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要当0了吗》 第1章 《我说我要当0了吗?》作者:见南江【完结+番外】 文案: 宿城情场浪子阮羡,栽了。 栽到一个直男身上。 顶着圈里好友的嘲笑,追了大半年嘴都没亲上,人家还交了个女朋友来打他的脸。 有人问:你跟你的小情人怎么样了? 阮羡稳如老狗:就那样吧,玩腻了。 好友在一旁翻白眼:还腻了,手都没摸上。 要想亲一下,必先打一架。 阮羡笑得贱兮兮的:“全宿城敢踩着我脸的人也就你了。” 楼折冷哼:“你的脸是什么金贵东西吗?不用踩,难道还捧着?” 不仅没捧,阴差阳错,生日那晚阮羡过得“颠三倒四”、“盛开”。 结果第二天人跑了,阮羡扶腰对着电话骂到嗓子冒烟。 后面想要报仇,依旧梅开二度。 阮羡:“???” 腿摔伤回家养病,那人竟然站在自己家中。 楼折居高临下,扯开一抹笑:“弟弟,还喜欢哥哥吗?” 阮羡:“???” 你说你是我哥,那我们之前算什么? 追妻火葬场预警。 决裂后,阮羡恨恨瞪他:“我喜欢你时,你把我当脏东西,那么现在,你配吗?” 不配……所以,有什么手段使什么。 楼折:“是你先招惹我,这辈子都属于我。” . 被仇家撞失忆,楼折只记得两个人,从此黏上阮羡,顺理同居。 情敌来家里,阮羡不在,楼折腿一翘,主人范十足:“聊感情?我在这就甭想,转身出门不送。” 情敌:“……” 阮羡觉得这人不是失忆,是人格分裂。 以前阴沉冷漠不复存在,现在家庭煮夫版本还带点绿茶属性? 楼折一天八百个心眼子:“你说我以前不要脸,那我还要什么脸?” 哥哥来家里,楼折以为又是情敌,怼了一通。 阮羡从卧室边穿衣服边跑出来,将人一踹:“他脑子摔坏了,别跟他计较哈哈。” 楼折闭嘴老老实实站在后边。 哥哥看着弟弟身上的痕迹,两眼一闭,差点过去了。 ★骚浪花花蝴蝶、屡攻屡败、炸毛少爷受 ★阴郁美强惨、不爽就干、听力障碍攻 后面有死遁、强制(监控、跟踪、定位、关人)、失忆情节。 阅读指南: 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私生子身份为假冒 攻洁,受没遇到攻前,不洁。he 狗血套路文,相爱相杀,微虐,逻辑勿深究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豪门世家 相爱相杀狗血 主角视角阮羡互动楼折配角阮钰江朝朝、林之黥 一句话简介:你不是说你是直男吗?! 立意:爱是双刃,甘苦自斟 第1章 “这个月底就半年了吧,还没得手呢?” 砰-- 台球破空滚入球袋,握杆者的力道可见一斑,一球清场。 球杆随手一放,阮羡似笑非笑,眼睛意味不明掠向说话的人:“比我还清楚?热闹看得挺起劲。” 那人拎来一瓶麦卡伦,调笑着往杯里斟酒,递到阮羡面前:“看热闹的可不止我一个,他们私底下早开了赌局,从最开始押三天,到现在押半年。” 他顿了顿,灌下一大口酒,幽怨地看向阮羡:“你知道我输了多少吗?” 阮羡不搭腔,懒得理他。 “我他妈压了五十万,庄娅那妞脸都笑歪了!” 楼下有歌手驻唱,乐声顺着窗缝飘进来,阮羡懒懒倚到窗边:“所以你押的多久?” “......一周。” 旁边有人过来凑热闹:“还好我只折了二十万,就当开了瓶酒。阮哥你也别郁闷,不就一个男人?你要换人随时有人侯着......那个面瘫到底有什么好?” “啧,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郁闷了?”阮羡挑染的一撮紫毛不服气地翘起,平时笑起来熠熠生辉的眼此刻半敛着,眉尾高高扬起。 但凡长眼的都瞧得出来,他现在不仅郁闷,还非常不爽。 “什么话?”江朝朝装模作样朝那人一“啧”,抬手就把阮羡往楼下带,“走,听会儿音乐,换换心情。” 阮羡:“......” 台上抒情浪漫的调子已然换成衬景的摇滚乐,江朝朝摇晃着身姿跟第三个美女打了招呼,转头想拉阮羡进场。 “走着?我刚在楼上盯好半天了,来了好几个极品,真他妈对我胃口,分你一个!”音乐有些吵,他几乎在阮羡耳边吼。 阮羡翻了个白眼,没应声,手指在屏幕上点着。 江朝朝凑近一看,果然又在跟那个男的发信息,顿时无语:“你真是被灌了药了,姓楼的我瞅着就不是个正常人,你还真是不得手不甘心啊。” 一只白净的手摸了上来,顺势就缠住了阮羡的手腕,清甜的声音直往耳里绕:“阮少~半年了,您来的每一次都不找我,是我不够吸引力了么?” 阮羡抬眼,是以前经常陪酒陪玩的一个小男生,长相干净,清纯得跟个大学生似的,一点脂粉没抹,跟舞池里的那些天壤之别。 江朝朝拍拍男孩的肩膀:“伺候好阮少啊,他今天不得劲儿得很!”说完溜进舞池寻觅他的极品去了。 “是,二老板。”男孩笑眯眯应了。 阮羡收了手机,那一长串未回复的消息被压进心中,笑着揽住男孩的腰,往吧台去。 去他妈的! 当初嫌弃贴上来、上赶着讨好的都无趣得紧,见着了一个不同于常人的,心啊魂啊就他妈都跟着跑了。 虽说他阮羡桃花旺得能把自己淹了,但正儿八经有过名分的却没几个,也都是干净清白的人,分开了也很少有不识趣地回头纠缠。 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到不了手的人。如果有,那就是手段没使够、钱没砸到位。 阮羡提起一杯酒往旁边可人嘴里灌,明媚的笑容中隐了点沉郁。 酒液顺着嫩红的嘴唇往下流,男孩皱眉扑腾了两下,却没敢抗拒,直到呛了两声,才赶紧抹了两下唇,小心翼翼地瞅男人。 阮羡至始至终都挂着笑,灌完酒跟没事人一样替男孩抹唇角,语气全无诚意:“不好意思啊,想要什么礼物,尽管开口。” 闻言,男孩这才笑得甜甜的,重新挂上阮羡的手臂,只是心里还有点发怵。 二楼那群打球的下来后,江朝朝作为东家又组了个酒局,众人吃喝玩乐足矣才离去。 负二层,贵宾泊车区。 阮羡站在最前头,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身侧有人攥着打火机候着。电梯滑开,火苗立刻凑到烟头底下,他咬在唇间,边走边吸,才走出几步,脚步猛地顿住。 身后的人一头雾水,也跟着停下,纷纷好奇往前张望。 江朝朝跟他关系最铁,率先开口:“走啊,看见鬼了杵这儿?” 他歪着身子朝前瞅,当即一句:“卧槽!” 不是他们当乐子下注的那位是谁? 几十米开外,人影半浸在朦胧里,可熟人一眼就认得出是谁。在场的有人没见过,看戏般:“哟,这是等不及回家里了?好歹进车玩啊哈哈哈!” 稀稀拉拉几声笑,江朝朝拧眉回头骂人之际,阮羡已经提着僵硬的步子往前了。 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前,男人单手撑着车盖,后背微仰,不过一厘之距,女人白嫩的指节正欲缠上去,诱人的身段无限贴近,唇瓣几乎零距离。 从侧面看去,犹如亲密缠吻。 “楼折!” 一声怒吼炸开,灯光骤然亮了数档,半个泊车区照得雪亮。一时,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除了那个男人。 “你们在干什么?”阮羡黑着脸色走近。 女人的目光一直粘在阮羡身上,见他过来,才稍微站直了身体,转了转眼珠,偏头问事不关己的男人:“阿折,他谁啊?凶死人了。” 手中的烟被折成几截,阮羡死死盯着楼折,被这句话气得不轻。 楼折掀开眼皮扫他一眼,又转到女人身上:“你先回去。” 她低笑一声,并不想多做纠缠,扭着腰肢刚钻进驾驶室,靠在车边的男人就被拽走,动作粗暴。 劳斯莱斯幻影在不远处闪着灯,开门,塞人,一气呵成。阮羡没往驾驶室去,左手撑在车顶,压着怒气掐住楼折的下巴,似在检查有没有恶心的口红印。 没看到,但他还是嫌恶地抹了几把,像要把那薄薄的嘴唇擦出血来。 下一秒,阮羡的手被攥住猛地甩开,一个动作使他火气冒了顶,直接抬起膝盖顶了进去。 楼折被膝盖压制着腹部,脖子上摁了只青筋外露的手。 “楼折,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给你发了十几条微信,电话打了三四个,你他妈的一个不回,转头跑到停车场泡女人?!” 第2章 阮羡怒气之大,声音一点没收着,楼折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倒是后边那群还没走的人听了个全乎。 今儿这出戏实在热闹,江朝朝也没忍住多看了会儿,现下回神,挥手撵人:“滚滚滚,该回家的回家,想续场的续场去!” “诶诶!别啊!这位可是头回露面,脸都没看着呢!” “我看见了,日了,难怪阮少追了半年,这身段,这气质,绝了!” “还看!等阮羡缓过神来,一个个给你们眼珠子扣了,到时候可别讨饶!” 此话一落,众人顿时作鸟兽散,没一个敢留下看乐子的。 车内,阮羡被他这副不理不睬、厌烦不耐的模样激得气血上涌,他平时从不会外露如此汹涌的情绪,干什么都是笑呵呵、游刃有余的样。 但今天,被这男人硬生生撕碎了伪装。 楼折没反抗,只眉头微皱,因被扼住脖子声音有些虚:“不装了?” 阮羡松了分力道,想起之前跟在他身后百般殷勤、变着花样追人的那些日子,火气更盛! 他何时受过这种侮辱? 之前确实是心甘情愿,想着这样的人多费些心思也是值得,到手的那一刻才更有滋味。可事实上,别说上床,连嘴都没亲到,偶尔碰到他手、腿这些地方,不到两秒就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阮羡笑了下,语气沉沉:“看来,之前那种温和的方式不适合你,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别怪我用点别的手段。” 话毕,阮羡狠狠地吻上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唇,牙齿啃咬,舌尖顶/弄,在楼折反应过来前尝了个遍。 楼折脸色骤变,手掌攥得死紧,满是震惊和强烈的抗拒。五秒后,他尚未被压住的右手猛地扯住阮羡的头发,将人往后拽,瞬间颠覆了位置。 阮羡整个人撞在车座上,嘴唇浮着层水光似的血迹,分不清谁的。他看着楼折的怒容蓦地笑起来:“原来被亲了是这副德行,真他妈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他在楼折筋骨贲张的大掌中勉强撑起来,凑到他右耳,缓然道:“不知道上起来,是不是更爽?” 骚话的尾音刚落,他就被摁得一闷哼:“啊......” 楼折被车顶卡着脖子,姿态却半分不显弱。他盯着阮羡的血唇,拇指毫不留情地掐上去,将创面碾得更大。 直到看见阮羡漫开的痛色,他那双浸满戾气的瞳孔,才渐渐平复下来。 “想上我?”楼折微微歪头,“你会先被我弄死。” 阮羡疼得抽气,刚才到嘴里的柔软,还有那过电般的酥麻缓缓褪去,也不爽起来,丝毫不惧他的狠话,愤愤咬上掐在下唇的指尖:“那你等着。” 楼折没什么反应,只手指瑟缩一瞬,收了回来,非常嫌恶地在阮羡昂贵的衣料上蹭了几把。 他不愿多做纠缠,退身欲走,才踏出几步,肩膀就被攥住扔回了副驾驶,阮羡动作迅速地上车,锁车门。 气还没消,账还未算完,怎么可能把人放了? 楼折讶然瞪他一眼,无果,也对这行为也见惯不惯了,坐在车里没再挣扎。 “你跟那女人什么关系?亲了没有?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没人回答,楼折眼睛撇向窗外,又不理睬。 阮羡闭了闭眼,疯狂压制胸中的火气。他最讨厌楼折这副装哑巴、闷不吭声的样子! 他扣住楼折的肩膀,硬生生将人扳过来跟自己对视:“问你话呢!装什么死?”又顿了两秒,拔高音量,“你他妈这是默认了?” 楼折拧眉,眼底掠过瞬息疑虑,条件反射地看向他开合的唇瓣。阮羡舔了舔快干涸的血迹,沉声又重复了一次。 “关你屁事?”楼折这才不耐烦道。 “楼折!” “非要跟我唱反调,惹我生气你才开心?” 楼折嘴角微牵,轻嗤:“那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男的,趁早滚远点。” “......” 车厢寂静半晌,沉重的喘息逐渐平息,转而一声长长的轻笑:“那我偏要恶心死你,让你的生活、生命,从今以后处处都是我的影子。这辈子,除非我玩腻,不然,你永无逃脱之日。” 第2章 “给你了三套市中心的房,你就清高,非要住他妈这么远,开车都快一个小时了。” 阮羡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找停车位。不久前放完狠话后,楼折只是静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便不再说话,重新封闭五感六识似的。 跟着楼折到家门口,门开,毫不意外地又被手臂卡在外面。 阮羡挑眉:“现在凌晨了,你不会还要让我开车回去吧?” 楼折不为所动,眼见着大门就要合上,他不要脸地伸出一只手臂挡住,嘴里还一直嚷痛。 果然,楼折力道松了,阮羡心中冷笑,跟个鬼魅似的一下就溜进屋,后背抵住门。 楼折厌烦之色更显,但也不想大晚上地闹,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阮羡揉着发痛的手臂环顾四周,跟上次来的没两样,家具摆设疏疏落落,透着一种随时会搬走的冷清,唯一惹眼的便是摆在高处的一些木雕。 不像市面上买来的工艺品,既没上色,也没打蜡保养,甚至一些还停留在打坯的粗粝阶段。显而易见,是楼折亲手凿刻的东西。 果然,人闷,爱好更闷。 阮羡来过这房子四次,每次留下的手段自是不必多说,撒泼耍赖、装醉受伤等等。不过也只是进来了而已,住下的次数更少。 追人才追到这个地步,说出去得被人笑话一年。阮羡深刻意识到,楼折就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对待,就得上点不要脸的手段。 “我也要喝水。”阮羡进了厨房,靠在灶台边看楼折切柠檬,但人家压根不鸟。他便凑近些,又说了一次,“我要喝水。” 楼折偏头,冷漠瞥他一眼。片刻,修长的指尖夹了片鲜切柠檬,摁在他破口的唇上。 “嘶——啊!!” “楼折你有病啊!” 柠檬片掉在地上,阮羡痛得五官都扭曲了,楼折冷笑,倒了杯水转身离开。 深呼吸,冷静。阮羡,冷静。 人都进来了,这点委屈不算什么,等他睡着的,直接破门而入,然后...... 想到这里,阮羡才露了笑,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灌下。 十五分钟后,他187的挺拔身高堵在浴室门口,右手轻松地撑着门框顶,守株待兔。 楼折一身潮气、穿着黑色丝绸睡衣出来时,迎面就撞上一张笑得欠儿吧唧的脸,以及“搔首弄姿”的身体。 他张唇,轻轻吐出不近人情的一个字:“滚。” 阮羡不动:“我睡哪儿?洗完澡穿什么衣服?” 冒着冷气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楼折左手一推,将人推得一个踉跄:“滚出我的房间,睡垃圾堆里都不关我的事。” 其实阮羡熟悉睡前流程,之前都是睡在客房。衣服么,没得换,因为要是留了东西在这儿,第二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垃圾桶里。 堵人问话就是欠的,就是想看一下美男出浴。楼折刚打开门的那一刻,他确实呼吸都滞了一瞬—— 楼折并不是纯粹的汉人血统,眉骨锋扬,轮廓明暗起伏如峦脊。眼睫半掩瞳仁,那双招人又让人不敢久视的眼睛,漫出的气息,像阴墙湿苔,又似薄霭冷雾。 但阮羡眼里看到的却不只是这些。比例绝佳的腰臀,一脚能把人踹出十米远的逆天长腿,宽阔挺拔的胸膛,骨相利落的手指,以及亲一下像过电的唇瓣,哪一个,不是致命诱惑? 况且,他也不觉得楼折像江朝朝说的,跟他妈深山里走出来的山鬼一样。最多就是不爱说话、性子孤傲冷清了点。 “诶—你的....”话未讲完,阮羡拍上楼折肩膀的手霎时被拧住,惊人的气力施加在那腕间,痛意瞬间窜到整只手臂! 阮羡一次次被弄伤,脾气忍到了顶点,右手猛地甩开那圈禁锢,再反手一抓,往后重拧,嘴里骂道:“你是真他妈有病,好心提醒你东西掉了,拍个肩膀应激成疯狗似的!你以为你是无间道啊!操!” 不过三秒,楼折腰身灵活一扭,右手直直抓向阮羡的脖颈,青筋瞬起。 两人在不大的房间内纠缠过招,招招狠戾,阮羡喘着粗气,边打边骂:“敢情之前都在装是吧?格斗术学了几年?” 话锋一转,还调了个情:“不过,挺辣的——” 哐当!—— 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本轰然倒下,跟着砸落的,还有一个雕工精致的木雕。 楼折的目光倏地被拽过去,见到地上裂成两半的物件,再转头时,眼底覆上一层怒气。他无心缠斗,长腿一扫,将阮羡摁跪在床上。 “立刻滚出我的房间!” 阮羡皱眉闷哼,半回头时,讶然一愣,他从未见过楼折生如此大的气,看来那木雕很重要,打了一番,力气耗得差不多,他便状作投降:“好好好,你不先放开我,我怎么滚?” 第3章 抵着后腰的膝盖缓缓挪开,阮羡嘴角微勾,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楼折反压在身下。 他额头覆着层薄汗,脸色红润,碎发凌乱垂着,笑得很不要脸:“滚之前,总得要点你打伤我的补偿吧”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反复压制是常事。此刻楼折被一个极其专业的擒拿姿势锁着,很难动弹。 阮羡的脸越逼越近,楼折神色愠怒不堪,偏过脸去,紧闭双眼。 “不就亲一口,别搞得跟英勇就义一样。”说着,阮羡的唇印在他脸颊上,得寸进尺的移到唇瓣处,但怕某人又咬,浅尝辄止,仍旧不甘,深深探入口间。 这一口给他亲得心跳失控,巨大的满足感漫过四肢百骸。 压在身上的人一直不离开,亲了一次还来一次,楼折被亲得羞愤,动用全身力量反抗。不过阮羡早有准备,腿绞得死紧,惩罚般又去嘬了下耳垂。 他就爱看楼折这幅恨得牙痒,却奈何不了的样子。 起伏摩擦间,楼折突然僵住了,黑沉的瞳仁骤缩 ,震惊之色浮现。 阮羡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反而嗔怪起来,倒打一耙:“因为你,我他妈半年多没开荤了…这样看着我作甚?这就受不了了?我还要上你呢,那时候是不是真会气得杀了我?” “跟过我的没人说技术不好的,要不你试一下,保证让你念念不忘,爽到飞起。”他几乎贴在楼折耳畔低语,嗓音裹着蛊惑的涩意,惹得楼折耳尖瞬间爬满了一圈绯红。 “哟,你居然也会害羞?”阮羡迅速亲了下,“真他妈的好看。” 都说美色害人呢,抵抗不住诱惑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眨眼的功夫,楼折在他沉沦之际曲起膝盖猛地一顶,禁锢瞬间松懈。 阮羡脸色大变,捂着裆部滚到一旁,颤抖地伸出手指控诉:“你、你个狗东西,啊…痛痛痛!!” 那一记猛顶,尽管只踢到边缘部分,也痛得要命,若是正中靶心就真的完蛋。 楼折一边抹唇,一边满意的冷眼旁观。 等到阮羡差不多缓过了劲儿,便把人丢出了房间,关门前还冷冰冰地嘲讽:“看你是在废了前上我,还是我先让你的东西不举。” 砰——门不仅关了,还反锁上了。 “......” 两秒后,门外爆出一声隐忍怒喊:“楼折!你等着瞧,这些账我他妈都记着!迟早给我还回来!” 伤了要害,阮羡没再折腾,囫囵冲了个澡将就睡下,却瞪眼到半夜。 第二天上午,床上的人没有被刺眼的阳光晃醒,倒先被耳边催命的手机铃声闹得睁眼。 他摸着挂断。 不到十秒,又响了。阮羡起床气不小,忍着把手机砸墙上的冲动,点了接听。 “还没醒?!我到你家找你没人,就知道你小子在楼折那儿!” “让我还原一下场景啊…你怒气冲冲将人摁在驾驶座上强吻一通!然后勾眼邪笑:‘看来今天不给你一点惩罚是不行了。’你轰着油门把人逼回家,随后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江朝朝继续道,“楼折那厮看着不会任你摆布,但你会武术啊!现在他是不是连床都下来了哈哈哈!” “憋了半年的第一炮怎么样??爽不爽?!” “…………” 阮羡被这一顿激情脑残发言驱散了睡意,大脑自动开始回溯昨晚的记忆。 半晌,他捂了下蛋,还有些幻痛,便把这气儿全撒在电话里还在乐呵的傻子身上-- “明晚就找个人把你丫的破了!” 嘟嘟嘟-- 等江朝朝听清那句话后,当场原地转了三四圈,在阮羡家门口破口大骂,骂到一半又反应过来不对劲——这火气,肯定没睡成。他悻悻收声,默默为兄弟点了根蜡,祝他早日得手。 把自己深深埋在被子里,突感一阵尿意,阮羡顶着几撮紫蓝相间的乱毛,一脸不耐地掀开被子起床,恰好撞上被推开的房门。 两人同时僵住,只见楼折越黑越沉的脸色,和那渐渐泛白的手指。阮羡低头一看,除了一条黑色平角内裤,再没有任何布料在这副完美的躯体上了。 “不是你听我解--” 砰--门被大力甩上,紧接着传来含混却怒气腾腾的吼声:“一分钟内穿好衣服出来,不然直接把你裸着扔大街上去!” 啧,火气真旺。平时面瘫得跟个僵尸似的,跟自己相处像揣了火药一样一点就炸。 切。 阮羡心中腹诽,手上动作却很麻利,因为他丝毫不怀疑楼折真会这样干。 收拾齐整出去,跟楼折并排洗漱。楼折刚好放下杯子,不甚高兴地瞥他一眼,像在检查有没有衣冠不整。 阮羡嘴里泡沫堵着,含糊不清解释刚才的事:“你不给我睡衣换,又不可能穿着外衣睡觉,只能裸睡呗。” “不是故意招你的,谁让你一声不吭地跑进来。” 楼折脸色缓和,还是沉着,阮羡又欠欠地补一句:“哥身材好不好,秀色可餐是不是?你都瞧见了吧,我看你眼睛跟扫描仪一样——” 楼折回头睨他,冷冰冰的,阮羡忽然被牙膏呛住,“咳咳咳!!” 等他洗漱完,楼折朝大门偏头,示意他可以滚了。 阮羡装瞎,当没看见,厚脸皮地问:“饿了,有早餐没?” 楼折沉脸不搭理,自顾自地冲了杯黑咖啡喝。 手机叮铃铃响了,阮羡以为又是哪个烦人的八卦鸡,看到名字那刻瞬间萎了。 第3章 “爸,有事吗?” 话一出,离得不远的楼折悄无声息抬头,握杯的手僵住。 “哦,这周就回去,哥打过电话了……知道,嗯…” 一阵敷衍,电话挂断,阮羡自来熟地打开冰箱找东西吃,搜刮到几片吐司扔嘴里。他以为楼折又会骂人,但半天没听到声音。 回头发现楼折跟尊雕塑似的,出神了。 阮羡叼着吐司走过去挥挥手:“喂,瞌睡没睡醒?” 楼折眼珠微动,缓慢且冰冷地转向他,明明没有表情变化,周遭气息却沉了下去。 阮羡终于被赶出去了。 不过也没有很气恼,毕竟,被赶过很多次了。 今天周日,他本来打算直接开车回家补觉,但突然想起昨晚摔裂的木雕,便转向去了文创园,兜兜转转绕了两个地方,耗了近一上午的时间,才寻到了一个相似度高的,然后寄到了楼折的住处。 但他大概率不会收。 无所谓,收不收是他自己的事,赔不赔偿是阮羡的心意。 周一,阮羡脑子昏昏地到达公司,昨晚睡前小酌的后劲儿还没散。 他很少大早上喝咖啡,索性在楼下打包了份中式早餐—包子、豆浆、油条等,跟一大群拎着咖啡、三明治的员工打招呼。 阮羡一身休闲装,头发也是随意抓的,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电梯滑开,他笑意盈盈地应着员工的问好,也没漏掉后边小姑娘的嘀咕。 “咦?老板头发怎么又多了种颜色,上周还只有紫色。” “这不正常?他一个月内就换了三种发色,说不定下周来就全黄了。” “这么随性的吗?也好,头发亮点容易看见,我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摸鱼啦!” “......” 阮羡一脚迈进总经理办公室前,回头一笑:“那我以后染回黑色。” 小姑娘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满脸通红地抓狂:“完了完了,我声音这么小老板为什么也听到了!!” 平时爱跟员工开玩笑,一旦开始工作又是另一种状态。 午休刚过,阮羡咔咔地摁着笔帽,皱眉听面前的人汇报。 “阮总,那边……又抢了。”项目经理声音发紧,“我们弄了这么久才搞定的供应商,都准备签意向合同了,结果‘创未’那边抬价两成,把人截走了。” 阮羡眼皮都没抬,似是猜中,继续摆弄手上的茶具。半年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创未”近些年在宿城蹿得太快,业务线和阮氏重合度越来越高,成为了强劲的对家,商业竞争一直没停过。 背后是林家独子林之黥,宿城顶流门第出来的人物。但他最多算个台面上的话事人,实际控股那位没露过脸。 阮羡慢悠悠地泡茶,在一脸衰相的经理灼灼目光下,说:“旧的断了就断了,供应商我来联系,他们就算是抢,也抢不完不是?” 经理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 接下来几天,阮羡都在外面跑,各种局,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敲定了两家更稳妥的供应商,顺带还拓了条新材料的渠道。 歇下来时已经是周四,不出意外的,楼折一点消息没有,石沉大海。 至于楼折为什么没有把阮羡拉黑,其实是拉黑过的,但是又被阮羡逼着放出来,不然天天被骚扰。楼折觉得烦,不如直接免打扰。 他不找阮羡,阮羡可不会真让他玩消失了。这天傍晚,阮羡知道楼折加班,还专门回家一趟换了衣服和车。 第4章 创未办公大厦楼下,一辆相当惹眼的黄色法拉利f12泊在路边,驾驶室车窗伸出一只半挽衣袖的手,青色经络蜿蜒而上,力量与美感并存。 再往上,亮眼的酒红色丝绸衬衫包裹着精瘦结实的躯体,风一吹,颈肩的红色飘带滑到手臂上。阮羡戴着墨镜,随意靠着,朝盯着他的姑娘们笑,恣意又浪荡的姿态。 他给楼折发消息:“都加班一个小时了,什么破公司压榨员工休息时间,赶紧下来,你躲不掉的。” “你要是从地库溜了我就到你家逮你去。” 发了好几条骚扰消息,没过一会儿楼折冻着脸下楼了。 他穿得比阮羡正经多了,常规的黑色衬衫、西装长裤,身高腿长,站那儿跟超模似的。 阮羡没忍住给他拍了一张,刚存好,楼折走到车前,眉峰微蹙,不悦得紧。 “上车,吃饭去。” 楼折没动,没有情绪道:“我们公司跟你打得正激烈,你就这么招摇的在门口堵人?” 阮羡:“我又没泡老板,你一个工程师,跳槽到我这儿算了,薪资翻倍,还不压榨加班,多好。” 这话不仅没说服楼折,反而更遭嫌弃。 后边陆陆续续出来了其他人,他俩堵门口简直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路过的狗都得多看两眼。 “以后别来我公司附近找我。” “那我微信叫你你能来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阮羡摘下墨镜,“赶紧上车,我饿了。” 楼折不仅没上,直接转身走了,阮羡就开着车慢慢地跟在后边,悠闲地噎人:“你不上车我就一直跟。或者我抱你上来,二选一。” 话落,楼折停下,背脊僵直,似乎忍了几秒,面无表情上了车。 阮羡笑了,瞅了眼他,问:“戴着耳机干什么?装忧郁啊。” 楼折不搭这个腔,眉头蹙着:“我回家有事。” “哦,去你家吃也行,有菜吧?” “不行。” 阮羡右手摸着方向盘,又戴上了那装逼的墨镜,太阳西斜,还有点晃眼,他回答楼折:“不行也得行。” 相当无耻了,楼折头都没转,不再说话了。 期间楼折时不时地看手机,车厢流淌着轻松的音乐,阮羡一时心情还不错,已经全然忘记上周末被踢到蛋的痛楚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不是碰底线的事,都不会太较真。 开车二十分钟就到楼折的小区,阮羡停好车,嚷嚷着吃什么,想拉着楼折先去一趟超市,满心满眼都是能跟喜欢的人吃上一顿家常菜的喜悦。 但楼折仿佛没这心情,藏着事的烦闷。 阮羡知道楼折大门的密码,不是他自己说的,是瞄到的,心里想着以后楼折若是加班,就先偷偷回家,搞点烛光晚餐啥的,浪漫不死他。 门开,阮羡笑意凝固在脸上。 玄关正对着客厅,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女人正在倒水,听到动静头也没抬道:“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慢,等你半个小时了。” 阮羡僵着脸看楼折,发现他没有一点意外。所以,他早就知道家里有人,才再三抗拒、阻止。 没人回话,女人转过头来,面露讶异,她没有疑问,镇定地端起水喝了一口。 阮羡:“楼折,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出口又觉得自己貌似没有立场。 不出意外的,楼折听到这话蹙眉,不解道:“给你,解释?” “我他妈上次问你谈没谈,你没有承认!” “我也没有否认。” “所以…她是你女朋友??”阮羡感觉自己血气都涌了上来,瞪着。 女人事不关己般,靠在桌边看戏。楼折扫她一眼,冷漠至极答话:“是。我早说过,我是直男,不是恶心的同性恋,你自己非要纠缠我。” “楼折!你他妈……” 阮羡被这话震得心头一颤,楼折之前不是没抗拒过,最开始也会骂人,后面就当阮羡是空气,任由他每天围在身边转。 但这次不一样,有了其他人的介入,还是异性,如此锥心之言将他往外推,赤裸裸的把阮羡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衬得几分钟前还满心欢喜的他,像个跳梁小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阮羡胸膛快速起伏,脸色还没崩,他忍着怒气质问:“楼折,我他妈围着你转了半年,送房送车,想着法儿地哄你开心,就算是条狗也养熟了吧。你真的从始至终都很厌恶?没有一点其他的感情?” 夏末的空气暑气未消,此刻更是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让人窒息。 楼折沉默半晌:“没有。” 他盯着阮羡的脸,像要把他看穿,声音又沉又闷:“阮羡,如果你一开始不出现在我身边,我不会在意你,可你非要招惹我。我真的,很厌烦,懂了吗?” “……”心口滞得快要炸开的那团气,陡然崩散。 阮羡看着他无比喜欢的脸,耳边是念念不忘的声线,突然觉得陌生,他好似变了个人。 原来之前都是戴着厚重的面具,此刻面具碎裂,渗出腐水,裹挟着他从未见过的、真正的模样。 不过,也就恍神一瞬。 阮羡被气得头脑发昏,他阴着神色看向女人,沉声道:“你出去。” 没等她说话,楼折卡在门口:“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阮羡闭了下眼,胳膊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他突然拽住楼折的手,想将人拖进卧室,在女人震惊的眼神中,克制道:“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没等女人动作,便把楼折甩进主卧,“砰”的关上门,力道之大震得墙面都在微微颤动。 楼折完全没反应过来,压根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一时没有挣脱钳制。 女人放下水杯,眉梢轻挑,从包里掏出文件袋,磕茶几上便离开了,顺便关上大门。 卧室之内,窗帘紧闭,光线昏聩,沉重的呼吸声微微飘荡。 第4章 阮羡知道楼折力气大,很难压制住。所以把人抵在门背就开始解皮带,他现在被怒火烧得理智全无,满脑子想着束缚住楼折,狠狠收拾一番。 什么狗屁女朋友,狗屁厌恶!他阮羡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身边人无一不是将他宠着捧着,还没有在感情上摔过这么大的跟头,凭什么?凭什么要放手。 除了愤怒、不甘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他放下身段,禁欲这么久,将凑上来的人清了个干净,甚至圈内不知多少人拿这事嘲他,都他妈无所谓。但楼折不行!那冷漠无情、厌恶反感的脸,怎么都挥之不去,像铁烙般将他的心脏烫烂、烫裂! 为什么他楼折如此对待自己?就因为他是个男人? 既然都闹成这样了,去他妈的教养,去他妈的君子礼仪!直接将人强了,谈不了感情,就谈身体! 阮羡现在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两三下真的将楼折手腕捆住,跟着往床上一扔,俯身压了上去。 动作间,楼折的“耳机”飞了出去,不知砸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楼折脸色崩得一塌糊涂,在阮羡解自己衣扣时,翻涌出的神色像要吃人。 “阮羡!你他妈是疯狗吗?!” “呵,骂我畜生?随便你,好好哄着你不愿意,那就换个方式来!” 解着解着阮羡嫌弃太麻烦,索性直接撕了,小麦色的左胸一下就暴露在空气中,还有那一点挺立的凸起。 楼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被绑住了,腿却没有。他身体猛地一挺,腿部爆发出强劲的力道,一下把阮羡掀到了旁边。 床头柜有个金属装饰,混乱间阮羡撞了上去,他痛得无声叫了一下,尖锐的痛感将愤怒又放大数倍。阮羡坐起,长腿一跨将才起身的楼折摁下去,坐在他腰腹之上。 阮羡右手高高扬起,巴掌即将落下,对上楼折那倔强、满含恨意的眼睛时,又硬生生停下来。 他最喜欢楼折这双眼,虽然总是看不透,江朝朝还说过盯久了渗人,冒着寒气死气。但,那眼型是那么的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特别是冷漠瞥人的时候,像柄弯刀把人的心魂也都勾走了。 背上的痛意更甚,可能出血了。阮羡高高举起的巴掌终究没落下去。 他俯身,声音又大又狠:“楼折,我真他妈是栽在你身上了,都这样了我都舍不得打你,你非要逼我,非要一次次挑战我的耐心!这都是你自找的!” 阮羡一口咬上他的左肩,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舌尖还意犹未尽地舔舐。 楼折偏着脑袋沉重呼吸,整个脸漫了层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愤的。 阮羡抬起头来,在他耳边继续道:“恨我就恨我吧,反正你也从未给过我好脸色。” 衣服继续被撕裂,楼折挣扎得没那么厉害了,他紧闭双眼,痛苦之色尽显,左耳不住的在床单上蹭,整个身体也渐渐蜷缩。 第5章 阮羡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变化,注意力被别的勾了去。 手指微颤,似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指尖之下的皮肤上,一道十字疤痕赫然盘踞在楼折的右胸。 丑陋扭曲,该是多年前留下的旧伤,颜色已然褪成黯淡的灰白,伤痕边缘翻卷的死皮肉,像极了风化多年的老树皮。 这样惨烈的伤痕,到底经历过什么? 阮羡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些,这才注意到了楼折的异样。 “喂,你怎么了?” 他拍楼折的脸,皱眉道:“不就咬了你一口,至于摆出这幅模样?还有……你这疤痕是怎么回事?” 楼折睁开眼睛,迷离痛苦了片刻,脸上突如其来的拍打激起了叛逆,声音沉得可怕,口舌有些发飘:“滚…滚下去!” 阮羡刚平复下去的情绪险些又被掀起来,心疼这个人干什么?他就不配! 刚想动作,被甩到地上的手机嗡嗡作响,阮羡不耐地看过去,见到屏幕上的名字楞了下,眉间的戾色平息下来。 他从楼折身上翻下,捡起手机接电话。 “哥,怎么了?” “阿羡,下班了吧,晚上回老宅吃饭,爸上周叫过你的。” 阮羡瞅了眼床上衣衫凌乱的楼折,有些犹豫:“不是说周末吗?” “吃饭还分什么时间,他说你很久没回家了,要是今天不来,不太好收场。” 阮羡“啧”了一声,但不是对着手机里那人的,渐渐烦躁:“多吃一顿少吃一顿怎么了?反正回去也不是父慈子孝,何必呢?” 那边静了几秒,并没有教训,甚是平静:“你现在有事?” “嗯。” 阮羡边讲话边看楼折,他正在挣脱手腕上的皮带,整个人阴郁不已。感觉如果他解开了束缚,马上跳下来能杀人。 阮钰坐在车后座,手中的ipad呈现出一个人的资料,他指尖漫不经心划着,片刻对手机道:“听说你最近跟创未的一个员工走得很近。” “怎么了?你应该调查过吧,我喜欢他,正在追求中。” 阮钰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隐着宠溺:“阿羡,你喜欢男的女的我不管,但最好还是跟创未的人少点纠缠。” 阮羡撇了撇嘴,嘟囔:“又不是泡的林之黥。” “什么?” “没什么。” “我正在回老宅的路上,哥也好久没见着你了,想你了,回家聚聚。”阮钰道。 “知道了。” 阮羡挂断电话,居高临下地走到床边,见楼折差不多挣脱开,手腕被勒得极红,还破皮了,他眼色暗了半分,“哼”了声:“不巧,今天我有事,放过你了。” “不过,来日方长,你且等着。” 整理了下衣服,将皮带重新栓上,阮羡都走到门口了,发现楼折居然没冲上来打架,他疑惑望过去,见楼折坐在床边缘,捂着左耳,脸色很是难看。 他左肩被咬的那口渐渐肿了起来,齿痕深陷,糅杂着糜烂的红色,与破烂的黑色衬衫形成强烈的对比。 阮羡顶了顶牙,又想啃了,走过去掐着他下巴就亲了一口,随后迅速闪走,溜之大吉了。 房间内寂静了很久,窗帘缝隙透出来的残阳光束打在楼折半张脸上,睫毛轻颤。他坐于光中,陷于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床下碎屏的手机响了几下,楼折眼珠轻转,终于听见了其他声音,不再是强烈刺激的耳鸣。 是刚才那个女人,林泛。 “阿折,完事没?文件给你放桌上的,看了记得回消息。” “那个男的是阮家二少吧,你要是真被缠得不行,告诉姐,我帮你收拾。” “……” 晚八点,阮羡驱车抵达云茵,毗邻宿城最大中央生态公园的别墅区,兼具现代与中式庭院风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不过早就搬出去单住了。 到宅院门口的这段路程,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甜,入眼便是一大片盛放的蓝雪。 阮羡脚步变慢了,前几年,每逢花开时节,他便会回家小住一段时间。他的目光落向某处,许多年前,那曾有一架秋千,模糊的记忆中,有个总穿白裙的女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风一吹,飘动的白与蓝混搅作一团,渐渐晕成斑驳的色块,漫成了满眶温热的水。 阮羡被不远处的呼唤拽回了神,后背上,不久前流的血黏腻着,难受得紧。 “哥。” 阮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笑意盈盈:“菜已经上了,听到车的声音半天没见着人,看什么呢。” 阮羡往餐厅走,随口道:“看花。” “回来了。” 客厅中央,阮从凛放下茶杯起身,明明是他把人叫回来,脸上却半分想念也无,严肃又刻板。 阮羡不走心地应答一声,直接到餐厅坐下。席间就他们三人,一向话多的阮羡闷头吃菜,偶尔跟阮钰搭个话。 忽然一声筷子搁在瓷盘上的轻响,阮从凛冷着声开口:“你一个总经理,头发搞得乱七八糟,能让下属、合作商信服吗?赶紧给我染回来。” “不劳您费心,我喜欢。” “像什么话!” 阮钰帮腔:“爸,阿羡喜欢就留着呗,让人信服的资本是实力,又不是外在。” “哼,说起实力,他有什么实力?天天在外面跟一群人瞎混,要不是我打电话叫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阮从凛垮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在干什么,交女朋友就算了,跟个男的厮混像什么话?阮家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异类?” 阮羡不以为意地掏耳朵:“以后训话直接在电话里讲,免得我跑回来一趟。” 桌子沉闷一响,阮从凛被小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基本的尊敬不知道?学学你哥,看看自己有多不像样!” 阮羡“砰”的磕下筷子,脸上有笑,却很冰冷:“对啊,有我哥不就行了?管我这个废物干什么?反正我妈死后就没人管教了,三百六十五天就十几天能见着您这个大忙人一面,跟我谈父慈子孝?早在十几年前就没了。”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说罢便站起来。 第5章 吵嚷间,阮钰只管慢条斯理地夹菜进食,不受影响,矜雅又冷漠。 “站住!”阮从凛脸色彻底黑了,隐隐动怒,“阮钰你告诉他,我叫他回来干什么。” 阮钰抽了张纸擦嘴,看向阮羡时眼中冰冷逐渐化去:“你在子公司锻炼了两年,成绩还不错,是时候回总公司接手部分业务了。” 阮羡背对着阮从凛的,语气不复先前强硬:“有你坐镇总公司,我没必要回去,子公司挺好的。” “哼,你现在手上那几个项目能撑多久?也都是一些小资小脉,在那里待久了能有什么上升空间,怕是混废了。” 两兄弟同时看向阮从凛,阮羡还没回怼,阮钰轻轻蹙眉,似是不悦,平静道:“爸,我跟阿羡说几句,您就别操心了。” “哼,他也就只听你的话了。”阮从凛呛了一句便离开。 阮羡重新坐下。 “阿羡,别跟他赌气,没几个月你就二十三了,来总公司帮哥哥分担一下好不好?” 阮羡沉默了几秒,说:“用得着我分担什么,他不也在公司。况且那边的业务我不熟悉,子公司这边还有好几个待启动的项目,走不开。” “哥,你这么厉害,家业迟早都是你的,我就安心当个花瓶好了,哥以后养我。”阮羡有了几分笑意,打趣着。 “你啊……”阮钰摸摸他头发,“反正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过来了就说一声。” 两人移步到庭院,阮羡半靠在柱廊柱上,指尖夹着一只燃烧的细烟,阮钰拿着酒瓶走过来:“喝一杯?” 阮羡摇头:“等会还要开车回去。” “这么不愿意待?” “呵,愿意待的地方也就这儿了。”烟雾漫过花圃,缠上蓝雪,渐渐散了。阮羡看向他,突然说:“哥,你脸色不太好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他有一段时间没见着阮钰了,之前身心都挂在楼折和公司上,偶然这么一瞧,感觉哥哥消瘦了不少,气色也差。 阮钰对自己不太上心,喝了口酒:“是吗?确实挺忙的,有些事太费劲了。” 阮羡:“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啊,也让她照顾下你,你活得忒不精致了。” “是嫌哥老了么。”阮钰笑笑,“也是,今年都28了,该找个对象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半个小时,阮钰都有些醉意了,阮羡将他送回房间,才准备离开。 他坐进车里,又点了根烟,视线又不由自主飘向那片蓝,回忆渐至。 七岁时,他失去了此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亲人,也是夏末秋初,撞见了一桩让家庭分崩离析的丑事。 那天,阮羡从外面疯玩回家,攥着几枝刚从院里折的花,一进门,就看见母亲从长长的楼梯上直直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发出。 第6章 他僵在原地,魂像生生被抽走。母亲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声,面色极为痛苦,她哮喘病犯了。 花束脱手落地,他跌跌撞撞扑过去,几乎是跪爬到母亲旁边。抬头时,正撞见楼梯口阮从凛惊惶的脸,以及一闪而过的、刺眼的红色裙摆。 原来家里还有第三人,他瞬间懂了,父亲出轨了。母亲一定是撞破两人的奸情,气急攻心,诱使哮喘病发,一时激愤不慎从楼上摔下。 阮羡眼眶烧得通红,被母亲死死攥着手,她说不出话,那双素来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滔天的痛楚和不甘。 被推上救护车后,还没到医院就没了。 他的母亲,自从生了他以后,身子就一直孱弱,常年被疾病磋磨,最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撒手人寰。 他的手上都是温热的血,母亲素净的衣裙也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红。明明,她最不喜红,最后,却是这样离开的。 烟燃尽,烫到了手,阮羡回神,眼眶绯红。 自上次在楼折家里大闹一场后,阮羡一周多没去找过他,一是创未又来搅局,添了个不小的麻烦;二来,那日激荡的情绪褪去,憋屈、不甘、气愤一股脑缠上来,搅得他心烦意乱,暂时不想见到楼折。 一周后,宿城商界德高望重的庄家老爷子寿诞,借机办了一场高定晚宴,在庄家旗下顶奢酒店举行。 三十二楼奢靡广阔的宴会厅内,阮钰跟着阮从凛与各家老总周旋了半个小时,酒过三巡,空隙间看了眼手机,阮羡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在路上了。” 阮钰收了手机,不着痕迹地离开阮从凛,独自去开拓资源。 他手中摇着香槟,褪去假笑,目光无温地盯着父亲的背影,直到有人叫了声“小阮总”,才收回视线。 来人身穿烟霞紫真丝裙,明艳动人,挽着一位高挺俊逸的男子,冲他打招呼。 阮钰觉得这人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目光又移到女人身上,笑道:“您是?” “小阮总,久仰大名,我叫林泛,刚从国外回来,星芒造物总经理,虽说我们做珠宝设计,但也有机会合作不是吗?”她纤指夹着名片,笑着递过去,目光灼灼。 阮钰微微颔首,接过:“当然,星芒的市场表现有目共睹,有机会合作的话,求之不得。” “那,喝一杯?” 一旁的男人始终沉默,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阮钰身上,深邃,又藏着几分探究。 刚碰完两杯酒,一道清冽的声音插进来:“阮少,别来无恙啊,公司最近还顺利吗?” 阮钰闻声瞥去,人还没看清,眉心就跳了两跳。只见林之黥晃悠着过来,一身散漫劲儿半点不像总裁,强行凑话:“来之前就琢磨着跟阮总聊聊,找了半天在这儿跟美女谈笑风生呢?” 阮钰笑了,皮笑肉不笑的:“托林总的福,公司不太顺利,你要是能把西仓的那块地让出来,就万事顺遂了。” “哎哟,这说的哪话,上次创未也没在你手下讨到半分好啊。” 林之黥笑着周旋,目光悄无声息地在旁边两人身上溜了一圈,微微惊讶:“楼折,你怎么也进来了?” 闻言,阮钰眉头一皱,他想起来了,自己弟弟的心上人就是这名儿,前段时间还查过。 话一出,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默不作声的楼折身上。 林泛搭上楼折胳膊,朝他靠近些,笑得荡漾:“我的男朋友,当然是我带进来的,想让他多认识些人。”她顿了顿,打趣道,“林总,什么时候给员工涨点工资啊。” “回去就涨,回去就涨。” 明显,这三人都不认识,还互相交换了名片。 林之黥酒喝尽了,冲角落侍者抬了抬下巴。侍者端着酒盘刚走近,楼折猝不及防转身,撞上了,侍者身子一歪,酒撒了大半到离得最近的阮钰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带您去换身衣服!”侍者见闯了祸,连连道歉。 林泛赶紧接话:“手脚怎么这么毛躁,赶紧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说着她掏出纸巾递给黑着脸的阮钰,面露关心:“我之前给楼折备了套崭新的西装,就放在休息室,你这衣服肯定擦不干净了,跟我去换一下?” 阮钰叹了口气,将沾了大部分酒液的外套脱下搭在手肘间,说:“麻烦了,我没准备备用的。” 整层楼都铺了厚密的红毯,即使高跟鞋也没有任何声响。去贵宾休息室的路上,楼折走在最左边,中间林泛,阮钰在右。 快到房间时,林泛近十厘米的高跟陡然一崴,整个人踉跄着往右边倒去。阮钰眼疾手快扶住她,蹙眉道:“没事吧?好好的怎么崴脚了?” “嘶,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往后看去,一颗盆栽里的小石子躺在地毯上,林泛勉强笑道:“应该是保洁没收拾干净,我不要紧,先去换衣服吧。” 休息室内,阮钰将弄脏了的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接过林泛递给他的一套新西装,进里间换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他整理着衣服出来,重新戴好表,他环顾一圈问:“你男朋友呢?” “他去厕所了。” 阮钰不疑有他,拿起旧外套,摸口袋,即刻皱了眉,他又重新摸了一边两只口袋,楞了两秒,再抬眼温润不再,迸射出锐利的冷光。 他缓缓逼近林泛:“我手机不见了,你看见了吗。” 林泛顶着他压迫感的询问,满脸讶异,茫然回视:“怎么会不见了?你是不是放哪儿忘记了?” 阮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漏半点细节。半晌。林泛极轻地笑了:“你怀疑是我拿的?” 她身着抹胸礼裙,勾勒出迷人的线条,林泛伸出双手,靠近阮钰一步,逼得他就后退一步。 “搜我身啊,你看看在不在我身上。” 极为坦然,仿佛真是被冤了般,阮钰有些举棋不定了。他回想今晚的一切,觉得这个女人一直都在刻意靠近,热情得过分,若非她有男朋友,就该怀疑别有用心了。 林泛轻笑,慢悠悠开口:“是不是掉在走廊了,方才我崴脚,不是撞到过你?” 闻言,阮钰立刻移步到外面,沿着来时路寻找。果然,在拐角处发现了手机。 林泛跟上来,似笑非笑:“看吧,你冤枉了我,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6章 手机在掌间翻转,阮钰垂眸仔细检查,抬眼时语气冷冽:“你说楼折去了洗手间。那他经过这条路,怎么没捡这个手机?就算不知道是我的,也该送到前台吧。” 林泛笑意一僵,一时间没了言语,阮钰正要更近一步,楼折突然从另一侧走来,手中里拿着披肩。 “换好了?”他又看向林泛,“看你穿得少,去跟侍应生要了这个。” 他明显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不会经过来时路。 林泛快步过去,语气几分嗔怪:“还是你细心,不是说去洗手间?” “等会去一样的。” 她挽住楼折的胳膊,朝阮钰挑了挑眉,带着点委屈:“阮总,刚才对我那么凶,怎么补偿我呢?” 阮钰的商场直觉让他疑虑未消,但又实在找不出理由来,重新挂上温柔绅士的笑容:“好说,等会邀你去宴会厅喝一杯,顺便聊聊合作。” 叮-- 走廊尽头的电梯缓缓滑开,里面赫然立着两位身形挺拔的男人。 其中一人一头白金色头发格外夺目,黑钻耳钉配白色西装,双手插兜,姿态散漫却又矜贵;另外一位青灰色西服,利落黑发,长相也是没得挑,只是被旁边那位压得逊色了些。 阮羡涣散的目光在瞥见不远处几人时骤然收紧,瞳仁粲亮。旁边的江朝朝率先咋舌:“我靠,这么热闹……嘶,那人是不是楼折,怎么还挽着一个女人?!” 话间,阮羡阔步向前,阮钰转头见是弟弟,讶异一瞬,目光不自禁飘向楼折--他脸色仿佛一下就沉了,唇线紧绷。 “阿羡,怎么来得这么晚。”阮钰开口打破沉默,不着痕迹站在了他俩中间。 阮羡半边脸隐在哥哥身后,另一只眼睛分毫不错地锁着楼折,以及他跟那个女人相触的手臂。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再抬眼时,挂上了不羁的笑容:“路上堵车,这不赶上了嘛。” 江朝朝眼珠子已经忙不过来了,在几人中疯狂转动,心里八卦的小火苗烧得噼里啪啦,但这会儿不敢出声。 他感觉周围像罩了层气墙,莫名有些窒息。 林泛装作不认识阮羡似的,故意靠得楼折更近,对阮钰说:“啊,原来他是你弟弟呀,前不久还在阿折家里见过他呢。” 她又转头看楼折:“上次貌似有些不愉快,解决好了吗?” 阮钰瞬间明白了,侧开一步,笑着回答:“是,我弟弟,阮羡。他年纪小,性子燥,要是做了什么混事,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第7章 阮羡自动屏蔽其他人的话,朝楼折的方向刚抬脚,就被阮钰一只手揽住腰,好似生怕弟弟被刺激了干混事。 阮羡拍了拍他的手,语气自然,还有点撒娇:“哥…我就想过去说说话,拦我做什么?” 阮钰盯了他几秒,蓦地松开手。 楼折仿佛置身事外,一言不发,只是闷沉的眼神一直钉在某人身上。他看着阮羡慢慢走到面前,抬起一只手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前不久被狠狠咬伤的地方。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阮羡笑得特别人畜无害,手上却暗暗加劲儿,说:“我们哪有什么不愉快,是吧,阿…折?” 最后两字似乎抵着牙齿说出来的,语调不上不下,听着怪异得紧。 楼折目光缓缓移到右肩的手上,不咸不淡道:“阮总,请你管好自己的弟弟,别让他到处发疯。” “卧槽…”后面的江朝朝没忍住飙了句脏话,他觉得楼折勇气可嘉,疯狂作死。虽然看不见他哥们的表情,但那绷紧的肩颈线无不表露阮羡在克制、压抑。 阮钰上前,抓过阮羡的手,用力将人拉至身旁:“那边寿宴快开场了,走吧。” 阮羡没再纠缠,深深看了楼折一眼,跟着大哥离开了。 “你怎么又把头发染了?等会别去爸面前,免得他又骂你。” “专门染给他看的,当然要去晃一圈。”阮羡无所谓道。 “……” “还有,楼折既然有女朋友了,就别瞎折腾了,我看人家不喜欢你。” “他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我招不招惹他是我的事。” 阮钰头疼地闭嘴了,心想,反正也管不住,由他去吧,就算出事了也有自己兜着。 接下来的环节冗长无聊,要不是被阮钰念了好几次,阮羡才不愿来。主要是今天还有个局,人家请了三次,最后还是卖的庄隐的面子。 庄隐是庄家老爷子的孙子,底下还有个妹妹叫庄娅,老爷子对小辈儿疼爱得不得了。两兄妹也跟阮羡交好,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但比江朝朝的交情还差点。 在宴会厅闲晃了几圈,被迫假笑应付了会,江朝朝突然说:“林之黥是不是也来了?那小子三番四次跟你公司做对,我去会会他,给你出出气!” 估计是闲得腚痒,阮羡就随他去了,靠在落地窗旁边目光扫过全场。刚开始没瞧见楼折,过了会儿人又冒出来,不过这次身边没跟着那个碍事的女人。 阮羡随手将酒杯搁在路过侍应生的托盘上,抬脚跟了上去。 楼折进了洗手间,阮羡酒水下肚不少,进去隔间,出来净手时,楼折刚好把某个方正的黑色小东西揣进兜里。 楼折瞥见阮羡后,脸色都没变,转身就想走,不出所料下一秒就被拦了。 “见着我跟见着瘟神一样,除非你离开宿城,不然你到哪儿都能听到我的名字。会不会犯恶心啊?” “你说你要是最开始就跟了我,就不没后面这些破事了吗?可你真他娘的不识好歹,还当我面交了个女朋友。”阮羡面上笑着,语气冰冷,“楼折,全宿城敢踩着我脸的人,也就你了。” 楼折动了,转过身,眼皮半撩:“你的脸是什么很金贵的东西吗,不用踩,难道还捧着?” 阮羡已经被他的言语磨出了铜墙铁壁、百毒不侵了,听到这两句不仅没像之前那样上脸,还笑着凑过去。 “老子的脸,比你全身上下都金贵…”说着,他上手掏进了楼折的口袋,却猛地被抓住手。 楼折脸色这才变了,捏着他手腕,力道之大骨头缝里都在咯吱闷响。 “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跟做贼一样?” “不会是摄像头吧?发展副业当狗仔来了?” 闻言,楼折紧绷的肩线松垮下去,退了一步,懒得再搭腔,转身就走。 下一秒右肩又被扯住,西装外套连带着衬衫一同被剐了下来,最顶上的纽扣猝然崩断。 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那牙印已经极浅,呈现淡淡的褐色。阮羡眼色暗了半分,又想咬上去了。 没等他付诸行动,楼折已经黑着脸动手,他掌心一抬,疼得阮羡牙根发酸,整个下巴都快被顶脱臼了。 “草!” 两人又动起手来,外面暂时没人进来,但隔间蹲厕所的那个脸色是精彩纷呈,快把耳朵全贴门板上了。 他就是今晚请了阮羡三次的东家,上个厕所没想到撞上这出好戏,大气不敢喘一口,屏息凝神地偷听。 一分钟后,阮羡面朝着镜子被压在洗手台上,后颈还贴着楼折温热的掌心,两条腿被迫岔开,楼折的一条腿卡在中间。 阮羡微微歪头,视线落到镜子里的楼折,片刻笑起来,阴恻恻的:“这个位置,总有一天是你的,在我的公寓里,那儿的洗手池比这个宽敞多了,足够我们……肆意翻滚。” 楼折简直被他无耻的脸皮给惊呆了,随时随地能发情似的!他木着脸将人撒开,满是嫌弃。 阮羡翻过身,这种五星级酒店的卫生做得都一尘不染,不然他也不会没有洁癖似的靠在上面。 他玩味地盯着楼折,只不过那笑意是冷的:“说句骚话都能把你恶心成这样,你那女朋友有我会玩吗?” “你啊,就适合被/操。” 最后一字的尾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里面提裤子的那位手一抖,心中疯狂猜测,谁把谁打了? “嘴巴,放干净点。”楼折眼睛里仿佛粹着阴火,一字一句道,“阮羡,你迟早被你自己玩死。” 阮羡脸还偏在一侧,保持着被扇的状态,散乱的发丝半掩住眼眸,看不清情绪。 楼折走了。 半晌,阮羡缓慢转过脖子,勾唇笑了,大拇指拂了下面颊,火辣辣地疼。 外面没动静,里面的人压根不敢出来,只能心痒难耐地等着。 阮羡阴着脸洗手,将凉气带到脸上,降温。门口又进来人,是阮钰,他脸色难看,手捂着胃,瞧见了弟弟意外道:“怎么在这儿?爸找了你半天。” 阮羡掐在大理石的指甲渐渐松力,看清阮钰的脸色后不自觉拧眉:“酒喝多了?少喝点吧,反正都是别人敬你,不喝又能怎样?” 阮钰摆摆手,刚想说什么,猛地撑着洗手池干呕起来,不舒服得厉害。 这一下把阮羡吓一跳,赶紧拍拍他的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以前酒量也没这么差啊…” 阮钰漱了口,安抚似的碰了碰阮羡的手背:“没事,我缓一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没了声响,厕所里的男人脚都站麻了,终于敢出来了。 他若有所思地回忆刚才的动静,貌似跟外面传得也不太一样。没想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阮二少连个男人都搞不定,还被挑衅到戴了“绿帽”。更牛逼的是,那人敢在太岁脸上动巴掌,真他妈是个人物。 沈著家里跟阮氏有合作,但不稳固,想要建立长期的合作,就必须得巴结着,他向来是阮羡身边经常陪跑、出力的人之一。 今天撞上了这一出,那就是老天赏的机会,沈著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第7章 宴会快散场了,阮羡给江朝朝打电话,响了几下被挂断,他疑惑地发去消息,抬眼便见江朝朝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衣服褶皱,头发也乱了些。 阮羡打量他,问:“不是给我出气去了吗,怎么像跟人打了一架……你他妈不会被林之黥揍了吧!” “谁、谁被打了!”江朝朝扯着衣服,目光闪躲,不敢看阮羡。 还说不是呢,瞅这逼样,阮羡小火苗一下就蹿了起来,转身就想去找人算账,被江朝朝拦住:“干什么去!我说了没被打!不关林之黥的事。” “那你怎么了?” “我他妈摔了一跤不行吗?” 阮羡翻白眼,一听就是屁话,但他不想说,就懒得追问了,一个大男人能吃什么亏。 “等会儿,你左脸怎么比右脸红啊?”江朝朝眯着眼睛凑近瞧。 阮羡眉心一跳,刚在厕所是暖灯,看不出什么分别,出来是白炽灯,红痕显了色。 “滚,酒喝多了点而已。”阮羡不自在道。 “酒喝多了不应该整张脸红吗,你怎么一边一个色?!” 江朝朝的脑子根本不会想到兄弟被楼折给打了,这事儿的离谱程度堪比阮羡突然不举。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走不走?” 阮羡赶紧转身,怕真被瞧出了端倪,太丢面,同时又在心里将楼折骂了几百次。这狗东西,为了个女人真敢打自己的脸,狗草的玩意儿。 两人朝电梯走,江朝朝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偏头勾着笑:“听说今晚来了一批‘鲜货’!不仅有小明星,还有更劲爆的!” “什么玩意?你又知道了?” “啧!”江朝朝不满,“沈著那小子告诉我的,让我务必带你过去,别让你又跑咯。” 第8章 “看来今晚是下了功夫来讨好你的,毕竟你不去,这局就没意思了么。” 阮羡并没有提起兴趣,想抽烟,发现没带,作罢,又问:“庄隐呢,下去了没?” “都去了,就等我俩呢。” 电梯从三十二楼直降,中间换乘,才抵达lg2层。 入口处有保安把守,除了阮羡跟江朝朝,其他人都被搜身,检查有没有摄像头和窃听器,手机也得暂存。 里面别有洞天,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长长的走廊两侧陈列着艺术画,再走一段距离,一面十多米高的酒柜赫然矗立,奢华又不过于富丽。 还未落座,不少人起身想凑近攀谈,阮羡视而不见,直直走向中间的主位。 常混迹阮羡局的人都知道,上了玩乐场所他就成了最会周旋的主儿,脸上永远带笑,带众人玩得又疯又爽,几乎没红过脸。 既是寻欢地,也是名利场。所以,无数豪门贵公子都巴巴地攒着局请阮二少赏光。 庄隐本来在赌桌玩牌,见着阮羡在众人中间,抬手招呼:“玩不玩?给你让位置。” 话一出,旁边的人赶紧接话,打着哈哈:“我让我让,庄少今儿让我七位数打底了,不行了不行了!” “瞧你那怂样,走吧走吧。” 江朝朝一进门就跑去酒柜区,找那上次寄存的几瓶酒。阮羡过去接了位置,才坐下,就有个水灵灵的美人依偎过来。 庄隐瞅了一眼:“谁往阿羡身边塞的女人,不知道他最近洁身自好了,再追个天仙吗?” “哎哟,阮少肯定得手了呗,偶尔换个口味,别腻了哈哈!” 阮羡掀起纸牌一角看了眼,随手丢到桌上,摸了根烟叼嘴里,眼尾懒懒扫过身侧的人。 美人立刻意会,拿了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为他点火。 “牌这么烂吗?你这个位置怕是风水不好。”庄隐也抽了根烟放嘴里,含糊不清道,“说说呗,咋样了?” 阮羡随手弹了弹烟灰,对这个话题兴致不大高:“就那样,也没什么滋味。” “哟?这是已经腻了?刚好啊,沈著安排了好货,等会就上来。”有人接话。 庄隐缄默不言了,沉默地打牌。 江朝朝慢悠悠走过来,意味不明笑了笑,并不拆兄弟的台。还腻了,床都没上得去。 烟抽了两根,口腔微微发涩,阮羡捏牌没抬眼,右手食指点了点酒杯,旁边服务的人自然能懂。 等了十来秒,伸手接杯却扑了空,反倒直接贴到嘴边来,阮羡皱眉欲斥,一转眼就看到庄娅微挑的眼。她一头利落的狼尾,耳廓一排耳钉,右肩至手臂的纹身张扬扎眼。 他笑了笑,咬着杯沿就她的手喝了口:“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几分钟了,你眼里只有牌,换人了都不知道。”她顺手撑在了阮羡肩上,语气有些嗔怪,嗓音偏低,听得痒痒的。 “错了。”阮羡轻轻敲了敲她脑门,“你要是喷香水了,我就知道了。” “我才不喷那玩意儿。” 江朝朝调笑:“你是没看见,她盯你的眼神快给你烫出一窟窿了。” 庄隐摁掉烟屁股,淡淡瞥了眼妹妹:“过来,打扰他玩牌了。” 阮羡不在意:“没事。” “哼,你这副对谁都多情的死德行收收行吗?知道娅儿喜欢你,还不收敛点。” 庄娅翻白眼:“你管呢,我就乐意被吊着。” “……再管你是我姐!” 阮羡噙着笑听他们拌嘴,不插话。庄娅喜欢自己,他知道,她十八岁那年就大胆告白,但阮羡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只是把她当妹妹。庄娅消沉一段时间,再然后,就一直是这种相处模式了。 牌局散了,阮羡重新坐回主位,左手搭在沙发扶手边,右手捏了烟到嘴里。其实到现在为止,他的兴致都是低迷的,脸上带着笑,却没有任何高兴的神色。 无他,一个小时前才有人将他惹了,而且他一愣神的时间人就跑了,心里不爽得紧。 只听两声清脆的巴掌声,沈著插兜进来,后面跟着一串帅男靓女,气质样貌丢进人群中个个鹤立鸡群,确实是“好货”。 一排进来,阮羡停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不超过三秒,又歪头开始抽烟,抖烟灰的兴趣都比这个大。 他不挑,没人敢先选,一时,众人都望着他。 沈著脸色有些挂不住,费了不少钱和精力才寻来的,结果那位一个没瞧上。一旁的庄隐嘴角很轻地勾了笑,似是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江朝朝看热闹:“小沈啊,你这眼光没挑到阮少心上啊,三催四请就这点玩头?” 沈著谄媚笑笑:“江少别急嘛,好东西都是压轴出场的。” “哦?” 众人又抻着脖子往门口瞧,沈著眼里闪过势在必得的精光,他挥了下手,小门处出来的三人瞬间攫住全场目光。 阮羡没抬头,还垂着眸抖烟灰,思绪压根就没在场上。 突然间,唏嘘声四起,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看热闹。 江朝朝顿时瞪大了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身形极高的男人双手被缚,仅一件蔽体的黑衬衫凌乱不堪,嶙峋锁骨往下,大片肌肤裸露在外,眼上蒙着黑丝带,头微微垂着。 他貌似听到了些周围的动静,开始挣扎起来,却被后面的人轻易制住。 即使眼睛不能视物,那一道道如弯刀、烈火,如黏腻脏水的视线同时剐过来,将他囚作任人观看的伶人。 沈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颇为得意道:“看来这轴是压住了。” 庄娅神色复杂,问他:“你知道你绑的是谁吗?” 旁边有人附和:“沈著,你吃错药了?想死也别用这种方式啊,这不是阮少的情…”话未完,戛然而止。 因为上面那位抬眼了。 视线落定的那一刻,阮羡指尖微乎其微地一抖,上身不自觉离开了椅背,神情几番变幻。 众人又屏息凝神地瞧阮羡的脸色,怕接下来会是狂风暴雨。 阮羡只是定定看了几秒,重新靠回沙发,又点了根烟,懒散道:“挺有本事啊,把人弄前来。” 见他并没有说其他的,语气正常,沈著捏了把汗,看来赌对了,在其余人面面相觑中走向楼折。 “没听见?阮少让你过去。” 楼折没动,后面的人一松手就想反抗,不过沈著动作更快,三两下便制住他。 就这两下却用尽了沈著全身气力,他心中暗诽,要不是药住了,又带了那么多人,不然根本逮不住。 他扯着人往前走去,就几步路费了不少劲儿,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阮羡眯着眼,稍稍扬头:“把丝带摘了。” 沈著照做。 刺眼的光逼得楼折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无尽恨意和屈辱。那粹了毒的目光死死钉在阮羡身上,像要把他扎穿、烧烂。 最开始楼折这幅模样出现时,阮羡心底百转千回,反复横跳,动了一些不忍之心。 因为他最是清楚楼折的清高,看得出来,楼折比较厌恶他们这群富贵少爷,之前强捉过几次去局上,那眉间的疏离、冷意都快溢出来了。 更何况现下如小丑一样被丢在众人的戏谑里。 简直是让他生不如死。 阮羡冷哼一声,那点恻隐之心散得干干净净:“怎么,想弄死我?” “楼折,人要有自知之明,什么人能作对,什么人不能。我,就是你惹不起的。” “先前不是还很拽吗?看谁先把谁玩死。” 第8章 这冷冰冰的话说得是极重了,明白的人都知道是在讽刺厕所那一幕。阮羡其他优点没多少,嘴毒算是佼佼者,曾经在谈判桌上活生生把一个老头气到高血压复发。 江朝朝事不关己地叉橙子吃,心中暗自感叹,瞅瞅,追求对象交个女朋友就把人气成了这样。今天的戏,一出接一出,简直是热闹非凡。 长长的额发隐去几分沉戾,楼折说话有些滞涩,强撑着关节各处的酸软,看向阮羡:“这就恼羞成怒了?不就拒绝了你然后交了个女朋友,还打了你一巴掌,就狗急跳墙了?” 一句话轻飘飘扔出来,直接炸翻了全场,惊得江朝朝橙子差点掉地上。他听见了什么玩意儿?楼折扇了他哥们一巴掌? 太牛逼了。 不仅庄家兄妹脸色变了,坐得远的一众人也在疯狂交头接耳,目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阮羡身上。 他手中的烟快燃到指尖,被阮羡气得全都抓进掌心。脸上还勾着笑,不过弧度僵硬至极。 呵,楼折真是好手段,一句话就叫他颜面尽失,沦为了众人的笑柄,恐怕不到明天,整个宿城就会传遍! 沈著是在场人中心里抖得最厉害的。妈的要死啊,他是唯一一个听了墙角的人,能撑着胆子把人绑到这,怕是阮羡已经猜到了。 第9章 瞧见阮羡吃人的脸色,他当即一脚踹上楼折的膝窝,嘴里骂道:“乱说什么?我看你才是狗急跳墙在这儿无中生有,胡乱攀咬!” “阮少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金疙瘩了?” 好一番欲盖弥彰的话,说得以假乱真,既解了僵局又全了阮羡的面子,不过有多少人信,就不得而知了。 楼折膝盖“咚”一声闷响,砸在冷硬的瓷砖上。 阮羡的指尖霎时深陷进皮质沙发中,那声沉闷至极的响动犹如重重敲在了他心上,抖了一瞬。 不过也就一秒,他稳住神色,翘着二郎腿高高在上。 都是楼折自找的。 活该。 阮羡的无动于衷彻底点燃了沈著小人得志、仗势欺人的火,看来今天这事儿办得太对了,他朝着楼折恶狠狠道:“还不赶紧磕个头,认个错?阮少对你另眼相看是你的好运气,还不知好歹!” 他拍马屁已经忘乎所以了,已经将自己置于掌控全局的重要人物了,所以没看见江朝朝眼中的嘲讽和默哀。 膝盖的疼痛蔓延至整条大腿,麻了一片,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根本站不起。 楼折头都没抬,如同跟死人说话,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摇尾乞怜的狗罢了。” 至此,阮羡都在冷眼旁观,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观察楼折,看看他能挣扎到什么地步,看看…他这不可一世的自尊,能不能再拼起来。 “你他妈说什么?!”沈著面红耳赤,楼折话音刚落,周围飘来几声憋不住的嗤笑,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他臊得头都不敢抬,只能将满肚子火撒在楼折身上。 下一刻,楼折的脸偏了,伴随着响亮的巴掌声,还有,飞出去的一个很小的东西。 阮羡看戏的笑意凝固住,指节陷得更深,他容得沈著一次次替自己教训楼折,但不代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况且,好歹自己追过楼折一段时间,就算不要了,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如此作践。 他的心如同在油锅上煎,神色逐渐沉下去。 还没等阮羡发话,沈著眯着眼捡出来一个东西,片刻,他嗤笑出声:“原来是个聋子啊!残疾人?哈哈哈哈哈!” “滋”!油锅犹如被猛泼一盆开水,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 阮羡双目瞪大,震惊惘然,还没从沈著的话中反应过来,就见到那人继续尖酸嘲讽。 沈著在楼折紧绷怒意、无措迷茫的眼神中打起了手语。楼折身体渐渐颤抖,眼眶红得快溢血。 沈著家里做医疗器械生意,自然是对助听器这类东西熟悉得很,别人没注意,他却一眼就瞧出来了。 在场的人没人能懂那手语什么意思,只有楼折,紧紧盯着那双翻搅、满是讥讽的手,呼吸开始急促,扣在地面的指甲快要开裂。 此刻,他才真正如马戏团的小丑一样,任人摆布,任人嘲笑,灵魂被践踏,尊严被碾碎。 “啊!” 沈著手语还没打完,就被飞起一脚狠狠踹翻在地,狼狈地滑出去几米远。 没人看见阮羡何时下来的。 他双拳紧握,在一群惊呼中将沈著提起来打:“残疾人?老子今天把你打成残疾人!!” 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场面一度失控。江朝朝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庄娅却幸灾乐祸地点了根烟。 最后还是庄隐看不下去上前将阮羡拉住:“别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不好办。” “艹!” 阮羡甩了两下用力过度的手,眼中的怒意还未消下去,再没施舍一眼给晕得如死猪一样的沈著。 他转身走向楼折,看着他跌坐在地佝偻的背影,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颈,死死抠进地面的手。 阮羡心下一涩,说不出的滋味。他声音冷冽,掷地有声地清场:“都出去。” 不到一分钟,人全散去,闹成这样,无人敢留下。江朝朝最后一个,关好了门。 掉在地上的助听器被阮羡拾起,往日的各种细节浮现在脑中。 那天强迫楼折时,他左耳不住地往床单上蹭,面色痛苦,可能是被折腾得耳鸣了;有时在他左边说话,楼折将他视作空气,所以不是全然冷漠,原来是听不见… 也不是所谓的“装酷”,看似耳机,实则是连接了他与世界频率的媒介。 半年,阮羡居然都没发现,最后还是别人在嘲讽中揭开了这道伤疤。 他此刻心中难耐,不是滋味,任楼折之前有多可恶、多跟自己作对,但哪怕是正常人知晓了这种事都会心生怜悯,何况是喜欢的人。 阮羡手轻搭在楼折肩上,蹲在他右侧,说:“先起来。” 没曾想楼折反应极大,就碰着的那一下,便猛地甩开阮羡的手,他眼底的红丝未褪,胸膛也不正常地起伏,死死盯着阮羡,语气不稳:“滚,别碰我。” 阮羡的情绪总是轻易被这人平息,也极易被挑起,被甩了这一下,面上漫开不悦。 “你要一直蹲在这儿?除了我,谁还管你?” 阮羡无奈地将人提起来,楼折药效正发作着,跪麻了的腿没知觉,一下就跌进他怀里,阮羡双手顺势就将人抱住了。 这出其不意的拥抱让阮羡迷楞了片刻,下一秒,他骇然紧绷,眼神下移,楼折手中捏了个玻璃碎片,正抵在他的脖子上。 真操蛋。 也是,楼折这会儿正是想弄死自己的时候,刚才揍人飞过来的碎玻璃让他顺手藏了,这是瞅准了机会打击报复。 楼折手还在抖,但玻璃陷进皮肤的力度只增不减,他额发汗湿一片,缓然道:“你们阮家人都是一路货色,都是畜生,尽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我今天要是杀了你,也算是为民除害。” 阮羡听懵了,也气笑了:“你骂我就骂我,怎么还把姓阮的都算进去了?还有,你现在杀得了我吗?”他的手没去挡楼折的手腕,反而往下握住了腰,“抖得这么厉害,别扎歪了,血喷你一脸。” 玻璃片被染得猩红,阮羡艰难地呼吸着,只要再进一些,就会割破血管。 楼折盯着他的眼神复杂至极,翻涌着百般疯狂、失控的情绪,没人能看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半晌,玻璃片松了。 阮羡赶紧急促地喘息两下,勾了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楼折:“恶心。” “……” 楼折沾了血的手抓住握在腰上的爪子,但有气无力的。他垂眸,黑沉沉的:“不杀你,那就剁手。” 话毕,持着凶器的那只手直直往下刺去!说时迟那时快,阮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几乎本能的伸手拦截,掌心霎时晕出一大片血液。 “啊!……” “楼折,你他妈!” 玻璃哐当落地,伴随着楼折的冷笑。阮羡猛地反应过来,惊觉自己被耍了!楼折现在根本没什么力气,扎下去最多划破点皮,但自己非要半路拦截,两股力相撞,才让玻璃深刺进掌心。 阮羡气得牙痒痒,转身扯几张纸简单摁住伤口,回头发现楼折已经脱力靠在沙发边缘。 他已经彻底用尽了气力。 现在的楼折,可以任他所为,不论是教训,还是…… 阮羡一步步逼近。 楼折抬眼看他,迸射出防备的凶光。却不料下一刻,整个人腾空了。 他被阮羡横抱起来。 楼折气狠了,抖得更厉害,抗拒地挣扎,被厌恶之人这样抱着,跟羞辱有什么区别? “别动,我手可痛死了,摔下去了可别又骂我禽兽。” 没理会楼折的挣扎,阮羡直接乘专梯到达地下车库,这片区域不大,专门隔离出来给自家人用的。 阮羡将楼折抱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随后进了驾驶室。 他偏头,撞上楼折阴郁的眸子,阮羡笑笑,一边找新的纸巾擦血,一边呛人:“再看现在就把你上了。”怕某人听不见,故意加大音量。 “………” “你除了想上我,还会干什么?”楼折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怼回去,“发情期这么长?” 阮羡气得丢了一团纸巾到他脸上:“滚你妈的,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你都交了女朋友了,我还什么都没干呢,配得上你骂我的话吗?” 轰隆一声,劳斯莱斯绝尘而去。 第9章 阮羡开的是自家公寓方向,正憋着气,不想绕那么老远送人。车厢寂静,他余光瞥向副驾,楼折阖着眼,不知道真睡了还是装的。 开了一会儿,等红绿灯期间,阮羡腾出右手扶方向盘,受伤的左手夹着烟。夜风凉爽,钻窗绕了个圈,卷着白烟悠悠散去。 楼折是被烟呛醒的,咳嗽好几声,睁眼发现某人正吞云吐雾,他更难受了。 “滚下去抽。” 阮羡翻白眼:“这他妈是我的车!” “把烟掐了。” 第10章 “凭什么听你的?” 楼折不言,那眼神扎在阮羡身上跟冰渣似的,冒着寒气。 阮羡冷哼,“反正我是禽兽,就是这么烦人,你想怎么着?”说着还故意挑衅,吐烟到他脸上。 楼折偏头剧烈咳嗽起来,听着要把肺咳出来似的,阮羡吓一跳,不情不愿把烟掐了,拍了两下他的背,嘴里吐槽:“打人挺有力气,吸个二手烟又把你呛死了?” 被下了药,情绪又几番大起大落,在会所的时候就不对劲了,这会儿更是。 阮羡归咎于今天折腾得太厉害。 楼折没回腔,压根没听清,只把阮羡的手甩开,偏着脑袋看窗外,死犟的模样。 二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阮羡最常待的一处房产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停好车,楼折已经睡着了,阮羡替他解开安全带,手刚伸到腋下,准备将人抱起来,楼折就睁开眼睛。 “别碰我。” 阮羡撤手:“那你自己下。” 他盯着楼折下车,那腿软得差点没站住,阮羡冷笑一声,锁车。 “你带我到你这儿了?”楼折皱眉。 “不爱待自己打车回去。” 他说,楼折就真做,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诶!诶!”阮羡赶紧抓住人,不让他跑了,话中有气儿,“神经病,犟脾气,你走一个试试?真他妈不怕倒路边被捡尸?” 楼折挣扎了两下没挣脱,索性放弃,人虽然跟着阮羡走,脸上黑得跟碳一样。 推门而入,屋内不仅不杂乱,还极具个人风格,每处的设计都让人意想不到,新奇古怪又舒心。 阮羡边脱衣服边往浴室走:“我先去洗澡,你老实待着。” 为了防止某人逃跑,阮羡洗澡时一直竖着耳听动静,十分钟快速解决完,裹着浴袍出去了。 他擦着滴水的发梢,见楼折一动不动站落地窗前,瘦长的背影被对面的霓虹灯拓出一道伶仃的剪影,明明看不见神情,却莫名生出几分寂寥、孤独之意。 阮羡开口:“你去洗。” 楼折没动,他反应了几秒才想到可能人家听不到,便走到他右侧,又喊了一次。 楼折看他两秒,倒是没作妖,直接进了浴室。 五分钟后,阮羡直接推门而进,里面热雾缭绕,伴着沐浴露生香。楼折听见动静立刻警觉,盯着那条缝隙:“干什么。” 阮羡将一套衣服递进去:“送衣服啊,干什么…又不会偷窥你,我都是大大方方地看。” 楼折快速接了衣服,关上缝隙。 外面一声嗤笑不清不楚传进来:“矫情。要不要我帮你洗?不会等会药效发作倒里面了吧。” 楼折没理,哗哗的水声作响。 阮羡觉得无趣,出去了。 客厅铺着几十平米的地毯,阮羡席地而坐,左手边搁着酒精,右手边是药箱。 楼折一出来,他便招手:“过来上药。” 楼折睨他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淡淡道:“不必。” “啧。”阮羡不爽,声音放大,“别逼我过去抓你。” 楼折攥了下拳头,不情不愿过去。 阮羡放下酒精,抓过他的右手查看,刚洗过澡,玻璃片割伤的地方泡得有些发白。正准备去拿药,手便缩回去,伴着一声冷哼:“我自己处理。” “我偏要给你弄呢?”阮羡也不是非要多事,但听着那语气就是不爽,他不要,那自己就偏做,气死他。 楼折皱眉盯他。 阮羡自顾自地又抓过来,用了劲儿,拿起一瓶消毒酒精,说:“没有碘伏了,忍着点……哼,反正你也不怕痛,划我脖子的时候可是下了死力。” 阮羡松软的金发柔顺垂着,浴袍也因弯腰敞开胸膛大片。他仔细地处理包扎,不自觉地轻轻对着伤口呼气,减轻痛感,还越凑越近… 楼折整只手臂僵硬着,被握着的地方酥酥麻麻的,不知是因为厌恶被触碰还是什么。 他坐得直,垂眸望着专注的阮羡,旁边是一盏柔光灯,细碎的光亮柔化了阮羡的轮廓,落进那眸中,晕得朦胧一片。 “好了,这几天别碰水。”阮羡贴好无菌纱布,又觉得自己太细心体贴了,凭什么? 他又硬邦邦吐槽:“哼,你上外边问问去,本少爷还这样伺候过谁?养不熟的小白眼狼。”这次声音比较小,听得楼折皱起了眉头。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肯定不是好话,他脸色也臭下来。 处理完别人的,该给自己上药了。阮羡搬来一面落地镜,自顾自地开始给脖子消毒,压根没想劳驾楼折。 楼折盯着掌心的纱布出了神。 手上的伤口要比脖子深一点,阮羡抹酒精疼得直抽气,只敢用棉签一点点试探。 “嘶...啊......” “嘶--” “......” 楼折离得近,右耳对着阮羡的方向,将这些声音一点不落地收进耳朵,皱眉嫌弃地瞥过去,仿佛嫌吵。 阮羡的表情也不受控制,嘶一下五官扭曲一下。 他感受到旁边鄙视的视线,小火苗又蹿上来:“看什么看,还不是你下的狠手。” 楼折皮笑肉不笑:“自作自受。”嘴上骂着,手却夺过了消毒酒精瓶,嘴角难得地牵了抹笑,“我帮你。” 阮羡一脸“你会这么好心”的疑惑,慢吞吞地把手心摊平。 楼折抽出一根棉签,却没有下一步动作,趁阮羡注意力在伤口上时,他丢掉棉签,抓住阮羡的手腕,冰凉的液体哗哗浇在伤口上。 “啊!!疼疼疼!!!” “楼折!你是个人吗?!” “卧槽你大爷!” 楼折松手,忽视他颤抖、饱受凌虐的手,真心实意地笑了下:“我这是帮你,长痛不如短痛。” “我说你这么好心呢,敢情憋着劲儿地整我?!”阮羡气得牙痒痒,溜圆的大眼睛瞪他。 楼折置若罔闻,到沙发坐下,一副“你奈我何的”皮样。 掌心痛感渐弱,阮羡深呼吸,把自己哄好后准备用纱布缠上。一只手包扎得很不利索,捣鼓了半天,楼折睁眼,揶揄:“需要我帮你吗。” 阮羡应激般回头:“不需要!” 再敢让楼折过手,他就是傻逼。 楼折还有些晕,闭目养神着,懒得跟他打嘴炮。不久前在聚会上的火气沉下去大半,尤其是见到阮羡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后。不过气不是消了,而是积攒着藏在了深处。 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阮羡收拾好垃圾站起来,用脚踢了踢楼折的脚:“别杵着了,进去睡觉。” 他说的是自己的房间,因为客房没收拾。 楼折说:“我睡客厅。” “你他妈睡地板啊?” 他家里没有大沙发,只有一个不大的懒人沙发。 楼折不说话了,阮羡无语,过去就将人逮住,往自己房间里甩。幸好,他力气还没完全恢复,不然又是一场恶战。 纠缠了半个多小时,阮羡最后把门堵住,楼折才黑着脸躺下,不过离得十万八千里远。 本来楼折睡在里侧,阮羡站在床上拽着他胳膊把人一个大挪移,在某人震惊的眼神中躺在了他右侧。 晚十二点整,阮羡闭着眼睛,右手枕着后脑勺,他睡觉不规矩,也习惯把衣服扒光了睡,但今天勉强留了条裤子。 是在楼折死亡凝视下勉强留下的。 黑暗中,他突然开口:“你耳朵怎么回事?” 楼折不语。 阮羡继续骚扰:“说话啊,你不说我自己去调查。” 楼折睁眼:“关你什么事。” “我关心关心不成吗?”话落就听得一声冷笑,阮羡无视道,“之前不知道你耳朵有问题,以后…” “你是在可怜我吗?”楼折打断,语气冰凉,“收起你这幅假模假样的虚伪样,恶心。” 说完便背对过去。 光线昏聩,房间寂静一片,阮羡难得的没再继续吵、没追问,过了不知多久,呼吸渐稳。 另一侧,楼折始终睁着眼,目光定定落进一片空茫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时间缓慢流逝,凌乱的思绪、沉滞的情绪溢满了整个屋子。 终于,楼折进入梦中。 “让你别挡道,没听见吗?!”后面有人讥讽,“…死聋子,听不见就别走前面啊。” 狭窄掉漆的楼道中,一高一低堵着一群人和一个人,楼折转过身去,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逆光而立的那些人,面目模糊成一片昏白的影。 只见一个男的笑嘻嘻走下来,推了他肩膀一下,辱骂声模模糊糊,如泡在水中:“听不见就搞个助听器啊!别给我们正常人添麻烦行不行?” “哎呀,你看看人家穿的这破衣服,哪有钱买助听器啊哈哈哈!” “你在他耳边吼一句试试?他保准听得见,就是装的,故意不搭理我们。” 第11章 紧接着,那人就对着他左耳使劲一吼,嗡、滋--世界的声音变成了长而尖锐的电流声。 第10章 稚嫩的楼折捂着耳朵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恐,他听不见其他声音,但眼睛明亮如雪,那一张张讥讽、嘲笑、亢奋的脸将他厚厚包裹着,喘不过气来。 有人突然上前来,对着他飞快地比画手语……终于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跟他交流了。随着翻腾扭曲的手势,楼折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原来用手语不止是为了跟聋人建立交流,还有,让眼睛也受到侮辱,刺伤另外一个器官。 那不停的动作化作绵密锋利的网,将十二岁的楼折切割成无数份,每一份都在尖叫着对峙。他发出了痛苦、不规律地吼叫声,蹲在角落,捂着耳朵,闭上眼睛,至此,世界才得以清净。 这小小的一个噩梦淹没在无数个类似的光点中,散发着微弱惨白的磷光。 意识逐渐清醒,楼折动了动麻痹的半只手臂,就这微小的一个动作,他瞬间僵硬无比。 后面抱着他的那只熊以及某个棍似乎察觉到杀气,也渐渐苏醒,不过彻底清醒前,还条件反射地拱了拱。 楼折忍不住了,一个利落翻身离开大床,留眯眼困顿的阮羡懵逼着,他声音沙哑无奈:“又怎么了?” 楼折没有表情的脸龟裂出一丝羞愤,眼神化作刀子剜向他某个地方。阮羡目光也顺移下去,明了,好笑无语道:“正常的生理反应怎么到你了?”他瞅了眼楼折微微鼓起的地方,调笑,“你不也一样?” 阮羡丝毫不记得自己往前拱了两下的流氓行经,只觉得楼折矫情,连这个也看不惯。 楼折脸色越来越黑。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排斥我嘛,毕竟你都跟一个同性恋睡了一晚上。” 阮羡裸露的上半身撑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曲着支住半边下颌,肩胛到腰腹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骚气得不是一星半点。 过了一晚上,挨了巴掌、被玻璃片扎的怒气在梦中散了大半,其实在知道楼折左耳听力障碍后,那气儿就莫名松了劲,没真在胸口堵着了。 所以,他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调戏楼折,笑得又贱又欲:“要不要我帮你泄泄早晨的火啊?还有一只手可以操作哦。” 楼折微眯的眼在一句句堪称挑衅的话中,变得愈发幽深危险。他没摔门而去,反而逼近,盯着阮羡,道:“好啊....不过,得用你这只手。” 他指向阮羡包着纱布半残的手。 阮羡先是一愣,后又讶异挑眉,觉得楼折在故意玩他。不过,没什么不能做到的,毕竟楼折难得应下这种流氓要求。 “行啊。”阮羡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到床面上,朝楼折轻浮眨眼,“裤子不脱,我怎么帮你?” 楼折一只膝盖跪上床沿,慢慢俯身,将阮羡的手往某个地方移。 阮羡心跳陡然加速,怔怔地迷在了他的眼神中。 下一刻,掌心霎时痛感蔓延。 “啊!” 楼折的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摁到他的伤口,幽幽笑起来。 阮羡姿势也不凹了,猛地抽回左手,伏着腰缓这强劲的痛感。 “你他妈......又耍我!!!” “谁让你蠢呢。” “不。”楼折收回膝盖,站直,居高临下地欣赏他的滑稽,“谁让你满脑子污秽肮脏。” 僵持间,门铃清脆作响,响了一阵又接着响。楼折自是不会管,已经在准备穿衣服,阮羡仿佛知道门外是谁,骂骂咧咧出去开门,上衣都没套。 回来发现楼折穿好了衣物,准备离开。阮羡将人拦住,递出手中的盒子,没好气道:“打开看看。” 楼折不动。 阮羡只好自己拆开,里面是一款最新的助听器,比楼折昨晚弄坏的那个不知贵了多少倍。 “昨晚订的,这个比你自己买的好用。”阮羡裸着上身,白金发蓬松乱翘,眼皮耷拉着,楼折瞥了两眼,竟有些出乎意料。 他并没有接,错开身体,说:“不需要。” 砰,门大力合上。 阮羡愣怔几秒,翻白眼:“狗脾气、狗东西。” 将东西随手放在桌上,阮羡越看越气,太他妈掉价了!他凭什么被整了一番后,还巴巴地送上助听器? 贱的。 简单洗漱一番,才想着看手机,但没电关机了,充了会儿,开机后无数条消息冒出来。 阮羡眼睛一眯,心道不好,如自己所料,昨晚那件糗事如劲风一样迅速席卷了整个宿城。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怎么能这么爱八卦? 他随便翻了下,那些红点都没点进去看,江朝朝这狗嘚发了几十条,不用看就知道是一些没营养的嘲笑,还有庄家兄妹,再往下是家里人。 阮羡忽视他爹的几条消息,回复了阮钰的。 “你是知分寸的,情爱之事玩玩就得了,别闹得太过火。” 这是怕自己报复楼折? “过几天国庆,你必须回家一趟,规矩不能忘。” 阮羡回复:“知道了,哥。” 后续阮羡还是将助听器寄到了楼折家,并附言:“收下了这段时间就不找你麻烦。” 国庆当天,阮钰一向是先回家,不会跟阮羡一样卡点,踏进门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手肘处,抬眼便见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扶着楼梯下来,她身着玫红色薄羊绒长裙,面上还留有几分倦怠,可见才小憩起来。 阮钰嘴角勾出礼貌的笑,喊道:“婶婶。” 女人是阮从凛早逝堂弟的遗孀,二十出头曾是红极一时的港台女星,即使如今接近四十岁,肌肤仍嫩白紧致,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那一身气质更是翩然,但却不是不沾俗世的仙气,反倒染了些妖娆艳丽气息。 容曼儿伸出纤纤玉手,瞧着阮钰很是开心:“阿钰回来了,好久没看见你啦,今晚的家宴可要多聊聊。” 阮钰轻扶了一下她的手,问:“我爸呢?” “他呀,又不知道跑哪里钓鱼去了,说今晚要让厨师做松鼠桂鱼吃。” 两人边聊边往客厅走,阮钰视线往二楼最里的房间投去,见门虚掩着,不着痕迹敛了笑意。 与此同时,阮羡正悠哉悠哉吹着傍晚的微风,手肘微搭在车窗边缘,鼻梁上架着墨镜。 黑色迈凯伦在跨江大桥上走走停停,车厢里流淌着着轻快的音乐,那一头招摇的金发和昂贵的跑车飞过的鸟都得多瞧一眼。 正陶醉时,“哐当”一声响,巨大推背感陡然降临。 车厢里的音乐此刻都听着衰里衰气,副驾驶一声惊吼:“哪个犊子玩意儿这车都他妈敢撞?!” 阮羡架高墨镜、扫了眼后视镜、把车停到应急车道开双闪,动作一气呵成。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径直下车。 他眉峰拧着点不耐,鲜亮发色衬得美式复古红上衣格外惹眼,白外套松松系在腰间,手抄在裤兜,墨镜压于头顶,走姿带风,腰胯微扭,带着几分匪气走向肇事车辆。 江朝朝也一同下来,看见车后有些小惊讶:“哟呵,迈巴赫?” 透过挡风玻璃看去,驾驶位的那张脸另两人皆是一楞。 江朝朝脸色短短两秒内变换了几次,难以言喻,止步不前了。阮羡嘴角勾了无语的笑,走过去敲车窗。 片刻,林之黥淡定地走下来,好像撞车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之黥目光掠过后面的江朝朝,眉梢挑起微小的弧度,随后向阮羡不走心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没刹住。” 阮羡看见他就想作对,双手环胸,头微微昂着,不上不下道:“我车刚做完保养,漆也才喷,就给我撞了,怕不是知道我的车牌号,故意撞上来的吧?” 江朝朝在身后没好气附和:“就是,虽说有点堵车吧,阳光也有些晃眼,怎么就你跟我们追尾了?不安好心!” 两辆豪车和三位极其惹眼的男人在应急车道上,不少路过的车主都降下车窗瞅两眼,甚至还有人拍照。 林之黥越过阮羡的肩膀看向江朝朝,笑盈盈地回了他的话:“我貌似跟江少没见过几次吧,上次在庄老爷子的寿宴上相处得挺有趣,怎么这就对我恶语相向了,真让人伤心。” “你!你闭嘴吧,别给我提上次!”江朝朝犹如被踩了脚的猫,炸毛起来。 阮羡疑惑的目光回头扫去,又看了眼林之黥:“你们打什么哑谜?”他突然回想起之前江朝朝的异样,怒视林之黥,“姓林的,你欺负我兄弟了?!” 林之黥无辜:“怎么敢啊,我手无缚鸡之力。” 两人:“......” 林之黥:“这件事以后可以慢慢聊,现在是私了还是报警?” 阮羡:“我等会儿有事,私了。” “行。” 话落,阮羡余光敏锐捕捉到迈凯伦后车座有人影晃过,侧身想仔细瞅两眼,结果下一秒被林之黥挡住:“阮少,看什么呢?拍照录像吧。” 第12章 多迅速的欲盖弥彰,阮羡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后座的那位,难道是创未幕后的大老板?之前一直觉得是林之黥跟阮家作对,但阮家跟林家并没有什么仇怨,为什么三番四次明着针锋相对? 所以,极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在操控全局,创未控股最多、掌权最盛的那人阮羡调查过,叫梁沉,27岁,不是宿城人。 从未露过脸,阮羡是极其好奇的。 第11章 他眯眼看林之黥,片刻笑起来:“什么人连看都不能看啊,这么宝贝......难道,是情人?” 阮羡故意这样讲,想看看他的反应,没想到窥探不了一点破绽,林之黥不着痕迹把话扔回来:“是情人又怎样,不愿他露于人前,也没什么问题吧,阮少懂的,不必追根究底。” “懂...”话这样说着,阮羡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朝朝,说:“你跟林总商量一下赔偿事宜,前边有个一直偷拍我们的,我去看一下。” 脚往前去,后面传来江朝朝拦人的动静。到迈凯伦后车窗旁时,阮羡停下脚步,敛了吊儿郎当的笑意,敲了两下:“梁总,何不下车一叙?” 霎时间,空气流速似乎都放慢了数倍,外面所有人的目光全放在阮羡的那只手上。林之黥皱眉,江朝朝听到那名字后讶异万分。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余晖落在阮羡优越的骨相上,却丝毫没有柔化一星半点冷凝的氛围。 其实这句话是炸鱼的,阮羡仅仅只是猜测,这一行为也是很不礼貌,甚至是冒犯,但机会仅有一次。 他也没想过里面的人真会降下车窗,只是好奇心就催使他那么做了,而且,他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等了七八秒,果然,毫无动静,稳如泰山。 阮羡收手返回,路过林之黥时意味不明看他一眼,随后上车,等一头雾水的江朝朝上车后,启动车子。 没入车流的保时捷内,江朝朝问:“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怎么笃定里面是梁沉?” 阮羡懒懒地划着方向盘:“猜的啊。” “就猜你便上去敲车窗了啊,我靠,你是没看见林之黥那表情,估计后面又要找你公司麻烦了。” 阮羡不以为意,还在回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一幕--当他喊出梁总两个字时,林之黥脸上闪过半秒的慌乱,就那半秒,让他笃定了,里面确实是梁沉。 而真正跟阮氏作对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林之黥。 见阮羡没有多大的兴致讨论,便转移话题,开始吐槽:“难得蹭你一次车吧,还遇上追尾,是你倒霉还是我霉?” 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江朝朝没一会儿就被撵下去,到老宅时,天色快被黑暗完全吞噬。 阮钰见到他脖子上的痂,皱眉:“怎么回事?跟谁打架了?” 阮羡随手摸了摸,不在意道:“没什么,被朋友家的猫抓了。” 阮钰显然不太相信,马上开饭,容曼儿过来了,便摁下追问。 阮家旁支里,只有容曼儿跟阮家常来往,逢年过节的都会聚一下,阮羡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因为容曼儿对待这一辈儿挺温柔亲切。 饭桌上,经典的餐桌训话,阮羡招眼的头发被他爹看见一次数落一次,他回怼:“您再嫌弃我头发,明儿我就染成五颜六色的。” 阮从凛被气的够呛,容曼儿笑意盈盈地缓和:“大哥你管孩子怎么打扮自己呢,我觉得挺好看的。” “听见没,婶婶的审美比您好太多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拌嘴,阮钰从始至终没讲话,面无表情地吃饭。 今晚阮羡没打算回公寓,一般重要的节日他都会住一晚。 饭后阮羡上二楼,驻足在最里间的房门口,他不常进去看,总会睹物思情,妈妈生前的一些物品都还保存着,比如书籍、手账、用过的首饰等。 犹豫片刻,阮羡推门而进,里面纤尘不染,会有人定期打扫,不是阮从凛的令,是他自己吩咐的。 看了一圈,还随手翻看几本书,走到里面间卧室时,他皱眉,床上虽整洁,但明显有被睡过的痕迹,床单有褶皱。 他很是不悦,立即叫来家里负责打扫这间房的保姆。 “你今天打扫过吗,还是说你铺过床单?” 保姆回话:“铺过的。”她谨慎地看了眼床上,头更低了,“小少爷对不起,是我没收拾妥当。” 阮羡让她重新弄了一番,便出去了,回房的路上,又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劲,但又实在找不出头绪。 老宅房里的东西只供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娱乐设施,阮羡洗了澡站窗边跟江朝朝聊天。 他也回去赴家宴,这会儿突然给阮羡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沈著昨晚出车祸了,凌晨喝完酒在华京路口跟另一辆小车相撞,听说左手被压断了。”江朝朝吸了一口气,“五根指节血肉模糊,骨头都凸出来了,啧啧啧。” “意外?”阮羡眉峰蹙起,脱口而问。 电话那边江朝朝噤声几秒,随即爆粗口:“卧槽,如果不是,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啊,要不是那小子反应快,估计两只手全废了。” 阮羡疑惑:“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庄隐的那个表兄还记得吗,他局里的。”片刻江朝朝又否定了这先前的猜测,“警局那边的调查结果就是意外,半点人为谋害的迹象都没有。况且,肇事司机都抓到了,不过是姓沈的自己先闯红灯,纯属自认倒霉。” 阮羡没说话,听他这么解释一番,真可能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江朝朝又开玩笑道:“要不是知道你的品性,就冲上次你打沈著的那个凶狠劲,我都要怀疑是你干的了哈哈哈。” “我跟他可没这么大的仇怨,虽说阳奉阴违、自作聪明羞辱我的人确实很欠收拾,但我只是停了后续跟沈氏的合作。” “是啊,如果真是人为的,那这仇怨也挺深的。” 话一字一字从脑中划过,阮羡神经敏感一跳,仇怨…当时在场的人要说最恨沈著的人,便是…… 不,不可能,太天马行空了,刚冒尖的一个可怕念头迅速被阮羡掐灭。 虽然楼折看着不好惹,防身功夫也不弱,但能制造这样一场几乎堪称完美的意外车祸,滴水不漏的程度,即使是自己做起来也是很麻烦。更别说,他只是一个挂着工程师名头的普通人,没有任何背景。 心中为他这样开脱,阮羡却不由自主闪回某些画面,楼折偶尔不经意间眼中泄出的绝对狠意,那是正常人绝对没有的东西,太有违和感了。 “喂,喂!大羡子,你他妈在听吗?” 阮羡猛然回神,深吸一口气,自己在这里太想当然了,他甩甩脑袋,摒弃杂念:“你再说一遍...” “你大爷的......” 话音未落,后面的抱怨被巨大的落水声覆盖,随之而来的还有女人的呼救声,好耳熟......是容曼儿! 云茵占地面积广阔,园中景致划分为两个,一边是花海,另一边就是供垂钓休闲的水池。 刚好阮羡的房间靠近水池附近,听到的声音也是最大的,他第一时间跑下楼,然后叫人。 夜色浓蕴,园中没有光,所有的景物都是一片模糊的影子。阮羡飞速赶去的路上,差点撞上人,定睛一看,竟是面色平稳的阮钰。 阮羡拉住哥哥:“婶婶落水了你听见没?” 阮钰点头:“我刚好路过这边,正准备去酒窖拿酒,走。” 两人最先赶到池边,那翻腾波浪层起的池水如同吃人的恶鬼,将容曼儿一点点吞噬,呼救的声音渐渐微弱,身体往下沉去。 情况危急,阮羡二话不说脱掉外衣“咚”地跳下水去,将人给捞了上来。 此时,庄园中的所有人聚集于此,众人的焦点都在浑身湿透的两人身上,没人注意的地方,阮钰目光沉沉,无丝毫怜悯之色,立于夜色中,隐去了那浮于面上的一点快意。 阮从凛从管家手中拽过毯子,将容曼儿抖得如筛糠身体包裹住,焦急问:“好端端的怎么掉下去了?!你来这干什么?” 容曼儿唇色被冰水褪得苍白,声音抖着:“我、我过来抽烟,不...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好像是不小心滑...不对,是有人推的我!” 她语无伦次,死亡的阴影击溃了语言系统。 最后阮从凛先将人带进屋子,这场“意外”才渐渐收场,或许还有一场大戏。但阮羡不想看了,被阮钰的外套包住回房间。 上楼时,阮钰心疼的将他的头发顺了顺,语气自然道:“你那么心急跳下去干什么?后面自有人来救,要是你出事了哥怎么办?” 十月初夜晚的池水冰凉入骨,阮羡这会儿冻得脑子有些不清醒,没听出话中的古怪,顺嘴答道:“我又不是不会游泳,怎么会出事。” 回房后,阮羡直冲浴室,但在门口突然顿住脚步,他返回书桌旁,点开相机各个角度来了几张,将自己拍得楚楚可怜。 第13章 随后,挑选一张看着最狼狈地发给了楼折。 “刚刚掉水里了,不会游泳,差点淹死了。” 等待消息的几分钟里,连打了几个喷嚏,结果正在输入中都看不到,阮羡有些失望,恰巧阮钰端着热姜茶进来,皱眉问:“怎么还不去洗澡,感冒了怎么办。” 阮羡这才放下手机进浴室。 十分钟后,阮钰已经离开了,他咕噜咕噜灌下姜茶,手机来了信息提示音,震得他心头一跳,迅速冲到床边,点开消息。 “怎么没死成。” 第12章 目光扫过消息的一瞬,阮羡的表情倏地漏了拍,罕见地漫上几分无措。短短五个字,比浸骨的池水更凉,从发凉到脚。 说不失落是假的,虽然知道楼折恨自己,但真又一次锋利的话语迎面砸来,他的心就像高树坠落而下的果子,被狠狠踩上一脚,踩得汁肉横溅、粉碎糜烂。 不过也就几秒的事,阮羡很快调整好心态,楼折更过分的话都说过,现在装什么受伤难过,或许他们之间,想要哪怕一丁点真情,都难如登天。 阮羡指尖狠狠戳着屏幕,呛回去:“活着祸害你,想我死了就能放过你?做梦。” 国庆七天假期转瞬即逝,阮羡又开始忙碌起来,上次在大桥上搞了那么一出,果然创未又下绊子,阮羡也不是吃素的,连轴转三天,利落斩断创未一个重要项目的命脉。 事毕,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休息了,周末叫上人到酒楼吃饭。 宿城最近雨水不断,天地皆笼罩于雨雾之中。 阮羡跟江朝朝先到了包间,他颇有闲情逸致地着手泡茶。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是小半个月没见的庄家兄妹。 “阮羡,你是要跨越物种啊,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就算了,这头发一周一个色儿,跟个花孔雀似的。”庄娅一进门叭叭地吐槽,径直坐到他旁边,端起才泡好的茶品尝。 他新做的是红黑撞色挑染,非常挑脸,额发抓了上去,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显了几分凌厉冲击。 阮羡又重新倒了杯,给庄隐,慢悠悠道:“彼此彼此,你身上的孔和纹身不比我头发低调。” 庄隐一口饮尽放到茶盘上,示意继续倒茶,阮羡白他一眼:“自己倒,我都还没喝上一口!”庄隐看着他笑。 菜齐上桌,边吃边聊。其他人不敢在阮羡面前提那个人,他们无所谓在雷点上蹦跶。 “上次会所闹得那么厉害,你那小情人后来怎么样了?”庄隐问,“真被扇巴掌了?” “这么好奇,你回去调监控欣赏一遍?”阮羡无语道。 “那算了。” “你别是追不上了吧?这都多久了,我钱都赢了几十万了。”庄娅挑眉,玩笑道,“男人有什么好,跟我试试,保准你以后再也不想谈男人。” 庄隐不仅没斥责小妹轻佻的语言,还驳了她的话:“男人挺好啊。” 众人全都看向他。 江朝朝咽了口菜:“哥们,你踏马不会也变gay了吧?不要啊,就我一个正常男人了?” “卧槽哥,你深藏不露啊,别哪天给我带个男嫂子回来了啊。” 庄隐翻白眼,看了眼阮羡:“我只是替他说了句话,瞎猜什么。” 江朝朝无趣地收回目光。 “对了,你生日快到了,怎么办?” 阮羡:“随你们。” 庄隐:“好多人都到我这里探口风了,拐弯抹角的想接你生日派对的场地。” “你们自己办,放松点就行。” 阮羡嫌里面闷,去长廊抽烟,雕花木廊弯弯曲曲延伸着,白烟勾着水雾,缠缠绕绕,向外飘去。阮羡的视线跟着烟走,蓦地神色一滞,眯着眼仔细瞧某处。 对面街道的文创店旁,一对男女携手而走,细雨落在身上,他们进屋檐下避雨,男的温柔地拿纸巾为女生擦拭发丝,虽看不清脸色,但气氛融洽,好似情侣。 阮羡当即一声“卧槽”,勾着笑看戏看半天,才想起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放大了拍,全景拍,咔咔十几张。 下面。 林泛:“都怪你,出门不开车,老娘的妆造都白瞎了。” 林之黥一边挨批一边任劳任怨给她擦水渍:“姐,是你说想散步逛街的,而且刚刚我都说了买把伞,你信誓旦旦说不会下雨,怎么着,淋雨了又怪我。” “嘿,所以是怪我咯?那你不会坚持一下吗?” “…好好好。” 擦拭完,林之黥仰头薅了薅自己微湿的头发,凭借5.1的视力破开薄雾瞬间捕捉到一个拍照的人。 他马上转移目光,装作没看见。 “姐,对面姓阮的那小子在拍我们。” “谁?”林泛蹙眉,正想转头寻找,被他捧住脑袋,又问,“你别是看错了吧。” “不可能,他那头发跟火鸡似的,很好认。”林之黥勾了勾唇角,“要不要抓个现行?” “让他拍吧。”林泛说,那个误会够久的了。 林之黥撇嘴:“没劲。” 林泛:“你现在要么去买伞,要么打车!还在这里没劲...” 二楼的阮羡,看见两人靠得愈发近,举止更亲密时,兴奋得又举起手机抓拍。 等那两人离开后,阮羡叼着烟,靠在栏杆上发消息。 “给你一个刺激劲爆的消息要不要?” 图片,图片,图片。 “你说你,什么破眼光,被绿了吧,知道我的好了吧?” “女朋友跟上司出轨,啧啧啧,要是想换工作的话告诉我,保准比姓林的薪水高。” 阮羡一口气发了好几条,此时此刻心情非常舒畅,眉眼带笑,看见那“对方正在输入中”后,更来劲儿了。 “别伤心,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需不需要今晚哥陪你来个不醉不归?” “哎呀,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我晚上就来。” 然后他喜滋滋地等着消息,十几秒后,等来了楼折的:“滚。” 阮羡右眼皮重重一跳,看,恼羞成怒了,伤心了,只能用滚字来掩饰自己受伤的心灵。 他极其自信地分析了一波楼折的心理活动,并得出结论,他今天肯定需要自己的陪伴。 “楼折爱上你了?笑成这样。”江朝朝见人久久不归,出来寻,撞见阮羡乐呵地盯着手机屏幕笑,觉得这人没救了。 阮羡从容地收起手机,吸了口烟,仰望天空:“别问,你不懂。” 江朝朝:“......” 神经。 夜幕渐垂,出酒楼时雨势铺天盖地,红灯笼盏盏悬亮。 阮羡伸手接了几滴水,那黑压压的乌云仿佛摇摇欲坠。 泊车员将车开过来,江朝朝见他愣神,喊了一嗓子:“走啊,续场子去!” 阮羡挥手:“今晚有事,你们去。” 江朝朝会心一笑:“找楼折去是吧,懂了。”随后便钻进车里离开。 旁边的泊车员还未走远,回头盯着他们。 片刻,白色保时捷也滑入夜色车流中。酒楼是许多年前建立的,古色古香,矗立在一群现代建筑中,迥然不同,离市中心较远,回去路程不短。 车流渐疏,树木丛林覆起。 雨刷器一刻不停地左右摇摆,这段路没有任何光源,只有那两束长长的车灯交相辉映。 阮羡的心情一直都不错,但越来越大的雨势让他觉得有些烦躁,车辆内空气滞缓。 前面不远处交叉路口,阮羡打马虎眼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就那两三秒的间隙,一辆如鬼魅般的黑车突然从对面快速冲来!他准备打方向盘,那车却开始打滑,整个车身摇摆飘逸,直直冲阮羡的保时捷来! 阮羡非常迅速的往左滑去,改变了方向。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 阮羡深吸一口气,刚才猛涨的心跳还未降下去,听到又要绕路后面上浮现不耐。 心中忍不住骂道,什么垃圾技术也敢上路开,岔路口不知道提前减速啊? 他还要赶着去陪失意人,多好的机会,说不定贴心哄哄,楼折对自己的态度就好些了呢,时间就是金钱。 正想着,车轮却突然不受方向盘控制,变得轻飘飘,轮胎霎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那是阮羡在拼命将车拉回正轨。 太滑了,整辆车如同置于滑轨,摩擦力几乎为零! 仪表盘警灯骤起,也就不到十秒的时间,阮羡后背惊出一片冷汗,心脏狂跳,他眼睁睁看着车头栽进一旁树林中,往下冲去。 雨天、打滑、损坏的护栏,他脑子来不及做出任何想法,整个人在车内旋转、撞击! 一阵天旋地转,车不知道滑下去多少米,终于停了下来,卡在两颗大树中间。最后的模糊视野里,车灯诡异闪烁两下,彻底熄灭,阮羡头一歪,昏迷过去。 “沙沙沙”,最先恢复的听力,整个声音在脑子里旋转、膨胀。阮羡缓缓睁开眼睛,稍微一动撕心裂肺地痛,不知道哪里撞到了、流血了,黏黏腻腻,空气中飘散着腥味。 第14章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阮羡歇了口气,缓了片刻痛意,拨开安全气囊,试图唤了声ai语音助手,没反应,撞击太严重,直接断电了。 他闭了闭眼,心情沉重,又开始四处寻找手机,早就从中控台甩下去。阮羡缓慢移动着身体,右手费力去捡副驾驶座位下的手机。 大约五分钟,他才终于够到,冷汗已经渗透整个内衬。 阮羡迅速拨了急救电话,然后脱力地躺在座椅上,入眼处皆是黑暗,只有大雨拍打树叶的杂音,恐怖又焦躁。 真他妈倒霉啊,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发生车祸,离死亡如此之近,上一次亲眼见证死亡还是摔下楼梯的妈妈。 他不可抑制地想,要是今天真的死在这荒郊野外,下去见到了妈妈,会是怎样一个情景。 第13章 突然,他又打开手机,翻出聊天界面,几个时前的记录,以及前几天楼折的那句“怎么没死成”,此刻无比地扎眼、讽刺,他眼睛蓦地就红了,很想流眼泪。 有温热的血液不停向外流淌,阮羡喉咙干得发紧,头脑有些眩晕,他拨出了楼折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音效充斥在封闭的空间内,每一下,都敲击在心上,悬于空中。 电话显示被挂断,阮羡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被这样挂断过多少次,可以说,楼折几乎没接过自己的电话。 但现在的他就是不死心,又拨了出去。 这一次,被挂断得更快。 阮羡眼睛愈发热了。 手指无力地离开手机,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淹得喘不过气来。 人在这种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过往,他想起以前追着楼折跑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自己在楼折生病时,开车冒着大雨去买食材,给他做饭,楼折没吃,打翻了碗。他那时候心高气傲啊,何时被这样瞧不起过,气得跑出去冷静了好久,又回去重新盛了饭,给楼折端去。 还有过什么节日的时候,挑礼物都挑一宿,怕楼折嫌他满身铜臭、一股子纨绔气。绞尽脑汁变着花样送,巴巴约人出去看展等等。可以说,正常情侣该有的步骤他都照着做了,一改往日霸道、高高在上的模样。 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楼折嫌阮羡总在眼前晃悠烦,便指使他去几十公里外买虾饺,不准让店家送,只能自己去。阮羡沉默片刻拿着车钥匙就走,那是深夜,外面雷电交加,来回花了两小时,没让虾饺冷掉,到家时,楼折锁了门,怎么敲都不开,没法,他把吃的放门口便离开了。 那晚,他在车里抽了近半包烟,每一根抽完都很想上去撬门,把人拽出来,将虾饺恶狠狠塞嘴里让他吃下去。但他没有,只是冷了楼折几天,又恢复如初,毕竟,是自己追人家,他跟以前的人都不同,该捧着。 这样的事情,阮羡现在突然能回忆起来好多,其实时间不过才十几秒,走马观花般,将他与楼折相识至今的过往全都看完了。 他如今才看明白,原来楼折的态度从未变过,从一而终的冷漠、厌恶,甚至是恨。 是恨的吧,不然也不会落水时说的话是,怎么没死成;不然也不会一次电话也不接;不然也不会将所有恶毒的字句全都用在自己身上。 错了,全都错了,阮羡,你一开始就爱错了人,你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上了强制手段的人,对你不会有一丁点怜悯、情意,无论是以前,还是将来。 阮羡自嘲地想。 头越来越晕,阮羡拨出最后一次电话。 又是漫长如判刑前的死亡铃音。 半分钟了,阮羡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大拇指放在红色按键上,按下去的前一秒,里面传来冷冽又不耐烦的声音:“干什么。” 冷漠至极的三个字瞬间复活了阮羡身体里所有的细胞,他稍稍坐直了些,想开口结果因失血脱水哑得半点声响没发出。 “不说话挂了。” “别...”阮羡努力发出动静,捧着手机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片刻,他缓慢道:“楼折,如果我说这次我真的要死了,你会来救我吗?” 手机另一头跟失联了一般,半晌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阮羡又要失望时,楼折开口:“你在哪。” 他不可思议的、愣愣地盯着屏幕里的那个名字,毫无知觉地掉了一滴泪下来。 “说话,在哪。”楼折的声音要大了些,语速也跟刚才比快了不少。 阮羡还沉浸在那意料之外的回答中,楞了几秒,给他发去定位。 他苦中作乐般笑了笑:“这次你怎么不说,怎么没死成?” 楼折没说话,不过手机另一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杂音。 阮羡继续:“楼折,我好疼,我好渴...”他顿了顿,咽了下不存在的口水,平静地接了刚才的话,“我也好想你对我好一点。” 依旧没回音。 “要是我今天死在去见你的路上,你会不会为我难过?后悔?” “应该不会,你巴不得我死掉才好,这样你就自由了。” 手机电量即将告罄,阮羡忍着痛、费力的将手机举到耳朵边:“说句话行不行,我这里太安静了,我....有些心慌。” 楼折开口了:“你打急救没。” “打了。” “死不了,你等着....” 视野突然变黑,没电了。 什么意思,他说等着什么? 阮羡第一反应,楼折未完的话应该是“你等着救护车吧。” 他不来吗?到底让自己等着什么? 半晌,阮羡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想,算了,他能接电话,能问一句在哪儿就已经很让人意外了,不奢求更多了。 阮羡坐于黑暗中,脑子不可控制地想了很多事,渐渐地,他越来越冷,越来越困...... 时间已经成了模糊的概念,在寂静阴冷的树林里变得很长很长。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突然听到了一阵强烈的杂音,好像有人穿越荆棘而来。 是救护车到了吗,怎么没听到警报声。 下一刻,车窗玻璃“砰砰砰”被敲响,阮羡转头,就见楼折左手举着手机电筒,光刃破开雨幕,右手抹去满屏的水痕,露出被雨水浸湿的眉目,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人。 楼折打开车门,迅速照明查看他的伤势,额头处鲜红的血液还在流淌,将阮羡半边脸都浸透。 楼折一言不发,脸崩得跟石头一样,只是眉头处蹙起的弧度昭示着他不痛快的心情。 他脱下外套摁住出血点,将阮羡的头发拨开,用手抹掉脸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期间阮羡半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折。 他极其缓慢地笑了笑:“楼折,你看,你总是舍不得我死的。”他苍白的唇嗫喏几下,声音竟有些发颤,“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楼折也盯了他几秒,皱眉:“别说话,自己摁着伤口。” 然后楼折蹲下,将阮羡背在背上,左手扶着他的腿,右手照亮,一步一步朝上面爬去。 两条腿走得很艰难,荆棘丛生,树枝、石头、滑腻的土,全是阻碍,后面他直接是用手爬着走。 阮羡趴在他温暖但潮湿的背脊上,用仅剩的力气搂住他的肩膀,骨头和颠簸咯得他生疼,阮羡咬着牙一声不吭,嘴唇附在他右耳旁边。 楼折今天没戴助听器。 他突然问:“你刚才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忘记你听力不好了,我再说一次吧。” 楼折打断他:“我不是完全聋了,听得见,我也会读唇语。” 阮羡笑笑,有气无力的:“哦,那你以前就是故意不理我。”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阮羡抬起没受伤的一只手,为楼折挡雨,虽然聊胜于无。 已经看得见上面楼折车灯散发的光芒,突然他脚下一滑,上半身往下坠去,楼折咬牙,右手猛地撑地,稳住了身形,再抬起手时,血糊了半个手掌,他摁到了碎石。 但阮羡根本看不见,有些担心楼折,忙说:“你把我放下来,救护车应该马上到了。” 楼折没搭话,自顾自地咬牙往上爬,阮羡一百多斤,压得他弯了背脊,脚下的路,走得他双腿打颤。 阮羡已经开始失温,不能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很可能会休克过去,楼折盯着上方的亮光楞了片刻神…这个场景,与深刻心底的那个记忆重合了。 五分钟后,楼折几乎是跪着、扯着树枝爬了上去,还没将人放下,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阮羡已经陷入昏迷。 …… 阮羡眼皮还没掀,先听见了窸窸窣窣似耗子啃东西的声响,他有些不耐烦,动了动眼皮,一张放大的脸猝不及防怼在眼前。 阮羡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闭了闭眼,平静道:“滚远点,要吓死谁?” 江朝朝喜上眉梢,也不介意楼折骂自己,赶紧跑向病房外,隐约听见:“大哥,阮羡醒了!” 第15章 不到十秒,阮钰推门而进,眉宇之间的担忧阴郁一扫而空,他怜爱地摸摸阮羡的头发,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哥去给你叫医生。” 阮羡缓慢地坐起来,摇头:“我躺了多久。” “十个小时,失血过多,左手脱臼,额头缝了六针,全身多处创伤。”阮钰脸色又垮下来,“到底怎么回事,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阮羡扶着额头,半晌没说话,突然面无表情开口:“我是不是破相了。” 房间里的两人:“......” 江朝朝翻着白眼打开手机摄像头,递给他:“喏,自己看吧。” 贴着头皮处,有一大块纱布,可见伤口没有完全在裸露的皮肤处,这就意味着,他剃了一点头发! 阮羡黑脸,生无可恋,完蛋了,颜值毁了,楼折肯定更不喜欢自己了,等等...... “楼折呢?是他把我从事故现场背上去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江朝朝回答:“他昨晚分别打电话给了我们,到医院时只看见你从手术室出来,没再见过他。” 恰巧医生护士进来,为他检查一番。昨晚阮羡全然陷入了车祸带来的巨大阴影中,无暇想太多,这会儿回忆起细节,他神色逐渐严肃、阴沉。 “报警吧,是有人要害我。” 第14章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炸弹丢进水中,掀起滔天波浪。阮钰震惊:“你说什么?!” 阮羡垂眼回忆:“下雨天,路不可能那么滑,就算是结了冰的地面,也不至于此。而且,那段路的护栏是坏的,我能走上那条路,是被一辆黑车逼上去的,现在想来,一环扣一环,就是为了让我翻车。” “你最近得罪谁了,要他妈置你于死地?!”江朝朝气愤道。 阮羡在脑中搜寻一番,除了工作上一直在跟创未作对,私生活并没有与谁特别交恶,但创未的人肯定不是,那是谁呢。 一道白光炸过,阮羡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难道是他? 阮钰还在,他不想让哥哥这么担心,就没有将猜疑说出来。 这件事最后落在了庄隐表哥的头上,第二天,庄隐来电告知进度:“你的车已经捞上来了,事发路段确实发现了极少量柴油的痕迹,大雨很难完全冲刷干净,但是应该是被处理过的,不然不会残留这么少。” “也就是说,那人返回现场清理过。” “对,还有一个坏消息。” 阮羡皱眉:“什么?” “嫌疑人回来过,所以行车记录仪也被取走了,这段路没有监控,本来你的记录仪是最关键的证据,现在没了辙。” “我表哥说,你虽然提供了嫌疑人名单,但抓捕需要实证,现在只有去查其他路段的监控,大海捞针了,估计得耗上一段时间。” 阮羡应答:“知道了,你们尽力就行。” 到时候就算警察查不出来,他也有办法让那个人开口。 没想到突破口来得这样快,庄隐第二天又告诉阮羡,有人匿名送去了他车的行车记录仪,警察通过视频已经锁定别车的黑车,抓了人正在审。 阮羡问过送证据的那人是谁,庄隐说暂时没查到线索。 他没再问,心中已了然,那晚除了楼折,还能有谁,总不能是凶手良心发现,自投罗网? 在医院休养了一周多,楼折都没出现,阮羡打过电话,发过消息,但他跟人间蒸发一样。 所以阮羡出院后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跑去了楼折家里。 那晚的楼折太让人动容,他仍记得那宽阔背脊的温暖,哪怕累得不行、粗气沉重依旧没有放下自己。 在医院的时候,阮羡已经将那晚反复咀嚼、回味了无数次,最后忍不住猜想,楼折对自己,是否也有那么一些在乎和爱意? 当天下午,短暂停歇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宿城彻底进入雨季。阮羡敲响楼折家的大门,不由得被这无休无止的雨水潮得烦躁,毕竟,发生过一次车祸在下雨天。 门敲了好一会儿才泄开一条缝,不用猜就知道门背后的那张脸肯定阴着。阮羡自来熟地进去、换鞋、关门,楼折不语,漠然盯着他。 “你是活雷锋吗,做完事情就跑,我住院你一次都没来看我。”阮羡颇为幽怨,转头看见楼折无甚精神的脸时楞了下,直接上手去摸他的额头,含着担忧,“你发烧了?脸色又白又红的...还穿这么少,赶紧回房间披件衣服!” 楼折不动,只是皱着眉从头到尾扫视了他一眼,依旧冷漠道:“不想跟你闹,出去。” 阮羡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跑进他房间,顺了个毯子出来,将他包裹住,厚脸皮道:“你都生病了,不想我留下来照顾你吗?好了我知道了,你非常想我留下来,吃药没有?晚饭时间到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虽然厨艺很勉强。” 这一噼里啪啦一大堆话就在右耳边呱呱的,楼折生病本就不爽利,便懒得赶人,由他去了。 房子是个二居室,不大但整洁干净,靠近阳台边缘处的客厅被隔出几平米的空间,上面摆满了木料、五花八门的雕刻工具。楼折又回到那个位置,面无表情刻起来。 阮羡说做就做,打开手机做饭教程,立马在厨房操办,有模有样的,他简单地煲了个口蘑鲜虾汤,冰箱里的食材实在是短缺。 楼折手握平刀,低眼专注地削切,他的指骨非常漂亮,有力量但不粗大,修长却不过于秀气,一切一摁间,拱出不同赏心悦目的弧度。 阮羡就站在不远处默默欣赏,入了神。他是个手控,是极喜欢楼折这双手的。所以知道他有做木雕这爱好时,经常求着哄着楼折雕刻给自己看。 但他总共就见楼折刻过三次,每次都舍不得惊扰这来之不易的视觉盛宴,那张漠然如寒湿青巷的脸、那流畅紧实的身段、那上下起伏带着韵律的手,无一不在他的审美点上疯狂揉踩。 所以,他爱上楼折是宿命,从第一眼就注定。 他看了会,悄然走过去,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怎么竟用些廉价的松木,改天我给你送点紫檀木或者黄花梨过来。” 楼折似没注意到人过来,听见声音后状似翻了下眼珠,放下刻刀,语气生硬:“不需要你干涉。” 阮羡撇唇,嘴上敷衍,心里还是想着搞点好的木材过来,毕竟男人跟女人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说不要就是要。 楼折的掌心偶然翻覆,在阮羡眼前一闪而过,他眉毛一拧,抓住楼折的右手心,急道:“怎么回事?刻木雕弄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楼折将手往回抽,似很不喜别人触碰,阮羡死死抓住,仔细瞧着那伤口,根本不像是刀刃所为,看伤疤的结痂程度,应该是一周前的伤口。 仅仅两秒,他便恍然大悟——这伤,是那晚救自己所致,密密麻麻的,不止一处创面。 相对于自己头上缝的那几针而言,这点伤算很不起眼了,但阮羡蓦地心口一闷,酸酸涩涩的滋味漫上来。 他问了憋了好几天的问题:“楼折,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为什么愿意来找我,为什么拼了命的也要爬上去。”阮羡平时如星星一般的眼此刻盛满了迷茫、急切、期待,他紧紧盯着楼折,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面对满腔急切的情意,楼折可谓是毫无波澜,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用他惯然的冷漠回答:“只要是个人,我都会救。你,没有任何区别。” 阮羡还抓着他温热的手,指尖不住地收紧,他在这番话语中泄下几分期冀,垂眼又抬眼,目光愈发逼人,他又问:“你来得比救护车还快,真的,没有一点区别吗?” 楼折眉峰极微的弧度动了动。 一时间,空气中唯有厨房细微的蒸气音,两人目光交锋,一方咄咄逼人,一方沉淡如水。半晌,楼折猛地抽出手,一字一句道:“恰好路不堵车,恰好一路绿灯,有问题吗?” 阮羡紧绷的脸色率先崩殂,他站起身来,破了笑,极其无奈、无语,甚至还有些愤怒:“好,好,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我说什么你都能堵回来。” 他顿了顿,再次射向楼折的目光气势凌人,他撑在楼折面前,离得仅仅一拳的距离,质问:“那我问你,行车记录仪是你提前拿走的,是也不是?你猜到了那人会返回销毁证据,为了不让我白白受伤,你不顾自身安危、再一次地穿越那随时能滚下去的泥坡!是也不是?“ “楼折,承认你担心我,承认你对我有那么一丝不一样的感情,就那么难吗?”阮羡眼中的光亮又转变得哀戚,像在祈求,“难道我围着你转的那半年,就真的连条裂缝都没捂出来吗?我他妈就是不相信!” 愤怒、委屈的余音在空中缭绕,在楼折耳廓旁久久不散,如果刚刚只是微微动漾,那么现在,这波纹,起了一层又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楼折才极力压制住心中异样,把快要爆发的情绪摁下去,但出口的话语还是裂了痕,破了些怨出来:“阮羡,你总是这么自信,难道世界上所有人都得爱你吗?包括我?” 第16章 “你有一个爱你宠你的哥哥,不够吗?有一个家财万贯、将你保护得天真幼稚的父亲,够不够?有一群趋炎附势的朋友将你捧得高高在上,够不够?你还有一个健康、健全的身体、人格,这些都不够吗?你什么都想得到,得不到的就抢,就缠!” “是我让你围着我转的吗?是我那晚让你来找我的吗?我拒绝过你多少次,躲过你多少次,你非要锲而不舍地来招惹我干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回报你?不是所有人的世界都他妈需要爱情这种无用又可笑的东西!” 楼折声音不算很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仿若从肺腑里呕心沥血而来,那话语中,粹了埋了多少年的怨,经年累月的封闭、压抑,早已腐烂不堪、苦水横流。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第一次朝外人爆发。 阮羡听懂了,又没听懂,只是被吼得出了魂,碎了心,他当然听出来了话中的不甘、愤怒、怨怼,怼得他没了言语,红了眼睛。 所以,到底是他的爱有错,还是这个人本身就是错? 楼折厌恶的,到底是什么? 第15章 阮羡硬生生将湿意逼了回去,如果到现在还纠缠不休的话,那真就是不识好歹、自甘下贱了。或许,楼折说的就是对的,哪怕是条狗,他也会去救。什么自作多情的爱意,什么不一样了,通通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们两人,根本就走不到一个世界,一个铺满阳光,一个阴沟苔藓,中间,还横了条长长的、铁锈味的幽河。 阮羡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面色苍白麻木,但嘴唇微微抖着,片刻,他惨淡一笑:“楼折,我不过就是逼你承认一次自己的感情,你就用这样挖心搅肺的话来刺激我?还是说,我说中了,你恼羞成怒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那么厌恶我,我嘴上对你狠话连篇,可我追你这么长时间,我对你真正做过什么吗?我要是真下流畜生点,你骨头都被吃得不剩了。我这辈子受到的所有屈辱、恶意、冷漠几乎全都是你给我的。追你的时候我也没亏待过你吧,房子、车子、票子我全给你,却换来了你交女朋友,换来了你的巴掌,换来了你抵着我喉咙的玻璃片。” 阮羡几乎归于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看向楼折的眼神,没了以往的热忱,像是在做难耐的诀别。 他自嘲一笑:“也是,这些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一厢情愿。” 楼折置于桌下、磕在腿上的手不停地发抖,不正常、不受控制的,他的呼吸频率也越来越快,面上的表情也几乎要崩裂开来。 忍了片刻,他平静下来,楼折声音低得可怕,仔细听辨还打着颤:“为什么厌恶你?因为你叫阮羡,因为你死缠烂打,因为你是男人。还有,别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自以为多么情深不寿,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裹着糖衣的恶心手段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死死摁住抖得更严重的左手,对阮羡下了逐客令:“现在,滚出去。” 今天这场见面可以说是极其惨烈,刀剑相向,两人谁也没讨到好处。阮羡深深地看了眼楼折,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么的萧瑟,他最后留下一句:“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我还不要脸地缠着你干什么?楼折,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门合上。 阮羡煮在灶上的锅正在“咕噜咕噜”冒气,楼折什么都听不到了,人一走,彻底装不下去,他赶紧冲到卧室急急忙忙倒出药吞了,没有一滴水,手抖药片洒落一地。 楼折扶着柜子大口喘气,药片的苦味蔓延整个口腔,再到喉管,再到胃里,翻涌想吐。 半晌,他回到客厅,拿起方才雕刻的树,很大的一棵树,枝繁叶茂,沧桑古朴,一年四季地遮蔽着几座坟冢,度过了十几年的悠悠岁月。 风凉、叶黄,不知不觉已到深秋。 那日以后,阮羡消沉了一段时日,家中酒柜的存酒一点点减少。每至深夜,他都转辗反侧,寂然思考楼折那天所有的话。 总觉得,里面藏了很深的怨怼,但他窥不见其中真相,那怨,真的全是因为自己的纠缠和窒息的爱意吗? 他还没有想通,就被另一件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这天晚上,阮从凛连打了三个电话,把醉醺醺的阮羡叫醒,劈头盖脸扔出一个惊人的信息:“手机不用就丢了!你哥病倒了,藏了两年的病,赶紧来医院!” 直到父亲挂了电话,阮羡都没有消化完那一通信息,迷茫地楞了半天,然后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往医院赶,甚至忘记了喝酒不能开车。 到了医院,心急火燎地给阮从凛打电话,问病房在哪。他电梯都来不及等,直接跑楼梯,心脏快速跳动,他不知道是什么病,害怕是什么急症。 病房门口,一向严肃的阮从凛微微弯了背脊,直到阮羡冲过去:“爸,哥怎么样了?他生了什么病?好治疗吗?” 阮从凛说:“激素型抵抗fsgs,医生说两年前就确诊了,你哥瞒着所有人,偷偷地保守治疗,只偶尔往医院跑,现在突然恶化了......” “这病凶险,要是继续恶化下去,最后会导致肾衰竭。” 阮羡听得脸都白了一个度,这个病他听都没听说过,一想到阮钰一个人偷偷吃药、看病的样子心中就一阵发闷。 他还记得前一阵子,阮钰身体发生变化,有时候会水肿,食欲不振、呕吐,总是扶着腰。 为什么不积极治疗?他哥工作太忙了,哪怕放假也是一堆应酬,现在他的位置越坐越高,压力也相应的增加,他可能不敢有一丝松懈,可能前段时间快撑不下去了,所以想让自己去总公司帮他。 结果自己说了什么?找了一堆借口,阮羡现在很是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阮羡轻手轻脚进病房,慢慢走到白着脸、睡得安静的阮钰旁边,他盯着哥哥,眼神焦躁哀伤。 可能是有感应,阮钰没过一会儿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耷拉着脸的弟弟,扯开干燥的唇笑了笑。 “别丧着个脸,过段时间就好了。” “为什么要瞒着?” 阮钰撇开目光,叹了口气:“怕你担心,小时候我一生病受伤,你就哭得昏天黑地的,哥可不敢在你面前露怯。” 阮羡握了握他的手,垂眼:“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孩了,别总把我当孩子看...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帮你分担了,也不至于......” “阿羡,人要生病,谁也拦不住,你千万不要自责,笑一个,好不好?” 阮羡笑不出来,锁着眉看他哥,看到那即使生病虚弱,还近乎溺爱温柔的眼睛,就有些绷不住了。妈妈走后,他怨恨父亲,阮钰便担起了责任,长兄如父,从仰望到平视,那数年的光阴,全是阮钰宠溺的爱。 他赶紧撇过脸,起身逃避,说:“我去给你倒点热水喝。” 几分钟后,阮羡再进门时感觉到房内气氛微妙的变化,阮从凛坐在一旁,阮钰盯着天花板,面色冷淡。 不知道走后谈论了什么。 阮钰知道阮从凛出轨的事情,但反应远不及阮羡强烈排斥,他好像在尽力扮演好一个优秀稳重的长子,似乎已经将那些怨化解开来。 阮羡当晚在医院住下了,睡眠不足加上醉酒第二天人声吵闹才悠悠转醒。 原来是容曼儿来了。 她落水后休养了一段时间,后面很少再踏足云茵了,那晚的事情后来查了监控,但却并没有录上,查了一番无果便不了了之,但她仍心有余悸,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 容曼儿带着果篮、鲜花来看望,对着阮钰一阵嘘寒问暖,听了病情后伤心得掉了几滴眼泪出来,阮钰表面上声声附和,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倒是阮羡还上前安慰一番。 容曼儿走后江朝朝前后脚也来了,两人轮流照顾,他是个开心果,病房里经常传来阵阵笑声,冲淡了压抑的氛围。 住院期间,庄隐带来了车祸的调查结果,从黑车司机顺藤摸瓜,没花多久就审出了背后的人——沈著。 果然不出所料。阮羡委托律师去见了沈著一面,因为他真的想不通,就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教训了他一顿,就能怨恨到找人制造车祸,置自己于死地不可? 到底怎么敢的? 但沈著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 公安局看守所内。 他缓缓抬起上了保护支具的左手,还有包着纱布的右手,神色怨毒:“我的手被废了,开放性骨折伴骨骼外露,医生说恢复的几率不大,且留下终生隐疾。” 他的脸几乎快贴在玻璃上,因为过于消瘦眼珠子快要瞪出来般,盯着律师:“现在你问我为什么要害他?他有什么脸问这个话!” “帮我转告他,阮羡,我没毁成你,终有一天你会摔下高台、任人践踏、遭到报应!” 律师面无表情:“您的伤不是我的当事人造成的,如果有疑问可以申诉。” 第17章 阮羡听完转述后心中冷笑,原来是这样,沈著把害得他手废了的那场车祸,算到了自己头上。 虽然他阮羡睚眦必报,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等惨不忍睹之事,况且,他跟沈著之间没有这么大的仇怨。 但沈著的这番话也引起了他的疑虑,总觉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阮羡摒弃不重要的事情,全身心地照顾哥哥,至于楼折,虽然堵在心里不上不下,但也得靠后。 阮钰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多,病情稳定出了院,继续药物保守治疗,定期复查。 阮羡则准备将手上的几个项目走完后去总公司帮忙,忙碌几天,月底,他的生日到了。 生日宴设在江朝朝家,宿城近郊森林公园半山腰的一处别墅豪宅。 庄隐他们本来打算出海搞个游艇派对,但近来天气愈发冷,就放弃了那个方案。 晚七点,被邀请的宾客陆续登门,一条清溪蜿蜒穿过庭院,中式古景错落有致,草坪上排开数十米长桌,顶级香槟塔、环球珍馐、甜品琳琅满目。 阮羡当天全程被动,做好妆造发型后就被江朝朝请上了私人直升飞机,直飞别墅。 阮羡戴着降噪耳机,笑骂:“搞这么夸张干什么?不都说了放松点?” 此刻黑夜完全降临,地表上的灯光组成了绚烂的画卷,江朝朝道:“这还不放松吗?最近见你老是闷闷不乐的,给你祛除一下晦气咯!” 第16章 不到半个小时,降落在别墅附近的私人停机坪,阮羡一入场,就成为焦点,送礼的、敬酒的、攀谈的,一拥而上。 过了会儿,终于有点空隙,他问江朝朝:“我哥你去接没有?” “快了快了,路上了。”江朝朝瞅他一眼:“楼折呢?来不来?” 阮羡喝了口酒,看向门口:“来了。” 那人裹着冷风而至,黑色大衣垂至小腿,墨黑的头发被几分寒意的夜风拂得轻扬,深邃奇异的面容冷硬寡淡,睫毛沾染上湿意。 他不疾不徐,在热闹非凡的庭院中显得格格不入,如独立于喧嚣外的孤木。 附近几人的眼神朝他黏去,楼折走了几步站定,眼神似在搜寻。 阮羡在二楼阳台,居高临下,他贪婪、定定地欣赏了会儿。距离那次吵架,仿若很久没见,心又不可自控地失了节奏。 即使打算放弃,疯狂抑制往外冒的在意,但这个人站到面前时,所有的一切伪装不攻自破。 因为他是楼折。 但这次阮羡看他的眼神不再一如既往地热烈,眸光间蒙了层涩意。 楼折能来,是因为阮羡说陪他度过二十三岁生日,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作纠缠。 此时,楼折的目光有感应般朝上面投去,两道各怀心思、难以言喻的目光碰撞交汇。 阮羡下楼,阔步走去,酒红大衣内,衣领处缀玫红色胸花,复古贵气,与那挑染的红发相得益彰。 左腕宝玑表衬得腕骨清隽,手插在兜中,平日张扬肆意的气息微敛,与楼折相视而立。 不少人停下交谈侧目过来。 阮羡的目光短暂瞥向他左耳,见助听器戴着,就没靠得更近。楼折肩头不知哪里落了残叶,阮羡欲抬手拂去,肩膀陡然后移,躲开了他的指尖。 “怎么,碰都碰不得了?”阮羡笑了,有点自嘲,“为了摆脱我,这么多人的聚会你也肯来,真是急不可耐。” 楼折没表情,平静道:“自然。” 阮羡笑都笑不出来了,拉着脸:“哼,今天是我生日,你可得陪好了,我要是不满意,约定就作废。” 楼折皱眉,不满。 “哟,都堵这儿做什么?”门口传来庄隐的声音,他背后是阮钰,人接来了。 阮羡瞥楼折:“不准乱跑,跟着我。” 阮钰进来,看见了冷脸的楼折,不甚意外,聊了几句,他便去里屋,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依旧嬉皮笑脸,视线往两人身上转,阮羡蹙眉:“林之黥,邀请你了吗你就来?” 下一秒,他掏出邀请函。 “……” 这时,江朝朝火急火燎地处理完事后跑来,瞥见阮羡神情疑惑,有些心虚。 他凑到阮羡耳边,小声道:“那个…我给的邀请函。” “你之前不是见到他就炸毛,把他招来干什么?” “额…打赌打输了,具体的就别问了……哎呀,你就当他是个空气,绝对不扰乱你的派对!” 林之黥脸上挂着笑,看着他俩交头接耳觉得甚是有趣,又不动声色地瞥向楼折,两人对视一秒,微微挑眉。 视线刚错开,阮羡无语看过来:“你是跑我这儿找合作,还是给我添堵来了?” “我就不能是来祝贺你生日的吗?”林之黥笑得坦荡,“况且,我也是带了礼物的,不让进去么?” 阮羡浅浅翻了个白眼:“随你。” 他带着楼折先一步离开,江朝朝赶紧瞪林之黥一眼,凶巴巴道:“你最好老实点,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林之黥无奈笑笑。 人到齐,party正式开场,只要是阮羡的场,吃喝玩乐、娱乐至上,一楼二楼均设有娱乐设施,他们几位关系紧密的一直在一块,聚在一起玩了会□□,阮钰半小时就输给阮羡几百万。 阮羡笑着打趣:“哥,虽然今儿是我生日,你也不能放水放到太平洋了啊,别想赖掉正经生日礼物啊。” “给你,都给你。”阮钰宠溺,他坐着,进门到至今未沾一滴酒,谁来敬酒阮羡就赶人,还亲自去泡了茶递到他手中。 楼折没玩,但也跑不掉,一直被阮羡摁在旁边坐着观战。 指针指向十点半,阮钰有些乏了,便先退场去三楼安排的房间休息,剩下的人继续打牌。 没过一会,楼折几乎一动不动的身体微微松泛,拿了杯酒,甘醇的酒液入唇时,他抬眸看向林之黥,指尖轻点杯壁。 林之黥与他的目光一触即离,随后,他端起杯开始起哄敬酒,不多时,庄娅跟上,其余人也一拥而上,酒杯将阮羡团团围住。 没人注意的视角,楼折悄然离去。 阮钰才洗完澡出来,浴袍还未穿上,门被敲响,他楞了下,问:“谁?” 门外的人不语,继续不轻不重地敲。 阮钰迅速整理好衣物,将门拉开,见到来人时闪过一瞬惊讶。 “有事?” 楼折没回答,直接往里走去,阮钰皱眉关门,房间很大,楼折极其自然地往沙发上一坐,气势尽显。 阮钰眯眸,总觉得这人跟之前见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在自己弟弟身边时,就像收起獠牙的野狼,敛了本身的气息,但现在的楼折,亮出了利爪,虎视眈眈。 他率先开口:“这是有事要谈?关于我弟弟的吗。” 楼折却切入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话题:“你的病很凶险吧,一个不小心就会复发。” 阮钰心中一震,警惕之心瞬起,因为他的病情除了家人、极其亲近的人,无人知晓。 “你的目的?”他直接点入主题,懒得废话。 楼折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非常平静地扔出一颗炸弹,缓然道:“你跟你父亲不和,手中已经掌握了他部分商业犯罪的证据,我可以跟你合作。” 阮钰双手环胸,藏于臂下的手渐渐攥紧,面上毫无变化,无声对峙漫满整间屋。 半晌,阮钰轻笑一声:“哦?你说我就信?怕是从阿羡身边知道的我的病和家庭关系,跑这儿来诈我?” 话落,他笑容凝滞,似想过来什么,沉了声:“所以,你待在阿羡身边这么久,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楼折并未回答后一个问题,依旧淡然:“我既然提出跟你合作,自然手上也有东西,阮从凛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你这些年从他那里讨到了多少东西?我跟你联手,不出两个月,就能拉他下来,考虑一下?” 这话再一次击中了阮钰的内心,因为楼折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犀利,别说是外人,哪怕是阮羡都看不出来他跟阮从凛内里关系到底如何。 收集证据的事从三年前就开始了,阮从凛太贼太精,心里只有他自己,哪怕是亲儿子也并未放多少权,别看现在阮钰坐到了集团很高的位置,但实际控权人还是他爹。阮从凛暗地里不择手段拢了多少钱、多少好处,谁知道? 阮钰等不了了,他迫切的要从阮从凛手里掏些东西出来,因为,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阮钰脸彻底冷下来,都聊到这个地步了,说明对方准备充足,且把自己调查了个彻底,他问:“既然你手上也有,那你的目的必定不仅是拉阮从凛下水,阮氏也必遭打击,所以我凭什么要跟你一个外人合作搞垮自己的公司?你真天真。” 楼折默了几秒,说:“你觉得他这种人一下不摁死你还有机会反杀?拖着你随时能垮掉的身体、还是依靠你那一无所知、天真可笑的弟弟?” 第18章 “用不着你管!” “我跟你目的不相同,合作不了。”阮钰掷地有声,“你想搞阮从凛我管不了,但要想打压阮氏,我绝不手下留情。” 被拒绝了楼折也不恼,好似早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前来试探一番而已。 他起身,擦肩而过时,瞥向阮钰:“我随时恭候你改变想法。” 牌局早已散场,楼折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正想着怎么开溜,往楼梯去会过露台,两道模糊的身影交错,一句话扼住了他的脚步。 “下药啊,保证你想怎么摆弄都行。”庄隐调笑的声音飘出。 “你看你,最近都变什么样了?下巴都尖了。之前多潇洒,不爽了就换,现在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还是我兄弟阮羡吗?” 阮羡自嘲般的一声嗤笑:“就是以前太他妈没心了,所以遭报应了呗。”他一只手撑栏杆,一只手拿烟,吸了口,缓慢道:“下药啊……” 暗处立着的那道身影陡然僵硬,屏息凝神地听。 “也不是不可以。”阮羡吐烟,默了几秒,又摇头。算了,舍不得。 庄隐笑了下,没说话,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兄弟要真想用手段,早把楼折吃干抹净了,还等到现在?美名其曰追人,却把自己追成了失魂落魄的吊样。 庄隐抖了抖烟灰,看向阮羡时叹了口气,又沉又闷。 一墙之隔,楼折黑睫下的眼瞳微转,埋进些许戾气,平静松散的眸光不再,危险可怖。 片刻,他很轻地勾了勾唇,无声离去。 第17章 林之黥好不容易从江朝朝的魔爪下逃脱,见到楼折竟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歪头疑惑。 楼折不着痕迹盯回去,轻轻摇头。 不多时,阮羡抽烟回来,他们又转战到三楼,有个设备齐全、宽阔的射击场,江朝朝提议比赛射箭,谁输谁罚酒,酒品可指定也可自选。 他们先去了酒柜自行挑选,不限品类,随心所欲想怎么调怎么调。 楼折踱步到吧台的最里面,看似漫不经心地挑酒,实则眼睛全盯着阮羡、庄隐。 果不其然,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庄隐在调好的酒杯里撒了东西,楼折冷笑,垂眸迅速调了杯一模一样的。 “你刚去哪里了?”阮羡过来。 楼折摆弄手中的吧勺,眼睛都没抬一下,充耳不闻。 阮羡瞅了一眼他耳朵,助听器戴着的,纯粹不想理人。阮羡重力磕下酒杯,不爽道:“我说了,我要是不满意约定就作废,你确定装死气人?” 啪嗒,吧勺重重丢在台上,声音更大,楼折这才慢慢抬眼,没有任何温度地问:“你刚又在干什么?” “干什么?一群孙子全逮着我敬酒,特别是那个姓林的,烦死了。” “然后呢。” 阮羡奇怪看他,回忆了一遍,卡了几秒,回答道:“跟庄隐在阳台吹了会儿风,醒酒。” 话落,楼折脸色冷到快凝出冰渣,压着情绪。楼折没看他,手指轻点桌面,不经意问:“跟了我大半年,现在就要放弃,甘心吗?” “呵。”阮羡不太爽地哼了声,“你觉得呢?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挫败的人,有时候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把你强困在身边算了。” “哦?哪怕用些下作手段?” 阮羡快口快语,直接接话:”是啊。” 楼折不语了,斜起眼睛瞥他的那一眼,让阮羡背脊微微发麻。 调好的酒放在一张可滑动圆桌上,戴好装备护具,各自热身试手感,阮羡架起弓开了个场,比赛正式开始。 庄隐首先跳出来要跟楼折比,他也没说什么,一人一箭,楼折始终胜庄隐一筹,酒喝了三杯,便换了其他人。 庄隐没达到目的,自己还被压着,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扯了抹僵硬的笑:“看不出来啊,这么有技术。” 阮羡接话:“他啊,藏着的东西多着呢,每次都能让人意想不到。”嘴上帮腔,语气却完全不一样,颇为自豪——我看上的男人,没差的。 “我跟你来一局。”阮羡选了竞技反曲弓,架弓勾弦,挺胸沉肩,瞄准靶心,“咻—”箭头破开空气猛扎进了黄色区域,九环。 “哟呵!不错啊,差点手感,下把十环!”江朝朝起哄道。 接下来轮到楼折。 他身姿挺拔如松,室内未着外套,拉弓时漂亮的背肌撑起整个衬衫,瞄靶心时单眼冷脸,侧颜棱角分明,每一处凹凸轮廓都尽显野性的魅力。 阮羡没把持住,看迷了,直到箭射出去,他都不知道是几环,因为眼睛还黏在那张帅脸上。 “啧,还差点,红区边缘了。”有人惋惜。 楼折蓦地转脸,那还未散尽的冷冽怼得阮羡一激灵,他道:“你赢了。” 阮羡敛起不受控制的表情,不自在地去拿箭。 楼折随意挑了杯喝了,眼睛不自觉瞟向那杯庄隐调的“酒”。 在场的某些人心中有事,不达目的不罢休,庄隐不放过楼折,非要他输了才肯放弃。 楼折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输,一楼的人在开面具舞会,特殊的环节会有短暂的断电,所以他在等待时机。 庄隐有些不耐烦,见楼折还稳当地坐在桌子旁,故意刺激:“怎么,不敢来了?怕我下把赢你?” 楼折不为所动,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椅子,不多时,整栋别墅陡然陷入黑暗,楼下一片欢呼惊爽。 人在灯光下久待,会产生暗适应,黑暗中江朝朝惊呼:“卧槽吓我一跳,忘记下面在搞舞会了。” 声音之下,一只手在悄无声息地偷天换日。 一分钟后,来电,下一局比赛,楼折输,庄隐笑了。 他如愿以偿地喝了那杯期待良久的酒液,仰头一口闷,玻璃片下,楼折微垂的目光射向扭曲勾笑的庄隐。 中间江朝朝也上赶着跟楼折比赛,但他的技术更不行,轻而易举被比下去。 江朝朝不服气,恨恨地拉上林之黥上一旁操练,结果也比不过他,更他妈气了。 后面,楼折自然而然地拉上阮羡,那一把,全神贯注,那一箭,重重地扎穿靶纸。 十环,他赢了,楼折指尖轻点,选了另外一杯一模一样的“酒”。他盯着阮羡一点点喝进去,看那喉结上下起伏,眼神仿佛化作毒蛇的信子,死死地缠住阮羡的脖颈。 桌上的酒不剩多少,江朝朝独占楼折,放话一定要赢过他,但事与愿违,被阮羡嘲笑一通后,一气之下改了规则,他把在旁边看戏的林之黥拽过来,对楼折说:“他代替我跟你比!” 林之黥:“?” 江朝朝转头威胁:“别忘了是我给你的邀请函,让你帮我做点事不过分吧?” “啊,是是是,我比。” 林之黥悄咩咩看楼折,见他眨了下眼睛,便放松地去挑弓了。 从前几局开始,楼折就在不动声色地留意江朝朝。这人之前态度疏淡,现在却一改常态的热情,非要比试。而且,楼折发现他的目光总往桌上的某一杯酒瞟去,神色间透着几分急躁。 观察了一会儿,楼折就明了,心中的火烧得更旺。 一个下药不够,来两个。呵,阮羡,你真够狠的。 半个小时前,江朝朝在所有人都调完酒后,独自去了吧台,一边加料一边搅拌,他得意地笑着,心里活动丰富—— 楼折这个狗嘚儿,把人嚯嚯成什么样了,那不经意间受伤不甘的小眼神,看得揪心的啊。阮羡不愿意做的,他来做,兄弟的爱情,他来推一把! 旁边练箭的阮羡开始甩手,觉得有些用不上力气了,拉弓都微微手抖。难道是酒喝多了? 两人的比赛,三局两胜,最终,林之黥“赢”了,江朝朝兴高采烈地准备点酒,楼折故意挑了杯干净的,送入口中前两秒,江朝朝急吼吼地制止他。 “诶诶!我要选酒!”此话一出,楼折微乎其微地扯了下嘴角,也吸引了阮羡的注意力,他狐疑地盯着江朝朝。 怕太刻意,江朝朝欲盖弥彰加了句:“好不容易赢的,当然要选杯烈的,不能轻易放过你啊!” 阮羡思忖片刻,瞬间明了江朝朝的反常。心里翻了个大白眼,玩了十几年,兄弟一个眼神就知道他要憋什么坏。 下面又在叫嚷,下一轮熄灯要来了。阮羡拦了江朝朝一手——桌面的酒还剩四杯,恰巧颜色杯型都一样,他不经意将杯子挪到对角,摆成个十字。 楼折一直无声注意着,缓了口气,看来更好操作了。 桌上,三人各自心怀鬼胎。 黑暗重新降临,楼折凭感觉迅速将面前加了料的酒推转180度到江朝朝面前,圆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的手刚放下,另一只手伸出,又将圆盘推了90度,摁定。 灯亮,两人面色平静。 江朝朝捂了下眼睛,吐槽:“早知道就让控电的那小子别切总闸了,眼睛都要闪瞎了。” 第19章 随后,他又笑着点了楼折面前的酒,说:“你就喝你跟前那杯。” 楼折二话不说,在几人的注目礼中干脆地喝进去。 还剩三杯,阮羡盯着那杯自以为不一样的酒,转了转眼珠,说:“不用比了吧,自己喝完自己面前的。” 话落,他拿起酒杯,送入口前装模作样地嗅一下,皱眉:“这杯谁调的,太不符合我的口味了,我自己去重新调一杯。”然后将酒端走。 到吧台将酒倒掉后,他松了一口气。 桌上,江朝朝和林之黥也喝了面前的酒,游戏结束。 阮羡刚放掉酒杯转身之际,突感一阵晕眩,一股软力从肌肉由内而外蹿出,他低骂:“哪个孙子调的酒,劲儿这么大。” 他虚着脚步回桌旁,两只纤纤玉手就缠上来,庄娅将人扶住,连忙道:“哟,怎么喝成这样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阮羡被带着刚走几步,庄娅就被拽开,庄隐把粘人的妹子拉一边去,眼神示意右边有些“醉意”的楼折上前。 楼折顺从地缓缓起身,搂着阮羡微软的腰肢上了三楼。 三楼是他们几人的临时休息室,另外一栋楼是其他宾客的。 寿星离场,江朝朝显然劲儿还没撒完,拽着欲上楼的林之黥划拳喝酒。 半瓶下肚,林之黥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领口扯了好几次,心底蹿出了一撮火苗般,不痛不痒地烧着。 他还忧心着上面,没过一会儿,也上楼休息了。 庄娅被庄隐带走时还闹了闹脾气,像是被坏了事情,不甘又无语。 没人了,江朝朝也喝得够多,胃撑得很,一楼的舞会party还在继续,可能通宵整晚,有管家在不需要收场,他摇摇晃晃地回三楼。 有几个房间挨得近,且外观装饰一模一样,江朝朝本就头晕眼花,靠在墙上数房间时,灯“啪”一下又熄灭,舞会进行到了尾声,他想吐得紧,估摸着刚才脑中模糊的记忆推了一扇门进去。 那房里黑寂寂的,细听还有窸窣、难耐的声响。 第18章 另一个房间内,阮羡后面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楼折毫不怜惜地将人甩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甩出去时衬衫的衣摆翻起,绯红的腰身露出,他喝酒不上脸,但身体会显色。 阮羡勉强撑起自己,转头瞪他:“有病是不是?下手不知道轻点?” 楼折不说话,只是看着。 到这会儿,阮羡还觉得自己是喝醉了,平时喝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但身体不寻常的反应还是让他警醒,太没劲儿了,仿佛气力从骨髓里慢慢抽丝而去。 他勉强站起来,想去前面的桌上倒水,没打算指望边上的男人,但才下地几步,腿猛地一软跪倒在地,头脑一阵强烈晕眩。 这个时候还察觉不出问题就是傻子了,他缓了一下,震惊抬头,眯眼看向高高在上的楼折,还没说什么,楼折微弯腰,歪头:“想喝水?自己爬过去。” 某个字瞬间激起了阮羡的逆反心,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起不来,还得仰望着。他愤愤道:“怎么?我这样你就爽了?想看我爬,你先给我学学?” “哼。”楼折直起腰,就这么晾着,不帮,不言语。 阮羡冷哼,他用劲扶着墙站起来,口干舌燥得紧,心里似火烧,摇晃着朝客厅走去,楼折不紧不慢地跟着。 当他抖着手把水壶中的水倒出来,马上送进口中之际,一只手轻飘飘地夺走,水花四溅。 阮羡眯眼:“干什么?” 下一秒,他的下巴被大手掐住,被迫仰头,甘爽的水源被灌入口腔,楼折眼神漫不经心盯着他挣扎、呛咳,又露了点残忍,手上加劲,水撒尽,杯子碎裂。 “咳咳咳……!”水呛进气管,阮羡弯腰咳得眼圈泛红,缓了阵儿,他突然抬手朝楼折扇去,但途中就被抓住,动弹不得。 “操/你大爷楼折!发什么疯!你敢这样戏弄我?”手腕处痛感递增,阮羡一边挣扎抽手,一边骂人:“放手!…不是想逃离我?你今晚这么对我,以后就别他妈想有安稳的生活!” 楼折有了反应,皱眉死盯他:“我怎么对你?这就受不了了?你做出那么恶心的事情时,怎么没想过我会报复你?” “我他妈做什么了!” “还嘴硬,是不是你们这种人心里没有道德底线,快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阮羡冷笑:“我没有道德底线,你呢?给我下药,装得清高假正经,手段还不是一样的龌龊!” “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阮羡还未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就被扯着手腕往浴室去,一路踉跄,最后被甩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阮羡吃痛吼去,就见花洒置于头顶,后面是楼折面无表情的脸。 他微微歪头,如审判般,沉声道:“我之前就说过,你迟早把自己玩进去,是不是我不彻底教训你一次,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下一秒,冰凉刺激的水从头浇下,阮羡冷得一哆嗦,怕鼻腔灌水,不由自主张口呼吸,而楼折的话语如魔音在耳边旋绕。 “我一次次忍让你,不代表你真的能把我怎么样。你觉得自己没错是吗?” 话落,水停。 阮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火冒三丈抖着身体想要打人,就算楼折不制止,他也爬不起来,四肢愈发酸软,只能恨恨地盯穿楼折:“错?我有什么错?喜欢你是错?还是说我叫阮羡就他妈是错?!” 上方极轻一声哼笑,带着气性,水流又一次冲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站着,看着跌坐在地上狼狈躲避着水流的人,内心涌出一阵快意,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被莫名的躁气覆盖。 楼折心中一件件细数过往丑事,每一桩他都记得分明!被阮羡授意的人下药绑到会所,众目睽睽下尊严尽失;被甩巴掌,被迫下跪,甚至是将伤疤揭于人前,供人取笑玩乐! 这一次,又故技重施,嘴上说着放过不纠缠,结果借着生日的幌子再次下药,表面不一、无耻混蛋的行径真是玩不腻。 一桩桩一件件,彻底点燃了楼折的怒火,和埋于深处阴暗疯狂的想法。 这都是阮羡自找的。 思及此,偏离的花洒又重新回归轨道,正面冲击在阮羡的面上,看他挣扎不了,看他呼吸受阻。 阮羡肩头耸动异常,他被气得红了双眼,拼尽力气集中在双臂,猛地将楼折扑到地上,咬牙切齿:“折磨我?给我下药就是为了羞辱我是吗?” 水从发梢滴落成串,砸在楼折脸上,他勾笑:“你他妈是不是等这一天很久了,我当你为什么愿意来我的生日宴呢,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这就叫羞辱了?”楼折平直的嘴角往上翘去,凑近他耳边,“我马上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羞辱。” 一种诡异惊惧之意从尾椎骨爬上背脊,阮羡盯他,不明所以。 下一刻,温热微粝的大手从后腰滑进西装裤里,阮羡如受惊的兔子猛地挺腰,触碰的地方瞬间麻了一片。 “你什么意思?!” 楼折不语,将人掀到地上,低着眼睛专注地解裤子,虽然平时阮羡叫嚣得凶,也明白这一动作意味着什么,但他妈位置反了啊! 他当然是极其不愿意,没有任何能压他!纵横情场这么多年,哪能被一个觊觎了很久的男人反压? 阮羡开始用那微不足道的力气拼命挣扎,手被楼折禁锢在头顶了就用腿踢,很快也被摁住,他身体以剧烈的幅度颤抖起来,一边是冷的,一边是气的:“楼折你今天有种趁我虚弱上了我,来日你永无安生日子过!” 这话钻进耳朵里打了个旋就飞去,在楼折眼里跟温声软语没两样,他停顿了几秒,将人提起来,要往卧室去。 阮羡一看急了,威胁挣扎通通不管用,他那坚定漠然的眼神怕不是恐吓,准备玩真的,所以又开始在他怀里蛄蛹,还好身体素质不差,加上药的量不大,还能勉强对抗一下。 混乱间,阮羡的背砸到一旁的柜子门,本来没关严实,陡然掉出个东西来,两人被吸引一看,双双愣住。 一人迷茫,一人震惊。 为什么江朝朝别墅的房里有这种东西?畜生!明天他就要去废了那个傻逼! 阮羡颤抖地看向楼折,见他一脸茫然,刚要松气,他便蹲下捡起,仔细打量。 那是一根管子加一个袋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虽然楼折没见过,但他感受到了阮羡不自在、躲避害怕的眼神就突然无师自通了。 楼折浅浅地笑了。 他一只脚勾了门,转了方向回了刚才的地方,捡起花洒,开到热水,将手伸向阮羡…… 浴室里,叫骂声不绝于耳,细听,还惨不忍睹。 足足半个小时,门开,阮羡跟个死鱼一样包裹着浴巾被抱出来,他面色生无可恋,眼角隐隐还有泪花。 第20章 直到再次被摔在松软的大床上,阮羡才从刚才粗鲁、屈辱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他又继续气冲冲地骂。 楼折嗤笑,直接单手摘了助听器,放在床头柜上,又怕被阮羡砸了,打开抽屉想放里去,没想到却开出了惊喜。 空气再一次寂静,阮羡草天草地骂了半天,又开始骂江朝朝,不怕神一样的队手,就怕又勤快又笨的队友! 包装盒被捏得簌簌作响,楼折冷声阴阳:“准备的东西还挺齐全,可惜了,今天你只能自食恶果了。” 当真要深入下去时,楼折又突然顿住,他看着浑身不着寸缕的阮羡,内心极其复杂,理智和想报复的心在撕扯。毕竟,他是个直男,这方面,也是第一次接触。 但床上那位开口了,一启唇就是国粹,哪怕气息不足,声音也足以传进楼折耳里。 他瞬间冷脸,毫不犹豫压上去。 下面的聚会无休无止,屋中的交流深入浅出。那一声声异样的呻/吟与楼下兴奋的呼声交缠勾连,这样的光景在两间房中上演着。 “楼折……我草你大爷……” 侧对着床铺的盆栽深处,微弱的红光低频闪烁,淹没于乱杂的气息中。 星转月移,天际大地接壤处,泛起了鱼肚白,一切,归于平息。 这一夜,阮羡如同做了个极长极混乱痛苦的梦,不仅身体上,还有精神上。 雨声萦绕在耳边,他缓缓睁开微微肿胀的双眼,瞪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又想开口骂人,结果一出声那嗓子跟被抽了鞭子似的,嘶哑难听。 坐起来时就耗费了大量力气,腿不是腿,手不是手,跟不是自己的器官一样。 眼珠子在房间里一转,哪还有那个死王八蛋的身影?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的,跟嫖了自己一晚有什么区别?! 阮羡揪着乱糟糟的头发,陷入了自己被爆了这个糟糕的事实里。为什么?到底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楼折这个王八蛋,这笔账不算回来他妈的就不姓阮! 记忆这东西,越不愿回忆越要跳出来反复折磨鞭尸你,那些个荒诞离谱的画面,开始了新一轮的嘲辱。 满是红痕、青筋蜿蜒的手往前抓紧床单,片刻又被拖下去。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的声音摧残着岌岌可危的精神。 “想杀了我?觉得无比屈辱、难堪?阮羡,这就是你招惹我的下场。” “骂大声点,哭凶点,不然听不清。”楼折的语调明显的兴奋,继续在他耳廓边吐息,“记住现在的感觉,以后你惹我一次,我让你重温一次。” ………… 第19章 阮羡猛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憋得心里的气愤又多几分,但那难言的情绪中,又揉进几缕耳热、暧昧的感觉。 他重重地锤床,下一秒“嗷”一声叫出来,痛痛痛!牵扯着全身都在颤抖。 门突然被“砰砰”敲响,阮钰的声音不明不清地传进来:“阿羡,还没起床?你们上午不是还有活动吗?” 熟悉的嗓音唤回了理智,阮羡立即开口应答,结果只出了气音,他怕阮钰直接开门进来,赶紧清了清嗓,大喊:“马上!别进来,没穿衣服!” 事实上,他确实没穿,床单也是一塌糊涂,阮羡抖着身体冲进浴室洗漱,看到地板上的东西时又发疯一次,搞了近十分钟才开门。 衣服还是昨天的,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勉强穿上。 见到人,阮钰明显楞了一下,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阮羡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但面色苍白,眼睛也肿了,还泛着潮红,嘴唇是破了口的,头发乱翘着。 怎么都不像是正经睡觉起床的状态。 他皱眉道:“楼折跟你一起睡的?” 阮羡张口:“嗯……咳……” 妈的,清完嗓还是跟破风机似的,阮羡不敢看他哥的眼睛,欲盖弥彰道:“咳…昨晚开着窗,吹了一晚上冷风,感冒了。” 阮钰板着脸难以言喻,片刻又叹气:“以后别跟楼折来往了。” “怎么了?” 怎么了,阮钰心中冷笑,那人昨晚干的事简直是不可思议,他失眠到半夜,楼折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循环在脑中,让他警铃大作,这人,实在是不简单。 之前早就调查过,却什么都查不出来,为什么跟阮从凛作对?一个公司的普通员工能有什么手段调查那些脏事?接近阮羡的目的显而易见,所以,必须远离。 “没什么,听哥的话就是。”阮钰顿了下,“再去收拾一下自己吧。”说完便离开,那背影仿佛有些无语。 阮羡进屋又仔细洗漱一番,确认镜中的自己跟平时一样帅气后才出门,迎面又遇上庄隐。 “你哥走了。”庄隐没有发现异样,正常问:“外面下雨了,进山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阮羡摇头,继续个屁啊,他要个休息一天才够。 两人往楼梯口走去,细看,阮羡的走姿明显不自然。 “朝朝哪个房间?”阮羡冷脸问。 庄隐带他去的路上,旁边一个门突然打开,江朝朝面如土色地跟两人撞了个正着。 “……” “我没记错的话,这房安排的林之黥住吧?”庄隐疑惑。 听到这名字,江朝朝脸一下就挂不住了,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机械又难听地出声:“哦,我跟他换了房间。” “你也……感冒了?”阮羡挑眉,这话一出,江朝朝差点落下泪来,忍了半晌才忍住。 但马上,他就真的要落泪了。 阮羡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人往里带,回头跟庄隐说:“外面你先安排一下,我有话要跟他说。”然后就“砰”地踢上门。 庄隐眨了两下眼睛,没走反而贴近门板偷听,里面的动静断断续续,仿佛还夹杂着“殴打”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江朝朝杀猪般的哭叫和求饶。 他拍了拍小心脏,快速地溜下去办事了。 这个二十三岁生日,就这样在痛与爽中草草收尾。 本打算只休息一天就去找楼折算账,但当天晚上却发起了烧,阮羡趴在自己公寓床上,迷迷糊糊醒来,忍着后面火辣的痛意找了药吃,回床窝着越想越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打了两遍,没人接,阮羡有的是时间,疯狂重播,终于,在第六遍时,接通了。 阮羡未等那边说话,劈头盖脸一顿输出:“你个王八羔子、狗草的玩意儿,上了我就跑是吧?你他丫的去外面还得给点钞票!还有,你他妈的性压抑啊!二十几年没发泄过是吧?全算我身上了,是人吗?你他丫的不是人,是畜生!” “老子现在躺床上又发烧又发炎的,你个狗东西提上裤子就不认了、没人影了!追你半年亲都不让亲,早说你是上面那个啊,我用得着一直追着你吗?搞这一出你恶不恶心?” “还有,你技术是真他娘的烂!多看点片学学吧!艹!” 骂完,挂断。 心中那口气终于是疏出去了些,果然,万事能出口就出口,千万别憋着。 第二天,烧退了些,但还是没好全,后面也不得劲,阮羡骂骂咧咧地起床自己开车去医院拿药了。 他戴着口罩,拿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膏准备下楼,拐弯处跟一个人蓦地相撞,眼睛还没抬就准备骂人,这几天火气大得很,结果看到面前人就熄火了。 “江朝朝,你怎么在医院?” 他跟阮羡如出一辙,戴着黑色口罩,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显然有点惊慌,往后藏了藏药。 江朝朝缓了口气,磕磕巴巴道:“我…我感冒加重了,来拿药。” 阮羡:“这一层是肛肠科。” “……” 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江朝朝被问得一愣,脑子不太好使,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涨红了脸:“我他妈痔疮犯了行了吧?!” 阮羡翻白眼:“行行行。” “等会儿,所以你为什么也在这儿?” “……” 完蛋,只想着质问别人忘记自己也露了陷,阮羡镇定多了,面不改色编:“哦,楼折前天晚上受伤了,给他拿药。” 江朝朝点点头,信了,他朝阮羡后面扬头:“他受伤了还一起出门啊,不休息吗?” “谁?” “楼折啊。” “……” 阮羡背脊在零点一秒内疯狂发麻,他猛地转头,楼折正没表情地盯着自己。 他瞬间应激般往后退了一大步,麻着思绪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阮羡深呼吸一口气,对江朝朝友好地笑笑:“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跟他有点事。” 江朝朝莫名其妙、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还未走远,接到一个电话,他到楼梯口对着手机破口大骂。二十分钟后,才姿势怪异地离开医院。 “我受伤了?”楼折手插兜里,周遭没人后颇为戏谑地笑。 阮羡现下被尴尬、恼怒两种情绪冲撞得咬牙切齿,他看着那脸,是真想一拳头揍上去,毕竟还在医院,勉强忍住了,嘲讽回去:“我可以现在把你打住院,你想试试吗?” 第21章 “哦,打我啊?别扯到伤口,走不了路。” “你他妈!” 楼折挑眉。 他仿佛找到了什么神奇的开关,自从那晚后,知道了戳阮羡哪里最痛,看那张牙舞爪、恼羞成怒的模样就觉得好玩,可比之前不痛不痒的谩骂有用多了。 蛇的七寸,找到了。 阮羡不知他像个人的面皮下什么想法,只觉得这狗嘚舌头粹了千八百种毒药,更他妈噎人了。 “你又在这干什么。”阮羡没好气道。 楼折默了两秒,眼睛都不眨地回答:“安眠药吃完了,来开点,在大厅看见你,就跟着上来了。” 嘶,哪里不对劲,阮羡狐疑盯他,这人从来不会跟你解释,要么冷脸怼,要么就是关你屁事,有点反常。 楼折却未给他思考的空间,瞟了眼袋子里的药,继续扎心:“看来那天叫得那么惨不是装的,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啊。” 装货。 阮羡心里暗骂,冷笑:“某人技术太烂,也好意思提?随便找样东西都比你舒服,以后别丢人现眼了。” 果然,楼折脸“唰”地黑了下来,沉默盯了他片刻,拽着人就走。 “诶诶!干什么?放手!恼羞成怒了,说到你心上了?怎么,要把我拖到没人的地方揍一顿?虽然我现在身体不舒服,劳资照样揍得你叫爹!” 就这样,一人沉默,一人一路骂骂咧咧地被拖到地下停车场,楼折开了一辆车的锁,把人丢进去。 屁股落座的时候阮羡痛得差点蹦起来,还没缓过劲儿,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压了过来,关上了车门。 那晚的阴影现在还心有余悸,阮羡一边往后缩,一边用骂声企图抵挡:“干什么?楼折你他妈别得寸进尺啊,滚下去!”他说完就用脚踹,直接落入一只大掌。 楼折用腿压制住闹腾的双脚,费了点力气,毕竟,现在是没有药劲的时候。他手上动作不停,嘴上沉声道:“你昨天不是打电话骂我提起裤子不认人吗,不是觉得我不负责吗,我现在来负责了啊。” “负你……”字音未落地,阮羡一整个被翻覆过去,屁股以上都撑在车座上,双手抵着车窗,别扭又难堪。 楼折捡起地上的药膏,暴躁地拆了包装,挤了一大坨在指尖,然后腿用力一摁,压制住人,空的手脱裤子。 “楼折!你敢动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沁凉的膏体入体,阮羡声音瞬间扭曲,“畜生!!” “嗯,我戴了助听器的,继续骂。”楼折垂眸认真地涂抹,表情还有些不耐烦。 药膏里里外外抹了个遍,阮羡撑在玻璃上的手开始颤抖,指骨用力得凸起,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嘴里的骂声颤了音。 一分钟后,楼折被车顶压着的头偏了偏,起身去中控台拿纸巾擦手指,面无表情擦完转头的一瞬间,迎面怼上一个带风的巴掌。 他的头又偏了。 第20章 就这短暂的十几秒,阮羡已经提上了裤子,耳朵红得快熟透,压着眼睛瞪人。 整个人气得不行。 楼折也被气笑了,轻拂了下痛意的脸颊:“不识好歹。” “去你妈的!我不识好歹?有本事你现在脱了裤子让我....”阮羡脸憋红了片刻,又骂,“你就是为了羞辱我!你不是说自己是直男?直男到光天化日下手指捅到别人身体里了?!” 阮羡从小混迹在各个声色犬马的场合,说话压根没有下线,这一句句话吐出来简直是污染了楼折的耳朵。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沉沉地看了阮羡几秒,冷笑:“跟你学的,突然觉得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看见你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就觉得畅快无比。” “靠!”阮羡气得当即动脚踹过去,但因某个不可言说地方的痛意导致抬脚的高度比预计的低些,眼见冲着要害去,他一脚力气可不小,霎时间又刹不住-- 脚踝被捏于微凉的掌中,指痕深深印进皮肤,楼折的手还在收紧,没有温度地盯着挣扎的人:“这是气得要让我断子绝孙?废了我,是想找谁去?或者说,你是教训没吃够。” 最后一句仿若从胸腔中生生闷出来般,竟短暂的让阮羡停止了挣扎,但也就两秒,继而更加激烈的双脚并踹。 外面突然传进几声议论:“我勒个大白天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车震啊?” “现在这些年轻人追求刺激到这种地步了?” “哟哟停了?我刚才就在这附近,那骂声、那频率简直不得了哦!” 声音渐渐远去,听得阮羡太阳穴突突地跳,从来没玩过这种就算了,他被压着欺辱居然还遭人非议?造了什么孽,都他妈怪楼折! 刚才一番插曲,楼折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减小,阮羡趁机抽回双脚,勉强整理了下衣服,再继续下去可能就听到不止一回了,他还要脸。 阮羡打开车门回头瞪他:“我大人有大量,今天不跟你纠缠,你给我注意点,你安生日子他妈的过完了!” 话毕,他潇洒离去,钻进了自己的劳斯莱斯,在驾驶座歇了好一会儿才开车驶离。 那日后,阮羡第二天就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去上班了,生日宴搞得鸡飞狗跳落下了进度,项目到了收尾的时候,需要随时盯着不出差错,所以最开始的一周并没有去找麻烦。 当工作进程暂时缓下来后,阮羡开始每天骚扰楼折,不是去公司堵人就是到家门口堵,不让进门就疯狂敲门,惹得邻居投诉好几次,阮羡厚着脸皮在门外装模作样地控诉:“这户人家之前是我前男友,骗财骗色,上了床不负责,我去工作的地方找他嫌我丢人给我轰出来了,现在连门都不让进,我就想来要个说法,为什么这样对我!” 邻居听得脸色是变换无穷,还跟着附和了几句,聊得正起劲时,门陡然打开,脸黑成锅底的楼折将人拽了进去,大力关上门。 “哟,舍得开门了?我还没发挥完呢,怎么不躲在门后继续听听?”阮羡嘲讽。 “你无中生有的计俩我见识到了,脸皮比这扇门还厚。”楼折冷眼看他,摇了摇手机,“你大可以继续造谣,我一个不高兴也可以送你去警局喝喝茶,怎么样?” “......”阮羡就看了一眼录音,嗤笑,“咱俩谁也别说谁,都一样的不要脸。” 一番互嘲完毕,楼折就不理他了,赶是赶不走,就任他自娱自乐,当空气是一贯的做法。 这个点是晚饭时间,楼折饭菜刚好摆上桌,两菜没汤,一副碗筷,他坐到餐桌旁,慢条斯理吃饭,习惯良好。 片刻,阮羡自来熟地去厨房拿了碗、盛了饭坐下就开吃,在楼折平静和震惊的目光中。 “是你的饭吗你就吃?” “哦,你管我,一下班就来堵你了,吃点饭怎么了?”阮羡毫不客气,甚至还开始点评,“这青椒啊太生了,熟点的更好吃。” “还有这回锅肉,味道太淡了,颜色也寡淡,下次多放点酱油。” 砰—— 楼折手中的筷子重重磕在桌面上,十分不悦地盯着他。 阮羡赶紧又夹了筷子菜:“你看你又急,菜做得不好还不能点评了?” 他微微含笑,心情看着很是愉悦。骚扰嘛,就要渗入日常生活,气死他,烦死他。 楼折直接夺了他的碗筷:“滚出去。” “得,我不说了,还付你饭钱怎么样?” “滚。” 阮羡掏掏耳朵,稳坐不动,甚至伸手将楼折面前才动了一口的饭抢过来,继续吃。 “......?” “我看不是我耳朵有问题,有病的是你才对!装聋作瞎一身赖本事。”楼折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无耻的人,惊气得眉头紧锁。 他眼珠子黏在阮羡的嘴唇上,看他将自己用过得筷子毫无芥蒂地送入口中,刨饭时红润的下唇紧贴在自己握过的陶瓷边缘。 楼折也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阮羡一边吃一边不要脸地回呛,头都没抬:“怎么,有洁癖?我都没嫌弃你,反正都是上过床的关系了,用你个碗筷怎么了?谁让你抢我的。” 不仅是为了膈应人,阮羡也是真饿了,中午就没吃多少饭。 楼折将餐具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阮羡轻声嗤笑。 把人家的饭吃了那肯定还是要收拾一下残局的,虽然几乎不做这种事,但下次要想还蹭到饭,就得做做样子。 之后,阮羡就在客厅溜达起来,瞅瞅他的木雕,看看他的家具,去阳台吹风看风景,不多时,暮色四合,黄昏沉入海平线。 咔哒--,楼折开门出来,见人还在客厅坐着,皱了下眉径直去厨房倒水喝,他随意瞟了眼,检查了下餐桌、厨房,还算干净,就没发脾气继续赶人了。 片刻,楼折又进房,这次没锁门,不多时,里屋传来水声。 阮羡从手机中抬起头来,大摇大摆地进房间,走到浴室门口,把手往下一摁门竟然开了,估计这次忘记反锁了。 第22章 楼折屋里的这个盥洗室他进过,厕所跟淋浴部分是隔开的,所以他脑中当即就冒了个坏主意。 阮羡看了眼热气蒸腾的玻璃房,悄无声息地拿走他的睡衣以及贴身衣物,噙着笑在他床上等待着。 十分钟后,里面传来压着怒气的一句喊声:“阮羡!” 阮羡笑着踱步到门口,靠在墙上:“叫我干嘛?要我进去给你洗澡啊?” “把衣服给我。” “叫声好听的。” “......” 等了会儿,阮羡料到了楼折不会妥协,伸出手指轻轻推开,门空了两指宽的缝,他蔫坏地冷笑:“有本事裸奔啊,那晚你衣冠楚楚的,却把我剥了个干净,今天我就让你见见光。” “说你错了。或者我倒盆水淋你脸上,选吧。” 没有动静,阮羡又把缝推得更大了,蒸腾未散的热气伴着沐浴露清香扑面而来,闷得他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门被一只手直接拉开,阮羡偏头--入眼的首先是大片小麦色肌肤,以及那块狰狞的疤痕,强烈的冲击力,楼折生硬的眼眸被氤氲得水汽淋漓。 阮羡心猛地重跳一下,我靠,真他妈裸/奔出来的? 视线下移,腰胯间系了块白色的毛巾,是擦水的,堪堪遮住重点部位,那双又长又直的、肌肉线条漂亮的长腿还挂着水珠,从大腿根处蜿蜒而下。 阮羡脑袋轰一下就热了,忘记了,自己是个gay,很久没见过这种有力量又几近完美、性感的身体了,瞬间唤起内心深处的渴望。 到底玩谁呢? 搁以前,楼折就算是耗死在里面也不可能漏成这样出来,之前阮羡扒个胸前的衣服就气得要死,更何况只在腰间围了条毛巾。 楼折见他的目光从上扫到下,本来被整就不爽,此刻被这样的目光侵略着,跟全身爬满蚂蚁一样,难受得紧。 “看够没?” “没...”阮羡回神,念念不舍收回目光,笑道,“有本事什么也别挡啊?你看了我一晚上,我看回来不过分吧?” 说罢阮羡的手就向腰间探去,被早有防备的楼折瞬间擒住,抓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直到脚步被床沿阻挡。 “让你动了吗?” 楼折身量188,跟阮羡对视时几乎是平视,但他看人时头永远微微仰着,眼睫阴婺地垂着,与生俱来的冷傲和蔑视。 阮羡笑着,但一点没走心:“我就动,怎么了?” 那晚的耻辱,迟早要找回来。 火花滋滋冒着,一点足以燎原。 两人又动起手来,不是蛮力地较量,而是运用各自所学去反复压制、过招。 但没穿衣服的总比穿衣服的束手束脚,怕一个大动作就掉了。阮羡勾唇,没多久就抓住了毛巾边角,用力一扯。 遮蔽物离身的瞬间楼折面色沉了下去,全身紧绷,他没继续作纠缠,反应迅速地去关灯,但哪有眼睛快,0.1秒内就被扫完了。 终于如愿以偿,取得了第一步胜利,阮羡心情好了不少。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阮羡的嘲笑:“穿什么穿,早就看完了。” 第21章 他没有乘胜追击,慢悠悠踱步到门口开了灯,就十几秒的功夫,楼折穿好了裤子,流畅紧实的线条隐没进裤腰。 阮羡吹了声口哨,轻佻散漫,盯着楼折黑沉的目光走进,食指轻勾裤腰,眼睛一路滑下,溜进那团黑色中。 两秒后,楼折抓住他作案的手腕,捏得骨骼咯咯作响,但阮羡一点痛苦的神色都没有,嘴上还在调戏:“不划算,我才看见一眼,太小气了吧。” 楼折没搭腔,绷直的唇线可见他现在有些生气,手臂一用力将人推倒在床铺。他从地上捡起那条毛巾,手指翻飞扭了两下,随后两条腿压制住阮羡,作势要去捆他的双手。 阮羡愣怔一下,直到人压上来眼皮猛地一跳,太熟悉的动作了,他起身就想跑,上半身才跃起一个弧度又被摁下去。 “我现在可没被药,你确定干得过我?”说这话时呼吸声变重,阮羡扫到他耳朵,楼折从进浴室后就一直没戴助听器,不知道听清了多少。 在浴室时只是稍微擦了下头发,一股股顺在脑后,快要滴出水来。 楼折这会力气出奇地大,一点不废话地用毛巾把阮羡双手腕绑住,一旦处于劣势了就很难翻身,阮羡是怎么挣扎都逃离不了他压下的那团阴影。 “靠!放开我!不就看了下你身体吗?跟个处男似的又恼羞成怒了?玩不起!” 在谩骂中楼折动作不停,因为挣扎脱衣服难度增加,好几分钟才将阮羡剥光。 头发散落,水珠从发梢滴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冰得阮羡一激灵。 阮羡开始嚎,各种脏字都冒出来了,吼得脸红脖子粗,结果楼折就只进行到这一步,随后连人带衣服地将人赶出门外。 嚎叫声终于停歇,楼折在里屋皱眉掏了掏耳朵,表情极其不悦。 屋外,一阵冷风吹过,阮羡愣神的脸陡然又变得僵硬,赶紧骂骂咧咧地穿衣服,心中又有点庆幸,楼折没有禽兽到当即办了他,也没把人赶到大门外。 阮羡熟练地进了客房,双手枕在后脑勺沉思--不对啊,他貌似力量上敌不过楼折,不然怎么老是被压制。 不行,明天开始健身房多练一个小时。 阮羡又消停了好几天,主要是没空,白天上班晚上就被庄隐他们拉去娱乐打牌了。 有一次,庄隐带来了以前在江朝朝酒吧经常作陪的一个小男生。微醺、深夜、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各种暧昧的要素集齐了,结果凌晨两点,那小男生红着眼眶出了酒店门。 庄隐知道后没问什么,只是给了一笔钱让他别再出现在宿城。 深秋总是阴湿连绵,近连几日太阳深藏云层。 阮羡近一周没来捣乱,楼折稍稍放心了些,约了两个人到公寓谈事,毕竟,外面更不安全。 傍晚,门骤然被敲响,楼折没多想去开门,没曾想那张惹人厌的脸又出现了--惹眼的挑染红发不见,和淡的青木棕配上微微笑意的俊脸。 楼折浅皱的眉头不由自主松开,如果他不讲话的话—— “想我没?” 楼折瞬间变脸,作势就要关门,但阮羡速度、卡门技巧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一秒内闪进房中。 “出去。”这次赶人的语气比之前都要沉冷,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但阮羡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八风不动,把他这两个字当作进门小游戏。 楼折见他死皮赖脸地靠在柜子上笑,头疼得赶紧拿手机发信息。 才调出短信界面,手机就脱离掌中到阮羡手中,他颠了颠:“怎么,这次气得要报警抓我私闯民宅了?” 楼折脸色黑得能滴墨,二话不说去抢手机,弄得他更来劲了,从玄关一路抢到客厅,然后塞到自己裤腰边,摊手:“自己来拿咯。” “阮羡!” “诶,在呢。” “你幼不幼稚?”楼折喝道。他平时一天蹦不出十个字,跟阮羡独处的时候简直是哑巴练字,效率奇高。 “反正没你老,你说幼稚就幼稚咯。”阮羡笑得他一股无名火,偏偏那双眼睛似水波倒映的星星,故作姿态的时候,又柔又灿,叫人无处泄火。 正僵持着,门再一次被敲响,两个脑袋同时转去,楼折颈部更加紧绷,片刻,在阮羡不上不下的调子中回神:“谁啊,你不去开门?” 门开,但楼折没侧身让人进,阮羡好奇跟着到玄关,头一偏,唇一挑:“哟,前女友啊,难怪磨磨唧唧的,让人进门啊,楼折。” 那诡异的调子听得在场的两人嘴角蓦地一抽。侧身前,在阮羡看不到的角度,两人眼神碰撞一触即离。 楼折平静转身,等人进来后关门。 林泛头发高高盘起,驼色大衣直至脚踝,踩着靴子笑着进来,温柔大方。 “什么前女友啊,我跟阿折之间有点误会,今儿特地来说说清楚。”她自然而然,丝毫不见僵硬,脸上全是戏感。 每次听见那暧昧的称呼时,阮羡的神色都会蓦地一沉,不爽的气息迅速蔓延,他哼笑:“误会?头顶上青青草原好不容易枯了,你又来一把火点了是吧。” 林泛一噎,面上笑嘻嘻,心中抓狂不已,眼睛不动声色扫过默言的楼折,闪过一丝精光。 她手轻拂了下嘴,脚步飘到楼折身边去,声调软绵绵:“阿折,你说句话啊,你还喜欢我对不对,我们还有机会的吧?” 楼折半边身子都麻了,眼角极其细微地一抽,还未想到怎么搭戏,一旁的人急得开了口:“诶诶!说话就说话,你往哪儿靠?” 阮羡就差直接上手将人拉开了,那个气啊,楼折跟个死人一样一句话不说。都他妈跟自己上过床了还跟前女友纠缠不清,渣男,狗东西! 气氛一度剑拔弩张,不过是两人之间的,林泛心中发笑,又继续了,茶里茶气:“你是他谁啊?用得着你管吗?” 第23章 “我!......”阮羡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冷笑一瞬,直接将楼折扯到身旁,不顾挣扎,靠得愈发近,“我是他男人。这间房,你睡过吗,这张桌子,你来吃过饭吗,他人,你睡过吗?”说完他一巴掌不轻不重拍楼折臀上。 林泛:“?!”我靠,真被睡了。 “......”楼折被拍得脸色一白,震惊之色蔓延全脸,他抓住阮羡作案的手,看他的眼神快飞出实质的刀子了。 “哈哈,你赢了。”林泛笑得不尴不尬,眼珠子滴溜溜转,她已经被两人之间恐怖的屏障推出去了。 就在这快把房顶掀翻的诡异氛围中,又又响起的敲门声简直是救世主降临,林泛离门最近,眼疾手快地去开门,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人是谁。 门口,林泛直接将门拉到最开,好让他看清里面的场景,并且眼神疯狂示意他目前的情况。 林之黥第一眼看的就是她姐,正想问,你脸抽筋了挤眉弄眼地干啥呢,下一刻余光就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危险人影。 他脑子宕机几秒,颅内掀起了一场海啸。片刻,合上嘴,掀起衣袖就往里冲,指着楼折的鼻子骂:“好你个楼折!我就知道我对象跑你这来了!分手了还不消停,要干什么啊你!” 一句话沉默翻了全场,阮羡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他僵硬着脖子看了看楼折,随后鼓起了掌:“你家什么时候改成舞台了,你又什么时候背着我成角儿了?” “......”人要是有一键清场的技能,楼折在林之黥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全部连人带飘荡在空气中的余音都丢出去! “你来干什么呀?又乱讲什么,我只是来跟阿折做个了结而已......”林泛将这场戏续上,“况且,他已经有男朋友了,我还能纠缠什么?” 接下来,沉默转移,林之黥不可思议地掏了掏耳朵,那一刻的惊讶不是演的:“你说什么?谁有男朋友了?!” “我啊,看不出来吗,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都看不出赶紧去眼科挂个号了。”阮羡又转头看楼折,“你说你,之前发你照片的时候就说了,辞职来我公司算了,跟着这个傻缺有什么前途?” “你骂谁傻缺?”林之黥头顶冒出一撮火苗,也不管戏不戏的了,全是对骂的渴望。 阮羡继续刺激:“谁接话谁傻缺。” “你这个人什么素质?还去你公司,迟早给你干倒闭!” “哼,现在还有闲心来捉奸,你等着,明儿我就给你货源抢了!” “你!......” “够了!” 一声忍到极致低沉的怒喝将混乱的局面按下暂停键,楼折深深呼吸一口气:“再吵都给我出去。” 两人周遭的火焰都熄了大半,对视一秒,皆是一“哼”! “叮铃铃--”阮羡的手机突然响得急,他掏出来一看,是阮钰。 “哥,怎么了?” “今晚回老宅吃个饭,在哪儿,我去接你。” “今天没空....”他看了眼沉默的三人,谎言随口就来,“我在去朝朝家路上呢,约好了一起打游戏的。” 那边沉默半晌,只有汽车发动的轰隆声,阮钰不紧不慢吐出一句话:“江朝朝在我车上呢,貌似跟你没这个约定。” “......” 第22章 阮羡脑子轰地一炸,紧接着微信消息提示音延绵不绝。 江朝朝:“你他妈搞什么?撒谎之前能不能跟我对个草稿?” “你是不是没看手机,我十分钟前说要来找你拿车钥匙。” “结果半路上遇到你哥,他也说要来找你,我就上了他的车。” 才浏览完信息,手机里又传出微沉的话音:“你是不是在楼折家呢?我不是说过不要跟他来往了吗,阿羡怎么这么不听话?” 温柔刀,刀刀割人命。阮羡心跳都加速了一瞬,虽然阮钰抄着跟平时没两样的语气,但他知道,他哥有些生气了。 平常阮钰对待阮羡极好,宠溺有加,但真生起气来,他遭不住,小时候皮得要死,阮从凛的话根本不会听,只有阮钰敢管,每次犯错后,阮钰笑着动竹板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在家里谁最宠他,阮钰,谁最严厉,也是阮钰。 阮羡一时急得口不择言又撒了个谎:“不是!我没在楼折家!” 旁边三人看戏的看戏,偷听的偷听,都默契的没有讲话。 阮钰敲着方向盘,没有了笑意:“我就在附近,马上就到,别乱跑。” “嘟嘟嘟--” 完蛋。 林之黥幸灾乐祸:“啧啧,某个人继续嚣张啊,等会要被哥哥抓去挨骂咯。” 阮羡压根没空鸟他,嫌手指敲字太慢,直接语音转文字:“江朝朝你快想办法拦一下,我被抓了你也完了!” 刚才还小人得志的脸蓦地一僵,林之黥问:“你说谁?江朝朝也要来?” “昂,关你什么事。” 阮羡脑中迅速浮现出几个逃跑计划,如果现在跑,大概率会在停车场撞个正着,不行...... 他眼睛到处转,有了主意,对楼折道:“借用下你卧室没问题吧?”还没征求到同意,一溜烟就跑进房间寻找合适的藏身之所了。 紧接着,客厅里剩下的两人眼睁睁看着林之黥也着急忙慌地闯进卧室,“砰”地关门。 林泛缓慢抬手:“什么意思?他去躲着干嘛?” 楼折:“......” 里屋。 阮羡才进门,林之黥火急火燎地也跑进来,他蹙眉:“你进来干嘛?” “关你什么事,我也躲躲。” “你躲江朝朝?”阮羡狐疑地盯他,觉得十分不对劲,“你们发生过什么?” 林之黥摸了摸鼻子:“怎么,你好兄弟没告诉你?” 阮羡撸起袖子就朝他走去:“说!你对他干嘛了?” “想知道自己去问啊。” 两人对峙着。 不多时,门口又迎来两位不速之客,阮钰插兜而立,狭长的眸看着楼折,语气没有一丝软度:“我可以进来吗。” “都找到我家了,能不让你进吗?”楼折冷脸。 阮钰扯了下嘴角,进门,江朝朝跟着。见到拐角处还有个林泛时,他表情微妙地变化了,看楼折的眼神更加没有温度。 他貌似想说什么,但顾及到还有其他人在,话又吞了回去,转口道:“我弟藏哪儿了。” 楼折朝卧房门口偏了偏头。 阮钰走到门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说:“出来。” 没有任何动静。 “给你半分钟,不出来我就亲自把你拽出来了。” 透过门板隐约可听交谈声,一阵杂音后,门打开,阮羡满脸心虚地站出来一步。 “不是说不在吗?那我面前的是谁?” “在的在的。”阮羡讨好。 江朝朝在后面憋笑得厉害,阮羡唇角一降,回头把林之黥也扯了出来。 “卧槽阮羡你有病啊!拽我干嘛!” “你丫的怎么也在这?!”江朝朝脸上的笑意陡然凝固,迅速变脸,“林之黥你大爷!终于让我逮到你了吧!你还敢躲?!” 见到里面出来的另一个人时,阮钰微微蹙眉。林之黥怎么会在楼折家? 阮羡得逞地把车钥匙丢给他,江朝朝即刻拽着林之黥连拉带拖地离开。中途经过林泛,林之黥试图求救,奈何他姐光顾着看戏,也不敢过去抢人,就硬生生地被拖走。 骂咧的声音逐渐远去,阮羡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撞上他哥的眼神后瞬间萎靡。 阮钰:“回去再跟你说。” 作为这间房子的主人,楼折始终沉默地旁观这场闹剧。阮钰经过时,眼神化作一根根无形的丝剑,他冷然道:“我弟单纯,还希望你离他远点。” 楼折哼笑:“你不妨先管管他,是谁经常来骚扰我。” “你不招惹他,他能来骚扰你?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说到这,阮钰平常温润的面皮有些龟裂,仿佛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 短暂交锋后,在阮羡些许迷茫和尴尬地离去中画下句号。 林泛:“我还需要留下谈事情吗?” 楼折摁了摁太阳穴皱眉:“改天再谈,或者线上。” 所有人都离去后,空气终于寂静,这场荒诞的闹剧结束。楼折按了好一会儿头,还是止不住偏头痛,去卧室吃了片药。 飞驰的车内,阮羡臊眉耷眼地认错,阮钰始终沉默,半晌,他问:“哥,你为什么不让我跟楼折接触?之前你不是不管的吗?” “而且,你在他面前说我单纯,我哪里单纯了?” 红灯停,阮钰才道:“他这个人,城府心机深沉,你了解他多少,看见的难道就是全部吗?别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难道他还能从我身上图什么?楼折从始至终都厌烦我,若不是之前我死缠烂打,人家早离得远远的了。” 阮钰哼道:“高端的猎手以猎物的方式出现,你说他厌烦你,那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宿城?反而三番四次地被你纠缠,他真的没能力跑吗?” 第24章 这番话陡然让阮羡陷入沉默,他之前貌似也从未想过这个角度,楼折除了言语上的攻击和行为上的防御,却一直待在宿城没动,连搬家都没有过。 是真的躲不掉还是不想躲? 也就十来秒,阮羡便从这思维中跳出去。万一楼折只是没招了,就算跑,他也有的是办法把人揪出来。 还有,楼折对自己的反感并不是装的,若真是虚与委蛇留在身边图谋什么,那未免太能忍了。 况且那晚的仇还没报,怎会轻易放手?他跟楼折,必定不死不休。 “哥,你也别太操心了,我跟楼折之间的事也没那么简单,就算他有利可图,那我也等着揭开他的真面目。” …… 在老宅吃完饭,阮羡难得地留了两天,不为别的,为了他哥的身体。他现在几乎两天一个电话,三天跑一趟盯着阮钰的身体,生怕又出了什么问题。 感是感动,但阮钰不想再喝他煲得千奇百怪的汤了,这份孝心实在受不起了,就把人赶走落得清净。 阮羡在哥这里遭了嫌弃,转头就奔向江朝朝的住所,提审去了。 “大哥!你让我先穿上裤子行不行!”江朝朝捂着档紧靠门框,面对着阮羡的威逼窝囊反抗了一声。 “说,你跟林之黥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躲着你。”阮羡眯眼,“还有,你居然对我有所隐瞒!我早觉得你们之前奇奇怪怪,果然有事瞒我,从实招来!” 江朝朝紧闭牙口,作为一个男人…不!是直男的尊严,说出来是会被兄弟耻笑的,但阮羡的魔爪已经伸过去… “啊哈哈!我说!别挠了!”江朝朝被挠得东倒西歪、惨不忍睹,终于忍着泪去把裤子穿上,然后面对面坐着被“审讯”。 第一次见面,是在庄老爷子的宴会上,他为兄弟鸣不平,打算去会会那个讨厌的人。 身份贵重的客人都是有单独的休息室的,所以很好找,江朝朝敲了一半天门,都没有动静,正以为没人时,门开了条缝,一个不明物体——大概是衣服铺天盖地就罩头上了,随后就被一只手拉进去。 在带有男士熏香和酒液的外套中天旋地转,江朝朝双手蓦地被反剪住,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骂人的话刚提到嗓子眼,背后贴过来一具温热精壮的身体,他仿佛很是不爽:“没完了是吧?不揩到油不罢休?一次两次的,脸都不要了?真这么饥渴,去gay吧钓一个不行?我也是你能招得起的?” 江朝朝被憋得脸红呼吸不畅,本就生气,突然又被莫名其妙怼了一通,神经病吧! 他想挣脱,林之黥右手卡住他后脖颈,江朝朝猛地仰头,那里是他的敏感区!任何人碰都会变得奇痒难耐,他不可自抑地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下嗯得林之黥眉峰一挑,觉得哪里怪怪的,右手不自觉松劲。 江朝朝气急,猛地一挣,拿掉自己头上的衣服,但入眼皆是黑暗,房间没开灯。 前面的人惊呼:“卧槽力气这么大…”怎么感觉还变高了。 江朝朝摸索着墙壁打开灯,气冲冲的,亮光的那刻嗓子再一次被堵住,他眼睛瞪大,骂道:“有毛病吧!暴露狂吗?!一个人在里面关个屁的灯?” 林之黥裸着上半身,皮带也松了,同样震惊地看着他:“你谁?” “你管我是谁?今晚出门没吃药吗?一开门就把我拽进来,还做些脑残事!”江朝朝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摸了摸自己后脖颈,耳朵还莫名有些烧,“还对我动手动脚,我手臂痛死了!” 林之黥无语闭眼,脑中闪回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这种宴会名流云集,可鱼龙混杂,保不齐藏着什么奇葩。 第二次凑上来的男人端了杯酒,举止轻浮大胆,把林之黥逼到墙面,他的后背不小心摁熄开关,酒也撒到衣服上,那人还想上手帮他脱衣服,被林之黥黑脸赶出去了。 他洁癖得很,没来得及开灯脱下衣服就准备换,结果烦人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就自然而然以为是刚才的男人不死心,又回来了。 林之黥手搭在皮带上,哼笑:“明明是你先没命地敲门,别告诉我走错房间了。” “我——!”对啊,他带着目的来的,现在见到了人,跟猜想的一样,不是个好人,轻浮浪荡,貌似脑子还有点问题。 “怎么,想留下来继续看我换衣服啊?”林之黥作势要脱皮带,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江朝朝皱眉瞪眼,骂了一句赶紧摸着门把手离开。 第23章 再次有更多交集就是在阮羡生宴上,江朝朝将那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阮羡,揪着头发不愿抬头,丢死人了。 一时间,巨大而诡异的沉默蔓延着,阮羡从头听到尾,那表情五彩斑斓,一会黑一会白,冲击力仅次于自己被爆了。 “所以,那杯椿药,为什么最后被林之黥喝了?我明明已经倒掉了。”阮羡极其不解。 “我怎么知道!我本来是下给楼折的,想着推你一把,结果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江朝朝悲愤,第二天醒来时那死男人拍拍屁股跑了就算了,后面还一直躲着,敢做不敢认的东西! 但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害别人总会轮到自己身上的。 听了这出阴差阳错的闹剧,阮羡无语至极,又回想起那天的事来,他转了圆盘一次,说明有人也跟自己一样动了手脚,在场的人只有楼折了,估计一样看穿了江朝朝的把戏,想让他自食恶果,结果…… 所以,造成那局面的,每个人都在背后助推了一把,谁也别怪谁。 阮羡看着兄弟丧着的脸,涌出了一些怜悯,拍拍他的肩膀:“别伤心,哥帮你报仇。” 江朝朝呜咽一声,抱着同样遭遇的他“哭泣”起来。 “虽说药没下到楼折杯里,但你们那晚不还是成了,所以你们现在的关系应该?”江朝朝抬头,又皱了下脸,“说实话,他那脸当零,非常…反差萌啊。” 阮羡险些被空气噎住,他让兄弟不瞒自己,但他敢跟兄弟说真话吗?不能!一世英名不能毁了,人设不能崩。 所以,阮羡稳如老狗道:“你不懂,反差越足,越带劲,不然当初我为什么追着他不放?” “懂了。”江朝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回家后的半夜,阮羡“腾的”从床上坐起来,胃疼地思考--虽然从生日后一直追着楼折骚扰,但真正的目的仿佛还没达到。 他琢磨半宿,突然顿悟,凭什么每次都是自己去找楼折?!以前掉价的事做得太多。现在,楼折不配了,所以,得让楼折来找自己! 不过,正常地“找”是不太可能的,阮羡就指派了四个保镖,去请楼折过来,本来只喊了两个,但想到他的身手,又多派了两人。 当天下午,阮羡又去了总公司一趟,听他哥详细阐述公司业务线的脉络以及未来几年的战略规划,耽搁了半小时才回去。 市中心公寓内,入户漆黑一片,手机里是近一个小时前保镖任务完成的报告。 玄关灯亮,阮羡换鞋脱衣,径直向客厅去。羊绒地毯上,男人双手被绳索缚于背后,头低垂,墨黑的发丝遮掩神情,一条腿随意舒展,一条腿半曲起。 客厅只借了玄关微弱光线,视线昏暗模糊,阮羡一开始并未发现他被绑着,只是隐隐觉着奇怪。 楼折胸膛起伏的频率较平常快了些许,细看,肌肉表层颤起微小的弧度,额发浸湿得愈发浓黑,嘴唇浮了白,细密的汗珠布满脸颊。 昏暗的掩饰下,阮羡浑然不察,他居高临下站在楼折面前,道:“这是等我太久等睡着了?我还以为你会跑呢,还叫人堵在楼下的。” “啧,说话。” 楼折睁开浑然的眼睛,那一刻瞳孔仍然失焦着,像是才从噩梦中抽离,对外界的感知蒙蒙胧胧。 他没抬头,阮羡等得不耐烦,见他没戴助听器,便蹲下查看。 这一看,看得心头为之一颤,他现在才发觉面前这人十分不对劲,阮羡赶紧上手摸:“你怎么了?大冬天地出这么多汗?!” 楼折汗湿的额发被他顺上去,惨白的嘴唇小幅度张合,昏沉的眼眸慢慢清明,聚焦眼前人时,他神色渐渐狠戾,迸射出尖锐的敌意:“你,绑我?” “什么?”阮羡懵逼,眼睛这才往他背着的手一瞧,粗粝的麻绳捆了那双手一圈又一圈,可能怕被大力挣脱,勒得很紧。 进门的时候光顾着看脸了,一时间没注意到如此怪异的姿势。 阮羡皱眉骂道:“一些犊子玩意,谁让他们擅作主张的!”声音不大,楼折状态本来就不好,又是在右边,压根没听清。 阮羡赶紧给人解绑了,那一圈圈红痕刺得他心头微酸,又疑惑:“你刚才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楼折并未回答,眼珠子缓慢地黏到丢在一旁的麻绳上,发晕雾蒙的感受再一次漫上大脑,他立即移开眼,牙齿不自觉咬合,垂敛眼睫。 第25章 阮羡已经扯了几张纸摁在他脑门上,双腿岔开在他膝盖两侧。回家前,他想象过楼折恼怒、甚至要干架的样子,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好一会儿话,甚是还去倒了杯热水,楼折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阮羡要去搂腰抱他,楼折才回神猛地推开,身形歪着站起,俯视着被自己推倒的人。 阮羡从未见到过那样的眼神,哪怕之前闹得玻璃抵喉、双方见血,都没这一次来得震撼。 不如悲愤至极时冷锐的恨意,不如气急攻心时皲裂的厌恶,那是一种深沉的、浓稠窒息的情绪,将这个人劈成两半,从灵魂处飘出的丝丝痛嚎。 高悬的明月挡于他身后,不知是月光太悲冷,渡进了一层哀怆。 半小时前,楼折深陷意识深处。那是城中村的砖瓦房,青绿的野草从水泥裂缝中生长,墙皮皲裂翘边,半门高的视野摇摇晃晃,渐渐抬高—— 先是一双沾着泥污的布鞋,脚尖耷拉着,微微向外分开;再是笼在棉麻裤中僵直的双腿;最后是悬着的身子,和吊在有些黑脏麻绳中的头。 黑直的长发垂落,几乎笼罩住大半张脸。他小小的脸仰着,妈妈在房梁上挂着,那曾美丽动人的脸庞泛着青紫,那总漾着温柔的眼睛紧紧阖着。 楼折伸手,刚好触碰到妈妈的脚尖,他急着,说不出话,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妈妈不太好看的脸。 屋外鸦声长啸,天昏风烈,那是第二次报丧。 …… 时针滴滴答,铺天盖地的沉郁终于散去几分,楼折缓然动了动眼珠,戾气重新包裹住黝黑的瞳仁。 阮羡讶然:“你...到底怎么了?” 他撑着地毯要起,楼折的皮鞋踩住他的大腿,另一条腿慢慢下蹲,膝盖磕在地面。楼折在阮羡吃痛、讶异的目光中伸出手,指尖没有颤抖,一点点掐住他的脖颈。 “楼折!你干什么!”阮羡惊扼,眼睛瞪得溜圆,等到那扼住命脉的手渐渐收紧,他才反应过来用双手去抵推。 沁凉的大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动脉博起之处,又缓慢加力。 楼折盯着那憋得红润的脸颊,蹙眉,还是不太满意,在阮羡断断续续地呼喊中又收了力。 陌生的惧意爬满背脊,如果说刚才的楼折是麻木昏沉的,现在就是无比清醒且具有判罚的意味。 无论阮羡怎么骂、怎么挣扎,楼折始终无动于衷,似乎一句话也不屑于多说。 此刻他才意识到,楼折的力量跟自己悬殊在哪儿,原来气到一定程度时,阮羡很难有抗衡之力。 楼折掐了会儿,微微歪头,声音嘶哑:“我说过,惹我,你的下场,很难过。” 阮羡瞳孔瞬间缩小,那晚的羞辱仍历历在目,他说的“以后你惹我一次,我让你重温一次”,怎会忘却? 之前阮羡清楚感觉到过,楼折对碰自己还是有不小的心理障碍,那天可能被刺激了才真的做到底,没想到过,他后面还会再来。 “我没有叫人绑你!我的命令只是将你带过来!”谁傻逼谁当哑巴,阮羡吼着解释道。 反观楼折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发生变化,因为他压根就不再信阮羡这张嘴。 就算不是他授意,又怎样?今天这滋味,就像把一个尘封多年的苦罐硬生生挖开,腐臭盈天,刺激得酸水倒流。 这笔账,该算。人,该教训。 楼折轻轻摇头,拇指狠狠捻在他的下唇上,直到指甲压出深红的血痕,阮羡的牙齿咬上那指尖,才蓦地松开。 楼折站起,一只手将阮羡拽起,不顾挣扎,牢牢锁着他的手腕。阮羡触及那幽黑的眼,生出一种想逃的冲动,刚后退两步,就又被拉回,推搡半天,还是被扛到楼折的肩上。 “草!放开我!”阮羡四肢乱踢,嘴上乱骂,“不就是把你带到我公寓?至于气成这样,混蛋!” 卧室门被一脚踢开,又合上,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语旋绕房间,又渐渐转小,声音变调,杂音愈多。 窗外下了雨,势如破竹、噼里啪啦地砸在生机勃勃的盆栽上。一会儿暴雨倾盆,打得那枝叶摇摇欲坠,一会儿又在乌云中炸出滚滚响雷,雨丝浇灌每一处土壤,无缝不入、水渍横生、直到麋红烂熟。 翌日,云层晨曦初透,屋内昏暗一片,倏地传来短促地痛呼。 阮羡被尿意憋醒,才动了动身子,就难受得蹙眉,他麻木地瞪着天花板,操蛋地想,场景何其熟悉,痛感甚至比上次还要厉害。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的是,身边还有人,没有跑。 阮羡幽怨地盯他,被子露出的部分两人皆没穿衣物,不过醒着的那个皮肤完好,只是下面痕迹斑驳;睡着的那位肩膀一道深入皮肉的牙印,渗透出深红、淡紫的血点。 眼睛闭上,试图将记忆清空,片刻又睁眼,扶着腰爬起来,痛感一波比一波强烈,阮羡突然僵住动作,脸色肉眼可见地褪白。 随后,一双手掐住楼折脖子,试图杀人灭口--他以前从不往家里带人,安全措施都没有,所以昨晚...... 第24章 楼折被晃醒的,入眼便是某人狰狞的表情,那双明亮的眼眸盈了圈绯红。 他不耐地一只手圈住阮羡的手腕,很快,被子下面的脚又踹又踢,他又用腿绞住。 “闹什么闹?” “我闹?”阮羡瞪他,“我没弄死你就不错了!” 现在的楼折褪去了昨晚骇人的煞气,像是清醒的那半理智回归。 “昨晚不跑,是很自信现在你不会被我打死吗?” 楼折还有些发晕的头脑突然被这句话驱开了迷雾,是啊,自己居然睡到现在,还没做噩梦。 他没回答,径直掀开被子想下床,发现什么都没穿后又重新盖住,转头:“你,转过去。” 阮羡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在命令我?装什么黄花大闺女,你的身体是什么高级机密吗?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所顾忌,事后在这里装什么清纯?你个禽兽!” 骂完这一大段话,楼折没什么大反应,自己倒是扯着痛,草!更气了。 短短时间两次被爆,阮羡胸中闷着的火不仅没泄出去,反而烧成火球要爆炸开来,上不去下不来的,好生难受。 楼折索性背着他站起来捡起地下的衣服,快速穿戴整齐。 阮羡愤恨:“衣冠禽兽。” 楼折看他一眼,阮羡骂:“道貌岸然。” “教训没吃够?还有力气骂。”楼折轻嗤,上下扫视,“哦,不是说要打死我?给你一分钟,我不还手。” 好一个明目张胆的挑衅,阮羡气得从床上蹦起来,不到一秒又猛地蜷缩,忍住没有捶床。 啊啊啊!痛痛痛! 这个畜生昨晚什么措施都没做,硬生生地干,阮羡感觉后面变成了东非大裂谷。 他倔强抬头,竖起一根中指:“等我伤好了,你就完蛋了。” 楼折冷笑:“哪次打过我了?歇歇吧,没闲心跟你闹。” 说完,他大刀阔斧地离开了。 留下阮羡在房间疯狂抓狂,被子、枕头摔了一地。 —— 初冬,寒风瑟瑟。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再见面,养好身体后,又出了件事情让阮羡无暇顾及其他。 阮钰病情恶化了。 医生说如果继续恶化下去,极大可能进展至终末期肾衰,需要肾移植。 阮羡在病房外红着眼睛看了他哥一晚上。 才住院的这几天,阮羡直接不去公司,全身心地照顾他,后面稍微稳定了一点,来看望的人才离开,又来了位不曾料想的。 楼折抱着捧剑兰来探望,阮羡削苹果差点割到手,他头发都是随意抓了几下,眼下一团浅淡的青乌,显然休息不好。 时隔近半月又见面,阮羡却没心思跟他算账,只是表情不太待见:“你怎么来了?” 还算有点良心。阮羡接过花摆上,又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哥病了?” 病床上消瘦的阮钰打量楼折一眼,定格在胸前的一个特别抓眼的胸针上,嘴角很轻地扯了下,谁看望病人还打扮了一下,别有用心。 这样想着,他闭上眼睛装睡。 “来医院拿药,见到你了,就跟着上来看了看。”楼折回答阮羡刚才的问题,眼睛却盯着阮钰,又道,“好好养病。” 阮钰睁眼:“哦。” 没待多久,楼折就出去了,在电梯里与阮从凛擦肩而过,带着他的眼神偏移。 阮从凛脚步瞬间停住,目光茫然古怪地飘向那个胸针,直到电梯门合上,回到病房时还心不在焉,仿佛陷入了某个回忆。 住院一周多,脱离了管理监护期,后面就可以不用住院,但需按时透析。 阮羡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就回医院,偶尔江家、庄家也会来帮忙照顾。 第26章 这晚,阮羡刚出去拿药缴费,楼折悄然进到病房。 阮钰半睁开眼睛,平静道:“来了两次了,有事?” 他坐到平时阮羡陪护的椅子上,神情松泛:“你知道你爸最近在干嘛吗?” “我在医院,能知道什么消息。”阮钰脸色苍白如纸,连日痛苦的治疗让他极为疲惫,“要说就说。” “你知道,你还有个弟弟吗?” 阮钰骤然睁眼,楼折笑了下,继续:“阮从凛已经在寻找失联多年的私生子了。” 给了他一会儿反应的时间,楼折又说:“你现在拖着一副残体,怎么对抗阮从凛?私生子一回来,很多事情就变得未知了。所以,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合作?” 阮钰没说话,紧紧盯着楼折,正想说什么时,门被推开,阮羡回来了。 他看见人时吓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这次来看望病人什么也没拿?你好意思吗。”阮羡故意揶揄。 楼折看了眼阮钰,起身让座:“等会儿补上。” 等他离开后,阮羡问:“你们聊什么了,看见他没哪儿不舒服吧。”知道哥哥不喜欢楼折,怕两人单独相处起冲突。 阮钰揉了揉眉心:“没什么,随便扯了几句。” 晚上,阮羡出去觅食,从公司下班就来医院了,期间胃一直空着的。 他到医院附近逛了圈,随便找个店吃了饭,回程在一个小坡坎摔了一跤,他滚了两圈随即抱着腿无声痛呼。 睁眼一看上面躺着个踩得碎烂的香蕉。 他窒了一口气,随后:“谁他妈乱丢香蕉啊!艹!!!” 小腿的痛让他冷汗阵阵,寒风一吹又颤抖起来。阮羡尝试站起,一阵剧痛又坐了回去。 附近没人,嚎着嗓子喊又太不体面,阮羡爬了两步拿到碎屏的手机,叫了救护车。 就这样,被抬着进了医院,诊断小腿骨裂。 他在心里把丢香蕉的人骂到了祖宗十八代。 阮钰在病房还不知道这事,一个跑腿的突然送了一大堆水果--是楼折下的单。 两兄弟一同出了院,阮羡受伤的事被阮从凛知道了,勒令他回老宅养伤,有专人照顾,同时,还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 轮椅在石子路上下颠晃,天空乌云压顶,风雨欲来,阮羡被司机推着向前,停在玄关。 里面三人对立,寂静无声。阮钰病态地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面色凝重深沉。阮从凛站在中央,常年如一日的肃穆,而右边的那个背影-- 天光愈暗,模糊了光影,阮羡盯着那高挺宽阔的身影,胸腔的疑问呼之欲出,他听见父亲庄重地说出一句话:“阮羡,这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楼折。” 轰隆!所有意识、思想暂停,又霎时炸裂开来。 冬日难得一见的狂风瞬起,吹迷了阮羡的眼睛,他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感受到全身毛孔因狂沸的神经骤然绷紧。 他看见那背影渐渐转身,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骤然呈现在眼前。 楼折面容淡沉,嘴角拉上极其微小的弧度,缓缓道:“弟弟,别来无恙。” …… “什么意思?” 房间里,阮羡急于求证,脸色都因巨大的惊诧浮了白:“开什么玩笑啊,突然把我叫回家,然后莫名其妙告诉我多了个哥哥?” 他眼光颤动,眉毛下压:“所以,你在我妈生前不仅出了轨,还搞出了个比我年龄还大三岁的儿子?”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阮从凛脸面有些挂不住,勉强正色:“我跟你妈商业联姻,没有感情是正常的。”他顿了顿,“想知道怎么回事,就先听我说。” 原来,二十几年前,阮从凛因公司与当地县政府的项目合作,被派驻县城担任负责人,在那里邂逅了一位温婉善良的姑娘,两人迅速坠入爱河,一夜情后没多久因工作调动离开,只留下一笔钱财。 他没想到的是,几年后阮母刚刚怀孕,就被那女人找上门来,哭着求他救救孩子。小孩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阮从凛震惊于还留有一个孩子,但决不能让丈人家知晓,就打发了一笔钱,让女人从此别再出现。但终究是爱过,还是定期往她卡里打钱,虽然从来没被动过。 后来,就再也没有娘俩的消息,销声匿迹,阮从凛也没有刻意去寻过。 渐渐地,他忘记了。 直到前不久医院,他看见了那枚特别的胸针,即使多年过去,年轻时的定情信物一下就唤起了久远的记忆。 阮从凛迅速着手调查,一个胸针当然不足以确定,直到他发现了楼折左胸口的疤痕。 其实他在孩子做完手术没多久悄悄去看望过,毕竟血浓于水,小孩不仅身体有问题,脑子也比同龄人更笨,开过刀的伤口发痒,他居然抓起地下的石头割开刀口,试图止痒。 当然,结果就是鲜血淋漓,嚎哭不止。 这两样证据摆在面前,加上他调查楼折的身世跟自己记忆中对得上,就百分之九十确定了。 阮从凛又担忧大儿子的病,索性将那私生子寻回,为阮钰做一层保障。 阮羡听完父亲的风流债,神情冷硬,他知道父母没有爱,但这一桩桩背叛,一个个错误的结果让他依旧难以接受,加深了对阮从凛的恨意。 但现下更荒唐、荒谬的是楼折,这个跟自己纠缠了这么久,还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同父异母的亲哥。 阮羡久久不能冷静,往日跟楼折暧昧、疯狂的画面一帧帧划过,割裂着神经,撕扯着道德。 那些温热的结合、相贴的肌肤未曾想化作刺人的毒药,渐渐腐蚀了正常的道德观,让他一度闷潮,快要作呕。 楼折是他父亲婚内出轨留下的孩子,他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个讽刺,竟然,还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妈妈待过的家。 但是,他有错吗?那个可怜的女性有错吗,从始至终错得离谱的只有阮从凛,他们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阮羡那晚失眠了很久,反反复复剖析,还是被乱杂的情绪淹得喘不上气。 怎么办,他要如何面对楼折? 第25章 阮家多了个人的事,除了内部无人知晓,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楼折也因关系的转变不能继续待在创未,辞了职,第三日时就搬到了云茵。 正常来说,私生子回家都得夹起尾巴做人,但楼折是谁?天塌下来都有那傲然的脊梁骨顶着,阮羡自个琢磨、纠结了两天,结果某人可谓是心安理得,一点异色没有。 就比如这日选房间,阮钰是知晓两人之前的关系的,又窥探了楼折内里是个什么人,对于变成自己弟这事极其不爽和憋闷,所以就想打发了人家去独栋的客房住。 楼折直接面不改色:“不是让我自己挑房间?”他手指一抬,挑了个阮羡隔壁。 把阮钰气得黑脸,差点扶着腰坐下,阮爹就当了个和事佬,做主让他搬了进去。 阮从凛两个儿子短期都废在家里了,只能自己天天连轴转,就差住公司里,阮钰又定期要去医院透析,偌大的庄园就只剩两人。 阮羡是个怕疼的,前一个月脚不沾地,走哪儿都坐轮椅,他眼睁睁看着楼折向自己压过来,接手了轮椅的控制权。 他全身都紧绷了。 之前恨不得天天捧着看着的手此时搭在肩上,似裹了电流,楼折俯身,手施力:“躲什么?之前不是想方设法跟我同居,现在,你可满意?” 阮羡磕在腿上的拳头青筋乍现,侧着头避开他的吐息,问:“楼折,你之前知道我们有血缘关系吗。” 耳边轻笑:“你猜?” “我猜你大爷!如果你真知道,那你也够恶心的!”阮羡侧目咬牙,“这就是你的报复?” 他的手从肩膀逐渐游到脖颈,掐住阮羡下巴,嘴唇在他的唇角若有若无地蹭,逼得阮羡绷直了颈线,偏头逃离。 楼折轻语,神色亦疯亦冷:“弟弟,还喜欢哥哥吗?” 声音入耳,在脑中搅得一片空白,阮羡瞳孔颤动,猛地转头,又猝不及防擦到楼折唇瓣,一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不对,他是哥哥,不能这样,可是,他嘴唇好软、好热,梦寐以求的触感。 不行! 道德和情感疯狂拉扯,恶心感又堵了上来,那种荒谬绝伦的感觉,跟打了肾上腺素一样,激活了每一个神经,敏感至极。 直到一声轻飘飘的嗤笑,跌回现实,楼折直起身,拇指擦了擦下唇,道:“你还真贱啊。” “闭嘴!”阮羡被各种情绪激得手指发颤,目光凛冽,“你又能好到哪去?阴险小人、下三滥,明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跟我上床的时候什么感受?表面上装得多厌恶我,结果呢?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拉上床,你不贱?论恶心,你比我更甚!” 哐当--! 第27章 “谁?!”阮羡拧眉,眼神直直射向外墙,“滚出来!” 片刻,一个拿着箱子的管家打着颤出来,不敢抬头。 楼折不语,静静观望。 阮羡眯了眯眼,认出了这是他哥的人,稍微泄了口气,语气依旧冷冽:“耳朵闭好,嘴巴闭严,懂吗。” 管家连连点头,坠落一滴汗,退下了。 花园中,又只余二人,阮羡一刻也不想多待,控着轮椅就想离开,结果被后面的大手拉住。 “放开!” 轮椅调转方向,楼折淡然地推着,一只手抓得稳稳当当。 “哥推你散散步,阳光多好。” “我说我想散步了吗?!....还有,别叫自己哥!” 楼折充耳不闻,阮羡想直接站起来,又被摁坐下去。 “......” 冬日,暖阳驱散了些许寒冷,光撒在楼折脸上,也丝毫没有柔和阴鸷的神色。 转了一圈,阮羡被推到了垂钓池旁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半晌,阮羡开口:“你觉得现在被找回来,是福是祸?” “还有,既然之前知晓自己的身份,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那天,你来医院看我哥,是故意为之吧。” 楼折面色未起波澜,选择性回复:“我什么时候确认说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毕竟厌恶你,我可不是装的。” “呵。”这句话让阮羡心中稍微平定了些,若真是那样,未免也太恶心了。 “你不是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吗,怎么,变了个身份你就不喜欢了?”楼折嗤笑,向池塘边缘移了一步,“那你的喜欢可真是廉价啊。” 阮羡的注意力全在话上了,并未发现轮椅前端快腾空,他一言难尽地回头:“我他妈是个正常人!” “有什么区别吗。” “你--”未尽的话语被惊呼覆盖,阮羡整个身体往水里倾斜,他大惊失色,凭本能死死抓住扶手。 也就两秒,楼折恶劣地笑着将人拽了回来,他的右手放在阮羡肩上的,纯纯就是恶作剧。 砰、砰、砰--心率几秒间直接爆表,阮羡重喘了两口气,回头骂道:“你神经病啊!脑子他妈的不正常?怎么,想杀了我抢夺我的股份?去你的你个脑残,要杀也去外面杀啊,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草!” 他真的是被吓懵了,一顿高能输出,骂得楼折只是微微挑眉。 “股份?谁稀罕。”楼折把轮椅往后撤,“你以前做过那么多惹人厌烦的事,我就吓吓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阮羡当即更气了,他以前最多就是烦人了点,至于这样被捉弄?真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塞了什么臭东西。 他沉着脸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几乎是蹦着的,右腿完全不敢动,一边走一边骂:“倒霉到家了,乱丢香蕉的王八犊子玩意,祝你出门被门槛绊骨折!” 楼折听着越来越不对劲,看了眼他下半身,问:“你腿怎么伤的?” “在医院附近一个水果店的小坡坎,黑灯瞎火地踩到一个香蕉,缺德东西。” “......”楼折停住脚步,蓦地回想起那天买水果的情景,片刻,心头一跳,眼神变虚。 阮羡蹦的这几步几乎是在原地,还疼得龇牙咧嘴,楼折上前去,拽住他胳膊,把人摁在轮椅上,没再折腾,好好将人送回房间了。 第二日,甚久不见的容曼儿上门来,提着一大堆东西,身形比以往更加纤瘦,美名其曰来看望新来的侄子。 楼折是个哑巴,只有阮羡为了不冷场搭个腔,而且他并不想理楼折,位置都是隔着坐。而阮钰似乎比以前更沉默,老是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偶尔那黑沉的眼珠黏在容曼儿身上。 —— 入夜,十一点半,整个庄园静谧、沉睡,一道黑色身影轻手轻脚出房门,径直往三楼去——上面则是阮从凛的卧室和书房。 他先驻足到书房门前,用手机从门缝下狭窄的空隙查看一番,才开门进去。 里面三架书墙,空间阔朗,楼折谨慎查看游走,直到看见拐角处的电脑。 书房未上锁,显然重要物件没露于表面。至于电脑,即便放着,层层密码和防护也不是轻易可解的。 对于楼折而言,也不会有多难。他曾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攻读硕士,修得金融与网络空间安全双学位。破开电脑防护拿到里面的东西费不了太多功夫。 正要有所动作,楼下传来窸窣声响,他所有动作瞬间定住,屏息凝神。 阮钰因在服用免疫抑制剂身体不舒服,思绪万千睡不着。每个房间都有阳台,他就靠在边上静默抽烟,一根燃尽才推门而出,上了三楼。 楼折镇定异常,快步且轻盈地到阳台,脚步声逐渐逼近,心跳也微微加速。 他观望了一下,当即双手攀住阳台边缘,身体一甩跳到下面一个房间,防止落地声太大,先把外套甩下去垫住。 那边,阮钰藏了些问题找阮从凛解答,敲了敲卧室房门,没有动静,以为人睡下了,就打算返回,但又突然顿住脚步,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门——果然,里面没有人。 阮钰抓着门把手的手逐渐捏紧,眸光在漆黑的夜里沉到了底。 另一边。房间很大,阮羡并不在床上,浴室里有杂音,楼折松气,正好不用躲躲藏藏。 他的手刚碰上把手,准备悄无声息离去,后面就一声惊疑:“你跑我房间来干嘛?” 阮羡拄着拐杖,上半身裸着,还有湿痕,明显打算洗澡。 楼折转身,上下扫视一眼,看得阮羡极其不自在,侧身往门里躲了躲。 楼折轻蔑笑笑,走过去:“以前那么无羞无耻,恨不得把自己扒光在我面前骚,现在躲什么?” 这话勾得阮羡眉毛重重一抬,心下暗绯,这种粗鄙的语言居然从他口中流出? 阮羡觉得这人自从转变身份后,一步步都在逼近,跟之前的行为大相径庭,两人的位置发生了颠倒。 现在是他退,楼折进。 “你大半夜地跑我房间,又是想做什么…哥哥。”阮羡盯着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古里古怪的音。 试图用这个微妙的关系唤醒楼折,又像在提醒自己什么。 “你要洗澡?”楼折转了话题,“别摔在里面,爬不起来。” “摔死了也不叫你扶!” “哼。”楼折嗤笑,抱着臂看他一瘸一拐进浴室,玻璃门即将合上,一只手蓦地卡住。 阮羡关不动,皱眉瞪他:“有毛病?” “我看着你洗,怕你摔在浴缸里溺死了,你家人怀疑我谋杀篡位。”楼折心不慌语不慢地瞎扯,他如今就喜欢看阮羡张牙舞爪地躲避,憋得自己半尴不尬,一身气。 阮羡翻白眼,搁在以前,那是求之不得,现在,被楼折亲密地碰一下汗毛都要竖起来。 他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这大半年的追求不仅无果,还成了极大的笑话。 心里各种滋味麻成一团,那叫一个苦啊。 第26章 两只手在玻璃门上无声博弈,最终,阮羡败下阵来,忍气吞声地重新放水,然后缓慢地、笨拙地脱裤子。 只是背后灼灼视线烧得皮肤滚烫,跟针刺似的。片刻,忍耐不了回头瞪他:“天天找机会羞辱我,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你以前不也经常这样?” 又被堵回来,无言。 对峙间,楼折闲着步子过去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伸向下面。 “等会…你干嘛?”阮羡抓住裤腰,震惊看他。 楼折面无表情:“你瞎?帮你脱裤子。” “……” “不需要!”阮羡炸毛,活像被咬了一口的猫。 “我觉得…”楼折凑近他脸,勾唇,“你很需要。” 说着,手就要往下扯,阮羡死死护着,似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他妈的,他也从没有被阮钰扯过裤子啊!哪怕是小时候,也没有过! 但楼折似乎一点就不在乎所谓的狗屁兄弟关系,依旧我行我素,在阮羡眼里,就快蜕变成了一个无耻流氓。 就欺负他在意那点伦理道德。 “别动,你腿再伤了别怪我。”楼折架住他一只胳膊,半蹲下去,小心翼翼地褪去裤子。 阮羡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腿不受磕碰,一边心里煎熬地想远离楼折,两头为难。 “行、行了,内裤不用你脱。”阮羡耳朵红透了,还咬着牙推开他。 话落,听得楼折一声短促哼笑。 门外阮钰经过,突然听到弟弟房中杂音阵阵,似两人在讲话。 他疑惑地抬手敲了敲:“阿羡,还没睡?跟谁说话呢。” 阮羡此刻还半窝在楼折怀中,猝不及防听到哥哥的声音,刺激得他一股异样激流直冲脑门。 他脑子一抽,伸手就捂住了楼折的嘴巴,怕他再出声。随后,朝门外喊道:“没什么,我在跟江朝朝打电话呢!” 第28章 要死啊,这段时间阮羡压根不敢在他哥面前跟楼折同时出现,毕竟,阮钰知晓所有他做的蠢事。 楼折心中发笑,面无表情地想到了个欺负他的法子——鼻子跟嘴严严实实被盖住,快要出不了气,他伸出舌尖轻扫掌心,下一秒,阮羡跟被火烧似地收回手,身子因巨大惊诧不稳,碰倒了一旁的拐杖。 哐当—— 阮钰眉心一跳,两秒的功夫就了然于胸,他迅速黑脸,在马上摁下门把手的瞬间,又生生停住了。 现在进去,谁都不好看,脸面,总要顾着。 他站了几秒,沉声一句:“早点休息。”便离开。 浴室内。 阮羡早已退开,拧着眉毛,大为震惊:“你有病是不是?” 楼折轻抬眼皮,不可置否:“我确实有病。” “……?” 这么不要脸?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尽管里面暖气足,光着站久了难免冷沁,阮羡无法,直接选择无视,极其小心地跨进浴缸,打着石膏的右腿只能浴缸边缘。 这是他这辈子洗得最艰难的一个澡。 楼折看了几秒,退出去了。 听见关门的声音,阮羡大松一口气。 损友摔伤,江朝朝这个二货第二天就屁颠颠带着半后备箱的礼品,来看望……不是,嘲笑来了。 他抱着半人高的箱子进门,管家在后面收尾,才跨进门槛就嚷嚷道:“大羡子,快来接驾!你爹来了!” 当然,他专挑了个阮从凛不在家的日子上门,不然假爹怎敢在真爹家里放肆。 阮羡刚从卧室办完公出来,这声欠儿吧唧的吼声把他杯中的水杯吓得一抖。 张口就要骂回去,突然脸色一变--最近发生的荒唐事没好意思往外说,要是他见到楼折,这谎该怎么圆? 阮羡第一次痛恨想什么来什么的技能,只见楼折悠闲地从吧台旁路过,江朝朝疑惑半天没听见回应,偏着脑袋往前面一看,楼折常年的死臭脸正好撇过来,把他吓得浑身一抖,抱着的礼盒哗啦啦散落一地。 阮羡闭眼,此刻他很想消失。 “我靠,他这么在这儿?!”江朝朝也不顾滚落的东西,一边回头一边往阮羡身边移,他聪明的脑袋瓜不到五秒就猜到了局势,说,“哦!你俩这是好上了,都到见家长的地步了?你他妈不厚道啊,这大喜事不告诉我?” 江朝朝乐呵着朝阮羡挤眉弄眼,一脸欣慰地来回瞅俩人。 半晌,无人回应,上方鸦群飞过,他终于发现了阮羡死鱼一样的脸色,凑近小声不确定问:“啥意思?猜错了?” “还是你又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人绑过来贴身照顾你?”说完这句话他非常之胸有成竹。 阮羡扶额,太阳穴突突跳:“闭、嘴。” 坐沙发上的楼折看完戏了,终于肯挪步,在阮羡的死亡眼神下,万年难一见地礼貌道:“重新介绍一下,我是阮羡同父异母的哥哥。” ...... ??? 一句话,平地起炸雷,江朝朝被轰得小脑萎缩了十秒,左右脑互博了五秒,卡机般转头问阮羡:“cosplay?” 被问的那人则不想面对现实,目光涣散地看着远处的池塘,他有点想跳进去了呢。 最后,他缓缓回答:“你觉得是,就是吧。” 挺好,挺好,cosplay也比现实好接受。 此刻,刚从外面回来的阮钰本就脸色不好,神情疲惫,一进门就被江朝朝作为救世主抓着询问:“咱哥,你多了个弟弟,是真的吗?” 阮钰突然肾疼,想回医院再待会。 几分钟后,江朝朝如鹌鹑一般缩在沙发上,本就不大灵光的脑子超负荷地处理这些爆炸信息。 另一端,阮羡正在企图用眼神杀死楼折,把他盯穿千万遍。 楼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半晌才转头淡淡回对视线,又开始搅混水:“你眼睛是能看死我还是怎么?我现在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 “我是你哥,这是事实,你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阮羡一句话也不想说了,阮钰自刚才看着就要吃止痛药,现下已经回房休息。 “那个...”江朝朝尴尬开口,故意想起来的目的,“你腿还好吧?” “不好。” “那你哥还好吧?” “不太好。” 江朝朝又萎了。 他突然想接个闹钟就走,可能上天听到了祈愿,下一秒手机真的响了--庄隐的电话。 江朝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忘记了那俩货也要来,前后脚的。 他镇定接听:“喂,不忙...嗯,我马上就过去。” 然后,利落挂断,起身就要走。 楼折:“这就走?不留下吃个午饭?” “不了不了。” 外面,刚把车停好的庄隐看着手机陷入了沉思,开的免提,庄娅也一头雾水,片刻评价道:“鬼上身了?” 两人没管,拿了慰问品就往里走。管家匆匆赶来,额头汗水一抹一大把,把东西接过收好。 刚出主楼大门,三人就撞了个对眼。庄娅疑惑挑眉:“出来接我们?客气了,进去吧。” “不、不...”江朝朝话急得一下没说得利索,就被这姐拽着胳膊又推进去了。 阮羡正黑着脸要坐电梯回房间,就听楼折欠揍的声音:“哟,又回来了?” 轮椅一顿,阮羡僵硬回头,看见三人时一下没背过气去,这群人他妈的是排队来催他的命的吗? 对于楼折出现在阮家老宅这事,两人又轮了遍江朝朝先前的疑问,不过这次没人吱声,楼折也懒得再揭穿一次,欣赏够了阮羡的难堪,身心甚是愉悦。 最后,一群人在极其诡异的气氛中吃了顿饭,江朝朝就拉着庄家兄妹火速离开,不明所以的两人一人拍了他一巴掌。 江朝朝心里那个苦啊,不能说,不敢继续深想。 他深刻忏悔生日会上下药的举动,更是流泪庆幸没有下成功,不然,罪过大发了。 虽然,最后结果还是一样,但至少不是在他手里出的错。 回家路上他就把阮羡的手机轰炸到关机。 深夜凌晨一点,阮羡辗转反侧,还在回忆白天的事,试图把自己掩在被子里闷死。不知不觉腹中空荡,口腔也干涩得紧,他索性起床下楼去找点水果吃。 阮羡动作轻,不想吵醒其他人,填饱嗷嗷待哺的肚子后进入电梯,结果晚上偷吃的报应就来了,灯骤然熄灭,只余留微弱的应急灯光。 “......” 他楞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倒霉催的遇上停电还是跳闸了。 电梯不能坐了,只能走楼梯。两层,嗯,还行。 苦大仇深的阮羡拄着拐杖,扶着楼梯扶手,艰难又滑稽地爬着楼梯。 不仅要费劲巴拉地爬梯子,还要时刻警惕不能踩空。他花了五分钟的时间上到二楼,马上最后一级阶梯,胜利在望,结果没伤的那条腿承力太多,忽的一酸,膝盖弯曲,整个人一秒内就趴地上了,“咚”一声。 摔下去时怕给伤腿再来个二次创伤,阮羡在0.1秒内用手撑在地,卸去了大部分力。 但,手腕貌似又光荣负伤了。 阮羡正懊恼,上半身慢慢撑起,三米远处的门静声打开,阮羡往前看去,被手机电筒差点闪瞎了眼。 “我靠,别把手机对我脸!”阮羡偏着脑袋,闭眼缓解强光刺激的不舒服。 楼折将光源移开,慢慢走到他面前,垂眼打量:“大半夜不睡觉,在走廊玩仰卧起坐?” 神他妈仰卧起坐,阮羡没好气道:“你不也没睡?” “哦,梦里好像听见一只狗摔地上了,挺大一声,出来看看。”楼折面无表情地损。 “???”阮羡被他的形容震惊到无以复加,看见楼折朦胧在光晕下似笑非笑的脸后,才气急回神,“你他妈骂我是狗?!” “你自己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楼折!” “嗯。喊大点声,把你爸和哥都叫起来,看你在这仰卧起坐。” 深呼吸,深呼吸,冷静。 “我他妈不跟你计较。”阮羡气得手抖,颤颤巍巍去拿拐杖,虽然气到不行,还是降了音量,“你就是出来嘲笑我的吗?不知道扶我一把?” 楼折蹲下,懒懒扫他一眼,勾笑:“叫哥,我就扶你起来。” 阮羡一声短促轻蔑的哼笑,垂头瞥了眼受伤的手,又抬眼,眼底明晃晃的嘲弄:“我、偏、不,如、你、意。” 第27章 抓过拐杖过于用劲,指骨凸起,他一点点费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在楼折戏谑的目光中,艰难狼狈。 楼折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没有拿手机的手抄起他的膝弯,阮羡被抱了起来。 腾在空中时阮羡讶异一瞬,条件反射搂紧他的脖子,因刚才动作有些气喘:“不是不管我?” 第29章 “等你拄着拐杖一路叮里咣啷回去,吵都吵死了。” “......” 楼折直接将人抱进自己房中,用脚踢上门。阮羡皱眉:“你把我带你房间干什么?” “黑灯瞎火的,怕你摔死在自己房间。” “我是傻子么,不会用手机照明?” 楼折没有应他,将阮羡放在沙发上,手机扣在在桌面,屋里亮堂了不少。 阮羡查看自己腿上的石膏有没有开裂,又转了转手腕,见楼折拿着一瓶药油过来。 阮羡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他又抽什么风?难道还要亲自上药不成。 下一刻,楼折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了搓,直到发烫,作势要去抓阮羡的手。 阮羡没动,愣神间左手腕已经覆上温热的掌心,他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你会这么好心?”阮羡挑眉,右手抓过药油瓶子仔细查看,嘟囔,“你不会给里面下毒了吧。” 楼折动作微顿,表情有些难以言喻,贴着皮肤的指腹稍稍加力,突如其来的刺痛致使阮羡短促闷哼。 “下毒了,能融进皮肤的毒,你死我也得死。”楼折面无表情。 “……”阮羡下意识想抽回手,正想骂人,被他的话一噎。 泛红的腕间一片棕褐,漫着清列微苦的药香,在昏暗的空间里悄然蔓延,发酵出不一样的味道。 两人此刻离得近,不仅手部肌肤相贴,大腿膝盖也触碰蹭剐。楼折垂眼时,长睫扑朔,那一下一下,似乎挠进了阮羡心中,他又有些迷楞了。 什么哥哥,道德伦理,这会儿早从意识中溜了出去。 楼折又去拿药瓶,先前被阮羡放远了点,他上半身倾压,侧脸发丝勾连触到了阮羡的鼻尖。 阮羡瞳孔一颤,左手也敏感地抖了抖。 指尖触碰到药瓶那一刻,楼折似乎察觉到什么,背着阮羡的那一面侧脸,嘴角轻勾。 接下来,他离得阮羡更近,呼吸都快缠在一起。楼折头没有动,眼睛往右撇去,盯得阮羡心下一撞。 他的瞳仁很黑,平时冷眼竣色,自隔出一道不好接近的屏障。但此时昏聩的光线模糊了那股冷劲,显得不清不楚起来。 阮羡眼神逐渐迷离溃散,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自然没有看出楼折故作勾引、不怀好意的姿态。 楼折的目光从他的嘴唇扫到眼睛,蛊惑般问道:“想吻我?” “可以…”说着,他越过本就不安全的距离,即将吻上。 “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楼折…” 他是阮从凛婚内出轨留下的孩子…… “弟弟,还喜欢哥哥吗?” 霎时间,阮羡猛地偏头,那个吻落到了脸上。 楼折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不可思议和戏谑。 居然躲开了。 还真是个死守道德底线的好人。 他扯了下唇角,说:“怎么,你不是喜欢我?不是处心积虑想跟我亲近?我主动了,你又不要。” 阮羡转头,呼吸乱频,面上有些慌乱:“你这种人,是不是一点就不在乎伦理?” 楼折嗤笑。 阮羡推开他,抓过拐杖,手腕上的药油早就渗透了皮肤,最开始的闷胀痛意也散去不少。他背影慌忙地离开了房间。 楼折静坐几秒,扯过纸巾擦手,面上恢复冷淡,忽的,外面传来一声闷哼,阮羡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片刻,恢复宁静,旁边的门合上。 后面,阮羡见到楼折都尽量躲着走。 -- 这夜,冬日的雨水润物细无声地下起来,湿意和寒意沁人骨髓。 楼折房间阳台,几张看似轻飘的薄纸沉甸甸压在阮钰的指尖,楼折轻扫一眼,那上面赫然是dna亲子鉴定报告。 他随意抽走翻阅,定格到最后一页末尾--被鉴定人楼折与阮从凛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今天阮钰外出,就是去拿这个,他难得地露了几分紧张,在看到结果时一颗心沉到了底,脑中又冒出他那随性天真的弟弟,更是哀叹。 为了更快拿到结果,他找的是私人机构,也命人全程盯着,出不了差错。 楼折将纸张放到桌面,淡然道:“你想问什么。” “你之前跟我弟纠缠在一起时,知道自己跟阮家有这个关系吗?”阮钰漆黑的眼珠紧盯,不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极轻的讪笑溢出齿间,楼折说:“你跟你弟还真是心有灵犀。” “什么?” “不知道。” 咚--心底压着的一块重石勉强落地,阮钰捏紧的拳头放松下来。如果刚才楼折的回答是知道,那么,他的鼻梁骨已经断了。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远离阿羡,不准逾矩分毫。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让你滚蛋。”阮钰压着唇角,不悦又烦心,“以前你们的错误就当过去了,再也别提。” 雨丝飘进来,楼折后退一步,他整个人都是非常松泛的,语气比较讽刺:“你是否忘记了,一开始就是你弟死缠烂打我,不然,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哼。”阮钰瞪他,“别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来。” 未等回应,阮钰就皱眉转移话题,不想再讨论这个,他又道:“别以为进了阮家的门是件多好的事,你知道我的病,肯定也猜到这个节点阮从凛找你回来的目的,别告诉我你不在乎。” 目的?傻子才看不出来,虽然阮从凛一句未提,还故意示好于楼折,看似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但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拿了好处,就要承担未知风险的坏果。 楼折:“当你的备用肾源。” “知道你还敢留?赌我身体不会到那一步,还是你宁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有什么别的目的?”阮钰混迹于上层圈子的狠厉、老辣毫不掩饰冒出来,精明锐利的目光似要将他看穿。 楼折却一点不受影响,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有啊,你不是查了我很多次?我来阮家的真实目的、为什么要针对阮从凛,这些,你都完全了解吗?” 阮钰不说话。 “告诉你也无妨,合作的前提就是坦诚、信任,我掀了我的底牌,你给一个机会。” 楼折看向前方无尽黑暗,缓缓道:“我的母亲,芳华正茂时被惨遭抛弃,这辈子唯一一次的爱情伤得她郁郁寡欢。而阮从凛,风流成性,不负责不回头。在她的家乡,未婚先孕的流言蜚语,足够摧垮一个人的灵魂,父亲的唾骂、母亲的沉默压得她抬不起头。” “后来,她跟家里断绝关系,一个人艰难地抚养我。她性子硬,是个有骨气的人,阮从凛留的钱一分没动。直到我生病,高昂医药费压弯了她的背,也磨断了她的清高,她才不得不跪在曾发誓一生不见的人面前,为我求得了生机。他阮从凛过着高高在上、钱财万贯的生活,不会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永久困在了他造成的阴霾中。长此以往,她郁结于心,一个不算严重的病,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的生命。” “或许你们觉得她懦弱、脆弱,但她已经耗费了全部生命力去托举自己孩子的成长,留给自己的,太少了。” “那样一个人,为什么、凭什么早逝?而阮从凛,又凭什么活得这么潇洒?!” “这就是我恨阮从凛的理由,够不够?” 一番长诉之后,只有雨声沙沙。楼折的神色堪称冷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黑垂的眼睫之下,是无神、低迷的暗光。 黑暗吞噬、掩盖一切细小的情绪,那从遥远地方带来的故人亡魂浅薄的思念,不作声响地缠绕他平缓的脉搏,又顺着雨丝融入大地之中。 阮钰默然离开了房间,什么也没说,又好像留下了只言片语。 近来多日,阮从凛总觉得暗中有双眼睛窥伺,特别是在老宅时,如芒在背的异样尤为强烈。 一晚梦中,他甚至模糊感受到一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窒息、痛苦异常清晰,猛地挣脱睁眼时,昏暗房间却一个鬼影都没有,只剩飘荡的窗帘。 而他,已冷汗涔涔。 宿城的第一场雪,纷扬而至,也是阮母的生日。 上午,灰白云层沉甸甸悬于顶,雪花成千上万片地坠落,覆于白洁的百合上,轮椅咕隆隆压着水泥地板,三人缓步在墓园中。 阮羡跟哥哥祭拜了母亲,拂去照片上遮盖面容的雪水,他看着母亲恬淡的笑容道:“妈,我跟哥哥来看你了,生日快乐啊。” 阮钰站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凝望。 待了十几分钟,阮钰突然道:“阿羡,你先回车上,我想单独跟妈说说话。” 阮羡微愣,被远处的司机上前来推走了,他回了一次头,见哥哥陡然屈膝跪在了墓前。 雪花压弯了他的背,额头贴在母亲沉睡的地板上很久,仿佛这样便能得到几分虚无缥缈的慰藉。再抬头时,他眼眶红了一圈。 第30章 “妈,阿羡今年二十三,我二十九了,你走后,我好好带大了他,他现在啊,长得很好,比我还高了小半个头,无忧无虑的……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再瞒了,他也该知道了。”阮钰轻声倾诉。 “还有啊,前段时间,阮从凛突然带回来一个私生子,我知道您可能不想听这些,但我实在不知道跟谁说了。我原以为,他只辜负过您一次,没想到,是两次....放心吧,他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您也别再下面还惦记着恨他,不值得。” 阮钰落了一滴泪,深深呼了一口气:“妈,我生病了,早就病了,我有时候真的挺累的,我心里压了太多事,无人知晓,无人诉说,不想让阿羡知道,也不想让肮脏的事玷污了他的童年。你走的时候啊,他才七岁,那些沉重的担子我来挑,那个人没担起的责任我来负,谁让我是哥哥呢...我每次去医院,就在想,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可以去见您了呢。” 他又弯了腰,声音哽咽:“妈,我想您了。” 一片晶莹、温软的雪花飘飘荡荡在空中旋了半天,最终,落在阮钰的头顶,好一会儿,才化于发丝之间。 第28章 呼呼-- 一个女人仓惶用外套裹住纤弱的身躯,跌跌撞撞地闯入夜晚的雪夜。覆了薄雪的地板湿滑难行,容曼儿摔倒了两次才踉跄跑到主楼。 自从上次意外落水后,有段时间没敢踏入阮家,但没过多久,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特别是在云茵时,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慌,缠得她喘不过气来。偶然对上阮钰眼睛时,她都会心头一怵。 长此以往,她变得一惊一乍,精神时时紧绷。今晚在客房睡觉时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吓得她三魂没了一魂,赶紧想跑到主楼去叫人。 还没到,经过花园时就吓得花容失色,那花架下的秋千椅正在前后晃荡着,上面坐着一个白裙子的女人,裙摆随着风雪一摇一晃。 容曼儿隔了个十几米,黑夜光线极暗,只大约能得见一团白色的人影在动,仅仅是这样,她就害怕得剧烈抖动起来,牵引出了记忆深处被刻意尘封的画面。 白色!她最讨厌的就是白色! 双腿跟生了锈般不听使唤,强烈的恐惧还是让她不顾形象地跑进主楼。 她并没有注意到大门一推就开了,还没喊人,抬头就见楼梯上方又立着一个人影,那人白裙晕着大片猩红,像泼洒的血渍肆意漫开。她看不清面容,但知道那张惨白的脸正死死盯着自己。 本就快崩到临界点的神经此刻猝然断裂,容曼儿破音的尖叫瞬间充斥了整栋别墅。 阮羡刚睡着一个多小时,就被高分贝的尖叫吵醒,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拄着拐杖下楼,下面灯火通明,阮钰和阮从凛都已经出来。 他没搞清楚状况,整个人都是懵的。 只见容曼儿失心疯般缩在角落,头发蓬乱如麻、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耳朵神经质地念叨,没有半分以往风情万种的模样。 正想问什么,容曼儿又开始疯癫念叨,手脚胡乱挥舞的在驱赶什么。 “都死了为什么还纠缠我!又不是我害死的你......别过来!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摔下去的!” “自己懦弱,看见了我的脸就犯病了,怪谁??是你自己命薄!别想来索我的命....哈哈哈哈我的了,他是我的了!” 阮羡从那些不成句的话中努力拼凑出一件完整的事,每听清楚一句,他的血液就愈发的凉。 当他想过去抓着问清楚的时候,脸色铁青、一直没做声的阮从凛吼道:“够了!胡言乱语什么?” “你又急什么?”阮钰冷眼看他。 阮羡看不清了。 容曼儿听到声音后突然冲起来抓着阮从凛不放手,死死地拽着他胳膊,面色狰狞,不正常地激动道:“大哥,我看见她了!你要保护我啊,当时你也在旁边的,你那么爱我,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不、不行,不能待在这儿,她刚才就在花园和那个楼梯上,她的冤魂还在这栋房子里!” 阮从凛勉强维持的肃容开始皲裂,他推开容曼儿,大喊:“人都去哪儿了?!我看是你得了失心疯,关去精神病院治治病!” 容曼儿摔在地上,蓬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疯了!谁疯了!哈哈哈哈大哥,我是曼儿啊…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这么凶呢?哈哈哈,疯了好,都疯了!” “什么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是我婶婶啊,我小叔的妻子!”阮羡惊惧得一片空白,嘴唇迷茫、不可思议的微微张着,他又奔向阮从凛,拐杖掉落在一旁,抖声质问,“什么意思!你他妈告诉我啊!还有我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场的四人中,疯了一个,还有一个临近疯的边缘,阮羡大脑混沌不堪,眼白爬满红色血丝,眸中都是无助、茫然、害怕。 阮从凛当然不会说出真相,他压根不敢看自己的儿子。阮钰面色灰白,有些不忍地开口:“阿羡,我来告诉你吧。” “小叔去世没多久,他们两个就狼狈为奸了。妈妈早看清了他的品性。你觉得妈妈只是撞见出轨,就惊得发病摔下楼?不…”阮钰字字发冷,“是容曼儿故意露脸挑衅,而阮从凛不仅没制止,还帮助她遮掩离开。” “害死妈妈的凶手,还有她一份。” 阮钰仿佛已经被这恶心的现实磨平了尖刺,变得麻木。 他看向阮从凛和容曼儿:“你们两人不仅乱/伦悖礼,还在阮家暗度陈仓,把所有人当傻子玩!更把我母亲置于何地?”阮钰梗了一口气,“她的温柔忍让却成为你们刺杀她的利刃!最该死的人是你们啊……” 楼折立于楼梯拐角处,方才他趁乱去了趟书房,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此刻,他看着阮羡如惊弓之鸟般无助发颤的背脊,皱了眉。 阮羡精神遭受巨大的毁灭式冲击,竟一时不稳跪在地上,阮钰心惊,立马过去扶住弟弟,甚是心疼。 他抓着哥哥的衣服,埋进胸膛,发出了极为压抑、痛苦的嘶吼,最后又转变为呜咽,大哭起来。 这场闹剧最后怎么收场的,不知道。阮羡睁眼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卧室中,整整木了一分钟,盯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动作,除了呼吸。 眼泪从一滴一滴变成一小股细流,滑进鬓发。 阮钰进来看了一次,告诉他,容曼儿被送走了,精神失常,而阮从凛,早就没脸离开了这里。 他摸着弟弟的头发,抹去他的眼泪,心疼得不能自已,千言万语只成了一句叹息,他问:“你怪我吗?” 半晌后,阮羡才缓慢摇头。 兄弟二人无言,阮钰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关门出去,背影滞晃。 躺了很久,阮羡难受地爬起,巨大的眩晕恶心感席卷而来,跌撞地拖着残腿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没东西可吐、胃痉挛一阵阵收缩、苦汁倒灌。 水龙头哗哗,冰冷刺骨的水一捧一捧地往脸上浇,被冻得麻木、刺痛。 他没有听见开门声,镜子照出楼折的面容,他手里捏着一杯蜂蜜水。 但楼折并没上前,只是在门口看着,阮羡知道背后有人,没有抬头,右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才发觉站得太久。 良久,他转身,红彤又无神的眼睛看楼折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水仰头而尽。 楼折并没有多留,仿佛只是进来送个水。 这个夜,漫长无比,阮羡睁眼到天明。 天光初晓,大雪未停。 云茵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敞开,司机将阮羡带到墓园,然后就在外面待命。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又倔强地走向那块墓碑。 雪花纷飞,大地银装素裹,长长的阶梯留下一串一深一浅的脚印,他的头发被寒风吹起,周身萦绕于白絮之中。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走到了墓碑前。 那儿还有之前送来的百合花,已经被雪全然覆盖,阮羡脑中突然回到那日,哥哥屈膝跪下的画面,他突然就绷不住了,温热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冻得无知觉的手放开拐杖,跪着、爬着到母亲墓前,头重重磕在白雪上。 他先是小声地呜咽,眼泪被生生挤出眼眶,滴滴砸落在地,融化一片,露出水泥地板。 “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哥哥,我怎么能无知无觉,怎么能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怎么能放任害死您的那些人,在您曾经的家里放肆?我错了,我蠢到极致了。”他泣不成声,“您走后,我甚至还将缺失的母爱,荒唐地投到害死您的人身上。我把她当做亲人,毫无芥蒂地接受她的温软糖衣。哥的弦外之音我听不懂,他的难受痛苦我也看不明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妈妈……” 阮羡抬起头来,在看见母亲照片的那一刻,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如雪崩顷刻轰塌,隐忍的啜泣变成痛不自抑、撕心裂肺的嚎哭,却又死死压着声音,连声声忏悔,都怕扰了逝者安宁。 第31章 扬起的巴掌狠狠落在自己脸上,红印错杂。 他回想起十来岁时,容曼儿总是来家里,变着花的带好吃好玩地哄自己,她那温柔和善的脸,就真真地迷惑了幼稚的心灵。他哪懂什么仇恨,母亲早逝,缺失的那部分母性温暖,就这样在她身上讨要。 甚至在母亲死亡的地点,被容曼儿抱着嘻闹,而他,笑得毫无芥蒂。他的哥哥,从来不靠近,只是在远处沉沉地看着,他那时不懂,为什么哥哥不一起玩耍,总是离得远远地、冷眼观望。 现在,他懂了,全都懂了。 阮羡又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昨晚阮钰问,怪他没有告诉真相、蒙蔽自己吗? 怎么敢怪?有什么资格怪?他的哥哥那时也不过才十几岁,就扛起了长兄如父的责任,他的肩膀,比所谓的父亲要宽厚、温暖得多。 阮钰日复一日守着那个肮脏晦暗的秘密,为弟弟打造干净澄澈的童年,把全部的爱和包容都给了他。 阮羡只恨什么都没察觉,只恨自己白长了一双肖似母亲的眼睛,却看不透一个个豺狼虎豹、人面兽心的面孔就在周围,终年盘桓。 阮羡哽咽道:“妈妈,哥哥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每次去医院透析复查,我都偷偷跟着,看着他痛苦、咬牙硬扛的样子,我真的好难受……为什么生病的不是我呢?我无能、愚蠢、可笑,却让他遭这个罪,凭什么啊?”阮羡把唇咬出了血,“假如哥的病真恶化到那一步,我会毫不犹豫把肾给他……如果您在天上看着我们,求求您保佑保佑他吧,让他健健康康、无忧无虑……” 红肿的额头再一次重重磕在地上,眼泪融进雪水。 阮羡打着石膏的腿尖锐疼痛起来,被渗湿,但他还是跪着,磕着,久久不动。 远处大树之下,楼折撑着黑伞,静立望着那个蜷缩的身影,他听不见声音,看不清面容,但还是能感受到漫过来的悲痛。 他眼珠轻转,目光又落向偌大墓园的一隅。 楼折面无表情,看了良久,直到雪花完全覆盖伞面。 第29章 当天,云茵庄园就空了。阮羡从墓园回去后马不停蹄的、几乎没收拾东西就离开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阮钰将他好生送回公寓,又细心安抚一番,他看得出来弟弟哭过,眼睛微肿着,红红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不大好。 两人推心置腹聊了会儿,阮钰就匆匆离开,似有要事。 阮羡好不容易撑到哥哥离开,吊着的一口气泄去,一头倒在了床上,接下来,他发起了高烧。 先是昏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后也不说话,就坐着发愣,脸色发白,嘴皮干燥开裂。 他没力气起床,不想进食,外卖都懒得点,手机也早就关机了,不知道遗忘在哪个犄角旮旯。 头烧得狠了就勉强爬起来找片药吃,布洛芬下肚又继续睡,他的腿也疼,但压根没心思去医院复查。 第二天傍晚时分,江朝朝急吼吼的在外面疯狂敲门,敲了半天没动静,门锁密码之前阮羡换过,他不知道,一急之下准备叫开锁师傅,结果门“吧嗒”一下开了。 就从门缝里看那一眼,差点没把江朝朝吓死,当即就爆了粗口:“我操大哥你还活着呐?!开门一看我他妈以为谁家棺材板里躺了三天的尸体蹦出来了呢!” 他形容的一点没差,阮羡那脸色、那状态真有种半只脚踏进阴曹地府的感觉了。 主要是生病得太急太重。 江朝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出手机点餐,把人摁在沙发上又去烧水,余光一瞟发现他的手机掉沙发底下了,摁一下果然没电。他这两天岂止发了几十条消息,气冲冲跑去云茵找人,结果人去楼空了,门锁得死紧。 他脑子懵了半天,不知道发生了啥,给两兄弟都打了电话才知道阮羡回自己家了。 私房菜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结果阮羡拿着筷子的手都有气无力,跟木偶似的慢慢夹菜吃。 江朝朝瞪了他半天,才意识到什么,伸出手去探了探阮羡的额头,给手背烫得一哆嗦。然后,他就又开始骂起来了。 阮羡面无表情地听,一下被江朝朝神经质抓起来要往医院送,一下又着急忙慌地让他赶紧进食,怕饿死了。 最后阮羡被裹成一个粽子,鸡飞狗跳地送进了医院吊水。 病床上,阮羡闭目养神,过去了几天,他的情绪已经淡如死水,被自己拼命摁下去的,不然这病体怕是撑不住那大悲大痛的情绪。 点滴打了几个小时,江朝朝就守着他睡了几个小时。见人醒来后,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阮羡唇干燥苍白,侧面望去脸型轮廓比以往更是立体,不健康的瘦,他吞了吞唾沫:“别告诉我哥…水。” 江朝朝叹气,把人扶起来喂水:“当然没说。” 一大杯水喝下,阮羡才瞧了瞧他:“愁眉苦脸地做什么?” “你他妈还好意思说?我就纳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死样?还有,楼折呢?你就一个人躺在家里,是他妈在等死吗?你真要作死好歹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啊,我提前给你拜完年了你再死!” 才进门拔针的护士听到这话脸一皱,瞪江朝朝:“诶诶,说什么话呢?在医院说点吉利话行不?” 江朝朝不语了,等护士一走,阮羡才慢悠悠开口:“没想死,我死了我哥就更难过了,谁照顾他?我还要帮他分担呢。” “哼,最好是,说说吧,怎么回事?”江朝朝撇嘴,“不说也行。” 阮羡自嘲一笑,这几天身体的病痛让他思想进入了一种虚无状态,不知道时间的流逝,眼睛一闭,一遍遍清晰那些事,把伤口反复撕开,又重新结痂,痛感反而成了麻药,将跌宕的情绪接纳、封闭。 他没有表情的、编故事似的说了一遍,病房唯有他虚弱无调的声音,最后归于平静,又在江朝朝良久的震惊中化为沉默散去。 阮钰对弟弟生病的事一无所知,去了一次医院复查后就打起精神准备一场硬仗。 容曼儿被送去了精神病院,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从已故丈夫那里继承的b类股权触发强制回购条款。 一时间,阮家父子都虎视眈眈。 这每股十票的特殊股权,就是阮从凛为什么不惜背德也要笼络住她的根本原因。 当然,美色诱人,他那年少风流成性的德行也延续到了中年。 阮钰虽是长子,手握的a类股权占比不低,但无实质控制权。多年来阮从凛看似将他当作继承人培养,实权却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阮钰早就把父亲的本质看得透透的,身体日况愈下加上对他的憎恶,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与之抗衡的力量。那么,容曼儿的股份就至关重要。 压了好几年的秘密调查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用阮从凛商业犯罪的一部分证据威胁,几番拉锯,最终容曼儿那部分股权落到了阮钰手中。 至此,阮钰终于在公司有了与阮从凛分庭抗礼的资本。 阮钰想,容曼儿也不是那么傻的,把自身最有用的价值牢牢看住了,这些年并没有让阮从凛得逞。 阮羡养好了病后也没闲着,等他回总公司时,已经变了小部分的天。当然他对此是高兴的,后面就紧锣密鼓地投入了工作,为哥哥分担。 楼折消失了几日又出现,不过,这次是阮钰主动找到他的,开门见山道:“梁沉,梁总,我叫得对吗。” 楼折神情微变,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 “如果我不答应联手,创未是不是会跟阮氏不死不休?”阮钰说。 楼折没正面回答,但那表情显而易见:“看来阮总想好了,要跟我合作。” “我知道你为什么非得找我,因为我掌握的东西,你几乎接触不到。”阮钰面无表情,“有把握完全摁死阮从凛吗,我要他彻底退出阮氏。” 阮钰走到这一步,经过了良久的深思熟虑。 长远来看,两兄弟跟阮从凛闹掰,如果不彻底卸掉他的权利,怕是以后会再掀风浪。况且阮钰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得赶紧把阮羡送上去,趁还有余力时,给弟弟托好底。 楼折是创未幕后掌权人这事,他也是连猜带查,这人实难对付,能化敌为友,最好不过。 “当然。”楼折打量他,“看来你不蠢,舍小利成大局。” 他讽刺的是第一次楼折提出合作时,阮钰顾全阮氏集团不肯大动干戈。 阮钰嘴角微微扯了个嗤讽的弧度,转而道:“明日我会拟个合同,你要保证,创未不再跟阮氏针锋相对。” “可以…说不定,以后会有更多的业务往来。”楼折说,“不过,你应该也查到了,阮从凛干的那些事,一个人吞不下,背后还有其他人。” 阮钰沉吟片刻:“我知道。” “那么,合作,愉快。” 近日,宿城的天总是阴沉沉压着,像一张铅灰色的大网渐渐收拢,直到降下铺天盖地的雨雪。 第32章 阮从凛自被儿子威胁后,心里头惶惶不安,连夜叫停了手头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又想方设法抹除痕迹。 但他没想到,证监会和经侦的人来得那么快,更没料到,辛苦养大的儿子,真成了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经举报,阮从凛涉嫌操纵证券市场、财务造假、违规披露、挪用资金等多项罪名,被带走调查。 连带着公司和几位董事也没能脱身,阮钰也在其中。 过了些日子,公司的调查有了结果——被处巨额罚金,部分业务暂停。最终只有阮从凛和另一个董事被盯上,继续深入审查后,又顺带牵出庄家名下公司的一位高层。 阮羡从始至终都像个旁观者,茫然至极,他的父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的哥哥竟然私下早就布了一张大网。 父子相残、同室操戈,成了圈子里人人盯着的戏码。 阮钰从公安出来后没多久,由于才坐上董事会主席的位置,加上集团动荡不稳,憋着一口气不停转,没多久又病倒了。 而这次,老天不再眷顾,病情控制不佳,持续性恶化,需要肾移植。 阮羡即刻就去做了亲属供肾匹配,在等待评估期间,他一点不敢松懈,公司的事还一团乱子,把自己鞭策成了一个陀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左右,白天处理工作,一有空就跑医院,两点一线一周多。 即使江朝朝跟庄隐他们帮衬着,他还是风雨无阻。 这天,匹配评估出了,阮羡拿到报告,几秒略过前面的专业信息,看向最后那个结果。 他先是懵了几秒,随及脚底窜上一股强烈的凉意和恐慌。 他茫然无措地问医生:“我跟患者是亲兄弟,为什么会不适合肾移植呢?” 其实他知道,即使这样亲的血缘关系,也有可能匹配不上,但那一刻,阮羡涌出来极大的仓惶不安,脑子一下就短路了。 镇定了几分钟,他想到了阮从凛,还有希望,但刚踏出半个脚步,又顿住——他哥闹到这个地步,大义灭亲,就差断绝关系了,阮从凛愿意吗? 但是他顾不得这么多了,立即就去申请,忐忑地等待了两日,那边传来的结果让阮羡彻底透心凉。 阮羡又不得不生出埋怨来,阮从凛本来就欠他们的,亲儿子生了病都不愿意帮一把?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 阮羡没法了,焦急得整宿睡不着,头疼、食欲下降、恶心,一次去医院看哥哥的时候,走着走着地板延了一串血滴,他慌忙地抹鼻子,糊了一手血。 他又不敢让阮钰看见,跑去厕所处理,可是衣服前襟也沾染了血迹,怎么都擦不掉。那一刻,阮羡生出了一股绵长带着倒刺的悲凉,抬头看镜中的自己,瘦得骨感明显,眼下青黑,活像个大病一场的人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无能,关键时刻扛不起压力和责任,这些年被庇护得太好,忘记了生活苦难来临时是这样痛苦不休的滋味。 他为自己生出的疲惫感到无耻、嘲讽。哥哥还躺在病床上,每天好几个小时的痛苦治疗,自己有什么资格觉得累? 阮羡好好地整理一番,才打着精神回到病房,当阮钰平和地说:“你不要害怕,不要觉得压力那么大,大不了等捐献的肾源,我暂时还死不了呢。” 阮羡削苹果的手抖了一分,差点割到指尖。他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我不害怕……哥,我会陪着你的。” 期间,楼折来过医院两次,阮羡看向他时总是欲言又止,像是在经历巨大的挣扎、为难。 楼折单独叫他出去,难得地露了不忍,但语气依旧冷淡:“我知道你想让我做肾源匹配,但是……我跟你们阮家没有血缘关系。” 阮羡震惊,哑然。 第30章 思绪纠缠间,一下就看清了某些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精神轰然松懈,那些一直压于头顶的伦理束缚、恐慌逃避一下都散了。但很快,又无比沉重起来,又一条生命希望之路,被堵死了。 “所以…你冒充身份进阮家,只是因为有所图,找到了东西、达成了目标就功成身退了?”阮羡眼睛无神,“那你所说的那些故事,也都是编的了。” “真是……伪装得天衣无缝啊,原来我哥说你城府深,看不透,都是真的啊…” 阮羡白着脸色想。 那些故意羞辱,高高在上地看他痛苦挣扎,看他笨拙躲避、身体又可耻靠近的反应,就真的那么好玩吗?这种精神报复让楼折就真的那么爽快吗? 阮羡回看近几个月发生的一切,荒唐、离谱,每个人都戴着厚重的面具,私下却刀光剑影、汲汲为营。 只有他,从始至终都在局外,像个可笑的路人,却每次都深入漩涡,下沉着窒息又逃不出,就那么茫然地被裹挟着走,无措地接受一切又处理不好。 楼折看着他,不语,只是眉头蹙了几分。 阮羡拿烟的手有点抖,天台风大,打火机划了几次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嘴唇干涩发苦,又微微抿了抿。 他想,如果换做以前,被这样耍了一通,肯定是怒不可遏、心痛不已的,可也就知道真相的那几秒,看着楼折从始至终冷漠的表情,他内心出奇地平静。 之前对楼折的感情就像使命摇晃后的汽水、飞舞不休的线团,以为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时,那线倏地绷紧、扯到极致,大有断裂之势。 而现在,变成了一坨打了死结的线团,再也飞舞不起,但也没有彻底崩开。 又或许是近日经历太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小情小爱的,都得靠边站了。 风扑过,把烟挟入眼睛,阮羡眨了几下,红了。 一根烟抽完,谁也没讲话,耳边唯有风声、世间运转的碌音。 阮羡转身,走了。 楼折没回头,静静望着远方天际。 阮羡将楼折假冒身份之事告知了哥哥,阮钰看着还算镇定,心中却已然掀起巨浪。 这事推翻了他以往对楼折的诸多认知,掀的底牌为假,报复目的是假,就连他小心翼翼做的亲子鉴定报告都被动了手脚。 那么,楼折真正的身世和动机竟还未浮出水面。 不可掌控、极力隐瞒的,才是最可怕的。 后面,阮钰跟楼折见了一面,一人嗤笑不已,一人心如明镜。 “楼折啊楼折,我居然从未看透你,查不了,揣测也只浅浅几分。你之前那一番真切言语,我真听入心府,结果又是你给我套的一层假面。”阮钰神色冷冽,“我身边,容忍不了你这种从头到脚都是假的人。” 楼折目光淡而深:“身份是假,故事可不假。只不过换了个角度而已。” 这一言,阮钰不由得愣了一下。 也是,如果全然作假,那他拿着的信物、胸口的疤痕,又从何而来。 但楼折虽不是局中人,也必是知晓全部的看客。 “那真正的私生子呢?”阮钰心中猜测,没有轻易吐口,只是疑虑盯着他。 “死了。” “…心脏病?” “嗯。” “那你呢,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阮钰问。 病房默了片刻。 门外,阮羡透过狭窄缝隙望去,堪堪瞥见楼折半侧的脸,他眼睫微垂,一如既往的淡漠中又沉了些许落寞。 他开口了。 “我少时走丢过,从一个偏僻的县城跑到另一个地方,我…”楼折卡了一下,“养母捡到了我,那时候,她亲儿子刚过世不久,可能因为我的眉眼与他相似,又或者她起了怜悯之心,就这样把我带回家养了。日复一日,养母把从前的事全都讲给我听,所以我知道阮从凛做过什么。她临终前还把信物托付给我,说假如有朝一日我落难,这就是最后能给我的保命符。” 楼折垂眸:“不是亲子,但养育之恩不得不报,致使她郁郁而终的罪魁祸首,不得不找。” 听及此,明了。但阮钰仍有种强烈的直觉,他说的,不是全部。 埋于楼折内心深处的真相,始终罩了层诡谲、迷蒙的烟沙,只窥见一角。 “我怎么知道,这是否又是你的迷魂瘴?你嘴里吐出的话,可信度很低了。”阮钰道。 “不信....”楼折仍低着头,“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阮钰:“你真的就只有阮从凛这一个目标吗?” 握于门把手的指节收紧,阮羡屏息凝神,侧身倾听。 沉默蔓延,楼折抬眼看阮钰,嘴角微勾,似笑非笑:“是啊。” ...... 过了段时间,阮从凛的案件进入审查起诉期,若不是楼折多番盯着,期限可能会继续延长。 他想让阮从凛快速被定罪,就有人想保,但那人又不能保得太明显。最后审查起诉的第一个流程还是按正常速度走完了。 楼折之前身份敏感,创未没有再去过,这天下午他有事找林之黥商量,就开车去了公司地下车库提前等着。 第33章 近日他身体不爽利,东奔西走寒气入体感冒了,走之前吃了两颗感冒药。到公司时,是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林之黥进会议室前说会晚点下班,让他等一等。 冬日空气寒冷刺骨,楼折就关闭车窗启动空调,耐心地等着了。 八分钟后,楼折因药效感到昏昏欲睡,暖风不作声响地往里灌,没过一会儿,就感到轻微的晕眩和闷热。 楼折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着。 期间他倦怠地掀了眼皮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可能林之黥还有一会才结束,便又闭上眼。 六点多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外面一切杂音都被隔绝在了玻璃窗外,或许隔音没那么好,但在他耳中氤氲成了飘来飘去的糊音。 十五分钟时,他额头冒出了细汗,意识进入到了半梦半醒的谗妄状态。楼折想抬手去开窗,意识开了,真实情况却丝毫未动。 他挣扎着想醒过来,却如同被鬼压床,在挣扎和陷入梦境中反复沉沦,渐渐地,楼折越来越困,想动作的手指落下了最后一截弧度。 “砰砰砰——” 车窗被大力敲响,林之黥敲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动静,他疑惑走到挡风玻璃前查看,见楼折睡得跟死了一样。 林之黥吐槽:“真服了,之前还跟我说失眠严重,现在真是雷打不动!” 他又使劲敲玻璃:“喂!醒了!外面冷死了,让我上车。” 还是没动静,林之黥突然顿住——不对,这么大的声响,再怎么嗜睡也他妈该被吵醒了,除非……晕过去了。 “卧槽!不会犯病了吧?”思及此,林之黥心猛地一抖,转头就跑去找利器了。 好在离保安室不远,林之黥慌忙搜寻一圈,盯上了保安屁股底下的金属登,他急得一边抢一边道:“起来给我!” 保安小哥脑子跟眼睛还没对上账,就差点一屁股被掀翻到地上:“不是大哥你干甚啊!” 林之黥回到车前,转到副驾驶,铆足了劲疯狂砸向车窗,声音之巨响吸引了周边所有人,包括捂着臀部、神情恐慌的保安小哥。 几下重击后,玻璃碎成了一片蛛网,冷空气急剧灌入,林之黥把头伸进去的那一瞬间,血液倒流、脸煞白一片—— 一种窒息、带着浓重汽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生理不适地排斥着车内气体,救助时头晕恶心。 把楼折拖出车外的过程中,林之黥对着外面围观的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叫个救护车!他一氧化碳中毒了!!” 当晚八点过。 林泛头发凌乱地赶到了医院,喘着气问守在病床旁的弟弟:“怎么回事?楼折又犯病了吗?” 林之黥皱眉盯着沉睡中的楼折,叹息着抹了把疲惫的脸:“不是犯病,一氧化碳中毒。” “……医生说,再晚拖出来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林之黥捏紧拳头,懊悔至极,“都他妈怪我,非得开那几分钟破会议!差点就……” “等、等会!”林泛迷茫,“好好的怎么会一氧化碳中毒?他又不是没脑子!” “我也不知道,车已经送去公安检查了,大概率不是意外。” 两人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凌晨一点,楼折悠悠转醒——最开始他瞳孔是涣散的,随后头要炸开一样持续性跳痛。 林之黥在他耳边激动地讲话,基本没什么反应,后面医生护士围了一圈喋喋不休,楼折极缓慢的、混乱地看向他们,脸色茫然痛苦。 直到病房再次安静下来,两人担忧得面面相觑,楼折才从认知混乱中勉强抽离出来,知道自己在医院。 缓了好一阵,起身的那一瞬间楼折条件反射地想吐,肌肉虚弱无力,跟废了一样。 他任由林之黥摆弄自己,垂着头一言不发。 楼折这才把记忆和目前的状况联系起来——自己差点被害死。 后面警察问话,透露了一些情况,那车的空调系统被动了手脚,一旦车辆开启外循环,就会主动抽取废气入车内。 楼折也回忆到,一周前的那个周末,他固定将车辆开到家附近的一个维修车厂进行检修过。极有可能是那个时候被动的手脚。 警察走后,林之黥神色严峻,问:“是阮家还是庄家。” 楼折闭眼撑着脑袋,不语。 …… 第31章 阮钰已经出院几日了,头几天被阮羡硬摁着在家休息,后面他实在担忧公司,又见弟弟消瘦异常,忍不下心,顶着阮羡埋怨的眼神去了公司工作。 这天,公司的人几乎走完了,阮羡在外面跑应酬,阮钰在顶楼办公室看各种报表,闹钟响起,提醒该吃药了。 他的药都是家里备一份,公司备一份。 阮钰熟练地配好药,眼睛盯着桌上的文件,拿着水杯仰头就吞了药片。 约莫半小时,他疼痛难忍,胃里阵阵抽搐搅动、恶心想吐,阮钰抖着倒在了地上,想爬起来拿手机,却没有了那个力气。 几分钟后,兢兢业业的秘书也才从工作中结束,推开门想跟董事长打个招呼,就见躺在地上痛苦蜷缩的阮钰。 然后他被紧急送往医院洗胃。 阮羡风尘仆仆,正在应酬时接到电话撒丫子就往医院跑,电梯一直不下来,急得他直接长腿一跨、一步三个台阶一口气上了五楼。 本来就喝了不少酒,这会儿被跑得直恶心,捂着胃从楼梯口出去,在电梯门口跟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带起的微风拂过阮羡的侧脸,熟悉的味道诱使他转头一瞥,只得见一块黑色衣角。 秘书跟阮羡快速解释一遍当时的情形后便离去。他心惊胆战了好一番,看见哥哥安静的睡颜才安心。 后面他问阮钰,怎么会吃错药,阮钰沉默片刻,不走心地说是自己配错了药,把药性相克的两种药混一起了。 阮羡听得奇里奇怪的,但他也不知阮钰配药的习惯,就只当意外想去了,语重心长地唠叨了好久,还说要给阮钰多配个生活助理。 阮钰哭笑不得,说了好一会才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_ 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整个城市一夜间覆于白色之下。 小年至,在这意义不同的日子中,稍微能够喘口气了。晚八点,一辆黑色奥迪不快不慢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间。 车里的气氛,微微有些滞缓。 “哥,你不介意我把他捎上了吧?”阮羡手一指,后排靠着个男人,腿随意舒展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车。 阮钰从后视镜瞟了眼,摇了摇头。 今天下午江朝朝就兴冲冲地打电话,召集了几人开小会,大概就是小年怎么着都得聚一下,一起吃顿饺子什么的。一番商量下,决定在阮羡的公寓不见不散。 正巧的是,阮羡今天有事找楼折,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就盯着你。 又想到他回家了一个人也冷清,心一软就把人捎上了。 下雪天,车流比平日的少一些。阮钰目不斜视开着车,道:“庄隐他们到哪儿了,打个电话问问。” “哦,十分钟前说才出发。”阮羡挂上电话,一接通咋咋呼呼的声音弥漫整个车厢。 “别催了别催了,在路上了!”说话的是江朝朝,伴随着嘈杂,他又嚷嚷,“放下!那是我专门买的卤鸡腿,现在吃了我们等下吃什么?!庄娅!!” “小气死了!不是还有这么多吗,我饿了!” “谁小气!你说谁小气!” 电话的主人至今没有机会插一句嘴,阮羡扶额:“整天就吵吵,让你们买的食材买齐了吗?” 庄隐说话了:“买好了,你们到哪儿了?” “快到大桥了。你家里那瓶酒揣上了吧,别跟江朝朝扣扣搜搜似的。” “阮羡!你丫的再说一遍我抠搜?我爸妈小库房里囤的珍贵补品快给你偷空了,你说我抠搜!死没良心的!” 阮羡有点不好意思地撇嘴。 后面一段路程全是一些没营养的吵嘴话,倒显得几分鲜活气儿、其乐融融起来。 不过唯一没被这气氛感染的,坐在后面的楼折,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阮羡,复杂难言。 行至跨河公路桥,有一段路在维护,临时用隔离墩和警示柱隔开了车道。 突然间,前面一辆车打滑旋转,平静的画面被瞬间冲毁!那车在路面上混乱地打转,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事故突发,奥迪车速根本来不及减下,好在速度本就不快。眼见就要相撞,千钧一发之际,阮钰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车头就这样直直冲向被临时挡板简易遮掩的护栏缺口! 嗞嗞嗞--! 刹车被死摁到底,车辆紧急刹停在黑沉沉的河面上方....前半段的车头悬空了。 车内的情况不容乐观,事故发生时阮羡正专注地低头看手机,他遭受到的撞击最为严重,脑子又痛又晕,迷离恍惚。 第34章 “发生什么了!喂!阮羡!”不知甩到哪里的手机传来恐惧破音的呼唤,但无人回应。 楼折扯开安全带,甩了甩发晕的脑袋,率先镇定下来。 阮钰忍痛、简短道:“救阿羡!...” 车头在一下一下轻微晃荡,好在卡住了一截,情况依旧险峻。 楼折不敢贸然打开车门下去,小心翼翼地移动,和阮钰合力费劲的将半昏迷的阮羡先拖到后排,重量倾斜。 不多时,阮羡被平安带出,摔躺在地,世界在不停旋转、倾斜。他的手倏地颤抖伸出,拽住楼折大衣的一角,艰难道:“哥....我哥,救他...” 楼折的脚步却突然滞住了,他侧头,居高临下、古怪冷漠地看向阮羡,然后在他迷蒙的目光中,甩开了衣摆。 他看了眼悬挂的车辆,陡然笑出声来:“救?上天都在给我机会。” 阮羡听清话后,浑身褪得更加冰凉。 “……什么意思?” 楼折垂眼看他:“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的目标真的只有阮从凛吧?” “我有没有说过,我厌恶姓阮的。”他的唇古怪地扯出不和谐的弧度,似回忆起了什么,“你们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高高在上,出生就裹溺在金钱权利堆中,却还不满足,为什么不肯放过呢…难道有些人就活该被作践、被无声抹杀?成为你们追逐利益的牺牲品吗?!” “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个干净……” 他一股脑的、无头无尾地宣泄一通,却没人听得懂。 阮羡嘴唇颤抖,惊诧异常:“你在说什么啊?” 楼折很轻地笑了下,裹满讽刺、怒意的细针:“你不用懂...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蔽双眼、捂着耳朵活了这么久,终有一天,你会看清楚真相。” 咔嚓,车头往下栽了一截,被堵住围观的群众发出几声惊呼,竟没人敢上前来帮手,只是在远处拿着手机拍着。 阮钰貌似出不来,不知道被卡住了哪里,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听见了外面的对峙,吼道:“楼折!谁欠你的就找谁去!就算你有怨、有恨,关我们兄弟俩什么事?我们到底做过什么?你的恨就可以迁怒到无辜之人身上吗?!” “无辜之人?”楼折眼里暗火闪烁,“无辜的只有那些早已死去的人!而不是你们姓阮的!你真的什么都不知吗?” 他又冷漠垂眼盯向阮羡,语气诡异地平静了几分:“还有你…若不是你,我就不会遭受那些。”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阮钰,他脸色陡然更差,似真的惊诧、迷茫。 车头又“嘎吱”倾下一小截。 阮羡听见这声音就一阵头皮发麻,他努力地朝楼折的脚边移动,但头部异常沉重晕眩,身体轻飘飘,十分艰难地抓住他的脚,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哥没做错什么,你救救他好不好?我求你救救他!” 话到最后,破了音,哽咽非常。 楼折僵硬住了,但他仍旧没有作为,车身彻底失去平衡。在阮羡跌撞的边爬边跑过去、在阮钰刚脱离桎梏想要抓住护栏上来时,轰然下落。 “哥!!--” 阮钰的身体如残叶极速下落,掠过黑沉沉的河面,转瞬就被夜色和水波吞噬。 阮羡狠狠地摔了一跤,手掌瞬间破皮渗血,他目眦欲裂地望向桥外,仿佛呼吸都停止,唯有胸腔快要撕裂蹦出的躁鸣。 极其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后,阮羡疯了一般爬起来,先是死命掐住楼折的手腕,深陷血肉,又一路往上,揪住他的衣领,泪水横飞,嘶吼道:“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我哥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明明能救,为什么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为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恨什么,但是凭什么要我哥偿命!!” 他理智全无,曾经灿灿的双眼只余滔天仇恨、满腹疑问,一遍遍地重复,一遍遍泣血般的质问。 楼折的双手在抖,不知道是因天气彻骨的寒冷,还是异样的情绪在撕扯。他慢道:“呵,反正你哥要死了,多活或者少活一段时间,有什么意义。” 砰--,楼折被狠狠地打了一拳,牙齿划破口腔,血丝溢出。 “你闭嘴,闭嘴!他能活,最该活的人就是他!” 楼折就这样一步步被盛怒的阮羡推向边缘,两人毫无知觉。 他真的就缄口不言了,只是盯着阮羡,刚才冷血的发泄和见死不救的狂态蓦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砰砰--这次竟是下面的轮渡上方炸开了烟花,在这特殊的日子,有人欢喜团聚,有人正在怆然相离。 画面一转,楼折早已退无可退,一脚踩空,上半身已然悬于半空,那被撞出的缺口,马上又要吞噬一人性命。 在这瞬间之际,阮羡理智回归几分,他瞳孔急剧收缩,下意识地拽住楼折的手腕。 阮羡整个上半身探出桥面,右手青筋暴起,与地面相接部分摩擦得血渍呼啦。 “别松手!”他整张脸因过度用力爆红,狼狈至极。 楼折的眼睛盯着他们彼此交握的部分,似是感到古怪和疑惑,缓缓问:“为什么……要拉住我?” 阮羡并没有回答,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腕上,拼命咬牙坚持着。 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终于有人翻过来一起营救,几双手把他往后拉。但是,楼折快坚持不住了,手掌脱了大半部分。 在这堪称惨烈、紧张恐慌的时刻,楼折却平淡如水,仿佛丝毫不在意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威胁。 他抬头看了看阮羡,干涩的嘴唇张合,一句话随着寒风飘散:“我好像,不讨厌你了。” 下一刻,两手脱离。 “不!!!” 原来高处下落,什么都放弃、不挣扎的感觉这样的自由,楼折想。 他的身躯自由舒展,破开寒风,与万千纷飞的雪花一同坠落,他的身后,绚烂璀璨的烟花为他绽放了生命中最后一点鲜活。 水花迸溅,灌入鼻腔。 桥面,庄隐的车和警车几乎先后抵达,车刚停稳,三人瞬间狂奔而出。 他们傻眼地看着跪在地上、佝偻颤抖的背影,还有杂乱、惨不忍睹的现场。 拉他的人已经散开,都因一条条生命落水逝去而惊惧离散。 阮羡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水面,陷入了一种空白、无所知的状态。随后,他疯狂尖叫、痛苦嘶吼起来,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声音如杜鹃啼血,声声嘶竭,一声高过一声,怪异骇人,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啊!!啊!!!--” 江朝朝和庄隐把人从危险的桥边拉了回去,两个人都摁不住已经状若疯癫的阮羡。他在江朝朝的怀中抱头痛哭,挣扎扭躯,揪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所措地叫喊。 而水里的人,听不见他为之极致悲恸地嚎哭。 第32章 呼呼呼-- 白嫩饱满的额角沁满晶莹的汗珠,小男孩稚嫩的手一下一下拔着山间野花,一边采一边呢喃:“对不起啊花花,你们换一个地方生长吧,那边太秃了,不好看。” 小男孩穿着精致、质感极好的衣服,与那野林格格不入。不多时,他抱了满怀野花,跑向那前方的山坡。 哼哧哼哧刨开薄土,把花埋在三个土堆旁。他不知道的是,这花来年不会再次盛开了。 小男孩拍拍手中的泥土,似乎有点嫌弃,又觉得浑身燥热,就坐到旁边大树下乘凉。 那树高高的,枝叶繁茂,向左边斜伸的部分枝丫恰好遮住了土堆。 风过林梢,他望着土堆旁摇曳的五色花簇,笑得澄澈无邪:“这样就好看多啦!” …… 碰撞、疼痛、尖叫、沉沉黑水各种细碎画面一帧帧快速闪过,越来越快,扭曲升空,与白絮杂糅,直到炸成碎片,平息。 “医生!医生!他眼珠子动了!” “两天了,急死人了!” 阮羡缓慢动了动眼皮,睁一下,闭一下,直到强烈的不适感褪去。 “我靠了,你终于醒了,高烧了两天!”江朝朝倦容明显,说了这么一句又顿住,小心翼翼看向他。 “……我发烧了?”阮羡费力撑坐起来,疑惑打量周遭,迷茫道,“今天不是小年吗,晚上说好的聚餐……我哥呢?” 江朝朝脸色陡然僵硬,愣了两秒不由分说拽着医生又进来:“他怎么回事?失忆了这是?” 医生检查一番,在阮羡苍白茫然的神色中解释:“局限性遗忘,可能是暂时的,这是患者大脑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自我保护的目的。” 病房沉默了一阵,江朝朝迎着阮羡疑惑的目光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许暂时让他想不起来也好。 后面庄隐也来了,风尘仆仆的,头发上还有未融的雪花。他见到醒着的阮羡也是一愣,下一秒就被江朝朝疯狂使眼色,拉了出去。 第35章 “干什么?” “阮羡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忘记了,以为他哥还活着呢,我也只能瞒着了,不然又受刺激了咋整。” 庄隐皱眉:“他迟早得面对,搜救队的打捞情况也不容乐观,况且能瞒多久?” 江朝朝:“能瞒一时是一时!我真受不了了,那天他在我怀里跟疯了一样,吓死人了。我也生怕他下一秒问我楼折去哪了,我怎么回答?说了又疯一次怎么办?” “哎,算了。”庄隐想摸烟,想起是医院,又忍住了,“外面我们撑着的…还有一件事,别让阮羡看手机,虽然网上的帖子删了很多,但是总有新的冒出来。” 车祸当晚,现场的视频被迅速流传出去,凌晨直接登顶了宿城头条,网络背后数十万人评头论足,惋惜的、恶意中伤的、扭曲事实的,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庄、江两家迅速采取措施,才勉强压了下去,但,如台风过境,早已成了饭后谈资。 两人在外面商量了一半天,都决定什么都不说。推门而进,阮羡便问:“我手机呢,你们在外面说什么?” 好一顿搪塞骗哄,才勉强把人哄住。 阮羡始终淡淡的,没有刨根问底了。他气色不好,两只手掌厚厚的纱布裹着,右手脱了臼。 养伤期间,他总是偏头看着窗外,极少说话,看那枯枝败叶,看那漫天飞雪。 第三日傍晚,阮羡一个人在病房,他打开窗户,静静伫立。伴着寒风而来的雪点飘到他苍白的脸颊,被一行清泪融化。 苍茫穹顶,灰白墙壁,寒雪枯叶,逐渐扭曲模糊,阮羡的泪水涌之不竭,滚滚落下。 他突然,全部想起来了。 而后,阮羡强行出了院,跟搜救队一起,每天在寒冷彻骨的河面上一待就是十个小时,望着那深深的水面出神。 伤未好全,病痛又开始反复,精神与身体都饱受折磨。就这样待了三日,公司的事又不得不将他召了回去,阮氏集团董事长去世造成的影响彻底发酵,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 从车祸至今已过去一周多,两人的尸体仍旧无踪无迹,河水漫漫,早就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 除夕来临,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阖家团圆。阮羡至亲零落,死的死,关的关,在意之人一个个离去。在二十三岁这一年,背叛、蒙蔽、生离、死别轮番碾过。而今,岁岁如常,唯他一人挣扎。 这天晚上,阮羡去哥哥的房子,带了新鲜的食材、酒水。他先是把家中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然后开火做饭,从一而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刚做完饭,手机响起。 “阮羡啊,你在哪儿?我到你家门口敲门没人应啊。” “我在我哥家。” “你等着我,我马上过来!”江朝朝说。 还没等阮羡接话,就被挂断,他叹了口气,坐着静静等待了。十分钟后,一开门,三个人举着各种各样的吃食、礼品怼到了他脸上。 “哎哟我靠,外面冷死我了!快点让我们进去。”江朝朝抖了抖寒气,一溜烟就进门了。 庄娅翻白眼:“冷你就把衣服扣上啊,耍什么帅。” “你懂个毛啊?风度不能丢!” 庄隐直接去厨房把带来的东西摆盘,上桌。还有水果,饮料、酒水等等。 阮羡还站在玄关愣愣地看他们。 “哎哟祖宗,站着干嘛呀,过来吃饭!”江朝朝招呼着,“嗯!你别说你这菜做得挺好吃哈!” 闻言,庄娅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顿了两秒,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江朝朝,也笑道:“嗯嗯,好吃极了!” 庄隐过去把阮羡牵到餐桌旁,把筷子放进他手里,几个人乐乐呵呵地开始吃这顿团年饭。 阮羡看着他们不停地找话题、说笑话的样子,眼睛蓦地有些酸涩,他埋着头吃饭,慢慢地吃,慢慢地听。 饭后,江朝朝说出去放烟花,阮羡却摇头。他愣住,不明所以,只当阮羡心情不好。 后面,还是被半推半就地拉了出去。 烟花一簇簇升空,盛大绚烂,阮羡面无表情,脸色一点点褪白。此刻,他脑中都是那一幕——楼折盛着满天烟火坠落的身影。 江朝朝抓着燃放的烟花棒回头,蓦地看见阮羡闪烁的泪花。 离新的一年还有半个小时。阮羡告别朋友,独自离去,来到了楼折之前的家。他看着那密码锁,突然回忆起以前某一天——那次喝多了,拿着楼折的备用钥匙开锁,但醉了头晕眼花,怎么都对不准孔,对准后又开不开,他便急了,一下用力过猛钥匙断在锁芯里面。 阮羡当时脑子一抽,看着那断掉的钥匙突然就带着哭腔嗷了起来。楼折回家就看见那一幕,阮羡手里捧着断钥匙,一下一下拍着门,哭着骂楼折不开门,狠心负情、不管不顾。后面,楼折就索性换了个电子密码锁。 输入密码,阮羡推门而进,从玄关到客厅,再到卧室,每一处,他脑中都能清晰浮现过往与楼折纠缠的情景。 他突然觉得,记性太强也不是件好事。 阮羡极缓慢地走着,突然看到了柜子上一个太阳形状的木雕,他脚步顿时提不起来了,目光直直地、死死地盯着—— “楼折,你家里这么多木雕,给我雕一个我的专属行不行?” “……” “你觉得我最像什么,就雕什么,如果让我看到奇怪的东西你今晚就没安生觉睡了。” 后面,楼折实在被烦得没法,气性的随意刻了个出来。 阮羡疑惑:“为什么是太阳?” 楼折:“太燥了,能把人烧死。” “?” 阮羡先是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抽气声湮没在外面声声爆竹中,然后嘴唇、指尖小幅度颤抖,频率节节攀升。最后,他支撑不住佝偻着背跪倒在地,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化作绵密刀剑千万次地割穿心脉,唯一往外泄出的只有发不出声的呜咽。 他突然意识到,楼折死了。 楼折是被自己害死的,是被他一步步推至悬崖,退无可退,他也没能抓得住楼折的生命。 他怪楼折见死不救,但没有真想过他去死,一点都没有。阮羡回忆过往,每一次意气用事,情绪上头都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就这一次,他没忍住的责怪、一时的怨恨,就轻飘飘地夺走了一条生命。 哥哥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不讨厌我了,不讨厌我了,不讨厌我了。 为什么最后留的那句话是这个,最后一个念头不应该是恨吗? 阮羡蜷缩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的身躯,又一次痛哭。 夜,被除夕的万家灯火照亮,家,塞满了破碎灵魂的痛呼。 一个月后,尸体依旧没有找到。 葬礼,默然举行。 阮羡一下举行了两个人的葬礼,他这才意识到,楼折没有家人,从来没听他提过,也没有见过。 那座墓园,又多了两座墓碑。 阮钰葬在了母亲旁边,旁边的几个位置全被阮家买断,可能地下的母亲也没想到,最先下来的是年仅二十九岁的大儿子。 这天,没有下雪,寒风凛冽。 阮羡站在两座墓碑前,放下鲜花,又抹了抹照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看着。 眼泪流尽了,就只剩干涩的感觉。 沉默地看了会儿,阮羡张了张嘴,干燥苍白的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试了两下就放弃了。他更瘦了,瘦到年轻的皮囊下只一层薄薄的肌肉,再里面就是骨头了。他的眼睛,无神灰扑扑的,曾经璀璨的点点星芒,消失殆尽。 阮羡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一根白发。 妈妈,我快记不清您的模样了,如果您还在,肯定依旧风华正茂;如果您在,我就不会落得无依无靠;如果您在,是不是早就能发现哥哥的病了。 可是,哥哥不是病死的,是我没用,是我的无能害死的。我眼睁睁看着他掉了下去,从头到尾,都无能为力,到现在也还没把他的遗体带回来。 妈妈,您当初要是没生我就好了,哥哥至少能活得开心、轻松点。您要是怨我、想骂我,就来我的梦里吧,带着哥哥一起来,让我再看看你们。 妈妈,我好累,好累。我那些天看着那片河水,很想跳下去,但是我肩上的责任太重了,我不敢,也不能。 妈妈,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到底要怎么走。以前的路是你们用双手亲自铺就,以后,我一个人,怎么追,都走不到有你们的地方。 阮羡心里默默地对着墓碑讲话,他偏头看了下阮钰,很轻很僵硬地笑了下。 走之前,他又去看了下楼折,在同一片墓园,伫立良久,直到脚快麻木,离开前,他看着墓碑轻声道:“好好睡吧。” 经过三座陌生墓碑时,阮羡莫名回头,黑白照片上的人冲着他笑着,三张脸给了他一股强烈的异样感觉,特别是那位年轻女人的眉眼,很熟悉。 第36章 寒气四面八方侵来,入骨钻心,阮羡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阮从凛的案件一年后判决出来,数罪并罚,被判四年零八个月。他的彻底倒台,导致内部分裂,部分关键资源流失,融资环境急剧恶化。创未趁机战略入股,成为阮氏第二大股东。 两年后,法院作出阮钰的宣告死亡判决,加上生前的遗嘱,名下股份及投票权由弟弟阮羡继承。 至此,阮羡彻底坐上阮氏集团最高位。 期间,阮羡一直在调查楼折身世,他觉得楼折对阮家的怨恨,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但仍旧一无所获。 第33章 三年后。 “咔哒”-- 尘封已久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没有多少灰尘味,入眼漆黑一片。 阮羡脚步虚浮地踏进门槛,凭借记忆摁墙边的开关,没亮……忘记没人住,电费早断了。 他打开手机电筒,熟悉的布局映入眼帘,楼折的家。 几年前的除夕那夜后,阮羡两年没有再踏入此地一步,内心逃避,无法面对,熟悉的景象会唤起记忆,反复提醒,反复折磨。 一年前突然就敢进来了,偶尔过来打扫。今天应酬醉酒,阮羡让助理把自己拉来了这里,他突然想到楼折的那些木雕,全都废弃在这里岂不太可惜,准备拿回自己的公寓。 眼睛一下不适应光线,被晃住片刻,才往前几步,又不知道撞上了什么,“哐当”一声,手机摔进了柜子底部。 阮羡跪地用手掏,够不着。 醉酒本就头晕脑胀,蹲了会儿更加眩晕不适,他勉强直起腰来,一只手扶住柜子缓着劲儿。 再次抬头时,阮羡定住了。 客厅最里靠窗处,立着道高挑的人影,几近与黑夜融为一体,只能勉强辨认半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是人是鬼都看不清。 阮羡心脏骤然狂跳,半分不敢挪眼。第一下没站起来,膝盖“咚”地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那影子微微动了动。 阮羡有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前方就是楼折。 他的眼睛盯得干涩痒痛,此刻就算是鬼魂回魂也好,他都不敢错过。 终于,阮羡踉跄着站起,一瘸一拐的往前走,柜子底下那点微弱的光线,在偌大的空间被黑暗尽数吞噬。 所以,他前行几步就会撞到障碍物,闷哼被封在喉中,他颤抖着、往前伸手去抓那影子时,空气从指缝中溜走。 ……什么都没有,假的。 一盆冷水从头兜到底,阮羡自嘲地笑笑。 看来是酒喝太多,眼花心盲了。 当晚,他一个人,一件件把木雕装好,直到凌晨三点才离去。 -- 阮羡要订婚了。 庄家顶级酒店私人套房内。 “那就这样,订婚宴下个月二十五号举行,其他事宜我们这些长辈来敲定,你跟娅儿就多培养培养感情。”庄母笑道。 两位长辈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拍走神的庄隐。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目光轻飘又难言地望向那对“璧人”。 待人都走后,阮羡放下手中凉透的茶杯,先前僵硬礼貌的微笑这才落下,丝毫不见将临喜事的欢色。 他斟酌片刻,道:“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再强调一遍。结婚后,我可能做不到像其他丈夫一样,爱你宠你,什么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我没法给你。但该承担起的责任、义务,我定会做好。” “还有一个多月,你若想反悔,随时说。” 庄娅沉默的时间很短,旋即轻松氛围般笑笑:“你已经说了第三遍了,我懂的......这场联姻,是我先提的,利益至上,互惠互利,没什么不好的,我愿意。” “阮羡,我喜欢你太多年了,似乎已经成为了执念。”庄娅看他的眼神炽热,又夹杂着落寞,“我也知道你心中仍旧放不下过往,但我不在乎,人生重要的不仅仅是过程,我更看重结果。现在,如我十八岁那年所愿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这番话却没让阮羡心里的负担减轻半分,反而更重。他总觉得,婚姻不该是这样,三年前的他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婚姻会沦成促推利益的工具。 而且,真的不算是耽误了庄娅吗?她得到的,只有一具年少执念不休的皮囊,内里的灵魂却不属于她。 阮羡盛着庄娅热切的目光,抬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顶,没说话。 深夜,霓虹交织迷眼。阮羡开了会儿车,觉得燥热无比,停车靠边打开窗户抽烟。 又是一年夏末,空气浮动着闷热的余韵。细长的烟支夹于指尖,往上是筋络蜿蜒有力的手臂,白衬衫挽于肘间,再往上,是烟雾缭绕、淡微疲惫感的脸庞。 三年间,磋磨尽了阮羡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和胆大纯真,他再没染过亮色,始终素净黑发。穿搭愈发稳重成熟,连视力也在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工作中下降,偶尔还戴上了眼镜。 他的眼睛,褪去锋芒锐气,变得平静、温倦、沉滞。 回想过去几年,慌乱、压抑,重于千斤的压力顶在身上。阮氏在他手里,没有如书中写的那般--凭天赋异禀在短时间内起死回生,让利润、市值远超以往,他仅仅只是费力的稳住。 当年的阮氏犹如被拿掉几根承重柱的建筑,内部、外部的问题全然爆发、聚集,虽然没有到坍塌的地步,但一步步修复至此,已经耗费了阮羡全部的心血和精力。 他不是什么商业奇才,没有哥哥的帮助只能跌跌撞撞地走。到如今,只能靠联姻才能让公司更上一层楼。 白雾朦胧了脸,熏红了眼。是时候彻底放下过往,向前看了。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停留过去。 一只烟到底,散了半晌余味,阮羡准备重新发动。他随眼一瞥,旁边车道不紧不慢滑过去一辆车,车窗升起时未掩全的半张脸,让他猛地一顿。 惊鸿一瞥,没有完全看清的眉眼,让阮羡心神瞬间激荡,操控着车辆就追了出去。 逐渐攀升的车速,不停变换的车道,紧紧追随的双眼,就为了那不确定的一眼。 追着追着那车不见了踪影,阮羡急得再次踩了油门,却不料想绿灯瞬间跳了红灯,刹车时轮胎发出了尖锐的摩擦音,横亘在了人行道中间。 还好中间无人。 阮羡后背惊起大片冷汗,在其他车辆的叫骂声中恍惚着,木然地等到了绿灯才缓缓驶离到安全路段停下。 他头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愤愤地骂了自己两句。 这是在干什么?接连两次了,那人已经死了,不可能死而复生,到底在追什么? 这世间就算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也不会再是他。 再抬起头时,阮羡眼中的激荡和失落随之散去,恢复漠然。只是打方向盘的手指,还微微抖着。 几日后,阮羡与庄娅一同参加慈善拍卖会。他们没坐一起,两家订婚的消息还未放出去。 阮羡与同桌的金融才俊低声交谈、相谈甚欢。他没注意到,台上的主持人请出了赞助企业“创未”的代表人发言。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拍卖会的主赞助商--‘创未科技’的梁沉先生上台,有请!” 一时间,全场的目光尽数锁于台上,那个从未露面却深刻影响着商界的人。 “大家好,我是梁沉......” 那两字入耳,阮羡什么也听不见了,僵硬转过头,视线里唯有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人。 他变了,又似乎没变,依旧挺拔精悍,依旧冷漠如常。即使离着几十米的距离,阮羡还是第一眼就看出来,楼折清瘦了一圈,周身骨骼感凌厉刺目。 阮羡的呼吸几乎断滞,只有眼珠死死黏着他的一举一动,周遭杂音糊然远去,感知空白一片,唯有心脏轰鸣跳动。 发言完毕,楼折下台时目光往阮羡那处极快一瞥,随后落座。 拍卖会正式开场。 不远处的庄娅不可置信地盯了良久,才确认那人是谁,目光来回往两人身上打转,稍稍握紧了掌心。 楼折坐最前,阮羡在后。他端肃举牌,阮羡却身陷惊涛骇浪,甚至长达一分钟内,耳鸣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楼折没有待太久,象征性的热了下场便低调离去。阮羡从无知无感的状态抽离出来,连忙混沌地追了过去。 拍卖中心的一个封闭路段出口处,银灰宾利敞着车门静停,阮羡喘息着止步于车前。 楼折双腿交叠,戴着奢华腕表的右手置于膝盖之上,侧头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渐至,偏头看过来。 走近之后,才惊觉什么都变了,穿着、气质、眼神都与三年前大相径庭……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阮羡嘴角极轻、又自嘲般往上扯了分毫,千言万语涌于喉间又涩于出口。 良久,他克制平静道:“没死为什么不出现?” 我在茫茫江水打捞了你半年,想了你三年。 第37章 这些话,他压于心底,没说出口。 “楼...”阮羡卡了一下,“我该叫你什么?梁沉、还是楼折。” 第一年阮羡从无尽的悲痛中缓过来后,第二年便着手调查楼折的身世,还有他口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怨。但是,一无所获,太干净了。 但他有一天突然把楼折跟梁沉联系起来了,但仅仅只是怀疑了一刻,因为没有证据。如果两人真是同一人,楼折的去世必定会引发创未的动荡,瞒不住的,但是没有。 而楼折是他亲眼看着掉落河面,盯着搜救队打捞,确认死亡。 车内、车外犹如隔了道不可跨越、刮骨飞刀的屏障。面对阮羡字字珠玑的质问,楼折无甚波动,只是淡沉地盯着。 半晌不见回应,阮羡又笑了下。 “不想看见我?金口都难开?”他整个人紧绷至极,细看下垂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几年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因为没人会在意你高不高兴、难不难过。情绪崩溃之际也是静静憋着,等待劲头缓过去。 但现下,他还是崩了精神,下意识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未经思考。 “不愿露面,原来是不想看见我?”阮羡向前半步,眼底滔天情绪呼之欲出,“梁、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都是假的是吗?你之前演得累不累?那么处心积虑,即使厌恶至极也要待在我身边……活过来后,是不是特别庆幸终于摆脱了我?” 他目光沉哀地望着车里的人,语气没有无数次想象中死生重逢的汹涌,反而平静异常。 楼折眼睫微颤,声音涩哑:“别叫我梁沉。” 第34章 “那叫什么?楼折是你的真名吗?不会年龄也是假的吧。”阮羡淡笑,“哦,林之黥、林泛,你们三个,演了一出又一出戏,要不要颁个奖给你们啊?” “还有,你的仇报完了吗?我们阮家还欠你什么,你一并说完。公司?股份?钱财?还是要我做什么?”阮羡笑得极其刺眼,“别后面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捅刀子……我们家,已经没人可牺牲了,除了我。” 楼折盯着他笑得干涩又渐渐湿润的眼眶,盯着他说着怨恨的话、颤抖的下唇,无法言语,沉默以对。 “说话啊!别告诉我你消失的这三年是病了,病得要死了!病得说不出话、走不了路了!”阮羡喘息声渐重,“宿城到底有多大,大到你三年都没走到我面前?” 他话音顿滞,一滴泪悄无声息顺着扬起的嘴角落下:“所以,那天晚上不是幻觉,不是鬼,就是你;我追的那辆车,也是你?” 阮羡几乎半个身子探进了车厢,迎着楼折古井无波的眼睛蓦地崩溃:“我像个傻子一样跪倒又爬起来抓你的影子,好不好笑?我像个疯子去追你的车好不好笑?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抓住楼折的肩膀,指甲嵌得用力,哭得气喘:“还有我哥哥呢?为什么你回来了,我哥却没回来?你当时能救为什么不救啊!阮家欠你的值得你拿走他的性命吗!他明明能活的!你凭什么、凭什么!” “我没有亲人了,我...我就一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剥夺,是我以前缠得你太恨我了吗?那对不起,我以后都离你远远的,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行不行?” 积压了一千多天的情绪骤然排山倒海般的崩塌。重逢后见到楼折的那一刻,他震惊、狂喜、不可置信,过去三年多少个日夜,被楼折落水的那一幕折磨得辗转难眠。他愧疚、自责、痛苦、怨恨,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硬生生地在撕扯着他,无法磨灭、平息。 可是人都死了,还能怎样去怨、去怪?楼折死亡的冲击大过对阮钰见死不救的恨,即使是阮家负他在先,但哥哥没做错什么,不能拿他的命去平。 阮羡不是圣人,见到活着平安归来的楼折,不免心生怨恨,他便会想起仍旧沉在冰冷江水、不知飘向何处不得安息的哥哥。他需要一个发泄口,去填补亲人离世的苦痛。 他一个人走得实在是太累了,脑子空闲下来的每一刻都在被清晰又绵长的折磨着。 温热的泪珠飞溅到楼折的手背,指尖被刺得一抖。抬起的手腕又放下,他垂眼看阮羡,似难言至极:“……那就恨我。”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肩膀更深刻的痛楚。 简短的几个字突然让阮羡泄气,逐渐崩裂平息,再次抬眸的眼睛,盛着悲愤、怨恨。他缓缓直起身,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一个安全距离。 “……恨?对你来说,什么都能轻易说出口。”情绪失控后,是短暂疲惫的平静,阮羡声音轻得快散去,“从一开始,或许我就不该,去招惹你……” 不然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步田地。 楼折神色复杂黯淡,还未言语,后方传来清脆的高跟声响。庄娅缓步而来,皱眉盯着楼折看了半晌,语气生硬道:“既然还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又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 楼折的眼神分了一半过去,没有回答。庄娅走上前挽住阮羡手臂,姿态亲昵,靠得很近。 阮羡一瞬间僵住,但没有动弹。 庄娅不善又带着一丝挑衅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跟我未婚夫先进去了……走吧,阿羡。” 闻言,楼折始终无动于衷的面色变了,锋浓眉头蹙起,视线下移,沉沉落在两人接触的部位。 阮羡面无表情转身,在楼折愈发阴沉的目光中离开。 此时,匆忙而来的林之黥与两人擦肩而过,他瞧见了阮羡微红的眼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看向车里,急忙两三步就跨进去。 直到衣角彻底消失在拐角,楼折的目光仍旧死盯,眼睛因长时间未合血丝蔓延,他置于膝盖的那只手,开始颤抖。 “祖宗!我一个没看住你就跑出来干什么?早说了暂时别跟他见面你非要来找虐!”林之黥一上来就锁了车门,手指翻飞地找东西,“靠了你药放哪儿了!” 他瞅着楼折颤抖愈发剧烈的手,和渐渐沉重的呼吸,着急得一批。 车里叮里咣啷一阵响,终于在车座下面找到了药瓶,赶紧抖出来两颗塞他嘴里,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等到楼折服下,林之黥才落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的一直观察他的反应。果然,楼折才服药没有任何好转,捂着头极力忍耐着什么。 “又头痛?啧,你忍着吧,药效没这么快。”林之黥恨铁不成钢,“我就不该把他要订婚的消息告诉你...” “开车,回公司。”楼折闭着眼睛靠在车座,简短道。 阮羡这几天状态并不好,老是走神,工作经常忙起来忘记吃饭,直到胃里传来灼烧感。 那次猝不及防又失态频出的见面后,两人近一周没再见。 后来,夜晚辗转时,阮羡隐隐觉得身陷迷雾,不曾看清一些事情。 楼折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既然他能回来,那阮钰为什么回来不了? 这些问题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多了头又疼,就抛诸脑后,打算后面再查。 这天,阮羡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多,一个新项目要开启,事务繁杂。开车出公司大楼时,他并没有注意后方悄然跟着一辆黑色保时捷。 刚停好车,手机来电--庄娅,最近她会经常打电话商量订婚事宜。阮羡锁车后,戴着蓝牙耳机听电话。 两种脚步几乎同频,一点错杂都没有。 楼折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紧盯,犹如捕杀猎物前耐心的蛰伏。他的脚步闲适稳健,丝毫没有跟踪的慌乱,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 停车场的的灯将阮羡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楼折踩着他的黑影,仔细聆听他时不时应答的字句。 除了有一段时间,三年来,楼折不定时、数次在阮羡看不见的地方观察、窥伺。看他艰难狼狈、看他思念成疾日益颓靡、看他四下无人时压抑崩溃。 就这样观察着阮羡,楼折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有种难耐、躁动、渴望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撕开屏障,破土发芽。 阮羡进了电梯,楼折不紧不慢地进入另一个电梯,红色数字近乎同频跳动,一个稍快,一个稍慢。 二十七层,到了,整层只有一户。阮羡挂断电话,指纹解锁推门而进。 门缝渐渐缩小,突然,一只白皙、骨感凌厉的大手握住门框。 阮羡惊诧回头,对上了楼折死气沉沉的眼睛。 他的心脏在瞬间之内狂跳加速,后背由下而上泛起一片酥麻。 “你怎么进来的?!” 楼折:“你送我的车,录入过系统。” ......阮羡眼皮一跳,脑中自动浮现楼折悄无声息、一直跟在背后的画面,涌上点点寒意。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讥讽:“以前不是嫌弃?我以为早就报废了,有本事,你别用我送的东西。” 他索性抱臂站在门边,语气不善:“我好像说过不再见,跟着我干什么?三年不见,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见不得光了?” 第38章 楼折对这阴阳怪气毫无波动,说:“我的木雕,在你这儿。” 阮羡僵住,突然真后悔那天喝醉了跑去他家的举动。对峙稍落下风,他哼气,扔下一句:“在门口等我。”便进门拿东西。 某人置若罔闻,前后脚就进去了,还贴心地关门。阮羡听见声音回头,皱眉:“我让你进来了吗?” 楼折打量环境,平静道:“你以前进我家难道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 阮羡被噎得不上不下,又吃一败仗,嘴上从来就没有在他这里讨到好过。 他索性不管,径直上阁楼书房,架子上摆满了木雕,纤尘不染,肉眼可见近期上过一层木蜡油,温润光泽。 正在寻找用什么东西打包时,楼折开口了,掌心躺着一块金属打火机,慢悠悠说:“你的东西落我家了,谢谢你以前打扫,那不会住了。” 阮羡弯腰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我去你家打扫过。”他逼视着,慢慢站起身,想到一种可能性,“你以前也跟踪过我?” 楼折垂眸,把打火机塞进他口袋,两人距离较近,口吻平静:“我家有监控,你去的每一次,我都知道。” 轰--阮羡脑子空白一片,宕机几秒又迅速被拉回过往的记忆。 第一年除夕夜,他在那房子哭得差点呼吸碱中毒,丑态百出。后面虽没有了过激的行为,但一想到自己每个动作、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一直被一双眼睛窥伺着,阮羡就气血上涌,怒气翻腾。 他猛地推开楼折,面色紧崩:“你...看得爽吗?” 阮羡似乎已经能想象得到,楼折看着自己为他哀伤、为他痛苦而扬起的嘴角、戏谑的眼神。他以往便是这样,对自己的真心不屑一顾,甚至是嫌弃恶心。 楼折被推得踉跄一步,没说话。 阮羡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能再在他面前出丑,虽然已经被当做笑话那么多次... 阮羡摁下乱频的呼吸,笑得僵硬,语气阴阳:“不对,怎么能怪你呢,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况且,那是过去了。以后,我也不会这么蠢。” 楼折话锋一转,盯他:“你为什么跟庄娅订婚。” “关你什么事,两情相悦不行吗?”阮羡嗤笑,“你不会以为我还喜欢你吧,还在痴情的、苦苦地等你?” “楼折,有些话你说得确实很对,我愚蠢、天真、可笑。所以一次次被骗,被蒙在鼓里,甚至祈求你救我的家人。”阮羡眼神冷硬,“我错得太离谱……好在托你的福,我现在脱胎换骨,彻底跟以前说再见。” “包括喜欢你这件事。” 一句比一句打脸尖锐的话砸来,楼折周遭气息逐渐下沉,脑中某处闷顿刺痛。正当他准备开口时,阮羡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江朝朝:“羡啊,想我没,虽然我人不在宿城,心却在你身上。” 阮羡睨了楼折一眼,退开几步回话:“有事说事。” “我就是想说,你跟庄娅的订婚宴我会及时赶回去的,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挺开心的,你能向前看了,虽然说过世的人的坏话不好,但我还是想说,以前我就不喜欢那小子,把你吊的跟没魂了一样。”江朝朝还在滔滔不绝,“娅儿多好,从十几岁就喜欢你,真心实意的对你,又知根知底。这次啊,你就收了心,好好的成家吧,年龄也老大不小了。” 阮羡:“......” “喂,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肯定嫌弃我啰嗦,我--” 话音未落,手机“咚”一声掉落在地,又被踢出去一脚,磕墙角上黑屏了。 阮羡震惊看着楼折一系列操作,没缓过神来,半晌骂道:“你有病吧?” 第35章 “新手机晚点让助理送过来。”楼折近乎理直气壮的态度点燃了阮羡的怒火,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骂,就那么愣愣地瞪着他。 “给你脸了是吧?在我家,砸我手机,挑衅我?” 楼折不以为意,瞥了眼下面的卧室门,偏头看着他勾笑:“我记得在这里,我上过你吧。” 阮羡瞬间僵住。 他继续道:“一个被男的上过的人,去跟女人结婚...你说,你那未婚妻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楼折看着阮羡慢慢褪白的脸色,和那恍然的状态,还是忍着不爽说下去了。他在听到两情相悦时就不对劲了,拼命地抑制心中冒顶的情绪,还是口不择言了。 阮羡捏了捏手心,抬手带风的一巴掌朝楼折脸上呼去,不留余力,不带犹豫的。 而楼折也没躲,只是稍稍偏了头,巨大的刺痛和麻感覆盖脸颊,他胸口的滞淤竟奇迹般散了部分。 “给我,滚。” 楼折怪诞又阴沉地笑笑:“招惹了我,又想甩掉我。做梦。” 阮羡:“滚!听不懂人话?” 楼折朝他逼近一步,阮羡紧紧咬着牙齿,怒视着。 手臂抬起,又越过,楼折拿了他身后架子上的其中一个状如大树的木雕。目光又瞥见那个太阳雕刻,扯了下唇角。 楼折下楼,在转角处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待他离开后,阮羡终于卸力,不稳地靠在书架旁,神色混沌,那两句话不停贯穿着脑子。 半晌,阮羡捂了捂胸口处,弯了腰。 _ 前段时间,阮氏集团在筹备开发一个“智慧物流产业园”,直到一周后,竞标的西区城郊的那块地进入了最后阶段。创未科技作为股东,会与阮氏进行一次联合实地考察。 出发的这天上午,阮羡带领的团队在公司楼下集合,双方直接去项目地所在的区政府会合。 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一辆越野完美地停在了车头前面。车窗降下,楼折冷峻的脸露出。 阮羡顿时黑脸,疑惑:“之前创未敲定的不是林之黥带队吗?” 楼折一身得体正装,头发罕见的三七侧背,手肘搭在窗沿,说:“我是创未首席技术官,我领导有什么问题吗?” “呵。”阮羡短促轻嗤,“没问题,就是人有些讨厌。” 楼折面不改色,指尖点了点车壁,道:“上车,我有些方案上的事要问你。” 搬出了公事上的理由,阮羡不得不就范。恰好,旁边的项目总监有眼色地附和一句:“阮总,刚好财务晕车,车上人太多了可能会很闷。您就跟梁总一辆车吧。” 最后,阮羡不情不愿地上了越野。 车驶入高架桥,车内一直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阮羡右手支着下巴看外面。他突然皱眉道:“能不能把音乐关了,吵死了。还有,你不是有事要问?” 楼折关掉音乐:“我记错了,没事问。” “......”阮羡转头看他。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阮羡仍旧对那天的事耿耿于怀,琢磨了很久,觉得那巴掌还是轻了。他现在看这人极其不顺眼,但利益绑定在一块,又不得不共事。 三年前创未入股阮氏,是阮羡始料未及的,当时的他焦头烂额,外忧内患接踵而至,资金链紧张,银行信贷申请也屡屡被拒。是创未出面,为阮氏集团向银行申请的新贷款提供担保,才解了燃眉之急。 一起工作时,阮羡尚且会给好脸色,一旦私下会面,他不带搭理的。 两人的位置,彻底颠倒了过来。 后面,阮羡闭上眼睛假寐,不再说话。 两个小时后,到底目的地。双方团队先去拜访了了主管领导,下午才一同进行实地考察。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两人的私人恩怨全都抛诸脑后,在各自的领域锋芒尽显,又彼此配合无间。 忙碌到天渐入灰蓝,才歇下去提前订好的私人餐馆吃饭。 吃饱喝足,一行人到达酒店时疲态尽显。因为地处偏远,住宿条件不算好,只有前台一个人在值班。 助理上前开房时才发觉不对劲,楼折团队临时加了个财务姑娘,他太忙忘记登记了,现在酒店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本来是一人一间,也就是说,其中两个人要一起住,腾个房出来。 关键是,楼折团队里几乎都是姑娘,助理工作失误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敢真跟老板挤一个房间,一时间,不知所措。 楼折对姑娘说:“我跟阮总一个房,都累了,上去休息吧。” 旁边低头才处理完手机消息的阮羡:“?” 各自拿了房卡,助理已经率先摁好电梯,等待着两人。 楼折抬步进去,阮羡黑脸跟着。 他手中的卡是8楼,到达楼层时,只有两人和项目总监还未下。 总监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当他默默地刷开房门时,阮羡站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不介意今晚我跟你挤一下吧?” 总监被吓一跳,房卡掉落在地,他哪敢说不,只是感觉后脑勺有点凉沁沁的呢。 他笑着让路,礼貌地等老板先进。阮羡刚抬脚,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位梁总,把人连拖带拽的弄走了。 第39章 总监诧异至极地扶了扶眼镜,直到“砰”的一声,走廊没有了人,他才游魂般进去了。 “靠!楼折你有毛病啊!”阮羡死命的把捆在腰间的手往外推,嘴上骂着,“我看你不仅听不懂人话,还不要脸!谁要跟你睡一个房间?” 楼折松开手,把卡插进卡槽,灯照亮全屋。他面无表情朝门偏了偏脑袋:“你现在出去敲门,说你要跟他住一起。” 阮羡一下卡住,这会儿倒回去不是存心找人尴尬不自在么?他当着别人的面被拖走,自己脸上也挂不住。 阮羡气得用食指在虚空中点了他好几下,顺完气后又觉得没必要跟这没脸没皮的一般见识。 他打开鞋柜,思考几秒,皱眉拿出一次性拖鞋换了。从没住过这么差的酒店,一时间觉得呼吸都不顺畅。 楼折将细节瞧进眼里,趁阮羡拿出电脑办公时,噼里啪啦在手机界面一顿操作。 房间只有了电脑键盘声,阮羡戴上了银框眼镜,板着脸整理白天的数据。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阮羡吓一跳,盯着楼折打开了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一个大袋子。 他什么也没说,拿了自己的那份就把东西放在阮羡的柜子旁。 阮羡用手扒拉了一下,里面有洗漱用品、浴袍、睡衣、拖鞋,甚至还有一次性床单被套。 他颇为诧异地看向浴室,这一瞥,阮羡愣住了。磨砂玻璃氤氲满了水汽,一道挺拔精悍的剪影映入眼帘,抬头顺抚头发时,仿佛能看见水珠顺着宽厚的肩背滑落,极具冲击力。 楼折侧身过去拿沐浴露,他的目光神经质地迅速下移,某样甩着的东西完全不可忽视,异军突起般。 阮羡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沫,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偷看时,他猛地回头,心里骂了一句,臭毛病怎么还是改不了,然后面色微妙地继续办公了。 靠,什么破酒店,好好的建堵墙不行吗?又不是只有情侣入住。 十分钟后,楼折裹着浴袍出来,浑身冒着热乎的水汽感。阮羡自觉地拿了东西进浴室,只是,他的脚步迟疑了,但又不能不洗澡,咬咬牙关门开始脱衣服。 都是男的怕个屁啊,别别扭扭的才奇怪。 这些细微的异样又落进楼折眼中,他短促哼笑,转身直冲阮羡放桌上的手机。 楼折有条不紊地打开早就开机的电脑,拿出一根数据线将手机连接,手指极速飞舞。八分钟后,屏幕突然跳转,一串数字显示出来。 他的面色堪称毫无波澜,浴室里的水声已经是最后一轮。楼折输入密码,冷眼翻看起手机。 考察完毕后,从吃饭到酒店前台这一段时间,楼折多次看着阮羡不停地回复消息,他控制住涌出的烦躁,直到现在,才检查。 翻看的这几分钟,楼折垂敛的眼睛逐渐泛冷,他靠着椅子姿态闲散,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却不停地搓捻。 关掉电脑,放下手机,楼折看向浴室,阮羡还没开始穿衣服,水雾将侧影朦胧得更甚,只得见勾勒出的肌肉轮廓,美感与力量并存。 在他穿衣服的前一秒,楼折举起自己的手机咔嚓拍了张照。 阮羡擦着头发出来时,两只眼睛直接撞上楼折赤裸的上身,他正在换睡衣。 “......”阮羡欲言又止,张了两下嘴终究没说出来。 跟脑残似的,早不换晚不换,偏偏等自己出来时才换,懒得喷。 阮羡兀自去吹干头发,手机又响了几声,他左手拿吹风随意乱吹,右手费力回复消息。 楼折悄然走近,瞄了眼备注,庄阿姨。他拿过阮羡手中的吹风机,把他吓一大跳,回头皱眉看楼折。 “干什么?” “看你这么忙,帮你吹啊。”楼折站着,他坐着,垂着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他。 “不需要。”说着,阮羡把手机屏幕扣下,抢过吹风机,但一下没抢得动,又去拿第二次,依旧不动。 一只手掐住阮羡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去,楼折竟真的认真开始帮吹起来。手指插进发丝,热风拂过,明明很舒爽,却让阮羡感到头皮发麻,酥麻感直窜到脖子。 受不了了。 阮羡直接站起身来,压着眉毛瞪他:“再抽风就滚出去。这房间是我的钱开的。” 楼折上下扫描一眼,平淡道:“衣服我买的,你用的东西我买的。” “......” 第36章 深夜。 大床房中间宽敞得可以再睡下一个人,阮羡背对着楼折,只盖了个被子边角,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脑子却清醒无比。 他总觉得背后刺挠无比,异样感在黑暗中发酵得越来越强。 楼折半侧着身体,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后背。 劳累了一天,阮羡身体困倦至极,精神还是活跃,即使躺了可能有半个多小时了,虽然他平时睡眠质量也不咋地。 太晚不睡,报应来了。 一道细碎呻/吟穿透墙体直钻进阮羡耳朵,最开始以为幻听了,直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时而高昂时而停歇。 阮羡猛地睁眼,不可思议地又仔细听了会儿。 其实压根用不着仔细听,酒店隔音效果差到只要正常听力都听得见。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在心中骂街了,本就睡不着,这下更加烦躁。隔壁不知道在玩什么,激烈到架子都倒了。 阮羡煎熬之极,旁边还睡着楼折,这些声音不可抑制的把他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抓了出来,然后在眼前轮番播放。 他觉得口齿干燥,盖着的被子将身体的温度捂得更高。阮羡还不敢动,即使楼折一点动静都没有,但他依旧浑身尴尬。 不想什么就来什么。阮羡感觉到右边动了,楼折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床面,整个上半身压了过来。 他的手臂慢慢地伸向了那个僵硬到快要爆炸的背影...... “砰”--! 一大坨黑影滚到了地板上,发出闷响,还伴随着阮羡压抑的呼痛声。 楼折打开灯,面色诧异地盯着揉抚臀部面色扭曲的人。 阮羡本就睡在床的最边沿,一个激动不小心就翻落在地。 这一声巨响的效果立竿见影,隔壁不可言说的声音都停止下来。 缓过片刻痛劲儿,阮羡怒视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男人:“看什么看?!你刚才突然过来想干什么?” 楼折皱眉膝行到边沿,伸手想拉他,阮羡不为所动,依旧瞪着。 “地上很好睡?”他扯了抹戏谑的笑容,“还是说,你就这么怕我,我过来拿个空调遥控器,就吓得你滚到了地上。” 什么玩意?? 阮羡在听清他的话后,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让他最破防的是,看到了楼折空空如也的左耳——助听器在洗澡时就摘掉了。 也就是说,楼折压根就听不见,刚才那煎熬的十几分钟,都是自己在脑补,自虐般找尴尬和不痛快! 靠靠靠,为什么总是在这人面前出丑,而自己精准地献上笑柄! 一时间,血液直冲阮羡的耳朵,红得像熟透了一样。 他再一次打掉楼折伸过来的手,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不准、再、越界。” 这句话好似点燃了某根引线,楼折嘴角的弧度渐渐垂下,黑沉的眼珠定格在阮羡略显烦躁的脸上,他的手钳制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床上拖。 阮羡视线旋转,头重重地砸进枕头上,头顶的亮光彻底被挡住,取而代之的是楼折面无表情的脸。 “你又他妈发什么疯?!”阮羡吼道。 楼折知道他不好控制,直接先发制人,腿部绞紧,一只手摁住腰,一只手锁紧他的手。 他低低地笑了声:“这么不想让我碰你?阮羡,你还记得你以前对我做过些什么吗?一次次地骚扰我,现在又想甩掉我?天下哪有这种好事,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楼折逼近他的脸,“我也会,一样样让你重新感受一遍。” 在阮羡惊诧无比的神情中,楼折低头狠狠地咬上他的肩膀。 “啊!” 阮羡眉头痛得紧紧皱在一起,身体不停地扭动,想摆脱桎梏,他越动,楼折牙齿就越深。 “疯狗!你他妈牙痒了就去找根骨头啃!”阮羡手从他的大掌里挣脱出来,狠狠捏住楼折的后颈。但埋在肩膀的脑袋纹丝不动。 在这不断加深的痛意中,阮羡终于回忆起三年前对楼折做过堪称羞辱的一些事,他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嘴里却嘲讽地骂:“楼折,你他妈就这么玩不起?就一点我随性而起的破事让你惦记这么久?” 肩上的痛楚倏然离去,阮羡偏头对上了楼折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仿佛冒着愤怒、隐忍、疯狂的寒气,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这张嘴,别说话了好不好?”楼折大拇指摁住他的唇,又近乎残忍地吻下去,身下人的抗拒加剧了兴奋,唇齿纠缠,血腥弥漫。 第40章 咸涩的铁锈味充斥着口腔,混合着唾液被吸吮,暴力又甜腻地碰撞。阮羡瞪大了眼睛狠狠一咬,血腥味瞬间直冲脑门。 在楼折吃痛的空挡,阮羡爆发全身气力,把人掀翻到一旁,举起拳头准备砸下去,牵扯到被咬处的伤口一阵痛意泛滥。 就这几秒的停滞,再次看向楼折的脸时,他突然就下不去手了—— 楼折脸偏到一旁,下颌线绷得紧实,延伸到脖颈处的筋线凸起。黑发遮住他的双眼,嘴唇上破的口子不断涌出新鲜血珠,流到微微勾着的唇角处,绯糜刺眼。 白色的床单不规则晕染出艳丽的血点,楼折摁住出血处,慢慢坐起,阴寒地看向愣怔的阮羡。 或许是咬得太深了,惨不忍睹。阮羡憋着气下床去拿了一包纸,甩到楼折脸上。 “自己摁住,别弄脏了我睡觉的地方。” 冷静了一会,阮羡冷脸正色道:“楼折,我不想在工作期间跟你闹,我们的考察任务还没有完成,以后免不了还有工作上的接触,不要闹得收不了场。” 楼折没什么反应,慢悠悠地处理着自己。阮羡皱眉,怕他听不见,音量放大了些许:“我们的恩怨扯不清,如果你真的很在意以前的事,我现在可以跟你道歉。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冲动,我们的关系,不合适。” 说完,阮羡自顾自地关了灯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毕竟现在负气出去找不到第二家酒店睡觉。 黑暗中,那双略显妖异的眼,泛着诡谲沉郁的光。 …… “这都九点了,阮总他们怎么还不下来?” 原定的集合时间是八点半,一行人在早餐店解决完了早饭两人都没出现,消息也不回。 但没人敢打电话,你推我我推你。 项目总监喝着豆浆,打着哈欠,黑眼圈明显。 同事见状问:“昨晚不是十点就散了?你怎么困成这样。” “如果你也因房间不隔音而听到一些动静后,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同事瞬间秒懂眯眼。 项目总监无语:“想什么呢?我住在阮总他们隔壁,他俩凌晨一点多还在吵架....嘶,也没听说过有仇啊。” “爱恨情仇的仇吗?”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是另外一个八卦的同事,她小声道,“我之前跟阮总出去应酬时听到客户醉酒的胡话,说几年前阮总追过梁总。” “我靠,真的假的?!” “这么精彩的吗?”总监睡意散得一干二净,“悄悄地说一句,昨晚阮总提出跟我一个房间,结果梁总脸色很臭的把他拽走了!” “我勒个娘嘞,还有更劲爆的没?” “什么更劲爆的?”一道如幽魂般冷沁沁的声音插进来,几人同时僵硬地转头,又迅速尴尬地散开。 留下莫名其妙的阮羡和后面压根听不清的楼折。 由于他们起晚了,阮羡早餐直接就省略了,也不是一次了,以前经常这样。早餐不吃是常态,中餐晚餐进食作息严重紊乱。 助理将车开过来后,阮羡一眼都没瞧停在面前的越野,上了自己公司的车,把其他人吓一跳。 至于为什么吓了一跳,因为在自家老板上车前,他们在悄咪咪讨论楼折嘴唇上的伤痕怎么弄的,答案不言而喻。 雨从昨晚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没有停歇的趋势。 实地考察的进程短暂的结束在上午,双方团队先一步带着数据回公司,阮羡跟楼折却留了下来。 下午,他们开车绕行地块红线,实地感受了一圈,楼折又用平板调出卫星图,在上面勾勒建筑轮廓。 两人都严肃地讨论,各抒己见,昨晚激烈的龃龉被暂时压了下去。 趁着雨势没有太大,阮羡打着伞爬上了制高点,俯瞰着这块地的全景,未来的蓝图在脑中逐渐构建、延展。 不到一个小时,雨幕铺天盖地,如有泄洪的气势。 暴雨倾盆,回车上的这段路程很不好走,鞋子浸湿沾泥,裤子被洇成渐变色,全身上下狼狈不堪。 车内,阮羡皱眉用纸巾简单地擦拭掉泥土,昨天秋老虎还虎虎生威,今日便骤然降温,衣服单薄,他打了个喷嚏。 回程途中,没人说话,车厢安静,只有雨水噼啪。突然,楼折放在前面的手机铃响,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挂断。 又过了几分钟,同一个号码再次来电。 阮羡撇眼瞧过去,见楼折又摁挂电话,他个子高,视线无意间瞄到了来电昵称--游医生。 “怎么不接,是因为我在不方便?”阮羡随口一问。 没料想楼折竟顺着话“嗯”了声。 阮羡闭嘴,看着外面的雨幕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在医院,楼折说拿安眠药,在他家卧室的抽屉中,也有几个药瓶摆着。 之前没当回事,成年人有几个好睡觉的,失眠是家常便饭,所以就没问过。 可刚刚那个姓游的医生连打两次电话,到底是什么问题,还会专门有医生单独询问? 沉默了一会,阮羡还是开口:“你好像没说过,三年前你掉下水后的事情...没回来是身体真有问题?”还是单纯不想见我。 楼折专心致志开车,听见这话偏头看他一眼,不走心道:“没问题。” “那为什么会单独找医生?” 一时没人接话,楼折还感觉到那道疑虑的视线打在身上,左手指尖捏紧了方向盘,嘴上非常自然:“失眠、头痛,老毛病。医生是林之黥找的,他啰嗦。” “你很关心我。” 本来阮羡在认真听他讲话,最后一句冒出来他瞬间萎了。搞得多在意似的,他重新面壁玻璃:“自作多情。” 第37章 回酒店后,阮羡立即就冲进淋浴间洗澡,来之前带了两套换洗衣物。等他收拾完毕出来,楼折才进去洗澡。 乌云低垂,光线昏聩,此时已经来到下午七点,暴雨依旧倾盆。 他们准备今晚返程,拿好东西经过前台时,迎面而来两个男的,不耐烦吐槽:“真他妈霉,早知道下午早点走了,都是你非要再去看一眼店铺,耽误了时间。” “你还怪起我了?”另一个男的很冲,“我能掌控天气,还是能让暴雨别封路?真是搞笑。” “说这些有什么用,唯一出镇的路被堵死了,通路不知道要多久,待着吧。” 俩男人又重新去前台订房。 阮羡将他们的话听了个全乎,脸色茫然,转回去礼貌地询问:“刚刚你们说暴雨封路了?真出不去了?” 男人语气依旧烦躁:“嗯,我们才开回来,不信你开出去看看,现在那边都堵死了。” “一面山坡垮了,一大堆落石。”旁边那个附和。 阮羡转头看了眼楼折,深吸一口气。 楼折已经打开手机查询当地镇政府公众号,二十分钟前发布通告,跟男人说得大差不差,预计六个小时疏通。 看完通告后,阮羡脸色更臭,楼折倒是没什么变化。 也就是说,今晚只能再住一晚了,刚才的房间还没来得及退。阮羡思考了会,问前台:“还有房间吗?” “还有三间。” “开一间。”阮羡翻出身份证。 楼折盯着他,没有说什么。 天黑,两人各自在房间休息。晚餐时间早就过了,阮羡隐隐腹痛起来,他才合上电脑,准备吃饭。 但外面湿漉漉的,实在不想出去,阮羡随意点进软件,没想到这里还不算太落后,有外卖服务。 他随便点了个饭,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饭送到时已经没有什么温度,油脂半凝固,阮羡不想吃,但胃空得厉害,就忍着塞了几口冷饭。 十点半,躺在床上的阮羡被一阵强烈的痛意疼醒,他手抵住右下肋的位置,那里闷胀得厉害,过了会转变成尖锐的钝痛。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涌上喉咙,阮羡捂着嘴爬起来去厕所吐了一通。 不行,忍不了了。他抖着拿手机想买药,又想到外面大雨,外卖员送来估计又是一个小时。 想了想,他迅速地拿伞自己出门买药,依稀记得隔这儿一条街有个药店。 一出门,冷风刮过,吹得他一哆嗦,来时没想到会突然降温,最厚的衣服也就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 阮羡裹紧衣服快速走进雨里,疼痛一阵阵在体内顶攥,艰难地迈步向前。 他心里想,早知道就多开一辆车了,他的团队加上总共就四个人,当时嫌麻烦就没开自己的车。 但他又不想去找楼折借车,性子倔起来要命,宁愿忍痛步行,反正也不远。 十分钟后,阮羡太高估自己了,额头不知道是飘进来的雨水还是冷汗,发丝被浸透,眼前阵阵发黑。 他实在走不动了,找了个关闭的店铺屋檐渐渐蹲下去。 酒店里,楼折刚跟医生打完电话重新沟通复诊时间,见顶部消息栏弹出一个提醒。 第41章 那个定位已经不在这里,八百米开外。 楼折以为阮羡出去买东西,盯了会儿,定位一动不动,索性拿了车钥匙出去。 他沿着路线慢慢开车,到了附近没见着人,降下车窗到处查看,定睛一瞧,广告牌下漏了双脚出来。 楼折撑伞迅速下车,就见阮羡蹲坐在冷湿的地板上,整个身体蜷缩着发抖。 他愣了一瞬,随即冲过去,伞被扔在一旁,语气罕见的焦急:“哪里痛?能起来吗?” 楼折半蹲下来查看,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 阮羡痛得意识模糊,身体也在发烫,听见熟悉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楼折这个表情,沉沉的,眉目间凝了一层焦急慌张。 “我...腹痛,很痛。”他喘了两口气,“走不动,起不来。” 费力地说了情况,楼折便不再犹豫,手肘穿过他的膝窝和肩下,将人抱起往车那边走。 这么亲密的姿势,阮羡虽然别扭,但也没有不识好歹地乱动,就瘫软地靠在他怀里,晃悠悠地举着伞。 到达车面前,楼折双手不空,开不了车门,阮羡刚想说你把我放下,就听耳边沉声:“搂紧我。” 阮羡懵了一秒,照做,楼折撤开他肩下的支撑,直接单手抱着一百多斤的阮羡,另一只手去开了副驾驶的门。 将人慢放到座位上,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钻进车里,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不打急救电话。” 阮羡虚弱道:“在你来之前,我刚醒过来。而且,来的时候,我看见过医院,被堵在路的另一端了。” 他在外边大雨滂沱、乌漆麻黑的路边晕了二十分钟。 楼折迅速点出导航,定位了一个诊所,发动车,动作利落。 疼痛感愈发强烈,来势汹汹,好似一把钝刀在里面来回拉扯。 阮羡头靠在车窗,想转移注意力,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还来找我?” 静默几秒,楼折说:“问的前台,他说你状态不对,我就出来了。” 车又拐过一个弯,刚才一时的慌乱已经消失殆尽,楼折面色沉郁:“为什么不叫我。” 阮羡眨了下眼睛,没说话。 后面,一路沉默至诊所,还好开着门。停好车楼折又想抱他,阮羡撑着自己下路进去了。 诊所里是个老头子,皱眉摁了两下阮羡腹部那块,问题哪里痛得最厉害,阮羡一一作答,老头医生得出结论:“极有可能是急性胆囊炎,得马上开刀,我这里治不了。” “只能先给你输液。” 老头给他扎上留置针,又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啊,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好吃饭,别作。” 外边冷风飕飕的往里灌,楼折搂住阮羡的腰身,拿着输液瓶的架子,把他往里面隔间带,又脱了自己的厚外套,随手搭在他身上,然后出去了。 阮羡白着嘴唇愣怔了,外套里侧还有那个人的余温,很暖和。 可能是病了,牵扯出一些不好的情绪,他突然想起以前,若是楼折这样照顾自己,不知道得多开心。可如今,回不去了,阮羡闭上眼睛忍痛着。 楼折出去后迅速拨打救援中心电话,让医生说明情况,对方立刻向空管申报了“紧急医疗航线”。 随后,他报警请求援助,直升机降落的环境很重要,清场周围群众和布置标志、灯光等都需要警察的协助。 一切安排好后,楼折才又回到隔间,里面的人侧躺蜷缩,眉头高高皱起,冷汗还在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阮羡少时娇生惯养,直到现在都没生过什么大病,这是第一次,被急病这么成这副鬼样子。他迷迷糊糊地想,哥哥生病痛起来,是不是比这个还要难以忍受。 半昏迷间,他的眼角滑落出一滴清莹的泪,看着可怜至极。 楼折坐在床边,慢慢地用纸巾为他擦去密密麻麻的汗,垂着眼皮看他。 片刻,他伸手,停在了阮羡头发的上方,顿了几秒,后又放下。 阮羡闭上眼睛没多久又被疼醒,睁开沉重的眼皮,一下就撞进来楼折深邃的眼眸中。 他眨了两下眼睛,又移开,嘴唇干涩起皮,舔了舔喃喃道:“...想喝水。” 楼折摇头:“医生说不能喝水,忍一下。” “哦。”阮羡盯着手背上的针管,又说,“电脑还在酒店。” “我马上回去拿。” 说着,楼折便起身,在他的视野里渐渐消失。 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疼痛中时,就会觉得无比漫长,等楼折再次回来时,阮羡觉得过了好久。 其实也就十来分钟。 两人静默地待着,没人说话。楼折观察了他一会,问:“还疼得厉害吗。” “嗯。”疼得嘴唇全白,疼得微微打颤。 输液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又或许是时间太短暂,药效还未发挥。 楼折走到他面前,轻声:“不要侧躺。” 一边说一边拿过另一张床上的枕头垫在阮羡背部,让他成仰卧姿态。 动作起伏间,阮羡咬着牙挺过强劲的痛意,躺好后,喘了两口粗气。 半个小时后,楼折的电话响了,沟通一番,医生进来拔掉针管。他直接让阮羡把自己的衣服穿上,转移阵地时,阮羡想自己走,又被楼折不由分说抱着上车。 从车里倒腾到直升飞机的这段路程,阮羡真他妈觉得自己要被疼死了,痛定思痛以后一定好好吃饭。 然后刚躺进直升飞机就光荣的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难闻的消毒水味,麻醉过去,腹部的小伤口传来刺痛感。 阮羡不敢动了,但是,他很想上厕所,已经憋了很久了。 此刻病房内没有人在,看外面天光,应该是第二天上午。他摁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和一名护士进来检查。 检查完毕叮嘱了两句就离开,等人离开后,他非常缓慢地坐起来准备去厕所。 脚刚沾地,门又被推开,楼折身上沾了潮气,眉眼冷硬至极,在看见某个人悄摸下床后。 “你动什么?”他皱眉训斥了一句,过去扶住。 阮羡被训得一愣,挑眉古怪地看他。虽然昨晚确实是他救了小命,但不代表可以对自己大呼小叫。 阮羡撇嘴:“上厕所,憋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护士?”楼折盯他,“还是说你的手机是块砖,不会给我打电话。” “......” “你扶不扶?不扶我自己走!”阮羡暴躁瞪回去。 第38章 楼折闷不做声盯他两秒,压下那股气儿,搂住阮羡的腰往厕所门口带。 只要动作幅度不太大,伤口就不会刺痛得厉害,两分钟后就出来了。 躺上床后,阮羡开始装死,随后又摸过手机处理工作消息,其中还有庄家兄妹的问询,他告诉了他们情况。 玩了会手机,阮羡突然又去按铃,楼折一直盯他。 护士来后,阮羡礼貌地询问找护工的事情,护士看了眼床尾黑脸坐着的人,说:“你家人不是在这里吗,还需要找护工?太着急的话一时半会也安排不上。” 他还想说什么,被楼折打断:“他跟我赌气呢,不需要护工,我照顾他。” 阮羡讶异看过去,护士察觉到不对劲的氛围,说:“行了,好好休息吧。还有,不能喝水,嘴太干了就用棉签润下。” 病房再次陷入沉寂,阮羡肚子又咕咕叫起来,饿得要命,他烦躁地盖住头。 旁边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没过一会儿,楼折兀自掀开了被子,手上拿着浸湿的棉签。 阮羡的嘴唇早就干得起皮了,又白又裂。看见棉签后,下意识地舔舔嘴唇,但依旧没好气:“我自己来。” 手指去拿结果扑了个空,楼折举高棉签,坐到床沿,打算亲自动手。 棉签刚抚上嘴唇,阮羡一个偏头,下颌留下一道水渍。 楼折僵住了,气息更沉。随后,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固定住他的下巴,开始专注的浸润。 阮羡当然不会乖乖就范,但他反抗动作大了痛的就是自己,几番较劲后便不挣扎了。 床上,一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一个强势又漫不经心地涂抹。 直到阮羡的嘴唇重新润泽,楼折才放过了他,下巴上明显的一圈指印红痕。 半个小时后,庄家兄妹急匆匆赶过来。这是个独立病房,环境干净空间宽敞,楼折刚好进去厕所,庄娅一溜烟就跑到病床前嘘寒问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而庄隐只是站在一旁拧眉观察着,等妹妹被阮羡安抚好后,才说:“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朝朝知道吗?” “不知道,你千万别说。”阮羡及时打住,要是让那小子知道了,他能立马撇下工作飞奔回来。 庄娅:“就你一个人?我留下来照顾你。” 屋内的厕所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故意摔得很响,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楼折擦着手出来。 第42章 “他不需要别人照顾,有我在。” 三人一脸黑线。庄娅不怀好意地挤兑:“你以什么身份照顾他,我是他未婚妻,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楼折语速不急不缓:“订婚了吗?你是他哪门子的未婚妻。” 庄娅被噎得不上不下,新做的美甲气得颤抖,又回击道:“还有一周多就名正言顺了,貌似你更没有资格吧,脸怎么这么大。” 阮羡被吵得脑瓜子疼,特别是提到订婚这件事。他使了个眼色给庄隐,又转头对楼折厉色:“你闭嘴。” 庄娅被哥哥强行摁熄了火,不羁的纹身在脖子下方若隐若现。 最终,双方暂时和平稳定下来。 阮羡总共住了三天院,能进食后,他的每一顿都是楼折亲自盯着,即使人不在,也吩咐了一个助理看着。 助理时不时正大光明地拍一张阮羡吃饭的照片,汇报给老板,搞得他极其窝火。所以当楼折来医院时,就会跟他大呛一顿,虽然基本都是单方面输出。 第二天晚上,楼折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到病房门口,从玻璃透看进去,庄隐正站在床边盯着熟睡的阮羡。 楼折压着眼皮盯庄隐,片刻想到什么,无声嗤笑。随后,他推门而进。 庄隐明显被吓到,两人没什么关系,见面的次数也少,此刻氛围有些微妙。他问:“你这是要在这里过夜?” 楼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没回答。 床上那人睡着,庄隐的音量放得小:“楼折,我不知道你明明没死却为什么不回来,阿羡这三年没一天是好过的,但他既然走出阴影,又准备迎接新生活了,你就别再去招他。” 楼折垂眼看阮羡,漫不经心地抬手抚摸他的头发,声音冷淡:“我跟他之间的事,不牢外人费心。” “外人?我跟阿羡兄弟这么多年了,要真说外人,你才是吧。”庄隐嗤笑,“他追你的时候你不屑一顾,现在又是在干什么?悔不当初了?” 楼折突然转了话题:“我挺好奇,他要真成了你妹夫,你什么感觉?” “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在楼折的嘴里吐出来,不上不下的调子,藏着暗讽,庄隐不可能没听出来,但又很疑惑他说这话的目的。 “我的意思是--”楼折却突然当着他的面俯身亲吻了阮羡的额头,后又抬眼挑衅般看他,“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你。” 庄隐瞳孔微颤,被激得攥紧了掌心,不仅仅因为这一出格的举动,而是他也听出来楼折的话中话。 藏了这么久、这么深的事情,猝不及防就被拆穿,以近乎羞辱的方式。但是他更怕楼折会乱说,所以只能装傻充愣。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阿羡是我兄弟,我一直都这样看待。” 楼折假模假样地笑了下,手不停地玩弄阮羡的嘴唇,床上的人动了动,眼见着就要醒过来,楼折的手继续滑进他的衣领,挑眉看庄隐:“还不走?” 庄隐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手却被掐出深深的印子,临走前,他低言:“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阻止庄家跟阮家的联姻,别耽误了我妹。” 门关上的瞬间,楼折嘴里不屑呢喃:“废话。” 阮羡刚巧睁眼,被楼折烦醒的,意识一回笼就发觉身上不对劲,他僵硬瞟了眼身下,咬牙狠狠拍开楼折的手,骂道:“你神经啊?!趁我睡着想干嘛?” 楼折被拍得一痛,手抽开出去,阮羡立即整理衣领,坐起来远离了他一点。 “十点多了,你又来医院干什么?” “睡觉。” 阮羡环顾了一圈,房间除了身下这个床就只有一个沙发了,他又骂:“脑子抽了?现在滚回去,跟你待在同一个房间我睡不着觉。” 楼折已经走向沙发,置若罔闻:“那你别睡,我睡。” “?” 到底谁是病人,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什么意思?阮羡气极。 双人沙发容不下楼折这么高的身量,小腿那一截只能搭在扶手边缘吊着。他似乎很累,一躺下就闭上眼睛不动,阮羡观察了他一半天,发现真的跟睡得晕过去一般,便也蒙着被子继续睡了。 第四天早上,庄娅早早的就来接阮羡出院,结果病房哪有人影,一问护士,一个小时前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从被迫压着上车开始,阮羡就一直冒着火气,直到车停在了一栋陌生豪华的别墅面前,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是我的新住处,在你身体彻底恢复好之前,就住这里。”楼折靠近他,全然不顾阮羡诧异至极的神情,伸手勾了他口袋里的手机,“既然你的手机是块砖,我就给你收着了。” 阮羡貌似听不懂中国话了,因为已经完全懵逼了,所以才在楼折掏他手机时没有折断手腕。 搁以前他们的相处方式,打死他都不会想得到有被楼折这么对待的一天,毕竟之前避如蛇蝎。 他生生卡锈的脑子开始转动,很不可置信地冒出一句:“什么意思?住你这里?我说我要住了吗?” 楼折不理会,抬头朝上面点了一下:“二楼右边尽头是你的房间。” “喂,听见我说话了吗?请你戴上助听器跟我交流。”阮羡貌似被气疯了。 楼折没有表情地瞥他:“我听得到。” 他看了眼腕表,说:“我还有事,你自己熟悉一下。”说完楼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阮羡一个人风中凌乱。 上车后,楼折打开客厅和庭院的监控,沉眼看画面--阮羡站了两分钟,然后疾步出去,暴躁地开大门,发现打不开,踢了一脚,环顾四周,过了会儿又回去了。 后又在客厅转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半个小时后才终于停歇。 中午,楼折回去,阮羡低头坐在沙发上,膝盖撑着双手,听见动静后抬头,眼睛满是焦躁和愤怒。他站起来,径直冲去抬手就是一拳。 “你他妈的疯了?关我?我是狗吗?!”阮羡揪着他的衣领,语气怒不可遏,但表情没有很失控。 “你脑子是真有病!趁早去看看医生行吗?我一个集团董事长,你囚着我,我工作怎么办?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楼折在他冲过来前就看见了那起势的拳头,但没躲,硬生生挨下,面对质问,依旧平淡:“工作的事我可以处理,或者我派个职业经理人,重要文件拿回来给你签。还有问题吗。” 那拳头再次举了起来,这一次楼折拽住了他的手腕,阴沉道:“很意外吗,早在你招惹上我的那一刻,就该想得到有今天。” 说完他眼底的戾气又迅速褪去,大拇指摩挲两下手腕,说:“听话,我去做饭。” “你觉得你能关我多久?”阮羡死死盯着他背影。 楼折没有回答,进来厨房开始做饭,目前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能他亲自动手。 饭菜很清淡,遵的医嘱。楼折把餐盘端到阮羡面前:“吃饭。” 阮羡过了刚才气血攻心的劲头,没有那么动气,眼神依旧杀人。 楼折这会看着耐心多了些,拖着温度不低的碗凑过去,作势要喂,但阮羡哪会领情,看啥都不顺眼,直接抬手掀翻了碗。 霎时,碗中汤水飞溅,瓷碗碎裂,没殃及到自己,倒泼到了楼折的手上。 才出锅的汤还袅袅地冒着热气,附着到人娇嫩的皮肤上一下红了一片。但楼折只是皱了下眉头,没说话。 阮羡见状微微动了下,片刻又压下心中异样稳稳坐着,冷眼盯他。 “还想再进医院?”楼折道。 “呵,你放我出去,我就吃。” 楼折抽了纸巾随意擦了两下,冷言:“那你饿着吧。” 说罢,他去厨房冲冷水,随后自顾自地舀了锅里剩下地吃起来。 阮羡一直气冲冲地瞪他。 第39章 下午,楼折又出门了。 隐秘位置的监控一直跟随家里唯一的活物移动。 晚上六点,楼折准时到家,打包了酒楼的饭菜,撸着袖子摆盘,阮羡就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看他。 “你不放我,那把手机给我。”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听不懂人话?!” “我最后问一次。”楼折慢悠悠抬眼,“自己吃,还是我喂。” “我他妈也最后说一次,放了我。”他面色些许疲态和苍白,嘴唇也干着,可见整个下午一滴水未进。 楼折站起来一步步靠近,左膝跪在沙发边缘,修长有力的指节箍住阮羡削尖的下巴,右手舀了勺鲜香味美的粥,强迫地塞进他嘴里。 阮羡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饭,整个脖子仰起,下巴的指骨摁得疼痛异常,他猛地偏头咳嗽起来,身子都在颤抖。 待阮羡逐渐平静下来后,他反手一巴掌甩楼折脸上,清脆至极的一声响,脸上迅速浮出巴掌印。 他是断掌,从小打人就疼。 第43章 楼折被狠狠扇了,手里的碗却稳稳没动,他扔掉勺子,抚了一下痛得麻痹的脸颊。阮羡没看见他垂着的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戾森气。 楼折点出拨号界面,手指悬在一个号码上,沉声:“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叫医生来输营养液,要么,我铐着你吃。” 这一句话彻底把阮羡惹火了,虽说他现在脾气好些了,不代表能忍气吞声了。 他最讨厌威胁、最讨厌别人用这副语气、居高临下地跟自己讲话! 阮羡猛地站起来,冲他压声吼道:“铐我啊!今天不铐你他妈就是孙子!” 桌上的碗被他拂到地上,碎裂满地,飞出去的碎片砸破一个瓷器,阮羡气得不行,一脚把瓷器踹飞,瞬间损失几百万。 “楼折我他妈忍你很久了!你到底想干嘛啊?我要订婚了!我跟你的事早过去了!”阮羡叉腰瞪他,“我跟你回不去以前了,你关着我有个鸟用啊?我以前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时候你不是挺拽吗,啊?说我恶心不要脸,什么脏话都扔我脸上了,现在是在做什么倒贴的蠢事?不要脸了?觉得爱上我了、觉得非我不可了是吗?” “我告诉你,你不配!我哥那事在我心里过不去!要我重新跟你好,除非我哥活过来!” 阮羡指着楼折鼻子骂,从小到大的素养不要了,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他今儿在家憋了一天,甚至想过好好跟楼折说,结果呢?上来就玩强的,谁他妈没脾气似的。 发泄一通后,阮羡腹部隐隐觉得有异样,出院前医生就叮嘱好好吃饭,结果他又顶风作案。现在强撑着不想露出破绽,怕被楼折看出来气势就弱了。 楼折就这么站那儿让他骂了一通,脸色黑沉,客厅也狼狈至极。 片刻,楼折极轻的一声嗤笑,扯开唇角:“你很委屈?很愤怒?本来我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你,是你自己贴上来,纠缠了我大半年,把我的生活、计划搅得一团糟。最可恨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啊。” 他一步步逼近,倏地钳制住他的手腕,音色极低:“为什么你不用负责任?凭什么你能心安理得的跟别人订婚?” “我不配,那谁配?被我上过的人,永远属于我。” 对于楼折来说,他们两人有过肌肤之亲,阮羡就是他的人,这是他从小被教育的观念,无法更改。 “你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非要离开?”楼折力气大得可怕,那双手强劲得丝毫挣扎不过。 阮羡被压倒在沙发上,第一时间用手和腿去抵挡,手臂青筋浮现,咬牙切齿道:“别他妈碰我!” 这几年他疏于锻炼,哪怕是周末也几乎被工作压榨得没有时间,体质和力量都不比从前,加上他这会儿又痛起来,根本就敌不过盛怒的楼折。 “既然你不吃饭,那就吃点别的。” 接下来的时间,那点腹痛基本感觉不到了,因为他的身体正被其他巨大的痛苦折磨、开拓着。痛楚在体内层层叠叠、上下颠晃,眼睛被涩痛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他的嘴被捂着,只能不断地溢出不想发出的音节。 痛苦是会传递的,两人相连,身体契合,精神却越走越远,用着这近乎惨烈的方式互相折磨,谁都没有在这场博弈中取得胜利,两人皆是输家。 阮羡艰难抬起身子,附于楼折的左耳,咬牙切齿:“我恨你。” 楼折头又尖锐地阵痛起来,不仅头,其他地方,心肝脾肺肾都被自己搅得鲜血淋漓,但他依旧没停,即使手掌被咬出血,即使耳鸣长嘶,什么都听不见。 客厅再次归于平静时,指针走向八点半。阮羡呆滞又难受地蜷缩在沙发上,楼折撑着沙发扶手勉强站起,他盯了会一动不动的人,从地上找到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后抱起阮羡,进了干净的卧室。 怀中的人没力气挣扎了,一点都没了,精神和身体都耗尽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折再次推门进来,有人送来了新的清淡的饭菜,他把阮羡扶起来坐着,沉默地重复着今天一直没做成功的事。 阮羡闭上眼,也不张嘴。 楼折是一只膝盖半跪在地上的,微微仰望的视角,举着的手还有干涸的血迹。 半晌,他开口:“你吃了,我就把你公司的事汇报给你,之前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阮羡睁眼,那目光平静,却犹如死灰,又参杂着化不去的恨意。 楼折试探的把勺子递进他嘴边,举了大约十几秒,阮羡张口吃了,就这么沉默着,一口一口将碗里的饭吃见了底。 放下碗,他又端起牛奶,盯着阮羡。 然后楼折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愣了好几秒,才回答:“喝了我就说。” 阮羡自己拿过杯子,一口气喝掉。然后楼折语速比较慢的开始给他讲公司的事。 阮羡听得直皱眉,语气很差道:“你不会说话么?” 但楼折没有停下,还在断断续续、怪异地讲话。 阮羡心底的烦躁更甚,觉得他简直有病,听不懂人话就算了,还故意无视自己的话。 “砰”--玻璃杯重声被磕在床头柜上,楼折这才停了下来,他眼珠子僵硬地看向杯子,又看向阮羡。半晌,楼折快速扔下一句:“我等会把文档给你。” 说完便离开房间。 阮羡简直莫名其妙,放空了一会,他姿势别扭地去冲了澡,把自己洗了好几遍才躺床上去。 深夜,楼折的房间唯有一个角落亮着了一盏小灯,他专注又失神的,一下一下用力、颤抖地刻着木雕,眼睛仿佛没有焦距,只剩本能在做这件事情。 木雕之上覆盖薄薄一层红,顺着刻痕蜿蜒流淌。 灯亮了很久,沉闷刻凿声规律漫长的持续着,他的手边一堆丑陋不成型的废品。 楼折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重复,他的灵魂飘荡穿梭,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 老爷子手上的茧又厚又糙,层层开裂,伤疤沟壑里凝着一层黑褐色杂质,可他手下的木雕、竹编,件件栩栩如生、结实精巧。几岁的小男孩蹲在爷爷身边,有样学样,稚嫩的手将雕刻笔攥得稳稳的,落下的每一道痕迹,都裹着老爷子浓厚的慈爱。 温暖宽厚却龟裂粗糙的手,经年覆着那只小小的手,教他运笔,教他从颤抖到沉稳,教到自己从垂暮之年,直到入土为安。 阮羡知道楼折关着自己的目的后,就不再费劲作对,一如他以往的做法,同一屋檐下,视作对方为空气。 除了三餐必须准时,楼折几乎都不管他,早餐和晚餐基本都会陪着,午餐也会让人盯着给自己汇报。 随着时间流逝,阮羡心中愈发着急上火,不仅人清减了,免疫力也低下,突然就感冒了,头疼喉咙痒,但也无甚大碍。 阮想待不住,心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这病来得巧,他索性顺势而为,想了个计策。 他待的卧室里没有监控,阮羡在浴室冲了半小时冷水澡,晚上窗户大开。身体再怎么好也经不住这样造,不出意料,第二天阮羡发起了高烧。 楼折照例叫他起床吃早餐,阮羡睡得迷迷糊糊,呼出的热气都是烫的。楼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发现人一点动静没有,便伸手去掀被子。 这一掀,触碰到阮羡烧得滚烫滚烫的额头,他心下骇然,皱眉把被子掀开,露出阮羡红扑扑的脸。 阮羡在手伸进来就清醒,他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浑身难受还要继续演戏:“难受....楼折…我难受。” “带我去医院,我要烧死了。”阮羡声音黏糊糊的,像哼唧出来似的,他喉咙也痛,全身哪里都不舒服。 这代价是真他妈大,阮羡心想。 闻言,楼折并没有如他所愿,反而安静下来。阮羡眼睛掀开一条缝,楼折沉脸在发消息。 “我都这样了你还玩手机?”阮羡讶然,咳了两声,“你真恨不得烧死我?” 楼折看他一眼,将手机揣兜里,出去了一趟,一分钟后回来拿了个电子体温计。 “手臂打开,量一下。”楼折递过去。 阮羡盯他,张了张嘴,沉了口气才说:“高烧,不用量。” 难道楼折以为他在装? 楼折不说话,自己动手扯开他的手臂,将体温计放进腋下。 阮羡一直盯着他,半晌闭上眼睛,隐隐有火气。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三分钟后,楼折将体温计拿出,一看,39.3c。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出去了。 听见离开的脚步声,阮羡睁眼,恨恨地盯着卧室门口,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眼睛睁着太难受,他又阖眼。 片刻,楼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干毛巾,作势要伸去为他擦脸。 阮羡皱眉躲开:“你宁愿自己在家给我退烧,也不愿带我出去?哼,是怕我趁机跑了?” “别动。”楼折强硬的为他擦脸、额头,颈部两侧。 阮羡实在不想动,一动就难受得厉害,就没有再挣扎,闭眼憋着火气让楼折为自己擦浴。 第44章 第40章 二十分钟后,一位戴眼镜的男性急匆匆赶来,提着药箱。 阮羡气噎,无语的再次闭上双眼。 他妈的,怎么忘记了楼折可能有家庭医生这一茬。 楼折说了一下情况,医生重新测了体温,简单检查一番,说是高热脱水,需要输液消炎补液。 阮羡眼睫蔫蔫垂着,任由医生摆弄扎针。 弄好后,医生嘱咐楼折半小时还没降温就喂退烧药,注意观察情况,多喂温水。 医生:“拔针你应该会,有任何问题给我打电话。” 医生离去,楼折看了看输液瓶,去倒了温水,说:“坐得起来吗。” 阮羡艰难睁眼,软绵绵没好气:“你觉得呢。” 楼折将人扶起,垫了枕头在他腰下,端着杯子慢条斯理给阮羡喂水。 阮羡慢慢喝着,眼睛一闭一睁的。楼折抹去他唇角溢出的水渍,突然说:“把自己弄到高烧,也挺下得去手。” 阮羡忽的睁眼,喝水的动作卡住。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没在你房间装监控,只是你的把戏太拙劣。”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闲聊。见阮羡顿住不喝,便把水杯放到一边。 喉咙闷出一声嗤笑,阮羡道:“早看穿了是吧?然后静静看着我丑态百出,看着我想方设法让你带我去医院。” 这么一想来,刚才的故意示弱,故作姿态让楼折带自己去医院,真是蠢到爆炸。 他也真是糊涂了,楼折这人怎么可能会如自己的愿?当时是怎么下意识就肯定,楼折会在意自己。 后面,阮羡不再讲话,重新躺下假寐。楼折没离开房间,坐到对面的沙发处理工作,今天不是周末,他还很忙。 阮羡是被尿意憋醒,不知道睡过去多久,比刚才没那么烧心得厉害。他慢慢坐起上身,掀开被子要下床。 楼折听见动静抬头,将电脑放在一旁,起身过去:“要干什么。” “上厕所。” 楼折将挂在上面的输液瓶拿下,举着,跟在阮羡后面。 “手注意点,不要回血了。” 阮羡没理他,站到马桶前,回头,才睡醒面上燥意明显,说:“你转过去。” 楼折:“我要盯着你。” “我不会上厕所吗?” “你手不方便。” “我说,转过去。” 楼折盯了两秒,转身。 阮羡压着眉毛开始解裤子,他穿的家居服,裤子抽绳设计,不是松紧款,这就导致他上完厕所单手系不了绳结。 阮羡摁下抽水,右手暴躁地弄裤子,松松垮垮卡在腰侧胯骨,发烧了手没力不灵活,他条件反射想用左手帮忙,结果扯得一阵痛劲儿。 “别动。”后方传来一声喝止,语气稍厉,但声音不大,也让阮羡愣了下。 楼折走近,把输液瓶递过去:“你拿着,我给你系。” “不...”拒绝的话还卡在喉咙,楼折蹙眉盯他。 阮羡不耐烦接过,自己举着,脸偏在一边,任由楼折帮他系裤腰。 手指偶尔摩挲到皮肤,阮羡瞬间收腰,肌肉一直崩着。 楼折动作不紧不慢,阮羡觉得他是故意的,但又不想催促,他现在压根不想跟楼折说话,觉得今天糟糕透顶,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逼样,像个只能依靠别人的废物。 伤敌0,自损1000。 阮羡非常郁闷,生病了心情更加暴躁。 系好,楼折接过输液瓶,把人带出去,说:“有事叫我,不准乱动......还喝水吗。” 阮羡重新躺回床上,没睡,坐着的,听见他的话装死不应答。 楼折也不恼,放在桌上的电脑一直响,他没理,出去倒了温水回来:“喝。” 阮羡睁眼:“我说我要喝了吗?” 楼折把玻璃吸管放进去,递到他嘴边,无甚情绪:“医生说多喝温水。” 阮羡看了眼杯子,就想跟他杠:“不喝,懒得上厕所。” 楼折没继续逼迫,放在床头柜,说:“我让阿姨早点准备午餐,你早晨没吃东西。” 阮羡不理。 楼折又拿出体温计给他量体温,降下来了一点,稍稍放心了。 他说:“别再这种蠢事,折磨自己。” 阮羡不爽,瞪他。 等到饭做好,阮羡输液瓶也快见底,楼折给他拔针,摁了几分钟手背,才把人放了。 — 阮羡暂时消停,冷淡了楼折一小段时间,订婚日前两天,庄家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起因是庄娅无意间拿错了u盘,却发现了一个对于她来说足够震撼的秘密。 那段视频和u盘甩在庄隐脸上的时候,他是茫然麻木的,抬眼对上妹妹惊愕不解的神情时,不知作何反应。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视频?你给我一个解释,你他妈说话啊!” “让我来猜猜为什么,因为你对自己的兄弟存了不该有、龌龊的心思!”庄娅有些歇斯底里,那些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如今想来都是痕迹。 “你是我亲哥啊,你知道我喜欢阮羡的,我十几岁就喜欢他了...”她发丝凌乱,眼中有泪,“我过两天就订婚了啊哥哥,你让我怎么想?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 庄隐沉默至极,蹙着的眉头之下是极其灰败和慌张的眼神,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解释不了。 嘴唇被庄娅咬出血痕,她无措地原地转圈,精神还未缓过来,又揪着自己的头发。 “娅儿,对不起。”庄隐伸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心痛至极,“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他焦急得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说话。 庄隐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阮羡产生了超越兄弟的感情,从来就只是默默地看着,跟着。看着他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看着他为了追个男人把自己搞得狼狈掉价,庄隐没想过宣之于口,他也怕这见不得人的心思被阮羡知晓,然后朋友都没得做了。 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有什么办法?爱谁不是爱,可就是爱了一个永远都触碰不到的人,即使那个人整天在身边晃悠。 经年累月,将见不得光的感情深埋心底。 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藏监控,庄隐也不太清楚了,可能是想推兄弟一把,以朋友的名义助他得偿所愿;又或许是长年见不得光的情愫渐渐腐败,滋生出阴暗的自私,溃烂的占有欲。 当时的一念之差,终于在未来的某一日迎来了反噬。 — 阮羡被关了两天后越来越焦躁,也不常能见楼折,他似乎有事忙,天黑透了才回。 这别墅的围墙高,翻是翻不出去的,大门的锁也是双向锁,里面打不开。 这天晚上,楼折一身疲惫回家,身上沾染了消毒水味,不过阮羡就没有乐意靠近过,根本闻不到。 他站在二楼走廊居高临下地看楼折,说:“你不就是想阻止我跟庄家订婚?我如你所愿,把手机还给我。” 估计手机上的消息堆积成山了,临近订婚宴,肯定各种琐事,也不知道外面什么个情况,与世隔绝的感觉让阮羡很烦躁。 他说出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特别是又被迫跟楼折纠缠上,如果再放任这段本就不幸福的联姻继续发展,那就是对庄娅的不负责,太耽误人家了。 阮羡这两天都在琢磨,心中苦涩不已,就像楼折说得,被男人上过的,还想去跟别人好人家的女孩结婚?那太不是东西了。 楼折仰头看着冷漠的阮羡,淡声答:“知道了。”丝毫没有想还手机和自由的样子。 阮羡气得深深吸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狗东西没这么容易放自己离开。 他转身,门被大力甩上。 卧室内,楼折照常打开阮羡的手机查看消息,偶尔还会替他回几句。就在他刷消息时,庄娅的聊天框突然发过来一个视频,楼折点进去,看了几秒后眉头深深纵起,他反应迅速地点了保存。然后下一秒,被撤回了。 又过了会儿,庄娅发消息:“我们谈谈吧。” 楼折没理了。 凌晨两点整,楼折的梦境几乎要将他吞噬,无限下沉的恐惧,伴随着黏腻的冷汗,他惊醒过来。 不过意识也就清醒了几秒,随即又被深深拽进梦魇,反复几次,他挣扎着坐起来,一瞥,才睡着一个半小时。 又是这样,失眠、梦魇将他折磨得近乎没有睡过好觉。 楼折疲倦地抬眼,还没缓过来,眼珠子猛然死死定格在卧室门口,月光投射出来的模糊光影中,一个纤长瘦弱的人影吊在麻绳中,脆弱的脖颈深深勒进去,身体小幅度荡啊荡……楼折的脸逐渐扭曲,脖子也被掐住般,难以呼吸。 慢慢的,那个背影转了过来,是母亲的脸,青紫、肿胀,可怖,微微歪着头睁目瞪着楼折,铺天盖地飘散而来的死亡气息仿佛在哭诉死不瞑目。 楼折瞳孔放大,细看还在微微颤抖,身体的每一个部件都锈住,他猛然长喘一口气,手慌乱地摸着自己的脖颈,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瞪着,泪滴直直的从眼眶里落下去。 第45章 再抬头时,那个身影不见了,是幻觉。 阮羡梦中睡得不安稳,梦里有个人一直盯着自己。半晌,他醒过来,朦胧睁眼,一秒内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床边站着一个人,再仔细看两眼,他妈的是楼折。 恐惧又瞬间转变为愤怒,他压声骂道:“你又干什么?大半夜地站我床边是想吓死我吗?” 楼折面无表情点开小夜灯,阮羡才发觉他面色跟浸透的白纸一样,再配上那副要死的表情,直接去剧组演怨鬼都没话说。 楼折不顾谩骂,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从始至终都忽略了震惊的阮羡。 一种诡异感爬上阮羡的背脊,他宕机了几秒,缓缓问出:“你梦游?” 躺着的人出声了:“没有。” 阮羡松了口气,精神又吊起来,冷脸道:“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想跟你在同一个床上,让人反胃。” 楼折睁眼,不说话。 阮羡指了指门口:“出去。” 没动静,两人僵持不下。阮羡哼笑一声,被气的,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手腕却被倏地擒住,楼折什么话也没说,就盯着他。 “不是,你到底干嘛?你不走我走还不行?我人都被你关在这里了,连睡个安稳觉的资格都没有吗?”阮羡拧眉,甩手,没甩动。 楼折:“你再走,我不介意把你绑起来。” 挣扎的动作顿了顿,他回头睨着楼折,眼底尽是厚重的冷意,阮羡开口:“你不知道你这样,让我非常恶心么。” 覆于腕上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下意识的。 楼折垂下跟他对视的眼,沉默地拿来一条领带,在阮羡灼人的目光下,把他们的手腕一圈一圈绑死了,还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结节。 阮羡的拳头攥得死紧,看着手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躺了下来,他想背过身去,但这个姿势不允许。就这样,清醒了很久才逐渐沉睡。 第41章 晨光大亮,阮羡自然苏醒,动了动身体有种禁锢感,他慢慢偏头,楼折离得极近的睡颜怼在眼前,上半身被他的双手缠绕住。 阮羡愣住几秒,右手肘猛地一拐,枕边人一声闷哼,楼折醒了。 他先是皱眉迷瞪瞪睁眼,但抱着阮羡的手还没有撒开,对上怀中人冷沁的眼睛也没有反应。 阮羡:“放手。” 过了大约十几秒,楼折才慢慢放开,坐起来,去洗漱。 后面,楼折照常在陪伴阮羡用完餐后便去了公司,等汽车声音彻底远去,他进了楼折的房间,径直走向桌上的电脑。 阮羡偷看到一次电脑密码,记得很熟了,他没有手机,只能通过这个方式跟外界取得联系。 密码输入,弹出来的那个画面让阮羡呆滞住了。 那是一段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一段旧事--江朝朝生日那晚,他被下药,楼折跟自己上床的过程。 视频里有声音,角度几乎将所有都包揽了进去。所以,阮羡就这样愣怔的、无措的,再一次观看了那晚受虐的全程。 愤怒的叫骂、痛苦的哀嚎、哭泣的脆弱,以及身上各处被沾染的痕迹,再一次闯进了快要模糊了细节的脑海里,仿佛又重新感受了一遍。 那晚对于他来说,是羞耻的,侮辱的,回想起来的滋味也只是大部分的痛楚和小部分快感,凌虐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 或许是他活该,招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所有一切苦果都得自己担着,后来日子往前走了,他便不那么较真了。 可是,为什么会有视频,存在了楼折的电脑里?他是否看过无数次。 直到结尾,阮羡的手有些抖了,他甚至都没有听见汽车回来的声音,楼折打开门的时候,他还保持着监控里的姿势。 阮羡僵硬的眼珠轻轻转动,看向门口的人时,隐隐有红痕。这会,他压根就不在乎楼折为什么去而复返,只是盯着他。 “为什么拍视频,那晚你发泄得还不够吗?” 楼折走上前,合上电脑,冷然道:“不是我拍的。” 阮羡嗤笑,压根不信:“我眼睛不瞎,东西在你的电脑里。” 楼折静静地看着他,又说:“我犯不着跟你解释第二遍。” “呵。”阮羡偏头笑了,“你多理直气壮啊,干了什么事都觉得是对的,一点愧疚感没有。” “也是,你瞒我的事情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件了,什么事你犯得着跟我解释过?” 楼折有些不爽了,兜里的手机一直震动起来,无视,还是盯着阮羡的:“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蠢,不仅识人不清,眼睛也不好。” “你他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楼折拿了电脑,冷脸转身,“我还有事,在家好好待着。” 肩膀蓦地被摁住,身后传来极其压抑的一声:“站住,话不说清楚,别他妈想走。” “还有,你那破语气冲谁呢,这里不是我家,我也不是你的狗。” 楼折转身,刚巧手机铃声又响了,他捞起来简短的回复了一句,就摁了静音,抬眼看阮羡:“想知道?行,我告诉你,视频是昨晚庄娅发给我的。” “什么?”阮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怎么能嫁祸到她头上去的?” “我知道你讨厌她,但也不至于编这么一个离谱的理由,等会你不会还要说,视频是庄隐拍的。” 楼折:“嗯,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每个字阮羡都听进去了,但没理解什么意思,等咂摸出这句话的意味后,他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开什么玩笑?证据呢?”他的表情仿佛楼折在说天方夜谭,但也确实是,对于阮羡来讲,别人突然告诉你多年的好兄弟喜欢自己,搁谁不疯? 楼折拿出他的手机,翻出聊天记录摆在面前:“她撤回的就是这个视频。” 阮羡接过手机的手僵直得厉害,盯了好一会,心中有无数腹稿可以质问楼折,但在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时,阮羡就知道,楼折没有撒谎,也知道,他有时候根本不屑于撒谎。 “你可真是有魅力,庄家两兄妹都对你倾心。”楼折又继续在他耳边撒刀子,还不忘把手机拿回去,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阮羡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 订婚宴前一日,庄家集团旗下子公司的ceo,也就是庄隐的叔叔,被爆出私生活和公司治理双重丑闻,对庄家造成了不小负面影响,一时手忙脚乱。加上庄娅主动提出取消联姻,订婚宴最终不了了之。 阮羡被关的第五天,别墅打破了平静。 外面吵吵嚷嚷的,昏睡难受的不适感萦绕着阮羡,他睁开眼睛,听不清谁在吵什么。 大门外,江朝朝一身煞气的朝手机里吼:“你他妈不是说楼折在家吗,门都快踹烂了也不见他滚出来啊!” 林之黥头疼道:“他下班后就直接离开了,应该在的。” “应该?我他妈不管他现在在不在,要么你把密码告诉我,要么我就撬门!劳资今天就是私闯民宅被抓局子我也要进去!” 江朝朝叉腰原地踱步,两天前他刷到财经新闻,才知晓楼折竟然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创未背后的控股人梁沉,他当即去电话给阮羡,但是没人接,索性提前回宿城准备参加婚宴。 结果问了庄隐一通,说他这几天也没见过,估摸着被楼折直接从医院带走了,但是两人根本不知道楼折住哪,无头苍蝇一样找了两天。最后江朝朝突然想到林之黥,把人提出来好一顿审,才问出了别墅的地址。 手机另一头的林之黥苦着脸,不敢大声回话,只说:“他换了密码的,我不知道。你等等,我给他发消息了还没回我。” 江朝朝嘴里一边骂一边催促,旁边庄隐一声不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等林之黥传来消息,楼折沉着脸出来了。 阮羡坐在床上缓了会儿,喝了楼折送来的热牛奶,他不敢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所以在吃的方面没有硬犟。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阮羡仔细一听,熟悉得紧,他赶紧披了衣服开门,就见正走进来的几个人,江朝朝瞪着楼折,语气暴躁:“阮羡呢?” 楼折压根不理,楼梯上面传来几声咳嗽,三人同时抬脸,阮羡说:“我在这。” “我靠!”阮羡跨下最后一个台阶,就被江朝朝没刹住的脚步差点冲倒,他把阮羡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回头就张嘴骂,“我靠了!我兄弟他妈的瘦了一圈,还病怏怏的,楼折你个狗嘚儿是不是虐待他了!” “你多牛逼啊,梁沉!”他阴阳怪气,“没有死现在才回来让我兄弟愧疚了三年!结果一回来就把他锁着不见人,还又折磨成了这副模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楼折没有说话,几乎是站着让他骂,表情阴沉沉的。 阮羡握了下江朝朝的手,示意他先别说了,眼睛轻飘飘看了眼站在后边的庄隐,又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第46章 这一咳客厅三个人的脸色都变化了,楼折迈步向前的动作,被江朝朝为他整理衣服的画面打断,阮羡轻声道:“我没事,感冒了而已。”又看向楼折,“手机还给我。” “你真他妈囚犯人呢?你哪来的脸这样对他啊?”江朝朝又火了。 楼折盯着阮羡,没动,阮羡皱眉过去,偏向他右耳:“手机给我。” 楼折还是没动,看来不是听不见,只是不想理。阮羡没好气,语气却很平淡:“你的目的达到了,你也不可能关我一辈子,有意义吗。” 面前的人跟雕塑一样一直不动,阮羡没耐心了,直接上手去掏他的衣服,大衣口袋的设计靠后,摸了好几下才摸到,下手去掏时身子倾斜得更前,修长略泛着病态白的脖颈近在眼前,楼折微微侧头,悄无声息地嗅了嗅他的脖子,然后缓缓抬眼看向那两人。 江朝朝看着他俩靠得极近的身体和那眼神,眉心狂跳,心里啐道“流氓禽兽”。而庄隐却暗自咬紧了牙齿,面无表情回视那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 拿到了手机,阮羡直接朝大门方向走,这关了自己五天的牢笼,渐渐被掠在身后。他一路都没有回头,在跨出铁门的那一刻,若有所感地朝别墅里看去。 此刻天光渐暗,深浓的暮色将整栋房子浸成一片沉郁的暗蓝。楼折半身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阮羡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莫名觉得一股窒息冲上心头,仿佛感到楼折快被溺死在那片无边的暗光里。 不过目光一触即离,阮羡回头跨上了汽车,升上了玻璃窗。 江朝朝开车,阮羡坐在副驾驶,他恹恹地看向窗外,耳边是江朝朝的喋喋不休。 江朝朝吐槽了一半天,结果没人搭理自己。阮羡就算了,生病了不想开口正常,但后座的庄隐从在楼家时就不对劲,沉默寡言。江朝朝看后视镜:“庄隐你怎么回事,怕不是阮羡这个准妹夫跑了不开心?一句话也不说,就闷着。” 庄隐的视线从副驾上悄无声息收回去,嗓子有些哑:“没有,在想家里的事情。” “话说你家这事也真是奇怪,那些脏事怎么就在这个关头被抖落出来了?有人故意搞你们家吧。” “嗯,还没查出来。”庄隐不走心回答。 聊了几句又熄火了,到了市中心,车流人声喧嚣,江朝朝又问:“去哪儿啊?我这车不知道往哪开了都,要不去我会所喝两杯?不对,阮羡感冒了不能喝酒。” 沉默多时的阮羡突然开口:“下个路口停车。” 江朝朝不明所以,还是照做,停靠在了一段比较安静的路段。 阮羡解开安全带下车,其余俩人也下了车。他绕过车头,走到庄隐面前,抬手就冲他脸上来了一拳,力度十足。 这一拳把茫然的江朝朝打得浑身一颤,瞠目结舌地走过去拉住阮羡:“我靠你打他干什么?!我走的这段时间你俩产生啥矛盾了?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没人回答他,庄隐被打得往后踉跄一步,冲击力太大导致牙齿划破了口腔内壁,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他根本不敢抬头,心如擂鼓。 阮羡阴鸷地盯了他一会儿,直接上了车,江朝朝还愣在原地,他沉声喊了一句:“上来。” 等江朝朝上车后,阮羡说:“开车。” “他、他呢?”江朝朝察觉到十分的不对劲,声音都不敢放大,“把庄隐丢这儿?” 阮羡吸了口气,江朝朝麻溜地挂挡踩油门,一溜烟就隐没进车流了。 漫无边际开了会,江朝朝十分钟前又问了几句,但阮羡压根不说,就这样沉默着。 路边的光影被黑暗割成碎片,轻柔又短暂地掠过阮羡的脸庞,江朝朝偶然一瞥,阮羡锁骨处扎眼的红印让他怔了片刻,很快回过头去认真开车。 半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消散在车鸣声中。 第42章 车过滨江,秋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车停在路边,阮羡微佝着背靠在车上,他问:“有烟没?” 江朝朝递过去一根烟,火苗簇起,白烟向上朦胧了阮羡郁色的眼。 “天冷了,你这么吹没事吧?” 阮羡摇头:“没事,闷得慌。” 半根烟燃尽,江朝朝时不时看他一眼,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问的到底是哪个人,他没有明说,留有回答的余地。 “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阮羡看着江面,“当初要不是我见色起意,死缠烂打那么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后悔了。” 江朝朝不知如何作答,沉闷地吸了口烟。 阮羡的眼神定在波澜荡漾的江面上:“记得前两年,我根本不敢路过水边,这水看一眼都不敢,它埋葬了两个人,现在有个人回来了,我高兴过,但很快又恨了起来。” “一个人在你心里是死的时候,其余所有仿佛就没那么重要了,他活了过来,就又开始要死要活地计较了。” “可是我不该计较吗?我忍不下啊。”烟圈随烟飘乱,带出了他压于心底无处可诉的心声,在江朝朝面前,毫无掩饰,“我理不清了,过往我强加给他的,到现在他还给我的,太他妈……” 阮羡垂眼,良久没说话:“就当是我活该,不想计较了,真他妈累啊。” 一时没人接话,江朝朝吸了口烟,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又不是所有事都要个结果,即使结局是烂的。往后看不了就往前看,反正最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阮羡细细思量着这话,烟烧到手指了才惊觉,他低头看着:“从最开始我就没想要结果,现在又何必要呢,也要不起了。”他将烟头摁熄丢进垃圾桶,身后的烟丝飘尽了。 —— 那天后,阮羡又病了一场,药吃了几天,总不见好,拖着病天天加班。楼折也罕见的没有再找麻烦,哪怕是重要的会议,每次见到的也都是林之黥。 庄家的烂摊子还没有收拾完,幕后之人也没有揪出来。创未最近多个项目接连出问题,都是看不出来的阴损手段。 深秋了,风刮得快要入骨。 阮羡病刚好没多久,一个喜宴邀请把他从闷得窒息的工作里拉了出来。 林家三把手的独女林泛,结婚了。 婚礼办在一栋有百年历史的欧式酒店里,新郎是个中外混血,与林家业务来往紧密,可谓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仪式开始,宾客席分作两区。阮羡跟江朝朝并排,庄隐在他俩后一排斜角,目光刚好落满阮羡大部分侧脸。 阮羡双腿交叠,认真观礼。他一动不动,后方那道视线如芒在背。 右方前排位置,楼折在司仪串场的间隙淡淡回头,先撞上庄隐炽热直白的眼神,他极淡地嘲讽一笑。 目光轻转,与阮羡猝然对视。就一秒,阮羡如被冷火灼烧般迅速收回目光,更加如坐针毡。 新人敬完酒后就是自由派对,说白了就是个大型的社交场。 阮羡近几年是低调了不少,几乎不再组局纵乐,除了工作就鲜少露面。但他以前的风流韵事和浪荡行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不,以前但凡一起玩过的,现在都端着酒杯凑了上来。 好奇的、挖八卦的、想重新拉他入局的,一波接一波,阮羡挂着笑,一一打趣着挡了回去。可总有人胆子大的,话题绕来绕去,拐到了那位身上。 因为阮羡的荒唐,楼折也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尤其是在爆出“梁沉”这个身份后,关于俩人的议论更是沸反盈天。 现在两人同时在场,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可不就是个现成的戏台子吗。 “阮少,好久不见呐,怕不是都把我们抛诸脑后了吧?”有人笑道,“前段时间差点就是有家室的人了,现在恢复自由自身,不知道被多少姑娘又盯上了?” “那必须的啊,咱阮哥在女人缘这块就没输过好吗?”一个公子哥直接掏出手机,笑得贼兮兮的,“我家妹子知道你要来,非让我找你加个联系方式,给不给个机会?” 江朝朝打趣:“我家兄弟的联系方式这么好拿吗,天真。” 阮羡挑眉,接话道:“你小子刚才灌我酒了是吧,你提三杯,我就给喽。” 这话听似轻佻刁难,语气几分玩笑几分真实,就是故意把难题扔回去。 那人愣了一下,旁边有人起哄两句,男人笑着接连喝了三杯,阮羡也没食言,真就扫了码。 因为他的余光处,楼折正在不远处站着盯自己。 这个人开了头,后面争先恐后又递过来许多手机,阮羡的联系方式,曾经有人出价七位数,所以这些人逮着个机会就一哄而上,大部分加上的都是女性。 “想当初,他跟那位可是让我们一群人亏了一大笔钱,那个赌约最后不了了之了?” “难怪呢,身份不简单摆谱不是很正常,藏得可真够深的。”另一人接话,不敢大声,跟旁边的人交流眼神,“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啊,沈著当初得罪过他,下场那么惨,也太巧合了吧。” 第47章 “我靠,你思维挺跳跃啊,没谱的事别乱讲,小心被别人听了去。”男人看向阮羡,“两人现在没准旧情复燃了,刚才仪式上就注意到了,梁沉时不时的往阮羡那边打量来着。” “嘘,别说了,有人过来了....” 讲这话的两人离阮羡有点远,但还是飘进他耳朵,他不动声色地喝着酒,神色凝滞。 主持人开始引导众人去派对区狂欢,江朝朝早就被林之黥拉走了,阮羡待了会儿,不动声色退了出去直奔洗手间。刚才下肚了不少酒,没有到醉的程度,但也头昏脑胀。 解决完一肚子水,出来洗手时,阮羡撞上了站在门口的庄隐,似乎就一直等他出来一样。 阮羡瞥了眼,若无其事地仔细洗手,出去时依旧无视绕道而行,却猛地被拽住手腕。 他应激似的快速甩开那只手,回头冷视。 庄隐被甩得一愣,没有想到阮羡如此大的反应,他神情颓靡,艰难道:“阮羡,对不起....” “九年了。”阮羡眼神难以言喻,“我跟你认识九年了,真没想到你来这么一出。” “我....我控制不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质。”庄隐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干涩,“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阮羡只是盯了他几秒,没有回答,直接离去。 在那短暂窒息的对峙中,阮羡忍了未尽的话语。如果只是喜欢,他或许做不了这么绝,但是为什么,要拍视频,还留了三年。 阮羡走后,庄隐僵住了,片刻往里去用清水疯狂冲脸,红了眼睛。 楼折从外面的拐角处现身,看了眼那背影,悄无声息的将门拉过,用东西抵住门锁下方,面无表情离去。 阮羡给还在参加派对的江朝朝去消息,说自己先离开了。又给助理发信息让他来接自己,喝酒不能开车。 外面夜幕降临,光线黯淡,冷风无处不入,他裹了裹上衣,在离停车场还有段距离时提前解了车锁。 停车场不小,都是车,阮羡根本不太记得具体停放在哪个位置,只能看车灯。拐了个小弯发现了自己的suv,他直接拉开车门上了后座,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睛。 助理过来还有一会儿,现下脑子更加昏胀,太阳穴也在突突跳,阮羡索性闭目养神。没想到没几分钟就睡熟了,这段日子缺觉得厉害。 楼折在路边接完电话,回车打开驾驶室时倏地一顿,目光偏移到后面的一个身影上。 怔了一会儿,他轻轻关上车门,绕了个圈打开后座的门坐进去,饶有兴趣地看着阮羡熟睡的面容。 阮羡靠着的那边车窗半开,不断的在灌风,楼折脱下外套搭到他身上。 不到一分钟,阮羡的头就越来越重,偏离了轨道,马上要栽了下去,楼折眼疾手快地接住轻放到自己腿上。 阮羡皱眉不安稳地动了动,没醒,呼吸绵长。 外套歪了,楼折又捡起重新盖好,遮到脖颈位置时,他的动作滞了片刻。刚才歪倒的那一下,里面的衬衫滑到了右肩,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 楼折眼睛黏住了,抬起手指抚上那片肌肤,摩挲滑动,当初被狠咬一口的牙印早就消失不见,什么都没能留下。 楼折眼皮压了个微小的弧度,似有不悦,牙齿也不自觉磨了两下。良久,还是把滑移的领子拉了回来。 寂静狭小的空间快速升温,又被两声嗡响震动打破,是阮羡的手机。 楼折皱眉翻出他口袋里的手机,极其丝滑地解开密码,浏览信息。 是庄隐发的:“我查监控楼折把我锁到了厕所,他一直跟着你的。” “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在哪,我去找你,谈谈。” 居然没有把他拉黑?楼折臭着脸想。 屏幕弹出“即将删除联系人庄隐”,手指点下去的那一刻又突然停住,返回聊天界面,他打开拍摄,把左手置于阮羡脸颊,状□□抚,“咔嚓”拍下照片,发送。 然后毫无犹豫地删除了联系人。 楼折脸不红心不跳做完这一切后,又开始悠闲地“逛”起了他的微信。 最近的聊天列表被挨个点进去查看,没有看见让自己不爽的信息便又开始检查联系人。楼折将刚才在婚宴上加阮羡的那些账号全部删除后,才准备放下手机。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左手一直轻轻插在阮羡柔软的发间,把玩着发丝。 此刻,助理弹出来消息:“阮总,我到地方了,车上没看见您人。” 楼折回复:“等着。” 过了大约五分钟,车窗被敲了两声响,楼折转头看见了庄隐沉着的脸,闪过不耐烦,但怕他继续敲吵醒腿上的人,还是降下了一半的车窗。 玻璃缓缓下降,露出楼折不爽沉郁的双眼,他压着眉毛冰冷地看向外面的人,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滚。” 庄隐的脸色简直是臭到极致,还隐着愤怒,他压声:“楼折,你又想将他关起来吗?你不知道阮羡有多么厌恶你?” “人,要有自知之明,得要脸。”庄隐道。 一声嗤笑溢出齿间,楼折转开目光:“这句话,还是送给你自己合适。” “你!”庄隐咬牙切齿,“我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凭什么比得上?况且你之前还那么羞辱他!” 楼折的手一直放在阮羡的耳朵上,他不耐地回道:“凭我是他男人。”话落,车窗合上。 第43章 车窗透了声音,阮羡迷蒙醒来,眨了两下不对焦的眼睛,蓦地对上楼折脸,三秒后,惊得弹坐起身。 结果睡姿不好麻了上半身,起来又砸到楼折的腿上,脑袋不小心蹭到了某个重点部位,阮羡一瞬间头皮发麻。 楼折被摩擦得眉梢一挑,垂眼看身下的人反复挣扎坐起。 最终,反复两次,阮羡成功坐起闪到座位另一边,震惊又茫然地看着楼折。 “阴魂不散?你到我车上干什么?!” 楼折:“你再仔细看看呢。” 阮羡僵着脑袋打量身边的环境,明明设施一模一样,车内的布置却处处透着异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回来你就在我车上睡着。”楼折玩味打量他茫然的神色,故意揶揄。 阮羡宕机,后知后觉想起之前追求楼折时,非要跟他开情侣车,买了两辆同型号的,另一辆送给了楼折。 果然,有些事情最后都是要遭报应的。 阮羡深吸一口气,不想问他为什么不叫醒自己这种废话,明显,楼折故意的。 他冷脸回怼:“当初真后悔送你车。” 说完,阮羡当即开车下去,挂在腰间的外套往后甩回去,楼折没拦。 下车后,迎面又撞上了庄隐,阮羡脚步顿住,视线顺滑移开,开始寻找自己的车。这次一下就瞧见了。 才走出两步,庄隐又踌躇着上前,说:“如果他还骚扰你,我能帮你。” 阮羡头也不回,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开车。” 驶出去一段距离后,阮羡才勉强回了神,脸色有些不好:“到了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如果手机响铃,自己肯定会醒,就不会被楼折抱着膈应半天。 助理微微惊讶:“阮总我发了信息的,您回复说‘等着’。” 闻言阮羡皱眉,立即解锁手机查看消息,确实如助理所说....楼折这孙子动了自己手机。 但他怎么知道的密码? 阮羡有种强烈预感,他僵着手滑了一会手机,发现联系列表里消失十几个人,包括庄隐。 一句短促的低骂从他嘴里蹦出,助理心惊地瞥了眼后视镜。 周末,阴雨连绵,这个季节总是沉在茫茫雾霭之中。 阮羡现在总是不乐意动弹,宁愿泡健身房或看书睡觉。可能是从三年前,一开始是没时间,后面就变成了习惯,以前的狐朋狗友渐渐地都很少来往。 他不愿意出门,但江朝朝乐意啊,嫌弃他这养生般无滋无味的生活,硬要带他重返年少,三催四请的将人从公寓拉到会所。 玩了会以前乐此不疲的项目,阮羡就开始觉得乏味,又被江朝朝撵下去一楼喝酒蹦迪。 身边的位置从一下来就没空过,男的女的使劲往身上贴,个个貌美至极。阮羡最开始还愿意搭理两下,换个酒喝喝,后面就索性装醉躲到角落独自小酌了。 本来可以清醒着走出大门的,后面江朝朝那孙子怕他孤独寂寞冷,非塞了个可人过去聊天解闷。 那小男孩看着年纪不大,聊天和陪酒技术却堪称牛逼,把阮羡喝到兴头上开了近百万的酒。 最后被扶着出去。 “yue--”阮羡在厕所吐了一次,心里却畅快不少,拒绝了男孩的陪伴独自在路边吹风醒酒。 会所的位置没在闹市区,这会儿接近凌晨没有多少人影。阮羡斜倚着大树慢慢抽烟,黑色大衣肩头沾了几片枯叶,酒意漫得他脑子半晕半迷,轮廓分明的脸颊洇出酡红。 第48章 这风没有吹散酒意,倒是吹尽了烟支,烫得指尖瑟缩,掉落在地。 阮羡蹲下去捡,却再没有站起来,他右手肘磕在膝盖撑着脑袋,视野被黑暗与光影揉成一团晃动的虚影。 他醉得有些厉害。 倏地,小小的视野里伸进来一只手,阮羡眨了两下眼睛,顺着往上看去--他好像看见了逝去的哥哥。 哥哥在温柔地笑着,一如当年。 阮羡也笑了,突然觉得醉酒真好,梦里都见不着的人,现在见到了。他抓住了那只手,跌进了温暖柔软的怀抱。 他抱着这个虚影,还在傻乐:“抓住了,哥哥。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我好想你。” 后面,这个真实又虚幻的影子将他背了起来,稳稳地在秋夜里走着。 阮羡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从看见那只手开始,就进入了梦境,所以,可以肆意妄为。 他趴在梦中宽厚的背上,闭着眼睛胡言乱语:“哥哥,你也想我了是吗,所以来找我了...” “……不、不对,你不可能现在才想我,不然怎么才出现。” 阮羡声音轻飘,带着点依赖:“那哥哥肯定是见着妈妈了,太开心就忘记了我…我只能接受这个理由,不然你就太坏了。” 一条路一个人走着的时候,不得已给自己裹上厚厚的壳子,让自己无坚不摧。等爱着自己的那个人回来时,壳子就倾然瓦解,只余下最脆弱、真实的模样。 “臭阮钰,丢下我,不要我,独自去找妈妈,弟弟就不重要了吗?”阮羡闭着的眼睛渗出水痕,“哥...你回来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 “我不想清明上两座坟,不想逢年过节没有亲人,不想一个人背负着阮氏这座大山……我快走不动了。我是个笨蛋,走不快还老摔跤,早知道你以前教导我的时候就好好学了...也都怪你,宠坏了我。” 后背的声音越来越小,阮钰的泪水流得无声无息。 太阳照到眼皮上的时候,阮羡就醒了,宿醉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异常疲乏。 等到他鼻子重新启动,闻到饭香时,甚至觉得依旧没睡醒。 阮羡闭着眼睛迅速排除了好几个人——江朝朝不可能,估计现在还睡会所里,楼折...更不可能。 他快速洗漱一番,穿着睡衣下楼... 睡衣? 阮羡茫然,怎么不记得回家还换了衣服?应该说是记忆全丢,断片了,只勉强记得做了个美梦。 越接近厨房,香味就愈发浓郁,阮羡带着疑惑进去,看见那个熟悉背影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锈住了。 恰巧,阮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汤勺。 突然间,昨晚的记忆倒带般快速闪回,直到定格在弯腰伸手的那张脸上。原来,不是酒醉思念至极的梦。 他的哥哥,此刻就活生生站在眼前,还笑着看自己。但这具“死而复生”的身体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皮肤近乎半透明的苍白,薄薄地贴在骨头上。 他的哥哥,瘦得轻盈沧桑,浑身散发着与死亡博弈拉扯后的沉竭。 阮羡迷茫愕然着,直到外界的那句“阿羡”,打破了眩晕的屏障,将他拉回现实世界中。 “……哥?” “是我。” 那个温暖的指尖覆于脸庞时,阮羡才真真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喜悦,伴随着的,是已经无意识落下的泪珠。 “哭什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阮钰轻轻拭去他的眼泪,一如既往温润的眼神看着弟弟,又揉进了难言的悲伤。 阮羡扑进了阮钰怀中,力道大得手臂都在颤抖,他哭得沉闷又放肆,喉间溢出的不仅是破碎的声音,还有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无疾而终。 不知过了多久,阮羡终于平静下来,脸上一片水痕,还在哽咽着:“哥……你、你怎么……” 他有些语无伦次。 最后出口的话还是:“你的身体怎么样了?瘦得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后就背不动我了。” “胡说,昨晚就是我把你背到车上的。”他笑着,皮肤紧贴着颧骨,笑得阮羡更心疼了。 “这三年没回来,是在国外治病。”阮钰叹气,“别怪楼折,是我让他先别告诉你的,他回来时我马上要手术,术后也恐怕排异反应,怕给你空欢喜一场。” 肾源匹配等了三年,也时常被病痛折磨着,阮钰是在彻底完成手术、确定没有太大风险后,才敢露面。万一就是那么造化弄人,那岂不是让弟弟再受一次丧亲之痛? 阮羡突然不知作何反应,心中万般滋味。既有哥哥终于甩掉生死病痛的喜悦,又有对这缺席三年、他独自在异国受折磨的揪心…还有,那句别怪楼折的懵然。 阮羡声音都轻了许多:“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钰关了火,把他带到客厅,仔仔细细的将当初的计划解释了一遍。 三年前。 阮从凛被抓后,虽然牵扯出庄氏集团几名高层,但最后都以不痛不痒的罪名轻判,背后更大的藏污纳垢则被粉饰遮掩。 庄氏家族庞大,分支错杂,子孙涉及商、政、官多个领域,更有庄老爷子这尊定海神针坐镇,根基难以撼动。 打击阮从凛时触动了庄氏的利益,两家来往甚密,利益勾连不少。楼折和阮钰那招出其不意,让庄家心生了警惕。 他们手上到底有没有握着其他致命的证据,始终是个隐患。 加上楼折当时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工程师,能一劳永逸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彻底消失。 而阮钰大义灭亲,已经被阮从凛视作敌人,自然不会保他。身患重病又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幌子,用来掩盖真实最好不过。 两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都知是谁的手笔,但没有实力抗衡,最好的办法就是抹去存在,所以他们设计了一场“意外”。 为了骗过某些人的眼睛,不得不牺牲自我,牺牲身边人的安稳。也能安下心来治病,和搜寻某些证据。 阮钰避重就轻地讲了一些,特别是在被害那事上修饰了部分。 阮羡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目光放在哥哥身上的,却无神滞缓。 他骇然、震惊,陷入短暂的恍惚,而后心底缓缓漫开一阵绵长的无力。自己当真是无知愚蠢么,竟什么都没看出来,亲人经历了腥风血雨、苦心绸缪,他一无所知,到底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还有一股带刺的情绪在胸腔内冲撞着,阮羡还没感受出来,就听得耳边一句:“你怪我吗?什么都没告诉你。” “我知道你这三年过得非常辛苦。让你背负了太多不该有的苦痛。” 阮羡的眼神重新聚焦了,他看见了哥哥历经病痛弥留的沧桑,看见了哥哥黯淡疲惫的眼睛。半晌,阮羡轻轻摇头笑了下,喉咙紧涩:“不怪,哥哥经历的要比我难过得多,都过去了,不算什么,你回来了就很好了。” 阮钰眼眶微微湿润,摸了摸他的头发。 “哥不会再离开你了。” “嗯。” “好了,吃饭吧,我煲了山药鸡汤,你一个人肯定不好好吃饭,给你补补。”阮钰边说着边往厨房去。 这时,门铃骤然响起,急促闹耳。 第44章 阮羡去开门,江朝朝振奋的身影一下就蹦进来,眼睛四处搜寻:“我要看看是不是我监控出现灵异事件了,钰哥!” 阮钰听见呼喊,探头出来,笑道:“这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回来了。” “我靠,我靠!”江朝朝被震得只会这一句了,杵客厅愣了会跟风似地跑进去拥抱,紧紧搂着阮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程度快赶上阮羡这个亲弟了。 江母与阮母是闺中密友,两小的从小玩到大,江朝朝也算是阮钰看着长大的,怎么对待亲弟就怎么对的他。 江朝朝又没有哥哥姐姐,相当于跟阮羡共用一个哥了,当初阮钰假死,他也是伤心至极。 “诶!你放手,要把我哥勒死了!”阮羡赶紧过去把人扯开,见阮钰被抱得脸都红了,转头又补了一脚,“跟疯狗似的,哥现在大病初愈,金贵着呢。” 江朝朝对于这一脚没有怨言,还沉浸在喜悦中。阮羡疑惑:“你怎么知道?查了会所监控?” 闻言江朝朝翻白眼:“大哥,你手机不用就丢了好吗?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昨晚醉酒的人不止阮羡一个,江朝朝在会所睡到日上三竿,终于记起还有个兄弟不见了,便问了那个陪他的男生。 男生怕阮羡醉酒出事,就一直留意着,他说看见了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把阮羡接走了。听那形容江朝朝没对上号,就查了门口的监控,这一查,把他魂差点查出来了。 晚上光线不好,阮钰又穿的黑衣,江朝朝真他妈以为见鬼了,反复看了五遍才颤颤巍巍的给阮羡打电话,结果无人接听,就直接火急火燎杀到他家来了。 第49章 阮羡有些尴尬:“手机没电了。” 阮钰适时打岔:“来得正好,饭点了,赶紧拿碗筷。” 团聚的第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江朝朝问了同样的问题,阮羡随便精简了几句扔给他,怕这傻子琢磨太多。 亲人回来了,家里才真正有了烟火生活气,几人聊不完的话,直到天色迟暮,俩小的主动承包晚饭,阮钰则回房休息。 厨房里,江朝朝择了会儿菜突然说:“对了,下午太高兴,忘记把消息告诉庄隐他们了。”他准备洗手拿手机时,又顿住,看向阮羡,“要不要说?” 他蓦地记起来两个兄弟还闹着矛盾呢,就问了一嘴。 阮羡垂眼切萝卜:“说吧,但是今天哥累了,就别让他过来了。” 报完信息,江朝朝眼睛跟抽筋似的,一直往他身上瞟,几番欲言又止。 “别看了,小心眼睛真抽了。”阮羡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现在能说吗?” 阮羡默了大约有半分钟,从喉中憋出一口气,叹得江朝朝七上八下的。他可太好奇了,但知道可能不是小事,伤了阮羡的心,这段时间就一直没敢问。 才知道那事时,阮羡震惊到无法接受,羞耻、愤怒、尴尬各种情绪搅得无法安宁。但也过了这么多日子了,再汹涌的情绪,也平了下来。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被兄弟惦记还录了床事吗。 阮羡一直没抬头,垂着眼备菜,他的表情近乎平静,但细听语气又藏着自嘲、苦涩。 听完后,江朝朝手中的青菜掉了一地,眼珠子快瞪出来似的,一团乱麻。 反应过来听了什么后,又情不自禁输出几声国粹,被阮羡皱眉警告,让他小声点。 江朝朝薅着他那头发原地转了两圈:“我草了他有病吧,他疯了?他为什么这样做?” “看着人挺正常啊,怎么干出了不是人干的事?” 骂了好半天,江朝朝又突然一下开智了似的,站着不动了:“不对啊,这逻辑不对吧?” 阮羡看他:“什么?” “那晚上他安监控是为了什么?想拍点龌龊的东西对吧,但他怎么知道你被楼折下药了,会发生那些事?”江朝朝愣住,“不对,假如他不知道楼折会下药,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就是下药的那个人。” “你想啊,庄隐当时喜欢你,如果真的知道楼折对你不轨,他肯定会阻止。但是他没有,就只有可能是后面那个情况。” 阮羡懵逼了。 江朝朝激动地拍了拍他:“你还记得那天我也脑子犯抽给楼折下了东西吗?如果庄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给楼折也下了,但是阴差阳错被你给喝了,就像最后我被林......” 他差点脱口而出了什么,及时打住,又继续道:“对吧,这个逻辑才通了吧?” 阮羡依旧沉默着,还在消化这一通话。时间过去太久了,他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楼折的反应确实不同寻常,当时只顾着愤怒了,压根没细想。 “那这口锅,楼折背得有些久啊。”江朝朝讪笑。 半天没听到动静,江朝朝回头一看,阮羡切菜的动作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僵硬又缓慢,他一嗓子嚎过去:“别愣了!你手是菜啊?差点切上去了!” 阮羡这才跟回魂一样,眨着眼睛看刀,微微烦躁:“你来弄,我去看看汤。” 阮钰睡了一个小时的觉醒来,饭还没弄好,最后还是他收尾,才吃上了。 晚上,阮钰又留了一晚,在客房睡下了。一墙之隔,阮羡辗转反侧。 白日的那些话在脑中不停绕啊绕,然后不小心打了个结,把自己缠住了。 阮钰问怪他吗,这好像是阮羡第二次听见他哥说这话。 怪吗,不怪。 他既不能体会阮钰深陷囵圄的痛苦,又不能感同身受身体日渐破败和腐蚀自我的煎熬,没资格怪,一如当初。 他非常理解,甚至是陷入了一种自我厌弃的状态。 为什么没查出来那些事?当初他身陷悲痛,整个人精神恍惚了很久,集团之事都是强撑着扛下,外忧内患,几乎每晚都会服用安眠药。 后面花费了一些时间去梳理、查证,仍旧一无所获。 一路走来,都是阮钰替他挡了更多风雨,没有被淋湿太多的人是没有资格喊冷的。 可是,阮羡的心脏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抽痛,像被塑料袋蒙住了口鼻,偶尔能透进一丝空气,但更多是难受窒息。 他的眼睛被蒙住,耳朵被捂着,被后方推着走,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生锈的机器,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自愿的,甚至完全不知晓方向,盲目、恐慌的被裹挟着向前。 好像从来没有人愿意给他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叫知情权。 他不愿去回忆过去三年生活在怎样的一种状态里,也不敢。一旦又被那种无根无依、空洞麻木的情绪侵蚀,陷入过往,阮羡会无端地觉得自己卑鄙。谁都有苦衷,有苦难,又何必去比较,去质问消解掉委屈。 被保护的人,没有立场去质问为什么这样保护他,更何况,那个人是自己的亲人。 因为失去了一些东西,所以便滋生出不好的恶意伤害了另一个人。 在得知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甚至恶意中伤楼折的理由,不过是一场误会和善意的欺骗后,阮羡不知是什么感觉了,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一直滞郁在心中的那团气散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空白、疲惫。 他在床上呈一个躬起蜷缩的姿态,膝盖顶在手肘下方,双手又抵住自己心脏的位置,紧闭着眼睛,不甚缓慢地呼吸着。 那些因至亲离世、独自艰难苦撑、发泄怨气于别人而积攒的各种苦楚,此刻尽数消解,取而代之的滋味,好像并没有那么好受。 阮羡想不通,在心里一遍遍问,是自己太弱小,太矫情。 对于楼折,横亘于两人之间最大、最难以跨越的问题消失了。 阮羡之前甚至说过,要想两人重新好,除非阮钰活过来,可现在真发生了,发展还能回到正轨吗。 就算没有这些,难道其他的伤害都是假的吗,那些充满着痛苦的强迫,利刃般的言语都能当做不存在吗。 伤口没了,疤还在。 平静下来后,仿佛离正轨越来越偏了。 阮羡不止一次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楼折,看不透也走不进他的心。本就是见色起意而开头的感情,经过几番风雨,还能剩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晚,阮羡保持这个姿势良久,直到凌晨三点才生理性、浑浑噩噩地睡去。 哪怕梦中也是摸不到、看不清的窒息。 阮钰身体还未恢复好,阮羡不让他工作,但依靠回来了,做事情有底气了许多,哥哥在背后托着底。 忙碌的一周中,阮羡数次打开微信,点开某个聊天框,想发什么,但又无从说起。最近工作上又没有要交接的,更不能找工事的理由见面。 就这样纠结着过了一周多。 那天周末,雨雾朦胧,快立冬的天气总是这样细细密密地冷,他差点就感冒了,被哥哥察觉到灌了一天的姜茶热水,才遏制了苗头。 阮羡突然想起还有件事忘记了,墓园的那两座墓碑。人已归,还置着太不吉利。 阮羡准备了手续去往墓园,他本可以直接联系管理处,但想起很久没有去看望妈妈,便抱着一束白菊,撑着伞去往长长的阶梯。 这一次,阮羡是笑着的:“妈,哥哥回来了,手术也做了,您在下面应该是放心了,要是想我们了,就随时拖个梦。” “我今年26,能够照顾好哥哥了,以前都是他操心我,现在,该我这个弟弟尽点心思了。” “您千万别挂心我们,我们好着呢,今天下雨,就没让哥出门,后面我们再一起来看望您好不好?” 阮羡看向墓碑的眼神终于不是满怀悲伤,他的眼睛与黑白照片慈祥的目光交接上,也渐渐变得柔和,又交缠着思念。 站了会儿,阮羡处理好事情便离开墓园。车停在下面的,才出大门撑着伞没看见,等拐了个弯,再抬起伞沿时,撞见了一辆非常眼熟的车。 他对那个车牌号记忆很深,因为在两个月前,他在某一天的夜晚追逐过,还差点出了车祸。 清晰又空旷的雨像是裹了一层声音的薄纱,拖住了阮羡的脚步,他在原地停留几秒,向黑车走去。 车窗里什么也看不见,他敲了两下,没有动静,等到玻璃上滑落了几股小水流时,才缓缓降下。 阮羡的眼睛从消失的水渍移到那张脸上时,组织的语言通通都湮进了雨幕,伴着雨丝飘散出来的浓浓白雾让他没忍住咳嗽起来。 阮羡皱眉,手指堵了堵鼻子,站远了一步:“你这是抽了多少烟?窗户也不开,打算熏死自己?”他一开口就很不客气。 楼折右手夹着的烟支还未燃尽,闻言面无表情杵灭了烟头。 第50章 “有事?”他的嗓子有些糙,疲惫低沉。看向被呛着的阮羡时,眼皮似无力,恹恹地抬不起来。 阮羡沉默两秒:“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觉得楼折有来这个地方的必要,里面埋葬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楼折没有回答,等意识到阮羡在说什么时,他压根没听清。 阮羡也没有继续追问,想问过往之事,又不知如何开口,看了眼墓园,转而道:“……你知道我为你立过碑吗?” 第45章 雨势渐大,拉成银丝的屏障艮在两人之间。楼折这次盯着他的唇,慢吞吞回答:“知道。” “看来你去看过了。”阮羡垂眼望进车里的人,看不全,“那你是什么感受,人活着,却有人为你立碑。” 这句话落尽,他敏锐察觉到楼折黑垂的睫毛颤了颤,缓慢眨了下,眼珠子又往下落去。此刻,阮羡心里漫出中一种奇怪的滋味。 楼折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以前见着的他,总是没有太多表情,生冷的气质将所有事物排斥在外,偶尔流露出的恶劣反而让他看着鲜活。 而从打开车窗见到的第一眼起,阮羡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度混乱的低迷沉寂,这个车厢里散出来的不仅是那呛人的烟雾,更有他关不住往外溢出的糟乱情绪。 在阮羡还在沉浸地剖析他状态时,楼折说话了,声音依旧是低的:“没想到会有人为我立碑。” 阮羡还在等后面一句,却没人说话了。 起风了,一滴雨吹到他眼皮上,阮羡闭了下眼睛,那滴水顺着睫毛坠下去,好似眼泪。 阮羡再睁眼时,仿佛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他不言了。 他似有所感地朝那片墓园看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瞥见一小块区域的石碑。 阮羡问:“怎么不进去看看。” 楼折又看他,没有说什么。半晌,拿着伞打开车门,关上车门才站到阮羡面前,他突然往前倾去,直直地栽到阮羡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阮羡措手不及,楼折一米八八的身高,体重不会轻,砸过来时激得他往后一踉跄。 阮羡眼疾手快搂住楼折的腰,伞柄倾倒,雨幕铺天盖地浇到两人身上。 “楼折?!醒醒!”阮羡吓得脸色都白了一个度,怀中人完全晕了过去,头磕在他的肩膀上,阮羡艰难支撑着,被雨冲得睁不开眼。 叫了一句没反应,便没有傻傻地站在外面淋雨,迅速把人抱进面前的车里。 楼折放到副驾驶,他进了驾驶室。 阮羡懵了片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去查看旁边的人。他推了推楼折,依旧没有意识,阮羡便用手背覆盖他的额头,本就在外面吹了风淋了雨,很凉,这么一碰上去,温度差使他的手一颤。 “靠...”阮羡震惊地看着楼折,这人发烧了,烧得还不轻。 他不再废话,赶紧发动引擎往医院冲,丝毫不记得自己的车还在后面停着。 行驶了几分钟,楼折悠悠转醒,眼皮掀一下闭一下,无力混沌。 他转动眼睛看了看阮羡,说:“去哪。” 这一声阮羡压根没听见,他正琢磨着闯红灯,楼折吞咽口水又放大音量喊了一句,阮羡终于偏头看过来。 “醒了?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大雨天还在外面疯狂抽烟。”语气不耐,但没有很恶劣,声音也不大,“带你去医院。” 闻言楼折飞快蹙起眉心,生理性厌恶般,说:“不去。” 阮羡一边踩油门一边惊讶无语地看他:“那你去哪,现在冲外面去淋雨物理降温行不行?” 楼折闭眼,没有在意那讽刺的语气,只是重复,恹恹的:“不去,有家庭医生...你不愿意送我回去就前面停一下,我叫林之黥过来。” “......”阮羡脚下的油门松了松,没有停下,“停了然后我打车回去吗?我他妈车还在墓园。” 这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落下什么了。 阮羡拨通一个号码,嘟了几声:“怎么了大羡子,想我了吗?” “等下给你个地址,你帮我把车开回去。”江朝朝沉默了一下,“咋了,你出事了?” ”什么事?谁啊。”那边窸窸窣窣一小阵,由远及近传来另一道声音,懒懒的,才睡醒的样。 阮羡皱眉,手机里朦朦胧胧的,像是把听筒遮了起来:“你插什么嘴,一边去。” “林之黥在你旁边是吧。”阮羡冷着脸一语道破。 瞬间,不管是手机那边还是车里都寂静了,楼折烧得又白又红的脸一下卡顿住了,僵硬地转头看手机。 江朝朝尴尬:“啧,你耳朵属猫的?我马上过去移车。” 挂断前,阮羡又说:“告诉林之黥,楼折生病了,现在去他家的路上。” 切断通讯后,静默了一会儿,楼折:“他俩,什么意思。” 阮羡笑了:“你天天跟林之黥在一起,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楼折不说话了,闭上眼面壁车窗。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溉溪别墅区。 阮羡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又踏进了当初待如牢笼的地方。 进去时没有扶楼折,就在他后边慢慢地跟着,直到大门处,阮羡停下脚步。 楼折快站不稳了,回头看着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不进来,只是朝他细微地说了句:“我快站不住了,医生还没来。” 阮羡盯了他一会儿,确认楼折的姿态和神情不似作伪,才缓缓踏进去,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里领。 如果是之前,阮羡直接半路就把人撂下了,不可能一路送回来。现在,某些东西变了,也就让他狠不下心了。 前脚楼折刚躺上,医生随后就到,迅速检查一番,准备吊瓶挂水。扎针时阮羡退出去了,去下面烧了水上来,正准备扭门而进,医生出来。 医生还是上次那位男性,温和的语气对阮羡嘱咐道:“两瓶水大约会挂三个小时,我就在下面守着,随时叫我。” 阮羡顺口道:“有劳游医生。” 男人往前走的身体偏回来,笑道:“我不姓游,叫我李医生就好。” 直到医生下楼,脚步声远去,阮羡茫然的脑子才缓过神来。 难道楼折有两个家庭医生? 阮羡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但逻辑差了点。楼折一个人还需要两个医生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思绪正在一点点穿透以前的记忆雾障,刚抓了点头,一道火急火燎的人声插进来。 “李医生?楼折怎么样了,他生什么病了?”林之黥焦急道。 “没大碍,发烧挂一下午水就能退烧了。” “哦哦...好。” 林之黥上来时,阮羡正打开门,他无意瞥见了林之黥大衣领子下若隐若现的抓痕,愣了下,便进去了。 把水杯放到床头,阮羡等到他们的话讲完,才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结果林之黥蓦地抓住他的衣摆:“你留下照看一下行不行?我也有事,就看一眼马上得走。” “你什么事。” 林之黥卡了一下,话从喉咙里滚出来,又滚下去,“额,有个饭局,马上到点了,辛苦你了。” 阮羡木然,当我傻? 还没拒绝,林之黥已经打开门跑了。 “......” 阮羡很轻地“嗤”了一下,看床上的人:“你需要我照顾吗...哦,不需要,下面有医生在。” “等一下。”楼折叫住他。 “干嘛。” “我头发湿了,难受,能帮我吹一下吗。”楼折面无表情的寻求帮助。 阮羡觉得他在挑事。突然发现,虽然这个人没那么可恨了,但依旧非常讨厌。 “我说不能呢。” 窗户一阵冷风吹来,阮羡打了个哆嗦,忘记自己身上也是湿的了。 他没有问楼折,自己找到了吹风机,然后当着他的面先把自己吹干了,再隔着远距离把吹风口对着楼折。 楼折闭上眼,头发丝在脸上乱飞,加上苍白病弱的脸颊,阮羡突然觉得自己在虐待病人。 然后磨磨蹭蹭过去快速帮他吹了起来。 房间唯有机器的噪音在旋绕,吹风机停下,阮羡垂眼问:“楼折,我很想问一个问题,你现在,是爱上我了吗?” 楼折倏地睁开双眸,平静的目光颤动。 阮羡不紧不慢地缠着电线,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为什么呢。我一直没想太明白,以前你对我的心意通通糟践,后面我知道了你家庭的事……原来你恨阮从凛,也因为我姓阮,又或者是本身我这个人就让人讨厌,就像你说的,我愚蠢无知,沾满上流阶层纨绔子弟的恶臭。” “再后来,你做局假死,故意演了那么一出,然后摔落下水,当时那些话,其实你也是故意的吧?我的激动刚好成为了你顺利掉下去的理由。还说了句什么……不讨厌我了。”阮羡极轻地笑出了声,“然后让我又愧疚又悔恨地恨着你。” 第51章 “三年后,你对我的态度转变,刻意又让人讨厌的方式接近我,好像永远都不会好好说话,从被迫者变成强迫者。你的在乎啊,真是冷漠又扎人。”阮羡收敛了笑意,眸色逐渐冷质,“可你凭什么觉得,我还在乎你?” 忽轻忽远的声音绕在耳边,楼折全部听清了。他一动不动,甚至是虚空的目光都没有动摇分毫。 阮羡继续道:“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我也完全不懂你,你也从未想于我剖开过,你觉得这样的我们,还有必要挽回吗?哦,那天我口不择言说的话,你也别想心里去。” 他说的是那个,想要我们好,除非我哥活过来。 楼折听懂了,输着液的手冷得钻心,顺着血液凉透了全身。 阮羡放下吹风机,看他:“还有,我23岁生日那晚,不是你下的药,我知道了。” 楼折终于抬眼看他了,麻木僵硬的脸色划过茫然:“不是我……是你先让别人,算计的我。” 阮羡皱眉:“什么?我算计你什么了?” 楼折定了几秒,突然清明:“我以为是你指使庄隐给我下药。” “所以,那晚你才那样对我。”阮羡喃喃道。 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除了上次视频刺激到了,都快忘记了。毕竟,后来又不止一次。消弥解除了这点误会,貌似又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开头那点惊讶过去后,阮羡便再度平静下来:“太多事了,绕不清了,这里面有哪些是我自作自受,有哪些是你强加的伤害,都懒得去想了。” 至此,楼折的面色仿佛比刚才更加灰白,明明没有动作,他的肩膀却慢慢松垂下去,输液的手在小幅度痉挛。 阮羡站了几秒,转身离去。楼折嗓音黯淡,叫住他:“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阮羡回头。 第46章 立冬。 一则报道炸翻了平静的宿城,网络掀起滔天巨浪。“阮氏集团草菅人命”“庄氏杀人”的词条被顶到榜首。 舆论炸锅,网民情绪被“资本冷血”、“杀人瞒报”、“申冤无门”等关键词点燃,愤怒声讨此起彼伏。 市公安局表示高度重视,报请相关机关提前介入,重启调查。 此刻,闻讯而来的记者将阮氏集团总部大楼围得水泄不通,同时遭受围击的还有庄氏、创未。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阮羡跟阮钰面色镇定,内线已经被打爆,集团内部暗流涌动,他们依旧稳坐不动。总秘敲门而进:“阮总,一切准备就绪。” 阮羡这才抬头,神色冷峻。 —— 二十年前。 宿城北部城乡结合处正在开发一片大型专业批发市场,由阮氏主导开发,与庄氏合作承建。 阮从凛在子公司待了三年,这个项目是他晋升总公司的垫脚石。庄氏派下来的是庄家大公子,在圈子里的风评就是不学无术、草包一个。庄家掌权人跟阮氏交好,派自己的儿子出去历练一番,也能挣个好名声。 项目在打地基时,遭遇了很复杂的地质结构,存在一个未被勘测到的地下溶洞,直接灌浆成本极高还耗时。 大公子庄瑞,也就是本项目的负责人,为了节省成本和工期,授意技术人员篡改了岩土勘探数据,最后进行了低于安全标准的违规灌浆。 附近一片的居民都住着城中村典型的砖瓦房,一两层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压抑拥挤,楼折一家也淹没在其中。 工作不好找,大把的失业人员扎堆,楼父还是在一个认识的包工头的介绍下进入了这个基建项目,当上了夜间看守。 那晚乌云掩月,夏日的燥热蒸得他汗珠细密,不停地抹汗,眼睛也被熏得一睁一眨。 突然,意外发生,楼父脚下这片正是之前违规灌溉的区域,因基础不实发生局部塌陷,楼父就这样坠入了深坑,被迅速回填的泥沙掩埋,窒息而亡。 庄瑞及几个下属正在旁边临时搭建的厂房喝酒聊天,已经上头兴奋的他什么都没听见,还是其中一个倒酒的下属耳尖听见塌陷声音,出言提醒。 三人迅速赶至事故地点,旁边只遗留了一个手电,照射进漆黑的地洞里。 庄瑞当即就吓得惊恐万分,他哪经历过这种事,父亲的宠溺和身边人的吹捧早就侵蚀了他的本质。旁边的下属也是吓傻了,庄瑞惊慌之际又害怕篡改数据的事暴露,便知指挥亲信,将楼父的尸体从泥沙中挖出,合计一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尸体移到了附近一条河流中,想伪造楼父“失足落水”的假象。 庄瑞胆子还是小,也自知迟早会被捅出来,索性扭曲了事实向阮从凛谎报。但阮从凛深知他懦弱愚蠢的性子,直接揭穿了谎言。 两人说到底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件事也万不能被外界知晓,因为阮从凛正是转回总公司、进入董事会考察的关键期。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阮从凛开始将错就错,收买了当时工地目击者,统一口径;通过关系影响了警方最初的判断,让“失足落水”的结论变得“合理”。 又以集团的名义,用一笔对于楼家来说是巨款、对于他来讲是九牛一毛的“工伤抚恤金”搪塞下去,还想让楼母签下含糊的谅解书和保密协议。 一个人的死亡,在他们眼里是“麻烦”、“阻碍”,在一个家庭里,却是失去至亲和顶梁柱的滔天大祸。 楼折那时还小,尚在读小学,他在母亲涌之不竭的眼泪和爷爷颤微悲痛的表情中猜出,父亲死了。那个勤勉老实,托起家庭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家庭崩散,笼罩在沉重的阴霾之中。不过母亲并没有悲伤太久,或许只是在楼折的眼里。她迅速操办起了后事,担起了不堪的重担。 他们家贫穷,父亲找散工做,常年辗转在各个灰尘沉重、劳累的工地上;母亲是个少数民族的女子,手工活好,在纺织工厂上班;爷爷年迈,经常在屋檐下做竹编变卖。 楼父的后事很简单,埋在了对面的一个贫瘠山顶上,正对着家的方向。 在数个以泪洗面疲累的夜晚,楼母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越长越大,因为她始终不相信水性尚可的丈夫会轻易溺水而亡。 后面,她在整理家中遗物时发现了藏在柜中深处的笔记本,她知道楼父有记录的习惯,在上面意外发现了丈夫记录的关于工地灌浆异常的笔记。 楼母此刻的心里终于抓住了一点希望般,第二天便揣着笔记本上门质问,结果直接被保安拦了,想硬闯却别推搡在地,滑得手鲜血直流。也尝试过找楼父相识的工友,一个个去打听,但没人知道什么,都抗拒交流。 工地不管,她便寻其他路子。楼母先是去了镇上的□□办,接待人员面无表情地收了她写得歪歪扭扭整张诉满冤屈的纸,让她回去等结果,这一等,直接石沉大海。 她不死心,又去了公安局,警察却告诉她本子上的只是丈夫的个人记录,不能当做证据。况且那个案子已经定性,没有新证据,不能重启调查。 求助无门,事情再一次陷入无望的僵局。楼母有一天突然看见了镇上贴的报纸,想到了记者能够曝光黑暗,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但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到记者,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听完讲述和看了“证据”后,表示帮不了,男人得罪不起,但良心未泯,帮她整理了一份诉状,投递到都市报的爆料邮箱。 楼母又这样等啊等,再次杳无音讯,她根本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做无用功。那些比她有权有势万倍的人,在他们眼里,楼母的行为无疑是蚂蚁想搬开大树,可笑又愚蠢。 走投无路、深陷绝望的人往往最能够豁得出去,楼母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办法,用身体和苦难去对抗。 她做了一块简陋的纸牌,历经辛苦找到了阮氏集团的子公司,正是阮从凛管理的这家。“阮氏、庄氏草菅人命,还我丈夫”刺眼的几个大红字挂在胸前,默默地站着,在炎炎夏日晒得头眼昏花。 还没有几个人看到,她便被保安恶狠狠地驱赶,撕碎了纸牌,骂骂咧咧警告。 而最近一连串的事情一直在阮从凛的秘密监视下,今天这一行为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也让年轻急躁的阮从凛感到了一丝威胁。都闹到了公司门口,万一真被上面的人知道,就完蛋了。 他带领了几个人亲自到楼家谈判,企图再加钱财让楼母偃阵息鼓。但女人倔强、极度痛恨这些人,发了疯将他们撵了出去,并放话永远不会罢休,直到真理昭然的那一天。 接连两次,阮从凛耐心完全告罄,突然临时被召回总公司开会议,留下庄瑞和自己的亲信,交代他们让楼母认清现实,彻底安静下来,只要不再闹出人命,不论手段。 那天下午,是星期四,楼折在镇上的小学上课,爷爷在街上卖竹编。庄瑞带着两人前往楼家,先是一番威胁恐吓,但楼母性情刚烈,与他们发生剧烈争执推搡,混乱中,她被推倒,后脑撞到了墙上,当场闭上了眼睛。 第52章 庄瑞又被吓傻了,慌忙去探查鼻息,手剧烈抖动,发现几乎没有进气出气,吓得魂飞魄散,已经背负了一条人命的他,在恐惧的思考后,赶紧给阮从凛打电话。 阮从凛得知后暴怒,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一人在厨房找来粗砺麻绳,扔到梁上打了个死结,庄瑞与另一个人合力将楼母抱起,将她的颈部套入绳索,悬挂于房梁之上。 然后仿写她的字迹,伪造了一封遗书,清除了现场的打斗痕迹、指纹、脚印等,在天黑前慌忙离去。 事已至此,阮从凛继续联合庄氏掌权人通过庞大的关系去平事。最后,这件事又以荒唐又“合理”的理由被掩盖在黑暗之下。 仅仅一月,楼折失去了父亲,亲眼见证了母亲的死状,不到十岁的他,遭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毁灭。再后来,本就年迈的爷爷迅速衰老病倒,头发完全花白,苍老的脊柱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不到一周,就被丧子丧媳的滔天悲恸、和来势汹汹的急病夺走了老人的生命。 至此,楼折成了孤儿。 他在尸体前跪了整整一夜,晨曦将至时分,幼小的躯体背着亲人的遗体艰难地走着、爬着,朝那埋葬了父母山坡的方向而去。 一周前,也是这样背着母亲,那时后面还跟着爷爷,他的心还留有一分希望。如今,楼折看着那耀眼的晨曦,流下了滚滚泪水。 尚未成长起来的骨骼伏于大地,却还是比亲人高。 再后面,经过人民法院裁定,楼折的监护权落在了一个远房亲戚身上。 第47章 事发不到一小时,阮氏集团股价暴跌,恐慌性抛盘、银行抽贷等问题接踵而至,一些董事承不住压力,不断向阮羡施压。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半个多小时后,阮羡的道歉视频、以及集团改革声明,迅速刷屏。 视频里,阮羡以极其诚恳的态度道歉并担责,明确与前董事阮从凛切割,撇清关系。 在极短的时间内,网上舆论从“阮氏杀人”“人血馒头企业”逐渐被引导为“阮氏刮骨疗毒”“阮氏的责任与赔偿”。 这一招紧急避险,要从24小时前说起。 楼折的复仇从来就只针对那些做出恶行的人,他从未想要连累无辜的人,祸不及家人。况且创未入股了阮氏,盈亏同担,在三年前他就能预见今日的后果。 楼折讲出自己的计划后,三人提前应急部署。 前一天,阮氏集团将一份报告提前送达相关机构。里面的内容承认了项目事故以及隐瞒行为,定性为阮从凛、庄瑞等人的个人犯罪。 又进行资产剥离,将事故项目遗留的烂账转至一个子公司,准备破产清算。 相比于阮氏,庄家那边才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没有楼折的保驾护航,衍生出的毁灭式危机将集团逐步瓦解,庄瑞被警察带走时还在一脸懵逼地打高尔夫,庄老爷子直接气急攻心被救护车拉走。 这件事的余波让宿城震颤了许久,无论怎么防范和补救,阮氏集团免不了受到巨大的损失和影响。 接下来一长段时间里,阮氏都笼罩在阴云里。但阮羡也借此机会彻底肃清阮从凛的旧部,打造了“新阮氏”,完成了一次艰难的“涅槃”。 后面,楼折以受害者的身份公开表态,接受了阮氏的道歉与和解,并监督支持阮氏集团的彻底改造,告慰已亡人的在天之灵。 —— 近日来,宿城雨水不停,一刻不停地荡涤着人间。 深夜,高级公寓内。 白雾缭绕不散,尼古丁不断刺激着阮羡的神经,他的脚下,玻璃缸里存满了数个烟蒂。 那天下午,楼折只是简单地透露了自己的计划,让他和阮钰做好准备。直到第二天报道出来,那一桩桩血淋淋的事件让阮羡的精神和灵魂为之震荡,久久不息。 外人面前镇定自若,藏在办公桌下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那些文字具象化为真实的惨状,阮羡仿佛倒退回二十年前,嗅到了那绝望沉痛的死亡气息。 宛如被扼住心脏,细细密密的窒息闷痛着。 阮羡从未想到过,自己的父亲曾举起过屠刀践踏无辜生命,而那些生命,还是与楼折血脉相连的家人。因为他父亲的私欲、让一个家庭覆灭,也摧毁了一个孩子的正常人生。 阮羡感到羞耻愧疚、心疼难受,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用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承担错误,即使不是他的错。但自己是罪魁祸首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 此刻,阮羡才终于看懂楼折以往对自己憎恶的面容,听懂他讽刺泣血的言语,和常年冷漠隐忍的假面。 烟雾入肺,呛辣生涩。阮羡夹着烟支的手抵住额头,深深叹息。 这场蛰伏了二十年的复仇之路漫长无比,中间审查起诉的阶段随时可能会被退回,也会遭遇各种阻挠,就像当初楼母一样。 但今时不同在于,楼折再也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蚂蚁,他丰满了自己的羽翼,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审判刀刃。从小时候楼折就清楚,只有站在与敌人同等的高度,才有与之一战的资格。 普通人只有背靠权利,手握金钱,高高在上的资本才会睨下一眼,才会感到威胁。 不过楼折并不担心,他提交上去的证据完整充足,是十来年无数次的默默调查、心力交瘁的坚持,才换来今日的致命一击。既然出手了,就一定要摁死。 之后的一段时间,阮羡四处奔忙,他不让哥哥太劳累,就只能自己咬牙抗。集团重创,他全身心投入,身体跟脑子哪个都不得闲。 创未的工作现在几乎全权交给了林之黥,楼折在案件各个阶段都要参与配合。 深夜时,楼折会重复地、机械性地雕刻,桌子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木料,木屑快淹没他的手臂。整晚几乎都不怎么合眼,睡着后常被噩梦惊醒,幻觉缠身,呼吸不畅,身体疼痛。 楼折就这样撑着,拖着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完长达一年多的案件审理。期间没有踏进心理医院,怕被对方律师抓住破绽,以精神病这个理由发难。 在案件到达审查起诉阶段时,这天楼折的刑事律师带着一份文件来到了他的家里。 男人面色凝重,在看见委托人精神不振地吃着药片时,他心中堵了一团闷气。 楼折收拾好桌面,示意他坐着聊:“来找我是有什么问题吗。” 律师将一份标红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这是检察院刚移交的卷宗副本,补充上来了一些新证据。里面有一份....当年你母亲的《法医尸体检验报告》。” 楼折漆黑的眼珠子移到文件上面,打开翻阅,看到结论那一栏时,目光死死钉住了。 “……颈部索沟呈生活反应,符合生前缢死特征。但根据其颅后部轻微皮下出血及颅内损伤状况,综合分析,不排除其在意识不清或濒危状态下被悬挂……” 律师声音更低了,简单地解释一遍:“报告的意思是,你母亲在被挂上房梁之前,后脑的撞击伤不是导致死亡的直接原因……嫌疑人是在她重度昏迷、还可能有一口气的时候,把她吊上去的。” 话音落,整栋房子坠入死寂。 楼折还保持着原姿势,眼白急剧泛红,瞳孔微不可察地震颤着。 视线逐渐模糊扭曲,眼球涩痛。楼折此刻被重新拉回母亲“自杀”那天,他仰着脖颈,看着母亲垂下的头颅,长大的他,伸手即可触碰到那低矮房梁下的人。 但是他的手抬不起来,身体麻住,只有眼睛,在细微恐惧地颤动。下一刻,母亲睁开双目,死死地扣住脖颈上的麻绳,挣扎着朝下面的人呼喊:“救救我……” “楼先生!楼先生!” 律师惊恐地上前掰开楼折掐住自己脖子的双手,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人放平到沙发上。他焦急地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但又猛地顿住了,想到委托人之前交代他的,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拨打另外一个私人号码。 律师再次去查看楼折的状况,发现他一直睁着眼睛,目光空洞,身体在剧烈颤抖,四肢僵直痉挛。他在大口喘息,但仿佛脖子上被套了绳子死死勒住,出气多进气少。 楼折的嘴唇在艰难又痛苦地张合着,想要说话,却失了语,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混乱的气音:“疼......好疼...妈妈。” 林之黥带着医生赶到时,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生生止住了脚步,他从未见过楼折发病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缓过来一口气后,他抖着声音往后去拽医生,破音喊道:“医生,快!快救救他!” “小折,再跑快点!”男孩呼哧呼哧地顺着田野奔跑,草木混着野花的清洌香气扑了他一身。他笑着回头,“妈妈,你们跑得好慢,抓不住我!” 温柔美丽的女人弯起眼睛:“妈妈追不上小折啦,小折长得越来越快。” 一双温厚坚实的手猛地从侧方将男孩抱起,他兴奋地大叫:“爸爸你耍赖!你偷袭我哈哈哈!” 第53章 男人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不偷袭怎么抓得住你这个小机灵鬼?” “爸爸妈妈,我会一直这样开心吗?” “当然啊,爸爸妈妈在,你就永远是我们的宝贝。” “要是有一天,你们离开我了怎么办?” “如果有那么一天,小折就做自己的归处,好好爱自己。” 鼻尖萦绕着泥土花草的清香,身体飘荡在柔软的云朵上,楼折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平静下来。周围一圈人在房间看着他。 “他缓过来了。”游医生松了口气。 林之黥倚在柜子旁沉默地盯他。 两个医生二十四小时内没有离开过这栋别墅,隔几个小时就检查一遍楼折的情况,监督吃药,辅以心理疏导。 这天,楼折突然睡到了阮羡之前待过几天的房间。温暖灿黄的阳光洒满了床铺,包裹着楼折的身躯,驱散了那么一丝寒冷。 这个房间是别墅朝向最好的。 四季在这场持久的博弈中悄然轮转,窗外枝丫新绿冒头,盎然的复苏新生映在楼折木然的瞳孔里。 手机铃响,前几声楼折没什么反应,还在注视窗外,直到三声四声,他才有所动作,先是转动脖子,眼珠子再一截一截地往旁边移。 来电显示,阮羡。 “楼折。”那端的声音依旧清澈,沾染了些许疲惫的沙哑。 没人应,阮羡又喊了一声:“楼折?……放在左耳的吗。”后面这一句是嘟囔。 楼折其实在第一句的时候就应了,但是是气音,太久没说话了。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低低回应:“嗯。” “还以为你没听...起诉顺利吗?” “嗯。”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楼折把手机更加贴近耳朵:“嗯。” 接下来又沉寂了半分钟,只有微微嘈杂的背景音。 阮羡又问:“你还好吗。” 楼折轻轻眨了下眼睛,看向窗外乱蹦乱跳的鸟儿,说:“好。” “那....没事我挂了。有事的话就找我。” “好。” 阮羡的拇指在挂断键上停留两秒,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利落挂断电话,“进。” 难得早下班一天,八点过,阮羡坐上车后又想起下午那通电话,心中堵堵的,方向一转去了溉澜。 到别墅门口,他摁几次门铃,没动静,又拨打电话,两次,无人接听。 阮羡站了会儿,向里看去,最后走了。 里屋,没电黑屏的手机摆在一旁,吃完药陷入沉沉梦境的楼折毫无动静。 第48章 又是一年秋,宣判日,阴。 庄瑞,数罪并罚,死刑。 阮从凛,数罪并罚,无期徒刑。 其余涉案数十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二十年不等。 庄老爷子也没逃脱,判决生效后,等待病情稳定,会依法收监执行刑罚。 楼折走出法院,经年沉珂重负轰然卸下,天光穿云而下,萦于周身。他唇角微扬,眼睛刺得发酸,翻涌不尽的涩与空。 走下阶梯,两道人影立在车前,是林之黥跟阮羡。 他们望着楼折,等待着迎接。 ...... 楼折记不清第几年了,他才敢去祭拜家人。 三束鲜花依次摆放在墓前,楼折默然地清理灰尘,随着湿巾往上移动,逃避的视线终于对上碑上照片慈爱的眼睛。 微颤的指尖眷念地来回抚摸石壁边缘,楼折悲平的神色才发生了改变。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宛如化开的冬水,那水先是荡啊荡,慢慢地荡出了眼眶。 干裂燥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艰难哽咽地溢出了难言的思念:“爸、妈、爷爷......我,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我...”咸涩滚落的水珠润泽了嘴唇,也在颤抖着,“我...好想...你们。” 风拂过,花瓣簌簌摇曳。 楼折朝墓碑磕了三个头,久久未起。 语未尽,泪先流。 他咽下的话语,融进大地的泪替他诉说。 恶人得到报应,以命偿还,天理昭然。可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那里是空的,是沉重的,是茫然的,唯独不见喜悦。 他们杀了人,依旧潇洒地多活了二十年,埋进地里的却只剩骸骨。被他们害死的人犹如轻絮灰尘,经过时间的湮灭什么都没剩下了,杀人者连亡人的姓氏都记不起来。 这迟来的报应,到底安了谁的心,还了什么理。 楼折的心还是疼痛不已。 随风盘旋而起的灰屑飘向空中,像无数灰色的蝶,飞往未知遥远的世界。 纸钱燃烧殆尽,一切沉寂下来。 楼折离开了墓园。 第二天,楼折驾车去了一个偏远的县城。经过十多年的发展,没有了以前的落后和封闭。 这个地方离他原本的家不远,徒步大约十五个小时。 楼折抵达时是晚上十点,随便找了个酒店歇息。翌日一早去往一个镇里,祭拜了两座坟墓。 这一趟,无人知晓。 临近傍晚,楼折开车返程,行程约三小时半。车辆驶下主路,进入省道,蜿蜒看不见尽头的前方,道路旁是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树林。 楼折这几天没有睡过超过四个小时的觉,精神状态不好,他降低了车速,缓慢行驶着,目光空滞地望着前方。 雨滴随风落下,打得玻璃窗水痕密布,楼折放空的思绪回收,目光移到手机上某个名字,拇指久久落不下。 阮羡。 正当神思松懈时刻,一道强烈刺激的白光从对面而来,楼折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脚迅速踩上刹车。 “嘶--” 阮羡拿锅铲的手被油溅到,迅速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等到回过头去看时,蛋已经糊了。 他朝外面吼一嗓子:“江朝朝!滚进来!” “干嘛啊--”拿着薯片吱嘎吱嘎吃着的江朝朝走过来,朝里面望一眼,“咋了怎么大火气,跟厨房杠上了?” 阮羡扔掉锅铲:“你不是想吃煎蛋?自己弄。” “哎呀,咋了嘛,糊了的我也爱吃。我不太会做饭啊。”他拉长音调。 “我就很会做吗?”阮羡头也没抬出去了,莫名觉得烦躁。 “那让钰哥来?”江朝朝在厨房嘟囔。 阮羡刚走到客厅拿纸擦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林之黥。 他疑惑一秒,他们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不联系,况且今天是周末,阮羡甚至怀疑他打错了,还是接听了。 “有事?” 林之黥沉默了一下,似难开口,说:“你来第三医院一趟....楼折出车祸了,情况有点复杂。” “车祸?”听见这两字阮羡的心一下就紧了,把手机拿稳了些,“我马上过来。” 厨房听见声音的江朝朝也跑出来:“我怎么听到你说车祸?谁出事了?” 阮羡扔下一句:“楼折。”便进屋换衣服了。 两人抵达医院时,医生刚查完房出去,病房中气氛诡异,林之黥来回踱步,楼折则沉默地坐着。 阮羡推门而进,没有看见各种管子插他一身的糟糕情况,稍微缓了口气。在电话里只说了车祸,没有交代伤情,一路过来心情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毕竟,这事他经历过好几次,都有心理阴影了。 楼折额头包着一圈纱布,临近发际线的位置红了一大块,下半身裹在被子里的,没看出什么伤势,左手固定了石膏。” 他的目光随着进来的人移动,不过是只盯着其中一个。 “医生怎么说?”阮羡先把床上的人看了一圈,偏头问林之黥。 “中度脑震荡、左手骨裂还有软组织挫伤,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林之黥眉间忧愁都快溢出来了,但又好像不全是坏情绪,他语气沉沉,“重要的是,脑子给撞失忆了。” “啊?”这个疑音是江朝朝口中吐出来的,旁边的阮羡已经完全懵逼了。 他反应了几秒,追问:“哪种失忆?” “逆行性遗忘。就是…只记得两个人的失忆,以前的人和事,通通忘记了。医生说情况复杂,可能随时恢复记忆,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江朝朝不可思议挑眉:“就是你和阮羡啊?” “嗯。” 棘手,又不是很棘手。至少身体没出大问题,剩下个失忆这么离谱又出乎意料的病,在场的人心里各有滋味。 阮羡又问了几句关于车祸的细节,没有结论,警方还在查,那段路没有监控,肇事车辆逃逸,一时半会弄不明白。 但某些人刚被判刑,楼折就出了这事,难免不让人心生怀疑。 他们在交谈时,楼折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他们,脸上全是空白,没有一丝不安和焦虑。 三人盯着楼折,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 第54章 楼折说话了,眼睛盯着阮羡的:“我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 “叫阮羡。” “还有呢。” “......”楼折低眼思考,几个人等了半天,他没再憋出话来。 阮羡笑了,指着他问林之黥:“这叫记得,只记得一个名字是吧?” 林之黥转头憋屈地抹了下脸:“可以了,他也只记得我名字,是朋友,认识了好多年,就没了。”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江朝朝肚子“咕噜”了一下,中午饭还没吃上就来医院了。林之黥看过去,在床头捡了个苹果扔过去,他洗了下,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楼折穿着病号服,面色病态的白皙,柔顺的黑发半遮住纱布,他总是垂着眼睛,深长的睫毛遮住了茫然空洞的眼球,倒显出几分保护欲来。 他又问阮羡:“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阮羡还沉浸在混乱的情绪里,突如其来的一句让他没了思考,愣愣地看着楼折。充斥着误会、暴力、怨怼的回忆在他脑中勾勾缠缠,阮羡一时间没能回答出来。 那些难言复杂的过往从未理清过,什么关系,他自己都不知道。 “被你渣过的前男友。” 一秒内,三个脑袋同时转向啃着苹果的江朝朝。 跟耗子啃噬般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江朝朝顶着三道窒息的视线,差点没被苹果一口噎死在这。 阮羡表情一言难尽:“你再说一遍?” 江朝朝捧着苹果往后退一小步,疯狂摇头,几秒后又憋一句:“难道不是吗?” 阮羡:“......” “闭嘴。” “哦。”他往林之黥身边靠了靠。 在拌嘴的这会时间,床上安安静静的楼折眼神蓦地变化了。 既然是失忆,就不可避免地问起以前,林之黥沉了一口气,随即张嘴就开始胡扯:“你爸妈常年在国外旅游,很少回来,联系也很少,你是放养的,自力更生,过得还算不错。” 除了正在思考的楼折,其余两人听了这番“善意的谎言”表情都有些怪,沉默不言。 他的手机摔裂了,林之黥提前拿走了旧手机,删除了一些东西,再跟新手机一键换机,以为这样就能不露破绽。 楼折也只是淡淡听着他们讲以前的事,没有发表评价以及继续追问。 住院观察的这一周,阮羡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应酬完过十点都不忘过来瞅一眼,偶尔带点饭啊、水果什么的。 楼折变成这样,经历了常人经受不起的痛苦,老天又继续开玩笑,让他失了忆,对于他来说,又或许是件好事。过往痛苦忘记了,就可以当不存在了。 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抛却以前的龃龉,阮羡也是真真地喜欢过这个人,虽然后面决定放下,但见楼折痴痴地坐在窗边的模样,还是落了不忍。 后面林之黥单独找到阮羡,让他注意不要提以前的事情刺激到楼折,阮羡毫不犹豫点了头。 钟表无声转动,楼折一直盯着墙上的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时针走到十一点,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此刻,远在雾城,刚躺下才睡着的阮羡被吵醒了。 酒店黑漆漆的,阮羡烦躁地摸索床头柜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点了接听:“喂。” “今天你为什么没来。” 阮羡正在跟周公约会的边缘,一道熟悉的声音强行把他拽出来,阮羡眯眼看手机屏幕,懵了下,嗓音黏糊糊的:“我在外面出差,没在宿城。” 楼折一个人坐在安静的病房,只有床头的壁灯散发着寂寥的光芒。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阮羡被吵醒了本来就不爽,顺嘴直接躁气地怼回去了,“我什么时候回去关你什么事。” 手机那边没声了。 下一刻阮羡睁开眼睛,心里暗骂一声,跟一个病患计较什么,思考说点什么弥补,默了半天硬邦邦说:“后天回去。” “好。”楼折应答的声音意外平静,反而还有点...雀跃? 阮羡觉得头还是昏了,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有点凉,倦怠道:“还有事吗,我睡觉了。” 楼折:“好,我等你。” 这句话说完通话便结束了,阮羡又慢半拍地咂摸最后三个字,感觉怪兮兮的。很快,睡意袭来,没脑容量思考了。 第49章 第二天下午,楼折又给阮羡打了通电话,屁事没有,就讲废话。阮羡让他别打电话打扰,挂断后却加快了工作进程。 当天晚上他就飞回了宿城,十一点落地的,到达医院十一点半,没想到病房还亮着灯。 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透过小小的玻璃窗,阮羡望向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突然发现,楼折又瘦了。 他膝上放了一本书,目光却滞在窗外,是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楼折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没有表情,莫名映了几分孤独到阮羡心上。 等到那只麻雀飞走,阮羡才推门进去:“怎么还不睡?” 楼折转头,淡平的眸子亮了一下:“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哦。项目提前考察完了,就回来了,刚好机场离医院进,过来看看。”阮羡非常自然地解释一番,又轻轻瞪他一眼,“你每次打电话话里话外都在催促,被你烦的。” “怎么,林之黥不陪你吗,天天就缠我。” 许是给失忆症患者一点关怀,阮羡变得耐心了一点,毕竟楼折只记得两个人。 楼折合上书,回答:“他白天来过,忙。” 阮羡脱掉风衣,先进洗手间洗了把手,出来自然而然地转到柜子旁,从里面掏出一根香蕉吃起来,因为饿了,晚饭没顾得上。 吃了一半发现楼折一直盯着自己,阮羡面无表情咀嚼:“想吃自己去柜子拿。” 楼折摇头,突然问:“我以前是怎么渣你的。” “咳咳--”阮羡猛地一咳嗽,香蕉噎住了,他捶了捶自己胸口,楼折赶忙递过去一杯水。 等顺下去后,阮羡丢掉香蕉皮,不可思议道:“你真信了江朝朝那孙子的话啊,神特么前男友。” 楼折眼珠子一转,聪明地分析了一波,没听见阮羡否认“被渣”这个事实,又问:“所以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阮羡翻白眼,正欲怼回去,对上他颇为认真的目光,扯了抹笑:“那坏事可多了,现在说能唠到天亮。” “但是,我现在要睡觉了。”他是真困了,赶了一路的车疲惫劲儿突然就上来了。 楼折没问到想要的,蔫了一下,见阮羡又去卫生间洗漱了,垂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阮羡抖开陪护床的被子,准备在这里将就一晚,太累了,懒得往回跑一趟,反正明儿还得来。 “你不走了?” “嗯。”阮羡困倦地应了声,“把灯关了。” 房间陷入漆黑,只有外面的路灯照射进来不规则的光。 关了灯,楼折依旧没躺下,侧头盯着阮羡很久,等听到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才闭眼睡觉。 两个人睡得都很实,护士进来查房的前五分钟,楼折才醒。这一番动静硬是没把旁边的阮羡吵醒,他蒙着被子只漏出几撮头发。 九点整,林之黥提着早饭来了,一进门被鼓着包的陪护床惊一愣,反应几秒:“阮羡?怎么跑这儿睡了。” 楼折看他一眼:“小点声。” 轻手轻脚摆饭的时候,楼折从林之黥的表情咂摸出一个问题:“我跟他关系很差么。” “嗯……怎么说呢,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挺差的,毕竟之前你关过他一次,江朝朝逮着我问他下落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吃了。后面么,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能在你这里睡觉,应该没有太差。” “关?”楼折抓住重要字眼,掀起眼皮看他,“我为什么关他。” “因为他要订婚,你急了。” 插吸管的动作滞了片刻,楼折还想继续问,陪护床有动静了。 那颗黑色的脑袋先是动了动,不一会手撑开被子,眼睛还没睁,鼻子先翕动两下。 阮羡睁眼,跟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他睡意一下就散了,坐起来揉脸:“怎么不叫我。” 林之黥一指对面:“他不让叫。” 阮羡看楼折一眼,进卫生间简单洗把脸,漱口,毕竟不是在家里。 出来后桌子的一角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阮羡拿起来就开吃。 住院期间,肇事司机被抓了,最开始死鸭子嘴硬,后面才撬出来背后的人。不过也没用了,庄老爷子马上要去服刑时,突然心肌梗塞走了。 庄氏本就摇摇欲坠,现在彻底被瓜分。庄隐一家没有遭受毁灭式的牵连得益于老爷子生前偏爱大儿子庄瑞,庄隐父母几年前就独立出来,但还是受到不小的波及。 阮氏集团大楼里,阮羡正凝神看财务报表,手机突兀响起。 “阮羡,今天楼折出院,你赶紧去接一下。” 第55章 “?”阮羡翻动纸张的手顿住,颇为不可思议道,“我接?你怎么不去接?他是你兄弟。” “我没空啊,他啥事不记还受伤了,公司的事全丢给我,我要忙飞了!”林之黥抱怨。 “怎么,你忙我就不忙?”阮羡怼。 “你不是有你哥帮衬吗?我才真是要死了好吧。你抽两个小时空都不行吗?快去快去。” 阮羡无语:“你派人去接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我去,我哥今天不在公司,我抽不开身。” “……”那边默然片刻,随后林之黥沉声,“他都失忆了,你忍心看他孤独又茫然的被陌生人接走吗?他只记得我俩了,有事不得兜着吗,不得尽量帮着吗?” “……他是失忆了,不是傻了。”阮羡深吸一口气,还是应了,“行,我等下就去。” “好勒!下次股东会议不挑你刺了嘿嘿。”林之黥立马变了一副嘴脸,迅速挂断电话。 阮羡:“?” 深呼吸,深呼吸。 他迅速安排了下工作,驾车前往医院。 今天不是周末,有些堵,到的时候见楼折站在医院大门旁边低头滑动手机。 阮羡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声。楼折迅速抬头,眼底闪过惊讶,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林之黥说叫人来接我,没想到是你。”楼折退掉打车界面,转头问他,“你不上班吗?” 阮羡笑了,无语的:“上啊。” 楼折一愣:“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正打方向盘的手倏地一下打滑,阮羡僵着头难言古怪地盯他一眼,片刻又转回去看路。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鸡皮疙瘩往上冒了下。楼折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跟以前一样淡淡的。但阮羡跟他相处那么久,从没有听过这种语气,带着点委屈,尾音往下落的时候,眼睛也往下撇了。 失个忆还把隐藏人格放出来了? 这一次到熟悉的地方,阮羡没有什么应激反应了,把人安全送到,就没理由再留。况且,他忙着呢。 刚要开口说我走了,楼折先堵上了他的嘴:“我饿了。” 阮羡眨巴眼睛:“所以呢。” 楼折瞥向自己不能动弹的左手,直勾勾盯着阮羡,意思显而易见,我是废人,做不了饭。 阮羡摁了下手机,竟然中午十一点半了,面对这殷切的眼神,这脚步无论如何动不了了。他转而道:“点餐吧。” “这附近有什么吃的。”问完又觉得自己脑子宕机了,面前这人跟白纸一张,说不定家里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都不记得了。 楼折回答:“来的路上观察了下,附近应该没什么吃的。而且,太慢了。”他早上就没吃饭。 阮羡收起手机,认命的往厨房走,打开冰箱一看,毛都没有,就几个鸡蛋孤零零摆着,又拉开冷冻室,一坨冻肉静静躺在那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 他沉默了。 闲下来了确实饥饿感上来了,拿出冰箱里所有的食材,准备做个鸡蛋肉丝面。 肉解冻需要时间,放微波炉里后阮羡擦着手出来了。楼折已经接了两杯水放桌上,看他:“坐会儿吧,有点事问你。” 阮羡的目光从那水杯移到沙发上,神情细微涌动,随即轻轻“嗤”了声,貌似还浅浅翻了个白眼。 楼折懵逼,眼珠子从阮羡转到沙发,又转回去,看了好几个来回,憋出一句:“沙发惹你了?” 纸巾被揉成一团扔到楼折胸膛上,阮羡冷笑:“你最好别他妈给我提沙发。” “……”楼折茫然,依旧不知死活地问,“怎么了?我在沙发上对你做过什么吗?” 精准踩雷。 阮羡扯开嘴角:“闭、嘴。” “我不想虐待病人。”他假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牙切齿。 楼折抿唇,眼睛又往沙发上瞟,不知在想什么。 水一口而尽,丢掉一次性杯子,厨房微波炉恰巧“叮”一声,阮羡进去了。 手指快速搅蛋液时,脑子里止不住地冒出某些难堪又涩情的画面,搅和速度越来越快,筷子与瓷碗碰撞声音杂乱闷锐。 “砰——”碗被重重磕在灶台上。 不是,自己凭什么要在这里给楼折做饭,就因为他一句饿了? 有病。 阮羡板着脸。 客厅里的人被吓一跳,仅存的右手一抖,水撒出。 楼折静悄悄来到厨房,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滚。” “哦。” 阮羡的厨艺算不上好,勉强能吃,热腾腾的面置于桌上,两人沉默地吃着。 楼折先吃完,他擦擦嘴,盯着慢条斯理吃面的阮羡,问了刚才被打断的问题:“我左耳怎么聋的。” 阮羡一顿。 楼折现在耳朵里塞着助听器的,住院当天林之黥就给他新买了一个。 “我不知道。”阮羡声音有点闷。 “你怎么不知道,你不是我前男友吗?我没告诉过你?”楼折发出真实疑惑。 最后一口面咽下去,阮羡抬头,硬邦邦:“我不是你前男友,别听江朝朝……以及林之黥瞎哔哔。” “我跟你是有些恩怨,你现在不记得了我也懒得跟你扯,都没意思。”阮羡把擦嘴的纸扔进垃圾篓,抬眼看他,“现在也正好,你都忘记了,我也不知道在你心里什么分量你能记住我。但以后就当普通朋友一样,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以前的事,再提没意义。” 一年前阮羡就心平气和了,他知道楼折或许是喜欢自己的,但那又怎样呢。他们两人的喜欢从未对等过,从未同时进行过,以后好像也更不需要了。 当朋友,也不错。 这样想,阮羡却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而且除了这样,他想不出第二种关系。 变陌路貌似也没必要,两人之间的联系早就千丝万缕,强行割舍也断不了。更何况现在情况特殊,顺其自然吧。 听了这一言,楼折的眸子又垂了下去,有些不知所措和茫然。他没接话了。 第50章 收拾好一切一点多了,阮羡说:“你一个人住不方便,需要我给你联系一个保姆吗。” 楼折淡淡摇头:“不喜欢跟陌生人待一起。” “那你手怎么办,日常生活没问题?”阮羡皱眉问。 “没事,还有一只手。” “随你。” 阮羡的手机弹出助理的消息,提醒他下午两点有个会议。他拧眉,还有十分钟就到时间了,现在开车回公司也来不及。 “把你平板给我。” 楼折在客厅站了几秒,朝楼上走去。 阮羡一直低头弄手机,过去好几分钟了上面的人还不下来,他没忍住上楼去寻。 “你别告诉我东西放哪也忘记了。” 楼折在自己的卧室搜寻,书房也看了,不见踪影。阮羡停了停,推开那间曾经住过的房间,他怔了片刻,里面生活痕迹极重,明显主人长期在这里睡觉。 平板就搁在床头柜,阮羡回神,拿走了。 他最终还是坐在沙发上开了线上会议,楼折在旁边盯着他。 自从阮羡说出那句,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后,他每周起码踏足别墅两次以上,感觉自己还兼职了一个私人助理。 就比如这天,外面雨水淅淅沥沥,三十几楼环于雨雾之中。多么适合睡觉的天气,刚躺下,手机又催命般响起。 阮羡眉心一跳,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果然,挑眼一看,又是楼折这个事精。 他想装作听不见,睡意上来了被吵得烦躁得很。一声又一声的铃声中,阮羡不由自主想到楼折那副不咸不淡的死样,还有半废的左手,这会儿又不知道搞了什么幺蛾子要他去收拾烂摊子。 响了三十秒后,阮羡手伸出被子快速抓起手机:“又怎么了。” “我在北环路,车抛锚了,你能来接我吗?”电话那端嘈杂不已,车流和雨声哗啦的杂音,楼折声音低低的,语气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阮羡遮盖眼睛的手放了下来,默了下,问:“具体地址。” 一个小时后,阮羡才赶到地点,这会儿天色渐晚,灰与蓝混在一起,能见度不高。 车已经被拖走了,楼折撑着伞站在护栏外,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盯着脚下的土地。 阮羡滴了两声,楼折抬头。 他带着一身潮气进入车内,衣服和头发都氤氲了雨水。阮羡没有立即启动车辆,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楼折认真将身上擦了擦,嘴唇有些泛白,已经进入深秋,晚上更是冷气入骨。 阮羡又把暖风打开,对着楼折吹,硬邦邦道:“你不在家里好好休养跑出来干嘛,还敢开车。” “我是打车出来的,没开车。”楼折动动手,回答:“待着无聊,想去建材市场挑选一些木料。” “失忆了爱好倒是没忘。”阮羡嘟囔一句,回程。 第56章 开了几分钟,车厢唯有平稳的嗡嗡声,阮羡吐槽:“我说你怎么老是找我?怎么不逮着林之黥薅。” “打过电话了,他跟江朝朝在一起。”楼折本来目光在他身上,瞬间沉了眸光转向窗外,“你嫌我麻烦么。” 前面那一句阮羡正无语,接上来后面那没有起伏的陈述让他一下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回复话来。 “我...我也不是嫌弃你。”阮羡看着前方,话里黏糊糊的不自在,“你老是在我有事做的时候叫我...”话没说满,戛然而止。 狭小的空间氛围又滞住了,说完这话后阮羡稍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安静的空间让他也不愿意再解释了。 半晌,楼折开口:“知道了。我会尽量少麻烦你的。” 不耐地闷钝敲击音猝然停止,阮羡的手指搁方向盘上不动了,他心里的烦躁更甚,不知是因为车里太闷,还是楼折的语气太低落。 雨刷器一刻不停地摇摆着,阮羡的心也跟着七摇八晃的,他突然加重语气道:“哎呀行了,我不说了好吧,以后你爱什么时候叫我什么时候叫,爱叫几次叫几次,搞得好像我多小心眼似的。” 天色彻底黑尽,车厢里微弱的照明光映在窗玻璃上,映出楼折微微勾起的嘴角。 车开出去半个多小时,红色油灯亮起,“叮”一声提示音警告。阮羡皱眉,把这茬忘记了,上一次车开出去就亮黄灯了,但是他忘记加油。 现在最多能开五十公里左右,到他家肯定是够了。但楼折家要远一些,恐怕是送不到家门口。 阮羡搜索了一下附近的加油站,最近的都在五十公里外。 阮羡:“我先把车开到我家,然后你再打车回去吧,油不够了。” 楼折眉心微动:“嗯。” 二十分钟后,阮羡顺利把车停到车库,刚下车,楼折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眼睛也泛着微弱的红,一副弱不禁风的样。 阮羡成功被吸引注意力,挑眉:“怎么,这么一下就感冒了?免疫力也太差了吧。” “嗯,昨晚就有些不舒服。”他声音瓮声瓮气的,“头也有点痛。” “那你今天下雨天还往外跑。”阮羡的语气不自觉有点责怪。 楼折望着他不说话,裹了裹外套。 “......”阮羡看他那样,锁了车,往电梯走:“行了,先到我家洗个澡,喝点感冒药,别你生病了林之黥又嚷嚷我。” 到家后压下去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他周五加班加到十二点,身体这会儿都没缓过来,胃里又一阵空虚收缩,才想起没吃晚饭。 给楼折拿了新棉鞋,阮羡便一屁股陷进沙发里,他家现在换了一个大沙发,之前那个单人的被江朝朝吐槽过太多次。 阮羡点完餐,抬眼看见楼折站面前才想起忘记了啥。他赶紧起来找出感冒药,烧水,扔下一句:“自己兑。”然后去房间翻衣服了。 不到五分钟,阮羡拿着一套干净衣服出来,扔给他:“没有新的,你要是敢嫌弃就转身出门好走不送。” 楼折攥紧衣服,浅笑:“不敢。” 楼折先自己去冲好感冒药,左手使不上劲弄得费力,晾在桌上进了洗浴室。 不多时,浴室传来一声朦胧呼喊:“阮羡。” “嗯?”阮羡从手机里抬头,往那边走去,“叫我干嘛。” “你进来一下,我手有些抬不起来,能帮我脱下衣服吗?” “……” 他推开玻璃门,楼折已经脱了外套,单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宽肩窄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阮羡。 阮羡不上他的当了,问:“怎么,穿得进去脱不下来?那你平时洗澡怎么弄的?” 楼折眼睛垂下去,浴室里暖灯还未开启,他衣衫单薄的立着,还在微微颤抖。他说:“一个人的时候经常碰到手,很慢还容易伤到。” 楼折又一抬眼:“现在你在这里,帮一下忙都不愿意吗。” 阮羡嘴角有点反射性想抽是怎么回事,经他这么一说,搞得像是自己的问题了?哪哪都不对劲。 楼折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露在外面的皮肤血管收缩。阮羡“啪”一下打开所有暖灯开关,皱着眉过去掀他衣服。 “手往上抬一点…别动。”阮羡小心翼翼地指挥着,手僵硬地避开他的左手臂,靠得极近。 楼折的眼神一直粘在他身上,不由自主地靠过去,结果被阮羡轻声一吼:“啧,站好,弄疼你了别怪我。” 费劲巴力的把毛衣脱了下来,在暖灯下阮羡额头还出了层薄汗。他眼睛自动瞄准似的在楼折赤裸的上身一瞟而过,然后面不改色转身出去了。 阮羡抽了张纸擦汗,压下心中异样,片刻恢复平静。 十几分钟后,楼折出来,饭还没有到,阮羡也不在客厅。 他一口气喝完药,洗了杯子,寻了一圈听见主卧里间浴室有水声,估计阮羡也在洗澡,便独自转了起来。 这个地方没有记忆但有点熟悉感,楼折笃定自己来过。一楼没什么好看的,他抬脚上了二楼。上面是几座快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再往里走是健身房,还有一个关着门的房间。 不过楼折没往里去了,他的目光被一些东西吸引--琳琅满目的木雕。 楼折眯了眯眼,福至心灵,唇角也不自觉翘了下。但转到几个形状奇特的木雕上时,他脸色又猛然僵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要倾泻而出。 门铃陡然响起,阮羡模糊的呼喊传来:“楼折!拿外卖!” 他赶紧下去接了一大保温袋的外卖。阮羡出来时餐桌上是拆了一半的饭盒,楼折右手灵活,左手使不上力,正皱眉对峙着。 阮羡内心叹气,过去夺过他手中的外卖,三两下打开了。 吃饭间,楼折不经意问道:“我之前来过你家吗?” 一句话又打开了尘封的回忆匣子,阮羡头都没抬,闷头往嘴里送饭,模糊道:“没有。” “哦…”楼折又问,“二楼摆着的木雕挺好看,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夹菜的手明显一顿,阮羡这才抬眼看他:“送的。” “谁送的。” “你管呢?”阮羡猛嚼几口米饭,上次楼折来他家拿木雕砸手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倏然想起心里依旧不爽,“逞凶者”此刻还坐在面前神态轻松地询问。 阮羡显然不想回答,失忆且自有一番脑补的楼折可没有就此打住,追问:“你身边还有哪个喜欢木雕的朋友?除了我。” 言外之意太昭然若揭,阮羡戳了戳碗,眉头压下去,气性已经漫上来了:“拐弯抹角地问什么问,是你的,今天你就给我全部拿走。” 楼折猛然被呛得咳嗽,他不解又小心翼翼抬头,发现事情不妙。 又怎么了,自己又干什么事了?楼折心中腹诽。 他眼珠子一转,赶紧补救:“我手痛,拿不了,放这儿挺好。” “哼。”阮羡冷哼一声,夹菜的力度重了些许,楼折嘴里的米饭这才缓缓下咽。 第51章 用完餐时针指向九点,窗外仍旧雨声淅沥,楼折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阮羡想回房躺着了,有个人在家里杵着也不好意思走。 他打量了楼折好几眼,盯了眼锁屏,暗示:“九点多了。” “咳咳。”楼折揉了揉太阳穴,力气不足道,“头怎么突然痛起来了。” 阮羡眯眼:“......” “你刚不是喝药了?” “那个是预防感冒的,可能喝了没效果。”楼折不动声色瞄他,“身体不太舒服,能借住一晚吗,明早我就走。” 呵,终于暴露目的了,阮羡看得透透的。 他之前被这小伎俩迷惑住,是因为潜意识里从未觉得楼折会有这样丰富的转变。 虽然还是那副寡淡、恹恹的样子,但阮羡能敏锐察觉到,楼折失忆后不一样了,比以前的他多了几分鲜活气儿。又或者,这原本就是楼折没有经历那些苦难的真实底色。 阮羡识破了,但也纵容了,总是对失去记忆的楼折有那么一丝恻隐之心。 阮羡:“可以,你睡客房。”说完,他径直进了主卧,关上门。 楼折抬眼,刚才还蔫了吧唧的样子瞬间消失,进了一墙之隔的侧卧。 这晚,楼折比平时多睡了几个小时。 一夜过去,乌云消散,阳光落满人间。 上午十点,阮钰左手提着一大袋食材,右手指纹解锁,在玄关换了鞋,走了几步转弯到客厅时,脚步倏地滞住。 他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而那人也懵然地看着他。 楼折才醒,洗漱完出来找水喝,刚倒上就撞见一个陌生男子,而男子表情短短几秒从错愕转变为难看。 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谁?一大早出现在阮羡家,还有门锁指纹,年轻英俊,肯定关系匪浅。楼折没有说话,静静地观察他。 第57章 阮钰愣怔过后,先不慌不忙的将袋子放到桌上,一边往外拿,一边嘴上平静压迫感的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难道两人又旧情复燃了? 如果楼折仅仅只是当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没什么意见,毕竟三年前已经合作过好几次了。 但若是缠上他弟了,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阮钰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弟弟要死要活地追人,而楼折不屑一顾,反复折腾上。 后来两人的感情发展他一概不知了。 楼折没戴助听器,阮钰又侧身对着他,没有读到唇语,便继续沉默着。 阮钰见他不理自己,抬眼看去,这才发现楼折身上的衣服很眼熟,是弟弟穿过的,这套还是自己买的。他深深纵眉,又问:“你们昨晚睡一起的?” 楼折默了下,回答:“嗯。” 阮钰脸色更沉了。 “我以为你们早就结束了。”阮钰向前一步,作为长辈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他沉声,“这一次不管是阿羡先开始的还是你,我希望都不要继续了。” 楼折神情微变,“早就结束了”、“这一次”这些词句透露出了一个信息,他跟阮羡在一起过,至少纠缠过,那么阮羡之前矢口否认的“没有关系”就是欲盖弥彰了。 阮钰不理解,放话后为什么面前的人脸色还舒展了。当耳旁风?无视蔑然?他心中嗤笑,也是,楼折本就不是会听人言的主。 楼折再一次咀嚼完这句话后,又抓住了字眼“阿羡”,这个极其亲密的称呼,面色又倏地垮了下来。 这一次他先开口试探:“继不继续我说了算,你有什么资格说教我?” 阮钰还勉强维持得住的体面和素养瞬间崩了,气得脸都有些扭曲:“我没资格?这天底下最有资格的人就是我!楼折,别以为之前你帮过我找肾源我就不敢教训你了。既然你跟阿羡扯到一块我就算你长辈,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拿乔?” “......” 不对。 “长辈”一词一出来,楼折心底蔓延出一种玩脱的恐慌感。 他被骂得偏了偏头,想说什么时,后方卧室门开了。 阮羡睡衣歪歪扭扭垮在身上,头发也乱翘着,但丝毫不见才睡醒的惺忪。因为他在里面听见了对话,吓得连忙蹦出来止战了。 阮羡过去一手就把楼折往后搂了搂,尴尬地笑笑:“哥,你别跟他计较,他脑子坏了....不是、他失忆了,前不久出车祸了,你就当他被撞傻了呵呵呵。” 阮钰:“......” 楼折:“......” “什么?”阮钰彻底懵了。 阮羡迅速将一个月前的事讲了一遍,阮钰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复杂地打量了楼折一眼,决定不计较了。 也挺惨的了,刚大仇得报就被报复出车祸,阮钰有同理心,刚才的火气慢慢就散了。反应过来又意识到楼折刚是在套他的话。 真是狐狸,失忆了也这么精。 等到阮羡哄着哥哥去做饭了,他回头瞬间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你不是说今早就走?你挺能耐啊,啥不记得还跟我哥吵上了?” 楼折不敢还嘴,面色有些尴尬。 厨房里,两兄弟准备午饭。 阮钰:“你们同居了?” 阮羡切菜的手一抖,连忙摇头:“怎么可能!楼折只是借住了一晚,今天就回去了。” 听见这话,阮钰的心松缓片刻,但眉间依旧未舒展,半晌,问:“你还喜欢他吗?” 切菜音倏地停滞,阮羡没什么表情,摇摇头:“那是以前的事了。” “....嗯。”阮钰看他,“你心里有数就行。” 这天之后,楼折近一周没再整幺蛾子,安安静静的。等阮羡又忙到星期六,才觉着哪里空空的,给楼折去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近半分钟,快要自动挂断时才接通。 “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电话。”阮羡吐槽,又被那端嘈杂的声音吸引注意力,正欲开口询问,手机里说话了,不是楼折的声音。 “阮羡?我现在跟楼折在医院。”林之黥拿着缴费单子,随口道。 “医院”两字瞬间挑起了阮羡敏感的神经,近一段时间接触了太多次了,条件反射的心跳加速。 “怎么又在医院?楼折出事了?”阮羡从沙发上弹起来,到卧室随意扯了件外套就往大门走,一边询问,“地址给我。” 林之黥听见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赶忙道:“别急,应该没啥大事,就是脚被砸了。” 简单沟通了几句,阮羡开车迅速赶往医院,脸色沉着。 四楼骨科。 走廊的座椅上,一眼望去两个男人坐着,其中一个脚微微悬空着,正低头出神地盯着。 阮羡大步过去,半弯腰查看楼折的脚,他穿着家居棉拖鞋,阮羡冷声:“脱鞋我看看。” 楼折神色错愕,没想到阮羡会突然出现,愣了一下把脚背漏出来。皮肤颜色已经从正常变为暗红色,从正中心弥漫,脚背隆起了一个缓坡。 阮羡看得直皱眉,直起身盯楼折,语气不太好:“怎么搞的?” “被砸了一下。” “我知道被砸的。怎么砸的,你在家干什么被砸的?手本来就没好你又怎么把脚弄伤的?”他憋了一连串的问题出来,越到后面音色越沉。 楼折一时没回复出话来,旁边的林之黥见状赶紧插话:“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在收拾东西,手抱装着书的箱子时不小心掉了。” “手没好抱什么重物?”阮羡又把目光移到楼折身上。 他慢吞吞解释:“家里太乱了。” “乱你不知道找保姆?我之前说给你介绍你非不要,现在手没好脚又伤了,心里舒服了?” 楼折抬头,被阮羡压迫的眼神又给顶了回来,抿唇不讲话。 林之黥:“哎呀你这么凶干什么?他又不想受伤....” 话未讲完,阮羡冷冷的视线转过去:“我凶?我凶什么,反正又不是我的脚,又不是我疼。” “......” 你他妈凶得要死。林之黥撇嘴。 恰巧前面一个患者从医生诊室出来,林之黥拿好x光片报告起身:“进去。”当他伸手要扶楼折时,已经有一双手先他一步了。 医生说幸好只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韧带和骨骼,开了一些外敷伤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出医院大门时天早就黑透,风有些刺骨的寒冷。林之黥先把楼折扶上车,没有回驾驶室,直奔后面阮羡的车。 “聊一下。” “聊什么。”阮羡才解车锁,说完这句又道,“还是给楼折雇个保姆,他这样一个人怎么生活?我们又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 “正准备说这个,”林之黥瞟了眼几米远的保时捷,说,“我提了好几次了,楼折都不愿意啊,他习惯了一个人。说这次只是个意外,油盐不进。” 当然,林之黥担忧的可不止是外伤。 阮羡皱眉:“管他愿不愿意,等下次再受更严重的伤怎么办。” “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林之黥暗戳戳瞅阮羡。 “说。” “你把他带回你家照顾不就行了?” “?”阮羡脸色更臭了,僵着脸看回去,“出的什么馊主意,你怎么不把他带回自己家。” 林之黥一摊手,无奈道:“我还真想过,但我跟家里人住一起,没法。” “你不一样啊,独居,这样每天就能盯着他了,有什么意外情况还能及时发现。” 说得貌似特别有道理,但阮羡就是不太愿意接受。平常楼折有难伸出援手帮一把可以,同居照顾就完全是两个概念了。 所以,阮羡拒绝了:“我也不习惯跟别人住一起。” “你不习惯?几年前跟个狗皮膏药粘楼折身边的人是谁?”林之黥刺激他。 果然,阮羡站直了身体,危险眯眼:“你再说一遍?” 黑历史不可提,提了就炸毛。 林之黥可不是嘴快,就是故意刺激的,他笑笑:“目前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了,况且你更了解楼折,我把他交给你放心。” “他记得你,说明你在他心里不可或缺。”林之黥神色认真了不少,“我不太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也知道你对他有怨气。但现在楼折没记忆了,真的还能当原来的他吗?” 阮羡静止了,唯有夜风瑟瑟。 楼折在车里待了一会坐不住了,他知道两人有话讲就乖乖待着。但脚还疼,没忍住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看他们。 阮羡是正对着车的,焦点一下就拉到楼折身上。他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有与以前大不相同的眼睛,散去了部分阴霾、死沉气息的干净眸光,恍惚了一下。 是啊。现在的楼折跟以前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呢,同一副皮囊宛若两个灵魂。 一个人失去了所有记忆,那还是他吗。 第58章 原来的账还作数吗,原来的债找谁讨。 阮羡心脏有些涩胀,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没来得及深究,楼折开口了:“什么时候走,我想回去休息。” 林之黥回头喊了嗓子:“马上!” 他回头对阮羡说:“你考虑一下吧,实在不行也别勉强。”说完回了自己车上。 回家途中,阮羡开着一半车窗,任由冷风肆意刮过脸颊,这样便能清醒些。 他几乎是凭着惯性在打方向盘、拐弯、踩刹车,脑子陷入了一种冥想状态。等回到家中,他的脸跟手完全僵了。 晚十一点,他给林之黥发消息:“明天把楼折送过来。” 第52章 那边几乎是秒回,仿佛就在等这个消息似的:“好!我们连夜收拾行李!” “......”倒也不必。 第二天上午十点过,门铃响了数次才将阮羡从睡梦中吵醒,睁眼的那一刻,手机也响了,看来外面的人没耐心了。 阮羡摁挂电话,慢吞吞地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楼折因为脚伤站姿不直,表情淡淡的,而另一位手中拖着行李箱,满脸都是笑意,一开门毫不客气地往里进。 “终于醒了,手都给我摁酸了!”林之黥先把行李箱推进去,回头又把楼折拉进来。活像大人走亲戚把自家小孩抓着。 而后面的楼折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满,反而有种隐秘的期待。当然阮羡没有看他,没有睡饱的模样有点沧桑感,嗓音哑着:“我说至于这么着急吗?大早上的就来了?” “你要不看看几点了,还早呢。”林之黥邪笑,“怕你睡醒反悔,连人打包给你送来了。以后,楼折就交给你了。”说完还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膀。 阮羡顿感不妙,有种被悄摸算计了,但找不到任何证据的感觉。虽然是自己亲口答应的,但林之黥的表情为什么有种诡计得逞的损样? 瞌睡醒得差不多了,阮羡迟钝地抓住漏洞:“我只是让他住到伤好为止,没说让他一直住。” 林之黥完全不在乎:“哎呀知道了。人我送到,还有约会,拜拜了!” “砰”--门被关上,利落干脆。 “......”阮羡瞅了瞅站在玄关等待安排的楼折,又瞅瞅腿边的大行李箱,几秒后打开门口咆哮,“你他妈找谁约会?!”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里面传来回应:“当然是你好兄弟啊!” ...... 屋里。 阮羡把行李箱拖到客房,又出来客厅,问:“你不需要拐杖吗?” 楼折瘸着走路,摇头:“不用,能走。” 看着怪可怜的。 阮羡点点头,又站了会儿,还有点不知所措,突然跟别人同居了,那个人还是以前打死都不愿意的楼折。 “东西你自己收拾下吧,”毕竟行李箱是隐私,不好帮忙,阮羡又道,“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 “好。”楼折看他几秒,进了房间。 阮羡这才有空洗漱一番,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给江朝朝发消息:“你跟林之黥修成正果了?” 没有回应。 阮羡切屏到购物软件,添加了床单被套、一套洗漱用品,想了下又加了两双拖鞋,然后下单。 胃里空得厉害,准备点外卖,江朝朝回复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阮羡疑惑:“那你跟他什么关系。” “炮友。” “???”阮羡看着那两个字陷入了沉思,又回想起刚才林之黥开心的表情,沉默了。 字打了删,删了打。 江朝朝:“输入法烫手啊?怎么,觉得很意外吗?嗐,瞒着你是我不对,骂我吧。” 阮羡无语,心想:傻孩子。 “我早知道你跟他有一腿了,我眼不瞎。” 江朝朝回复一个鄙视的黄脸表情。 阮羡:“这‘炮友’关系,是你单方面认为的,还是共识?万一林之黥不觉得呢。” 这赤裸裸的明示了,阮羡觉得自己太热心了,试图把误入迷途、睁眼瞎的兄弟引入正途。 接下来的一条消息,他翻了个白眼。 江朝朝:“当然是共识啊,林之黥喜欢我?你思维连接的外太空?这么离谱也想得出来。” 阮羡:“滚。” 骂我干什么?那边的江朝朝一脸莫名其妙。 多住了个人没什么变化,楼折不闹腾,一天没几句话,人气儿还是不多。只是阮羡操心的、挂心的多了,时不时就瞅一眼楼折在干什么,想起来就叮嘱他抹药。 楼折受伤一直是休养的状态,但阮羡一周五天班,还经常加班,在家里待的时间并不长。早上八点过起床,楼折房间几乎没动静,估计起不来,中午在公司吃饭,晚上也不定点回家。 说是照顾,其实他压根没那么多时间照看楼折。 楼折手伤还在愈合中,不能太动。阮羡直接让自家旗下的一个酒楼连续送了半个月的餐,定点中午十二点。晚饭偶尔会回来跟楼折一起吃,不过也常是点外卖,累了谁回家还做饭啊。 所以楼折每天下午临近下班的点就会发消息问几点回。阮羡连续三天加班,每次都是简短的“加班,自己吃。” 这天楼折照例询问,阮羡依旧不回,他掐着下班的点直接去了个电话。 响了十几秒才接通,阮羡诧异,随手点了接听眼睛又移到文件上:“打电话干嘛?你又出啥情况了。” “你怎么老是加班。”楼折声音平铺直述,阮羡也就没听出蕴含的幽怨,回答,“这不废话么,忙呗。” “你哥不是也在?就你忙,林之黥也不见天天加班。” 这句话阮羡听出酸味儿了,觉得他阴阳怪气,好笑道:“我加班惹你了?” 再说,我这么忙是因为谁啊……阮羡暗自吐槽。 “你就不能到家里加班?”楼折又说。 “我不喜欢把工作带到家里,你管我呢。”纸张翻阅速度减慢,阮羡将拇指移到红色挂断键上,“行了,你多说几句我就更慢了,挂了。” 没等楼折应声,通话界面已经切回了。他攥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看着窗外的余晖洒满错落高楼,久久未动。 一个人的时候,楼折就是泡在二楼宽阔的书房,躺在太妃椅上晒太阳,暖洋洋地睡觉。但时间长了就无聊得紧,脚稍微好一点了就往外跑。 周五下午,阳光和煦,初冬的太阳不燥温暖。 楼折下楼散步,走路姿势还是有点钝,但他身姿挺拔,气定神闲,一点落魄的影子都没有。 他慢吞吞走在石材步道,草木清香裹着水景喷泉的湿润漫过来,惬意地眯了眯眼。 但舒服没多久,就被几声犬吠打破了宁静,一只中型犬突破了宠物区低矮的围栏,朝这边冲过来,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主人远远落在后面追赶。 楼折皱眉,最开始没动,发现那只狗朝自己奔过来时才乱了神情,往后退了退。他脚步有些紊乱,脚背已经涌上阵阵痛意。 没人知道,楼折是有些怵狗的,跟小时候的经历相关。现下跟狗对峙着,跑也跑不动,赶又不敢赶,那狗嗅出了眼前人的惧意,故意大叫几声,楼折脸更白了。 脚情不自禁又往后退,结果被痛意滞软了节奏,即将摔落在地时,后方突然撑过来一只大手,紧接着将楼折半个身体都揽在怀里。 阮羡厉色斥狗,那狗也是个狗仗人势的,见势头不对往回跑,被气喘吁吁追上来的主人逮住。 楼折愣愣地看着阮羡,看他冷面出声教训:“麻烦把狗牵好行吗?这里不是宠物区,吓到我家的人了。” 主人是个中年男人,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教训了脸色也是难看,但是自己理亏,还是僵着笑道歉了。 听到道歉后阮羡的脸才没那么冻着了,要是这人不道,他马上去物业投诉。 一人一狗走后,阮羡又皱眉回头:“你脚没好跑出来干什么?还被狗撵了。”语气不好地骂了一句,又低头去看他的脚,“回去脱鞋上药,准又严重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阮羡气场太强大,楼折声都不敢吭,走了一截才说话:“家里待着太无聊,想出来走走。” 阮羡一时没话,闷了几秒才回:“差这几天吗?医生说一个礼拜就可以好得差不多,现在又要多养几天了。” “哼,我管你呢,又不是我的脚,疼不着我。”阮羡扶着他往回走,嘴上依旧不客气。 楼折右耳听了,左耳出不了,心里也软乎了。他眉梢带上了点笑意:“才五点过,你怎么现在回来了,今天不加班吗。” “我又不是天天加。”说这话时阮羡先是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前几天的信息和电话,到嘴边又转了意思。 到家后楼折先去冲了脚,然后坐到沙发上拿出药膏准备抹药。 脚虽干净,但也不好搭在茶几和沙发垫上,他就这么几乎弯了九十度的腰,别扭的准备擦药。 第59章 阮羡从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由得蹙眉,问:“你弯着腰不难受?把脚抬沙发上磕着啊。” 楼折直起腰:“怕弄脏了。” “你不是洗过了?”阮羡不理解,心却像被细针扎了般。他过去把楼折的右腿抬上去,声音有点闷,“既然住进来了,就当自己家,没这么多规矩。” 楼折这副姿态,阮羡何曾见过,以前的他脸永远是沉的,嘴永远是毒的,浑身裹满了刺似的。现在连同记忆丢掉的某些东西,整个人都变化不少,阮羡心里更堵了。 晚饭阮羡难得的下了一次厨,虽然品相、味道一如既往。楼折吃得更香了点,外卖虽味美,但久了也腻。 收拾残局时,有句话一直在阮羡脑子里绕,所以消了会儿食便把楼折拉到二楼,打开了那间许久不曾进去的房间。 是个影音和游戏一体的娱乐室。 阮羡合上总开关,房间瞬间亮起。4k巨幕映出星空,墙边摆着两套vr设备,地上铺着羊绒地毯。 这是以前阮羡最喜欢待的地方,房子买了近十年,是他跟江朝朝的狂欢地。现在年纪上来了,对这些渐渐失去了兴趣。 “你这半废的手和脚,只能看电影了。”阮羡点开内置的影库服务器,随意挑了一部影片,偏头问,“这个行吗?” 楼折点头,电影开始播放,阮羡说:“以后你无聊就自己进来看电影,等你伤好了就可以玩游戏了。” 话极其顺滑地溜了出来,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曾说过的某句话。楼折不动声色笑笑。 放的是国外一个知名导演的片子,救赎向,节奏缓慢,阮羡看着看着眼皮就要打架了,瞳孔逐渐失去焦距,在进度条播放到半个小时后,眼皮一合彻底睡了。 好像真的就是陪看的,但陪看的不是很专业。 阮羡在小鸡啄米时楼折余光就注意到了,没出声,放任让他睡去。 电影画面机械地映在眼球里,他的思绪早就漫开了,楼折往右挪动几分,几乎腿贴着腿,然后偏头看了阮羡一会儿。 从顺垂的睫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红润饱满的唇瓣。楼折的目光将每个部位都抚摸了一遍。 他低头,嘴唇先是贴上阮羡的眼皮,惹得下面的眼珠子无意识转动了一下;温凉的唇又辗转到脸颊,热热的,一股难耐的酥麻爬上他的背脊。 楼折缓了缓,最终移到阮羡紧闭的双唇上,专心致志地看了会,摸了会,才准备低头含住。差那么一毫厘贴上时,阮羡却头一歪,睡到右边去了。 楼折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好在阮羡并没醒。 楼折轻手慢慢的把他的头摆回来,不再犹豫,吻了上去。 不敢深入进去,只敢唇瓣抿了抿,含捏着亲了会儿。 大概半分钟,阮羡不安地躁动,面部有些挣扎,喉间溢出短促的哼声。楼折不紧不慢地离开,遗留的目光缱绻。 他静音掉影片,把阮羡的头放在自己肩上,搂在一起也闭着眼养神了。 第53章 养了近一周,楼折的脚能正常行走了,手也更加灵活,只是不能提重物。他现在废在家里,之前得让阮羡照顾着,现下手好了一些就开始做家务。 阮羡上班多是起不来,卡点开车去公司,早餐也是草率解决。不知哪天开始,他起床时餐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餐,有时醒早点能见着楼折在厨房忙碌,有时听见大门开合的声响,那是楼折大清早下楼买餐了。 阮羡也没有说什么,有就吃,他乐得省了时间。晚饭楼折偶尔也动手做,不过只能做些简单的餐食,手不能太劳累。 就这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阮羡虽然工作忙,但家里的人有什么变化他都瞧在眼里,最近楼折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呢。首先是脸色,没有以前红润了,眼下青黑愈来愈重,精神面貌也不咋好,每晚他回家总得找一圈楼折在哪,多半是在二楼躺着恹恹地看书。 阮羡问他怎么了,楼折说没怎么,只是睡眠有些不好。阮羡心落回了点,怕是又生病了或是怎么。 又悄摸观察几天,仍旧没什么异常,就没在意了。 —— 深夜。 一片混沌后,视野变成了窄细的门缝,脱落的墙皮踩了满脚,露出深灰的水泥墙,东一块西一块像衣服上破落的补丁。 “这个月怎么多花了两百块钱?你个娘们能不能别大手大脚的?不懂得勤俭持家?老子在外面搬货累得要死要活的!”男人粗矿难听的声音穿过墙体乍响。 紧接着一个稍微细弱的中年女声怯生生回应:“没乱花啊!这不是家里多了个孩子嘛,菜钱总得多支出一些吧?还有天气冷了不得给他添置一点衣服?可怜见的什么都没带来,瘦瘦高高的。” 不料听见这话男人声音更高亢了,满是愤懑:“说起这个就来气,好端端的多了一个拖油瓶,他爹妈死了怎么就落到我们头上?没其他亲戚了?” “哎呀你小点声!别让孩子听见了,再说不是有抚恤金吗?过几天材料齐了就可以领了。”女人压低声音,男人噤声几秒,才没好气地念叨,“这还差不多,谁愿意白养一个半大小子,能不能给我养老还说不定呢,万一就是个白眼狼......”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门大力合上。不到半门高的小孩轻轻把门关上,蜷缩在这个从杂物间改造过来的几平米房间。只有一张一米多点的单人床,加上一个布满了铁锈的桌子就是卧室的全部。 画面一转,依旧是那个窄小破败的房间。 中年女人搂了几件旧衣服过来,笑眯眯地招呼:“昨晚降温了,先给你找几件你哥的厚衣服穿,以后再给你买新衣服行不行?” 男孩点点头,局促地试着那些磨损起毛的衣服,女人又说:“挺合适的嘛,扔了也怪可惜的,刚好你就穿上了。” 没过几天,男孩看见了那个比他大两岁的亲戚家孩子,穿着新衣服新鞋子蔑视嘲笑他:“啧啧,我的旧衣服穿着舒服吗?你就适合这样的,多配啊哈哈。” 男孩紧紧攥着起球粗砺的衣服下摆,尴尬不吭声,把头埋得低低的。 从此他再也没有听到女人提过买新衣,也不愿与那所谓的“哥哥”待在一块。 梦境开始坍塌,黑暗渐渐侵蚀画面,归于平静。楼折疲惫睁眼,盯着天花板久久未缓。 凌晨三点,楼折终于抵抗不了生理性的强大睡意,迷迷糊糊坠落更深梦魇。 男孩承担起了家中的家务活,有时候白天跟着女人出去摆摊出餐,稚嫩的双手推着又重又硬的推车,不敢懈怠分毫,怕被骂没用。 他站在女人背后看着放学后一堆又一堆的学生,他们背着书包,系着鲜红的红领巾,青春洋溢。 结伴到摊位前买吃的时讨论课堂知识和学校的趣事,男孩贪婪又渴望地偷听,目光一直停留在他们胸前的红领巾,艳羡出神得被锅烫了手。 晚上他心不在焉地扫地,心里踌躇着,不知道怎么跟大人开口。男人在工地喝了点酒回家,躺在沙发上嗑瓜子,丢在扫净的地上,醉醺醺、颐指气使地让男孩倒水。 但男孩没听见,男人脾气一下就上来,玻璃杯猛地被泄气般砸向地板,碎片飞溅,划破了耳尖,男孩懵然心悸地捂住耳朵。 “他娘的老子叫你听不见?聋啊!”男人凶神恶煞地吼,如雷贯耳的叫骂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左耳更加听不见了,男孩害怕地看着他不敢动。 “死拖油瓶,你爹妈死的时候怎么没带你一起?跑来嚯嚯别人家庭,谁养得起你?再大点给我出去找活去!一天天的只会吃干饭。”男人骂骂咧咧的,酒意上头根本不知道骂了些什么话,喷了几分钟发泄完便跌跌撞撞回屋。 男孩站在原地眼泪啪嗒掉,捂着耳朵的手指缝渗了鲜红的血,一路流到脖颈。 他坐在狭小的房间擦拭耳朵上的血渍,因看不见越糊越多,半张脸和脖子都染了红。他收了眼泪,麻木呆滞地等耳鸣平复。 再次醒来后,楼折睁眼到天明,不敢入睡,胸腔轻一下重一下地撞着,近来夜晚多梦,都是些无厘头又窒息的噩梦,扰得他没睡过好觉。 安眠药每晚都吃,睡着了依旧被吓醒,睁眼时那浓浓的、寂静的黑窒得他快喘不上气。 早上七点半,楼折又顶着疲惫虚弱的脸色准备早餐,等到阮羡吃过出门上班,自己才草草对付两口,回屋吞了从别墅带来的药片。 那是林之黥重点叮嘱的,必须每天都吃,不够了通知他继续拿药。楼折看过药瓶上密密麻麻的字,知道那是治什么的,什么也没问照吃不误。 又是梦中惊醒的一天,楼折虚虚地喘着气,眼皮顽强地对抗着吃人的睡意。他拿过手机一看,才凌晨两点过。 楼折坐起来愣了会儿神,下床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隔壁的门。 房间漆黑一片,窗帘拉得紧实,不透霓虹与月光。楼折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才慢步向前,摸到另一边的床沿,躺了上去。 第60章 接连几天,皆是如此。 不知是运气太好,竟然一直没被抓包。阮羡一般十一点半就入睡,中途很少起夜,一觉睡到大天亮,睡眠质量奇好。 所以哪怕楼折上床扯他的被子,亲他的嘴,也没有一点反应。楼折便大大方方地亲了,只是不敢搂着人睡,怕给弄醒。 同床共枕,热气相传,楼折的梦魇逐渐褪去,梦见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醒来后多半记不住,睡眠时间从两三个小时变成了六七个小时,早晨还得起床做早餐。 没过多久,阮羡发现了端倪,第一次察觉出不对劲是因为摸到了旁边热乎乎的床面。他睡相不差,也不会到处滚,睡在了这边醒来后就不会滚到那边。 他疑惑了一瞬,还没理出个头绪就被楼折叫出去吃早餐,就搁置了。 第二天清醒后又条件反射地摸旁边位置,依旧余温未散。他甚至想过就是自己醒前滚睡过来的,但这次他留了个心眼。 第三天,生物钟在八点准时叫醒他。阮羡照常试温,热的,他洗漱一番出卧室刚好撞上楼折从客房出来,随口一说:“今天起得比平时晚呢。” 楼折默了一下,有些心虚:“嗯,天冷了不愿起。” 其实是因为在阮羡的床上睡得越来越好,又不能定闹钟,只能凭着意志力醒,起得越来越接近阮羡的时间。 等楼折去了盥洗室,阮羡悄无声息进入他的房间,手放进被窝一探,冰得阮羡一激灵。 这要是晚上睡了人的温度,阮羡信不了一点。 他心中猜疑的种子发了芽。 周五晚上,过了十二点,平常早就见了周公,这会阮羡强撑着睡意,眼睛一眨一眨的不愿睡去,因为他要“捉贼”。 时间一跳来到凌晨一点整,阮羡意识在沉睡的边缘,眼睛也闭上了。突然卧室门被悄然推开,客厅落地窗映射进来的月光剪出一道黑影。 阮羡神经一下全都活跃,埋在枕头上的半边脸一动不动。 脚步很轻,他听见楼折绕到床的另一侧,床面塌陷,片刻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楼折掀开一半的被子钻进来,没动静了。 阮羡是背对着他的,眼睛掀起一条缝,心道:“家贼”难防啊。 他心下又涌出一阵莫名的情绪浪潮,一想到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跟楼折睡了不知道多少天,就窜起密密麻麻的难言滋味。 等待了半分钟,旁边还是没动静,看来只是来蹭床的。阮羡正欲转身质问,楼折动了。 热乎乎的躯体压过来,呼吸掠过耳廓时的酥麻,惹得阮羡僵硬无比。 这货到底要干嘛? 被子底下的手攥得出了热汗,阮羡紧闭双眼不敢动,静静等待着,结果就等到两瓣温凉的唇碰到了自己嘴巴上。 一瞬间,惊涛骇浪席卷全身。阮羡猛地睁开眼,与楼折对视上。 第54章 两双眼睛蓦地对上,皆充斥着震惊。 楼折上半身虚虚地撑在阮羡上方,此刻嘴巴还相贴着,被这么一吓,手一软实实在在地压了下去,嘴巴也就盖得更加严实。 阮羡瞪大了双眼,失神几秒,猛地把他掀开,一骨碌坐起来:“楼折!你最好给我好好解释!” 卧室灯光大亮,阮羡抱着双臂坐在床沿,审视着看他:“说,做贼几天了?” “......”楼折只对视一秒便败下阵来,老实回答,“一周。” “跟以前一个德行,改策略偷偷摸摸了。”阮羡嘴快地吐槽,楼折听见“以前”两字,眼珠子又转回来,“我以前也这样?那你不应该挺习惯吗。” 被子下的脚一踹,楼折摇晃了一下,不吱声了。 “你还有理了?我该习惯吗?我要是半夜起夜不得被你吓死?”阮羡提高音量,气呼呼的。骂得楼折垂着眼皮蔫了吧唧的,他问,“那我还能睡这儿吗?” “你觉得呢。” 楼折噤声。 “现在,回你的房间去。” “还有商量吗。” “没有。” “哦。”楼折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往门口挪。后方的视线跟火似的,燎得他加快了脚步,手握上门把手时,阮羡硬邦邦道:“以后不准偷亲我,我跟你的关系不合适。” 楼折的手一紧,停了一下出去了。 后面,阮羡烦躁了几个小时没睡着,合上眼后一觉睡到大中午。梦里某个人阴魂不散,掐着他的脖子索吻,恶狠狠地威胁,不给亲就绑手,画面一转又回到那个别墅的床上,被领带束缚的手腕,扯不开的连结。 周六一整天阮羡都看楼折不爽快,晚饭吃完就撂筷子,跟个大爷似的坐沙发上玩手机,让楼折独自洗碗——其实用洗碗机洗的。 庄隐摸了摸左腕上的表,抬手按门铃,不敢按得急,等了近半分钟门后才有动静。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抬头对上门后的那张脸时,笑容瞬间死了。 楼折那张漠然的脸怼眼前,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就短短几秒,庄隐的表情隐晦地变了个两三次。 最后,他如被掐了嗓子憋出来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又是熟悉的话,却是陌生的人。楼折不动声色打量着,拿不准他跟阮羡的关系亲疏,怕像上次闹乌龙回头阮羡要骂人的。 所以,这次他学聪明了,打算观察一阵再摆姿态。楼折回:“我住这儿。” “住这?”庄隐脸色更难看了,“你们同居了。” “嗯。” “…阮羡不在家?还是,”庄隐嗫嚅,“不想见我。” 楼折品出了奇怪的滋味,依旧顺着他的话答:“不在,应该下班后去超市买菜了。” 这句话打得庄隐彻底蔫吧了,话里话外的亲昵都快把他闷死了。庄隐平静下来整理一番心态:“我进去等,行吗?” 楼折让开了路。 看着偏开的身体,庄隐面露惊讶,还以为就楼折那小气的劲会直接关门撵人。 坐上沙发,尤其不自在,这地方庄隐以前没少来,现在没资格来。楼折倒是礼数周全倒了杯水过去,真像主人接待客人似的。 一时间,两人皆没话说。 庄隐开了话头:“我来是有事跟阮羡谈。” “嗯。” 又没音了。庄隐出神地瞅着杯子,感觉得到那两道灼灼视线一直钉着自己,心里还有点忐忑纳闷,真怕这人憋着什么坏折腾。 庄隐又道:“你们和好多久了?” 楼折试探出言:“一直挺好的,不劳你操心。” “一直挺好?”庄隐掀起眼皮,“你前一阵囚着瞒着阮羡,那叫好?…当年那事我有错,后来你的所作所为就很光彩吗?又或者在你眼里,强迫算计也算爱?” 一句话把他的刺全给挑了出来,语气也带着冲和讽刺。无他,庄隐能在阮羡面前低声下气,但这些年楼折做过什么,阮羡又被折腾过什么样,甚至自己三番四次被挑衅,庄隐不视而不见,两人天生的敌对。 楼折不语,波澜不惊,半晌回他:“就算这样,现在住这的是我,不是你。” 楼折不知道他跟阮羡的关系,难道还嗅不出这一身的酸味和怨怼吗?摆明了这人就是情敌,还是个从没成功的情敌。 接下来,他就彻底不装了,背往后一靠,腿一翘,不冷不热地打量着庄隐:“你要是找阮羡聊感情,转身出门不送。但我在这你就甭想。” 庄隐气噎,被这莫名的变脸速度搞得措手不及,脸色沉了沉:“你管不着,我跟他谈,不是跟你谈。” 楼折淡笑,冷沁沁的:“这是上赶着破坏别人感情来了?” 庄隐翻白眼:“谁稀得破坏你们,我有其他事儿不行?” 两人正拌着嘴呢,门锁咔哒一声响,把屋内的话一键静音了。 阮羡左手提着大袋子,脚下换鞋,发现玄关有双陌生的鞋,他朝客厅喊:“江朝朝?” “江朝朝”没应声,庄隐走出来:“是我。” 阮羡默然了。 二楼。 “你有事?”阮羡盯着他处。 “我来道歉。” “你之前道过了,我没接受。用不着一次两次地来。”阮羡毫不客气。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一念之差把我们的兄弟情分毁了干净。我也遏制不了对你的喜欢。“庄隐顿顿,小心翼翼地看他,“但今天,我诚恳的道歉,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毕竟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别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也知道这么多年啊,你他妈当时脑子在想什么,真把我当兄弟会干那畜生事?”阮羡音量高了他两截,但并不是很气愤,“我就非得原谅?凭什么。”最后三字落得轻,阮羡把脸偏向窗外。 “楼折他可以强迫你、侮辱你,现在你还跟他同居!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砸了这话庄隐又猛地收住,焦躁地舔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认识的时间远比楼折久,就这一次错误,真的,就从此陌路了吗?” 第61章 阮羡在他上一句时就回了头,讶异了一刹,随后又转为失望,他不语,庄隐继续:“阮羡,哪怕回不去,我们就当普通朋友行不行?就算你不给这机会,商场上总会见。况且,庄市跟阮氏还有合作,免不了接触,何必闹得分外眼红。” 一楼大厅。 楼折在沙发上坐立难安,时不时抬头往上看去。心痒难耐了会儿又回卧室把助听器给塞上了,还是听得模模糊糊,不爽地望着上方。 阮羡没什么反应,仍旧冷着脸。庄隐沉了口气,抬起左手:“你还记得这个表吗?” 阮羡循声望去,愣住了。 那块表,他怎么会不记得。指针早已停摆,外表磨损不再光泽,可见好多年前的物件了。 但重要的不是表,而是下面遮盖的痕迹。 庄隐解开腕表,漏出了掩住的一道疤痕,阮羡眸光闪烁,瞬间被拉回了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 他们两人加上江朝朝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家庭显赫加上年轻狂妄不羁,在学校成了一方霸主,无人不晓这哥仨。但最瞩目招人的当属阮羡,吹捧的人多,那招人恨的人也多。 一次阮羡不甚落单被坑,意外之际是庄隐硬生生用手腕挡住了那锈掉的铁片子,一道血流不止的伤痕保住了阮羡招人万千的脸。 意识回笼,阮羡又听庄隐道:“这手表是你买的,我戴了五年,哪怕是坏了也置在保险箱里。无论是出于何种感情,阮羡,哪怕回不去了,给我留一丝情分我也愿意守在你身边,就算不是兄弟了,也别把我排斥在外,行吗?” 阮羡嘴唇翕动,半晌无话。那疤痕有些灼了他的眼,万般滋味涌于喉间,叫他失了言。 庄隐这一举动无非就是要叫他忆起往事,拿年少时的恩情来换现在一次原谅。阮羡的确也陷入两难的泥沼。 距离视频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期间发生了不知几件情绪盈沸之事,其实早把当初的心梗愤懑给踩了下去。如果不是庄隐再提,他或许都真的压于心底难再记起。 阮羡的手松了攥,紧了松,不知过了多久,他平静的,沉缓地说:“算了,依你吧,我不计较了……以后,就当普通朋友。” 庄隐紧绷的郁色终于一扫而空。 “对了,娅儿还好吗?” “她自己出去创业了,已经走了有半年多了。” “…嗯。” 下楼时,阮羡在前,庄隐在后,还有侧边一直追随的那道烧人的目光。 阮羡将他送到门口,庄隐踏出门前,转身回望,扫过一眼后方目光如炬的楼折,又转到阮羡身上,粲然一笑:“下次见。” 等人彻底离开,阮羡捏了捏眉心,转身又对上了阴气幽幽的楼折。他赶人:“让开,杵这儿挡道呢?” 楼折不仅没走,还逼近一步:“你们聊得挺好啊?人来之前愁云惨淡,走的时候笑颜如花了,你把人家哄高兴了?” 阮羡被拦了,索性定住脚步,无语道:“你管我们聊得好不好,你又不认识他。” 他拿捏了楼折现在不认人,不记仇的阶段,懒得跟他废话掰扯,解释完这句就要绕道,才抬出半步,被横过来的手又拦了。 阮羡拧眉看去。 楼折脸上黑气比刚才更重了:“就这么不乐意跟我说?他喜欢你,我看得出来,除非你遂了他的什么心意,那男的怎么会笑着离开?” “过往我不记得,你也闭口不提不愿说,现在问一下你还嫌我烦?” 阮羡劈头盖脸被埋怨一通,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楼折话怎么变这么多了? “有什么好提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事。”阮羡随口敷衍。 “那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楼折追逼。 “……你没完了是吧?”阮羡眉头压着的眼皮掀上去,不耐得紧,“我都说了不是好事非要我提什么?你不记得了就装聋做哑不行吗?非得刨根问底?” “再说了,我就算跟你提了你能记得起来吗?我跟你说得着吗?” 双目交锋,蓦地把空气给滞住了。 楼折的手渐渐垂下,音色低了几分:“是…你跟我说不着,也压根没想跟我说。” 阮羡提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发现什么解释都是徒劳。他能跟楼折说什么?说你跟庄隐认识,当初庄隐偷录了我跟你上床的视频,所以我跟他掰了,他今天来找我求和的。 好不容易把往事抹淡了,又要重新上一次色吗? 他与楼折之间的回忆多是不好的,到底有什么可追忆的? 但是现在楼折不明白,只觉得阮羡将自己排斥在外,仿佛将前尘尽数跟自己斩断,连阮羡自己也划分在内了。 后面,阮羡终究没继续争论了,绕道离开。 晚上。 两人的思绪将整间屋子漫了个透。凌晨时分,阮羡仍旧清醒至极,屋里黑漆漆的,外边客厅透过门缝洒进来些许,他模糊得见一双脚的影子,在门口站了许久。半晌,又退去了。 第55章 华灯初上,夜幕四合。 冬季的白昼短,才六点过天就渐渐由白转灰。阮羡还没出公司就被几个电话催着,是一个同圈子的好友提的聚会,通过江朝朝把阮羡邀上了。 车停在一栋其貌不扬的灰色建筑下,江朝朝对着大门上方隐弊闪红的摄影头看了一眼,铁门滑开。 一群人听说搞了个什么“珍藏绝版”视频沙龙会,七拐八绕地走了一截,入□□了手机,才得以进去一个隐私的空间。 里面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以前阮羡的局都少不了这几个。互相打了招呼,开了好酒才开始今晚的“正头菜”。 大屏幕上放的不是常规影片,而是一些私密记录,游走于公开于隐秘的灰色地带。 阮羡本来还兴致缺缺,后面越看越吸睛。工作占据了生活的全部,偶然放松下来酒也多喝了些。 结束拿到手机时,阮羡已然微醺上头。一解锁跳出来几个未接电话和数条消息。他眉心一跳,忙点进去,全是楼折的。 从六点半,他平时正常到家的时间至十分钟前,平均十几分钟一条信息。 最近的一条语音:“十点了,还不回,你打算睡外边?” 放在耳边听时,那低磁蕴着不悦的声音淌进耳蜗里,阮羡的目色稍微清明了些。下班直接被江朝朝带走,忘记了给楼折说一声。 阮羡站在外边,嘴里叼了烟,刚才别人敬的,回着信息:“等下回去,催什么?自己不会吃饭?” 楼折几乎秒回:“具体时间。” “不知道。”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阮羡咬咬烟蒂,手指翻飞:“我需要跟你报备?” 那边静了,连正在输入中也没有。 后边那群人出来,兴致高昂地商讨着去看拳赛。 阮羡略微思考:“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江朝朝攀上他肩膀:“为什么不去?好不容易逮你出来玩一趟。”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笑道:“就是,你现在是真难请啊,比以前还难。” “走呗,难不成家里金屋藏娇了,想回去陪美人睡觉?” 阮羡笑笑,江朝朝却一挑眉,似乎猜中什么。手机猝然震动,阮羡一瞅,楼折来电。 几双眼睛都盯着呢,这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手机这边瞧。刚才那人讶异:“真藏人了啊阮少?” 阮羡笑着摇头,摁了开关机键:“藏什么人?我要真有伴了大大方方带出来给你看不就得了。” “也是。那走吧,今晚这场精彩绝伦。” 江朝朝不语,就笑笑。 路上到会所看拳赛全程两个多小时。手机没有再响一下,阮羡也已抛诸脑后。 这些人一个两个心眼子贼多,好不容易请他入了局,就不会轻易放过,都逮着他劝酒,以各种名头。 阮羡也都笑着来者不拒。 凌晨一点过,外边竟然蒙蒙飘起了细丝。阮羡脚步踉跄的被人扶着出来,人群促佣着。 门童早就将车停过来,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江朝朝也喝了不少:“行了,一群蛮子没个逼数,把人灌成这副模样。” 江朝朝正欲带着阮羡往车里走,十米远处车灯亮闪,车门打开,一道高挺萧条的人影缓步走来。 夜晚寒凉,他臂弯处搭了一件黑色外套,近乎是锁定着阮羡,不紧不慢踱过去,走得周围数人皆是面色惊诧、窃窃私语。 毕竟这张脸,在宿城多次掀起滔天风浪。 楼折定在江朝朝面前,漠然扫了一眼,又转到阮羡醉得眼神迷离的脸上。他默不作声把阮羡强行搂到自己怀中,惊得江朝朝一愣一愣的,忘记了阻止。 后边低语:“我靠,梁沉消失了这么久怎么突然跑这儿来接阮羡了?” “你蠢啊,俩人好上了呗,什么关系能大晚上带着衣服来接人?那脸色跟抢了他媳妇儿似的。” 第62章 “什么意思?金屋藏娇藏的是男人?”其中一个年纪轻,没有经历过当年阮羡轰轰烈烈追人时期的男人问道。 “是啊,还以为这俩早掰了,毕竟梁沉两年前把阮羡父亲给送进监狱无期了。”男人声音不敢大,“可是也不对劲啊,怎么觉着……是梁沉上赶着?” 视线滑向前,阮羡虽醉得口齿不清,但脑子还没糊涂,见楼折把自己勒着,挣扎着要离开。 楼折一只手稳稳箍着他,另一只手抖开外套直接披了上去。他整个人瞬间陷进楼折怀中,被禁锢环抱的姿态。 “那我就走了,你别让他摔着。”江朝朝觉得自己有些发亮,想赶紧溜之大吉。 楼折抬眼盯他:“你叫他出去玩的?” “……”江朝朝瞠目,被语气威压了一通,有些愤愤,却底气不足,“怎么?我兄弟我想叫就叫,你虽然住他家,就摆起谱管上人了?” “难道以后我叫阿羡还得经过你的报备?哼。”他不爽。 楼折沉默两秒,扔出一句:“先管好自己吧,林之黥相亲了。” 江朝朝懵逼炸毛:“什么?!” 说话间,阮羡又挣扎着出去,迷糊中抓住了几个词就开始叫嚷:“就是,你还管上我了?你谁啊?” 楼折皱眉,拽着人往车那边走。阮羡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手被大力擒着,反骨一下就上来了,甩开他的手:“别碰我,我坐朝朝的车回去。” “他喝了酒,开不了车。”楼折隐着怒气,“闹什么闹。” “我闹?你才无理取闹吧,跟催命一样发那么多信息,我回不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阮羡头疼起来,眼珠子晃了几圈才定格在楼折身上,一股脑地输出,也不管是什么,“我们只是同居,朋友关系,你不会忘记了吧?” 楼折沉沉盯他,没再废话,半弯腰直接把阮羡扛到肩上,衣服掉落,他手一抓,甩到他身上盖着。 后边的人目瞪口呆见着了这行为流水的一抱,一时无话目送两人至车里。 “楼折!你疯了?”阮羡被摁在副驾驶,栓上安全带后就开始骂人。刚才那么一扛,把清醒扛出来几分。这会儿脑袋胀着,胃里翻涌。 楼折不言,油门一踩滑上车道,力度可见不爽。 任由阮羡在旁边聒噪地骂,他始终面沉如水。临到小区,阮羡消停了,撑着额头闭眼休息。楼折这才开口:“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阮羡不舒服,呛道。 被拽着推着进门后,楼折问:“要不要去吐。” 阮羡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缓慢摇头,这会又突然不恶心了,只是脸色臭着,耳朵被酒精染得红透了。 瞬间,铺天盖地沾染着热气的吻砸了下来,阮羡被力道推得直往后仰,直到“咚”一声撞上门板。楼折拇指与食指锢住他的下巴,唇舌入侵、撕咬。 阮羡挣扎得愈激烈,楼折摁得越狠,死死堵着让他没有任何退路,长达一分钟的纠缠,让阮羡在这汹涌混乱的吻中窒息、发软。 这个吻结束于阮羡不再抵抗后,酒精本就让他的脑子处于混沌朦胧之中,在这个没有任何喘息空间的凶吻中逐渐缺氧,头晕目眩。 唇齿离开时,阮羡瞳孔失焦,双唇微微张着,揉进糜烂绯红,覆盖上一层晶亮的水色。 楼折双手提着他的腰,静静等待阮羡缓过来。 寂静的空间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音,待平稳后,阮羡沉倦的眼皮抬起,喉咙滚过,似是把刚才残留过多的津液吞了下去。 他轻声骂道:“疯狗。” “现在能好好回答我的话了吗。”楼折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在身边,进的地方有管控。” “那为什么后面回复我消息后又消失了。在俱乐部里面干什么,有女人…男的吗?” 阮羡缓缓眨眼,扯开一抹笑,凑近他左耳:“有啊……” “那又、怎样。” 他清晰而用力地咬着字,尾音带着酒醉的软绵,又赤裸裸地挑衅。 “我还是那句话。你没资格,也没身份管我。”说完,阮羡推开他,晃荡着朝浴室走。 楼折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良久,等到浴室水声哗啦,他才缓慢转身,直直地望进卧室里。 爬满了水汽的玻璃门滑开,露出楼折无波无澜的脸。浴缸中阮羡闭眼双手搭在两侧,热气缭绕。他听见动静快速睁眼,懵逼两秒咬牙切齿道:“出去!” 楼折脱了外衣的,只一件修身毛衣紧贴在身,他不紧不慢挽起袖子,说:“你醉了,怕你摔倒,帮你洗。” “我不需要。” “你需要。”楼折自顾自蹲下,左膝快要点地,右脚半弯,开始用手浇淋。 阮羡手撑边缘,借力欲起,不料被楼折一手毫不留情摁下。 “楼折!” “嗯。”他不咸不淡地应,手暗自加劲儿,“不要泡太久,天气冷,容易生病。” “看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脸没皮、厚颜无耻。”阮羡四肢软绵绵的,泡了会就更加无力,索性放弃,坐着开始用言语攻击,“住在我家,把主人摁在浴缸里不让起,你可真是好大的脸。” “哦?我以前也给你洗过澡?”楼折故意扭曲他的话。 “当然不是!”阮羡轻易破了功,“我跟你的关系远远到不了这一步,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既然你都说我不要脸了,那我还要什么脸。” “你手往哪儿摸??”阮羡捉住那只往下游走的手。 “下面不用洗?” “我去你妈的!” 第56章 凌晨三点,鸡飞狗跳了一个小时,阮羡才被擦干扔进被窝。 虽然这段时间他不排斥楼折的接触,情绪也比较稳定。但今晚楼折趁自己酒醉故意羞辱折腾,阮羡若不是没力气,非跟他打上几个来回不可! 楼折在浴室冲了半个小时的澡,出来时浑身没有一丝热气,直奔卧室嚣张地想霸占阮羡的床。 阮羡光着膀子撑在床头,见楼折过来了,从被中抽出脚去踢他,因困倦软绵绵地骂:“滚出去,谁让你睡我的床的?” 那一脚力度也不大,正好踢中了膝盖下方。楼折顺势抓住他温暖的脚踝,寒凉的温度冰得手中的脚一颤。 阮羡想往回抽,却被抓得牢牢的,他拧眉:“有病?这么喜欢我的脚,爱不释手?” 楼折大拇指摩挲凸起的螺丝骨,垂眼细细观察脚的反应,问:“为什么不让我上床。” 阮羡泡完澡后更加舒懒,思考能力也变迟钝,半晌才回答:“就是不喜欢…在这张床上看见你,就想起……” “想起什么?” “……”阮羡眼皮沉重,水淋淋的眸盯着自己被把玩的脚踝。 那只手顺势而上,一路抚摸到腰际,楼折凑近他低声又问了一次:“我做过什么?让你这么排斥,告诉我,我想知道。” 诱惑低语在耳畔旋绕,涌上一阵痒意,阮羡微微偏头,眼睛快要闭上,慢吞吞道:“痛…你是个畜生……” 闻言,楼折心脏停跳一拍,怔怔地看着他。握在阮羡腰上的手不自觉卸力,他忙追问:“还有什么。” 阮羡眼睛彻底闭上,呼吸绵长,掉进了意识漩涡。 睡着了。 楼折被这句话吊得难耐至极,粗重的呼吸声都显得焦躁不满。 他上床,将阮羡拢在怀中,赤裸温热的身体逐渐把他也暖和起来。 楼折的唇辗转于他的耳后、修长脖颈、光洁肩头,呼吸渐重。 窗帘未合,月光洒进床铺,照出纠缠的两道人影。其中一道缓缓覆盖住另一道,交颈而眠。 太阳高悬,呼吸声不再平稳,阮羡先睁开眼睛,缓过了强烈的混沌睡意,惊觉浑身不得动弹。 难怪梦里鬼压床呢,后边就有一只“睡鬼”锢着自己。 他动了动,宿醉后身体发软,这点动静闹不醒楼折,但能闹醒某个东西。 阮羡陡然僵硬,臀缝后面抵着的玩意正在细微变化着,膈应感愈强,他紧绷得发毛。 不仅是后面,阮羡扭动的这几下让被子漏了风,他低头一瞅,又忽然发觉自己身上光溜溜的,毛都没有,就他妈一条内裤包裹着。 阮羡眉心狠跳两下,回忆逐渐侵袭。心中暗骂,当时怎么没在浴室把楼折踹死? 不是羞恼自己被看得透彻,而是凭什么醉酒出尽洋相,而后面这个狗嘚还能衣冠楚楚地抱着自己睡大觉? 不怕早上一醒先把他给废了? 抵在肩窝毛茸茸的脑袋动了下,呼吸乱了频,眼见就要醒来。阮羡心中嗤笑,问:“很困?” 楼折动了几下眼皮才把话给听进去,哑声道:“嗯。” “我帮你醒醒神。” 还没消化出什么意思,楼折下面一痛,立马弓腰抽气,手臂环绕的姿势也松了。阮羡捏了一把,趁机挣脱出来,笑道:“这下清醒了吧?” 第63章 楼折哪还能说得出话来,脸深陷进被子里看不清表情,整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等待了一会儿,人还是没反应,阮羡收笑:“喂,装什么死,我又没用太大力,这么脆弱?” 还是没反应,连抽气声都弱了。阮羡挪过去,伸手掀开被子,几分疑惑担忧还挂在脸上,就被猛地摁到床面死死压住,被子落在楼折背部,撑起了一个狭小炽热的空间。 “你他妈……”阮羡惊骂,双腕被擒住,赤条条的大腿也被绞住,他瞪大眼睛,“耍我?” “混账玩意我就该使十分气力,直接废了你丫的!” 楼折高挺的鼻梁快戳到他的鼻尖,呼吸交融:“你不是挺狠吗?直接给我一下掐萎了。” “你活该!” “这是对我的报复?”楼折附于他耳,“我真后悔昨晚什么都没干,不然白挨你这一下了。” “你要干什么了,我就不是掐一下了事了。”阮羡冷冷勾笑,骂道,“起开!我要尿尿。” 楼折没动:“我觉得是不是该礼尚往来?” 疑惑刚冒头,阮羡就见楼折左手往下探去,登时脸色大变,以为他要以牙还牙掐回来,嘴上急了:“靠!你动我一下试试?小心眼玩不起的!” 预料的疼痛没有来到,反而是膨胀的尿意更紧急一分,阮羡瞳孔骤缩,感受到小腹被恶意按压着,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更加难耐,还得憋足劲儿不能发泄。 这一招太脏了,阮羡完全蒙圈了,楼折已经跪坐起来,敞开被子示意他去厕所。 阮羡脸都憋绿了,腾起身就想找回面子打回去,才动一下差点破功,只能使劲憋着下床奔向厕所,中途回头咬牙切齿道:“你大爷。“ 楼折笑意晃晃。 释放完一身轻。阮羡直接去冲了个澡,屋里有暖气,被抱了一晚上身上黏糊糊的。穿好衣服出去时,桌上放了一杯热牛奶,楼折已经在做饭了。 他往外一看,太阳高照,显然是正午时分。 房子朝向好,夏日阳光不进,冬日暖阳正照。阮羡看那忙碌的背影,暂时摁下报仇的想法,端着牛奶杯躺到落地窗旁的沙发上,闲适地沐浴阳光。 才洗了澡本就不冷,这么一晒倒还生了燥热,也可能是年轻体内本就血热。阮羡想起来,却懒得动,鼻尖飘香,鼻翼翕动,他睁眼,挑眼一看,楼折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刚好楼折看过来,招呼他吃饭。 阮羡心尖一动,这个平常又平凡的情景让他体会出一点岁月静好的味来。人嘛,貌似透出了贤惠的气质? 阮羡搓脸,过去吃现成的了。 等到阳光透亮的白昼,昨晚夜里发生的暧昧激烈,仿佛暂时也被一并留住了。两人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阮羡挑起了其他话题:“你手完全好了吧,抓我的力道倒是不小,腕都给你弄出印了。” 他正扬手夹菜,袖子后缩,露出了三两道红印。楼折咀嚼动作微滞,主动给阮羡夹菜,说:“我的错,下手重了,但你若不挑事,我也不会弄你。” 阮羡没想到他会道歉,万年难得一见啊,嘴角上扬:“到底谁先弄谁,我就不必再说了吧。”他吃下夹过来的菜,平静道,“既然伤全部好了,该走了吧。” 这下楼折彻底僵住了,一片青菜叶子掉到桌面上,阮羡余光瞥见了,也当没瞧见,埋头吃饭。 话不是阮羡随口说说的,也没有一直盯着他的伤好就撵人。就是刚刚在沙发上闭眼放松时,突然冒出来的。 因为越界了,失控了。 跟楼折同居也有个把月了,养成了许多依赖的习惯。比如雷打不动的早餐,每天同步下班时间一起吃饭;比如洗衣机里不分彼此的衣服;比如…习惯了这个人在家里的存在。 当初一时心软答应照顾,却没料到现在的割舍不断。心中的死水再次翻覆,若再不做决断,唯恐艰难构筑的心墙再次坍塌。 楼折不慌不忙地处理掉桌上脏污,说:“别墅我已经卖了,没地方住。” 阮羡一愣,抬头打量他:“你就这一处房产?” 楼折面不改色点头。 阮羡依旧不为所动:“那就住酒店,找林之黥。当初说好的照顾到你伤好为止。貌似已经康复一周了吧?” “照顾?”楼折扫视桌上佳肴,“好像现在是我在照顾你的生活。” 未及时咽下去的米饭一噎,阮羡呛咳一声,装得冷酷无情的脸一下就垮了。 他心虚地重重磕下筷子:“怎么,你这是在讽刺我没照顾好你?…做顿饭又怎么了,还能供你白吃白住不成?你不就是给菜加了下工嘛,菜钱还是我出的。” 越到后面底气越显不足,还差点咬到舌头。回顾一下,家务活好像很久没做过了,饭也是筷子一拿一扔,甚至是阳台生机盎然的植物,也不是出自他手。 楼折面上浮现戏谑笑意:“免费保姆不用,这笔账不会算?” 很好,这一局阮羡又掰了。毕竟他确实没底气没面子,好不容易开口撵人,倒把自己气得一肚子气。 空荡的胃部填实,阮羡又开始发懒,目不转睛地看楼折收拾碗筷,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霎时念头又被掐灭,他撇了目光不再看。 但阮羡总觉着忘记了什么事,细想又抓不到一点影子。 楼折赖着不走,俨然把这儿当了自个家。但阮羡可没说不跑啊,恰巧机会就来了。 工作日长达八个小时跟哥哥待着,所以周末两兄弟就少聚,最近阮羡一直在外面谈业务,公司进得少。 许是元旦将近,阮钰觉得家中冷清,逮着弟弟在公司的一次出言挽留,让他作陪。 阮羡看着哥哥的温润笑意,也看透了眸里的亲近思念,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当晚就兴高采烈地采购了半个后备箱的食材准备大显身手。 车行驶在去阮钰小区的路上了,才想起报备的事情。 果然,手机拿出来一瞧,又是十几条短信,跟那晚一样一样的。字里行间都是催促幽怨,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等红绿灯间隙,阮羡回复:“我陪我哥住几天,你不搬的话就自便,别把家里搞乱了。” 随后手机一关,不再关注后续楼折的跳脚,热火朝天地跟哥哥聊起天来。 第57章 离家的第一天,风平浪静。楼折罕见的没有再电话消息轰炸,阮羡安安稳稳过了一天。 翌日下午,阮钰接了个电话,询问阮羡是否愿意抽空去见一个人。 致电人是阮氏集团合作了七八年的核心大客户,逢年过节都得上门拜访的那种,上一辈之间也素有交情。 对方在电话里热络提到,他的小女儿一直很欣赏阮羡,读书时有过几面之缘,现在国外留学归来想跟阮羡约个饭。 明面是叙旧,内里藏着几分约会相亲的意思。 毕竟两个孩子年龄也不小了,门当户对、家长有意撮合。但阮钰不管弟弟的感情,不管男的女的,只要别是楼折就行。 阮羡琢磨了一会儿,先不说愿不愿意,这事还真不好拒绝,至少面子得给齐。况且那边只是说约饭,用完餐人一送完事,后面该装傻装傻。 阮羡一口答应,第二天傍晚就安排好了。 见面地点在西区的一个艺术园区咖啡馆内,基于礼仪,阮羡提前到了十分钟,没有点单,怕不符合对方口味。 他百无聊赖,没有看手机,周围陈列着本地艺术家的画作,艺术气息浓厚,难得熏陶一次。 看了一圈,阮羡眼睛自动捕捉到一个侧影,他眯眼一瞧,熟悉得能直接叫出名字了。 混了二十几年的哥们化成灰他都认识。侧前方那戴着大大的墨镜,举着杂志欲盖弥彰挡脸的人,不是江朝朝是谁? 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阮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没见着什么,被繁复的装饰柜挡住了。 阮羡抬手放大拍了一张,发过去,毫不客气地问候:“你丫出来捉奸还是偷人呢,在屋里戴着墨镜装逼?” 靠在圆椅上的江朝朝正垂头看手机,约莫三秒后,被电棒滋了一下似的弹直背脊,迅速拉开墨镜到处张望。 阮羡好笑地看他转了几圈才转到自己这个方向, “靠!你怎么在这儿?跟楼折出来吃饭?不对啊,你怎么一个人?” 阮羡:“算是应酬吧。你别管我,你干什么呢?” “……”江朝朝一时没回复了,名字跟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横跳,阮羡挑眉盯了会儿,正欲打字损人时,前方传来一声温柔甜美的女声。 阮羡抬头往上,一张昳丽容颜甜甜笑着:“你好啊阮羡,我叫姜柳,久仰,幸会一见!” 阮羡扣下手机,起身虚虚地握了个手,随后招来服务生点单。 女生性子跳脱,也没有一上来就谈让人不自在的事,多是国外奇异见闻和共同爱好。 第64章 聊了十几分钟,咖啡轻食消了三分之一。阮羡有些心不在焉了,手机并没静音,频繁地响起,他翻开查看,是楼折的消息…终于按捺不住了。 “吃晚饭没。” “在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 “躲了几天够了吧,难道还真把房子给我一个人住。” “不想回还是在跟什么人聊天吃饭?” “看来你真的很忙,阮羡。” 女生询问:“是有事吗?我可以等你先处理消息。” 阮羡礼貌笑笑,静音手机:“没什么事,你继续说。” 又过了几分钟,阮羡不经意走神间瞥见江朝朝的位置空了,正疑惑时,后方一阵风带了过来,是消失的江朝朝。 他目光先是好奇地往两人身上转了转,又突然想起什么,火急火燎的:“对不起啊美女,打搅你们一下!”江朝朝冲阮羡摊手,“把你车钥匙给我,快点!” “干嘛?你自己没开车?”阮羡一边问一边在兜里摸索。 “我是半路打车过来的,不然找你要车钥匙干嘛!” 车钥匙一到手,江朝朝就溜之大吉,留下一阵冷风。 “……” 用餐结束,阮羡本打算把女生送回去,但现在车被开走,没法。女生看着兴致依旧盎然,不在乎地说自己回去。 阮钰在附近聊客户,阮羡直接让他解了车锁,等他结束一起回去。 刚上车,阮羡这才重新打开微信,回复:“你急什么,一个人住着不舒服?” 那边却没动静了。 车里空气不流通,阮羡降下一半车窗。就那么随意一扫,又瞧见了江朝朝。 他怎么没走? 阮羡前倾身子,视线偏移,露出了柱子遮挡住的另一个人,林之黥。 时间倒退回江朝朝拿着钥匙冲出大门,到停车场,他先是四处打量某辆车还在不在,还没寻到,林之黥从后方慢悠悠出来。 “在找我吗。” 江朝朝顿住,慢慢转身,见林之黥抄着大衣口袋,微微压着眉眼看他。 “谁、谁找你,我在找我的车。” “是吗,不找我那你在咖啡馆偷窥我干嘛?”语气揶揄,林之黥面上却没丝毫笑意。 江朝朝顿时心中发麻,被抓包还当众挑明的羞耻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之黥逼近一步:“不找的话,我就走了,还有人要送。” “送那个女人?”江朝朝嘴快秃噜出来,反应过来又抿了抿唇,故作不在乎,“你相亲也不告诉我一声,不够意思啊,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了,还……” “上过床”三个字被他生生吞下去,说完又撇开眼睛不跟他对视。 “还什么?”林之黥紧盯,逼问,“还给你当过一段时间床伴?” “还有,我相亲为什么告诉你,我们什么关系啊。” 随着句句漫不经心的质问,掌心的车钥匙深陷进肉中,也不觉得痛。见江朝朝不说话,林之黥站直身体:“说啊,什么关系。” 江朝朝蹙眉,从没被林之黥这样对待过,没有笑意处处压力,也滋生出几分不爽来:“炮友关系,怎么了?如果你想结束起码得告知我一声吧,你还想脚踏两只船?你一个喜欢男人的,跑去嚯嚯人家姑娘,这合适吗?” 一股脑把心中所想发泄出后,空气蓦地寂静。 大衣口袋中的拳头越捏越紧,林之黥短促冷笑:“嗯,你说的好。那么现在,这种关系结束吧。” 林之黥盯着他倒退几步,丝毫不犹豫地转身。夜风带起衣摆,江朝朝的心猝然落到地上,砸得稀碎。 他的手情不自禁抬起,又慢慢攥成拳,踌躇半晌,在那个背影即将消失之际,江朝朝拔腿就追。 “林之黥!” 背影停下,转身还未站定,就迎着凛冽的风抱了个满怀。江朝朝死死抓住他的衣服,话似从齿缝中挤出来:“结束。但是,我要换另一种关系!” “不准再相亲,不准有别人,我…我要当你男朋友,你答不答应!” 孤注一掷的话扔出来,江朝朝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他表情,手指细微抖着,衣服被攥皱。 片刻,头顶一声轻笑,温热的大掌落于发顶,林之黥的语气变得温柔:“早说出来不就行了,非要死要面子跟我犟。” 手指松力,江朝朝猛地抬头,傻气地眨巴几下眼睛,慢慢品出这句话的味来:“什么意思,你诈我?刚才黑脸吓唬我?” 林之黥带着浅笑,眉梢微挑:“七分真,三分假。你觉得,我在知道你定义我们的关系为‘炮友’时,我会不生气吗?喜欢你这么久看不出来,看来阮羡说得没错,是有点傻乎乎的。” 江朝朝立马后退一步,有炸毛的趋势:“你才傻!”瞪完又渐渐卸气,那句“七分真,三分假”,可能着实也伤了林之黥的心。 他没心没肺惯了,向来对感情不上心,不琢磨,等他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但还好,那个人等待的时间长了些。 “那现在,你转正了。”刚才使劲抱那一次,这会儿又羞恼起来。 林之黥笑:“嗯哼,男朋友。” 阮羡在车里望眼欲穿,从江朝朝跑走他就不知后续了。想下车追八卦吧,被发现了也不太好,索性等待晚上再问。 看那架势,要么决裂,要么捅破窗户纸。 想着,阮羡嘴角浮了笑,没注意车外已然靠过来一个人。 车门未锁,“喀哒”一声响,阮羡目光被吸引过去,空白的表情渐转为惊诧。 楼折协着一身凉气钻进车内,顺手把门又关实。 阮羡保持着原姿势发怔几秒,发问:“你凭空变出来的啊?” “…等会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阮羡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上次看拳赛喝醉,出来就撞上了楼折,虽然当时脑子不清醒,但没断片。现下又是如此,就跟自己身上装了定位似的。 显然,阮羡并没有一丝一毫往这方面想,甚至觉得是楼折在跟踪自己,不然为什么三番四次这么巧? “找你很难吗。”楼折在外面待得太久,眉目都沾染着冬日的冷冽,他反问,“你又在这儿干什么,不回家跑这么远陶冶情操?” 话里话外处处是绵针,阮羡道:“我就算回,也不是回公寓,你就算追过来了又怎样?” “你还要待多久。” 阮羡左胳膊搭车窗上,没听出来其中的幽沉,回他:“我爱待多久待多久。怎么,我不在你一个人睡不着啊?” 楼折眸光暗了下去,搭在膝盖上的手开始焦躁地捻动,瞬间陷入了前几日深夜无穷的消磨和疲倦。 没了回音,阮羡看过去,搭在外边摇晃的手腕倏地停滞,正经几分:“真睡不着?脸转过来我瞧瞧。” 楼折侧了一点脸,眼睛斜着盯他。车内光线昏聩,阮羡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青乌明显。 “…你别告诉我没我你睡不着。”阮羡瞎扯句话,半晌也没等到楼折反驳,反而那漆黑的瞳仁越盯越紧。 “……” 楼折仿佛不甚在意这个问题,转而道:“你身上有香水味。” “什么?”阮羡立马抬起胳膊嗅,嗅完衣袖闻衣领,“你狗鼻子啊,我怎么什么味儿没闻到。” 嗅完这一通,胳膊还未放下又蓦地僵住。 什么玩意儿?他为什么要因为楼折一句话然后像个狗一样在这里闻闻闻? 阮羡冷脸抬头,捕捉到楼折一闪而过的笑意。慢半拍反应过来这狗嘚在诈他! “所以,你晚上跟女生吃了饭。”楼折信誓旦旦。 阮羡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呛回去,但貌似他说的也是事实,底气虚了不少:“我跟谁吃饭、怎么吃、跟男的女的吃,需要跟你报备吗?” “姜柳,信华集团独女,前日从洛杉矶飞回中国,今天就跟你共进晚餐。”楼折偏头看他,“相亲啊。” 阮羡再次愣住,反应过来后,拧眉正色:“你果然跟着我。” “那又,”楼折上半身靠过去,一只手撑在他□□,低声道,“怎样。” 第58章 猝然离近,阮羡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听到无比熟悉的话,眼皮猛跳两下。 楼折又道:“我确实管不着你跟男跟女吃饭,开心还是不开心地吃。但你也管不着我盯不盯你。谁让你的手机是个废铁。” “你他妈还挺有理了?”阮羡咬牙。 他不喜欢被掌控、监视的滋味,但面前人贴过来附耳低语时,阮羡半边身子酥麻了个彻底。 楼折话里的幽怨不满,强烈到变酸变腐,阮羡又莫名舒爽。 所以他这次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偏了头,却没躲得太远。 这些细微的心理活动楼折不知,还将他歪头的动作视为逃避厌烦,楼折胸腔里的积郁致使他伸手将头给掰了回来,然后一口堵上那叫他又爱又恨的唇。 第65章 失控混乱间,阮羡手指摁到车窗开关,玻璃缓升上去,隔绝出一个隐秘空间。 阮羡的挣扎漫不经心,只有被咬得生了痛意时,才加大力度推两下。 楼折感受出他的不抗拒,愈发得寸进尺,右手滑进他的腰窝,摩挲摁压。 温度攀升,水渍声响不绝,全都夭折于猝然响起的手机铃声。 阮羡朦胧的眼惊抬,理智回归几分,推开已经吻红了眼的楼折,也不顾他的不爽,摸出手机。 是阮钰打来的。 大拇指停在接听键上方,等喘匀了气才摁下去。 “哥,怎么了?” “我马上下来,你把后备箱的礼品拿出来,我要给王总。” “好。” 挂断。 阮羡瞅他,嘴唇吻软了,连带着语气也绵下来:“听见没?我哥要来了,赶紧走,他可不太待见你。” “我若是不走呢。” “啧。问也问了亲也亲了,你还想怎样?” “你哥不待见我那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走?”楼折又赖上了。 扯皮了两分钟,阮羡瞥见百米远处他哥已经跟一个中年男人慢走过来,一下急了:“那你怎样才肯走?” 楼折终于等到这句话,勾了笑:“明天你下班后必须回家,不准去你哥那儿。” “……”阮羡深吸一口气,表情写着算你狠,“行,我答应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楼折压过去又亲了一口,才慢悠悠下车。 阮羡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抹了下唇角的水渍下车去。 —— 大雪过去十几日,宿城才飘了细细密密的雪粒。临近傍晚,暮色四合,雪粒变成轻盈雪片,纷纷扬扬往下落。 二楼阳台门合着,楼折半歪着身体躺在太妃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屋内暖气弥漫,他的额头还布了层薄汗。 他的意识又陷入梦中那个世界。 “我要上学。” “什么,再说一遍?” 简陋灰暗的房中,男孩面无表情,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重复了一遍:“我要上学。” 男人“啪!”一下把报纸摔到桌面上,气愤的腔调中混了些许心虚:“上什么上?我哪有钱供你上学!一天天在我家吃在我家住就够便宜你了。你以为读书很便宜啊?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我抢去?怎么这么不懂事,还好意思提?” “你前段时间就领了赔偿金。” 男人陡然被掐住脖子般,一个字也蹦不出了。赔偿金早就花了大半,他的亲儿子成绩稀烂,烂泥扶不上墙,本应随便进个烂初中,刚好这笔“意外之财”来临,男人毫不犹豫为儿子进入一所好学校当了垫脚石。 剩下的一部分,他揣得紧实,更遑论花男孩身上,即使这笔钱是用死亡和血泪产生的。 男孩见他变幻莫测、躲闪的神情,心下一惊,猜到了那个糟糕的结果,提高音量问:“你是不是把钱花了?我怎么办,我要上学!家里的活我可以放学了做,周末我也出去摆摊,求你让我上学好不好?” “闭嘴!”男人恼羞成怒,“不听老子的话就滚出去!只出不进的赔钱货!” 他骂了一通作势要走,男孩激动地扯住他的衣摆,着急生气道:“你没资格侵吞赔偿金!你不给我我就去告你!” 男孩看着瘦瘦的,力气也不小,拽得男人一个踉跄,听到这番威胁,他气极,反手一巴掌甩到男孩头上。这一掌甩得他自己都没站稳,更何况打在男孩身上。 男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被打得懵然恍惚,他的整个世界旋转嗡鸣,看不清男人狰狞的表情,听不见脏耳的谩骂。 男孩像个断线的木偶,任由摆布,被逮着关到那个几平米的小房间,落了锁。 男孩空白懵然的脸留下两行泪水,嘴唇微微张着,眼珠无意识恐惧绝望的到处乱转,随后捂住自己的耳朵无声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的噪音变小,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空洞,他意识恍惚地蜷坐在床头,眼睛闭着。所以并没有听见四周杂乱的脚步和慌张的溃逃。 等到火舌嚣张地席卷过来,男孩才嗅到了刺鼻呛人的浓烟。他愣了几秒,慌张下床开门,可门怎么都打不开,他像无头苍蝇乱转几圈,捂住口鼻闷声呛咳,随即目光定在了那窄小的窗户上。 男孩跳了下去,两层楼高,落下去的时候被伞棚缓冲了一下,但还是摔伤了腿。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忍着剧痛拖着残腿往那未知黑暗中逃去。 楼折猛然倒吸一口气惊醒,瞳孔细微震颤着,噩梦的余韵久久不散,恍若还停留在那虚妄恐怖的世界。 好一会儿,楼折才动了动身体,掀开毯子,打开玻璃门。寒凉的空气鱼贯而入,扑醒了黏腻的热意和余留的惊惧。 此时夜色逐渐侵袭天空,蓝灰的背景下飘荡着白絮。楼折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分,早就过了阮羡下班的时间。 半晌,他很轻地笑了,又缓缓躺回去。 阮羡送走客户后,终于松了气。三个小时前,他正准备下班回去,有个海外重要客户航班改签,临时落地宿城,顺便约见面。阮羡怠慢不了,时间卡得紧,便亲自去了定的地点洽谈合作细节。 等到他上了车,打眼一瞧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九点,心下一急,想先打个电话给楼折,但转念一想,显得自己多在乎似的,便搁下手机正常速度回了家。 进门后他换鞋脱衣,几天没回来还有点陌生了,家里干净整洁,也冷清。没见着人,阮羡唤了两声,没应,便推开客房看了看,还是没人,房间床单被子整齐叠放着,仿佛没睡过人。 他转了一圈,进了自己卧房,然后楞在了门口。居住痕迹明显,床单褶皱多,中央还随意搭了本书,床头摆着半杯水。 这人什么毛病,觉得这个房间宽敞睡着舒服? 一楼空空荡荡,阮羡抬步上二楼,上面灯光昏暗,不远处只亮了一盏壁灯。转过书墙,赫然出现一道微弯的背影。 悬空的手肘小幅度摆动,阮羡没出声,轻脚过去,他看见楼折正在伏案雕刻,手中握着一个不知形状的木头,刻刀一下一下,用力又僵硬地落着。 他的目光转到楼折脸上,侧后方看去,只能见着绷紧锋利的轮廓,那半垂的眼睫几乎定住了。 这一次,阮羡并没有闲心欣赏,面前的人扑过来一种强烈的无机质气息。就像,楼折的灵魂早就出窍散去,独留一个躯壳在重复地动作。 阮羡皱眉,抬手轻推他的肩膀:“干什么呢,刀快戳手上了。” 楼折动作停下,缓慢转头,空洞僵麻的眼神逐渐扩散生机,仿佛重新活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盯着。 一阵强劲的寒风扑进来,阮羡被吹得眯眼,赶紧过去把门拉上:“放着暖气还开什么门?冻感冒有你好受的。” “找你一圈不见,窝在这雕木头…你这是雕的什么东西?” 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楼折声音有些涩哑:“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哦,临时见了个客户。”阮羡见他脸色不好,唇也白着,估计被吹成这样的,还是解释了一句,“我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你管我什么时间到,回来了不就得了。” “行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穿件衣服下去喝点热水。别明儿生病我还得照顾你,我可不想当保姆。”阮羡絮叨着,说完也觉着渴意上来,聊合作的时候也喝了点酒,口干得很,便直接转身准备下楼,不料被一只冰冷似冰的手抓住,脚不稳往后栽去,跌进了一个沾染着木屑清香的怀抱。 “我靠你什么毛病,一言不合就拽人,一点准备没有!” 阮羡下意识挣扎想站起,腰部却被圈得牢牢的,后背抵在楼折胸膛上。带着灼人热气的呼吸喷洒到脖颈,楼折收紧手臂,头埋进他肩颈,额头抵到阮羡侧脸。 “你干——”阮羡又欲骂人,那不正常热度烫肤的额头弄得他一激灵,“你发烧了?!……别抱了,我看看。” 楼折充耳不闻,闷闷地:“我以为你又不回来…” 阮羡偏了一半的脑袋滞住,心尖似被挠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所以…你很不开心?” 埋在肩上的人半天没动静,也不松手,后又说:“你会在乎吗。” 那声音黏黏腻腻,音也不实,听得阮羡愈发心软。在不在乎这个问题,他还真没细想过,但要说一点不在意,那他又为什么回来了呢。 “我不是回来了?” 楼折抬脸,发烫的皮肤蹭得阮羡也热了一片。他脑袋拱着,让阮羡完全坐在自己腿上,闭着眼寻找嘴唇,从敏感的脖子一路游走到温软的唇瓣。 阮羡始终没有动作,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只是撇着眼看他。 勾勾缠缠亲了半晌,唇被润泽得光滑红彤,喘息不由自主溢出齿间。 两人是怎么滚到羊绒地毯上的,阮羡没印象了,只知道倒下去时后脑枕住一只温厚的大手。 第66章 楼折犹如猫嗅到了猫薄荷,激烈的、急切的一直往上贴,去吸吮、抚摸。仿佛这样才能得到慰藉,贫瘠的精神短暂鲜活。 到某一步时,阮羡眼睛清亮一瞬,双手双腿示以反抗,内心有道不知名防线拼命坚守,又或是以往的经历让他感到惶恐。 楼折感受到他的不安和拒绝,瞳色更是幽深,手中力量骤加,被刺激到似的惩罚性地咬他一口。 “唔!……” 许是楼折太强势,又可能是太久没有疏解。一旦碰撞就一发不可收拾。很快,阮羡放纵自己沉溺到那温柔乡。 ………… 下楼时,阮羡的视野在眩晕、朦胧。 地板、栏杆、飘窗、床榻。 他偶尔看见落地窗外雪花纷飞,偶尔被那天花板白得晃眼,偶尔什么也看不见。 “我以前到过这里吗?” “说话,教教我。我之前是怎样做的?” “这样行不行,还痛吗?” “…你以后都不会痛了。” 第59章 阮钰提着弟弟的电脑摁门铃,三下,屋内动静全无,他索性直接指纹解锁进去了。 现在是周六上午十一点整,阮钰以为他醒了,就没放轻脚步。走到客厅时被散落一地的衣服定住了眼。 他怔了片刻,把电脑包放到沙发上,随后任劳任怨地收拾地下的衣服、裤子。 心里直嘟囔:这孩子怎么越来越邋遢了。 如果此刻他去了二楼,就会看到什么叫做凌乱不堪,不忍直视。但阮钰只是在下面转了一圈,收拾好客厅便去卧房敲门。 “阿羡,中午了该起了。”指节落得不算重,知道弟弟有起床气。 没声响,阮钰加了两份力:“我订了餐马上到了,醒了就洗漱出来。” 点到为止。阮钰也不会一直烦人,更不会直接推门进去,准备等会再叫。 当他作罢转身时,门“咔哒”一声开了,慢慢地开了一人容量的缝。 阮钰抬眼,眼里的温柔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下半身只围了一个毯子的楼折,而那裸露的上半身暧昧痕迹遍布,左胸口疤痕旁三道红色抓痕,尤其是肩膀上那惹眼的牙印,深深灼到了阮钰的眼。 在自己弟弟房中,出现了不该出现、且还做了十恶不赦事情的人,该怎么调节? 阮钰石化了,表面和内心一起的。 楼折没什么表情:“他还在睡觉,等会儿。” “……” 阮钰被这赤裸裸挑衅的文字气回了神,脸上的表情,满是白菜被猪拱了般的家长心碎沧桑感。他抬起微微颤抖的食指,点了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路过沙发上整齐叠放的衣物时,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自己刚才是在干什么??? 大门“砰!”一声被甩上,门框都震了震。 阮羡一个激灵醒了:“什么声音?”他睡眼朦胧,嗓子干哑。 楼折:“没什么,风把门吹关了。” 阮羡又闭上眼,五秒后猝然睁开,某些画面一溜烟的就钻进脑中,犀利吧啦绞了一通,绞得阮羡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面对,又想不通了。 阮羡能感觉到被子下的身体不着寸缕,甚至一些隐秘的感受还附着在体内。 促使他不想睁眼的不是羞耻,床事都经历过多多少回了,在上在下全都适应了个遍,又不是青春小伙子,哪还有害臊这种东西。 他心里拉扯着的是另外的情绪。身体契合,但精神仿佛没有完全靠近。 楼折又摸了过来,亲昵地亲阮羡的唇。他睫毛轻颤,内心更是动荡。 在意的到底是什么,阮羡又散了魂,一时恍惚了。 “发什么怔。别告诉我你想赖账,睡了我一通,总该负责。”楼折低语。 阮羡睁眼:“谁睡谁?你再说一遍?” 楼折笑笑,昨日的阴霾早已散去,此刻连眼底都盛着星星点点的光。 “你刚想什么呢?”楼折又埋进他的脖间,似乎。 阮羡小幅度偏了脑袋,目光虚虚的,精神不高:“在想怎么把你赶出去。” “还想这茬?”楼折短促笑了声,手摁了摁他胸口的青红,问,“昨晚,没有弄疼你吧。” 他还记着那天阮羡无意识的话。 阮羡撇眼过来,懒散至极:“进步空间还很大。” “……” “你多给我几次机会,自然就进步得快。”楼折不要脸起来。 “…想得美。”阮羡浅翻白眼。 此刻,床头柜的手机震了几下。阮羡从被中伸手去够,指尖刚碰着,楼折一把夺过:“密码。” 阮羡简直震惊,有脸跟没脸差别这么大的吗,他抬手就抢:“你抢我手机还想要密码,挺有理啊?” “你不是够不着?我帮你看。”楼折理所当然,直接抓了他大拇指解锁。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把楼折脸看黑了,唇角缓慢下降。阮羡疑惑:“什么表情?你看着什么了。” “呵,你为什么有姜柳微信?” “我为什么不能有?”阮羡就不想顺着他。 话间,手机又震动一次,楼折幽怨的眼神移到屏幕上,指节捏得泛白。阮羡这下是真好奇了,伸着脖子要看:“啧,手机给我看看。” 楼折径直起腰,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然后摔回他身上,冷硬的金属外壳冰得他一激灵:“嘶!你闹个什么劲儿?” 阮羡拿起手机粗略扫了两眼,前两条消息是姜柳问候午安,说天气好,引出后面让楼折扔手机的那句——“有空吗,下午出去散散步,看个展。” 继续往下滑,楼折回复:“没空,对紫外线过敏。” 阮羡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乐了好几秒,还是抬眼骂他没礼貌。虽然自己也没那意思,后续也不会发展,但刻薄的语气伤美女的心他做不到。 楼折穿好了衣服,一记眼神过去:“不准回复。” “我没……”扬起的唇蓦地僵住,一种可疑的感觉滑了过去。这糟糕的对话、该死的氛围,细想之下越发奇怪。 不就稀里糊涂上了个床,楼折摆什么正宫架子?他们谈了吗? 转瞬即逝的怪异让阮羡兴致突然落到底。是啊,他们什么关系,即使肌肤之亲,心里反而更空更虚,落不到实处。 阮羡慢慢敛了笑意,打算掀开被子下床,想到赤身裸体的,先将楼折赶出去:“穿好衣服了就出去。” 楼折未尝不是心思细腻的,被他突如其来降下来的气息懵了圈,愣了下:“有什么看不得的,反正全看了。” 阮羡无甚情绪地盯他几秒,觉得自己是有些矫情了,便大大咧咧下床进去浴室冲澡。 清清爽爽地出来,在沙发上看见了自己的电脑包,发懵了。他记得落在阮钰家了,怎么突然....阮羡瞬间想通什么,转头就对房间的楼折喊:“我哥是不是来过!” 楼折在屋里听见了,正打算干一件事,被这嗓子一冲,直接忘了,推门出去。 阮羡正压着眉毛瞪他:“我哥来过怎么不告诉我?你真是张口就来,风把门吹关了。你又怎么惹到他了?” 楼折丝毫没有做错事的亏心感,悠哉悠哉地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不是在睡觉吗,不舍得吵醒你。” “我在睡觉你不知道叫醒我?”阮羡没接杯子,眯眼,“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 楼折还未回话,门铃乍响,他把水杯强塞进阮羡怀里,殷勤去开门。阮羡盯着他背影喝掉大半杯,胃里舒畅暖和不少。 楼折提着一大保温袋的外卖放到桌上,阮羡自然以为就是他点的餐,心里舒服不少:“我刚洗澡你点的?” “不是,应该是你哥点的。” “......”阮羡重重磕下杯子,赶紧找来了手机给阮钰发信息了。 楼折手伤好后前期一直在家里办公,这段时间才去公司上班。虽然记忆没了,但刻在骨子里的技术早就熟能生巧,也不至于就废在那儿了。最高兴的当属林之黥,本就年底忙成陀螺,现下爱情牢牢控在手,事业也喘气了。 12月忙完最后一周,元旦假期来临,高高兴兴地给员工发了大礼包和红包,回到家阮羡愁起了一件事。 逢年过节肯定要去阮钰家,一般还得住上几天,虽说前一周去过,但亲人家哪嫌去得多的。今年家里多了个人,这就不太好安排了,总不能把楼折也稍上,主要是这俩人之间就不和谐。 阮羡晚上吃饭时提了一嘴,暗示让楼折自己在家或者去林之黥那里,楼折当场就委屈黑脸,幽怨地盯他。 “林之黥要回老宅,恋爱也谈得正火热,你让上哪儿去插一脚?” 也是,欠考虑了。阮羡觉得自己是有些不厚道,想出来一个折中的办法,试探道:“这样,我白天去我哥家,晚上回来总行了吧?” 第67章 楼折还是不为所动,神情愈发低落:“我很丢人吗,你就这么想扔下我。” 阮羡一口鲜汤呛进了气管,捂着嘴难受得咳了半晌,手忙脚乱扯过楼折递过来的纸巾擦嘴,脸都染红了。 “我他妈是这个意思吗?你能不能把自己说得跟个被抛弃的流浪儿似的?!” “算了,我自己过也行。”楼折收回目光,故作毫不在意,眼皮下的眸子却闪着精光,“林之黥说我父母在国外,元旦也该联系一下了....” “等、等下...”一听到“父母”阮羡神经就敏感了,刚才那些小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泛了些心疼。 他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让楼折去哪里团圆?竟然还因为一些小问题把人家踢过去踢过来,仿佛是个麻烦一样。 手中的筷子脱力掉在桌面,阮羡表情空白沉沉,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也不管阮钰是否高兴了,拍板道:“明天跟我一起。” 楼折这才不动声色扬了嘴角。 翌日下午,两人先去超市商场买了过节礼物才晃着去了阮钰家。进门前,阮羡还是嘱咐了一句:“不要跟我哥呛嘴,态度好点,知道吗?” 楼折听话点头。 门开,阮钰围着围裙,右手捏着餐巾纸,显然才从厨房出来。他看见楼折后并不惊讶,阮羡在来的路上就打过招呼了,神色正常地让两人进门。 礼物几乎全提在楼折的手上了,他自然而然道:“哥,东西放哪儿?” 这一声“哥”叫得两兄弟都愣了,亲近又自然。阮羡只是惊讶,完全没有想到过这词会从他嘴里吐出来。 阮钰表情就是惊讶混着古怪了,叫得他背脊都麻了一片,这称呼就太能拉进身份距离了,这小子跟自己弟弟一样叫哥,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说明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同居且一起来过节,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什么意思。 阮钰心下变幻莫测,梗了长长的一口气后还是别扭低声地应了下:“嗯,放那边吧。” 这下阮羡面色更是丰富,他哥居然应了?应了?他们关系什么时候变的,自己这个亲弟弟怎么不知道? 既然这样,那还尴尬小心翼翼干什么。阮羡勾着哥哥的肩就亲昵地撒娇:“哥,做的什么好吃的?我在门外边都闻到香味了!” 阮钰心思转到弟弟身上,乐了:“你狗鼻子啊?门外边还能闻到味?” “嘿嘿。” 第60章 厨房阮钰不让阮羡进,不好帮忙还添得一手乱,但元旦饭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忙碌,阮羡直接就把楼折踹进厨房,自己美滋滋躺沙发上看电视。 楼折没有任何怨言,熟练上手,勤快地给阮钰打下手。 悄悄观察了一会儿阮钰心下改观了一点,问道:“在家里你跟阿羡谁做饭?” 楼折将蔬菜洗好放进篮子,回答:“我。他不爱进厨房,我不做几乎就是外卖。” “嗯。”阮钰满意点头,旁敲侧击,“家务活也是你做?” 楼折点头。 阮钰脸色瞬间活泛不少,对那句“哥”也就这么接受下去了。他之前对楼折这个弟夫印象确实不怎么好,但也未曾想过要拆散两人,毕竟弟弟喜欢。今天这么一瞧也不是全无优点,至少能把弟弟照顾得好。 就这么着吧,换一个人不一定就比楼折强。 半小时后,五菜两汤出锅,盘盘鲜香味美。阮羡“咔咔咔”拍了好多张发朋友圈,江朝朝秒评论:“哟,肯定是我钰哥做的吧,你那手残哪有这手艺。” 对这损话阮羡没有破防,轻飘飘回复:“手残二号还说起我来了,吃不到葡萄酸起来了(捂嘴笑jpg.)。” 江朝朝貌似破防,不回复了。 “玩什么手机,赶紧洗手吃饭。”阮钰催促。 “马上!”阮羡好心情地奔向厨房。 酒饱饭足,俩小的收拾好厨房,就窝在沙发等零点,看电视吃零食,普通日常聊天,氛围融洽和谐。 楼折话不多,偶尔插几句,也在旁边淡淡笑着,多是温柔专注地盯着阮羡,无比宁静满足。 不知为何,他看着看着,目光就涣散出神了,从心脏钻出了不合时宜的酸涩。明明热闹佳节,明明耳边欢声笑语,楼折倒还生出背道而驰的情绪,就像在无意识挽留这片刻的温馨,还没过去就先惋惜怅然。 他不知道怎么了,只觉自己怪异矫情,默默地靠阮羡更近,给他剥橘子、削苹果。 距离跨年钟声还有半个多小时,阮钰熬不住打算先行歇下。这么晚了阮羡肯定不会回家,他有个单独的卧室,但今儿不一样,多了个人要睡觉呢,在哥家,他便摸不准怎么安排,叫住了阮钰。 “哥,怎么睡啊?” 阮钰回头:“随你们怎么睡,要睡客房的话你们自己收拾。” 说完他进房关门了。 阮羡一头雾水,这对吗?他哥之前撞见楼折跟自己同居时那脸色臭的,不乐意两人住一起。怎么现在又放任不管了,那意思爱咋睡咋睡。 楼折说:“我不睡客房,跟你一起睡。” 阮羡斜眼看他。 又过了会儿,江朝朝发来视频,背景是在外面,黑色空中飘荡着起球,霓虹五彩斑斓,节日气氛浓厚。 “你怎么还在家里待着,不出来跨年啊?太没意思了吧!” “外面冷了,我躺在家里跨不是一样的?”阮羡懒散道。 “懒死你得了!现在跟个蜗牛似的,家里有人了就是不一样了哈,周末都难约!”江朝朝吐槽,画面晃着,说完头偏到屏幕外几秒,回来腮帮子鼓囊囊的。 “你管得还宽。”阮羡挑眉,“林之黥在你旁边啊?” “昂。”画面一转,框进了林之黥带笑的脸,“嗨,元旦快乐啊哥们。让楼折出来打个招呼呢。” 江朝朝转头,有些口齿不清:“你咋看到的,楼折在旁边吗?” 林之黥眼神转到他脸上,眼睛里的温柔宠溺都快溢出来,觉着他可爱极了,又递过去一个糖葫芦,回答:“还用看吗?他要是不粘着阮羡早跟我诉苦了。” 俗话说秀恩爱死的快,阮羡没眼看,直接把手机转到楼折那边:“喏,你好兄弟叫你呢。” 楼折接过,断断续续聊了几句。 客厅左面阳台正对着的便是跨江大桥对面广场的钟塔,看不太清,近零点时广告大屏正跳动着倒计时数字。 跳到00:00时,下面如蚂蚁的人群上方掀起层层叠叠的气球浪潮,无人机编队和烟花秀在江面上交织绽放,都在欢庆新一年的到来。 阳台夜风吹乱他们的发丝,阮羡噙着笑,瞳孔里倒映着那热闹盛景。蓦地,头被手掌扶住偏了弧度,迎着冷冽微淡硝烟味撞上了温热的双唇。 楼折闭眼热切地拥吻,手指深陷发中,吻得气喘,吻得爱意横生。 阮羡睁眼被动承受了十来秒,才缓缓闭眼,动情地接受。 等待气球完全飘散在茫茫黑夜,一吻结束,楼折说:“新年快乐,阮羡。” “....嗯。” 夜深了,两人回到房间洗漱睡觉。衣柜里有几件阮羡的衣服,还有两套换洗睡衣,楼折穿了其中一套。他最后洗澡,上床就毫不客气地搂住阮羡,还没亲热够似的粘糊。 阮羡可不会一次又一次地纵容,撇开他的脑袋:“请保持点距离,我不是玩偶。” 楼折见怪不怪,脑袋跟弹簧一样又粘回去,突然问:“之前忘记问了,我胸口的疤是怎么回事?” 阮羡迷茫:“你为什么问我,我怎么知道?” 楼折愣了瞬,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不知道,我们之前不是...... 他更怔了,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先入为主了一件事。因为江朝朝的一句玩笑话,以及阮羡模糊不清、避而不谈的过往,他下意识、一直认为跟阮羡之间谈过恋爱,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一些事,才导致两人分手。 但楼折现在恍然想明白,如果阮羡真的曾经作为自己的伴侣,为什么连他耳朵为什么聋、胸口狰狞疤痕的缘由一点不知? 阮羡茫然的反应,和以前刻意被扭曲的话语,现在都像疼痛的耳光一样拂在脸上,这自以为是多么地可笑。 在短短的几秒内,弄清这一逻辑后,他又开始绞尽脑汁搜寻过往记忆,他迫切地想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一无所获。失忆后唯一存在的,只有凭着直觉和满腔的爱意,去接近阮羡,试图再次重修正果。 不过很快,负面情绪被楼折硬压下去。他想,没关系,往事不再,可现在和未来,皆有可盼。 楼折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抱着阮羡,在他耳边低语:“阮羡,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困倦渐沉的眼皮猝然睁开,阮羡以为自己进入浅眠状态产生了幻听,他偏头看楼折:“你说什么?” “我说,做我男朋友。我虽不记得与你经历过什么,但现在我很清楚,我想要你,需要你,想陪伴你。” 第68章 他挂着平和期待的笑,显少如此生动剖白。阮羡先是惊麻一片,后不太敢对视他的眼睛。 那眼里,是活的。 阮羡此刻开始后悔,明明知道楼折有意,为什么还要在他一次次怀柔攻略中陷进去,逐渐变得不抗拒不躲避,装聋作哑,蒙蔽自我。 不该走到这个地步的。他也真的没想到过楼折会告白。 几年前阮羡死皮赖脸、招人嫌恶地表白了不下十次,不仅从未得到过回应,还次次遭受冷漠和谩骂。 以前时机不对,那现在时机就对了吗? 为什么偏偏是在,你不记得所有后爱上的我?阮羡想。 楼折的笑一点点僵在脸上,怀中的人不说话,还回避视线,拒绝之意明显。 慌乱之意漫上心头,他的语气变得着急:“什么意思?我们都上过床了,同床共枕了,你不愿意?” 阮羡这下回答的快:“那又怎么?都这个年纪了,一时情色上头,就必须得负责吗?” 顿了下,迎着楼折白下来的神色,硬下心加了句:“不要这么幼稚好吗。” 锢住胳膊的手松了力,阮羡转过头,不敢再看他失去光彩的眼睛。寂静了不知多久,楼折平淡至极的声音响起:“嗯,知道了,当我晚上多喝了些酒。睡吧。” 阮羡当即窒住一口气,一回想不久前的亲吻心口就发酸得紧。楼折没动静,他犹豫片刻,还是说:“胳膊拿一下,膈在我颈后不舒服。” 楼折缓慢抽开,换成了仰躺的姿势,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安静了几分钟,阮羡撑起上半身把灯关了,刚躺下,就听枕边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要跟你睡一起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你身边,我才睡得安稳、长久一点。” 阮羡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真心剖白,也莫名觉得话题耳熟,好像他之前还开玩笑的提到过没有他睡不着之类的话。当时楼折什么反应他记不清了,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阮羡问了第二个为什么。 为什么跟我一起才能睡得更安稳、长久。 楼折是闭着眼睛的,回答:“不知道。” 后面,就没人说话了。阮羡却因这句话倦意全无,不停闪过楼折刚才的眼睛和说过的话。 当天下午,两人就打道回府。楼折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仿佛昨晚那通被拒绝的告白只是做了一场梦,睡一觉起来,天光大亮,该怎样就怎样。 阮羡也是如此,双方默契的把这点摩擦封在黑夜里。只是,楼折再也没有粘着他索过吻。 新岁伊始戛然而止的对话,在往后的日子里有了潜移默化的转变。 阮羡对楼折赖在自己床上同眠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虽然睡醒后大多在温暖宽阔的怀里,最开始几天他还挣脱几下,后面发现每天都一样,就懒得动了,抱着还更暖和。 在他深眠后,总会得到一个悄无声息的吻。 第61章 楼折出差这天,接连降雨,宿城浸在灰白湿润的天空下。 阮羡将车临时停靠在路边,想买烟,撑伞朝街对面走去,那是一个便利店。 地面湿潮,枯黄的落叶静静躺在小水洼中,阮羡仔细避开。 途中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注意力分散,近乎在挂断电话的同一时刻,脚踩进一块移位的砖头,一个踉跄,手机脱落,滚到低矮台阶下的水洼中。 阮羡长叹一口气,稳住雨伞蹲下身去捡,指尖嫌弃地拎起来,屏幕已经破裂几道蛛网裂痕,他掏出纸巾擦拭水渍,摁了两下没有反应,阮羡烦躁“啧”了声。 他就近在手机店买了部新手机,然后带着旧的去了附近的维修店。里面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必须重新开机迁移。 维修店老板没废多少功夫就开机,然后开始数据迁移。阮羡此刻没盯着,站在店门外屋檐下看雨。莫名摔了手机,身上也沾着雨水,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五分钟后,阮羡拢了拢衣服进去,见老板蹙着眉盯电脑。 “有什么问题吗?” “帅哥,你这手机里有个‘设备性能优化器’的应用,后台活动很频繁,定位权限锁死了,图标还被隐藏了......不对劲啊。”老板叼着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阮羡听懵了:“什么?” “没猜错的话,大概率是个定位跟踪软件。安装这个的人绝对是个计算机高手啊,你得罪什么人了?”老板挑眼瞅他,发现客人愣着,又问,“你要换手机就没必要强制卸载了。说实话,我也没把握,还可能触到那边的警告提醒。” 阮羡看似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其实思绪早就停摆了。老板的话穿进脑中,过了好几秒才留下骇然的痕迹。 阮羡手指不住地点着玻璃桌面,游神似的点头:“嗯,不用了。” 弄好后,老板问旧手机要不要回收了,他僵硬摇头,揣着沉甸甸的两部手机,游神天外地回了自己的车上。 短短的一分钟路程,阮羡将以前的某些看似“巧合”,实则毫无逻辑的事情串了一遍。开始思考这个定位软件是什么时候植入到手机里的。 老板说出那几个字时,阮羡脑中冒出的第一张脸就是楼折,毫无疑问,后续也没有推翻这个怀疑。 一个月前,看拳赛醉酒那晚,出来就撞上了楼折,他仿佛守株待兔已久,谁告诉他的?当时喝大了脑子不清楚,竟然就没有质疑他离谱的行踪。 再一次,他跟姜柳约饭,地点并不是在会容易撞见的中心地段,况且那事只有阮钰知道。 后面阮羡也敏感的问了句,自动以为楼折只是去公司接他下班,发现没有回家便一路跟着。哪会往什么定位跟踪软件上想? 是楼折住进来后才这样做的吗?又或许某个晚上趁他熟睡,入侵他的手机,阮羡知道楼折有这个能力。 他在寂静的车厢里疯狂凌乱,理出头绪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 阮羡放空地靠在座椅上,目光抬高,直直射像那几百米远处建筑顶上显目的几个大字--“第三人民医院”。 就那么一瞬间,阮羡陡然坐直,千万根杂乱无章的线连了起来。 不,不是几个月前。最早的一次,应该是在两年前,他跟楼折去镇上考察项目时,他半夜发作急性胆囊炎,而楼折精准地找到了在昏暗路边昏迷的自己。 当时楼折怎么解释的记不清了,现下想来,处处是痕迹,而阮羡就那么粗神经地略过一次又一次可疑的种子。 他双手插进发间,低垂的头砸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年来,所有的行踪一直被楼折了如指掌。 隐私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侵犯、监控。虽然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但这种被掌控、窥伺的感受让阮羡非常不适。 凭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他是什么有过案底的犯人吗? 尊重两个字,楼折有给过他吗? 平静了近十分钟,阮羡才动了动僵硬酸痛的脖子和手臂,他愣神地坐了会儿,点出了楼折的联系方式,却迟迟没有摁下去。 雨势渐大,争先恐后地砸向玻璃,模糊扭曲了他的脸庞。 等待下接通响铃期间,阮羡手仍旧是微麻的,也没有组织好语言质问什么。 木然恍惚中,电话自动挂断,楼折没接。阮羡没有再打第二次。 两小时后,电话打了回来,阮羡刚回到家没多久,盯着嗡嗡作响跳动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任由自动挂断。 半分钟后,信息跳出来。 阮羡搓了搓温度降下来的手,点进去。 “打电话是有什么事?难得给我打一次。但我在外面,开了静音。” “吃饭没?宿城下大雨了,记得多喝热水,不要总是脱衣服,容易感冒。” “看见了记得回我。” 阮羡拧眉,目光中染上了疑惑。他一遍遍看那些近乎温柔呵护的文字,突然想不通,被一种陌生情绪侵袭。 楼折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长久被电子屏幕侵占视野,阮羡的眼球开始轻微颤动,视野斑驳成晃动扎眼的光晕,然后裂变成两张脸。 一个是渴望的、柔和地吻着自己、告白的楼折,一个是没失忆前恶劣冷漠的楼折。 信息阮羡终究没回。 直到晚上,楼折弹了视频过来,锲而不舍地弹了两次,他接了。 先是问了几句为什么不回信息、在干什么没有营养的话,又或许他早就习惯了阮羡偶尔的不耐烦和不回复,并没有多做纠结,转而提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楼折出差临时匆忙,当天中午直接飞到临市,电脑还在家里。他让阮羡帮忙找一份文件,但是楼折并不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因为是失忆前的保存的一份工作文件。 经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冲淡,阮羡没有下午时分的惊愕和气急,楼折的脸近在眼前的屏幕中,他却失去了质问的兴趣,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比较好。 第69章 阮羡轻声应了,到他房中抱出电脑,问了密码进去,寻找了五分钟还没找到。储存的东西太多太杂,虽然分类得还算规整,但楼折给不出什么意见。阮羡就只能一个个点进去,有些上了锁,也不怕看见什么机密文件。 他把手机放在手边的,镜头对准的天花板,阮羡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楼折还是紧紧盯着屏幕。 突然,阮羡毫无准备点进了一个奇怪命名的文件夹,是一串数字,他并不知道什么含义,就这么机械重复地直接一直点,套了多个文件夹,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个视频。 阮羡怔住。 电脑没有声音,那沉寂在脑海深处,快要忘怀的视频,又一次猝不及防跳了出来。 因为这个视频,他失去了一个兄弟,认清楚了一个人,难受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在时间冲刷下阮羡接受了,淡忘了,现在又一次出现。 虽然带给他的冲击力远不及之前,他更多的是疑惑。 为什么,楼折还留着它? 还藏得这么深。 为什么他们总喜欢收藏这种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都要留这么久? 然后在未来某一天,再一次扎向自己,犹如太阳下的影子,日落西山消弥后,晨曦时分又一次附了上来。 阮羡陷入了空白的状态,对近在耳边的呼唤置若罔闻。 “阮羡?找到了吗?” “说句话,在听吗?” 良久,阮羡回神,涩痛的感觉促使他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后才回答,声音低迷:“还没,等一下。” 再次握上鼠标的指尖,在极细微地抖动。 把文件发给楼折后,他平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楼折有些意外,以为阮羡压根不在意,忙回答:“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 “怎么,没有我替你暖被窝你不习惯?”楼折话中带笑,不知何时开始,笑容逐渐多了,眉宇间的神态松活不少。 但现在阮羡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阵不舒服,胸口似被堵住。他没有回应楼折的话,说了句“挂了”就熄了手机。 视频很长,还在播放。阮羡眼珠子又转过去看了会儿,面无表情,随后叉掉,不过并没有删除。 毕竟“证据”,要等人回来后再算账。 可能受了影响,这晚阮羡的梦中场景不停变换到几年前,走马观花般,又感受了一遍过往。 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的他,身边的人,有谁还有当年的模样。 第二日夜,阮羡吃完饭困倦不止,在沙发上睡着了,衣服单薄,冷意入体,很快被冷醒了。 手机里有楼折的信息,一个小时前发的,说下了飞机,算算时间,应该快到家了。 家。 这个地方算是两个人的家。 阮羡又闭上眼睛,沉沉倦乏中,穿进了大门解锁的声响。他睁开眼睛,静静等待着。 拖鞋摩擦在地板上无甚声响,一双修长的腿停在沙发侧面,楼折说话了:“怎么就开头顶的灯,还以为你在卧室。” 阮羡这才抬头,撞进了娇艳欲滴的一团鲜色中,楼折带了一捧花回来,是香槟玫瑰。 他平静冷漠的眼神突然化开了,变成了呆愣的疑惑。 楼折:“第一次买,随便让店员包的花。” 半小时前,楼折站在花店细细打量着每一种花,他不太懂种类,眼花缭乱。店员问他要哪种,送给谁? “给家里的......”楼折稍稍思考,“哄人开心的。”他卡壳,在外人面前不知道怎么称呼阮羡。 店员小姐姐眼色很好,包了三十二朵香槟玫瑰,翠绿的枝叶点缀其中,衬得花朵更是耀眼。 阮羡没有接,愣愣地看着花。 楼折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挖苦的话,损几句,没想到直接愣在那里了。便把花束放在桌面上。 他为什么会突然买花呢,因为昨晚视频感受到了阮羡情绪不对劲,他不会哄人,索性先带个小惊喜回来。 但好像对于阮羡来说,并不是很惊喜。 楼折坐到他旁边,见阮羡脸色泛了层白,眼睛无神。他问:“怎么了?” 阮羡不说话,楼折抬手就往他额头探去,不料阮羡条件反射的往后一躲,两人都怔了。 楼折默了几秒:“…我只是想探探你有没有生病,你看着状态不好。” 还是不说话,阮羡嘴唇紧闭,落在沙发边缘的手却抓得很紧。他现在心里很乱,那捧颜色总是在余光里晃,晃得他眼睛都酸了,他低声说:“把花拿走。” 楼折静静地看着他,还是起身拿走了,这次没有坐下,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了。如果是我哪里惹到你了,直接说出来。” 阮羡长长吐了口气,话里尽是无力:“说出来?你能懂我在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楼折茫然,“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怎么会不懂?” 阮羡缓慢地把放在左边的电脑拿出来,点开那个视频,播放,毫无波澜地第三次观看。 这一次,是有声音的。 第62章 楼折犹如被定住,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除了眼珠在震颤、呼吸渐重,没有其他反应。 视频里痛苦的叫骂直直钻进耳朵里,他突然后悔今天戴了助听器,听得如此清楚。他震惊地看着画面中近乎残忍的自己,香艳旖旎又痛苦扭曲的面庞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过了会儿,阮羡当着他的面彻底删除了视频,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半晌,楼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不记得,我也不知道,电脑里有这个视频。” 阮羡静静听着,他当然知道,如果现在是以前的楼折,早吵起来了。 他扯了下嘴角:“是吧,一个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忘记的人,我怎么找你讨债?你不明白,我也问不着啊。” 阮羡坐着,默默地看着他逐渐垮掉的表情,丧眉搭眼,严重尽是茫然和恐惧。阮羡一直都很平静,又说:“你不是让我说出来?那我问你,为什么不把视频删了?我问你,是不是经常看?我问你,看的时候什么感受?” 楼折在他一句句逼问下神色溃败,眼睛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虚焦的。 他只能轻声重复:“我不知道....” 阮羡涌上来一阵深深的无力和酸楚。他看着眼前的楼折,只觉得是另一个灵魂,无论他们之间有过好的坏的,至少都是一起拥有过的时间。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被抛却在了过去,好像一直没有真的出来过。 记忆既是一个人的灵魂,那么,楼折的灵魂丢了,现在的他,是一个全新的人,那以前呢?就只有阮羡一个人记得和承受吗? 他现在对楼折的质问,就像是在质问一个没有做错事的陌生人,不记得,不是错,那是谁的错?后果又谁来担,结果他问谁去要? 这些时间以来,阮羡逐渐失了防线,沦陷进现在楼折的爱意,没心动过吗,完全不动容吗,怎么可能。但他总觉得空了一块,那一块就是两人不对等的记忆。 阮羡叹了口气,继续道:“好,这件事你不知道,那换件事。” “你为什么要在我手机安装定位跟踪软件?别说你也不记得。”阮羡笑,没有温度的,“的确,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安装的,但你发现后仍旧在用。” 那冰冷没有起伏的,字字带刺的话语又一次扎进了楼折心里,还未从上一件事缓过来,迎面又是一个痛击。 这一次,他仍旧解释不出来:“我......” 阮羡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下文了,楼折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这赤裸裸的心虚、回避让阮羡更是烦躁和无力。 如果不是两人分隔,留有足够的时间让阮羡消化怒火,按照他以前的脾气,现在早就吵翻天了。 但是沉默和平静的杀伤力更是摧残人的心智,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煎熬。 阮羡又说:“你之前跟我告白,可是楼折,喜欢一个人的前提是尊重……” 说完阮羡梗了一下,他回想起几年前的自己,又沉了神色,无声自嘲。 “算了,这好像都是我的报应,每一件事都是报应。”他眉目间不住地涌出疲惫,“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我不问了。” 阮羡转身要走,被楼折抓住手臂,他蹙着眉头,眼睛无措至极,更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心痛。 阮羡轻轻拂了他的手,说:“我们冷静一下,行吗?” 他进卧室了,门轻声合上。 楼折嘴唇微微张着,痛恨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的指尖又开始抖动,某样看不见的东西仿佛在加速流失,怎么都抓不住。 从这晚开始,他们之间彻底冷下来。阮羡周遭有一层透明的屏障,让楼折近不得身,明明同一屋檐下,每天能撞见数次,却犹如千里之外。 阮羡下班得越来越晚,又或许是不想回家,晚饭也就再也没有同桌,更别说同床。所以,楼折又开始失眠噩梦反复。 第70章 他多次看着阮羡冷漠的背影、侧影,脚踌躇千百次,哪怕到了他的身边,也会被阮羡的视若无睹给怼回来。 他无可奈何,抓心挠肝。 楼折将那晚的话听了进去,听入肺腑,助听器使得他听得无比清晰。他夜晚辗转反侧、沉沉思考,然后,他开始寻找记忆。 楼折从最开始就知道林之黥编了一套谎话来遮掩他的人生,但也从未主动去触碰那禁网。既然大脑替他删除了那些过往,说明总是过得不好的。 寻找过去很容易,林之黥删不干净痕迹,互联网也拥有永久记忆。所以,当楼折看见两年前那些报道时,不敢置信,不愿相信。他感到陌生可怖,神经却自动建立起了微不可察的联系,心脏慢慢抽痛。 那仿佛是在看一个戏剧性的苦情戏,剧本里的主角可悲、可怜,怎么跟自己联系起来? 那是自己经历过的吗? 楼折头痛欲裂,终于驱散雾霾,一点点拾起属于他的人生碎片。 那个梦,延展开来。 楼折从那个差点蚕食了生命的房子逃离了。他不知道去往何方,只知道要跑,跑快点,跑远点。事实上,他移动得很慢,拖着扭伤的残腿,心有余悸、茫然地走着。 泪水延了一路,打湿衣襟,看不清前路。 楼折走累了就停,歇息够了就继续走,持续了十几个小时,脑子里都是空白的。等到他回神,鞋走破了,脚痛木了,胃饿得痉挛,看着陌生的周遭环境,害怕无助感才后知后觉侵袭,他走到了另外一个县城边缘。 天黑了,城市更加幽深可怖,边缘地带人烟稀少,灯光稀疏。恐惧紧紧缠着他,顾不得身体的饿意、痛意叫嚣,找了个勉强躲风避雨的地方,睡到稻草上,紧紧蜷缩着小小的躯体。 夜晚,他梦见爸爸妈妈摸着他的头发,泪眼婆娑地问为什么睡在这里。他哭着抱父母,说自己没有家,想要他们带自己走。 爸妈不说话,只是在梦里用虚幻的身体搂住冷得发抖的孩子,一遍遍道歉。 梦醒,楼折泪流满面。 天亮了,他从稻草里钻出来,收拾好自己,继续往前走。看到了早餐铺,饿得没有知觉了,楼折咽下口水,四处搜刮兜里,竟真的摸出来几块零钱。 他喜出望外。 那是不知道哪一天,婶婶摆摊赚得多了,看着仰头发呆的楼折,心一喜随意抽了几块钱让他去买糖吃。 楼折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去买糖,而是留到现在能让他充饥续命。 他买了一个馒头,不敢买多,怕后面没钱。他坐在灰扑扑的台阶上,先是大口咬馒头,囫囵吞下,后面又觉得不划算,根本没有吃到什么味道,就细细咀嚼,一边盘算着还能吃几顿。 一个馒头五毛钱,他总共有四块五,能吃九次,一天两顿,能吃四天半。 可是他想得太美好了,馒头吃噎了,口水被吸尽了就噎嗓子,只能多花一块买水喝。 只剩三天半了。 他无家可归的这几天,没有路人觉得可疑。因为楼折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衣服不怎么皱乱,穿的黑色看不出什么脏污,头发虽然有些油,也被他理得顺顺的,一点不像流浪儿。 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盯上他,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个子不矮,神情也不再像孩子般天真、不谙世事,冷着一张脸,自然就没人靠近。 小时候妈妈和老师常常说,遇到麻烦了就找警察叔叔,他们会解决一切问题然后送你回家。 可是他偏偏不想回“家”,因为他已经没家了。 脚也慢慢在恢复,没有伤到骨头是万幸,前两天肿成馒头,后面就没那么疼了,晚上也不会疼醒。 更庆幸的是,这是夏天,晚上哪怕没有房子遮蔽,也不会冻死。 就这样,楼折漫无目的、麻木胆战地走走停停了五天。 身无分文了,还饿了两顿,哪怕一个馒头掰成两瓣,也总有吃完的一天。 他饥肠辘辘,听着胃鸣的声音烦闷至极,他突然想到走之前没有去看爸爸妈妈和爷爷,他想他们了。 命运不会轻易把人逼上绝路,所以楼折的人生出现了转机。 他不知不觉游荡到了医院附近,没有去坐公共座椅,怕脏了椅面,便疲惫地坐在花坛边缘的石头上。 他无聊地抬头看天,在想怎么办。 一个憔悴苗条的女人路过时,手中装水果的塑料袋突然破洞,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楼折目光被吸引过去,即使饿得几乎没有气力,还是立即站起来,又蹲下去帮忙捡到了一起。他闻到了香甜的水果气息,在鼻尖绕啊绕,一路绕进了胃里,又是一阵生理抽搐,他低着头咽了咽口水,把怀中的水果递给女人。 女人连忙道谢,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轰然震住。 她魔怔般轻声喊了句:“小泽?” 楼折疑惑,摇摇头。 之前,楼折无数次悲叹命运的残酷,后面,楼折又无数次感叹命运的奇妙。 那个人,成为了他的养母。因为楼折的眉眼肖似她才逝去没多久的儿子。 楼折八岁失去家庭,九岁,又重新有了新家。 但真正名正言顺两人有了法律上的亲子关系时,已经是一年后。那远方亲戚烧了半边房子,发现楼折不见后不仅没找,还庆幸甩掉了一个拖油瓶,甚至把房子的无妄之灾归咎到他头上,骂他灾星。 养母打了一年的官司,最后才彻底拥有监护权。 女人貌美娴静,眉间总是浮着淡淡忧愁,但面对楼折时,又融进了许多温柔和慈爱。 她努力赚钱送楼折读书,还借钱为他治耳朵,但为时已晚,便买了助听器,让他得以清晰听见世界的声音。 就这样,楼折在爱的滋养下一天天长大,好不容易溶解掉一点幼时的浓重阴影,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的养母,在楼折高一,16岁时,病痛缠绵、油尽灯枯。 他再一次成了孤儿。 养母临终之际,留下了一大笔钱,足以负担楼折到大学的学费,不拮据的生活。 她生前痛恨那个抛弃她的男人,没有动过那个账户里的钱财,但人走了,担心孩子孤苦伶仃过得不好,受人欺负,便厚着脸皮拿了,留给他。 咽气前,她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她和她那早逝的孩子,最后泪眼婆娑、遗憾激动地交给楼折一个胸针,要他好好保存。如果有一天出了大事,需要钱财周转,不得已时拿着东西去找阮从凛。 她一步步为楼折铺好了后路,在亲眼盯着他发誓点头后,才勉强瞑目,倏然落气。 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埋在故乡,埋在老家儿子的坟旁,与他作伴。 楼折在床头跪了一夜,磕头磕到破皮流血,跪送这位给予了他新生的母亲。 至此,楼折又没有了家。 送葬后,他躺在家中,睁眼神思入定,一个计划在脑中化了雏形。他脱掉上衣,照着母亲的描述,拿出捡来的石头,不抖不颤地深入血肉,划了一个十字形伤口。 鲜血淌湿了裤子、床单,糊得胸膛黏稠不已,红得触目。 后来,楼折刻苦完成学业,艰难生活到成年,保送国外大学。 成年以前的生活到此为止。 苦不堪言、满目疮痍。 第63章 年前最后一次出差,阮羡飞往英国,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楼折,在他登机后才知晓。 第一天,楼折没忍住发去消息,杳无音讯。他怅然失落,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阮羡的回复寥寥几言。“冷静一下”,这场磨人的拉锯战,不知何时结束。这晚,他没睡着。 第二天,楼折依旧发去消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问候。英国大雪,问他有没有加衣,工作累不累。楼折等了一个白天,夜幕降临时分,还是没有回音。 他不可自抑地涌出阵阵焦躁,思绪乱麻,脑中似无数条线来回撕扯,手机每一次响动都能掀起荡然心潮。 他看见孤独置于一角的花,唯有客厅余光洒去一半,无声无息,遗忘在那里,花瓣卷曲蔫垂,正在慢慢失去生机。 楼折找来花瓶、剪刀,开始修剪花枝。每落下去一刀,清脆“咔嚓”声下,都模糊成阮羡的一言一语,句句质问。 红色血珠成股往外冒,沁入了花梗。楼折仿若木人,无知无感,眼睛虚着,不停地重复一个动作。 第三天,楼折不再只发消息,之前怕打扰惹人厌烦,只敢言于文字,现在他顾不得了。一个又一个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的电话,拽着他的心,寸寸沉入深渊。他紧紧握着手机,恐惧陡然倾袭。 他想,阮羡抛弃自己了。 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不接电话,他们不是只吵了个架吗,为什么就要抛弃他?楼折想不明白。 但有时候又突然想明白了,阮羡恨他啊。 以前的那些记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地在脑子里穿插,有时是梦,有时是现实,他分不清了,到底什么发生过,什么没发生过。 第71章 楼折开始无节制地喝酒,头痛,痛起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阮羡是谁,短暂失去记忆时,如失去灵魂的木偶娃娃。 他不安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打个电话,一会儿又坐在地上。 天黑了,消散的光影一点点吞噬他的影子,直到融为一体。 楼折没喝太醉,只是愣着、滞着,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怔了会儿又恍然想起好久没吃药,大概半个多月了。他想起来自己是有病的,又赶紧去卧室翻箱倒柜地找药,送进口中后,又记起才喝过酒,慌忙吐出来,舌苔苦涩不已,吐完后胃里阵阵收缩,只倒出一些酸水,他又想起一天没吃饭了。 晚上,楼折一直睡在阮羡房里。被子走之前才洗过,只有洗衣液的清香,他难耐地将自己裹起来,双手覆在脸上,曲起膝盖慢慢蜷着。 第四天,楼折不知疲倦地重复拨打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关机。在一声声规律持续的机械音中,他回到了五年前,看见了满心满眼是自己的阮羡,看见了他如粲然星光的眼睛,听见了他无数次的“楼折,我喜欢你。” 你不要我了吗,阮羡。 你给了我人生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就收回去了吗。 爱和恨,一个都不给了吗。 还剩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楼折转身,看见了阮羡站在二楼笑着看他,那眼睛弯起来,漾着细碎的光,一如以往。楼折看呆了,空洞枯寂的眼乍亮,他盯着那身影快步往楼上爬去,一刻不敢眨眼。 阮羡靠在栏杆上,双手撑在后面,笑得肆意不羁,那眼神仿佛在说,傻样。他又往阳台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下雪了,过来看。” 楼折被引着,痴痴然般,一步步过去,苍白如纸的脸绽放了连日以来第一个笑容,他伸手去抓那背影,却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仓惶抬头,阮羡不见了,唯有细碎白雪伴着寒风飘荡。 楼折颤抖站起,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抬头呆滞茫然地看着那片黑夜,腿上尖锐地疼痛漫上神经,眼泪簌簌往下掉。 他脱力躺在地上,身体开始发疼,又不知道哪里疼,钻心的痛驱使他蜷缩,又让他不得动弹。 内里只剩疼痛与虚无,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 天花板在往上翻涌,世界在旋转,楼折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身体却在不住下坠,坠向柔软、虚浮的空中。他张了张唇,发不出半点音节,呼吸渐重,先是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他蜷缩在自己的安全屋中,与周遭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朦胧,昏沉睡去。 第五天,楼折不再重复无意义的联系。 太阳升起来,楼折站在阳光下,冷得发颤。他虚着眼睛去望太阳,眼皮被灼得一抖一抖的,睁开一点缝隙,又被灼得紧闭,抬不起来,便阖眼感受光的形状。 太阳依旧是同一个,无论是二十几年前还是现在。身体在拔高,生命在变矮,那样的温暖,一点点流逝抽离,直到冷入骨髓。 这天,楼折出奇地平静,他又静静躺着,懒洋洋看着窗外,甚至兴致上来了还雕了几个木雕。但是那刻刀老是凿在不该凿的地方,他已经拿不稳了。 又是一个夜。 早就疼到没有知觉的手突然被外界惊起一阵钻心痛意,楼折恍然抬头,眼珠子卡顿的往上抬。最开始以为听错了,他把头往左偏去,向声源处露出右耳。这次清晰了,是开门的声音。 刻刀滑落,楼折往楼下走,他走得不快,因为腿疼,一步步拖过去。楼梯是双跑式,他走下其中一截,在客厅见到阮羡的身影,背对着。 下面没开灯,只有二楼漫下来的光影虚虚撑开了视野。但楼折就是那么确定,那是阮羡,即使没有转过身来。 他笑着往前踏出一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 阮羡在候机室等待了两个小时,从最初的昏昏欲睡,慢慢熬到焦灼万分。他仰靠在座椅上,手掌覆于眼。回忆起这几日的情景,兵荒马乱、倒霉透顶。 下飞机不到一个小时,在大街上打电话时手机被抢了,报警后也没能追回来,他无奈换了新手机和电话卡。 原定的第五日回国,工作收尾完毕,他匆匆赶往机场,却接连听到飞机延误的播报。连日暴雪,航空公司为了安全迟迟不敢起飞。 阮羡悻悻然折回酒店,给阮钰报了平安,其他的什么也没问,只说可能晚两天回去。 第七天,终于搭上飞机回了国内。落地宿城已是晚上八点,阮羡带着一身倦意回了公寓。 开门后灯光大亮,阮羡以为楼折在家,他没有出声喊,换了鞋往里走。冷静了近半个月,那日沉重不可抒的心情早已静如潭水,想着,回来后好好谈一次。 阮羡揉着眉心慢步走到客厅,倦怠睁开眼皮时被地上的血迹惊得忘了呼吸。距离楼梯一米远处,亮洁的瓷砖上覆着一小摊血迹,不多,却无比刺目。 心跳轰隆隆震在胸腔,震得呼吸乱频,他没敢过去细看,脚步生根般,原地懵然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查看监控录像。 监控是几个月前就安上的,那时楼折脚伤不便,他白天又要上班,怕出事不及时知道。平时根本没有注意过,在一个角落放着渐渐吃灰。 阮羡翻看了这两日的录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子,看那血迹干涸程度,不像近期的,又赶紧往前倒了一天。 两天前,本该是正常回国的那晚,出了意外。 他看着画面中,楼折一瘸一瘸地下到楼梯平台处,之后就如着魔般,盯着客厅一处空地伸出手,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楼折踏出一步,就那么狼狈、快速地滚下楼梯,摔到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阮羡拉着进度条的手不停在抖,眼眶渐红,一直往后拉,直到两个小时后,江朝朝的身影出现在视频中,后跟着林之黥。 那晚。 公司事务又差不多全压在林之黥身上,他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翻看手机时惊觉楼折好几日没动静了,又担忧他是否按时吃药,便去了电话。结果接连三个电话一个没通,他右眼皮跳得厉害,当即决定去一趟阮羡家中。 恰巧江朝朝接他下班,两人同路而行。到了后先是敲了会门,没动静,江朝朝直接密码解锁。 进去后,林之黥眼尖,先是余光扫到一双躺着的脚,他心下一颤,快步绕过柜子,那一眼,差点把他魂魄给拔了出来。 楼折头歪在一边,身体舒展着,左手下面淌满红色的血,漏出的那半截脸跟脖子,如死人一样的白。 随后而来的江朝朝也吓了一大跳:“我靠!什么情况!” 话间,缓过神的林之黥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双膝重重着地,颤着手去探鼻息。 微弱的呼吸将他的三魂七魄又勉强摁了回去,回头吼了一嗓子:“赶紧叫救护车!” 十五分钟后,救护人员一拥而入,房子再次变得空荡。 看完这部分录像,手机脱力砸到地上,屏幕碎裂,声响刺激到阮羡敏感的神经,吓了一哆嗦,又赶紧捡起来拨打江朝朝的电话,乱着脚步往外奔去。 第64章 从家里到车库的这段距离,阮羡不知道怎么飘下去的,两条腿往前奔着,手一直在重复拨打江朝朝的电话,一直是占线。他换了两次手机,林之黥的号码又没记在脑子里,只寄希望于江朝朝赶紧接电话,这会儿烧心似的好好体会了一把焦急的滋味。 楼折摔下去的那一下是将他的心也一同都往外拽去,一齐摔碎在地上。地上的血那么扎眼,地板那么的冷,无人知晓地躺在地上的两个小时里,到底多痛,多绝望。 阮羡明确看见监控里,楼折摔下去后并没有瞬间昏迷,而是颤动着眼皮,弧度一下比一下浅,长达五分钟之久,才慢慢歪头没了动静。 要是早一点回来就好,要是没出意外就好,要是没出差就好。 刚启动引擎,江朝朝回了电话,他一秒接起,未等那边说话,先急吼吼问道:“楼折在哪个医院?!” “静川精神专科医院。”江朝朝报出地址,又开始抱怨,“大哥,你现在知道急了?我这几天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找你哥也联系不上。” 两天前晚上,江朝朝跟林之黥将楼折送去普通三甲医院后,便不停地尝试联系阮羡,无果,转而联系阮钰,阮钰说下午联系上一次,后面便没了回音。 “我没信号!”他待的苏格兰区域,在暴雪的第三天便大规模停电,信号时有时无,后面基本上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 话间,宾利已经快速飞驰在车道,阮羡下意识去导航地址时,猝然僵住,看向手机,问:“精神医院?他为什么在精神医院?不是摔伤了吗?” 江朝朝叹气:“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先过去吧,林之黥在那里守着的。” 夜晚车少,油门踩着几乎不松脚,四十分钟的路程只花了一半的时间,从车上下来时,阮羡人恍惚得厉害,越靠近医院,心跳越是强烈。 第72章 他有种极其不好、恐慌的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会让他往后有一刻轻松。 医院门口已经有人等候,阮羡一到,直接指引他前往医院最顶层vip封闭病区。 医院静谧,却让阮羡弥漫着强烈的不安。 林之黥在走廊尽头等着他,面沉如水,眉眼间明显的晦暗。阮羡快步过去,张嘴就问:“楼折怎么样了?” 林之黥盯着他,不言。 “问你呢?他怎么样了?”阮羡着急,也没忘压着声音,从林之黥眼里读出的情绪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家里?”林之黥眼睛逼视,一声比一声高,“你跟他说了什么?楼折是不是记起什么了?他躺在空无一人的房子两个多小时,手都被扎烂了,醒来后人他妈都意识不清了只知道叫你的名字。” “你在哪儿啊?” 林之黥胸腔的火烧了起来,他一想到楼折的状态,就压不住火,一想到楼折躺地上的样子,就一阵难受。 哪怕知道对面的人或许也不知情,但他就是想撒火泄气,为兄弟打抱不平。 送去时人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快死了一样? 阮羡被低吼得哑声,茫然失措,“手被扎烂”、“意识不清”,这些话扎进耳朵里,一时没了反应。 林之黥看他这副样子窝火至极,拂了下头发,深吸一口气,又落下去,看向旁边的病房:“你现在见不着,他昏睡几个小时了。在普通医院治了手伤转过来的,营养不良,吊了两天的水....状态还是很不好。” “他......是有什么精神疾病?”阮羡好半天才问出来。其实在来的路上,他隐约猜到了,因为不是毫无痕迹的事,只要细想一下,怎么会猜不到呢。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个人都知道了。”林之黥苦涩笑笑,“抑郁症、ptsd,很多年了。断断续续的,一直在治疗,时好时坏。” “他以前那日子过的,想正常活着都难。” 阮羡脸色逐渐褪白,这些不忍直视的事实比想象中还要惨不忍睹,他知道楼折小时候过得不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害他家破人亡的帮凶,知道楼折总是沉郁游离,没有太多情绪的。 但他不知道楼折长年疾病缠身,他以为...以为只是性格如此,不曾想那是疾病日日夜夜滋养出来的苦痛的底色。 情绪逐渐聚成一团气,顶住了阮羡的喉咙,他微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之黥没有让他继续消化,平静道:“其实我真看不太明白你们的感情到底如何,几年前你要死要活地追他,那时候你是他仇人的儿子,他怎么会喜欢上你呢,我没看明白。后面那三年,他的病更严重了,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再后来你们发生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你真的在乎他,怎么一点都发现不了啊,他的病有时候自己根本控制不住,你就一点没有察觉吗?” “你现在这副惊讶又痛苦的模样,真是可悲又可笑啊。”林之黥蹙眉看他,语气中没有一丝嘲讽,仿佛只是感叹。 阮羡被说得头渐渐抬不起来,背脊负荷不住地弓着,开始喘不过气。 一点没察觉吗?怎么可能,阮羡回想起他抓到过的蛛丝马迹。那通不同寻常医生的电话,家里有两个医生的怪异。他怎么就被楼折三言两语欲盖弥彰过去,怎么事后就抛诸脑后?又或者,在楼折日常生活中,在他说睡不着的时候不多观察几眼? 是自己一次次放过了那些明显的线头,也就没有发现另一端锁着的,是楼折不堪重负、经年累月的疾病。 半晌,阮羡慢慢直起身,话虚着,没有气儿似的:“我现在能看看他吗,就远远瞧一眼也行,我不打扰。” 林之黥跟医生交代了一声,将阮羡带进与病房相连的一个独立会客隔间,两房相隔一面雾白色墙,逐渐变得清晰。 宽敞的病床中,楼折身着病号服静静躺着,白色被子盖在身上,并没有拢起太大的鼓包。他仿佛只是睡着了,平稳的呼吸,淡然的睡颜,露在外面的右手正输着液。 阮羡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之黥退出去的声响一点没过耳。一块玻璃之隔,承载着心心念念、火急火燎要见的人。 他以为楼折摔出了好歹,那坡梯子不长,但也不短,肉体凡胎的人滚下去怎么受的住,万幸身体没什么大碍,却引出了更严重的病。 阮羡脑子嗡嗡的,心痛得难以复加。 楼折为什么会摔下来,为什么犯病了?他不在家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羡点开监控回放,从离开的第一天看起。只有一楼有部分视野,楼折大部分时候不言不语,要么愣愣站着,要么坐一半晌。他看见楼折重复拿起手机,低头捧着一动不动,偶尔又放到耳边,反反复复。 阮羡看明白,这是在给自己打电话,打那根本不可用接通的电话。 他缓了口气,继续看。 他看见楼折修剪花枝,修得一手血,看见楼折在落地窗旁喝酒抽烟,看见他蜷缩在地毯上睡觉,看见他捂着头、捂着耳朵颤抖痛苦。 盈着泪水的眼从手机移到玻璃墙,阮羡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屏障,无能、无奈地看着。 林之黥跟阮羡每天都会来医院探视,楼折下午做完治疗后一直昏睡,直到晚上,游医生告知可以进行十分钟的观察性接触,允许通讯。 楼折侧对着玻璃,微躬着背坐在床沿,宽大的衣服衬得身子愈发清瘦,乌黑的头发垂着,叫人看不清眼睛。 林之黥示意阮羡讲话,阮羡却滞缓摇头,看着里面,满眼的心疼。 还未讲话,那端的楼折不对劲起来,他的手先是轻微抖动,后搭在左腕上,密密麻麻落下抓印,纱布渐渐渗出血来,不远处的护士见状连忙上前制止。 阮羡心下大骇,手掌紧紧相贴在单向玻璃上,焦急却无可奈何地看楼折麻木自伤。 林之黥开口了:“楼折!我在,我们就在旁边,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声音穿透厚重的脑雾入耳,楼折果然停止了抓挠行为,僵硬地转向玻璃,不过也就十几秒,清醒的状态逐渐抽离,仿佛又陷入自我世界。 在护士的制止下,他的双手被禁锢着,还在颤抖,背脊蜷缩更甚,他想挣脱,捂发疼嗡鸣的耳朵,喉咙里嘶哑无望道:“放开我....” 阮羡恨不得冲进去抱住他,终于忍不住抖着唇唤他:“楼折...楼折....” 那隐着万千情绪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当真化作一个虚无的拥抱护了楼折一下,那一瞬间,他混沌的意识凝结成阮羡的脸,让他短暂的失去了行为。 楼折饱受折磨泛红的眼睛茫然地穿透玻璃,没有焦点,落在更远的虚无处,仿佛两个空间在一瞬间产生了诡异的重合。 视线对上的一刻,阮羡忘了呼吸,目光难耐、痛惜。 不曾想,下一秒楼折受惊般撇开视线,身子往墙内侧了侧,以一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姿态对着玻璃。 他确实没有再自伤了,护士也放开了他的双手,但楼折的头更低了,耸立的肩胛骨仍旧颤抖着。 阮羡怔神了,看见楼折用防备的姿态对着自己时,心脏被攥得生疼,他张了张唇,没再说出话来。 又过来一小会儿,探视时间到,雾化吞噬清晰的画面,最后落在阮羡眼底的,是楼折渐渐倾倒在床上的模样。 撑在玻璃上的手指精脉凸起,颤着握成了拳头,阮羡头深深垂下去。 第65章 又过了三日,雨落过,阳光倾洒过,这天,天空堵了层厚重的阴云。 精心治疗观察下,楼折的状态渐稳,从封闭式24小时看守的病房转为开放式病房。阮羡被主治医生批准了半小时的探视权。 楼折微微歪头,松散地坐在沙发看书,眼睛虚虚地撑着,半晌才翻一页,药物作用,他老是犯困,时常精神蔫巴地醒着。 阮羡进来时并未惊动他,地毯吸去了大部分声响,那余留的声音耳朵自是听不见。 时隔多日,阮羡第一次如愿以偿近距离看见了楼折,思念狂沸,又小心翼翼。他轻喊:“楼折。” 两人相隔几米,声音断然能传进他耳朵,阮羡以为他入神得厉害,又叫了声,声音稍大。 楼折虚轻的目光陡然凝实,抬头望向声源处,先是怔愣一刹,神色并无多大波澜,而后竟淡淡掠过,重新低头看书。 随着轻飘收回去的目光,阮羡正上扬的嘴角怔然下落,微妙的恐慌涌上心头。 什么意思,楼折不愿理自己了吗? 他心惊地想,难道那失联的五天,打不通的电话彻底寒了楼折的心,已经不愿再跟自己交流? 阮羡心乱如麻地想一通,勉强凝神,走过去,半蹲到他面前,手轻轻覆盖住楼折翻页的右手。 楼折却犹如触电一样,瞬间抽回手,惊惧地看向蹲在面前的人。 第73章 他黑沉沉的眼珠细微震颤,疑惑的眼神从手背移到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在不可置信地描摹、观察。 阮羡也愣住了,手还僵在空中,没有落点。他仰着头,无措又受伤地看着楼折,声音轻极了:“是我啊,你不愿让我碰你么?” 而后,楼折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无言对峙十几秒,阮羡心一寸寸凉下去,正欲起身时,楼折伸出指尖,抚摸他的脸庞。 触碰到的一瞬间,指尖受惊般瑟缩,又抚上去,细细摩挲,直到整个手掌包住他的左脸。 阮羡不敢动,眼珠重现亮光,偏头让他更好抚摸。 楼折的声音有些暗哑,似乎好久没说过话,他道:“是真的。” “嗯?”阮羡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回,“当然是真.....”语未尽,他忽然想起监控里楼折怪异的举动,心头一震,茫然的脸色转瞬变得疼惜。 阮羡懂了,原来刚才楼折的置若罔闻、奇怪之举,皆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幻觉。 之前得两次幻觉让他摔得那么惨,阮羡再一次出现时,自然认为又是疾病幻化出的假象。 或许楼折内心深处压根就没相信阮羡会出现,在他的潜意识里,阮羡抛弃了自己。 密密麻麻的苦涩浸着心脏,阮羡无言以对,只是抬手将楼折还未收回去的手紧紧握着,他轻声道:“我不是幻觉,楼折,你再摸摸。” 他握紧了,楼折倒抽回手,歪着的身子稍稍坐正,垂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阮羡脱口而出:“我前两天跟你通讯过....不记得了吗?” 其实他几乎日日都在玻璃另一边看着他,虽然时间很短,亲眼看过,也总安心些。 楼折避开他灼灼目光:“我不记得,脑子很混乱。”可能以为又是幻听,可能以为在做梦。 “没事...没事。” 短暂沉默过后,阮羡站起来,坐到他旁边,拿起他膝盖上的书:“在看什么?” “随便翻的。”楼折将左膝盖往回收,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搓捻。 阮羡:“家里还有好几本你没看完的,我明天带给你?” 不知道是哪个字刺激到了楼折,他快速看楼阮羡一眼,那一眼,盛满了难言的复杂,与零星不敢置信。 楼折没回答,突然说:“我去下厕所。” 身旁带起微弱的风,阮羡愣了几秒,回头看楼折。不知是被那微躬狼狈的身影刺到,还是被他躲避防备的姿态扎了心,一直细细密密地难受着。 楼折关了门,并没有上厕所,而是照镜子,他无甚情绪、空泛的眼倏地慌乱起来,他抬手摸自己的脸颊,苍白病态,还隐隐透着青气。 难看又晦气。 楼折用力地揉搓自己的唇,想揉出几分血色来,又打理了一下遮住一半眼睛的头发,往旁边拨去。结果露出那双混浊阴郁的眼睛,他又赶忙把头发弄回原样。 最后,无力垂下手。 他不能在卫生间待太久,不然会有人敲门询问。 楼折随便洗了下手,出去了。 阮羡已经换上温软的微笑,整个人轻松明媚,倒了杯水问他要不要喝。 楼折的脚步蓦地滞住了,那明晃晃的笑容,刻意伪装出来的从容将他的心烧得泛疼、难堪,又起了躲避之意。 阮羡并不知晓楼折的心理活动,把温水递到他手上,又抬手扒了扒他遮目的头发,说:“出去后带你剪头发,都把眼睛遮了。” 楼折缓缓点头。 时间在快速流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阮羡在找话题,说说工作,说说家里,唯独没有提那天吵架的事。 还有几分钟,探视时间要到了。阮羡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说:“楼折,我没有不接你电话,到英国的第一天手机就丢了,后面暴雪,信号弱也联系不上任何人。” 楼折木然的眼珠转向他,阮羡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发:“你之前不是问我,要不要做你男朋友吗,我现在回答你。” “我要。” “所以,你好好治病,我带你回家。” 转入开放式病房后,江朝朝来的次数多了,偶尔也跟着林之黥进去看他。虽然之前对楼折的印象不是很好,但他是自己男朋友的好兄弟,是阮羡重要的人,也怜惜,希望他早日康复。 之前楼折病情反复,容易受刺激,阮羡一直忍到现在才去询问游医生关于楼折病情相关问题。 游医生是位沉稳和蔼的女性,她微笑道:“阮先生,我非常理解你的关切,作为楼先生的长期治疗伙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成为他康复的支持力量。” 她调出一份文件,并没有展示给阮羡,又说:“根据规定,关于他病情的具体信息,需要得到他本人的明确授权,才能向你披露。” 阮羡心微微一沉,他忐忑,怕楼折不愿意告诉。他点头:“行。” 游医生拨打了内线电话,五分钟后,护士陪同楼折走了进来。他穿着柔软的灰色针织衫,面色苍白平静。看见阮羡后,目光短暂地触碰一下,随即移开,坐到对面沙发。 “楼先生,”游医生将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授权同意书,“阮先生希望更具体地了解你的治疗进展。你可以选择愿意披露的信息范围,也可以完全拒绝,不用有负担。” 会客室安静下来。楼折目光落在屏幕上,久久没移开,桌子的手却开始焦虑地搓捻。 阮羡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回答,明明楼折没有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和不适,但阮羡在这沉闷的寂静中,心脏还是酸胀的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楼折瞒了这么久,不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现在又要让他将不堪和挣扎袒露出来,何其残忍? 意味着楼折需要卸下最后一点病耻感的壳子,把内里的脆弱,腐朽贫瘠的精神世界,暴露在最想遮掩的人面前。 可能过去了一分钟之久,楼折抬手慢慢签下名字,随后站起来,说:“说吧,都可以。” 他转身离开了,背影显得单薄,又似乎卸下了某些负担。 接下来的会客室,只有两人缓慢的交流音,长达近一个小时,击溃了阮羡的心理防线,将他带入了另一个从不曾踏足、也无法想象的黑暗世界。 阮羡之前问过林之黥,他说得很笼统,没有透露出更多细节。现在,阮羡都知道了,越到后面,他愈发不堪承受,红着眼眶听,嘴唇无意识磨出了血痕。 楼折病了很久了,最早出现抑郁征兆是在他十几岁,还未成年时。同龄人青春洋溢、读书交友的年纪,他经历了诸多苦难,硬生生将心智催熟,被无情的现实拔苗助长。 随着年纪渐长,楼折病情渐重,发病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病魔把他铸就成一个情绪淡漠、心思深重的人。近几年发病尤甚。 阮羡恍然想起两年前,久别重逢见到楼折时,他用最尖利的言语去质问,最戳心的话去讽刺,那气极时脱口而出的话语竟然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手掌覆住眼睛,阮羡黯然回想那些曾经捅向过楼折的语言刀刃:“别告诉我你消失的这三年是病了,病得要死了,病得说不出话、走不了路了!” 他疼得心口都在发颤,无法呼吸,此刻无比悔恨,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口不择言。 楼折曾经对他做过的那些坏事,从此消弭,不再纠结。 因为,楼折只是病了。 阮羡想,他可以都不在乎了。 医生告知最近病情情况时,阮羡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楼折记忆恢复了,是主动的寻觅回溯,而非被动的想起。 游医生走后,阮羡一个人呆滞地坐在那里,久久没能回神。 他弯了背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眼睛,难以呼吸。 都是自己的错。 阮羡想到出差前吵的那一架,悔恨、愧疚、厌恶自我的情绪铺天盖地湮没了他。 明明楼折忘记了这一切会过得更轻松,哪怕不完整,至少不用再被过往裹挟。可自己为什么要钻牛角尖,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在无形逼迫楼折回忆过去吗? 阮羡悔恨不已。 人脑不是档案柜,不能只抽走好的。楼折主动寻找,想“打捞”起他们有关的过去,那些好的坏的,那些阮羡说的“做过却忘记的事情”。 楼折记起来了,连同一起的,还有沉在深处、锈蚀的枷锁,那些因太过痛苦而遗忘的旧伤,一并浮了上来。 阮羡滞坐良久,直到把快崩溃的心绪全都摁下去,才离开了会客室。 出去后,他看见了阮钰,站在走廊上等待着。 阮钰察觉到弟弟低落的情绪和通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过去抹了下他的眼角,说:“刚刚看了下楼折,貌似恢复得不错,好好守着他,好好治疗,争取早日出院。快过年了,不能让哥一个人过是不是?” 阮羡不知怎么突然情绪又有溃散之象,他忍不住用手撑了下额头,眼睛酸得厉害。 第74章 阮钰不落忍,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慰:“都二十八了,还忍不住哭鼻子呢,坚强点,楼折需要你。” “可是他变成这样,都怨我。”阮羡埋在他的肩头,呼吸不畅,哽咽着,“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觉得亏欠,以后就多多弥补....也别太苛责自己,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阮钰抚摸他的头发,安慰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阮羡收了眼泪,呼吸渐稳,勉强露了笑:“我知道,我只是....太难受了。” 阮钰:“公司的事都有我在,别挂心,好好陪他。” 第66章 状态稳定后,除了常规治疗,医生也建议做一些娱乐放松活动。阮羡从家中带来几块木料,还有砂纸和一些刀具,铺到窗边的小桌上。 楼折没动,静静观望了一会儿,阮羡净手出来发现他偏着头愣神,走过去牵住他的手将人带到窗边坐下。 “我随便拿了几块料,要是没手感不喜欢我等会儿重新挑。”阮羡将一块纹路温润的檀木塞入他手中,笑道,“以前我就稀罕你这手,你是不知道你雕木头的时候,手那叫一个漂亮、得劲儿。”说罢,大拇指摩挲了会儿他的手指,又依依不舍收回来。 楼折一声不吭地开始动作,铅笔在木料上方迟迟未落,他轻声:“要雕什么?” 阮羡知道他近来思维迟缓,倦怠不好动,为了调动他的积极性,阮羡要求道:“来的路上看见了一只哈士奇,蠢蠢的,也挺好玩儿,你雕一只小狗?” “说不定以后我们也可以养一只。”阮羡嘴快,说完又条件反射看楼折,见他没什么反应,已经下笔勾线,便继续叨叨,“江家老宅有一只牧羊犬,十几年了,每次去都冲我摇尾巴,长时间不去有时还真惦念上了。” “如果养,你想养什么品种?” 线条不甚歪了一截,楼折摇头:“不知道,随你喜欢。” 闻言阮羡眼睛亮了一瞬,这话的意思是想养,你喜欢的都行?他嘴角勾着笑。或许,养只宠物在身边,能陪伴,能挂心,也是一份牵绊。 开始打坯,楼折动作慢,但力道稳,木屑落在桌面,积了薄薄一层。阮羡瞅了一会儿,手痒得不行,觉着难度不高,就缠着楼折教:“教教我呗,我也想试试,放心,我学得快。” 楼折抬眼,目光落到手臂被轻轻扯住的衣袖上,把旁边的平口刀递过去,又抽了块软木塞给他:“先练这个,别用劲。” 阮羡乐呵接过,有模有样地下刀,低头时黑发遮了半只眼,格外认真。一只手伸过来,将头发往旁边拨去,阮羡惊了一下,抬头看他,楼折收回手,垂眼。 阮羡不动声色笑笑,又继续了。 老话说不能一心二用,是极有道理的,他心里想着楼折刚才的动作,回味指尖一触即离的点点酥麻,手上自然就疏忽了。 一时力道没控好,刀片霎时割到了手指,阮羡痛击一激灵,却没出声,还好只是堪堪破皮,渗血不多。 阮羡小心翼翼瞟了眼楼折,然后将手藏下去,抹掉血珠,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木料。 片刻,旁边一道无甚情绪的声音响起:“手给我看看。” 阮羡僵住,有些心虚地偏头,对上楼折黑梭梭的眼珠子,老老实实地伸出左手。 楼折捉过受伤的指节,垂眸仔细打量,眉头微纵。 他叫来护士,消毒后,亲手贴上创可贴,冷声下了命令:“不准动了。”说着将阮羡那块不成型的料拿走。 阮羡想抗议,又没底气,只得百无聊赖地看楼折雕刻,没过一会儿坐不住,捧了本书看起来。 楼折的手快,又娴熟,很快,小狗已经成型,他抬头看向对面沙发,阮羡歪着头睡着了,书本掉在双膝中间。 楼折看了他良久,看他没休息好眼下的青乌,看他下巴冒出的青茬。 身边人什么状态,楼折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阮羡这段时间很累,最开始的那几天,一天五六个小时在医院泡着,即使见不到楼折。后面上完班就匆匆赶往医院,饭不按时吃上常事,满心都挂在了楼折身上。 这些变化楼折全然收进眼底,却什么也没说。 他走过去,将薄毯盖在阮羡身上,瞥见那毛衣袖口挂上的一片木屑,楼折伸手欲将它拂去,却被温燥的手抓住。 阮羡不知何时睁眼,右手顺势牵住他的掌心,将他拉到旁边坐下。 两人没有说话,阮羡磕到楼折肩膀继续闭眼休息。他确实好累。 后续楼折积极配合治疗,终于在除夕前两天出院,阮羡笑意盈盈地接他回家。他先带楼折去剪了头发,露出眉眼,利落干净。后面置办年货,买了许多东西堆家里。 除夕当天,阮钰提着一大堆年货到阮羡家里,被家中喜气洋洋的装饰乐出了声。 窗户、门板、柜子都贴上了红艳艳的对联和年画,多处地方也都放了各式各样的小饰品。乍一看,还真有过年那味儿了。 年夜饭两兄弟亲自下厨,楼折在客厅摆瓜果盘,人不多,但氛围不能落。 “楼折!这个鱼怎么煎才不会糊啊?”阮羡在厨房喊,右手抄着锅铲,一脸防备地盯着油锅。 几秒后,楼折从客厅过来,手中拿着个砂糖橘,把橘子顺手喂进他嘴里,接过锅铲:“你站旁边去。” 阮羡腮帮子鼓囊囊地退到后边,看着楼折娴熟地下锅,把控时间翻面,夸奖道:“还得是你下厨啊。” “那后面的我来?” “不不不,我跟我哥比赛呢,看谁做的菜好吃,等会儿你给评评。” “不怕我偏心啊。” 阮羡笑:“所以我才应战的啊。” 后面楼折被他打发了出去,去拿东西的阮钰也回来,继续和饺子馅,应弟弟的要求,多加了碎胡萝卜丁。等到一个个皮薄肉大的饺子成型时,阮羡将自己那道红烧鲈鱼盖上,凑到哥哥身边,说:“哥,我听说饺子里藏硬币,有好寓意,藏几个?” 阮钰抬眼,笑道:“行啊,不过你家里有硬币吗?” “......”忘了这茬,家里哪里的硬币?阮羡愁了,“那咋办?要不,放快糖进去?” “又咸又甜的,那能好吃吗?”阮钰敲敲他脑袋,“桂圆也行,去剥一个。” 阮羡眼睛一亮,趁客厅没人,赶紧偷了个最大的桂圆进厨房。把果核去掉,阮羡挽起袖子亲自捏了个饺子,将桂圆肉藏进去。 阮钰眼带笑意,故意没有抬头去看,某人正在鬼鬼祟祟的给饺子做记号。 其实大可不必,毕竟两人包的饺子形状还是很有差别的。 等到一个个白胖圆润的饺子出锅,年夜饭就正式上桌。 举杯庆祝时,阮羡还有些恍惚,几年没有这样轻松团聚的过春节了,他想起前几年,都是蹭江朝朝家其乐融融的氛围,今年不仅人齐了,还多了一位新成员。 楼折去夹饺子,阮羡跟他抢了好几次,每次都在筷尖滑走,他也不恼,淡笑着换一个夹,在阮羡差点吃撑后,楼折终于将那个略微丑的饺子夹进自己碗中。 楼折戳了戳,抬眼看一直盯自己的阮羡:“你包的?” “你怎么知道?”阮羡惊讶。 “哥包得都很好看。” “什么意思,你说我包的丑。”阮羡瞪他。 楼折摇头,笑:“没有,很有特色。” 饺子被送进口中,阮羡一眨不眨盯着,阮钰也瞧着。咀嚼了十几下,喉头一滚,咽入腹中。 “......”阮羡忙问,“你没觉得跟其他味道不太一样吗?” 楼折喝了口果汁,“毫不知情”地回答:“什么?” 阮羡表情卡了一下,眼尾耷拉着,看着有些委屈,阮钰实在没憋住乐出声,楼折也垂眸闷不做声地笑,频率还挺一致。 阮羡懵了:“不是,你们笑什么?” 阮钰:“他吃出来了,逗你呢。” “行啊。”阮羡眯眼斜睨,桌下的脚不轻不重踹上楼折的脚,“我费心给你送祝福,你跟我玩心眼子。” 楼折讨好般拍拍他的腿,问:“什么祝福?” “不告诉你,你惹到我了。”阮羡不搭理了,起了小脾气,回头专注吃菜。 楼折看向阮钰,阮钰摊手,表示爱莫能助,自己哄。他倒了杯果汁推到阮羡手边:“别气了,喝口消消火。” 阮羡傲气地打量他一眼,勉为其难喝了两口,才收起了故作矫情的模样,看着楼折的眼睛:“身体健康,岁岁长安,好不好?” 楼折没从这话里听出什么,反倒被阮羡眼中的祈愿、爱意,灼得不敢直视。他仓惶应了句“嗯”,便转头。 饭后指针来到十点半,他们决定守岁,两个小的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阮钰撑了一会儿,还是没抵抗住生物钟,最后半个小时,他掏出红包。 第75章 阮羡惊讶:“哥!我这么大了还有红包呢?” 阮钰笑:“再大也是我弟。” 楼折看着面前的红包,罕见的茫然,愣住了。阮钰放他怀中:“你也比我小,钱不多,算是给你的一份祝福。以后跟阿羡好好的,时间在往前走,生活也是。” “谢谢......哥。” “嗯。”阮钰打了个哈欠,朝屋里走,“动静小点啊。” 楼折将红包抓在手心,触感陌生,这承载了特殊意义的东西,叫他恍了神。十多年了,第一次有人以长辈的身份给了他祝福。 阮羡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情绪,上半身倾过去倒在楼折腿间,把两个红包拆开,故作不满:“哥太偏心了,你的钱比我多。” 楼折回神,手指蹭过他发顶,笑了笑:“你明天再去找他要,看哥给不给。” 阮羡眼睛朝上看去,挑眉:“那你怎么不把你的分我一半?” 拇指摁到阮羡的唇,楼折俯身亲了口,说:“不给。” 阮羡将他的头重新摁到自己唇上,纠缠啃咬:“小气鬼。” 第67章 新春伊始,在欢腾的声声爆竹中,两人缠绵接吻。 手机一直在震动,足足响了半分钟,两道身影才勉强分开。 楼折摸了摸他柔顺的发丝,说:“你先回消息,我去洗澡。” 绵长的吻软了身体,阮羡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回信息,多是新年祝福,还有江朝朝和林之黥放烟火的合照,笑得开怀。他一口气发了十几条照片和视频。 阮羡:“你得支付我观看视频的费用,5000。” 江朝朝秒回:“???” “摸摸自己的脸,是不是厚比城墙了。” 阮羡笑着跟他扯皮几句,困倦地摸进了卧室。最近熬夜太多,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一过零点就疲惫得厉害。 他懒得等楼折洗完,直接拿了自己的睡衣进去浴室。 楼折正在冲澡,热气腾腾,听见动静回头,水珠滑下眼皮,惹得他不自觉眨眼。 虽说这具身体完整地看过好多遍,但猝不及防怼在眼前,美男出浴,阮羡的困意散了不少。 楼折还盯着他,阮羡脸不红心不跳:“我困了,一起洗,你把洗发水拿过来。” “好。”楼折将不停滴水的头发往上一抹,光着身体毫不扭捏地拿东西。回头时,阮羡已经脱完了衣服。 两人一同站在浴霸下。 一开始还是各不干涉地洗澡,后面不知道谁先碰到了对方,就一发不可收拾。他们又激吻在了一起。 “好像…很久没弄过了。”阮羡稍稍离开他的嘴唇,眼中波光粼粼,欲色流转,他蹲下,“哥还在,只能动静小点了。” 腮帮子、喉咙发酸,将东西吐掉,楼折一只手卡住他的腰身,两人提上来,搂着亲吻。 手往下走,磕在楼折肩上的脸,表情愈发不受控制,逐渐涣散。 阮羡的眼尾溢出一滴泪,他不可自抑地喘着,手抚摸楼折胸口的那块旧疤:“这个疤,怎么弄的?……那时候,你多少岁?” 自身疮痍早就露于人前,楼折不再隐瞒,回答:“自己划的,十六。” 阮羡猛声抽气,楼折抓得他好用力,他一口咬在肩膀上,还是以前那个位置,阮羡又掉了滴泪,没有问原因:“还没成年…怎么下得去手?” “不记得了。” 身体在云端沉浮,心却一寸寸坠着。阮羡低头,温柔又近乎虔诚地吻上那狰狞丑陋的疤痕。 同一时刻,楼折的手蓦地加力,他身体一抖,差点滑落在地,楼折及时地抱住。 不停流淌的水将痕迹冲了个干净,也淋得阮羡睁不开眼睛,阖眼在楼折怀中平息。 “楼折,我发现我很喜欢自欺欺人,就像我心中一直有你,却将过往折腾成那副不堪的模样。”阮羡小声说着,自嘲笑笑,“我总是抓着一点点东西不放,总是那么爱钻牛角尖。” “也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楼折静静听着,嘴唇贴在他的耳畔:“有些事,是我做错在先。” “我不太懂怎么处理感情,伤害过你……对不起。” 阮羡抬眼:“那我也说声对不起。” 楼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怨怪那一次,他摇摇头,垂眸看阮羡,目光很沉,很静,望不尽底。 “那个视频,我只是忘记删了,没有再看。”楼折突然解释道,“定位软件…两年前装的,那个时候,你讨厌我,所以我也做了些不理智、出格的事,我无法辩驳,对不起。违背你的意愿,弄伤过你好多次,是我的错,对不起。” 阮羡眼睛蓦地一酸,不停地眨着:“如果不是我先招惹你,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已经不在意了,不必道歉。” 阮羡想。他只是病了,可以原谅。谁都做错过事情,就都化往事如云烟,过去了就过去了。 “楼折,我知道你过得很不容易,遗留的根也没有随着时间连根拔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你也多了一个亲人、长辈,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好好过,行吗?” 出院前,医生叮嘱注意事项,话里话外楼折的病只是暂时稳定,想要康复,费时费心血,更需要身边的人多留意、关怀。 所以阮羡总是想反复告诉他,过去已去,未来会不一样。 楼折将阮羡搂得更紧,不知是水漫进了眼睛,烧红了眼底,他含住阮羡的唇,没有说话。 翌日,大年初一,江朝朝跟林之黥赶着中午的饭点来拜年,礼品堆了一桌。 下午,门铃作响时江朝朝正在跟阮羡抢夺最后一个砂糖橘,阮钰去开了门,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林泛。 林之黥:“姐,你再晚点呢,直接赶个晚饭多好。” 林泛将拜年礼品放阮钰怀中,她风尘仆仆,笑道:“哎呀,我已经很快了呀,赶个晚饭也不错的。” 江朝朝见到林泛,搭在林之黥身上的腿立马收回,规规矩矩坐好,难得拘谨礼貌地喊:“姐,过年好!” 林泛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这略显生涩的称呼给高兴应下,一点不惊讶,还有些意料之中:“朝朝对吧,我见过你的,来,姐姐给你的大红包。” 江朝朝受宠若惊地接过,脸上笑开了花。林之黥盯他姐半晌,发现她直接坐下嗑瓜子了。 “……”林之黥反复震惊,“我没有红包吗?!” 林泛轻飘飘赏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要什么红包。” 林之黥无能生气,其余人疯狂憋笑。 话说这群人中跟林泛最尴尬的还得是阮羡,毕竟之前有过不少误会,但现下貌似也相处得很自然。 楼折整理好衣物从卧室中出来,林泛眼色怜惜,她知道楼折前不久发病住院,但人还在国外,没能及时探望,这会儿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儿。 后面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相亲,作为这里面唯一一个单身,且年龄最大的,阮钰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泛:“我有个姐妹,今年三十只谈过一次恋爱,事业拼搏起来了也想成家了,介绍给你啊。” 阮钰笑着应承:“好啊,只要她能过眼。” 阮羡兴奋:“泛姐,你要是真撮合成了,让我有嫂子了,你要什么谢礼我都给你弄来!” “好啊…你巴不得哥早点结婚是吧。”阮钰撸了把他头发。 “哥……再不结婚真的就老了,赶紧找个伴吧。”阮羡往楼折怀里靠,躲避他哥作乱的手,嬉皮笑脸、欠了吧唧的。 -- 大年初二。 墓园疏疏落落,零星几处人影。楼折右手抱着白菊,阮羡稍稍落后,提着两个檀木食盒以及香烛。 寒风呼呼,吹得脸颊干燥无温,阮羡拢了拢羊绒大衣,将食盒摆到中间供台。他们首先祭拜的是楼折的家人。 楼折俯身擦拭墓碑,阮羡立在一旁静静等待。他起身,在旁侧的香台点燃三柱香,递到身边,阮羡一愣,看了眼香又看楼折,手要伸不伸,短促的惊讶和无措。 楼折看过来,阮羡双手接了,小心翼翼捏在指尖。楼折又点燃三炷香,燃出淡烟,两人举高、三鞠躬,肃穆、静缓。 合祭完,他们又单独分祭,最后把香插到公共香炉。 拜完,楼折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嗓音微黯:“爸、妈、爷爷,新年安康。” 一言后,重归寂静。楼折面沉如水,眉目间的哀伤幽幽萦绕,只静静地凝视。 阮羡不敢直视这三座墓碑,他作为害死他们凶手的儿子,的确没有太大脸面站在这里,还跟着楼折一起祭拜。 心中哀愁渐漫,阮羡更是心疼楼折,无一亲人陪伴身侧,全都化作白骨埋在这冰冷棺木之中。 无人言语,唯有冷风拂过松木的杂音。阮羡沉了口气,话中提了点情绪:“爷爷、叔叔阿姨,我叫阮羡,是楼折的男朋友....” 第76章 楼折看过来,他继续说:“我会好好照顾他,他现在有了新的家,我和我哥哥,代你们做他的家人,请你们安心。” 说这话时,阮羡嘴角带笑,眼眶微湿,心脏更是酸涩难以自抑。 他的楼折,少年时便接连丧父、丧母、丧祖,直至今年三十一岁,堪堪而立,才又重新有了个家。这数年光阴的颠沛苦痛、晦暗艰难,他无法感同身受,更难窥全貌,还是前不久楼折病重入院,才从医生口中拼出了部分真相。 造成楼折一生贫瘠疮痍的,有他父亲的过错,过去已成定局,无法更改。阮羡惟愿往后,自己能够担得起楼折的余生,做他的一份依靠,将父亲的孽,用自己满腔爱意去滋养、呵护,叫楼折这株从未开花结果的孤木,从此繁花满枝,生机滚烫。 上一代的恩怨、种下的恶因,由他阮羡来结个好果。 冒着凉气的手缠过来,楼折紧紧握住阮羡的手,十指相扣。 刚走到公共区域,阮钰便携着蓝雪而至,那是生前阮母最喜爱的花。三人又去祭拜母亲。 第68章 冬寒渐褪,春意萌生。 阮羡又往家里添置了许多东西,周末逮着楼折给主卧换了张两米多的大床,再怎么翻也不会掉下去,毕竟有过一次血泪的教训。 二楼靠近阳台有张方木雕案,阮羡特意挑了处采光好的位置,让人打了张宽绰的临窗长案。 楼梯拐角上方多了一个小型摄像头,楼折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阮羡不上班得空时,就钻进厨房一心研究菜谱,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厨艺终于快与楼折齐平,没事就煲个汤,美名其曰养生。 后面被江朝朝知道后,狠狠嘲笑一通,然后将人哄骗去酒局,回来吐了半晌,抱着楼折哇哇一顿吵。 第二天阮羡醒来时就看见手机里林之黥的道歉,说保证管好江朝朝,再也不拉他去喝酒蹦迪了。阮羡眉心一跳,就知道是楼折把人骂了。 阮钰跟林泛介绍的女孩相聊甚欢,互相都很满意,已经在不徐不缓地谈恋爱了,往阮羡家中跑的次数逐渐减少。 典型的有了对象忘了弟。 日子不咸不淡过着,两人白天各奔公司上班,晚上缠绵悱恻,周末过得尤其不知天地为何物。 亲吻、拥抱、上床,他们从不吝啬,将爱意浇灌,化作汗水涔涔。 这晚,又是无休无止地纠缠,阮羡爽到瞳孔失焦,楼折技术愈发娴熟,绵绵温柔中又带着利落的狠意。 清理后阮羡还瘫在床上,楼折夹着根烟去了外面。 阮羡缓过了软劲儿也想寻一只烟抽,惊觉楼折离开了半晌还未回来,他披上外衣轻轻打开房门,却撞见楼折被烟头烫到、滞缓收缩的手。 他背对着阮羡,衣衫单薄,头顶一盏柔灯高悬,照不明他的神情。楼折右手自然垂着,烟支即将燃尽,燎到食指。过了两秒,他才垂眸去看,不急不慌地杵灭烟头。 阮羡将一切收进眼中,怔了几秒,才悄悄合上房门,装作没有出去过,背抵着墙出了神。 三月五日,楼折的生日,说来好笑,阮羡认识他六年,却一次都没有给他过过生日。 六年,分别三年,龃龉两年。 日期是他从身份证上看来的,阮羡也问过林之黥,结果他竟然也不知,索性就按着上面的过了。 楼折下班回到家,不料声称加班的阮羡竟在家中,神情鬼祟。 阮羡将他带至一个小房间,推开门,一只小狗撒欢而出,浅金绒毛,黑亮溜圆的眼睛,胖乎乎的身体一拽一拽的,尾巴摇得簌簌的。 楼折直接懵了。 “汪汪!”小金毛先是撞上了楼折的脚踝,懵懵地抬起脑袋看他一眼,随后铆足了劲叫两声,最后冲到阮羡脚边。 阮羡将狗抱起来,怼在楼折眼前轻晃两下:“看傻了?可不可爱?!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之前在医院不是说养一只狗吗,这是朝朝家另外一只金毛妈妈生的,刚好两个月,我抱走了最乖的一只,临走时他那眼神像要吃了我哈哈!” 小金毛不知道主人在说什么,挣扎了两下不动了,继续摇尾巴。 楼折从怔忡状态剥离出来,缓缓伸出手,迟迟不落下。阮羡将狗往上抱,柔软温暖的触感致使楼折手一颤,随后接过小金毛,细细地打量。 四目相对,小金毛率先嗷了两声,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看着冷冰冰的人。 阮羡则不动声色瞧着楼折,心终于回落了点。 小狗很乖,白天会放出来到处撒欢,好在家中宽敞,处处都是他的玩具。 只是晚上闹腾了点,小狗离了妈妈本就没有安全感,夜晚寂静无声,又没有人类在侧,便扯开了嗓子嚎叫。 阮羡从梦中醒来,模糊听见狗叫,还以为做梦。两个房间隔得几十米远,这都能传过音来,可见嚎得有多撕心裂肺。 他手肘拐了拐楼折,问:“你听见狗在叫没?” 楼折觉浅,难以入眠,阮羡一碰就醒了,他哑着嗓子:“我听不见。” 阮羡眼皮一跳,惊觉自己踩了痛处,楼折肯定是听不见的,只有一只耳朵收音,这么远的距离,哪能听见。 他瞌睡醒了大半,坐起身,说:“我去看看。” 楼折摁下阮羡:“夜里凉,我去吧,你躺着。” 楼折将门宠物房门开了,小金毛立马撒丫子跑出来,见着人后不再嗷嗷叫了,围着他的脚边打转。 楼折盯了会儿,蹲着一下一下摸它的脑袋。 小狗更热情了,前脚跳起来碰他的手,“昂昂昂”地撒娇。很乖,很粘人,楼折面上却没有一丝宠溺软和的神情,却也不是不喜欢。 他的目光沉坠坠的,眼睛落在灯光照耀不到的阴影处,窥探不清。 两分钟了,阮羡从温暖的被窝中钻出,看见一人一狗在不远处蹲着。 他喊:“别撸狗了,进来睡觉。” 楼折起身,狗也跟着走。 阮羡:“应该就是人不在害怕,把门开着吧。” 小狗跟着他们进卧室,灯光熄灭后,乖乖地睡在床边的地毯上。 两天后,周末,楼折坐在沙发上,腿间是爬上来的小狗,他指腹轻挠着它的下巴,小狗舒服得呼噜呼噜。 阮羡经过,眼睛眯起笑。下一刻,楼折说:“把它送走吧。” 阮羡喝水的动作顿住,满脸讶异,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送走吧。” “为什么?!”阮羡放下水杯,快步过去,“我看你不是挺喜欢这狗?为什么要送走?我正准备给它取名字,它这么粘你,你舍得?” 阮羡惊讶之下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理由,楼折脸色分毫不变,手上的动作停下。 小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想让他继续挠。 阮羡看见这一幕心中愈发不舒服:“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 楼折将狗抱到地下,突然道:“其实三月五日不是我的生日。” 阮羡又愣了。楼折继续:“身份证上的不是,但我自己也忘记是哪天了,二十年没有过过生日了。” 他声音淡然,就像在叙说一件平常小事,却在阮羡心中掀起大浪。 怎么会有人不记得自己生日呢? 阮羡不知如何接话,愣在那儿。 楼折握住他的手,露了点笑:“以后就当三月五日是我生日。” “那为什么不要...”阮羡还想追问,这几天明明看得出楼折并不排斥这只狗,甚至是喜爱,会挠它下巴,会给它倒水倒粮,怎么就突然不养了。 但他还没说完,撞上楼折平淡的眸子,突然就不想继续问了。 那种失控、恐慌感又浮了上来,那眼睛,就像平平无奇的阴雨天,仿佛永远没有拨开阴云重见天光的那一刻。 阮羡撇开目光,低声说:“好....我把他送到哥家吧,他之前也说想养狗来着。” 他起身,没有看一眼地上转悠的小狗,径直去了宠物房收拾东西。 这晚,饭后,楼折在厨房洗碗,阮羡悄悄进了卧房,查看抽屉里药盒里的药片数量。 其实他每天都会按时提醒楼折吃药,手机里定了闹钟。之前每日两次,现在用量减少,每日只用服一次。 阮羡检查了药片数量,没有剩多的,他松了一口气,把药盒盖上,放回原处。 门外,楼折收回目光,静声离去。 深夜,两人躺在床上,几乎是肩贴着肩,春天夜晚凉气重,以往阮羡每晚都会钻楼折怀中睡,将脸孔埋在他肩颈,鼻尖便会萦绕着楼折体温烘烤而出的清淡沐浴露香。 明明用的同一瓶,自己身上的就是没有他身上的好闻,楼折还笑过阮羡是小狗,总是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 阮羡没说过,其实楼折身上不止沐浴露香,还有淡淡地木质味,是二楼那些木头常年浸染出来的,很安心。 第77章 黑夜中 ,阮羡突然开口:“楼折,这周末天气好,我们去看海吧。” “嗯?”楼折仿佛半梦半醒,黏糊糊、条件反射地应答,“好,你安排。” “你睡着了吗?”阮羡问。 “睡着了。” “那你怎么听见我说话的?”阮羡没抬头,脸还埋在他肩膀处,声音闷闷的。 这晚,他睡在楼折左边的。 楼折不说话了,半晌伸出手摸摸阮羡的头,很慢很慢地揉,说:“刚好醒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阮羡闭上眼,睡意全无。 -- 周五傍晚,阮羡准时下班,开车去接了加班的楼折,正值高峰期,堵了十几分钟才提速上路。 “回家做饭还是在外面吃?”阮羡问。 “回家吧,我做。” “行。” 车又拐过一个弯,有一家店门前排起了队,生意红火。阮羡眼尖瞧到:“诶!听说这家的卤味很有名,江朝朝还跟我提过一嘴。我下去买点,给晚上加个餐。” 等他找位置停好车,准备解安全带时,楼折已经打开车门,长腿一迈出去了。 “等我。” 阮羡无声笑笑,顺手拍了一张,发给江朝朝,甚是无聊地讨论卤味。 卤味店左边是一家新开业的江湖菜,花篮还摆在外面,几个工作人员提着小音箱出来,其中两人拿着礼炮,开始热场。 阮羡被吸引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给楼折发截图,上面是江朝朝跟林之黥吃出来的“红榜”。 中途进来一个工作电话,阮羡将车窗升上,专心聊事情。那边的人在汇报着什么,阮羡指尖敲打着方向盘,不经意往楼折那边一瞟,就看见一个礼炮冲到了楼折耳边不远处炸开,他肩膀一抖,立马摘掉助听器,手捂着左耳,背朝旁边躬着。 手机里秘书的呼唤成了糊音,这个画面在脑中轰地炸开,阮羡当即就懵了。 第69章 两秒后,阮羡扔下手机,着急忙慌地解安全带,甩回车门时震天响,三步并一步地跑向楼折。 “楼折!没事吧?耳朵还好吗,听得见吗?”阮羡急得一口气扔出几个问句,后又觉得声音太大,压低了音量,近乎哄着说话。 他眼中的怜惜和担忧凝成实质,化作壳子将楼折保护起来。楼折表情有些扭曲,眉头紧皱、面色发白。 他的耳朵本就敏感,如果没有戴助听器还好,这一下放大了声音直冲鼓膜,震得他耳鸣、闷痛。 阮羡的话只模模糊糊听见几分,他感到阮羡将自己搂住,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阮羡见楼折半晌没什么反应,气急攻心,怒火烧到了头,他忍着,偏头瞪了那个工作人员一眼,把楼折送回车中,又返回,怒气冲冲。 “你他妈是眼瞎还是脑子有问题?!礼炮冲着人轰?我他妈现在在你耳边轰个试试!” 阮羡很久没发这么大的火,他一想到楼折难受的样子就一阵心绞,理智烧了个干净,气势凌人,音量根本压不住,惹得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那个轰礼炮的男人本来还有些自责,被阮羡当着众人这么一吼,年轻人气性也猛地冲上来。 “谁让他站得离我们店这么近?我们本来就在这边做活动,他难道看不见?” 阮羡压眉瞪眼,被这句话差点气笑了,说话更是难听:“你难道瞎?白长一对眼珠子只会瞪不会看?他站在这家店排队,离你店起码七米远,自己他妈不会放炮还赖上别人了。” 那男的脸涨红了。 “不跟你废话,你们店长呢?叫出来。”阮羡头一转,懒得跟智障交流的模样。 另外一个店员进去叫了,旁边买卤味的顾客插嘴:“得饶人处且饶人啊,就不小心轰到了一下,我们挨得这么近,也就吓了一下。我看你朋友年纪轻轻的,难道这一下还给耳朵震聋了不成?” 轰炮的那个赶紧附和两声。 阮羡转眼冷嗖嗖撇过去:“关你什么事?少在这里装烂好人,我就计较了怎么着吧。” 顾客是个中年男人,见没说教成,迅速挂脸想再说什么。恰巧店长小跑出来。 阮羡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言简意赅,要那男的道歉,话里话外讽刺人品不好。 那男的怕店长开除自己,据理力争,非狡辩自己没错,是楼折站得太近。 阮羡嗤笑:“我没现在拉你去医院做检查陪医药费算我仁慈,你要是最开始诚恳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你非要在这里颠倒黑白,那这事儿就不是这么算了!” 车里楼折耳鸣渐息,耳朵里也没有一抽一抽地疼了,他看向窗外,阮羡气势汹汹,店长的目光突然朝这边投来,仿佛看清了这车,立马站在中间说和。 楼折开车门,站在车边,暂时没有过去。 这边,店长找人调出外面的监控,确认是自己的员工没有注意轰错了方向,开始冷脸教训。 另一个拿礼炮的女员工说:“赶紧道歉吧,不然这事儿真过不去了。那男的左耳戴的好像是助听器……是残障人士。” 她声音不大,轰炮那男的听见了,阮羡耳里飘进了“道歉”、“残障”几个字,他脸倏地黑了,冷冽的眼睛转过去。 女员工捂了捂嘴,站后边去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轰炮男最终诚诚恳恳道了歉,说是自己的错。 阮羡朝车边扬扬头,轰炮男又走到不远处的楼折面前,低头道了歉。 店长让那几个员工进去,再也不准放礼炮,那个男的丧眉耷眼,要么被扣钱,要么被辞退。 走向宾利的路上,阮羡的火气降了许多,但还是堵着不舒服。两人钻进车中,阮羡仔细瞧了瞧楼折的耳朵,皱眉道:“现在什么感觉?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楼折摇头,手背蹭他的腿:“没事,就那一下耳鸣了,有点疼而已。现在没感觉了。” 其实耳朵里还在细细密密地持续钝痛,楼折却分毫不显,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阮羡那样护着他,现在要再露个弱,估计这几天心里都不会安生了。 阮羡还是有些不放心,拴上安全带想往医院开。楼折制止:“回家吧,饿了,真没事。” 阮羡叹了口气,打道回家,开车时,他几次想问什么,每次快要脱口又梗在喉间。 晚餐后,楼折照例吃完药,看向正在盯自己的阮羡:“想问什么就问吧。” 捏着杯子的指尖一紧,阮羡愣了下又赶紧摇头:“没什么要问的啊。” “问号都快印你脸上了。”楼折笑了下,坐到他旁边,“想知道我耳朵怎么聋的,对吗?” 阮羡张了张嘴,撇开眼睛,忽的涌上一阵涩意。 这个问题几年前他就问过了,也数次好奇过,现在仍旧不敢问,万一跟楼折过去难言之隐挂钩,被迫让他又回忆起那些不好的事,就麻烦了。 不仅这事,还有其他的,阮羡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在不经意间说了不该说的话。 楼折缓缓讲述。 二十几年前,楼折父亲身亡,母亲数次辗转上诉,阮从凛亲自从公司下来处理,那时阮羡才刚满5岁,正是贪玩好奇的年纪,悄悄藏在父亲后车座下面,跟着一齐到了城中村。 阮从凛发现后,因为还焦急着处理工地的事情,就没有将阮羡送回,而是叫了助理看着。但阮羡待不住,机灵聪明地偷跑出去,一路跑到了楼折家附近。 小孩子玩了会儿,天色渐晚又无人陪伴在侧,渐渐地生出害怕的情绪,回头路早就不记得,只能丧着脸往前走。 走着走着撞上了一个高他半个身子的男孩,好不容易又遇上了个哥哥,阮羡上去就把人拽住,说自己找不到家。 楼折刚从小山坡的坟下来,眉眼都是冷气,垂眼下撇时阮羡的小手松了松。 半晌,楼折问:“叫什么名字。” 看穿着压根不像这里生长的孩子,那张脸又白又嫩,仿佛一碰能掐出粉嘟嘟的水来。 “我叫阮羡,哥哥。” 姓“阮”,楼折眼神一下就沉了,又问:“你爸叫什么。” 阮羡思考,抬脸乖乖回答:“阮丛林。” “爸爸说在工地忙。” 说完这两句,阮羡就见这个大哥哥的脸色愈发吓人,像要吃小孩一样,他瘪了瘪嘴。 过了可能有一分钟之久,阮羡头仰得都要酸了,楼折才说话:“我带你回家。” 他往城镇的反方向走,阮羡步子小,要小跑起来才跟得上。 走了五分钟,越来越偏,楼折突然停下,拽着阮羡转身。 阮羡懵懵的:“哥哥,为什么又要回去啊,你走错路了吗?” 楼折没回答。 没有回应,阮羡自己叭叭地讲,抬头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巴。 又走了半个小时,阮羡被路边的野花吸引,松了楼折的手跑去摘。楼折冷眼瞧着,站在一旁。 第78章 不料阮羡脚踩着的是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一歪摔在水泥地板上。楼折脸色一变,迅速过去抓住他后脖颈的衣服,将人提起来。 阮羡眼泪汪汪地小声哭,下巴擦破皮了,正冒着密密麻麻的血丝,身上也沾了泥巴,看着可怜兮兮的。 “该,谁让你去采花。”楼折冷脸。 阮羡瘪嘴,眼泪掉得更凶,畏畏缩缩的把手中的野菊花递过去。 楼折愣怔了。 “给我?” “嗯...”阮羡一只手抹眼珠子,“哥哥带我回家,给哥哥。” 楼折的手缓缓伸出去,微微粗砺的指尖刚触碰到花瓣,就听得一声汽车急刹响在耳边。 “干什么!别碰他!”阮从凛以及几个黑衣保镖从车上鱼贯而出,他一把将阮羡抱走,瞧见了孩子脸上的伤,怒火中烧。 “爸爸!” 阮从凛把阮羡锁到车中,返回,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半大男孩,觉得甚是眼熟,看清那敌意、冒着沉甸甸怨的眼睛时,突然就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家碍事夫妻的儿子么,阮从凛见过的,有一次跟在他那个执拗烦人的妈后面。 “你打我儿子了?” 楼折不说话,死盯着他。 “我看你是想趁没人把他带着丢了吧!”阮从凛叼了根烟,“跟你妈一样惹人厌烦。” “既然你没家长教导你,我替他们给你长个教训。”阮从凛抬了抬手,“我儿子流血了,你也见个血吧。” 话落,他转身回了车上。 两个保镖身强体壮,肌肉精悍,没有揍过小孩,即使收着力,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刮肉折骨的痛。 天色昏暗,楼折环着自己弱小的身体,一声不吭,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在往外流血。 车内阮羡听不见声音,只是砰砰砰地拍打车窗想要下去,没人理他。 那束野菊花在楼折狭窄的视野里被踩成花泥,肮脏破碎。 听完这无甚印象的故事,阮羡久久未能回神,脑中艰难地将楼折说的话转成画面,他不敢相信:“我们...小时候见过?” “嗯。” “我...我没印象。”阮羡面上渐渐浮上一层白,“我...我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那时还小,当然不记得。” “所以,你至那时起,耳朵就...出问题了。”阮羡感觉提不上气,字一个一个往外蹦的,“所以...是因为我?” 他的眼睛虚焦,手肘撑在膝盖,背脊和头颅都低了下去,陷入了让他措手不及的真相中。 楼折蹙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羡倏地转头,眼睛里自责、迷茫:“如果不是我缠着你让你带我回家,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摔伤,阮从凛也不会叫人打你....如果我没有遇见你。” 楼折轻轻叹气,仿佛就知道阮羡会这样。他说:“其实,我是有想过把你带去丢了的。” 那时他恨姓阮的,恨阮氏企业,猜到阮羡的身份后,也起过歹意。也想让阮从凛体会一把失去至亲之痛。 但那个念头最终还是被扼杀,父亲教导过他,以直报怨,不以怨报怨,做个善良的人。 后来无数个日夜,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而坏人却能活得自由潇洒。 阮羡:“……可是你最终没那么做,因为你不是跟阮从凛一样的人。” 楼折轻轻扯了下唇角:“所以,他那种人活得比好人要好。” 好人死于非命,好人被摧残得不能正常生活,好人活得举步维艰。 楼折丧尽亲缘,也冒出过孤注一掷、阴暗毁灭的想法,直接一刀将那些人捅了,再自我了结,多简单。 可后来他遇到的一些人,也告诉过他,死何其简单,活着才有无数种可能。 楼折没有告诉阮羡,因为耳朵聋了,他没有听到爷爷的最后一句话。 老爷子那时病情危急,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死亡气息笼罩着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那夜,楼折跪在爷爷床前,脸被枯树如老枝的手轻轻抚摸,老人眼眶有泪,似乎想说什么,他仰着孱弱的脖子附在楼折左耳,力竭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就落了气。 楼折茫然,无措。 后来他回想无数次,爷爷大概是想说,让他好好活着。 除此之外,还能嘱咐一个即将成为孤儿的人什么呢? 阮羡没有注意到楼折一瞬的低迷黯淡,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中,努力回忆:“我很小的时候,好像确实去过一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你老家。” 他模模糊糊闪出几个细碎的画面,楼折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闻言:“嗯?” “我记得在一个满是黄土的地方,有花,有树,还有……”阮羡皱眉思索,“还有…土堆?” 楼折顺毛的手顿住,慢慢道:“那些花…是你种的?” “应该是吧。”阮羡努力回忆,他抬头,声音越来越低,“原来那么早,我就见过你和你家人。” 楼折没有说话了,只是搂着他。 夜晚,阮羡凌晨三点还未有睡意,他盯着楼折的耳朵,手不自觉抵在心脏的位置,难受得厉害。 亏欠、愧疚感愈发强烈。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远远不够。 第70章 创未董事长办公室。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屋中,楼折发信息叫林之黥过来一趟。 等人进来后,他推过去一份签了名的任免提案,林之黥翻到最后一页,惊讶抬头:“你干什么?好好的卸什么权?!” “我不要,我可不想那么忙,过段时间还想跟朝朝出去玩一趟呢。”林之黥推回去。 楼折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外面覆着余晖的高楼大厦转到他脸上,楼折没什么表情,淡淡的,话里叹着气般:“我累了,之黥。” 林之黥在膝盖上乱敲不安的手僵住。 楼折面上浮着挥散不去的倦怠,他看着对面的人,嘴角牵出一抹笑:“我们认识了十三年了吧。” 林之黥慢慢点头。 “我这个人,脾气臭,性格冷,这么多年,从没说过一句谢谢。今天我想说,”楼折顿了下,“谢谢你,之黥。” “我病情反复,很多时候不理事,更是麻烦折腾。谢谢你,这些年帮衬我良多,也包容我。” 林之黥蹙眉,不敢看他:“干什么啊?像被夺舍了一样,说这些干什么?这么多年你也没不好意思过,现在还给我整上伤感了?” “行行行,我接行吧,你不要搞些肉麻的话来恶心我啊。”林之黥尾音有点抖,“但是你要是后悔了,我随时让位。” 楼折:“好。” 无言。 林之黥深吸一口气:“要说谢谢,是不是我也应该再说一次啊?大学要不是你救我,现在我还在不在都说不定呢。”话落,他自嘲般笑了下。 楼折垂眼:“其实,我当时出现在那儿,不是意外。” 林之黥看他,没有丝毫讶异。 十三年前,楼折大一,没有朋友,独来独往,直到偶然遇见了同样来自中国的林之黥。 当然,学校华裔很多,但楼折偏偏盯上了林之黥,因为他高调惹眼、家境优渥。更巧合的是,他们同为宿城人。 如果能攀上这样的人,对复仇计划大有裨益。 有一次,楼折意外得知校内、校外都有人对林之黥下手,那段时间一直悄悄跟踪,最后才在关键时刻救下林之黥。 从那以后,林之黥就认定了楼折这个朋友。 林之黥笑:“我早知道了,多久的事儿了啊,还翻出来说什么。” “……楼折。”他敛了故作轻松的笑,“现在越来越好了,你有爱人,有家人,你看那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现在你身上,就有阳光。” 楼折坐于昏黄的余晖中,半边身子光明灿烂。他定定看着林之黥,笑了。 - 清明节,四月四。 他们去往青县,阮羡开车三个半小时,下午到达目的地。在县城草草解决午饭,买了香烛纸钱就又驾车去往一个镇上。 当年,楼折养母的儿子葬在老家附近的后山,养母死前也嘱咐楼折,要与早早病逝的孩子葬在一处,所以楼折每年回来扫墓,却没有迁坟。 阮羡在附近的农户借来锄头,两人先一起锄了草,垒了垒土。阮羡从未做过这些事,稍显笨拙,倒是楼折,熟练至极。 没有人说话,清明的风裹着湿冷的凉意,灰蒙蒙的天还飘着细雨丝。阮羡站到一边,沉默地看着楼折擦拭石碑。 楼折蹲着摆弄彩幡,轻声说:“你帮我找根竹竿,或者树枝,不要太细。” 阮羡不明所以,还是踩着有些泥泞的黄土去寻了,等他回来,楼折手中提着一吊长长的三色纸幡,阮羡没见过:“这是什么?” 楼折把竹竿插到坟头,将东西挂上竿顶,回答:“老家的习俗,彩幡。” 第79章 一阵风吹过,彩纸长条簌簌飘起来,在灰蒙的天光里晃出点亮色。 阮羡点点头。 楼折摊开黄纸冥币,点着,迅速蹿起火苗,纸烧得蜷起边,灰色纸屑被风卷着,飘向各处。 橙黄的火光温暖了一点冷沁的脸,楼折不断的、无神地烧着纸。阮羡站到更远去抽烟了。 楼折嗓子有点哑:“妈、哥哥。” 说完这句,他半晌没话,直到火光快要熄灭。 “我现在过得很好。” 又过去十分钟,阮羡头发上全是细碎的白点,楼折才缓步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又收回目光。 下午三点半,他们回到县城。这地方比较偏,没赶上大拆大建,十几年的岁月只是添了些斑驳的新痕,却还是那个旧时底色。楼折一年可能回来两次,对环境的更迭没有太大实感。 他走在街头,眼睛里映着现在的光景 ,身影却一脚踏进数年前的旧岁,这地方给过新生、怔忡、苦楚、快乐,旧时人零落,巷陌添新人。 这是第一次,他跟另一人一起回到这里。 楼折停在了一所中学校面前,目光深远地望进里面。 阮羡跟着停下:“你以前在这里读的书?” 楼折点头:“读的初中、高中。” “……那,要不要进去看看?”阮羡看他一直盯着,以为他在怀念过往,“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学校时期的事,给我讲讲?”阮羡随口一问。 从今早出发,到现在为止,阮羡就一直觉得楼折在压抑着什么,整个人蒙着层深重的郁色。即使他表面上跟平常没两样。 所以阮羡想转移话题,多说点什么。 楼折却摇摇头,淡淡掠过:“没什么特别的,跟普通人一样。” 阮羡没再追问。 他们又辗转到楼折十来岁时住过的老房子,在县城偏巷的巷尾,挨着两面斑驳的老院墙,房前立着一颗老桐树,树干粗实弯曲,枝桠斜斜探进院墙。 青砖平房,砖墙被风雨浸得深浅斑驳,墙根处爬着细碎的青苔。 木门推开,吱呀吱呀地响,一股子久未通窗的闷潮,裹着旧木头的气味裹挟而来。里面并没有想象的糟糕,只是灰尘稍重。 阮羡到处瞧瞧:“你之前来打扫过吗?” 楼折环顾四周:“租出去过几年,我不常来,怕待不了人。” 房子采光不好,老桐树遮去一部分天光,明明下午时分,犹如傍晚,深处的角落湮在昏暗中。 除去九岁前的部分时光,也就这里承载了为数不多的温情,但是这片已经被政府下了拆迁通告,马上要拆了。 过去也渐渐留不住了。 房子最里间有个小房间,木门斑驳着虫蛀的痕迹,楼折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这是他的房间。 十几岁时,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小的天地,不大,十平方,一扇小小的窗户,框进了那颗老桐树的枝桠。他日复一日,看了六年的春去秋来,四季变换。 阮羡没有进来,给楼折余留了自己的空间,他又站在外面抽烟。 楼折楞楞站了几分钟,思绪飘远。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恍然瞥见柜子底下一个东西。 柜子是木头制作的,常年在不得光照不通风的房间中渐渐蛀蚀,不知什么时候垮塌了一只角,将地下的一个盒子推挤了出来。 楼折把木盒子拿出,灰尘沾了满手,没有上锁,卡扣一掀就打开。他又怔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些他少时的旧物。泛黄的奖状,满分的试卷,养母在冬天时织的手套,还有一些其他不起眼,却处处沾满着生活痕迹的小物件。 那手套,楼折记得。养母说,她也给哥哥织过,还勾过毛衣、帽子 ,她要楼折也暖着过冬。 楼折一点点翻过去,从下面翻出一个玻璃罐,去触碰的手指在微微打颤。里面放着一根短粗的树枝,经过时间的逝消,早已干枯碳化。 他对着枯枝发怔,似勾连出了早已湮没在意识深处的记忆。 其实楼折的记性不太好了,近几年药吃得太多,觉睡得太少,导致很久远的一些事情,渐渐模糊消弭。 这是他十来岁,独自回去扫墓时,从那棵老树上折下的一根枝丫。生养他的故乡在楼折走后三年便拆推重建了,面目全非,他便将这根树枝作为念想。 楼折打开玻璃罐,两根手指放进去勾攥,瓶口卡住手掌,他收回手指,将玻璃口向下,摇了摇。但树枝没被抖出来,玻璃罐却因为手抖猝然掉落。 砰- 碎片飞溅、枯枝断裂。 楼折愣住,忽感一阵尖锐痛意,他垂眸往下看去,掌心连接手腕处,在不断地涌出鲜红血液。 原来刚才被溅起的玻璃片渣划破了口。 那血争先恐后往外冒,顺着掌纹往指缝钻,瞬间漫了满手,抬手时又顺着腕骨滑进袖口。灰尘厚重的地板也砸出杂乱的红痕。 楼折是半蹲着的,此刻,他看着那还在不断淌血的伤口,没有什么反应。 他抬起右手,想去摁住,又仿佛想做什么自救的动作,那指尖抬起,又落下,膝盖脱力般砸在地板,左手垂在膝间。 楼折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就那么静静地跪坐着,任由血液浸透双膝。 痛,很痛,灼痛又裹上一层酸胀的钝痛。但好像又没那么痛。 从皮肉被划开到血液涌流不止,他始终没有痛感的表情,目光沉滞,无神空洞。 阮羡抽完一根烟,正到晚饭点,外街喧闹,放学的孩子嬉笑,他没有听见里屋一点动静。 又站了会儿,阮羡看了眼时间,出来已经二十分钟了,太阳一半湮在地平线下,凉意入体。 他转身进屋。 木门是半掩着的,阮羡轻轻推开,抬眸时,全身瞬僵。 他的脑子好像没有处理过来眼前的画面,动弹不得,身体却因巨大的惊惧而害怕颤抖。 里面的光线快被吞噬殆尽,残留的天光给楼折镀了层灰白的影。他侧对着门,垂头跪坐在地,跪在一地鲜红中。 阮羡快要窒息前怔然回神,猛地冲过去,双脚踉跄,狼狈地滑跪到他身边。 他的声音发抖:“楼、楼折……怎么了,你怎么了?” “走……我带你去医院,起、起来。”阮羡神思惧慌,被本能反应支配着去摁楼折手腕的伤口,沾了一掌心的血后又突然归点理智,慌里慌张地脱掉自己的外套,抖着手缠在他手腕上,嘴里碎音呢喃,“怎、怎么不叫我呢?我就在外面的……怎么不叫我?” 他眼眶绯红,这才去看了楼折的脸,发现他正面无表情、无声滑着眼泪看着自己。 那双眼水光淋淋,却怎么也遮不住从深处透出来的绝望、无助,瞳孔散神,化不开的浓浓死寂。阮羡震然,一时间没有了动作。 阮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楼折带上车的,神思完全回归之际已经驾车快速穿梭在车流间,只是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还在颤着。 楼折无力地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无光僵木。 车厢唯有沉沉嗡鸣。 第71章 抵达医院后,阮羡搂着楼折直冲前台,护士看见那大片洇染的血迹,立即叫了人将楼折送进急诊室。 灯亮,阮羡僵立在外面,一动不动。过了近十分钟,扯到顶点的情绪轰然崩散,他弯颤了背脊,张着嘴急切、沉重地呼吸着,手撑在膝盖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向地板。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放缓,阮羡透过温热的水光看向急诊室,差点喘不过气。 他快要撑不住,摇摇晃晃躲到无人的楼梯间,双手撑在墙上,头垂着,溢出了些许压抑的哭声。 刚从僵麻恐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又被拽进另一种更加残忍崩溃的情绪中。 他意识到,楼折是犯病了,自己没察觉出来。 他意识到,楼折是放弃了自己,放弃了自救。 阮羡无措崩溃地流泪,被这可怕的事实疯狂撕扯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没有任何反应之力。 出院以来,这数月阮羡一直小心翼翼、精心呵护,敏感的话他不敢提,过去之事也闭口不谈,生怕楼折又牵扯出什么不好的回忆犯病。 千防万防,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阮羡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他觉得自己已经极尽所能去爱,去照顾,装作自然,装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事实上,他也以为如此,慢慢地,放下了一点吊着的心。 但前不久,楼折看似正常却反常的举动让阮羡警惕了几天,心底也隐隐不安,却从未想过不久的以后,楼折给他的,是这样致命一击。 阮羡一时无法接受,崩溃至极。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阮羡还颤着的手拨去一通电话。他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抖,告诉游医生楼折今天的行为。 第80章 那边沉默叹气,让他回去后带楼折来复查。 一门之隔,楼折已经处理好手伤出来,立在门边,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阮羡整理好情绪,抹掉脸上残留的水痕,出去。 楼折坐在椅子上,垂眼看着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手。 阮羡轻步过去:“处理完了?医生说了哪些注意事项没?你给我说一遍,我记一下。” 楼折慢慢抬头看他,看他微肿淡红的眼,没说话。 半晌不见回应,阮羡知道他在看,没把目光撇过去,似乎有点无措,又说:“…我还是自己去问吧。” 楼折开口了,音色涩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阮羡背影一顿,缓缓点头。 外面天色黑透了,走到露天停车场,这会儿没人。阮羡手握上驾驶室的把手,却突然没力气拉开,楼折静静站在一旁。 阮羡低声:“今晚回不了宿城,我开不了车。” 他沉了口气,转身:“楼折……为什么?” 楼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阮羡又道:“如果那玻璃割得更深呢?如果不是手呢?如果是扎到你眼睛、脖子里呢?” “你也……”他梗了下,不敢说出后面的话,“你也什么都不做,任由自己残了、死了?” “为什么啊?”阮羡蹙眉,带着点埋怨、痛苦地看楼折。他不敢想象,假如今天没有陪在楼折身边,假如出了点更致命的意外,是不是清明过去了,他接回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阮羡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就窒得发疼。 楼折不敢直视,只低低说:“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阮羡泄出去一口气,拼命眨眼抑制即将喷发的情绪。他无奈又焦躁地舔唇:“我没注意到你心情不好,是我的错,我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的错……我、你为什么什么也不告诉我?你难受、不舒服,你告诉我行不行?别把我排斥在外、别闷不做声行不行?我真的……我有时候真的察觉不出来。” 楼折眼眶泛红,没有打断他混乱的言语,只是眸底深处挂着悲凉、无奈。 阮羡情绪越来越急,越来越口不择言:“楼折,都过去了啊,以前那些糟心事都过去很久了,现在你也得偿所愿了,有我、有家,越来越好了,你为什么还是停留在过去出不来呢?” “你看看我好不好?你在乎在乎我好不好?我好怕,我特别怕,我一直小心翼翼、胆战心惊,我、我生怕你不要我了……” 眼泪随着句句锥心、哀求的言语流着,阮羡呼吸又急促起来,声音破碎,快要泣不成声。 他忍不住了,真的压不住了,他的心口快要裂开,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去将心脏搅住那般的疼。 “你今天……难道就没想到过我吗?楼折,你有一点点想到过我,然后不放弃你自己吗?” “我知道,我没那么理解你在想什么,对压垮你的那些痛苦更不能感同身受,我没能力真正将你拉起来……”阮羡漏了哭腔,“可是、可是你不是说过需要我吗?我也需要你啊楼折。我求你,以后擅自做决定前,哪怕想起我一点,不要一声不吭的就……” 阮羡说不下去了,两只眼睛都在无声流泪。 楼折不住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阮羡猛地抱住他,抱得很紧,“我只要你在乎我!需要我!我只要你给我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好不好?”他在楼折耳边急切地说,仿佛想要一个保证,哪怕虚无缥缈,他也想要,去填补现在内心无处可散的恐慌和害怕。 楼折右手覆于后脑勺,紧紧地回抱,想要抚平他颤抖的身体。 半晌,他回答,没有发出实音:“我努力。” 听见这无力的三个字,阮羡颤抖的幅度更强烈,整个身体在他怀中如筛糠般抖动起来,呼吸急促粗重。 楼折将他的脸撑起来,发现阮羡快要呼吸不过来,满脸泪水。他心下一骇,连忙把人送进车中,阮羡太过于激动,呼吸碱中毒了。 他身上就余留一件单衣,外套早脱下来给楼折止血,四月初夜晚的凉意仍旧逼人。 坐进车中,楼折打开暖气,抽纸巾为阮羡擦眼泪,右手抓着他的手,心疼不已:“慢慢呼吸,不要激动,你说什么我都应你。” 几分钟后,阮羡逐渐平息,撑在方向盘上缓着余劲儿,大悲之后便是无止尽的疲惫,他神色倦沉,眼眶仍旧绯红。 楼折不作声,默默陪伴,又或者不知道说什么。 阮羡状态不好,支撑不了长时间的驾驶,便订了酒店在青县停留一晚。 车启动,阮羡泄了点车窗,任由晚风吹散一车窒气,两人无言,沉默以对。 阮羡将车停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没什么语气:“我去买两套干净衣服。” 他们身上多多少少沾了血渍,就这样去酒店,前台估计得报警。 楼折摁下他正在解安全带的胳膊,说:“我去,外面冷。” 阮羡看了眼他的手,下意识拒绝,楼折已经出去。 他脱力般靠在车座,目光滞焦地望着外面。 进了酒店房间,阮羡让楼折先去洗澡,后又跟着他进去,念念叨叨:“我帮你吧,你手不能碰水。” 楼折站着,任由他为自己褪去衣物,等到身上只剩一件贴身衣物,楼折抓住阮羡的手:“我可以自己洗。” 阮羡没抬头,摇头:“不行,万一沾水了……” 话没说完,楼折又重复:“我可以自己洗。” 阮羡垂了手,转身出去。 他站在房间,突然不知道干什么,一下没了着落点。饥饿感此时强烈袭来,阮羡才惊觉,两人都还没吃晚饭。 餐到后,楼折也出来,阮羡已经将包装盒打开,连筷子都撕去包装,有序放在桌面,对着楼折说:“你先吃,我去洗一下。” 阮羡没再看他,抓起衣服就进了浴室,里面还有寥寥热气。热水从头顶浇下,消解几分疲惫。 片刻,阮羡捂住眼睛,头随着肩颈往下沉着。其实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涩得发疼,但心口滞於却没有因不久前的发泄就有所缓解,反而更加难受。 阮羡突然后悔,在停车场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他接受不了、崩溃痛苦,难道楼折就好受吗?难道楼折就愿意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吗? 不会因为痛多了,觉得麻木了,就不在乎了。 楼折是不想好起来吗?他不想是一个健康的人吗?没有人愿意这样的,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除非根本自救不了。 阮羡恨恨地骂自己,不仅没有做到托举起他本就轻薄的生命,还在楼折脆弱发病之际指责他、埋怨他。 万分不该。 回过神来,阮羡心痛无比,无处发泄,无法平静。 他后知后觉,楼折的精神早就被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腐蚀殆尽了,现在留在他面前的,是楼折拼尽全力抵抗命运与苦难,留下的最好的模样了。 他的楼折,被缠绵多年的病魔蚕食得只剩一具空壳了。 他早就一个人努力走了好久好久,至今三十岁过,还不得解脱和痊愈。 阮羡没办法了,他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怎样才能修补起楼折那薄烂如纸的灵魂。 他在浴室待了半个小时,出去时调整好了心态,掩去愁容惨淡,露了点血色。 结果发现楼折一动不动坐在桌前,面前的菜没动一下,才整理好的心绪差点又崩散。他过去自然而然拿起筷子;“怎么不吃啊?菜凉了不好吃了,快动筷。” “等你一起。”楼折答。 “嗯……”阮羡为他夹菜,“这个不错,没想到随便点的一家味道还挺鲜,再试试这个。” “喝不喝水?我去给你倒……” 一顿饭,阮羡喋喋不休,楼折沉默无言。 深夜,两人静躺在床,月色倾泻在前面的角落,他们的面容湮没在夜色中。 阮羡是背对着楼折睡的,一动不动半个小时了,谁也没有半分睡意。 突然,楼折侧身从后面拥住了他:“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抱过你了。” 以前他们亲密无间无数次,就这么个简单、无欲念的拥抱,却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 阮羡没有动,装作熟睡。 楼折将头磕在他温暖的肩颈,继续道:“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不用处处警惕,其实,正常一点就好。” 楼折没说出口的话,你不用那么精心照顾我,不用把大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这样会让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病人。 阮羡悄然睁开眼睛。 “你在医院问我的话,我现在回答你。” “阿羡,我好累,我不是想任由自己残了、死了……我是做不到。” “我更不是没有想过你,我知道你需要我,可是阿羡,我走不动了,该怎么办呢?” 第81章 “这段日子,我经常回想失去记忆那段时间,那时候我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过去,忘记了痛苦的根源,过得茫然但轻松。那时候我下意识逃避,记不起就当不曾发生过。”楼折缓慢眨眼,“但是后面我又想起来了,我不能装聋作哑了,我又得面对了。” “阿羡,面对那些,真的好累。” 楼折感觉到阮羡的身体细微颤抖起来,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我不愿走出过去,是我走不动。” “我很抱歉,给了你这样一个男朋友。让你为了我难过、伤心。”楼折伸手抹去他的眼泪,声音轻而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在变好,但我没有。” “我继续努力,好不好?” 楼折想,艰难走过三十几年,临到头,只剩一副残破的精神和疲惫不堪的身体。 今天看见那所学校,他忽的又记起了十多年前,那些快忘却,其实还深刻心底的记忆。 楼折少时孤僻冷漠,拒人以千里之外,无人愿意跟他做朋友,在同龄人眼中,自是异类。加上他左耳隐疾,在学校那种人心不极端但善恶纯粹的地方,成了一些恶人的眼中钉。他们以别人的苦痛取乐,因为别人的独树一帜而孤立排斥。 初中时,楼折遭遇两年校园霸凌,恶言恶语入耳数不胜数,他只有一只耳朵,听见的却还是那些脏东西。 高中升的是本部的学校,桎梏霸凌仍旧没得解脱,他爆发还击过,但赔了一次医药费后,就变得忍耐沉默。 直到养母去世,成了孤儿,他再无顾忌,用拳脚讲出硬道理,拥有不符合那个年龄的狠厉冷硬,才彻底杜绝了源源不断的恶意。 前十八年的颠沛流离、风霜满目,造就了现在这副不健康、疮痍残缺的人格,也无人知晓全部他的来时路。不想说,不知怎么说。楼折从不愿将自身苦难剖于人前,即使是阮羡,有些话难以脱口。 现在他抱着发颤的阮羡,口附于他耳,几次反复,还是没有出口。 先前剖白,楼折自始至终都很平静,语气无甚波澜,他感受到阮羡的眼泪越来越多,抹不净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化于齿间:“不哭了好不好?今天眼睛都快肿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天天盯着我也行。” 阮羡压制不住哭腔了,转身堵住楼折的唇齿,混着咸涩、喘不过气的一个绵长的吻。他去触碰楼折的唇瓣,又因哭气儿亲不到,楼折主动贴过去,慢慢的、细细密密地吻:“不着急。” “楼折……楼折……楼折。” “我在,我在……我在。” 第72章 回到宿城后,楼折又住进精神医院半个月。看着状态没有上次糟糕,日常会跟阮羡聊天,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只是无人时会常看着外面发怔,整个人又陷入死沉、麻木的状态。 心理疏导和药物监护双管齐下,还有阮羡的陪护,不到一个月便出院。 回到家时,楼折发现家中的监控尽数拆掉,他什么也没说,就像当初发现多了几个监控时的不知不问。 日子又开始缓慢、平静地走着。 突然有一天阮羡带回来一个奇形怪状的玻璃罐,挺大,还可以在里面插花。 他告诉楼折,可以随意在里面放什么。 楼折问:“都可以吗?” 阮羡说都可以。 后面,那个放在阳台大大的玻璃罐,偶尔刷新一些东西出来。 里面是一片树叶,阮羡第二天就带楼折去了森林探险、露营;里面是一颗石头,阮羡带他去野外攀岩;里面是一颗糖,阮羡在家奋斗几个小时做出来一个四不像、却甜甜的蛋糕;里面是一片花瓣,阮羡某天下班回家抱回来几个盆栽,“颐指气使”的让楼折好好养着,等花期到了,他要赏花品茗。 玻璃罐中的东西多种多样,阮羡兑现的方式千奇百怪,这似乎形成了他们之间一种特别的沟通方式。无需言语,也不需要将自身龃龉脱于口间。 五月中,太阳渐渐灼人,阮羡突然将公司一应事务甩给阮钰,带着楼折旅行去了。 一路想到哪儿去哪儿,不赶路不做攻略,追漫天极光、看澄莹冰湖、穿陌生街巷、看落日归海、歇山野小镇。累了就在当地住下,有劲头了一个月辗转数个国家。一路上结交朋友,把酒言欢,也遇到过艰难险阻。 他们行至沙漠,突遇沙尘暴,天地昏黄,风声如吼,跟着向导慌忙躲避自救时,阮羡始终紧紧攥着楼折的手腕。 天地间落满黄沙,人人灰头土脸,皆庆幸平安顺遂。 楼折指尖捻着微小沙粒,左手仍旧被阮羡死死握着,他看见了众人劫后余生的笑容,看见了阮羡的担忧后怕,他又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黄沙,心中某样无形的桎梏似被这漫天风沙吹散了些。 后行至异国小镇,阮羡不慎伤了脚,两人索性留了下来,在镇郊租了间带小院的屋子。推开门就是一片软茸茸的青草地,隔壁邻居的狗经常撒欢跑来,摇着尾巴凑到廊下蹭阮羡的手,陪不能动弹的他解闷。 一来而去,两家熟络,隔壁金发碧眼的女主人总是笑盈盈、热情大方的,经常端着烤好的点心过来,有时是酥香的司康配凝脂奶油,有时是温热的苹果派,偶尔还会拎来一篮刚烤好的法棍。 为了回馈邻居的热情,阮羡拉着楼折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子中国菜,收到大大的好评。 腿好得慢,阮羡嫌无聊得很,每天躺在小院的椅子上喝茶晒太阳,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楼折闷不做声找来木料和麻绳,在草地旁边搭了架简易秋千,缠上花藤,阮羡拄着拐杖跃跃欲试,楼折在后边推着秋千轻轻摇晃,看风掀动衣角,赏橙红夕阳,听附近的狗追逐嚎叫。 日子淡如温水。 等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两人在周围转悠几天,收集了一些纪念品,告别邻居后又启程离去。 在国外浪了数月,国庆之际思家之情浓郁异常,他们又飞回国内,看祖国大好河山。 途中偶遇古寺,两人兴起入内上香,走过幽深小道,踩过百阶薄苔长长阶梯,行至主殿阶前,檀香清浅,两人拈香祈愿。 青烟袅袅,阮羡闭眼诚心叩拜,唯愿身边之人岁岁年年,岁岁长安,忧思尽消。 走到古树之下挂祈愿牌时,阮羡笑着问:“写的什么?” 楼折将红牌遮了遮:“看了就不灵了。” “哟,现在这么信了?”阮羡歪头打量,“看看呗。” 楼折淡笑,扬手将祈愿牌高高抛起,落于枝叶间,风过翻转,只有两字:安矣。 初夏离去,冬至归家,阮钰婚礼之期即将来临,两人最后去了一个少数民族村寨,楼折母亲曾经的故乡。 这一住就是半月,期间得知村中学校设备落后、教资不足后,阮羡立即联系公司慈善部,三天便送来几大车的物资。寨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寨民热情感恩,只要他们出门,吃饭、置物都不愿收钱。 天气明朗时,两人走遍寨中每个角落,这里依山傍水、木楼错落,风中飘着自酿米酒和烤糍粑的香气。 恰逢寨里的祈福节,两人提前几日就被上门邀请,请他们再多留一阵。 白天寨中就热闹起来,晒谷场檐脚、篝火台四周都插上瑶锦彩幡,风动幡扬。 暮色沉落,篝火点燃,村民围着火堆支起长桌,老师带着孩子们亲自动手打糯粑、串腊肉、炒板栗。 楼折跟阮羡也没闲着,撸起袖子就开干,阿婆耐心教他们打油茶,老人笑盈盈坐在炭炉旁,指点手忙脚乱的阮羡,楼折手艺略好,有条不紊的,做出来的油茶让阿婆连连称赞。 然后阮羡就吃味了,默默郁闷自己的手残。楼折烤了一串栗子给他,阮羡又笑起来。 桌旁围了一圈小孩在捏糯米糍粑,小手攥成团,滚上细细的红糖芝麻,捏一个吃一个。 其中有一个默不作声的小男孩,坐在一群孩子中间,一个人把糯米压成薄片,然后贴在炭火架边缘慢慢烤,等烤到酥脆就赶紧抓起来吃,又香又脆。 阮羡因手艺太差被“放逐”,坐在木椅上慢悠悠喝油茶,见到那小孩在做什么后,好心提醒他别把手伸得太近,恐被烫到。 结果那孩子头也不回,一点反应没有。 一旁的老教师笑着解释:“那孩子听不见,只有左边耳朵勉强能听到些声音。你凑近点讲就是,不过要先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表示要跟他说话,不然会被吓到。” 阮羡愣住,在他身边的楼折也听到,两人同时看向那男孩。阮羡斟酌开口:“是出过什么事?” “先天遗传的。”老师摇头,又叹叹讲起了往事,“这孩子命苦呐,才上小学时父母在外打工出了意外,家里只有孤寡老人将他拉扯养着,平时我们也都会特殊关照一些。” “……那他在学校,会有孩子欺负他吗?” “怎么会,同学都会帮助他,甚至有一些跟他玩得好的,还会主动学手语。”老师目光慈爱,“都是一些好孩子啊。” 第82章 阮羡眼睛不由自主转向楼折,心下难言,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的伴侣有特殊状况,遇见相同的心中总不免有异样情绪,尤其这还是个几岁的孩子,更是怜爱。 阮羡拿了串烤板栗,蹲下,先是轻轻拍拍他肩膀,小男孩转头,看见栗子咧开了笑,接过,不顺畅地对阮羡说:“谢谢……叔叔。” 他摸摸小男孩的头,没曾想身体虽有残缺,幼时经家庭变故,如今却还是纯真开朗,实在难得。 楼折先是默默看了会小孩与阮羡的互动,也拿着零食蹲过去。小孩说话艰难,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发音困难,楼折索性温柔地打起手语,小男孩眼中放光,也兴致冲冲地跟楼折开始手语交流。 阮羡悄无声息退开,带着点点笑意看着他们,又拿出手机联系慈善部,让他们准备几副儿童专用助听器。 “叔叔,你居然会手语,好厉害!”男孩手指翻腾着。 楼折轻轻抓住他的手,伸向自己戴着助听器的左耳,又伸手点了点他的左耳。 小男孩呆呆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楼折跟自己一样后,突然眼中光亮更甚。 小孩自然认得这是给学校捐助设备的人,让他们上课更加方便和有趣,见到了很多从没见过的东西,还有特别多好看的书本。 校长跟两个叔叔在操场搬东西时,他都看见了。小小的心灵大受震撼,觉得这两个大人特别特别厉害! 小男孩没有再用手语,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用稚嫩的声音艰难发音:“叔叔,你好、厉害。” “你是我的榜样,以后,我也要、成为你这样…厉害的大人!” 听清这两句生涩难懂的话后,楼折陡然愣住,三十来岁,对着小孩天真憧憬的两句话,没了下言。 迎着小孩亮晶晶的光,楼折经年封闭、烂在骨血里的荒芜,在这一句稚嫩崇拜中,忽然被凿开了一条缝。 面对着跟自己当年何其相似的孩童,楼折久久未动,一时不知怎么回应。这孩子,像他,却又不像,那眼底的澄澈干净,是他这辈子极少拥有过的东西。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别人的岸。原来他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另一个孩子向前的引路灯。 半晌,在小孩渐渐迷楞的目光中,楼折蓦地露出一个灿灿微笑,手掌抚于他发顶,说:“好啊,成为…我这样厉害的大人。” 夜色深浓,四下人声渐沸,村民们举着酒碗同饮米酒,亮嗓高歌,手拉手绕着篝火踏歌起舞,火星随着铃音往夜空飘荡,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楼折跟阮羡没往人潮里扎,只坐在外围堆着干草的木阶上。火光在脸上跳荡,把影子揉成交叠的一团。 阮羡手往后撑在木阶上,也不觉着冷,叼着一根甜丝丝的草梗,眯眼瞧他们的祈福仪式。 楼折突然说:“过两天就回宿城吧。” 正在抵弄草梗的舌尖一顿,阮羡目光落在他明灭的侧脸,轻声应:“好啊。” 楼折温热的手缠上阮羡的左手,他顺势端正了几秒坐姿,随即像没骨头一样又歪到楼折身上。 楼折摩挲着他的手指,瞳孔里映着沸盈人声、热闹欢景,眸色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淡然。他轻轻侧头,落了一吻在阮羡唇角。 那轻飘飘的草梗,又轻飘飘落到地上。 那一吻又轻又软,阮羡还未反应过来,温热的气息已然离去。片刻,他笑盈盈,歪着头道:“再亲一下?刚刚没感受清楚。” 楼折也浮了笑:“不亲了,回去再亲。” 阮羡突然没接话,他看着楼折展露的丁点笑颜,困于自身许久的忧虑怔忡忽的碎了痕。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阮羡觉得今晚的楼折不太一样了。 周遭声响忽然远去,阮羡凑近楼折左耳,慢慢道、重重道:“楼折,我好像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正文完-- 第73章 番外一 回到宿城时正值新年前夕,今年的雪落得早,两人没赶上,温度又湿又冷,阮羡自己连打了一天的喷嚏,却还顾着让楼折加衣。 听闻两人归家,一行人跟土匪似的就窜他家来了,尤其是某个人,像只青蛙一样,呱呱呱的没完,惹得阮羡烦躁不堪,一脚把江朝朝“踹”林之黥怀里去了。 分别给了伴手礼,讲了一番途中逸闻趣事,又打听起哥哥的婚礼。 一周后,阮钰大婚。 地点定在云茵后园林,冬季草木凋零,阮钰便提前移栽了两百平米的鲜花。阮羡知道哥哥为什么将婚礼定在这里,因为这是妈妈的家,幸得当年没有落在阮从凛名下,不然连这个也要被没收了。 这天晴空万里,空气中浮动着清香。台上壁人佳偶,誓言铮铮,阮羡看着意气风发、笑容晏晏的哥哥,视线悄然模糊。 他心中暗道,妈妈,哥哥成家了,嫂子温柔良善,对哥哥很好,您看见了吗? 台上新人交换对戒,阮羡注意力却突然回收,不自在起来。手鼓着掌,视线飘忽不定,后又不动声色探入自己袋中,没再抽出。 楼折早就留意到身边人的动静,却没转过头去,不知道阮羡又搞什么幺蛾子。 不远处林之黥看见那一幕后,装模作样地将头靠在江朝朝颈肩,蹭了两下,语气故作委屈,黏黏糊糊的:“我也要我也要,虽然我是个男的……” 江朝朝浑身僵硬,耳朵通红,眼睛惊慌转了两圈,见没人注意这边,依旧尴尬得咬牙切齿:“起、起来!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侧方一道无语灼灼视线盯过来,林泛嘴角抽了两抽,觉得眼睛被侮辱了几秒。 江朝朝的手在裤兜里搓了搓,红色从耳朵一路漫到颈侧。里面还真有一对戒指,之前就买了,但没有合适的机会送出去,就一直揣身上的。 仪式刚结束,阮羡受不住直接拉着楼折就走,他虽疑惑,但也不问,就这么被一路拽到没人的花架后面。 “怎么了?”楼折笑问。 阮羡眼珠子乱晃几圈,话从喉中出来又生生梗了回去,侧身往前草坪走去,自然道:“没什么啊,等会儿肯定有人过来敬酒,不想喝,出来走走。” 楼折点头跟着他走,面上一点没信。 过了会儿,阮羡回头:“诶,你手冷不冷?来,哥给你捂捂。” 楼折还没动作,他已经快速将手握过来,反而温度比楼折更低。 楼折挑眉,没说话,静静等待着什么。 阮羡心思早就飘忽了,哪儿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将楼折的手自然而然揣进自己兜中,然后闲庭信步,兜中却一阵兵荒马乱。 蓦地,楼折目光移到阮羡衣服上,眼皮撑高,散开惊讶。 他感到自己手指触到点点凉意,指节在阮羡手中翻来覆去地弄,后一圈带着半凉半温的东西裹进无名指上。 楼折愣住了,脚也顿了。 他又抬高视线,撞见红了耳廓的阮羡。 阮羡左手还抄在兜中,半转过身来,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楼折怔怔地看向左手无名指,一枚铂金素圈将他的眼,他的意识搅得天翻地覆,搅得没了反应。 “咳……看傻了?”阮羡故作镇定,笑道,“不就一个戒指吗,回神了。” 楼折移开视线,嘴张合几下,才出声:“什么时候准备的?” 原来婚礼时是在纠结躁动这件事。 阮羡摸摸鼻子:“一回宿城就准备了。” “别人有的,你当然也要有,虽然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但我们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落我哥后面不是。” 说完,阮羡又不好意思起来,看向天空嘟嘟囔囔:“靠,这辈子没这么纯情过,紧张死我了。” 楼折笑着将人拽过来,接了个吻。 黏腻吻间,楼折伸手将阮羡置于兜中的左手拉出来,在他耳边带着笑音、颇为揶揄道:“这儿还藏着一个,怎么不拿出来我看看?” 阮羡左手无名指,赫然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被无情拆穿,一点也不给缓解情绪的空间,阮羡“恼”了,轻咬楼折下唇,气音讨伐:“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没看见我尴尬着呢吗?” “看见了啊。”楼折又笑,继续轻一下重一下地亲,“这不在给你缓吗?” “我们也就这样了,肯定不能像哥一样搞个什么仪式。”阮羡又说,“不委屈吧?” 楼折摇头,轻轻摩挲戒指:“足够了。” “再给哥亲一个。”阮羡笑着又凑上去,意犹未尽的,活脱脱像个流氓。 两人又黏糊糊亲了会儿,准备打道回府,今儿亲哥结婚,怎么能跑没影,还有大礼相送呢。 没走几步,远处奔来一大三小的几团浅金色影子,正撒欢在草坪上。 跑着跑着就近了,阮羡瞧了几眼觉得熟悉,尤其是其中一只小狗。 第83章 他激动地拍了拍楼折的手:“诶!这是不是之前我们养过的那只金毛?长这么大了。” 金毛妈妈听见人言,站在原地盯着两人,身后护着自己的孩子,盯了一会儿,试探性往前跑了两步。显然不记得两人,但是又有种诡异且奇怪的吸引力。 它叫了两声,阮羡笑着拍拍手,喊到:“嘬嘬嘬!过来!” 金毛妈妈一撒欢就跑去了,三只小狗奔着小短腿努力追赶,也昂昂昂叫着。 楼折也蹲下揉小狗的头,阮羡在旁边被顶来顶去,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闹腾死了。” “你看这只小的,太像它妈了吧?除了蠢蠢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哈哈哈!”阮羡将小狗轻轻拎起来,任由小短腿在空中扑腾,金毛妈妈完全不管,已经在楼折的手下舒服得呼噜呼噜起来。 撸了会儿狗,惬意至极,起身前阮羡看向楼折,期待道:“要不……养一只?就这个蠢蠢的、像它妈的。” 楼折转头,干脆地应了:“嗯。” 阮羡好心情地蹭掉身上灰尘,指着小狗:“等我去请你们主人的指示,明儿就把你拐了。” 回到婚礼那边,刚瞅见敬酒的阮钰,旁边一道鬼祟的人影飘了过来。 “哟,这是上哪儿浪去了,头上还有根草。”林之黥大幅度抻了抻左手,去给楼折弹草,弹完后又弄了弄自己的头发丝,嫌不过瘾,又在西装上左拍拍右拍拍,就差把左手伸俩人脸上了。 阮羡无语:“有跳蚤就去洗澡,别在这儿又动又摸的。” 林之黥索性将戴着戒指的手伸他眼前:“哎呀,这手今儿有点重啊,这指甲也剪得不错,啧!” 后面正到处找人的江朝朝瞅见这一幕,捂脸转身就想逃,又被林泛一爪抓回去,并恶意调侃:“你对象,别嫌丢人。” 江朝朝:“……” 阮羡并没有注意到楼折逐渐变化的脸色,见着江朝朝了,如蒙大赦:“我靠了,赶紧把你家这……给领走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画圈。 后面便是林之黥被江朝朝踹一边去了。 他对阮羡说:“跑哪儿去了?钰哥刚找你呢。” 俩人说着说着往阮钰那边去了,林泛也挽着老公去吃甜品离开,留下俩人大眼瞪小眼。 楼折突然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勾笑,随后左手一抬,差点戳林之黥脸上,那戒指在他眼前一晃,听得楼折三分轻蔑、七分得意道:“谁没有个对象?” 林之黥:“……………………” 第74章 番外二 凌晨十二点,楼折带着外套,忍着气去酒吧接人,电梯中,他搂着脚步虚浮、站得歪歪扭扭的人,低声道:“站好。” 阮羡醉意朦胧的,正扯着身上那骚气的露背衬衣,闻言视线虚晃地朝旁边看去,嘴一撇:“你凶我。” “……”楼折强忍教训人的冲动,“冷冷”询问,“我还没问你,这就是你三个小时前告诉我的陪合作商?跟江朝朝一起陪酒吧去了,是吧?” “还穿得这么暴露,联系方式加了几个?酒喝了多少?还敢瞒着诓着我,小骗子。” 电梯一层层上升,阮羡眉头一皱,也听不清说什么,眼睛紧盯那开合的嘴唇,在电梯门开的那一瞬,突然咬了上去:“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楼折猝不及防被轻咬住下唇,温软带着酒气的舌头钻来钻去,气性儿突然就消了,就这么楞楞地杵着,任由阮羡嘬了半天。 电梯门早就再次合上,楼折叹气,用手撑开他的额头,将人近乎提着、抱着进了家门。 一开门,小狗早就摇着尾巴迎过来,跟着俩人赶到客厅。 将阮羡放在沙发上,把掉在地上的外套重新给他披上,楼折进厨房兑蜂蜜水前,嘱咐:“好好待着,别扯衣服。” 待他端着蜂蜜水转身到客厅时,楼折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阮羡双膝跪在地毯上,手肘撑着,头抵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口齿不清地说话:“从今天开始,给你赐名,叼叼!觉得好听叫两声。” “汪汪!” “嗯,不错,我也觉得我取名很牛逼。”阮羡坐起来,起猛了头有点晕,呆滞地愣了片刻,又抱起狗狂撸。 “汪汪……昂。” 楼折无语走近,垂眼看他:“别玩了,先喝点水,等会头该疼了。” 阮羡不理他,继续跟狗玩闹,挠它痒痒。 “阮羡。” “……” 楼折把杯子放到一旁,将狗抱走,阮羡不满盯他,酒精上头脖子跟脸都烧了些许红色,嘴唇也在电梯时吻得红艳艳的,楼折准备直接上手强喂的想法半路扼杀。 他无奈:“怎么才肯喝。” 阮羡邪笑,摇晃着到处掏手机,找不到,楼折从沙发缝隙中掏出来递给他。阮羡好不容易打开相机,对准一人一狗,突然说:“你是……谁的狗?” “……”楼折极其无语,深吸一口气,内心几度挣扎,面无表情冷漠道,“你的狗。” “我是谁?” “阮羡。” “谁的狗。” “…………阮羡,的狗。“ 楼折怀中的金毛挣扎两下:“汪?” 手机移开,露出笑得灿灿的脸,阮羡伸手摸摸小金毛的头:“真棒,你是我阮羡的狗!叫叼叼,记住没?” 楼折太阳穴突突两下,生无可恋的目光卡顿移到阮羡和狗身上,慢半拍反应过来,刚才阮羡是在跟狗说话。 醉鬼试图让狗开口说话,且自己刚好就做了那只“狗”。 楼折闭眼,不想面对,伸手要去拿阮羡手机,想删除“罪证”。 “干什么!别碰我手机。”阮羡打掉他的手。 楼折继续忍了忍,把杯子拿过来,耐着性子继续哄:“快喝了去洗澡。” 阮羡没伸手,直接将嘴贴上玻璃杯,半阖着眼,慢悠悠地喝。楼折松了口气,一直举着,小心翼翼地喂他喝完。 时针走向一点半,楼折不想再折腾了,直接将阮羡抱进浴室洗澡,等浑身水淋、鸡飞狗跳地解决好他,再自己洗完澡出来时,两眼又是一黑。 阮羡穿着崩了扣子的睡衣,白晃晃的肩膀漏了大片,赤脚站在床铺上,手握着拳激情“演讲”。 “想当年,二十二一根草,什么没谈过,谁不迷倒在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外表下,酒想喝到几点就喝到几点,夜不归宿都没人管……嗝。” “可现在呢,三十来岁了,出去跟兄弟喝个酒都偷偷摸摸的,回来晚了还被骂,江朝朝说得对!男人就不应该惯!就应该……嗝。”阮羡激情满满、声泪俱下,说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完全忽略了下面那位,脸色越来越黑的人。 他嗝了两声再举起手时突然忘词了:“就应该我当家做主!江朝朝说得对,凭什么我是下面那个?想当年,我也是宿城远近闻名的大猛1!何故沦落至此啊!” “啊!我不服!啊!我要抗议,我要反……” “……呜呜呜呜呜?”阮羡嘴突然被堵住,跌坐在煞气逼人的楼折怀中,他目光幽深,音色沉沉,“你说,你要怎么?” “以前谈过多少个?又是谁这么让你难以忘记?还是说,你嫌弃我了?”楼折手伸进他衣服中,捏得阮羡眼雾朦胧,腰身一抖,他继续道,“江朝朝撺掇你的?还是你早就对我积怨已久?” “阮羡,你今晚要造反啊。” “唔唔唔!” 阮羡快呼吸不过来,在近乎惩罚凶狠的吻中生理性地掉了两滴眼泪,手在空中四处乱抓。 最后,楼折松口,他大口呼吸,这么一遭,理智突然回归了些,阮羡恼了,抬脚就踢,对于楼折就是软绵绵的一脚,脚还落入了他的掌心。 阮羡撑起来,离开他的怀抱,睡衣凌乱不堪,眼中波光粼粼,一副遭受“虐待”的模样,表情却不服气劲劲儿的:“老子就是反了,怎么着吧?差点没给我憋死,想谋杀亲夫啊?” “一天不爽这个不爽那个的,要不是……要不是我今天喝了酒,高低咋俩比比,谁输谁被压!” 阮羡一个激动头磕到床头,楼折正挑眉听着,见人被磕了迅速过去查看,轻轻给他揉着。 “揉什么揉?刚才不是很凶吗?要找我算账?你算啊。”阮羡推开他的手指。 楼折收回手。得,还是没清醒。 但没清醒不妨碍被收拾。 等阮羡缓过来后,又要继续叨叨时,楼折手卡上他脖子,将人压在床面,幽幽道:“那就比比,你能不能反了我。” 灯熄灭,房中凌乱、暧昧不堪。 阮羡又哭了,嗓子也哑了。 凌晨五点,楼折浑身舒爽地叼了根烟,把被子给一丝/不挂的阮羡盖好后,半歪在床头发信息。 “林之黥,警告你,管好你对象,别带歪阮羡。” “还有,别总让你对象拐阮羡出去喝酒,他最近肠胃不舒服。” 第84章 才放下手机,没曾想那边在这个时间回信息了,是一条语音,嗓音倦怠,有些绵哑:“哼,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已经收拾一顿了。” 腰侧的人动了动,阮羡一条腿搭上楼折的腰,又陷入深眠。 楼折关了手机,将烟杵灭,躺下搂着他也阖眼睡了。 饭菜清香萦绕鼻尖,阮羡鼻翼翕动两下,睁开倦怠的眼皮。香味儿这么一勾,再也睡不着,外面已经艳阳高照。 阮羡安逸地翻身,然后面色扭曲地抽气。 很熟悉,这感觉。 他似有所感的被子一掀,低头一看,眼睛瞪大,心里暗骂,这他妈畜生啊。 浑身上下跟受虐了一般,灼眼的痕迹不规律布在某些重点部位附近。 缓了酸痛的劲儿,阮羡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喝醉了又容易断片,只零星记得几个片段。 他一边洗澡一边攒着火气,准备出去大骂一通,一天天的不知节制,要弄死自己? 等他踏出门,脚步一滞……嘶,不对啊,平时楼折不会这样,虽说是有点那种倾向,但不会在自己意识不清醒、不征求同意的情况下,做这么狠。 阮羡下巴一摩挲,转念一想,楼折应该是生气了,他昨晚喝得酩酊大醉,过了楼折规定的十点半门禁,还撒谎了,照他那醋坛子、小家子的气性,肯定生气没跑了。 这么一琢磨,阮羡看向厨房忙碌的楼折,突然有些心虚了。 但楼折也发泄了,这就算两清了吧,所以阮羡面色如常地坐到餐厅,等着上饭。 吃饭时,楼折也没讲话,阮羡默不作声吃着饭,夹菜时手非要伸远,去夹那离自己最远的菜,然后露出了手腕的红痕。 楼折抬眼,瞧见了,依旧没说话,只是把菜移到阮羡面前。 过了会儿,阮羡装作吃热了,扯了扯领口,锁骨处暗红的淤青露出,扎眼得紧。 楼折咽下米饭:“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没干什么啊。” 楼折嘴角微勾:“想骂我就骂。” “哪敢啊,是我有错在先呗。”明面上自揽错处,语气却是不服,阮羡撇嘴,“就算我喝酒,骗了你,那咋了?跟兄弟出去喝个酒,兴头上喝多了点而已,又没夜不归宿。你也忒小气了,给我整成这样,我明儿上班怎么遮?万一我哥突然来了,那又多尴尬,你好歹别弄这么外面啊。” 话里埋怨快溢出来,也不算吵架,楼折面色没什么变化,一边听一边给他倒水。然后等待阮羡讲完,平静的点出一个视频,播放。 “想当年,二十二一根草,什么没谈过……” “江朝朝说得对,男人就不应该惯!……凭什么我是下面那个……远近闻名的大猛1!” “我要抗议!我要反……” “噗……!”阮羡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随着视频里愈发离谱的妄言,他憋得一脸红,中途想去拿手机,被楼折一手摁下,慢条斯理道:“别急啊,听完。” “哈哈,不听了不听了,醉话而已醉话而已,不要当真啦。”阮羡笑得勉强。 靠了,难怪楼折生这么大气,都挑衅成这样了,是个男人都忍不了。阮羡不想睁眼,希望都是幻觉。 “清醒了刚好问你,想怎么个反攻法?你自己说的,打一架比输赢?”楼折姿态闲适地夹着菜,嘴里跟唠家常一样,“但我觉得你应该打不过吧,之前就没打赢过。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诶,最后一句话我就不爱听了啊。”阮羡磕下筷子,“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为爱做0。” 楼折手一顿。 阮羡一本正经地忽悠:“如果你爱我,你就该有这个觉悟,而不是在你伴侣想要一个不一样的情趣方式时,如此打击我。哎,说明你还是不够爱我,错付了错付了。” “……” 楼折也不吃了,挑眼看他:“歪理一大堆,说这么多也甭想蒙混过去昨晚的事。” “门禁你没守,让你报备你骗人,还把我当狗……”最后一个字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惹得阮羡皱眉瞧他。楼折顿了顿,面色无异道,“你说,该不该重新给我一个保证。” 阮羡双手环胸,后背一靠,气势丝毫不落:“行,给你保证,如果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阮羡卡了几秒,没卡出来,楼折替他接了话,笑得老谋深算,声音低了下去,“再有下次,上床时你穿这件衣服。” 阮羡目光撇到手机屏幕上,没看清,凑近一瞧眼睛瞪大了一圈。那衣服布料甚少,比昨晚出去喝酒穿得那件更加骚气、性感。 阮羡嘴角抽了下,忍无可忍:“你他妈搞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 楼折笑:“你不是喜欢穿吗,还穿出去喝酒,那就穿点更适合你的。” 阮羡磨牙:“狗逼一个。” 楼折应答:“嗯哼,答不答应。” “切,未免太小瞧我,一件衣服而已,谁玩不起?”阮羡得意笑笑,“但我不犯禁,你就如意不了。” 楼折挑眉:“你都说我狗逼了,那为什么要等你犯禁再穿?” 阮羡:“???” “你大爷。” 楼折笑着继续给他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