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同人] 我姑有一位道上的朋友》 第1章 [gl百合] 《(剑网3同人)我姑有一位道上的朋友》作者:一天八杯水【完结】 文案 我姑有一位道上的朋友,那位朋友是迷沼,是暴雨,是针针丛棘,是她望而却步,本该求之可得之人。 [剑三/唐毒]短篇存档 内容标签:武侠 欢喜冤家 甜文 轻松 剑网3 主角:唐素釉,缪烟;配角:唐缓缓;其它:唐毒,剑三 一句话简介:我姑和我姑的朋友 立意:爱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第 1 章 1 “后来呢,后来呢!”拥过来的一群孩童七嘴八舌地问。 “后来……”唐缓缓一顿,“后来我不曾再见过她,我只知道她是我姑,古怪的是,我奶她姑也叫唐素釉。” “哪来的那么多唐素釉!”人群中冒出一声质疑。 唐缓缓眨巴眼:“或许每个上山闭关的人都改名叫唐素釉了,也或许,这些姑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长生不死啊!”又一人惊叹。 唐缓缓摇头晃脑,托腮道:“可就算是五仙教,也没有能叫人长生不死的蛊术吧,反正我没见过。” “你又没有闯荡过江湖,能有什么见识呀。”一声嬉笑,“五仙教厉害着呢,我听人说,五仙教能蛊住唐家堡的机关!” “机关又不是肉做的,哪能中蛊,人心才能!”唐缓缓叉腰,“要是真有能让人长生不死的蛊,我求神拜佛也要求来一只。” “那你得去求五仙教。” “对呀对呀。” 在门外长老现身的一刻,孩童们匆忙低头,继续组装起手里那用来装填暗器的机关小猪。 装好的机关小猪在桌上转了个圈,未打磨好的关节摩擦出咔咔声。 唐缓缓的猪还缺一条腿,她不急着装,反而从腰间揪下来一片孔雀翎,接着在翎羽上一丝丝地拔。 偷偷上山找她姑问明真相,不找。 找,不找。 找,不找。 …… 找。 2 说来,唐缓缓有两年没见过她姑了。 在她八岁那年,她姑下山取机关配件,她恰恰逃课,侥幸碰见。 于是惊鸿一眼,始终难忘。 她见过她姑,也仅见过那一次,记忆里有一角靛蓝的衣摆,除却那一角,放眼望去玄青成片。 黑的,肃穆而冷峻的黑。 走动时身上啷当作响,好似挂了百八十枚银芒冽冽的暗器。 好威风又好骇人,凛冬乍见,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她差点扯起嗓门喊娘。 她站在原地跟木桩似的,少顷捂起脑袋,生怕被人当成木桩打,仰起头支支吾吾问:“你哪位呀?” 从山上下来的人垂眼看她,眉眼间似有寒气洇开,凉飕飕的。 她不道自己姓甚名谁,只说:“我找人。” 唐缓缓看这人的穿着像唐家堡的,她本不应怕,但拗不过她心里没底,牙齿不由得咯咯打架。 “小孩,你嘴角沾了糖渍。”对方又说。 唐缓缓一边犯怵,一边抿紧了嘴,舌尖从满口烂牙上扫过。 糖葫芦委实好吃,她下回还要偷吃。 说完话,来人转身便走,脚步不疾不徐。 唐缓缓个头不高,两腿交迭着飞快往前迈,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你还没说你是谁!” “我叫唐素釉。”走在前边的人停下脚步,“唐门轻功有如飞鸢泛月,快比飞星掣空,你想不想跟我学?” 唐缓缓倒是学过轻功,可惜只学会一点皮毛,当即忘了怕,双眼精亮地说:“想学!” 一只手陡然绕到她胳肢窝下,硬生生将她揽了起来,一个腾身,离地三十尺有余。 好高! 难怪同门师兄轻功失误,能把腿摔折,坐轮椅上嚎啕大哭一月之久。 果真好似飞鸢泛月,竟还能滞在半空,俯瞰整座唐家堡。 唐缓缓还没来得及欣赏美景,便被带着俯冲而下,吓得嗷嗷大叫,再一睁眼,人已在仓库门前。 那管仓库的愣了一阵,拱手对唐缓缓身后的人说:“您来了。” 唐素釉淡声:“我来取点东西。” 管仓库的拿出钥匙,打开库门:“您请。” 唐素釉踏进库房前,语调平平地问了一句:“苗疆,近日可还好?” “不甚清楚。”管仓库的人回答。 后来唐缓缓被仓库管理员敲了两记脑壳,灰溜溜地回去上课了,是在午间休息,她才得空问她奶,那唐素釉是什么来历。 老人仰观蓝天,慢悠悠地说:“她在山上闭关多年,我也许久没见过她了,你可以……叫她一声姑姑。” 唐缓缓哇地惊叹:“我姑好像很威风很厉害,奶奶的姑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老人沉默了少顷才说:“也叫唐素釉。” 作者有话说: =3= 第 2 章 3 也叫唐素釉,也闭关多年。 想起这事,唐缓缓还有些迷迷瞪瞪,莫非是什么祖传的名字,一个名字传三代? 手里的孔雀翎只剩下一根杆了,她将羽轴往发髻上一插,决意在夜黑风高之时上山一趟。 山上无甚乐子,她姑身边能作伴的,想来也只有那机关小猪。 机关小猪不通人言,闭关除了打坐就是打坐,定然无趣。 她上山陪聊,是好心,万万算不上唐突。 不过她还得小心些,省得被山上暗藏的机关扎穿了腰子,没见着她姑,就先见着太奶了。 雨夜泥泞,明日恰好无课,木窗暗暗支起一道缝,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暴雨留下的脚印全被冲刷干净,唐缓缓一鼓作气踏进竹林,斗笠啪嗒作响,就好似她奶在敲她脑门。 爬到半山腰平台上,几只机甲龙摇头晃尾地巡视四周,周身被雨水洗得锃亮。 绕过机甲龙,又避开了暴雨梨花般的暗器,才终于又能安安心心往高处攀。 唐缓缓轻功学得不好,武功也不尽人意,好在熟识各类机关,加之这些年旁敲侧击的,从她奶那得知了不少关于禁地的事。 哪里有机关,什么机关,该走哪条捷径避开,都被她摸清摸透了。 唐门机关是天下一等一的,怪只怪她太过聪明伶俐。 她姑住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山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关押的罪人呢,这哪像是闭关修练的。 为姑排忧解乏,已是迫在眉睫。 这禁地,她非闯不可了! 避开半山高墙内真正的重地,唐缓缓终于见到山尖尖上的一处陋室。 暴雨中传来一阵稀碎的笛声,听着有几分像…… 苗疆的虫笛。 唐缓缓诧异地朝竹窗靠近,唐家堡何时有苗疆的人,住在这的,不是她姑么。 烛焰摇曳,斑驳的墙上映了道人影。 身上似有寒气洇开,显得肃穆而冷峻,的确是她姑。 “姑!”唐缓缓喊道。 笛声停了。 竹门嘎吱一声打开,狂风裹挟着雨水,一个劲往那靛蓝的衣摆上飘。 “你怎么在这?”唐素釉问。 唐缓缓仰头露笑:“姑,你住在这地方,那你下山上山的时候,是不是要和我一样偷偷摸摸的?” 唐素釉睨了一眼雨幕,转身道:“进来躲雨。” 唐缓缓把斗笠和蓑衣脱在外边,长吁一口气进屋去了。 那穿着玄青色衣裳的人又坐回桌边,捧起那杆质如白玉的虫笛细看。 唐缓缓凑过去:“姑,你刚才吹的曲子叫什么,你怎么会有苗疆的虫笛?” 唐素釉摩挲虫笛,淡声:“故人之物,故人家乡的小调。” “故人,哪个故?”唐缓缓挠头,“是去世了,还是以前的朋友呐?” 唐素釉凉如水的目光荡了过去。 唐缓缓眼珠一转溜:“哦,以前的朋友。” 4 山顶的陋室被雨水砸得噼啪响,屋中果真除了一张床能用来打坐,便再无其它。 唐缓缓还想说点什么,忽然被一枚淬毒的飞刃抵住了脖颈。 她哪里敢动,眼珠都不敢转了。 “该我问你了。”唐素釉说。 唐缓缓不敢出声,生怕一张嘴,喉头动上一下,皮肉就要挨到飞刃上。 巴蜀双煞都惯用毒,许多人只知道苗疆蛊毒骇人,常常疏忽,唐门的毒也能见血封喉。 唐缓缓有点想哭了,这不是她姑吗,她姑不疼她也就算了,作甚要拿武器对着她。 唐素釉问:“你独自上山?” 唐缓缓小心翼翼地挤出声音:“嗯呐。” 唐素釉再问:“何人指使你?” 唐缓缓:“我想姑心切,无人指使。” 唐素釉将飞刃拿开了,改而将随身的千机弩拿了出来,头也不抬地朝门窗各射出一箭。 射出去的弩箭忽地裂成花,像钉耙般,将门窗封死了。 第2章 唐缓缓目瞪口呆,泪眼汪汪地说:“姑我没骗你,我上山就想问问你,你怎么和我奶奶的姑一个名字,你长生不死,还是有人和你同名啊?”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脸皆肿,还红得跟苹果似的。 唐素釉冷冷睨过去,又问:“谁让你叫我姑的?” 唐缓缓吹出一个鼻涕泡,啪地糊在嘴边,嗫嗫嚅嚅:“我奶说我可以这么喊你的。” 冷如淬毒利刃的人若有所思:“堡里的人都是如何说我的?” 唐缓缓小小声:“我之前没听说过你,两年前碰见你,我问了我奶,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姑。” 唐素釉放下千机弩,说:“没人和我同名,我也并非长生不死。” “啊?”唐缓缓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会,呃,既是我奶的姑,又是我姑。” “这是……”唐素釉虚眯眼盯向闪烁的烛光,不知想到了谁,“有人给我的惩罚。” “谁?”唐缓缓不怎么怕了,悄悄凑近了点儿。 “故人。”唐素釉说。 唐缓缓指向那杆虫笛:“同一位故人?” 唐素釉默然不语。 唐缓缓来劲了,什么人能给她姑这种惩罚。 她姑都这么厉害了,是甘心受罚,还是因为对方武功更高? 再说了,这能是惩罚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就算是惩罚,那也是甜蜜的惩罚。 不过这话她只在心里说,省得她姑听着不高兴,又要拿淬毒的飞刃吓她。 “那、那。”唐缓缓支支吾吾,“这种惩罚能不能也给我来一点?” 唐素釉眼波凛冽:“这是两种失传的蛊术,相叠所致。” 唐缓缓有点失望,失传了啊。 “我送你下山。”唐素釉起身。 唐缓缓径自坐下,眼神游离:“我来都来了,坐一会吧。” “我要下山,顺道送你。”唐素釉淡声。 唐缓缓仰头:“姑你想下山就能下山?” 唐素釉眉梢微抬。 唐缓缓对起手指:“我以为你是被关押在山上的呢。” “关押?”唐素釉轻嗤,“算也不算,名剑大会在即,我该下山了。” 第 3 章 5 一声惊雷划落,电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哧拉一下将人脸照得惨白。 唐缓缓才爬上山没多久,还有些不想动弹,当即抱住床头的木板不动,寻思着问:“姑你下山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故人了?” 说是惩罚,深夜实则还偷偷吹别人家乡的小调,看起来还怪…… 亲昵的。 不见上一见,怎么想都有点可惜。 唐缓缓问完,自知话多,抬手掩住了半张脸,就怕淬毒的飞刃又要挨上前。 唐素釉默了良久,将虫笛挂在腰间,摩挲了两下,神色不像惦念,倒像是大敌当前。 唐缓缓又寻思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既是故友,她为何要罚你?” 唐素釉拿上千机弩,睨过去:“故友是你说的。” 唐缓缓反应过来,她姑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故友二字,是她自己将故人曲解成了故友。 无妨,两人关系好与坏,她自会造谣。 “你下不下山?”唐素釉问。 唐缓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下。” 唐素釉:“为何?” 唐缓缓挠了挠膝头:“我想在姑住过的地方睡上一觉,我在这里觉得好安心。”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这时候被送下山,肯定要被她奶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而且说不定,消息还会传到堂主那边去。 岂料唐素釉压根不体谅她,冷声冷气:“你不下也得下。” 结果辛辛苦苦上山一遭,唐缓缓屁股下那块地还没坐热,就被拎着从山尖尖上俯冲而落。 恰若排空驭气,势如掣电飞星,这想必就是唐门轻功的真谛了。 唐缓缓学不会,好在她姑又带她飞了一回。 狂风差点掀了她的斗笠,她姑抬手一摁,就给她摁稳了。 “戴好。” 唐缓缓呜哇大叫,既怕又沉浸其中,如此快的轻功,她那些同窗肯定没一个人懂。 可惜这兴奋劲没一会就荡然无存,唐素釉拎着她落到家门前,将她奶从睡梦中叩醒了。 雨夜淅沥,门外站着两个黑条条的人影,一个秀颀有劲,一个略显矮小且唯唯诺诺。 老太站在屋内,手里提着灯,定睛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霎时无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唐缓缓的出现,喜的是,见着了多年未见的人。 唐素釉将小孩往门里一推:“她深夜上山,我送她回来。” 唐缓缓仰头挤出笑:“奶奶,你睡得可还好?” 扫帚枝就在边上,老太想拿来抽小孩,按捺住了,双目浸润地问:“您怎么下来了?” 唐素釉:“她醒了,我是时候出山了。” “那您……”老太欲说还休。 唐素釉语气平淡:“我去捉她。” 老太怔愣:“掌门可知道此事?” “那就要劳烦您了。”唐素釉话未说完就已转身,斗笠遮了她大半面容。 老太只好拱手相送,待那人影走远,眷眷不舍地关上门。 唐缓缓轻声:“谁醒啦,给我姑下蛊的人?” 老太瞄一眼扫帚枝,终归还是没拿,叹道:“那人名叫缪烟。” 唐缓缓又问:“她给我姑下了两种蛊?” 老太目露异色,未曾想小孩竟知晓此事,摇头:“非也,她给你姑种下同生共死蛊,同时她受眠蛊所困,长睡不醒。” 唐缓缓灵机一动,她想跟她姑去闯荡江湖。 6 信是临急写下的,人是半夜里冒雨离开的。 若非唐家堡门口的车夫亲眼瞧见,老太想必已经收拾好行囊,拄着拐也要将那小孩逮回来。 车夫道:“跟在另一人身后走的,没骑马,全靠两条腿,那轻功,啧,实在了得!” 老太叹气。 车夫掩着嘴:“那是谁啊,我在这三十余年,可不曾见过腿脚那么厉害的,唐家堡后生可畏。” “那可不是什么后生。”老太言尽于此。 远在广都镇,雨势转小,来往的车马都踏着泥泞,忽然一匹驮运木箱的马前蹄一仰,马上的人便摔进了烂泥里。 唐缓缓就在边上,脸上冷不丁溅上了几个泥点子,更用力地扒住身边的人。 外面危机四伏,她不光要时时刻刻跟紧靠山,还要以防靠山将她送回唐家堡。 红漆木箱哐当一下砸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跟肠子似的,一下就淌开了。 再一看,哪是什么肠子,远比肠子骇人。 全是蜿蜒爬动的蜈蚣,混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运送货箱的人惊叫爬远,同行的人也愕然失色。 有人用剑挑断了其余木箱的锁,岂料别的箱子里也全是蜈蚣。 路上的人四散奔逃,生怕这些蜈蚣身带剧毒,隔岸观火也能引火烧身。 那些运货的人面面相觑,面色霎红霎白,有人打着寒颤道:“东西呢?” 谁也答不出来,路上却有百姓忽然大喊:“是金蟾,是金蟾!” 不知是哪来的蟾蜍,长得比拳头还大,不光通体金黄,还一吐就是一锭金子。 百姓们纷纷跟在金蟾后边捡金子,那群护送货物的人哪敢拔刀,只能跟着捡。 唐缓缓也想捡,但比起金子,还是她姑重要。 想想还有点可惜,她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这么多的金子。 金灿灿一片,满地皆是。 唐素釉指间钳着一片孔雀翎飞刃,眸色幽冷。 唐缓缓一心攥紧她姑的一角衣袂,环顾四周时,冷不丁听到飞檐上传来极近的一声笑,还有一串…… 清凌凌的叮铛响。 可就在她回头的时候,飞檐上已经空无一人。 听错了? “姑。”唐缓缓小声,“那些箱子里原本装着金子吗,金子被人换出来了?” 唐素釉没出声。 唐缓缓又问:“姑,那么多的蜈蚣是哪来的?” “五仙教的蜈蚣。”唐素釉道。 唐缓缓眨巴眼:“蟾蜍也是?” 唐素釉答:“也是。” 唐缓缓怕归怕,好奇问道:“除了蜈蚣蟾蜍,五仙教还有什么?” 话音方落,一只牵丝的飞虫逼至眼前。 虫身甚微,非常人所能觉察! 好在唐家堡的人自幼学习机关、暗器与毒术,能洞察到极微之变。 唐缓缓当即屏息,然而她能觉察到此等细微毒虫,却没有至上的身法。 完了。 这念头刚冒上心尖,她姑伸手横至她身前,五指一拢,便擒住了那只虫。 唐素釉虚眯起眼,缓缓道:“你问我五毒教还有什么。” 第3章 唐缓缓还屏着气,鼻里不由得哼出一声猪叫,好似她揣在包袱里的机关小猪活了。 “这是迷心蛊。”唐素釉望向飞檐,“别来无恙。” 唐缓缓惊觉,飞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身上满满当当全是蛇,发上暗紫的染布间盘绕着细长银蛇,双臂帛巾上亦缠银蛇,就连腿上绑带,也有银蛇环绕。 乍一看以为是活物,观其一动不动,才知都是银饰。 难怪动上一下,便叮叮当当响。 唐缓缓惊诧地仰头,只觉得好看,后知后觉…… 她姑说别来无恙,难不成这位就是故友? 故友斜倚在檐上,指尖上停着一只长毛的黑蜘蛛,似笑非笑地说:“我来取我的虫笛。” 第 4 章 7 广都镇街巷寂寥,货摊无人照看,商铺内也空无一人,人全追着金蟾走远了。 唐缓缓以为,故友久别重逢,本该相拥着再续前缘,一边吟诗作对,没想到,她姑与那五毒女子一个对视,竟就大打出手。 看不清是谁先出的招,两人武功上乘,招式快到看不清,她站在街上,大气不敢喘。 那叫缪烟的女子,时不时往她姑身上摸,乍一看似是在戏弄人,其实那只好看的手,寻着机会就要去夺她姑系在腰边的虫笛。 她姑正如此前所说的哪样,不动用杀招,只为擒捉对方。 好精彩的斗武,她姑当真厉害,教她武功的堂主,似还不及她姑厉害。 堂主如若和她姑交手,想来,还摸不到她姑的一角衣袂。 唐缓缓有些看不过来了,一会看唐素釉,一会看缪烟。 那缪烟并不弱,和她姑打得有来有回,驭得了一手好毒虫,每一招都诡谲狠毒。 这或许是江湖人的规矩,唐缓缓心想,久别重逢,打上一阵子好增进感情。 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同样的观战的人,那人环臂仰视,神色惊愕,舌桥不下。 唐缓缓往旁挪开一步,不知这人是好是坏。 那人颤声:“这难道是……” 唐缓缓有些纳闷:“是我姑和她的故友。” 陌路侠士看得眼筋微微跳动,目光直瞪瞪的,一张脸也不知是激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红如滴血。 唐缓缓愈发觉得此人好怪,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姑,你说唐素釉是你姑?”陌路侠士气息全乱,“你是唐门中人?” 唐缓缓心觉她应该算不上中人,她这年纪,还挺小的,于是说:“我是小人。” “当年唐缪二人一夜间销声匿迹,人人都以为她们死了,我少时也只是在茶楼里听说过这二人之事,今载鬓发泛白,竟有幸亲眼目睹。” 陌路侠士自顾自说话:“这,莫非是梦?” 唐缓缓摇头:“当然不是,你怎么不去捡金子?” 陌路侠士转头看她,神色骤变。 唐缓缓浑然不觉身后有东西咝咝靠近,正想问这人怎么忽然变脸,冷不丁就被老树般的蛇身缠住。 蛇身越缠越紧,脖颈也被勒个正着,她连喊都喊不出声,就被拖着走了。 后背在地上擦了一阵,她疼得眼泪直流,忽被甩到了另一物身上。 另一物也是蛇,前者是青蛇,后者是白蛇,都粗得惊人,看起来三五个牛高马大的人也填不饱它们的肚子。 唐缓缓被捆着骑在蛇上,骑马多次,骑蛇倒是头一回。 蛇蜿蜒爬动,她晕得厉害,一扭头就哇哇狂吐。 她被绑架了,她姑肯定要打输,唐缓缓头一回恨自己不够争气。 也不知道这两条蛇要把她运到哪去,她吐了一会,就晕过去了。 醒来已是深夜,她身下一物缓慢爬动,没想到自己竟还在蛇上,身边一些毒虫窸窸窣窣地靠近。 似乎,不止毒虫。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翻来覆去打量。 耳边是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哧的一笑。 缪烟一张脸跟月亮似的又白又美,她松开手,忽然也和月亮一样悬到了半空。 唐缓缓眨巴眼,过了好一阵才看清楚,原来不是飘的。 是坐在蛇头上,蛇支起身,将她送到了高处。 “小孩,赏你口吃的。”缪烟托腮,朝地上盛了饭菜的碗微努下巴。 “你和我姑,续完旧缘了?”唐缓缓心里有点怕。 缪烟冷哂:“什么旧缘,孽缘还差不多。” 唐缓缓又说:“你们不是故友吗。” 缪烟俯视问:“她说的?” 唐缓缓没应声,她姑其实没说过。 8 许是当成默认了,缪烟神色古怪地嗤了一声,指着地上的装了饭菜的碗说:“吃饱了好上路。” 唐缓缓眨巴眼:“天还没破晓,我就从唐家堡出来了,这不是一直在路上吗。” 缪烟只当这小孩是傻的。 满地的虫蛇并未一拥而上,也不见夺食碗里的饭菜,唐缓缓莫名安下了大半的心,犹犹豫豫地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说什么?”缪烟好整以暇地仰身,躺在蛇背上。 唐缓缓说:“你和我姑是怎么认识的,我姑都百来岁了,怎么还嫩得跟唐家堡的笋尖一样。” “你不怕我了?” 有小蛇爬到交缠的大蛇背上,缪烟用鞋尖挑起,拿到手里把玩。 唐缓缓小声:“我又不知道你,难道你是什么鼎鼎有名的大恶人?” “鼎鼎有名?”缪烟似乎起了兴致,“昔时倒是有人听说我的名字,就吓得尿裤子。” “你这么厉害!”唐缓缓不由得赞叹,“听起来比我姑还要威风。” “你姑。”缪烟眼里流转出些许讥嘲的意味,“她如果有那能耐,就不会盼生不得,盼死不能。” 唐缓缓:“我也想长生不死呢!” “你求我。”缪烟垂着眼笑。 唐缓缓还是有些骨气的,况且这人的话,听起来像在戏弄她,哪会真的如她的愿。 “不好不好。” “怎么不好?”缪烟问。 唐缓缓左思右想:“还是说说你和我姑的事吧!”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缪烟似在戏谑:“她为了一笔赏金,连着追杀我七年。” 唐缓缓惊诧:“追杀你还能有奖赏?” “嗯。”缪烟不以为意,语气轻飘飘的,“我在悬赏榜上,取我人头,能得黄金万两。” 唐缓缓心想,如若这句没唬她,那之前的话想必也是真的,此女果真是鼎鼎有名的大恶人,不然怎么会在悬赏榜上。 缪烟又说:“她追我追得紧,这回也还得接着追,我给她下了蛊,三日内她若找不到我,便必死无疑。” 难怪两人这么快就分开了,原来是一个戏耍另一个。 唐缓缓想想又觉得不是,要命的事,怎能是戏耍。 她有点想哭了,带着哭腔道:“要不,要不你给我姑追上吧,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 缪烟困倦地合起眼:“吃你的饭,小孩,我才刚醒,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可不想和她纠缠,下个蛊就当是我看得起她了。” 唐缓缓哪吃得下饭,哭得直打嗝:“故、故友哪有隔夜仇,你们都隔了多少夜了,我姑追你,是她惦记你,并非恶意。” 缪烟倒是想听听,这小孩嘴里还能冒出点什么话。 “嗯?” 唐缓缓:“我姑天天将你的虫笛贴身放置,夜里无眠时,还会独自在山尖上吹你家乡的小调,她也不曾说她与你是敌是友,想必是想与你交好,又实在是难以启齿。” 缪烟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她身下两条蛇似与她心相连,也古怪地缠在一块。 唐缓缓又打了一个哭嗝。 第 5 章 9 破庙遮不住风雨,地上洒了大片雨水,差些泼上饭菜。 唐缓缓也不想糟蹋了这么香的菜,端起碗就吃了起来,边吃边呜呜地哭,咽下去的不止有菜,还有涕泪,算是给自己加餐了。 缪烟冷不丁一句:“吹我家乡的小调,也未必是想和我交好,那调子里藏了失传的炼蛊术,她恐怕再吹上百年,也解不出来。” 唐缓缓嘴里还含着大口饭,不想她姑死在三日之后,哽咽道:“可是、可是她吹得情深意切,抑扬顿挫,似乎十分、十分思念。” 缪烟的神色又古怪起来。 唐缓缓暗暗瞅缪烟一眼,继续大口吃饭,吃完饭嘶出一声,一路上被蛇拖拽过来,身上不免有大片擦伤。 虫蛇徐徐靠近,嗅见她身上的鲜血味,就好似等她吃完,就该它们开饭了。 密密麻麻虫蛇爬上她的脚背,她呜哇一声大叫:“我、我有疑问!” 缪烟委实不明白,这丫头哪来的那么多话,顺着她的话问:“想问什么?” “虫蛇是不是不光能伤人,还能治病呐?”唐缓缓站在原地不敢挪步,颤抖着弯腰,捏起了一只爬上脚背的虫说:“它能不能让我身上没那么痛?” 第4章 缪烟被逗乐了,不由得敞声大笑。 唐缓缓还在发抖:“都说擅毒者也擅医,我觉得你不是恶人,起先在广都镇的时候,那些跑商的,运的一定是坏人从各处掳来的财宝。” 缪烟托着下颌笑:“你果真不怕我?” “我识人一流!”唐缓缓顺带着替她姑说上一句好话,“我姑念着你,她肯定也不觉得你是坏人,不过是寻个借口追你罢了。” 缪烟意味深长:“这些话,你敢不敢当着你姑的面说。” 唐缓缓眼珠子一转,那不正好,如果能当着她姑的面说,那么她姑就有望见上缪烟,就不会被毒死了。 她点点头:“真话有何不敢!” 缪烟蓦地牵出一根蛛丝,邪幽幽道:“三日后你再当着她的面说,顺便给她烧点纸钱。” 蛛丝缠上唐缓缓的手脚,细细一根,不细看压根看不见。 随之,一只蜘蛛顺着蛛丝爬出,还有碧莹的蝴蝶从缪烟袖口飞了出来。 蝴蝶在唐缓缓的伤处停留了一阵,接着蜘蛛吐丝缠绕,不出片刻,唐缓缓竟就不觉得痛了。 唐缓缓心跳如雷,小声道谢,一边寻思着怎么让她姑与缪烟见面。 没想到后半夜她又被巨蛇驮起就走,许是缪烟觉察到外边有些风吹草动,一言不发就带她离开了。 唐缓缓在心下叹气,哪有挣扎的余地,她也得留在缪烟身边,才有机会和她姑通风报信,引她姑前来。 破庙外风雨凄凄,路上昏黑,无一行人。 唐缓缓左顾右盼,总觉得不太合理,唐门轻功那么厉害,不可能追不上。 再者,她觉得她姑不弱,极可能是缪烟夸大了自己。 过会她想明白了,她姑未必打不过,但她姑有个破绽—— 那就是她。 在路上的时候,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幽幽柔柔的声音。 “你姑追我那七年,我曾有意让她找到,而她如若杀意够重,其实我本不当活。” 唐缓缓仰头看向蛇首上的女子:“那你怎么活的。” 缪烟说:“她其实不是非要拿到那笔赏金,我蛊惑她,她乱了心,想要找到我该死的凭据。” 10 被蛊惑之人不忍下手,便只能苦心寻觅对方非死不可的证据。 唐缓缓心下暗叹,她姑不是那利欲熏心的那类人,不过追了七年,就算没感情,也该追出感情了。 蛇簌簌爬行,竟比马背要稳上一些,不会过个石子便颠得屁股疼。 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莫名有点埋怨过来那一路,她姑牵来的那匹马了。 “那我姑找到了吗?” 缪烟轻笑,夜色中眼波如同妖邪,慢声:“那你得问她,后来她倒是还追我,却不曾再下死手,许是我收敛了不少,没让她觉得我坏到该死。” “她追你,你有意让她追上,你还蛊惑她,她动摇了。”唐缓缓嘀嘀咕咕,“这听起来,怎么像打情骂俏。” 缪烟眉梢微抬:“你这小孩,从哪学来这么多古怪的东西。” 唐缓缓小小声:“上课时,同窗与我偷看话本,被教书的打了好几次。” 也不知是不是无意中被道中了,缪烟的目光飘向远处,半晌没出声,然后嘁一声,就合上了眼。 唐缓缓坐直身:“你在悬赏榜多年,那么多人知道你,你醒了,会不会有许多人追来杀你?” “当年的悬赏榜,早就不作数了。”缪烟翘起腿,银饰叮叮当当。 唐缓缓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早些年我与许多家族帮派结怨。”缪烟露笑,“就算悬赏榜不作数了,这些后来者也未必会放过我。” 唐缓缓刚松下的心,一下提回嗓子眼,睡意全无。 “别怕,你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缪烟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安慰。 唐缓缓后颈发寒,又开始转移话题:“你到底是因为什么长睡不醒,听我姑说,你中了眠蛊,那是别人给你下的,还是你给自己下的?” 缪烟还挺意外:“你知道如此之多。” “我姑从不瞒我,所以我说的那些她念着你的话,也都是真话。”唐缓缓见缝插针。 缪烟默了片刻才道:“倒也不是不能说,我当时身负重伤,想假死脱身,又正好能借眠蛊减轻伤情。” “你倒是脱身了,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并非真死。”唐缓缓说。 “自然。”缪烟幽声,“因为我给你姑下了生死蛊,我与她性命相系,她还活着,旁人就知道我没死。” “你是临时起意?”唐缓缓惊诧。 “我是蓄谋已久,我早就想过,如果我非走此路不可,那我一定要拉她下水。”缪烟慢着声。 唐缓缓又有话想说,不过话在舌根下一转溜,想想还是咽回去了—— 她姑与她姑的故友如何不算双向奔赴,一个想被追,一个愿意去追。 好在乘着蛇抵达下个村镇,也没有仇敌追上来,唐缓缓实在是困,后半夜身一歪,就睡着了。 这回缪烟没再住进破庙,而是择了一间客栈。 唐缓缓睡眼惺忪地踏进门,忽然觉得身后有点凉,一回头,十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与缪烟。 她扯了扯缪烟的袖口,用眼神示意。 缪烟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钱袋,住进了一间上房。 唐缓缓又没那么怕了,因为她上楼的时候,看见拐角一处较为隐秘的地方,刻着一枚唐门的印记。 她姑似乎先一步来了。 第 6 章 11 客栈中各路侠士数不胜数,走廊上也有不少人在看缪烟,这些人脸上都无甚表情,但眼里多少带着那么一两分警觉。 或许他们并不清楚此苗疆女子就是缪烟,至多只是对五毒中人抱有成见。 唐缓缓一步三回头,就为了看那枚印记,但她又不想缪烟发现她在看,所以她看一阵便歪着脑袋装哭。 “你怎了。”缪烟指尖上停着一只蜘蛛,作势要用蜘蛛为小孩治病。 “只是落枕了。”唐缓缓小声道。 此时两条交缠的巨蛇并不在缪烟身侧,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没有毒蛇傍身,缪烟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只叫人觉得她又邪又艳。 唐缓缓不由得多看几眼,心里琢磨,她姑追了缪烟七年都没下死手,莫非是觉得人家好看才追的? 换作是她,那七年里还不如多追几个别的人,算下来定要比追这单单一个,要划算得多。 更别提,七年追这一个还追不到,这得花多少盘缠呐。 真是枉费了大好时光,得不偿失,除非她姑另有图谋! 唐缓缓暗暗揣测她姑与她姑故友的心思,全未料到,缪烟推门后忽然停步。 她一头撞上去,被缪烟袖口里钻出的小蛇猛吓一跳。 缪烟并非无故停步,是因她住的上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唐缓缓歪着身往里打量,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姑果真来了。 唐门最擅长布置机关,她心下觉得,缪烟只要踏进去一步,就会踩到陷阱。 一个追了七年,一个被追七年,对方出什么招,彼此间想必都心知肚明。 没想到缪烟还是进去了,甚至还有些惊诧,悠悠道:“看来我睡着的这数十年里,你没有虚度年华。” 唐素釉扫视了唐缓缓一眼,然后眼波寒凉地睨向缪烟。 “此话怎讲?” “你长进了不少。”缪烟踏进去,她没中招,反倒是她后边的唐缓缓,被兜头罩住。 唐缓缓才跟了半步,何曾想会遭此不测,差点大喊出声,姑你抓错人了! 她落进一个网兜里,被一股劲拽出窗外,窗扇都破了个洞。 机关鸟咬着网兜,将她拎至半空,她绝望地看见那间上房忽然关紧了门,大约…… 没人有空管她了。 嗖的一下。 一柄飞刃划破了网兜,她从破口处掉出,差些摔个狗吃屎。 有位江湖侠士接住了她,那人轻嘘一声说:“别出声。” 唐缓缓平稳落地,又想往楼上走,去看个究竟,被救她的人拦住了。 “别去。”那人道。 “可、可我姑还在里面。”唐缓缓实在憋不住声。 “整个客栈都布置了机关,那是唐门的谁,她要抓的人又是谁,竟要费如此大劲。”那人皱眉。 唐缓缓心道,原来你们不知道啊。 她小声:“不好说。” 侠士又说:“好像没打起来,不清楚屋内如何了,不想被误伤,就老实呆在这。” 唐缓缓:“故友相见,或许旧情复燃了,也就打不起来了。” 侠士一脸莫名:? 12 过了大约半刻,那间上房里依旧无甚动静。 唐缓缓看向侠士,用眼神示意—— 看吧,那二人就是在叙旧,打不起来的。 第5章 侠士有些不自信了,狐疑地又看了片刻,这才牵着唐缓缓到客栈楼下同坐。 唐缓缓仰头问:“你是哪个门派的?” 侠士道:“丐帮。” 唐缓缓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直杵着根棍,我以为你腿脚不好。” 客栈大堂众人静坐不动,喝茶的不喝茶的,谈天说地的也变得沉默寡言。 这一众侠士,似都在暗暗窃听楼上客房的动静,手都按在傍身的武器上,生怕自己被祸及。 客栈的赵姓老板倒是好心,竟还分文不收的以好茶相待,还赠上各色糕点瓜果,温声道:“诸位慢用,可别坏了雅兴。” 唐缓缓这才知道,这赵掌柜定早就知道她姑要在此地等人,刚才那丐帮女子说整个客栈遍布机关,想必她姑早与掌柜合谋。 没想到她姑本事还挺大,这么多年没下山,山下竟还有帮手。 有人紧皱眉头道:“我择你家客栈住下,可不是提着脑袋进来等人宰割的,你事前不曾明说客栈内有唐门机关,这房,我不住了!” 赵掌柜和颜悦色:“各位住下,我自有办法保各位周全,那位贵客能在此地布置机关,是因她房钱给得够足。说来,方圆百里,就只有我家客栈能打尖住店,不过贵客当真要走,我当然会退还房钱。” 唐缓缓明了,原来不是交情够深,是钱给得够多。 她小声帮着道:“你不会是害怕唐门机关吧。” 丐帮女子觉得有几分道理,点头说:“怕的话,就别去藏剑参加那名剑大会了,大会上定会有不少唐门人士。” 那人面色又红又白:“我怎么可能怕!” 当即无人提及退房一事,各揣心思地坐着不动。 少顷,楼上忽冒出咚一声响,好似什么东西塌了。 所有人仰头看向横梁,只有唐缓缓一人奔了上去。 丐帮女子没抓着唐缓缓,想跟上去拦她,被唐缓缓摆摆手制止了。 唐缓缓心想,缪烟拐了她一夜也没要她性命,意不在杀她,而她姑肯定也会保她周全,无甚好怕的。 不过这回她万万不会再拖她姑后腿,她不过是有点好奇,故友之间会说些什么,又或者是做些什么。 不料她才刚鬼鬼祟祟地踱到门边,就被一条大蛇缠住了身。 大蛇嘶嘶吐舌,光是缠她,不像是要吃她的样子。 唐缓缓索性就着这姿态,偷听起屋内的声音,可惜她耳力一般,只能听得清零零星星几个字。 屋中窸窸窣窣响着,时不时有几声不知道是谁的闷哼。 还挺像打架,但打得不够猛烈,想必还在互相试探。 唐缓缓侧着耳,自个将没听清楚的些个字填齐了。 缪烟:“急慌慌地找过来了,是怕死,还是怕那丫头受苦?” 唐素釉:“捉你罢了。” 缪烟:“你我有缘,我醒来后也并未奔着你来,没想到在广都镇碰上了。” 唐素釉:“我以为,你是故意在广都镇拦我,和从前一样。” 缪烟:“你真想像从前一样么,那要不要再尝一尝,我从前种给你的欢情蛊。” 唐缓缓大为震撼。 第 7 章 13 话本里不曾提到此蛊,听着是能让人心情愉悦之物,这也能算作恐吓吗。 唐缓缓不懂,心想这或许也是故友叙旧的方式,嘴上说着捉来捉去,实则一碰面就热情如火。 “不可理喻。”唐素釉冷冷道。 缪烟主动踏进机关,应该是被擒的那个,但她语气听着还算轻松,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只可惜,这次再种欢情蛊,我不会再和你同乐,我只会看着你难受,看你心急火燎,自己想法子缓解。” 唐素釉默了少顷。 也不知道缪烟怎么就被逗乐了,笑说:“怎么,先时我想和你成双作对,与你欢好,你一心只想捉我,找我非死不可的证据,现在我还愿意被你追着,不想和你结对了,你反倒还不乐意了?” 唐缓缓更为震撼,她似乎听明白了,这缪烟曾对她姑芳心暗许啊,但她姑似乎不领情。 这种话,小孩哪里听得! 她捂住耳朵,和大蛇面面相觑。 屋中,两人还在说话。 “我并非……”唐素釉的话戛然而止。 门窗里又传出些许打斗声,极轻微,许是唐素釉并未用出全力,让缪烟挣脱了机关。 缪烟低哂着:“素釉啊素釉,还是说,你的心变了?现在我的人头可值不起万两黄金了,就算还有人想取我性命,也不会拿钱财来换,你现在不为钱财,为的是什么?” 唐素釉:“你也知你仇家多,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四处走动,目的是什么?” 缪烟:“你担心我。” 唐素釉淡声:“我担心江湖有难,你四处作恶。” 缪烟轻笑:“那你这两日,可曾见到我犯下什么错,我将黄金还予百姓,劫富济贫也是错?” 唐素釉自然说不得缪烟此举为恶,少顷唇齿一动。 “你既已无那心思,为什么还要给我种三日必死的蛊,想我找你?” “想看你痛苦无助。”缪烟慢悠悠道。 唐素釉又动用了什么机关,屋中嗖嗖几声。 “给我解蛊。” 缪烟被牵制住了,竟颔首说“好”。 也不知那蛊解没解,不过片刻,又传出打斗声。 旁人打架,合该是越打越凶,这两人打起来,动静越打越小,跟折柳拈花似的,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响动。 几声喘呼还没来得及传出窗,唐缓缓就被大蛇拐远了。 唐缓缓双手还捂在耳朵上,还以为蛇要带着自己下楼,不料那蛇尾一甩,就将她甩了下去。 头要破了! 好在没破,那丐帮女子出手及时,将她接住了。 边上另一人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好奇地问:“楼上如何了?” 唐缓缓喝茶缓了缓心神,才道:“我姑正在与她的故友,呃,感今思昔。” “当真是友非敌?”那人错愕。 唐缓缓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关系好着呢。” “有多好?”问话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故友,犯得着布下如此精密的机关?” 唐缓缓思来想去:“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友之间比武论道,是多正常的事情。” 14 不知可有比出个结果,总之等唐缓缓铆足劲再次上楼的时候,除了蛇便再见不到一个人。 不是大蛇,是小蛇。 那蛇或许是缪烟留下看她的,在横梁上垂下来半截尾巴,优哉游哉地吐舌看她。 屋门敞着的,里边乱成一锅粥,就跟山洪过境般,器物摔得到处都是。 有些摔开了花,有些还算齐全。 她姑呢? 偌大一个江湖,她姑为了一个故友,就把她丢在这了? 唐缓缓在这片刻间,仔细回想了一下回唐家堡的路。 好在唐家堡家大业大,楼下的侠士多半都知道从这到唐家堡该怎么走。 她叹了一口气,踏进门看看她姑有没有给她留下一星半点的提示,比如标记什么的。 进了屋,岂料床上更乱,被褥里的蚕丝全翻出来了,不知怎的还被撕成了一绺一绺的。 床上除了裂掉的蚕丝被,还有两人留下的衣料残片,打架也就算了,还撕人衣裳。 枕边散落了些许银饰,还有苗疆特有的扎染布,看起来两人都不讲武德,互相撕扯了一番。 唐缓缓简直没眼看,多大两个人,竟能把房子糟蹋成这样,在地上打架还不止,还去床上打。 床上就那么小小一隅,打起来如何能放开拳脚,打个架怕是身子都挨到一块了。 总不能…… 打着打着,一个人芳心暗许变成了两个人的心意相通。 成双结对了,自然就到床榻上盖着被子聊起天了,聊着聊着就到屋外畅谈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 唐缓缓思来想去,将缪烟落下的一些银饰捡上了,这些东西留有缪烟的气味,她将东西带上,那些虫蛇就不会伤她了。 她转而又想,她姑身上那三日必死的蛊应该是解了吧,如果旧蛊没解又被种新蛊,那可太惨了。 门外传来丐帮女子的声音:“你姑和你姑的故友上哪去了?” 唐缓缓寻思了一下:“可能已经重修旧好,到外边聊天去了。” 丐帮女子:“哦,你被丢在这了。” 唐缓缓觉得她姑不是那样的人,摇头说:“我姑等会就回来找我了。” 丐帮女子:“她要是不来?” 唐缓缓双眼亮晶晶的,神色可怜兮兮:“还劳烦侠士捎我一程。” 丐帮女子:“我知道怎么回唐家堡,我找个车夫送你回去。” 唐缓缓又不是那么想回唐家堡了,来都来了,何不去藏剑山庄看看,看一眼名剑大会她就回去。 第6章 “我想跟你去藏剑,你带上我吧。” 女子露笑:“我可不会带小孩。” 唐缓缓便说:“我看你带得挺好的。” 丐帮女子无法反驳,扭头问:“你之前上楼可有听到什么,你怎么确定她们和好了?” 唐缓缓解释:“刚才楼下人多,我不好多说,现在只有你在,告诉你也无妨。” 丐帮女子:“洗耳恭听。” 唐缓缓:“因为那个苗疆女子心悦我姑,她要给我姑种欢情蛊,一定是希望我姑开心。” 丐帮女子默了良久。 “你说什么蛊?” 唐缓缓:“欢情蛊,你知道这蛊是干什么的吗?”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过会才说:“她不止希望你姑开心,也希望自己开心。” 第 8 章 15 客栈一切照旧,损毁的上房一直无人收拾,掌柜即使出了声,店小二也不敢进门打理。 唐缓缓就坐在废墟当中,直至半夜,也没见到除了蛇与丐帮女子以外的第三位活物。 她闲来无事,四处找寻她姑暗暗布置的机关,机关之精细,是她此前从未见到过的。 如若杀心重一些,缪烟哪里能活,但唐素釉的机关并不是奔着人命去的,只奔着捉人。 唐缓缓寻思,追了七年肯定追出感情了,更别提后边几十年的朝思暮想。 偏偏她姑嘴硬,一副对人家十分无情的模样。 再硬的嘴,在同一张床上盖着棉被聊天,也该被盖软了。 丐帮女子坐在唐缓缓边上陪她,路见不平拔棍相助,岂能留小孩一个人在这。 “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你姑若是没来。” “那我和你同行。”唐缓缓自作主张,“我留一封书信,让她知道我安然无恙。” 丐帮女子叹气:“也行,不过你识字多吗,信写得如何?” “还行。”唐缓缓自信不疑。 怎知第二日一早要走的时候,唐缓缓在信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拿了根棍,小的那个拿着唐门的弩。 画上还有一条蜿蜒大路,路的尽头有两把剑,那是藏剑山庄惯用的武器,一柄重剑,一柄轻剑。 丐帮女子委实想替唐缓缓重新写一封,但被唐缓缓谢绝了。 唐缓缓:“不行,你写的她未必肯信,但这一看就是我亲手画的,足以让我姑安心。” 丐帮女子心想也是,便骑马带唐缓缓离开了。 路上偶遇好几伙行色匆匆的帮派人士,一个个凶神恶煞,看起来极不好惹。 不是同一个帮派的,不过似乎都奔着同一个目的前去。 唐缓缓一下就想到了缪烟,那个缪烟昔时树敌众多,虽然多年过去,但未必就能消泯恩仇。 报仇十年不晚,旧仇得报,恐怕夜里都会好眠不少。 丐帮女子心觉古怪:“名剑大会在藏剑山庄,这些人不奔着山庄去,来这里做什么。” 等周遭无人了,唐缓缓才说:“我好像知道。” 丐帮女子:“嗯?” 唐缓缓在马背上被颠得屁股疼,龇牙咧嘴地说:“他们要去找一个人。” “谁啊?”丐帮女子思来想去,“近日江湖太平,悬赏榜上空空如也,莫非是帮派约战,可约战在哪都能约,犯得着走这么远吗。” 唐缓缓很小声:“他们也许在找我姑的故友。” 丐帮女子一惊:“为何找她?” 唐缓缓:“她十分厉害,和许多人结下了陈年旧怨。” 丐帮女子:“可我观她年纪不大,哪来的陈年旧怨。” 话音刚落,她好似想到了什么。 唐缓缓故作高深,不再接着说。 丐帮女子惊异:“我想起来,那个人似乎醒了。” 唐缓缓:“不错。” 马骤然被勒停在半路上。 丐帮女子:“你姑的故友是缪烟,你姑是唐素釉?” 唐缓缓微微点头。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 唐缓缓轻拍她手背:“别怕,我姑是好人,缪烟也不曾伤我,她们肯定也不会为难你的。” 丐帮女子吞吞吐吐:“我记得你姑和缪烟,似乎不是那种关系啊。” 16 数十年前闹得江湖皆知的两人,在传闻中如何也算不上欢喜冤家,至多只有冤家二字。 不出半日,整个客栈的人都知晓了唐缪二人的关系,随着丐帮女子携唐缓缓离开,消息还越传越远了。 唐缓缓坐在马背上啃着烧饼,乐颠颠地说:“唐家堡的菜已经足够好吃,没想到外面的吃食,也别有一番风味。” 丐帮女子却还在回味唐缓缓口中的唐缪二人,策马道:“你再说说,你姑和你姑的挚友。” 也不知怎的,故友就变成挚友了。 唐缓缓反驳:“挚友应当还算不上,顶多算亲友,毕竟她们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好像不怕对方受伤。” 丐帮女子坦然接受:“能亲的朋友,倒也称得上亲友。” 唐缓缓不再反驳,只觉得她昔时看的话本还不够多,她的话本涉猎范围,还应该更宽广些才是。 丐帮女子又说:“不过这两人当真厉害,活了这么久竟一点不见老,年轻力壮,打得凶,亲得一定也很凶。” 唐缓缓还是有些震撼,这些话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她还只是个孩子。 “多年不见,她们未必有空搭理你。”丐帮女子推断。 唐缓缓点头:“不然也不会将我独自丢在客栈。” 丐帮女子:“这是干柴碰烈火了。” 唐缓缓听得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丐帮女子默了少顷才说:“就是很忙的意思。” 唐缓缓似懂非懂:“喔。” 骏马一路奔着藏剑山庄去,山庄在西湖边上,风景甚美。 沿途景观也不遑多让,唐缓缓看得心里美滋滋的,竟也不念着她姑了,都说条条大路通长安,她何愁回不到唐家堡。 此时离名剑大会还有些许时日,是在路经瞿塘峡的时候,唐缓缓才又见到了唐素釉。 瞿塘峡并不安宁,丐帮女子带她路过时,恰恰看到有镖车被劫。 上一次看到镖车被劫,还是在广都镇,那时缪烟将那一行人掳来的金子散给了百姓,镇上遍地都是衔着金子的金蟾。 此番再见到劫镖,唐缓缓下意识想到缪烟,可在看清对方手段时,又不免有些失落。 不是缪烟。 丐帮女子轻嘘一声:“莫要露头。” 唐缓缓见不得可怜人遭劫,埋头就撘起了机关,还没撘好,就被丐帮女子按住了手。 “也莫要出手。”丐帮女子又说。 唐缓缓岂料,她没出手,有人帮她出了手。 一枚暗器破空而出,直直扎入劫镖者眉心,够快,也够狠。 不过一眼,她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姑的暗器。 她姑的暗器上惯常会刻有独特的记号,比寻常的唐门标志还要多上几笔。 这次就算丐帮女子按着她的头,她也藏不住了,猛从草丛中一窜而出。 掷出暗器的人本不想露面,但在看到唐缓缓后,还是从暗处踏了出来。 好强的身法,唐门的藏踪匿影之术,在江湖中堪称一流。 “姑!”唐缓缓喜出望外。 喊完她才发现,她姑身后还有一人。 不情不愿受子母爪钳制的一人。 缪烟与她姑都不甚得体,倒不是衣裳不得体,是脖颈上皆有斑驳的痕迹,唇角也都有破口。 脖颈事关性命,这两人打得果真很凶。 好在留有余地,不见流血,只有红印。 第 9 章 17 蛇从四面八方爬了出来,嘶嘶地吐舌,却不曾伤及此地任何一人。 唐素釉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唐缓缓一眼,确认小孩毫发无伤,才冲丐帮女子微微颔首。 丐帮女子的目光斜向了江边,极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浑身如有蚁爬。 唐缓缓有些纳闷,小声说:“这是我姑,来的这一路你不是常跟我说,行走江湖不光要以义字当头,也要讲礼貌么,你怎么不看人。” 丐帮女子足趾抓地,压着声说:“这是我该看的吗。” 唐缓缓不解。 唐素釉牵着那根用来拴人的链子,淡声:“多谢你照看缓缓。” “应该的。”丐帮女子差点吐不出声。 唐素釉又说:“还劳烦你多照看她一阵。” 缪烟轻哧,上前将下巴抵到唐素釉肩上,眼神直勾勾的,不像带恨,只像戏耍,尤其…… 尤其她还轻吹一口气,吹动了唐素釉的耳饰。 戏耍得过于亲昵了,故友当真变成了挚友。 缪烟说:“这一路,是我的蛇在照看她,不然她们哪捡得到那么多的野鸡野兔,天上难不成还能掉馅饼?” 她一动,周身银饰叮当响,拴在她腕上的链条也在响。 第7章 唐缓缓不由得想,这两人打架的时候,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不会叫人分神吗,还是说两人足够专注,能够做到心无旁骛。 想来高手才能如此! 就好像在唐家堡上课时,教书的说,做机关要认真,要细心,要埋头苦干,不怕苦、不怕累。 丐帮女子豁然明了:“难怪这一路上的野兔野鸡,比平日更好捉。” 唐素釉却未因此就给缪烟好脸色:“你倒是好心。” 缪烟退开些许:“你我有要事需做,小孩无辜,你无暇照看,我便替你照看。” 唐素釉:“收回你的假好心。” 缪烟却乐了:“你我什么关系,你叫我收回,我就收回?” 听到“关系”二字,丐帮女子的神色变了又变,毕竟她才刚知道这二人是什么关系。 唐素釉猛将手上链条拽紧,将退开的缪烟又扯到自己身侧。 缪烟略微一个趔趄,鼻尖差些与唐素釉相抵。 好近,似能刮擦出火花,闻着像火药味,又不太像。 其间好似,混淆着些许过于旖旎的气息。 唐缓缓不想看到两人在自己面前大打出手,忙不迭出声:“多谢你放蛇照顾我,那你以后也是我姑了,我姑的故友自然也是我姑。” 缪烟露笑,还真有些喜欢这小孩了。 她还在直视唐素釉,索性就着这个距离,用唇在唐素釉嘴边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疑似无意碰到。 丐帮女子用余光看到个模模糊糊的影,庆幸自己没有扭头,汗流浃背道:“为什么要多照顾一阵,一阵是多久,两位有何要事?” 唐缓缓的瞳仁也颤了颤,原来丐帮女子没有说错,亲友就是亲友,能亲的故友。 唐素釉答:“你我四人不便同行,且我与她还有些恩怨并未了清。” “恩怨。”缪烟意味深长地复述。 丐帮女子赶忙将唐缓缓托至马上:“那我与缓缓先行一步。” 唐缓缓还没来得及说个“不”字,人就已经坐到马上了,回头刚想说话,就看到她姑与缪烟忽然又打了起来。 两个身影近乎交叠,扑通一下跌进了江里。 丐帮女子倒吸一口凉气,终归还是没有离开,迟疑着说:“要不,我们再等一等,等她们上来? ” 唐缓缓甚是诧异:“这算什么,怎么说打就打。” 丐帮女子:“也许是想戏水了吧。” 18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江水本就湍急,身影往水中一埋,就不知去向了。 唐缓缓站在岸边心急如焚,生怕唐素釉和缪烟上不了岸,还让丐帮女子骑着马带她到沿岸的万岭滩看看去。 丐帮女子安慰道:“别慌,她们二人武功高强,肯定不会有事。” 唐缓缓叹气:“不会又要打到深夜才回来吧。” 丐帮女子幽幽道:“半夜也未必回得来。” 唐缓缓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是她姑,一个是她新的姑。 她仰头问:“为什么?” 丐帮女子:“夜深人静,才好成双作对啊,两人久别重逢,正是温存的好时候。” 这瞿塘峡本就是行商要塞,来来往往皆是人,唐缓缓与丐帮女子坐在路边静候了一阵,见到商队无数。 有些人身上并未携带货物,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手里只拿着画像,疾言遽色?地四处找人。 路经的人都被拦下来问了一番,见到画像俱是摇头,没人认得画中人。 唐缓缓心里有了大致猜想,主动露面问:“你们在找谁?” 为首那人未将小孩放在眼里,鼻里哼出一声便转身要走,不料一根打狗棒横至身前。 “问你话呢。”丐帮女子道。 那人露出古怪的笑,展开画像道:“你们认不认得这二人。” 许是画技拙劣,许是不曾亲眼目睹,画中二人的面容不够分明,观其服饰能认出是唐素釉和缪烟。 唐缓缓看了丐帮女子一眼,随手指了个方向说:“她们打着打着就往那边去了。” 丐帮女子在边上点头:“亲眼所见。” 为首那人只一瞬迟疑,却还是朝唐缓缓所指的方向奔去了,想来若非唐缓缓换上了丐帮的衣裳,这些人定会觉得她与唐素釉是一伙的。 看到马蹄踏远,唐缓缓松了一口气:“我姑可得把我供起来才行,为她我可是豁出去了。”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可你指的方向似乎是下游,她们如若随波而流,多半会在那边上岸。” 唐缓缓翻身上马:“快跑。” 丐帮女子:“跑哪去?” 唐缓缓:“别让我姑看到我,她武功那么高,打人一定很疼。” 丐帮女子:“打人未必就疼,还得分人,你是小孩,她会让着你。” 唐缓缓欲哭无泪:“分人是肯定的,她打缪烟的时候,似乎不大疼,打我就不一定了。” 寻思了一下,丐帮女子点头:“调情和打小孩的确不太一样。” 话是这么说的,唐缓缓放心不下,还是让丐帮女子带她到了卧虎滩。 卧虎滩上方的丹霞石林里亮着一簇火,一路过去没见着人,只有凌乱的马蹄印,那行人没见到唐素釉与缪烟,应当是往朝巴陵方向去了。 火光附近有零零散散的足印,两人赶到时,正巧看到唐素釉坐在火堆边上。 唐素釉身边伏着个睡熟的人,她手里捧着边上人湿淋淋的发,发丝从指缝穿过,差些挨着泥地。 两人比起先见到时更不体面了,这回身上不止有打闹留下的红印,衣裳也乱。 唐缓缓确信,她姑口中的捉人是假,再续前缘才是真,不然她姑为甚还要动用内力,细细地为缪烟烘干头发。 捉人的那个没有捉,逃的那个也没逃,两人相安无事,神色间还微露餍足。 唐缓缓出声:“你们吃什么了,吃得面色红润,给我也掰一口。” 第 10 章 19 丹霞石林静谧无声,加之唐缓缓嗓门够大,睡着的人霎时睁了眼。 缪烟望了过去,还保持着侧伏的姿势,腰际像起伏的山峦,那蜿蜒至唐素釉掌心的头发,跟夜里黑沉沉的溪流似的。 她看了一阵忽然露笑,过会才起身,腕上链条啷当响。 “贪吃,什么都想吃,这可不是能给你吃的。” 就因为这两人,唐缓缓饿半天了,嘴一撇就幽幽道:“吃独食。” 缪烟环臂,不靠向唐素釉,甚至还将唐素釉掌心的发丝勾回到自己肩上,说:“等你再长大些,该你吃的,一样也不会少。” “别和小孩说这些。”唐素釉冷声。 缪烟好整以暇地睨她一眼:“自己尽兴了,还不想给小孩知道。” 丐帮女子坐在边上,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讷讷:“要不,我带缓缓四处走走,你们慢聊。” 唐缓缓累得很,不太想走,盘腿往地上一坐,说:“我走不动了,我们今晚难道就在这石林里呆着吗,附近村寨挺多的,能不能去借宿?” 丐帮女子摇头:“到处都是找你两个姑的人,借宿会害了她们。” 听到这话,缪烟一哧:“两个姑,我也是?” “姑的亲友,当然也是姑。”唐缓缓坦言。 丐帮女子面有愧色,抿唇不言。 缪烟以为这话是唐素釉教唐缓缓说的,盯着唐素釉道:“亲友可不会做我与你姑做的事情。” 唐素釉皱眉:“不是我教她的。” 缪烟半信半疑地点头:“亲友,昔时拒我千里,如今我不想和你谈情了,你却想和我变亲近?” 唐缓缓钝感十足:“可是、可是,你们都那么亲昵了,不是早就变亲近了吗。” “那可不一样。”缪烟乐得很,“身子亲了,心可没亲。” 唐缓缓似懂非懂。 丐帮女子忙不迭捂住小孩的耳朵,尬笑了两声。 唐素釉往远处一指:“劳烦女侠带缓缓四处走走。” 丐帮女子如释重负,拉起唐缓缓就跑,回头看到唐素釉不由分说地将缪烟的湿发捧到手上,继续烘烤。 唐缓缓双腿就跟灌了铅似的,一个劲往下坠,也跟着回头。 不远处火光闪烁,缪烟托腮看着唐素釉,慢着调子:“可别说你动心了。” 唐素釉面不改色:“不可能。” 缪烟又说:“劝你还是别捉我了,反正没有赏金了,而且现在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很多,你跟在我边上,是会被拖下水的。” 唐素釉:“我的事,我说了算。” 两个身影倏然靠近。 缪烟倾身上前,唇近乎抵着唐素釉的唇:“也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时候。” 唐素釉无动于衷:“什么时候?” 缪烟笑道:“你说呢。” 唐素釉不言。 缪烟:“比如我给你下蛊的时候,比如你自己情难自抑的时候。” 第8章 再往后,唐缓缓就看不着了,因为丐帮女子捂住了她的眼睛,她还被揽了起来,像被提包袱一样提着。 乱草簌簌作响,走了老远,丐帮女子才将唐缓缓放下。 唐缓缓揉起肚子:“她们不会又打起来了吧,形势看着不太妙。” 丐帮女子:“她们的事,她们自己说了算。” 唐缓缓叹气:“想起来,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丐帮女子目光幽幽:“你才想起来。” 20 丐帮女子道:“我姓何,叫何留酒。” 唐缓缓:“怎么又六又九的,你在丐帮排六十九?” 丐帮女子解释:“是留酒,留下的留,喝酒的酒。” 唐缓缓听明白了:“都说丐帮人士嗜酒,你竟连名字也带个酒字,你一定也很爱喝酒。” 何留酒还真拎着个酒罐子,拎了一路也不嫌累,她欲言又止,索性将酒罐子打开,倾起瓶身就往下倒。 瓶中一滴酒水也没流出来,空的。 唐缓缓:“明日再找个酒家给你续酒去,知道你馋酒,但是别急。” “我的意思是,这其实是我的随身利器之一,我并不是为了喝酒才带它。”何留酒说。 唐缓缓惊呼:“你不光能给人当头一棒,还能拿这罐子给人开瓢,高,实在是高。” 许是一语成谶,给人开瓢的机会还真来了。 后半夜的时候,唐缓缓打起呵欠跟何留酒往回走,差些找不到地方。 因为她姑生起的那堆火,不知何时灭了。 又走近了些许,何留酒猛按住唐缓缓的肩头,不给她再往前走。 唐缓缓霎时听到了一些打斗音,绝不是她姑和缪烟打架的声音。 刀剑铿然作响,月色下骇人的银光从远处劈近,唰一下削平了两人脚边的杂草。 唐素釉不擅剑,而缪烟又是以驭虫迎击,这动静分明是旁人带来的。 唐缓缓一下就想到白日时碰见的那一行人,焦急地想要奔出去,这下不止被按着肩头了,还被拦腰揽起,手脚只能像狗刨水一般刨个不停。 何留酒冷汗涔涔,听那打斗声,便知道来人武功不凡,低声说:“我们先走,你姑和缪烟有自保能力,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唐缓缓又刨了几下:“万一她们就缺个我。” 何留酒:“不管打不打架,真打架还是假打架,她们都缺不了你。” 两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数把剑遏住了脚步。 有人冷冷道:“就是这两人,白天的时候误导我们,害我们找错了方向。” 唐缓缓:“没准是你们要找的人又折回来了呢。” 那人说:“那你们如今为何在这?” 何留酒捂住唐缓缓的嘴巴:“路过。” 几人不信,非要大打出手,何留酒不得已将唐缓缓放到边上,一手打狗棒法使得实在是妙,一会使出一招龙跃于渊,一会使出亢龙有悔。 棍子耍了半晌,扭头甩起酒罐子,打得人眼冒金星。 可惜何留酒还是太稚嫩了些,且对方人手太多,她即使有唐缓缓的机关助阵,也没有太大胜算。 远处忽响起悠扬笛声,忽徐忽急,杂乱无章。 咝咝。 庞然双蛇猛将数人卷起,血口一张,便能将一人咽入腹中。 毒虫从四面八方爬来,蛊虫骤然扩散,转瞬就倒了遍地的人。 唐缓缓抱着弩含泪转头,大喊:“姑!” 唐素釉与缪烟踏着轻功落下,两人身上都有些伤,这回可不止红痕那么简单了。 缪烟手里拿着那杆虫笛,她一哂,像挽剑花那般,将虫笛把玩了数圈。 “早将笛子还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唐素釉面色沉沉:“这些只是探路的,来的如果是别人,你就算有虫笛在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缪烟侧身,用虫笛挑起唐素釉的下颌。 唐素釉面不改色,与之直视:“如今江湖人才辈出,你我不比当年。” 缪烟眉梢微抬:“那你可得护好我了,我只准你追我,也只准你杀我。” 第 11 章 21 有追来的人用鸣镝传讯,想必不久之后,石林的不速之客会越来越多。 此地不宜久留,唐素釉移开缪烟的虫笛,不料虫笛又抵上前,只是这一次,虫笛没碰着她的下巴,而是直接碰上了她的嘴唇。 两人的唇都好似沾了胭脂一样,红得出奇,带着隐隐水色。 唐缓缓依旧觉得这两人背着她与何留酒,吃了什么好东西,就好似她吮蜂蜜的时候,也能把自己的唇边嘬红。 何留酒默默背过身,手撘上唐缓缓的肩头,暗暗示意。 唐缓缓以为这人要和自己说什么悄悄话,踮脚问:“怎的,要当着我姑的面说悄悄话吗,那多不好意思。” 何留酒欲言又止,索性将小孩拉到自己边上,指着天上说:“你看,今晚的星星多亮。” 唐缓缓摇头:“还没我姑和我新姑的眼睛亮,两个人对视的时候,就跟蜜里调了油一样,那亮得呀,三言两语说不尽。” 何留酒已有些无话可说,跟小孩咬耳朵道:“说你懂,你又不懂,说你不懂,偏你又能说出一二。” 唐缓缓:“那是我悟性高。” 后方,唐素釉目光寒凉地咬住那杆虫笛,就跟要将人食骨啖肉一般,带着狠意。 少顷皓白的牙一张,冷森森的话逸出唇边。 “你就这么想死?” 缪烟招来巨蛇,坐在蛇上说:“我自然不想,不过到底会不会死,根本由不得我,今夕我睁眼出山,有人想杀我报仇,也多的是想在我身上捞好处的人。” 唐素釉不言。 缪烟又说:“失传的蛊术,如今恐怕唯我知晓,你猜他们会拿我如何?” 唐素釉将虫笛从她手中抽出:“我料到如此,我也料到,即便如此,你也还是会露面。” “不错。”缪烟坐在蛇上时,能垂眸俯视唐素釉,眸光一扫,略有几分漫不经心,“名剑大会,我势在必得。” “我知你想去。”唐素釉看向手中虫笛,在吹孔处摩挲了一下。 唐缓缓回头看了一眼,恰恰看到。 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吃人口水的,用手摸人口水也不行。 吹笛子怎么可以没有口水味,摸一下都沾自己指腹上了,她姑竟然不嫌。 缪烟虚眯眼:“所以你此行离开唐家堡,正是奔着藏剑山庄去的,你想拦我?” “想拦你的人有很多。”唐素釉手腕一旋,反将虫笛伸向缪烟,轻触她喉头。 缪烟慢声:“其中有没有你?” “我助你,此程不拦你。”唐素釉道。 唐缓缓看向何留酒,小声问:“名剑大会是怎么个比法?” 何留酒也压着声:“有单打独斗,也能合璧迎敌。” 唐缓缓点点头:“我姑和我新姑如若联手,一定所向披靡。” 何留酒轻嘶一声:“未必,如今江湖人才辈出。” “但我这一路,就没遇到什么人才。”唐缓缓狐疑道。 何留酒沉默地看她。 唐缓缓看她好似不乐意,索性改口:“你姑且算个人才吧。” 何留酒不想应声,权当小孩天真,童言无忌。 22 是在从瞿塘峡到巴陵的路上,唐缓缓才知晓,为甚缪烟决意要赶往藏剑,也才知晓,为甚她姑明知如此,还一路护送。 不错,正是护送,谁捉人还半牵半推的,生怕人受伤一样。 路上骑蛇太过招摇,唐素釉与缪烟同骑一马,那马还是在路经巴陵的时候,顺手牵羊牵来的。 缪烟坐在前,唐素釉坐在后,唐素釉拽在手里的链子,另一端恰恰就扣在缪烟腕上。 这爪链怕是解不开了,两人就这么紧紧相连,吃睡都得窝在一块。 分明是一个愿牵、一个愿挨,毕竟唐门这爪子想挣还是能挣得脱的。 腻歪,太腻歪了。 唐缓缓心下有些鄙夷,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和别个人成日挨在一起,换作是她,她定然嫌烦。 她背着身靠着何留酒坐,嘴里叼着从巴陵镇买来的半块烧饼,含含糊糊地问:“一定要上台比武吗,那岂不给了旁人,明目张胆出狠招的机会?” 唐素釉看她一眼,没答。 反倒是坐在唐素釉身前的缪烟,拨了一下耳畔的银饰说:“要上。” “第一能捞得什么好?”唐缓缓又问。 缪烟悠悠道:“剑帖难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登得了台的,那年的彩头是一枚极为难得的飞仙玄晶,能打造世上最为锋利的兵器。” 唐缓缓点点头,故作老成:“一把好剑,确实人人都想要。” 缪烟又说:“有人为的是大会的彩头,有人登台,则是为了师门。” “那你是为了什么?”唐缓缓眨巴眼。 第9章 缪烟并未明说,只徐徐开口:““我是随性了些,但坏事做得不算多,只是无意坏了某些人的好事,便被人千金悬赏,就连当年名剑大会,也有人诚请山庄,收回我的剑帖。” 唐缓缓其实有点不好帮着说话,毕竟缪烟在江湖上的名声,的确不好。 她小声:“他们多半是怕打不过你。” 缪烟侧身斜睨唐素釉:“还有人再三拦堵,害我连山庄都到不了,后来得胜者拿到彩头,连夜请藏剑山庄打造好大刀,我也算三生有幸,那么厉害的刀,开刃后第一次沾的就是我的血。” 唐素釉被提及,依旧面不改色:“即使我不曾出手阻拦,你也到不了山庄。” 缪烟往后一倚,仰头时唇边蹭过唐素釉的下颌,语气幽慢:“我的剑帖没被收回,却被你撕了。” 唐素釉淡声:“人人都不想你去,你去了反而死路一条。” 缪烟哂道:“你那时就怕我死?” 唐素釉余光一动,见身后那一马两人离得稍远了些,微微垂头,唇与缪烟的唇相碰。 像亲吻,又不像,摩挲似的。 她道:“那时我不怕你死,我怕你死在别人手里。” 缪烟敞声笑了:“那你就是怕我死,你不舍我。” 唐素釉平淡反驳:“是你不舍,临死之际硬要将生死蛊下给我,让我和你性命相系。” 缪烟虚眯起眼:“后来我失去意识,我是如何回到幽魂草泽的?” 唐素釉答:“是我送你回去。” 第 12 章 23 马匹四蹄生风,又颠得唐缓缓屁股疼,连手里的烧饼都不香了。 唐缓缓挪了数下还是坐得不舒服,往前一看,她姑和她新姑竟一点苦色也没露,甚至还挨得好近,看着像是…… 随时随地要吃嘴一样。 可不就是吃嘴么,说话语调像吵架,嘴巴子凑那么近。 说着有多讨厌,一会性命相系,一会我送你回去的,谁家仇敌会做到这份上,两人就差盖头一盖喝合卺酒了。 唐缓缓感觉自己越来越懂这二人了,那些话本里没明说的,她自己全悟到了。 这两人不过是嘴硬罢了,硬得就跟唐家堡山上的竹子一个样。 她眼睛一转溜:“姑,你们要不真真正正打一架。” 唐素釉微微回眸:“为甚。” 唐缓缓:“我看看,你们彼此究竟舍不舍得,我怀疑你们之前动手,都太收敛了。” 唐素釉没回应,缪烟轻笑了一声。 缪烟同唐素釉说话:“你看,连小孩都知你不舍,你动心了是不是,可惜我对你没有心了,我如今啊。” “如今如何?”唐素釉神色自若。 缪烟动唇:“只想玩弄你的心,和你的身子。” 唐缓缓大为震撼,自己捂住耳朵,但指缝是张开的。 何留酒也大为震撼,不解苗疆女子说话怎如此奔放。 唐素釉冷哼:“好个玩弄,你先顾及自己吧。” 缪烟便摸上唐素釉的侧颈,指腹在那微微跃动的脉搏边摩挲几下,力道轻得很。 她的气息与唐素釉越离越近,当真像极戏弄,又像是想看唐素釉能忍到何时,露齿轻咬唐素釉下巴。 唐素釉只手牵住缰绳,反握住缪烟手腕,在她虎口处狠咬了一下。 “你是小孩,你可别看。”何留酒说。 唐缓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得眉头紧锁,一会觉得不对劲,歪头问:“那你为什么就能看。” 何留酒:“要不你来策马?” 唐缓缓寻思了一下:“我记得丐帮好多人都戴眼罩呢,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云幕遮,丐帮中人戴着云幕遮也能健步如飞,能对阵杀敌,想来戴着骑马也不会出事,你怎么不戴?” 何留酒:“那是戴着练功的。” 唐缓缓自行曲解:“你练不好,就不戴了。” 何留酒无言以对,从袖口里掏出另外半块烧饼,把小孩的嘴堵上了。 天边翻起鱼肚白,晨曦后又近黄昏,奔波良久,四人在晟江找到落脚处。 唐缓缓早困得不成样子,贴着何留酒的背随着马背一颠,就忍不住往后仰身,要不是何留酒反手捞她,她早摔下去了。 唐素釉付了房钱,不住房,到屋瓦上坐着,省得忽然有歹人上门。 她与缪烟之间的链爪已经解开了,自己在瓦上,留缪烟在房里休息。 看来唐缓缓眼里,简直是关怀备至,自己不睡也要给缪烟睡好觉。 到底还是嘴硬。 客房开着窗,唐缓缓往外探出半个身,另外半边身被何留酒拉住了,何留酒生怕这小孩翻出去。 唐缓缓扬声:“姑,你在上面做什么,等月亮吗?” 屋瓦上的人没应声。 唐缓缓又喊:“姑,你一个人坐着多无聊,我上去陪你,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江湖事?” “别了,你姑不缺人陪。”缪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借你姑一阵子,我要和她算一笔账。” 24 夜色溟濛,夜有多长,两人就算了多久的账。 唐缓缓着实想不通,这两人幼时是不是没上过学堂,算个数都算不明白,不然怎会算那么久。 何留酒睡睡醒醒,被小孩扰得困意全无,干脆去楼下舀了一盅酒来喝。 唐缓缓从床上爬起,坐到桌边等何留酒回来,屋门一开,就托起下巴说:“不如你来给我讲讲江湖的事。” 何留酒跟她大眼瞪小眼,本来想熬鹰,实在熬不过,只好叹气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唐缓缓兴味盎然:“我出来这么些天,你说,我算不算也在江湖上闯荡过了?” 何留酒倒酒浅抿一口,以慰心神,眼皮耷拉着道:“不算。” 唐缓缓:“怎么不算,这我要是回去,还怎么在别人面前显摆。” 何留酒又抿了一口酒:“你和人比过武功么,知道什么叫刀光剑影快恩仇么,观过云湖雨,到过天池边么,看过龙门的黄沙,听过昆仑空谷的萧飒风吟么。” 唐缓缓听得一愣,少顷才微微摇头。 何留酒叹气:“你离江湖还有很远的路。” 唐缓缓讷讷:“不做这些,难道就不算闯荡江湖了?” 何留酒思索了一阵,托腮看她:“有人一踏三生远常伦,逍遥自在心中,有人恨不能以浩气之身战死,有人广交奇士,见过变幻的风云,恨过也爱过,自然也算到过江湖。” “那、那。”唐缓缓迟疑,“我姑和我新姑,算得上老江湖了吧?” 何留酒幽幽的:“那可太老了。” 声音压得很轻,不想被屋瓦上的人听见。 唐缓缓伸出手指一根根地算:“这两人肯定到过天池,看过云湖雨和龙门黄沙,肯定也进过昆仑,什么爱啊恨啊的,她们现在指不定就在经历呢。” 说到这,何留酒可就不困了,她微微仰头看向房梁:“你更了解你姑,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动心?” 唐缓缓长嘶一声:“依我看,她那心活蹦乱跳,动了百八十遍了。” 何留酒:“没有那么少。” 唐缓缓有点拿捏不准:“可她们什么时候才不打架?” 何留酒虚眯起眼:“总会打的,不是这样打,就是那样打。” 屋瓦上像有野猫跑过,咔咔几声响。 屋里的两人噤着声四目相对,一声也没敢吭,等动静没了,才相继长吁一口气。 唐缓缓:“她们不打,也总会有人来找她们打,你说我新姑的仇家究竟有多少?” 何留酒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思来想去,不太肯定地开口:“听江湖传闻,缪烟的仇家可太多了,得从楚州排到苍山洱海。” 唐缓缓有点喘不来气了,就这样她姑也还一路追着缪烟,她姑何止是不怕被牵连,根本就是起了同生共死的心思了吧。 不怪缪烟下那个生死蛊,就算缪烟不下,她姑多半也会到苗疆,恳请旁人帮她下。 何留酒斟酌了一番,低声说:“碰到你们之前,我听人说,有人在扬州设了局。” 唐缓缓心惊,拿出牛皮地图细看。 扬州,就快到了。 第 13 章 25 是在临天明的时候,唐缓缓内急得实在忍不了,不得已从何留酒身上爬过,飞快地出门找起茅房。 她在唐素釉的屋门前稍作停留,这会偷偷摸摸的,竟又不是那么急了。 侧耳一听,悄然无声,房内似乎没人。 唐缓缓登时起了熊心豹子胆,委实好奇,白日里喊打喊杀的两人,这会儿怎么能安安静静地睡在一块。 捅窗眼实在不好,被掌柜发现了她赔不起,毕竟她出来时两手空空,一路全靠她姑和何留酒接济。 算了,直接推门,推不开她就继续找茅房去。 门嘎吱一声打开,行走江湖的两人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疏于防备,连门闩也没锁上。 第10章 唐缓缓蹑手蹑脚进去,愕然发现床上没人,屋中一切完好无损,和上次住店时迥然不同。 不止完好无损,床褥都没碰过,铺得平平整整,就连桌上的茶水也是满的,似连一杯都没喝过。 无需多想,那两人指定还在屋瓦上算账呢。 唐缓缓寻思,平静下来的两人应当有许多话想说,毕竟一个睡了几十年,一个又在山上呆了几十年。 这一碰面,就跟何留酒说的一样,什么干柴什么烈火的,烧得噼啪响。 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那话肯定就多了。 唐缓缓上完茅厕,用她那三脚猫的轻功,磕磕绊绊地腾至半空。 她姑和她新姑在屋脊上坐着,果真还在说话,说了这么久也不觉得渴,换作她,口水都要干了。 缪烟伏在蛇上,又用虫笛去碰唐素釉的脸,说:“此程是死是活,我都要去,这回没有名帖,你撕不了我的。” 唐素釉淡声:“早料到如此。” 缪烟的虫笛循着唐素釉素净的侧颊缓缓往下,挑起她的衣襟,也就挑开了些许,在她锁骨上点点碰碰。 唐素釉将虫笛握在手中。 “是死,你也要陪我?”缪烟眯眼。 唐素釉直视缪烟双目:“那又如何。” 缪烟笑道:“那还有劳你,在我将死之际,先他们杀我,这次我未必还能使得出眠蛊,死在旁人手里,太可惜了。” 唐素釉不言。 “还是说,你现在已经下不了手了?”缪烟问。 唐素釉良久才说:“生死有命,你如何断定,你会先我落入死地。” 缪烟静静看她,难得眼里无那戏耍的光彩,慢慢幽幽:“前路未卜,你敢不敢说实话。” “什么实话?”唐素釉将虫笛撇开。 缪烟凑近:“我与你同乐的时候,就算没有欢情蛊,你是不是也乐在其中?” 唐素釉唇齿一动:“是。” 缪烟额头抵着唐素釉的额头,低低地笑:“我也喜欢和你做那种事,曾也想将你的心据为己有,但是……” 半空中,唐缓缓支撑不住,啪一下摔在屋瓦上,踢掉了数块瓦片,黑瓦在地上哗哗声碎开花。 好在成功着陆,没将自己摔瘸。 唐素釉与缪烟听见声响,纷纷回头,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有一刹那,唐缓缓觉得这两人长得有点像。 也或许是天色太暗,看不清楚,看在她眼里都有妻妻相了。 唐素釉冷声:“半夜不睡觉,上来做什么。” 唐缓缓掰扯出一个理由:“我起夜,看你们屋里没人,还以为有坏人找来了,就想着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呢,你们接着聊呀。” 26 聊是没法接着聊了,唐素釉不大想说话,只不冷不热地睨她。 屋檐上陡然钻出个蛇头,将唐缓缓一卷,小孩便已回到屋中,眼前哪还有什么黑瓦和星星。 何留酒到底也是江湖中人,梦中听见声响陡然惊醒,一看小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还以为她怎么了。 唐缓缓爬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叹气:“我刚上了一趟屋顶。” 何留酒鼻翼翕动,闻了几下说:“你不是上茅房吗,把屋顶当茅房用了?” 唐缓缓想起来,她为了进她姑房间,连茅房都还没找着呢,讷讷:“你刚才不是睡得很熟吗,怎知我是找茅房去了。” 床上的人双手平置在腹部,一副睡得很安详的模样,眼却是睁着的。 “相处几日,你放什么屁我都知道。” 唐缓缓反驳:“我这几日可没放屁。” 何留酒:“那你找到茅房了吗?” 唐缓缓挠挠头:“没呢。” 于是一大一小并排着找茅房去了,何留酒好奇心重,在路上问:“你上屋顶找你姑?” 唐缓缓自知瞒不过:“对,她和缪烟在说话。”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何留酒果真连她放什么屁都知道。 何留酒当即明白后续:“你打断了她们二人的谈话。” 唐缓缓面露赧色,虽然不明白缪烟和她姑话里的同乐和乐在其中是什么意思。 “那。”何留酒低声,“你可有听到什么?” 唐缓缓对起手指:“她们又在说欢情蛊,聊什么乐还是不乐的,我姑说她乐在其中。” 何留酒耳根煞红,摆摆手:“不可再往下说了。” 唐缓缓眨巴眼:“我也没再听到别的了。” 茅房里外两人有问有答。 唐缓缓:“你说,她们可以一直这么乐下去吗,看她们高兴,我也挺高兴的,可是我总是有一点不安。” 毕竟缪烟的仇家太多,自她离开唐家堡,和她姑同行的这一路,就吃了前边十年从未吃过的许多苦。 何留酒难得沉默,她知道唐缓缓问的是什么,默了少顷才说:“我说不好。” 这回不是一语成谶了,是事有必至。 隔天在扬州到藏剑的渡口上,唐缓缓正要登船,忽听见有人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 倒不是听不懂,只是些个词连在一块,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跟黑话似的。 什么海上交贸,行船不行人,逆风有黑浪,鱼钩见血…… 怪里怪气,不明所以。 唐缓缓说给唐素釉听了,唐素釉与缪烟相视一眼,竟都不为所动,还是上了船。 两人上了船,船就想径直离岸,唐缓缓看着手里的行囊,忙不迭叫何留酒拎着她用轻功上船。 那船夫挠头说:“不好意思,数错了人数。” 唐缓缓有几分不信,想叫她姑还她个公道,拉起她姑衣袂道:“你看他们!” 她姑又与缪烟相视一眼,皆不出声。 唐缓缓无可奈何,只好和何留酒咬起耳朵:“这两人好像一个对视就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半个字也不说,针锋相对的人能有这样的默契?” 何留酒:“这叫心有灵犀。” 两人真正心有灵犀,是船走到半途的时候。 船员忽地露出真面目,全都是歹人扮作,一个个都身怀绝技,武功高强。 船里各个角角落落都爬出蛇,奈何那些人似是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一般,一把火烧亮了船舱。 万蛇被火燎得节节败退,唐素釉捂住唐缓缓的口鼻,低声说:“海上交贸,行船不行人的意思是,有人买了我和缪烟的命,黑浪是此单难成,见血是所派皆为死士,要么我与缪烟死,要么他们死。” 第 14 章 27 唐缓缓明了,唐素釉本是不想她登船的,奈何她硬要上船,拦都拦不住。 不过来都来了,这时候下船,怕是只能到海里喂鱼了,她咬咬牙说:“姑,我助你!” 缪烟轻哧一声:“你可别帮你姑了。” 何留酒附和:“你不拖后腿,你姑就感天谢地了。” 唐缓缓索性抱着自己的弩藏在角落,一边轻拉何留酒的衣角,想对方和自己一起躲藏。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何留酒不过就比她厉害些许,比她早在江湖行走个六七年的,一样也是初出茅庐的呆头鹅。 何留酒将酒瓶子拎到肩上,一别平日,爽朗地笑了一下说:“你就躲这吧,火要是烧过来了,你可记得跑,不过也不用担心,我总不会落下你。” 唐缓缓眨巴眼,江湖人常说丐帮人士重情重义,还真是。 那头她姑与一群蒙面死士在交战,将他们的面巾一摘,底下全是大片的烙印,疤痕在皮肤上虬起,好像树皮。 确确实实是死士,字都烙在脸上了。 刮刮杂杂的火烧声中,陡然响起清凌凌的笛鸣,时而仓促,时而缓慢,叫人摸不清路数。 听着就跟山泉漱谷,时急时徐。 孔雀翎在火光中闪烁着惊人的色泽,嵌在翎中的银刃上涂满青绿色的毒液。 翎羽一如暴雨梨花,唰唰声扎入火中,百发百中,无一落空。 雷震子紧接而上,唐素釉心无旁骛,手探入暗器囊中,反手又是百枚化血镖。 唐缓缓才知,原来暗器扎在人身上,是没什么声响的,许是够快,许是人身脆弱柔软,那些脏器一下就将暗器裹住了。 笛声骤停,缪烟迫近唐素釉,唇与唐素釉的耳尖仅差一毫。 “我可不想死在海上,水下太冷,我在苗疆呆惯了,在这住不来。” 这话听着有几分恃勇轻敌的意味,但缪烟是对着唐素釉说的,其间又莫名掺杂了些许调情般的薄嗔轻怒。 唐素釉说:“好。” 唐缓缓侧着耳朵去听,心想她姑肯定早被这坏女人迷住了,一口一个好,答应得真是快。 果然不到紧要关头,就难见真心。 缪烟避开死士一击,微微仰头在唐素釉额上落吻,随着银饰当啷,便旋身离远了。 又轻又快,就跟无意间擦碰到的一样。 唐缓缓本也只当这是缪烟的无心之举,不料她姑猛将缪烟的腰揽过去了,在滚滚浓烟中咬住缪烟捉弄人的唇角。 第11章 方才缪烟的举动很轻,她姑咬得好重,将人咬得嘴角都露了血色,殷红的,胭脂似的。 缪烟笑着扬声:“素釉,你不舍我。” 唐素釉不答,用指腹抹匀了缪烟唇上的血,这下真的像极了胭脂。 唐缓缓看得呆愣,寻思了一下,或许是火烟太大,她姑给缪烟渡气呢。 船上厮杀不断,被围剿的三人身上难免有伤,独独躲在暗处的她还算周全。 数不清的蛇从水里游上来,咝咝声将人绞杀,却也有数不清的死士爬上船沿,水鬼一样露面。 偌大的蛛网从天而降,将一些被雷震子击昏的人网在其中。 唐素釉的追命箭无声而出,歘的一下。 船,到藏剑山庄了。 28 烧毁的船像巨大的残骸,被风浪推着走。 远远望去焦黑一片,那些黑黪黪的灰烬中掺杂了些许血色,残剑折在其中,只见残剑,不见剑主。 死士全都落水了,要么溺毙在海上,要么在船上时,就已一命归西。 唐缓缓被火烟熏黑了脸,有些呆愣地坐在船边,抱着残存的杆子,生怕坠入海中。 她自出世起,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厮杀,也从未听到过那么多的哭喊和痛嚷。 那些嚷叫声淹没在海中,忽地就被甩在船后,消失得极为干脆,咕咚一声,就没了。 何留酒脖颈上和腰腹上皆有受伤,包扎的麻布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她却不以为意地坐在唐缓缓身侧喝酒。 酒是在船上拿的,就只剩这么一罐,多的那些全被用来引火了。 唐缓缓看见一片山庄,烟波上伫立着几座石塔,泛黄的银杏叶落在水中,随波而荡。 她抱着杆子站起身,又看到山庄的岸边停了许多船,拍起何留酒的肩头问:“是不是到了?” 何留酒心情有些复杂:“到是到了。” 唐缓缓没听懂。 何留酒回头看向身后,身后两人身上也都有伤,伤得不算轻。 她拿捏不准,迟疑道:“到是到了,但还得问问你姑,这船还要不要下。” 唐素釉的袖子撕了一半,臂膀上同样裹着绷带,她神色如常,若非肩头布料上破了个血红的洞,还以为她身上再无其它外伤。 船上的死士到底还是太多了,本以为登船的只有她们四人,不曾想,船里早被人填得满满当当。 更不必说,还有后来从水里游上来的那些,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缪烟盘腿坐在唐素釉身后为其疗伤,碧蝶环绕在二人身边,扑散出莹绿的蝶粉。 蝶粉落在唐素釉肩头,飞快催出了些许新生的皮肉。 唐素釉自行包扎伤口,转头想对缪烟说话,正因缪烟未给自己疗伤,先给她疗了伤。 缪烟蓦地拉起唐素釉的手,将那温热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神色看着一如平时,心跳却遽切如地动。 唐素釉微愣。 缪烟唇上血色干涸,身上有七八处伤,若非那血像胭脂一样被唐素釉抹匀了,她此刻的唇色定比她手里那杆玉骨虫笛还要白。 她凑近了问:“如此剧烈的心跳,你可知为何而跳?” 唐素釉不言,她的心也并不平静。 缪烟用唇在唐素釉耳畔摩挲,像是一株依附在森冷机关上的迷仙草。 她又问:“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你想替我死?” 唐素釉紧阖双眸。 缪烟唇角微扬:“我又不是不会把命留给你,我说过了,如若有人想取我性命,你出手快些,在那人之前杀我即可。” 嗓音又轻又酥,根本是将蛊藏在话里了,三两句就能迷人心神。 唐素釉才闭起的眼徐徐睁开,看着缪烟唇上的血色,良久才说:“我怕你死。” 缪烟听到这话,竟有一瞬怔忡,随之留意到唐素釉目光所在,轻抿唇角,将唇上血色抿去了。 苍白的唇,一张一合。 “你动心了。” 不像先前那般得意,话音里也不挟戏谑,只是分外笃定。 风过,她身上银饰叮叮当当,银饰替她露笑。 是在何留酒起身系船的时候,唐素釉才说:“是。” 是动心。 缪烟许多年前盼着唐素釉动心,但如今,她又不想唐素釉动心了。 第 15 章 29 银铃骤鸣又骤歇,好似急遽跃动又陡然跌入谷底的心。 唐缓缓有一瞬觉得,她听到了两人节律一致的心跳,响亮又同起同伏,根本就是紧紧挨在了一起。 可她又莫名觉得,她姑的那一声肯定好像水波,忽然将挨近的两颗心送远了。 为什么。 唐缓缓单是看过些许话本,一点也不懂情这一字,她看到她姑眼里淡定又不可动迁的心意,不懂两人为什么反而远了。 她姑近了,缪烟却相背而行。 缪烟应当不是不想与她姑在一起,否则方才她怎会问她姑,可知她的心为何而跳。 偏她没有因为唐素釉的那一声“是”,展露出欣喜,不戏谑半句,也不乘胜追击,好似把钓上钩的人丢在那,不管了。 也并非真的不管,还是眷眷不舍的,眼里含情带笑地看着唐素釉,但是不说话。 于是唐素釉…… 也不说话了。 两人俱不出声,唐缓缓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最后看向何留酒:“我们上岸不?” 何留酒哪知道那两位要不要上岸,她姑且先把船系好,省得一会想回来,还不好掉头了。 唐缓缓斗胆清了下嗓子:“姑,走不走呀?” “等着。”唐素釉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喜是哀。 千辛万苦才袒露的真心,被人掷在空地不搭理,唐缓缓想,换作是她,肯定得闹,再不济也会郁郁寡欢。 偏她姑无甚反应,一如既往。 何留酒左顾右盼,招招手让唐缓缓先跟她上岸,就算不进山庄,在岸边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唐缓缓跳到岸边木板上,低头捡了一片银杏叶,她本还想天真地借水中倒影偷看船上两人,可惜根本看不着。 船上,缪烟手里捏着一枚令牌,牌身染红,两个小篆刻在其上。 她认得这两个字,也知道其后之意。 唐素釉睨去一眼,垂眸擦拭手里的千机匣,查看匣中暗器满当与否。 两人还是都不说话,只暗处的蛇咝咝吐舌。 少顷,唐素釉才说:“这些人,数十年前便不是好惹的。” 缪烟摩挲令牌,冷冷嗤笑:“可不是么。” 唐素釉又说:“表面上好主持江湖正义,实则最惯强取豪夺,最惯惹是生非的就是他们。” 缪烟近乎要捏碎手中玉牌,却又不想将这东西白白捏坏,索性往身后一抛,让蛇含在口中。 唐素釉接着道:“那时悬赏要你命的,就是此帮人之首。” 岂料,这些人数十年前要杀缪烟,数十年后,依旧想取她性命。 缪烟一翻掌,掌心上蛊虫爬动,细细一只,近与掌心纹路相融。 她虚眯眼道:“那时他们口口声声说要为江湖铲除祸害,不惜悬赏追杀我,他们要的哪里是我的命,不过是想要我手中失传的蛊术罢了。” 唐素釉早猜到了,能叫人念念不忘多年的,往往是最珍稀之物。 想到这,心乱了拍,她很慢的,故作平常的,看了缪烟一眼。 就一眼,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眼波荡在那人噙笑的唇角边,又晃向那银辉闪闪的耳饰,最后落在水面上。 水光粼粼,恰若那人眼波,恰若其耳畔银坠。 缪烟说:“所以我来了,想他们知道,多年前他们夺不到失传蛊术,现在同样也只能垂涎远观。” 唐素釉应了声“好”。 缪烟招手令唐素釉靠近,没下蛊,却跟下了蛊一般,唐素釉站起就朝她踏近。 唐素釉垂眼,抬起手中千机匣,不轻不重地抵了过去。 抵在缪烟的心口上,徐徐上滑,剑一般压上她肩头,碰到那落满红痕的脖颈,然后便拿开了。 缪烟起身攀上唐素釉,手臂跟蛇一样缠在唐素釉身上,说话也悠悠的,蛇吐信子一样。 “我没想活着回去。” 30 银铃又在风中叮铃响了一声,不知触动了何人心弦,又留下了何种悸动。 有人自远处走来,请来客出示请柬。 近段时日山庄宾客盈门,客房已是供不应求,有请柬的留宿山庄,无请柬者只能在附近自行安顿。 四人自然没有请柬,可那接引人看到唐素釉与缪烟,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管有无请柬,竟还是出声请来客进山庄一坐。 唐素釉淡声:“多谢,茶就不喝了,今次只当看客,来年拿到请柬,再进山庄。” 缪烟轻笑一声,弹指施出一只蝴蝶,在那人肩头留香。 这一路上,唐缓缓还以为缪烟真要上台比武呢,原来不是,也或许是空着手强行上台,毕竟她真要上,旁人也不好拦。 第12章 那人不是非得留客,笑一笑说了句“来日方长”,便容她们走了。 那日九溪十八涧在下雨,唐缓缓记得一清二楚。 八方豪杰齐聚在山庄里外,听闻当夜山庄中有不少人中毒倒地,庄主下令严查,搜出虫蛇无数。 唐缓缓自然不在山庄内,她是听茶肆中吃茶的人说的,许多人庆幸自己并未留宿山庄,不然可就中了妖女的蛊毒。 她一怔,蓦地看向身旁的何留酒,她不信缪烟会无端端伤害不相干之人。 何留酒眉头紧锁,自然也不信,低声:“定是歹人陷害,这些人想一箭双雕,既能铲除大会对手,又能借机擒捉缪烟。” 偏偏许多人都觉得是重出江湖的缪烟所为,毕竟多年前众人企图令藏剑收回她的剑帖,她此番归来,肯定有许多怨言。 又有人说:“不过藏剑中人说,那些虫蛇与五毒教无关,是与不是,诸位自行定夺。” 有些许人已义愤填膺地说要取妖女项上人头,否则名剑大会如何能如期进行。 唐缓缓留意到,这些个说话的人携带着一样的玉佩,明摆着就是派出死士的那一伙人。 她拉了拉何留酒的袖口就要走,急匆匆想将这事告知她姑与她新姑,怎知旁人比她更快。 九溪十八涧湍急的水流冲不散殷红的血,风雨潇潇,翠林中盘绕着绯色丝绦。 明明还未到名剑大会开启之日,斗武却比大会上的还要惊心动魄,尽管…… 她还没见识过真正的名剑大会。 何留酒知晓此番不同于从前,猛将唐缓缓揽住,不许她再往前一步。 唐缓缓依稀看到剑光,听见零零碎碎的铿锵声响,心急如焚地想奔过去。 “你放开我,我要去帮我姑!” 她两个姑身上都还有新伤,哪顶得住那么多的刀剑! 何留酒索性将小孩系在自己背上,捆粽子似的,握紧手中长棍道:“她们……自会有脱身之法,你若进去,她们分心护你,反倒还容易遭人暗算!” 唐缓缓一滞,呜呜地哭了起来,将何留酒后背的衣裳打湿大片。 整整一夜,何留酒与她都不曾踏进九溪十八涧深处,也不知里边到底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她听见唐素釉的孔雀翎百步穿杨,听见雷震子在子夜时分轰然炸开。 林中忽然一亮,如熹光骤至,是追命箭穿破夜色,贯穿天穹。 何留酒撕下一角衣料,用手写下血书,令随行的隼为她送信,她急需门人的帮助,擒住设局之人。 隼衔住卷起的衣料,振翅飞远,消失在夜空之中。 唐缓缓小声问:“来得及吗?” 何留酒不知道,故而答不出。 唐缓缓哽咽,她手脚都被捆住了,只能用脸在何留酒颈后蹭动几下,哀求般:“我想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何留酒只好往里走了一段,只走这么一段,不多走。 遍地碧蝶的残翼,稀稀碎碎的,好像伏了满地不会飞的萤虫。 唐缓缓又想哭了,她觉得她姑和她新姑凶多吉少。 两人遂又退出山林,在暗处看到陆陆续续有人踏进林中,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夜长,漱石而下的溪流俨然是红墨,一些残虫蛇尸被水流冲远,断剑铿一声卡在石缝间。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有人策马送讯前来,为缪烟与唐素釉正名。 但众人已然杀红了眼,设局者已在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这时,笛声响彻山林。 万蛊狂暴,刀剑声停歇了大半,一些人被定在原地,一些身携同样玉佩者,竟开始互相残杀。 “是失传许久的蚀心蛊。”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何留酒猛地回头,看到她的隼领着门人赶到。 后来…… 后来破晓之际,唐缓缓看到她姑打横抱着一个人踏出了山林。 缪烟一动不动地躺在她姑怀中,也不知是不是还有一息尚存。 她本想跟上,可她姑走得急,那轻功又使得实在是好,她只一眨眼,便连她姑的影都见不着了。 血色满身的两个人,一个不能动弹,一个恰如行尸。 她姑面若死灰,眸光黯淡,就算活着,也好像只剩下半条命了。 不得已,何留酒只能将唐缓缓送回唐家堡,同小孩约定来年在广都镇碰面。 …… 学堂上甚是无聊,不比江湖精彩。 唐缓缓又遮遮掩掩地看起话本,中途被戒尺敲了两次脑袋。 待教书的离开,一群小孩又唧唧喳喳地说起话。 唐缓缓在学堂中托腮说:“好在留住了命,只是又睡着了。” 有人问:“你说,缪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唐缓缓思索了许久才说:“是迷沼,是暴雨,是针针丛棘,是我姑望而却步,本该求之可得之人。” “以后也求不到了么,那真是可惜。” 唐缓缓眨巴眼:“那还得等缪烟睁眼才知道呢,大约,是求得到的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