑,没有开灯,也没一个人,我那所谓的男朋友还是没来。 我将鸟笼挂在阳台上,又进厕所为它接了点水,随后又添了些粮。 它用那黑色的喙啄起米粒,吞食入腹。 我便在一旁对着它说道:“我爱你。” 这是最基本的话,也不知它这聪明的性格多久能学会。 它吃了粮,看着我一愣一愣地不知所措。 又教了几遍,便心烦了,拿起手机录下「我爱你」,将声音调至最大,放在它旁边重复播放。 我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又开始煮碗面吃。 何其相似?鹦鹉在樊笼里吃食度日,我也便在这人间樊笼之中度过年年月月,总之都百无聊赖,不知何时结束。 …… 锅里的水刚刚煮开,便有人按我们家门铃,还以为是男朋友回来了,可打开门却是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男人,长相俊朗、眉目清秀,眼眸中有不可多得的怜悯深情,可却穿着警察服装,面容带着些许严肃。 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倒是先发制人,给我看了眼证件,说道:“我叫田子祥,你可以喊我田警官,下面请你看一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翻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拿给我认。 我刚一看到,便如凭空被雷劈,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便是我的男朋友——何林。 “我认识,何林,是我男朋友,但他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我联系不上。田警官,他怎么了?” 田子祥没应我,又问道:“你是他男朋友,为什么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命令自己镇定起来:“一个星期前,我们吵架了,那是吵过最凶的一次,还提了分手。本来感情也不好,又是这种关系,我就想着就当分手了,后面给他发信息也没理我,打电话也不接,就没理了,他可能也不想见我了。” 第7章 田子祥沉吟了一下:“他不是不想理你,他去世了,目前疑似是情杀。” 听到此,我忽而感觉天旋地转,重心不稳,田子祥眼疾手快,将我抱住……可我仿佛很困,眼睛一闭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 明朝,崇祯年间。 晨光熹微,我挎着包袱赶路,已有些乏累,想着歇一歇却碰见个男人贼眉鼠眼地瞧着我。 他上前来,语气轻佻,眉目含着桃色:姑娘为何这么早还在赶路啊?” 许久没见这么不怕死的,我眼睛一转,便回道:“不过是各走各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与你何干呢?怕是我的愁、我的恨只有我一人才知了。” 话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哭腔,神色也配合着有说不出的西子捧心之态。 “你有什么忧愁?同官人我说一说,或许能帮到你不是?” 这男人又开始装作怜惜我了,他日后决不能去唱戏,否则得被人赶下台去。 面对这假模假样却似模似样的男人,我突然来了几分兴趣:“我本是庶出,家中嫡母将我发卖给大户人家,不要一两银。而我嫁他家后日日遭非人对待,故此出逃。” 他又问:“你又将行至何处呢?” 我答道:“白云深处是我家,自然将往家中去。” 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姓王,你喊我王生便是。别再提什么逃亡了,我家就在这附近,先行住下吧……” 我心里泛起了笑花,由着他拉着我的手便走。 不过见他的手橘皮百褶,而我的手却润滑如玉,还是有些恶心。 行到他家去,见家中无人,倒不像个家,心里存疑,便问道:“你家为何什么人都没有?是不曾有妻儿吗?” 王生像是生怕什么人听见,小声说道:“这是我的书斋,你先在此住下吧。” 我娇滴滴地答声:「好啊」,又拉住他的手,满目含情地对他说:“相公,这很好,住在这小女子便满足了,只不过我不希望他人叨扰。当然若能为我寻只鹦鹉来逗趣便好了……” 王生满脸堆起来笑,摩挲着我的手,又掠过我的秀发触及我的耳边,又顺势摸起了我的脸,答道:“明日定让你见到鹦鹉!” 很好啊,事情愈发明朗了。 第7章〖子祥〗 不知过了多久,我逐渐摆脱了无边的黑暗,逐渐感受到四肢百骸有血液在流淌。 我睁开眼,便见到田子祥俊秀的脸庞,他没有了先前的疏离与严肃,只剩一丝因我而醒的喜悦。 他应该是把我放到了沙发上,我被这温软包裹,但还是很冷。 “我昏了多久?”我问道。 田子祥笑了笑,极其阳光,驱散我心中的阴霾:“也就一两分钟吧,刚把你抱到床上,你就醒了。” 抱? 我身材瘦小,他就那么将我置于胸前抱到了床上,我轻抚了自己的手臂,还残留他的些许余温。 已经不知再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很薄,是有气血的红色,想让人忍不住亲上去。 田子祥打破了沉默,说道:“周先生,您的男朋友……不对,是前男友,目前疑似是情杀,而且死亡方式很特别……” 我眨了眨眼,露出最原始的可怜:“虽然我们分手了,但你可以具体和我说说怎么回事吗?毕竟我们也是同床共枕过……” 放下了姿态,唯有乞求。 “他的尸体在几天前被一个乞丐发现,案发现场不仅有他,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都死了,身边还有一个男人,我有些歇斯底里问道:“是谁?” 田子祥看我情绪激动,也不知要不要讲,思虑再三还是全盘托出。 “据调查,是他的情人,叫郭命运。他们全都因掏心而死,可凶手是谁还不可得知,目前只能初步鉴定为情杀。” 他很有礼貌,小心翼翼地望向我,问道:“你知道,他在外面有男人吗?” 我扯起一丝苦笑:“从来不知道,但也怀疑过。不过感情不好,从来也没过问,不过是互相搭伙过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至于今日他死了,或是他生前出轨,我也再不多说什么了。” 末了,不知是关心何林还是想再次见到田子祥,我说道:“如果后面还有什么情况,麻烦你告诉我可以吗?” 田子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突然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才反应过来锅上还烧着水,此刻怕是快要烧干了。 “田警官,你坐着稍等我一下。”我起了身,将煤气灶关掉,那烧干的锅便也放在了池子中。 我想留住田子祥,想和他再多聊那么一会,我绞尽脑汁地想方设法要留住他……但一切都是那么巧,他对我或许也有好感。 他问我:“你在做饭吗?我可以尝尝吗?” 我笑了,右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泛红的脸颊,一边答道:“好啊。” 一边又在暗自夸赞自己这副皮囊太好,这是我最大的优势,轻而易举地就摆弄人心。 …… 我手艺不错,煮得一手好面,淋上自己炒的肉酱,铺着金黄的煎蛋,便上桌了。 切了些猪耳丝,剥了些花生米,配着白酒与他一同喝起。 推杯换盏,来来回回,已将这饭吃得舒心舒肺,浑然不觉天色渐晚。 田子祥提议要帮我刷碗,可哪里能动劳他呢?我连忙推辞,只是带他参观一下我们的家。 因着早就单方面分手,家里与何林的一切痕迹都无影无踪,正好如今也防他吃醋。 家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个二楼复式别墅……不过在顶楼有我一间小小工作室,觉得他或许感兴趣,便带着一起看了。 他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还有工作室?” 我在前面带路,听到他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是雕塑家啊。” 说完,便到门口,我推开房门,中间便有我最得意之作。 那是一个不知是何物的鬼怪,面目青色、獠牙尖锐,手里狂妄地拿了支笔,怒目瞪着下方。 这座像,与其他的都格格不入,周围有塑的美女西施或是公子扶苏之类。 田子祥见到这像,也有疑惑,指着那鬼怪问道:“那是什么?” “你或许知道他的大名。”我掩面一笑,给了个提示:“这也是我们这行的祖师爷了。” “雕塑的祖师爷?那应该是女娲吧,可这又不太像。”雕塑的祖师爷当然是女娲了,女娲造人,以自然水土塑尘世骨肉,造的是活的像,生生不息。 不过,祖师爷又不止女娲啊…… 我大发慈悲,揭开谜底:“那是画皮鬼。” 田子祥好像明白了:“《聊斋志异》的画皮鬼?那确实也能算得上雕塑家的祖师爷了。” 我走近画皮鬼:“行里人人都拜女娲为祖师爷,而我偏不,我拜这画皮鬼为祖师爷,就想要塑出来离经叛道、不符合世俗的美。” 田子祥虽然对这些不了解,但他当然可以看出来无论是西施抑或扶苏,那些像没有一丝庄重,邪魅自眼眸中浸出,有一种别样的情愫埋葬其中。 “好了,就到这吧,也没什么好看的。这座画皮鬼还是当初何林要我塑的呢。” 田子祥还以为我是触景生情,但实则我是有些乏了。 …… 回到客厅,将要送行,虽然依依不舍,但我知道这种事莫不可太主动,否则将功亏一篑。 我像是猎人,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只待他上钩。 田子祥突然问我:“你有听到附近有什么声音吗?” 我先是摇了摇头,随即恍然大悟:“应该是我新买的雪梅鹦鹉。” 进了卧室,关上手机后将鹦鹉拿出,我有些恨恨道:“教了这鹦鹉那么久的「我爱你」可还是没学会。” 田子祥来了兴趣,蹲下对着雪梅鹦鹉说了句:“我爱你。” 这雪梅鹦鹉居然学会了,似模似样地说了句:“我爱你。” 我有些喜了,原来还是得遇见合适的人呐…… 田子祥也因这雪梅鹦鹉突如其来的聪明而开心,他抬头问我:“这鹦鹉叫什么?” 我思索了几秒,答道:“阿五。” 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牙,八颗齿,穷追不舍地问道:“哪个「五」?” “数字五。”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有什么含义吗。” “第五个。”对,只是因为这是第五个罢了。 “什么第五个?”他还在问,可我却不回答了。 我掏出钱包,拿出一千块钱,递给他:“这是我的小小心意,如果有什么何林的消息,请务必先来告诉我。” 他推辞了一下,说不需要,没有这个钱也会帮我的。 我态度坚决,再次递给他:“你拿走,费点心帮我查。” 他愣住了一下,收走了我的钱,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认真查的。” 第8章 说完,他走了,还有些依恋,但也没再回头,就这么走了…… 瞧吧,他还是会要钱的,世人皆是如此。 …… 随后的一两星期,他或是给我发消息,或是来这找我,告知我许多新的案情。 但几乎没什么用罢了,或许这是他无话而说来找的由头罢了。 不过我也很开心,至少有话说。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他经常边吃着我做的饭边分享在警局的开心事,有时也会吐槽领导训他查不出来那桩案子。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可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了这平静,成了止不住的涟漪。 …… 那天日暮,暴雨倾盆而下,乌云遮住月亮,久不散去。 我给阿五喂完食之后,站在阳台望着这天,心里泛疑:这样的天气,田子祥还会来吃饭吗? 可很快,敲门声再次响起,我开心极了,几乎是小跑地过去开门。 刚打开门,便见穿着常服的田子祥淋得像落汤鸡一般,雨水从他衣服上嘀嗒滴嗒向下掉落。 我连忙让他进来,要他坐沙发上,他嫌自己一身水,不愿坐下,我便佯装怒火,命令起了他,他便不再推辞。 去了卫生间,拿了毛巾要他先擦干身子,又取来银蓝色吹风机,为他吹干头发。 回到房内,找了件之前为何林买的新衣服拿给他穿,因着屋内开了空调和地暖,便拿了短袖短裤让他换上。 他脱下外套,再将里衣一并放在地上,结实的胸膛就这样露出,还有那白皙饱满的肌肉,不出意外的他有那帅哥标配的八块腹肌。 又站起身来,不知是害羞还是什么,背对着我将黑色长裤与贴身内衣脱下,又急忙地拿来短裤套上,还差点摔倒好不滑稽。 再转身看我时,他已是像熟透了的苹果,满脸通红。 我像调戏般递去上衣,在他将要拿走时又夺了回来:“我从没见过什么男人会对着我这般脸红害羞,还是我长得太好看了是吗?” 说完,我递去上衣,双手搭在他的胸前,说了句:“这么好的身材,还怕我看吗?非得穿上吗。” 话里话外,都是赤裸裸地勾引他,可他不为所动,还是将上衣套上。 我捡起地上的衣服鞋袜,全都放进卫生间,坐回沙发,看着他,问道:“发生了什么?” 今日他一言不发,又第一次穿着常服来——他往日都是穿警服的,十分不对劲。 “我被开除了。”田子祥低着头:“因为那个案子一直没有结果,我被开除了,之前一直住的员工宿舍,现在无处可去,所以来找你了。” 我不知如何规劝,也沉默了下来。 田子祥突然站起身,撕扯着衣服,想要脱下来,我连忙阻止,但他说:“你不欢迎我,我便走。” 我几乎是哭了出来:“我怎么就不欢迎你了,我分明都爱上你了,你不知道吗?” 田子祥动作停了:“你想要我吗?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或许是你将我栽培出土,你不要我,我又该找谁呢?” 我趴在他胸前,眼泪汪汪抬头看着他,像是在教阿五学舌般,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我爱你。” 田子祥像是吃了什么兴奋剂,将我一把扛起,又抛在了沙发上,他就这么跨在我身上,缓缓地靠近我,吻向我。我闭眼享受这猎物入腹的满足感。 时到今日,他或许还不明白,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我们十分原始赤裸了,是一滴水入了一片河,是一粒沙融了一堆尘。缠绵着,纠缠着、难以解开。 电视还没关,正在播着刚下映的《画皮》,我望着里面的王生……在田子祥再次索要我的时候,我示意他停止,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胡话还是在问起真心话了。 “你会像王生那般三心二意吗?” “不会。” “你会像小唯那样永远爱我吗?” “会。” 我允许他再次进入、迸发,直到精疲力竭,再翻腾不出来。 曙色苍茫,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与他都昏睡过去了,就在沙发上,交融着睡过去了。 阿五的黑色眼珠映照着我们二人的欢欣,它好似也开心了起来,再次不休地鸣叫。 “我爱你。” “我永远爱你。” …… 明朝,崇祯年间。 在住进书斋的第二天起,就有只鹦鹉陪我了。 王生也经常来,可我更喜欢同鹦鹉聊天,毕竟他一来则是要白日宣淫的。 我有些不耐其烦:“你家中不是有妻子吗?” 他笑嘻嘻答道:“家中老妻哪能比得上美妾呢?” 有时,我真想剖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到底有几颗。 那鹦鹉也学会了他的话术,日日喊着「小唯、小唯」,听得我心烦。 我不想待在这书斋了,也不想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了…… 所以王生每次来我都问他:“何时将我娶回家中当一个光明正大的妾呢?” 他或是沉默不语,或是要我等着些。 我隐忍不发,却又歇斯底里,我已经付出了自己全部,难道是这皮囊不够精妙? 趁着夜色,只有我与小二——哦对,小二便是那只鹦鹉。 多么惬意的时光,我脱下衣服,裸露在空气之中。 有人说衣服是人的第二层皮,我这便是褪掉皮去,不过还有一层皮呢? 那是长在人身,受之父母的一层皮,无人能换也无人能改,可我不同,只因我不是人。 我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纤细手指,可刹那间指甲便迅速抽长变得尖锐,甚至不啻于老虎爪子。 靠着这锋利如刀的指甲,我环抱自己,透入脊后,将皮撕开,随后像是剥糖纸一般将这皮肉取出。 我拿起平素王正写字的毛笔,蘸饱了墨汁,在那层皮上小心勾勒,画出最娇妍的美姿。 一边画,一边想着只要能勾住王生的心,借他的势力未免不能再找一层新的皮——王生的皮太旧了,我可不喜欢。 画好了这幅大作,我又穿上了这一二两层皮,但恍惚间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推开房门,只见书斋大门是敞着怀的,心疑着也没刮风,连忙走向自己屋前,发现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像无珠的眼。 透过这小洞看去,房内一览无余…… 这书斋,今日有人来了,看见了什么,又走了。 不过,我也没放在心上,不过是阿猫阿狗,没什么怕的。 第8章〖小唯〗 自那晚起,我与田子祥就这么确立了关系,而何林抑或郭命运像是前尘往事,已早化为了尘埃,被夜来一阵风卷走,不知所踪。 因田子祥被辞,我想为他找份工作,虽然不缺钱,但也不想让他闲着。 一切因我而起,那我便一手包办,我花了点钱,盘了家书店,顺便田子祥在学磨咖啡,到时候在书店里也能卖些饮品。 他倒是乐得自在,从前当刑警,风吹日晒,又苦又累,而现在摇身一变自己成为一家书店老板,多么美好的事啊! 他怎么可能不去干呢? 白天我在家研究雕塑,等临近傍晚便带着便当去店里与他享受生活。 这段时间,打算办个展子,所以需要我费些心思去雕新的作品。 我有个想法,我要为田子祥塑个像——他总是那么俊朗秀逸,身材健硕,且眉目之间有化不掉的像蜜糖一般的深情,那丝丝缕缕的爱情都浸透在双眸之中。 整理些东西,连着阿五以及鸟笼子一并提去「良辰美景」——书局便叫良辰美景,当初本想取名「祥云」,可却被拒绝。 他说:“你叫「周宸」,那便用「宸」来取名。” 故而最后便叫良辰美景了。 …… 推开木质门,暖色光打在田子祥的睫毛上,微微颤抖又烁着光,十分安详,他便坐在那里,捧着一本牛皮纸的书,桌上摆着一杯卡布奇诺,唇边还留有一些咖啡液。 或许过于入迷,他没察觉我来,放下工具包与阿五,我径直走到他身后,又帮他擦去嘴角咖啡:“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喝咖啡还能喝到下巴上。” 田子祥的笑仍是极温柔的,他没说什么,示意让我坐在旁边。 我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都有很多人,就是经常忙不过来,你瞧,那边几位还是刚刚来的。” 我听出这言外之意,暂且按下不表,我躺在他的怀中,像只慵懒的小猫,用爪子在他胸前一圈划着一圈,撩拨得他心痒痒:“是不是因为你太好看了,大家都因为来看帅哥才来的啊?” 没等他回话,我兀地一下吻上了他,调戏般说道:“真是一副好皮囊,把大家都迷得神魂颠倒……” 他像是安抚一只泰迪犬一般,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再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似乎在娇嗔我的调皮。 第9章 我翻起身来,却仍躺在他的腿上,双手却放在他的脸颊:“我要为你塑像,怎么样?” “可以啊。”或许他是因此而荣,说话有些激动地颤抖起来。 …… 塑像前,先要画像,这是基本功了! 待最后一拨客人走完,我拉上四处窗帘,关了灯,但只留中间一盏。 我搬来个座椅,让田子祥坐在那,又像丫鬟般服侍他脱衣,从牛仔夹克,到修身黑长裤,最后还有素净白色鞋袜,全都一一脱掉,像是在给他剥皮。 灯光映照在他的肌肉上,那么有光泽……但又像是案板上的精瘦五花,看着诱人,想让人啃食。 我拿着铅笔,在白纸上勾勒出线条,并不需要再看他很多遍,我已对他非常熟悉,没一会便勾勒出一幅画。 他看了看,十分满意,那就此定稿,等明天便可以正式塑像。 我捡起衣服,想为他穿上,可他却用温暖的大手按住了我,他不允许我为他穿衣,只因他不想穿。 世情如此,我已经明白了,脸颊像天边的云彩一样红。 他搂住我,怕我跑掉一般紧紧锁住我的腰,那双手再一次地安抚起了我。我迎难而上,谁也不怕谁,不再露怯,与他翻腾起来,共赴巫山。 一次又一次的探索,让我已陷入极度的疯狂,我已经沉沦欲海,就作一只已被打翻的小舟吧,不再上岸。 正在酣处,他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可我已无法控制,我乞求他继续,可他却与我做起了生意。 他有些喘,说道:“店里人太多了,我太累了,想雇个员工。” 见我没说话,他又发起攻击:“你看我这么累,陪你时间都少了……” 思索三分,发现自己没有理智,那便用欲望思考吧:“行,你的店,你做主。” 我已做出退步了,他也没有继续狡诈,又开始耕耘播种了。 阿五在旁边又再一次地看着,它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可它仍是好奇,还学着我们说话。 ——“我想要你。” ——“你快继续吧。” 这些粗俗的话竟全被鹦鹉学舌去了,我脸色通红,心跳加快,可田子祥听到却是越来越兴奋,越来越起劲。 …… 翌日,我刚搭建好龙骨,只塑了一些,便累了,因为搭龙骨太耗费体力了,当初就该让田子祥来做的。 洗去手上的泥土,换了身干净衣服,我又提着阿五去了良辰美景。 这次,不再用我自己推开门了,有个打扮土里土气的小妹妹为我开门,进门时还似模似样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我只微微一笑,便大概猜到怎么回事。 这回田子祥先见到我了,对我使了个眼色,问道:“那个怎么样,我新招的店员,听她说她家是农村的,进城想打工,可却没人要她,见她可怜,我想着如果是那么善良的你,肯定不会不管,所以我就顺便给她招来了。” 我皱了皱眉,我又不会干涉他招谁,所以也没必要对我拍马屁。 “那女孩叫什么?” 田子祥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说道:“小唯。” 我疑惑地问道:“小唯?这是小名吗?没大名吗?” 田子祥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她只说她叫小唯,其他不说了。” 小唯?前些天看的《画皮》里那只画皮鬼也叫小唯,这真是千丝万缕的弦织成了缘分吧。 我与这小唯没太多交流,但我总隐隐觉得她对我有些好奇,或者说对我与田子祥的关系有些好奇。 不过明眼人便能看出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经过几个月的劳累,我为子祥的像终于塑好,我起名为《天神》……因为他就像我的天神一样,带来光明、幸福,还有希望。 我再次带着已经学了不少话的阿五去了良辰美景……可这次再没人给我开门,我有些踌躇地打开了门,不见田子祥的踪迹,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她极为出挑,不仅长相艳丽,还染了红棕大波浪,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耳朵边坠着鎏金翡翠环,十分富气,与书店的调调格格不入。 这个女人见我来了,竟起身向我打招呼,电光石火之间,我突然明白了,问道:“小唯?” 小唯笑着答应:“是我啊。” 我突然有些不明,不过几天没来这,小唯变化竟然如此之大啊。 兀地毛骨悚然了起来,这小唯给我的感觉怎么那么像换皮如更衣的画皮鬼啊…… 我刚想问田子祥去哪了,便见他从厕所出来了,两只手还用衣服擦了擦水。 他刚看见我,我便已来到他身前,搂住他的脖子,用近乎命令却又撒娇的语气说道:“陪我去游乐园!” …… 游乐园。 阿五已让小唯送回了家,而我也不知怎的,当时在良辰美景里,见到田子祥那一秒,瞬间就想去游乐场。 我骑在旋转木马上,田子祥就坐在我旁边,就这样在天旋地转中梦想着天长地久。 不过转了几圈,这卑鄙的旋转木马就已停下,而田子祥说他头晕得很,十分想吐,便几个箭步冲去厕所。 心中不知是感动还是怎的,与平常不太一样,难以平静。 或许是因为田子祥明明不喜欢这东西还陪我一起旋转而感到幸福吧。 但这幸福滋味真不好受。 伫立旋转木马旁已十几分钟,见田子祥还没来,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依着第六感,突然知道他在哪里,走了过去,停在树后,竟然真的发现了他和她。 他正与小唯在一起! 而我的男友,田子祥,正抚摸着小唯的脸蛋,我骤然觉得恶心,可我强撑着走了回去。 这一走,便走到了家。 家里仍是乌漆麻黑,唯有阿五的眼睛像一抹火光。 我打开了灯,又掰开阿五的嘴,瞧它舌头通红,又在蠕动,我心满意足地又给它合上嘴,而它受到了惊吓,在笼子中挣扎。 挣扎中,还喊着:“周宸,周宸我爱你,我爱你。” 我冷笑一声,打开手机一瞧,竟然九十多条未接电话,甚至现在还在弹出电话提醒,只不过我早已静音,故而没有声音。 我揿下接听键,用着最阴冷无情的声音说道:“你,与她,都过来吧。” …… 明朝,崇祯年间。 翌日,我自然而又悠闲地在纸上作画,见王生迟迟不来,我有些心急了,便打算去找他。 自己的身份恐怕是要暴露了,但不足挂齿……毕竟王生手无缚鸡之力,想要除掉他怕是简单得很。 携着小二一同前往王府,几个转向便已到大门口……不过听着院里十分冷清,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我利用妖法,传音进去——“王生,你不是说好一生一世都对我好吗?怎么就跑了、不来了?” 这声音如同孤魂野鬼飘荡,在偌大府中摧残着王生。 府门叶未贴门神挂像,那更简单了,我穿门而过,直冲内宅。 可甫一入门,院墙四周都立刻烁起金色八卦印,牢牢锁住,我暗叫「不好」,怕是请了什么道士。 随即,那八方金印脱了墙壁,如同舞动的纸蝶向我飞来,我原地旋身,博裙如同莲花绽放,可终究没逃脱出来。 我被困住了,动弹不得,目视都极其困难……却还是能依稀看见一个道士摸着胡须心满意足地笑着,旁边是王生夫妇,一脸大喜过望却仍带着一分侥幸。 「救命、救命」小二在嘶哑地吼叫,我瞬间想了脱身之法,这小唯的皮囊我不要了,奇诡的力量自颅顶穿破,我露出本体原形——青面獠牙画皮鬼。 依着身强力壮又速度敏捷,我直冲道士而去,默念法咒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看这道士也术法也不高,否则那金印我也不会那么轻易逃脱。 唤出枯藤老木,破土而出,如同我那诡异的獠牙一般,瞬间又全都刺穿那个可恶的道士。 他死了,自空中跌落,软趴趴地倒地,一蹶不振,但还是白费了一副好皮囊。 我急需一个新的皮囊,那就王生吧。不紧不慢地走向夫妇前,王生像猪圈的猪崽子一般落荒而逃,甚至推着妻子陈氏挡着,我愈发觉得他该死。 就这样,王生以可怖的面貌死了,我替代了他,我成了王生,那陈氏也随他而去,两人就一同共赴黄泉路吧。 我着有王生皮囊,却因不喜这皮,便打算出了门再寻新的皮,毕竟这怎么画也挽救不回来了。 刚转身离去,却立刻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两肋以及腹腔中央都被藤刺贯穿,我回头看去,原来那老匹夫根本没死,只是在装蒜罢了。 血液流逝,五感渐失,我闭上双眼,无知无觉。 再次醒来时四周是黑黑一片,我再不能使出妖法了。 很快地,便察觉出来了,我被镇压了,如同白娘子被永镇雷峰塔……而我却不知被镇到哪座亭子之下抑或湖底之中了。 第10章 第9章〖王生〗 锁芯旋转,家门被打开了,那是我从前给田子祥的钥匙。 我坐在椅子上,却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他也入了座。 一切都回不去了,就这样剑拔弩张、你争我抢,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如此这样——更何况,他爱着我,又喜欢上了个女人。 田子祥缓缓开口,说道:“我不喜欢她,我和她没有什么。” 我自顾自摇了摇头:“你的谎言太拙劣了。” 从前他的眼中,是我们的情谊,而如今却仍是多了那么多情,他的唯一优点或许就是这副惹人爱的皮囊了。 …… 田子祥点了根烟,吞吐烟雾:“我承认,她喜欢我,她为了我抛头换面,从乡下妇人给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华丽女郎,但我不喜欢她。不过她不该今天来偷偷跟着我们的。” 我狠狠拍了桌子:“你更不该用摸过我的手再去摸那个狐狸精的脸!” 田子祥掐灭了烟头,眼神里只有平静:“我告诉了她一些事,为了她的安全,想让她离开,她开始害怕起来,我只是安慰她一下。” 我随之而来的疑问像瞬发的箭矢:“什么事?” 他并没有回答我,倒是抛给了我一个问题。 “你不是周宸,你是何林吧?” 我脸色骤变,有丝惊恐,可却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发现。 他步步紧逼:“最近警察局喊我回去了,告诉我法医鉴定,那何林的皮肤组织与内部血肉的dna不一致,表皮组织虽然是何林的,但内部组织的dna却是一个叫周宸的。”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辩解,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就只是听他来说。 “周宸死了,郭命运也死了,只有何林活着,而你所谓的周宸就是何林。但我不知道的是你用了什么法子将你们两个人的皮换掉的。” 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好奇我身上的皮与肉是否贴合,就动手想再摸我的脸庞。我伸手打了回去。 我撂下一句话,轻飘飘却又沉重地砸向田子祥。 “你知道王生吗?” 田子祥听到这话,脸色有着细微的变化,很快就被我捕捉到。 势色正好,我继续反击。 ——“话本里说王生因妻子陈氏而复生,可那都是假的,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复活了呢?” ——“为什么主角画皮鬼最后不知所踪,又无人提及呢?” ——“还不明白吗?小唯是我,王生也是我,被发现后我披上了王生的皮,我就成了王生。” 田子祥好像接受得很快,对我没有什么厌恶的表情:“你是不是每认识一个人都要养一只鹦鹉,阿五是第五个,也就是说我也是第五个……” 我掩面而笑,却不回答,继续看着田子祥还想说什么。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情真意切地对我说:“阿宸,我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我根本不在乎你是谁!” 我力气巨大,掰开了他的手,对他说道:“可我不爱你啊。” 对啊,我谁都不爱,打一开始只是想在这人世樊笼里让自己好过一些,谁不喜欢快活呢? 房门再次被打开,是小唯拿着我先前给她的钥匙打开的,她手里拿着棍子向着我冲了过来。 我又不是普通人,我反应灵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棍子,将他们二人全都打晕。 …… 我仍坐在桌子旁,小唯就被绑在一边,她先醒了——她只能先醒,田子祥永远不会醒了。 他死了,我没有给予他太多痛苦就将他杀了,我又如先前鱼水之欢时一般,为他最后一次脱去衣服,就让他赤裸地躺在餐桌上。 我像是食客,可我却不会吃他,但小唯的目光就要将我吃了。 她声嘶力竭,冲我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将食指竖着抵在唇边,示意她安静。 我拿着匕首,再一次跨在田子祥身上,我低头听着他的心跳……虽然死了,但依着我的秘药,还是有着微弱脉搏。 一震、一震,就要停了。 匕首烁着寒光,十分冰冷,但也锐利,我划过田子祥的胸膛,他白皙胸前像是有一道红色细丝,但实际是无边际的深渊裂缝。 我心下一狠,彻底划破他的胸膛,取走了他的心。 小唯在旁边已是看呆,或者说是恐怕至极,已经失声,无力喊叫。 我捏着这颗心,似乎仍然跳动,红色的、湿润的、温暖的、不安的,它早就已经被我占据,既然已经被我占据,那就是我的。 拿来阿五,我将这颗心喂给它,它当然吃不完,但吃一些就好了。 我像是在给小唯解释一般喃喃自语。 ——“想要真正地代替他,要取走他的心,披上他的皮,最后学会他的声音。” ——“可是披上皮容易,学会声音可就难了啊。所以我要取走他的心,喂食给学会他说话的鹦鹉,这只鹦鹉就真正学会了他的话……而我再去将这只鹦鹉吃了,那样我才算学会他的声音。” ——“画皮一次又一次太累了,不如直接代替他得了,还能学会他的能力,获得他的身份地位,多好啊。” 我掐着阿五的脖子,听着它最后一个的鸣叫,我用手拔下它的舌头,迫不及待地吞进胃中。 接着,又利爪将这真周宸的皮给脱下,扔到一边,再将田子祥的皮给剥了下来。 大功即将告成,我慢慢走近小唯,她止不住地颤抖,眼神中满是疑惑。 死也做个明白鬼吧,我便告诉她了。 ——“披上人皮,我还需要一颗心,来维持人皮不腐,而田子祥的心已经没了,所以我需要换一个人的心。” ——“没想到吧,其实你也在我的计划之中,我任他去勾引你,私联你,因为我需要一颗心。” ——“周宸也没想到过,本以为是自己出轨郭命运……实际上何林也出轨了郭命运,当时我还是何林,我知道他俩的事情……所以我也出轨了郭命运,只待要他的心。” ——“再早一些,话本说王生妻子陈氏用一颗心使王生复活,那都是假的……不过是我利用了陈氏的那颗心变成了王生而已。” ——“可惜田子祥死了,他不知道的是,他确实就是那第五个,一个鹦鹉就要配对我一个替身。小唯是第一个,王生是第二个,但在王生的时候我就被镇压了。” ——“紧接着休养了几百年,第三个便是何林的皮,而周宸是第四个,紧接着,田子祥是第五个。” 我没再多说什么了,小唯几乎是害怕而晕死过去了,我的指甲划向她的心口,我突然想起来什么,用滑腻腻的手抚摸着田子祥摸过的地方。 我有个新主意,想告诉小唯,我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使她清醒起来。 “你想让田子祥活吗?”我问她。 小唯疯狂点头,我心满意足地享受自己丧心病狂的计划。 “我不爱田子祥,但他确实对我很「好」,所以我打算让他活下去。不过……” 我狡黠地停下,顿了顿说道:“我把现在的这颗心给他,但他需要一层皮,那么就把你的给他吧,要他生生世世成为小唯。” 田子祥最满意的不就是自己一身皮了吗? 他不崇拜自己是个男人了吗? 那我便要他日日夜夜见到自己这层皮——以一个女儿身,被出轨的女人的身子。 …… 百鸟朝凤。 王老板起了身子,脸上又一次堆满了假笑:“哟,这不是王警官吗?你也要买鹦鹉,想必要和你女朋友一起养吧?看你们多甜蜜啊,她的眼神里只有你啊。” …… 1966年,五龙观。 我沉寂修养多年,大概知道自己是被镇在五龙观中的卧牛石下,有时还能听见旁边月牙井的打水声。 外面或许在打仗,这里很久没那么热闹了,今日似乎来了许多人,且来者不善。 这么有趣的事情,我自然竖起耳朵听着,那应该是一群蓬勃少年在喊着口号。 ——“破四旧,立四新!”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 声音蓦地停了下来,随即清脆男声发言:“这卧牛石说是什么镇压着画皮鬼!我呸!这都是封建迷信,我们要破除老旧思想……今天,我王胜就带着大家砸了这破石头!” 王胜?会不会是王生的转世呢?我不清楚,可我却十分感谢他,经过他们一行人的砍砸打挖配着我暗自使的内力,瞬间土崩石飞,一阵尘土飞扬模糊大家视线,趁此机会我逃出生天! 我终于重见人世光亮了!不再回头,没有留恋,去了凡尘闹市,寻得一只新的、美丽的鹦鹉,我要换掉这层皮。 就这么佝偻地走着,踉跄地携着三三——没错是我的第三只鹦鹉,在这小道上差点摔倒,幸好有个年轻人扶我起来。 第11章 “老人家,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别怕我不是坏人……”男人嘴边浅笑,从兜里抽出证件给我看。 我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行字——姓名:何林。 何林或许没看见,我也扯出一丝微笑,却带着无比的狡黠。 【描皮绘音:完】 ———————— 传统故事,改编了一下,自己也能看出来,节奏不太好,浪费了自己的这个巧思设定……日后再修一下文吧…… 有些地方前面铺垫了一下,但最后没直接揭秘,比如提到过何林去买过一只月容鹦鹉,那个时候的何林其实是画皮鬼…… 休息一两天,写一下新故事大纲,再存个稿…… 修改了一下,只是捉了虫,然后加了一个前世回忆线。 第10章〖轮回〗 【卷叁:人生史书】 卷引:人生是一本沉重的书,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记录其中。假如给你三次可以恣意删改的机会,你会拿起笔吗? 我的冷汗像虫子一般蠕动下来,从千百孔穴中奋发图强地钻了出来。 眼前之景,太恐怖了——石壁雕刻出的女人竟脱落石塑,重为肉骨之身,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长发飘逸,眼中含笑,可这笑里不知是否藏着什么刀子,将要给我割喉,红唇亦如刚喝过鲜血一般。 我竟怕得发不出声音,连腿脚也一并软了下来,只能看着她向我走近。 心里有些后悔了,早知不该来此,也不该做什么所谓的好事了。 …… 相山屹立在此几千年,而这小仙洞却不知存在多久,几次前来游玩都发现此处无比脏乱,由是特地来清扫。 八小时前,我登上这相山,又一转进了所谓的「小仙洞」,拿着清洁工具在这清理烟头、捡拾水瓶,又为供奉的神女上了三炷香。 没想到,这眼前神女石塑竟真的成了人,我只怕这不是什么神女显灵,而是妖精作怪。 女人环顾了四处,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对着我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鬼使神差地真理了她:“宫染。” “你叫我相女便好。”她端详着我说道:“我直话直说,你为小仙洞清扫,我特地显灵,可以帮你修改三次人生之书,你可愿意?” 我不明所以,她又为我解释道:“人生就是一本书,有多少人就有本书。你做了什么,书上便记录着什么,自然之笔将会一五一十的写着。” 她话头一转:“但是,这自然之笔你操控不了,无法改写。不过我可以借你我的墨笔,可以让你修改三次,你愿意吗?” 说的很清楚了,可以改三次人生的选择,为什么不愿意? 我点了点头,她也对我识时务而满意。 相女原地旋身,衣裙如盛开的莲花,将我一并卷入。 …… 头晕目眩了几秒,便已来到另外一个时空。 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唯有面前有一本大书正在坦然面对我。 相女给我递了支毛笔,那笔尖圆润还吸满了墨汁。 她交代道:“你去翻到自己想要修改的那个地方,将笔尖轻触,便可回到那个时候。” 我说了声谢谢,便快步走向前去,翻开初二的那一页,将墨笔一触,只觉心神全部被吸入其中。 …… 再次精神明朗的时候,是看见一座教室内三十张桌椅整齐摆好,配着三个监考老师。 空调冷风吹着我的脸庞,我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么富有弹性,满满的胶原蛋白。 这第一件要改变的事就是我的生地会考。 初中时我不爱学习,任哪科都不算好。直到初二,才初开混沌,我的生物老师姓孙,孙老师年轻且雷厉风行上课有趣。 即使我成绩不好,也并未放弃。 我开始因为生物老师喜欢上了生物,从那时起我便努力学习,从班级末尾跻身上游,于那些学霸平起平坐,甚至有时还能超越他们。 就这样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只希望生物会考时能拿一个满分。 不过最终还是得意忘形,会考时凭着自己成绩好,不管不顾写了十分钟就提前交了卷。 在考场外与同学一对答案,竟发现自己有几道题目都看错,而答案也不出意外的错误。 最后也没有拿到满分,从而遗憾了十几年,而这次我将要改写耻辱。 刚一打开卷子,便发现一个bug,自己一股脑的魂穿自己改变过去,可刚刚才想起来,自己把知乎全忘完了怎么办? 不过好在记忆根深蒂固,还能想起来哪里有问题,重新审题,再圈圈画画,应该是改对了。 最后合上卷子,心里叹出一口气,而我的灵魂像是随着这口气离体。 …… 我回到了先前的空间,相女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我:“怎么样,改了吗?” “怎么就几分钟?” 相女挑了挑眉毛:“当然有时间限制,不然你还想在那里面呆多久啊?” 「哦」了一声,便再次拿起笔,翻开书本,开启我的第二次「轮回」。 新的人生岔路,重新转弯,换了一个又一个方向节点,这不就是再次轮回转世吗? 这次,是在静谧小路上,暮色苍茫,阳光渐渐黯淡,这是放学回家的小路。 我家不在此处,我是陪我的好朋友孙涵回家。由是关系好,从不怕自己回家晚,每天转几个弯陪她回家。 记忆中,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无微不至。 可那天,在她家楼下,她突然亲了我一口…… 我不喜欢女生,也不是百合,可那次我不知为何,感觉喜欢上了她。 一时的冲动,我与她开始了关系。 但渐渐地,没了这冲动,我与她不像是恋人,也不再是朋友了。 日久的冰浇,使得我与她关系不如以前。 她对我仍是殷勤,假期里每天与我发信息……可我不知是恐惧抑或是怎样,我什么都没回,就这样冷暴力着她。 我是可恨的,可我也是无奈的。 逃,没有依恋、不可回头的主动。 我删了她,拉黑了她全部联系方式。 就这样,再也不见吧。 但一开学,还是要见面,不过她也不同我说话了,两人见面或是擦肩而过都十分尴尬。 一切都源于那个吻,都源自于我当初那轻飘飘的念头。 现在,我又是当初的我自己了。 当她趁着我回头,将要亲吻我的时候,我转了过去,利落躲开。 她脸迅速红了起来,像伊甸园的苹果一样诱人,可这次我没有再被勾引。 我牵住她的手,尽我最大的真诚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不好意思,我们只能是朋友。” 她听到这话,放下我的手,在我想知道她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又回去了。 …… 事情结果依旧下落不明,就如会考到底是不是满分一样这么抓挠着我的心。 相女这次一言不发,默默等着我最后一次轮回。 我熟练地再次回到过去。 当年的我坐在桌子上看着书,认真自习。 而我最好的异性朋友彭奇却在外面看电影。 今天刚刚一模完,从前与彭奇约好考完试一起去看电影放松一下。 可我因着考完试觉得没发挥好,便没了心情去看。 后来,我们爆发了极为大的争吵——也不算什么歇斯底里,因为我无颜面对他,而他也没有指责我。 就这样,我与他再无瓜葛。 可他不同于孙涵,我内心仍是期盼与他重新交好的。 真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曾经最好的朋友,却成了陌路人。 而这次,我不会再失约。 怕灵魂再次离体,我从座位上窜出,像黑夜一抹倩影,又循着记忆跑到学校后围翻了墙。 幸好这具身体还有高中跑操的习惯,我拿出八百米的冲刺速度跑到了电影院。 我看到了他,但转眼,我又再次离开这个人世。 …… 走了三遭,轮回三世,不知道有没有改变什么。 就怕是空空如也。 没再看见相女,也没再看见人生之书,我在小仙洞里醒来。 已是半夜,不知这一切是不是我累晕后的一场梦。 ———————— 写的很平淡,和前两篇风格不太一样,尝试一下…… 第11章〖嫁接〗 红尘熙攘,夜色阑珊,一切皆如星光下那一声乏人问津的叹息。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如一条六神无主的狗,慢悠悠地爬回到了家。 回到家中,也懒得开灯,融入这黑暗之中。 躺倒在床,没去卸妆了,只想尽快摆脱这疲惫姿态。 我闭上了眼,不一会便无知无觉。 第12章 再次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中午。 若不是那通电话催命般将我唤醒,想必我现在也不会醒。 接了电话,只听声音便能辨别出是彭奇的声音——原来昨夜发生的,都是真的!而且我与他真的和好如初了。 彭奇催促我道:“你到哪了?怎么还没来?” 我什么都不知,便装刚刚睡醒的晕劲发问:“什么?” “今天同学聚会你怎么还没来!” 我立马醒了! “将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 ……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泛着黑的眼圈,真可以去当大熊猫了。 时间紧迫,我快速冲了个澡,又拿吹风机费劲地将自己乌黑秀发一寸一寸吹干。 紧接着,上起了妆,只为一会的得意风光。 妆毕,我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真是美丽不减当年。 绾着流云髻,换上酒红色长裙,踏着蝴蝶缀尖的细高跟便踢踢踏踏出了门、上了车,一路到了伯瑞特酒店。 我见大门有一西装革履的男人,十分秀气,我不免多看了几眼,可看着看着却发现这不是彭奇吗? 高中毕业后再也没见面,但只因从前关系好,今天一见又能认得出来了。 彭奇见我,也不避嫌拉着我就进了包间。 期间也没什么寒暄,原来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们现在是如此的好朋友啊…… 入了座,才是要寒暄了,一群多久没见的老同学,这才真是有点认不出了。 方见对面坐着个面容枯槁的黄脸女人,那头发也泛着油光,我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这是谁,我同旁边的彭奇咬耳朵:“那是谁啊?” 彭奇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告诉我:“咱当时班长任佳怡啊,你不记得了吗?初中和高中都是咱的班长啊。” 我有些失色,记忆中的任佳怡考上了名牌大学,还出国留学,最后成了经济独立的女人,为自己投资的钱都不在少数,怎么现在成了如此模样? 彭奇看出来我的疑惑,为我解释道:“她家里一直对她不都挺严的吗,中考时就一直拿生物没有满分说事,高中成绩当时不也掉下去了吗?后面落榜了,随便找了个人嫁了,现在就是个家庭主妇。” 末了,还为此叹息:“唉……挺惨的,想不通了,一个生物会考没满分就没满分吗,至于吗……” 我没再回话,只觉不可思议! 任佳怡当年绝对生物满分了! 全班只有她满分了!我还为此一直嫉妒着,怎么到彭奇口中她就成了这般光景了呢? …… 原来迟到的不仅有我,正与彭奇聊天时又进来个女人,我对她很熟悉,大家对她好像也很熟悉…… 可那是孙涵啊,她高中是在外国上的,怎么会来我们这同学聚会呢? 孙涵进门就看见了我,不紧不慢走过来,挎着的皮包就将要砸向我,我连忙一躲,心想是不是当年孙涵这个事没改成功,她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但没想到,这力道,很快的就收了回去了。 她只是跟我在开玩笑。 孙涵坐在我旁边,面上还带着笑,却抿着嘴问我:“你想死啊?说好的一起来晚一会,你怎么来那么早?”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什么,但随即明白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我与孙涵在当年和好了,她也就没跑去国外远赴他国了,在高中我们仍是好朋友。 见我没说话,便又对我说道:“我对象说下午去打麻将呢,咱仨带着彭奇一群去搓几把,怎么样?” 彭奇在她刚来的时候就去上厕所了,估计两个人打了照面了。 我小心发问:“你对象谁啊?” 孙涵看我眼神突然像是在看傻子,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也没发烧啊。” 说完,翻出手机给我看照片:“魏青青啊,你不认识了吗?” 我装作恍然大悟:“哦对,是她啊。” 孙涵的性取向倒还没变嘞。 我又装作犯了迷糊问道:“哎对,你俩啥时候谈的啊?” “不就是初三那年吗,你忘了?当时我还要你陪我一起回家,然后要你先走,我亲了她一下,她不就同意了吗?” 不对不对,当初明明是亲的我啊!就算我改变了过去,这魏青青又是哪来的呢?一切都扑朔迷离了。 …… 彭奇还没回来,倒是有人想鸠占鹊巢,那是个短发女生问我旁边有没有人,可不可以坐这,看她和第一眼我就想起来了,这是艾闻,彭奇的另一位好朋友,但我与她却不熟。 我本想礼貌告诉她有人了,可彭奇却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幽幽传来:“这是我的座位,让一边去。” 那语气夹带着十分的不友好,艾闻也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走之前还说了声晦气。 这可给彭奇气的够呛。 他像是祥林嫂一般喋喋不休:“当初和她玩的多好,说放鸽子就放鸽子,一模的那次电影、毕业的聚餐……” 我没再听进去彭奇说的话了,我只知道艾闻没有赴一模电影的约,可事实是,当时只有她去了。 太诡异了,感觉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不,已经变了,都变了。 …… 这顿饭还没吃饭,我仓皇出逃,我打车到了相山,嫌裙子碍事,就将下摆撕掉,那磨脚的高跟鞋也一并扔在山间。 我要去小仙洞,我要去找相女问个清楚——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都成了另外一个人的事。 小仙洞内充斥着我的呼唤,任凭我嗓子喊哑了,相女都没有出来。 可转念一想,其实事情结果对我来说还是好的,难道不是吗? 不过有些疑问,而这疑问就算得到了答案又有什么用,都变不了了。 说不定这只是当初改变一次又一次事情所引发的蝴蝶效应呢。 我将要走了,还要重新享受我的友谊,要在麻将馆结束我今日的生活。 身后突然有着什么声音,我转身一看,是植物抽长,从土壤里迸发。 我走向前去,细细观察这恣意盛放的花朵——这是棒棒糖,是月季的嫁接品种。 我脑子里闪出了火花,一切都不用多说,这便是相女给我的答案。 ——嫁接。 …… 【人生史书:完】 ———————— 休息几天,写个大纲继续更新…… 第12章〖昆仑〗 【卷肆:风月无边】 卷引:雪上的誓言早就被柔情万缕的雪花埋葬了,又有谁会记得呢? 我被我最爱的男人杀了。 蓝色羽毛如鸢尾花凋零飘落,皆被血色染就。 他第一次走进我的心,探索我——但却是被他蝎尾所穿过心口、钉在石面之上。 多么可笑…… 生命已走到尽头,我化为本体原形,一如从前,抛却人形,以鸟的姿态了结此生。 虽心有怨气、虽死不瞑目,可还是想望他最后一眼。 死亡的瞬间,五感渐失,我看不见他了——而眼前已经开始了走马灯,再次回顾自己的一生。 …… 最初,我是泰山林中一只不起眼的媚蓝雀。 不知何时,有了神识,意识也渐渐清晰。那时的我喜欢在树梢上窥着他。 他叫许梦同,多好听的名字。 后来读书识字,才知道「梦同」是取自「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这又为此添了几分诗意瑰丽。 许梦同是一副书生样,却不怎么见他拿着书,倒是经常在这泰山里见着他。 我虽经常注视着他,可却始终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但没关系,无论他是谁,日日见到他我便开心,足矣。 后来,我化形了,不过化为人的那刻起却把树枝压断,摔倒在地,许梦同也险些被我砸伤。 落在地上,我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没有了羽毛,摸了摸自己的喙却惊讶地发现成了柔软的唇,而从前带着自己飞的翅膀也变成了两双手…… 我知道这是真正成了妖,我也知道自己有了人身,可却还不能熟悉这副人身。 一旁的许梦同早已看见我,可我裸着身子亦知羞耻,我尽可能的隐藏自己的身体。 而许梦同却毫不避讳,走了过来。 他来,我退。 势色不同了,从前他若是来,我将会是欣喜地迎过去。 许梦同手中流转出银蓝光芒,周身风起,将树叶吹落,又卷成一件裙子,套在我身上。 我依然保持着鸟的习性,两只眼睛睁得极大,怔怔地对他对视。 许梦同笑了起来,是一丝微笑,友好的笑,我从前从来没见过他笑,他总是紧锁着眉头,有着化不掉的忧愁。 “你是刚成妖吧?会说话吗?”许梦同伸出手,想拉我起来:“我也是妖,蝎子精。你是什么妖怪?” 原来他是同类,怪不得总在这深山之中。 第13章 我尝试说话,发出来字正腔圆的语句:“我是媚蓝雀,刚刚化为人形。” 许梦同顿了顿,似乎恍然大悟:“媚蓝雀?是不是一直在树上看着我的那只,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多美妙的事,本以为我是单向奔赴、付出,本以为无人问津、乏人在意,但他一直都在注意着我。 那条路上,他早就回头看见我了。 “你和我,都是这泰山的优胜者。”他自顾自说道:“这世界上,妖怪越来越少了,很少有同类了。” 是的,他说的没错,要么成了仙、要么被和尚道士收走,剩的不多了,我们渐渐成为了稀有动物,披着人皮的动物。 许梦同向我抛出橄榄枝:“以后我们一起修炼,我带你成仙怎么样?”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点了点头,用最温柔易驯的眼神望着他,随他走了。 …… 许梦同是个好男人,他真像人一样,除却教我吐纳修炼的法门,还拿着笔教我读书识字。 我从一张白纸,逐渐被香墨浸染——差不多把字认全了,随后读了许多书,在浩瀚书海中徜徉摸索。 「翼佳」成了我的名字,是我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 许梦同从前只喊我小鸟,当我第一次告诉他我的名字时,他恍惚了一下,又随即夸我的名字取的好。 他不知道的,我为了这个名字多费心,但他或许知道我为何取这个名字。 虽已为人,可我仍是喜欢将本体的翅膀露出,这暗含「翼」字……而「佳」是我的期盼,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佳人」。 而这「翼」与「佳」一合,又为「宜其室家」了。 我有时对自己感到恐怖,只是一只鸟罢了,想什么人的事?难道真要同他成家吗。 我暗自批评自己不该看那么多话本的。 不过,看些书总是好的,有了见识与学识,不至于给许梦同丢人。 如今自己倒像许梦同所雇的工了,应与他添些面子。 …… 随着逝者如斯、盈虚如彼,我已经对这世间逐渐明朗了——但只一「情」字,我还是有些琢磨不透。 于是我将希望寄托在许梦同身上。 可他说的我也依然朦胧。 “「情」是最可笑的东西,人需要情,却往往摇摆不定成为欲望。而我们身为妖的,本就应清心寡欲,一心向道……否则将以「欲望」化「情」,永沦孽海,不得超生。” 所以在他看来,情或许是穿肠毒药。 可我是妖,再锋利的刀子我都不怕,何况是毒呢? …… 泰山山巅,许梦同开始吟诗作唱了。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我见不到什么雪啊烛的,盖因我满心满脑都是他了。 不过那天,他暗自叹息,我问他怎么了? 许梦同道:“你知道「虫二」吗?” 我尤其不解,何为虫二,与我何干?化人前倒是喜欢吃些虫子,而现在只觉不妥。 随即,我也想明白了,回道:“风月无边。” 是的,风与月去掉周围的四边,便成了一「虫」一「二」,这不就是风月无边吗? 许梦同眉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意,他亦如一只将要捕食的鸟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只觉周身有丝暖气,缠绕心头。 “风月无边为你添。” 泰山虫二,是风月无边。而他的意思很明了,我担得起风月二字。 我的脸可能已登时变红,如抹了血一般。 他是何意,我不明了,也不想过多揣测,我只当他是夸我吧。 许梦同又说:“我不想在泰山了,我们去昆仑山修炼,怎么样?” 落日余晖将他的脸照映得辉煌,如梦一般的绮丽,那我便奇诡的同意了。 …… 苍雪依旧,只不过已从泰山转为昆仑山了。 他寻了好去处,建了「风月洞」,自此他占据昆仑山脉一座小山头,拉起大旗、有了自己的江山了。 为此,他还让我唤他为「主上」,呵呵,尽管再不愿意也愿意了。 你瞧,男人与女人,关系从来就不平等。没有这等级,哪有什么禁锢?否则我将要肆无忌惮了。 不过我也得了好处,我成了大弟子——比那犬精好一些,她是二弟子。 此外,还有需多追随许梦同的小妖,不过是来寻求庇护一同修炼的,哪像我,是誓死追随。 自许梦同来了风月洞,经常苦修闭关,只为成仙——成仙有什么好?不过是将妖改头换面,彻底剥了兽形,唯留下什么最「纯洁」的人性了。 神仙走到了尽头,轮回转世,不还是人吗? 我们当妖的,不受天条束缚,享尽欢乐,不也成了神仙吗? …… 风月洞的时光不比从前,我与那犬精多有嫌隙,势不两立。 可我依然是这洞里一妖之下,万妖之上的,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给我。 譬如昨日我便从犬精那抢来了一本修炼秘籍,拿回自己洞中,翻开书页,发现是一张张图画,全为两人共同修炼。 旁边还为招式配了名,有「珠联璧合」、「倒挂金钩」、「卧龙凤雏」…… 看得我眼花缭乱,数不胜数。 这样好的宝贝,我当将要献给许梦同,不仅如此,我还要与他共同修炼! 可当他看完那本书册之后,脸色由青而黑,由黑而白,看不出他的喜悦。 甚至,他生气了,发了好大的脾气。 书册重重地摔在我的身旁,他问道:“你知道这是双修秘籍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他又问:“你想和我一起修炼这些?” 依然点头,说着与先前一般的话语。 他像泄了气一般:“我是不会和你一起双修的。亏你读了那么多书,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次,我也有了脾气。 所谓忠诚,就是如我一般将全部忠心奉上,一心为他,心中忘我。 可他呢? 我并不需要他做出什么回应,可他却不能这么糟蹋我。 活了那么久,第一次流下亮晶晶的眼泪,自眼角滑落在手心——我用手心捧着那滴泪,我希望永远不要蒸发,就这么在手里就好了。 我展开巨大的翅膀,狂风呼啸,我双脚离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风月洞。 是的,我没有回头看他。 可为什么心里还在想着他? 不知飞了多远、多久,我已有些疲倦,落入深山密林之中。 这样的地方,或许再也没什么人抑或是妖了,我就这样躺在地上,释放出自己的全部力量与思绪。 可夜间一声怒吼,如平地春雷将我吵醒。 我还有些乍醒还迷,不知所措。 是许梦同来了? 这疑惑即刻如被泼翻水,倾泄四散。 天空中有个星星坠落,我盯着看有些如痴如醉……可即将落地时我才发现那是着了火的羽箭将要猎捕我。 我竟成了猎物? 不,我一直是猎物,从前是许梦同的猎物……只不过一直圈起来,故而不知自己成了猎物。 那箭来得极快,我居然忘了用妖力挡住,可幸好那箭偏了方向,不然我便会瞎了一只眼——虽然从前是瞎了两只眼。 无形力量携着我走了,我看见了许梦同,是他用妖力救了我。 夜色中,我用妖力注视他,他说:“快跑,那是后羿的后人。” 听到此,我也不管不顾的跑了,也不对,还心有牵连,我又展开双翅,携着许梦同飞回了昆仑山。 回到了风月洞,他并没有说什么,只当我是出去玩了一天。 …… 几百年过去了,许梦同越发地冷淡了,我曾猜测他将飞升了,已经把七情六欲全都排除在外了。 但不是,他至今没有修成仙骨。 许梦同开始想走捷径了,有个老头也指了捷径让他走。 我对此不太清楚,不过有许梦同需要的地方,我便帮他去做便好了。 很快,他让我去昆仑山顶帮他,他要「杀」了上仙韩姿悦,我担心他的危险,可他却说:“如果你想为了我,那就听我的,到时候你在暗处帮我就行。” 我接受了,在昆仑山顶我躲在一旁看他俩争斗,许梦同有好几次讲被反杀,我都耗了极大真元去挡住。 幸好,最后韩姿悦逐渐落了下风、败了北,而我又要陪许梦同远赴相山了。 我一直修的是封印术,在那个老头封印基础之上,又要我再加一层。 天呐,先前战斗我已耗费许多妖元,但为了许梦同,我咬了咬牙,使出更多的妖力去封印韩姿悦了。 回到风月洞后,我已是难以维持人形,只得清修苦炼,保住这妩媚人皮,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第14章 清修清修,就要丢掉各种各样的情。 可我丢不掉,在梦里还能遇见他一张伟大的脸庞。 我几近走火入魔,于是我放弃了。 妖力只恢复几成便匆忙出关。 可兜头就是坏消息,洞里又来了个女人,听说是许梦同亲自带回来的。 我怒不可遏,亲眼去见了那个叫「妍」的雪蚕妖。 她也是极美的,那种美就如昆仑白雪一般,不参杂欲望,与我和许梦同都不同。 可她却双手加了镣铐,被锁在这,我不明所以,却也没多问什么。 后来,我经常能见许梦同独自一个人进了那件属于妍的牢房,而每次都需很久才出来。 我像一个女人一般,开始妒忌了。 妒忌是女人的本能,而我不是女人,只沾一个女字,便也获得了这份殊荣。 但误会很快扼杀在摇篮之中,妍是雪蚕妖,只是许梦同拿来当作为自己恢复妖力的一个玩物。 …… 朝代兴替,而现在再也没有朝代了,现在管事的好像成了主席。 许梦同却依然是风月洞的管事人,可他却不如从前一般了。 他越发地暴戾,只因灵气稀薄,他的成仙之路更难了。 早些年,那个老头给他指的捷径,也因妍的不配合而罢休。 但他也因早年的捷径,有了新办法——他让我去找借玉沁。 玉沁,便是那韩姿悦的宝物,她当初被封印后,宝贝也被那老头瓜分走。 而现在这玉沁便在那老头后代文家人之手。 为了许梦同,这有什么难? 我再次回到了相山,因着妖力很快找到了玉沁。 当我正要抢走时,当时的守着玉沁的文世昌好像发现了我,还要他的宝贝孙子文爽先跑路。 对付掌握着玉沁的文世昌我自然没有把握……但这还是小孩的文爽,我肯定是没什么怕的。 趁着月色,我像是修罗一般,翱翔空中,发出鸣叫,恐吓着文爽,一个下坠我便要携他上天,可他突然晕倒了,真是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文世昌来了。 他当然知道我是谁,当年的老头肯定会告诉后人。 文世昌在地上如蝼蚁一般对我喊道:“你不要伤害他,不然我便不客气了!” 我笑道:“没本事逞什么嘴强?” 文世昌拿出玉沁,指了指说道:“我不管你是想来干什么,但你要伤害文爽,我便用玉沁打得你死不超生!” 我对玉沁还是有些忌惮的。现在已不知所踪,好在许梦同千里之外洞悉一切,他用传音秘法告诉我了接下来如何谈判。 “你们祖上也是受了我们恩惠的,当年那个老头说话不算话,现在只需要借玉沁一用便一笔勾销。”我落在地上,看着文世昌说道:“二十年后,我会再来的。” 文世昌沉吟了一下,说道:“二十年……行,二十年后你来借吧。” 听到这,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再次回到许梦同身边。 可我到现在也不知为何许梦同需要二十年后再借,但与我无关,我不想了解。 …… 二十年很快过去,我带着文世昌来到了风月洞。 许梦同要利用玉沁一边修炼,一边立威,想号召天下群妖攻向人间。 可我们还没到人间,韩子悦便又回来了。 不知为何,她解了封印,就这么强悍地回来了。 连被派去探情的犬精也被她杀了。 我见犬精最后一面,是在风月洞中,犬精尸体就那样摔在地上。 可她却说不是她杀的,都是我的好主上许梦同下的咒。 我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但许梦同居然承认了! 他何时对自己手上这么狠了,那我呢?会不会依然如此。 我对自己抱有小小幻想,我一定是特殊的——但我又一次想错了。 我被韩姿悦的妖力折磨着,我的羽毛全都被撕扯下来,如天女散花般轻盈在地。 不知是身抑或是心的无力,我已经疲累,不堪一切地狼狈在地。 快要死到临头了,韩姿悦让文爽拿刀捅进我的心脏,报当年之仇。 我却疑惑,当年文世昌明明用玉沁消除掉文爽的这段记忆 他现在是又如何能得知的呢? 我不想死不瞑目,便问了出来。 可韩姿悦好像不知道是文世昌用玉沁消除的记忆……于是我便把这件勉强称得上秘密的事公布于众了。 还在我等着许梦同救我之时,他的蝎尾利落穿进我的心口,我受着大力狠狠在地,依旧不得动弹。 就这样,还没由得我多想,我就死了,被最爱的男人杀了。 最后的最后,我变回了原形,看着眼前的蝎子精,并没有「蛇蝎心肠」的感叹,而只说了一句:“风月无边为你添。” 可惜在他们耳中听到的不过是一只鸟临死前的哀嚎罢了。 …… 黄泉路上,彼岸花开得极盛,如人间的烈火一般。 我从人间踏入此,又将要再次回人间了。 身后的黑白无常催着新人……不,是催着新鬼向前了。 还保留着前世的好奇,我回头望去——那是许梦同。 我与他,前后脚地死了,又前后脚地来到了黄泉。 真是不得同生,却有同死。 我这次回了头,没有了依恋不舍,只想尽快奔赴下一程,不想与他再有纠缠。 但谁知道呢,或许下一世我们又会碰见彼此了。 …… 【风月无边:完】 ———————— 《昆玉隐世》番外! 下一卷写《明镜窥影》的故事,我真是说到做到给翼佳和黎雨泽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13章〖前世〗 【卷伍:缀天漫星】 卷引:“幽幽山林,寂寂夜月,我会对繁星起誓:我永远会爱着满天星。否则,将生不入山、死不葬山。请山鬼神鉴。” …… 锣鼓喧天,花红软轿。 新郎官穿着喜气洋洋的红色喜服,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眼富贵牡丹喜轿……仿佛能透过那层帘子望见里头坐着的娇俏新娘一般。 他是看不见,可我不一样——我是妖,那妖力就是我的双眼。 妖力随心而动,掠过新郎以及抬轿众人,直穿轿中,那新娘还戴着盖头,也不嫌闷。 我看见新娘面容的刹那,心下一惊,犹如被雷劈。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失色了,从前纵使泰山崩于面前也毫不改色。 可如今不一样了,这么多年我再次碰见她了。不仅如此,我还来晚了——她嫁人了。 我隐入人群,几方打听终于把这二人给了解清楚了。 新娘叫唐青莲,是尚书府家庶女,排行老七,今年刚十六,嫁入将军府门家。 不过虽是庶女,可却因着长相与才情,成了门家二少爷——门欢的正房。 世人只知她是唐青莲,而我却知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号,叫作山鬼。 …… 在屈原所著《九歌?山鬼》中,就有这么一个女山神:她身披薜荔抑或石兰、腰束女萝再或是杜衡,时而乘着扎着桂花旗子的紫玉兰木车、时而伏在赤豹之上,身旁还有那狸猫对她低眉顺眼。总之是游走山林之中,且媚骨天成。 这不仅仅是楚地的神话传说,都是真的…… 山鬼是群山的女儿,她的本命山在巫山…… 故而更喜待在巫山,身旁还有两只山鬼兽:赤豹名唤肖博瀚,文狸名唤黎雨泽。 而我便是那身旁的文狸,我就是黎雨泽。 想当年,一切都那么原始,我与山鬼便在巫山中逍遥。 她不喜人类服饰,只倾泻着墨绿长发,以藤萝为衣,唯有脚腕上挂着一串金铃——因为她喜欢细碎铃声,每走一步都像带着配乐一般。 山鬼总是精力无限,喜欢攀爬藤蔓,享受荡来荡去的自由……可她也是会疲倦的,希望伏在肖博瀚的原身上休憩,而我便化为原身在她旁边观望。 那时候,她会唤我向前,玉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每当此刻我便开心的翻滚。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像每天都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或许在她身旁的日子太过欢乐,于是忘却一些烦恼,摒除一切麻木。 可后来,我们的生活泛起了涟漪,不,那是一阵电闪雷鸣的风雨。 肖博瀚渐渐地不再喜欢只当一只豹子,他更喜欢化成人形,穿着红色博衣学着山鬼在山巅俯视一切。 我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他说:“富贵浮云,红粉骷髅。” 可笑,自以为把什么都看空了,可还是不入流地陷了进去,在欲望的漩涡里打转。 肖博瀚与我和山鬼告别,他改头换面,想彻底摆脱兽样,要入世。 山鬼没有阻拦,只是告诉他身为山鬼护法也就是山鬼兽,必不能作恶,否则将取走他的荔叶。 第15章 荔叶,那是我同肖博瀚作为山鬼兽的象征,这荔叶就在我们体内流转,存有山鬼神力,这也让我们与寻常妖怪不同,或者说更胜一筹。 我不明白肖博瀚为什么要入世? 我们三人就这样逍遥于密林不好吗? 可我更不明白的是,肖博瀚临走前想让我跟着他走。 不要。我拒绝了。 我走了,谁来陪着山鬼呢?她会一直孤独寂寞下去,纵使年岁老去可容颜不变。 肖博瀚没有过多挽留,他不喜欢我总是当作一只猫,他更喜欢我的人形。或许那具皮囊更好看,能入得了他的眼罢了。 我也从不听劝,毕竟我又不是为了讨他喜欢。再说了,本来就是猫,好好当一只猫都不一定能做到,为什么又要上赶着去当人呢? 人有什么好,山鬼曾对我说:“人,是一代比一代奸邪,总之是有层出不穷的恶人,而所谓的「好人」可却永远不见,只因太少。” 拜别肖博瀚,我回到山鬼身旁,向着她的小腿蹭了蹭,那金铃也叮铃地响了起来。 我喜欢这铃声,好似能抚平我的诸多芜杂心绪。 …… 肖博瀚的事,只是那风雨前的闪电——但只见电光,不听雷声。 不过很快的,那雷声随之而来。 山鬼告诉我说,她也要入世。 我化为人形,争取与她平视,不解道:“你从前不是那么的讨厌人类吗?你不是说人间总也比不过山川河流的妩媚吗?为何你现在要抛弃我要去人间游玩呢。” 山鬼起先未说什么,用法术帮我穿着衣服,我也互察一丝羞耻。 接着,她深深叹了一声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惆怅。 “你知道吗,天地断通了。灵气渐衰,倘若长时间在世间我的仙骨会受到污染。当然我可以剔去仙骨,但我只怕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妖,抑或是人?再或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山鬼虽为神,但却不是修炼而来,谁也不知她的本体原形是什么,或许是自然的精气幻化而出……所以当她了却神仙身份,最后会不会化为一团气? 一切都是未知。 我又问她:“那你是不是入世就可以解决了?” 山鬼摇摇头,又转而遥望人间百姓了,眼中里不知是期待抑或是恐惧,但更多的应该是二者都有吧。 “不是简单的入世。我打算把肉身放在长白山,而灵魂就随着轮回而去转世吧。” 我望着她的背影,嵌在西天那一抹紫中,带着坚毅与决绝。我劝不动她,也没有什么资格劝她。 …… 就这样,我随她一起去了长白山,山鬼剖开山腹内壁,我与她一同走了进去。 山鬼为自己选好了「棺材」,是由玉兰制成的四方木床,她就这样躺了上去,闭上眼睛,带着一丝静谧。 她没有再说什么了,甚至什么都没有说。 心灵感应中,我感觉到她想让我走,离开这。 可我却不想走,我想这么陪她,一直等她回来。 山鬼算是默许了,长白山石壁缓缓合上,像是伤口自然而然地愈合成一道疤。 我化为原形,围成一团,躺在她的肘边,共享这份安宁。 呼吸渐弱,逐渐地,她没了呼吸,或许她已经魂魄离体,随风入世了。 我兀地觉得有一丝冷,于是便团缩地更紧了。 无声无息,暗无天日。 我睡着了,或许是沉睡了,关上了心门,一切都成了前尘旧梦。 …… 再次醒来时,是对山鬼的感应,可我醒来后又打了个盹,不知已过去多少年我才醒了。 甫一睡醒,我便开始后怕,真怕山中七日,人间百年过去了。 我用着山鬼的神力,穿过长白山石壁,隐去身形,又由着山鬼感应,飞向了京城。 是的,山鬼这一世在繁华绮丽的京城,可我却不知她在何处。 正漫无目的的游走寻找时,我望见了富贵牡丹喜轿,忽然感觉,那里头坐的就是山鬼。 于是妖力一探,果真是她。 再之后,我便得知,她不再是山鬼,而是唐青莲。 我暗自悔恨自己真的是来迟了,因我瞥见唐青莲在今日的大喜日子还紧锁着眉头,一副忧郁神情,怕是不想要这门亲事吧。 倘若我早点来,或许能改变她的人生,可现在我只有在一旁守护的份了。 …… 自唐青莲嫁入门家后,总是不太顺心。 她本就是山鬼魂魄,故而有着对自然向往的本性……可作为一个女子、一个旧社会老时代的女子……她的一番天地梦想全都化为樊笼锁在这一方院子之中。 唐青莲时常望着天边,好像能用这双眼望穿云彩,拨云见日,重寻自己的光明。 还未守得云开,又一层乌黑雨云飘了过来,不对,其实是被他的相公也就是门欢推了过来。 因她已嫁入一年,还未生产下婴孩骨血……所以那门欢便把自己的外室抬了房,成了张姨娘。 对此,唐青莲也不争宠,只是漠然无视。 我曾见她深夜里独守空房,却满含笑意地自言自语:“他去找了那张姨娘,就不用来找我了,我一个人自在多了。” 可我还是透过她那双眼,望见深不见底的孤独。 我心下一念,转而想出一个好方法。 在她花园散步赏花扑蝶时,我化为原形,又装作受伤,发出悲戚戚的哀嚎。 她果然来了,将我抱走。 唐青莲应该是懂些岐黄之术的,她召人拿药,亲手为我敷药。 本来也没有什么真的伤,就这几天我便痊愈了。她这次没有抛弃我,继续养着我。 每天都叫人给我供着最好最新鲜的鱼肉。 可我跟在山鬼身旁惯了,倒不喜欢吃肉……每次装模作样吃了几口便去厨房找了新鲜蔬菜开动了。 每天晚上,都会如从前一般,我伏在她身旁,而她用手轻轻抚摸我。 有时还会对我说些心里话。 ——“小狸,我不喜欢这里的人、气味、装饰,甚至是一切,我也不想嫁给这个老爷,都是爹想让我嫁的。” ——“小狸,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是不懂的,任那个张姨娘也不能翻了天,就要她去争宠吧,早日为老爷生下个儿子,也不用天天念叨我了。” ——“小狸,你不会离开我吧?如果你哪天厌倦了,想要自由了,你就走吧,我不会怨你的。” 我当然不会离开的,我会永远永远陪着。正想着,却发现她不再说话了,我瞅了一眼,发现她竟睡着了。或许每天想这么多,太累了吧。 她就这么安静地睡着了,如同长白山的山鬼。 我有些饿了,便扑身下床,蹑手蹑脚走进了厨房。 本是想找些吃食,可却意外地让我发现了阴谋诡计。 张姨娘也在此,她手上正拿着青花瓷碗,那碗我认识,是唐青莲最喜爱的碗了,可为何她却拿在手上? 也不知在干什么,反正不像好事,见她又偷摸摸得走了,我便又观察起那碗来,竟发现那碗中抹了一层透明的霜,妖力辨物发现那竟然是砒霜! 唐青莲每日喝药都要用这青花瓷碗,那毒妇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害她。 我怒不可遏,当即用妖力去除那砒霜,然后趁着夜色偷偷进了张姨娘房中,她正与门欢寻欢作乐呢。 门欢真是取了个好名字啊! 我不动声色,在门外面等候,直到二人睡下,我才闯进屋内。 尖锐的爪子破开张姨娘的脸,但因着我的妖力她却无知无觉,等明天一早她便会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花猫。 不对,是门欢先发现她是个花猫…… 翌日,我还在睡梦中,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喊声,不错,正是张姨娘。 门欢的侍从也随即来报,让唐青莲迅速去内堂一趟。 唐青莲还不知是何事,迅速换了身衣裳去往内堂。 门欢说张姨娘的脸被猫抓花了,而整个门府也就我这一只猫。 随即又说是唐青莲指使,就算不是指使也是她教养无方。 就这样,唐青莲被关了禁闭,不能出屋,而我也将要被「处死」。 任凭唐青莲怎么哀求,门欢都未有丝毫动容,仍下令把我剁成肉酱。 小厮将我拖出门外,拉到一处偏僻地方,而唐青莲也自然被锁在房内。 可我是妖,怎甘受这般摆布,待只有我与他之时,我化为数倍之大…… 如同一只老虎,将他这只老鼠玩弄,最后也没有动手,他却被吓得魂飞魄散。 待我回到唐青莲房中,发现了这辈子最惊恐的一幕。 她的绣花鞋浮在半空,脖颈处勒着一条白绫——她上吊自缢了,如同马嵬坡的杨贵妃。 我不愿见她死时惨状,但我知道那一定带着愤懑与悲伤。 这是我与她最后一面,我放火烧了整座门府,都要为她陪葬——只因谁都没有善待她,就连最下贱的婢女也曾教过她的舌根。 第16章 妖火愈烧愈烈,直至最后都成了一阵风便能吹散的灰。 我未给她下葬,只希望她能随风追逐她的自由。 也为此,我不再想变回一只猫,我用了人形入世,生世兜兜转转,一直寻找着她。 ———————— 当初在《明镜窥影》一笔带过的唐青莲,现在已经补齐啦!【狗头】 第14章〖今生〗 千年飞逝,人有前世今生,故而轮回转世。 而我却赖在这人间,兜兜转转。有时遇见些靓丽景色,也会停留些时日,休息一番。 浅算了一下,到现在我已经在杭州、南京、镇江停驻过……在南方景色之中,观幽幽蓝天,沧沧碧水,抚慰心中伤痕。 而现在,已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了,我将要向北行去,途径过安徽时察觉山鬼灵魂有些异动…… 但多少年没亲山修炼,整个妖都有些混沌,只能把山鬼的转世锁定在安徽省内。 好嘛,有个大致目标也不错,就这样又花了十几年的光景,才在淮北这座小城市遇见山鬼新的转世——柳春雪。 春雪,春雪…… 春日残雪,倒像她的上一世那么灿烂而又悲壮短暂,只希望她这一世不要重蹈覆辙了。 …… 起初以为柳春雪的梦想似乎是立志当老师,教书育人,栽培大树,因为她上的大学是师范类学校。 可后来得知,那是她父母的意愿,而她想去的是南京大学。 看来这一世,她的亲情也并不是很让人满意。 我靠着妖力在大学里自由穿梭,还装模作样的背着黑色书包,揣着几支笔和课本,就这样在图书馆与她制作偶遇。 柳春雪喜欢来图书馆里自己一个人安静学习,我曾妖力探查过她的寝室,发现另外三个女人有些排挤她。 譬如一起吃饭从不叫她,买什么东西也不与她商量,等到了便叫她一起付钱。 柳春雪是人,一个不被人爱的女人,没什么力量反击。但我不一样,我再次展开了报复,只不过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我只是给她们一点小教训。 月黑风高,在她们三人吃火锅回宿舍的那条幽幽小路上,我扮成了一只鬼,不断地恐吓警告着她们。 她们似乎也觉得是平日做的太过分,因而也没继续针对柳春雪了,不过仍有些疏离她们。 柳春雪倒是毫不在乎,我却看得有些心疼。 …… 任哪个时期的期末周都是紧张的,柳春雪所在的大学更是严苛,所以期末时的图书馆人常常是爆满。 有几次我都看见柳春雪刚进图书馆门内,张望着里头密密麻麻的人群,又走进去四处地看有没有空位置。 我早就帮她站好位置,看她在一边窘迫的样子,实在不忍等她上来问了,于是招了招手:“同学,这里没人,你坐着吧。” 柳春雪听到了便小跑过来,对我微笑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就继续自顾自学习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笑了,山鬼爱笑,但唐青莲笑得极少,在我面前也只有几丝苦笑,柳春雪更不用提了,整个人都有些阴郁,没什么表情。 她这一笑,是微笑,礼貌的笑,而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想到这,我心里默默打定主意,一定要她以后都不打日子不再有苦笑。 …… 后来,由于我的刻意制造,我与她的偶遇越来越多。看吧,你以为的上头缘分一线牵的偶遇,其实不过是我独自唱的一出「假遇」戏,又邀你一同唱着罢了。 我与她都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每次都是快要关门了才走……所以有时身边没什么人了,她也会和我有些交流。渐渐地,我们说的话便多了。 她曾问过我学什么专业,我说的是生物科学,有时装着自己真的是大学生,又把当初在巫山之中见到的各色猛兽说了一遍。 柳春雪同我说她学的是自然地理,还说希望以后能游遍中国所有的山。 我还笑着对她说:“我也喜欢旅游,等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爬山!嗯……你觉得巫山怎么样?” 柳春雪的眼睛明显睁大了几分:“我就打算去巫山呢,不知为何从小便对那座山有着特殊的好奇。” 怎么能不好奇呢?那是山鬼的本命山,你终将回到那处去……但我更希望你能走过这一辈子,再魂归故里。 除了学习方面,我还佯装吐槽,说是自己租了一个两居室,房租有些贵,想找女生一起合租。 柳春雪正中下怀,与我问了合租事宜,随后一拍即合,我们开启了合租生活。 合租生活还是大体使我满意的,早上以最原始的姿态面见对方,然后随着装扮又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中午回来两个人一起炒菜做饭——其实我不怎么会,基本上都是她在做饭而已。 我最期待的就是打雷夜,因为这样我就会以害怕雷声的理由与她同床共枕,一如当年我团缩在她的肘边。 …… 时光飞逝,她开始了实习、工作,成为了一名老师,而由于她的学业繁忙,我们还没去过一次巫山,真是可惜。 一个妖,在人世那么久,也积累了不少资源……于是便拿着钱对外宣传父母留的遗产去创业、开公司。 我一直都希望柳春雪能到我公司来上班,这样我不仅能每天见到她,而且也可以保她不受欺负,一个月轻轻松松也能拿到高薪。 可她一直都不愿意,本来我以为是她过于的刚正不阿,或是真正希望上了当老师,放不下的她的学生,但后来又很快的我发现了真相。 柳春雪喜欢上了同校的一个英语老师,甚至不用打听,她经常在饭桌上提过那个门庆。 我自己也没什么感情经历,后来反应过来二人关系时,已生米煮成熟饭,开始了正式交往。 那门庆不由得让我想起了门欢,当柳春雪约我和他见面时,我竟更加意外了,与那个负心汉门欢别无二致。 天呐,轮回转世,世世不息,为何竟有如此相像的命运? 她是她,他也是他,而我不能再像上一次那般冲动,也应坚决杜绝诸如「张姨娘」这般的存在。 从见到门庆的第一面,我就打定心思,要么让他永远爱着柳春雪,要么便让他滚开,我来护着。 …… 相恋三年,他们结婚了,我成了唯一的伴娘,目送着柳春雪的再次「拱手于人」,如此大喜的日子唯有我那么悲哀。 再一次的锣鼓喧天,不过没了花红软轿……但柳春雪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游走在亲戚之间,不断敬酒,脸上泛着一丝红晕。 这种场合,我无法帮她躲酒,只能在她将要兵临城下之时,为她缓按太阳穴,趁此缓缓输送妖力用以解酒。 后来,他们回了新房,开始了洞房花烛,我心里?解不开的忧愁,便就去了相山漫步。 相山不大,却好歹是一座山,身为山鬼兽也很多年没有亲山进山了,这一次上山,明显能感受到比在人世有着更舒心畅肺。 果然,还是要亲近自然啊,正好买了套房子,叫凤凰城,这小区中相伴着凤凰山,我也可以时常亲山了。 结婚的这一年很快,却与从前有些不同,我与柳春雪起初见面时间很少……但她很快怀孕了,我与她时间又多了起来。 她曾不止一次好奇孩子是男是女,长相如何,以后有没有前途。 我只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个男孩子,又掐指一算这孩子品貌端正,以后还有一段非凡人生路要走。 “春雪,你有什么可愁的呢?是男是女不都是你的孩子吗?” 柳春雪笑了笑:“我只是在愁不知男女,姓名还得取两份,挺头疼的。” 说完,顿了顿,又说道:“「嘉懿」怎么样,嘉言懿行,这是我对他的嘱托也是祝福。” 我听着不错,附和道:“多好啊,不过「懿」这个字是不是有些生僻了?” 柳春雪想了想:“那边叫「嘉言」吧,也很好听,男女适用呢!” 于是,那男孩产下便真的叫门嘉言了,虽然小言有着那男人一半基因……可我仍是觉得他不会差的,绝不会像他父亲一般。 至于门庆,虽然没抓着他有什么错,可我一直觉得他一定有什么,只是我没找到罢了。 事实证明,真是如我所想,可那不是我找到的,是柳春雪找到的。 我情愿是我找到的,说不定也不会有那挡子事,成了我心头的一道疤。 …… 柳春雪坐完月子后,我的新家正好装修,乔迁之喜,便请了她来吃饭。 她也是不客气,带着一家子就来了,我自然不会不欢迎。 清楚记得,柳春雪还给我了一个红包,我一摸厚度,便知这钱不少……于是推辞不要,可柳春雪的态度意外坚决,让我务必要收下。 我也不好意思推脱,于是便收了下来,打算一会再装点钱塞门嘉言衣服里还给她。 第17章 饭依旧是柳春雪做的,我在厨房帮她打下手,期间她一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我一问她怎么了,便又喜笑颜开,仿佛弥勒佛一般。 我当时怕也是猪油蒙了心,如此的不正常却没发现。 等饭菜端到桌子上,她又言笑晏晏,忙不停地给我夹菜,劝我多吃一点。 还对我百般嘱咐,像是托孤,搞得我不明所以,门庆倒什么都没看出来,依旧吃的欢乐。 登吃完了饭,我便抱着门嘉言逗着他玩,看他咿咿呀呀的,嘴角还有口水,甚是好玩。 柳春雪跟我说打算和门庆去周围溜溜消食,让我在家看着门嘉言。 我没多想便答应了,还对着门嘉言说:“你爸妈不要你咯。” 他像有着什么感应,或是听懂了人话,开始哭了起来,柳春雪已经走了,我只好一个人哄着他。 就这样到了半夜,门嘉言都睡着了,那二人还未回来便心里泛疑。 她再一次动用妖力,无形的眼睛帮她纵观全局……直到她发现了柳春雪的尸体,那死不瞑目的双眼还泛着血丝,本以为是门庆害了她,可再一看发现门庆也断了气。 趁着融融夜色,她变回狸花猫,身态轻盈,只几个旋身、跳跃、转向,便来到案发地点——凤凰山脚。 又一次的,山鬼离开了自己。 已经第三次了,接下来还会这样吗? ——轮回转世,生生不息。 我绝望地说不出来任何话,跪在了地上,为柳春雪阖上双眼。几滴泪水打落在她的眼角,与她的鲜血融为一体。 不过好在这次柳春雪是留了话的,她编辑了一条定时消息发给了我。 ——“阿泽,不好意思,当你看见这条消息时,我已经走了……如果你能找到我的尸体,便请你将我安葬在凤凰山陪着你吧,切记不要让我与他同葬,因为他出轨了。” ——“怀胎十月,早在第二个月他就开始动了歪心思,起先出去找野女人开房,我只当不知道,不希望孩子生下之后没爹,也打算生产之后再尽心陪他,让他收心。” ——“谁知道,他却偷偷动了我们两个人的基金资产,给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怀胎了,不过也流了,这或许是天意,抢别人的丈夫,自己的孩子就被天收走。” ——“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开心,与你在一起时便有一些开心吧……但这苦总是大于乐,而我也去医院查过,我有抑郁症了。” ——“这病疯狂地折磨着我,而我当然不能任凭摆布,我不能一个人痛苦,死也要拉着那个负心汉一起。” ——“所以,我今天打算好了,与他同归于尽,一起跌落山崖,谁也不欠谁的。” ——“我不欠他的,但却欠你的,这些年你帮了我很多,可我却就这么走了,实在对不起你。我看出来你不想结婚,但却喜欢孩子,门嘉言就留给你抚养吧。” ——“小言是我的骨血,我相信你肯定会照顾好他的,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希望你与他都能好好的。” ——“再见了,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定要再次成为好朋友,只不过希望下次能早些见面吧。” 我的情绪如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的喷涌出来。 为什么当初不劝劝她呢? 这都怪我,我恨得想一死了却残生,但不行,柳春雪是有交代的…… 我将门庆的皮肉用妖火烧成余灰,自凤凰山顶洒落,让他死了也不得安生。 至于骨架,全部扯散,头骨我留了下来,用了镇符让他不得超生,至于其他零散骨头便喂了畜牲。 至于柳春雪,我将她葬在凤凰山山腰上,为了立了墓碑,就这样我会永生永世地保护这里,让她安宁地走去。 每年忌日,我便会带着门嘉言以及她最爱的满天星来这祭奠她。 满天星,是她的最爱,亦是唐青莲院子中亲手种植最多的花种。 希望她如满天星一般灿烂下去,亦像夜色中万千星辰般注视着我。 我会永远爱着满天星,也不会忘记满天星的花语。 …… ——“满天星的花语是纯洁真爱与永恒守护。” …… 【缀星天满:完】 ———————— 断更一段时间,最近灵感卒得很彻底,而且这三卷明显没有前两卷有灵气,应该是我的问题,调整一下(爆哭) 第15章〖絮果〗 【卷陆:芳时常歇】 卷引:人有九世轮回、三生情缘、两结同心,可最后还是一人白头。 …… 我已经一百岁了,但我非妖非鬼——不过也确实活成了「精」。 回顾这一生,曾笑过、悲过、恼过、勇敢过、逃避过、不管不顾过、抛弃一切过…… 而这罗愁绮恨,都拜那与我纠缠百年的三个女人所赐。 不,她们不是女人。 她们翻江倒海、汹涌成灾,她们是洪水猛兽,溃了我千里之堤。 我与她们都曾欢愉过,享受彼此的风光旖旎,把所有的美好都寄存在脑中,余音不绝。 可是,她们都如一阵风,或刚或柔,从我身边掠过,不带一丝眷恋。 悲哀至极。 …… 我的悲剧或许是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已被机关算尽,再无补救之法。 女人十月怀胎,而元胎于子宫内蛰伏,时辰一到,便冲出紫河车、呱呱坠地。 新诞下的粉红婴孩来到人间最早的礼物不是未抹着脂粉的脸,而是父母取的名。 名字,总带有憧憬期盼抑或美好意愿。 可我不一样,我的名字是镌刻在我人生百年漫漫路途中无数巨石之上的耻辱。 只因我叫「符卿」,即为「付卿」——我确实多情,但也足够长情,不过事到如今,我总算看出这长情也是引火烧身的那根绳。 我难以接受她们如此的谢幕,真是十分潦草,如被夜来一阵风雨卷携走的梨花一般,无影无踪、下落不明。 最后的最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们,直到踏上了黄泉路,人间万般情长皆为黄土,早被风吹散了…… 最初的最初,我不过十二三岁。 爹是乔家的佃农,也是他独自将我拉扯大。 但是也正因如此,随着年岁荒去,他也如陕西黄土一般「老」了,再也不像当年一般,只剩如今之乏力。 渐渐地,麦子换来的钱不足以交得起地租了。 爹不让我读书了,因为他已打算好让我去乔家帮他以劳动分担地租。 说好听点,就是我也变成了佃农,但世情这般,我倒更像是成了乔家家仆。 我并不想留在此当一小小农民,陕西很大……但我知道中国有多大,与此相比一个陕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爹却不认为出去是件好事,他从未上过学堂,思想依旧囿于旧时代,难以自拔。 他说:“黄土地是我们的根,狐死首丘、落叶归根——人不能离根。” 他又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离开这陕西谁又认得你?你又算什么?死在外面连骨头都没人替你收。” 真不知道他如何学会这般说话的,一环套一环,最终还是圈住我了。 依着他的说法:我们是女娲造的人,源自黄土,我们的粮食也自黄土而出,最后死去也是尘归尘土归土了。所以,人应该不离黄土,尤其是我们农人。 我拗不过他,便同意去了乔家。 …… 乔家十分气派,朱红大门一眼望不尽,门前挂着柿子状的红灯笼,院墙自东西两边前进。 将我领进门的赵师傅原是乔家的管家,但他现在负责教人做工。 除此之外,他见我年纪太小,还愿在我做完活之后读书识字。 换作旁人可能已是千言万语的感谢了,但我却不喜读书,可也知道他是为我好,我理应成了这份情。 “谢谢赵师傅。” 说着十分苍白的话语,只能这样了,我不会花言巧语,只因现在还未学会。 赵师傅带我干活时,喜欢坐在一旁指点,他气力已短,也只能如此……而我带着几分聪明,总能将活干得很好。 有时他也会和我聊起乔家情况,说什么乔家老大爷曾帮过革命,也正因如此现在才可如此安生度日。 我已青春懵懂,不自禁地打听乔家小姐的事。 据他所说:乔允,十二岁,出落得标致,还读过很多西洋书,不带农村人的乡土气。 听到此,我已幻想她的纯洁美丽、善解人意……但可惜的是我已来此半个月了,也未见过她。 …… 那日,我很高兴——我见到了乔允。 赵师傅拿着树枝,在沙土上一笔一画写着「喜」字,让我跟着写、念。 唉……我其实已认「喜」字,也不想再学,也不喜如此天天读书写字。他太爱为人师表了,男人都是如此。 第18章 恰在此时,一少女穿着素白花绸缎旗袍如清风便来到此处。 “赵叔,爹让我来喊您,他找您有事。” 原来这女孩便是乔允。 赵师傅也不教我认字了,便离了场。 现在,万物沉寂,只剩我与她了。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我,眼神清透。 我也在审视她,乔允白净,不像农村人,乌黑秀发就随意披着,五官大气,眉眼清透。 就在此时,我肚子不争气地打了鼓……比雷声小,也比雷声大。 乔允掩面扑哧一笑,问我:“你没吃饭吗?” 我摇了摇头:“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回家了,家里有饭。” “你不是家仆啊?”乔允眼中闪出疑惑,但很快消失殆尽:“你是劳役佃农吧?” 我不知什么是劳役,但确实是佃农,于是又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太饿了都没力气说话了啊?等着。” 我只是有一丝羞涩,不知如何开口罢了——她声音好听,又像唱歌一般,而我却不一样。 只瞧她喊来夏荷,吩咐道:“你速去厨房拿几个包子,给这小兄弟垫垫肚子。” 夏荷应该是她的婢女,听到此便匆匆去了。 乔允又问道:“我叫乔允,你叫什么啊?” “符卿。” 此外,我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面对她我有些不自在,可她却落落大方。 幸好,夏荷来了,拿着油纸包了个大包子递给了我。 我连忙感谢,这是真心的感谢,或许因为她的体恤或许因为她的花容。 “猪肉的,和着芝麻香油,可香了,你快尝尝。” 我看了眼这包子,巴掌大,白色的皮,十八个褶,咬下一口满嘴留香,猪油混着香油自嘴边滑落在手边。 是肉味,猪肉,过年才能吃得上的猪肉,我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我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看到这乔允也笑了,她多么开心啊,又帮了一个人。 待我几口吃完,乔允也要走了,走之前她又对我说:“赵叔一时半会来不了,你要干完了活就回家去吧。” 她甚至看出我在此不知如何的窘迫,感谢,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 往后的日子里,乔允经常同我一起闲聊。 我很高兴,不仅因为她是我的同龄人我们有相同心境,还因为自她一来赵叔就得让位了。 我知她如此艳丽,我也知自己并不差,也算是仪表堂堂,这是我同她站在一起最后的筹码。 我与她关系愈发亲密,如同春日雨势,绵延不绝、源远流长。 也因着她的关系,我从佃农,一步步地成了乔家新的管家。 只不过,这一步又一步,不是走的平地,是天梯,走了十年。 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乔允,我甚至踏不上这天梯。 …… 那年,我已二十二岁。 我心里在描绘着新的图景。 管家算什么?只是管着家,替他人管家,管的也不是自己的家。 但倘若这家是我的呢? 我和乔允恋爱了,我要成为乔家女婿,日后也是乔家主人。 这么些年我也在不断地提升自己,让自己脱胎换骨。 但这只是我最基本的牌面,露出来给人看的,或者说给乔老爷看的。但乔老爷眼中却不怎么能看得见我。 如此这般,我又怎么能真正成为乔家女婿呢? 生米难下咽,但倘若是煮成了粥,那就不由得乔家挑拣我了。 …… 是我勾引乔允,亦是她在勾引我。 我们是原始的情人、交尾入心的蝴蝶,但,不为梁祝所化。只因他们太晦气了、只能化蝶。 柴房中燃起熊熊??,是情欲焚身——火舌舔舐乔允脸庞,胸脯隆起欲望的沟壑,而我是背水一战,提刀而入。 门外有人窥人,夏荷怕乔老爷进来。 门内有人窥人,乔允怕我离去。 我眷恋她的温柔多情,而她也恋栈??。 一声沉重粗犷的叹息,是烟雨骤停的节奏。 乔允已被汗水打湿,是湿身,也是失身。 是我挑拣她的身体,她属于我了,而她永远不可能失而复得。 女人的悲哀就是如此,男人的劣根性也淋漓尽致,只可惜乔允读了那么多书,终究是一个女人,翻不过我这座山。 “你不要走。” 我轻笑:“我当然不会走。” □□交错纵横,是原始的欲望,我不肯离开她的身体,我也不会走。 …… 乔允怕了,她见到我已有了羞涩。 无畏无惧的情人是不会羞涩的,他们只会心安理得。 可我却主动贴近她,给她安慰,熨帖她的心灵。 她好像挣脱了因一时放纵的恐惧,毕竟她骨子中是有西洋的开放,不然也不会同我在柴房苟合。 记得很清楚,那是约莫一个月后,夏荷慌慌张张地来找我,为我送了一封信。 “小姐说看完信的内容,务必烧掉,不要留痕。”急匆匆说完,便又四下窥着没人又走了。 我不明所以,但也大概有个底,我只希望这事情如同我所期盼的一般。 ——“符卿,我有孕了。只有夏荷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倘若让爹知道,我们必活不下去的。” 太好了!她有孕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乔老爷难道还不会喝下吗? 这是我最好的筹码,但也是不失明亮的底牌。 我不可过于主动,于是我告了假,让夏荷找不到我、让乔允摸不准我的心意,把她逼得破釜沉舟,最后只能与我成婚了。 …… 那是我最后悔的决定,将生活搅的一团乱,起了停不下的苦风恨雨。 我再次回到乔家时,乔允出嫁了。 而我再也不是这么管家了,已有新人替我。 乔家、乔允,都有了新人替我。 我不可置信找到夏荷,她还留在这,看见我有疑惑、有悔恨。 “符卿,你到底去哪了?” 我不回答,只问:“发生了什么?” 夏荷极其幽怨:“你走了,我找不到你,小姐她慌了,她打定主意不要了那孩子。小姐让我为她开了堕胎药,她吃了之后当晚大出血,结果被老爷发现了。” 说到此,她又解释道:“小姐为你说了话的,她说是你情我愿的事,不怨得你,老爷最终也只是另外找了个管家。至于小姐,也就给了林家,因为她已不洁,一切从简,连一个丫鬟都没带走。” 我独自发愣。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妻子也没了。 不知如何,我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一切的一切都被乔允搞砸了。她为什么要堕胎,以至于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我已毫无眷恋了,留了些钱财给爹,便背起包袱上路了。 北京,自1949年起成为新中国首都,在那,我也将迎来新的人生。 …… 漂泊三年,在北京干了许多的活,已磨砺出一个新的我。 而我,也因机缘巧合成了??,在领导指示下回到陕西开展打地主工作。 第一个,就是乔家。 我身后跟着众多人,围着乔家,将乔老爷给拉了出来,带到了林家。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乔允的丈夫,他是个瘸子。 可笑,乔老爷当初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瘸子也不愿成全我俩? 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时隔多年,我又重新见到了乔允,只不过如今她与乔家、林家所有人都押解在火堆之前。 我找出了乔允的旗袍以及那些西洋的书,我向大家宣布:“乔允守四旧,通外敌,我们要打倒??!” ——“人民大翻身。” ——“打倒地主家女儿。” ——“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 乔允看着我,眼神无光,她从没想到我会回来,也没想到我的一来会带给她灭顶之灾。 或许她还爱着我,但她一定不知道我在恨着她。 我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她当初为何铁了心不要那个孩子?至今不明。 在搜刮出来她的物件中,我见到了一床千子百孙被,看到这,我心里的火愈发强烈。 我拿了起来,细细瞧见,上面绣着「乔允」,原是她绣的? 而她的习惯,会在上面留着日期,我一看竟是当年东窗事发之时所绣。 太虚情假意了,这百子千孙被是要围着我那枉死孩子的魂魄吗? 我将这床被子投入火海之中。 乔允见情况如此,眼中的水终于泛起了涟漪,她挣脱束缚,我摆手示意不要阻拦她。 乔允的手深入火焰之中,任由火烧,也要抢回来拿床被子。 我居高临下:“那被子还有什么用?” 乔允最后望了我一眼,满是愤懑却仍有一丝柔情。 第19章 我听见她说了一声:“你不懂。” 随即,她纵入火海,为被子陪葬了。不,是为我们陪葬、为我们的孩子陪葬。 火势好大,她一张姣好面容的脸因烈火而变形,如魔似鬼…… 她不是不怕疼的,她仍痛苦惨叫,直至成了灰,我冷眼旁观,再也没有当年之情意。 “我爱你。” 我依稀听见这三个字,全身一震! 是乔允? 我回头望去,她已倒下,不复往日生机。 没人知道那句「我爱你」是不是她说的,或者只是我一时的幻听。 但更大的可能是:她还爱着我,在我离开的这么多年来她日日抚摸百子千孙袄,抚慰自己一颗心,纪念我们孩儿一缕魂…… 但直到最后,我也只能冷冷地说道:“就到这吧。” 乔允离开了,她去陪我们的孩子了。 我可能有了一丝不舍,我放过了乔、林两家。 心,已经麻木了,不过也是被我这么多年漂泊生活给打的麻醉针,即使是乔允惨死也换不回来了。 乔允死了,就这样,毫无依恋只带着怨恨地走了。 她,永远,不再回来。 ———————— 第16章〖无缘〗 1980年,深圳已成为经济特区,退去??这一头衔,我无影无踪地逃到了深圳。 虽为经济特区,可在此时不过还像个小镇罢了,与从前我家没什么区别。 但终究是远离那个我不想回去的地方,已经很好了。 如爹所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从前是乔家总管,再然后是??,而现在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不,连毛头小子都算不上,我的青春已不复了。 人生就是如此这般,有些人经过大风大浪,可还是一无所有、不值一提。 …… 本着「撇去心高气傲,先暂时稳住」的想法,找了家餐馆做工。 薪资虽然不是很理想,但好在包吃包住……只不过住的是阁楼辟出来的一小块罢了。 我的「工友」只有一位,是个不起眼但又吸睛的女孩。 她叫房欣。我能看出来她习惯性地把自己周身气场往里收,像模糊了脸庞,在话本里没有一席之地的路人甲。 但她的美貌又足以保证你在看她一眼之后难以忘却。 她行事低调、话少,但她的容颜的确可以称得上惊为天人了。 …… 我与房欣是「共友」亦是「战友」,只因整个餐馆除却老板只有我们两个员工。 她年龄比我小一些,但我们还是有许多的共同话题,端菜清桌间隙会聊天谈八卦。 譬如老板的脸上为何有「五指山红」? 为何隔壁酒馆的前台阿惠肚子日渐变大? 为何那桌的客人只喝水不点菜? 一切的一切,成了我们匆忙生活中的一味药。但不苦且能治伤。 我们也习惯性地不过问对方的感情问题——男男女女绕不开一个情字,大家都只是被情网罩住的苍蝇、蚊蚋、瓢虫……总之并不光鲜亮丽。 本以为她与我一样,是孤家寡人,但我错了,原来不是。 那天下午,外面下起了细雨,几缕风吹落树枝娇花,跌在店门玻璃前。 房欣在我旁边哼着歌,而我正望着几朵残花于半空迤逦,然后忽地一落,嵌在玻璃门上。 接着,那扇门被打开了。 来的是个身披雨衣的男人,长相并不好看,五官簇集在一起,也不高,却也胖——绝不是壮。 我站起身来,问道:“吃点什么?” 男人没有理我,反倒是向着房欣那瞧去。 房欣这次注意到来了人,但当她看清楚来的是谁后,居然有些茫然无措,不过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先是转头看我:“表哥,这是我男朋友,不是来吃饭的。” 随即转头看向男人,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表哥?我疑惑不解。 男人也疑惑看了我一眼,又眼神给我打了个招呼,我微微一笑就此回应。 他递给房欣一把伞:“下雨了,我猜你就没带伞,这把伞你拿着,晚上回家安全点,我还得回去干活呢。” 房欣接过那伞也没说什么,说了声再见便继续坐着哼歌了。 地上全是她男友携来的清清浅浅的水渍,我看着不舒心,也怕被老板训斥,于是拿起拖把便要给打扫干净。 房欣看到此,把拖把抢走了:“唉哟,不用你拖,我男朋友搞得就我来收拾好了。” 我自然乐得清闲,同时也好奇:“他真是你对象?” 房欣停顿了一下,苦笑荡起嘴角波纹。 ——“他叫曹阳,在街对面的那家五金店干活,有次来我们这吃饭,看见我便想追求我,想和我拍拖。”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找我,约我轧马路、吃饭,有时也会去看电影,对我不错的。” ——“某一天,我同意了他的追求,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他女朋友。”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这真是彩凤随鸦。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刚刚房欣好像喊我的是「表哥」,有些不解。 房欣答道:“他不喜欢我与其他男人交往,就连老板的醋他都吃过,这几天他曾看见过咱俩聊得欢天喜地的,我就同他说你是我表哥,要他打消疑心。” 原来这个男人这么咸湿……终究是太自卑了,生怕枕边人弃他离去。 房欣将拖把放了回去,坐在板凳上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想和他分手,但他家庭不太好,从小没有父母疼爱,如果我走了,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我摇了摇头:“他难不难过我不知道,你难道不难过吗?” 房欣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懂了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了。 当天晚上,曹阳撑着伞接她下班送她回出租屋了。 如果房欣听进去了,或许今日她俩就可以好聚好散了——只要曹阳肯放手。 但如此绮丽年华、粉雕玉琢的青春女人,他这样的男人可能九世轮回也只有这一次,肯放手了,就不肯寂寞了。 所以他到底肯不肯放手呢? …… 阁楼潮湿狭小,我翻身几回,还是睡不着。 我渐渐地看见了房欣的身影,忽而放松了起来,进入了梦乡。 梦的起初,是绵延天际的花海,房欣穿着碎花裙,拈着一朵粉色野花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那纤细手指上的娇花迅速枯萎,花瓣干碎,甫一坠地,便燃起火光,烧了这片花海、烧了我梦中的乐园。 房欣湮没在火光之中,我不知所措,停留原地,即使那火蛇已经向我袭来也有些茫然。 刹那间,火势不再蔓延了,就停在我眼前,将要点燃我的睫毛。 火光中,有一抹倩影,我疑惑是房欣,伸手想拉她出来,可这女人竟是乔允。 乔允对着我笑,狡黠地笑。 像是电影的快镜头,她变得苍老起来,两颊凹陷、面容枯槁,甚至到最后没了皮肉,只有骷髅。 梦境猝然终止,我醒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切,都这么真实,却又那么遥远。 梦中,有两个女人。 房欣,但我不爱她,但我确实承认她足够美丽诱人,让我有些动心。 乔允,已经快成了我上辈子的事,而她或许也已轮回转世。但我爱她,即使我骗她、杀她、害她,但我终究爱过她。 爱与恨是交织的,无法分离开。有人因爱生恨,只因爱不到; 也有人因恨生爱,盖因已经放下。 …… 翌日,房欣找我「告别」。 “我昨天分手了,他同意了。不过我却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有些焦急地问道:“那你打算去哪?” 房欣没有说,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问我:“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去那洋人开的小酒馆吧,当是……为我送行吧。” 我答应了,如此美妙的事为什么不去呢? 也因这事,我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对晚上的「约会」怀揣好奇。 这洋酒馆并不算远,刚一打烊我便急匆匆赶去了。 酒馆内有不少人,还放着听不懂的英文歌曲,彩色灯光照耀,有些看不清。 倒是房欣看见我了,她坐在一角,一边喊着我一边招手。 房欣今天很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她现在的气场是往外扩散的,更是因为她烫了红棕色大波浪、戴着银色圆耳环、涂着红唇,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刚坐下,就有服务员来问我喝点什么,可我是第一次来,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况且也不知这钱够不够…… 房欣似乎看出我的窘迫,她介绍道:“血腥玛丽不错,尝尝?今晚我请客,想喝什么就点吧。” 第20章 血腥玛丽,我喜欢这名字…… 我点了点头,静待服务员上酒。 房欣见我也不说话,问道:“无聊吗?” 我看着她根本不觉无聊,于是摇了摇头。 “玩个游戏吧,掷骰子、比大小,大者问小者一个问题,必须真实回答,不许逃避。” 这个游戏,在很多年之后有些许补充,被称为——“真心话大冒险。” 我听懂了规则,觉得不错,于是说道:“好啊。” 两枚骰子,配着黑色塑料杯,将骰子置于杯下,不断摇晃。 一开盖,她的点数是10,而我是9,还是略逊一筹,输了个女人。 房欣沾沾自喜,喝了口杯中的蓝色液体,然后有些害羞地说道:“你把你所有前女友加上我,排个名,以颜值为标准。” “我只有一个前女友。” 房欣眨了眨眼:“那更好办了,我与她谁更好看?” 我不假思索说道:“乔允。” 房欣登时脸红了,随即又变白、绿、青、紫,总之没有一点好脸色。 接着,继续掷骰子。 她又赢了,这次她是12点,我是1点——一个最大,一个最小。 房欣拨弄了下头发,神情认真:“你喜欢我吗?” 原来她喜欢我啊? 原来今天的一切是为了钓我上钩。 可一个男人最知道轻易得来的也是最轻易丢掉的,丢得毫不留恋。 所以即使我心里颤动不停,面上也还是很平静地说道:“不喜欢。” 随即又佯装要走,但被她拦下,我沾沾自喜,现在谁才是被钓的鱼? 她眼神不再闪烁,又带着一丝哀求:“三次,陪我玩三次,最后一次。对象做不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行,我陪她玩了最后一局,掷出骰子。 这次,终于,我赢了。 但,我却不知道问什么好了。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 这时候,我的血腥玛丽上来了,我望着面前猩红液体,尝了一口,只感觉酸、咸、苦、辣,如刀子划过我的咽喉。 我说不出话了。 房欣一饮而尽,对我说道:“既然你想不出来,那我就替你问我自己。我要问问所谓「房欣」,到底是什么人?” 她有些自嘲地说道:“房欣,其实是上海富商的女儿,与父亲吵架了,一气之下来了这鬼地方。不过现在我受够了,再也没有任何留恋了。我要继续回去当我的大小姐了。保重。” 说完,房欣起身就要走,我脑子里开始慌乱,她怎么比我还绝情? 就在我想着是现在搂住她还是强吻她的时候,她停了,留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在上海的住址。我还是希望你能来找我……” 这是最后一句话,真的说完了,我站着不动望着她离开了。 我的手紧紧握住那张纸条,这不是一张地址,而是我新的一条康庄大道。 不过,还是不急,要放长线、钓大鱼。 …… 喝完血腥玛丽,只觉全身一阵眩晕,如梦似幻。 眼前,是阵阵灯光闪烁,一一扫过。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乔允,她秀发如云,可忽然间发尾泛起火光,那火陡然突增,如海一般淹没乔允。 很快,只剩下苍白的余灰。 乔允不在了,看不见她了。 为什么看不见房欣? 跌跌撞撞,我冲出酒馆,因醉得六神无主,难辨八方路,只随便几扭便拐入一条小道当中。 雨,滴答、滴答地下,随即雨势转大——哗啦、哗啦。 一记闪电如毒蛇吐信般猛然击地,电光间我好像看见了房欣。 她像是玉瓶倒倾倒一般,以诡异的姿势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像一盘三文鱼刺身。 红的血、热的血、甜的血、苦的血,自她心口洇出,很快随雨水迤逦到我的脚边。 我又看见了那个身着雨披的男人,房欣的男友——不,已经是前男友了,是曹阳。 曹阳手里握着一把被血污染的匕首,烁不出寒光。 但不知是因为他的愤怒抑或恐惧,那匕首随手臂一直在颤抖着。 他好像看清了来人是我,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我:“你个贱人,就是你勾引房欣,你俩一起下地狱去吧。” 不!我不要死!更何况我从未得到过她! 这个男人,如此的阴、狠、咸、湿,竟杀害了自己的前女友。 我无暇管他因为什么害死的乔允了,我现在的任务是逃。 只要活着,就能东山再起。曾经那么难挨也盼到了光,所以现在更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奔、他追,形影不离,像痴男怨女,可是却是一场凶杀案。 已经到了死路,我无处可逃、无路可去,也无法可解了。 我面对着他,步步后退,只见他目光阴狠,雨披尾部还滴着血。 突然脚滑,踩到个玻璃瓶!真倒霉,我直接滑倒在地…… 曹阳纵身一跃,那来势凶猛,我竟爆发强大的能力原地平面旋身,顺手捡起了那玻璃酒瓶,再摔出一道道锋利口子,当作武器。 「砰」的一声,曹阳也摔倒了,可他很快就起来了,我因为小腿受伤还瘫软在地。 他再一次向我袭来,我伸出那酒瓶,一脱手那锋利的「玻璃刀」划过他的脖颈。 刹那间,他再没了精神,翻腾不起来,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只有那血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像是喷泉一般。 我身心俱疲,没再动了,看着他的血从翻江倒海渐渐息声偃鼓,直至他整个人断气了。 我害怕了,我承认我害怕了。 也不是没杀过人,但当年法制不健全,我可以逃得了,就像现在逃到了深圳。 可我现在将他杀害了,我逃不了了…… 我强撑着地起了身,看他那可憎面目,我眼神也暴戾起来。 你想害我,没想到被我反杀了吧? 安息吧,你只能安息了,这样的事情不能公之于众。 于你,是你的耻辱。于我是我的罪恶。 好在死人是不能说话的。 可我这个活人到底也是走投无路了。 自首还是逃逸? 第17章〖不得〗 我不再是符卿了。 自从脱离那个不可告人的雨夜后,我一路逃窜,流向西北。 而在此,西藏,桑萨寺内,我成为一名僧人。 我要借助佛的力量逃避我的祸事,同时,我也要洗涤我的罪恶。 …… 桑萨寺不大,只有两名僧人。 刚到时,是小僧人知慧接待的我:“居士,你如果想皈依我佛,还得需要师父引渡。” 本以为这期间过程会很难,但并不是如此。 师父是汉人,法号空云。 他只问我:“家里可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妻子儿女?为何要入佛门。” “父母早已去世。妻子,未曾有过、儿女,已经去世。至于为何入佛门,我不知道,但我的心知道。” 空云大师顿了顿,随即笑道:“万法由缘生,随缘即为佛。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待着吧,你与知慧同为汉人,我便给你也起个汉僧法号,「知海」可好?” 知,窥知万物之道、海,如天之宽大,有容乃大。 “谢师父赐名。”我又问道:“何时剃度?” 空云大师笑道:“佛在心中,不在头上。剃度不必,剪去三千烦恼丝便可。” 随即,又让师兄知慧为我剪去这一头留有尘世纷乱的难缠丝线。 我见知慧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我便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要当僧人。” 知慧一边为我剃发,一边说道:“我无依无靠,只能靠佛了。” 原来或许他是个孤儿,看来,他只能当和尚了,而我也一样,只能靠佛了。 我不再是符卿了,我是知海。 …… 桑萨寺平常鲜有人来,我的修行也清闲,晨撞钟、暮敲鼓,诵着佛经,一日又一日,春去秋来过了很多年。 我当然满意如此的生活,淡烟流水,轻松无比,最重要的是我逃掉了凡世纷争,曹阳的事已与我无关。 一日,师父问我与知慧:“佛是什么?” 我答道:“佛是神明,拥有度化众生的力量,我们全是他的信徒。” 知慧却说:“佛是「伪君子」,他要我们追求洁净,可他却入最肮脏龌龊之地,并极其快乐。” 师父笑道:“知慧,你已经悟出来了道理,但你知道佛为什么在肮脏之地还能快乐吗?” “因为他在那拯救了许多人。” 师父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没悟透,和空海一样。” 我暗自笑了起来,原来谁也不比谁好。 师父又对我说:“你的修行,永远不会化为乌有,因为你压根没有。” 说完,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佛,要在心中。” 第21章 我听明白了,他说我心中无佛,这没法反驳,确实如此,但本来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 心中能有佛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无花也亦无大碍。 …… 这么多年,师父都圆寂了。而我也是在这第一次碰见女居士。 她身穿湖蓝旗袍,镶嵌着宝气珠子,踏着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寺门,看着神情悲哀。 我走上前去,说道:“女居士。” 女人说:“小师傅,我想供盏酥油灯。” 我有些迟钝,因为她太美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了,我欲望的烈火在燃烧,我要留下她…… “女居士,请跟我前来。” 我带她进了殿内,打算为她点灯。 女人神情忧郁:“小师傅,这灯不是为我燃的,是为我亡夫供奉的,他一生乐善好施,可最后被病魔折磨离开人世。 此番前来,是特地来的西藏,但这座寺却是依着心中感觉到的……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为我解开心中迷惘。” 我合掌说道:“贫僧知海,女居士不必忧虑,我这就带您净手洁面,之后才可点灯。” 简单整理后,我教了她如何点灯,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酥油灯的火荧荧亮亮,烁着来生的幸福。 女人眉眼终于舒展开了,她对我笑道:“谢谢知海师傅,以后我每年都会来亲自添油一次,真是麻烦了……” 我留不住她了,她将要走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 但我依然很庆幸,她至少会来,每年都来一次,即使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自她离开桑萨寺的那晚,我又陷入了梦魇。 梦中,乔允的脸庞被火烧的难辨原貌,她的泪已苦尽了,流在地上,淌成一片。 这苦涩泪水又化为红色血液,凝成一个人影,是剖心致死的房欣。 一切骤然全都不见了…… 唯有黑暗,很久很久,远处燃起酥油灯光,我跑了过去,那光映照着女居士的脸,无比灿烂辉煌…… 我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很多年了,再次动心了…… 她没有失约,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来了。 而她喜欢在添油后对着亡夫说些心里话,我便躲在一旁听着。 第一年,我窥听到她叫任雪…… 第二年,我窥听到她无儿无女…… 第三年,我窥听到她的父母离世…… 第四年,我窥听到她有了新事业…… 第五年,我窥听到她有了心上人…… 任雪不停地流泪、道歉,还说道自己无意背叛,而且要他放心……自己的心上人游离红尘之外,她不会表明心意,更不可能结为眷属。 我听到次,蓦地一惊,她说的是我啊! 这五年来,每次虽然只能短短聊上几句,但我知道,她看见我便欢喜,藏不住的欢喜。 原来她喜欢我,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喜欢她,我肯为了她抛弃一切。 我想向她表明心意,可刚见到她时我突然有了一丝羞涩…… 任雪问我:“这有如厕的地方吗?” 我没有继续实施我的大计,而是带她前往茅房。 她就这么扭捏地走了进去,我在茅房另一侧偷听。 这一听居然让我听到了她的地址。 我默默记了下来,熟记脑中…… 听到任雪走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半夜,我趁师兄睡下,偷偷整理包袱,就这样只身前往了上海。 …… 她住在淮海路,我便直接来到此处。 但中间有万般艰辛,只因为我脱离尘世太久了,这已日新月异。 佛不在了,他从未来过。 而现在,我将要重新入世,享受我之后的悠闲恣意人生。 这么多年了,我都快熬成一个老头了,终于轮到我了…… 还记得很多年前当??时来过此处,但那时还叫霞飞路,不叫淮海路。 还是霞飞路好听,带着旧上海几分蛾眉宛转的味道。 我几方打听,终于来到她家楼下。 抬头望去,她家还亮着,她应该在家。 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去,心情难以言表,差点摔倒,最后终于到达门前。 “咚、咚……”礼貌地敲了敲门,很快,淡妆素净的任雪便打开了门,见来认人是我还有些吃惊。 “知海师傅,你怎么来了?” 还未回答,我搂着她的腰顺势进了屋,把门一关,将她按在沙发上。 “小美人,我来了……”我吻了她的红唇:“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特地来找你了。” 任雪神情茫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可她却把我一把推开,大喊大叫了起来。 我不解道:“阿雪,你干什么啊?” 任雪怒火中烧:“我呸!你个老淫僧,谁喜欢你?你真不要脸!” 她随手拿起一个长条物件,对着黑匣子不知道叽里咕噜地说什么。 我瞅准时机走了过去,又把她搂住,虽然我已经老了,可男人终究比女人力大,我钳制住了她。 她无比痛苦,可我却能给她带来最大的幸福。 我不管她的喊叫,做回最原始的自己。 很多年没有如此欢乐了,我不断奋发图强,但她不配合我。 我穿上衣服冷眼看着这不停打哆嗦地女人,「哼」了一声,十分瞧不起她。 我正要为她穿上衣服,此刻,事态爆发了,门被踹开了,几个穿着相同衣服的男人进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把我制服。 之后,我便被他们囚禁了。 …… 望着这小小一片地,四处被寒铁囚住,唯有一块空隙,能将阳光投射进来。 回想当初我真不该轻举妄动,我真不该眷恋多时。 我犯罪了,他们说我犯罪了。 说我杀害了曹阳,□□了任雪。 我不知说什么是好,就都认下了。 再之后,他们同我说我都是一辈子都得在这了。 我木然悲伤,以后、永远,剩下的人生,都只能在这一片地了。 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命,不自知地走到绝处。 临死之前,我才堪透了般若、明白了这世情: 一个男人,任他如何多情、怎样绚丽,都翻不过究其一生的情爱高山:兰因絮果、有情无缘、爱而不得。 最后的最后,我死在了这,也无人替我收回骨头…… 就一个人,轻飘飘地走了。 …… 黄泉路,足有八百里。 踏着的一双布鞋也走得破烂不堪。 一滴血泪自眼角滑落,跌在地上却摔出一朵娇艳的曼珠沙华。 可这花只有花,没有叶,存殁参商——白日参辰现,花叶方相见。 一众幽魂同我一起走着,可只能看见他们影影绰绰的背影。 极为熟悉的背影……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了。 她们会在其中吗? 答案呼之欲出……我木然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原来也不止他们,还有爹、赵师傅、空云大师等人。 前世众人,历历在目。 我拼命地追赶他们,脚下窜出荆棘,刺破我的布鞋,舔舐我的鲜血。 忍着剧痛,将要触碰她的发丝,可天地陡然一变,所有人的面前都出现了瞳孔状的光门。 我祈求她们别走,可还是眼睁睁望着她们踏了进去。 一世或圆满,或残缺,但这一条路走尽了,还是要奔赴下一程,永无止息。 可通往来世的路口在你面前,你是会停下等待一同殉情的爱人,还是毫无留恋的一股气冲出紫河车? 我化成一阵风,也兀地掠过面前未知的通道。 黄沙飞天,冷风浸骨。 我来到了真实的地府,即幽都。 这里滋养黑暗,萌发恐惧,但只要你入了,就无法回头一步。 脑际迷糊,不辨四方,可却依着一个方向飘去。 方停下,便见一白发婆子阴森森地端坐在前,我与她之间还有一八仙桌。桌上按八卦方位各摆着一茶杯,装的是红油茶汤。 如此,这婆子便是孟婆,白玉杯盏中装的是「醧忘茶」,亦是阳间所说的「孟婆汤」。 “快些坐下,喝过三杯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速去投胎吧。” 我举起一杯细细查看,仿佛在水中又见了那三个女人。 平地起风,将杯中茶水卷携空中,这汤便融进一面镜子之中。 此为「业镜」,由全天下古往今来的所有痴男嗔女的怨气所结。 镜中,一一闪过那三个女人的身影,一如从前。 乔允、房欣、任雪。 我忽而方懂得竟是她们三个害我沦落至此。 乔允,杀了我唯一的骨血孩儿。 房欣,使我遁入空门,非佛非魔。 第22章 任雪,诱我再入尘世,最后老死狱中。 我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这三个女生而让我的一世不得安生? “我,不要,忘记她们!” 电闪雷鸣,业镜破碎,整个地府都充满我的怨愤不甘。 孟婆缓缓起身道:“淫男,休要放肆。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报今生报来世。你前世欠债,她们今生讨偿,都是天意。” 我不明所以,所有怨恨戛然而止,被疑惑所替。 只见孟婆举起一茶杯,向上一扬,茶汤不落反而钻进业镜之中。 光影变幻,业镜重又显像。 起初,镜子映出来的女人是乔允,但又不是她,她从未有过那样的神情,紧接着,她的面前出现了另外一个人——那是我,但也不是我,我从未身着古装过。 孟婆一指:“那是乔允的前世,春秋战国的西施,而你范蠡,送她出使吴国、施惑媚术,害得她成为吴国万千亡魂之一。” 她拂袖一挥,镜像转变,又是一个女人……只不过未能见到她的容颜,只有那孤独的背影,好像在一条十字小道上等着什么人。女人蓦然回头,原是「房欣」。 “房欣的前世是唐朝的苏小小,名为「小小」,也是短命之人,竟也为你长怨十字街。” 业镜再一次变换场景,这女人估计便是任雪的前世,她看着孑然一身,满目茫然,不知遭何打击。 “李清照,中国第一才女,竟也被你哄骗得猪油蒙心。” 实在羞耻,我无话可说了…… 不仅是因为我前生作孽太多,更是因为我方察觉她们今生都没有对我讨债,她们心软了,反而是我害得她们又白走一遭。 …… 原来一切都是前世业债,在业镜之中又方窥本源。 可到底是就此了之,还是下一世继续纠缠呢? 或许,这情缘丝结可追溯到春秋战国、黄帝大战,甚至是猿人时代了。 总之是一往直前,溯不清源头。 醧忘茶只剩一杯,我一饮而尽,奔赴轮回。 因着只喝了一杯醧忘,我或许忘不全这些罗愁绮恨,而下一世,我们又是冥冥之中的痴男怨女,不可分离了…… 第18章〖遇淑〗 【卷柒:古表新事】 卷引:不要把自己活成按部就班的一块表,但她不同,因为她就是表。 …… 父亲给了我一块手表,说:“云阳,这是我们刘家的传家宝,现在就交由你了。” 我从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传家宝,平日也未见他戴过。 父亲小心翼翼从一口木箱子里取出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还挂着锁。 他从口袋里找出钥匙,开了锁,给我看了那块表。 这表做工精致考究,看着已沉淀多年历史。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块金表,通体黄澄澄的,除了表盖,其余所有部件皆为金色。 我忽而懂了为什么从未见父亲戴过。 但我不一样,这表到了我手里,我便会天天戴着……不仅自己看了赏心悦目,他人见到了也会对我「毕恭毕敬」。 没办法,实情如此——先敬罗衣后敬人。 父亲又喋喋不休道:“你也该找个女朋友了,为我们刘家添点香火,这表也能传下去。” 我终于开口打断:“爸,不用再唠叨了,工作太忙。我打的车要到了,你先回去吧。” 说着,便提起行李将要上车回到工作的城市。 这次来老家只是因为中秋节,中秋节过去了,假期没了,还要回去面对庸碌的人生。 还找什么女朋友?痴人说梦罢了。 …… 我是众多北漂之一,在北京的时光数了数,也有三年了,算不得长,但确实煎熬。 回到家,夜已深了,眼镜搁在床头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只觉还没刚睡下一会,天便已经亮了。 提着公文包匆匆去赶地铁。 刚出门,又转身回家把表带着,不过却没戴在手上,毕竟地铁上太容易被偷了。 …… 地铁奔流不息,我看着手机翻阅微博新闻。 突然,一杯豆浆洒在了我身上,我心里十分生气,抬头一看是位金色飘逸长发的温柔女孩。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地铁太挤了。” 她连忙掏出纸巾为我擦拭,抹去我胸前豆浆。 虽隔着一层衣服,可我却能感受到那双手十分滑溜。 擦干了豆浆后,仍然能感受到她残余的体温。 我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众生都只为皮相所惑。 倘你长得好,拿刀杀人大家也只是怨刀子锋利。 可长得不好呢?甚至只是长相平庸,也会千方百计地要你下不来台。 今日这一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之有点功过相抵的味道吧。 …… 卡点到了公司,气喘吁吁地坐下办公桌前,拿起面包便拆开大快朵颐起来。 狼吞虎咽,杯盘狼藉,一时之间有些噎,咳个不停,用拳头捶着胸口。 旁边工位的祖羽见状递给我一杯咖啡,这才得以咽下这口气。 “谢谢啦,咖啡不错,回头还你。” “这有啥还的啊。”祖羽脚下一蹬,来到我旁边,放低了音量:“你知不知道咱们组要来个新人?” 我老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有什么新消息?” 祖羽哈哈一笑:“我消息多灵通你又不是不知道。” 因着平常关系好,我呛了他一句:“是的啊,平常摸鱼时间那么长,要是这都不知道,那就真完蛋了。” “我不跟你计较,我就问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我边从包里掏出手表边问道:“男的女的?” 祖羽也不理我了,突然看见我手上的表说道:“这铜的吗?” 我用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伸手递在他眼前,愤愤不平地说道:“金的,纯金!传家宝呢!” “哟,那你这还是富n代咯?平常也不见你显山露水的。” 我阻止他继续信口开河,但却满意如此的恭维:“你还能说了吗?” “嘿嘿,是个大美女,名字也好听,叫舒瑶。” 我若有所思,说道:“大美女啊……也不知道……” 祖羽抢先一步说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你女朋友是吗?” 我的小心思被看出来了:“别闹,万一……” 祖羽又嘴快地说道:“万一长得不好看是吗?” “唉哟,当然不是……”不愧和我是多年的朋友,我的小心思一览无余,全被他一一戳破。 此刻正好,组长领着个女孩宣布道:“这是舒瑶,我们二组的新成员,大家欢迎一下。” 落地窗洒进的阳光烁在她的金发上,有些刺眼,我定睛一瞧,是她! 竟是早晨与我相遇的女孩! 竟如此有缘分,但不知这缘分会不会更长远些…… 组长看了一圈,瞧到我身边有空位,指着我旁边对她说道:“你先去坐那吧,有不会的找我或者旁边的同事都行。” 只见舒瑶微微点头,便朝我走来。 我的心在此刻不停地颤动,旁边祖羽还捣乱:“你瞧是不是特好看!她还坐在你旁边,你艳福不浅呐……” 见舒瑶快来了,我示意他先别说了,待她一坐下,我便打招呼。 她好像才认出来我:“是你呀?”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来我。” 舒瑶抱歉似的笑了笑:“早上给你添麻烦了。” 我撩了下碎发说道:“都说了没关系嘛,就不用在意啦,以后工作上的事来找我就行。” “真是太感谢啦。”舒瑶顿了顿,看了眼我的手腕说道:“你的表真好看啊……” 我故作矜持说道:“谢谢,我看也就一般般,家里传的,纯金的,感觉有点土。” 说了之后想起来有些不对,连忙补道:“但你的金发很好看哈,是染的?” 舒瑶摇了摇头:“不是,是天生的。” “原来如此啊。”待我还想再说几句,她已被组长叫走熟悉环境了。 见舒瑶一离开,祖羽又凑到我旁边问道:“怎么?认识吗?” 我笑了笑:“早上地铁遇见,她豆浆撒我衣服上了。” 祖羽奸笑道:“这么有缘分?那我就不跟你抢这个了,留给你了,毕竟你都那么久的光棍了。” 我佯装嫌弃说道:“去去去,什么就留给我……” 沉吟片刻说道:“大家公平竞争。” 嘴上说公平竞争,但我知道,舒瑶见到我金表的那一刻,心里不可能没有动摇的。 我像如获至宝,恨不得亲一口手表,不仅给我带来的面子还带来桃花! 这样的好的传家宝要是父亲早些给我便好了。 想了想,说不定这传家宝要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戴着,说不定我也早已成了富二代。 第23章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第19章〖容毁〗 一天又匆匆忙忙过去,每日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感觉自己活成了钟表,每天定时定点地进行重复的活动。 累,当然累。 开心,从不开心。 这或许就是当代打工人的日常,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打工人,都同我一样把自己活成了钟。 …… 地铁上依旧很挤,我在人流中观察,希望能看见舒瑶的所在……毕竟此刻太无聊了,她若在了我便能同她聊天。 不过这次,别再往我身上泼豆浆便好了。 到了新一站,人潮退去、涨起,此消彼长,绿肥红瘦。 我终于望见了舒瑶的身影。 她的一头秀发太灿烂了,很难不让人关注。 “舒瑶,你也坐这个地铁啊?” 她看是我,先是对我笑了笑,说道:“我是从6号线换乘来的,虽然需要换乘,但这条路线会比10线节约十五分钟三十二秒。” 十五分钟三十二秒,我不感叹这省的时间之长,只对她把时间把控如此精准。而感到佩服。 但她从哪得到的这么精确的数据我便无从可知了。 “那确实不错了,早上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舒瑶摇了摇头:“不,因为刚入职我还来得及对自己睡眠时间进行调整,我的睡眠时间截至现在还是保持每日七个半小时,这样对我的身体最佳。” “好吧,以后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她简直像个计时器一样简洁,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感觉她不想同我讲话。 因为如若我不说,她便不说。 ——她只负责答。 …… 到了公司我们一同前往,祖羽见了必然想歪了,手机上偷偷给我发短信。 ——“哟?追到手了?这就一起来了?” 我抬头迎见他的一脸恶趣味,微微一笑,但不说明,任他揣测。 毕竟他无论怎么想,我都不会吃亏的那一方。 从抽屉取出一块面包,想了想又拿了两个,先给一份给祖羽,以便堵住他的嘴,剩下一个便递给了舒瑶。 “见你今天没吃早饭,吃块面包垫一下吧,不然对身体不好。” 舒瑶只是瞥了一眼面包,毫不留情地拒绝:“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了。” 我劝道:“那也不能不吃早饭啊。” “我的早饭时间是七点十分至七点二十之间,现在已经八点十分,我需要工作。” 我想了想:“昨天地铁上遇见你时已经七点四十了,你怎么还在喝豆浆呢?” 面对我的诘问她轻松化解:“我当时没有喝啊,过了早餐时间了,所以拿在手上,不然也不会碰上你了。” 我隐隐约约地从中听到了些火药味,于是便如她一般极其冷淡地回了一句:“行吧,算我多管闲事了。” 祖羽见势色不对,连忙打圆场,一脚把自己踹到我身旁,对着舒瑶说道: “舒瑶,刘云阳平常人就好得很,喜欢做好事,你要是不吃他就不给你送了,不然也是麻烦你。” 我真的头痛,哪有这么劝架的…… 只见祖羽跑到她的跟前,好奇似地问道:“唉,你这是什么表格啊?” 舒瑶看了一眼办公室贴的打印纸说道:“这是我的作息时间表。” 我也依着余光看了一眼,那表格极其像学生时代的作息表。 祖羽仔细端详一番:“你这真的好标准化啊!” 他又一一复述出来:“六点四十起床,六点四十五洗漱,七点买早餐赶地铁……七点十分吃早饭,七点四十五到公司,七点五十开始工作,十一点四十吃午饭,十二点休息,两点继续工作,六点赶地铁,六点四十五到家,七点洗漱,八点娱乐,十一点十分睡觉。” 我小声嘟囔:“比我活得都像表。” 舒瑶听到了,也不生气,只是问道:“表不好吗,一丝不苟,也不会欺骗隐瞒。” 我提出疑问:“如若它坏了呢?” 这话有些挑刺了,祖羽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连忙阻止我说话,又跟舒瑶说:“你这确实活得很规矩啊,不错,很有时间观念的。” 舒瑶皱了皱眉说道:“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工作中目前不能细化一下,还需要工作一段时间去填充。”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突然觉得舒瑶不太适合我,她精神有些不太正常…… 往后几天内,据我观察舒瑶真的是严格执行自己的时间表。 我特地每日早来了一会,七点四十四分时便望着舒瑶的身影。 当我的表滴答滴答转到五十九秒时,我猜疑她会迟到,但六十秒一到,她准时出现。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因为如若只保持一次两次那是巧合,连着五日都这般准时,那真的是严格执行自己计划了。 但这样的人,通常脑筋死板,还是不适合当我女朋友。 我对她也逐渐没了什么兴趣。 平淡日子里终于起了一层涟漪,可这是让我十分不愿意的…… 因为我的表摔了…… 早知坐地铁时不应该一时起炫富心思,或者说不应该把猎艳的心思放在早班车上。 真是人挤人,我刚要把表戴上,就被一位大哥的啤酒肚给挤掉了。 这大哥看着也财大气粗,戴着个大金链子,手指上的钻石闪的我眼疼。 只希望他不是同我一般装的,不然我真怕他不赔偿了。 这表盘已经碎掉了,玻璃碴散落一地,如仙女散花一般。 大哥也不躲责任,留了个微信,让我尽管去修他来买账。 这表我只好小心拾掇放回包内,生怕再次碰撞。 …… 到了公司,舒瑶依旧是准时准点地到,只不过她今日面容憔悴,戴着个黑色帽子与口罩,甚至她的金色秀发都没了往日光辉。 简直是死气沉沉。 见她坐到工位上时,我瞧见她发根旁裸露的皮肤上不如往日白皙细腻,只有暗黄,并且布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我心下一惊,她是过敏了还是有什么皮肤病? 怪不得今天打扮得如此严实,甚至影响了整个人的状态。 我忽然起了一丝怜悯,也不知是否能好…… 不过我自己也知道,这可笑的怜悯只是希望她能容颜依旧,这样每天看着我的心情便也不会差。 可如果继续这样,那我便要换个工位了。 毕竟谁也不想每天面对个性格古怪的丑八怪。 第20章〖失表〗 往后四五天内,舒瑶的脸依旧未恢复,她也渐渐地不再说话。 我没再管她了,直到周末时才终于有空去修我的表。 网上几番挑选,找定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表点,修表师傅约有几十年的工龄了。 我将表拿给修表师傅一看,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说道:“纯金的?要是纯金的得不少年头了。” “嗯,传家宝呢。” 修表师傅抬了抬眼镜:“看样子得是乾隆时期的。” 我有些惊讶:“乾隆时期的?那么久?那时候有表吗?” 师傅笑了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且不说手表多少年前就有的,咱只说明朝时手表就进入了中国,你说久不久?”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那师傅你看这个表盖怎么修?” 师傅先没理我,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又去拿紫外灯去照,慢悠悠地说道:“你这表盖还是钻石的呢,你是想要原装的还是玻璃的?” “钻石的还能碎?” “怎么可能不会碎,首先可能这个物件太久了,把钻石一直挤压,内部早就有形变了,我估计这也不是单纯地摔的,肯定有其他钻石划破了。” 我想了想,那大哥手上确实有一个大钻,估计当时不注意划到了。 “那我要原著的吧,钻石的!”我暗自庆幸,幸亏有大哥给我兜底呢。 我把照片还有一些情况发给大哥,大哥爽快地让我直接换,我这才言笑晏晏地让师傅帮我换。 约莫一个小时,这表终于修好了。 戴着表便回到了家,不禁叹了口气,因为下午为了修表耽误了些休息时间。 回到家之后迅速冲了个热水澡,因为洗澡会解乏,还可以快速开启我为数不多的假期。 打开平板,放着最新的电视剧,喝了杯红酒,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今天真倒霉! 差点迟到了,如若迟到了,我这两百块的全勤奖可就没了! 甫一坐下,继续拆开面包嚼啊嚼,旁边祖羽又开始摸鱼了。 依旧是脚下一蹬,转个身来我旁边:“唉,这都几点了,舒瑶还没来呢。今天请假了?” 啊?舒瑶原来没来吗? 我还以为她只是去上了个厕所或者接水去了…… 第24章 不对,刚刚好像反应过来从未见过她喝水或是上厕所…… 我顺手看了眼手上的表,说道:“现在都四点多拍了。” 祖羽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有病吧?这才刚来公司哪里来得四点多?你想下班想疯了?还是说不认表啊?” 我再看一眼表,确实是四点多,再看手机,确实不对。 “你瞧。”我也不墨迹,直接拿给他看。 只见祖羽满脸黑线:“给我看什么?你这表一看就是时间没校准啊!” 我一头雾水:“不对啊,明明早上还是准的……” 祖羽问道:“你是不是又摔了?” 我想了想:“好像放包里是碰到了一下。” “没事问题不大,你拿去调一下不得了。” 想了想也是,就没再管了。 …… 到了中午十点多,接近十一点的样子,舒瑶终于来了。 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好了! 只不过看起来整个人还昏昏沉沉地。 而且她刚来到公司就被组长叫走训话了。 被骂得劈头盖脸后她坐回位上,见状我又起些心思,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她看起来极困:“你看看表,现在几点了?” “我的表有点问题,现在不准……” 舒瑶打断我:“你的表,现在几点了。” 我这才看了眼自己的表,说道:“七点多。怎么了嘛?” 舒瑶嘴角扯起一丝苦笑,说道:“没什么。” …… 本以为下午舒瑶不会迟到了,没想到她仍是晚来了三个多小时,又被组长拉去办公室念叨个不停。 她刚一出来直接找我:“刘云阳,你的表坏了,不去修一下吗?” 其实我并不想再花时间去修了,毕竟别人戴着表是看时间,而我,只是为了「装饰」自己。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我只好说道:“这个我平常看手机就行了,修的话费时间呢。” 她坚定不移地说道:“少了个螺丝。” “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表,少,了,个,螺,丝。” 我十分不解,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舒瑶眼皮一抬说道:“这你不要问,反正少了个螺丝。” 她喋喋不休:“你这个手表是不是放包里的?螺丝应该也在包里,你可以找找。” 我听到这,半信半疑地去翻了自己的包。 里面除了几页文件以及随身带的钢笔还有身份证件,根本没看见有什么螺丝。 我对她解释道:“里面没有。” 她斩钉截铁道:“不对,一定有,只是你没找仔细而已。” 金子做的螺丝钉,我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舒瑶也不废话,起身作势要将我的包抢走自己查找。 我有些不解,甚至有些生气,心里还暗自想着这祖羽怎么就跑去上厕所了,我情商这么低,肯定会给自己搞得下不来台。 舒瑶眼神中透着几分凶狠:“给我,我来找。” 我坚决不让,她步步紧逼。 到最后,她脸色陡转,满是祈求。 我只好给了她,没办法,我还是怜香惜玉的。 再者说,以后她还是会一直坐我旁边,我不能做得太过分,虽然她做得也不算多好。 舒瑶找到了,她几下便找到了,伸出掌心给我看手中那金黄的、小小的螺丝钉,如同少女心事一般。 我接了过去,听她说道:“你快拿去修吧!” 我再次对她说道:“现在没时间!” 舒瑶脸色已极不好,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将要拽我出去。 “你别太过分,这是在公司。” 舒瑶眼神妩媚,仿佛另外一个人,说道:“你来楼梯间,我给你看些好东西。” 说着便用手扯了扯自己的肩带。 我一时色心上涌,便跟在她身后如同一只小鸡一般亦步亦趋。 刚到楼梯口,她关上了门,又看了四处没人,于是将要把自己的衣服往上撩。 我假装正经,问道:“这不太好吧?” 只见她缓缓撩拨,衣服褪去,奇怪的是本该是肚脐眼的地方却是中空的。 我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事,怕是快要吓晕了…… 舒瑶柔声再次说道:“你,快,去,把,螺,丝,钉,装,上。” …… 第21章〖人蛊〗 【卷捌:肉药骨丹】 卷引:肉作药,骨为丹,肉骨活人,皆为蛛网各色虫蛊罢了。 …… “吱吱——吱……” 一只白毛老鼠,因心脏骤停离开了人世……如果有来生,它或许不愿再当一次药物试验对象。 但今生,它是值得歌颂的,因为它为我的药物研制出了一份力。 是的。 我是一名治疗心脏疾病药物的科研人员,终日与实验小鼠打交道,促进它们的轮回。 看着软趴趴的还未能完成我理想的鼠,心里还是有些厌恶。 我提起它的尾巴悬在空中,对着旁边记录员说道:“编号4z-203试验药物促进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会引起心脏功能骤失。” 随即,便把这没用的东西扔在一边,默默无闻,自会有人收拾。 …… 脱掉实验白色大褂,换回自己的全黑常服,隐在黑夜中,点起一支烟,火光微微燃着,白烟四下逃窜。 已经是深夜,又一次地加班到了深夜,可我未觉疲倦、只觉无力。 研究简直毫无进展,再如此下去我将没脸再待在这了,不如顺势一头扎进黄浦江得了。 可我也知道,现在愁也没任何法子,不如先享受今夜美好,填饱肚子才是大事。 半夜十一点,街上餐厅已陆续熄灯关门……而我便七拐八扭转进淮海路的「红霞馄饨铺」。 只点了一碗鲜肉馄饨,稍微吃点便好了,心事堵塞淤积在心中,随后慢慢地坠在胃袋,已无空再装吃食。 等馄饨上桌的间隙,接了个电话,是好友邵鸣打来的,只瞧一眼我便得知他所为何事。 “喂,严威,晚上「烟柳」来的新人,要不要一同去看?” 烟柳,是于苏家角弄堂中一处极隐蔽的风月场所。 它的外身只是一座酒吧,但当你进入其中所谓的「卫生间」之中便会发现本应藏污纳垢的地方会比外面还要繁华。 中间一条大道,两边有数十个类似于更衣室的小门,走进去便有一双巨大的落地单面镜。 坐在暗红羊布沙发上,便可欣赏镜子那面热情似火、衣着清凉的柔情女郎。 你可以拿起手边话筒对她发出指令,她不得违抗……而你也不得过分,只能用一双眼看,当然若想自己服侍自己也不是不可。 因着是双面镜,对面的女人永远不知道你是谁,所以便可尽情地发泄、使出浑身解数。 而我,也是烟柳的常客,可我从来都保持着「一镜之隔」,没有越界过,毕竟那样是犯法的。 我也只敢打些法律擦边球,欣赏这些解乏的节目,放松大脑——每天面对的就是老鼠的惨死与各色药物一一失败,简直太无趣了。 当然可以说我心理有些扭曲所以才去看这些。 我勇于承认,至少,我敢承认。 而同在一处身隔几米的男人,他们出了门是中学老师、婴孩父亲,甚至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而他们,敢承认吗? 现在,邵鸣为我带来的好消息,有新来的女孩?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是熟客常去,那些女孩我早已没了新鲜感,她们就像实验室的老鼠一般,在我的眼里已失去万紫千红,没了往日光辉。 “行,等我吃好饭,约莫半小时,我接你一同前往。” 馄饨也随即上来,纸皮白面包着小巧玲珑的肉馅,在汤中沉睡,捞起一个粉嫩肉团塞进嘴里,汤匙也激得其他馄饨蠢蠢欲动。 就这么说好了,挂上电话,翻开自己喜欢的视频,配着馄饨,吃个舒心舒肺。 视频中是一个赤裸着的女孩与蟒蛇纠缠……但不用担心,它们只是在做快乐事而已…… 我十分享受,视频短短几分钟,结束后便自动播放下一个。 无一例外,只有一个女人和动物,上一条是蛇,后面就是犬、猫,甚至是虎,总之没有一个男人。 突然,有个女人快步走向我,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手机,抬头看她。 她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汉族人,我一眼就看透了。 头戴纷乱银饰,身穿烈红百褶裤,应该是苗族人。 女人一脸焦急,我突地怜香惜玉了起来,问道:“女士,怎么了吗?” “嫣嫣呢?” 我不明所以,以为是听错了,又问道:“什么?” 女人再次问道:“嫣嫣在哪?” 第25章 我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女士,你是谁啊?什么嫣嫣,我不认识啊?” 她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歉意:“我的汉名是阿察蝶。我是来找嫣嫣的,她自己跑了,先生,您没看见她吗?” “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嫣嫣的,你或许应该找其他人问问。” 阿察蝶好像有些不放弃,但只是说道:“她还没来,但她会来的。先生,如果她来了,请一定要留住她,万分感谢。” 说完,她便走了,像夜晚的一声叹息,下落不明。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继续看着视频,吃完了馄饨。 …… 烟柳。 我与邵鸣已做好了准备,期待着新来的女孩。 正好来了两个,我与邵鸣一人一个,各自安好。 镜子那面起初是有帘子的,随着脚步声响起,帘子缓缓拉开,竟然是阿察蝶! 她早先只是与我唱戏,搞得我云里雾里,只是想勾引我? 不不不,她不知道镜子另外一面是我,但依旧不解她今晚唱的什么戏。 阿察蝶褪去一切衣衫服饰,只有一根丝质绸带搭在香肩,遮住一半??,让人觉得欲拒还迎。 我命令道:“拿开。” 阿察蝶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千娇百媚、尽态极妍,好似能看穿镜子后的我一般…… 她将绸缎缓缓挪移,系在腰间,像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 阿察蝶开始发力,她极尽娇媚之能事,发出让我难以维持理智的喘息声。 只一个微微仰头,或是鬓边的秀发,都是在勾引我。 我恨不得砸破镜子,享受她的风光旖旎与一切美好。 阿察蝶动作变缓慢了,渐渐停了下来,像是个机械一般靠墙而立,但她眼中仍有难以掩饰的娇媚。 时间到了,她将要走了。 帘子缓缓自动合上,再不见她的踪迹。 …… 其实烟柳内,不止观赏,也可以同女伴做快乐事,只不过看她肯不肯。 我要邵鸣先走,他有些嫉妒地说道:“是不是有女郎来约你了?” 在烟柳,不止可以男人约女人,女人也可以多赚些外快再主动找男人。 邵鸣身材不好,长相也一般,很少有女伴约他或是同意他的邀请……倒是我经常被这里的女郎约去,但我从没同意。 今日,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一个女人。 …… 坐在迎宾室内,经理喊着呼讲机叫着阿察蝶过来,又为我倒了一杯茶,便笑盈盈地走了,不打扰我的兴致。 未等到阿察蝶来,却见另外一个脸生的性感女郎,她扭着腰走到我身旁:“帅哥,想不想同我一起做?你这么帅,不要钱都行……” 这女人不是阿察蝶,她只是来截胡的。 女人双手一边在我身上摸索,一边说道:“叫我小嫣就行……” 小嫣?是不是嫣嫣?阿察蝶要找的嫣嫣?她果真来找我了。 在此时,阿察蝶来了,我像看到了自己救星。 阿察蝶恶狠狠地看着她的竞争者,一字一句说道:“他,是,我,的。” 小嫣像是怕了,也不多啰嗦,朝着阿察蝶翻了个白眼便又像黏腻的水蛇一般扭着走开了。 我不知如何开场,便拿今日之事做个引头:“那是不是你今天要找的嫣嫣?” 阿察蝶没理我,她只怔怔地看着我,有柔情万缕婉转在眉目之间,说道:“不提往事,只求往后之快乐。” 她拉着我走到了这里的包间,又将我一把推在床上。 这床太软了,一下子没起来,又被她按倒。 阿察蝶仍在看着我,双手没闲着,为我宽衣解带,我也服侍她,想要再见一次少女美好胴体。 翻转着,我们忽而光秃秃了,是不知羞耻、裸露身体的原始人。 不为名利、钱财,没有爱恨、缘分,只有原始的欲望与冲动,迫使凤蝶交尾。 阿察蝶享受着,她一脸幸福,好似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粗犷地低吼一声。 我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抱起了她,想带她与浴室为她洗澡。 她真是个可人的疼的小玩意,我真的很心疼她…… 双臂拖住的阿察蝶很轻,和普通女人根本不同……而且她身上除了该饱满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是皮包骨。 好像,生病了? 这些与我管不到,毕竟过了今夜,我与她再无关系,而如今唯一的温存是我最后的善良。 我为她冲洗,她的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喜欢你。” 我有些惊讶,不知如何回复。 她好像面对我的回应有些生气,脱离我的掌控,拿了件浴衣裹着说道:“我好了,你自己洗吧。” 随即便赤着一双足,踏过浴室门口。瞥了一眼,她已坐在了床上,灯光烁在她的湿发上泛着寒光。 而我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只剩空虚与罪恶,我用热水冲着,企图洗刷掉身上所有的印记。 擦干身子,寻回理智,刚想穿上衣服一走了之,忽然陡然一暗。 灯,被阿察蝶关了。 “阿察蝶,你怎么把灯关了?” 她未理我,可我却感受到有人逼近,刹那间,我的腹部有股钻心的疼,顺手捂住,发现有血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出…… 亮了,她又把灯打开了。 我望向她,满脸得意,手上有一把饮了血的匕首。 不至于吧? 就因为我不喜欢她,她便要杀了我? 我已能想象到明日新闻将公布我的死讯,到时世人皆知我的好色……还有我的药品还没研发成功! 血液翻涌,我强忍疼痛用另外一只手向她攻去。 她只一个旋身,我与她调换了位置,我已在门口处,只要我够快,就能逃离苦海。 我想分散她的注意,问她:“为什么?” 阿察蝶仍是不说话,只摇了摇头狡黠地笑。 瞅准时机,我已碰到门把手,将要打开时却发现有另外一股力推开大门。 我觉得希望来了,有人来了,二对一,她不可能再得手了。 一看来人,我竟有些恍惚,又是阿察蝶。 为什么会有两个阿察蝶? 双胞胎吗? 姐妹花一同来杀我? 我回头望向原先的阿察蝶,可惊恐地发现哪还有什么女人,只有一个恐怖的巨大的虫子直立在我面前! 这虫得有两米长,触须如同蟑螂一般,口器有两个白色大颚,其中一个还沾着血,身上有数不清的步足,尾部都如针一般锋利…… 简直是撞邪了! 我不争气地晕倒了,如同实验室的小鼠一般软趴趴地瘫倒在地。 …… 再次醒来时,我已动弹不得,全身被绑着绸缎绳子。 “你醒啦?” 我迷糊中又看见了阿察蝶,她满脸洋溢着笑,耳边还挂着先前见到的虫子,只不过缩小了数十倍。 而我的伤口已不再流血,竟奇怪地愈合,只有一条如同蜈蚣的长疤。 我已放弃生的希望,只想做个明白鬼,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捅我?” 阿察蝶掩面一笑:“你弄错了,不是我捅的你,是嫣嫣。” 她指了指耳边的怪虫,原来这虫就是嫣嫣? 不对不对,太奇怪了,这个虫怎么可能捅得了我,分明是她…… 阿察蝶又解释道:“嫣嫣变作我的模样而已,馄饨铺与你见面的是我,而烟柳内与你欢好的都只是她。” 随即又像胜利者一样说道:“你看,我说过,她会来找你的,现在信了吧。谢谢你帮我留住她。” 我像窥到一丝生机,不管这怪虫如何变人,现在知道阿察蝶应该是不想杀我,于是我便求饶:“好姐姐,放我走好吗?” 阿察蝶摇了摇头,我瞬间如坠地狱。 “你不能走,你是她的药,是她自己寻来的药,我无权干涉。”她摸了摸耳边的嫣嫣:“虽然她用了我的模样,但也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想让她死。” 看着这一幕,此刻,我再无眷恋了,也不奢求生的希望了,今日不止一次近在咫尺,可最后却都溜走,只是一场场的空欢喜。 阿察蝶又说道:“不过,你帮我留住她,也算帮了我,我也得给你点小小回报,不多,要你当个明白鬼上路。” 她顿了顿,说道:“该从哪讲起呢?你学的生物专业,应该也了解过「蛊」吧?” 且不管她如何得知我的专业,但我确实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这蛊也有两大类,苗女无非养的就是滇蛊与湘蛊……而我们这一脉是养的湘蛊,比起滇蛊,我们的虫蛊个头不算大,一般都取些朴实的名字,和你们汉人的「起贱名好养活」差不多吧。” 原来是蛊,但我不解:“苗女下蛊,无非是因为女人害负心汉而已,我今日同你同她第一次见面,为何偏偏要害我?” 第26章 阿察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个不停,到最后像看傻子一样说道:“蛊,从来都不是害人的。” 随即,她又问:“你觉得,你是「坏」的,是「害人」的吗?” 我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了,我是救人的…… “不要摇头,按照你的逻辑,你不过也就是个害人的东西。” 阿察蝶从耳朵取下嫣嫣,拈在手中,对着光下仔细注视。 “你和我,还有嫣嫣,都是蛊罢了。换句话说,人也是一种蛊。”说到最后,阿察蝶观察起我的反应,自不必说,我肯定是不可置信。 ——“蛊从字来看就是「虫」和「皿」,也就是把多种毒虫放在罐子中,埋在土里用地气熬煮,最后剩下的一个虫子即为蛊。” ——“可这个虫子与先前所有的虫子都不一样,是一个全新个体,但又都保留着前面所有虫子的特性。” ——“再来说人,你是搞科研的,知道人是由两性生殖细胞结合发育而成,有双方的遗传物质,最后的婴儿也是个新个体,但一定会保留双亲的性状。” ——“其次,蛊根本不是来害人的,自古起就是一种药,活的药,毒虫是各色药材、地气是熬煮的沸水,最后的蛊便是药。至于去不去害人只是随施术者的心意而定其好坏。” ——“人不也是一种活的药吗?《黄帝内经》中就记载了许多人体部位都可以入药。到现代,人的器官也可以用于移植救命。” ——“所以人就是一种蛊,叫作「人蛊」罢了……不过人蛊这种药不用来治人,只用来治蛊。” 我平白觉得一丝气愤:“你竟拿一个人当作药去治一只虫?” 阿察蝶笑道:“倘若你是一只鼠,有人拿你试验去研发救人的药,你会因为被救的是「人」而自豪去奉献吗?人就高贵吗?” “人就是蛊,是一种药,拿来救该救的物种不正常吗?” “万物平等,你拿其他物种当药,你就也该被当作药。” “嫣嫣病了,她独自寻找她的药,你没本事,被她觅到,那就任天由命吧,你不再是你自己了。” “以肉为药,以骨为丹,大家都是活的药。” 阿察蝶没再说话了,她起了身,拿起一条缎子蒙上我的眼。 随即感觉到腹部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扫过……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被当作药了…… 猩红中,我仿佛窥见那数不尽的被我试药的小鼠成浪一般打向我…… 第22章〖红莲〗 【卷玖:血染莲舞】 卷引:西子湖畔,沉寂了干年的聚散悲欢。一缕芳魂,如莲花般灿烂,但终成白梅,血尽枯。 …… “停!”我十分恼火:“魏宇涵,你跳的什么?” 整个西子?沉寂内充斥着我的怒吼,完全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娴静优雅。 而我平常也不是这样的。 今日,确实是急火攻心,只因我的男友——魏宇涵跳得太差了,根本不能为西子?沉寂挽回观众。 …… 西子?沉寂,有着千余年的历史,坐落在西泠印社旁,是唐玄宗送予梅妃的一件生辰礼。 没错,这份生辰礼就是如此贵重,用现代语言来说,这里就是一个舞院。 而我便是千年后这里新的院长,这西子?沉寂自古就是由我们杨家人打理。 大唐盛世,这里何其风光,任你舞跳得多好,不来西子?沉寂演出一次,都算不得风光。 可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安史之乱后逐渐衰败……不过曾在明清时偶然绽放一次,但也早已随风而逝了。 新中国成立后,大家向往着「务实」、「劳动」……而对于观赏舞蹈这种活动,被贴上了「小资」标签,以至于关门了十几年。 到了二十世纪,民风逐渐开放起来,我的父亲才重新张罗开起来,不过最近几年退休了,这才让我接任。 他再三嘱咐我:“一定要让西子?沉寂回到往日的辉煌。” 我答应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那时我觉得很简单,但如今,却知道多么艰难了。 因着西子?沉寂是为梅妃而造,也留下了一本《舞史》,专载她曾创的舞蹈。 世人皆知梅妃创惊鸿舞,但在《舞史》中记载她临死前创了步莲舞,并留下舞图。 不过,这本《舞史》在梅妃死后藏于西子?沉寂内,在关门的十几年中终于被我父亲找到,传给了我。 步莲舞姿态婀娜,如乘云踏月、于粼粼波水中舞动,传说舞到最后可步生红莲,散发清香。 父亲在位间排的都是什么「样板戏」,忽略了步莲舞。 所以,我便打定主意排一出步莲舞,以中国史上最美得惨绝人寰的舞蹈来吸引观众。 可,事与愿违…… 只因魏宇涵跳得太差了,我敢以一比一千的赔率赌他没有好好练习。 所以真不怪我发那么大的脾气在公共场合训斥他,是他太不成器了! 真是又懒又笨,只会在床上勤劳罢了。 …… 魏宇涵匀脂抹粉,外罩淡粉舞裙,反串着梅妃样貌,听着我的斥责倒也不羞愧:“就是步莲舞呗。” 我气笑了,一口银牙紧咬:“你,敢,说,这,叫,步,莲,舞?” “书里就那么画的啊,我和画里跳得一模一样。” 此时,也有人打起了圆场,看向我说:“老大,魏哥跳得确实没错……不能怪魏哥的。” 魏宇涵蹬鼻子上脸说道:“杨晴,你找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舞史》?” 面对他的质疑,我脸色发青,简直像盘倒在西子湖的西湖醋鱼一般! 但此刻,我却没有十足的底气回应他,因为他确实跳的与图里别无二致,可这效果怎么就那么差呢? 魏宇涵也还有些良心,想了其他方法为我排忧解难:“要不,跳惊鸿舞?还可以蹭波《甄嬛传》的热度。而且正好《舞史》里也有惊鸿舞的舞图嘛。” 我思考再三,只好采纳他的意见。 于是,一群人又聚了起来,开始研究起惊鸿舞。 …… 我坐在观众席上远远望着,打不起精神。 兀地觉得有股凉气钻入肺腑,我高声问道:“你们空调开多少度?怎么那么冷啊!” 小马在台下回道:“杨姐,夏天那么热就应该开空调嘛,别舍不得电费!” 我正要回怼些什么,可一股风掠过,我的缕缕秀??浮胸前。 「嘭」的一声,大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茜素红长裙的女孩。 她逐风而入,而她也成了风,浮过了舞台。 我有些发懵,甚至是小马先反应过来,问道:“唉,女士,你是来干嘛的?我们在排练,想看演出也不能现在来啊!” 女孩未搭理她,袅袅地走向舞台,目无一人——不是她自大,只是因为她的清澈,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舞台。 从未见过那样的一双眼,不,也曾见过,只有初生婴孩的眸中才有那样无色的光彩夺目。 我看出了她对舞台有着欲望,于是摆手示意大家先退场,静待她的表演。 彩灯黯淡,唯有中间一束顶光灯包裹着她。 台上,她翩翩而舞,没有音乐与节奏。 但望着她的舞姿,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播放了一首歌,好像自前世起就嵌入了骨髓之中。 无色强光竟蓦地变得柔和,像是月光一般熨帖心灵,她似月下水波,轻柔得难以言说。 时而灵动,时而轻盈,仿佛蝶戏花间、暗香浮动。 一袭烈红长裙,如燃烧着的??,将一切看不起她的人都焚烧殆尽,只留有苍白的余灰。 舞姿再次变换,开始轻柔了起来,此刻她在舞台中央旋身,如红莲绽放。 很快,我发现她的脚下盛开出一朵莲花,随着她的舞步转动,又开出一朵灿烂红莲! 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台下众人都发现了。 我们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跳的是步莲舞。 可是,她为何会跳呢? 曲终舞停,我终于得空去了解一切。 但,这一切说不定牵动着千年棋局的秘密,闲杂人还是离开得好,包括魏宇涵。 我吩咐起来:“魏宇涵,带大家去后台休息吧,顺便想一下演出日期什么时候合适。” 末了,使出眼色,希望他能知道我的意思是别让那群爱八卦的人来偷听。 …… 走上台去,那女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亭亭玉立在此处。 我用平生最柔最女人的语气问道:“你是来应聘舞者的吗?” “……”她默不作声,眼神定在台下。 “女士,请问你是谁?”除了她,谁也不知她来干什么,有什么勾当,我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女孩眼中有了一丝神,仿佛刚刚元神归位一般,头颅像木偶一般机械地转向我:“请叫我罗予。” 第27章 顿了顿,又说道:“荷叶罗裙的「罗」,予汝香梅的「予」。” 并不在意这个名字是真是假,我只想知道她如何会得步莲舞。 我小心试探道:“你跳的是步莲舞?” 听到步莲舞三个字,她的眉毛好似不自觉地微蹙:“或许吧……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甫一睁眼,便觉来此处即可找回我的过去。” 她低眉顺眼,像是旧时代困于宫墙内的女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刚说的步莲舞又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些?我现在怕不是比她还想知道,因为她太冷静了,好像不在乎自己失去的记忆——丢了也罢,找回也好。 “虽然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信心可以为你找回你的记忆,不过我们需要做个交易。” 罗予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猜忌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假,问道:“什么交易?” “你来这当舞者,就跳你方才的舞便可,我需要观众。” “不。”罗予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丝苦笑,但拒绝得很干脆:“那是戏子,而我,不是戏子。” 我心里鄙夷,方才为大家跳的时候为何不觉自己是戏子? 又为什么笃定失去记忆的自己不是戏子。 但,这些不能说出来,她是我目前唯一的救星。 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平时能说会道,而现在却哑了火,息鼓偃旗。 “不过……” 听她一说「不过」,便知转机将来。 “不过,我可以将这所谓的步莲舞教给你的人,换作此人来舞即可。” “那就这么定了!”我抢着说话,生怕她反悔,心里也在第一时刻盘算好让魏宇涵来学。 我又问她:“就在这里教学,可好?” 罗予再次摇头,我只觉她是个难供的主。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气息,我都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又会觉得西子?沉寂会使你找回记忆呢?” 罗予的一双手搭于胸前,好似能触碰跳动的心脏:“与心而联的,不是这里,而是这里的人。” 说完,她便又怔怔地看向我,像是目中无神的女鬼一般幽幽地、幽幽地、看向我。 我掏出手机,打给后台的魏宇涵:“你去给我找几件仿唐妃服的改良舞裙,就是那件淡红的,然后再去商场买几件女式常服。” 说到这,停了一下,看了眼罗予的身材,随即继续吩咐:“尺码就和我的一样,买给她穿的。” 最后,只说一句:“告诉大家,今天提前下工,明日再来,而你买好衣服便回「淡宜居」。” …… 淡宜居,是我早年趁着家底殷实在西子湖旁购得一处民宿,平常租金也可贴补西子?沉寂,不然这舞院早开不下去了。 而我平日也和魏宇涵住在这,下了车带着罗予进院,让小景为她整理出新的房间。 此处依山傍水,晴雨皆宜,她不能再挑剔了。 夜色阑珊,我带她进屋,罗予自顾自走向落地窗前,那双手触在玻璃前,我随着她的视角望去,那是西湖夜景。 雷峰塔早已不是当年镇压白娘子的古塔,现在已被灯光耀得五彩辉煌,而西湖也映出浮浮倒影。 依稀可见段家桥,或者说如今的断桥,桥上来往各色庸碌行人,还有那车奔流不息,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十分热闹。 可罗予却说了四个字:“冷冷清清。” 我从镜面中看出她的倒影,黯然神伤。 “很冷清吗?杭州算是人很多的了。” 她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很冷清,也很寂寞。” 我正欲问「为什么」时,房门被敲了三声。 十分熟悉,来人是魏宇涵。 “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被推开,魏宇涵提着大大小小各色印花纸袋进门,我连忙接了过来。 “花了不少钱,记得给我报销!” 我翻了一眼,也不客气地说道:“交房钱!” 也不再与他开玩笑了,将罗予推进房门内便为她换了舞裙。 …… 魏宇涵带来的是红莲舞裙,一如罗予的美。 这件裙子,是老物件,不知何时便在西子?沉寂了,而罗予穿得正正好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层华丽皮囊。 院落中庭,只有我、罗予、魏宇涵。 罗予很快进入了状态,她指挥魏宇涵:“你先跳一段,让我看一下。” 魏宇涵点了点头,随即跳了一段惊鸿舞。 我能看出罗予中间几次皱眉,十分不满意,但未叫停。 魏宇涵刚一舞完,罗予立刻发难:“你跳的是惊鸿舞?不对,好多舞步都错了,节奏也不对,神情也不对……” 魏宇涵不解:“神情?谁的神情?梅妃的神情吗?学跳舞还要学神情?” 罗予被他的一连串发问怼地不再说话。 于是我开始救场:“说你错了你就错了,非得那么犟干什么?” 我也没管罗予是不是又记起来了什么,居然知道了惊鸿舞。 而她,又一次翩翩舞动,与先前的步莲舞不同,她婉若游龙,足下似有冰刀,就这样丝滑地舞起。 这才是惊鸿舞。 我和魏宇涵都再一次呆了,罗予问道:“要先学哪个?惊鸿舞还是步莲舞?” 未等需要学的人表态,我先发话:“先学步莲舞,这是我们的亮点啦。惊鸿舞也要学,但不急,来日方长嘛。” 罗予也没再说什么了,于是正式进入教学,一对一指导着魏宇涵的舞步。 起初我坐在木椅上看着,但看着他们的亲昵心里不是滋味,也知道不应该同一个陌生女人吃醋,于是眼不见为净,打算回到屋中。 倒出一杯女儿红于高脚杯中,古今穿越,东西混搭,坐在阳台方便随时监测他们的举动。 一口气饮完半杯,烈酒划过喉管,跌入胃中,划破我的五脏六腑。 今日不知怎的,很快地就醉了,已经开始迷糊。 灯火朦胧、黯淡,最后竟转为黑色,不过渐渐地又清晰了,眼前有一抹红,是三个古字。 ——醧忘台。 手中酒杯倾倒落地,自半空中生出朵朵红莲,随酒倾泻一地,可落地瞬间迅速血色枯竭,变为傲雪白梅。 “叮——” 耳畔回响起旧爱的呓语,无声无息地踏入了旧梦。 第23章〖白梅〗 翌日清晨,我疲倦四退,方睡醒过来。 起身触摸柔软洁白的大床,不用说,肯定是魏宇涵将我抱于床上。 可,他人呢? 拉开窗帘,今日天气阴沉沉,没有想象中阳光缕缕洒进的场景。 中庭,依旧是罗予同魏宇涵一起练舞,好似自昨晚就未中断一般。 或许,真的未中断呢? 或许,他们旖旎温存了一夜,只不过,在数米之隔的房间里那张床榻上。 不不不…… 我怎生得如此想法,罗予的眼神宛若纯洁婴儿,她的心里自有一番天地,她绝看不上魏宇涵。 …… “罗予,走。” 听到我的呼唤,二人停了下来。 “罗予,我今天有空带你找寻记忆去,随我上车。”随即看向魏宇涵:“你今天回西子?沉寂看着,他们的惊鸿舞还得练……” 谁承想,魏宇涵竟有些不情不愿:“可我还没学透……” 我止住了他,一字一顿说道:“来,日,方,长。” 也不管他脸色如何变化,纵使他脸色绿如程咬金我也懒得理了。 拉着沉寂许久的罗予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淡宜居」,我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你从哪里来的了吗?总不可能一睁眼就在西子?沉寂门口了吧?” 罗予眉头紧锁,抿着嘴沉吟片刻:“好像,我是从水里来。水中无止境的蓝,没有阳光也没有氧气,无法呼吸,难以遏制……” 我十分不礼貌地打断了她:“距西子?沉寂最近有水的地方,就是西湖了,我现在带你过去。” …… 夏日的西子湖如同放浪的姑娘,略有心事地以万顷荷叶遮羞。 西湖游人如织,我与罗予艰难前行。 偶然间,我看到一个戴着白口罩与黑墨镜的男人……即使包裹如此严实,可我作为他的忠实粉丝,依然认得出来,那是龚俊,一位演员。 我知道罗予根本不会懂我的惊喜,可我还是将那份喜悦分享于她。 “你瞧,那是龚俊,我的偶像!” “什么是偶像?” 我思索片刻,说道:“偶像,是付出了全部真心与无数梦想的人,依他而活,向他而生。” “那我好像也有个偶像。在脑海中有个挥之不去的男人……”说到这,她猝然终止话题,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同他打个招呼呢?” “何必打扰他的生活呢?对吧?他只是来旅游或者工作,而他现在是他,我要把他自己还给他。” 第28章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我不假思索:“因为他帅啊!” 罗予有些惊讶:“啊?难道他不是普通人样貌吗?” 我没再回答,只觉我与她审美不同,如此俊朗秀逸的男人,在她眼中竟然是普通? 那更不用担心她会与魏宇涵勾结了,毕竟魏宇涵在她眼中更不可能是「至美」了。 …… 终于行至西子湖,已汗如雨下。 不过,女人的汗,永远比泪少。一滴泪,将酝酿出爱情的芬芳绮丽,可一身汗,只惹得狐臭骚气,乏人问津。 我与罗予便伫立湖畔,甫一到此,我便察觉她有些不同。 罗予凝望水中荷花,似乎想在那些白色抑或嫩粉中寻找些其他的颜色。 她的神情逐渐凝结不通,眉目泛着忧郁,像是渐渐融于湖底。 某一刹那,我忽然在想,她对这应该是有特殊的感应,不会是白娘子或是小青之类的吧? 很快打消在脑际,这简直是一个十分荒谬的假命题。 微风拂过,水面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虫鸣蛙叫环绕不绝。 我正心神荡漾,沉醉如此良辰美景之时,眼前突然出现可怖的一幕! 罗予如鱼一般将要猛地扎入水中! 幸好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拉回? 我不明所以地疾言厉色:“你要干什么?” 罗予眼中无神,似被夺了魂魄,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我怀中、闭上了眼,那么安详静谧。 我望着她,有些头晕目眩,精神不清。 我看见了…… 我好像又看见了…… 看不清样貌的女人,但能清她的七窍中流着血,将要枯竭。那么荏弱,婉约,好似被拨弄的琴弦。 很快,我便从幻境中脱离出来,费劲带着罗予回到车中。 我透着后视镜看她,她依旧没醒。 她还能醒得过来吗? …… 日落西山,我偷过望着一轮红日燃尽,将浴在海中等待明日的光辉。 罗予醒来了。沉睡千年的古画终于苏醒。 我拉把椅子,坐在床边,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罗予揉按太阳穴,说:“我也不知道,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只觉西湖好熟悉、好熟悉,好像我的根在那……” 我突然觉得罗予会不会便是西湖中一株莲花的化身,她初来人间时便像一朵莲,又在台上舞了一出「步莲」,最后竟生出真正的水莲。 她,是莲花的女儿? 太玄妙了,机关难以算尽,我自己也不可得知是真是假。 罗予又说:“记忆不用找了。现在也挺好的。但交易还是会继续的。” 多好啊,不用麻烦我为她搜寻记忆了。 我似模似样地宽慰:“现在的生活是一波湖水,得到已经忘却的记忆,或许只会把水搅成漩涡,将你吸入进去。” 我又说道:“魏宇涵学成之后,上了台赢得观众,我与你分成,到时候你也能自给自足了。” 罗予没再说什么了,她也无话可说了。 …… 生活仍在继续。 纵使昨日多么破败不堪,也无法影响今日之美好,我只愿平淡每一天,幸福一辈子。 我对罗予与魏宇涵的亲昵逐渐漠视,我已经在心底劝透了自己,不要多想,嫉妒会使女人面目全非。 淡宜居内,我用小扩音器播着淡雅歌曲,为罗予的舞配乐。他们也似乎渐入佳境,姿势越发流畅和谐。 我能清晰地看到,魏宇涵一日比一日好,再不像从前一般懒散。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改变了他? 对我的爱、对舞的求知,抑或是因为教的人是她? 不,为何我又在胡思乱想? 我的心何时能如钱塘江大潮一般这么波澜壮阔? 还是不再看他们便好,拿起手机放起了《甄嬛传》,开始解乏。 进度条记性不错,分毫不差地落在上一次停留驻足的地方。 画面中,华妃抹着泪,雨丝风片地念起梅妃所创地《楼东赋》来:“君情缱绻,深叙绸缪……” 我突然发觉罗予不动了,她兀地停了下来。 她也在念着:“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 此刻,两个女人的魂魄重叠了起来,可罗予心中的那个女人是华妃还是梅妃? 罗予可能根本不自知,她流下了两行清泪,如同红烛殆尽。 魏宇涵拿出手帕,想为她擦泪,可目光对即我的怒视,他只好递给罗予。 罗予问道:“怎么了?” “你流泪了,擦擦吧。” 罗予没接手帕,一双手接住晶莹的泪,不可思议地说道:“我为什么会流泪?” 我问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罗予茫然无措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随即她又说:“没事了,没什么的,不用担心。” 魏宇涵关心地问道:“真的没事吗?” 罗予再次摇了摇头,又看向我说道:“他已经学会了,可以登台了。” “很好,学得不错。”我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天上台,魏宇涵你不给我掉链子!” 再次打开手机,在工作群里发起通知,我是风一般的女人,雷厉风行。 把一切交代好后又对他俩说道:“我要回西子?沉寂加班,这两天应该不回来了,直接把后面的事情对接好,你们再继续好好练。” 我的心里无比轻松,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此刻,也忘却了对他俩的担心,自顾自开车回到了西子?沉寂。 …… 工作十分充实,这两天真是连轴转,连觉都没怎么睡,竟然长了熊猫眼。 甫一结束,便回到了淡宜居中。 今日,罗予不再教习步莲舞了,而是教习惊鸿舞。 我并没有要他俩知晓我的踪迹,躲在一处,细细观摩他们人后的相处。 罗予,很守规矩,一丝不苟地教着,没有越界,甚至有点像旧时代的女子一般。 而魏宇涵,他的眼中有丝丝缕缕斩不断的情丝将要在罗予身上发芽生根了! 我怒火中烧,这火扬了起来,掠过眼前。 一片黑暗余灰,没有了任何风花雪月。 不,又是一个女人,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的脖颈缠绕白绫,血不断的洇出,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竟生出红粉骷髅。 “啊!”我叫了出来。 这下我的踪迹终于昭告天下,他们都已经回来了。 魏宇涵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用来掩饰,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跳得太好了!” 魏宇涵脸色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 我神色自若,撒谎不打草稿:“当然!就等你明天上台了!” …… 演出开始了,今日台下人头攒动,如潮如海。 可我现在却毫无心思观看,我的手中捧着一本《旧唐书》。 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让小马第二天一早去图书馆借来这本史籍给我。 近日的一切,都那么扑朔迷离。 好像是跨越了千年的酸风妒雨。 梅妃,始终是越不过的伊始。我将要追寻她的足迹。 音乐响起,魏宇涵于台上舞动,我无心观看,手上将书页翻得飞快。 停。 舞停了。 经久不息的掌声回响在我的耳畔。 我的记忆,还没回来。 不止罗予的记忆丢了。 我的记忆也流逝在漫漫长河中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找回来。 罗予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飞奔似的下台,一溜烟地进入了后台化妆间。 「嘭」的一下,我推开了化妆间。 脑子「嗡嗡」地鸣个不停。 魏宇涵,我的男朋友,正单膝下跪手拈玫瑰对着罗予表白。 他个负心人! 我终于忍无可忍,按下心头那么多天的猜忌终究成真! 趁着这对奸夫淫妇还没回过神,我就势抽出一把道具宝剑,也不管有没有开锋,发了疯似的要劈开魏宇涵。 魏宇涵如梦初醒,见我来势凶猛,朝着罗予身后躲去。 这个不争气的,事到如今他还只依附于女人! 我突然发觉,我手上的力收不回去了…… 那剑开了锋,因为已划破罗予的喉头。 罗予满目震惊,在她半信半疑、将死将生的时刻,倒下了,一去不复返。 可那血不像普通人一般喷涌而出,而是滴答滴答落下,像是体内早已枯竭。 不过滴了小小一摊,便再也没有了。 她早已躺下,但在她真正死去之时,她化为了一株莲。 第29章 是一株几乎称不上是红色的红莲。 我害怕了,后悔了。 狠狠瞪了魏宇涵一眼,便带着这朵莲花逃至西湖。 此刻已是深夜,我将红莲置于水中,莲花化为朵朵白梅花瓣于空中飞舞,最后聚成罗予。 她的眼中依然没有任何欲望,但此刻,不再是个未经世事的婴孩,而是心意澄明的出家人,堪透世间情爱。 我极度地恐惧,问道:“你,还活着吗?还能回来吗?我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罗予摇了摇头:“本来就只是一缕残魂附于莲花之上得以成人,现在血流尽了,再也回不去了。但幸好魂魄重聚,记忆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你的血为什么就那么少,我真的来不及救你就已经流尽了。” 罗予望向我说道:“步莲舞所生的每一朵莲都是我的精血所化,这不也是因为你吗?你,还没想起来吗?玉环……” 玉环,杨玉环,唐玄宗的杨贵妃…… 此刻,飘忽四周的记忆越过千年的时光、经过万里的险阻,终于寻到我了。 我想起了一切。 当年,是我怕罗予,也就是梅妃复宠,在唐玄宗再次独自见她时,我为她的酒中下了毒。 那是她最风光的一天,跳出了步莲舞,但,每生一朵莲花,便吐一口血。 血枯人尽。 她阻止唐玄宗对她救治,她只有一个愿望,为她建造西子?沉寂,让她在宫外安享余生。 就这样,她搬出宫外,在安史之乱时,唐玄宗未携她一起走,她便于西子?沉寂内孤苦伶仃、了结余生。 也或许就是如此,今生的罗予才会对西子?沉寂无比熟悉却又十分厌恶。 不过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连我不也死于马嵬坡了吗? 或许就是因为前生的算计与苦命,今生又纠缠在一起,只不过还是因为一个男人。 罗予再次问道:“你记起来了吗?” 没等我回答,她自言自语:“我,是江采萍。梅妃,只是因为我喜欢梅花。可他哪里知道,我喜欢的是白梅,不是御花园内的红梅。” 罗予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了时间:“白梅,是流尽了血,所以成白。这终究成了我的一生。” 她未提从前我的事,她已经放下并原谅了我…… “我走了,继续轮回转世了。如果可以请你照顾好这株红莲,她有灵气的,但经此一遭损失惨重。” 她离开得那么理所应当、十分潦草。 沉寂千年的丁香结,就在此如此简单地解开了吗? 罗予,江采萍,梅妃,真的轻易放下了吗? …… 我放下了魏宇涵,只因他的心不在我这。 我也放下了西子?沉寂,只因这是她人的伤心史。 而照顾那株红莲,期盼它早日再次成为朵朵红梅已成了我伟大的事业。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身影,歉意永刻心底,无法弥补。 …… 【血染莲舞:完】 ———————— 全文完结撒花…… 下一本是「天地断通」系列终结本! 但估计得明年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