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第1章 [古装迷情] 《阿姐》作者:绿药【完结】 文案: 月溯在夜里一遍遍念着阿姐,每念一次,她在他心里扎根更深一分。让他整颗心脏血肉模糊,他又痛又快活。 阿姐,我命是你救名是你起,我的一切合该属于你,休想舍弃我。 阿姐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只看我一个。 所以她看谁,我便杀了谁(悄悄地杀)。 沉鱼落雁高洁美人x阴暗爬行的小疯子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姐弟恋 轻松 狗血 主角:。 。 一句话简介:弟弟在梦里对我这样那样 立意: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第1章 婚事 一大早,门窗关得严实,屋外挦绵扯絮,屋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满室春暖。 云洄趴在挨着火墙的软塌上,歪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半合着眼在听堂妹云宝璎唉声叹气地说着云洄与顾三郎的婚事。 “阿姐,顾三郎和嘉元县主婚期都定了,今上却金口玉言要给您和顾三郎主婚,这事儿闹的……”云宝璎瞪圆了眼睛,“好多天了顾家还没动静,该不会真的想平妻吧?顾三郎想把你和嘉元县主都娶了?” “不能。”云洄声线低柔懒慢,“顾家能和嘉元县主结亲已是高攀,哪敢。” 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倦意,云宝璎愣了一下,仔细去瞧阿姐神色。 云洄敲登闻鼓为父亲伸冤时挨了板子,虽妙药养着,过去半个月了身上还疼着,夜里都是这样趴着睡的。夜里睡得不好,此时人也半眯着眼睛,有些未彻底清醒的乏倦。 云宝璎顿时紧抿了嘴,怨自己又一大早来吵阿姐清净。可一想到姐姐和顾三郎的婚事,一天天过去,顾家和嘉元县主两边都没动静,她心里越来越急。 云洄和顾三郎不仅自小有婚约,还是太后当年亲自做的媒。是以,此番云洄回京为父伸冤,陛下忆起她与顾三郎的婚事,又不知道顾三郎又议亲了,才当场道要为二人主婚。 可云家出事已有八年。八年前云家男丁尽数入狱后,妇孺便没了音信,不管是顾家还是京中旁的人家都以为云家妇孺早已遭了不测,顾三郎再觅良缘着实情理之中。谁能想到云洄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证据敲响了登闻鼓为父亲平反冤案,被陛下夸赞赐予主婚之荣…… 云宝璎越想越为姐姐心烦,头一低、眼睛一红。 云洄抬腕,轻轻拉了拉妹妹的手。云宝璎回过神望过去,看见阿姐向她宽慰般柔柔一笑,眉目如画的仙姿玉貌霎时柔如春水暖似朝曦。 云宝璎赶忙把眼泪憋回去。她心里烦丝重重,却不愿再絮叨给养伤的阿姐添烦,遂转了话题:“哦,对了。今早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月溯哥往外走,他又要去办事吗?” 云洄讶然。 月溯这次去送药已快一个月,原来今日回来了?这些年,月溯时常外出为铺子采买、送货,每次归来不管什么时辰,总要最先来见云洄,从不例外。想来今晨他归来时,云洄还睡着,他便没有进来。 “他仍在府里还是又出门了?”云洄问。 云宝璎心虚地缩了下肩。 “你不会又没敢和他说话吧?”云洄无奈一笑。 “说了的。”云宝璎小声,“我听阿姐的话,次次都有好好喊月溯哥……” 云洄一双黛眉不自觉轻蹙,微微浮现困惑。她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害怕月溯。不仅云宝璎,似乎很多人都怕月溯。若是往常,她这时候定然要为月溯说几句好话,说他的温文尔雅、谦逊有礼、良善随和……可她身上实在疲乏,无力开口。云宝璎瞧出来了,也不多坐,让阿姐好好休息。 云宝璎离去后,云洄小睡了没多久,云宝璎又风风火火跑来了。 “阿姐!顾家夫人来了!”云宝璎杏眼圆瞪,又紧张又兴奋。“顾家终于有行动了!” 为了止痛,云洄在熏香里掺了助眠的药。她昏昏沉沉,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位顾夫人正是顾三郎的母亲。 云宝璎又补了两句:“这位顾家夫人带了个小孩子来,四五岁的样子。怎么会带个孩子上门?好奇怪啊……” · 花厅里,顾家夫人苏氏坐姿端正,心里却七上八下。一个瘦小的小男娃乖乖立在她身边,时不时好奇地偷偷四处张望着。 听见脚步声,苏氏下巴不自觉抬了抬,朝门口望去。 帘子被一只纤柔素手挑起,紧接着一道丽影从冰天雪地的门外跨进来,裙摆带进来几朵碎雪。布置朴素的花厅,一下子被春雪消融般徐徐点亮。 苏氏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云洄,不由微微发怔。 八年不见,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了,更像她那貌美的母亲了,甚至青出于蓝。不同于她母亲的花容娇柔,云洄有着月一样的清丽脱俗、云一样的温婉柔和,还有着过尽千帆的从容。 “让夫人久等了。”云洄微微一笑,款步而行,在铺着三层柔软坐垫的椅子里坐下,习惯性地双手交叠轻搭在膝上。 苏氏回过神来,忙说:“你身上有伤,早该来看你,怕你不方便,拖到今日才来。瞧着你养得还不错,我也放心许多。今日过来带了些从昭雪阁买来的伤药,你瞧瞧可用得上。” “多谢夫人了。”云洄语气温温柔柔,可听着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你与我客气什么?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后也要成为一家人的。” 云洄眉眼间仍旧挂着得体的柔笑,却不接这话,只将目光落在立在苏氏身前的小男娃身上。 苏氏今日来,绝对不会随便带个孩子串门,这小男娃恐怕是今日她登门的重点。 发觉云洄的目光,苏氏脸上几不可见地浮现一丝尴尬。她蹩脚地转移话题寒暄:“你父亲、祖父和叔伯兄长们坐了八年冤狱,实在令人惋惜。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尚好。”云洄语气轻柔又客气,眼前却浮现家人们刚从狱中出来的凄惨模样。好好的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住八年,能怎么好?若不是得到消息祖父身体快撑不下去了,她也不会这么急切敲了登闻鼓。 苏氏想了想,说一句:“否极泰来,云家会有大造化的。” “借夫人吉言。” “你祖父身体如何了?三郎理应来看望。只是他眼下不在京城,等他回来了,立刻就会登门拜访。到时候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跟他客气……” 云洄听着苏氏东拉西扯,再次将目光落在她身前的小男娃身上。云洄身上挨了板子,尚受不了久坐,她不愿意在这儿听苏氏顾左右而言其他了。她想快速结束这次见面,主动道:“这小郎君很可爱。” 苏氏立马顺着说:“他叫小羽,马上四岁了,仔细瞧瞧眉眼间和你还有几分相似,也算一种缘分了!” 云洄眨了眨眼,但笑不语。 苏氏只好继续说下去:“他是二郎在外面的儿子。” 顾家二郎的儿子?苏氏带着顾二郎的外生子来见她?什么意思?云洄不明白苏氏的用意,含笑相望,却不追问。 “我来的时候瞧着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让丫鬟带小羽去摘两枝吧?”苏氏这是要把小男娃支开。 云洄顺势将丫鬟也屏退,屋内只她二人。 苏氏长叹了一声,同时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酸着嗓子说:“你家出事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些年没有自家男丁庇护,一定很不容易。我想想就觉得心疼……” 苏氏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却不得不说。“你这几年不管经历了什么,都是求生之举,都不是你的错,我们顾家也不会计较。十二岁,往小了说还是个孩子,往大了说却能让些心思不正的人起了歹心。不过不管投靠了哪里,能照顾好你祖母和年幼的妹妹都很不容易。” 云洄听明白了。顾家是觉得当年云家出事后,她一朝跌进泥里任人欺凌清白不在。 有这样的猜测也是人之常情,云洄理解。 可苏氏接下来的话,却让向来好脾气的云洄也有些不爱听了。 “这几年你可生过一儿半女?”苏氏用最善解人意的语气,“若是生育过,我顾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不忍看你骨肉分离,可一同带进顾家来。” “不曾。”云洄语气仍旧平和,没有动怒。 苏氏赶忙说:“那就把小羽当做你儿子带进府里来吧?” 云洄愣住,她凝了凝眸,细细去看苏氏的神情。 苏氏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云洄道,“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主动向陛下陈情,声称自己这些年嫁过人生育过子女,所以不敢高攀你顾家。待顾三郎与嘉元县主成婚后,我入府做小。而你顾家呢,既能全了和嘉元县主的大好姻缘,又能将顾二郎的外生子名正言顺地养在府里,还能博得一个不嫌弃我带个孩子嫁过去的美名。” 第2章 云洄笑起来,轻轻地笑,笑出声来。 不是被气笑的,而是被逗笑的。 坐了太久,云洄身上的伤有些疼了。她站起身来,眉眼仍旧带笑地弯着,去看尴尬局促的苏氏。 “八年不见,你们顾家还是和从前一样……”云洄顿了顿,找个词,“和以前一样有意思。” “我呸!”帘子被掀开,云宝璎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指着苏氏的鼻子,“我阿姐说话客气!什么叫有意思!是和八年前一样不要脸!” 苏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样的提议本来让她心虚,可是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不要脸,身为高门贵妇的脸面实在挂不住。她绷了脸,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怒:“难道我说错了?一个疯疯痴痴的老太太、两个幼龄女郎,这八年要是没委身侍人靠男人养着,你们能活下来?还一副锦衣玉食做派……” 云宝璎瞪圆了眼睛,再往前迈一步,伸出去的手快戳到苏氏的鼻子上,“你被男人养了大半辈子就以为别人也都像你这么废物?” 作者有话说: ---------------------- 晚上还有一章 第2章 贪念 “你、你……”苏氏气得大口喘着气,略厚圆的身躯一抽一抽的。 “我什么我?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云宝璎换了只手去指苏氏的鼻子,另一只手掐腰。“还以为你是来关心人的,结果一肚子坏水!这样的事情男方窝在后面,让我阿姐面圣,你家这是又没胆子又没脸!” “当年求着和我阿姐结亲,现在又攀上县主的高枝看不上我们落难的云家了!看不上大不了不做亲家,哪有你这样上门侮人清白的!” 苏氏终于在云宝璎缓口气的空档能插上嘴了,忙说:“我怎么侮人清白了?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顾家可没有让云洄扯谎欺君的胆子,顾家是真的觉得这几年云洄嫁过、生过。他们要的也只不过是云洄主动向陛下说明“实情”而已。 云洄瞧着妹妹气得脸都红了,无奈摇摇头,去拉她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堂妹的腕子,云宝璎直接甩开云洄的手,再次换手去指苏氏的鼻子。“那你倒是说说,把那孩子塞给我阿姐算什么?” 这就是苏氏心虚的地方。她是真的觉得云洄嫁过、生过,但小羽确实不是云洄生的……“这就是个提议,不必向陛下说的小细节……” “我呸!你们顾家男人是高攀上瘾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二郎也是高娶,不敢让夫人知道他在外面有了私生子,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把孩子偷偷带进府里去!” 云宝璎越说越气。 云家出事时,她才七岁。从七岁开始,她就跟着云洄艰难过活,从濒死到体面地活着。对她而言,云洄是她最亲的亲人,比亲生父母还亲近。 “气死我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又坏又不要脸,还窝囊、废物!” 苏氏真想让人撕烂这没教养的丫头的嘴!可她记得自己今儿个过来是做什么的,只好压着满腔怒火,道:“你这孩子自小在市井长大,不懂事也寻常,我和你堂姐说话,还轮不到你站到前面来。” 苏氏琢磨这两姐妹还是姐姐看上去好说话,她视线越过云宝璎,看向云洄,说:“你妹妹年纪还小,咱们商讨婚姻大事,理应让她回避一下。” “顾夫人。”云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得柔和,没有丝毫动怒的样子。她一开口,屋内的剑拔弩张稍稍降了温。 “当时我受刑昏厥,不知陛下要主婚的恩典。所以也没有来得及在最恰当的时机婉拒陛下的好意。” 苏氏忙不迭点头。她就知道云洄是个好说话、懂事儿的,像她母亲一样好拿捏。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法子了。还请顾家想想法子,解了这困局。”云洄唇畔慢慢轻漾出柔笑,温和又诚恳。“至于您刚刚的提议,我一介草民,不敢欺君。而且我胆子小人也笨容易说错话,怕是一不小心就要把小羽的身世说漏嘴。” 苏氏被噎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云洄。 听见丫鬟带着小羽回来的脚步声,云洄微微侧头:“岁岁,送客。”她已彻底移开了视线,不会再看苏氏一眼。 苏氏张了张嘴,看着进来送客的丫鬟,再看了看泼妇般的云宝璎,纵使来前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此刻也都说不出口,灰溜溜地走了。 苏氏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养尊处优了半辈子,今儿个怎么能被一个黄毛丫头骂成这样?她好多年没遇见过这样市井泼妇之流,实在反应不过来。偏偏是在别人家府上,下人都回避,连个帮她说话的奴仆都不在身边! 气啊! 一直到回了府,苏氏脸色仍旧很差,瘫坐在椅子里,胸腔里气闷郁结难消,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夫人!三郎回来了!” 顾三郎顾珩之离京办事近三个月。疼爱的小儿子回家,苏氏心里的怒火略消。 顾珩之刚及冠,是顾家幼子,也是顾家三代里最出息的一个子孙。少年时因剑眉星目的出色长相已在京中小有名气,待他金榜题名,更成了京中端方君子的代表,炽手可热。 苏氏看着清雅温润的儿子朝自己走来,心里的怒火又消了一些。 苏氏还来不及高兴,就见顾珩之急匆匆走近,一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母亲!弯弯还活着,太好了!” 苏氏刚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冲到脑门。 “你高兴什么?你马上要和嘉元县主成亲了!怎么还想着云家的那位!” 顾珩之认真摇头:“母亲,人不可无信。我与弯弯早有婚约,是误以为她早亡,才再议旁亲。如今真相大白,她既然活着,我自然要依诺凤冠霞帔三媒六聘迎她入府。” 苏氏气得拍椅子扶手,大声问:“那嘉元县主怎么办?你想退了那边的婚事,那是不给永定王脸面!你的仕途、咱们家其他人的仕途还管不管了?永定王是咱们家能得罪的吗?” “母亲,此事我会尽力周全。正好有陛下主婚的恩典,也好借此退掉永定王那边的婚事。明日一早,我立刻登门向永定王解释和赔罪。” “你糊涂!”苏氏脑子里嗡嗡的,“当年云家出事的时候,女眷四处投奔无门,所有亲朋避之不见。你不想想她怎么活下来的?恐怕在烟花之地困过几年,攀上有钱人给她赎了身,这样的……” “母亲!”顾珩之打断苏氏的话,眉峰拢皱,已是及不爱听母亲说的这些编排之言。 “总之我不准!”苏氏猛地站起身,“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母亲,老实待在家里,等着和嘉元县主成亲!” 又是这样的说辞。 顾珩之心里涌上疲惫和无奈。他知道他的婚事是麻烦事,也猜到母亲会不准他退掉与嘉元县主那边的婚事,却没想到母亲态度会这般坚决。见母亲在气头上,他也不急于一时与母亲争辩,只好道:“母亲莫动怒,此事改日再说。我先去云家一趟。”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叮嘱小厮:“别忘了带着我路上买的红豆酥……” 看着小儿子往外走的背影,苏氏忽然“哎呦”一声,眼皮一翻,身子朝一侧栽歪而去。 ——装昏。 · 云家。 苏氏走了之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云宝璎忽然蔫了,时不时偷看一眼云洄的神色。 云洄立在方桌旁,正在沏茶。 “阿姐……”云宝璎嗡声,“我是不是太……粗俗了?咱们都回京了,我再那样说话是不是不太好?有点影响咱们家名声了……” 云宝璎已经很收着了。她七岁就流落市井,最艰难的时候从狗嘴里抢过馒头,早把幼时京中高门贵女的那一套忘个干净。 “你若担心这个,那倒是无妨。名声这东西,最是无关紧要。只是我以前教过你,不要动不动把自己气得不行。自己不生气,让对方受气才对。”云洄端起一杯温度适宜的花茶,递给云宝璎。“气大伤身,什么都没有健健康康重要。” “没忍住……”云宝璎灌了一大口花茶润润冒火的喉咙。“只是阿姐,你怎么就一点不生气呢?” 云洄想了想,说:“还好吧。” 苏氏确实不是良善之辈,可这几年云洄见多了要人性命的真正凶恶歹毒之人。她经历的多了,哪那么容易因为一些言语动怒呢。 丫鬟急匆匆小跑迈进门槛,皱着眉禀:“不好了,老太太又发病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立刻往老太太屋子去。 · “我的小朔——”老太太抱着个枕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她已经哭哑了嗓子,声线尖利地一遍遍呼嚎着。 她声音忽然低柔慈爱起来,浑浊的目光注入温柔,望着怀里的枕头。“小朔,跟祖母回家,祖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藕丸子。你要乖乖听话哦……” “啊——不要!不要!要杀就杀我——”老太太突然又丢了怀里的枕头,惊恐地哭嚎起来。 第3章 云洄赶来,立在门口看着祖母发病的样子,蹙眉问:“安神汤呢?” “在煮了,马上能端过来!” “去寻月溯了吗?” “派人去寻了!” 丫鬟话音刚落,就有人喊月溯来了。 云洄回头。 小院里聚满了人,人群自觉朝两侧让开,露出半开的暗红木栅院门。 一身雪衣的月溯跨进小院,朝这边走来。他走得那样快,翩飞的洁净衣摆几乎与身后的皑雪相融。 斯人若玉,质如冰雪。 “祖母,我回来了。”月溯蹲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眯着眼睛去看月溯,慢慢笑起来。“小朔,你怎么才回来啊?藕丸子要凉喽……” 云洄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阿姐,安神汤端来了。”一人说。 另一人说:“阿姐,外面冷,进屋吧。” 云宝璎说:“阿姐,你回去休息吧。祖母这边有我们。” 月溯转过头。屋内光线晦暗,屋外皑雪映着暖阳明亮得发白。他的阿姐被簇拥着。院子里这些人,都是八年间云洄收留的“手足”。 可月溯很讨厌他们。那一声声“阿姐”刺耳极了。 月溯更讨厌云宝璎,因她身体里流着与阿姐相近的血。是讨厌,更是嫉妒。他多想自己身体里流着和阿姐一样的血。 那个死了个云朔最为可恨,死得那么惨,让阿姐心心念念多年。若他死了,一定要比那个云朔死得更抢眼才行。 月溯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一瞬涌出的贪念。 阿姐若是他一个人的阿姐该多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龌龊 云朔惨死后,祖母一直未从那一日走出来,直到有一天误把月溯当成了云朔。从此祖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不管清醒还是糊涂的时候,她都坚信月溯就是云朔。一旦她癔症犯了,除非见到月溯,否则就会一直癫狂下去,会打骂他人,更会自残。 云洄视线落在月溯身上。 其实月溯和云朔一点也不像。唯一相似的地方,恐怕就是云朔死时被砍折了手脚,而她捡回月溯的时候,月溯也被打断了腿骨、挑断了手筋,奄奄一息。 这些记忆太过沉重悲痛,不管是关于云朔还是关于月溯。云洄收起不太好的回忆,端着安神汤走进屋里。 感知到阿姐的靠近,月溯抬起眼睛望向云洄。月溯看向云洄时,漆亮澄净的眸子不自觉浮现笑意。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笑意顿消,欲要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他连视线也移开,不去看云洄。 这是生气呢。 云洄知道月溯气什么。她微笑着,将安神汤放在桌上,柔声:“一会儿哄祖母喝了安神汤,去我那儿一趟。” 月溯沉默了一息,才若无其事轻嗯了一声。 云洄望一眼祖母,心疼地轻叹了一声。她往外走,经过月溯的时候,将手在月溯的肩上轻轻一搭,轻点了一下。 月溯没抬头,眸子却轻转,视线悄悄落在自己被云洄碰过的肩上。肩上隐隐发痒,他不自觉地缩了下肩。 他再悄悄用力轻嗅,没闻到肩上有阿姐留下的淡香。 他很失望。 云洄走到外面,被冬日的凉风一吹,云洄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小半个月她一直在屋子里昏昏沉沉地养伤,外面时间流水般淌过,她已经堆积了好些事情没办。 “宝璎,你去祖父那边看一眼。仔细叮嘱他身边伺候的人,祖母的癔症万不可传到他那边。云朔不在了的事情也先瞒一瞒。” “宋贺,这次为我父亲平反,理检院的姜大人出了不少力,其母下个月生辰,你去备一份厚礼,届时送去。” “岁岁,你去转告陈鹤生,让他留意在京中再买一处宅子。咱们来京城匆忙,这宅子太偏远了些,不方便也不安全。” “青竹,铺子的药材运来京城的路上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库房里那些西祁药品,价值不菲,需格外当心。” “小河,庞志行那边要继续盯着。如今旧案被翻出来,他很可能有动作。尤其要关注一下他有没有暗中去帮戚宏深,或者提防他想要灭口。” “慢珍,把上个月的账本送去我房里。还有前几日府里陆续收到了些帖子,你也一并拿来给我。” 云洄一边往外走,一边细细交代着。不过她并不是直接回房,而是去看望父亲和兄长。 云宝璎曾问她为何对和顾珩之的婚事不上心。对云洄来说,眼下有太多要紧事,自己的事情反倒实在无关紧要。 · 父亲的小院安安静静。云洄将要迈进门槛了,才发现父亲和兄长都在院子里。二人坐在枝头堆雪的红梅下,一言不发。 云洄默默将刚抬起的一只脚缩回去,悄声立在小院门口,遥遥望着他们,脑海里不断浮现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父亲云照临年少时三元及第,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仕途顺遂、夫妻情深、家庭和睦,可谓春风得意。 记忆里的父亲是书中所写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学识渊博偏又十分谦逊,会蹲下来认真听她讲话,时常夸赞她。公务再繁忙,他也会抽时间陪她玩幼稚的小孩子游戏。“公务重要,我的弯弯也同样重要。”父亲微笑着,将雕好的南瓜灯放进她手心。远处灯火灿灿,十五的烟花照亮夜幕。 而不是现在这样,形如枯槁双目无神,甚至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眼前的父亲,让云洄陌生,也让她心口酸涩。 云洄将视线移向另一边的兄长云望。 兄长并没有子承父志,他无心读书,偏偏要跟着三叔习武。父亲劝阻过他几次,他仍旧坚持,父亲只好由着他了。 云洄还记得那些个草场莺飞的烂漫春日里,兄长一次次弯下腰与她平视,笑着夸下海口:“弯弯,等哥哥成了大将军,你坐在哥哥的马背上,就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威风了!” 年少的哥哥,对他自己的未来那般憧憬与信心满满。 可是哥哥再也不能成为大将军了。他在牢中被打断了腿。如今的他只剩一身颓气,眸光暗淡,没有曾经的健壮骁勇,更不见曾经的轻狂。 云洄手扶在斑驳的院墙上,撑着身体。 她忍不住自责,是不是自己耽搁了太久,才将他们从牢中接出来。八年,真的太久了。 这八年,牢里牢外,所有人过得都很艰难。 “弯弯?”云望先发现云洄。 父亲也从发呆中回过神,望向长大了的女儿。 云洄收起万千思绪,唇角轻抿,扯出柔笑,提裙迈过门槛,走进小院。 “怎么在院子里坐着?冷呢。小心受风寒。”云洄侧过脸,吩咐跟在她身后的年年去屋里拿两件大氅过来。 父兄二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云洄。 过了好一会儿,云望才笑笑,语气随意地说:“好些年没到外面坐坐,看看天、吹吹风。” 云洄一愣,张了张嘴,惊觉自己问了蠢问题,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云照临觉察到了女儿的情绪,他想劝说些什么,可困在牢中的八年,也将他的思维困住,如今他已不能再像曾经那样思维敏捷、出口成章。他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不冷。” 年年已经将两件大氅取了过来。云洄伸手接过,依次将两件大氅披在父亲和兄长的肩上。 “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等过些时日,再暖和些,我们出去转转,去踏青、去游湖,还要去小巷里尝遍京城新开的铺子。”云洄在父亲身边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起脸来望着他。“父亲答应过,会带我吃遍所有小吃。” 云照临想了想,才点点头。 狱中后几年,他几乎不再开口,如今思维迟钝、语言匮乏,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云洄坐在父兄身边,陪他们说说话。父兄都很少开口,几乎都是她在说着。她也没说什么要紧事,只是语气温柔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父兄沉默却认真地听着。 云洄临走前,云照临望着她,欲言又止。 云洄望着父亲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隐约猜到了父亲想问什么。父亲开不了口,云洄也不愿意提及。 她笑笑,全当不知父亲的心事,只道:“我明日再来说话。” 女儿没有说,云照临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点点头,盯着女儿的眉眼,叮嘱:“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这是父亲自接回来说的最长一句话了。 · 云洄回到住处,慢珍已经将她要的账本和请帖放在她的书案上,厚厚的一摞。 月溯没有过来。想来是祖母拉着他说话,还没有被哄睡下。 云洄今日走了许多路,也坐得久了些,身上疼着。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她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吃了几口,就让人将东西撤下。 第4章 她小眯了一会儿,被身上的疼痛弄醒。她忍着疼看了一会儿账本,身上更不舒服了。账本是看不下去了,她让年年提早准备了热水简单沐浴,准备上药、休息。 沐浴过后,云洄像前几日那样,褪下裙裤,只上身穿着单衣,趴在软塌上。年年坐在塌边,小心翼翼地为她臀腿上的伤处抹药。 这药刚接触到皮肤,冰得云洄身子一颤。可片刻过后,火辣辣的热意便从抹药的皮肤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这药药效极好,却会让整个身子火热,明明寒冬,却如置身酷暑,热得要命。 待云洄身上的药膏被吸收,年年为她盖上薄被。 “把窗扇推开些,又熏又热。”云洄吩咐的语气已然带上了倦意,显然是熏香里助眠的药起了作用。 月溯来时,云洄已经睡沉。虽云洄这几年收留了好几个弟弟妹妹,可月溯与旁人不同,和云洄格外亲近。他进云洄的房间自如,年年并不会阻拦,只小声提醒一句:“可能睡着了。” “阿姐?”月溯轻手轻脚迈进房中。 纵窗户开了一条缝,屋内仍旧浓重的掺药熏香弥漫。 室内光线晦暗。月溯走至软塌近处,才瞧见云洄身上的薄被一角轻垂,将要滑落。在晦暗的光线里,她露在被外的雪足格外莹白。 月溯弯腰想帮云洄将被子盖好。他的指尖还没碰到马上滑落的被子,一道风从窗缝淘气卷进。 缎面的被子质地丝滑。 如玉的肌肤更柔滑。 风的助力,让即将滑落的被子彻底跌落在地。 月溯没来得及碰到被子的指尖,差点触到云洄的后腰上。月溯的手僵住,紧接着眼睛僵住,然后整个人都僵住。 月溯保持着弯着腰凝着眸的姿势许久。 他终于回过神,慌忙捡起滑落的被子,连尘土也忘了拍,急急盖在云洄身上。 黛蓝的深色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眼前却仍是白花花一片。 月溯转身就走。 这一晚,月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头疼醒来,茫然看着被弄脏的裤子。 “啪。” 巴掌声在寂静的清晨异常响亮。 “龌龊。” 月溯眼底一片阴沉。 “啪、啪、啪。” 屋内又响起干净利落的三道巴掌声。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礼物 第二天一早,云洄去寻月溯,却得知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离了府,和青竹一起去源康城运药材了。 云洄站在清晨薄雪中,微微愣神。 她与月溯,那是同生共死绝对信任的关系,他与她早已不受血缘所限,是比亲姐弟还亲的姐弟。这几年,他们何曾有过过夜的矛盾?不不,他们并不曾真的恼过对方。 她知道月溯因为她没有等他回来就去敲登闻鼓而不大高兴,可他的不高兴理应在他们的对视一眼里、在他回应她的那一道轻嗯里,彻底消散。 他怎么会还气着呢?竟然破了例,说也不说一声就走人。 实在反常。 更何况,月溯幼时困于折刃楼。折刃楼这种杀手之地,每个人自小被喂了毒,月月发作。月溯体内的毒还未解清,每个月都要发病。他上个月发病的时候不在她身边,已经让云洄很挂念了。这竟又走了…… 不过好在源康城并不远,应当要不了几日,他就能回来。 又过七八日,月溯和青竹回来了。常年在外跑生意的孙文良也在同一日回来。云洄正在陪父亲和兄长说话,得知他们三个回来,立刻往前面议事厅去。 还没进屋,厅内的欢声笑语已经传了出来。 “文良哥真好!”小河笑嘻嘻地摆弄着孙文良带给他的礼物,那是一条精致的马鞭。 屋内其他几个人也都在瞧看孙文良送给他们的东西,瞧瞧自己的,再瞧瞧别人的。 云洄环视,月溯一个人坐在角落。在云洄进来时,他抬眼望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侧着脸望向窗外。 “阿姐!”孙文良高兴地站起来,“我给你挑了一套镯子!十二支玉镯,一镯一花,齐齐整整的一套!” 云洄笑着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文良又给大家带礼物了。湘城是富庶之地,想来带回来的都是好东西。” 冯慢珍拿了几个软垫铺好,再让开位置让云洄坐。 几个人围过来,都很高兴地说着自己得到了什么好玩意儿。云洄一边微笑听着,一边目光扫过桌上的礼物,视线最后落在月溯身上。 厅内地方不大,却划分成了两方天地。这边热热闹闹,窗边的月溯却孤零零。 “没有月溯的吗?”她问。 孙文良一愣,脸上的笑容跟着一僵。他目光躲闪了一下,说:“确实没准备……” 云洄没说话。 厅内其他人也都立马闭了嘴。 孙文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我走的时候,月溯不在,我以为这次回来,他不会回来呢……” 云洄还是没说话。 孙文良再辩解:“我刚刚和月溯解释了,月溯说了没关系。” 一直望着窗外的月溯转过脸来,视线与云洄相遇。他唇角微扬,漆亮的眸子浮现人畜无害的单纯笑意。他说:“阿姐,文良哥说了下次会给我补上的。” “是是,下次一定不会忘了。”孙文良赶忙接话。 “别下次了,刚好有一桩生意要去湘城。本来想让宋贺去,那还是你去吧。”云洄将摆在她身前的十二花镯往前推了推。“你把送给每个人的礼物收回去,这次去湘城寻到送给月溯的礼物,回来时再一起分给大家。” 孙文良愣住。他看向云洄,云洄仍旧神情淡淡,是一直的温柔模样。可是他知道阿姐生气了。 “阿姐,我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故意不给月溯准备,真的真的只是忙忘了!我听你的,立马去湘城,一定给月溯把东西补上,只是这些东西没必要先收回来……” 云洄沉默。 她不喜欢重复,更不喜欢改变主意。 孙文良说的是实话。他并非针对月溯,而是月溯平时总是很安静,不大和他们说话。他准备礼物的时候,轮到给月溯挑选时被事情耽搁了,然后就给忘了。临行前核对礼物时,他也没想起来缺了月溯的。 云宝璎最先把孙文良送她的袖炉放回桌子上,其他人虽然也都很舍不得刚到手的礼物,却也陆续把东西放了回去。 孙文良垮了脸,闷声:“那月溯每次外出,也没给咱们带礼物啊……” “你可以不给任何人带礼物,也可以只给关系最好的几个人带礼物,但不能独独遗漏一个人。”云洄眉眼间仍旧挂着柔笑,声线却慢慢沉了下去,“我早就说过,若你们不能把彼此当成手足相待,也就不必跟在我身边认我做姐姐了。” 这话可就严重了。 孙文良瞬间变了脸色。 “我这就去湘城!”他转身就走。 “等等。”云洄喊住他,“明日有暴雪,等雪停了再走。再说小河他们也盼着你回来和你吃酒团聚几日。” 她语气恢复如常,又是那个温温柔柔的阿姐了。 厅内重新恢复了轻快的攀谈说笑。 不多时,月溯起身。 云洄隔着众人,眼角余光瞥见他起身,也跟着站起来,微笑道:“你们一会儿吃酒别喝太多了,尤其不可欺负慢珍让她多喝。” 众人都应声。 云洄和月溯一起往外走。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碎雪,细细的雪粒子轻飘飘地坠落。 月溯偏过脸,看向走在他身边的云洄,说:“阿姐,其实没关系的。我不在意那些。” 他是真的不在意孙文良有没有给他带礼物,就算带了,他也不会像旁人那样欢喜,东西不知道会被他扔哪去,凭白辜负别人的心意。 “我说过,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了。” 月溯眼睫轻动,他垂下眼睛,看着雪地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文良哥只是忘记了,一个小疏忽。没有欺负我。” “无意间的欺负也不行。” 月溯停住脚步。 云洄后知后觉月溯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看见月溯落后三五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溯?” 月溯抬起眼睛来,对云洄笑。他说:“阿姐,我下次外出会记得给大家带礼物。” 四目相对,云洄也笑起来。 “走啊。”云洄朝月溯走去,动作自然地伸手拂去他肩上堆的几簇雪,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走。 月溯看着雪地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的影子。他修长的指伸开,在虚空中轻轻地握了握。 甬路上又覆了一层雪。两个人踩雪而行,细微的沙沙声中,留下相伴的足印。 到了月溯的住处,两个人围着炉火,相对而坐。 第5章 “你能今日赶回来真好。”云洄感慨。 ——今日是月溯毒发的日子。 每个月这个日子,云洄几乎都陪在月溯身边,上个月是个例外。 “上个月难受吗?”云洄问。 “难受。”月溯盯着云洄的眼睛,“阿姐不在,疼得厉害。” 月溯眼睁睁看着阿姐眼中浮现心疼,他心里又快活又发闷。他欢喜阿姐的在意,又不愿阿姐皱眉。 他突然不敢看阿姐的眼睛,迅速移开了目光。 云洄不明所以,她手肘搭在腿上,弯腰凑近他些。 月溯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 “还与姐姐生气呢?得知祖父在狱中情况不太好,我自然来不及等你回来,自己去敲了登闻鼓。” 想起云洄身上的伤,月溯眼底闪过一抹戾气。他垂着眼去藏情绪,说:“说好了我代你去敲登闻鼓。我可以用云朔的身份去。” 云洄微笑着,没接话。她何时与他说好了?她不会让月溯代她受刑。她可舍不得。 两个人围着炉火闲聊着,坐在炉子上的水开了又温,温了又开,一次次叫响又归于无声。 月溯忽然不说话了。 云洄住了口,凝眉瞧他。 月溯靠着椅背,合着眼。炉子上火光闪烁,映着月溯苍白的面色。云洄盯着月溯的面庞,直到他纸白的脸颊上沁出血珠。 紧接着,鲜血从他紧闭的眼角、唇角淌出。 云洄赶忙起身,提起坐在炉子上的那壶热水,兑进盆里的凉水里。水里提前撒好了止疼的药粉。云洄将水调试到略烫的温度,浸透帕子,然后去擦月溯脸上的血。 鲜血被擦去,很快又沁出一层血珠。 云洄低头,见月溯身上的雪衣也在洇出点点血迹。 云洄心中一痛,赶忙去解月溯的衣服,用浸药的热帕子去擦他的身体。 他皮肤上沁出的血没完没了,怎么也擦不净,似要慢慢折磨他,将他身体里的血流干。云洄心疼极了,忍不住骂起折刃楼的楼主。 “这人真是坏极了,实乃天下第一歹毒之人!这样的人该被千刀万剐下地狱!” 云洄文雅有礼,唯一骂过的人,只有折刃楼楼主——在每一次月溯毒发的日子。 月溯听在耳中,心里悄悄快活起来。 阿姐那一声声骂,都是对他的心疼。 毒折磨着月溯身体冷如寒冰,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却因为阿姐的咒骂,而滚烫。 阿姐骂得越狠,他心里越快活。 云洄一直陪在月溯身边,直到他皮肤不再沁血,已是傍晚时分。云洄仿佛也跟着受过刑,虚汗湿衣,十分疲惫。 “又让阿姐劳累了。”月溯歉意真挚。 云洄摇摇头,微笑着将他垂落一缕湿发拂开。 “睡前别忘了喝药。”云洄将药粉洒进水中,“这药效果不行,还是要早日找到骆神医。” 月溯眨了下眼。 其实,他已经找到洛神医了。 云洄走后,月溯将那碗药倒进花盆里。从窗外漏进来的一抹夕阳,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房门被打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 月溯指腹慢条斯理蹭了蹭嘴角的血迹,听身后人禀告: “楼主,人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 月溯:一想到阿姐唯一骂过的人只有我,好爽好爽 第5章 姐夫 雪停时,已至夜深。没有繁星与月亮的夜晚,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僻静的小巷里,某一户人家檐角悬着的灯笼晃晃悠悠,照出男人恐惧的脸。 男人已经被逼至绝境,看着追来的人,他扶着墙勉强支撑着身体,身上多处伤口仍在汩汩往外冒血。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招式,知晓他们都是折刃楼那群不要命的怪物。 又是一道鱼线钩朝他网去,男人的一根手指瞬间落地。他闷哼一声,佝偻的身躯忍不住晃动。他低头看着雪地里的断指。这已经是他被切断的第七根手指。 青竹有些于心不忍,开口:“劝你不要冥顽不灵,你该知道折刃楼有多少折磨人的法子。” 可青竹身边的几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显然不知何为不忍。眼看着男人垂死挣扎还想逃,几个人几乎同时出手。几条锋利的鱼线钩追他而去。 男人跑得踉踉跄跄,后背追来的寒意让他感知到了濒死。就在他绝望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红光。那几道带着森森寒意的鱼线突然消失不见。 男人摔倒在雪地里,回头望去。 月溯一身雪衣立在昏暗的小巷远处。他手里提了一盏灯笼,正低着头,仔细去解缠绕在灯笼上的鱼线。灯笼摇摇晃晃,光影也跟着抖颤。将他的那一身雪衣时不时映出一道诡异的红影。光影间或照到他的脸上,浮现瑰逸冷绝之色。 显然,刚刚是他用手里的这盏灯笼拦下来朝男人射去的几道鱼线钩。 月溯将细密缠绕的鱼线解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灯笼。他刚刚很当心,没有让鱼线割破灯笼上半旧的绸布。见灯笼还是完好无损,将灯笼重新挂回这户人家的檐角。他仰着脸,看着夜色里随风微晃的灯笼,满意地笑了。 阿姐教他不能弄坏别人的东西,还教他借用别人的东西一定要完好归还。 他有好好记着。 月溯将视线从檐角的灯笼移开,看向瑟缩发抖的男人时,脸上乖顺的笑容已不见。他一步步朝男人走过去,最后在男人身前席地而坐。他身上的雪衣铺展的雪地上,整个人仿佛融于周围的雪。周围星星点点的红,是男人身上流出的鲜血。 “月、月杀……”男人眼底的恐惧在疯狂蹦跳。 “嘘……”月溯竖起修长莹白的食指竖在了唇前。 男人果真闭了嘴,睁大了眼睛盯着月溯,本能地喉结翻滚,用力吞咽了一下,咽下满口血腥。 “我现在有了新名字,叫月溯。阿姐给我取的。好听吗?”月溯略歪着头,将自己那张瑰艳的脸凑到男人眼前,盯着男人细瞧,也让男人近距离地看着他。 “好久不见,”月溯笑起来,唇红齿白纯稚无害,“我的好爹爹。” 男人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他想撑着爬起来逃离这里,断了手指的手血肉模糊,触到雪地传来尖锐的疼痛,更无力支撑他爬起身。 “哦对了,你喜欢自称老子。那我不叫你好爹,叫你好老子?”月溯无视男人的恐惧和痛苦,用轻快的语气与他叙旧。“为了不让我寻到你,居然躲进宫里当太监。好老子好聪明。” “我、我不是你爹!”男人想推开月溯,月溯纹丝不动,他却朝后跌去。他抱着断指的手一阵阵哼声呼痛。 月溯垂眼,瞥着自己雪衣上被他碰上的血迹。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刀。”月溯的声线也冷了下来,带着没有感情的死气。 男人看着放到月溯手里的匕首,急声:“你、你不是想知道——”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月溯喜怒无常,纵使他寻找当年的答案多年。 “因为,你弄脏了我的衣服。” 月溯笑起来,笑声低低的。明明是少年气的声线,听上去却透着森森死气。 他笑声嘎然而止,小巷忽然安静下来。立在小巷尽头的几道黑影隐约能听见些皮肉撕裂的声音,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青竹,别人也并不好奇。 青竹与他们不一样,毕竟他不是自小生活在折刃楼,而是因为月溯,半路硬着头皮闯进这一群没有感情的怪物堆里。 “青竹。”月溯忽然开口,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月溯侧转过身来。 天上的层层厚云散开,露出月亮。月光倾洒,洒在月溯溅血的脸颊上。他的眼睛漆亮,月光也逊色。 “看,像不像阿姐养的那株玉兰?”他问。 青竹往前迈出两步,双足又生生僵住。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月溯刚刚手里的那支匕首插在男人的头骨。而他整个头皮如剥橘子般一片片撕扯下来。 青竹头皮发麻。仿佛自己的头皮也被这样活生生剥了下来。 见青竹没反应,月溯好心提醒:“去年养在西窗的那盆望春玉兰,你不记得了吗?” 青竹僵硬地扯起嘴角,艰难点头。 · 祖母又发病了,不停地嚎着要见月溯。偏月溯不在,云洄好声哄着,说让她好好睡一觉,等她醒过来,就能见到云朔了。 好不容易将人哄睡着,云洄和云宝璎一并悄声往外走。 “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呀。”云宝璎愁眉苦脸,“阿姐,你说的那个骆神医真的能治好祖母吗?” 云洄也说不准,可总要试一试。 此刻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总让月溯扮演云朔不是长久之计。 这两日,陆续有几个云家的旧仆找上门,听祖母喊月溯“小朔”,竟也错把月溯认成了云朔。 第6章 她不想让月溯一直做云朔的影子。欺骗一个患了癔症的老人家是不得之举,可让旁人也觉得月溯是云朔的替身,却对他很不公平。 “宝璎,我想把月溯记上族谱。让他做真正的云家人。” 不过这件事情,还需要和父亲商量一番。 一想到父亲如今身心皆颓抑郁寡言的样子,云洄又是一声轻叹。 似乎日子并没有随着父亲的平反一下子美好起来。不过没关系,再难的日子已经经历过了。今日正是过去八年里最好的一天了不是吗?日后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好。 一日好过一日。 · 老太太一夜呓语,清晨醒来还是不见心心念念的小孙子身影,眼看着又要哭闹起来,身边侍女红雁使出浑身解数哄着她,直到说出要陪她去府门外等着,老太太才安分下来。 连续几日断断续续地飘小雪,今儿个一早黑云沉沉似在酝酿一场暴雪。红雁时不时看看天色,仔细为老太太裹好棉衣。 听见马蹄声,红雁急忙转头,等来的不是归府的月溯,而是一早登门的顾珩之。 顾珩之看见老太太的时候,错愕了一息。记忆里的云家老太太金贵气派,哪里是眼前苍老模样。顾珩之险些没将人认出来。 “老夫人。”顾珩之端正躬身作揖问安。 老太太疑惑地打量着他半天,才问:“珩之,你怎么来了?” 顾珩之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太太又急忙追问:“你看见我的小朔了吗?” “祖母。”月溯归来。 老太太浑浊的目光浮现笑容,慌慌忙忙推开挡在身前的顾珩之,奔向月溯。 月溯将人扶着,语气温和亲稔:“祖母在这里等我吗?我去给祖母买早饭了。” 月溯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好!好!咱们回家去吃,叫上弯弯和宝璎。”老太太笑眯眯地拉着月溯的手,拽着他往里走。 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顾珩之,问:“你来找弯弯吗?有没有给她带红豆酥?” “自然带来了。”顾珩之眸光一片柔和,“是她最喜欢的那一家。” 顾珩之又看向月溯,语气有些疑惑:“小朔?” 月溯盯着他,没开口。 顾珩之有些感慨地摇摇头:“你现在和小时候完全不像,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还凝在月溯眉宇之间,努力去搜寻记忆里云朔小时候的眉眼。 “小朔,你怎么不说话?这是你珩之哥哥,是你二姐姐的未来夫壻,你的姐夫。” 姐夫? 月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是……什么东西?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起顾珩之,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反反复复。视线如细密的刀网,将他的皮肉也割开,看进他的骨血内里。 明明月溯眸色一片平和,眼底干净无暇。可被他这样上上下下打量着,顾珩之逐渐有了一种脊背生寒的不自在感。 就在这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时,云洄及时赶来了。 云洄得知祖母一大早就在府门外等月溯,急急忙忙追出来,遥遥瞧见府门外的几道人影,她松了口气,脚步也放缓。 顾珩之盯着云洄。 夹杂着碎雪的凉风吹在云洄的身上,将她的衣裙撞得飘摇。衣料贴着她的身骨,衬着她的玉立挺拔,也衬着她的纤薄。顾珩之恍惚间想起幼时,更矮小年幼些的云洄。今昔两道身影时而重叠,时而又完全不同,让顾珩之觉得眼前的云洄既熟悉又陌生。 云洄走近看见顾珩之,她微笑着询问:“顾三郎怎么来了?” 顾珩之听着云洄温和却疏离的声线,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她甜声带笑地一声声唤他“珩之哥哥”,他猛地栽进幼时记忆里,一时忘了回话。 云洄明白顾珩之定然是来寻她。她转眸望向月溯:“你带祖母先进去吧。” 月溯依言。他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望向云洄,说:“阿姐,我不喜欢他。” 我不要他做我姐夫。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眼泪 阿姐正和顾珩之单独相处,月溯心里烦,没有耐心哄老太太,三言两语将老太太劝走,自己一个人坐在回廊里,盯着远处院墙下阿姐和顾珩之攀谈的身影。 他看一眼,收回视线。 “没什么好看的。” 他撑在围栏上的小臂换了一只,重新抬眼又望过去。 月溯想起两三年前,曾有个秀才天天往阿姐面前凑,红着脸来求娶。云宝璎那个眼瞎的偏说这秀才长得好有学识性子不错还对阿姐很真心,若阿姐与他成婚很是般配。 真真眼瞎。 那样尘土一样不起眼的人怎么可能和阿姐般配?阿姐倘若要嫁人,定然要嫁给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这些年想要求娶阿姐的蝗虫,一个比一个差劲,皆非良配。 月溯眯起眼睛,挑剔地打量着顾珩之。 阿姐总是心软,万不可让阿姐被这人哄骗了去。他要好好给阿姐把关,帮阿姐挑选这世上最好的夫壻。 · 云洄与顾珩之并肩而行。隔着八年不见,纵使是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在身,两个人之间也有着微妙的陌生,他们沉默而行,只是偶尔说上两句问好的叙旧之言。 云洄就走在他身边,这让顾珩之心绪万千,颇为不真实。 他想问一问,她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他还想问问她这八年是不是很辛苦?为何一直不曾来找他? 可顾珩之的双唇好似被胶黏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耳畔是身侧云洄轻而慢的脚步声,他脑海中逐渐浮现许多小时候的画面。 他从懂事起,便与云洄认识。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与云洄定下婚约时,在还不懂情爱的年纪,稀里糊涂红了脸,却在心里悄悄许诺以后一定处处让着她,一直对她好。 后来云家出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无助地哭过几次。再后来彻底没了云家人的消息,所有人都说云家妇孺都死光了。于是不再有人提他和云洄的婚约。漫长成长年岁里,他也逐渐忘了那个让他心底柔软的邻家妹妹。 “你能回来,真好。”顾珩之声音轻轻的。 是说她回到京城,也是说他的失而复得。 云洄驻足,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面圣?” 顾珩之愣了愣,也停下脚步,侧转过身来看向云洄。 云洄轻叹一声,道:“上次你母亲来我未曾表态,因为我觉得这事情理应由你来,我们一同去解决。” 云洄这话大半是真的,那小半假的是因为上次苏氏实在说话难听,难以沟通,她懒得搭理她。 顾珩之望着云洄慢慢皱起眉。 云洄微笑着:“好些年不见,很多事情都是天注定的缘分。听说嘉元县主伶俐可爱,诚心祝三郎与嘉元县主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顾珩之问的却是:“我母亲来找过你?” 云洄意外看他。原来他不知晓。 顾珩之隐约能猜到母亲定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他心烦地再次皱眉,道:“我不知晓我母亲对你说了些什么,可她是她,我是我。她的话不代表我的心意。” 云洄笑笑。 母子之间,哪那么容易分得清楚。 云洄的疏离和拒绝,让顾珩之心里很是不安,与此同时又生出焦急。他们分别八年,八年的空白,让一切都走向不可测。他憾然问:“当年,你怎么不来寻我呢?” 彼时他们有婚约。云家出事不连累女眷,她来寻他,大可安生待在顾家,直到她及笄,再与他成婚。 顾珩之怎么也想不明白云洄当初为何不来寻他,为何一夕之间凭空消失了呢? 他竟又不知晓。云洄无奈一笑,轻轻摇摇头,不作答。 顾珩之心里咯噔一声,忙问:“你来过是吗?弯弯,你去寻过我对不对?对与不对?” 话问出口,顾珩之仿若已经笃定了答案。他心口发闷,脊背却沁出一层冷汗来。 云洄不愿意细说,甚至不愿意回忆那段日子,就连想起,心里也酸涩得难受。“天色不好一会儿可能要下大雪,三郎还是及时回去吧。这里离府门也不远,我便不送你了。” 云洄转身,顾珩之急忙握住她的手腕。 “弯弯,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云洄挣了挣,没挣开手腕。 云家出事那年,云洄十二岁,顾珩之与她同岁。十二岁不过半大孩子的年纪,很多事情都是大人做主。他什么都不知道很正常,云洄不曾怪他半分。只是她不愿意回忆那段日子,也不愿意再提起、想起那些旧事了。 “你来寻过我,是不是?”顾珩之还在追问。 顾珩之忽觉眼前一花,手腕一痛,人已经踉跄向后退去两步才站稳。 他一抬眼,就看见月溯带着敌意的目光。不,不仅是敌意。他在月溯的目光里感受到了杀意。 第7章 月溯挡在两个人中间,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挡住顾珩之的目光。 “阿姐让你滚。” 云洄低声阻止他的不礼貌:“月溯。” 月溯抿了唇没再说话。 “不送三郎了。”云洄重复一遍,抬步离去。 月溯警告地盯着顾珩之退后两步,才转过身去,大步走到云洄身侧,与她同行。 顾珩之凝望着云洄的背影,目送她进了屋。手腕上的疼痛让他低头,这才发觉腕上淤青了一大片。他愣了一下,又暂时无心理会。他要立刻赶回去,去找八年前的答案。 · 云洄回了屋,连拿个软垫也忘记,直接坐在椅子里,垂下眼睛,神情低落。 “阿姐,是不是今日连他也把我当做云朔,让你又想起弟弟了?阿姐,你别难过。你可以把我当做云朔。我可以当好云朔。”月溯嫉妒云朔,又甘愿做他的替身。 他在云洄面前蹲下来,仰起脸看她,愕然看见云洄的泪眼。 月溯心口猛地一窒。阿姐会因为云朔情绪低落,可最近两年还能让阿姐红了眼睛的人,只有她的母亲。 月溯想像以前那样紧握阿姐的手陪着她安慰她,可是看着阿姐搭放在膝上的手,他却突然无法去握阿姐的手。 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那天也是个大雪天。母亲带我去顾家。我们站了那么久,雪水让鞋袜湿透,整个人都冻僵了。”云洄不愿意对顾珩之提起半句,却会对月溯诉说。 云洄望着月溯的眼睛,眼前却是那个大雪夜。 “母亲甚至带我向顾家下跪,求顾家收留我。顾老爷对我母亲说,”云洄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两个孩子的婚事不作数了,你们要是想进顾家门,我倒是愿意纳你做小。” 云洄的眼泪一颗一颗流淌。她早已过了会哭的年纪,更不愿意让别人瞧见她的眼泪。 可月溯是个例外。 她俯下身来,抱住月溯,紧紧地抱着他,寻求短暂的依靠。仿佛此刻抱住什么,就当八年前的自己也能抱住救命稻草。 过去八年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云洄都能坦然回忆与接受。唯独想起拼命护着她的母亲时,会脆弱得一塌糊涂。 她的母亲,是那样娇贵美好的人。云家出事,那个枝上月般高高在上的母亲,带着她四处求人,四处下跪……曾经的高贵与体面全部被各种丑陋的嘴脸踩在脚底下…… 云洄从无声落泪到小声小声地哭泣,肆意的眼泪渐渐湿透月溯的肩上衣。 月溯理应在这个时候用力抱住云洄,就像以前那些个相依为命互相取暖的日日夜夜。 可是阿姐在他怀里哭,她哭得身子轻颤,阿姐抱得他那样紧,她在他怀里哭得胸脯起伏,连绵的柔软一下一下擦碰着他的胸膛。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激动地跳动。 月溯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一直未能回抱云洄。 月溯细细感受着云洄在他怀里无意的擦蹭,也细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变化。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在这个时候居然不是心疼、安慰阿姐,而是眼前浮现那天缎被从阿姐身上滑落的画面。 阿姐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细微发痒的触觉,却让月溯突然间打了个激灵,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是自小被培养成杀人利器的月杀,他是折刃楼的楼主,他还可以是任何其他身份的怪物。 可他不能对阿姐这样混账。 月溯僵在半空的手轻贴在云洄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像个正常人一样,给予云洄情感的回馈。 他会学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对待阿姐。 只是对阿姐。 阿姐一直在教他,他也会努力去学。他很聪明,不管心里如何,总能扮演好。 · 云洄终于说动父亲和兄长出去转一转。三叔也同意一起出门,三叔是云宝璎的父亲。 当初父亲含冤入狱,不仅让父亲、兄长和祖父受牵连。也让父亲的两位兄弟一并入狱。 出狱后,三叔也被接了过来。大伯父却是被大伯母接走。云洄知道大伯父一家心里怨恨父亲。 出门时,云洄想了想,说:“宋贺,你来驾车。” “好咧!”宋贺立马明白云洄担心有歹人,“阿姐,我再叫上七八个侍卫!” 宋贺虎背熊腰,体重有两个云洄重,声线也粗犷。他实际上才十九岁,看上去却像二十九。 月溯带着青竹从外面进来,瞥一眼马车,朝宋贺伸手。 宋贺咧嘴一笑,直接将马鞭递给月溯。“好哩,月溯跟去,那一个侍卫也不用带了!” 云洄经历许多恶事,做事谨慎小心。如今住的地方偏远,她自然要提防有人暗害。 作者有话说: ---------------------- 争取今晚再更一章~ 第7章 受伤 云洄和父亲、兄长乘坐一辆马车。而云宝璎和她父亲坐在后面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出了宅子,同行了一段,便驶向了不同的方向,各逛各的。 登车时,云洄发现父亲盯着月溯的身影看了很久。云洄倒是有些不确定父亲有没有听过祖母唤月溯“小朔”。八年前,云朔才七岁。八年过去,从一个孩童长成少年,容貌会发现许多变化,云洄担心父亲也错认。 自接父亲回来,父亲很少开口,整日呆坐,也不曾询问什么。他们并没有谈论过云朔。 云洄不愿意父亲错认,她迟疑好半晌才说:“父亲,他叫月溯,是我认的弟弟。” 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向父亲说起云朔的死,硬着头皮再补充一句:“祖母病了,时常将月溯认成小朔。” 提到云朔时,云洄的声音很轻很轻。 云照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的儿子,我不会认错。” 回来几日了,都不曾见到小儿子,云照临已经猜到了。而且瞧着母亲疯疯癫癫整日唤小朔,恐怕小儿子死得冤屈。 回来这几日,他不仅没见到小儿子,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妻子。 妻子…… 云照临垂放在身侧的手忽地紧握。一次又一次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 没出事前,他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官场上横冲直撞,得罪了许多人。他的妻子也因其身份树敌颇多。云照临根本不敢去想,他出事之后,他的妻子会遭遇些什么。 云照临闭上眼睛,再次陷入颓然的沉默。 云洄担忧地望着父亲。 · 马车在一条宽阔的街市入口停下。这里不是京中最繁华热闹的街市,却因为京中最大的宝华寺建在附近,所以道路两旁商铺栉比,虽客人不多,却卖什么的都有。 这是云洄精心挑选的地方,可以安静地陪着父兄逛很久,又不会被吵闹。 云望坐在轮椅上。云洄没让小厮推行,而是亲自推着哥哥。她一边推着哥哥,一边偏过脸和父亲闲聊着。 月溯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他走路总是静悄悄没个响动,能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云洄?” 不远处传来一道不确定的声音。 云洄转过身,寻声望去,看见立在一家丝绸铺子门口的云芝薇。虽然几年不见,云洄还是一眼将她认出来,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住在一个宅子里的姐妹。 在云芝薇身旁站着几个衣着打扮光鲜亮丽的女郎。 云芝薇是大伯父的女儿,比云洄小一岁。当初云家出事,大伯母责怪父亲牵连家里其他人,大发雷霆。祖母只是劝说了几句,大祖母便连祖母也不管,带着云芝薇回了娘家。 自那以后,云洄和云芝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云芝薇身边的几个姑娘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云芝薇皱了皱眉,不太情愿地朝着云洄这边的几个人走来。 “你的伤好了吗?”云芝薇语气有些冷漠。 云洄同样回之疏离态度,轻轻点了下头,说:“好得差不多了。” 云芝薇咬唇,不知道再说什么。她瞧见云望坐在轮椅上,心里惊了一跳。至于二叔?二叔连累全家,她并不想打招呼。 云洄将云芝薇冷淡的态度看在眼里,她不甚在意,也不太愿意再留在这里说话,微笑道:“我带父亲去前面走走。” 云芝薇点头。待云洄刚转身,她又急声:“你等等!” 她从丫鬟手里拿来一个黄梨木的方正小盒子塞到云洄手里,语气有点别扭地说:“从昭雪阁买来的雪肌膏,你拿去用吧!” 云洄看着手里眼熟的方正小药盒,笑了笑,说:“那就谢谢你了。” “你还真要啊?你知道昭雪阁的药有多贵……”云芝薇的一个闺中好友冲出来替云芝薇说话,话还没说完,被云芝薇拉到一旁去。云芝薇头也不回地穿过长街,没再看云洄一行人。 云洄将手里的小方盒递给月溯,轻叹一声,推着哥哥继续往前走。 第8章 长街对面,云芝薇望着云洄的背影,眉心紧皱。昭雪阁的药不便宜,她花了好些钱才买了这盒雪肌膏。就这么送给云洄,她心里有点舍不得。可是……云洄被打了那么多板子,身上一定很惨吧……姑娘家身上落下那么多疤多难看啊!她过得不容易,定然是没钱买药的…… “芝薇,你们怎么都站在路边?”一个身穿红裙的妙龄女郎扬着下巴从远处走过来。 “县主。”几个姑娘主动向她打招呼,脸上的表情却有微妙的变化。 “她是谁?”嘉元县主伸手一指,“我瞧见你们刚刚和她说话呢。那么远看不真切,也能隐约瞧出来是个大美人。京中谁家府上的千金?我怎么没见过?” 几个姑娘都低着头,谁也不好意思吭声,又悄悄看向云芝薇。 嘉元县主觉察出不对劲。 云芝薇硬着头皮说:“她是我二姐,云洄。” 嘉元县主挑了挑眉。 这段时日,云洄这个名字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毕竟一个姑娘家能拿着证据敲登闻鼓为自己的父亲伸冤,实属不容易。 可对嘉元县主来说,云洄这个名字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顾珩之曾经的未婚妻。 太后做媒、陛下亲口许诺要为他们二人主婚。 那她呢?她与顾珩之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了! “县主……”一个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奔到嘉元县主面前。 “急什么?奔丧吗?”嘉元县主烦躁地发脾气。 小厮弓着身子几乎跪下来,焦急禀话:“顾家三郎来府上了。” 嘉元县主脸上瞬间浮现喜悦笑容,立马要回家。永定王府离这里不远,嘉元县主很快回到家里。她还没见到顾珩之,就听府里的下人神情小心翼翼地禀告—— 顾珩之是来退婚的。 · 见过云芝薇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云洄今日的心情。她很快将云芝薇忘到一边,专心地陪着父亲和兄长。出乎云洄的意料,父亲和兄长并没有非常抵触出来走走。云洄陪父亲和兄长在外面待了大半天,中午还去宝华寺用了一顿斋饭。 傍晚,晚霞涂上天边时,云洄才带着父亲和兄长回家。 马车里,云洄接过父亲刚喝完水的水杯,柔声:“等过两天,咱们再去郁南山转转。” 她话音刚落,马车突然剧烈一颠。车窗前悬着的帘子跟着猛地一荡,露出车外的风景。云洄瞥了一眼,瞧出马车正经过回家必经的那段偏僻树林。 “阿姐,你来赶车。”马车外传来月溯的声音。紧接着,马车的速度慢下来。月溯已经为她拉开了车门。 云望问:“什么事情?” 父亲也担忧地看过来。 云洄安慰般向父亲和兄长柔柔一笑,说:“没什么大事。” 说着,云洄起身钻出车厢。 虽然云洄说没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却很忧心。云望掀开帘子往外望去,看见今日几乎没开口说过话的少年跳下了马车。 云洄握住马缰,回头叮嘱月溯:“当心。” 月溯望着云洄的眼睛,微笑着点头,眸子漆亮。他目送阿姐的马车远去,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从暗处冲出来的一群黑衣人。 这群黑衣人也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孤身一人从马车跳下来拦人。这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该不会觉得凭他自己能拦住他们吧?可笑。 可笑?月溯也觉得挺可笑的。 天下最会杀人的杀手组织头子遇到杀手了,真是太可笑了。 月溯眯起眼睛来,睥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们。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起月溯的白袍,扬起的袖口露出里面的粉色里衣。 这群黑衣人显然想要立刻追上云洄,不需要商量默契地朝月溯围上去。 看着这些冲过来的臭虫们,月溯突然又觉得好笑,觉得好笑他便笑了起来,一张玉面霎时顾盼神飞。他星目盛笑地望着冲过来的杀手。 飞驰的马车里,云望推开车门,担忧地问:“弯弯,就这样将他自己留下吗?” 云照临也很担心,觉得将那样年少的孩子丢下,十分不妥。 正当父子两个内心煎熬自责时,林子里,来围杀云洄的二十七人已全部倒下,而月溯仍旧立在原地,白衣胜雪,衣角未脏。 尸堆里悄悄爬起来一个人,恶狠狠望着月溯的后背,紧握短剑含恨朝月溯后心冲去。 月溯当然感知得到,不过他没动。他望着云洄离去的方向,心里想着今晚又可以和阿姐单独相处了。 等等…… 若伤在前身,阿姐给他上药的时候就能看见阿姐的脸了。 月溯转过身,在溢满血腥之气的凉风里,慢悠悠张开双臂,任由气急败坏的杀手将短剑刺进他胸膛。 四目相对,杀手懵了,搞不清楚状况。他望着眼前少年带笑的星目,本能地攥紧手中短剑往少年胸膛更用力地捅一捅。原本垂死前的气急败坏突然掉入一线生机,他抓住机会想杀了面前的残忍少年。 “差不多得了。”月溯眼底浮现一抹厌然,抬起一脚,轻飘飘将杀手踹翻。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胸膛。 短剑还插在他胸口,鲜血自伤口徐徐往外溢。他拿出帕子裹着短剑脏兮兮的剑柄,将其扯出,嫌弃地扔到断了气的杀手脸上。 没有短剑相抵,伤口处的鲜血涌得更快,他的雪衣很快染红。 月溯眼底的戾气几乎一瞬间跳出来。 他十分讨厌衣服被弄脏。 因为他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阿姐给他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心跳 嘉元县主愣愣听着侍女的禀告,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若嫁给顾珩之,那是低嫁。是她不嫌弃顾家门楣低,愿意屈尊嫁过去,结果顾家要退婚?婚期都定了,顾珩之要因为另外一个女人向她退婚? “县主……”侍女小心觑着她的神色,想要安慰又不知道从哪开始安慰。他们府上的县主,自小金枝玉贵,性子也有些骄傲,甚至骄纵。家里人宠着、外面人捧着,嘉元县主从小到大就没吃过瘪。 “人走了吗?”嘉元县主回过神来。 “还没有。”侍女忙说,“顾三郎见过王爷,王爷拂袖离去,他没有走,在花厅等着见您。” 嘉元县主咬着牙,犹豫此刻要不要去见顾珩之。 “县主,夫人的意思是,您不必去见顾三郎。府上能将事情处理好。” 嘉元县主本来还在犹豫不决,侍女提议不去,她倒是偏要去一趟了! 顾珩之在花厅里走来走去,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事情发展到今日情景,实属非他所愿。若两边总有一方要伤害,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了选择。 听见微乱且重的脚步声,顾珩之立刻听出来是嘉元县主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去,看着嘉元县主快步穿过游廊,正往这边来。她一身红裙,在远山堆雪的背景映衬下,亮眼得像一团火。 嘉元县主到了花厅,却只立在门外,没迈进门槛。 “你是来退婚的?”她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质问。即使是被退婚,也用上位者的姿态审问顾珩之。 顾珩之无奈一叹,诚恳道:“县主,你我有缘无分。望县主宽宥,也愿县主日后再觅佳婿,一生顺遂无虞。”事情来龙去脉彼此都心知肚明,倒也没有必要辩解,千言万语的解释只变成这样由衷的祝福。顾珩之深深作揖,整个身体弯下去,所有歉意和亏欠都在这一揖之中。 “哼!”嘉元县主冷笑,“顾珩之,你凭什么以为你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我就要原谅?” “不敢奢求县主原谅,只愿县主宽心。” “你!”嘉元县主盯着顾珩之咬牙切齿。她猛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开。 “县主!”几个侍女急急忙忙追去。 顾珩之直起身体,看向嘉元县主跑开的背影。他不由发愣地想嘉元县主也会伤心会哭吗? 嘉元县主没有哭。 她想哭,可是憋了回去。为个不选她的臭男人哭,她还要不要面子了?她气闷地将所有侍女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在闺房里气呼呼地摔东西。 “世子爷。”守在门外的侍女们屈膝问安。 “嘉元,你开门。”嘉元县主的哥哥项成业咣咣咣地拍门。 “走开!”嘉元县主不理人。 在外面嚣张跋扈的世子爷,在妹妹面前却像个只知道点头哈腰的小跟班。他用哄人的语气地说:“嘉元,你放心,哥哥会帮你出这口气的。” “砰!”嘉元县主将花瓶砸到门上,“让你走开!走远点!” · 云洄驾车赶回家。小河远远瞧见驾车的是她,就知道出事儿了,急急忙忙迎上来,伸手扶云洄下车。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云洄先开口:“派人去树林接月溯。” 宋贺听见响动,从院子里跑出来。健硕的身躯奔跑起来,地面也跟着抖了抖。 第9章 “还真出事了?”他伸手一招呼,“走,都跟我走!” 七八个侍卫被招呼过来,簇拥在他身边。宋贺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瞧一眼正扶父亲下马车的云洄,偏过头凑到小河耳朵边,小声问:“真要去接月溯?需要吗?去干嘛?给别人收尸吗?” 小河人长得瘦弱,他站在宋贺身边更显得身材像个孩童。他抓了抓脸,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小声回:“要去。阿姐不是教……兄友弟恭吗?” 这文绉绉的词儿冒出来,宋贺一下子想起被阿姐逼着读书识字的日子,嫌弃又痛苦地皱起五官。 小河嘻嘻一笑,踮着脚将手臂搭在宋贺的肩膀上,“再说了,尸体确实要烧一烧啊,说不定还能撸下来些值钱的玩意儿。” 宋贺瞪他一眼:“忘不了你老本行是不是?” 云洄已经将腿脚不便的哥哥扶下了马车,回头见宋贺和小河窃窃私语,说:“别再耽搁了。” “诶!”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同时应声,立马抄家伙往树林去。 不是杀人御敌的家伙,而是收尸挖坑的家伙。 “那个孩子不会有事吧?”云照临又一次询问。 “没事。”云洄说得笃定,望向树林的方向,眼底还是忍不住浮现担忧。 云洄送父亲和兄长回住处,将他们安顿好。经过庭院的时候,她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望,仍不见月溯的身影。 虽然知晓月溯的本事,虽然对旁人笃定月溯能摆平,可她心里还是免不得担心。 “月溯回来了立刻告诉我。”云洄嘱咐。 岁岁忙不迭点头。 云洄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月溯回来的消息。月溯没有第一时间来见她,而是回了自己住处。 “受伤了吗?”云洄问。 岁岁摇头:“瞧不清楚,身上好多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血。” 岁岁这话是有缘由的。前几年有过几次月溯自己留下断后,等他追上来身上一身血,把众人吓坏了,最后却发现都是别人的血,他一根头发丝也没伤着。 云洄点点头,心道月溯爱干净,尤其讨厌被弄脏衣服,回来第一件事需是换身干净的衣裳。 云洄没多耽搁,立刻去寻月溯。 房门半开着,月溯背对着门口,衣衫半敞,低着头擦拭。 “月溯。”云洄推门进来,“没事吧?” 知道月溯在整理衣衫,云洄也没往前,只立在门口。 “阿姐,我没事。”月溯将浸湿的帕子压在胸口的伤处,顿了顿,“就是有点疼。” 云洄讶然,快步朝他奔去,绕到月溯面前,一眼瞧见他胸膛上的伤。雪色的帕子逐渐被鲜血洇透。 “怎么受伤了!”云洄急急忙忙拉着月溯在椅子里坐下。她绕到月溯身前,弯着腰,小心翼翼去揭压在月溯伤口上的帕子。 瞧见可怖的伤处,云洄倒吸一口凉气,急声吩咐:“岁岁,去拿外伤药!” 云洄眉心紧蹙,如画的眉眼间浮现心疼。她在月溯面前弯着腰,替他用力压着帕子止血。 月溯垂下眼睛,看着云洄抵在他心口窝的手。阿姐肤白似雪,皎白如玉的柔荑逐渐染上他的血。阿姐的手被弄脏了,被他弄脏了。 “正好是心口的位置!”云洄心焦,“你感觉怎么样?伤药没带来,我暂时还不能看伤口多深。” “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阿姐不用担心。”月溯笑起来,一双干净单纯的眸子望着云洄时,亮晶晶的。 受伤的位置是月溯有意挑选,他就是要伤在心口,他就是想让阿姐的手心隔着胸腔贴着他的心脏。阿姐的手心贴着他的心口,他的心跳就能一下一下轻叩阿姐手心。 只是可惜帕子阻碍,他的心脏不能感受到阿姐手心的柔软与温度。 岁岁很快将外伤药拿来。药箱里装满黄梨木的小方盒,每一个小方盒里都装着昭雪阁价格不菲的伤药。 岁岁也不知道云洄要用哪一种药,利索地将每一个小方盒都从药箱里拿出来,依次打开摆放在桌上。 云洄这才拿开月溯胸口的帕子,去检查他的伤口。见确实没有伤到内脏,也不见有毒,她这才松了口气,熟练地给月溯处理起伤口。 云洄仔细给月溯处理伤处。她盯着月溯身上的血窟窿,月溯的视线一寸不移地盯着她。 阿姐的指尖时不时触着他胸膛的肌肤,带来异样的酥麻。这让月溯有些困惑。 这不是云洄第一次给月溯包扎伤口,以前怎么没有这样不可言喻的异样? 不过月溯没有深究。他现在满脑子一个想法——伤口若是撕得更大更深一些就好了,那样阿姐的手就可以离他的心脏更近一些。 他好想好想阿姐进来摸摸他跳动的心脏。 “是走神了吗?”云洄询问。 月溯回过神来,不明所以。 月溯的伤口已经止血,云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焦灼,又变成往日里轻慢温柔的语调。 “那些人应该不会让你受伤才对,还是心口的位置。” 月溯目光闪烁,不自然地将脸偏到一片,心思飞快流转想着如何回答。 云洄双手捧住月溯的脸,将他的头转过来,与她对视。她望着月溯的眼睛,温柔询问:“是体内的毒发作了,还是走神了,又或者出别的意外了吗?” 月溯在阿姐的眼睛里看见渺小卑劣的自己,他狼狈辩解:“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前面拦截阿姐的马车,所以走神了。” 云洄笑起来。她顺手捏了捏月溯的脸,“那下次可不能再在关键时候走神了,记住没有?” 月溯本能地点头。 阿姐捧着他脸的双手沾满他的血,理应是腥的,可月溯却闻到阿姐手上淡淡的香。 云洄放开月溯,起身去洗手。 月溯摸了摸自己的脸,企图摸到残存的阿姐留下的温度。 云洄一边洗手一边问:“留活口审问没有?” “忘记了。阿姐你知道的,我杀起人来控制不住自己……”月溯懊恼地低下头。 “小事情,再查就好了。”云洄转过头来对他笑,安慰哄着他。 月溯抬起眼睛盯着阿姐的笑靥。 阿姐看着他对他笑时,美好得像一场瑰丽的幻梦。可阿姐对谁都这样笑。 真讨厌。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旧衣 得知顾珩之去过永定王府退婚时,云洄正在挑选布料。 “哪一日?你是说前天?”云洄回头看着青竹。 青竹点头。 前天,那正是她归家路上遇到暗杀的那一日。真有这么巧吗?她原先猜测那天的埋伏和父亲的案子有关,难道竟是因为和顾珩之的婚事? “阿姐,陈鹤生来了信。”月溯从外面进来,将手里的信捧给云洄。 云洄接过信来瞧,先是蹙眉,再舒展开。看完报信,她将展开的信慢慢合上,凝眉思量着。 岁岁和年年一前一后进来,前者又抱来几匹布料,后者抱着一盆开得极艳的望春玉兰往西窗放去。 青竹视线一扫,瞥见那盆望春玉兰上鲜艳的红。 耳畔突然炸开那一句——“看,像不像阿姐养的那盆玉兰?” 猩红的画面突然浮现在他眼前,青竹立刻弯着腰干呕,一声接着一声,面目痛苦。 “青竹,你怎么了?”云洄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探手为他顺顺背。 月溯的视线跟着云洄,盯着她一下又一下拍抚着青竹脊背的手。 “青竹,”他也开口慢悠悠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早上吃多了。”青竹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云洄的手,勉强笑了笑,“阿姐,我去喝点凉茶。” 云洄点点头,道:“好,一会儿瞧瞧能不能好一些。若是一直不舒服,去让徐大夫摸摸脉。” 青竹胡乱点头,逃一般地跑出去。 云洄思量片刻,继续挑选布料。过了年,离开春不远,该裁春衫了。这些年,一年四季,她都会给大家统一裁制新衣。前些年日子艰难时,她会亲手做。如今倒是不必她自己来,却也一直亲力亲为地操办。 “这匹橘色的给慢珍、这匹绿色的给宝璎、杏色那匹留给陈鹤生……”云洄一一交代着,岁岁和年年在一旁记着。 云洄摸着一匹柔软的粉色缎布,她抬眼对月溯笑。“这个给你。你穿粉色好看。” “阿姐挑的就是最好的。”月溯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料。如今身上穿的衣裳越来越华贵,然而月溯还是怀念当初穿云洄旧衣的时光。 那两年他个头长得很快,衣裳很快就小得穿不上了。连温饱都要挣扎的艰苦年岁里,没钱银留给做衣裳。云洄就剪了自己的旧衣,一针一线给月溯缝成新衣。 云洄竟也想起了那段时光。她眸光柔和,感慨道:“月溯,你再不用可怜兮兮穿我的旧衣裳了。” 第10章 可怜? 那是他从地狱掉进九霄仙境的快活时光啊。即使洗过,衣服上也永远存着阿姐身上的淡香与温暖,在每一个被疼痛折磨的夜晚,穿着阿姐的旧衣,就像阿姐抱着他。 月溯盯着云洄身上的衣裳。他很想再和阿姐讨要一件。可是他紧抿着唇,没说出口。 头几年,他尚分不清对错,经常说些让阿姐皱眉的话。如今他虽然不认同,却也能模糊明白有些真话不能说出来惹人厌。 “若你身上的伤不碍事了,今日去帮青竹整理药材吧。我瞧着他今天不太舒服。” 月溯答应下来。 临走时,月溯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盯着云洄的眼睛,问:“阿姐,你要嫁给那个人了吗?” 云洄也头疼。她根本没想过嫁去顾家,原以为嘉元县主的存在,让这婚事不可能成。可她没想到顾珩之居然直接去永定王府退亲了! 月溯还在盯着云洄,等答案。 “不会。”云洄对月溯柔柔笑起来,“月溯不是说不喜欢他吗?那阿姐就不嫁他。” 月溯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就知道,阿姐疼他、偏爱他。 纵使这份偏爱是因为云朔。可月溯不在乎原因,只要结果。他又不是那么讨厌云朔了,他只恨自己不是真正的云朔,他心甘情愿去做云朔的影子。 只要阿姐一直一直这样对他笑。 · 青竹看不见那盆望春玉兰,不想着那天晚上的情景,也就没事了。 如今一行人来到京城,外面的生意也要逐渐搬到京城来。青竹跑去库房,整理着刚从外地运回来的药材。 不多时,月溯进来帮忙。 青竹看着月溯搬动药材一点也不小心,硬着头皮说:“那箱子里的药都是从西祁高价收来的禁药,阿姐格外宝贵着。” 青竹如今已经摸到了和月溯的相处之道——不管说什么,尽量都往阿姐身上扯。 因为临走前阿姐那一句,让月溯心情不错。他坐下来,饶有趣味地摆弄着箱子里的瓶瓶罐罐。 西祁收来的药,连瓶子也和中原的药品不太一样。 “这都什么东西?”月溯问。 听月溯语气知他心情不错,青竹凑过去,一一给他介绍了。 “这个是织梦散,最贵的就是这个。千万小心了。”青竹说,“原先是位大客户点名要的东西,千辛万苦采买回来,那人竟然不要了。” 青竹想想都觉得肉疼。 月溯眯起眼睛,盯着掌心里的紫色小瓶子。 织梦散? 有点印象。 · 云洄收到永定王府请帖的时候,有些意外。 云宝璎瞪圆了眼睛,说:“嘉元县主那边也要有动静了!” 嘉元县主那边岂是才有动静?不过云洄没有向云宝璎细说。 过几日是永定王王妃的生辰,又恰好春日是适合举办聚会的时节,所以王妃和往年一样,在她生辰那一日举办春日宴。 送来云家的请帖是三份,不仅邀了云洄和云宝璎,还有云朔。 云洄再次发现,很多人都把月溯当成了云朔。云洄扪心自问谁会愿意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下面呢?看来将月溯用自己的名字记上云家族谱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赴宴那日一早,云洄瞧见云宝璎衣着简单梳着个麻花辫就来寻她。 云洄愣了一下。 云宝璎晃了晃自己的窄袖,说:“阿姐,不是你教我的吗,这样方便逃跑。” 云洄恍惚间想起,云宝璎小时候爱漂亮喜欢穿复杂的漂亮裙子、戴上满头亮晶晶的首饰。既行动不便,又没钱供着了,所以这样哄过她。 云洄将云宝璎拉到身边坐下,亲自给她重新挽发。 “宝璎,我们再也不用逃了。以后你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 云洄不仅给云宝璎仔细打扮了一番,她自己也罕见得描眉上妆,云鬓间珠钗轻晃。 她重回充满痛苦回忆的京城,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月溯无聊地等在马车边,一回头瞧见云洄,目光凝了又凝。 穿上漂亮裙子、戴上亮晶晶的首饰去赴宴,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隔着半年,云洄重回热闹的春日宴,恍恍惚惚那些迷人眼的奢华如云似雾一般。 她自小生活在这样的高门环境,纵使隔了半年,重新回到这样的境况,也能很好的适应。 她所到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围在一起议论的女眷们,望着云洄身影的目光,有钦佩,也有惋惜与同情,甚至还有暗藏的嫌弃。 几位曾经的旧识主动来寻云洄说话。云洄含笑与她们寒暄,从容得体。 云洄很明显得感觉得到,众人对她这八年是怎么被养活的都很好奇。 “这八年,你们住在哪儿呢?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是借住到了谁家?”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其他人都好奇地竖起耳朵。 当年云府被抄家,男丁尽数入狱,亲朋避之不及,一屋子养尊处优的妇孺如何逃过落井下石的虎狼环伺?那时候有人说云家貌美的妇人小姐们被歹人掳走了…… 云宝璎有些无措地看向云洄。她在市井之地待久了,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聚会。 “幅员辽阔沃野千里,走过许多地方做些小生意生活。”云洄声线温婉又不卑不亢。她说得直白——没人帮,自己做生意挣钱养活了自己。 围着她的女郎们对云洄的话半信半疑,对云洄这八年的经历多了些猜测。 远处,项成业和嘉元县主兄妹两个正往这边走来。项成业目光随意一瞥,瞧见云洄,移开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目光再也移不开,连脚步也停下。 嘉元县主随着哥哥的视线望过去,隐隐约约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云洄。 “她是谁?”项成业问。 “世子爷,她就是云家二娘,敲登闻鼓那位。”跟在后面的小厮禀话。 项成业愣住了。 嘉元县主也愣住了。 “她这么好看啊。” “她这么好看啊。” 兄妹两个异口同声。 项成业下意识打量起自己的妹妹,忽然明白了顾珩之为什么会脑子进水来府上退亲。他脱口而出:“早知道她这么好看,我就不派人去杀她了。” “什么?”嘉元县主竖眉,“哥,你又干什么坏事了?派人杀她?你疯了吗?” 项成业轻咳一声,辩解:“没有没有,你哥吹牛呢。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吗?” 嘉元县主怀疑地打量着项成业,道:“你不要打着为我撑腰的名号干坏事。那个顾珩之我不要了,你别害人!” “是是是。”项成业点头如捣蒜。 他嘴上胡乱答应着,心里却犹豫起来。 云洄原来竟是这样的大美人,那他今日还要按照计划对她下手吗?这……有些下不去手啊…… 不远处的凉亭里,月溯粉色的修长身影藏在红梅之后,冷冷睥着项成业。 他今日陪阿姐来这样乱哄哄的地方,可不是来玩的。 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登着石阶往凉亭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异香 “呀,这里有人。” 几个妙龄女郎结伴登上假山上的凉亭。她们在下面的时候瞧着上面没人,却没想到月溯身上的衣衫和开得正娇艳的红梅颜色相近,她们没仔细瞧,便没瞧见他。 月溯连回头都懒得。 几位女郎面面相觑。就算是她们先前没瞧见他误入这里,可这人怎么一点也不君子风范呢? 走在最前面中央的女郎瞧上去十五六的样子,容貌不俗,衣着打扮更是十分华贵,一看就是一众小姑娘里面最尊贵的那位。 她轻蹙了下眉,将不悦藏起来,用寻常的语气开口:“这位公子,我们几个想在这儿小坐片刻,不知公子可否能行个方便?” 赫连蓉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客气了,却没想到背对着她的男人连头都没回,更是一句话也没说。 哑巴还是傻子? 周围的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 赫连蓉是当朝公主,走到哪儿都被哄着的人,头一遭遇见这样的人,她拧着眉,气得脸上泛了红。 一旁的女郎帮腔:“你是何人?公主和你说话呢!” 月溯的视线正追随着云洄,远远瞧见她被府上的小厮引路往偏僻的地方去,他立刻转身,大步追去。 一众小姑娘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慌忙后退躲避,你碰着我、我踩着你,哎呦声顿起。 被簇拥在中间的赫连蓉向后退了一步站稳,好奇地看向月溯。她迟疑了一下,又好奇地伸长脖子再看一眼。 “公主,踩着您没有呀?” “这是哪里来的怪人!王妃府上怎么请了这样的人!” 第11章 “公主!这人真的好没有礼貌!” 赫连蓉点头表示赞同,她用手依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和脑子,说:“他这三个地方,总有一个是坏的!” “公主说的对!” 一群人附和着。 她们说着话往长凳走去。赫连蓉坐下前,又伸长脖子回望了一眼。月溯走得很快,早就没了身影。她只来得及瞥见月溯一闪而过的粉色衣摆。 这人虽然总有地方坏掉了,但是……模样着实俊俏…… · 正宴还没开始,云洄还没见到永定王妃,她一回头,不见了云宝璎的身影。 她转眸四顾寻找,瞧见云宝璎和云芝薇在一起说话。 虽然大伯父一家恨极了父亲,两家已经不走动,可原先没出事前,云芝薇和云宝璎关系很好。看见她们两个在一起,云洄没什么不放心的,遂收回了视线。而且云洄明白大伯父一家只恨父亲,不恨三叔。她不希望云宝璎因为她和大伯父一家断掉走动。 不多时,王府里的一个婢女脚步匆匆地朝云洄走来,禀话:“府上三娘子和四娘子吵了起来。” 云洄有点意外,立刻麻烦婢女引路,去寻她们两个。 她跟着侍女离开热闹的庭院,越走越偏僻。 “她们两个在哪里吵架的?”云洄问。 “在南边的抚春亭起了争执,还动起手来。府上的嬷嬷瞧着两位姑娘模样都有些狼狈,将人引到客房安顿去了。”婢女一板一眼地解释。 云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么。 云洄又跟着婢女走了一段路,绕过垂花门,一排客房映入眼帘。 “就在里面了。”婢女推开一间客房的房门,请云洄进去,她自己并没有跟进去。 云洄抬步迈过门槛,房门在她身后关合,又瞬间“咔嚓”一声上了锁。 云洄眨了下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锁上的房门,然后打量起这间客房。 项成业打算对她如何?是杀她性命,还是侮她清白?云洄思考了一番,觉得还是取她性命最一了百了。 不过云洄现在想的却是云宝璎。 看来云宝璎和云芝薇吵架是假的,那她现在在哪儿?云洄不怕云宝璎莽撞闯祸,只怕她受欺负。 屏风另一侧似乎有动静。 云洄将脚步放轻,悄悄往里走。她绕过屏风,看见了睡在罗汉床上的男人。 男人很胖,身量看上去和宋贺差不多,却不是宋贺那一身结实的硬肉,而是金钱养出来的肥肉。 云洄想了一下,便大概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永定王多年前在一场战役中遇险,他的一个远房表弟为了救他被一刀砍断了脖子。那表弟家中简单,只一个痴傻的儿子。永定王回京之后,就将那表侄接进府中,锦衣玉食地养着。 他正睡着,张着嘴,流着口水,脸色不自然地泛红。 云洄转头,看向不远处圆桌上的香炉。细细的一道烟线直直向上升去,周围散着一股异香。 云洄轻嗅。 这香草里添加的,居然还是昭雪阁的药。 · 项成业身边围着许多世家公子哥儿,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心里还在琢磨着此刻云洄那边什么情况了。 他原先只想杀了云洄,这样的小人物不值得他费心。可上次路上的伏杀失败了,所以他就不仅想杀云洄,还气急败坏地存了羞辱的心思。羞辱了人,事后再伪造成云洄羞愧自尽,岂不妙哉。 而且他还存着一并解决了那傻子表弟的想法。那傻子,他早就看不顺眼,想撵出府了! 可是刚刚惊鸿一瞥,他不禁动了歪心思。 他一想到那样一个大美人,要便宜那么个肥胖的傻子,着实有些可惜。 转瞬间,项成业已经有了决断—— 这花,他决定亲自去采,然后他提前溜走,把傻子表弟留在现场,推到他身上去,岂不妙哉! 项成业应付了周围寒暄的人,找个借口匆匆往客房去。 初春时节,寒冬积攒的雪还未尽消,花草已经陆续冒了头,最是一年朝气蓬勃时。 宽敞精致的庭院里,来赴宴的世家公子、女郎们,言笑晏晏,谁也不会注意有几个人悄悄离了席。 云宝璎别过云芝薇,便找不到云洄了。 她左顾右看,寻了好一会儿,怎么也寻不见云洄。她正心焦,打算寻人去问,被人拍了肩。 她一回头,瞧见身后的人正是阿姐。她皱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甜甜地唤了声:“阿姐!” 云洄温柔点头,牵着她的手,说:“别乱走,正宴马上开始了。” 云洄话音刚落,就瞧见永定王妃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走进庭院。周围的人都起身去迎,云洄和云宝璎混在人群里,也跟上去。 永定王妃和为首的几位身份尊贵的妇人寒暄了几句,又向几位晚辈问了问话,然后招呼着众人往摆宴的宏华堂去。 按序入了座,永定王妃疑惑四顾,问嘉元县主:“你哥呢?” 嘉元县主也摇头。 永定王妃皱了下眉,暂时不去寻那纨绔子,侧首低声询问身边的嬷嬷:“哪个是云洄?” 嬷嬷悄悄指了指。 永定王妃顺着嬷嬷的指望过去,不由眼前一亮。今天春日宴,女郎们个个精心打扮,人比花娇。云洄在这样一众莺莺燕燕中十分抢眼。她的抢眼,不仅因为貌美,还因为千帆过尽后的从容气度。 “你就是云洄。”永定王妃开口。 席间众人早知道云洄、顾珩之和嘉元县主三个人之间的事情,听永定王妃开口,立马纷纷瞧向云洄,看热闹的心皆写在脸上。 云洄起身,向永定王妃行礼问安:“祝王妃慈颜常驻兰桂腾芳。” 永定王妃打量着她,说:“你的事情在京中已经传开了,你能为你父亲伸冤,既勇又孝。而能找到证据为八年前的旧案翻案,足以见得是个聪慧异常的。” “王妃谬赞,云洄不敢当。不过是为人子女,理应而为。”云洄语调温和脉脉,不卑不亢。 永定王妃见云洄举止谈吐都不俗,在心里点了点头。她微笑着,语气更温和些:“本来前几日想召你,担心妨碍你养伤。”永定王妃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嘉元县主。“我瞧着顾三郎不错,原本打算捉来当女婿,没想到他和你还有一层缘分。” 谁也没有想到永定王妃会当众主动提到此事,厅内众人顿时噤了声。 云洄也很惊讶。 永定王妃继续说:“前几日听顾三郎提起你,他说起你的好,我听着就很好奇。今日见了,他果然没夸张。这么仔细一看,你和顾三郎确实般配,又是青梅竹马自幼的姻缘,虽然中间经历变故,如今也算云开见月了。” 云洄心里的惊讶更浓。 永定王妃顿了顿,继续用温柔慈爱的语气说:“我向来喜欢勇敢聪慧又孝顺的孩子,今儿个瞧着你,是越瞧越喜欢。很想凑凑热闹,为你和顾三郎主婚。” 嘉元县主偏过脸看向母亲,提醒:“母亲,陛下可是要亲自主婚的。” “瞧我这记性。”永定王妃笑起来,“有圣上为你们这俩孩子主婚,自然更好。只是到时候一定要给我请帖,我可要去喝一杯喜酒。” 云洄万万没想到永定王妃会是这样的反应。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今日她此番行径,可谓给所有人都留了体面。云洄也顾不得不想与顾珩之成婚的决定,恭敬地向永定王妃谢恩。 “不用这般客气,所谓阴错阳差的相识也是缘分一场。日后常来府上说话。” 云洄再次谢恩。 初次见面,云洄也摸不准永定王妃是心善还是聪明。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云洄很欣赏。 只是可惜,她要给永定王妃一个不太好的生辰贺礼了。 月溯悄声从外面走进来,找了个角落坐下,拂了拂衣袖上压的褶皱。 云洄也瞧见了他,四目相对,目光一触即分。 “不好了!客房起火了!”小厮在院子里大声喊。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好丑 永定王妃脸上立刻变得不大好看。今日是她生辰之宴,京中贵人们齐聚。在这样一个日子王府起火,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她偏过脸,给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立刻快步出去应对。而永定王妃动并没动,继续和厅内的宾客谈笑。 厅内众人也觉得是小事。堂堂王府,起火已经够离谱了,这火绝对起不来。 可是不多时,宏华堂内的宾客们也都闻到了烟味儿。他们还能听见院子里府中小厮急匆匆跑着去救火的声音。人人面上不谈不问,实则皆忍不住心里嘀咕。 “那边好红!这火要烧过来了!”有个小孩子沉不住气,大声说。 云洄和众人一起转头去看,果然客房那边的天红通通的。 云洄也有些意外,询问地去看月溯。这火不过是让人发现“案发现场”,她可不想真的伤及无辜。 第12章 月溯无辜地朝她眨了眨眼。 永定王妃这才令人去查看情况。 若是平常,堂堂永定王府绝对不能生这么大的火。只是今日春日宴,客房那边闲置着,府里的下人都在前院忙着。更何况项成业为了“成好事”故意找了借口将客房那边的下人支走。 府里的小厮很快跑了过来禀话:“夫人,火势基本控制住了没有往别的地方蔓延。现在侍卫们正一间间客房搜过去,看看有没有宾客在。” 永定王妃点点头,环顾厅内,微笑着说:“让诸位担心了。也请大家留心同行的伙伴可都没往客房那边去吧?” 宾客们左看右看,寻找今日同行之人的身影。 宾客们上午陆续过来,现在还没过午时正宴还没用完,应该不会有宾客往偏僻的客房去。永定王妃这般问,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母妃……”嘉元县主呆怔着,“好久没见到我哥了……” 永定王妃猛地望向女儿,又立刻环顾四周。她努力回忆,确实很久没见到项成业的身影了。这儿子虽然纨绔,可今日是她生辰,项成业应该不至于直到开宴都不见人影。 “去寻!立刻!”永定王妃发话。 很快又有小厮跑来禀话,说起火的那排客房里火势最大的那间屋子房门落了锁,外面的人进不去。 同时永定王妃派人去找项成业的人也回来禀话了,说众人最后见到项成业的时候,他正往客房那边走。 永定王妃再也不能淡定了,似乎已经料定项成业就在那排起火的客房里,急急忙忙起身奔去。 嘉元县主本想招待宾客们等在宴厅内,可宾客们或是着急大火蔓延过来,或是好奇心起,都嚷嚷着往客房那边去。嘉元县主想拦不住。不多时,厅内的宾客们走了大半。 嘉元县主心里也记挂着哥哥,她也顾不得剩下的宾客了,自己也小跑着往客房那边去。 留在厅内的宾客只剩十之二三。 “阿姐,我们不去瞧瞧吗?”云宝璎问。云宝璎很想去,可是见阿姐坐着不动,又缩了回去。 云洄正在吃第二块红豆酥。今日王府里的红豆酥味道极好,她很喜欢。她本来不想去的,可是瞧出云宝璎想去凑热闹,便弯着眼睛对她点头,愿意陪她去瞧瞧。 · 项成业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疼得他脑子里一片白雾,大脑空空,连思维都要断了线。 大声嚷嚷的嘈杂声和浓重的烟呛,将他提前弄醒。 项成业身体醒了过来,脑子却还迷迷糊糊。身上僵硬酸疼,他想起身,却发现动都动不了。 怎么回事? 他索性暂时闭上眼睛,努力理一理思绪—— 今日,他本来打算将云洄和傻子表弟关在一起,再让人撞破,最后就可以让云洄死于羞愧自尽。这样既能把傻子表弟赶到庄子上去,又能除掉云洄给妹妹出气。 可是他在花园里瞧见了云洄的真容,竟是色心一犯,挪不动脚步。他没多纠结,就打算在除掉云洄之前,自己先来吃一口香。 他赶来客房的时候,云洄坐在窗边正捏着一支银簪细细挑着香炉里的香料。她转过脸来对他笑:“世子怎么才来?” 大好的春光隔着窗纱漏在她仙姿玉貌的娇靥上,让项成业看痴了。 不是都说云洄清冷疏离,可是此刻她笑得百媚生,让项成业神魂颠倒。 项成业不由自主一步步朝云洄走去,一直走到她面前,心甘情愿在她身边弯腰,眯着色眼:“云二娘子这几年过得辛苦吗?可学会了怎么伺候人?” 说着,他情不自禁朝云洄伸手,想要去摸摸那只柔荑。 云洄捏着银簪的手轻抬,避开了项成业的手。她将香料里最后一小块药粉拨出来,她垂眸瞧着再熟悉不过的药粉,声线低柔。“这京城啊,人人都好奇我这八年是怎么被养活的。” “是啊。”项成业顺着她说话,“谁养了你?” 项成业坚信这样花娇一样的仙人,是被好好养过的。 云洄瞧着自己一点一点拨出来的药粉,问:“世子爷知道昭雪阁吗?” “知道啊,谁不知道昭雪阁。全天下最大的一间药铺,支行遍天下,任何珍稀药品都能在那儿买到。”项成业瞥着云洄用银簪拨出来的药粉,微微愣了一下。 这药粉好像就是从昭雪阁买的。 等等,云洄怎么知道?心下疑惑,他不由问出了口:“你知道这药?” 云洄轻笑,“当然啊。这药本来就是我调的。” “什么?” 云洄抬起眼睛来,她明明和往常一样弯着眼睛在笑,项成业却看出她眼底冷若冰霜。 “这八年是昭雪阁养活了我。”云洄说。 项成业皱眉。 “我是说,”云洄微笑,“昭雪阁是我开的。” 言罢,她突然抬手,将拨到帕子上的药粉猛地朝项成业的脸扬过去。 他离得那么近,来不及躲避,纵使及时闭眼,眼睛里也被洒了药粉。双眼刺痛异常,项成业刚想气得骂人,后脑狠狠挨了一棒子,人事不知。 “世子爷!世子爷您醒醒啊世子爷!这、这、这怎么办啊!我们被关起来了!” 项成业忍着强烈的头疼睁开眼睛,入眼是自己的小厮那张哭丧着的脸。 “你嚷什么嚷……”项成业视线下移,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厮百福居然光着身子。 这怎么可能?做噩梦吗?项成业瞪了瞪眼,让自己更清醒些,重新去看。 这次他没有看错,百福确实光着身体,全身上下连一条布条都没有。 紧接着,项成业更恐怖地发现自己和百福一样不着寸缕。 他低着头,愣愣看着自己光着的身体,没回过神来。什么情况?他没得手啊!总不能是云洄衬着他人事不知,反过来吃他便宜吧? 外面的叫嚷寻人声和砸门声越来越清晰。 “世子爷!咱们怎么出去啊!”百福苦着脸。 项成业终于从迷茫中彻底清醒。他猛地站起身,头疼却让他站不稳,百福赶忙伸手去扶他。百福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自己站稳都艰难更别说去扶项成业,两个人踉踉跄跄朝一侧重重跌去。 与此同时,房门终于被外面的人砸开。 “世子爷……” 浓浓的烟雾一股脑往大开的房门冲出去,室内的情景映入门外众人眼脸。 ——两个男人就这么赤条条抱在一起躺在地上。 永定王妃为儿子安危满心担忧,直到见到这一幕,眼前一花,差点昏过去。 嘉元县主尖叫了一声,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嘉元县主的尖叫起了个头,宾客里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们也都跟着惊恐尖叫着移开视线。 还是王妃身边的嬷嬷最先回过神来,赶忙招呼人冲进去将衣服裹在项成业的身上。情况紧急,也来不及去取衣裳,几个小厮只好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先扯下来盖在项成业的身上遮丑,再让人去取衣服。 房门被撞开,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屋内的香气散去不少,项成业瞬间清醒过来。他白着一张脸,看着门外一大群人。 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今天都来了…… “王妃,这里的火还没有灭,先到前面去吧。”四皇子赫连远说道。 永定王妃脸色难看至极,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赞同了四皇子的提议。 宾客们也都回过神来,不好再留在这里,赶忙往前院去。 项成业满脑子都是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 这个时候,风十分善解人意的将宾客里面的几句小声议论送到他耳边。 “怪不得世子爷一直没婚配,还以为挑挑拣拣,原来喜欢男人啊。” “世子爷整日逛烟花之地,说不定就是找小倌的……” “真没想到世子爷有这样的脏癖好……” 项成业怒不可遏地抬头想要去找人群里是谁在编排他。他望过去,一眼看见云洄。 大部分宾客都跟着永定王妃往前院去,云洄却没转身,仍旧眉眼含笑地望着他。 生得谪仙容貌的美人,竟是这样的蛇蝎心肠! “云洄!我杀了你!”项成业怒而站起,朝云洄冲过去。 众人闻言,疑惑地转头。 赫连远原本对这场火心中起疑,闻得此言,顺着项成业的视线看向云洄,细细打量着。这已经是赫连远第二次这般细细打量云洄。 项成业身上的衣服不过是小厮们匆忙间扯下来盖在他身上遮丑的,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屋子,盖在他身上的衣服不出意外地滑落。 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们再次惊呼起来。 一只修长玉白的手及时挡在了云洄的眼前。 “阿姐别看,好丑。”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疯癫 云洄轻笑了一声。吐气如兰触到月溯的掌心,让月溯的手心瞬间一痒,他伸开的长指本能地微蜷了一下,他立刻去看云洄神色,确保她没觉察,然后将手自然地收回来。 第13章 狂跑而来的小厮再次将衣服裹在项成业的身上,另有两个年纪稍长的下人指挥着将几近失控的项成业扶走。 永定王妃已经是脸色铁青,这生辰宴也是无心再顾,连最后项成业为何朝云洄冲去也暂时顾不得,气得拂袖而去,留下满院子窃窃私语的宾客。事到如今,今日来赴宴的宾客们也不好多留,纷纷告辞离去。 嘉元县主硬着头皮招待他们离去,她脸上堆着笑,心里又尴尬又气,把那个混账哥哥骂了一百零八遍。 云洄自是没多留。 她再看一眼已经没了华丽模样的客房,眸光渐冷,转身离去。 他们以为云洄性子柔和,柔弱可欺。可她是从绝境里爬起来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仁善单纯。 登车前,云宝璎吞吞吐吐望着云洄。云洄只一眼,就明白了过来,问:“要去找云芝薇吗?” 云宝璎就知道阿姐厉害,很多时候她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阿姐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忙不迭点头,又去偷看她神色。 云洄温柔地笑着,将妹妹身上的斗篷紧了紧,说:“那是你姐姐,你想去寻她小聚,哪里用问我。” “阿姐最好了!”云宝璎使劲儿抱了一下云洄,朝云芝薇的马车小跑而去。 月溯皱了皱眉。 如果他是女的就好了,那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像云宝璎那样去亲近阿姐。去抱她,甚至去亲亲她…… 月溯垂下眼睛,本能地去藏眼底的贪痴。 回去的马车里,月溯再次伸手压了压袖子上的褶皱。这衣服是搬运王府里那傻子时弄乱的。不仅皱了,还带着些不好闻的气息。月溯觉得烦。 “把人送去哪儿了?”云洄询问。 一听到云洄的声音,月溯心里的烦躁顿时消了不少,他说:“往偏僻的后院角落一棵树下一扔。” 反正是个傻子,别人发现了他,只当他乱跑玩累了就地睡下。 云洄本来不必要将那傻子弄走,只是她不想牵连无辜的人,那傻子无亲无故寄人篱下已经很惨了,实在不必要背上黑锅。而项成业的小厮就不同了,这些年跟在项成业身边没少为非作歹,今日之后,他必然不能全身而退,恐怕项成业第一个不会轻饶他,也算恶有恶报。 云洄思量着今日之事,也考虑着项成业下一步会如何做。 月溯偏过脸,看着云洄凝思的神情。他望着她的时候,目光总是会情不自禁地黏住,温度慢慢升高。 云洄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眸望过来。 月溯心里莫名一慌,立刻找了个话题,装作随意开口:“阿姐,你不是说刚回京一切要小心谨慎,尽量不要得罪人吗?” 云洄打算这样将计就计报复项成业,有点出乎月溯的意料。 云洄眉眼一弯,望着他笑:“可是他让我的月溯受伤了啊。” 动了她的人,云洄不介意厮杀上一回。纵使鱼死网破,她也不可能后退半步。 月溯心口猛地一窒,紧接着开始疯狂跳动。 好半晌,他才慢慢恢复了寻常呼吸。 月溯心想,早知如此,该让那只臭虫多捅他几刀才好。 被选择、被陪伴、被保护,甚至被偏爱,月溯这一生只从云洄这里得到过。 即使他知道这些都源于他像云洄惨死的亲弟弟。他心里又开始对抗,一方面怒火中烧地嫉妒着云朔,一方面发自肺腑感激着云朔给他当影子的机会。 两相对抗,最后后者再一次获胜。 月溯决定今日回去之后,再给云朔烧一沓纸钱。 到了云府,月溯先跳下马车,再扶云洄下来。他享受着像个下人一样扶云洄下马车,每一次都让他心里快活极了。 ——因为可以短暂地去摸摸阿姐的手。 这是在他长大后,罕见的与阿姐接触机会。 他一会儿恨自己不是个女的,一会儿恨自己不能永远是个孩童。 “阿姐!”小河跑过来,他气喘吁吁,脸上却笑盈盈,高兴藏不住。 “云、云四郎回来了!” 云洄正往前走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向他,问:“谁?” “云、云朔!他说他是云朔!” 他们都知道云洄的亲弟弟云朔是如何惨死,又如何让云洄伤怀不已。 云洄整个人瞬间僵住。 月溯猛地转过头,去看身侧的云洄。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倒流。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阿姐焦急而慌乱地提裙奔跑。月溯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横冲直撞。他知道,自己在恐惧。 他看着阿姐跑远的背影,心慌地追上去。 云洄一边奔跑,一边听着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她觉得一定是有人搞错了,要么是骗子上门,要么是小河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她眼睁睁看着云朔被殴打、被砍断手脚,又被抛尸湍急的河流。鲜血溅了云洄一脸,她想要去阻拦,却被母亲狠狠抱住。 那一年,云朔才八岁。还是个无辜的稚童。 那时年少,云洄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拦住她。她回过头去,看见母亲绝望悲恸充血的泪眼。 “别、别让母亲再失去你……”母亲声音在发抖。 她怔怔望着母亲好半天,逐渐不再挣扎,然后用力擦干净眼泪,让视线重新变清晰。她睁大了眼睛,去看那些恶鬼,将他们的脸一张张牢牢记住。 在后来的几年,云洄将当年的这些人一个个杀死,用他们对待云朔的手段。 那是一场噩梦,随着时间这味良药,随着那些恶鬼的惨死,逐渐被云洄放下,已能平静回忆、淡然提起。 这个时候,有一个自称是云朔的人找上门来? 奔跑的短短一段路,让云洄将那段惨痛的经历又回忆一遍。她停在小院门口,盯着坐在轮椅里的少年。 兄长带笑的声音传过来。 “如今我们都坐上轮椅,不愧是亲兄弟。”云望笑道。自出狱,他难得笑出来。 听见脚步声,小院里的三个男人寻声望去。 云洄的视线死死盯着云朔。 当年惨死的幼弟回来了,他长大了,长了一张几乎和兄长一模一样的脸。 根本不需要怀疑他不是云朔。 他不是骗子,小河也没有听错。 云洄泪如雨下,脚步却僵住,不敢往前踏近一步。小院里的三个男人,父亲、兄长和幼弟,此刻都望着她。她曾以为永远失去的至亲之人,此刻都在这里。 云照临站起身朝云洄走来,一边走一边罕见地露了笑脸,“两个坐轮椅的,只有我这个能走路的人来扶你了。” 云洄破涕而笑,小院里的兄弟两个也笑了起来。 云洄跟着父亲走进小院,她在云朔面前蹲下来,去看他的伤,更多凝视着他的脸。 她仰着脸看云朔,伸手摸摸他的脸,像触摸着久违的珍宝。 月溯站在小院外树下的阴影里,嫉妒地盯着这一幕。 阿姐有多久没摸他的脸了? 阿姐不会为他掉眼泪。 这个人就是云朔。云朔回来了,阿姐不再需要他,他的存在似乎没有意义了。 他死死盯着云朔,恨意冲上云霄,干掉所有其他情绪。 他眼睁睁看着云洄站起身时弯下腰去抱云朔。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月溯胸膛里疯狂地叫嚣。 月溯伸出手来,将自己的手递到光线之下。皙白的肌肤之下埋着青色的血线。 就因为他和阿姐身体流着不一样的血吗? 阿姐,你怎能这样偏心。 那些自小被特意培养种植在他心底里的杀意翻腾着,让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月溯抬在光线下的手放下,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他是将要发疯的妄念成魇,残存的理智支撑着他。 月溯去了一处僻静的小宅子。 暗无天日的房间是一间刑室,伤痕累累的骆神医看见月溯踹门进来,本能地恐惧发抖。 被称为神医的他,却对自己浑身的伤束手无策。 月溯在骆神医面前蹲下来,慢慢扬起嘴角,扯出一个古怪诡异的笑。 “神医啊神医,你还是想不到办法吗?” 骆神医惊悚地摇头。他根本做不到! 月溯脸上仍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是阿姐最喜欢的笑脸,他学了很久才学会。 他笑盈盈朝骆神医伸出手,将手递到他眼前,满怀期待地问:“将我的血抽出来,再将阿姐的血抽出来,然后将我们的血融合在一起,重新灌进我们身体里。很难吗?” 月溯笑得灿烂,再继续温柔询问:“不难的,对不对?骆神医,你堂堂一介神医,一定能做到,对不对?” 这样他就能和阿姐流着同样的血了,这样他和阿姐就会比亲姐弟还亲,成为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月溯眼底浮现疯狂的渴望。 一想到能和阿姐的身体流着相同的血液,每一次心脏跳动,都有着融合了彼此的血液亲吻心脏,他的整颗心脏现在就开始快活地颤抖。 第14章 “我、我做不到……”骆神医恐惧地疯狂摇头,“没、没有人能做到……” 这就是疯子!疯子!即使是骆神医遇见过的那些患了狂病、疯病的病人也不会有他疯癫! 月溯抬起眼睛,发怔的视线重新凝聚在骆神医的脸上,他眼底的兴奋慢慢散去,眸子逐渐冰寒,他伸手掐住骆神医脖子,语气阴森又疯癫: “骆黎仁,我再给你七天时间。否则,我自己去学。先拿你的血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发现 一连六七日,云洄都不见月溯的身影。昭雪阁的生意很繁忙,尤其如今将重头搬来京城。若是接到什么急单也是寻常,以前也有过。所以最初的几日,云洄没怎么在意。 可过了四五天,她逐渐从与云朔重逢的喜悦里回过神来,隐隐觉察到不对劲。 “姐?”云朔伸手在云洄面前挥了挥,“你想什么想得走神了?” 云洄回过神来,对他柔柔一笑,道:“在想你月溯哥不知道去了哪里。” 云洄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地说:“他总是这样,身体不好又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明明是个好孩子偏偏不爱说话,和旁人都不亲近,永远孤零零的。” 云朔眨了眨眼,歪着头打量着姐姐的神色,琢磨了一下,才说:“姐,你认了这么多个弟弟妹妹,好像和他关系最亲近。我让你给我讲一讲这几年的事情,你十句话里有七八句都会提月溯哥。” 有吗? 云洄想了想,点头承认:“是。我对他确实和别人不一样。没有我,他已经死了。没有他,我也活不下来。” 那些人生绝境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早就刻在两个人的骨血里。因为有了月溯,那些折胶堕指的大雪天不再仅代表着拒之门外和血溅三尺,也代表着依偎取暖望月等春。 云朔眼睛一亮,继而又瞬间泄了气。他闷声:“我本想说,他对姐姐这般重要,那我要好好回报他。可是我这个样子也没什么资格回报别人……” 云朔低落地低下头。 他困在轮椅上,这辈子都不能再站起来。甚至连一双手都只是勉强抓握,连写字都困难。 云洄顿时心中酸疼,去握云朔的手。“小朔,我觉得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可又觉得这样说对你很残忍。姐姐只是想告诉你,过往种种不过序章,不管怎样的你,都和以前一样,也和我和别人都一样,都可以做到很多事。” 云朔笑起来,认真点点头。 这些道理,在过去这几年他早就想明白了。也是因为想明白了,才能走到今天。 云洄还想多宽慰云朔几句,年年快步走来禀告顾珩之过来了。 云洄顿时头疼。 早前料定顾家不会退掉嘉元县主的婚事,她便没急。没想到顾珩之直接去永定王府将那边的婚事退了,如今她和顾珩之的婚事倒成了一桩麻烦事。 云洄去见顾珩之,云朔仍旧在小院子里,闭着眼睛晒太阳。困在轮椅里的这几年,云朔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晒太阳。 隔着薄薄的眼皮,连眼睛也被太阳照得温暖起来。云朔感受着暖阳落在脸上,直到眼前悄悄覆上一层阴影。他疑惑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俊逸至艳的脸。 云朔愣了愣神,不确定地开口:“月溯哥?” 月溯盯着云朔的衣领——雪色的锦袍领子露出两指宽粉色的里衣衣领。 眼熟的配色,眼熟的料子。 月溯再抬了抬眼,瞥向云朔的脖子。因为残病,云朔十分瘦弱,这脖子更是细得很,只要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月溯盯着他的细脖子,问:“你喜欢粉色吗?” 云朔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扯了扯衣领去遮粉色的衣领。“让月溯哥看笑话了,姐姐从小就把我当小姑娘养着……” 云朔说完,这才注意到月溯的袖口也露出粉色的里衣。他一愣,顿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月溯突然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距离立刻拉近。 月溯伸手,修长的手慢慢覆上云朔的细脖子。月溯从云朔的眼睛里看见一个脸色平静但内里却嫉妒得发狂的自己。 杀了这个正品的念头,浪潮般拍打着月溯的脑海。 脖子上渗来的寒意,让云朔脊背跟着一寒。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望着眼前的月溯,有些疑惑地唤了一遍:“月溯哥?” 月溯慢慢扯起一侧嘴角勾出一个和云朔有些相似的笑容。他将落在云朔肩上的一片枯叶拾起,直起身,放在石桌上。 云朔望着那片枯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难道刚刚是错觉吗?他皱皱眉,有些迷茫。 “月溯?”云洄唤,温柔的声线里带着轻快的喜悦。 听见阿姐的声音,月溯眼里瞬间浮现笑意,转头望去。他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阿姐,也看见了站在阿姐身边的顾珩之。 心情更糟糕了。 月溯眯了一下眼,很快恢复寻常,像往常那样亲近地唤一声:“阿姐。” 云洄快步走到月溯面前,问:“这几日去哪里了?” “阿姐不是一直在找骆黎仁吗?我将人找来了。”月溯道。 “真的?”云洄又惊又喜。她让月溯等等她,她要先送顾珩之出府。 月溯乖乖地点头说好。 云洄与顾珩之一前一后往外走,没走进步,云洄听见云朔急呼:“月溯哥!” 云洄心灵感应般迅速转过身去,同时胡乱伸手一抓,月溯摇摇欲坠将要倒地前,朝前伸去的手被云洄拉住。 月溯身形踉跄,被云洄抓住又一拽,他朝云洄跌去,撞到她身上,被云洄抱住。 云洄立刻感觉到了怀里的滚烫。 “月溯,你怎么了?”她急急伸手去摸月溯的额头,惊愕发觉他烧得厉害。 “阿姐,我没事。”月溯略弯着腰,将下巴搭在云洄的肩上。他掀起眼皮来,凉薄地瞥着顾珩之。 顾珩之本来也在担心月溯突然出了什么事情,猛地撞见他这样的目光,吓了一跳。他再深究去细瞧,月溯已经垂下了眼睛,虚弱地趴在云洄的怀里,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三郎,我便不送你了。”云洄扶抱着月溯,没回头。 顾珩之回过神,忙说:“不必送我。” 云洄搀扶着月溯往里走,顾珩之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眼前还是刚刚月溯瞥向他的那一眼。他摇了摇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云洄将月溯扶进他屋内,让他坐下。她立刻动作熟练地去烧水、找棉帕,她一边做这些,一边说:“是不是又要毒发了?还是寻常风寒?” 她估摸着快到了月溯毒发的日子,可他这症状又和以前每次毒发时不太一样。 “我也不知道。”月溯仰着脸,无辜又脆弱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云洄。 “没事。”云洄安慰地对他笑,“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让岁岁煎药。你的解毒药和风寒药都给你准备一份。” 她匆匆离去,走前不忘将房门为月溯关上,免得寒风吹进来,再让月溯着凉。 月溯听着云洄的脚步声渐远,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神情恹然地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将一面的黑色药丸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碎了来吃。毒在唇齿散开,极致的苦涩也同时在口腔炸开。 月溯猛地一咳,迅速喝了一大杯水,将口中所有的毒咽下去。 下一刻,他又开始猛烈地咳,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 五脏六腑在身体里颤动。 月溯弯下腰来,手压在膝上撑着,支撑着自己。 云洄匆匆赶来时,见到的就是一个鲜血淋漓的月溯。他今日衣衫单薄,从肌肤渗出的鲜血已经将他身上的雪衣染出星星点点的红。 云洄知道,很快他身上这些血点子就会连成一大片猩红,将他整件衣服染透。 云洄的手有一点抖。 她慌忙奔过去,去扶月溯坐下,又半跪在他身前,匆匆去解他的衣衫。她手上一边忙着,一边气愤骂着:“你们那个楼主到底在哪里?月溯,我们去找到他,让他也尝尝这样的痛!” “不,应该让他尝尝千百倍的痛!” 月溯眼眶里都是血水,他望着云洄担忧的眉眼、听着她想要杀了折刃楼楼主的怒气,却快活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 “阿姐,我不痛。”月溯想忍着不笑的,可是他没忍住,索性肆意地笑。 阿姐,我本来就习惯了这毒,没觉得多疼。 月溯笑着笑着,一头栽过去,栽进云洄的怀里,彻底人事不知地昏过去。 月溯从骆神医处离开时,骆神医以为自己绝无生路,破罐子破摔地问:“你和你那个阿姐真的是姐弟吗?你真的将她当姐姐吗?” 月溯回答不上来。他不知道别人怎样待自己的姐姐,更不清楚别的姐弟是如何相处。 第15章 在云洄哭着抱住他让他不要死时,在她撕开她自己的皮肉用血喂养他时,在她挡在他身前时,在她一瘸一拐将他背出雪山时……在那一个个相依为命的朝朝暮暮里,云洄已经悄然变成了月溯的一切。 他叫她阿姐,是因为云洄让他这样喊。 他们是姐弟,是因为云洄说他们要当最亲近的姐弟。 他与云洄是姐弟也好,父女母子主仆等等一切关系都行,她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这都不重要。 都行。 于他而言,云洄只有一个身份。 她是他的一切。 月溯醒过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房中只有他。 床头小几上摆放着他熟悉的解毒汤。 汤药味道难闻得要死。 月溯暴躁地起身,将那碗药一股脑倒进花盆里。 云洄提着食盒过来,隐约瞧见屋内人影走动,知道月溯醒了,她心中一喜,急忙踏上檐下石阶,刚要推门,就从门缝瞧见月溯寒着一张脸,将汤药倒进花盆里。 云洄将要推门的手僵在那里。 月溯敏锐地觉察到了有人过来,他立刻转头望去,眼里还盛着没藏起来的暴戾。 隔着窄窄一道门缝,两人对视。 摇曳的灯光照亮彼此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想亲 月溯心虚得手一抖,他硬着头皮将空碗放回桌上,再抬起眼睛望向云洄,用寻常的语气唤:“阿姐。” 云洄推门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皱着眉看向月溯。 月溯虚弱地坐在椅子上,他仰起一张脸,用最无辜的眼神看向云洄。他语气无辜又可怜:“太苦了。” “你还是小孩子吗?因为觉得药苦就不喝药了?”云洄斥声。 月溯觉得阿姐就连训人的时候,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好听极了。 他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云朔笑的样子,同样摆出一个乖顺的笑脸来,说:“被阿姐发现了,那我喝就是了。我自己去煮,现在就去。” 月溯顺势起身。 云洄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压,将人重新推回椅子里。 “先把饭吃了。”云洄叹了口气,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清粥和两碟简单小菜摆出来。 她眉心一直没舒展开,犯愁地呢喃:“那药明明前几年还很好用,近两年怎么越来越没效果了呢?” 月溯不说话,默默接过云洄递来的筷子,吃起饭来。 “摧骨毒真的没有解药吗?”云洄不死心地再次询问,“怎么会没有解药的毒?我们去找折刃楼楼主,会不会有办法?” 月溯吃饭的动作一顿。他将含在口中的米咽下去,才说道:“摧骨毒没有彻底根除的解药,只有缓解的药。我们也找不到折刃楼楼主。” 云朔这话倒是真话。他提到的折刃楼楼主也不是他自己,而是上一任折刃楼楼主。 他确定云洄永远都找不到上一任折刃楼楼主,因为上一任楼主已经死了。 被他杀的。 云洄只当月溯不敢回去,不敢去见那折刃楼楼主。云洄没有继续谈此事,心里却琢磨着别难为月溯,她自己去找。 待月溯吃完了饭,她说:“让我再瞧瞧你胸前的刀伤。” 月溯立刻侧了侧身,解开衣带,敞着胸膛让云洄检查。 “刚刚给你擦身的时候将纱布揭了,瞧着还好没有再裂开。一会儿重新给你抹些外伤药再包扎一下。”云洄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凑近细瞧。 她伸出手,指腹在月溯伤口外沿轻轻压了一下查看伤口溢血情况。 月溯突然打了个寒颤。 云洄讶然抬眸望向他,问:“冷吗?” 她搭在肩上的一缕青丝随着她抬头而垂落,发梢轻晃,擦过月溯的手背,又慢悠悠地滑走。 月溯又打了个寒颤。 这下云洄不等月溯回答冷不冷了,已经笃定他冷。她赶忙将月溯的衣襟拉上,又快步走向一旁的黄梨木衣架,扯下上面的外衣,拿来给月溯披上。然后她又走向火盆,背对着月溯,拨弄着里面的银丝碳。 月溯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云洄发梢抚过的他的手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姐的触碰会让他颤栗。原先还没有这么频繁,最近好像他们之间任何无意的身体接触,都会让他不可自控地颤栗。 月溯抬起眼睛,望着云洄的背影。 他在五岁之前生活在密闭的黑盒子里,几乎没看过人类,十岁时遇见云洄。中间的五年,他见到的人不是会随时杀死他的训练者,就是他要杀的人。 他对云洄的依恋理所应当。 可他最近对云洄生出的渴望,让他自己也觉得困惑。他对云洄的渴望最浓烈时,恨不得将云洄吃到身体里。可惜他吃过太多脏东西,肚子里不大干净,不能用来装他的阿姐。 云洄已经添好了炭火,回到月溯身边。她拿了药盒来给月溯重新上药、包扎。 “一会儿我去重新端一碗药来,你喝完药再睡。这次不可以倒药了,要乖乖地全喝了!”云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再不听话,小心做噩梦!” 月溯扯起嘴角对她笑。 笑得开心极了。 噩梦?月溯从来不做噩梦。他很少做梦,偶尔做梦,梦里云洄的身影。 不过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梦见阿姐了。 · 第二天,月溯便把骆黎仁带到了云洄面前。 “骆神医,您这是怎么了?”云洄瞧着鼻青脸肿的骆神医很懵。 骆黎仁尴尬地笑笑,辩解:“遇到不讲理的患者了。” 月溯凉凉瞥了他一眼。 骆黎仁立刻脊背生寒,他闭上嘴不敢再乱说话了。 “这人真过分。总有些患病的人心情不好脾气差,您受累了。”云洄恭敬地将人请到上座。 骆黎仁偷偷望了月溯一眼,才敢坐下来。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月溯手里,对于能活到现在,他尚有不真实感。 月溯根本没想杀他。毕竟阿姐教他医者仁心,对待医者要敬重。好吧,这个原因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是——骆黎仁是阿姐要的人。 阿姐要的,月溯一定会捧给阿姐。 月溯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悄无声息地盯着云洄和骆黎仁攀谈。 云洄早已习惯了他这样仿佛不存在的存在。可苦了骆黎仁,总觉得屋子里不是三个人,而是两人一鬼。 云洄这几年一直在四处寻找医者,五湖四海能被尊称神医的人,都陆续被她请了来。 一方面,她身边病患实在太多。服了没有解药之毒的月溯、颠痴的祖母,奄奄一息的祖父、伤了腿的兄长……如今又多了困在轮椅上多年的幼弟…… 更何况,她开办昭雪阁,虽然走的是贩卖药品的生意,可各地也开了几家医馆。医馆自然是需要医者的。 骆黎仁的医术大名鼎鼎,要不然也不会被称一声“神医”,云洄原以为劝说他留在她的医馆要费一些力气,却没想到她才刚开了个头,骆黎仁便忙不迭地点头:“能留在昭雪阁是骆某荣幸。荣幸、荣幸……” 云洄讶然。 不是说骆黎仁云游四方,从不固定一个地方坐诊吗? 云洄还没从惊喜里回过神,岁岁小跑着过来禀告祖母的癔症又犯了,又抱着个枕头哭天喊地要去找小朔。 云洄急忙带着骆黎仁过去,同时吩咐岁岁去喊云朔。 月溯刚要起身,又坐了回去。 哦,正品回来了,不需要他这个赝品再去假扮云朔了。 月溯心里开始焦躁。当他不需要再去扮演云朔,那他和阿姐认的其他弟弟妹妹还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了! 当他与小河、青竹、宋贺、陈鹤生、慢珍再没有区别时,他将失去阿姐对他的偏爱。 意识到这一点时,月溯的烦躁暴戾溢满整颗心脏,又逐渐在他胸腔里蔓延开来,让他连喘息都带着阴翳的沉重。 他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看向云洄刚刚坐的位子,他眸色变了又变,烦躁与暴戾逐渐淡下去。 他起身,在云洄坐过的椅子里动作缓慢地坐下来,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去感受。 云宝璎跑来的时候,就见月溯面带微笑地坐在那儿。 云宝璎在月溯过分乖顺柔和的笑脸上多看了一眼,只觉得十分诡异。 月溯睁开眼睛盯着她。 云宝璎回过神,忙说:“月溯哥,祖母找你!” 月溯诧异。他赶去老太太的住处时,刚好看见发癫的老太太将枕头用力砸到云朔脸上。 这老太太真的是癫病癫得厉害,心心念念好几年的小孙子真的到了她面前,她居然不认识了。 月溯扬起的嘴角几乎快压不住。 “祖母……”云朔知道祖母正是因为他出事才变成这样。此时此刻,看着祖母这般,他心疼得厉害,满肚子苦涩。他自己转着轮椅轮子朝祖母过去。 第16章 “你走开!”老太太又拿起一个朝云朔砸过去。 云洄就在云朔身边,见状赶忙跟过去,抱住云朔的头,任由老太太的枕头砸在她肩上。 月溯上扬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 “祖母。”他快步走上前去。 老太太见了他,凶狠的目光立刻柔和下来,急切地朝月溯伸出手。“小朔,小朔你又去哪儿了,怎么就不理祖母了……” “没有不理祖母,小朔回来陪祖母了。”月溯握住祖母递来的手扶着她往屋里去,一边走一边温声细语地安慰着老人家。 月溯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因为落地太快,他整个人都要快活地飘起来了!如今走路都像踩在云朵上! 阿姐暂时不能甩开他了! 他真希望这老太太永远这么糊涂下去! 云洄目送月溯搀扶祖母进了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安慰云朔:“小朔,祖母的病一时半会恐怕好不了,你不要介意。” 云朔垂下眼睛拼命忍下眼里的泪,然后才点头道:“我没有什么可介意的,只心疼祖母。” 他又发自内心地感激:“这几年多亏月溯哥。” 云洄也点头认同。 月溯每次哄发病的老太太都要大半日。今日将老太太安抚好,他离开时已是傍晚。 他穿过庭院,遥遥听见云宝璎唤“阿姐”。 他寻声望去,见云洄和云宝璎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里。云宝璎拉着云洄的手,不知为什么事朝她撒娇,磨得云洄点了头,云宝璎开心地跳起来,又双手捧着云洄的脸,在云洄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月溯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也想。 云宝璎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就因为他是男的? 这令人生厌的世俗、这令人费解的男女之别。 月溯以前从未生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在这一刻想要去亲云洄的欲念,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勾起,一发不可收拾。 他如孤魂野鬼般回到住处,一动不动呆坐。直到夜色泼墨。他慢慢抬起眼睛,唇角勾起。 他有办法了。 织梦散。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织梦 温柔的风,从檐角、墙壁、木栅间隙,每一个地方溜进来,跳进春季盎然的庭院,吹动着雪地角落新钻出来的嫩芽,也吹动攀爬在半旧墙壁上的迎春花,嫩黄的迎春花在这冬末春初的傍晚随风而动。 橘红和一点黛蓝相融的晚霞铺天盖地,投落下来斑驳又瑰丽的彩色光影,将嫩黄的迎春花也映成五彩缤纷的妖冶。 轻柔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幽香。那是独属于云洄身上的柔香。 她穿过爬满迎春花的月门,于是那些斑驳五彩的晚霞光影便落在了她杏色的长裙上,随着她婀娜而行,九霄银河落在她的裙摆上。 “阿姐。”月溯的脚步很轻,悄悄地跟上去,一点声息也无。 云洄驻足,回过头来。谪仙似梦的眉眼在望向他时慢慢展颜,嫣然而笑。 “月溯。”她温柔地轻唤他。声音仿佛裹着一层云那样绵远,又好像淋过晨露,湿漉带着潮。 月溯很喜欢云洄喊他的名字。在认识云洄之前,月溯没有名字,在折刃楼人人只有代号。 月溯、月溯,这是云洄给他起的名字,虽然有着她弟弟的影子,可因为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让这个名字成为这世上第二动听的名字。 也正是因为这是云洄给他起的名字,这世间只有云洄配喊这个名字。每次别人喊这个名字,都让月溯很不爽,干干净净的两个字都要被玷污弄脏。 月溯一步一步朝云洄走去,站在她面前。六年相伴,他逐渐长高,不再像初遇时那样仰望着这个仙子一样的漂亮姐姐。他现在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要低着头看她。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云洄很久。 没有别的顾虑,没有别的打扰。时间被暂停。他可以这样静静凝视着阿姐,天长地久。 温柔的风一下又一下地轻吹,将云洄垂在肩前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地吹起,时不时抚着她的下巴。 月溯盯着她的发丝,那细软的发丝仿佛一下又一下扫过他的心口,酥酥麻麻。 “月溯,有什么事情吗?”云洄柔声问。 月溯下意识地点头,却不说话。 “什么事情呀?”云洄再次轻声问。 月溯突然紧张地开不了口。开不了口,那就什么都不说。他再往前走一步,几乎与云洄贴近。柔风将云洄吹起的衣摆拂在他身上,像盛大的拥抱。 月溯俯下身去,两具相贴的身体贴在一起时,他的唇贴上云洄的脸颊。 突然一道“滴答”声,在月溯脑海敲响。 梦已成真。 “月溯?月溯?月溯你睡了吗?” 月溯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淋淋。他转过头,盯着房门上映出的纤柔身影。 恍惚间,他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真。 “月溯?”云洄担心他已经睡下了,唤他的声音很轻。 屋内漆黑一片,太久没回应。云洄以为月溯已经睡下了,悄声转身,一手提裙,一手提着手里的食盒,踏下檐下石阶欲要离去。 身后的房中突然响起巨大闷响。 云洄吓了一跳,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应该是人摔倒的声音? 月溯从地上爬起来,快步奔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外面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夜凉如水,温柔的月光萦在云洄身上。她半侧着身,回眸望来。她惊讶的神情在看见月溯时,眉眼一弯温柔地笑起来,眼眸比月光还温柔。 “阿姐。”月溯声线干涩。 云洄转身折回来,一边走一边说:“你陪了祖母大半日,听说没去厨房取膳食。给你带了些吃的来。” 说着,她已经走进了房中,朝屋里的方桌走去。 月溯跟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云洄浅色的身影倒成了一线模糊的光影。月溯悄声走到云洄身后,离得那样近。他望着一片黑暗中,身前云洄弯下去的细腰轮廓,下意识地抬起手来。 再往前一点点,他就能将手搭在云洄的腰上。可是他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云洄一边将吃的从食盒里取出来摆放,一边说:“你一向睡得很晚。刚刚来的时候瞧着屋子里漆黑一片,想你不该那么早睡,还以为你不在呢。” 她转过身去,却不知道月溯就在她身后,毫不防备地撞到月溯胸膛。她向后跌去,手下意识地撑扶桌面。 桌上几个碗盘磕碰,发出细脆的声响。 “阿姐!”月溯伸手扶住云洄的腰。 柔软与温暖从月溯的掌心渗进他的身体,悄悄温暖着他冰凉的四肢百骸。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手背到身后,说:“太黑了。” “那你还不快去点灯。”一片黑暗里,云洄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 月溯立刻转身去点灯。 一声擦响,一簇亮光掉进黑暗里。那一簇亮光逐渐放大、晕开,直到照亮黑暗的屋内。 月溯低着头,一连点了几盏灯,将屋内的暗黑与阴私全部赶走。 “所以你刚刚在屋子里是睡着了吗?”云洄问。 月溯轻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有些困,小眯了一会儿。” “那是陪祖母累着了。”云洄朝月溯走去,停在他面前,含笑问:“那姐姐刚刚听到的声音是你摔下床了吗?怎么回事?做噩梦了吗?” 月溯的手一抖,手中蜡烛滴下一滴蜡油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低着头,心虚地不敢去看云洄,胡乱说:“我不做梦。” 云洄收起玩笑的心思。刚刚屋子里黑,如今燃了灯又离得近了,云洄瞧出月溯脸色有些不正常。 她伸手,用指背贴了贴月溯的额头。 月溯的身体突然一僵。 “还好,没烧。”云洄把手放下来。她隐隐觉察出月溯身体发僵,皱起眉来,疑惑地问:“月溯,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呢?哪里不舒服吗?不舒服要说的。” 月溯抬起眼睛来,今晚第一次直视云洄的眼睛。他双眸澄澈干净,盈着人畜无害的单纯笑意。 在过去的几年,他从云洄的述说里拼凑出云朔的模样,然后努力去学习去模仿。如今真的见到了云朔,可以笑得更像他了。 他笑得那么乖顺,然后朝云洄晃了晃手,说:“滴上蜡油了。” 云洄笑起来,催他快些弄掉蜡油,再来吃饭。 月溯听话地点头,洗了手,在云洄面前坐下,接过云洄递来的筷子,闷头吃起来。 云洄来前已经和父兄他们一起吃过了,此刻也不吃,坐在月溯对面,看着他吃饭。她刚遇见月溯的时候,他不肯吃肉食,只吞青菜。十来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吃素呢?她想着法子去学做饭,努力学了几道拿手的荤菜,才哄得月溯肯吃。 第17章 如今几年过去,月溯吃东西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挑剔,不会再不愿意吃红色的食物了。 “好吃吗?”云洄问。 月溯往嘴里塞了口米饭,闻言点头。实则他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什么东西。 云洄本已经吃过,可瞧着月溯吃东西。她无事可做,随意拿了块红豆酥来吃。 月溯抬头,刚好看见红豆酥的碎屑粘在云洄柔软柔红的唇上。她伸出手,莹白的指腹贴着她自己的唇,将那点红豆酥的碎屑推进口中。随着她的动作,她指腹压过的唇瓣,被压出一闪而过的鲜红,再慢慢恢复寻常的柔红。 那小小的一块红豆酥碎屑,吻过她的唇和指,又被送进她的唇齿间,消散融化于她湿润香甜的口津之中。 月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不想把阿姐吃进肚子里了。他想被阿姐吃进腹中,他强烈地渴望钻进阿姐的身体里去。 如果他要死,没有比阿姐的身体更美味香甜的冢。 “不吃了吗?”云洄问。 月溯点头。他看着云洄起身收拾碗筷,赶忙起身,在云洄碰这些脏东西之前,他去收拾。 “月溯,你确定没有不舒服吗?”云洄问。 “有些困。”月溯搪塞,“阿姐,我想睡了。” 云洄讶然。这还是头一次被月溯委婉地赶走。她本来还想和月溯出去走一走,她有些事情想和他聊一聊。想来他确实不大舒服,就是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里了。 “好。”云洄微笑起来,“那你好好休息。” 月溯送走云洄。他立在门口,盯着云洄缓步离去的背影。 若云洄回头,会发现月色下的月溯没了往日乖顺温和的神情。他盯着她的目光毒蛇一般阴寒。 云洄的身影直到不见,月溯转身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熄了屋内所有的灯。 他自小习惯了生活在全黑的地方,不点灯不仅不能让他视线受阻,还能让他觉得更亲切。 他取出暗格里的紫色药瓶,又倒了些织梦散在杯中。 药粉融化,沙沙作响。 月溯仰头,一饮而尽。 他回到那一晚,那个留下遗憾的夜晚。 屋内掺药的熏香弥漫,遮不住阿姐身上的淡香。 缎面的被子质地丝滑,如玉的肌肤更柔滑。风从窗缝吹进来,让已经有一角垂落的被子彻底滑落。 黛蓝色的被子落地,月溯眼前如那一日一般白花花一片。 他停在云洄后腰的手没有收回来。他也没有如那一日那般去拾滑落的被子。 “月溯,你做什么?”云洄从昏睡中惊醒。 她拉过放在一旁的裙子胡乱遮挡无一物的下半身,吃力地坐起来,皱眉瞪他。 月溯从她因惊怒而微张的唇缝望进去。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齿,与此同时,伸手遮住她斥责的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她哄 项成业在祠堂跪得浑浑噩噩,终于等到了父亲归府。 永定王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此等荣耀是他多年征战用军功换回来的。他前几日因公外出,今日才归府。 祠堂的门被打开。项成业回过头,看向矗立在门口的高大威武的父亲。 “父亲!”他高呼一声,眼眶里浮现了泪花。在外面为非作歹的男人,在自己父亲面前乖顺如绵羊。 永定王大步走进去,在仆人拉过的椅子里坐下。他双腿交叠,倚靠着椅背。他睥着儿子,皱眉开口:“说吧。” 别的事情不提,永定王非常清楚自己这儿子有多好色。美色几乎成了他第一大爱好,绝对没有好男风的癖好。非常明显,他是被人陷害。 “是……”项成业用欺骗母亲的那套说辞再对父亲解释,“是云洄!我看不过妹妹因为她被退婚,不过是奚落她几句,又恐吓她几句,她就这样害我!我……” 永定王瞥过来,冷喝:“收起敷衍你母亲的那套说辞!你再胡言乱语谎话连篇就继续跪着!” 项成业吓得一哆嗦。他偷偷去瞧父亲冷若冰霜的脸,心内挣扎了一息,低着头,一五一十将事情如实告诉父亲。 他是如何害云洄,又是如何半路起了色心导致自己着了道,都没遮掩地告诉了父亲。 唯独隐瞒了和府里那傻子有关系的一环。 项成业说完了,仰起脸眼巴巴看向父亲。像个在外面被欺负的孩子,等着父亲做主。 “呵。”永定王冷笑,“你这蠢货,这是咎由自取!” 永定王把项成业骂了一遍。 可是自己的儿子随便骂,别人能欺吗? 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项成业可不是狗,是他永定王的独子。他若什么都不做,对不起唯一异姓王的身份! · 第二天早上,月溯起迟了。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怔地望着床顶好半晌,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梦里,阿姐斥责的眼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即使是在梦里,惹了她不高兴,也会让月溯心里不大舒服。 月溯猛地起身,将床头小几上的紫色药品扔进箱子里。 ——再不碰这玩意儿了。 月溯盯着扔到大箱子角落里的小瓷瓶,又拿了些书卷扔进去,将这禁药彻底遮挡住。 想起昨天晚上云洄来寻他似乎有事情要与他说,月溯赶忙把自己和床榻都拾弄干净,匆匆去寻阿姐。 月溯经过月门,不禁停住了脚步。他看着爬满月门的迎春花。天气还不够暖和,这片迎春花并没有如梦中那般开放。 一想到昨夜的梦,月溯心中微微地颤动着。 织梦散不仅是能让人如愿梦到想梦见的事情,而且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梦,仿佛他真的经历了一遍。 这片还没有开放的迎春花敲醒了月溯,梦就是梦。 月溯又看了一眼这些光秃秃的花枝,烦躁地随手扯断两枝,阴着脸继续往前走。 他还没看见云洄,先看见了顾珩之。 顾珩之推着坐在轮椅里的云朔,正在小花园里一边走一边闲聊。 这俩讨厌的人居然凑一块了。 看见顾珩之的那一瞬间,月溯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去。他隐约能听见这两个讨厌的人在忆当年。 月溯臭着张脸,也没上前,等他们走远,才绕路去找云洄。 云洄坐在圈椅里,陈鹤生立在她身边弯着腰,正拿着手里的图册一张张指给她看,给她介绍着。 陈鹤生一身读书人打扮,瞧上去斯文白净,绝看不出来是个精明的商人。 自回了京城,云洄便让陈鹤生留意再置办个宅子。他这是很快有了收获,拿着看好的几处宅院,来让云洄挑选。 月溯瞥了陈鹤生一眼,心烦地移开了视线。 啧,第三个讨厌的人。 “月溯过来了。”陈鹤生看过来。 云洄也从图册里抬起头。 月溯瞬间摆出单纯良善的笑脸,很近亲地唤了声:“鹤生哥。” 云洄眉眼弯着,说:“月溯,你也来瞧瞧这几处宅子。鹤生挑的都不错,我一时之间也难以抉择。” 月溯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阿姐的唇与面。 “好。”月溯垂下眼睛走过去,悄无声息地将陈鹤生挤走。 云洄有些感慨:“回到京城,难免想起以前的家。可惜了,那宅子如今有了新主人。回不去了。” 云洄轻叹一声,转瞬就想开。人呐,总是要往前走往前看,过去的地方未必是真的好。 月溯偏过脸看她,若有所思。目光触到云洄的唇,所有思绪都打乱,混乱一团,他很快收回了视线。 三个人挑选了一会儿,很快定下一处宅子。 “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云宝璎小跑着穿过庭院,站在门口说话。 在她后面,顾珩之推着云朔正往这边来。 月溯瞥了一眼门外这一群讨厌的人,视线回到云洄身上。 这世上怎么这么多讨厌的人呢?这世上为何不能只有他与阿姐两个人呢? “昨天晚上想和你说,瞧着你不太舒服没来得及。”云洄对他笑,“顾三郎邀约出去转转,你要不要一块去?” 顾珩之做事有分寸,并没有直接邀云洄,而是向云望邀约,要为云家洗尘。 月溯没有回答,他视线越过云宝璎,遥遥望着云朔。 他什么也没说,云洄却好像看懂了他在说反正有云朔了,不需要他跟去了。 云洄突然觉得月溯好可怜。她将本就柔和的声线再温柔了三分,说:“你若没有再不舒服,便一起去吧?还有一个时辰才出发呢。” 她又对陈鹤生说:“你总在外面跑,今日若无要紧事,也一并去。让小河、慢珍他们也都一块儿去。” “听阿姐的。”陈鹤生微笑着。 月溯看了陈鹤生一眼,又讨厌他三分。 第18章 ——他抢他要说的话! · 京郊有许多文人雅客和达官显贵休闲消遣的庄子,这些庄子大多建在风景优美的山间。 顾珩之考虑着云家几个人身体情况都不太好,腿脚不便不方便爬山,所以挑了雅水庄——不靠山但是临水。 顾珩之与云望年少时一起读书,关系不错。如今顾珩之邀约,云望便没有拒绝。 云洄觉得这样挺好,父兄本来就该多出来走走。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 云洄推着云朔走在湖水边。她感受着春日暖阳拂面,弯着眼睛对弟弟说:“我几次派人去给你的养父母送些钱银他们都不收,换了个法子想要送些吃的用的,他们也不肯收,他们只是问问你现在好不好,是质朴善良的人。” 云朔认真点头,道:“若不是他们,我早就死了。原本家里没有那么贫穷。但阿姐你知道我当初伤成那个样子,他们救我的命花光了积蓄。” 说着,云朔眼睛就是一红。 他总是想自己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家人很好,养父母一家也很好。他在得知自己家人被放出来时,归心似箭。养父母亲自将他送回来,瞧云府的高门大院,让云朔回到自己家享福,不许再跟着他们吃苦。 云洄停下来,绕到云朔面前蹲下,说:“他们既然不在意钱银,应该更在意你。所以我想着将他们接过来和你一起住。” 云朔愣住,讷然问:“这样好吗?” “没有什么不好的。”云洄柔笑,“只是最好你亲自去接。” 云朔望着云洄,慢慢点头。 他当然不愿意舍弃养父母在小山村过苦日子,可他这辈子都是个残废,家中如今境况全靠阿姐一个人养家,他实在开不了口…… “起风了,我们先回去坐坐。”云洄推着云朔往回走,远远瞧见众人谈笑玩闹身影,唯独不见月溯。 想起出门前月溯看向云朔的那一眼,云洄悄然蹙起眉。 这个月溯啊,最是敏感脆弱,需要她哄的。 她将云朔送到众人身边,去雅间寻月溯。 · 月溯倒是并非等着阿姐来哄,而是折刃楼的人寻来,他才去了雅间。 他从巳杀手里接过绿色的纸卷。 绿色的纸卷巴掌大小,里面会是一个或多个人名。折刃楼接的单子都写在这样的纸卷上。 纸卷颜色不同,代表着任务等级不同。 绿色,那是很低等级的任务了。 月溯瞥了巳杀一眼,有些诧异,他会将这么低等级的任务拿来给他看。给他看什么?看折刃楼最近没活儿了? 有没有活儿他又不关心。 反正他现在有人养了。 月溯百无聊赖地展开纸卷,直到看清纸卷上的名字—— 云洄。 月溯盯着纸卷上的名字,好半晌没说话,也没动。 时间太久了,久到巳杀诧异地打量起月溯的神色,发现他脸色越来越阴沉。 “绿色。”月溯晃了晃手里的名单,“你给我姐划分到低等级任务里?” 月溯几乎跳起来。 他的阿姐值得玄黑特等级好不好! 巳杀看着被月溯撞得乱晃的椅子,目瞪口呆。 “月溯?”云洄寻过来。窗外的水流声遮住了她已经靠近的脚步声。 巳杀不用月溯吩咐,立刻从大开的窗户跳出去,“砰”的一声跳进湖水里。 叩门声响起的时候,月溯将手里写着阿姐名字的纸塞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嚼。 “阿姐,我在。”月溯吐字不清地应声。 云洄推门进来,看见月溯正薄唇抿动在吃东西,他吃得很仔细,甚至带着丝虔诚享受的意味。 “吃什么呢?很好吃的样子。” 月溯喉结滚动,咽下去。 “麟肝凤脯。”月溯望着云洄,语气认真。 其实是,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解决 云洄看他一眼,不理会他这奇奇怪怪的话。她视线又越过月溯,望向他身后大开的窗户。她来时听见了巨大的水声。 “是折刃楼的人?”她问。 月溯点头。 “他们还是要抓你回去受刑?”云洄再问。 月溯没回答。 云洄叹了口气,心道这个折刃楼真是个大麻烦,总是抓着月溯不放。她嘴上没再提折刃楼,而是带月溯出去走走。 她时常劝月溯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待在角落,要多出去转转,晒晒太阳。云洄伸手在月溯面前晃了晃,指尖几乎擦过他的脸颊,她弯了弯眸,笑着说:“瞧瞧你总是在屋子里待着,肤色比好些姑娘家都白。好像比我都要白了。” 她将手放在月溯的脸边比对。 月溯偏过脸,脸颊擦过她的指背,似要去看她的手。他面色如常,脸颊上碰触勾起的酥麻却悄悄钻进心里去。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在湖边走,春日湖水旁的清风带来水的湿润,也带来复苏的芳草的气息。 “云二娘。”顾珩之立在不远处,似乎在那里等了云洄很久。 刚重复时,他亲切地唤云洄小名,后来觉察出云洄不喜,如今毕恭毕敬地换了称呼。 知道顾珩之有话要和她说,云洄也有些事情想和顾珩之聊一聊。她偏过脸看向月溯,瞥见月溯眼底的阴沉,她再仔细去看,却又见他眸色如常,似乎是自己刚刚看错了。 “阿姐,我去前面等你。”月溯主动说。 云洄微笑着摇头,说:“不用总是等着我,自己去转转。或者找小河、青竹他们去。” “好,我听阿姐的。”月溯对云洄露出乖顺的笑脸,转头冷冷瞥了顾珩之一眼。 云洄和顾珩之二人沿着湖边散步。湖边无遮挡,旁人都见得到他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月溯并没有如云洄所说去转转,也没有去找小河和青竹。他斜靠着藤椅,眯着眼睛,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湖边的两个人。 云洄和顾珩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顾珩之先开口:“我已经把和嘉元县主的婚事退掉了。” “我知道。” “其实你是不愿意与我成婚的吧?假如陛下当日说要为我们主婚时,你是清醒的,或许会当场拒绝吧?”顾珩之终于把这些话问出来。 云洄说:“我向来不愿意去想假如的事情。” “你看。”顾珩之停住脚步,看向湖面飘着的一只风筝。虽是初春,还没到放纸鸢的时节,那只风筝飘在湖面,孤零零地,与周遭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 “太后为我们做媒时,也是这样一个初春时节。那一天我带你去放风筝,风筝落在水上。你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非要拉着我撑船去将风筝捡回来。我让小厮去找了小舟,我们还没来得及登船,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太后、宫里的贵人们,还有我们两家的家中长辈。他们围上来,给我们道喜,说太后送了我们大体面。” 云洄顺着顾珩之的诉说回忆起那些事情。这几年,云洄经历了太多,云家出事之前的事情,如今再回忆起来仿佛都蒙了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顾珩之转过头看向云洄,有些惋惜地说:“那日我很高兴。高兴地忘了给你捡风筝。分开的那几年,那只落在湖面的风筝成了我心里的一道结,总是时不时想起。” 云洄望着飘在水面上的那只风筝,劝说:“都是过去好些年的事情了,我也记不太真切。一只风筝而已,三郎不必一直记着。” 顾珩之不仅是转头看她,这下连身体也转过来,正面云洄。他语气十分认真:“我也是最近才知晓当年你去找过我,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确实不知情。” 云洄并不想多纠结过去的事情,她微笑着说:“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就算三郎知晓也做不得什么。我求上门去,求的是你家中长辈,本也不是你。” 顾珩之皱起眉。她越是不在意,他心里却是难受。 “我知道如今虽有陛下金口玉言的主婚之赐,你却并不愿意嫁给我。” 云洄看向顾珩之,并没有否认。 “我知道,我家中长辈对你不善,你不喜与他们接触也实属应当。但是我们的婚约先有太后做媒后有陛下要主婚,不是那么好取消的。” 顾珩之不再忆当年,这般权衡利弊的讨论,反倒是云洄更希望听到的。 “弯弯。”顾珩之还是忍不住用了这熟悉的幼时用的称呼,“你好像并不怪我,可我宁愿你怪我。我想与你成婚,是弥补你,也是弥补我自己的遗憾。” 他这话,倒是很真实。 “弯弯,这段日子我思来想去,去想两全之法。与我成婚之后,你不必与我母亲多接触。只在刚成婚时在我家中小住,然后你就回云家。你刚将家人接回来,理应多和他们相伴。你可以陪家人,也可以继续做生意,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说到最后,顾珩之的语气低微下去。 第19章 他知道自己家中不地道,云洄必然不喜与他们相处。他也怕母亲刁难云洄,所以愿意将云洄与家族隔开。 云洄承认,这一刻,她有些被顾珩之说动。 她是商人,自然要权衡利弊。这婚事想要退掉,确实麻烦。 躺靠在藤椅里的月溯早就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他盯着湖边说话的两道人影,越来越心烦气躁——他们说话也说太久了! “月溯哥。”云朔自己挪着轮椅过来,将一碗甜点递给月溯。“味道挺好,和府里厨子做的完全不一样。月溯哥尝尝。” 云洄对云朔说要将月溯当成亲哥哥看待。月溯假扮他哄祖母高兴,这让云朔心里十分感动。他确实想要亲近、讨好月溯。 月溯接过来,说:“你姐和那个人聊了好半天。” 云朔“嗯”了一声。 月溯看他这反应,不理解地问:“你就不会不高兴吗?他在抢占你的姐姐。你姐姐陪别人时间多了,就少了陪你的时间。” 云朔愣了一下,说:“姐姐没有必要一直陪我啊。她要成亲要生育子女,要有自己全新的家人。” “你怎么做弟弟的?”月溯冷声问。 云朔:“……啊?” “你这怪人。”月溯不想理云朔了。这孩子对他姐一点也不好。 云朔眨了眨眼,努力去理解月溯的话。 看来云宝璎说的没错,这个月溯哥确实有点怪怪的…… 一大家子的人在雅水庄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启程回去。 回云家的那天傍晚,云洄将月溯喊去。 月溯穿过庭院经过月门时,不由又朝迎春花望去。才一天而已,那些枯枝上竟然有了两三处嫩芽。他的视线在嫩芽上多停留了一息,才绕过月门。 云洄正在后花园里浇花。 陈鹤生在她身边禀话:“永定王已经回京了。” 云洄点点头,一边浇花一边说:“继续盯着。” 自从她对项成业下手,就做了万全的准备。作为第一药物垄断商,云洄从来不做一气之下的莽撞之事。 陈鹤生与月溯擦肩而过。陈鹤生喊了声“月溯”,还想与他多寒暄几句,可月溯只是淡淡一点头,便走开。 陈鹤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也搞不懂月溯为何对他有着若有似无的敌意。不过他很快就不多想,反正月溯对谁都爱答不理,除了他的阿姐。 “阿姐,你找我。”月溯快步奔到云洄面前,他脸上全然没了对别人时的冷漠。 云洄轻“嗯”一声,握着剪子修剪花枝。 “月溯,之前我笃定顾家会选嘉元县主。所以从未觉得这婚事退掉有多麻烦。可没想到顾三郎不顾家中阻拦,也不怕得罪永定王,将那边婚事退了。” “然后呢?”月溯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我做事情总是权衡利弊。如今父亲虽然含冤昭雪,可背后的人还在那里,盯着云家的人也不会就此揭过,眼下更是不能犯错的时候,需要低调蛰伏一段时日。” “然后呢?”月溯再问。 “昨日和顾三郎聊了聊。我若全了这婚事,日后也还是住在云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云洄放下剪子,看向月溯,“我知道顾家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尤其顾三郎的母亲更不是心善之人。可顾家人更不是聪明人。不是聪明人,就容易拿捏。我不会吃亏的。” 月溯盯着云洄的眼睛,没说话。 云洄试探着问:“所以我与顾三郎成婚,好不好?” “阿姐为什么问我?”月溯咬着牙问。 云洄轻叹一声,说:“你是我的家人,你不喜顾三郎,我上次草率答应了你不会嫁过去,如今改变主意,自然要和你商量,取得你同意。” “月溯,我与顾珩之成婚,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云洄放下剪子,拉住月溯的袖子摇了摇,放柔声音,“好不好?” “不好。”月溯毫不犹豫地拒绝。 “阿姐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反悔。”他目光灼灼,“既然阿姐解决不了,我去解决。” 月溯气冲冲地离去。 “月溯!月溯!”云洄喊了几声,月溯都没回头。 云洄叹气。 这是真生气了啊。 月溯很快将事情摆平了。 因为,顾珩之失踪了。 顾家四处寻人时,云洄正在月溯房间收拾东西。 陈鹤生已将新宅子买下,将要搬家。月溯近日不在,云洄来给他收拾东西。 云洄立在博古架前,捏着漆黑的药瓶,蹙起眉来。 这是什么药? 月溯病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生气 云洄听说父亲又谢绝了两位旧友的邀约。她立在院门外,望着小院里的父亲。 他还是那样,每天都拿出大把的时间安静坐在庭院里发呆。 只有在与云朔重逢那两日,父亲脸上多了些笑容,之后又恢复成了刚从狱中接出来的样子。 父亲为官多年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一朝冤狱,不仅自身受害、连累家人,也是志向的破灭。 云洄懂父亲的颓丧,却不想父亲一直这样下去。父亲已经无心仕途,云洄也不愿意逼迫父亲所谓振作,她养得起父亲,只盼着父亲能好好享享清福。 “弯弯。” 云照临声音很轻,可还是被云洄清楚听见。 原来父亲早就看见了她。 云洄迈过门槛,快步穿过庭院到父亲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起脸望着他对他微笑。“父亲,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云照临摇头。他看着枝头刚长出的嫩芽,缓缓开口:“你提上去的证据,证明是戚宏深为了他的儿子高中舞弊。恰逢科举改了规则,他将要暴露,所以陷害于我,栽赃是我受贿所以泄题给很多富家子弟。” 云照临说得很慢。这件冤案,在他坐牢的八年反反复复去想。如今谈及,颇有些思及牢中之痛,面色逐渐变得痛苦。 云洄迟疑了一下,才说:“证据确凿。” 她确实对父亲有所隐瞒,可如今她无能为力,暂时不想让父亲知道戚宏深背后还有旁人。 云照临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问:“你怪父亲吗?” “父亲是被冤枉的,怎会怪父亲?”云洄忙说。 父亲确实冤屈,可大伯父一家就恨极了父亲。云洄心想父亲这是担心旁人也怪他?可她怎么会。 云照临摇摇头。他张了张嘴,犹豫半晌,才道:“自回来,我一句也未问过她。” “什么?”云洄没听懂。不过话一出口,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父亲口中的“她”是她母亲。 云洄神色一黯,站起身来。 云照临忽然用力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攥住,力气之大让云洄手被箍得很疼。 他总是虚置的目光也凝过来,死死盯着云洄的脸,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细小表情变化。 云洄回望父亲的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她怪父亲不问母亲,又怕父亲问起母亲。 “母亲说,就当她死了。”云洄声音有一点颤。 这些年,她时刻记住母亲的话,不管是过得艰难时或是锦衣玉食时,她都不曾去打扰母亲。 云照临攥着女儿的手忽然一松。他点点头,眼底竟藏着丝笑意。 就当她死了。 也就是说,她还活着。 云洄临走前,父亲突然问:“戚宏深也只是棋子吧?” 云洄愣住。 原来父亲知道? 她错愕地望着父亲,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她暂时还解决不了的事情,不想说给父亲给他添烦。她原本打算等她将事情处理好,再一五一十告诉父亲。 云照临说:“过几日,父亲要去赴任了。” 云洄更惊讶。父亲不是完全没有从仕之心了吗?前天她问父亲,父亲还说再也不会踏足官场。 云洄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直到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琢磨,恍惚明白。 就因为,父亲得知母亲还活着? · 云家人还没搬走,东西却已经开始陆续往新宅院搬去。院子里的下人们走来走去忙碌着,有些吵闹。 云洄请骆黎仁到书房说话。 骆黎仁悄悄打量着云洄的书房,见这书房不似女儿家的精致,一切摆件从简,看不出使用者是男是女。 “骆大夫,摧骨毒当真研不出解药吗?”云洄询问。 骆黎仁面露难色,道:“这毒确实厉害,骆某大致知道它用了哪些毒物,但并没有其详细准确的配方。不敢说能研究出解药,可若要尝试,至少要得到摧骨毒才行。只是这药是折刃楼禁药,寻常并不好得,骆某只偶然见过一次实物,不曾仔细研究过。” 云洄叹了口气,说:“我会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买来。” 第20章 “对了,骆大夫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药。”云洄展开一方帕子,里面是一粒漆黑小药丸。她朝骆黎仁递去,说:“这是我弟弟的药,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生了病,却不肯告诉我。” 骆黎仁双手接过来,捧着帕子裹的药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脸色微变。他又迅速从药匣里取出一根银针。银针细细的尖刺进小药丸里,银针自针尖开始迅速染黑。 这哪里是药,分明是毒,剧毒之物。 云洄愣了愣。 是了,她开办昭雪阁,贩卖那么多药材,对药物也略识得一二。这药丸气味古怪,她早该知道这不是药,是毒! “骆大夫,这是……”云洄刚要询问,却见骆黎仁脸色古怪极了。 骆黎仁看向云洄,说:“若我所料不错,这个……就是摧骨毒啊!” 云洄怔住。 “阿姐!”云宝璎小跑着进来,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带着丝气恼,“顾家夫人又来了!” 云洄想起那妇人上次过来的无礼之举,让云宝璎搪塞她不在,将人撵了。 云宝璎去了,可不大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听说顾三郎失踪了,顾家夫人是来问问阿姐知不知道顾三郎去了哪儿。啧,这个苏氏全没了上次的威风!还想给小厮塞银子呢!” “哪日失踪的?” “就是从雅水庄回去就没了人影,所以顾家找上门问呢。”云宝璎答。 云洄还在想着摧骨毒,没心思搭理顾家的事情。“这才几日而已,顾三郎一个成年男子几日不回家也没什么奇怪,他母亲总是很挂心他。你还是说我不在,去好好和顾家夫人解释一下那日分别之后再没见过顾三郎,不知他去了哪里……” 云洄这样说着,心里莫名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突然抬起头,问:“你这两日见到月溯了吗?” 云宝璎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既然阿姐解决不了,我去解决。”——那日月溯临走前说的话一下子跳进云洄耳朵。 云洄猛地站起身:“来人!去把月溯给我押回来!立刻!” 宋贺跑进来,罕见云洄这般生气与急切。再听她用“押”这个字,他挠了挠头,犯难地说:“阿姐,月溯每次神出鬼没,想立刻找回来有点难啊……” 云洄深吸一口气,沉声:“就说我死了。” “啊?” “啊?” 云宝璎和宋贺异口同声,骆黎仁也惊讶得瞪大老眼睛。 “摆棺材、挂白灯笼!四处传消息我死了。立刻!” 云洄深吸一口气,盼着一切还来得及。她不想月溯铸成大错。倘若他真的干了混事,也是她没能教好他。 · 月溯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心满意足地拿到房契。 他如遭雷劈地站在热闹街市。人群来来往往耳边熙熙攘攘,他心中天地一片死寂。 他一路狂奔回到云府。看着府门上高悬的那盏白灯笼,一时腿软几乎站不稳。他伸手扶着墙壁,才堪堪站稳没跌倒。 他缓了缓,再推门进去。 府里东西搬走大半,他这么一望,只觉得满目凄凉。他挣扎着往前挪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以为他会想起和云洄的过往,可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唯全身血液在身体里不停撞击、倒流。 “阿姐不是说这个屏风不带走了吗?”小河问。 慢珍哼声:“哼,阿姐不喜欢不要了,我留着不行吗?” 月溯猛地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盯着远处并肩走过的小河和慢珍。 这两个人一个穿红一个穿绿。 月溯身体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漆亮的眼珠子转了转,观察起宅院来。 他突然发现,整个宅子只在大门外挂了一盏白灯笼。 月溯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蹲下来,继续笑。 平日里冷冷淡淡的人突然爆笑,看上去过分诡异。 小河和慢珍听见他的笑声,惊讶望过来,对视一眼齐齐想要溜走。 “过来。”月溯声线阴沉。 小河和慢珍只好硬着头皮朝他走过去。 月溯手中的房契被他握了一路,皱巴巴。他慢慢抚平房契,慢悠悠地问:“顾家找来了?” 慢珍下意识点头。 小河脱口而出:“真是你干的?” 他又小声说:“阿姐说你回来立刻去找她……” 月溯站起身来,朝着云洄住处的方向望去。看来阿姐生气了。 不过没有关系,这八年,阿姐从不曾真的恼过他。 月溯去见云洄时,云洄正立在书架前,在众多书籍中寻找书籍。 月溯望着云洄纤细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手指头很痒,心头也跟着酥痒起来。 他真想将手搭在阿姐不盈一握的后腰。 眼看着阿姐踮起脚尖去拿最上面一格里的书,月溯大步走过去,立在她身后,探手为她取下那卷书。 “阿姐是要这个吗?”月溯垂下眼睛,看向身前的云洄。他惊觉两个人离得这样近,他鼻息之间尽是阿姐云鬓上的淡香。 月溯向后退了半路,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云洄转过身来,瞥一眼他手里的书卷,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淡声:“给你的。” 月溯疑惑地低头去看手中书卷—— 《三字经》 月溯眨了眨眼,他扬起唇角扯出乖顺的笑来,说:“阿姐,我小时候你教我识字时,教过的。” “字是认识了,道理却没学会。”云洄盯着月溯的眼睛。 为了顾珩之,她眼中的不悦与斥责,比月溯料想得还浓重。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啃咬 月溯将手里的房契放在书案上,道:“阿姐,这是……” “人还活着吗?”云洄问。 月溯迟疑了一下,放弃装糊涂,乖乖地如实回话:“当然活着。不仅活着,我还送了他大宅子和四个美妾。” 月溯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的书卷,道:“人之初性本善,阿姐,我很善的。” 云洄盯着他,没说话。 月溯眨了眨眼,扯出一个单纯无辜的笑脸来,说:“阿姐以为我做了什么?我可不是乱杀无辜的坏种。既然阿姐觉得退婚麻烦,那咱们就拖啊。顾珩之失踪个十年八年,等孩子生了七八个,就没法来烦阿姐了。” 云洄还是冷着脸。 月溯困惑了。 他忍着没杀人,想了这么个妙计,阿姐怎么还生气呢? 云洄问:“他看见了你了吗?知道是你做的吗?” 月溯摇头。 事情是月溯安排的,却并非他亲自去办。因为他怕他一看见顾珩之就忍不住把人给杀了。在控制杀人这件事上,对他来说还是挺难的。 云洄松了口气,道:“把人放了。” “好啊。”月溯不假思索地答应。阿姐叫他把人给放了,又没说时间,既然没说让他立刻去办,那就拖呗,明年再说。 云洄已经坐回书案后,拿起账本来瞧,不再理会他。 “阿姐?” “你下去吧。我要看账本了。” “阿姐?” 这回,云洄连应都不应了。 月溯在旁边立了一会儿,握紧手中的三字经,说:“阿姐,那我回去好好读书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阿姐始终看也不看他一眼。甚至连他放在她案头的那张房契,也不曾施舍一眼。 直到月溯彻底走远了,云洄气恼地直接将手里的账本扔到桌上。 她满脑子都是那粒黑色的小药丸,还有一次次月溯毒发时的血淋淋虚弱模样。 气得她心口窝一抽一抽地疼着。 月溯回到房间,发现房间里他的东西被收拾过,衣服等物品被收拾好放在一个个箱笼里。 能来他的房间收拾东西的人,那只可能是云洄。 月溯瞬间变了脸色,匆匆去箱笼里翻找织梦散。见织梦散还好好放在原处,堆在其上的东西也没被碰过的痕迹,月溯顿时松了口气。 想来阿姐帮他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被旁的事情支走了,没碰过这个箱子。 月溯坐在地上,一手握着织梦散一手握着《三字经》心有余悸。 他劫后余生般,倒也没注意到摧骨毒被动过。 他已说过不再碰织梦散这邪物,可此时此刻这紫色的小药瓶就在他手心,蛊惑着他。 手心痒,心里头也痒。甚至身体也在瞬间起了发痒的反应。 月溯连水都没倒,直接将织梦散往口中倒去。 他抱着《三字经》,“咚”的一声倒地,瞬间入睡。 梦中,白茫茫一片,阿姐婀娜的背影模模糊糊。 他一步步往前走去,逐渐看清阿姐正踮起脚尖去拿书架最上面一格的书。他两步跨过去,一手扶住云洄的腰,一手帮她将书取下来。 第21章 云洄侧转过身对他笑,声线温柔:“月溯回来了。” 他揽在她后腰的手没有收回,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她整个人仍旧被他圈在怀里。 他点头,晃了晃手里刚取下来的书,问:“阿姐是要这个吗?” 云洄嫣然一笑,柔声:“给你的。” 月溯低头去看刚取下来的书—— 《合欢经》 “阿姐,你又要教我读书吗?这些字我都识的。” “字是认识了,内容却未必学会了。”云洄从他手里扯过书卷,随意翻开一页。 满页污言秽语。 偏偏阿姐用温柔的声音给他读着。她读“衣衫渐退雪腻香,两身相贴深浅撞”,声音低柔,媚眼如丝。 月溯看着她开合的唇齿,往前一步,将她压在书架上,肆意去亲吻她的唇齿。 艳词落了地,文字上的香艳落在了交叠在书架前的两人身上。 阿姐的香气从唇齿间溢来,一点一点被他吞食。 月溯开始不满于亲吻阿姐的脸颊与唇齿。他拥在阿姐后腰上的手抖了抖。 即使在梦里,也不敢太多贪心。 终究是本能的欲望战胜了梦里的理智。 反正是梦。 他开始去解阿姐的衣服。从抖着手,到迫不及待地去撕裂。 月溯在云洄的唇上亲了又亲,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慢慢下移,去亲她细白的颈,一路吻下去,吻到锁骨,啄了又啄,又忍不住轻轻地啃咬。 云洄吃痛,伸手去推他。 月溯索性拉过阿姐的手,去亲吻阿姐的指尖。他的吻沿着云洄的指尖逐渐上移,吻她的手腕、手腕,再往上…… 唇下的肌肤忽然变得凹凸粗糙。 月溯睁开眼睛,迷离痴妄的目光凝了凝,看向云洄小臂上丑陋的疤痕。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月溯在梦里打了个寒颤。 他同时在梦外也打了个寒颤,身体剧烈颤抖地睁开眼睛。 “阿姐……”月溯痛苦呢喃着。 一时之间梦里梦外同时心颤地呢喃。 · 云洄与月溯,相逢于濒死的危难之时,这八年相依为命,感情甚笃。从未真正闹过矛盾,就算最开始月溯总乱杀人,云洄气得不行那两年,两个人也没有生过过夜的气恼。 可这一回,云洄三日不曾搭理月溯。 月溯根本见不到云洄。他每每远远看见阿姐,还没等他走近,阿姐只要瞥见他,转头就走。 这可苦了青竹。 不同于其他几位手足,因为当年青竹不小心撞破月溯的身份,他好不容易活下来,却成了折刃楼的人,明里暗里给月溯做事。 “为什么?” 月溯脸色阴沉地躺在摇椅上,双腿交叠,脚腕搭在藤椅前的竹凳上。整个人随着摇椅,有一下没一下地没什么规律地晃悠着。 青竹小心看向他的神色,挠了挠头,迟疑地说:“难道阿姐确实想嫁给顾珩之?” 月溯摇动的动作猛地一顿,掀起眼皮瞥向青竹。 青竹后脊梁骨一下子沁出一层冷汗来。 这几年,青竹亲眼见过月溯杀了太多人,那些堆积起来的白骨和血肉,砸在他心里,让他本能地对月溯生出惧怕。所以有时候面对月溯,纵使理智告诉他要动些心思说话,可话到嘴边,迫于压力,就变成了实话。 青竹立刻咬了咬舌头,让自己冷静一点,努力说些好听的话。他说:“这里是京城,做事不能像以前那样无顾虑,阿姐肯定是担心你乱杀人,被抓进牢里去。你想啊,她家里人在牢里住了八年。” 青竹伸手比量了一个数字八在月溯面前晃了晃。“现在把人救出来了,非残即病。多惨啊!阿姐肯定是怕你也吃那份苦!” 眼看着月溯脸色好转起来。 青竹再接再厉,继续说:“阿姐是关心你。谁不知道阿姐最最关心的就是你了。” 像是一道春日暖阳照在结冰的溪流之上,让月溯心里的冰寒融化了一些。 是,阿姐确实最最关心他。这份偏爱,是青竹、小河他们都没有的。 月溯心里刚有些高兴,又想起云朔来。可是云朔回来了,这几天,阿姐都在陪云朔。 月溯望一眼天边的落日晚霞,心想明日一早再去寻阿姐。阿姐应该已经消气了罢? 可第二天月溯却扑了个空。 岁岁告诉他,云洄一大早就带着云朔去看望云朔的养父母了。 月溯额角直跳。 什么偏爱,还不是因为他是云朔的替身!云朔回来了,就一脚将他踢开! 就连阿姐给他起的名字,也是云朔的影子。 以前他甘愿,现在不甘愿了。 月溯站在芳草昂然的庭院里,低着头。朝曦暖洋洋的光落满他的肩头,他整个人却阴沉如冰,化不开。 好半晌,月溯慢悠悠地勾起一侧嘴角,扯出一个阴暗的笑来。 青竹跟在他身边,瞧他露出这般神情,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跟着月溯几年,他已经知道月溯这是即将要失控杀人的表现。 青竹心里捧怦怦跳,心想月溯终于要对阿姐下手了吗? 月溯突然侧转过身来,对他笑。他说:“没关系,阿姐很快就会理我了。” 青竹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更快了。 · 云洄今日见到云朔和养父母相处,亲眼见到这对朴素的农家老夫妻对云朔多么真心,这证明了弟弟这几年虽然身体残病,却能得人真心相待,这让云洄的心情很不错。 云朔说服了养父母搬去和他一起住。 因为云家如今也即将要搬家,所以回来时,没让老夫妻同行,等云家人彻底在新家安顿下来,再去接他们。 云洄推着弟弟回家,慢珍小跑着来寻她。 “阿姐!月溯发病了!”慢珍像以前那样向云洄汇报。 月溯身体里的毒几乎每个月都要毒发一次。每一次,云洄几乎都陪在他身边,亲自照料。因为月溯的毒发只是大致日期,并不固定在一个确定的日子。所以云洄身边的人都知道,月溯毒发时,要立刻跑来通知她。 云洄下意识地抬步,刚迈出一步,又停住脚步。 慢珍眼睁睁看着阿姐脸上的表情由担忧变成生气。 云洄重新握住云朔轮椅扶手,推他回房。 头一回,云洄得知月溯毒发没有第一时间赶去。 月溯等啊等,从白日等到天黑。他躺到血泊之中,任由身体里的血一点一点沁出皮肤将衣服染红。 他喜欢在毒发的时候穿白衣,白衣染血最好看了。 阿姐不会来了吗? 月溯开始想,若这样死了,算不算死得漂亮?能让阿姐一直记挂着吗? 作者有话说: ---------------------- 明天v,会多更~ 第20章 溯洄 云洄坐在书案后面, 翻看着账本。如今要将生意挪到京城来,许多年底要核算的账目都要重新理一遍。不仅是这些堆积的账目,还有人事调动, 也要仔细考虑一番。 云洄料理这些事情时向来效率很高, 可今日频频走神。月溯每次发病时的样子总时不时在她眼前晃。可那满满一整瓶的摧骨毒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她这些年的担心上。 她气恼地将手中账本往桌上重重一扔。 云洄目光随意一扫, 望向书案案头上的房契。那是上次最后一次见月溯时,他带过来的。云洄盯着那张房契看了一会儿, 才伸手将其展开。 她细细扫去,目光不由怔住。 是她以前的家。 当年云家出事,宅院被抄,后来换了别的主人。那是云洄从小长大的地方,自然感情颇深。只是八年时光里已经成了别人的家,纵使怀念着, 她也没有去再把它买回来。 现在,月溯将她曾经的家买了回来,送给她。 原来他失踪的那几日,是去办这件事了吗? 房契薄薄一张, 此刻捏在手里却有些沉甸甸。云洄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偏过头,手撑着额角, 阖目思量着。 “阿姐, ”慢珍站在房门半开的门槛外,轻轻叩了叩门。得到云洄应声后,她才迈步进来,将怀里的几张帖子放在云洄面前。“府里新收到的几道宴请的帖子。” 云洄一点反应也没有。 慢珍好奇地打量着云洄。 感受到慢珍探究的目光,云洄对她笑笑, 伸手去拿桌上的那几张帖子,一张张展开去看。 慢珍欲言又止。 “怎么了?”云洄问。 “阿姐……”慢珍皱着眉,“你把请帖拿倒了……” “我知道。”云洄心里烦。她盯着手里拿倒的请帖,道:“就那么几个字能看懂,懒得正。” “啊?”慢珍困惑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伸手拿走云洄手里的请帖,帮她正回来,重新递放进她手里。 第22章 云洄突然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请帖放到桌上,道:“宝璎,你去看看他。” 慢珍瘪了瘪嘴,不吭声地瞪着云洄。 向来文静乖巧的姑娘,脸上难得出现这样瞪圆眼睛的表情。 云洄疑惑地看向她,恍然道:“慢珍,我叫错名字了。” 云洄摇摇头,对自己的心不在焉心知肚明又无可奈何。“去吧。”她又说。 慢珍赶忙摇头,睁大了眼睛,忙说:“我不去,我不敢去……怪吓人的……” 云洄欲言又止。 慢珍这话也对。以前月溯毒发的时候,也有过不可控的攻击性,把他们几个吓着了,后来他再毒发,就只在他自己房中,不出来了。 慢珍身子前倾凑近云洄,问:“阿姐,你和月溯哥吵架啦?” “没有。”云洄说的是实话,最多是她不理他,算不得吵架。 “那你不要他了吗?”慢珍再问。 慢珍这话把月溯说得可怜兮兮,云洄听着觉得怪怪的。 云洄心里很烦,没了和人交谈的性质。她对慢珍柔和地微笑着,说:“慢珍,你去做你的事情吧。我要继续看账本了。” “哦。”慢珍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会转过身,望向云洄,问:“阿姐,那我还去看望月溯哥吗?” 一听到月溯的名字,云洄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她扶额,说:“你不是害怕吗?那不去了吧。” “可是,”慢珍说,“我来的时候听小河说,他经过月溯哥的房间,闻到好浓好浓的血腥味儿。小河送药过去,月溯哥不开门,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只能将汤药放在门口。可等到天黑,小河再过去的时候,瞧着那碗药也没被拿进屋里去。小河敲门劝,月溯哥还是一声也不吭。” 慢珍再补充一句:“而且屋子里还是一点响动也没有。阿姐,你说月溯哥是不是疼昏过去了?” 慢珍打量着云洄的神色,见她不说话。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了。虽然她确实和小河、宝璎他们一样有些害怕月溯,可即使是和月溯,他们也曾一起共患难一起过过苦日子,他们就算每日离月溯远远的,也不希望月溯和云洄闹矛盾。 再说了,他们两个闹矛盾实在罕见。 有点怪,有点吓人。 人人心知肚明,若阿姐真不去管月溯,恐怕月溯真的会就这么流血流死了。 云洄还是去了月溯住处。 房门从里面落了锁,那碗汤药仍旧安安静静放在外门。 这汤药不能解去摧骨毒的毒性,最大的作用是止痛。 “踹门。”云洄说。 宋贺应一声,一脚踹过去,轰隆一声巨响,房门应声倒地。他似乎也被这么大的动静惊到了,他赶忙看向云洄,紧张说:“阿姐,要是月溯问起,你可一定要说是你让我踹的。” 云洄点头,让他们都先走。她往房中望去,天色早已黑下去,屋内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眼望去什么也看不清。 云洄抬步迈进房中。 她对月溯的房间内布置十分熟悉,在一片漆黑中,脚步如常朝方桌走去,想要点一盏灯。 可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云洄身子失控,就这么摔下去,摔到一具湿漉的身体上。 她下巴磕在身下之人的胸膛,有一点疼。她伸手去撑,手心摸到一把湿漉。 云洄最初的惊讶之后,已经知道身下的人是月溯。她皱了下眉,忍住唤他名字,撑着起身,仍旧去点灯。 微弱的烛火亮起来,一点一点将房间内的漆黑驱离。 云洄举着烛台,转身望向月溯,不由愣住。 纵使做好了心里准备,在看见躺在血泊里的月溯时,云洄还是心口一疼。 令云洄惊讶的是,月溯并没有昏迷。他安静躺在血泊中,睁着眼睛,正用那双被血液浸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月溯的眼睛适应黑暗,自从云洄踏进房中的第一刻开始,他的目光便凝在云洄身上。 此刻点了灯,她举着烛台立在他身边,昏黄柔和的灯光映照着她的身体,发光的不是烛火,是她。 这屋子也不是被烛火点亮,而是被云洄点亮。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 云洄先打破沉默。她叹了口气,转身用手中烛台上的火苗又点燃了几盏灯,让屋内更明亮些。 屋内的炉火早就熄了,她去往炉子里加了一些银丝碳,重新生起火来,再将水坐在炉子上烧起。 做完这个,她才重新走到月溯面前,她在他身边蹲下来,拧眉盯着他。 “阿姐。”月溯扯出一个乖顺的笑脸来,伸出手去攥云洄的衣袖。“阿姐别生气了。” 看见自己手上的血弄脏了云洄的袖子,月溯立刻收了手。他手肘在身侧支撑着,勉力挣扎着要坐起来。他说:“阿姐,我要喝药。” “是你要喝药,还是你屋子里那盆鹤望兰要喝药?”云洄问。 月溯身形一僵。 他转过脸来,充血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云洄,问:“阿姐,我以前是因为药苦,有时候不想喝药。但是以后都不会了。我现在就去喝,以后每次都会喝药。” “不要浪费药材了!”云洄薄怒,“那药不便宜,能换很多风寒药赠人。” 月溯眨了眨眼睛。 云洄看着他这又可怜又无辜的样子,心里的气恼更甚。她说:“你本事向来不小,区区摧骨毒,自己杀回折刃楼拿解药就是了,不需要我帮你弄无用的汤药!” 月溯又眨了眨眼睛。 他“哦”了一声,声线低低的,“怪不得阿姐来给我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就走了,原来是发现那瓶摧骨毒了。” 他点头,很干脆地认了。 “没错,我每个月都会吃一颗摧骨毒。今天怎么都等不到阿姐,吃了两颗。” 云洄伸手,朝着他的头就是一巴掌拍过去,将他的头拍得朝一侧偏过去。他脸颊上的血珠也跟着飞溅几滴。 “我是怎么教你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我没有父母。” 云洄一噎,立刻又问:“那我呢?我的心疼也是不重要的对不对?月溯,你真的没有感情吗?” 月溯脸色发白,他低着头没吭声。 “还有。”云洄再问,“骆黎仁做错了什么,你要折辱他刁难他?” 月溯又“哦”了一声,仍旧是平静的声线,“这老家伙出卖我。” 他又说:“我没有折辱刁难他。我在向神医求治。” “抽干人身体里的血,再灌回身体里去,这不算刁难算什么?” 月溯垂下长长的眼睫,没说话。 屋子里突然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云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刚与月溯相识时,便知道他和寻常人有些不同。身边很多人都说他是个怪物,她顶着压力,信誓旦旦说能教好他,能让他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正常人。 那如今算什么? 难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演戏,永远只在她面前演一个正常人吗?怪不得身边的人总是很怕他,一切都有了缘由。 云洄心里有失望,也有浓重的心疼不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她轻声唤他以前的代号:“月杀。” 月溯听见这个称呼,猛地转过头,惨白渗血的面庞上,一双血目死死盯着云洄,看上去颇有几分恐怖。他一字一顿地问:“阿姐,要把名字收回去了吗?” “果然。”月溯咬着牙,“果然他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 云洄疲惫解释:“这和云朔没有关系。” “如何没有关系?我连名字都是他的影子!” 月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两颗摧骨毒的药效实在厉害,他踉跄了一下,重新跌坐回去。他狼狈不堪,却顾不得,只盯着云洄的眼睛,大声反问:“我只想每个月有那么一天阿姐独属于我有什么错?” 云洄皱起眉来。 月溯声音越来越大,是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冲云洄发火。 “是!我是抓了骆黎仁,我怎么刁难折辱他了?他不是神医吗?我有病向神医求治有什么错?我不想做云朔的替身,我想成为比云朔和你更亲近的人又错在哪里了?你们是亲姐弟,身体里流着最相近的血,是相近却不是完全一样,只要我们流着一模一样的血,就能成为……最亲密无间的人!” 云洄不敢置信地摇头。 “是你!错的是你!”月溯恼羞成怒地去抓云洄的袖子,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脏她的衣衫。 “你左一个弟弟又一个妹妹,这里开一家药材铺子,那里建一家医馆!今天看账本,明天去聚会!忙忙忙忙忙忙!一天到晚那么多事情,要见那么多人!凭什么我只能和别人站在一起看着你和你说话!明明最初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你要教我弹琴、下棋,教了一半去忙你的生意不管我了!你说你要和我一起去临川看海,你自己跑回京城了!你说你永远是我姐姐,现在连名字都要收回去!” 第23章 月溯一口气吼出来,大口喘着气。因过分激动,又有更多的血珠从他的肌肤渗出来。 云洄长长舒了口气。她伸手推开月溯的手,转身往外走。 月溯眼中顿时一片慌乱,全然没了刚刚的气势。 “阿姐!”他转身去拉云洄。可因为实在太虚弱,连云洄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眼睁睁看着云洄往外走,心中生出恐惧来。他后悔自己这样对阿姐说话,盯着云洄的背影,忙说:“阿姐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阿姐我再不敢这样说话了……” 云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溯怔怔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屋内的夜色,浓黑的没有阿姐身影的夜色。 月溯孤零零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他一动不动,低着头,偶有脸颊上沁出的血珠儿坠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月溯突然支撑着站起身,扶着桌椅、墙壁,踉跄着朝博古架走去,他从暗格里翻出那瓶摧骨毒。 他想要去扯去瓶塞,因为手抖也无力,尝试了几次,才将药瓶的塞子扯去。小药瓶一阵晃动,里面的小药丸晃出来两颗。 他没管滚落到角落里的药丸,仰起头,将满瓶毒药往嘴里灌。 他充血的眼睛一片疯狂。 他兴奋地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他要死了,就是现在,就是和阿姐争执大吵一架之后。这样,也能让阿姐一直一直记着他了吧? “你干什么?”云洄端着汤药回来,愕然看着这一幕。 她快步往屋子里跑去,碗中滚烫的汤药溅出来一些,溅在她的手背上,立刻烫红了一片,她浑然不觉,冲进屋里,将汤药放在桌上,奔到月溯面前,去抢他手里的药。 药瓶落了地,黑色的小瓷瓶摔碎,里面一粒粒漆黑的小药丸四处滚落。 月溯张着嘴,嘴里是满口没来得及吞下的摧骨毒。他怔怔望着云洄,有些茫然。 “吐出来!”云洄伸长了手臂,在他头上又拍了一巴掌。 月溯眨了下眼睛,有些回过神了。 云洄拉住月溯的衣领,让他低下头来,先是拍他的背,又伸手去他嘴里挖,确保每一颗药丸都吐出来。 云洄松了口气,斥责地竖眉瞪他。 月溯很安静,完全没了先前高声质问的气势,也没有破罐破摔想死的疯癫。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这儿,望着云洄。 坐在炉子上的那壶水忽然叫起来,打破屋内死寂的气氛。云洄收回视线,她转过身,朝炉子走去。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提着那壶开水走到洗手架前,兑了温水,再撒些止疼止血的药粉,将随身带着的棉帕放进药水里,重新端着这盆药水朝月溯走来。 她一个眼神,月溯乖乖在椅子里坐下。 云洄将帕子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去擦月溯脸上的血水。血迹慢慢擦净,露出他惨白的脸庞,唯有眼眶里还残着鲜血。虽然瞧上去还是很可怕,比起刚刚不人不鬼的血淋淋模样,至少有了人样。 云洄再一次洗净了帕子。她伸手去解月溯的衣裳。月溯这次的伤比以前严重许多,耽搁太久没处理,他身上的一些血已经干涸,染血的衣裳变得干硬,又有的地方粘在他身上的伤口。 云洄小心翼翼去揭他的衣裳,免得撕扯他的伤处,纵使小心翼翼,还是让他身上又流了不少鲜血。 屋内静悄悄的,偶有云洄洗帕子的水声。 “你喜欢下棋和弹琴吗?”云洄问。 云洄没等月溯的回答,径自说下去,“因为发现你并不喜欢,所以没再让你学。” “说好和你一起去临川看海,可当时得到消息狱中的祖父病重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事有轻重缓急,我自然要先赶回京城。冬日也不是适合看海的时节,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以后? 这个词猛地戳在月溯的心里,让他死寂的心脏突然之间跳跃起来。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重新焕发生机,盯着云洄。 “可是,”月溯嗓音沙哑低沉,“你以后可以让他陪你去了。” 云洄声线温和,不气不恼更不急。“是你没见过海,所以是我陪你,不是谁陪我去看。你若不想去,我自然是不去的。” 月溯的上衣被云洄小心翼翼地扒掉了,云洄拧干帕子,开始擦他身上的血迹,一边擦,一边平静地说:“你是你,云朔是云朔。但凡有眼睛的人,也看得出来就算你再怎么学着他说话学着他穿衣学着他笑,也一点都不像他。祖母患了癔症把你当成小朔,我又没病。” 月溯眼中浮现了困惑。他对眼下的处境,突然有些费解。 云洄眼前忽然大片大片没有尽头的白茫茫。彼时孤身困在雪山中,以为祖母和云宝璎都不在了,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在那个时候遇到躺到血泊里的月溯。 云洄闭了下眼睛,赶走那些悲痛到绝望的记忆。她再睁开眼眸,又是温柔的模样。她问:“以前我教你识字,告诉你字义大于字形,你不记得了吗?你的名字和云朔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我相识于危难之际、生死之间,我盼你我都能溯洄从之逆流而上。不是我收回你的名字,而是你欺我瞒我,是你不愿意再与我携手斩棘。” 月溯整个人懵懵的,听到这里,他本能地摇头,想要反驳。 云洄却将食指抵在他唇前,示意他先别说话。 紧接着,月溯眼睁睁看着云洄挽起她左边的袖子。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之后,月溯整个身体彻底僵住,脸色亦是大变。 云洄将左袖子挽起,露出小臂上凹凸挣扎的疤痕。云洄肤白凝玉,这道疤痕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十分不和谐,分外可怖。她抬起小臂,将小臂上的疤痕给月溯看。 月溯不敢看,却本能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 云洄知道这道疤痕对月溯意味着什么,这几年一直将这疤痕好好遮着,不给他看见,不提当年之事,不想有一丝挟恩图报的意味。 可是现在,她举起手臂,将这道两个人之间意义深刻的疤痕,赤裸裸展现给月溯看。 “你想将我们的血融在一起,你想我们的血脉更为亲近。何必那么麻烦,你本来就是我的血喂活的。你的身体里,本来就有我的血。” 这次换月溯眼前浮现那大片大片白茫茫的雪山。彼时他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又多日无吃无喝,逐渐失温。 云洄抱着他,一遍遍喊着不让他睡。 云洄将自己的小臂奋力往石头上划。可伤口太小了,血流得也少。 月溯失去意识前,看见云洄咬了咬牙,直接伸手去撕自己伤口的皮肉,让鲜血喷溅。 她喂了他那么多她的血,多到她自己失血过多而昏迷。月溯醒过来,看见漫天飞雪几乎将她的身体覆盖。 过去这么久,云洄端进来的那碗汤药已经不会烫了。云洄起身去端那碗药,将它捧递给月溯。 “你以后不要乱吃不该吃的药、倒掉该吃的药。”云洄顿了顿,“今天是二月二十一。以后每个月的二十一,我都来陪着你,只你我。” 月溯不敢置信地仰起脸看着云洄。 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突然安静下来,不似先前那样狂跳。 不仅是他的心跳安静,整个世间都在瞬间变得静悄悄。 云洄轻抿了下唇,将手搭在月溯捧着药碗的手背上,朝着他推了推,示意。 月溯回过神来,赶忙举起药碗,一口气全灌进肚子里。 “那么现在告诉我,”云洄盯着月溯的眼睛,“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第21章 渴望 月溯脱口而出:“没有……了吧。” 一开口是笃定的语气, 说到最后却声音变得轻了许多。他偷偷瞟了云洄一眼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忙又补了一句:“阿姐,我好疼啊。” 云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一时想起不来, 那就慢慢想。” 月溯立刻点头。 云洄有些无奈。想说什么,又抿了唇, 没说出来。她这是暂时不想和一个病人计较了。 “阿姐。”月溯突然凑过来。他动作很慢,看上去有些吃力。 “嗯?” “你能不能抱抱我?”月溯亮着眼睛盯着云洄, “就像你抱云朔那样。” “不能。”云洄很干脆地拒绝。 月溯早有预料,也没多少失望,再转而提议:“阿姐,那你能不能也喝一点我的血?” 云洄愣了愣,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我看你的力气恢复了,又开始胡说八道!你当你的血是玉露琼浆?我才不喝。若有一天我要渴死了, 才会考虑喝一点。” 云洄垂下眼睛,看向月溯的腿。她将他的染血的衣裳扒了,可他的裤子也同样被鲜血染透。 第24章 她问:“我让小河或者青竹来帮你处理下伤?” “不要。”月溯拒绝,“我不要别人碰我, 只要阿姐给我抹药。” 云洄也没坚持让别人来,当然如今他们都大了,她也不会去扒他的裤子。只是见到了他上半身的伤, 也料得到他腿上肯定也伤痕累累。她说:“那我去让人烧水, 你泡个药浴再睡。” 月溯点头。 云洄转身出去,去了厨房吩咐。等她再回来时,见月溯躺在地上睡着了。 “月溯?月溯?”云洄在月溯身边蹲下来,轻唤了两声,也没将他唤醒。屋内灯火映照着他消瘦苍白的脸色。云洄心下一片柔软, 有些后悔今日与他这般置气。 她明明知道月溯在自伤这件事情上一点分寸也没有。 月溯的汤药里有助眠的成分,这回他吞了两颗毒,云洄往汤药里多加了些用料,恐怕他睡得沉沉,一时之间不会醒过来。 等拾弄好药浴还要很久,看着月溯安静睡着,云洄倒是有些不舍得将他喊醒。 恰时炉火上的水又烧开了,叫出声响来。 云洄下意识循声望了一眼,又回头将视线在他染血的裤子上停了又停,最后无奈一声,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小心翼翼将他被鲜血染得干硬的裤子剥下来。 因为坐着,压到了伤处,他腿上的伤竟是比上半身还严重。肆淌的血水将他双腿染红,鲜血遮着,竟是一时之间看不清伤口。 云洄叹了口气,赶忙重新兑了药水,一点一点去擦他腿上的血痕。血迹逐渐褪去,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痕来。 这得多疼啊。 云洄将浸药的帕子拧干,一点一点去擦他腿上的血水。没多久,一盆水就被染红。她换了水,继续。直到将他双腿上的血痕都处理干净,云洄也不知道已经换了几次水。 云洄用手背擦了擦额上汗,有些累地坐下来,短暂地休息了一下。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月溯身上最后的小裤上。刚刚为他擦拭伤处,总是避免将视线落过去。如今将他腿上的伤处理完了,再看着他身上仅存的被鲜血染红的小裤,就显得格外刺眼。 云洄犹豫了很久。 炉子上的水再一次叫响。 云洄皱了皱眉,做了些心里准备,才伸手去脱。可是当她将月溯身上最后的这一点布料扒下来,顿时后悔了。 彼时他们生死存亡之间又是半大孩童年纪,顾虑不到生死之外的繁文缛节。可如今他们到底已经是成年人了。 云洄收了手。那点布料挂在月溯的膝盖上,不上不下。她偏过脸,看向身旁的那盆药水。水波微微地晃动着,刚倒进去的药粉还有一点没消融,浮在水面上。 云洄慢慢转过视线,望向月溯的脸颊。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眼睫投落下静谧的阴影。 云洄将褪了一半的那点布料彻底扯下来,平心静气地给他擦拭伤口。 这最后一盆药水,也逐渐被染红。 将脏帕子扔进水盆里,云洄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脸热。她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是累的,还是非礼勿视看了不该看的。 最后一次了。 云洄起身从衣橱里翻出月溯的寝衣,动作轻柔地帮他穿上。 她折腾的动静有些大,几次担心将月溯弄醒,频频朝她望去,见他睡得很沉,才放下心来。 云洄实在没力气将月溯搬到床榻上去,此刻已经是下半夜,她也不想大费周章地寻人帮忙。她只好将被子抱过来,在地上铺好,一点一点挪掖着将被子塞到月溯的身体之下,又抱了被子盖在他身上。 月溯在睡眠中皱了皱眉。 “睡吧。”云洄伸手,指腹在他皱起的眉宇之间轻抚。 云洄缓了缓,吹熄屋内的灯。 这一晚,月溯分明没有服用织梦散,却进入一场瑰丽的梦境。梦境里,阿姐柔荑温暖抚过他全身。梦境里,阿姐如他所愿喝了他的血,另一种血。 月溯在极致的幸福里苏醒。 将近午时时候的光芒无孔不入地从四面八方照进来,暖得让人睁不开眼。 月溯睁开眼睛,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他发现自己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换过了。 一种异样的快感迅速袭来,碾过他全身。 他细细感受了一下,迅速起身,拾弄了一番,挑了一件粉色的衣裳穿上,去寻云洄。 今日是云宝璎的生辰,云洄和众人聚在一块儿,有说有笑。 “月溯哥过来了。”慢珍最先看见朝这边走来的月溯。 云洄随着众人的视线朝他望过去。 而月溯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凝在云洄的脸上。 云洄弯了弯眸,对他笑:“知道你今日要睡到很晚,也没让人叫你。没想到你竟赶上午膳了。” 云洄语气寻常,是印象里那个温柔的阿姐。可因为她太寻常,似乎完全不受昨夜之事的影响,反倒让月溯心里一闷。不过那一丝烦闷一闪而过,月溯很快笑起来,快步走进去。 “我贪嘴。闻到这里有好吃的,立刻爬了过来。”月溯笑得很乖。 “那你鼻子可真灵。” 云洄冲他笑了笑,再问:“身体觉得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 厅内众人瞧着他们说话的样子,知道他们两个这是和好了。不由都松了口气。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话。 一众人欢欢喜喜地吃过东西,云宝璎又和慢珍约好了一起出去逛逛,本也喊了云洄,可云洄实在是忙得很,不能跟去,只给小寿星塞了大把钱银。 月溯站在角落里,听着云洄和众人说话。直到大家都陆续走了,厅内只剩下他和云洄。 云洄望他一眼,笑着说:“房契我看见了,没想到你将它买了回来,多谢你。” “阿姐不必与我客气,更何况花的是阿姐的钱。”月溯道。 云洄一愣,继而轻笑。 月溯看着云洄的笑颜,唇角扯起的弧度又往上扬了扬。 接下来几日,云洄都在忙着搬家的事情。虽然已经的宅子买了回来,可是经历过两任主人,那宅子有些破碎,也不再是记忆里的样子。 云洄寻人重新修葺。而他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先搬到前段时间买下的宅院之中。等旧宅子修好,再搬回去。 三月初,云洄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一家人搬到了新家。 新家在平安巷。那里是京中比较繁华的地方,四通八达,距离热闹的街市很近,也距离父亲即将要去当值的地方很近。 是个大家都很满意的地方。 月溯跟在云洄身边,帮她整理书房,将她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摆得整整齐齐。月溯知道,对云洄来说,书房比寝室重要得多。 忙了一大天,两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虽然累到肚子饿,却没有大吃一顿的力气,只让厨房煮了两碗阳春面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旁,吃着阳春面。面条热气腾腾,飘起来的水雾,让月溯望向云洄的视线也变得有些朦胧。 “看我做什么?”云洄问。 “想起以前能吃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有多不容易。”月溯用力咬了下筷子。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总是吃一碗阳春面,阿姐总是会将一多半拨给他,还会将仅有的那一颗水煮蛋塞给他。 月溯望着如今堆满肉丝的阳春面,忽然怀念起来曾经两个人共吃一碗的时候。还是那时候吃的阳春面更好吃些。 云洄也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的却是她和月溯一起吃的第一碗阳春面是月溯带回来的。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身无分文,饿得饥肠咕噜。他们并肩坐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如珍似宝地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阳春面。 “月溯,”云洄再一次追问,“当年那碗阳春面你到底是怎么得来的,真的不是偷的抢的?” 月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与真诚:“不是就早与阿姐说过?老板说我长得漂亮,送给我的。” 这说辞,云洄当年信了,如今却越来越不信了。 “阿姐。”月溯恰当地转移了话题,“你明日又要去赴宴?” “是。宿家是京中的名门望族,家大业大,声名显赫。宿家人既有宫妃,又有重臣,与京中各家族皆盘根错节关系匪浅,如今能给我送帖子,我不能不去。” 她想带着家族重新在京中立足,有些应酬就必须去参加。 云洄又说:“如今搬到这里,不是京郊那样偏院的地方,会安全许多,明日倒是不用你驾车了。” 第25章 月溯“哦”了一声。他本来想跟去,去瞧瞧有没有人对阿姐心怀不轨,又是欺负她。既然阿姐这样说了,刚好他明天要去杀几个人,索性不去了。 月溯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看着明日要杀的那几个人名册,思考着怎么个路线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将不在同一个地方的几个人干掉。然后,再去举办宴会的地方接云洄。 窗扇被轻叩了两下,月溯没抬头,稍等了片刻,巳杀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弯着腰,双手捧着一个小巧的蓝色卷轴递给月溯。 怎么又要多杀一个? 算了,多一个就多一个吧。 月溯伸手将卷轴接过来,展开瞥去。 ——云洄。 啧。绿卷轴变蓝卷轴,任务重要级增加了。 月溯撩起眼皮瞥向巳杀,问:“查到什么人了?” “回禀楼主,下单之人是个孩童。他捧着名单和一篮子下单金条。属下仔细询问过那个孩子,对方全身裹在黑袍子里,那孩童根本看不清买家长什么模样。所以……还没查到买家到底是什么人。” 月溯有些不大高兴。 巳杀低着的头又低几分,忙说:“第一次下单子之后,我们没有动作,买家加了酬金。若我们按兵不动,对方许是会第三次来。最近折刃楼周围已经加派了人手埋伏,待那人再出现,一定能及时抓获!” 月溯依靠着椅背,晃悠着手里的名单,细细思量着究竟会是什么人想对阿姐下手。 这些年,云洄在生意上确实树敌不少。如今回到京城,前段时间又得罪了永定王府。项成业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云洄下手,只是上次被云洄设计一番,如今已经安分许久,也不知道是真的羞愧安分,还是又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再说,云照临的案子背后还有人没揪出来,若是背后之人想要对云洄下手,亦是有可能…… “到底是谁这么有胆子有眼光,居然要杀我阿姐……”月溯皱着眉,自言自语。 月溯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决定去问问云洄。也许她心里明白最近谁会更想取她性命。 今日众人刚搬来新宅子,丫鬟奴仆们白日里为主子们安顿,天色黑下去之后,便都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整理。 月溯去寻云洄时,岁岁和年年都不在,被云洄提早放了假,准她们早早回自己房间收拾和休息。 阿姐的房间亮着灯。 虽然天色黑下去了,时间倒不晚,并不是阿姐往日里歇息的时间。 往常这个时间,阿姐大抵不是在看账本,就是在看些其他书籍。 “阿姐?”月溯在房门轻轻叩了两下,没听见云洄的回应,却听见了什么东西跌落的声响,声音不大,听着却有些奇怪。 “阿姐?”月溯稍微迟疑了一瞬,便推开房门,快步走进去。 一瞬间温暖和潮湿扑面而来。 月溯理智隐有所感,对云洄的担忧站了上风,还是使得他脚步不停地绕到屏风之后。 绕到屏风另一侧,月溯的脚步生生顿住。 原来云洄在沐浴。 水汽缭绕间,云洄坐在浴桶里,她一条纤柔细白的手臂探出桶外,偏着头枕在手臂上,睡着了。顺着沿着她垂落在浴桶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 一个木瓢跌落在地。 原来刚刚月溯在外面听见的声音就是这个木瓢。 月溯没有再往前,他盯着云洄枕在自己手臂上酣眠的湿漉睡颜。手中木瓢跌落,她浑然不觉。此刻,月溯走了进来,她还是浑然不觉。月溯心想阿姐今日搬家想来是真的乏得厉害,才会这样睡着了。 他怕她冷,想要上前将她喊醒。心里的渴望同时又蛊惑着他上前去偷窥。 他织就了那么多个与她相关的梦境,梦境里她的身体美妙绝伦。可那都是他想象的样子。他并没有真的看见过。所以他想象的样子也并非真实的样子。 只要他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她的身体,就能让他的梦境更真实,就能让他的梦境补全、完整。 这样的诱惑蛊惑着月溯的心。 他盯着云洄的睡颜。水汽氤氲间,她如画的眉眼好似天上仙。越是这般谪仙之貌,越是衬得月溯心底的阴暗与卑鄙。 他什么也不做,他只是想看一眼,去看看真实的样子,然后在梦里…… 月溯情不自禁往前迈去一步,再一步。 睡梦中的云洄安安静静的,当真是睡得极沉。 月溯心里突然盼着阿姐能在这个时候皱一下眉,有那么一丝将要苏醒的征兆,就能将他拉回去! 可是没有。她轻合的眉眼安静柔和,似乎很久都不会醒过来。 月溯再往前迈出一步。 月溯后面的那只脚跟着抬起,想要往前迈的时候,突然生生顿住。 他突然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了屏风另一面。隔着屏风望去,去望云洄朦朦胧胧的影子。 月溯眼底一瞬间浮现了怨恨,怨自己的窝囊,恨自己的没出息。 月溯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待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刚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干净明亮。 “阿姐?”他提高了音量。 屏风另一侧传来些细微的水声。 “阿姐?你睡着了吗?阿姐?”月溯再次提高音量。 云洄揉了揉眉心,迷迷糊糊醒过来,茫然呢喃着:“月溯?什么事情……” 听着阿姐平日清醒时不会有的柔软妩媚声音,月溯喉结微动,压了压情绪,用平常的语气开口:“阿姐,你是洗澡洗一半睡着了吗?” 云洄彻底清醒过来。她轻“啊”了一声,有些头疼地点了点头,道:“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有事吗?” 虽一室之内,只一道屏风相隔。可毕竟是小时候在一个屋子里住过两年,云洄并没有觉得不安全。 “是有些事情想问阿姐,只是听阿姐声音有些倦了。那我明日再来寻阿姐。” “好。”云洄应声,双手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醒醒神。 月溯听着水声,睁大了眼睛盯着屏风上的朦胧影子。这屏风真可恶,太厚了,影子一点也不清晰,连阿姐现在是坐是站都看不清。 月溯转身出去,为云洄关上房门的时候,又往屏风上望了一眼。他模模糊糊看见阿姐站起身,似有水珠儿沿着她的婀娜身体滚落。 屏风那般厚,应当是看不清的。 应当是幻觉。 是幻觉也没关系,看不清也没关系,他可以在梦里仔仔细细地去看。 月溯快步回到房间,将织梦散往嘴里倒。他一头栽进床榻上,瞬间跌进潮湿的梦境。 梦境里,他才不窝囊。 他朝浴桶走去,走到云洄近处,他离她那么近,只一桶之隔。月溯望着云洄的睡颜,开始解衣。 他望着云洄一边解衣,一边想着那日阿姐的双手是如何一点一点将他身上的衣服剥去。 衣衫尽去,月溯跨进浴桶里。他在云洄面前坐下。水声哗哗中,云洄睁开眼睛。 她有着刚睡醒的迷茫,媚眼相望,呢喃般:“月溯?” 月溯伸手去挡她的眼睛。 云洄湿漉的双手来捧他的手,将他的手挪开,望着他的眼睛,蹙着眉,带着几分嗔怒地质问:“你又做什么?” 月溯伸手一扯,将浴桶旁架子上的一件雪白寝衣扯过来。他“撕拉”一声,撕下长长的一条,去蒙云洄的眼睛。 云洄什么都看不见了,伸出双手朝前摸索着,声音也带着些慌乱:“月溯,你做什么?你不要再胡闹了……” 月溯的手伸到水中,握住云洄纤细的腰身,往上一提,让她站起身。 水声哗哗,一句莹白婀娜的完美身躯从水中探出。水珠儿一颗又一颗沿着她的曲线,争先恐后地滚落,重新跌进水中,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做什么。”月溯声线沙哑,“看看你。” 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可是在梦里,月溯觉得自己看清了,又觉得自己根本没看清。 月溯觉得自己心里的渴望并没有被填充,甚至正好相反,他心里的渴望随着他织就的一场又一场荒唐梦境,变得越来越强烈。 · 翌日一大清早,云洄便带着云宝璎出门。如今她赴宴,都会将云宝璎带着。云宝璎长于市井,没有世家贵女的样子。虽说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只要她自己开心便是。可眼下既然决定回到京城,回到了那个圈子,她自己又不抵触,去接触去学习,也是好的。 马车早已停在了府门外。小河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躺靠在马车前,手里甩着马鞭,嘴里吊着根野草。瞧见云洄和云宝璎出来,他立马吐了嘴里的草,跳下车迎上去。 第26章 云洄和云宝璎说说笑笑朝马车走去,还没登上车,突然被人拦住。 “你真的不知道我儿去了哪里吗?”苏氏红着一双眼,满面憔悴,完全没了往日贵夫人模样。 云洄愣了一下,问:“顾三郎还没回去?” 第22章 没穿 “你果然知道我儿下落!”苏氏脸色顿变。“他到底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出什么事情了不肯回家?” “夫人误会了, 我与令郎并无深交。您不知晓他的下落,我自然更不会知道。”云洄默了默,“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一时没来得及往家里送消息。夫人莫担忧。” 苏氏仍旧怀疑地看着云洄。显然并不相信云洄这话。只因当日顾珩之出门前, 曾因为云洄和家里大吵一架。吵架之后他出府与云家人去湖边雅庄小聚,让后再也没了他的消息。这让苏氏如何不怀疑云洄? “我知道了……”苏氏怨恨地盯着云洄, “一定是你教唆他如此行事,为的就是抵抗家里!逼我们同意你们两个人的婚事!” 云洄惊讶地看向苏氏, 顿时无语。 眼前这位夫人,还真是每次都能口出惊人言。云洄对蠢笨之人实在没什么耐心。她不似先前的温和语气,态度冷淡了下来,道:“夫人这话有趣。我与顾三郎的婚事,我做不得主。恐怕你也做不得主。你若是真担心令郎,与其一次次来我这里纠缠, 不如多派些人手去寻找。” “你……” 苏氏还想说话。 云宝璎竖着眉往前迈了一大步,瞪她:“你再讨人嫌,我可不管你家里是什么大官儿都要放狗咬你了!” 苏氏立马向后退了两步,气得直喘:“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家, 未出阁的姑娘满口胡言,竟能说出这样的纨绔胡话来!” 云宝璎冲她翻了个白眼。“你上得了台面行了吧?你麻利儿上台唱戏去,别来我们家大门前唱戏呐!” 小河也拦过来赶人。 苏氏压了压火气, 放低姿态:“云二娘, 你与珩之自小相识。不管两家如何,你们是有情义的。珩之待你也不薄。还请……” 云洄没继续听她啰嗦,转过脸对云宝璎说:“你先上车等我。我突然想到还有件事情忘了与月溯说。” 对面苏氏话还没说完,云洄已经转身折回府中。 云宝璎目送云洄走远,她转过脸来, 面色不善地冲撞苏氏撸起袖子,拿出一副要干仗的样子。 “你这个臭婆娘!真是给你脸不要脸了!就该撕下你的脸皮扔进尿壶里涮涮!”阿姐不在这里,云宝璎可以更好发挥了。 苏氏听着闻所未闻的脏话谩骂,气得天旋地转,幸好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扶、扶我回去……”苏氏结结巴巴对侍女说。 丫鬟搀扶着她登车,云宝璎追上去骂。“跑什么?现在知道跑了,什么虚张声势的破烂玩意儿嘛。没有粪坑的砖硬实,偏有那一股子臭味!一张嘴熏死个人。来来来,你下来咱们好好再唠一唠。” 马车逃一样地跑。 直到马车行驶了,云宝璎还追了十来步继续骂。 小河蹲在地上笑嘻嘻。 · 云洄来寻月溯时,月溯还没醒。她在房外叩门将月溯叫醒。月溯打着哈欠醒过来,迷迷糊糊唤一声“阿姐”。 云洄直接推门进去,立在床边,看着仍旧困顿着的月溯。 “你还没把人放了?” 月溯睁开眼睛。刚睡醒,他适应了一会儿,视线里的云洄模糊的面容才逐渐清晰。看清立在床边的人是云洄,月溯还未彻底苏醒,已经本能对云洄扯起嘴角而笑。 “问你话呢。”云洄拧眉,“长大了,不听我的话了,是吗?” 月溯眨了眨眼,抱着枕头问:“谁?” 云洄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顾珩之!” “哦。”月溯语气随意,“太忙了,会尽快过去一趟把他放了。” 初听他这么说,云洄刚觉得他答应了,转念抓到了关键字——“尽快”。尽快,到底是多快。 这是拖延之法。 “既然是尽快,那今日就将人放了!”云洄说着,去掀月溯的被子,“快起来!” 月溯瞬间睁大了眼睛,死死攥着被子,将其保护住。 “别睡懒觉了。昨晚没睡好吗,还是忙什么事情去了?”云洄又去扯他的被子。 月溯丢了抱了一夜的枕头,双手去抢被子。“阿姐别掀,我没穿裤子!” 他没撒谎,被子之下,他确实没穿裤子。 云洄一愣,顿时收了手。 她看了月溯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今日就去将人给放回家,听见没有?” 月溯忙不迭点头。 云洄说完便走了,月溯仰躺着,目光虚无,发着呆。他明明已经醒了过来,却好像还困在昨天晚上的梦里。 那个香艳的梦。 云洄站在他面前,真实的她和虚幻的她,两个样子重叠着,在他面前晃动。 月溯摇了摇头,驱走头疼。 他撑着坐起身来,想要起身,目光随意一扫,瞧见了云洄遗落在床边地上的帕子。 月溯弯腰,伸长手臂将帕子捡起。他重新仰躺在床榻上,举着阿姐的帕子前后正反上下左右反反复复地瞧。 杏色的帕子,质地柔软。一丁点绣纹都没有。平平无奇的帕子,被月溯展开捧在手心里,没有图案的帕子上慢慢浮现阿姐的面庞。 一会儿是真实的她,温柔端庄,衣衫齐整地与他说话。 一会儿是梦里的她,雪衫松散露着水红的小衣,柔软起伏的胸脯其形遮不住在他面前晃动着。 月溯将帕子盖在脸上,慢慢闭上眼睛。 帕子上残留着阿姐身上又淡又柔软的香气。 梦做了一半被云洄打断。他清醒地重新回到那个梦里,继续去编造——阿姐半躺在他身侧,柔软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脸颊。 极致的惬意,慢慢将他的头疼驱走。 · 今日宿家设宴是为了老夫人的九十高寿。九十岁这样的高寿实在是罕见,宿家如今五世同堂,子孙众多,自然要庆贺一番。 云洄带着云宝璎去宿家赴宴。她将时间掐得刚刚好,她们到的时候,不是最早的那批,更不是最晚的那一批。十几辆马车停在宿家显赫的府邸大门前。一些宾客正下马车,于府门前寒暄两句再表示亲昵地搭着肩、挽着手迈进府门。 先到的那些宾客,和身份显赫的客人们,马车留在府门前等候。而后到的,和身份差一截的人家很有自知之明下了车之后让小厮将马车停到别处,等到宴会结束的时候再来接。 云洄也让小河将马车停到前街去,那儿热闹,刚好让小河自己去逛逛。 “三姐姐。”云宝璎一眼看见云芝薇。 云洄顺着云宝璎的视线,回头望去,看见云芝薇和她的几位表姐妹一起下车往这边走来。 云芝薇本来满脸堆笑,在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了凝,脚步也停顿了一下。 “你去罢。”云洄对云宝璎说。 “可是……”云宝璎赶忙摇头。她虽然也喜欢云芝薇,可如论如何任何时候她也不能抛下阿姐去寻别人啊! 云洄瞧着她一脸正色的模样,忍俊不禁。她对云宝璎使了个眼色,道:“你去吧。县主应该是在等我。” 云宝璎望过去,果然看见一身红衣裙的嘉元县主正抱着胳膊皱眉望着云洄。她停在宿家府门前,似乎在等着要和云洄说话。 “阿姐你小心。”云宝璎这才朝云芝薇走过去。 云洄提步往前去,走到嘉元县主面前,嘉元县主勉强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道:“我们一起进去吧?” “那自然好。”云洄微笑着,提裙迈过宿家高高的门槛。 嘉元县主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抿着唇将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跟着宿家丫鬟的引路,并肩往里去,穿过宿府的庭院。 路上遇见过几次旁的宾客,她们都停下来与嘉元县主寒暄问好两句。嘉元县主冷淡的附和两句,没有和她们攀谈的兴趣。 看着嘉元县主和云洄走远的背影,这些女郎们面面相觑,又凑到一起,好奇地议论着这两个人怎么会走在一起。 若记不得不错,这两个人当算是有仇吧? 两个人一直往前走,直到走进附近没什么人的抄手游廊。两个人仍旧继续往前走,嘉元县主先开口:“你知不知道顾珩之去哪儿了?” 云洄以为嘉元县主会问她兄长的事情,却没想到先问的竟是顾珩之。看着她确实心悦顾珩之。 第27章 “不知。”云洄说。顾珩之如今究竟身在何处云洄确实不知,她也不算撒谎。她又说:“顾三郎面相极好,是有福之人,定然很快就能平安归家。” 嘉元县主讥诮地瞥了她一眼。 云洄无奈。心道月溯还真是给她找了个大麻烦。 嘉元县主闷声再往前走了两步,沉声问:“是你故意陷害我哥对不对?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昭雪阁的大老板,手里自然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药!” 一报还一报的事情,云洄从不觉得自己做错。如今嘉元县主问起,她既不想矢口否认,也不想向她多解释。 嘉元县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是我哥想给我出气,先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 她这般说,倒是让云洄很意外。 嘉元县主骄傲惯了,从小到大都被人哄着,很少低头。她此刻压着火气,说:“他对你做的事情,既然是因我而起,我向你赔礼!” 云洄打量着她的神色,没接话。 “你!”嘉元县主气得跺脚,“我都给你赔礼了,你怎么不说话?” 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云洄微笑着说:“这世上不是所有赔礼都会得到宽宥。没有这样理所应当的事情。” 嘉元县主全然想不到云洄会是这个反应,睁大了眼睛,震惊的盯着云洄。她怎么敢?! “再言,与县主无关之事,县主也不必要替兄长赔礼。”云洄仍旧是一张温柔笑脸,“这世间因果皆有道理,旁人影响不得。” 嘉元县主皱眉瞪着云洄。心道以前觉得这样温柔似面团一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如今听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冷漠的话,嘉元县主才将面前柔和的人和那个为父伸冤的形象联系起来。 “我就不该和你这样的人浪费口舌!”她冷哼了一声,“你以后小心点,也别再胆大妄为了,不是什么人你都惹得起的!” 她生气地转身就走,红色的衣裙鲜艳得好似一团火。 云洄品着她最后的一句话,不像威胁,倒像是一种提醒。 云洄慢慢回过味儿来,终于想明白嘉元县主寻她说话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顾珩之吧?就连所谓的赔礼也不是为了她兄长,也是为了顾珩之。她是已经料定云洄会与顾珩之成亲。也算一种别别扭扭的爱屋及乌吧? 云洄有些感慨。 很快有旁人走近,主动和云洄寒暄起来。云洄微笑着一一应对。当初她离开京城的时候已经十二岁,在那之前,自然在京中认识不少人。如今回京赴宴,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些人她记得,有些人只知道以前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她从善如流地与她们说话。说庭院里名贵的花草,谈京中时兴的妆容,夸众人的衣裙首饰…… 她做这些一切都那般得心应手,好像那八年不存在,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闺阁圈子里。重新融入这样的圈子,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可是她听着几位姑娘们谈论着名贵的首饰,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那些饿着肚子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顿饭的日子。 “啊?这个好便宜啊!居然只要二十两银子!哪儿淘来的,我也要去买一个!”一个姑娘惊奇地评价着另外一个姑娘的镯子。 云洄看着那个镯子,不由想起当初宋贺弄丢了一个铜板绝望大哭的样子,想起小河饿狠了偷了个包子被打个半死,想起慢珍卖身葬父差点被拐去烟花巷…… 云洄偏过脸,看着春日暖阳穿过随风飘扬的柳枝,闪烁浮动着。 有些晃眼,她眯了下眼睛,躲避着光芒,同时也让光芒照耀在她的面庞上。 云洄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回不来了,她再也不可能和八年前一样重新真正融入这群贵人们。 侍女快步朝云洄走过来,宿家老夫人邀她进屋里说话。一座女郎们望向云洄的目光含着惊讶。 今日虽然是宿家老夫人的寿辰,可她毕竟年岁太大,除了自家子女,并不会见宾客。众人没想到老人家会点名要见云洄。 云洄自己也很惊讶。 寿辰贺礼早已交给了府里的人,云洄空着手去见这位老寿星。 屋内燃着熏香,是佛家的檀香。老太太满目慈爱地坐在上首,在她身边伴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宿家最小一辈。 云洄规规矩矩地向老人家问了安。 老太太眉目含笑地上下打量着云洄,点了点头。她想说云洄长得真的很像她母亲,可思及云家情况,又把这句感慨咽了下去,化成一声轻叹。 云洄疑惑地望着老人家。 宿老夫人想了想,问:“你父亲可还好?” “父亲身上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多谢老夫人关心。” 宿老夫人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父亲也是个好孩子。” 云洄还是头一次听别人说自己的父亲是好孩子,她听着有些怪。可再一想,父亲的年纪、辈份,在面前这位老寿星面前确实还算是个孩子。 宿家老夫人想起云洄和顾家的婚事,心里觉得可惜。只是牵扯皇家的婚事,实在不是她能多嘴的。她只好说:“你成婚的时候,老人家可能去不了,但贺礼一定要送去。” 云洄有些受宠若惊。赶忙道谢。 宿家老夫人再接着询问:“婚期定了吗?” 云洄迟疑了一下,她理应敷衍过去,可她总觉得面前这位老人家的关心是真的。她斟酌了言语,才说:“还未定下。那桩婚事牵扯颇多,恐怕未必能成。” 云洄这话说的委婉,实在已经确定自己不会与顾珩之成婚。不同于前几日的束手无策,如今她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宿家老夫人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那可太好了。” 云洄惊讶抬眸。 宿家老太太身边的一位年轻郎君转过头,无奈地看向老太太。这是有外人在,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笑盈盈进来,先叫一声“老祖宗”,再走到宿家老太太身边,告诉她一位远房亲戚到了。老太太听了高兴,立刻让身边的嬷嬷去请。 她笑着对云洄说:“不与你多说了。” 她又转头对身侧的年轻郎君说:“言儿,你去送送云家娘子。” 云洄那句“不用”还未开口,那位年轻郎君已经应下,朝云洄走过来。云洄也不好再拒绝,对着他客气地福了福身,宿言回了一礼,送云洄出去。 宿家老太太年岁大了,住处比较僻静,距离举办寿宴的地方有些远。云洄跟着宿言往前院去,两个人沉默走了一段,宿言身为主人先打破沉默,道:“以前有一次曾祖母去柳州避暑时,遇到过令尊和令堂,相处过月余。” 宿言一句话就给云洄解了惑。虽然她刚刚已经猜到了这位老人家定是认识父亲和母亲。听宿言如此说,才知道具体情况。 云洄顺着接话:“我竟不知父亲和母亲去过柳州避暑。” 宿言轻笑一声,道:“那个时候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 “原来如此。” 两个人再没说话,沉默着往前走。听着前面的热闹声,宿言侧过脸,忍不住多看了云洄一眼。 众人只是云洄与顾珩之有婚约,却无人知晓他与云洄也曾有过父母之命。 “就送云二娘子到这里了。” 云洄再次道谢。 云洄绕过垂花门,一大片姹紫嫣红的莺莺燕燕热闹场景映入眼帘。 “阿姐!” 云宝璎已经找了云洄很久,云洄一出现,云宝璎一眼看见,像只翩飞的蝴蝶,朝云洄飞过来。 “你去哪里了呀?马上就要开宴了!”云宝璎抱住云洄的胳膊。 “去给寿星贺寿了。”云洄解释一句,和云宝璎一起往前走。 宿府的侍女们穿着统一的装扮,鱼贯而入,各各端着精致佳肴。 四处散座的宾客们也跟着指引入了座。 云洄刚和云宝璎坐下,云宝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阿姐,我刚刚看见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了!” 云洄想了一下,好像是听说前两日刚放榜。没想到宿家将这朝中未来的三位新贵都请了来。 “你猜榜眼是谁?”云宝璎神神秘秘。 云洄有些饿了,咬一口红豆酥才随口问:“我们认识他?哪位府上的贵人?” 云宝璎使劲儿点头,说:“崔良霁啊!没想到这个穷书生真的考上了!还考上了榜眼!” 云洄听见这个名字也有些意外。她很快笑起来,道:“崔郎只是家贫,本就读书用功,很有学识。” 第28章 云洄说着,远远看见了崔良霁。他和另外几位锦绣衣袍的郎君站在一起。他脸上挂着笑,与人说话时客客气气的。他衣袍不似身边几人那般华贵,却干净整洁,也没了补丁。 云洄收回视线,继续吃红豆酥。 宴会结束,宾客陆续辞去。在刚有三五个宾客起身时,云洄便带着云宝璎离去。 她如今已经不太喜欢这样的宴会。 出了宿家大门,云洄隔着人群,一眼看见了月溯。 “阿姐。”月溯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云洄。他把要杀的人杀完了,还回家了一趟,洗干净了手、换了身阿姐给挑选的干净衣裳,才来接人。 月溯快步迎上去,微笑着对云洄说:“我来接阿姐回家。” “那小河?”云洄询问。 “我让他回去了。” 云洄点点头,跟着月溯朝停得稍远的马车走去。 “云二娘子!”身后远处的一声喊,不仅让云洄回头,也让府门前正要离去的众宾客都回头望去,惊讶看见是今年的榜眼崔良霁。 崔良霁和云洄认识?人们望过来的目光含着探究。 崔良霁抱起长衫前摆,快步朝云洄走去。他立在云洄面前,郑重作揖。 他直起身,再次长揖。 竟是一连作了三揖。此乃大礼。 “多谢云二娘资助之恩,良霁感激不尽!” 看热闹的众人恍然,原来这位寒门新贵,竟是被云洄资助读书的! 月溯看着面前的崔良霁,脸色却变了。 什么恩不恩,他只记得这个臭书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嚷着要给阿姐做赘婿以报资助之恩。如今要飞黄腾达了还不死心? 宿府的寿宴结束了,四皇子赫连远和小公主赫连蓉才来。兄妹两个坐在马车里,掀开垂帘往外望去,看着这一幕。 第23章 上门 “不过举手之劳, 并没有破费许多,不值得崔郎如此大礼。”云洄回了一礼。 “于娘子而言是举手之劳,于良霁而言却是雪中送炭。若无云二娘子相助, 绝无良霁今日, 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崔良霁态度十分诚恳。 或远或近的宾客们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将事情弄清楚了大概。不少人在心里嘀咕这位云家二娘子这是帮对了人。有新科榜眼的恩情, 被重创的云家恐怕又多了几分喘息之机。 更有很多人在心里嘀咕崔良霁是个有良心的。这种读不起书需要一个女子资助的事情,对于很多读书人来说恐怕都要遮掩。没想到他竟是选择这么个众目睽睽的机会来道谢。 还有人等着崔良霁。崔良霁也不好在这里与云洄多说。他再说:“今日还有些事情在身, 改日必当登门感谢。” 崔良霁真挚又坦然,云洄并没有拒绝。 两相辞过,云洄转身登马车,目光随意一扫,看见月溯还在盯着崔良霁的背影。 “月溯?” 月溯回过神来,对云洄笑笑, 大步走到云洄前面,为她打开车门,抬着小臂相候。待云洄将手递过来,搭在他的小臂上登车, 他半垂着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洄搭过来的柔荑。隔着袖子,阿姐指尖的柔软和温度一下子钻进他的身体里。先是轻柔地钻入, 然后再在他的胸膛里碰到心脏, 迅速炸开。 云洄登上了马车,云宝璎紧接着而来。月溯却已经放了手,冷着脸向后退了半步。 云宝璎倒是习惯了,浑然不在意,抓着车板, 一下子跳上去。 马车在云府大门前停下来,云洄却并没有下车。她将云宝璎先送回来,然后让月溯驱车去了一趟春风巷的医馆。 春风巷在京城不仅不是富贵的地方,还住着京中最多的穷人。 这些年,云洄在各地建造医馆。这些医馆,有面向达官显贵的医馆,也有一些几乎不盈利的惠民医馆。 建在春风巷的这家医馆叫做平安医馆。五个月前才开在这儿。如今是陈鹤生主理。 平安医馆刚开办的时候,云洄来看过一两次,后来实在太忙,加上十分信任陈鹤生的能力,一直没再来。 今日参加了宿家挥金如土的寿宴,她突然想来这里看看。 穷人们聚居的地方,巷子很窄,容不下马车通行。月溯将马车停在巷外,扶着云洄下了马车,和她一起往平安医馆走去。 到了医馆大门外,见小院的木门倒地。云洄一愣,快步走了两步,再往里望去,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 月溯也瞥见了,道:“该不会又是别的医馆见咱们诊金便宜就来搞乱吧?” 这事儿是时常发生的。 云洄想要救治贫苦不幸的百姓,最初开的一家医馆是分文不取的义诊,结果惹了别的医馆不高兴,频频来找事。后来她明白这种砸同行饭碗的事情干不得,人人都不容易,那些开医馆的人也不容易。她也不再开分文不取的医馆,却将诊金压得极低,若是遇见实在困难的患者,再暗地里不收钱银。 可就算这样,也会得罪一些同行。 听月溯这样说,云洄点了点头,她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大概吧。看来要把宋贺调过来,有他坐镇,上门找事的人也要忌惮些。” 月溯听着这话不大高兴。阿姐心里像是觉得宋贺比他靠谱似的。若是他来,可比一百个宋贺有用。 不过月溯不会过来,他只愿意待在云洄身边。 两个人穿过一片狼藉的小院,往屋里去,房门开着,垂帘却挡着屋内情景。云洄和月溯还没走近,听见姑娘家小声的啜涕。 “鹤生?”云洄停在门外。 屋内的小声啜涕停了,紧接着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褐色的厚帘子被掀起,露出一张青涩的少女脸庞。 云洄望过去,看得出来这小姑娘虽然擦过脸,可是红红的眼睛周围是明显的哭过痕迹。 “阿姐。”屋内传来陈鹤生的声音。 小姑娘将垂帘抬高,侧过身来给云洄和月溯让路。 云洄提裙迈过门槛,瞧见陈鹤生坐在桌子旁边,正拿着个湿帕子压在脸上。他的半张脸都被手里的湿帕子遮住了,还是遮不住这一脸的鼻青脸肿。 “这是怎么了?”云洄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弯下腰,蹙着眉凑近去看。 “哪家医馆来搞乱了?”云洄皱着眉,气愤写在眼睛里。 云洄听见门口的那个小姑娘又小声啜涕了两声。 “婷婷,你去帮我阿姐和阿弟煮一壶茶水来。”陈鹤生说。 门口的小姑娘胡乱点着头,也没用就要哭的眼睛去看谁,快步走了出去。 陈鹤生叹了口气,抬起被打肿的眼睛看着云洄,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云洄心急,“对方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咱们什么人没遇见过?” 陈鹤生又叹了口气,这才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别家医馆找事。我脸上、身上的这些伤,是……是婷婷的五个兄长打的。” 云洄愣了愣,重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陈鹤生。 陈鹤生第三次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无奈:“他们非说是我拐了他们的妹妹,不让他们的妹妹回家。” 云洄隐约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直起身来,仍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鹤生,问:“那你到底有没有拐他们的妹妹?” “哎呦。我的亲姐啊!”陈鹤生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是婷婷跑到这里来说要当坐诊的大夫。本来咱们医馆里已经坐诊的许大夫了,我便拒绝了她。可这姑娘倔得很,天天往这跑。看见患者立马跑上去搀扶、询问病情,主动晒药材、煎药,院子里有落叶都要立马去扫……我见她坚持,问了几句知道她懂些医理,就让她留下来给许大夫打下手。” “后来我才知道她并没有跟家里说过此事。她一直用去看望外祖母、闲逛、去手帕交家中小聚……等等各种理由搪塞家里。有几次医馆里病人多,她回家晚了些,次数多了自然就瞒不住了。” 陈鹤生又重重叹了口气。 云洄和月溯异口同声:“别叹气了。” 陈鹤生抿了下嘴,扯动嘴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他身上疼,心里烦,愁眉苦脸,还想叹气。浊气提到一半,想到云洄和月溯刚刚的话,又生生把这一口闷气压了回去。他低着头,闷声道:“阿姐,我会尽快解决此事。不让她家里再影响医馆的正事。” “解决?你有办法了?”云洄问。 陈鹤生顿时蔫了。 云洄瞧着他这样,顿时觉得好笑。这一群弟妹里,就属陈鹤生读书多、聪慧从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城府颇深。真是罕见他这样斯文儒雅的人有朝一日被打得鼻青脸肿、愁眉苦脸、焦头烂额。 第29章 云洄忍了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很好解决。” 陈鹤生立刻抬眼看向她。 “我问你。这位婷婷姑娘真的只是一心从医?天下医馆千千万,咱们的医馆又是刚开没几个月,她日日过来,有没有半分原因是因为你在这里?” 陈鹤生目光闪烁了一下。 云洄顿时心道一声:果然。 小姑娘的哭声可能是因为愧疚。云洄以前不认识婷婷,自然不了解这小姑娘。可是她了解陈鹤生。那小姑娘站在门口低着头小声啜涕,陈鹤生望过去的眼神,就让云洄看出了些端倪。 云洄道:“告诉我她家住哪里,选个日子,我替你上门提亲就是。” “阿姐……”陈鹤生连敷药的手也不自觉打开,脸色有些不太寻常地望着云洄。 云洄伸出手,指腹轻轻戳了一下他脸上肿起来的地方。果然看见陈鹤生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云洄笑起来。 虽然陈鹤生被打成这样,她瞧着也很心疼。可是她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收留的那群弟弟妹妹已经长大了,居然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今日陈鹤生的事情提醒了云洄,她要给这群弟弟妹妹们留意终身大事了。 这第一个,云洄就想到了宋贺。宋贺和陈鹤生同岁,都是十九岁,宋贺还要比陈鹤生大几个月。 看着婷婷端着茶水进来,眼珠子时不时掉在陈鹤生的药上。云洄没多留,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两个。 云洄和月溯离开医馆,走在窄窄的破旧小巷。 “阿姐在想什么?”月溯一眼看出来云洄在想事情。 “在想宋贺啊。”云洄唇畔挂着笑,“鹤生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又举手投足间风度飘飘,儒雅端庄。他这种人最能惹姑娘家们青睐。宋贺就不同了,虎背熊腰一身蛮力,整日傻呵呵的,我若不给他操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到媳妇。” 以前日子苦的时候,想的是吃饱穿暖平安健康。如今日子越来越好,果真是需要更高一层的需求了。 月溯没说话。 他喜欢听云洄的声音,却不喜欢她提到别的弟弟妹妹。所以他有一个本事,每当云洄说到她别的弟弟妹妹的事情时,他能做到享受般听着她动人声线,却将她说的内容屏蔽掉。 “对了,月溯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云洄停下来,侧转过身看向月溯。 “什么?”月溯将耳朵里那道屏蔽开关关掉,专心去听云洄说话。 “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或者有没有已经中意的姑娘?” 月溯看着她,没说话。 自知道陈鹤生和那个姑娘的事情,云洄便心情很好,她弯着眼眸望着眼前比她高了一个头的月溯,在心里感慨这群弟弟妹妹真的都长大了。 她感慨自己好厉害,将他们都养大了,而且都养得很好。 “是喜欢像慢珍那样文静些的姑娘,还是像宝璎那样活泼些的姑娘?”云洄问。 月溯顺着云洄的思绪认真想了想。 他在心里有了结论,却莫名觉得这结论,阿姐可能不喜欢听。所以他便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不过月溯年纪还小,我是不打算让你这么早成婚的。” “小?”月溯抓到了关键字,“阿姐觉得我年纪小。” “是啊。”云洄点头,“十六岁,半大孩子呢。” 月溯一瞬间黑了脸。 见他要生气,云洄赶忙说:“好好好,月溯长大了,是大人了,才不是半大孩子。” 她笑着,心情愉悦地朝着停在前面的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月溯确实年纪太小了,如今世道,姑娘家普通在十六岁时开始议亲,男子却大多要等到及冠。哪有十六岁就开始议亲的男子?男子向来比女子成亲的年纪要晚些,这样人也能稳重些、责任感重些。 若依云洄的意思,姑娘家也不该成婚那么早。若可以,她希望宝璎和慢珍都晚几年,心思更成熟些早想婚嫁之事。 云洄已经走到了马车旁,转过身瞧着月溯还闷闷不乐地立在原地。 “月溯,走啦。” 月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脸色仍旧不好看。他抬起小臂,扶着云洄登了车,他也在车前坐下,拿起马鞭,才说:“阿姐也小。” “是,咱们都是半大孩子。”云洄声线里带着笑,语气听着带有几分哄人的意味。 “那既然都是半大孩子,都不能想成婚这种事。”月溯说。 云洄坐在车厢里,整理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她没应月溯这话,却已经开始想她和顾珩之的婚事。如今月溯已经将顾珩之放了回去。那她必须尽快解决掉这桩婚事。 原本她想着,永定王府或是顾家都会出面来解决这件事,不会扔给最没背景的她。 哪知道顾珩之是个实心眼。 如今,只能她自己去面圣拒绝这门婚事了。当然不能上下嘴唇一碰就拒绝圣上的口谕。 顾珩之的母亲找上门来时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却给云洄提供了一个好思路。 她打算找个人娶回来,对外只说早就娶了,无法再和顾珩之成婚。 但是如何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云洄偏着头,靠着车壁,慢慢回忆着这些年认识的人。做生意,自然会认识很多人。尤其是认识了许多家境普通却医者仁心的大夫们。 云洄打算在那些大夫里挑一个。 一张张脸庞在她脑海中浮过,她飞快地回忆着、挑选着。 当日回了家,云洄还在琢磨着这件事。她不想再拖下去了,只想尽快将此事解决掉。 很快,一个非常合适的人找了门上。 翌日一早,云洄正在陪跛足的兄长练习走路。云宝璎小跑着来寻她。 “那个崔良霁居然真的登门来道谢了!” 云洄朝云宝璎招了招手,让她顶替自己搀扶着云望,她往前院去见人。 花厅里,崔良霁端坐在椅子上,他明明坐姿端正,可瞧上去却有几分局促。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起身,朝着门口迎上去。 “云二娘子。”崔良霁俯身作揖。 云洄向一侧避了避,没受他这一礼。她微笑着走进花厅里,一边走一边说:“崔郎还是这般多礼。” 崔良霁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多礼惹得云二娘子不悦了。他咬了咬舌头,转身走进去。待云洄坐下,他才在刚刚坐的椅子坐下。 “我带了些珍峦阁的点心和一些江茗楼的茶叶来。”崔良霁道。 不算名贵到不好收下的东西,却都是云洄喜欢的东西,是用了心的。而且虽然不名贵,但对崔良霁来说已是价值不菲。 “原先在贵府借住的那小半个月,听慢珍和小河说你很喜欢珍峦阁的点心和江茗楼的茶叶。当时就想着他日若能高中,一定要带着这两件东西来见娘子。”崔良霁道。 “原来你还记得。我确实挺喜欢这两家的东西。”云洄微笑着。 “自然记得。”崔良霁低下头,“和云二娘子接触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这话,让云洄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不由地想起当初和崔良霁有关的一件事。与此同时,崔良霁也想起了当初的事情。 彼时,崔良霁上京途中被骗光了盘缠,饥寒交迫,被云洄短暂地收留了小半个月。知道他是赴京赶考的学子,云洄给了他一间僻静的书房,让他读书之用。 那日她得了些罕见的时令糕点,又恰好闲着无事,便亲自拿去送给崔良霁。就这么巧合让她看见了崔良霁放在桌子上的刚写的诗。 写给云洄的情诗。 一首又一首堆了满桌。 崔良霁大窘,一声“云二娘子”结巴地九曲十八弯。 云洄想了想,马上就要科举考试了,也不好太打击人。她将点心放在桌上,语气温和与往常一模一样,她说:“考试在即,还是应当多复习才是,也不枉崔郎赴京路上的种种艰辛。崔郎说对与不对?” 崔良霁双颊通红,羞愧地连连点头。云洄走时,他弯着腰,窘声:“娘子大义,只愿没有给娘子带来困扰。” “无妨的。” 云洄声音轻轻的,崔良霁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他心想像云二娘子这样的人,追求者无数,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没过几日崔良霁就要启程赴京,临走那天,他向云洄辞别,信誓旦旦说他一定要取得功名回报。 月溯在一旁阴阳怪气:“你要怎么回报?” 第30章 崔良霁憋了半天,红着脸说:“唯愿他日高中,以状元之身来向云二娘子求亲,愿做娘子赘婿,为云二娘子牵马铺床端饭养家……” …… 月溯寒着张脸从外面走进来,向来走路一点声音没有的人,恨不得跺着地走路,弄出来不小的动静。 “呦,屋里有人啊 。还是两个人。”月溯瞥了崔良霁一眼,“在外面没听见响动,以为屋内没人呢。” 云洄和崔良霁同时从旧时的回忆里收回神。 崔良霁站起身来。 看着他起身,月溯以为这讨人厌的东西要告辞了。却见崔良霁侧转过身,正视着云洄,脸上带着几分羞愧之意:“没能高中状元,实在愧对娘子的资助。” 云洄觉得他这话着实离谱,忙笑着说:“崔郎说笑了。万千学子个个寒窗苦读,能登榜眼之位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云二娘子这话可是真心?”崔良霁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那是自然。” “咳咳。”月溯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都朝她看过来。 月溯懒得看崔良霁一眼,抬眼对云洄笑,说道:“阿姐,府里来了贵客。宿家的公子登门求见。哦,叫宿言。” 明明他刚刚看见宿言的时候,还觉得烦。可此刻能用宿言当借口将崔良霁赶走,也是好极! 崔良霁忙说:“既然云二娘子有客,良霁就先走了,他日再来。” 他日再来干什么?崔良霁顿了顿,声音放低:“虽然良霁的名次落后一名,可那日的话仍旧作数。” 云洄心中一动。 她想了一晚上赘婿的合适人选。眼前这位似乎就很合适。 “我送崔公子。”月溯撩起眼皮、咬着牙。 “多谢月溯弟弟。”崔良霁作揖。 月溯眼皮跳了跳。乱叫什么?若不是阿姐在这里,他真不想忍了! 云洄还是在这间花厅,会见了登门的宿言。 月溯根本没把崔良霁送到大门口,意思了一下,转身折回了花厅,在宿言来见云洄之前,已经先一步立在了云洄身边。 像一尊门神。 云洄侧过脸看他,道:“站着做什么?若想待在这儿,坐着罢。” “哦。”月溯开心地坐下来——在距离阿姐最近的椅子里。 宿言跟着岁岁的引路进来。 宿言是真正的世家公子,那些矜贵气派,融进了他的骨血里。他一走一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世家的风范。 宿家老夫人寿宴能向云家递帖子,云洄已经有些意外了。没想到宿家公子今日会登门。 宿言来做什么? “宿公子。”云洄起身相迎。 宿言回礼。云洄请他入座,又让岁岁看茶。 宿言品了一口茶,夸赞两句好茶,然后看了一眼月溯。 他是盼着避开无关的人。 云洄看出来了,她端起茶杯来喝,假装没看懂。 宿言懂了她的意思,他也没坚持,开门见山:“云二娘子是否不愿意与顾家结亲?” 云洄和月溯都看向他。 宿言微笑着:“若云二娘子不想嫁去顾家,宿某可以帮你解决。” 云洄不动声色地问:“宿公子打算如何解决?” 宿言唇角扬起一丝笑。 “若说婚约,你与我的婚约可比与顾家早了十年。” 第24章 约会 目之所及是一大片鲜艳的红色。铺天盖地的红色, 将眼睛染红,也将整颗心脏蛊惑地热血起来。 月溯抻了抻大红喜服的衣摆,想要在阿姐见到他的时候, 他能有着更好的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 才去掀开云洄的红盖头。他动作很慢,鲜红的红盖头之下一点一点展露出云洄的脸庞。 这满目的鲜红, 在看见阿姐脸庞时,顿时暗淡逊色。 阿姐慢慢勾唇, 对他嫣然一笑。阿姐抬着眼睛看他,温柔地问:“怎么还傻站着呢?” 对,不能傻站着了。 月溯手里的大红盖头落了地,他在同时朝前倾身,将云洄压在了身下。 “等、等一下……”云洄整个身子被他压着。她的手费了些力气才探到两个人紧密相贴的身体间,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 “阿姐, 我不相等。” 阿姐在他身上对他笑,妩丽的眸子望着他,哄宠的语气问他:“交杯酒不喝了吗?” 月溯一下子回过神来。 “喝!当然要喝!” 他知道应该立刻从阿姐的身上起来,然后倒两杯交杯酒饮下。可是就这样紧紧贴着阿姐的身子, 诱惑实在是太多了,他十分贪恋。 阿姐抵在他胸前的手又微微用力的推了推。 她那点力气勾得月溯心口发痒。 月溯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在这一片柔软上起身, 快步走到贴着喜字的圆桌旁, 倒了两杯酒,重新回到榻边。 阿姐已经坐起身,正在整理着刚刚被他撞乱的发丝。 月溯将两杯酒中的一杯递给她。他挨着阿姐坐在她身边。 阿姐却又将手里的那杯酒递给了他,笑着对他说:“等等,先帮我拿一下。” 他接过来, 一双眼睛仍旧望着阿姐。 阿姐又开始继续拾弄她的头发。 月溯等啊等,感觉等了半辈子那么久,阿姐还在整理她的头发。“好了好了,阿姐,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弄了。” 说着,他将两杯交杯酒中的一杯递到阿姐面前。 “等等,还没弄好呢。这步摇也被你撞歪了。”阿姐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柔软的嗔意。 月溯喉结上下翻动,实在是等不及了。他说:“不用弄了,反正一会儿……都是要拆光的。” “你胡说什么呢?”阿姐望过来的目光越发娇嗔,不过她确实放下了手,没有再整理她的头发和发饰。 月溯赶忙将交杯酒递给她。阿姐接过去,含情脉脉望他一眼,再收回视线。两个人握着交杯酒的手腕轻勾,像是永远解不开的勾缠。两个人又同时上本身朝对方倾去,张开唇去喝交杯酒。 阿姐离得这样近,她身上好闻的香气一下子扑鼻。月溯心神晃动,偏过脸看向她。 阿姐柔软的唇刚贴上酒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弯眸而笑,柔柔低语:“刚刚不是催着喝交杯酒吗?怎么又发呆不喝了呢?” “喝、喝!”月溯赶忙去喝酒。 他动作有些快,阿姐没反应过来,轻轻撞在他怀里,阿姐手里的酒樽里面的酒溅出来几滴在她脸上。 月溯是等两个人都喝完了交杯酒,才发现阿姐的脸上溅了几滴酒。他视线凝在阿姐脸颊上的那几滴酒水,情不自禁身体前倾,去吻那几滴酒水。 酒水沾在他的唇上,随着他的轻磨,逐渐消失。可是月溯的唇没有就这样离开阿姐的脸颊,他轻柔地亲吻着、又张开嘴轻轻地啃咬着。 “好痛!” 阿姐突然之间的开口,一下子提醒了月溯。他不再啃咬阿姐如雪的柔软脸颊,而是将视线落在阿姐的唇上。 才饮过小小的一杯酒,阿姐的唇就这样红。这满屋子的红色也不敌阿姐的唇鲜红。 感受到他的目光,阿姐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月溯身子前倾吻上去,去吻阿姐捂着唇齿的手背。阿姐的双手都用在捂着她自己的嘴巴,没了支撑,就这样直接被他压得仰倒。 月溯贪恋地舔着阿姐的手背,痒得阿姐又笑又动,花枝乱颤。手背上的酥麻让阿姐赶忙将手抽开。 这样正好。 没了她的手背相隔,月溯的吻实实落在她的唇齿之上。 四目相对,阿姐不再乱动,只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望着他。他解渴般去吻阿姐,一边吻一边伸手去解阿姐的衣裳。 枝头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又叫,飞走又飞回,继续叽叽喳喳。 月溯头疼地睁开眼睛,看着素色的床顶,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他明明正和阿姐!!!…… 哦,是梦啊。 是没做完的美梦。 月溯转过头,望向窗口的方向。暖洋洋的光隔着窗纸照进来。不仅天亮了,还时辰不早了。月溯眼中的愤怒和疑惑很快散去,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月溯心里开始极其烦躁。 为了拥有一场正式又盛大的婚仪,他编织的这场梦,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十分真实。 所以……时间不够用了…… 在洞房的时候,他醒了!!! 月溯掀开身上的被子,猛地起身,快步下了床,拉开博古架的暗格,拿出那瓶织梦散。 第31章 他要继续! 织梦散紫色小瓷瓶的瓶塞被他扯去,他却愣住了。 他夜夜靠这瓶神奇的药粉入梦,如今瓶中的织梦散居然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月溯皱着眉,看着瓶中细腻的粉末。第一次去想象,倘若没了这织梦散该如何? 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梦着与阿姐的相处入睡,月溯心里生出的烦躁,搅得他想杀人发泄。 月溯也不再吃织梦散继续昨天晚上的梦了。他将塞子塞回小瓷瓶的瓶口,将织梦散收进暗格里,急匆匆地出府去。 在云洄回到京城不久了,月溯也在京城寻了个僻静的地方买了个小院子。有时候他会来这里见折刃楼的人。这小宅子不仅他会用,折刃楼其他人碰头时,或者路过暂歇时,也会来这里。 巳杀最近住在这儿。 月溯来这里找巳杀。 巳杀非常意外月溯会找到这里来。 “楼主,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巳杀快步迎上去,一脸正色。 折刃楼的人,自一出生就用十分特殊的方式养大。所以他们一脸正色时的表情也与寻常人不同。说是一脸正色,倒是不如说是杀气腾腾。 “是。”月溯连坐也不坐,“去一趟西祁。” 巳杀愣了一下。楼里这是接了什么千金的单子,要去西祁追杀?不对啊,楼主早就不接杀人的单子了,什么重要又危险的任务会交到他手里,而是他不知道的? “去买药。”月溯一字一顿,将名字说得万分清晰,“织梦散。” 巳杀眨了下眼睛。 月溯看过来。 “哦。”巳杀回过神,动作迅速地点了下头。“属下领命!”他拿起门口衣架上的斗篷披在身上,快步走出去,瞬间就没了身影。 巳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院里,月溯又补一句:“要快!” 顿了顿,很快传来巳杀已经很远的声音:“遵命!” · 月溯买了些红豆酥才回去。他提着还热着的红豆酥去找云洄。 云洄房间的门窗都开着。 月溯从开着的窗口,看见云洄和云宝璎相对而坐的身影。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听见屋内的谈话声,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阿姐,你到底是选崔良霁还是宿言呢?”云宝璎问。 慢珍紧接着问:“阿姐,崔良霁想入赘咱们早知道了。那个宿言靠谱吗?” 原来慢珍也在屋子里,只是从开着的窗户看不见她的身影。 听到这里,月溯是再也迈不得步子。他也很好奇阿姐的答案。 紧接着,月溯听见云洄的一声轻叹。 “我也还没有想好。”云洄声线轻慢,语气里藏着犹豫。她继续说:“若选崔良霁,他愿意入赘。那我以后的生活和现在差不多,这很好。” “嗯嗯!”云宝璎和冯慢珍同时应声。她们当然希望还和阿姐在一起,不愿意阿姐出嫁嫁到别人府上去。她们想日日都能见到阿姐,而不是需要约时间相见。 “若如此,就要和陛下说我与崔良霁早就成了亲。那时崔良霁在宿府大门外众目睽睽向我道谢,成了很好的佐证。可是,”云洄话锋一转,“可是这样的话,那便是实打实地欺君。不仅我欺君,还要连累崔良霁欺君。一旦败露,是重罪。” 云宝璎和冯慢珍认真地听着云洄的分析,听她如此说,二人都皱着眉点头。 “那宿家郎君呢?”冯慢珍问。 云洄一点一点分析说给两个妹妹听:“若同意宿家郎君的求娶,那确实麻烦会少许多。按理,如他所说,我与他是指腹为婚,这婚事是早于与顾家的。再言,宿家家大业大,和宫中亦是关系匪浅,宿家郎君说若我同意,不需要我出面,他家中长辈自会进宫言明。” “那确实很好啊!”云宝璎说,“这才叫有担当!不需要阿姐去面圣,也不用心惊胆战担心欺君被发现。” 冯慢珍瞧着云洄在皱眉,忙问:“那缺点呢?” “一,宿家门庭极高。我若与宿家郎君成婚,成婚以后的自由必然会受限。” 这正是云宝璎和冯慢珍不希望的。 “二,我不知道宿家的目的。宿家为何会愿意趟这浑水?云家,可没有什么是宿家能求的。于宿家而言没有好处,事情就蹊跷许多。” 屋内沉默下来。 云宝璎说:“可是那天宿家郎君不是说了吗?他说宿家太盛,他这一辈都跟有意和普通人家结亲。” “普通人家何其多?为何是我?”云洄摇摇头,“就算宿家决定低调些,也不该找一个名声不好的人家。” 云洄流落在外的经历,让她的名声并不好,很多人在心里猜着她嫁过人。 “我知道了!”云宝璎一下子站起来,动作之大,碰得桌子乱响。“阿姐这样好,那个宿言就不能是对阿姐一见钟情了吗?何况还有指腹为婚!” 门外的月溯听不下去了,越听越烦。 他就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求娶阿姐? 虽然阿姐确实天下第一好。 也是不愿意再听云洄仔细分析她要嫁给谁。他阴沉着脸,转身就走。就连买回来的红豆酥也不肯给云洄了。 他要自己吃。 小时候,云洄将买回来的糕点给他。她不肯吃,还说——“月溯吃了,就算我也吃了。” 既然如此,那他回去自己把这些红豆酥吃了,也当阿姐吃过了! 月溯走了之后,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冯慢珍困惑地问:“阿姐,你分析了那么多,怎么就没有说过更喜欢谁呢?” 云洄被问愣了。 “对呀。”云宝璎也凑过来,“崔良霁和宿言,阿姐更喜欢谁呢?我觉得呢……崔良霁有学识,人很谦逊,脾气也很好,他一定会对阿姐言听计从,他一定比那个宿言对阿姐更好!冒险一下,选他吧?冒险一次,得到后半辈子的舒心!” 冯慢珍小声:“我、我……我觉得宿家郎君好……” “为什么?”云宝璎问。 冯慢珍抿了下唇,有点心虚地小声说:“他长得好看……” 云宝璎白了她一眼,说:“你就看脸!就只看脸吗!” “气质也更好……”冯慢珍声音更小。 “那不还是看脸吗!” 看着云宝璎和冯慢珍一人选一个,分别为崔良霁和宿言说好话,争论起来,云洄忍禁不禁。 更喜欢谁? 云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婚姻大事于她而言是个错误的说法。她并不觉得人人都需要这件大事。婚姻于她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远不敌家人、生意重要。若不是宫里乱点鸳鸯谱,将她和顾家的三郎扯到一起,她才不愿意嫁人。 云洄收了笑,皱起眉来。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焦虑。 事情很快出现了转机—— 陛下带着宫妃下江南去了。 云洄重重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在圣上回京之前,她不需要那么快做决定。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宿言和崔良霁时不时登门拜访、又或者送些稀罕玩意儿来,其追求之意不言而喻。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崔良霁和宿言二人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于是他们二人对云洄的献好,变得越来越殷勤,叫着劲儿似的。 两个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要在陛下之前回京之前,先夺得云洄的芳心。 崔良霁和宿言虽然同时在追求云洄,但是又都很有分寸。他们送东西、登门拜访,却很少约云洄出去。虽然云洄名声不太好,可他们二人都很在意云洄的名声,不给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转眼到了四月末,芍药盛开的时节。本朝开国皇帝十分喜爱芍药,所以特别设了一天赏花的节日。芍药日这一天,就连朝臣都要放假。 时日久了,芍药日便成了本朝十分重要的一个节日,其重要性仅次于除夕和中秋。就连端午、七夕这样的节日也没有芍药日重要。 芍药日是所有节日中唯一一个以花为名的节日,赏景的日子逐渐成了有情人约会之日。 在距离芍药日还有七八日的时候,云洄分别收到了宿言和崔良霁相邀的帖子。 收到帖子的时候,云洄正在花厅里和众人们一起商量着再开一家分店的事情。 云洄看着这两张请帖,微微蹙眉。 这两个月,崔良霁和宿言都很君子,保持着适合的距离。可在芍药日相约,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第32章 云洄转念一想,恐怕崔良霁和宿言也知道陛下快回京了。她也必须要尽快做选择了。 “阿姐,又来了张帖子!”小河笑嘻嘻地把第三张帖子放在云洄身前的桌子上,和另外两张帖子摆在一起。 “顾珩之?”云宝璎瞪圆了眼睛,“他不是被家里软禁了吗?关了俩月,放出来啦?” 月溯突然起身,他身下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动,屋内的几个人都看向他。 月溯冷着脸,谁也没看,大步往外走。 “月溯?”云洄疑惑唤他。 月溯头也没回。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云朔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很多时候,云洄和旁人商量事情的时候会把云朔带着,他也很喜欢听大家热热闹闹地说话。 云朔看着屋内这群人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困惑了。在一室的寂静里,云朔试探着开口:“你们真的不知道月溯哥为什么突然冷脸吗?” 所有人都转过脸看向他,虽然都没开口,但是他们的表情表明了,他们确实不知道。 “小朔,你知道吗?月溯可是对你说过什么?”云洄问。 云朔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月溯哥对阿姐心思不纯?就连这般聪明的姐姐也没看明白呢? 云朔张了张嘴,又把嘴巴闭上。 他们都没看出来,该不会是他瞎想想错了吧?他们都比他年纪大、阅历深,比他认识月溯哥更久…… 云朔困惑地挠了挠头,吞吞吐吐:“我、我也不知道……” 唯一看出真相的人,却因为别人都不这样看待,而怀疑自我。 云洄对云朔笑笑,转过头,道:“分店的事情就按照刚刚说的那样,这次不交给鹤生了,小河你加油。” “没问题!”小河拍了怕胸脯。 云洄站起身,道:“我去看看月溯。” 云洄去寻月溯,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他一个人坐在府中修建的小湖前面的石板长凳上,望着湖面飘着的几片树叶。 云洄在月溯身边坐下,歪着头去看他,对他笑,问:“又怎么啦,我的月溯?” 月溯满目的阴沉,却在听见阿姐声音的时候,心中一软。再听阿姐称呼他为“我的月溯”,月溯心里的冰坨瞬间融化得彻底。 “没什么。”月溯嘴上给了这样一个敷衍的答案,可是云洄听着他的语气,就知道他确实心情好了起来。 她笑笑,问:“芍药日要不要去踏青赏花?” 月溯已经融化成一汪水的心里,瞬间又有将要结冰的架势,他闷声:“阿姐选好了去应谁的邀约吗?不过和谁约会都不方便带着弟弟吧?” “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云洄笑着说。 月溯猛地转过头盯着云洄。 云洄说:“本来还想将宝璎、宋贺他们都带着。只不过如今都挺忙的,宝璎要去找云芝薇、小河和慢珍似乎想一块去玩儿,鹤生大概也想和那个学医的小姑娘在一块。既然不能把人都聚齐,那就不聚了,只我们两个?之前就和你夸过京中芍药日的好玩,答应过陪你去赏芍药呢。暂时不能陪你去看海,这节日带你去玩还是能做到的。” 月溯听着阿姐动听的声线,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云洄分别给宿言、崔良霁和顾珩之都回了婉拒的帖子。借口那一日父亲不准她外出,要在家中与家人相伴。 芍药日的前一天晚上,月溯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手里的织梦散已经没有了,这段日子整夜整夜辗转反侧睡不好,搞得他不管黑天还是白日在面对除了云洄以外的人时,都是一身戾气。 可是一想到明天可以和阿姐单独出去踏青赏花,今日就算没有织梦散,他也心情大好。 第二天一早,月溯立在衣橱前,左挑右选,选了一身主艳蓝辅以嫩粉点缀的衣衫。 他去寻云洄,见阿姐今日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 同样的颜色,让他心里瞬间好生快活。 “阿姐,戴那支桃花簪吧!”月溯飞快拾起桌上的桃花簪,递给云洄。 云洄本来不喜欢戴太多首饰,可月溯已经递了过来,她弯了眉眼说好,对着铜镜将桃花簪戴上。 月溯看着阿姐身上也多了一抹同样的粉色,心里快活地飘了起来,他飘到云朵上,站在云朵上哼歌。 新宅子距离闹市不远,云洄和月溯也没有乘坐马车,就这样散着步往前街去。 平日里就十分热闹的街市,今日更是热闹非常。一间又一间挨着的商铺之间,一夜之间多了很多摊贩。 芍药日,更是少不了芍药。 几乎每家铺子都插了一支芍药,就连那些临时摆摊的小贩也有超半数插了芍药。 更别说街道两边,朝廷出面摆放的一盆盆芍药花。 云洄知道月溯不喜欢热闹,看着前面的人山人海,笑着说:“是不是很多人,你若嫌吵闹咱们就回去。” “还好,没多少人。” 只要阿姐在身边,他一个人也看不见! “那是宿言?”云洄问。 月溯望过去。 云洄突然拉住他,躲进一旁小巷。 第25章 瞒我 月溯不太明白云洄为什么要躲着宿言。 难道是阿姐终于发现了宿言此人十分虚伪讨人厌还面目丑陋不该多接触? 月溯心里正这样想着稍微觉得高兴起来, 就听云洄叹了口气。 她有些犯难地说:“我推脱父亲不许我出门,若是叫他瞧见我来这最热闹的地方闲逛,岂不是漏了陷。” 云洄蹙着眉。她属实不太喜欢撒谎。 月溯听着云洄这般解释, 心里刚升起的那一点高兴霎时烟消云散。 为什么阿姐要在意那个宿言怎么想? 月溯心里有些烦躁。 他已经开始认真思考杀了宿言的可能性。打算来京城之前, 云洄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犯老毛病——打打杀杀。 他已经忍得十分辛苦。 “他站在那摊贩前面挑芍药的样子,瞧上去不像很快就能走的样子……”云洄想了想, “咱们从那边走吧。” 云洄转过身,却没觉察月溯就站在她身后那般近的距离。 月溯抬着手臂, 伸手扶在小巷的石板墙上。 云洄突然转身,唇边擦过月溯是手背。 手背上的触觉让月溯怔住。 “怎么了?走呀。”云洄没觉得这有什么,伸手轻推了他一下。 月溯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云洄愕然,惊问:“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一股又一股的柔软仍旧从月溯的手背朝着他的身体内部四肢百骸传递而去。他压着这种强烈的快感,努力摆起温和的微笑, 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没什么。好像有虫子咬了我一下。” “哪里?” “小虫子而已,没事了。阿姐我们走吧。”月溯收回手,转过身去。 云洄便也没当回事,跟着他朝小巷深处走去, 打算从这条小巷的另一边走出去。 两个人并肩而行,月溯将刚刚被阿姐唇擦过的手背藏在袖子里,不给风碰。 两个人走到这条小巷过半的地方, 突然听见了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当他们二人意识到什么声音的时候, 眼睛已经先比想要回避的双腿更早看见。 一个荒芜的小宅子里,破旧的木门明明是关着的。可因为这小院看上去就像废弃了很多年,哪里都破破烂烂,那木门上的木板,每块之间的间隙非常大, 大到院门外的云洄和月溯看得清院内的场景。 院子里荒草杂生,石桌石凳周围早长出了厚厚的一层藓。 这样脏的桌椅,院内的二人居然不嫌弃。 女子跪趴在石桌上,男子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跪在石凳上。两具身体紧密相贴,伴着些不该白日发出的响动。 想来这是一对约会的恋人,以为这里荒芜,竟迫不及待跑到这里来办事。 云洄立刻收回了视线,她觉得和弟弟一起撞见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尴尬。拢了下垂在肩膀前面的鬓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快步离去。 月溯又往小院里望了一眼,收回视线,快步追上云洄。 月溯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的梦,编得太保守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小巷,重新回到了热闹的街市。外面的热闹好像一下子将刚刚的尴尬赶走。云洄和月溯逛了很久,又给宝璎、小河他们挑选了些小礼物带回去。 第33章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将要暗下来时,两个人提着买的一包又一包的礼物,说说笑笑回家去。 回家的路上,月溯偏过脸,往路边阴影处望了一眼。 · 年年和岁岁远远瞧着他们两个人手里拿着好些东西,赶忙放下手里晾晒药材的活儿,小跑着迎上去接东西。 云洄将手里的东西一件件递给他们,每递一件,告诉他们是要送去给谁。她将手里的东西分完了,再从月溯手里一件一件拿过来,再递给年年和岁岁,让他们送到各处去。 唯有送给父亲和兄长的东西,她没有让年年和岁岁跑一趟,而是让她们先放在一旁,她明日过去与父兄一起用膳时,再带过去。 月溯看着云洄没有再拎着东西了,也没有如云洄所说进屋去喝一杯茶,直接走了。他还有事情要办——回来的路上,他看见巳杀了。 他停断许久的织梦散就要续上了。 月溯嘴角翘起来,提前高兴起来。 云洄进了屋,一眼瞧见桌上放的三支巨大芍药。 “是宿家郎君、顾家郎君和崔榜眼送来的。”岁岁说。她说话时带着笑,似乎因为自己的主子抢手而很高兴。 云洄走到书案旁,垂眸望着桌面上依次摆放的三支芍药。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是陛下快回京了,二是这样拖着对几个人都不好。 年年和岁岁跑去送东西,屋内只云洄一个,她看着这三支芍药认真思量着。 等年年和岁岁送完东西回来,云洄已经写完了给宿言的回信。 “这封信帮我送去宿家。”云洄将书信递给年年。然后她又拿起桌上三支芍药中的两支,递给岁岁,道:“找两个人,分别将这两支芍药送还给顾三郎和崔良霁。” 岁岁和年年对视一眼,知道云洄这是有了决定,最后选了宿言。 云洄将桌上还剩的那支芍药,宿言送来的那一支,插到窗前的花瓶里。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盼着着无土之花,能活得久一点。 岁岁和年年领了交代,立刻去办,路上忍不住窃窃私语。 她们对云洄的选择很意外。毕竟云洄和宿言实在接触不多,一共也没见过几面啊!云洄择婿当真完全不考虑有没有感情的吗? “也挺好的。”岁岁说,“没了自由,可是家中最富!最权贵!” 年年想了想,说:“也如慢珍说的那样,是三个里面长得最好看的!” 年年和岁岁用了半刻钟,便接受了她们的未来姑爷。 月溯上不知晓云洄对婚事已经有了决断。他见到了巳杀,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织梦散。 漆红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二十瓶织梦散。 看着这些紫色的小瓶子,月溯心里畅快极了。 “那是什么?”月溯发现旁边还有一个木盒子。他将另外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摆放着几罐香料。 “这是共梦香。”巳杀解释,“到了西祁才知道,织梦散和共梦香是当地人搭配着一起使用的东西。” 不需要巳杀多解释,月溯听这名字就已经知道这香料是什么东西了。 月溯摆了摆手,让巳杀走人。 巳杀没动,又说:“起义军打了胜仗。丰源城已失。” 月溯撩起眼皮瞥向他。 像是在说——干我屁事?赶紧走,不关心!他只关心箱子里的这些瓶瓶罐罐。 “陈琦在找您。”巳杀解释。 “真烦。”月溯不耐烦。 巳杀便闭了嘴,不再提边地战火之事。月溯对折刃楼的事情都不甚上心,更何况是陈琦找他。 他转身往外走,去又被月溯叫住。 “去给我弄些春.宫图册来。多弄些来。”今日之事让月溯突然发现自己编的梦都太老老实实了,谁叫他没见过没经历过呢?不清楚就去学,等他学会了,再好好编些更快活的美梦。 巳杀:“……是。” 巳杀突然觉得折刃楼落到月溯手里快要凉了。他如果能杀了月溯自己当楼主,肯定比月溯靠谱。 不过他就想想。 毕竟折刃楼人人从小都想着干掉椅子上的那个,自己当楼主。 只有月溯没那么想,却偏偏是他阴差阳错当上了折刃楼的楼主。 · 云洄给宿言的那封信是一份邀约。 地点在昭雪阁。 宿言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刻钟到,不过他到时,云洄已经先到了。 宿言立刻皱眉,心怪还是来晚了。 岁岁眉开眼笑地给他引路。 宿言跟着岁岁走上二楼。二楼和一楼的布置差不多,四周都是高大的药墙。不过比起一楼,二楼的药品要更名贵许多。 云洄仰着脸,看着店里的小厮,踩着木梯从药墙密密麻麻的抽屉里取药。 “云二娘子。”宿言快步朝云洄走去,言语之间有些歉意,“是我来迟,让娘子久候。” “无事。”云洄微笑着,“只是因为地点在这里,倘若约在别处,我也不会来这般早。” 宿言仔细琢磨着云洄这话的深意。 踩在木梯上的店伙计动作很快地下来,云洄和宿言三言两句间,店伙计已经将药全部包好,面朝云洄道:“老板,几种药都装好了。” 宿言因这称呼愣了一下,看了店伙计一眼,又立刻将目光移回云洄,诧异极了。 云洄对他笑笑,道:“去楼上坐坐吧。” 宿言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说好。他以前也来过昭雪阁几次,为了给僧祖母买药。他很清楚昭雪阁的三楼并不对外开放。 云洄走在前面。宿言在后,跟着她往楼上去。 云洄一边走一边说:“我也是才知道贵府老夫人最近几年一直在昭雪阁订购几种养药。其中一味药断了两个月。我让人从别的地方将药调了过来。” 宿言听着云洄的声音,抬头望着身前提裙登楼而上的她。虽然仍旧不敢置信,可他全然已经明白云洄确实是昭雪阁的老板。 他也明白了云洄是故意将地点约在这里,故意让他知晓她背后的身份。 到了三楼,云洄请宿言入座,又唤人看茶。她重新看向宿言,见宿言眉宇之间已经没有了刚刚在楼下时的惊愕,已经又是眉目含笑的儒雅模样。 宿言刚要开口,云洄抢先一步先开口。 她说:“我答应了。” 宿言再一次愣住了。愣怔于云洄的直接。面对婚姻大事,她没有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亲自约了他来相见。与只见过几面的他,直言她愿意。 她既然如此爽快,宿言早已准备好的那些婉转劝说之言都没有了说的必要。他拿出一块羊脂白玉的玉环,递放在云洄面前的桌上。 他说:“这是我家中长辈为我兄弟几人打造之物,留着赠予未来的妻子。今日还请莫推辞。” 他以为云洄会拒绝,他以为云洄会委婉地表示日后成婚之时再收。 可是云洄仔细将玉环拿起,说:“我收下了。” 宿言沉默了一息,继而笑了起来。他说好,又望着云洄的眼睛,认真地说:“圣上已经在启程的路上。这婚事你不必再管,我家中会面圣将事情解决。你想要的圣上主婚还会有,只是新郎要换成为我了。” 他这话说的有些嚣张了。 不过宿家确实有这个底气。 “那提前谢过宿郎。”云洄大大方方地道谢,神情依旧温和寻常,十分淡然。 宿言原先不在意,如今却很想知道云洄为何同意与他成婚?还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可宿言知道这些都不宜操之过急。 不过也不必着急,日后有的是时间。对于婚事,他突然有了些期待。 不过他们二人之间透过气,接下来的事情,不该他来做。一切应该合规矩。 他说:“待面圣之后,家母会亲自登门拜访令尊,商量婚事。” “好。”云洄笑起来。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云洄觉得就像搞定了一桩麻烦生意。 两个人又聊了两句,宿言离去之后,云洄还在昭雪阁,翻看着账本。 今天本来就是她要查账的日子。 她披星戴月地回家,一眼看见月溯在她的房门前,背对着她,立在月下。 云洄有些疲惫的面颊上浮现笑容,温温唤了声“月溯”。 月溯转过身来,一边朝云洄迎过去,一边问:“阿姐今日去哪儿了,一整日都不在府里。” “去昭雪阁查账了。”云洄说着伸手拭去月溯肩上飘落的一簇毛茸茸柳絮。 第34章 云洄说的是实话,却隐去了和宿言相见的事情。 若是以前,她与月溯无话不谈,恐怕在她决定与宿言成婚时,第一个会告诉月溯。 可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真怕月溯又来一句——“我不喜欢他,我不要他做我姐夫。” 上次因他这句话,生出许多麻烦事来。 她真怕倘若月溯知晓她答应了宿言的求娶,他又要不高兴,冰着张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诉说着他的不喜欢。 云洄总是不忍心拒绝月溯。 而她又懵懂地猜到,月溯一定不喜欢宿言。 · 接下来的接近一个月里,顾珩之和崔良霁一下子消失了。只宿言偶尔会送些东西来,频率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这让月溯有些高兴,走了两个,最后这个也快滚蛋了。 每每见到宿言,月溯忍住会阴阳怪气几句。 比如,宿言有些遗憾地说他因为事情耽搁了,没能参与今年的科举。 “放心吧,你一定是下一届状元郎。”月溯冷冷地说。 宿言和云洄都疑惑地看向他。 宿言更是受宠若惊。这段日子,月溯没给他好脸色,轻易不开口,一开口也吐不出好听的话,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送出这种隆重的祝福。 面对宿言的追问,月溯冷笑一声,没解释。 顾珩之是上一届探花,崔良霁是这一届榜眼。面前这个宿言比顾珩之、崔良霁更难缠。他既比另外两个更厉害,岂不是要比那两个再前进一名? 月溯看着云洄偏过脸和宿言说话的样子,心里烦躁得一塌糊涂。烦着烦着,逐渐生出一团火气来想要干些混账事。 他必做不出伤害云洄的事情,所以他决定今晚在梦里将云洄绑起来,狠狠抽打一顿! 出出气。 · 在这一个月里,云洄参加了很多宴会、小聚。她不曾主动筹办,可时常有各府送来帖子。有些小聚会可以推掉,可有一些聚会却不方便拒绝。 云宝璎去过几次之后,确定自己真心不喜欢参加这种聚会,不再跟着云洄了。倒是冯慢珍好奇心重,很想去。云洄知道冯慢珍是个稳妥的性子,便将她带着,说她是家中远房的表妹。 几次宴会下来,云洄和小公主赫连蓉越来越熟悉。赫连蓉主动亲近她,在旁人挖苦云洄的经历时,会替云洄说话。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有她帮忙说话,果然那些人立刻闭了嘴,再见云洄时客客气气的。 云洄看得出来小公主赫连蓉是故意接近她。 可云洄想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她身上有什么是堂堂公主所求的吗?云洄想不到。熟识之后,小公主会约云洄出门,也会来云家找云洄说话。 赫连蓉才十五岁,比云洄小好几岁,不管是年纪还是经历都差距很大,两个人能够闲聊的话题也有限。这让云洄更是诧异,为何如此,小公主还是越来越频繁地登门。 直到那一日,赫连蓉又来府里做客时,拉着云洄去后院的湖边移植荷花。 她突然指着湖的另一边,问:“洄姐姐,你那弟弟是什么出身?我可以这样问吗?” 云洄愣了一下,才顺着赫连蓉的手指头望向湖的对面。 月溯正推着云朔在对面晒太阳,云望一瘸一拐地练习走路。 最近月溯每日都会按照云洄的要求,推着云朔去那儿晒太阳。她有私心,希望月溯对云朔真的不会再心有芥蒂。另外也觉得不仅云朔需要晒太阳,月溯也需要。 云洄恍然。 怪不得赫连蓉没头没脑地的提议换掉湖里原本的荷花。怪不得赫连蓉最近不再约她出去小聚,而是来云家见她。怪不得赫连蓉每次来,都会给每个人带礼物还要亲自交到每个人手上。 那些不合理的亲近和相帮一下子有了原因。 云洄偏过脸来,看向赫连蓉微微泛红的脸。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拼命掩藏的少女心事。 “洄姐姐做什么这般看我?我随便问问。唉,你当我没问罢。” 其实云洄很想问一句赫连蓉和月溯是怎么认识的。 她视线越过湖面,望向远处月溯的身影,回小公主的问话:“他无父无母,他的出身就是我。” 赫连蓉“哦”了一声,嘀咕:“我随便问的……”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父皇才可能同意她嫁给一个贫民。 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可能想嫁给一个脑子、眼睛和耳朵总有一个坏掉的怪人。 嗯,她就随便问问。 赫连蓉抓了把果子往嘴里塞,她目光再次朝湖对面望去,可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她拍了怕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洄姐姐,我要回宫啦!父皇刚回京,我最近不能再频繁跑出宫来玩啦。” 云洄送赫连蓉出府,看着她登上马车。 她转身折回府,看见迎上来的月溯。 他皱着眉。 “又怎么啦?”云洄柔声询问。 月溯不大高兴地问:“她怎么总找你?” 若是臭男人找云洄,他还能杵在一旁,闻着周围阿姐的气息。可若是姑娘家来找云洄,他就不方便一直作陪了。 云洄想了想,不答反问:“月溯,你认识她吗?” 月溯很诧异云洄会这么问。赫连蓉三天两头跑来,他想不认识都不行。“不就是一个公主?” 云洄想到陈鹤生快和那位姑娘成亲了,而走在身侧的月溯日后也要和另外一个姑娘携手。她想了一下,想象不到要多好脾气的姑娘能受得了他。 云洄想起赫连蓉询问月溯的出身,她问:“对了,来京城之后总是很忙,一直没有问你,你找到你养父了吗?” “找到了。” 云洄惊喜驻足:“真的?那你问到你亲生父母的事情了吗?” 月溯没问到。确切地说,他被弄脏了衣服,一气之下把那好老子的头皮当橘皮剥了,忘问了。 不过也不重要。 他不需要亲生父母,他有云洄一个亲人就够了。 “问到了。亲生父母病死了,也没别的亲戚,所以将我托付给他。养父也云游四方找哪里橘子最好吃去了。” 睁着眼皮说瞎话对月溯来说,张口就来。 云洄有些遗憾。 “阿姐!”宋贺跑着过来。 虎背熊腰的他奔跑起来,地动山摇般。他奔到云洄面前,月溯看着他溅起的尘土飘上阿姐的裙摆,烦躁地皱眉。 “刚刚宿家来了个门童传话,说他们家郎君让他来转告您,事情都解决了。他还说,他陪着他母亲仍在宫里,今日不能出宫,所以只好派人先递个话。” 云洄心里顿时一松。 没想到圣上前天才回京,宿言今日就带着其母进宫。速度可真快。 月溯偏过脸,盯着云洄,问:“阿姐,什么事情解决了?” 他没给云洄回答的时间,再用笃定的语气说:“你有事情瞒着我。” “月溯。” 云洄一开口,月溯向后退了半步,用一种不敢置信且混着受伤的目光望着她。 “你瞒我。”他重复。 第26章 共梦 “月溯……”云洄再唤了一声, 朝着月溯迈去一步。 月溯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云洄蹙眉望着月溯离去的背影, 没有再喊他。 宋贺收回疑惑望着月溯的目光, 转过头问云洄:“阿姐,月溯怎么了?” 云洄没回答。过了片刻, 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也想知道月溯这是怎么了? 她与月溯相识于生死之间,相伴走过很多艰难的日子, 成为彼此非常特别的存在。以前他们连拌嘴都少有,偶有不快,不到半日就会和好如初。可是最近月溯频繁与她生气。有时候她去哄他,他也没以前那么好哄了。 接下来两日,云洄两三次派人去喊月溯一起吃饭,每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拒了。 云洄知道月溯这是等着她去哄呢。 云洄无奈, 自己去了一趟,却扑了个空。她问了府里的下人,月溯今日并没有出门,他不在房中, 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云洄在月溯房前站了一会儿,仍没见月溯回来,她还有一桩重要生意要谈, 也不能继续等下去, 无奈离去。 房中屏风后面,月溯立在阴影里,望着云洄在门外唤他、望着云洄向下人询问,望着她孤零零立在院中等候,又望着她婀娜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还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到了第三日傍晚,云洄和赫连蓉坐在湖边欣赏着新移栽的荷花。两个人正在闲聊,赫连蓉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 第35章 云洄先看见她脸上迅速飘上一抹红晕,再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月溯正从府外回来。而这里是他回住处的必经之路。 云洄无声望着他。 赫连蓉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云洄在想等他走近,要主动与他说些什么呢?是问他今日去哪儿了,还是喊他晚上一起吃饭。 赫连蓉也在心里飞快琢磨着一会儿要与他说什么呢?不对不对,她堂堂公主为什么要主动和一个奇怪的贫民说话。她要等着月溯先开口向她行礼问安才对! 月溯没有让她们两个为难。 他突然转过身,手压在游廊器红的木栏杆上,纵身一跃,跳了过去,硬生生跳出一条别的回家路。 云洄轻笑一声,笑出声来。 赫连蓉茫然转过脸看向云洄,想问什么,又把话憋回去。她忍不住去想月溯为什么要躲开?这也太明显了!她心里很不高兴!她如今想要出宫十分不容易,这个月溯可真不知好歹!居然敢躲开她!赫连蓉闷闷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要回宫了”,气闷地离开。 “公主慢走。”云洄赶忙收了笑,起身相送。 父亲如今越来越忙,云洄去陪着兄长和弟弟一起吃过晚饭,又忙了些生意上的事情,天色暗下去时,才腾出时间去寻月溯。 三天了,该消气了罢? 去的时候,云洄拿了五套衣裳。天气越来越暖和,这是她给月溯新准备的衣裳。 云洄立在门外叩了叩门,又唤了两声,屋内都没有回应。可屋子里亮着微弱的一盏灯,云洄刚刚也问过下人,月溯自回了房间没再出去过。 云洄手里抱着的这几套衣裳有些重,她不想隔着房门与月溯说话了,直接推门进去。 房门没锁。 一进屋,云洄立刻闻到了一种幽幽的香气。 她不禁疑惑月溯何时有了燃香的习惯? 云洄一下子想到了赫连蓉,又一下子想到陈鹤生和婷婷在一起的画面。云洄有些迷茫,继而恍然,原来月溯真的也长大了。 云洄先将重重的五套衣裳放在桌子上,轻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与此同时,环顾屋内。 月溯一直不怎么喜欢点灯。他自己在屋子里的时候,很少燃灯。桌上这一盏昏暗的烛台,好像是知道云洄会来,特意点的。 云洄的视线顺着这微弱的烛火抬起,看向挡住她视线的屏风。 房门与床榻之间,有这样一面画着平阳山水的屏风。这幅平阳山水画,正是云洄所画。那时候云洄给月溯挑选屏风,选来选去都没有选到满意的。 平阳是他们两个人相识的地方,也是他们离开了很久的地方。所以云洄干脆自己挽袖抬笔,亲自画了这幅平阳的山水画,再做成屏风。 这几年,他们做生意去过很多地方,月溯一直把这屏风带着。 云洄望着屏风上熟悉的平阳山水,很难不想起年少时与月溯共苦的那段时日。她的声音不由地放轻,柔声说:“月溯,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正是看海的好时节。我们选个时间去临川好不好?下个月月末?去年就答应了你的事情,拖了快一年呢。”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月溯的回应。 云洄顿时觉得头疼。月溯这次置气也太久了吧?她心里倒是没什么烦躁,更没有不耐烦。她用更轻柔的声音哄着:“好啦,明天给你做好吃的行不行?” 云洄已经有三四年不曾进过厨房。 屏风另一边还是没有回应。 云洄如画的眉宇不由轻轻拢起,勾勒些许疑惑。月溯怎么会仍不理她?他该不会不在房中罢? 云洄抬步往前,绕过屏风。 屏风挡住了那盏昏黄的烛火。屏风这一边,光线变得更昏暗,那种幽郁的香气也变得更浓。 云洄在昏暗的视线里适应了一下,才看见月溯。 月溯在房中,可他躺在床榻上,似乎睡着了。 “睡了?这么早?”云洄很疑惑。毕竟月溯一直睡得很晚。总不会是他身体不舒服吧? 想到这里,云洄快步朝床榻走去。她立在床边弯下腰,将手背贴在月溯的额头。 是有一点热,但是并没有发烧。 云洄没有注意到她垂在身前的发丝滑落,轻轻划过月溯的脸颊。睡梦中的月溯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又下意识轻嗅。 她重新直起身,又在床边坐下,看着睡着了的月溯,蹙着眉思量着。 她要不要把月溯喊醒? 总觉得将睡着的人喊醒是件很可恶的事情,可他今日睡得格外早了些,这不正常。 等等…… 云洄突然想起来自回京之后她很少在天黑之后见到月溯,难道他最近改了作息,都睡得很少吗? 云洄坐在一片黑暗里,不由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她记得那个时候,她与月溯无家可归,每夜宿在破庙里、桥洞下、小巷角落。有时候她夜里醒过来,看见月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说他不喜欢在夜里睡觉。 当时她笑起来,笑他这孩子气的说法。可后来才知道月溯说的是真话。 那个时候月溯还很不爱说话。虽然他们相依为命日日相伴,可经常是每日只云洄说话,他可能两三次才吐出只言片语。 每次只要一想起那些过往,云洄对月溯只剩心底一片柔软。所以不管月溯做了什么,她总会原谅他。 云洄陷在回忆里,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是身子软软朝床榻栽过去,伏在床榻边睡着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理智告诉云洄她好像睡着了,可她又残存了丝清醒。而那一丝残存的清醒感觉越来越强烈。 云洄感觉到自己站起身来。 可这是哪里?她在哪里站了起来?她很确定这里不是月溯的房间,她并没有站在月溯床边。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云洄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却觉得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很难站稳。她身子摇摇晃晃,差点跌倒,艰难稳住身形。 缓了缓,她才觉得这双腿听她的使唤了。先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她才有心力观察周围。 一眼望去,只有白色。她眯起眼睛想要仔细去看,还是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 大雾天吗? 可她又明显感觉得到围绕着她的这团白茫茫并不是雾气。云洄疑惑地朝前走去。她身陷于此,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前后左右,只朝着她面前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很久,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 就好像,她被塞进了一大团云朵里。这些云朵跟着她走,不管她朝哪里去,都逃不开这团裹身的云。 纵使是见过大风大浪十分理智从容的人,云洄此刻也不免有些心慌和心烦。 云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视线里突然晃过了什么影子。云洄一喜,朝着那团光影,在云朵里奔跑起来。 她伸手奋力一拨,将面前厚厚的云朝两侧拨去。她左右两侧和后方仍旧是白茫茫的云雾。眼前却变了景象,出现了一个小巷。 好眼熟。 她再往前走了两步,透过木门木板间的缝隙。刹那间,她想起来这是哪里了,这是芍药日那天,她和月溯躲进小巷里无意间撞见有人私会的地方。 荒草杂生的小院里,那两个偷欢的情人仍旧跪趴在长满苔藓的石桌石灯上做着最亲密之事。 云洄不愿意偷窥这样的情景,不管是那一日还是现在。她想转身避开,身后的一团云却抵在她后腰,将她往木门上推,推得她整个身子都贴在门上。 木板门一阵晃动。 云洄吓了一跳,生怕惊动小院里偷情的两个人。 院内的人果然听见了响动,男人转过头望来。四目相对,云洄却惊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因为她发现跪在石凳上的那个男人居然是月溯! 跪趴在石桌上的女人也转过头来。女人香汗淋漓,媚眼如丝,竟和云洄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这太荒谬了! 云洄下意识地尖叫。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小巷在她视线里逐渐倒塌,变成金色的流光倒着朝天空飘去。而云洄又重新陷进那团柔软的云朵里,目之所及全都是白色。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种下坠感消失后,云洄眼前又出现了些画面。 云洄一眼认出来,那是昭雪阁的药材库房。四面墙壁有三面墙壁都装着直到屋顶高的柜子,其上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各种药的名字。 一个个抽屉在她眼前不停地晃动,那些贴在抽屉上的字签也跟着晃动、让她看不清字。 云洄后知后觉,晃动的并不是这些柜子上的抽屉,而是她。 药材库房里的柜子很高,所以摆放着取药的木梯。此刻她正趴在木梯最上面,一手紧紧攀着木梯,一手去扶墙壁上的柜子。几个抽屉被她无意间扯拽落地,药材散落。 第36章 云洄在晃动间转过身去,看见月溯的脸。 紧接着,她看见月溯赤着的胸膛。她视线下移,愕然发现她与月溯身上竟都是身无寸缕。 云洄惊恐地伸手去推月溯,将他从身体里推开。两个人从木梯上跌落。 她不停地下坠,又重新跌进那团包裹着她的白云之中。 她眼前再次浮现了画面。这次是她熟悉的房间,可能是她的房间,也可能是月溯的房间。她与月溯的房间布置本就十分相似。 床榻之上凌乱一片,而她和月溯面对面坐在浴桶里。她闭着眼睛,趴在月溯的胸膛上,月溯捧着手,一捧又一捧轻洒在云洄的肩上。是白日,大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清云洄肩背上密密麻麻的痕迹。 眼前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不仅有画面,还有了声音。 好吵闹。 窗外吵吵闹闹,屋内的木床吱吱呀呀。“云洄”双手用力盼着月溯的腰背,气喘吁吁地娇唤:“好棒!好棒!小月亮你好棒棒!” 云洄呆了呆,才反应过来,立刻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多,不同地方不同时间,唯一相同的是都是她和月溯在…… 海边、沙漠里、屋顶上,甚至是树上、笼子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洄站在白茫茫的云雾之中,大口喘着气。纵她再冷清理智的人,在看见这么多糜乱画面之后,也忍不住脸上飘出丝绯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这到底是哪里、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她敢肯定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虚假?难道是梦吗? 她的梦? 不不,她不可能做这样的梦。这些梦实在是太可怕了……更何况她能够清楚地看得见自己,她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见这一切。 所以这不可能是她的梦! 若是梦,又不是她的梦。那么…… 不不…… 云洄闭上眼睛,努力摇了摇头。她这一闭上眼睛耳畔的声音又变得清晰了起来,思绪被打断。 “亲亲,你亲亲我。对对,好月溯,你亲这里……”她听着自己捏着嗓子的声音,打了个哆嗦,鸡皮起了一层又一层。 云洄努力赶走这些声音,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几日月溯与她置气,她傍晚来寻月溯,将新裁的衣裳给他带来。 月溯罕见得很少睡下,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疑惑要不要将他喊醒。 屋内很香。 云洄猛地睁开眼睛。 “是、是共梦香吗?”云洄呢喃着,“那这些离谱的梦境……是月溯的梦。是……织梦散?” 织梦散,本来就是云洄花了很多心思买到的药。 云洄迷茫呆怔。 她陷在震惊里。震惊于这些画面都是月溯的梦。 尖叫声打断了云洄的思绪。她抬头望去,看见月溯被扒光了用绳子绑着吊在屋子当中,“我”手里带着一条带着倒刺的鞭子朝月溯身上抽打。 鲜血飞溅,溅在“我”脸上,也溅了云洄一脸。 看见月溯被打得奄奄一息,云洄下意识冲上去想要救她,可她只跑了两步,看见打人的“我”,一下子停了脚步。 这个时候了,她居然想去救月溯。 云洄把自己气笑了,简直想给自己两耳光。 云洄想从这离谱的梦境里出去,可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被动观看这些荒唐的梦。 · 云朔有事来寻云洄,却扑了个空。岁岁告诉他,云洄去找月溯去了。 云朔在云洄的房间等了很久,等到时辰已经很晚,等到他犯困眯了一会儿,睡醒时已经接近子时。 姐姐居然还是没有回来。 姐姐是一直待在月溯那里吗?这么晚? 云朔自己推着轮椅出去,不见岁岁和年年,回忆起每次岁岁和年年对待月溯的态度,他忽然觉得就算姐姐今晚睡在月溯的房间,这两个丫鬟也会不当回事。 不当回事,是因为以前发生过,甚至经常发生吗? 云朔很困惑。 他知道在他“惨死去世”的这几年,是月溯在祖母面前扮演了他,给老人家带去许多安慰。 那么别人呢?别人也有把月溯当成他吗?比如姐姐有没有也把月溯当成和他一样的亲弟弟看待? 云朔转念一想,可就算是亲姐弟夜里宿在一间屋子里好像也不太妥当吧?他知道姐姐前几年吃了很多苦,日子艰难时很多小节可以不去计较。可如今生活环境不一样了,还要那般吗? 云朔有些想不明白姐姐和月溯的关系,他总觉得姐姐待月溯比待他更像事必躬亲的亲姐姐。 云朔摇了摇头。 算了,大人的事情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云朔对自己宽容,反正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想不明白很正常。 只是云朔确实有事情要找姐姐。他想了想,回了自己房中,夜里腿疼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又来寻云洄。 可让他惊讶的是,姐姐居然真的像他昨夜预想的那样,一夜未归。 云朔愕然。 与此同时,云洄疲惫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床榻上那一片青色的被角。她盯着那块被角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观察起自己的处境。 她躺在月溯的床上,身上盖着月溯的被子。 床榻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也只有她。并没有月溯的身影。 云洄睁着眼睛,怔怔望着屋顶。就算她努力不去想,脑子里还是那些各种地方各种姿势的荒唐画面,想赶都赶不走。 云洄慢慢深吸一口气,再一点一点呼出去。 焦灼的心跳逐渐恢复寻常,云洄也逐渐彻底清醒过来,人也很冷静。 “阿姐,你醒了?” 听见月溯的声音。云洄放在身子旁边的手不由地轻攥。她将攥紧的手放松下来,再转过头,看向立在屏风旁边的月溯。 他微笑着,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单纯眉目。 云洄望着眼前的月溯,望着他总是单纯又干净的眼眸,眼前却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样子。 “阿姐,我见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没忍心喊你起来,扶你躺到床上去了。”月溯微笑着说道。 他语气那般寻常。像往常的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两个人之间最寻常的家常对话。 云洄望着他没有说话。 月溯唇角勾起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再问:“阿姐不会怪我自做主张吧?” 云洄又沉默了片刻,才望着月溯慢慢扬起她的嘴角,眉眼间浮现和以前一样的温柔笑意。她说:“当然不会怪你。月溯是好心。” 月溯眨了下眼睛,盯着云洄脸上的柔笑,深看了一眼,再看一眼。他想看进云洄眼底,去探究更深的地方。 云洄掀开身上的被子,手撑着坐起身。她一边起身下床,一边对月溯说:“那我先回去了。今日还要出门去办事情,现在得回去梳洗收拾一番了。” “去哪里?办什么紧要的事情?或者……又是要去见谁?”月溯盯着云洄的脸,他不想错过阿姐脸上任何表情的变化。 “和小朔说好了,今日去接他养父母来府上。”云洄对月溯微笑着,她脸上的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的口吻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月溯却一点一点收起了笑容。 阿姐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云洄望着床下工整拜访在一起的两只鞋,忍不住去想象月溯给她脱鞋的情景。她很快将这不合时宜的想象赶走。 “你想去吗?你若想去,可以一起去的。”云洄一边说着,一边弯腰穿鞋。 她将鞋子穿好,朝门口方向走去。 一步又一步,离月溯越来越近。 云洄好像第一次这般强烈地发现月溯已经长得这般高大,雪衣之下有着最为矫健的身躯。 云洄走到月溯身边,适时垂下眼睛,说:“罢了,你应该是没什么兴趣的。” 云洄脚步没有停歇,继续往外走。她走到门口,指尖抵在房门上,欲要去推门。 “阿姐。”月溯突然叫住她。 云洄欲要去推门的手悬在那里。她心里“咯噔”一声,心中隐隐不安。 两个人相背而立。 月溯低着头,长长的眼睫遮去他眼底的情绪。他慢慢勾起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阿姐,我编的梦好看吗?”他问。 第27章 死了 果然是他故意的。 云洄轻轻舒出一口气, 仍旧背对着月溯,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晚上会过来?” 第37章 “昨晚不过来,今晚也一定会过来。”月溯语气笃定, “因为阿姐对我好, 记挂我,总会来找我的。共梦香夜夜点着, 总会让阿姐用上。” “你……”云洄明明在床榻上刚醒来的时候,已经理清思绪, 把事情想得清楚了,此刻还是有些失声。 月溯走路总是没有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云洄身后。 “阿姐。”月溯的吐息忽然拂在云洄的后颈。云洄毫无准备地打了个寒颤,转过身去。两个人离得那般近,她的额头几乎擦过月溯的下巴。 云洄愕然,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两个人这样危险的距离。她向后退去, 后背抵上房门。 月溯忽然一手握住她的小臂拉拽她,另一只手探过云洄腰侧至她身后,将房门落了闩。 门闩“咔哒”一声,细小的声音却仿佛在云洄耳边炸开。 “你做什么?”云洄下意识地问, 心里生出一丝慌乱。 “阿姐,这房门是向外开的。你这般倚靠着门,人是要跌出去的。”月溯垂着眼睛, 看着自己掌中阿姐纤细的小臂。 时光让两个孩童长大, 身形调转。云洄不知道从哪日起弟弟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正如此刻,他居高临下,巨大的阴影将她罩在里面。 而月溯也恍然间发现那个背他走出雪山的阿姐原来是这般纤细娇柔。 月溯又看了一眼自己掌中的小臂,依依不舍地松了手。他抬起眼, 望着近在咫尺的云洄,似笑非笑地问:“阿姐以为我要做什么?” 云洄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那些梦实在太真实,她不知道日后会如何,只知道此时此刻,她有些受不了这般近得与云朔单独面对面相立。 “阿姐放心,我只敢编些梦自己玩罢了。白日里见了阿姐总归是要规规矩矩,什么都不敢做的。”他这样说着,却一手撑着落了锁的房门,弯下腰来凑到云洄眼前,逼她与他相望。 云洄深吸了一口气,却不敢吐息,这般近的距离,怕将气息拂到月溯唇畔腮边。 她偏过脸去。 大捧的日光从房门漏进来,照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云洄望着这越矩的影子。 “没关系的。月溯只是长大了,而你接触的姑娘又不多。所以才会一时走了歧路。”云洄声音很低,“过两年就好了。” “过两年?”月溯笑起来。“阿姐是批准我继续在梦里玩两年的意思?那阿姐可以时不时来我梦里逛逛吗?” 云洄惊愕地望向他。似是对他的戏谑语气十分震惊。眼前的月溯,让她觉得陌生得很。 “是阿姐说的,从未把我当成云朔。那我也不必要再扮演他。”月溯笑得恶劣,“我本来就很坏啊。装乖那么久还是不能得阿姐偏爱。算了,不装了。” 云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困惑地望着眼前的月溯,脑海中不由浮现了许多往昔两个人的相处画面。 “装的?全都是装的?我以为是我将你教得很好……”云洄的声线里弥漫着低落。 月溯望着她这样,嘴角的笑耷拉下去,再也笑不出来了。 半晌,云洄才再度开口。 “你还在生气吗?月溯,不要这样。不管是顾珩之也好,还是宿言也好。又或者崔良霁、张三李四……我总要选一个的。”云洄轻叹,“月溯,不要再生阿姐的气了。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 月溯瞳仁猛地一缩,心口跟着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阿姐这样想我?我不生阿姐的气,阿姐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不要求阿姐任何。我只生自己的气,气我自己近日来只知道沉迷于编织美梦,什么都没有为阿姐去做。” 月溯神色悄悄转变看,眸色渐深。 “阿姐别担心。我会解决这一切。” 云洄蹙眉:“你要怎么解决?又要去杀人吗?你好不容易逃出折刃楼,我不愿意你再沾染那些!你早就答应过我不会再乱杀无辜了,你忘记了吗?我已经说了,没有张三还有李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杀杀人就能简单解决。你总不能把陛下给杀了!” 话一出口,云洄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快被气昏了头,连这样大不敬的话都能说出来。可是下一刻,她惊愕地看着月溯唇畔慢慢勾起的笑。 “为何不能杀?谁都能杀。就算是陛下又如何。” “不要说这种忤逆的话!”云洄急声。 月溯却仍旧语气轻慢:“那阿姐等等看,看我能不能。” 云洄慌忙伸手去捂月溯的嘴,免得他继续胡言乱语。 她感觉得到贴着她手心的他,慢慢扬起嘴角,他在笑。 那一点皮肉相贴勾起的酥麻让云洄收回手。她转过身去,用力拔开门闩,大步逃出去。 外面的春风吹在她身上,却让她后知后觉自己脊背竟是一片冷汗。 像是生怕月溯会在后面喊她一样,云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月溯斜倚在门边,目送云洄走远的背影,摸了摸被她的手心贴过的唇。 云洄回到住处,看见岁岁和年年,心里有些惴惴担心她们问她为何一夜为归,可岁岁和年年一句话也没有问,如常迎上来,一个禀告云朔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来过,另一个请示她今天要穿哪套衣裙。 云洄浑浑噩噩地梳洗,慢慢想明白岁岁和年年确实不需要疑惑她为何一夜为归。这几年,她又不是第一次待在月溯那里一整夜。 是她自己心虚了。 云洄刚梳洗完、换好衣裳,云朔便过来了。看着云洄走神的样子,云朔皱了皱眉,把原本的询问咽了回去。 云洄回过神来对云朔笑,柔声:“是不是很心急?走罢。咱们现在就出发。” 云朔迟疑了一下,才问:“阿姐昨天夜里睡得好吗?若是困乏,我也可以自己去的。” 云洄仍旧有些心绪不宁,没有听出来弟弟这些话的弦外之音,随口道:“没有困乏,说好了陪你一起去接你养父母的。走罢。” 她微笑着,摸了摸云朔的头。 云朔养父母家离得有些远。云洄陪着弟弟一大早出门,路上就花了很多时候。到了云朔养父母家,又坐下说话许久,云朔腿脚不便,总觉得日后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又去祭拜了几位在这小村子认识的好心人。最后等云洄带着云朔和他养父母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云洄远远看见云宝璎在廊下走来走去,面上浮现焦灼之色。瞧见了云洄,云宝璎望过来一眼,停了徘徊。不过知道云洄还有事,云宝璎也没有立刻迎上来。 云洄仍旧是亲自送云朔的养父母到小院子里安顿下来。 “阿姐,你是不是有事?我看宝璎好像有时候要找你。”云朔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去瞧瞧。”云洄又转过头微笑着对老夫妻说话,说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要立刻和管事说。若有什么事儿不方便对下人说,随时都可以去寻她。 交代完这些,云洄便匆匆离去,去寻云宝璎。 老夫妻相护搀扶着走到门口,目送云洄离去。老夫妻对云朔说他有着很好的家人。 云朔灿烂地笑起来。重重地点头。他也觉得自己有着非常好的家人。不管是有着血亲的家人,还是生命垂危之际遇到的养父母一家。 “他们是很好,你们也很好。都是对我很好很好的人。” · 云宝璎远远瞧见云洄回来,提着裙子朝她奔去,还没跑到云洄面前,先急急忙忙地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云洄一边问着,一边拉着云宝璎的手,牵着她往屋子里。 云宝璎的性子本就有些咋咋呼呼,虽然她此刻瞧上去如临大敌的模样,可云洄却并没有真的当成什么大事。 一眼云洄如此不在乎,云宝璎跺了跺脚,急说:“真的出事了!宿家郎君死了!” 云洄脚步顿住,偏过脸来问她:“谁?哪个宿家郎君?” “还能有谁啊!”云宝璎急得拍自己大腿。“别的宿家我也懒得跑来和阿姐说啊!就是宿言啊!我那儒雅俊俏风度飘飘的未来姐夫啊!” 云洄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炸开。人也险些站不住,趔趄了一下,幸好云宝璎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当真?” “当然当真啊!千真万确!小河听说了这事儿,立刻让人仔细去查了。他连尸体都看见了!”云宝璎说道。 云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她的声音还是有一丝颤抖,她暗含着一种期盼,问:“什么时候?” 第38章 “就今天!今日午后!” 云洄心里唯一的那点希望破灭了。 她眼前一黑,再有光影时,浮现的却是月溯信誓旦旦要杀人的表情。 不…… 不会是他的…… 云洄心中慌乱如麻,夹杂着恐惧。她用力握住云宝璎的手,问:“怎么死的?” “他被发现的时候,死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阿姐,你知道吗?他是被开膛破肚的!他的心脏被挖了出来。而、而且……他、他……”云宝璎有点扭捏说不下去了。 云洄疑惑看向她。 云宝璎到底是生在市井,少了许多深闺姑娘的顾忌。她“哎呀”一声,直言:“他被阉了!这是多大的仇啊……分尸一样啊!这是要人命还不给个全尸啊……哦对了,我听宋贺说还不确定是死后分尸还是死前活生生遭了这么多罪……” 春风暖融融,云洄听着云宝璎的话,却觉得入赘冰窟。 那是一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强烈恐惧和自责。 云洄与宿言接触不多,在她眼中宿言是个风度飘飘儒雅至极的权贵公子。 而且他还帮了她一个大忙。 这样好的一个人,竟然落了个不明不白惨死的下场。 “阿姐?阿姐?你有在听我说吗?”云宝璎伸出手来,在云洄眼前晃了晃。 云洄眨了下眼,从几次与宿言接触的回忆里回过神来。 她慢慢拧起眉,低声问:“那……凶手查到了吗……” “凶手还没查到是谁。眼下宿家府外好多官兵,下午又去了好些官老爷。想来很快就能查出来的!”云宝璎说,“宿家这样的门第,府中的公子死得这么惨,那肯定是要查个底朝天,也要查出个真相大白的!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般残忍,多大仇多大怨啊……” 云洄耳边嗡嗡的。 不是云宝璎叽叽喳喳述说的声音,而是月溯的声音—— “为何不能杀?谁都能杀。” “那阿姐等等看,看我能不能。” 那阿姐等等看,看我能不能…… · 云洄找到月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睡着。屋内还是那股幽郁的香气。 云洄将房门大开,又快步奔到窗前,将几扇窗户都猛地推开。窗外的傍晚凉风灌进来,吹走屋内浓郁的幽香。 做完这些,云洄才折身到床边,用力去推月溯。 “醒醒!你给我醒过来!” 月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却仍旧没有立刻醒过来。服用了织梦散的人很快在编造的梦还没结束的时候醒过来。 织梦散是云洄花了不少心思才买到的药,对它的特性很了解。 她索性走到门边,端起洗手架上一盆凉水直接泼到月溯的脸上。 月溯在睡眠中打了个寒颤,意识被生硬地从梦中被拉回来。因为被强势拉回,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疼欲裂。 “你怎么可以真的这么做!”云洄高声质问。她气得胸膛起伏。 泼水的时候,一些水也溅到了她的身上、脸上。看上去有些狼狈。 月溯迷茫地望着她,显然还没有从被梦中彻底回过神来。 “你说你恨折刃楼那吃人的地方,你说你再也不会乱杀人了,你说你以后都会听我的话!这些都是骗我的吗?你说你一直在装云朔,你说你不想装乖了。所以过去的一切都是装的,连那些改变和应允也都是随便说来骗我的吗!” 月溯听着云洄怒气冲冲地指责。看着她气得脸颊泛红,甚至也眼角也微红。 月溯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勉强忍下剧烈的头疼,视线越过云洄,看想大开的门窗。开口第一句话是:“阿姐,没以为你这两日会来,所以屋内没点共梦香,只是普通的熏香。” 像是一拳头打进棉花里,不仅对方不痛不痒,自己也被裹了进去。 云洄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那么愤怒。她说:“而且你做事要这般不考虑后果吗?宿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宿家的嫡公子怎么可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惨死!案子很快就会破的!” “哦。”月溯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以为真的是陛下死了。” 他这浑不在意的样子,云洄心里更气。她继续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这里是京城,是离天子最近的地方,是最讲王法的地方,是不能乱杀人的!我没有那么天大的本事,保不了你,救不了你了!” 月溯眼中浮现亮色。他双手撑着床榻,上半身前倾,将淌水的脸凑近云洄,笑着问:“所以阿姐这般愤怒,是因为宿言死了,还是因为担心我要赔命?” 云洄愣了一下,向后退去半步,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月溯却笑笑,说:“那可能是阿姐的教导不够细心、深刻,没把我教好,没能让我改邪归正。” 月溯心里生出强烈的愉悦。 这种愉悦一是源于发生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阿姐今日还会担心他。二是阿姐坚信宿言是他杀的。 云洄抿起唇来,盯着他不说话了。 屋内安静了很久,月溯看想云洄,问:“那阿姐要不要打我一顿出出气?” “你真是太不知分寸了!”云洄转身就走。 月溯没拦。 他直接仰躺在床上,连被浇湿的衣裳和床褥被子都没力气换。 被唤醒,他实在是头疼得厉害。若云洄再晚些走,他可就要坚持不住从容体面了。 月溯“嘶”了一声,抱头侧身蜷缩起来,抵抗着啃咬脑子般的疼痛一波又一波潮水般袭来。 不愧是禁药,副作用实在是太凶狠。他吃了太多,已经和摧骨毒带给他的折磨差不多了。 可是在月溯头疼稍微缓解些时,他又勉强支撑着,踉跄下了床,抖着手去倒织梦散。 他要继续那个阿姐只会对他一个人笑的美梦。 · 云洄枯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事情因她而起,她不能置身事外。对宿言的愧疚和对月溯的担忧,两种情绪在她脑子里打架,折磨着她。 清晨第一缕朝羲从窗纸漏进来,云洄恍惚地转过头,望着在那一缕光线里跳舞的纤尘。 看着看着,她心里有了决断。 就算再愤怒,她也要尽全力去保全月溯。她与月溯之间,多少次生死之间不顾安危的相救。早已分不清彼此的恩情谁更重。她怎么可能真的看着月溯被抓进牢中、被宣判、被斩首示众。 可是对宿言的愧疚,让云洄不能心中坦然。 也许月溯说得对。她既然信誓旦旦说了要将他教好,那她必须要对他负责。他做了错事,她的责任不可推却。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给宿言偿命。 既然事情因她而起,既然是她没有将月溯教好。那么由她来,也是可以。 云洄重重叹了口气。 “宿言,对不住,是我连累于你。”云洄站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找月溯,心平气和地向他询问他杀人的细节,这样才能将罪揽过来。 但是她又不能让月溯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不得不仔细思考该如何将细节从月溯口中哄骗出来。 云洄心事重重,半路上差点撞在云望身上也没觉察。 “弯弯,你这是怎么了?”云望询问。 云望如今走路已经不用轮椅,而是用拐杖。若是走得短一点,脱离拐杖也是可以。 云洄挤出一丝笑来,说:“今天有些事情要去找月溯聊一聊。” “今天?”云望有些奇怪,“弯弯,是问几句,还是要很久?” 云洄心里很疲惫,勉强应付着:“和他出去一趟。” “已经约好了?可是他昨日说要同我出府去。”云望很奇怪,是月溯忘了,还是云洄还没和月溯相约。 昨日? 云洄心里闪过一丝狐疑,下意识地问:“昨日什么时候?” “就是和我出府的路上。”云望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个准确时间,不过只当是兄妹两个人之间的闲聊,也不需要一个准备的时间。 “什么时候?”云洄神情郑重,“哥哥昨日都什么时候和月溯在一起?” 看着妹妹变了脸色,云望如实说:“昨日月溯一整日都和我在一起啊。一大早你陪小朔出府后,我去祖母那里时,他就在那儿陪祖母。我们在祖母那坐到晌午,用过午饭。我恰好想出门拜会几个旧友,就请他相伴。你知道的,若走得久了,我这腿脚就不大方便。所以希望他陪着。后来……” 第39章 云洄仔细想着昨天晚上月溯的反应。她没等哥哥说完,丢下一句“我去找月溯”,几乎是快跑过去。 小院里,月溯蹲在十几盆盆栽面前,正在拾弄着花草。 月溯抬起眼睛看见是她,脸上刚要有笑,又瞬间收了笑,低下头继续摆弄花草。 云洄站在小院门口看了月溯一会儿,才抬步走近。她立在月溯身前,问他:“你弄这些做什么?” 听着云洄的语气,月溯了然。 “想给阿姐窗前那片栽些花草,春暖花开,阿姐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园春色。” 云洄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很低:“你为何不告诉我不是你。” 月溯继续用沾满泥土的双手摆弄着花草,语气随意:“阿姐没有问过。” 云洄眉心紧紧地拧在一起。 是她错了吗? 她心里突然茫然了起来。 她轻叹一声,先赔礼:“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 “我又不是你。我从不生你的气。” 月溯抬起脸,慢慢扯起嘴角,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当他知道阿姐误会宿言是他杀的时候,他心里快活极了。因为这代表着当阿姐知道冤枉了他之后,一定会来哄他。 他最喜欢阿姐哄他了。心里头酥酥麻麻的,好快活。 当然,宿言死了这件事本身也让他很快活。 “阿姐错怪了我,要补偿我吗?”月溯逐渐凑近,“比如亲亲我?” 第28章 跳湖 云洄怔怔望着眼前的月溯, 有些反应不过来。一夕之间,她与月溯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总是习惯性像以前那样待他如弟,可他又总是言语之间让她想起那些荒唐的梦。 “不行。”云洄摇头, 是对月溯罕见的严肃的表情。 “那再进我梦里逛逛?” “不行!”云洄语气更严肃郑重。 “哦。那算了。”月溯一副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也没继续纠缠要补偿,而是又开始摆弄着陶盆里的花苗。 他挽起的衣袖滑下来些, 袖子碰到手背上的泥。他动作自然地朝云洄递手。 云洄搭在膝上的手僵了僵,略有迟疑。她望向月溯, 他神情自若,动作也自然。 帮他挽袖,是她以前做过许多次的事情。 云洄突然之间很困惑。是她自己敏感了吗?她脑子里还混乱着,双手已经抬起,熟稔地帮他将衣袖挽起来。 将月溯将滑落的袖子挽好,云洄刚要收回手, 看见月溯扬起的嘴角勾出一丝得逞来。 他收回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看了看,视线缓慢地移动,看了又看, 黏黏糊糊。 云洄气笑了。 “你幼不幼稚啊!” 月溯眨了眨眼,无辜反问:“阿姐,我怎么了?” “你……” “哦, 对了。”云朔站起身来, “暂时不能弄了,我得陪哥出门去。” 云洄皱着眉,没好气:“哥?以前怎么没听你叫得这么亲切?” “此一时彼一时。此哥非彼哥。” 月溯在盆里洗了手,朝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阿姐, 我穿哪件衣裳?” 云洄把脸偏到一旁去,懒得理他。 那几株还弱小的花苗出现在云洄的视线里,她看着这几株花苗在春风里飘摇。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与月溯连固定住所都没有。有一次他们带着货物暂时住在一个山间破败的猎户小屋里。奔走了两日,两个人都很累,终于找到了落脚地,疲惫地并肩躺在木板床上。 云洄突然翻过身,一手朝窗外指去,一手去摇月溯。“月溯,你瞧,从窗户能看见外面漫山遍野的野花,好漂亮!” 月溯随意瞥了一眼,转过脸看着云洄笑弯的眉眼,说:“阿姐,那以后有了咱们自己的家,我也要给阿姐窗外种好多花。” 他们做生意四处奔波,住的地方换了又换,但只要是稍微住得久一些的地方,月溯总要找些花种到云洄打开窗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阿姐,选哪个?”月溯走过来,身形挡住那些嫩绿的花苗,也将云洄从思绪里拉回。 云洄抬起头,月溯左右手各拿着一套衣裳,让她选。 云洄看了一会儿,帮他选了一套。 月溯有些意外,还以为她会继续不理他。他很快笑起来,说:“听阿姐的!” 他抱着衣裳回屋换衣裳,一回头,看见云洄没走,找了个小凳子坐下,认真地修剪着花草。有些幼苗在搬运的时候被压坏了,她将那些被压坏的幼苗拿起来,悉心剪断断枝。枯叶,似乎还想救它们。 月溯本来还想说些邀阿姐看他换衣的混账话,此刻望着坐在朝曦里面色柔和的阿姐,什么戏弄的话也说不出口。他关上房门换衣,连关门的动作也轻轻的。 等月溯换好衣裳再出去,云洄已经走了。 月溯瞥了一眼那些还没拾弄好的花草,笃定阿姐这是暂时回去了还会再来。阿姐知道他今日要陪云望出门,不会不管这些花草,一会儿一定还会再过来。 月溯料想得不错。 云洄确实是有些事情暂时回去了一趟。等她将事情处理好,又很快回来,继续将这些花苗弄好。她如月溯原打算的那样,将绝大部分花苗拿走,种在她的窗下。她还将每种花草都留了几株,种在月溯的窗外。 然后,云洄进了月溯房间,给他的房间仔仔细细收拾了一番,每个角落都没有遗漏。 傍晚,月溯回来的时候,立刻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整理过。云洄不是第一次帮他整理房间,起初他没在意。不过瞬息间,月溯意识到了什么。他去翻博古架里的盒子、床头小几的抽屉、床板下的暗格、书橱的角落…… “没有了……” 所有织梦散和共梦香都不见了。一瓶也不剩。 月溯无语地怕了拍自己的额头。 当真是失策啊失策…… 他转身出了门,直奔云洄的房间。 月溯来时,云洄正坐在窗边,仔细核对着陈鹤生成亲时的聘礼单子。陈鹤生没有家人,他成亲的所有事情,云洄自然全部包办。她已带着媒人去过婷婷家中,双方八字也合过。这聘礼单子待她对完,也很快要送去。 岁岁向云洄传话时,月溯已经跟着岁岁进了屋里。 云洄早就料到了。她点了下头,岁岁退了出去。云洄将聘礼单子的最后两行看完,才抬头看向月溯。 月溯脸上的不高兴一点也没有遮掩。 “阿姐,还给我吧。”月溯语气十分诚恳。 云洄摇头:“月溯,那是禁药。禁药哪里有好东西?你再吃下去,对身体有害的。” “阿姐收走织梦散,是因为这药吃多了对身体有害,还是因为我在梦里对你这样那样?” 云洄抿了抿唇,没说话。 “阿姐,还给我吧。”月溯换上央求的语气。 云洄再次摇头,苦口婆心:“你既然说我没有教好你,那我更要对你负责。不能任你肆意妄为下去。这药副作用很大,你若再夜夜服用,早晚有一日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假。你现在应该已经越来越嗜睡,经常头疼了对不对?” 月溯听不进去这些。 他朝云洄走近,在她身边蹲下来,仰起脸看她。“阿姐,还给我吧。我已经离不开它。” “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云洄皱眉。 “阿姐以为没有织梦散,我的梦里就没有你吗?一样都是你。只不过没有织梦散的时候,我梦里的你对我太差了,你总是不理我,你对谁都笑,你嫁给别人更不理我了。我去寻你,你为了讨夫壻欢心骂我打我……” 云洄惊愕地听着他胡言乱语。 “你在胡说什么?不管有没有服用织梦散,梦里都是假的!” 那一句“我永远都不会不理你”差点被云洄脱口而出,思及如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理智让她将这句话及时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阿姐,反正都是要梦见你。有织梦散我快活,没有织梦散我痛苦。阿姐,你就可怜可怜我,还给我吧。” 月溯伸手去拉云洄的衣袖。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云洄,云洄将放在膝上的手拿开,人也偏过脸去,狠心地不理他。 月溯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眨了眨眼。 装可怜已经没有用了吗? 他慢慢将手放下去,声线里的可怜散去,变成另外一种阴沉。“阿姐你不懂,织梦散是治我的良药,也是救你的良药。没有织梦散,我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真的对阿姐做些坏事。” 云洄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质问:“你在说什么?你在威胁我吗?” 第40章 月溯微笑着,“我能自己买到,早一日晚一日罢了。阿姐又何必藏?做些无谓的拖延。” “扔了!全被我扔到湖里去了!”云洄生气了。 月溯歪着头,疑惑地盯着云洄看了很久。他慢慢明白过来云洄说的是真话。 他突然起身,大步往外走。说是走,还不如说是冲。 云洄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息之间,她竟然隐隐猜到了月溯想干什么。她慌忙起身,一边“月溯、月溯”地唤着,一边快步追出去。 云洄自然追不上月溯。 她还没追上月溯,先听见了巨大的水声。云洄愣了一下,快步跑过游廊,朝湖边跑去。 宋贺和孙文良举着伞愣愣站在湖边,看见云洄跑过来,宋贺赶忙说:“阿姐,月溯一头栽湖里去了!” 云洄跑到湖边,双手撑在湖边护栏上,往下望去。“月溯!月溯你给我上来!药粉倒进湖水里去了,你寻不到的!” 雨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云洄才后知后觉下雨了。她抬起头望一眼阴沉沉的厚云,恐怕暴雨马上就要过来。 一阵凉风卷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孙文良看见云洄衣着单薄,赶忙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云洄的身上。 宋贺也快步过来,将自己手里的伞举到云洄头顶。 水声让湖边的三个人循声望去。 月溯浮出水面,他张开双臂,仰躺在湖面上,无穷碧的荷叶包围着他。 他睁开眼睛,对云洄笑,语气轻快:“阿姐,我今晚在这儿睡。” 他眉眼之间的神态竟有某种诡异的享受之感。 宋贺和孙文良面面相觑。 云洄转头对宋贺和孙文良说:“你们两个,把他给我弄出来!” 宋贺和孙文良应声,刚想下水,月溯冰寒的目光射过来,声音也冰寒入骨:“不要弄脏我的水。” 宋贺和孙文良被骇住,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地看向云洄。 砸落的雨声大了些,远处隐隐有了雷声。 云洄深吸一口气。 月溯料定宋贺和孙文良绝对不敢在他警告之后再多管闲事,他闭上眼睛,享受着沁凉的湖水渗透他的衣衫,慢慢渗进他的四肢百骸。 水声让月溯瞬间眼底浮现杀意。 谁? 他猛地睁开眼睛,愕然看见云洄下了水,拨开荷叶,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湖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身,又即将没过她胸口。 月溯吓得一个激灵,迅速朝云洄游去。 “我上去!你别动!我错了我错了!阿姐我错了!” 湖底泥泞,前一刻水面才刚过云洄胸口,下一刻,云洄整个人都栽进水里。 月溯钻进湖水中,愤怒地拨开遮挡视线的荷茎,游到云洄身边,帮她解开缠在她脚腕上藤,抱着她的腰身,两人一起出了水面。 湖面被雨水砸得坑坑洼洼。 湿哒哒的头发黏糊糊贴在云洄脸上,她深吸了口气,忍下鼻腔里的不适。 “阿姐,我们上——” “啪!”云洄奋力朝月溯的头拍了一巴掌,将他的头打得偏到一旁去。 月溯转过脸来,说:“阿姐打得对,咱们先上去,换上干净衣裳再打。” “月溯,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不可能丢下你不管吗?”云洄气得胸膛起伏。雨水伴着湖水从头上留下来,淌进她眼睛里,让她眼睛酸涩。她揉了揉眼睛,却将手上更多的湖水弄进眼睛里。 月溯扶着云洄想要带她上岸。云洄生气地推开他的手,转过身,自己往岸上去。 月溯跟在后面一步距离,不敢再碰她,抬着手虚扶在她后身,免得她再跌进水里。 云洄上了岸,孙文良赶忙将展开的外袍裹在云洄身上。而宋贺已经先一步跑了回去,吩咐岁岁和年年烧水、熬姜汤、准备干净衣物。 云洄没回头看月溯,直接往回走。孙文良帮她撑着伞。 月溯还站在水中。 他突然悄悄面朝下俯身,拥抱湖面。这下,湖水里不仅有可以梦见阿姐的织梦散,还真的有了阿姐身上的味道与气息。 不过月溯很快又直起身,果然看见云洄转过身瞪着他。 月溯不敢再留恋这湖水,麻利上了岸。 云洄转身就走。 云洄回去时,岁岁和年年得了宋贺的吩咐,立马迎上来,有条不紊地照顾着云洄,免得她惹风寒。 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换衣裳,孙文良和宋贺不方便继续待着,便走了。 两个人撑着一柄伞往回走。 宋贺皱着眉问:“月溯又发什么疯?” 孙文良口气随意:“啊?有什么奇怪的,他不是一直神神叨叨的嘛。” “不一样啊!”宋贺抓住了重点,“他以前不会在阿姐面前发疯啊。” 孙文良愣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赞同。“好像确实头一回。”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孙文良又笑嘻嘻地乐观道:“没事儿,最后不还是被阿姐管住了。” 宋贺想了想,也对。 · 月溯没去找云洄。他回去之后,衣裳也没换,直接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 床褥是今天云洄刚给他换过的,他不想弄脏。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月溯听见了脚步声。他能从脚步声辨出来人是岁岁。 阿姐要找他? 月溯受宠若惊,一跃而起,在岁岁敲门前主动推开房门。 冷不丁看见一个浑身湿透野鬼一样的人形,岁岁吓了一跳,手里的姜汤差点泼出去。她稳了稳心神,将手里的姜汤递过去。“二娘子让端来给您的。” 月溯接过来。 “二娘子还说,让您喝了姜汤泡个热水澡便睡下,哪里也不要再去。” 月溯听懂了。云洄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让他今晚别再去烦她了。 不过月溯还是高兴的。 他闯了这么大的祸,阿姐还让人给他送姜汤。 阿姐对他真好。 月溯决定听阿姐的。 · 云洄和月溯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体质要比寻常人要好一些,灌下了姜汤驱寒,睡了一晚,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有染风寒。 云洄正在应付兄长对于昨天晚上的询问。 “当真没事?”云望深情关切,“你和月溯怎么了?是拌嘴吵架,闹了矛盾吗?” “没什么事情。”云洄解释,“哥哥放心,我和他和亲姐弟也没差别。就算闹些小别扭也没有隔夜仇。” “亲姐弟又如何?这世上亲姐弟也有闹僵的。没有隔夜仇的,恐怕也只有夫妻了。” 云洄正在喝茶水,听着兄长无意的话,被呛了一下,一阵咳嗽。 云望赶忙伸手,帮她顺了顺背。 年年掀开帘子进来,禀话祖母身边的人过来传话,祖母要见云洄。 云洄去了祖母的住处,她还没推开房门,听见屋内传来月溯的声音。 她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口气,才伸手将房门推开。 屋内坐在罗汉床上说话的老太太和月溯都转过头看向她。 “祖母,你寻我。” 老太太朝她招手,待云洄走近,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她握着云洄的手没放,慈爱地说:“小朔和我说,他惹你生气了。央我替他说说好话,要你别再生他的气。” 云洄看向月溯。 月溯无辜地望着她,微笑着。 云洄柔声与祖母说:“祖母,我没有生气。我和小朔好好的呢。” “那就好!”老太太笑起来。 她又拉过月溯的手,将月溯的手和云洄的手放在一起。“你们姐弟两个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都经历了,现在好日子来了,更不能吵架哦!” 云洄垂目,看着月溯覆在她手背的手,一种异样的感觉钻进她的身体里。“祖母,我们没事的。”她挣了挣,想要将手挣开。 月溯却突然双手将她的手捧在掌中牢牢握着,神情认真地望着老太太,说到:“祖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事事都听阿姐的话。我们也会一直相亲相爱,不让祖母忧心。” 云洄又挣了一下。这次月溯松了手。 “这就对了。”老太太笑起来。夸赞着月溯的懂事。她又对云洄说:“你上次说要带我在京城四处转转,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今天吧?” 云洄自然答应。 快到了用午饭的时候,老太太又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云洄便决定待老太太睡醒了,再出门逛逛。 第41章 “阿姐,我也可以去吗?”月溯问。 云洄还没有回答。老太太抢先说:“小朔当然要去喽!” 云洄和月溯留在这儿陪祖母吃了午饭,老太太去屋里睡下。他们两个也没走,只在老太太小院别的房间坐坐。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月溯小声说:“刚刚没忍住。” 云洄回头看他。 月溯看一眼经过的丫鬟,做了个刚刚一模一样的双手去捧云洄手的动作。 云洄转回头,全当没看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刚进花厅,小河寻过来。“阿姐,杀害宿言的凶手抓住了!” 云洄下意识地看了月溯一眼,才问:“这么快?” 小河解释:“也不是抓住,是凶手自首了。” 小河向云洄解释了来龙去脉。简而言之,宿言养了个外室。那外室原本与他青梅竹马,也是官宦之女,后来家中出了变故,明媒正娶不可能,就做了外室。二人还有了一儿一女。原本两个人感情甚笃,那外室以为就算没有名分,二人也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宿言和云洄的婚事传到那外室耳中。那外室觉得宿言负了她,愤恨地虐杀了负心汉。 月溯笑着凑近云洄面前,说:“阿姐,看你挑的好夫壻,居然养外室!” 云洄没理他。 其实云洄知道宿言有这么个外室。若不是因为这个外室,她也不敢同意宿言的求娶。 正如她先前所言,人都要有所求。在宿言向她求娶之后,她派人仔细调查过宿言,知道他和那个外室之间的风花雪月。 宿言来求娶她的原因便有了。 宿言应当是真的喜欢那外室,家中不许她做正妻,他抗衡不得,所以他思量再三的办法是寻个老实人正妻。 门楣要低,能容得下人。 云洄不仅门第低,还有不好的名声,他求娶她甚至是对她有恩。 所以她是极好的人选。 云洄知晓这一切,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才会同意这婚事。至于宿言有没有外室,或者有多少个小妾,她通通不在意,一切权衡利弊罢了。 只不过没想到那个外室竟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狠人。 “阿姐,你下次要好好挑。”月溯又说。他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这个宿言,死得好死得妙啊。帮云洄解除了和顾家的婚事之后才死,阿姐如今既不用嫁给顾珩之又不用再随便找个人嫁了! 云洄望过来,扯起一个假笑:“多谢月溯关心,姐姐会好好挑的。” 月溯脸上的笑瞬间荡然无存。 老太太睡了不到两刻钟就醒了,收拾一番,三人启程。 到了热闹街市,云洄搀扶着祖母走在前面,月溯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云洄买了东西,想递给月溯。她一回头,身后人海茫茫,却不见月溯身影。 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月溯身边立个了一个文弱书生打扮的人,面朝月溯,神情毕恭毕敬。 “接下来该驻守边城,还是再接再厉一鼓作气,继续攻打富昌,争取连破三城?” 月溯撩起眼皮看向陈琦,冷声三连问。 “你问我军事计划?” “你觉得我懂行军打仗?” “陈琦,你脑子没坏掉吧?” 第29章 婚礼 月溯觉得陈琦这个狗头军师聪明的时候是真的聪明, 脑子不够用的时候是真的蠢。 三言两句撵走了陈琦,月溯快步走出小巷,去找云洄。 隔着茫茫人群, 他一眼看见云洄。两个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年轻郎君站在她面前, 正满面春光地与她说话。 月溯顿时冷了脸,快步走了上去。 待他走到云洄身边, 那两个公子哥儿已经离去。云洄偏过脸正在问祖母累不累。 “不累不累。”老太太看向月溯,“你跑去哪里了?快拎着东西, 别让你姐姐累着了!” 月溯伸手去拿云洄手里拎着的吃食,东西在两个人手中交接,月溯指腹擦过云洄的手背。 云洄的手微僵。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月溯,月溯垂着眼睛,神情自若地整理着刚接到手里来的几件东西。 是她敏感多想了吗?云洄悄悄瞥了眼自己的手背,又很快收回视线, 赶走杂思,微笑着与祖母说起话来。 月溯撩起眼皮望着云洄,嘴角轻轻一勾。 老太太年岁大了,精力不济, 没逛多久就得回去了。云洄搀扶着祖母登上马车,一回头,又不见月溯身影。她刚略一蹙眉, 远远看见了月溯正往这边走的身影。 “又去哪儿了?”云洄待月溯走近了, 问道。 月溯先将云洄和祖母二人闲逛时买的东西放好,才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云洄。 “刚做好的红豆酥。热乎的时候最好吃。” 云洄愣了一下,伸手去接。这包红豆酥确实刚做好,不仅热乎,甚至有些烫手。她不由地看向月溯的胸膛。 她再开口语气带了些埋怨:“又不是大冬天, 需要你塞进怀里保温。也不怕烫着。” 月溯摸了摸心口,一脸坦然:“是烫得有点疼。” 云洄瞪他一眼,没理他转过身登车,也没理会他递过来搀扶的小臂,直接扶着车壁钻进车里去。 那包红豆酥倒是被她拿在手里。 月溯坐在前面驾车,听着身后纸包被打开的窸窸窣窣声响,心情甚好。 · 又过了十来日,到了陈鹤生和徐婷婷成婚的日子。云洄将大部分生意暂停了一天,让在各店铺忙的人都回来,一同去参加婚宴。 陈鹤生是个生意人,这些年在生意场上也结识了许多人,听说他成亲,纷纷来喝喜酒。 徐家人都知道陈鹤生无父无母,猛地见到宾客云集的大场面,着实意外。不得不将先前的轻慢收起来。 热热闹闹了一整天。待一对新人被送进洞房、宾客吃好喝好陆续离去。云洄又吩咐着下面的人收拾着狼藉残局。 忙到这个时候,云洄有些累,坐在廊下小坐一会儿。许久没听见月溯的声音,她一回头,看见月溯仰着头,望着庭院里那棵挂满红绸的杏树走神。 “月溯,有什么事情吗?” 月溯仍旧仰望着满树随风飘着的红绸,有些感慨地说:“算了算日子,织梦散还要些时日才能到手里。” “你还记挂着!”云洄瞪他。 月溯自顾说下去:“我以前有次编了一场梦中大婚。可我太用心了,将每一个细节都编得特别细节,忽略了时间,导致那场大婚还没梦完整,就醒了过来。” 云洄刚想训斥他,却见站在树下的月溯神情落寞极了。她竟是没舍得说他重话。 真是见了鬼了。 “真不吉利。”月溯又说。 云洄犯愁地扶额,真是不知道拿月溯怎么办才好。她干脆起身去别的地方小坐。离他远点。 宋贺过来说都收拾妥当了,一行人这才往回走。陈鹤生跑出来挽留,让大家在这里住一晚。众人都没想留下来,直接拒绝。陈鹤生再想送人,又被宋贺和小河拦了回去。 “我不送你们,我总得送送阿姐。”陈鹤生坚持。他喝了不少喜酒,向来斯文白净的一张玉面,沾满喜庆的红色。 “送谁都不行,进屋陪嫂子去。”小河继续推他。 宋贺力气大,直接将陈鹤生扛起来,小河把房门拽开,宋贺立马将扛在肩上的陈鹤生往屋里扔了进去。 一阵哄笑。 云洄远远看着他们笑闹,眉眼也弯了起来。她习惯性地转头看向月溯,月溯安静站在阴影角落里始终望着她,一直没看过前面的热闹。 云洄愣了一下。她恍惚间反应过来应该和月溯保持距离,立马移开了视线,不理会他那黏黏糊糊的目光。 云洄回到云府,稍休息了一会儿,门房禀告苏家来人送了信,说是云照临醉酒,今晚不回来了。 今日云照临去一位旧友家做客。这是父亲如今很少的几位友人之一。云洄知晓父亲近日来和那位苏大人走得很近,偶会小聚。但是父亲会醉酒? 这是想起这些年的苦楚一时失态,还是与友人相谈甚欢把酒助兴喝多了? 云洄略一琢磨,却觉得不太对劲。 父亲本来就不爱饮酒,在她记忆里更是没有醉酒过。当年的冤案之后,父亲更是消沉颓然很久,如今虽然回了官场,可每日出府与归家时辰固定,日子简单十分守规矩。 “备车。”云洄吩咐。她要去接父亲回家。 云洄穿好斗篷出去,刚好宋贺打着哈欠停好马车。云洄瞧着他神色,问:“吃酒吃多了吗?我让别人去?” 第42章 宋贺确实有点醉了。他立马说:“那我找月溯去?” “不要。”云洄下意识拒绝。 如今她不太想和月溯单独相处。她说:“他也刚吃完酒回来,不用喊他。去换个小厮赶车就行。” 宋贺心想今日喜宴之上月溯明明一杯酒也没有喝过啊。不过他也知道自从上一次月溯莫名其妙跳湖之后,阿姐和月溯之间好像还在闹别扭。宋贺伸了个懒腰,笑着说:“不用换人。我去。正好醒醒酒。” 说着,他已经给云洄摆好了脚凳。 云洄知道宋贺酒量大,应当不碍事,也没坚持换人,登了车。 可云洄到了苏府,让宋贺去传话,却得到父亲早就离开了苏家的消息。 云洄懵了一下,询问:“什么时候走的?” 宋贺道:“刚刚问了,那门房说是一个时辰前就走了。” 云洄蹙起眉来,飞快思量着。她望着眼前的苏府,思来想去想不到苏家撒谎的理由。如此说来,之前去云家报信的小厮并不是苏家人,是冒牌的? 云洄正琢磨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前方苏家的府门开了,苏老爷亲自出门来见云洄。 “照临是出什么事情了吗?”苏老爷关切询问。 云洄一边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边打量着苏老爷的神色。 “奇了怪了。”苏老爷诧异,“照临早就走了。今日也根本就没有饮酒,只谈了些公事而已。” 云洄想起父亲曾对她说过这位苏老爷是个可信之人,父亲自出事之后如此评价过的人不过三两个,再想起云洄自己暗地里也调查过面前这位苏老爷,对他有一些了解。她很快有了决断,这事情当是与苏老爷无关。 她微笑着说:“许是有什么误会,那就不打扰大人了。我这就回家去看看,兴许父亲已经归家了。” 苏老爷点点头,又道:“我也会派人去另外两位共友府上问问,照临从我这里离去去别的府上吃了酒也有可能。待有了消息,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 “那多谢大人了。”云洄道了谢,放下垂帘,放宋贺赶车。 宋贺刚一调转马车,身后车厢里传来云洄急切的催促:“宋贺,快走!要快!” 宋贺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可多年的默契,让他从云洄的语气里听出了危险来。他竟是瞬间醒了酒,马鞭一扬狠狠打下去,以最快的速度驱车往回赶。 马速很快,马车也跟着颠簸。云洄坐在车厢里被颠得摇摇晃晃。她全然顾不得,只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眼下形势。 “吁——”马车被急急勒停。 云洄扶住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听着车外的脚步声皱起眉来,心道果然还是被拦截了。 在得知送消息的小厮是冒牌货时,云洄心中已隐隐有感,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如今云洄心里只盼着父亲无事。 父亲这一生太艰难,实在不愿意他再承受一次欺辱和折磨。 · 月溯收到了第三封下单要取云洄性命的卷轴。而卷轴再次变了颜色,已经成了倒数第三档的橙色。 “你是说,”月溯掀起眼皮看巳杀,“还是没查到下单买她性命的人?” 巳杀死死低着头。买凶要杀云洄的人十分谨慎,每次都是派不同的孩童来送定金和名单,巳杀派人去追踪,可每次送信的孩子在送了信之后都不会再与背后的人接触。这让他怎么查? 巳杀想了想,迟疑地说:“属下会从云洄这边入手,去调查与她结仇之人。” “她的名姓是你叫的?” 巳杀犯难地问:“那……日后怎么称呼?” “当然是叫夫人。”月溯笑,“楼主夫人。” 巳杀突然敏锐地抬起头,望向一个方向,吸了吸鼻子。 血。好浓郁的血腥之气。 折刃楼的人与血为伴,对鲜血都有着及其敏锐的感知力。 月溯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立刻起身,朝着血腥之气蔓延的地方走去。 月溯听见了云宝璎咋咋呼呼的尖叫声,还听见了小河尖声喊了一声“宋贺”。 月溯脚步顿了一下,再加快脚步。 他奔到花厅门口,看见浑身是血的宋贺倒在小河的怀里,冯慢珍和青竹正在手脚麻利地给他撕衣服、撒药止血。 “他、他们把阿姐抓、抓走了……”宋贺一句话说得气喘吁吁,痛苦不堪。虎背熊腰健硕的男人此刻浑身是刺眼的鲜血,脸上却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他们是什么人啊!”孙文良急急问。 “不、不知道……”宋贺刚一开口,竟是一口鲜血喷出来。 这是内伤严重的表现。 青竹吓了一跳,赶忙将瓶子的药取了寻常用量的三倍塞到他嘴里,让他咽下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云照临得到消息,和云望一起急急过来。他听说云洄去接他了,正是和这个宋贺一起去的。 云宝璎急忙说:“二叔,苏家来了个小厮说你在苏家醉得不省人事,姐姐就去接你了!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云照临怔了怔,急忙说:“我今日一杯酒也不曾喝过。从苏家离开之后,遇到两位同僚。那两位同僚热情相邀,拉我去了他们府上小坐……”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是有人针对弯弯。”云望打断父亲的话,“宋贺,你可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又可知道弯弯被带去了哪里?” 宋贺艰难地摇头,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更、更不知道阿姐被他们带去了哪里……我、我本来想一直守在阿姐身边,是阿姐……让、让我逃回来……”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是呕了一大口血。 冯慢珍使尽拉紧绷带,将宋贺胸膛最严重的伤口绑好,再帮青竹去包扎宋贺身上别处的伤。 “阿、阿姐让我一定要回来,回来找、找……”宋贺抬头,看向立在门口一直一言未发的月溯。 花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月溯。 可是月溯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云朔得了消息也往这边来,还有老太太那边也听见响动派人过来问问。 正是焦头乱额的时候,一时间更乱了。 “到底是什么人……”云宝璎呢喃着小声哭起来。 “巳杀。”月溯突然开口。 正哭着的云宝璎吓了一跳,一下子噤了声。 一道黑影宛如一只蝙蝠般自窗口掠过,跪身伏在月溯脚边。 “去找永定王父子在什么地方。”月溯说。 “是。”巳杀哑着嗓子应声,瞬间众人眼前只觉得一片黑影闪过,巳杀已经不见了踪影。 月溯朝宋贺走去,拉住他的胳膊,拽着人往外走。恰时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月溯将宋贺扔到马背上,翻身上马,阴翳道:“带我去出事的地方。” 马嘶长鸣,马蹄高扬,带着两个人冲出云府。 宋贺一路指引,月溯逐渐看见地上的血迹多了起来。有宋贺的血,也有对方的血。 那三倍的伤药吞下去,宋贺虽然伤口还在流血,但气息已经稳了很多。 他自责又焦心地问:“月溯,你怎么知道是永定王父子干的?” 月溯没空搭理他。 为什么? 那个项成业不是第一次想杀云洄,月溯与那些人交过手,他瞥了一眼宋贺身上的伤就看出来了。 月溯眼底一片阴翳。 上次项成业直接想取云洄性命,这次却是将云洄掳走。好消息是,云洄既是被劫走,那应当还活着。坏消息是,项成业恐怕会用非人的手段折磨她。 一想到这里,月溯整个心脏在胸膛里暴躁地狂跳。天生的嗜血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可是他必须将这份怒火强压下去,尽全力保持冷静。在没救回阿姐之前,嗜血无用,冷静才有用。 夜风吹在脸上,他眯着眼,寻着血迹往前追寻。努力冷静思考——这一次劫持云洄的地方,可是在京城繁华之地,地上的这些鲜血明日一早就会百姓发现,上报官府。项成业这是豁出去了?不管不顾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没有血迹了……”宋贺伸长了脖子,左右环顾。 他们已经去过马车被劫持的地方,又沿着血迹寻了一段。到了这里,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了。 前方是一条三岔路,三条路通往不同的方向,只有一条有他的阿姐。 月溯停在岔路路口,听着风声,许久没做抉择。他突然赶马,朝着每条路都走了一小段距离,终于在走进第三条路的时候,他于马背上弯下腰,拾起扔在荒草角落里一只珍珠。 第43章 这是云洄今日所穿衣裙上点缀的珍珠。 · 云洄被带进一间房中。她被推进房中,身后毫不意外地响起落锁声。 她站稳身子,环顾这间屋子。 远处,隐隐能听见狗吠。好像不只一只狗,争食般。 布置很普通的房间。她先观察屋内,并没有香炉、炭火之物。似乎对方并没有给她用迷药之类的打算。不过以防万一,她用指甲将窗纸划出两道通风的口子。 这一路上,她既没有被绑住手脚,也没有被蒙住眼睛。她已经记住了路,知道这个小宅院在京中什么地方。 劫持她的人是什么意思?并不防备她知晓是谁劫持她、将她劫持到了那里。那么,对方的想法就变得很好猜了。 要么,没想让她活命。 要么,没觉得她能一丝一毫威胁。 云洄找了个椅子坐下,想了想眼下的处境,又想到宋贺的伤。虽然她从一开始就让宋贺不要恋战,迅速逃走,可那些人并不想放过宋贺,将他伤得那么重。云洄盼他无事。 大约过了近三刻钟,云洄听见了开锁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项成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云洄安静地看着他。 “呦?看见是我一点都不意外?”项成业走进来,拉过一张椅子,椅子腿划过地面擦出刺耳的响动来。 他猛地将椅子放在云洄面前,在云洄对面坐下。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云洄的神情,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惧怕,可惜他没能如愿。 “云洄,你将我害得这么惨。现在落到我的手里,难道不害怕吗?你要是有些脑子,现在不应该跪地求饶吗?” 云洄反问:“我若跪地求饶,你会放过我?” “那自然不会。”项成业不假思索。 作为本朝唯一异姓王的独子,项成业被所有人捧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享受无边权贵这么多年,一朝栽到云洄手里,让他脸面尽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这口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项成业冷笑:“父亲说,要动你不能在风头浪尖上。那时候你要是出事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我。所以我忍到现在,忍到风头过去了,才来找你。让你安生活了这么久,我善良吧?哈哈!” 云洄看着他逐渐变得狰狞的脸庞,平静问到:“你既没有立刻杀了我,是想到什么好法子折磨我了?” “聪明。”项成业打了个响指,“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我日日想夜夜想,终于想到了!” 云洄点头:“愿闻其详。” “你让我当众出丑,我也让你当众出丑。这公平吧?”项成业问。 云洄再点头。 “你让我当众衣不蔽体,我也剥了你衣服送去大街上,这公平吧?” 云洄又点头。 项成业看着云洄平静的样子,皱了皱眉,再道:“你让所有人喜欢我好男色,不是正常人!那我……把你和公狗绑在一起,也让你也有些特殊癖好。公平吧?” 项成业说到这里,已然咬着牙。 云洄却轻笑了一声,用带笑的语气反问:“你想了几个月,就想了这样的报复?” 项成业望着云洄的笑脸,突然懵了。 啊?他想的计划不完美不解恨吗? “等等……你在拖延时间!”项成业怒声,“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 项成业猛地站起身,高声:“来人!” 四五个小厮从外面进来,每个人手里牵了一只高壮的狂吠大狗。 云洄回头看了一眼。 项成业突然凑近,问:“害怕吗?” 所谓报复,敌人的恐惧才是最想要的东西。他看着云洄面不改色的样子,心里并不满意。 云洄没有回答这无聊问题。 她笑笑,问:“你的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真实身世?” 项成业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云洄笑得前仰后合:“你怕了你怕了!你害怕到胡言乱语了!” 项成业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朝那几个手下摆了摆手。 那五个小厮牵着狗朝云洄走过去。 云洄突然说:“陈贵妃是你生母。” 那五个小厮被云洄这话吓住了,竟是一直呆住,茫然转头望向项成业。 屋内突然所有人都噤声,只有狗吠一声接着一声。 项成业皱着眉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云洄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他又大笑了两声,指着云洄,“你果然吓傻了!” “你身为永定王唯一的儿子,身份尊贵无边。我这样的小人物胆敢明目张胆戏弄于你,让你名声尽毁。”云洄语速很慢,缓缓说着,“我若手里没有筹码,怎么敢呢?” 她甚至笑了笑。 “我若出事,永定王臣夺君妻与陈贵妃珠胎暗结意图谋反的罪证下一刻就会被印成千千万万份,贴满整个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30章 强吻 “你胡说!”项成业怒目而视, “真是为了活命口不择言瞎编乱造了!你怎么不去说书!” 云洄心想她前几年确实有那么几个月是靠说书维持生计的。那似乎她还拉着月溯假装听客给她打赏。起先月溯干不好这活儿,她教了很久才勉强将他教会。 不知道月溯现在在哪里,只盼着他冷静些, 别冲动。 云洄收回思绪, 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昭雪阁是我开的。想来那日我说过之后,你也有派人去查过, 会知晓我所言非虚。做生意嘛,迎来送往, 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些。” “别扯了!你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着那个傻大个跑回去送信儿让救兵来救你!” 云洄温声细语:“你这宅子外面多少人?我云家能有多少人。就算我那弟弟跑回去报信儿了,也不过是求到官府去。” 项成业想了想,觉得云洄这话有道理。 云洄继续说:“我人被你关在这里,所言是真是假, 你去问问你父亲不就知晓了?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叫了这么多的母亲,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项成业皱眉。 “陈贵妃时常召你妹妹进宫相伴。非亲非故为什么呢?你妹妹当真那么讨人喜欢吗?有没有可能是爱屋及乌,又或者是从你妹妹口中打听你的一举一动你和喜怒?”云洄轻叹一声,“可怜了一位母亲藏起多年的爱子之心。” “你住口!”项成业怒声。 那几只猎犬也跟着狂吠。 云洄听话地住了口气, 她垂下眼睛,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上的褶皱。袖口沾了一点泥,这是她被劫持后推搡间险些摔倒时粘上的。 她又慢悠悠补一句:“听说你母亲这些年一直以府中子嗣单薄为由, 寻医问药, 想要再怀上一儿半女。可惜一直都没能给你生个弟弟。为什么呢?” “我让你住口!”项成业突然冲到云洄面前,抓住她的双肩,怒吼着。 云洄抬起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她声音也平稳:“不管真相如何,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觉得于你而言, 你父亲与陈贵妃私通意图谋反的证据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去问问你父亲吧。看看他要不要留我性命。看看……他要不要赌一把。” 云洄一点一点笑起来。明明是温柔到极致的眉眼,眼底却暗暗浮现着某种嚣张。 狗吠声让项成业回过身。他转头看向那几只狗,再慢慢视线上移,看向这几个牵着狗的小厮。 几个小厮被他的目光扫过,心中都生出了惧意。他们后怕听见这样惊悚的对话,倘若这女人所说都是真的,那他们还能活命吗?岂不是最先要被灭口? 项成业松了手放开云洄。他站起身来,冷声吩咐下去:“给我看好她!” 他大步往外走,真的如云洄所说要去向自己的父亲问个清楚。虽然他心里仍旧不相信,可云洄说的太离谱了,这是普通人能编出来的事情?离谱到他反而有些信了。正如云洄所说,是不是真的,他去问问父亲不就知道了?事关全家人性命,项成业心想就算父亲有心想要隐瞒什么,在这个紧要关头,也会告诉他真相的。 项成业抓着马缰上马,因为心乱如麻,踩进脚蹬的脚底一滑,人差点跌下马去。 小厮慌忙去扶。 “滚开!”项成业烦躁地推开小厮的手,重新坐上马背,驾马而去。 云洄的房间重新落了锁。 听着将她锁在屋内的落锁声,她反倒是重重松了口气。哪能心里一点害怕没有呢?她是人,又不是神。不过是掩藏得好罢了。 第44章 她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时不时能听见外面的犬吠声。狗叫声让她心绪不宁。项成业那张丑陋狰狞的脸庞时不时浮现在她眼前,令人生厌。 云洄叹了口气。 时间变得十分漫长。这样的漫长让云洄对时间的流逝没有了概念。 这样不行。 她在心里默默哼唱着歌谣,用歌谣的数量来粗略计划过去了多久。 屋外突然响起了厮杀声。 云洄又听了一会儿,那些厮杀声离她越来越近。可片刻之后,外面的声响又小了许多,只剩下些闷哼声,和皮肉切割声。 云洄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从用指甲划过的地方往外望去。 外面的天色早已是泼墨般浓黑。她往外望去,眼睛没能很快适应外面的黑暗,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 房门外的重锁被砸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云洄刚转过身去,还没看清人,就被对方用力抱住。鲜血浸透她的衣裙,她鼻息之间也全是浓郁的血腥之气。 那种熟悉,即使还没看清人,已经知道是月溯。 云洄伸手回抱月溯,轻轻在他的脊背上拍了怕,低语:“别怕,没事。我没事的。” 月溯放开云洄,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云洄也这才看清月溯。他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泡过,身上无一处不是鲜血。他扎起的长发,早已在打斗的时候散落,如今披头散发。发丝都沾满血,湿漉黏在一起。 尤其是他的眼睛,更是一片猩红。初看以为是他的眼白被溅了血,云洄很快反应过来是弑杀让他体内的摧骨毒激出更重的疯狂杀意。 瞧见他这样,云洄赶忙拉住他的手,安抚似地重复:“月溯,姐姐没事的,一点事都没有。别怕,别怕……” 月溯突然闭上眼睛。他又想抹一把脸,却将手上的鲜血更多的抹在脸上。 云洄赶忙想要拿帕子帮他擦脸。她在腰间摸了摸,才反应过来,她在路上偷偷将帕子丢下做记号了。她赶忙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脸。 月溯一动不动,任由云洄给他擦脸。他的目光凝在云洄的眉眼之间,一息也舍不得眨眼。 “阿姐,我有好好听话,遇事冷静。在找到你之前没有乱杀人。” 云洄视线越过月溯,往门外望了一眼。 横尸无边。 除了那几条狗,无一生还。 “阿姐,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见你,我才杀他们的。”月溯认真地说。 “哦,”他又补充一句,“阿姐不让我杀狗,我把狗放了。” 云洄给他擦脸上血迹的动作顿了顿。心道若月溯知道项成业要用那几只狗干什么,恐怕不会听她的话,不会留那几条狗命。 “不说这个。你全身是血,有没有哪里受伤?”云洄问到。虽然她知道月溯身手了得,经常一身血回来却都是别人的血。可她也知道月溯杀红了眼时是完全不顾自己安危的。 “不知道。”月溯如实道。 云洄带着嗔意地看了他一眼,说:“罢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项成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带着人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月溯道。 云洄愣了一下,又点点头。 两个人往外走。 云洄迈过门槛,惊得停下了脚步。她知道项成业带了很多人手,可是看着满院堆积起来的尸体,她还是惊了一下。 又是黑夜。她一眼望去,满眼都是尸体,竟是无下脚之处。 她眼前红色一晃,月溯已经蹲在了她身前。 “阿姐,我背你走。” 云洄迟疑了一下,还是趴在了月溯的背上。她被月溯背着往外走,望着下方的尸体。月色将尸体的表情照得阴森可怖,她转过脸,将脸贴在月溯的背上,不再去看。 夜风呼呼地吹,吹在两个人的身上。 湿黏的鲜血几乎将两个人的衣裳沾到一起。 云洄伸手,以指为梳,帮月溯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他发丝里的鲜血沾了她满手,指缝间都是血。她浑不在意,小心翼翼帮月溯梳理,又从自己发髻上点缀的几条发带中扯下来一条,给他绑头发。 浅紫色的。 夜风吹拂,将发带轻轻吹拂,擦过云洄的唇瓣,云洄将发带拂开,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弦月。 她原先以为回到京城就拥有了安稳的生活。原来一切都没有变,恍惚间又回到了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互相搀扶与依靠的旧时光。 这件事情兴许会有许多麻烦,可是云洄心里却一片轻松。 罢了,这些年麻烦不断,一关一关闯了过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远处隐隐有吵闹的兵马声。云洄仍旧趴在月溯的背上,没有去理会。 月溯也没理。 月溯背着云洄又走了一会儿,在一辆马车前停下来。 坐在马车前的冷脸黑衣人迅速跳下马,为他们两个人登车腾出位置。 云洄瞥了他一眼。 虽然她从未与月溯提起,但是她见过月溯身边的巳杀。但是明显这个人不是巳杀。但和巳杀一样冷冰冰的样子。 云洄不禁疑惑,月溯怎么和不止一个折刃楼的人还有联系? 不过她很快来不及想这些。 两个人在马车里坐下,马车也开始启程往云家赶。云洄立刻去检查月溯的身体,她小心翼翼扯开月溯已经黏在身上的血衣,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她知道月溯真起了杀心时是不知道疼的,现在他自己都说不出来哪里有伤。 她只好自己去仔细检查。 车上没有水,不方便擦拭那些已经干了的血迹。车内光线也昏暗。云洄往前凑了凑,离月溯胸膛更近些,仔细去查看。 “果然有几处伤。”云洄蹙起眉来。 这车上连包扎的药物和纱布也没有。 月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一共有五处,两处在胸膛,一处在右肩,还有两处在左臂。 不过幸好月溯身上的伤并不严重。等到回了家再处理,也是可以。 云洄正这样想着,马车突然拐弯,车厢被带着朝一侧微倾。云洄本就离月溯很近,整个人朝前栽去,整张脸都撞在月溯的胸膛。 她“嘶”了一声,道吸一口凉气。她探手撑着长凳直起身来,一边揉着撞疼的鼻子,一边闷声问:“没有撞疼你吧?” 没有回应。 云洄抬起眼睛,撞见月溯盯着她的目光。 这一次,云洄看清了,月溯眼底的红不是摧骨毒,是眼泪。 “月溯,我……” 月溯突然俯身靠近,云洄下意识地向后仰要避开。然而直到她仰倒在长凳上,也没能避开月溯的靠近。 下一刻,月溯的唇贴上来堵住她说了一半的话。 云洄猛地睁大了眼睛。 唇上覆来的柔软与温度,让她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车夫赶车的一声“驾”,让云洄回过神,她立刻伸手去推月溯。 然而月溯像山峦般压在她身上,她奋力去推,也没能推动他分毫。 “月溯,你放……”云洄一开口,唇瓣轻动,让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唇一阵揉磨,带来一种异样的酥麻,如石落湖面霎时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两个人同时都是一怔。四目相对的二人,也在同时看见了对方的发怔。 月溯先回过神,他从云洄还未来得及抿起的唇缝钻进去,去搜寻、去舔占。 这是在他梦里,演练了千万遍的事情。 可真实与梦境一点也不一样。 陌生的感觉同时刺激着两个人的感官。陌生、新奇,还有潜藏在心里的那一丝不安。 月溯的头发滑落,扫过云洄的脸颊。云洄一下子回过神来,重新奋力地去推月溯。 推不动,她又开始抬腿踢他。 可月溯抬腿一压,轻易将云洄的腿压住。力量的悬殊,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明显的证明。 云洄气急了,整个人被禁锢不得,她干脆张嘴去咬月溯,将他伸到她口中来冒犯的舌尖狠狠咬住。 月溯突然停了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洄的眼睛。 云洄回望他,有些尴尬地僵住。 他的舌尖递进她口中,而她正咬着他的舌尖。她慌乱之间唇瓣轻轻地颤动,碰了碰他的唇。 唇齿之间,湿漉柔软地纠缠着。 一时之间,倒是说不清云洄到底是在咬月溯,还是在回吻。 云洄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她忽然偏过脸去,月溯不察,竟是分开了两个人湿红纠缠的唇舌。 第45章 压在身上的力道也渐松。 云洄发觉自己能动了。 “你胡闹!你混账!”云洄抬手,想要去打月溯的头。 月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对上他的视线,云洄抬起的手悬在那里,没打下去。她重新将手抵在月溯的肩头用力推了推,“你起来!” 月溯的双臂仍旧圈着云洄。他没起来,反而突然飞快地在云洄的唇上亲了一下。 云洄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溯。 如果刚刚只是他的一时冲动,她可以原谅。那他再次的轻薄又算什么? “月溯,你再胡闹我不饶你了!”云洄恼声。 月溯再一次飞快在云洄的唇上亲了一下。 “你……”云洄呆住。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瞪着月溯,好像第一次认识他。她鲜少露出这样睁大了眼睛愕然神态。 “阿姐如何不饶我?”月溯说,“阿姐总是对我心软,不管我做了什么,阿姐都会宽宥的,不是吗?所以我恶劣些,也没有关系的,不是吗?” 云洄也不知道是被月溯这套说辞惊到了,还是被他亲傻了。捂着嘴愣愣看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到了。”车夫忽然开口,一下子打断了车厢里有些暧昧的僵持。 “阿姐!” 很多人围上来。 云洄吓了一跳,更奋力地去推仍压在她身上的月溯。这次月溯很快起身——在外面的人拉开车门前。 云宝璎冲在最前面,她跳上马车,拉开车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血淋淋的月溯。她吓了一跳,“啊”了一声,差点从车上跌下去,幸好青竹扶了她一把。 不过云宝璎稳了稳身形后,还是立刻跳下了马车,让出路来。 月溯先跳下马车。 众人看见他这一身浴血的样子都有些骇然。 月溯跳下马车,立刻侧转过身去,去扶云洄下车。 看着他递过来的手,云洄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将手递给他,扶着他下了车。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询问云洄。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你们且放心。我和月溯身上沾的血都不是我们的血。” 听她这般说,众人才松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照临关切询问。 “说来话长。”云洄问,“宋贺怎么样了?” “人服了药已经睡下了,骆黎仁在照顾他。”小河道。 云洄松了口气。 “阿姐,先回去换身衣裳。怪骇人的。”青竹道。 冯慢珍在一旁点头:“对对,咱们进去说话。” 云洄被众人簇拥着迈进府门,往里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脚步,转头往外望去。 月溯还立在马车旁,没有跟上来。 她疑惑望向他,虽未言,月溯已经看懂。月溯扯起嘴角笑了笑,说:“我去收个尾。” 云洄皱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阿姐,放心吧。我能处理好。”月溯再说。 云洄不是担心月溯不能将事情处理好,只是他身上的伤虽然不严重也该先处理,再换身衣裳。 不过转念一想,他去收尾,说不定又要溅一身血,还是别浪费衣服了。再说了,她还在生他的气,才懒得管他。 云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在云洄即将穿过庭院,到屋内时,耳边忽然刮过一阵风。她转头的同时,手腕已经被月溯握住。 她看见月溯皱着眉,神情阴沉。 “有句话想问阿姐。”月溯握住云洄的手腕,将她往屋里拉去,又将房门踹上,阻止了后面的那群人跟进来。 刚刚回来的路上,他只顾着亲阿姐,忘了问最重要的一件事。 云洄挣了挣手腕,挣开月溯的手,向后退去两步,蹙眉质问:“你又干什么?” 月溯深吸一口气,脸色沉重。 见他这神情,云洄放缓语气,问:“你想问什么?快些问。” “我想知道阿姐今日为什么让宋贺陪你出府。”月溯一步一步朝云洄走去,直到走到她面前,逼视她。 云洄茫然,不知道月溯为何问这个。她是生意人,几乎每日都要出门,宋贺帮她驾车本来就比月溯次数多。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阿姐心里有没有预感今日出门会有危险?我想知道,阿姐今日是否猜测可能会有危险却因为与我置气,宁肯涉险,也故意找宋贺驾车?”月溯盯着云洄的眼睛,“还是阿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下去,暗含了一丝期待。 云洄这才明白他在介意什么。 “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安危冒险。我是那样莽撞无知的人吗?”云洄轻叹一声,语气变得低柔又无奈,“月溯,你自己都知晓我对你总是心软,我又何尝真的恼过你?” 月溯点了下头。他突然捧起云洄的脸,在云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又在云洄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收了手,转身往外走。 “阿姐,那我先走了!”他语气轻快。 云洄却气得不轻。随手抓起身边桌上的针线篓朝月溯的背影砸过去。 恰好月溯拉开房门,屋外的众人正关切地探头探脑,惊讶地看见一向端庄从容的云洄气急败坏地往外摔东西。 云宝璎瘪了瘪嘴,说:“阿姐真是被气坏了!” 站在她一左一右的小河的冯慢珍跟着赞同点头。 · 月溯一直走出云府,嘴角扬起的那抹笑才散去。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马车。候在车旁阴影里的申杀悄无声息走过来。 “楼主。永定王也找到了。” 月溯抬头望一眼月亮,说:“找一个厨子。立刻。” 他翻身上马,连衣裳也不换,就穿着这一身血衣,去给永定王送一份大礼。 · 今日永定王在别院宴请了两个心腹下属。此刻他离了席,在僻静处,听项成业身边的一个小厮禀话。 这小厮虽然一直跟着项成业,可效忠的一直是永定王。 小厮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向永定王禀告,最后道:“世子爷还在犹豫要不要来找您,奴觉得事情重大,先急着给王爷送信。” 永定王脸色铁青。 怎么可能? 那个云洄一个弱小的女人,怎么可能知道他和陈贵妃的事情?永定王顿时警铃大作,感受到了危险。 不过只是片刻间,他又冷笑一声:“一个臭婆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两个得力手下赶来。 永定王抬着下巴,一脸倨傲神态:“本王得到检举,云照临有通敌的嫌疑。你二人立刻去将云照临父子押到牢中,待明日审问!” 月溯坐在檐上,冷眼睥着他。 果真是,该死的东西。 第31章 猴脑 永定王回到席上, 两个下官立刻笑脸迎上去,拉着他重新入了座。一个给他倒酒,一个夸赞厨子的手艺世间少有。 这两个下官拍马屁的本事一流, 永定王三杯酒下肚, 心情大好。只是他时不时眼皮跳一下,跳得他心烦。 前一刻瞧着永定王脸上挂笑, 下一刻却见他皱了眉。擅长拍马屁的两个文官又拿出看家本事来,将永定王的军功和为人夸了个天花乱坠。 七八个侍女双手捧着食托进来。 永定王和这两个下官一起吃酒, 边吃边聊,耗时颇久,这膳食是尝过几道,就要换上几道新的端上来。 看着侍女们将几道新的菜肴端上来。两个下官又夸起永定王别苑的厨子手艺一绝。 “这个是猴脑吧?天下皆知永定王府上厨子烹出的猴脑是这个!”李官员竖起大拇指。 一旁的孙官员也乐呵呵地点头附和:“今日能在王爷这儿尝到这稀罕物,真是三生有幸啊!” 永定王将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赶走,点了点头, 道:“这道菜确实是本王心头好。” 精致瓷盅的盖子被侍女掀开,露出里面颤悠悠白花花的猴脑。 这确实是稀罕吃食,两个官员打量着各自面前的猴脑,美滋滋开吃。 两个人一边吃着, 不忘一边用尽平生所学来夸赞这道菜实乃天下第一。 永定王听着这两个人的马屁,也拿起了筷子。他一边吃着,一边琢磨着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的兵马有没有赶到云府将云照临扣押? 他心想这个云照临也算个苦命的, 先是被人冤枉凭白丢了官职坐牢八年, 如今又要被他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儿连累,再做一回牢。可是这一回,他恐怕是有进无出了。 第46章 永定王一边想着一边吃着猴脑。猴脑吃了大半,他才慢慢觉察出这道菜味道有些不对。 他十分喜欢这一口,这些年不知道杀了多少猴。今日这道猴脑味道怎么越吃越奇怪? 永定王狐疑地又舀了一小勺放进口中仔细尝了尝。他越尝越皱眉。 虽说和平日吃的猴脑味道不太一样, 可味道却不难吃,还有一种他没尝过的鲜嫩…… “好吃吗?” 突然响起一道少年的声音。 永定王一愣,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坐在屋梁之上,笑得灿烂。 “来人!”永定王眯起眼睛来仔细打量着月溯。他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侍卫们鱼贯而入。 那两个大快朵颐享受美食的官员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地。 几十个侍卫从外面涌进来,手持弓箭指向屋梁上的少年。 “你究竟是何人?”永定王发问。 月溯笑笑,慢悠悠开口:“你先回答我,好吃吗?” 永定王没心情和这样一个不速之客闲聊一道菜是不是好吃。他摆了摆手,厉声:“拿下!” “我是问,”月溯瞬间收了笑,“项成业的脑子好吃吗?” 永定王猛地站起身,他动作太大又太快,直接将坐着的椅子带倒。他盯着面前桌子上的猴脑,胃中忽然一阵排山倒海,难受到痉挛。 那两个官员也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不敢大声喘气。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满脸血的小厮顾不得通传那套规矩,连滚带爬地进了屋,“王爷!世子爷遇害了!” 永定王脑子里“轰”的一声。 “哈哈哈哈哈!”月溯突然大笑起来。 永定王看着眼前那盅被他吃了大半的猴脑,眼前一花,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全吐出来。 他双手压在桌上支撑着身体,愤怒地瞪着梁上的月溯。他终于想起来眼前这少年在哪里见过了。他曾跟在云洄身边。 又是那个臭婆娘! · 明明是深夜,云照临却行色匆匆赶到宫门前,一掀衣摆,跪在宫门前,高呼有急事要面见圣上。 管事太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云大人还是回去吧。这个时辰陛下早歇下了,就算有天大的紧要事,等到明日早朝也不迟。” “文公公!事关永定王与宫妃私通,恐乱皇嗣血脉的紧要事啊!” 管事太监吓了一大跳。 “微臣手中有永定王与宫妃往来书信为证,如今永定王派了大批私兵去我府上杀人灭口。倘若微臣现在回去,明日将无性命面圣了啊!” 文公公脸色大变。他四处看了看,周围的宫人们都听见了云照临的说辞,想暂时将事情压下去也不成。他立刻换上笑脸,亲自搀扶起云照临。“云大人跟老奴来。” 同时,管事太监派了个小太监跑着去向陛下禀话。 他又回头,给另外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心领神会,衬着周围的人不注意,偷偷离了宫,直接去了永定王府上。他却不是去见永定王,而是去见永定王妃。 小太监三言两语将事情向永定王妃禀告,他不能久留,话带到了,便匆匆离去。 小太监迈过门槛,差点撞到嘉元县主的身上。小太监赶忙告罪。 嘉元县主呆愣了一会儿,才跑进屋里,问自己母亲:“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个小太监说的话是真的?父亲……父亲和什么宫妃怎么了……” 嘉元县主拧着眉头,自言自语般:“今天好奇怪。哥哥一整日不见人,父亲也不在,府里的侍卫却全被调走了。我听说父亲还调动了私兵……” 永定王妃心里很乱。 现在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云照临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可是……可是倘若不是掌握了证据,他也不敢连夜进宫面圣吧?再说,就算证据不足,只要有那么一丁点蛛丝马迹,陛下恐怕就要坚信永定王和陈贵妃不清白! 因为从来都不是臣夺君妻,而是君夺臣妻。 陈贵妃……本来就是永定王的一个小妾。项成业也是陈贵妃入宫为妃之前生下的孩子。 这些事情,陛下本就知晓。可若他知晓这几年永定王和陈贵妃还有联络…… 陈贵妃接连生下三位皇子,正是这三位皇子的出生,让她一路高升,升到贵妃之位。若让陛下知晓陈贵妃和永定王这几年还有联络,那陛下会不会怀疑那三位皇子的血脉? 再说永定王作为唯一的异姓王,手持重兵,早已遭天子忌惮…… “母亲!”嘉元县主拉着母亲的手摇了摇。“啊!母亲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永定王妃回过神来,望着自己的女儿。她可以不在意那对父子的死活,但是她一定要保住女儿的性命!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不、不……”永定王妃握紧女儿手,“去穿身厚衣服,然后立刻回来寻我和我一起进宫!” 永定王妃脚步匆匆走进寝房,从衣橱的暗格里找出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 她将小盒子抱紧,贴在胸膛,心口怦怦跳着。 她不知道云照临手里的证据够不够,可是她知道她手里的证据一定够用! 她不敢赌永定王这次会没事。倘若他出事,那恐怕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她现在唯一的能做的,还不如先一步揭发永定王和陈贵妃的私情。她娘家势大,兴许能留下性命。 想到这儿,她突然松了口气。立刻派了心腹跑回娘家去一趟找她的父母求救。 进宫的路上,嘉元县主哭哭啼啼地追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永定王妃心里思量着一会儿该怎么说,无心理会她,只对她说了一句:“进了宫,去找太后,不要乱跑。” 马车在皇宫前停下。永定王妃深吸一口气,弯腰出去。 此刻已经是深夜,宫门前居然增加了把守。 永定王妃下了马车,高呼:“臣妇揭发永定王与陈贵妃私通!求陛下给臣妇一个公道!” · 云府被官兵团团围住,却并无下一步动作。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捉拿“反贼”云照临,可他们赶到的时候,云照临已经进宫去了。所以他们只好按兵不动,先派人回去请示永定王。 云洄站在窗前,将窗户推开,望着外面的夜色。已经快要到子时了,外面竟然飘起了细雨。 当初云洄让项成业颜面尽失,并非只是报复他,而是为今日埋下伏笔。她早知晓项成业的身世,知晓永定王和陈贵妃仍旧藕断丝连。 她手里的书信,是她敢于对项成业下手的自保手段。但更重要的是,这是她为父亲升官铺好的阶梯。父亲含冤多年,如今重新入朝为官,官位远不及当初。就算陛下有心弥补,也不能立刻将他送回高位。他需要立功,一个大功。 天子忌惮永定王,早想抢走他手里的兵权。和宫妃有染这样的罪名还不够,半夜在京中调动亲兵才致命。 云洄故意激怒项成业,目的却是一步步最后激怒永定王。在她的计划里,事情还不会这么快到这一步。只是再周密的计划也难免有变故。 这计划本就走钢丝。一直到将证据交给父亲手中,父亲骑马进宫面圣。云洄心里仍旧忐忑不安。 可是父亲带着证据刚走没多久,永定王的禁军就包围了云家。 云洄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最后一步,圆上了。她心中的忐忑散去,只剩下成足在胸。 “弯弯。”云望在房门外叩门。 云洄快步过去开门,让云望进来。“哥哥怎么没撑伞?肩上淋湿了好大一块。” 云望看着眼前的妹妹,想起八年前那个缠着他央他买糖吃的天真妹妹。他重重叹了口气。 家中出事,再重逢,妹妹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云洄只当他是担心她、担心父亲、担心眼下处境,她笑着说:“哥哥放心,不会有事了。明天只会有好消息。” 云望有些颓然,他问:“我要做些什么呢?” 初时云洄以为云望是说眼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哥哥说的并非某一件事。 “哥哥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养身体就是了。”云洄柔柔笑着,“也没有说一定要父兄保护妹妹,妹妹就不能去保护父亲和兄长。哥哥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替我心酸。我这几年确实吃过苦,可也见过曾经没见过的天地,有着以前不曾有的经历。是苦难,也是珍宝。” 云洄神色坦荡,将话说得清楚,更能让兄长相信她所言。 第47章 云洄很想让父亲和兄长知道,她这几年有苦有甜,如今回过头去回忆,还不错。 “阿姐!阿姐!”云宝璎小跑着过来,看见云望在这里,喊了声哥哥,再说:“那些官兵都撤走了。” “弯弯,这个时候撤兵是好消息对不对?”云望问。如今的他不自觉地会询问云洄,她的回答会让他安心。 “对。”云洄点头,“父亲那边应该很顺利。” 云望重重松了口气。 云洄偏过脸去,从开着的窗扇望向外面越来越大的雨。 “这雨越下越大了。”云望说,“一会儿派个人去接父亲。” 云洄点头,道:“父亲今晚未必会回来。不过派个人去接总是好的。” “阿姐,这雨都要吹到屋里来了。”云宝璎小跑着到窗边,帮云洄将窗户关上。 云洄望雨的视线被隔,她转过脸来,微笑着说:“今日大家都紧张了一天。都去休息吧。” 云望和云宝璎确实都身心皆疲,没再多留,各自回了住处。 云洄又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往外去望越来越大的雨。 她可以派人去接父亲。 月溯呢? 她不知道月溯现在这里,连派人去接他都不行。他这个人啊,恐怕是不会打伞或找个避雨的地方,非要将自己浇成个落汤鸡才罢休。 岁岁从外面进来。她和年年刚刚就在外间,听见了兄妹三个人的对话,知道没事儿了,悬着心放回肚子里,脸上挂着笑,说给云洄准备好了热水,让她洗个澡好好躺下休息。 云洄点头,视线没离开窗外的雨帘。 云洄总担心洗一半的时候月溯回来,动作很快地洗完。可当她从浴室出来,去问岁岁,才知道月溯还是没回来。 云洄重新回到窗边,又看了一会儿落雨。直到雨越来越小,淅淅沥沥要雨停,她才关上窗户,回到榻上睡下。 她在屋内留了一盏灯,面朝床榻外侧侧躺着歇下。知道明日恐怕事情不少,她努力去睡,合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勉强睡着。 下半夜,云洄突然一下子睁开眼睛。 月溯僵了僵。 “我把你吵醒了?” “你回来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相视一笑。 云洄这才注意到月溯的动作,此刻他正作势要躺到挨着床榻的地板上去。 云洄打量着他,他神色和往常一样,身上那套被鲜血浸透的衣裳已经换掉了,沾染的头发也洗过,却还用她的发带绑着头发。 月溯偏过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皱着眉嘀咕:“还有血腥味儿?我跳河里洗过了啊……” 云洄一手撑在床榻上,半支着身子。她望着月溯,轻声问:“还好吧?” “当然。”月溯一脸理所应当,“杀几个人而已。” 云洄唇角弯了弯,说:“回你自己房间睡去。雨天最是潮气大的时候,哪有睡地上的。快走。” 后半夜了,她人倦声也倦慢。 “我不。”月溯直接四仰八叉躺下来,望着屋顶,“杀人杀太多,没力气了。除非阿姐把我背回去。” 她现在哪里还能背得动他?还当小时候呢?云洄嗔视他一眼,板起脸来:“听话。” 月溯捂住自己的耳朵。他才不要走。他还没有走出失而复得的情绪,现在只想离阿姐近一些再近一些,只有离阿姐近一些,他才会感觉到安全。 云洄蹙眉瞪着他,等着他听话。 月溯捂耳朵望屋顶,等着她改主意。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屋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窗外的风吹枝叶声。 云洄有动作的时候,月溯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她。 阿姐不会下床赶人吧? 月溯转过脸,看见云洄在床榻上挪了挪,靠近床头小几,伸长了胳膊去拿桌上的一卷棉巾。她将棉巾扔给月溯,倦声:“你头发没有擦干,还滴水呢,再擦擦。” 月溯很高兴。 他坐起身,先将云洄扔过来的棉巾凑近,贴在嘴上闻了闻,闻到一点阿姐发丝上的雅香。 看这动作,云洄果不其然皱起眉。云洄有点想不起来这条棉巾她刚刚沐浴之后有没有用过?罢了,用没用过也没那么紧要。 然后月溯歪着头,快速拆开自己半干的头发。他将云洄给他的那条紫色发带在手腕上缠系,然后才开始擦头发。 云洄看着他擦头发的动作,眼皮打架,重新躺了回去。 她侧躺在床边看着月溯擦头发,月溯头发还没擦完,云洄已经睡着了。 月溯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望着云洄酣眠的侧颜。他看了云洄很久很久。 不管在外面遇见什么事情,回到了阿姐身边,他满腔的戾气都能被瞬间安抚。 月溯再次将被他弄潮的棉巾紧贴在唇上嗅了嗅。现在,这条棉巾上不仅有了阿姐的气息,也有了他的。 真好。 月溯面朝云洄躺在地上,手里抱着那条棉巾,目光仍旧凝在云洄的眉眼之上。 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别的人别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天快亮时,月溯才睡着。 这后半夜就停了的雨,悄悄在黎明时于天幕上拉出一道彩虹。待旭日东升,雨过天晴晴空万里。 云府经过昨天的事情,今天一大早上上下下醒得都很早。 云洄向来是早起的那个,今日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岁岁疑惑地过去瞧,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将房门推开小小的一条缝儿往里望去。 发白的朝曦落进屋内,将寝屋内的情景照得温馨静谧。 云洄还在睡着。她侧躺在床边儿,面朝床榻外侧。那么宽敞的床榻,她就睡在床榻最外沿,一条手臂从被子里滑出,垂在床下,纤纤素手垂落,指尖轻勾着。 一个男子睡在床下,也是侧躺着,面朝云洄的方向。 看见男子身影时,岁岁轻“呀”了一声,又迅速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发出的细小声音却惊动了屋内的男人。 男人转过头来,露出月溯的脸。与此同时,给了岁岁一个警告的目光。 这眼神让岁岁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不仅是不敢再乱看,甚至也不敢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她赶忙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一切又归于安静。月溯重新枕着胳膊,去看云洄。 他的视线凝在云洄微微蜷起上扬的指尖,心里痒意难耐,好似就这样被阿姐的手紧紧地勾着。 云洄的指尖动了动,将要醒过来。 月溯视线上移去看云洄的眼睑,看着她一点点睁开眼。卧云含月的眸子尚未完全清澈,有着刚睡醒的迷糊。 这个样子的阿姐,让月溯心口一片温柔,连呼吸都放得清浅生怕打扰了她。 云洄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月溯在对她笑。 她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逐渐清醒过来。她唇畔慢慢漾出一丝柔笑来,用温柔的语气却说着指责的话:“昨晚还是睡地上了?” 她将垂落在床下的手拿回去拢拢散乱的发丝。 月溯的视线顺着她的指尖移走。他跟着坐起身,往前挪挪,双手搭在床沿,凑近云洄,献宝似地说:“阿姐,我昨天干了件大好事。” 月溯笑起来,问:“是少杀人了,还是留谁全尸了?” “都不是。”月溯手肘撑在床沿,几乎半跪在床下,再靠近云洄些。“阿姐上次不是说永定王为了口腹之欲杀了很多猴太残忍?我找了个厨子用豆腐脑替换了他的猴儿。阿姐,我放走了三只猴儿。” 他眼睛亮晶晶的,对云洄笑,沾沾自喜像在等表扬。 云洄望着月溯的眼睛,笑意传递,她跟着笑起来。她点头,声音里浓浓的笑意藏不住:“月溯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又救狗又救猴。” “我这样的大恶人变成了大善人是阿姐教得好。赏罚得当,这次阿姐该给赏了吧?” “别胡闹。”云洄笑着摇头。 “就拉拉阿姐的手都不行吗?我看了半夜,都没有偷偷去摸一下的。”说着,月溯朝云洄伸手。 云洄将他的手拍开,顺势又去扯他腕上的发带。 一夺一躲。月溯站起身来,云洄跟着直起身跪立在床上探手。 “还给我。” “给了我就是我的。” “咳咳。”屋外传来云望的轻咳声。 第32章 族谱 第48章 月溯下意识地回头, 朝门口的方向望去,手腕却突然被拽了一下,那绑在腕上的发带已经被云洄扯走。 云洄重新坐下来, 将抢回来的发带藏在身后, 对门外的兄长说:“哥哥,我刚起。一会儿就来。” 云望刚要说话, 就听屋内传来月溯压抑的低声:“给我……” 云望又轻咳了一声,才开口:“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告诉你一声, 父亲虽然没回来,却派人回来递了信儿,让咱们安心,他要等下了早朝再回家。” “好。我知晓了。……你别过来,别动……” 云望张了张嘴,把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第三次咳了一声, 道:“那你……那哥哥先走了。” 云望还想等云洄的回应,却听她虽开了口,却是对月溯道:“那你坐过来吧……” 云望忍住了往里望一眼的冲动,犹犹豫豫地转身走了。 屋内, 云洄歪着头,将所有披散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前,梳理了几下, 然后用刚抢回来的发带, 绑了头发。 月溯看着那发带被她绑在了头发上,他也不好再抢回来,他在床边坐下,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阿姐是这样小气的人,就不缠在腕上, 好好藏起来,告诉你弄丢了就是。” 云洄心想倘若他没有大摇大摆把她的发带绑在手腕上惹人眼,她倒是不会记得抢回来。 不过这话她没有对月溯直说。她绑好了头发,道:“给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昨天她粗略看时,知道他身上有几处伤,但是都不严重。 月溯仿佛就等着她这话,又往前坐了坐,同时动作麻利地脱衣服。三两下将自己上衣扒光,将胸膛上和胳膊上的伤处当成勋章一样往云洄面前凑。 云洄看着他健硕的赤膛,愣了一下。她目光一扫,瞥见月溯身后未放下来的窗幔。 窗幔。 对,他们两个人现在在床上。 云洄移开了视线,不去看月溯,道:“瞧着不是很严重,你自己别忘了上药就好。” 月溯皱了下眉,他低头看自己胸膛上的伤。有点后悔昨天杀人的时候太专注,忘了在靠近心脏的地方弄些伤了。他“哦”了一声,前一刻高兴的眉眼一下子变得闷闷不乐。 云洄低着头,仍能看见坐在床外侧的月溯,看得见他的腰。以前竟也不觉得这床这样小,让她现在浑身不自在,被束缚住了一般。 云洄再转了转头,彻底将目光移开,若无其事地说:“下去。我要起了。” 月溯一无所觉。他仍旧现在后悔的沮丧情绪里,拉起堆在后腰的衣裳披在身上,转身下了床。 他一走,云洄悄悄松了口气,顿时觉得床榻里没那么闷了。 · 今日的早朝之上,陛下大发雷霆,怒斥永定王秽乱宫闱、于京中养私兵。永定王有私兵一事并非秘密,以前陛下碍于他的军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有了他和陈贵妃私通之事做引,陛下终于能将私兵之事光明正大拿出来痛斥、降罪。 陛下后宫之众爱妃云集,并非专宠陈贵妃,不过是因为她接连生下三个皇子,人也温柔懂事,多宠了些。今日突然拿出情圣模样,几度哽咽。 下方站在角落的两个臣子偷偷交流神色,心道陛下这是忍了永定王太久,为了一朝扳倒永定王,居然可以不顾帝王颜面,当众演起深情的戏码。 所谓墙倒众人推,更何况永定王本就树敌颇多。今日朝堂之上有几位臣子趁机又列举了永定王的几桩罪状。 比如当众打杀了一个奴仆,比如他强占民女,比如审讯时太过残忍逼人招供,比如贪下军粮云云…… 这些罪状里有真有假,可此情此景,是不是真的已经没那么重要。 永定王毫无疑问被判了谋逆重罪,不日问斩。陈贵妃同样被处死,不过陈贵妃昨儿个夜里得到消息知道自己逃不过,不想狼狈入狱,今儿个清晨已经穿着隆重的贵妃宫装自缢了。 陈贵妃所出的那三位皇子,血脉被质疑,可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并非陛下血脉,陛下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三位皇子不过暂时在宫中住着,将来注定和储君无缘,日后在宫中被欺负是必然,甚至能不能活下来都存疑。 永定王妃检举有功,又有娘家人作保,倒是如愿地母女平安。 云照临立了大功。陛下也趁着找个机会,弥补了他的八年冤狱,不仅官复原职,不日还要高升的架势。 下了早朝,众臣子围上云照临,连连道贺。所有人都说他前些年收尽苦头,必有大运在前方等着他。 云照临听着这些滔滔不绝的恭维,心里暗道确实今非昔比,如今他早没了当初的年少轻狂,心中没多少喜色。 一位高瘦的文人模样的官员站在远处看了云照临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朝云照临走来,拱了拱手:“恭喜云大人了。” 云照临回头看见他,前一刻脸上堆出来应付别人时的笑容也不见了。“庞大人。”云照临声音冷淡。 庞志行摸了摸胡子,颇有深意地说:“云大人有个了不得的女儿。” 他伸出手来,竖了个拇指。 云照临眯了眯眼,警惕地瞥着庞志行,道:“小女不敢当庞大人的夸赞。” 他拱了拱手,无意再与庞志行攀谈,转身离去。 庞志行立在原地,双臂环抱,若有所思地望着云照临走远的背影。 他早就劝过王爷斩草要除根,如今这棵野草似有再生的征兆了。 若不是当年大赦天下,云照临也不会活下来。若不是有个能折腾的女儿,云照临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原本以为是个姑娘家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没想到还是留了后患。 “要不怎么说人的运气就是说不准呢。”庞志行忽然笑了笑。 跟在他身边的几位官员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说,都没敢接话。 云照临出了宫,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买了盒红豆酥带回去给云洄。 昨夜进宫之前,他心中抱着赴死的决心。好在如今结果是好的。沉甸甸的红豆酥握在手中,云照临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可是一想到庞志行的脸,想起庞志行身后的人,云照临忽地愤恨地握起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红豆酥已经被他捏坏了。他立刻让车夫折回去,再重新买一份。 然后他将油纸包打开,拿起被他不小心捏碎的红豆酥,一口一口地全吃进腹中。 不舍得浪费。 云照临还没回到家,他升了官的好消息已经先一步被送回了府中。 府中众人这才真真正正松了口气。 等云照临回到家中,云洄已经安排妥当一切,给他端上来膳食。“父亲昨夜一定一整晚都没睡好。一会儿吃了东西,踏踏实实地好好睡一觉。” 云照临看着云洄眉眼含笑的模样,有些走神。 “父亲?”云朔出声。 云照临回过神来,点点头道:“确实有些累了。” 他找了个借口,同时移开了视线。很多时候,他会望着云洄的脸突然走神。次数多了,他不敢长时间去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因为他的女儿生得太像她母亲。 云照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想自己的妻。 他不敢。 太痛了。 · 云照临升了官,云府一下子热闹起来。隔三差五就有人送帖子来,更别说还有来拜访之人。 府上没有女主人,云洄和云望不得不忙于接待,一下子忙碌起来。 这对云望是好事。他坐牢多年刚出狱时十分颓废,如今有了事情做,忙碌起来对他来说是一种排解和释放。 但云洄本来就忙于昭雪阁的生意,如今又要分神应付这些拜访和相邀雅会,变得更忙了。 好在云宝璎也慢慢跟着和她学着待客,而云宝璎的父亲也和云望一起应酬起来。 虽忙碌,整个云家人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多。 这一日,云洄在昭雪阁待了一天,回到家中去寻父亲。近日来,她接了帖子去参加过几场宴会。这种宴会自然是有来有回,她也得回请一次。这还是云家含冤昭雪后第一次举办宴会,不容马虎。云洄希望把宴会办好,有些小细节要来请教父亲。 云洄远远瞧见父亲和兄长立在一起说话。待走得近了,隐隐能听见两句“族谱”、“不合规矩”之类。 “父亲,哥哥。” 见了她,云照临和云望同时住了口。云望转移了话题:“又忙了一整日?” “是啊。刚到了一批紧要的药材,不得不盯着。”云洄解释。 第49章 云照临沉吟了片刻,郑重开口:“弯弯,有件事情,父亲想与你商量一下。” 瞧着父亲郑重神色,云洄赶忙点头,等着他说。 “前些年你认识了些友人,我听说你和他们交情匪浅,都是共患难的关系。这段时间他们住在府上,一言一行父亲都看在眼里。”云照临说道。 云洄没想到父亲竟是说她认的那些弟弟妹妹。父亲为何说起他们?是觉得他们在府上住着不方便,想将他们移出府去?云洄觉得父亲不是这样的人,又想不到父亲想说什么,她不接话,安静听下去。 “父亲偶尔和他们聊过几句,知道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而他们都称呼你姐姐。所以父亲想着,不若将他们都记上云家族谱,做云家的少爷小姐。原本有名有姓的还是用以前的姓名。那几个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晓,跟随用上咱们家的姓氏。” 云洄惊了,愕然望着自己的父亲。 她万万没想到父亲竟是这般想!她心里清楚那几个弟弟妹妹生于市井,一些习惯和性格和父亲相差太多。父亲能如此,全是因为她…… 见她愣愣不说话,云照临问:“这主意不好?你不愿意吗?” “愿意,自然是愿意的!”云洄笑起来。 “父亲若记得没错,没有姓氏的是小河、青竹和月溯这三个人吧?到时候,他们三人若愿意,便都姓云了。等记上族谱,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云家人了。”云照临打量着女儿的神色,“尤其是那个月溯,父亲听闻你们生死与共,和那亲姐弟也没什么差别。父亲也该好好谢他,多谢他这几年对你祖母的上心。” 云洄微怔,神色微微有了丝变化。 云望一直没说话,立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妹妹。他轻咳了一声,道:“弯弯,你应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也要问问他们的意见,说不定他们并不愿呢?” “他们当然会愿意的。”云洄道,“不过确实需要问问他们的意见,我也不好擅作主张,一口替他们答应下来。” 云洄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突然有些没谱。 云洄没有立刻去问他们几人上云家族谱的事情,毕竟明日就是云家办宴会,还是应该先将精力放在这件事情上。 翌日,云府一大清早上上下下都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待第一个宾客上门,府里已经万事准备妥当。 云洄这个女主人从容地接待宾客,处处周到,将宴会办得有模有样。 已是初夏,湖面上的荷花一朵压着一朵地怒放着。满池红粉浮碧绿之景。 云洄和几位妇人、小娘子们坐在湖边,一边赏荷,一边闲聊。这池荷花长势惊人,宾客们纷纷夸赞。 云洄也觉得这池荷花生得好,不由在心里感谢小公主赫连蓉。不过她并没有向众人解释这些荷花是赫连蓉移种过来的。赫连蓉身为公主,她若说了,难免有显摆之意。 不过她没说,来的宾客里却有人主动提到。 “听说这池荷花还是小公主亲自送来的呢!” 其他人一听这话,不由地又多看了两眼这池荷花,夸赞的词说得更多了。夸完荷花夸小公主,最后还要绕回来继续夸云洄。 “云二娘回京不久,就和小公主关系匪浅。足以见得云二娘是个多好的人呐!” “是公主殿下为人随和。”云洄用场面话敷衍着,心里却明白赫连蓉接近她,哪里是她多好?分明是小公主含着别的目的接近。 “那个是不是小公主?小公主今日居然也来了!”一个女郎提声。 云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在湖的对面看见了赫连蓉。她不仅看见了赫连蓉,还看见了月溯,月溯正走在赫连蓉旁边。月溯目视前方,赫连蓉偏过脸,正在和月溯说话。 云洄有点意外赫连蓉会过来。她身为公主,云洄今日的宴会并没有邀请她。 云洄又将目光移到月溯脸上,有点好奇这两个人在聊什么。她知道小公主对月溯有几分心悦。 赫连蓉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们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望向云洄这边。 在看她吗?云洄有点不确定。 荷花湖对面,赫连蓉骄傲地抬着下巴,问:“你不愿意吗?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在这里能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帮认的姐姐的生意跑跑腿,不主不仆的样子。” 月溯最讨厌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他没接话,懒得搭理她。 “跟我走吧。”小公主继续说,“做我的面首,日后只做我一个人的仆,在其他人面前就是主子!” 月溯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面首是什么玩意儿。他瞥了面前的赫连蓉一眼,刚想暴躁地赶人,突然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嘴角轻勾,扯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来。他说:“公主去问我阿姐吧。我都听她的。她若同意,我立马跟公主走。” 月溯转过身去,隔着一池的荷花,望着湖对面的云洄。他开始忍不住去想,阿姐在听见这个傻公主的询问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小公主赫连蓉也驻足,也隔着荷花池望向云洄。她愣了一下,有些胆怯。她能够来主动跟月溯说这些话,已经鼓足了勇气,还要她去跟别人说? 赫连蓉硬着头皮说:“好啊。那我去问你姐姐。你姐姐一定高兴你有个好归宿。” 月溯语气轻快又愉悦:“那公主去吧。我在这儿等公主答案。” “啊?现在就去问。”赫连蓉睁大了眼睛。 月溯反问:“不然?” “去就去!你等着。”赫连蓉又抬了抬下巴,“你也可以先回去收拾东西,等今日宴会结束,就跟我走!” 赫连蓉以前倒也不是这般喜欢抬起下巴说话。只是月溯对她来说实在太高了。她抬着下巴说话才能有点公主高高在上的架子,才能不那么心虚。 月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赫连蓉提起裙摆,大摇大摆地绕了小湖半圈,走到对面。 云洄和身边的七八个女眷都站起身来迎她。 赫连蓉懵了一下。 啊?怎么这么多人在啊! 云洄朝一侧退了一步,柔声让她入座,将她原本的位置让给她。赫连蓉不客气地坐下,她心里有点慌,面上强自镇静,胡乱找了个话题:“你们在聊什么呢?” “刚刚正好在聊这池荷花开得真好。听说是公主殿下带来的荷花苗呢。” 另外几个人也立刻附和,夸起这一池的荷花开得多好,当然最后一定要夸小公主眼光好、会挑。 “你们喜欢,改日我派人送你们一些就是了。”赫连蓉心不在焉地说着。 围着她的那几个人都很开心,千恩万谢。若能借此机会与小公主相交,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呀! 赫连蓉悄悄看向云洄,云洄正微笑着吩咐侍女再去端些茶点来。云洄转过脸望来,赫连蓉立刻心虚地低下头端起茶水来喝。她喝得太快又心不在焉,一下子呛着,猛地一阵咳,端着茶杯的手跟着咳嗽抖动,将杯中剩余的茶水洒出,溅到云洄的裙子上。 云洄给赫连蓉顺顺气,待她不咳了,云洄才起身去换一条裙子。 云洄一走,赫连蓉听着身边的巴结之言,听得心烦意乱,随意找了个借口,要自己一个人去赏花。 她心事重重地走进花园,眼前忽然人影一晃,她急急停住脚步,仰起脸来看见月溯。 “问了吗?”月溯问。 赫连蓉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衣角,故作轻松地说:“问了啊。你姐姐说她替你高兴啊!” 月溯眯了眯眼。 “你不信吗?”赫连蓉抬着下巴说话,“她还说你性子不好,让我多包容你呢!哦对了,你姐姐还问我能不能让你多住几日,选个黄道吉日再跟我走……” 面前的人喋喋不休,令月溯生厌得想堵她的嘴,甚至干脆扭断她的脖子一了百了。 不过,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月溯转身就走。 赫连蓉愣了一下,忙往前追了两步,继续喋喋不休:“你去哪儿?喂喂喂,我和你说话呢!本公主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本公主回来!” 赫连蓉很快连月溯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月溯刚刚远远看见了云洄离席,他寻着云洄离去的方向追去,直接追去了她的住处。 月溯迎面看见了年年,年年怀里抱着条裙子。月溯看出来了,那正是云洄刚刚穿的裙子? “阿姐还在屋里?”月溯问。 年年点头:“弄湿了裙子回来换。她说想小坐一会儿,还在屋子……” 第50章 年年话还没说完,月溯又没了人影。 “阿姐。”月溯敷衍似的叩了下门,没等云洄回应,已经在出声的同时推开了房门。 云洄坐在梳妆台前,闻言转过头去。 她身上的裙子弄湿了,要更换,便连搭配好的上衣一起脱了。此时她没穿外面的外衣外裙,一身素白的中衣。 身穿中衣不能见人,实在不雅观。可却也遮得严严实实,哪里也没漏。 云洄迟疑了一下,倒也没立刻去披外衣,仍旧坐在那儿,望向月溯笑了笑,问:“怎么过来了?” 月溯没说话,一步又一步,一步步朝云洄走近。直到走到云洄面前,他低着头,看着她。 云洄觉得月溯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她现在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儿。 ——父亲想将月溯和陈鹤生他们几个全部记上云家族谱的事情。 云洄心里隐隐觉得月溯不会愿意。可她还是想转达父亲的意思,想要问一问月溯。 她始终还是觉得月溯只是一时误了歧途,是他接触的姑娘家太少罢了。 “月溯。”云洄微微蹙着眉,“你来了正好。我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的想法。” 月溯盯着云洄犯难的表情,他强压下戾气,弯下腰,在云洄面前徐徐蹲下,仰起脸望向她。 “阿姐在意我的想法?” 第33章 小狗 “这是什么话?我何时不在意你的想法了?”云洄蹙起眉, 反思着自己可是曾有过擅作主张做了什么令月溯不舒服的事情? 月溯盯着云洄的眼睛,又逼问:“阿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我丢开?” 云洄讶然,在心里琢磨着月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知道了父亲有意将他改姓登上云家族谱的事情?云洄沉吟了片刻, 说:“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月溯冷笑了一声, “阿姐倘若真想为我好,就该乖乖张开胳膊等我抱等我亲等我……” 云洄瞪他。 月溯将没说完的话咽下去, 深吸一口气,道:“所以对阿姐来说, 和谁成亲都可以,就是和我不行。” 云洄反驳:“当初就没有和谁成亲都行,我会仔细挑选。何况如今和顾家的婚事解除宿言也遇害不在了,我更没有必要随便找个人成亲。” 月溯眼中突然迸出希望来,“阿姐与我解释这么多,也是在意我想法对不对?” “我还是那句话, 我何时不在意你的想法了?你如此说我,实在是没良心得很!”云洄的语气也粘上了三分恼意。 “那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情分,为何要把我和狗屁公主凑一起!” 云洄疑惑了。原来月溯还不知道改姓登族谱的事情,而是知道了赫连蓉对他有了心悦之情?可小公主对他有什么想法, 关她什么事啊! “你这话真是没有道理!我如何把你们两个往一起凑了?人家堂堂公主喜欢你,是我能左右的?” 云洄这话落入月溯耳中,好像是在说——人家堂堂公主看上了你让你当面首, 你可别不知好歹! 月溯猛地站起身来, 提高音量:“原来阿姐眼中我就如此不堪!” “这都什么和什么?”云洄也气恼,“你如今三番两次就要对我大吼大叫,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吗?” “是啊!”月溯咬牙切齿,“翅膀硬了可以飞走了,不正如了你的愿吗?” 云洄听着月溯更大声地吼她, 目瞪口呆。她气得抓起梳妆台上的一支珠花,朝月溯的脸砸过去。 “走!你给我走!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去找公主也好去找别人也好,别在这儿继续烦我!” 月溯站在那儿躲也不躲,任由珠花砸在他脸上,珠花上的银饰在他的脸上划破了一道。 看见那道伤口,云洄愣了一下,她忍着上前查看的冲动,转过脸去,不理他。 “云洄,你好狠的心!” 云洄眼皮一跳,听月溯头一次叫她的名字,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月溯抿了嘴,用全部的理智将那句“我走就是了”生生咽了回去。不过他也没继续待在这儿,生气地转身出去。 待月溯走远,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云洄长叹了一声,心烦地扶额。 她坐在梳妆台前缓了缓,平复了情绪,穿好外衣,堆起端庄的笑脸来去应付前面的宴席。 虽然远离京中的这种宴会,可她做生意久了,周到逢迎地待客于她而言十分简单。云洄收起不好的情绪,得心应手地照顾着宾客,几乎照顾到所有人,宴会上笑声不断气氛极好。 云洄转了一大圈也没见赫连蓉的身影。对方身为公主,自然忽略不得。云洄寻了个侍女询问,得了小公主的下落,辞过身边闲聊的两位妇人,往凉亭走去。 凉亭里,赫连蓉闷闷不乐一个人坐在那儿,就连她的侍女也在假山下候着,没有跟上去。瞧着赫连蓉想一个人待着的样子,云洄立在假山下,一时迟疑着要不要上去。 赫连蓉看见了她,朝她招了招手,喊她上去坐,云洄这才提裙踏着石阶往上去。 她在赫连蓉对面坐下,问:“公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是下面的宴会太无聊了吗?” 赫连蓉没有回答,她自顾自道:“我第一回见到他的时候,就在一个凉亭里。他不仅不像别人那样给我让地方,我与他说话,他也不理我。” 云洄眨了眨眼,心里琢磨着小公主这是在和她说起她的少女心事?她在说谁呢?月溯吗?倒是符合他不爱理人的性子。 赫连蓉继续说下去:“我这身份,将来要嫁的人自然要是顶好顶好的人,不仅是他自身要很好,他的家世也要很好才行。” “那是自然。”云洄赶忙附和。 “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呀。”赫连蓉摊了摊手,“只能效仿前人,做个糊涂的公主。我是宁愿被人骂也想将他收到身边的。他生得那样好看,日日看着,心情都会变好。” 云洄听着赫连蓉这话,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赫连蓉突然问:“他笑起来好看吗?” “啊?谁?”云洄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可小公主没直说,她也不好主动提及。 “你弟弟啊!”赫连蓉说,“他不笑的时候都这般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更好看啦?” “这……”云洄回忆起月溯笑起来的样子。 “他该不会从来不笑吧?”赫连蓉追问。 “那……自然是会的。不过他确实不太喜欢笑……”云洄突然有点不想继续和赫连蓉谈论月溯。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哦对了,我一会儿要带他走。”赫连蓉说得理直气壮,“他让我问你要人,刚刚人太多我没问,直接告诉他你同意了。” 云洄猛地抬起眼睛来,盯着赫连蓉,一字一顿:“公主要带走他做什么?做你的侍卫?” “怎么可能!”赫连蓉很惊奇她都将话说得这般明白了,云洄怎么能没听懂呢?这也太笨了吧? 她说:“我堂堂公主,想收个面首在身边,想来日后的驸马也不敢介意。” 云洄看着眼前的赫连蓉,突然觉得她没有那么可爱了。 云洄一下子明白了刚刚月溯去寻她时,怎么气成那个样子。她居然还打了他。 云洄想了想,说:“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我弟弟让公主来问我,应当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想让我帮他解释。” “解释?”赫连蓉挑了挑眉,“什么意思?他不愿意吗?他怎么敢?” 云洄觉得赫连蓉一点也不可爱了。 “他已经成亲了。”云洄说得坦荡,“而且他与她的妻子同甘共苦感情甚笃,恐怕要辜负公主的厚爱了。” “他、他的妻子是谁?”赫连蓉质问。 云洄淡声:“一个乡野村妇罢了。” 赫连蓉猛地站起身来,惊愕地看着云洄,怒声:“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他才十六岁吗?怎么就娶妻了?怎么就被低贱的乡野村妇沾染了?” 云洄垂下眼睛,温声细语:“乡野之人确实成婚更早些。” “我要见他的妻子!” 云洄不急不缓再道:“这当然可以,只是他的妻子因为孕期还在故土,长途奔波恐有危险,等她生下孩子,一定第一时间接她来京拜见公主。” “居然都已经……”赫连蓉厌烦极了,气恼地跺脚,就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云洄望了一眼远处的蔷薇园,隐约能见几位女客在那儿品茗闲聊。她云淡风轻地转移了话题:“公主,我们去蔷薇园逛逛吧。那儿的蔷薇开得很好,摘一支最好看的戴在公主发上,能让整个蔷薇园都跟着沾光。” 云洄自然知道,赫连蓉最喜欢的花就是蔷薇。 第51章 赫连蓉胡乱点头,心烦地跟着云洄下了假山,往蔷薇园去。二人刚到蔷薇园,原本在蔷薇园说话的几位女郎立刻迎上来,把赫连蓉围在中间哄着她。 云洄微笑地立在一旁,偶尔开口说上两句。几个人话题从蔷薇转到衣服首饰,又转到糕点茶水,最后又转到京中的八卦上。 云洄瞧着赫连蓉认真听旁人说八卦的样子,觉得自己现在可以离开了,她寻了个由头要去看看别的宾客,快步离开了蔷薇园。 一路上,云洄遇见了几个宾客,又是寒暄一番。等她终于去了月溯住处,却扑了个空。 云洄拉了个侍女询问。 侍女说看见月溯一个人出了府。 “出府了吗?”云洄喃喃一声。不会真的一气之下跑了吧? 云洄犯难地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还有那么多宾客等着她去接待,也不好去寻月溯,只吩咐府里的下人等月溯回来第一时间去告知她。然后她便又匆匆回到宴上招待客人们。 · 云府今日设宴,宴请的名单是云洄亲自核对过,她宴请了很多人。以前所有接触却没送帖子的人,除了小公主赫连蓉,还有顾家。 顾珩之在得知云家设宴,便开始等云家递来请帖,可一直等到到了举办宴会那一日早上,他都没有等到请帖,失望落寞之余,他还是忍不住不请自来。 顾珩之一直觉得很遗憾。 他与云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有多年婚约在身。几经变故后重逢,他还没来得及欢喜,他与云洄的婚事便被人截了胡。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失去了他的未婚妻。 但这并不是最让顾珩之遗憾的事。他觉得最遗憾的事莫过于重逢之后,他甚至没有好好和云洄说说话,只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说说话就好。 云家办宴会没有请他,顾珩之找了很多个理由,最后说服自己云家这是要避嫌,兴许还有责怪当年云家出事顾家置身事外的原因。云家越是这样,他越是遗憾和不甘。所以即使今日没有被宴请,他还是自己去了。 但顾珩之没有见到云洄。 他甚至还没有迈进云家大门,就被府里的侍卫押了回去。 “你们给我松手!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大庭广众之下,顾珩之双臂被钳制,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向来斯文儒雅的人也气红了脸,愤力往侍卫身上踹。 侍卫不敢躲,更不开放开顾珩之,愁眉苦脸地说:“夫人说若不能把您请回去,要咱们提头回去。爷,您行行好,也可怜可怜咱们。” 侍卫嘴上说得卑微,手上的力道一点也没减少。他回头对另外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扛起顾珩之扔进马车里,赶紧驾车往回赶。 顾珩之摔得呲牙咧嘴。他刚要起身,马车启动一阵晃动,又将他颠倒,重新坐回车厢里的地面上。他气得猛拍车壁,但是也明白了母亲的决心,没有再质疑去云家。 马车回到府上,顾珩之跳下马车,黑着张脸,脚步匆匆去见苏氏。 苏氏端坐在一张黄梨木的交椅里,早就等着他了。看着儿子怒气冲冲推门进来。她笑了一下,有些感慨地说:“前几年我姐姐的小儿子为了他妻子忤逆她,我当时还笑话她来着。没想到天下的儿子都一个样子,为了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母亲。” “您这话好生没有道理!我是您的儿子,就一定要每一件事不管大事小事都听您的吗?”一向孝顺的顾珩之,此刻对自己母亲说话时,怒气腾腾地梗着脖子。 苏氏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更是凉半截。她冷哼一声,道:“你的婚事,母亲在给你相看了。至于云家那边,婚约都解除了,你还是彻底歇了心思吧。” “为什么?”顾珩之不甘心。“以前您嫌弃云家。可如今云家立了大功,她父亲的官职比我父亲还要高了,为什么您还是那么看不上云家!难道就因为一些流言蜚语?我相信弯弯,凭借她的聪明才智这几年不需要仰仗别人,凭借她自己就可以过得很好!” 苏氏还是冷笑。她说:“是,母亲是不同意这婚事。可就算母亲同意了,你以为你就能娶到云洄?老实告诉你,她根本不会愿意嫁给你。” “那还不是因为您找上门去说了些难听的话?若不是您横插一脚,我和她也不至于如此!” 苏氏强压着火气很久,快压不下去了。若平时就是纨绔,苏氏可能还不会这般生气。可顾珩之平日里太孝顺太听话,那他今日的忤逆就格外让苏氏受不了。 苏氏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瓷器相碰,发出些清脆的声响。 “你之前不是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肯收留云洄?” 顾珩之怔了怔。他之前确实问过母亲,为何不愿意将他的未婚妻收到府中养在身边,待她长大,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在一起…… 不过之前他问过几次,母亲都不愿意回答,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看着儿子这个傻样子,苏氏问:“云洄居然没告诉你当日的详情?” “她、她什么都没有说……”顾珩之心里突然惴惴不安。 “那我来告诉你。”苏氏道,“那日大雪,她母亲带着她在府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哦,为了不给咱们家添麻烦,她们母女两个跪的是西角门。” 顾珩之心口一跳,顿时心疼起来。 “后来你父亲吃酒回府,遇见她们母女二人。云洄的母亲求你父亲看在两个孩子有婚约的份上,收留云洄。”苏氏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你父亲对她母亲说,‘两个孩子的婚事不作数了,若想到府里住,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纳你做小。’” 顾珩之不敢置信地抬头,白着脸问:“然后呢。” 有些话,本来不应该对晚辈说。可是自云洄回京,顾珩之闹了太久了,闹得苏氏头疼得厉害。她索性什么都说了。 “你父亲吃了酒,人醉醺醺的,对她母亲动手动脚,要把人往府里拉去。”苏氏有些恍惚,“你也见过云洄的母亲,那可是个落魄了大美人,太容易让人起歹心了。” “怎、怎么可以……”顾珩之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然后呢。” 苏氏突然有些解气地笑了笑,“然后你父亲被云洄打了。西角门,脏水车、粪车进出的地方。她拎起粪车上的一桶粪水泼了你父亲一脸。” 顾珩之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他眼前浮现一对可怜的母女在大雪中孤立无援本是求助却被人欺负,奋力反抗的身影。 苏氏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别再去纠缠云洄了,她见到你不会很高兴。她不恨咱们家是她大度。” 顾珩之眼眶里的泪花掉下来,哽咽:“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苏氏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嫌弃,立马说:“要怪怪你父亲去,事情又不是我干的。” 她很不愿意把自己和顾珩之的父亲归于同一种人。 顾珩之得知了当年真相,丢了魂儿一样回到自己住处,傻愣愣躺在床上,脑子里回忆着小时候和云洄在一起的快乐光景。 眼泪忍不住流了又流,弄湿了他的枕头。 就算他十分不愿意,却赞同了母亲的话。 他……不该再去纠缠云洄了。 他所有的痴情于她而言,居然是纠缠…… 一想到这里,顾珩之心里更难受,眼泪落了更多。 · 云家的宴会圆满结束,云洄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 云宝璎在她身后伸懒腰,说:“可累死我了!阿姐,我原以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好了嘛,没想到这么麻烦、这么累人。” 云洄捏了捏云宝璎日渐圆润的脸蛋,笑着说:“那回去休息吧。” “那剩下的事情……” “没什么事情了,剩下不过是收拾,这些交给下人去做就可以了。”云洄拉着云宝璎的手往回走。 她又突然驻足,回头朝着云府大门望了一眼。 “阿姐,你看什么?”云宝璎问。 “没什么,看错了。”云洄收回视线。 天都快黑了,月溯还没回来。 后来到了云洄平日里快要入睡的时辰,月溯还是没回来。 云洄又等了一会儿,索性拿起账本,想去月溯的房间等。她刚走出房间,夜风带来一阵花草的芬芳。 云洄朝着窗外的方向望了一眼。 月溯挑选的花苗都已经开花了,开得轰轰隆隆,热烈灿烂。 云洄轻嗅了一下夜风里的花草之香,朝月溯的住处走去。 她动作寻常地推开房门,迈步进了屋,在一片漆黑里朝屋中方桌走去,抹黑放下账本,去点灯。 云洄一连点了三盏灯,漆黑的房间明亮起来。 第52章 她一回头,看见月溯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正盯着她看。 云洄愣住。 “你、你不是不在府上吗?”云洄问。 月溯把脸偏到一边去,冷言冷语:“没跟狗屁公主走,阿姐很失望吧。” 云洄站在桌子旁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朝西墙的博古架走去,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瓶外伤药。 这瓶外伤药,还是她之前放在这里的。 云洄拿着外伤药,在月溯身前蹲下来,瞧了瞧他脸上的伤。珠花划破的那道口子很浅,早就不流血了,不过月溯果然没有处理过,连那点血迹都没擦去。 云洄先起身,弄湿了帕子,回来将月溯脸上干了的血迹擦去,然后才将外伤药抹在指腹上,再轻轻涂抹在他脸上的伤口。 她动作很轻柔,柔软的指腹带来的酥麻从伤口钻进月溯的身体里去。月溯情不自禁地喉结动了动。可他仍旧偏着脸,不去看云洄。 “那珠花被我扔了。”云洄声线温柔。 月溯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云洄望他一眼,温声细语地开口:“你既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凭白让我等你到这么晚。若不是我决定过来等你,还要一直等下去。” 她又小声抱怨一句:“困死了。” 月溯脱口而出:“那阿姐先回去睡觉。” 云洄嘴角轻轻弯起,问:“又叫阿姐了,不连名带姓喊我啦?” 月溯闭嘴。 云洄给他擦好药膏,用帕子擦了擦指腹上残留的药膏,歪着头凑到他面前,含笑望着他的眼睛,问:“生气啦?” 月溯咬牙切齿:“我、从、不、生、阿、姐、的、气!” 云洄轻轻地笑出声来。“是是是,月溯最大度了。” 月溯突然瞪她一眼,说:“一直蹲着腿不酸?” “那有人霸占着唯一的小凳子,不给我坐呀。” 月溯用力站起身来,带起一道风。 云洄笑笑,在月溯刚坐的小杌子坐下。她仰着脸去看站在她身前的月溯,说:“可是这样看着你说话,好累脖子。” 月溯又瞪她一眼,干脆坐在她身边的地面上。 “你到底来干什么?”月溯没好气,“看看我有没有跟狗屁公主走,还是想劝我听狗屁公主的安排?” 云洄托腮看他,突然觉得他这样好可爱,像一只淋了雨还要咋咋呼呼叫个不停的小狗。 云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月溯惊奇转头,目光灼灼。 第34章 含着 云洄怔了怔, 收回了手,她移开视线,说:“既然知道你回来了, 那我回去睡了。” 她作势要起身, 月溯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继续坐在小杌子上。他盯着云洄的眼睛, 问:“阿姐来做什么的?就看我有没有回来?阿姐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云洄想了一会儿,才温声开口:“月溯, 不管你我之间如何,我总不会弃你撵你。日后不管你是想留还是想走,都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你也不要为了试探我,来让我给你做决定。” “不管你我之间如何是什么意思?”月溯问,“阿姐的意思是你我的关系也可以改变,不管是姐弟还是其他关系?” 云洄蹙眉, 无奈:“这是重点吗?” “当然啊。”月溯说,“阿姐,你真的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吗?我听你兄长说宿言虽然死了,可是很快就会有很多媒人上门。” 云洄想起改姓上云家族谱的事情, 问:“月溯,一直做我弟弟不好吗?你之前不是还怨过与我不是亲姐弟?那如果……” “阿姐。”月溯打断云洄的话,“当然也可以一直做阿姐的弟弟。那阿姐一辈子不可以嫁人, 不可以对别人笑, 也不可以再认别的弟弟。还要日日与我在一起。不,不仅是日日,还有夜夜。” 云洄叹气,无奈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姐弟之间的相处?” “姐弟之间如何相处难道还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别的姐弟如何相处我不管,我就要和阿姐做最最亲近之人。阿姐, 我们注定不可能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但是我们可以融嵌在一起,口津相尝,□□交换,密不可……” “住口!”云洄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说辞。 随着月溯说话,他离得她越来越近,几乎一个呼吸间,两个人的唇就要贴上。 这般近的距离让云洄很是不自在,何况他满口污言秽语!云洄掰开月溯握住她双肩的手,将人推开。她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早些歇息,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脚步匆匆往外走,连账本也忘了拿。 云洄头也不回地走到屋外,夜里的凉风拂面,顿时觉得一阵冷意,同时又惊觉自己脸上烧红。 月溯被云洄一推,顺势直接坐在地上,歪着头目送云洄逐渐走远的身影。 阿姐总是推开他,一次又一次。真想将阿姐绑起来。 月溯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织梦散。 这是巳杀又给他送来的一瓶。先前那一箱织梦散和共梦香都被云洄倒进了荷花池里,月溯再让巳杀派人去西祁寻。这东西在西祁也是稀罕物,月溯要得急,巳杀只得先弄回来一瓶。之后再继续派人在西祁找寻。 再没有得到其他织梦散之前,这唯一的一瓶织梦散让月溯十分宝贵,舍不得夜夜用。 但今晚一定要用。 月溯服下织梦散,平躺在床榻上,贪恋地入梦。 梦里,他用锁链将云洄锁起来。不是锁在房间里,而是锁在他身上。从此日日夜夜,他们二人每时每刻都锁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梦里,阿姐不会再看别人一眼,只会对他笑。 铁链碰撞着,在梦里发出欢愉的庆贺之音。 · 因了宴会的忙碌,且云洄又睡得迟,第二天很晚才醒,就算醒过来,她也懒懒地躺在床上,过了许久才起身。 她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往库房去,手里拿着礼单在一堆礼物里核对着。人情往来可不能出差错,别人送了什么东西,日后都是要还的。 “阿姐?”云宝璎站在库房门外探头探脑。 云洄没回头,视线仍停留在礼单上,说:“进来帮忙。” 云宝璎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说:“阿姐,我刚刚听父亲说起义军又干掉了一城。打仗会打到这边来吗?” 云洄有些意外,任何朝代,就算歌舞升平的时候,也总会有那么一两股起义军。云宝璎口中的这支起义军首领是个戴着獠牙面具的草莽,十多年前就开始四处招兵买马,这几年越来越声势浩大了。 “这起义军前段日子刚拿下一城,没有整顿,竟又攻下一城?”云洄惊奇道。 “是啊!”云宝璎也感慨,“听我父亲说,那獠牙将军武力超群,他手下的狗头军师更是足智多谋厉害得很!” 云洄点点头。众所周知起义军里的军事陈琦确实本事很大,运筹帷幄。 云洄语气随意:“不用担心,咱们现在在京城,他们打不到这里来。” 虽然那支起义军越来越强大,可是云洄还是觉得距离攻上京城还太遥远了。 “嗯。”云宝璎点头,“我不担心!再说了,我父亲说今日早朝上陛下下旨,令驻守南屿的抚疆王率大军剿乱!” “啪嗒”一声,云洄手里的礼单落了地。长长的礼单在地面展开。 “阿姐?”云宝璎唤。 云洄怔怔的,一点反应没有。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好差。”云宝璎又唤了一声,且同时拽了拽她的手。 云洄被拉拽间回过神来,喃喃道:“南屿真的是好远好远的地方。” 云洄突然反握住云宝璎的手,问:“我父亲是不是已经下了朝回府了?” “是啊。就是二伯父回来和父亲说了早朝上的事情,我和父亲才知道的啊。” 云洄心里有点乱。她连掉在地上的礼单都没有去捡,急急去寻父亲。 云照临孤身立在庭院里,面朝南边的方向望去。 “父亲。”云洄脚步很轻,心里却沉甸甸。 云照临道:“我已经主动请缨,先行启程押送粮草去助抚疆王剿乱。” “父亲!”云洄脸色大变,快步朝父亲走去。 云照临转过脸,温和地笑笑,道:“事关军情,不会被私事影响。” 云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脑子里乱乱的,心头酸酸的。 “弯弯。”云照临语气坚定,“我要把你母亲接回来。” 云洄有些无措。 自父亲出狱之后,只问过她一次关于母亲的事,也只是得了个“就当她已经死了”的回答。可是父亲居然知道母亲在抚疆王身边。 第53章 “父亲都知道……”云洄喃喃。 “当年的冤案表面上是戚宏深为了他儿子,实际上他不过是庞志行的棋子。”云照临顿了顿,“而庞志行是抚疆王的表弟,他在向抚疆王献好。” 而献好的方式,是将云家踩进泥里,趁机将他的妻子送到抚疆王身边。 云照临闭上眼睛,压抑眼底的愤怒。 “父亲……” 云照临睁开眼,又是温和的神情。他甚至对云洄笑笑,说:“这些年辛苦了我的弯弯。你没说,可我也知道你有多想你母亲。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母亲接回来。” 女儿想母亲。他也想他的妻子,思念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云洄有些茫然。 南屿,边境之地,真的太远太远了。母亲被带走时又不准她再去寻她,如今竟然已经过去了八年。 云洄不敢去想母亲过得好不好。只要一想到母亲会受委屈,她心里疼得让人受不了。 “可是,”云洄努力拉回理智,“抚疆王剿乱,怎么会带着母亲呢?母亲应该还会在南屿吧?” 云照临没有立刻回头。 他抬起头,望着蓝天之上随着风快速游走的流云。 “弯弯,你相信直觉吗?” “弯弯,你母亲在等我。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直觉?云洄仰起脸,也跟着父亲的视线去望天上的流云。母亲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如他们一样,思念成疾。 三日后,云照临带着粮草启程。 云洄送走父亲,她立在府门前遥望着父亲逐渐走远。她心里有很多担心,担心父亲碰到抚疆王会意气用事,担心抚疆王会对父亲下杀手,担心母亲不在那儿,担心父亲不能将母亲带回来…… 云洄轻叹一声。她转过身,看见站在他身后的月溯一脸烦躁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他似乎说的是——“打打打,就知道打……” “什么?”云洄问。 “没什么。”月溯皱眉,“我说那个陈琦,真闲。” 陈琦?云洄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陈琦正是起义军里的军师。她意外地看了月溯一眼,罕见他会对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有情绪。 宋贺从远处走来,道:“阿姐,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准备一下,明日我就带着他们去南屿救人!” 虽然父亲说他直觉抚疆王会将母亲带去战场,可云洄不放心,她计划着派一支队伍去南屿抚疆王府去找母亲。若母亲仍在南屿,抚疆王不在,正是将母亲救走的好时机。 云洄点点头,蹙眉关切道:“去闯王府危机四伏,一个不小心恐怕有性命之忧。你们万要小心,千万不要做没把握的事情。” 月溯突然抬头,说:“阿姐,我去吧。” 云洄惊讶转眸:“你?去南屿?” 他若肯去,自然是极好的。可南屿那样远,要分别那样久。云洄以为月溯不会愿意去。 “是啊,我去。”月溯瞥了宋贺一眼,“能省三十个人。” 宋贺一愣,心道又被月溯看不起了。不过这是事实,他性子大大咧咧,并不在乎所谓的面子。他咧嘴笑了笑,说:“我不怕危险,就怕不能将人救回来。月溯要去自然比我们三十一个人有用。” “你确定吗?”云洄迟疑地问:“一来一回要小半年呢。” “所以啊,烦死了。”月溯语气不善。 ----------------------- 作者有话说:宋贺搞不明白月溯这是什么意思,询问的眼神看向云洄。 云洄想了想,让宋贺先回去等回复,她再琢磨一下这件事让谁去更合适。 她和月溯一起往回走,说道:“你若想去,我自然高兴。可你若不想去,也不要勉强自己。” “我必须去。”月溯没头没脑地嘟囔这么一句。 云洄转过脸来,打量着月溯闷闷不乐的表情。却见月溯突然开心地笑了。 他前一刻还沉沉的眼眸也瞬间亮起来,看向云洄,说:“阿姐,我若能把咱们娘带回来,你答应我三件事好不好?” 云洄主动忽略掉“咱们娘”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问:“哪三件事?” “第一,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阿姐不能议亲更不能成亲,还不能乱认弟弟妹妹,也不能和任何一个人雄性单独相处。” 云洄无语地笑了,问:“这是一件事情还是三件事啊?” “当然算一件事!” 云洄忍笑,点点头:“行。答应。” “第二,”月溯弯下腰来,与云洄平视,他望着云洄的眼睛,“阿姐抱我一下给我送行呗?” “胡闹。”云洄脱口而出。 “去闯王府危机四伏,一个不小心恐怕有性命之忧。”月溯拿出刚刚云洄对宋贺的说辞,“阿姐就不怕我有去无回吗?” 云洄看着眼前月溯笑嘻嘻的欠打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头,左看看右看看,见周围无人,忽然张开手臂飞快地抱了月溯一下,又立马松开手。 “好了。” 月溯呆了呆,惊怒道:“阿姐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做准备!” 云洄看着他惊愕的样子,觉得好笑。她笑着说:“不管。该第三件事情了。” “不是。”月溯还在纠结刚刚的那一抱,“阿姐你真不能重新抱一下吗?再抱一下呗?” “第三件事是什么?”云洄笑盈盈地问。 瞧着她这样子,是绝不可能再抱他一下了。月溯叹了口气,心里不大高兴,声音也沉闷:“先欠着吧。没心情去想了。” 云洄弯眸望他,柔声:“不要逞强不要不知躲避不要忽略受伤不要大意轻敌。” 月溯脸上仍旧写着不高兴,对云洄的嘱咐,根本听不进去。 云洄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襟,让他弯下腰来。她重新抱住月溯,手心贴上他的后脑,摸了摸他的头,柔软丝滑的发丝触着她的手心,她的手再缓缓下移,轻轻拍了怕月溯的脊背。 “平安回来。” 你们,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月溯用力回抱云洄,抱着她嘴角的笑压不住。他后悔了,如果刚刚的提议不是抱而是亲该多好啊!说不定阿姐就同意了呢! · 夏季很快过去,秋日漫长无边。在一个红叶纷纷飘落的深秋,云洄收到了月溯的来信。 云洄的母亲并不在南屿,竟然真的跟着抚疆王去平乱。 云洄眼前不由地浮现那一日父亲问她相不相信直觉的情景。 云洄恍惚之余,很快回过神来。母亲既然没有留在南屿,而是跟在抚疆王身边,那能不能将母亲接回来就只能看父亲的了。 云洄的心悬了起来。 她怕抚疆王想要斩草除根对父亲不利,也怕夺妻之恨让父亲失去平日里的理智…… 还怕母亲并不能回家。 云洄心里涌动着无数的担心。 离得远,什么也做不了,凭白担心也无用,还不如让自己忙碌起来,去做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更何况云洄本来就很忙。 除了昭雪阁的生意,她最近几个月都在忙着旧宅子重新修葺之事。 她小时候的家随着云家出事,被转手换主了几次,后来又被月溯买回来给她。那宅子换过几个主人,早就变得面目全非,她有意将它改回记忆里的模样。 云洄原本也不急。可是如今有了母亲能归家的希望,她盼着等母亲回来的时候,能看见那宅子还是母亲喜欢的样子。 云洄几乎每隔一日就往那旧宅子去一趟,眼见着它一点一滴地改变,逐渐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合。 这一日,她在旧宅子待了大半日,唏嘘地回忆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等云洄回了家,已经是傍晚。 云洄下了马车,忽然发现下雪了。 她伸出手去接飘落的碎雪。下意识地回头:“月溯,下……” 云洄有些错愕地望着身后,身后空无一人。 一旁的小河挠了挠头,想说今日驾车的是他不是月溯。月溯已经离开很久了。他觑一眼云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日,云洄就喊了几家绣娘上门,开始给大家裁冬衣。 每个人每件衣裳的料子都是她亲自挑选。 她摸了摸一匹质地厚实且柔软的绯色衣料,想了一下这块布料做成衣裳穿在月溯身上的样子。 “二娘子,这匹布料做完衣裳还有的剩。剩下的料子做什么?”绣娘微笑着请示。 云洄摸着料子正想着呢,绣娘又说:“二娘子,这料子很适合做冬日的石榴裙,不若给您做一条?” 云洄从开着的房门看见孙文良正往这边来,随意地对绣娘点了下头,道:“剩下的料子你看着处理就好。” 几位绣娘也瞧见了有人来寻云洄,没多留,抱着几匹布料告退离去。 第54章 “阿姐。”孙文良进来,“新进的一批药送来了。量不少,全部先送去库房了。” “路上还好吧?”云洄问,“没想到那起义军又打下两城,商队的路线刚好经过吧?” 孙文良摇摇头:“咱们商队前脚刚走,那起义军后脚打了过去。也是幸运,没遇见。” 云洄道:“最近不太平,商队今年就别再走了。你们也都辛苦了,好好歇一歇。”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商队的事情,孙文良走了之后,云洄去了库房,去查看、整理那些药品。 她从卖风寒药起家,到后来生意越来越大,库房里的药品也越来越多五花八门,她一直有着亲自整理的习惯。 药品库房里有着浓郁的药味儿,有些刺鼻。云洄将几扇窗户大开。 她专注地整理、记录着药品,忘我到忽略了外面飘起的雪、越来越嚣张的风。 直到一声喷嚏让她回过神来,她转头从大开的窗户望出去,看着外面的飘雪,才惊觉自己的手早冻僵了。 她赶忙放下手里的药,快步走去将几扇窗户依次关上。 关上最后一扇窗户前,她探头往外望了一眼,满目银装素裹。只西边天际一抹橘色晚霞。 为了安全,药品库房里一直不会燃炭火。此刻云洄后知后觉整个药品库房里冷得像冰窖一样。 她赶忙去收拾摆满桌子的瓶瓶罐罐,这一着急,不小心碰落了一瓶药。 一声清脆的响声,白瓷瓶落地,摔得粉粹。 云洄蹲下来,拿出帕子隔着手去捡药瓶的碎片。纵她这般小心了,一块锋利的瓷片断面还是隔着手帕割破了她的指腹。 云洄赶忙去看,看见瓷片上粘的一点雪白药沫已经沾到了她的指腹。顺着她指腹上的伤口流进她的血液里。 云洄一惊,还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药,迅速起身,快步奔向门口的洗手架,想要第一时间清洗伤口尽量洗去药粉。 然而她提起地上的水壶,水才倒出一点,她眼前已经开始天旋地转,身子一软,滑落瘫倒。 水壶落地水花四溅,溅了她一身,巨大的声响也没能被云洄听见,她沉沉睡去,毫无知觉。 云洄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才从沉睡中有了些感觉。她一会儿觉得热得厉害,又一会儿觉得冻得直打哆嗦。 她陷在滚热与冰寒之间,痛苦地哼叫着。她又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叶扁舟上随着巨浪漂泊。 云洄后知后觉,是有人搬动她。 又过去了一阵儿,漂泊的感觉没有了,她好似平稳落了地。再过去一阵子,云洄那种难受的感觉逐渐有了减缓。她重新恢复到刚昏迷时候,睡得很沉。 大雪纷纷扬扬一整夜,压断了几条嫩枝。 云洄从迷茫中睁开眼睛。入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月溯合目的眉眼。 云洄困惑地睁着眼睛,尚且分不清真实与梦境。她轻轻地眨眼睛,仔细去瞧月溯。 他瘦了,那么爱干净的人,脸上居然生了胡茬没修剃。紧接着,云洄发现月溯正咬着……她的手指头? 是咬着,还是含着? 这个发现让云洄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睁大了眼睛,看见月溯赤着的胸膛。她又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此刻自己躺在月溯的怀里。 他抱着她,含着她的手指,且没有穿衣服。 云洄下意识将呼吸放轻。 这是哪里? 应当还是药品库房。对,是药品库房里唯一的那张罗汉床上。 指腹上的湿热,让云洄很不自在。她看见月溯眼睫动了动,几乎是瞬间慌张地闭上了眼睛,继续装睡。 一片黑暗中,她感觉到月溯的手在她腰上摸了摸。 云洄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阿姐,你醒了啊?”月溯睁开眼睛。 第35章 穿鞋 再装睡也不成了。云洄硬着头皮睁开眼睛。月溯半眯着眼睛在对她笑, 云洄从他的眼底看出了些疲惫。 云洄心里有很多震惊和疑问,问出口的话却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傍晚,听说阿姐在库房, 直接过来寻你。”月溯说着, 搭在云洄腰身上的手又摸了摸。 云洄紧绷着身体,片刻后她终于弄明白了月溯是在扯拽她身上的被子。 他给她盖被子而已。 云洄的眼睛往下瞧, 知晓了为何月溯光着上半身 。因为他的里衣、外衣都裹在了她身上。 她不愿意再这样尴尬地躺在月溯的怀里。 “我这是怎么了?不小心打破的那瓶药应当是眠香散吧?”云洄说完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应当是昨天在药品库房里染了风寒。 她一手撑着罗汉床, 坐起身来。也是不动声色从月溯的怀里逃了出来。 她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身上裹着的月溯的衣袍。她刚刚已经瞧见了自己穿着他的衣裳,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想要将他的衣袍脱下来还给他。 可身上的衣裳才脱了一半,肩头的凉意,让云洄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低眉望去, 愕然看见自己原本的衣裳已经被褪去了。她身上月溯的衣袍里面只有一件最贴身的小衣。 云洄动作僵在那里。她身上的月溯的衣袍半褪,露出水红的贴身小衣、光洁的肩头、锁骨,还有小衣两侧也露出纤细的腰。 因太过震惊,连冷意都未觉察。 月溯跟着坐起身, 伸手将云洄身上的衣袍重新裹好,再拉起滑落的被子,将云洄包起来。 “昨天傍晚我过来的时候, 瞧见阿姐昏迷, 倒在水里,身上的衣裳都被弄湿了。你又烧得厉害。我就将阿姐的湿衣裳脱下来挂在椅子上晾一晾。”月溯转头望向搭在椅背上晾着的衣物,“这里不生炭火,应当还没干。一会儿我回阿姐房间给阿姐取衣服。” 他语气太寻常,寻常到云洄觉得若大惊小怪就太奇怪了。 湿衣服?云洄想起来了, 她昏倒之前奔向洗手架想要将手指伤口上的药粉洗去,可是眠香散的药效实在厉害,她倒水才倒了一半就昏睡了过去。所以她昏倒在地的时候,那大半壶凉水浇在她身上了? 手指上的伤口…… 云洄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目光触到指腹,眼前不由地浮现睡醒时手指被月溯含在口中的情景。 此时被他含在口中的手指,正是昨天傍晚她划伤的。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可云洄仍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 云洄正胡思乱想,月溯的指背突然贴上她的额头,云洄刚放松下来的身子又是不由地绷紧。 “终于不烧了。”月溯打了个哈欠。 云洄听着他的哈气声,抬眼去看他。他昨天晚上为了照顾她,一直没怎么睡好吧? 云洄刚要再开口,月溯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她唇前,让她噤声。 他偏过脸去,望向门口的方向。 云洄跟着屏息去听,隐隐听见了脚步声。 “阿姐昨天又在库房里忙了一整夜吗?”云宝璎抱怨着,“也真是的!阿姐忙起来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身体!就算事情多忙不过来可以找咱们帮忙啊!” “嗯。”小河点头附和,“阿姐真的是太辛苦了。药品库房里不能燃炭火,昨天晚上下了一整夜的大雪,肯定要冷坏了。”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库房的门口。小河伸手去敲门:“阿姐,来了加急信!” 小河话还没说完呢,云宝璎已经没耐心地自己推开了房门,脚步轻快地跑进屋里。 库房里,云洄正坐在长桌后面,摆弄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 屋内只她一个人。 云洄抬起头来,问:“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什么信?” “是二伯父给你的信!”云宝璎小跑着到云洄面前,将一封信双手捧着递给云洄。 父亲的信? 云洄赶忙伸手去接。信里可会有母亲的消息?明明答案就在手中,云洄心中却生出一丝惧意,没敢立刻拆开信封。 “咦?”云宝璎拧着眉头去瞧云洄身上的衣袍,“阿姐,你身上穿的这是谁的衣裳?怎么是男子的衣袍……” 一旁的小河也歪着头瞧了瞧,不太确定地说:“有点像月溯的衣服。” 云洄轻“嗯”了一声,道:“是他的衣裳。库房里的太冷了。” 云洄语气寻常。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桌子下面,正藏着一个光着上半身的月溯。 感觉到月溯正在碰她的脚,云洄拿着药瓶的手一抖,手里的小药瓶差点跌落。她强自镇静地将小药瓶放在桌子上面。 “月溯哥回来了?”云宝璎惊奇问。 第55章 “是。昨天晚上回来了。”云洄一边强自镇静地说着,一边感觉到桌子下的月溯正握着她的脚踝抬起她的脚。 云宝璎和小河来得太快,云洄只来得及裹好衣服坐在桌子后面,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一想到自己光着的脚此刻正落在月溯掌中,而她又不能去挣脱,只能忍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明明已经退烧了,此刻却又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咦?阿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里太冷了?”云宝璎一边说着,一边绕过长桌想走到云洄身边去,摸摸她的额头看姐姐是不是发烧了。 云洄吓得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我没事。”她立刻出声阻止云宝璎走过来,“宝璎,你和小河先出去吧。我就剩最后一点活儿了,忙完才能早些离开这冷地方。” 云洄皱着眉,说话的语气颇为严肃。好似她忙了一整夜已经十分不耐烦。 云宝璎已经走到了长桌的侧面,闻言停住脚步,瞧了瞧云洄不太友善的表情,说:“好,那我和小河先走了,不在这里打扰阿姐了。阿姐你早些忙完,早些回去休息哦。” 云洄点点头:“去罢。” 云宝璎和小河一起往外走。云洄低下头继续摆弄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装作忙碌的样子。 待房门被走出去的二人关上,云洄立刻将手里的药瓶放下,生气地低头去看为非作歹的月溯。 却见月溯已经将她的左脚放了下来。而她原本赤着的左脚已经被他穿好了鞋袜。 月溯一手拿着袜子,一手去抬云洄的右脚。 他抬起头来,对上云洄复杂的眼神。在昏暗逼仄的桌子下面,他望过来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他说:“阿姐,地上凉。” 云洄突然为自己的误会,羞愧不已。羞愧到忘了却挣脱和拒绝,任由月溯为她的右脚穿上鞋袜。 他眼神澄澈干净,偏偏赤着健硕又轩昂的胸膛。 云洄无法再看他,移开了目光。 “阿姐,好了。”月溯放下了云洄的右脚。 云洄反应有点迟钝,她后知后觉她应该起身给月溯腾地方,他才能从狭小的桌子底下出来。她椅子往后挪了挪,想要去撑桌面来起身,手却不小心碰落了账本。 云洄急忙弯下腰去捡。 本是慌忙间拢起的衣襟忽然散开,散开的衣襟擦过月溯的鼻尖。 月溯眨了下眼睛,眸色变化。却在云洄望过来时,他又换回干净又无辜的眼神。 云洄弯着腰,衣襟散乱。她与月溯离得这般近,只一件连轮廓都遮不住的单薄小衣相隔。 月溯转过头,去帮云洄捡账本。 月溯动作缓慢,明明没有碰到云洄,可云洄还是觉得他的耳朵尖似乎在她的胸口轻轻地碰抚而过。 桌子下的角落一片昏暗,将月溯本来莹白的肌肤衬出罕见的蜜色。 在月溯将账本递到云洄手里之前,云洄已经慌乱地站起身,侧过身去,将衣襟重新交叠着拢好。她伸手去摸搭在椅背上的她自己的衣服,果然还没有晾干。 月溯从逼仄的桌子下面钻出来,看一眼侧转过身去的云洄,递过去的手收回来,直接把账本放在了桌上。 他若无其事地说:“阿姐,你忘了看你父亲给你的信。” 云洄心里乱七八糟的,闻言,走到桌子旁,去拆父亲的信。 原本还因为月溯而乱的心,在拆开父亲的来信时,略微收了收。 云洄将折了两道的信笺从信封里取出来,心里突然浮现几许紧张。 她在心里劝着自己不要太抱希望,才慢慢展开信笺。 信笺之上,父亲用清隽俊秀的字迹简简单单只写了一句话—— 你母亲一切都好,我们很快回家。 我们。 云洄拿着信笺的手颤了颤,将承载着对未来美好希望的信笺贴在了自己怦怦跳着的心口。她开心地转过脸来对月溯分享喜悦:“月溯,父亲接回母亲了!” 猛地看见月溯光着的胸膛,云洄一愣,又让她想起今日自醒来之后的种种尴尬。 “那太好了。”月溯替云洄高兴,“阿姐要和家人团聚了。” 云洄将信笺放在桌上,然后将她身上那两件月溯的衣裳中的外衣脱下来扔给月溯。 “穿上衣服回去拾弄一下自己。” 月溯一边不情不愿地穿衣服,一边唉声叹气,“几个月不见,阿姐竟一点也不想我,见了我还嫌弃我胡子拉碴赶我走。” 云洄刚要开口,月溯又补了一句:“走就走。” 说着,他拢好衣襟往外走。 云洄立在原地,望着月溯走远的背影。 其实月溯那句话不对,她还是很想念他的。 这几个月太漫长,漫长到他如今回来了,云洄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两个人以前从未分离过这么久。 ----------------------- 作者有话说:直到月溯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云洄转身走到桌椅旁,去摸搭在椅背上的衣裳。 这坏天气,想晾干一件衣裳都麻烦。 不多时,岁岁和年年过来,一个给云洄带来了衣裳,一个给云洄带来了热气腾腾的吃食和姜汤。 云洄什么都没问。但是她知道定然是月溯去喊了年年和岁岁。 她从岁岁口中得知,昨天晚上月溯也曾让岁岁煮了一碗姜汤送过来。 那眠香散的助眠药效实在厉害,她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月溯喂她喝下了姜汤? 云洄眼前浮现月溯将她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她姜汤的想象场景。彼时躺在月溯怀里的她有没有穿衣服?月溯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弄湿了衣裳昏倒在地。月溯担心她着凉,应该第一时间就把她的衣裳脱了吧?是只穿着她自己的贴身小衣,还是已经裹了他的衣袍? 云洄摇摇头,赶走想象出来的画面。 就算是想象出来的画面,也让云洄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皱眉,责怪月溯的不知分寸。他明明应该吧岁岁和年年喊过来照顾她。 她有心想问问岁岁和年年昨天晚上的具体情景,比如为何她们两个没进房间照顾她。 可是……云洄抿着唇什么都没有问,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罢了,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反正是月溯,又不是别的男人。 如此想着,云洄杂乱的情绪好了许多。她目光一扫,重新看向桌上的信,眼中浮现一片温柔。 · 月溯马不停蹄赶了很久的路回来,尤其是最后这几日归心似箭,几乎三天两夜不曾睡觉。昨天晚上抱着云洄的时候,他虽然困得厉害却要照顾云洄不敢睡着,也只是快天亮的时候眯了一小会儿。 他回到房间,疲惫地直接趴在床上。 已见过阿姐,月溯满腔的思念得到了缓解,好像活了过来。他翻过身来,将一条丝帕覆在自己的脸上。 这是他昨天晚上在云洄身上偷的。 此刻覆盖在他的脸上,随着他一呼一吸间,阿姐身上淡淡的香气温柔地流进他身体里。 满足的感觉让他觉得快活。月溯忍不住去想,倘若阿姐是一条蛇就好了,那么可以将阿姐蜕下的皮缝在他的肌肤之上,这样阿姐身上的淡香就可以永永远远留在他的身体上。 月溯在胡思乱想中睡去,睡得昏天暗地。 傍晚,小河来送饭。他叩了叩门,又等了一会儿屋内没有回应。他嘀咕着:“还是阿姐聪明知道你可能在睡觉,让我别吵醒你……” 他将吃食放在地上,轻手轻脚地走了。 入了夜,云洄临睡前过来一趟。她走到门口,瞧见放在门口的食盒没有被碰过。她蹙蹙眉,也没叩门,轻轻推开房门,悄声走进去。 一轮满月高悬。月光斜斜洒进屋内,让屋内没有特别黑。 云洄瞧见床上的人影,放轻脚步,她走到床边,果然见月溯连被子也不知道盖。她弯着腰去拉被子,小心翼翼为月溯盖好。 然后她直起身时,才看见月溯被一张帕子遮了脸。 云洄愣了一下。 不知道盖被子,却盖脸?身上不冷脸冷? 她疑惑地去拿那条帕子,帕子离得近了,她才看出来那是她的帕子。 一种愕然的无语涌上心头。在昏暗的月光里,她蹙着眉嗔视月溯,责怪他的胡闹。 她捏着帕子转身离去,人还没迈过门槛,脚步又顿住。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帕子,迟疑了很久,又转身走回床边,立在昏暗里,蹙眉凝视着月溯。 他回来之后倒头就睡,并没有如云洄所说拾弄他自己。云洄看着月溯青色的胡茬,感觉很陌生。她几乎没有见过月溯这个样子。 第56章 倒是不觉得多邋遢难看,而是那种陌生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神奇。有着青色胡茬的月溯,看上去更像一个成年的……雄性。 云洄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在床边呆立了很久。她将丝帕还给了月溯,全当自己没有来过。只不过她没有再将帕子覆在月溯的脸上,而是放在了他的枕边。 云洄蹑手蹑脚地离去,小心翼翼关上房门,拦截月光的打扰。 不多时,月溯皱了皱眉。他睡得不踏实,在睡梦中伸手去探,摸到枕头旁的丝帕,重新扔到脸上,才重新睡沉。 · 翌日,月溯沐浴之后正立在镜前剃须。 巳杀悄无声息地潜入。 “楼主,那个买家又加了酬金。”巳杀禀话,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波动。即使他心里明白仍旧没有查到想要买云洄性命的买家会让月溯十分不高兴。 月溯皱起眉来。 到底是谁这般执意要取云洄性命?他原先怀疑过永定王父子,可这父子俩已经死了。 没听见月溯的回应,巳杀再禀:“楼中倘若再不行动,左右护法恐怕要亲自行动。” 月溯瞥了他一眼,道:“那这任务交给你。” 巳杀愣住,然后猛地摇头。他虽然一根筋了一些,可又不是真的傻,他才不接这要命的任务。 月溯又说:“陈琦最近会找我,将人拦了。绑起来扔小黑屋关着,别让他来烦我。” 巳杀面露难色。 “这也做不到?”月溯把玩着剃须的小刀,撩起眼皮睥着巳杀。 巳杀吞吞吐吐:“陈琦已经来了,就在外面……” 月溯无语至极。 他不由转过身,冷脸望向门口。 陈琦从外面走进来,他一身青色长衫做书生打扮,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拿着一把折扇,随着他的走动时不时扇动两下。 月溯看向巳杀指了指陈琦,示意:“把他扇子踩烂。” 大冬天拿个扇子扇啊扇,太装了!受不了! “唉,别别别,你跟个扇子计较什么……”陈琦看着被踩坏的扇子唉声叹气。 他无奈地摇摇头,另外那只负于身后的手拿到身前来。 月溯这才看见他手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原来拿着东西。 是个面具。 军中之众非常眼熟的獠牙面具。 陈琦双手捧着獠牙面具捧到月溯面前,笑出一对小虎牙:“眼下军中离不开你。那抚疆王实在难缠,居然还不肯退兵……” 月溯也笑起来。他学着陈琦的样子笑,笑得一模一样——可爱又善良。只是他没有虎牙。 他朝陈琦招了招手。 待陈琦走近,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让陈琦看。然后他张大嘴,说:“滚啊!” 陈琦被吼得吓了一跳,牢牢抱住獠牙面具没让面具跌到地上去。 · 谁也没有想到,有抚疆王率兵,仍旧和起义军打得有来有回。如此,不管是朝中还是乡野都没了先前的轻视。 这支起义军已经有十年左右。这十来年,从最初的一伙儿土匪,到如今阵仗,其势越来越惊人。 边地还在交战。云照临送去粮草,便启程回京。来时他焦灼不安,回去的时候心下却一片安定。 一场暴雪,将一行人困在了驿站。 刚启程的时候,云照临心下还有很多担忧。他用粮草要挟,逼抚疆王交人,刚带走妻子的时候,他很怕抚疆王再追来。不过随着离战场越来越远,他心里的那份不安也逐渐淡去。 他端着热水回房间,还没进门,听见妻子小声的啜涕。 云照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待屋内的哭声停了,才笑着推门进去。 “这场大雪一下子冷了许多,冻僵了吧?泡泡脚驱寒。”他走到床边放下盆,帮妻子褪去鞋袜,放进热水里。 然后他又听见了哭声。云照临没抬头,假装没听见,捧着温热的水泼到妻子的双足上给她洗脚。 可妻子的哭声没有止歇的意思。云照临拿了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在她身边坐下。 “兮霜,”他握住妻子的手,“都过去了。” 俞兮霜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睛,欲言又止。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云照临将妻子揽在怀里,抚慰地轻轻拍着她。她的妻子娇柔、胆小,甚至不够聪明。他难以去想象她这八年掉过多少眼泪。 “是我不好。”云照临叹息,“都是我的错。” 俞兮霜在他怀里仰起一张泪津津的脸,问:“他不会再追来了,是不是?” “是。他没有办法再把你抢走,任何人都不能再把你从我们身边带走。” 还没见到俞兮霜的时候,云照临曾有过别样的担忧。抚疆王位高权重骁勇善战,又对她一往情深,八年相处,他的妻子会不会已经不愿意再归家? 可是相见那一刻,她的妻子不管一切朝他奔来。 俞兮霜哭着摇头:“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你连累家里人。都是我的错……” “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都没错。错的是歹人。” 俞兮霜想了想,认真点头。 又过去小半个月,云照临和俞兮霜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回到京城。 还未入城,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俞兮霜如惊弓之鸟般紧张。 云照临示意她去看。 前方,他们的儿女早已等候多时。 第36章 喜欢 见到三个子女, 俞兮霜又凄凄惨惨哭了一场。大儿子和记忆里的样子相比变得沉稳许多女儿和小儿子都从孩童变成了大人。尤其在看见小儿子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俞兮霜哭得几乎断了气。 云照临偏过脸,轻轻叹息一声, 将所有悲痛都很好地掩藏。他将俞兮霜劝上马车, 又劝了几个孩子收泪。一家人重新出发,回家。 这次云照临没坐在马车里, 把马车里的空间留给妻子和儿女。他让车夫坐上子女来时的另一辆马车,他坐在妻儿的马车前面赶车。 云照临一边驾车, 一边听着身后妻子和儿子涕泪的团聚。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眼角的湿意。他轻咳一声,压下哽咽,逆风睁大了眼睛,让冷风吹干他眼眶里的湿潮。 如今抚疆王忙于平乱,暂时无暇归京。目前他要提防的是庞志行再次使下作手段。当年他年轻气盛又无防备, 才跌了这么大的跟头。如今今非昔比,他不仅不会再让小人得逞,而且他已经在筹划将庞志行一招致死永无翻身之地。 至于抚疆王。 云照临皱了皱眉。抚疆王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兄友弟恭深受帝王信任与疼爱。他本人有军功有兵权有能力也有名声。 一个无懈可击的上位者。 按例每年新岁各王都要进京面圣贺春。而像抚疆王这种手握重兵的权臣, 平日里非召不得入京。快过年了,可今年有起义军作乱,抚疆王应该不能入京贺春。这样算了算, 那他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他必须用这一年多的时间尽量多做些事情, 待再和抚疆王相对,能有足够保护妻儿的能力。 马车直接在旧宅子前停下。 云洄这几个月盯着修葺,终于赶在母亲归家前完工。如今这宅院已经和记忆里所差无几了。 俞兮霜愣愣望着家门,昔日被赶出府门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不由地泪如雨下。 “母亲, 我们回家了。”云洄拉着母亲的手拉着一路,始终没有放开。 俞兮霜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回来。这宅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十年幸福的记忆。她点点头,感慨万千地迈进门槛,一步步迈进庭院,也一步步靠近渴望的曾经的幸福。 接下来日子,云洄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母亲。就连昭雪阁的生意,她也全放手分别交给了别人。 分别八年的母女重逢,就算是日日夜夜相伴,也有说不完的话。 云望和云朔也尽量多的时间陪在母亲身边,可他们两个毕竟是儿子,不如女儿和母亲天生地亲近。而云照临白日还要上职。 窗外飘着大雪,屋内燃着炭火。俞兮霜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正在缝衣裳。 云洄坐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做针线活,时不时给母亲递递东西。 云洄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她就喜欢这样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着母亲做针线活。灯下缝补的母亲,温柔得让她心醉。 “小时候跟母亲学做衣裳,怎么也做不好。针脚乱不说,还时常缝错。”云洄弯着眼睛笑起来。 “弯弯不用学做衣裳。”俞兮霜温柔地笑着,“我的弯弯厉害着呢,会做生意会赚大钱还会找证据翻案……” 俞兮霜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对女儿的赞扬,可一想到这几年女儿的辛苦,她又要湿了眼睛。 第57章 真是太爱哭了。她觉得在儿女面前总掉眼泪可不行,忙转移了话题:“这几年给你们做了好些衣裳,日日做夜夜做,想象着你们长得多高了?也不知道尺寸对不对……” 俞兮霜说到这里,又惋惜道:“可惜……都落在南屿了,一件也没带回来。” 糟糕,更想哭了。 “那些衣裳有没有带回来并不重要,做衣裳的过程曾慰藉了母亲,那么那些衣裳就已经足够有意义啦!比穿在我们身上更有意义!” 俞兮霜想了想,她笑起来,点点头说:“没关系,以后还能给你们做,你们就在身边,不用猜尺寸了,也能让你们自己选料子和款式!” 俞兮霜手里给云朔的衣裳做完了,叠起来放在一旁,云洄作势枕在母亲腿上。 俞兮霜低头对她笑,像小时候那样捏捏她的耳朵,再揉揉她的脸。 “母亲这几年还好吗?”云洄轻声问。 俞兮霜恍惚了一下,才说:“一切都好的,只是想你们想得厉害。” 锦衣玉食被养着又如何?和家破人亡夫妻分别骨肉分离相比,那些所谓的“好”日子,皆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云洄犹豫了很久,才问:“母亲如何看抚疆王?” 俞兮霜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这话或许更应该是云照临来问,而不是晚辈。可自重逢,云照临倒是不曾问过。 “毕竟当初的栽赃陷害他并不知情,这几年对母亲也很好。”云洄盯着母亲的表情。 俞兮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弯弯,我晓得所有认识我的人对我的评价都是爱哭、胆小、懦弱。” 云洄愣了一下,不想听这些话来形容她的母亲。 “这几年,我没敢对他做什么,因为我懦弱,害怕自己受到伤害。如今你们若想对他做什么,我还是想劝你们不要,因为我还是胆小,害怕你们受到伤害。”俞兮霜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掉下来。她好害怕如今的日子只是短暂的一场美梦。 云洄赶忙坐起身抱住母亲。她后悔自己的逼问,后悔自己让一个可怜的女人畏惧地落泪,而这个女人还是她最亲的人。 “可是弯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这几年做了这么多事,这么了不起。我的女儿好厉害,不像是我这样懦弱窝囊之人生下的女儿。” “母亲不要这样说自己……” “弯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担心什么。他一点也不无辜,就算最初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知道的时候被动接受的时候,他就是元凶!让我们骨肉分离,让云家上上下下遭遇不幸的元凶!”俞兮霜哭着说,“我的女儿很厉害,我不会再当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弯弯,不管你们要去做什么,就算我还会害怕也不会阻止。” “或者……我能做些什么呢?”俞兮霜哭得抽抽搭搭,“弯弯,我也想做些什么……” 房门被推开,云照临面色不善地走进来。 他皱眉瞪云洄:“惹你母亲哭成这个样子,回去抄书去!” 突然被训,云洄懵了一下。抄书?抄什么书?她早就不读书了。她让次被父亲训是什么时候了,最多五六岁的时候了吧? 云洄望着母亲哭啼的样子,有点心虚,识趣地快步往外走。 她迈出门槛关上房门的时候,还能听见父亲低声哄人:“理她做什么?小孩子乱说话,没大没小。不哭了不哭了……” 云洄压下眼底的酸涩,长长舒出一口气。她抬起头,望着漫天的大雪。伞在屋子里,可她不想再回去打扰母亲和父亲,直接踏进大雪中。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肩。她却没怎么着急,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任由大雪欺她。 直到一片阴影罩下来,挡住了飘雪。 云洄从思绪里回过神,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伞,再目光后移,看见月溯。 她笑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月溯惊奇问:“阿姐不是来找我的?” 云洄愣了一下,她想事情想得出神,竟然不知不觉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朝月溯的住处来了。 云洄心虚地不想让他知道她是无意识走到这里来,改了口:“我是说,你怎么不在屋子里。” “远远看见了阿姐连伞也不撑,就出来接你了。” 云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月溯去了他的房间。屋内燃着炭火。原先云洄在外面的时候不觉得冷,进入进了温暖如春的房间,才觉察到自己的手脚有一点冻僵。 月溯放下伞,一边朝衣橱走去,一边说:“阿姐把外衣脱了吧,都湿了。” 他抱了衣袍过来,捧给云洄。 云洄刚想说她不穿他的衣服,惊讶看见月溯手里捧着的,是她的衣裳。 她狐疑地看向月溯,问:“我的衣服怎么在你这里?” “你别管。”月溯把衣服放在桌上,“赶紧换上。” 说完,他转身朝炉火走去,又添了几块炭,然后搅动着,让火势烧得更旺。 他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给了云洄换衣服的时间,虽然只是外衣。 云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落雪弄湿的肩头,还是把外衣脱了,换上月溯递来的那件。 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身上的这件外衣,还在思考着这件衣裳是何时落在了月溯手里。 月溯听见她坐下,他撂下铁棍,转身走过来给云洄倒了杯热茶。 他递给云洄,云洄却没接。 四目相对,云洄眼底是疑惑和质问。好像很多指责就要被她说出口。 月溯重重叹了口气,无语又悲伤:“阿姐半个月来日日陪在咱们娘身边,我连人影也见不到。阿姐和咱们娘团聚恨不得日日相伴是情理之中。我思阿姐如狂,只好拿几件衣裳,白日里闻闻,夜晚时抱着解思。” 云洄抓住了重点。 “几件衣裳?” 那就是不止一件了? 云洄起身,朝月溯的衣橱走去,将柜门拉开。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衣柜里竟全是她的衣裳。 里里外外一年四季的衣裳,满满一柜子。 云洄看见了她曾经用过的枕头,问:“怎么把枕头也放在衣柜里?” ----------------------- 作者有话说:“晚上我在衣橱睡觉。”月溯回答得十分坦荡。 云洄回头看他,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月溯拿了条巾帕递给云洄,让她擦擦头发上粘的雪。其实他很想自己给阿姐擦拭,可是他知道阿姐必然不愿意。 他只能坐在一旁看着阿姐擦落雪。 “阿姐,等下个月,你是不是就不会整日在咱们娘房间不出来了?” 云洄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再继续。 她没有回答月溯的问题,而是问他:“你有没有发现慢珍和小河最近总是形影不离。” 月溯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谁和谁形影不离关他什么事?他没关注过,完全不关心。 云洄没再继续擦拭头发,她攥着巾帕,半垂着眼睛没去看月溯,缓缓说道:“鹤生和婷婷成亲的时候,我恍然你们都长大了。又觉得你和小河、文良都还小。可前一阵子,瞧着小河整日往慢珍面前凑,后知后觉,其实你们都不小了。” 月溯安静听着云洄说话,沉醉在好些日子没和阿姐单独相处的快活之中。阿姐的声音真好听,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他与阿姐两个人的时光真美好。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云洄抬起眼睛看向月溯。 “当然在听。”月溯望着云洄一直在笑,“我们都长大了,自然有了心悦之人。”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云洄不愿意与他对视。她别开眼,放低了声音:“月溯,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阿姐会给你好好挑选的。” 云洄说了这话,已经做好了月溯会生气的准备。可月溯什么都没说。她疑惑望过去,见他还是一副傻笑模样看着她。她无奈道:“你是真的没有在听我说话吧?” “在听。”月溯单手托腮,仍旧不愿意眨眼地凝望着阿姐。“只是阿姐这问题太无聊了,你自己都知道答案。还要我说什么?哦……我知道了。” 月溯恍然:“阿姐该不会是想听我亲口说有多喜欢你吧?” “算了。”云洄扶额,“你这性子暂时还是别霍霍好人家姑娘了。” 云洄站起身,打算回去了。 “阿姐。”月溯仰起脸看她,认真问她:“为什么小河往慢珍面前凑,能得到你的祝福。而我整日往你面前凑,却要被你打发给别的女人?” “因为慢珍也喜欢小河,而我——” 第58章 月溯“噌”的一声站起身,伸手捂住云洄的嘴,阻止她把话说完。他动作快又重,云洄吓了一跳,踉跄着向后退去。月溯随着她的后退迈去,直到云洄的后背抵在博古架上。 博古架一阵晃动,其上摆件发出些相碰的响动。 云洄清楚地看见月溯眼里的恼意。 云洄轻笑了一声,柔软的气息拂在月溯的手心。月溯的手僵了一下,那一丝温柔从他的手心钻进他身体里,霎时在他四肢百骸炸开,让他整个身体都变得酥麻。 “我走了。”云洄浑然不觉月溯的情绪转变。她拉开月溯的手,推开他往外走。 月溯越来越渴望和云洄的单独相处。 云洄却越来越不愿意和月溯单独相处。 · 第二天,云洄衬着月溯不在,带着岁岁和年年过来了一趟,将衣柜里她的衣服全带走。 云洄有些心虚地对两个侍女解释:“搬家的时候,有一箱衣裳送他这里来了。” “幸好及时挂起来,才没全压出折痕来。”她作势摸了摸衣裳,表面上呢喃自语实际是说给年年和岁岁听。 年年和岁岁将衣橱里的衣裳件件拿出来,再叠好放在箱子里。眼看着衣橱里挂着的衣裳逐渐变少,下方的枕头变得显眼起来。 云洄盯着那个枕头,想象了一下月溯夜里缩在挂满她衣裙的衣橱里睡觉的情景。 她心口生出一抹异样情绪,在岁岁和年年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抱起衣橱里的那个枕头,快步朝侧间去。 若她猜得没错,月溯将他的衣橱全用来装她的衣裳。那他自己的衣裳应该都在侧间。 她迈进侧间,犹犹豫豫将枕头随手放在箱子上。 那枕头太显眼。她鬼使神差拉开月溯的衣橱,想将枕头塞在最里面,他若看见便当做是岁岁或年年不认识她的枕头随意放的。他若没看见,那更好。 枕头还没藏好,云洄在衣橱角落发现了一个獠牙面具。 她疑惑地举起黑色面具,盯着上面的獠牙,愣了又愣。 良久,云洄将这个獠牙面具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把枕头拿了出去,随手放在了月溯的床榻上。 就当她没有进过他的侧间。 傍晚,月溯回来发现云洄的衣裳都不见了。他“啧”了一声,有点后悔自己那日一时冲动,面对多日不见的阿姐时心情太好,什么都招了,竟让阿姐知道那些衣裳。 光明正大去要回必是不可能了。 下次再偷吧。 月溯神情恹恹地朝床榻走去,看见扔到床榻上的枕头时,眼睛一亮。 瞬间又快活起来。 · 又过了十来日,云洄不再整日待在母亲的房中,只是每日去陪伴母亲一两个时辰。她又重新开始料理生意上的事情,这大半个月的堆积,让她一下子变得很忙,几乎每日都要出府。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她每次出门,有时候是小河、宋贺,有时候也会是月溯陪着她。 至少在人前,她与月溯一切如常。 这一日,是小河陪云洄出门办事。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偏僻的小巷,一道黑影突然悄无声息地拦住马车。 小河回头,对马车内说:“阿姐,折刃楼的人来了。” 他这语气,明显对折刃楼有人来杀云洄一点也不意外。 云洄将车门推开一条缝往外望去。她神情淡然,明显对于折刃楼的出现早有预料。甚至觉得折刃楼的人来得太迟了,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巳杀戴着半截面具,一樽杀神般挡在马车前。买主接二连三增加酬金要取云洄性命,月溯太久没动作,楼中左右护法快要亲自出动了。所以月溯将杀云洄的任务丢给了巳杀。 巳杀不需要多少演技。反正月溯一会儿会赶回来。等月溯来了,巳杀任务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作势逃走就行。 可是当月溯赶来的时候,却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将巳杀围住。 而巳杀,一个顶天立地的折刃楼杀手,被捆绑住了手脚,面具被丢到地上,嘴里被塞了巨大一团布。就连腰背都被逼得弯了又弯。 最主要的是,月溯认得出来这些黑衣人是红花阁的杀手。 红花阁,排名第二的杀手之地。 被红花阁的人擒住,可想而知巳杀有多不甘心有多愤怒。简直成了巳杀杀手生涯最大的耻辱,传回折刃楼是要被其他人鄙夷的。 远远看见了月溯,巳杀瞪大了眼睛,奋力挣扎。他落得这境地,还不是因为要演戏?他不擅长于此,不能伤云洄一根头发还要做出杀手的架势来,这么一头疼,就被红花阁的人找了破绽,被五花大绑成这样! “老实点!”一个红花阁杀手朝巳杀的腿弯猛地踹了一脚。 巳杀双腿立得笔直,坚持着没有跪下去,凶狠地回瞪,杀意腾腾。 同为杀手,红花阁的杀手看见他这种眼神,心里突了突。 月溯将目光从巳杀身上移走,朝云洄走过去。他一边问,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量着这些红花阁的人是怎么回事? 若他没看错这些红花阁的人是在为云洄做事?阿姐什么时候和红花阁有了往来?红花阁里全是些废物,除了价钱比折刃楼便宜,再无优点。阿姐怎么找上红花阁了? “阿姐,这是怎么了?”月溯问。 云洄已经下了马车,立在车前蹙眉看着巳杀,似在想着些什么。待月溯走近,她对他摇摇头,说:“没事。” 云洄朝巳杀走去,红花阁的人让开路,又谨慎地跟在云洄周围保护着她。 折刃楼的人都是怪物,谁知道眼前这个会不会突然暴起? 云洄还没付钱呢。 云洄在巳杀面前站定,示意红花阁的人将他嘴里塞的布团扯出来。 红花阁的人动作十分熟练,不仅将巳杀嘴里的布团拽出来,还顺势大手一搅,检查了一下他嘴里可有毒药。 巳杀凶狠地用力一咬,幸好那人收手快,要不然这手恐怕是要废了。 云洄开口:“带我去见你们折刃楼的楼主。” 巳杀猛地抬头,视线越过云洄,看向月溯。 月溯怔了怔,眸色变了又变,最后落在云洄背影上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我知道你们折刃楼的人都不怕死,可我有无数奇药让你生不如死。”云洄突然衬着巳杀呆怔间,将一粒药丸塞进巳杀口中。 一直向折刃楼下单买云洄性命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云洄自己。 她没有闯折刃楼的本事,只好以身为饵,钓一个抓住。 她要从那个可恶的折刃楼楼主手中拿到摧骨毒的解药。 她要月溯再不受苦。 第37章 掉马 月溯轻轻叹了口气, 转过身去。 “阿姐,折刃楼的人不会三言两句被逼问出东西来。先把人带回去吧。”他说。 云洄本也是这样打算。 她没想到月溯会来这里,既然他来了, 倒也不用红花阁的人再押送这个折刃楼的刺客。她让小河给红花阁的杀手付了重金, 红花阁的人得了钱银,又少了趟押送的活儿很麻利地走人。 被一大群人拥堵着的小巷, 一下子空了下来。 云洄让小河将巳杀的嘴重新堵上,然后将他押进马车里。 她转过脸来对月溯笑, 道:“你来了,我倒是不怵和这个人坐同一辆马车了。” 月溯扯起一侧嘴角,笑得有点勉强。 巳杀被装进马车角落,小河又给他的手脚多绑了几道。云洄先扶着月溯的手登上马车,然后月溯也钻进了马车。 小河在前面驾车,回家去。 巳杀一直盯着月溯。 月溯却始终低着头, 有些心不在焉。 “月溯,你可认识他?”云洄问。 月溯眼睫动了动,掀起眼皮瞥了巳杀一眼,道:“见过。” 云洄朝月溯挪了挪, 稍微离巳杀远一些。她说:“那由你来逼讯兴许会更好!” 月溯没答这话,而是问:“阿姐是想找折刃楼楼主要摧骨毒的解药吧?怎么都没告诉我这些计划。” 没告诉月溯自然是因为不想月溯再涉险。云洄亲眼见过月溯几次被折刃楼的人追杀。她也不希望月溯知道她的计划后阻止她。 “你不用管这些。”云洄说。 月溯沉默下来,忽略掉巳杀求助的目光。过去许久, 他才问:“阿姐接下来想怎么做?找到折刃楼楼主之后呢?从他手里抢解药?” “我应该没有这么大本事。不过折刃楼一直是拿钱办事, 既然是拿钱办事的地方,那我想试试去跟他买解药。”云洄笑着说。 今日成功抓到折刃楼的杀手,她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她心里开心,脸上一直挂着笑。 月溯又沉默了很久, 再道:“折刃楼杀人的要价可不低。摧骨毒是胁迫楼中众人的手段,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给阿姐。” 第59章 “试试啊。”云洄笑得乐观,“多些钱银,兴许呢。” “那若歹毒的楼主狮子大开口,要去阿姐所有家财呢?连昭雪阁也要走才肯换解药,那怎么办?” “换啊。”云洄一点犹豫也没有。 月溯终于抬起头,望向云洄的眼睛。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将目光移开,鬼使神差地不敢去看阿姐的眼睛。 云洄不希望月溯心里有愧疚,她笑得善解人意,声音温柔绵绵:“没关系的,我们本来就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家财散尽,东山再起就是了。这些身外之物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她凑到月溯面前,眼里盈着笑,笑意里盛着灿烂的希望。她用期待的语气询问:“月溯,你是不是知道楼主会愿意?那个可恶的混账的歹毒的卑鄙的楼主,一定是个爱财的小人,会同意给我们解药的,对不对?” 以前,月溯很喜欢听云洄骂折刃楼楼主。阿姐斯文守礼,从不骂人,唯一骂过的人就是折刃楼楼主。 这份“唯一”,让月溯感觉到被特殊对待。每次听阿姐骂他,他心里都偷偷快活着。 这是头一回,他心里一片泥泞的混乱,一点喜悦都没有。 “大概吧。”月溯胡乱应一句,转过脸去。 瞧出月溯情绪不佳,云洄迟疑了一下,没有顾虑折刃楼的杀手还在马车上。她探出手,指尖轻搭在月溯的手腕上,安抚着他:“月溯,不要担心。没事的。” 云洄的每一次有意无意碰触都会让月溯全身心得到酥麻的享受。可是眼下阿姐搭在他腕上的那一抹温柔却让他心里沉甸甸。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这话是真理,却并不适用月溯。他并非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编了个谎话,然后为了圆谎,不停地撒谎。 不,不是这样的 。 而是他生性卑劣、撒谎成性,习惯于此。 有时候他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谎话。而他又有着圆谎的天分。 月溯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个谎言。 当他意识到对云洄说谎不好时,已经身陷其中,很难改去他这卑劣的本性。 起先他不觉得有错,后来隐约觉得这样待阿姐不对,可是他已经改不了了。 回到家,云洄立刻招呼小河和宋贺将五花大绑的巳杀关进柴房里,再加派人手看管。 纵使今日忙了一整日有些累,她还是没敢耽搁,立刻带着人进去审问。 “阿姐。” 已经迈进柴房的云洄回过头,看见月溯还站在庭院里,没有跟进来。 “我有些头疼,不跟你进去了。要回去睡觉。”月溯道。 月溯眨了下眼睛,心道——瞧,他又撒谎了。 云洄早觉得月溯脸色不加,闻言不疑有他,忙说:“那你好好回去休息。这里不用你跟着。想来他也不会那么早同意的。” 眼看着月溯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巳杀急得“哼呜”了两声。嘴巴塞满了布条,原来发出的声音竟是这样,巳杀惊了,立刻不再出声。 眼前一片阴影罩下来。巳杀抬起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云洄。他频繁去见月溯,早见过云洄,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云洄客客气气地与他说话:“刚刚在马车上,你已经听见了我与弟弟说的话。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想从你们楼主手中买药而已。听闻折刃楼楼主鲜少露面,我想寻他,就算去折刃楼也见不到他人影,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求你帮帮忙,帮忙寻他下落。” 巳杀有苦难言,欲言又止。 他这样子落在云洄眼里,那就是拒不配合了。云洄早做了心理准备,十分耐心循序善诱地劝说着巳杀。 接近一个时辰之后,巳杀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纵知道今日恐怕没有成功,云洄还是有些泄气。另一方面,她确实不想对人动私刑,逼人服从,这有违她的良心。她只盼着明日这人能改主意。 但给她的时间实在不多。月溯每个月都要毒发一次,她盼着能在月溯下次毒发之前拿到解药。 云洄还想着自己口才一般,明日不若将陈鹤生喊来,让陈鹤生那张妙嘴好好劝劝他。 云洄一边想着如何劝说屋里关着的这个折刃楼杀手,一边往外走,青竹迎面走来,她都没有发现。 “阿姐。” 云洄一愣,才看见他。她笑着问:“最近你手里生意那么忙,今日怎回来这么早?忙完了吗?” “嗯,暂时不用那么忙了。”青竹胡乱敷衍一句。他忍不住看向柴房,宋贺正在锁房门。 云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对他解释:“是折刃楼的杀手。你别靠近他,小心有危险。” 青竹回来的时候,已经听小河说了云洄以身为饵抓了个折刃楼杀手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云洄抓的那个人是巳杀。 “走罢。刚好我有几件生意要交给你。”云洄道。 青竹点点头,跟着云洄转身离去。一路上,云洄跟他说着生意上的事情,青竹尽全力专注去听,还是不可自控地走神。 他侧过脸来看向云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阿姐的情景。 那时候他在一户人家给一位小少爷做陪读。那小少爷读书不够聪明,整日被他父亲责罚,每次挨了责罚,都要成倍地发泄在他身上。那时候的青竹很瘦小,总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又有一次,他被马鞭抽打地爬不起来。一向好心的厨娘想要求情,却激怒了小少爷,小少爷命人将厨娘扔进了水缸里。 厨娘拼命挣扎。小少爷周围的几个小厮摁着她的头不让她出来,让她呛了好多脏水。 青竹在一旁哭,吓得直哆嗦。 那是个大冬天。厨娘经此一遭一病不起,不过半个月就去了。 青竹无父无母,也就府上的厨娘对他好一点。有时候他挨了饿,厨娘会偷偷给他个馒头。有时候他受了伤,厨娘也会想法子给他弄些药来。 青竹没有想到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被他害死了。 厨娘死了,府上的人连安葬她都不肯,草席一卷,就要将她扔到山上去。青竹背着厨娘的尸体,哭着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直到力竭。 他走到河边,奋力地用石头去砸冰面,砸出个窟窿来。 厨娘是被他害死的。他要给厨娘赔命。厨娘被摁在水里喘不上气,后来去世前总是喊冷。 厨娘说被摁进水里不能呼吸灌了一口又一口水的滋味太痛苦了。 他要去尝同样的痛苦,才能弥补自己的愧疚。 他背着厨娘走在冰面上,一步又一步朝砸出来的窟窿走去。 脚下的冰面哗啦一声,从窟窿那里朝着四面八方裂开。他一下子跌进水里,背在他背上的厨娘向下跌去,他本能地伸手挣扎。 胸腹间炸裂的疼痛激发了他的求生欲。他半昏迷半清醒,双手胡乱抓着,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可是谁会救他呢?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有些善意的人,已经被他害死了。 他不再挣扎,尽力朝前伸去的手慢慢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他重新跃出水面,新鲜的空气铺天盖地涌来,他张大了嘴猛烈地呼吸。 他抹一把满脸湿漉,是冰凉刺骨的河水和他的泪水。他看清救自己的人。 是仙子吧。 “我没死?”青竹茫然。 仙子对他笑:“你活了,是新生。” ----------------------- 作者有话说:“青竹?青竹?”云洄好久没听见青竹的回话,诧异看去,愕然看见青竹泪流满脸。 “你怎么了?”云洄惊讶问,“在外面受委屈了吗?谁欺负了你?” 青竹飞快抹了一把脸,痴心想把自己脸上的泪都擦掉。 可是眼泪涌得更多。他哭着说:“阿姐,我死过一次了,所以特别特别怕死……” 云洄琢磨了一下青竹这句话的意思。她将帕子递给他擦脸。她没有追问,只是语气温柔地对他说:“姐姐最近忙了些,可不管多忙,总不会不管你的事。你随时都可以来找姐姐。就算是我帮不上忙的事情,也可以听你诉说呀。” 青竹往后退,不敢去听云洄的声音。 他又想起那个被他连累致死的厨娘了。那种愧疚从他心底最深处钻出来。 而这一次,这种愧疚是对云洄。 因为他怕死,所以他不得不入了折刃楼,做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情。那些事情都不算什么,可是他在帮着别人欺瞒阿姐。 阿姐居然问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可是被欺负的人,是阿姐啊! 第60章 青竹向后退了一步,努力让满是眼泪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阿姐,我没什么大事。要是有要紧事,一定会来找阿姐的。” 云洄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 青竹脚步匆匆地离去,回到房间洗了把脸,让脸上看不出来哭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去寻月溯。 见了月溯,他又拿出往日里的笑脸来,说:“柴房那边情况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今晚就会趁机将巳杀放了。” 月溯“嗯”了声,情绪不高。 青竹看向他,见月溯懒洋洋躺靠在躺椅里,神情懒慢、心不在焉。 青竹犹豫许久,鼓起勇气才敢说出口:“你要……一直瞒下去吗?” 月溯撩起眼皮看他。 青竹吓了一跳,生怕自己的脑袋也在月溯的手里变成剥了皮的橘子。他小心翼翼向后退了半步,谨慎说:“我去安排今晚的马车。” 月溯移开视线,没再理他。 青竹脚步匆匆离去。 月溯重重叹了口气。他心里闷闷的,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情绪压着,连喘气都觉得累得要命。 是夜,过了子时,万籁俱寂之时,青竹来到柴房。 两个家仆各守在柴房的两个窗户前,而宋贺亲自守在柴房门前。 宋贺正哈欠连天,看见青竹,惊讶问:“你怎么现在过来?都下半夜了。” 说着,宋贺又打了个哈欠。 “我是来找月溯的。你可有见到他?我有事要寻他,没见人影,猜着是不是来审问了。”青竹微笑着,“他说过要帮阿姐审问的。” 宋贺白日曾听云洄说过倘若陈鹤生也不能说服这个杀手,就让月溯用折刃楼的那套手段来逼问。 “没来过啊。都下半夜了。”宋贺道。 青竹皱眉:“你确定月溯没来过?” 宋贺被青竹问懵了。不巧,他刚刚困得小眯了一会儿,难道衬着这个时候月溯进去了? 恰好身后的柴房里面传来些响动。 宋贺转身朝柴房走去,走到门口看见房门还好好锁着。他说:“还锁着呢。月溯没来——” 青竹将一根细细的银针刺进宋贺的后颈,宋贺瞬间失去了知觉。青竹稳稳扶住他。 宋贺已经昏去,青竹说给另外两个家仆听:“你看错了,这锁不是开了?我们进去瞧瞧。” 他一边语气寻常地说着,一边摸出宋贺腰间的钥匙打开了柴房房门。 昏暗的柴房里,巳杀眼神似狼地盯向打开的房门。 青竹小心翼翼将宋贺扶躺在一边,快步走向巳杀,一边给他松绑,一边在他耳边低声:“挟持我。” 云洄被叫醒的时候睡得正沉。 她被岁岁摇醒,主仆两个都是睡眼朦胧的样子。 “出什么事情了?”云洄问。 “关在柴房里的那个人劫持了青竹跑了!” 云洄赶忙起身,她动作飞快地穿衣服,脑子里也在飞快地琢磨着。 劫持青竹? 青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云洄不由地想起今日白天的时候青竹的异常。 不对,这不对劲。 云洄拢好衣裳,快步奔出去,第一个去找把守的宋贺。 宋贺已经醒了过来,愁眉苦脸的样子。 “怎么回事?”云洄询问。 宋贺苦着张脸,说:“我正和青竹说话,突然有折刃楼的人在背后袭击了我!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柴房里已经没人了!小东和小奇两个人说柴房里那家伙劫持了青竹逃走了!” 宋贺唉声叹气,又气愤不已。“阿姐,他们刚逃走没多久,文良已经派人去追了。我这是留下来和你说说当时情况,这就也去了!” 相比于宋贺的慌乱,云洄很冷静。她问:“你亲眼见过袭击你的人了?” 宋贺愣了一下,摇头。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青竹对你下的手?”云洄再问。 “怎么可能是——”宋贺的话戛然而止。当时那个情景,最方便对他下手的人确实是青竹。 宋贺懵懵的,不由地结巴起来:“当、但是青竹说要找月溯……他说他以为月溯在里面审、审问……” 云洄眼皮跳了跳。 怎么又和月溯牵扯上了? 不过她没有多想,让小厮牵了马来,和宋贺一起去追。 云洄没看见月溯。 月溯站在阴影里,听见了宋贺对云洄说的那些话。 巳杀劫持了青竹逃走? 月溯皱起眉。 他明明只是让青竹支开宋贺片刻,自有折刃楼的人会悄无声息将巳杀带走。哪里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个青竹搞什么? 听着马蹄声,知道云洄已经骑马出了府。月溯眉头越皱越深,他心里隐隐不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真是太不美妙。 月溯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幕,今晚无星也无月,厚厚的云朵堆在天上,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雪。 他去马厩牵了匹马,朝着云洄离去的方向追去。 还没追上云洄,月溯先看见了青竹。 一片漆黑里,青竹一个人心不在焉地低着头往回走。看见月溯的时候,青竹脊背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 月溯勒住马缰,垂眼看他。 青竹立刻弯着腰解释:“当时宋贺起疑了,差点看见我手里的暗器,我只好先一步对他下手。接应的人还没来,所以我只能擅作主张让巳杀劫持我……没能将楼主交代的事情办妥,请楼主责罚!” 月溯没说话,冷冷睥着他。 这样僵持的沉默让青竹的脊背一层又一层地沁出了冷汗。 “青竹。”月溯终于慢悠悠开口,“你又想自保,又良心过不去想露点马脚给阿姐,可真是良苦用心啊。” “我没有!我不敢!”青竹吓得一哆嗦,直接跪了下去。 月溯扯起嘴角笑了笑,语气莫测:“你跪什么?阿姐教咱们兄友弟恭,你可是我的兄长呢。你向来友善,我也得对你恭恭敬敬,你跪我做什么?” 青竹吓得大气不敢喘,哆哆嗦嗦。 月溯眯起眼睛望着前方云洄追去的方向,心里烦得一塌糊涂。他语气终于没了嬉笑,瞬间充满了戾气:“快点在我眼前消失!” 青竹连滚带爬地起来,逃命般跑走。 月溯扶额,心烦地叹息。“这可怎么办才好……” 下一瞬,月溯猛地睁开眼睛。全身血液在他身体里沸腾着,他纵马疾驰欲要飞起来,一路狂奔去追云洄。 他感觉到了很浓的杀气。 · 云洄没追到巳杀,却被二十几个黑衣人围住。云洄明明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可是心里有预感他们是折刃楼的杀手。 宋贺、小河,还有另外一同追来的八个家仆跟在云洄周围。 原本这么多人来追巳杀,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追不上也能平安回去。可云洄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来了这么多折刃楼的人。 “敢问可是折刃楼之人?”云洄沉声问。 左护法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的沉默已是承认。 云洄猜测着到底是她抓那个杀手激怒了折刃楼的人,还是她先前向折刃楼下单子他们来取她性命拿酬劳了? 左护法没给云洄过多纠结的时间,直言:“既然他不应战,只好把你抓了。” 云洄虽然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知道自己先前的两个猜测都不对。 他?他是谁? 应战?什么应战? 一道黑影在云洄面前闪过,云洄愕然发现被他抓走又逃走的杀手去而又返,此刻竟挡在她身前。 巳杀冷声:“左护法可以试试看。” 云洄困惑地看着身前之人的背影。他是在……保护她吗? 好懵。 这一晚上,接二连三的状况,让云洄思绪很乱。 马蹄声,打断了云洄的思绪。她转过头回望。周围漆黑一片,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虽未看清,却从身影辨出来人是月溯。 云洄立刻提声:“快跑!别让他们抓到!” 月溯曾告诉云洄折刃楼对叛徒手段残忍,而他叛出了折刃楼。 左护法冷笑:“楼主,你的姐姐让你快跑。” 云洄呆住。 第38章 挣扎 月溯骑马赶至, 他朝左护法望去一眼。 “我接了。” 云淡风轻的一瞥,他嘴角甚至勾着似有似无的一抹笑。左护法对月溯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这是他真正动了杀念时的目光。 左护法心中一紧, 生出些惧意来。可他很快将这种惧意强压了下去。他今日来就是要杀掉月溯取而代之, 纵死不退。 月溯下了马,朝云洄走去, 云洄皱眉看他。月溯将手搭在马背上,仰起脸来对云洄笑, 笑容一如既往地单纯。他说:“这里危险,阿姐先回去。” 他这是承认了。 第61章 云洄心里最后的那一点希望也破灭,她轻轻舒出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调转马头。 月溯瞥了巳杀一眼。 巳杀心领神会,跟在云洄身后, 护送她回去。 月溯听着马蹄声走远,转回身来,慢慢抬起眼睛盯着左护法。他笑笑,说:“选什么日子不好, 选今日?” “想杀你还要挑个黄道吉日不成?”左护法冷哼。 “不是。”月溯语气淡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是给你自己的葬礼选个黄道吉日。” · 月溯一身血衣回去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青竹正要出府, 两个人刚好遇见。见到月溯, 尤其是一身血色的月溯,青竹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更无血色,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畏惧地看着他。 月溯神色却淡淡, 问:“昨晚回来之后,阿姐都问了你什么?” “没有。阿姐没有找我。”青竹如实说,“昨晚阿姐回来之后直接回了卧房,谁也没见。” 月溯有些意外。 他没再理会青竹,继续往前走,经过青竹身边的时候,青竹下意识地屏息,直到月溯走远,青竹才感觉逃过一劫,匆匆出了府。他觉得自己应该避避风头。倘若月溯想杀他,那轻而易举,可昨天晚上月溯既然没有杀他,那他近日来就应该少在他面前出现。 月溯直接往云洄的住处去,已经走到了云洄小院院门前不远,他忽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岂能这样脏兮兮见阿姐?太不像话了。若惊扰了阿姐或是惹她厌烦,那就不好了。 月溯转身回自己的住处,沐浴梳洗,又仔细剃须,换上阿姐最喜欢的衣裳,才去见云洄。 云洄没有拒绝见他,月溯像以前一样自如地推开云洄寝屋的房门。 云洄坐在窗下,看着桌上的香炉出神。 “阿姐。”月溯朝云洄走去,一步又一步,慢慢靠近。他在云洄身边停下脚步,慢慢蹲在云洄身边,仰起脸看她。 “我欺瞒了阿姐,是我错。” 云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总会原谅你?” “我希望如此,却不敢想能拥有这样的偏爱。” 此时此刻,云洄并不想听他这些花言巧语。她叹了口气,问:“你说你手里没有摧骨毒的解药,只有缓解疼痛的药。也是骗我的?” 云洄眼前浮现每个月月溯毒发时鲜血淋淋苦痛难忍,而自己也跟着饱受折磨的情景。 月溯迟疑了一下,才说:“这个没有骗阿姐。” 云洄眼睫颤了颤,有些意外。 “摧骨毒确实没有解药,不是我没有,是这毒本身没有解药。” 云洄疑惑望过来。 “因为它根本不需要解药。每次服用一颗,毒发时痛苦不堪,全靠止痛药缓解疼痛折磨。但毒发一次熬过去体内的毒会彻底消退。” 云洄努力去理解月溯这话的意思。 “上次就与阿姐说过了,我想阿姐单独陪着我。所以一直在吃摧骨毒。” 云洄听懂了。 她原以为月溯是为了她的陪伴,故意多吃摧骨毒让毒素在他身体里更多的堆积。然而事实上,他在第一次毒发之后,体内就没了摧骨毒…… 这么多年了,每个月都在骗她!像吃饭一样按时吃毒药来骗她! 有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暂时分别。若遇上他毒发的日子而她又不在月溯身边,云洄在远方寝食难安为他心焦。然而事实上,他不在她眼前的时候并不会服用摧骨毒?在她夜不能寐担心到掉眼泪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没有毒发,他是在玩乐还是在呼呼大睡? “阿姐,那时候我年纪小撒了谎,后来就找不到对你坦白的机会,一直将错就错。我知道错了。”月溯眼睛明亮,一片诚恳。 云洄望着月溯的眼睛,却不会再被这双眼睛骗到了。她问:“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了。再没有了。”月溯微笑着。 云洄的眼底浮现了失望。她问:“那陈琦呢?” 月溯愣住。 “在我感激你为了我母亲千里迢迢去南屿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是真的帮我想方设法涉险去接我母亲,还是戴着獠牙面具在战场上威风凛凛?” 月溯抿起唇。 云洄再问:“崔良霁第一次的公差就出了差错,也是你从中作梗吧?事情不大,没有太影响他,我便没有问你。我没有说,你就当我不知晓。” 月溯收起脸上的笑。 “还有,”云洄的声线里含着疲惫,“你有没有见过宿言的那个外室?宿言是她杀的,可你有没有从中做些什么?你有没有激怒或是哄骗那个女人?” 月溯哑然,脸色逐渐变差。 “最后一个问题。”云洄轻笑了一声,“祖母为什么会将你当成小朔?月溯,你当真什么都没有做吗?” “阿姐……” “你别叫我!”云洄突然大喊,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涌出眼泪来。 她刚刚平静的样子让月溯心慌,此刻她愤怒落泪的样子更让月溯心生恐惧。 “怪不得他们都怕你……我总说你年少不懂事,小时候没有被好好对待才不懂道理,但你心地是好的。我说我能教好你……可是事实上呢?你谎话连篇,坏事做尽!我竟然愚蠢地将你这样卑劣之人带在身边,我蒙住自己的眼睛,一再误信你!让我身边的人日日担惊受怕!” “阿姐……”月溯朝云洄伸手。 “别碰我!”云洄在月溯碰到她之前侧了侧身,避开他的碰触。 她的躲避、她的嫌恶,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月溯的心口,让他的心口一片血肉模糊。月溯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不敢往前伸,也不想收回来。 “白日里想方设法欺骗我!夜里又用那样的法子欺辱我!你每日喊我阿姐,到底将我当成什么?可以被你耍得团团转、被你拿来取乐的蠢货吗?你走!收拾东西离开云府,在我的眼前彻底消失!”云洄吼到最后,哭腔浓重,泪珠涟涟滚落。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愤怒、狼狈、失态。 月溯仍旧蹲在她脚步,一动不动。 云洄拿起桌上的香炉直接朝月溯扔过去,扔到他脚步,“砰”的一声响,里面的炉香洒落满地。 月溯看着摔到他脚步的香炉,突然问:“阿姐是怕我不躲,所以没有往我身上砸吗?” 云洄怔住。她满脸是泪,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月溯。她又立刻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香炉,重新砸向月溯,这次稳稳地砸在他胸膛。香炉里面残留的香灰溅了月溯一身。 月溯果真没有躲,他只是有点可惜这件衣裳。阿姐时常夸他的衣裳,唯独这一件被阿姐夸的次数最多,一共夸过六次。 月溯低下头,看着沾满香灰的衣衫,心想阿姐真是这世上最最善良之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忍心往他脸上砸。 月溯捡起滚落在地的香炉放在桌上,又弯下腰来,双手捧着一点一点拾起满地的香灰。 地面被他收拾干净了,他也站起身来。 “阿姐有用过早饭吗?” 云洄抓起桌上的香炉再次朝他砸去,这次看也没看,随手一砸,香炉坚硬的角砸来磕破了月溯的手背。 月溯的手抖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将流血的手背在身后。他不想让阿姐看见他的手受伤了,阿姐会心疼的。 月溯又有些茫然。 阿姐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是个如何卑劣的坏种,那还会心疼他受伤吗? “我让你走,让你消失在我眼前,你听不懂吗?”云洄恼怒地瞪着他。 月溯想了想,在云洄的盯视下,再次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香炉。 他恍惚间意识到他若再留在这里,阿姐还要哭、还会更生气。 “阿姐,我走了。”月溯直起身来,将捡起的香炉再次放在桌上,动作轻轻的。 月溯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动作也轻轻的。 与云洄的痛哭崩溃相比,月溯要平静许多。 大概是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大概是他从未相信过真的会有人一直对他好。 云宝璎和小河正往这边走,看见月溯,两个人都停下脚步退到一旁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月溯神色不变,继续往前走。路上他又遇见了几个人,每人都避他如蛇蝎。 他平静地回到自己在住处,先换下被砸脏的衣裳,舍不得地拂了拂衣襟上粘的香灰,将脏衣服叠好放在桌上。他走向床榻,抱着云洄的枕头,躺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屋顶。 明明一切早有预料,为何真到了这一日,心里这么难受呢? 第62章 原以为早意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做足了思想准备,可当真这一日到来时,他还是没有想象中那样潇洒。 月溯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将手抵在自己的心口,去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他听着自己苍白的心跳,茫然地问自己—— ----------------------- 作者有话说: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彷徨无措,无助又生惧。 月溯没有如云洄所言搬出云府,他还住在这里,可是接下来小十日都没有出现在云洄眼前。 有时候月溯正在花园里,看见云洄过来,会立刻离开,确保云洄不会看见他。 云洄折下两支红梅离开,全当没有看见雪地上的脚印。 云洄发现小河最近日日都和慢珍在一起,越来越少往铺子去。她交给小河的几件生意,他也都没去。 小河以前从不会误正事。她疑惑询问,小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月溯把事情抢着干完了,他说让我多陪慢珍玩儿……阿姐,我拗不过他……” 云洄垂下眼睛来,没有再多问。 某一天上午,云洄推开窗户,瞧见窗外新移栽了几株长势漂亮的绿萼梅。天气冷,她没有日日开窗,竟也不是第一时间发现这些绿萼梅。应该是最近三五日种过来的? 云洄关上窗户,当没看见。她不关心。 云洄发现云朔换了个轮椅。她蹲下来,摸了摸轮椅的轮子,夸赞:“新买的?这个瞧上去比以前那个结识多了。” 云朔也很开心。他说:“是月溯哥给我做的。他亲手做的!” 云洄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她声音也微凉:“他说是他亲手做的你就信了?” “信啊。”云朔摸着轮椅扶手,“月溯哥亲手画的图纸还来问我意见呢!我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完工的。” 云洄没再说什么。 甚至有一次他正在祖母的房中陪着老太太吃饭,听下人说云洄过来了,他放下筷子,连后门都嫌远,直接跳窗走了。 云洄迈进门槛,望一眼还没关上的窗户。她收回目光对祖母笑,将新淘到的小玩意儿捧到祖母面前哄她开心。 她虽然没有见到月溯,可隐隐摸到规律,他似乎每隔一日会来陪祖母吃晚饭。摸到这个规律后,云洄默契地岔开时间来陪祖母。 直到有一天,连母亲也拉着她的手询问她关于月溯的事情。 “母亲问他做什么?和小河、陈鹤生他们一样,都是前几年认识的。”云洄不愿意提到月溯。 “他问我抚疆王的事情。”俞兮霜面露难色,“我听宝璎说,你与他关系最亲近,比亲姐弟还亲。他问我我该如实说吗?” 最亲近,比亲姐弟还亲? 云洄有些恍惚。她琢磨着月溯为何要问抚疆王的事情。她心里有了个离谱的猜测,难道他要回军中了?在战场上对上抚疆王? 其实这件事情让云洄很疑惑。若说月溯就是起义军的首领,确实他几次离开她时起义军都在打仗,又恰巧他去的地方刚好在打仗地附近。 可年纪不对啊……那支起义军已经十多年了,那位骁勇的獠牙将军在十多年前已经开始招兵买马。可十年前月溯才多大?还是个孩童啊…… “弯弯?” 云洄回过神来,她想让母亲不要理月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母亲如实说便是。” 云洄本不想再谈及月溯,却不想母亲继续说了下去。 “弯弯,我瞧着你们两个是不是闹了矛盾?我知晓这几年你们相依为命,共患难,是过了命的交情。这世间多了能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的人。亲姐弟还有闹掰的,何况你们再怎么关系亲近也不是真的亲姐弟,若一旦闹掰了,恐怕再也挽回不了了。” 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可云洄不想谈这个。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快过年了,祖母想去寺庙拜一拜。母亲也一同去罢?” 俞兮霜知道女儿这是不希望她多干涉她与月溯的事情,俞兮霜了然地笑笑,柔声说:“好啊。我也想去庙里还愿。” 她真心感激佛陀,不枉她吃斋念佛多年,诚心祈求,佛祖显灵,终于让她回到了家人身边。 云照临从外面进来。“弯弯也在。” 云洄听着父亲语气,再看父亲神色,看得出来父亲心情大好。父亲不是个喜形于色之人,罕见他这样开心。 云洄站起身来,笑着问:“什么事情让父亲这般开心?” 云照临接过俞兮霜递给的茶水,端在手里还没喝,先说:“庞志行倒了。” 俞兮霜高兴地说:“苍天有眼,他作恶多端终于被发现了吗?” 云照临笑着点点头。 云洄却没有母亲想得这么简单,她多看了父亲一眼,因母亲在这里把话咽了下去。 母亲很高兴,让父女两个各点一道菜,她要亲自去下厨。趁着她不在,云洄问:“和父亲有关吗?” 云照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道:“弯弯别担心。” 云洄便知确实是父亲在暗中做了什么。可是眼下就对庞志行下手是不是操之过急?恐怕很多人都要猜测是父亲所为,恐对父亲不利! 云照临看出来女儿的担心,他宽慰:“就算所有人都知晓是父亲所为也无妨。父亲行得正坐得端,并非栽赃陷害。” 是没有栽赃陷害,可他在其中自然做了些事情推动,要不然谨慎多年的庞志行也不会栽这么大的跟头。 云洄望着父亲的样子,心道父亲真的变了好多。她心里明白父亲压力很大,他势必要在抚疆王腾出手来之前,做出些事情来。 俞兮霜突然又折回来,再云洄和云照临再点两道甜品。父女两个笑着与她说话,其乐融融,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云洄在母亲这里吃过午饭,又陪在母亲身边午休,半下午才回自己的住处。 绣娘已经将她前段时日裁制的衣裳送了过来,满满三大箱。 岁岁问:“送到各处吗?” 云洄点头,有点疑惑岁岁为什么会等她回来问这一句?她一年四季给大家裁新衣,每次衣裳送来了,岁岁和年年都会直接给大家送去。 岁岁求助地看向年年,年年硬着头皮开口:“那些也送去吗?” 她没敢直接提月溯的名字。 云洄望去,一眼认出那些给月溯裁的新衣,毕竟每一块料子都是她仔细挑选。 “不送。” 岁岁和年年立刻去送其他人的衣裳。云洄在桌边坐下来,看着留在箱子里的那几套衣裳微微出神。最上面那件绯色的衣袍,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挑选这块料子的时候有多欢喜,彼时她想象着衣裳穿在月溯身上的样子…… 夜里,云洄睡得不太好。 这段日子,除了不接触月溯,她的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样。陪家人、料理生意。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辗转反侧,很难入睡。 她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可这段日子,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以前的事情。 那些和月溯一起共患难的时光总是被她反复想起。又是难眠的一夜,云洄干脆掀开被子起身。她拉开柜子的抽屉,看着里面紫色的小瓷瓶凝神许久。 月溯第一次服用织梦散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他每次服用之前有没有过犹豫呢? 云洄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服用织梦散。 织梦散吃下去,竟是甜的。 混着织梦散的温水被她喝下,一股暖流也跟着游走在她的全身血脉里。 她躺回床上,有些后悔自己竟做了这样的事情。可是她太久没有好好安眠。夜里睡不好,白天硬撑着变得难熬。 不多时,云洄眼皮沉重慢慢睡去。 梦中积雪早化,春风温柔。一个个熟悉的宅院,都是她与月溯曾经住过的家,或家中或院外,或行商路上,或秉烛熬药的夜晚,或雪天或艳阳…… 不同地方不同情景,梦中她与月溯相伴的情景如水般快速流过。他们总是在一起,有时候共同做一件事,有时候各做各的事情,偶尔相视一笑。 岁月静好。 云洄并没有利用织梦散去编织一场美梦,而是用织梦散仿若 置身其境的药效,将往日种种回忆一遍。 重新清晰地体验一遍。 云洄在睡梦中恍然明白怪不得月溯不愿意戒掉织梦散。这药造出的景象实在是太真实了。 已经很晚了,月溯还没有睡。 他坐在桌子前,在给云宝璎磨改一个玉镯。云宝璎的镯子磕坏了,他拿过来答应帮她修好。 他不能再让云宝璎怕他了。 终于弄完,夜已深。 月溯起身梳洗,临睡前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拿了一颗摧骨毒塞进嘴里。 药丸被他吃下去,他才恍然如今不应该再吃这药了。 这几年他月月吃,竟成了习惯。 若让阿姐知道他又吞了这药,岂不是要再气他?月溯厌烦地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第63章 他伸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比量着,思考剖开肚子取出药丸的可能性。 他认真想了想,又摇头。 若让阿姐知道他剖腹取药,更要生气了。 月溯忽地泄气。 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做什么,阿姐都要生他的气。他想去隐瞒自己的行为让阿姐不要生气,可隐瞒的行为让阿姐更生气了。 月溯烦躁不堪。 对错难辨,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事。 第39章 生死 一大清早, 云洄和母亲一起去祖母那儿,一会儿一同启程去寺中燃灯祈福。 今日正好云照临休沐,云照临和云望也会一同过去。 云洄对神佛有着敬畏之心, 却并没有礼佛的习惯。今日出行对云洄来说, 不仅是陪伴老人家,更是和骨肉至亲相聚。 小厮禀告云照临和云望已经登上了马车, 云洄立刻陪着母亲、祖母一同往外走。 两辆马车停在府门前,分别由宋贺和孙文良驾车。父亲和兄长已经登上了马车。云洄刚要扶着祖母登车, 孙文良对他使眼色。 云洄朝一侧走去几步,低声问:“怎么了?” 孙文良说先觑了云洄神色,才说:“阿姐,老太太本来喊了月溯同往。那个……月溯让我问你他来赶车还是我来?” 云洄让月溯在她眼前消失,他竟真的不肯出现在云洄视线里,就连这样的情况, 也不露面,而是让孙文良来询问。 云洄忍不住去想月溯现在躲在那儿?前面那几棵古树后面?还是府门后面角落里? 恰逢身后祖母开始询问:“小朔呢?怎么不见他人影啊……你们谁看见小朔了吗?把他喊来啊!” 云洄蹙了蹙眉,说:“让他去。” “诶!”孙文良听了,立马朝府门跑去。 云洄瞧着他跑的方向, 知道了月溯这是躲在府门内侧的角落里。 她对四处张望的祖母笑着说:“小朔一会儿就来,咱们先上车。” 老太太已经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月溯,脸上的焦灼一下子散去, 开开心心地被搀扶着上了马车。 云洄从祖母的表情知道月溯正往这边走来, 她没回头,扶着母亲登上车,自己也快速上了车。 月溯目不斜视走过来,连目光也不越矩。他走到云照临和云望那辆马车前,低声对宋贺说:“我们换一下。” 他识趣地和宋贺换位置, 让宋贺去赶云洄所在的那辆马车。 两辆马车停得很近,车厢里的云洄听见了月溯的话,她皱了下眉。 俞兮霜也听见了,她转过脸来,担忧地看了看女儿。 普安寺建在京郊的万川山之上,有些远。云洄小的时候就陪祖母来过几次,没想到过去了好几年,祖母还是最信任这里的佛陀。 一路上,云洄陪着母亲和祖母说话。偶尔父亲和兄长的笑声也能听见一二。她还能听见前面赶车的宋贺扬鞭时偶尔的那一声“驾”。可月溯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两辆马车在山脚停下来。云洄下了车,扶着祖母和母亲下来,她抬眼,看见父亲和兄长已经先一步往山上去。她忍不住悄悄回头,只看见宋贺在整理马缰,而父兄所乘坐的马车前面空无一人,并不见月溯的身影。 月溯立在马车另一侧,安静地听着云洄的脚步声。 云洄被气笑了,快步往山上去,她走得那样快,很快超过了云照临和云望。 “弯弯,你慢点。”云望含笑望着妹妹一阵风似的背影,“这山高着呢。你走这么快小心还没到地方就走不动路了!” 云洄好像没听见,没回头。 云望笑着摇摇头,悄悄低眉瞥了一眼自己的腿。经过这几个月的治疗,如今他若走得快了还是能看出跛足,但若慢些走路,已经和寻常人一般无二了。 云洄最先走到山顶的普安寺前。到了普安寺,闻着浓郁的燃香、看着香客们一张张虔诚的脸庞,又听寺中一声又一声响起,云洄心境逐渐变得平和。 她站在高处转过身去,望向山下。她的视线穿过正爬山的香客之众,找到了月溯的身影。 盘山石阶上,香客们三三两两,就连宋贺也寻了个陌生香客谈笑着往山上来,唯月溯一个人形单影只。 在月溯抬头前,云洄先一步转过身去。她迈进寺庙,听着僧人们古井无波的诵经声。 小和尚立在普安寺,给每一个进门的香客递上祈福木牌。 云洄接过木牌,顺着小和尚的指引,望向悬挂木牌的地方。那是寺庙西门通往寺钟的路,长长的一条路两旁生长着银杏树。如今时节,银杏叶早落了,枯枝之上挂满了祈愿木牌。每个木牌都悬着一条红绳,经过了日晒风吹,那些红绳已经变成了深深浅浅不一样的红。风一吹,漾起红色的潮漪。 没多久,父亲和祖母一行人也到了。 云洄收回视线,快步迎上去,去扶祖母。 云望看着妹妹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赞扬地竖了个拇指,夸赞:“弯弯如今身体可真不错。” 云洄随口应了一句,却想起月溯来。她原先身体没这么硬朗,是月溯觉得她体弱。她便决定要练个好身体出来,会拉着月溯陪她跑跳,甚至连骑马都是拉着月溯带她学会的。 “月溯?”宋贺回头喊人。 云洄下意识地抬头,却没见到月溯的身影。云洄顿时觉得无语至极,谎话连篇欺瞒成性的人,竟学会听话到这程度。 云洄暂且将月溯抛到脑后,专心陪伴起家人。 她取了香烛过来,递给祖母和母亲,却不见父亲和兄长身影。 俞兮霜解释:“你父亲似乎遇到了熟人,让我们不用等他俩,逛我们的就行。” 云洄点头。她陪着祖母和母亲上香、挂祈愿木牌。去茶室小坐的路上,云洄远远瞧见了父亲。 她眯起眼睛去看,辨出正与父亲说话的人是四皇子赫连远。 祖母再一次问:“小朔怎么一直不来陪我?” 这已经是老太太第六次问起。云洄再次解释:“他陪在父亲身边说话呢,一会儿就来。” 恰好宋贺过来,云洄对他说:“去告诉他,祖母寻他。” 宋贺应一声,转身去找月溯。 不就是避开不见吗?等月溯过来的时候,她提前离开这儿就行了。 云洄又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刚想找个借口出去走走,父亲和兄长回来了,她不得不暂时留下来与他们闲聊几句。 “四皇子刚刚还问起你。”云望心情不错地打趣,“说不定是对咱们家弯弯有意。” 云洄刚想说不要拿这种事玩笑,看见月溯走来。她改了口:“是吗?我也觉得他人不错,生得好看品行端正性格也好。” 月溯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他走进茶室,目不斜视走向老太太,乖顺地喊祖母。 云洄丢下一句“我出去走走”,转身走了出去。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可对方的身影又都落在了眼角余光里。 云洄随便走走,走到银杏林,随意翻看着木牌上真诚的许愿。她在一个新挂的木牌前注定,盯着木牌上的“云洄”二字。 没有写愿望,只是写了她的名字。 云洄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教月溯读书写字,他的字,她一眼就能认出。 云洄翻出先前小和尚给她的那枚祈愿木牌,怔神了许久,才拿了系在树干上的小刻刀,一笔一划刻下月溯的名字。 她走开一些,将他的名字系在银杏树上。 也不知祝他什么,写下他的名字,就是全部的祝福。 他也当如是。 偏偏还是在生着气的,要把他的名字挂得离她的名字远远的。 一行人在普安寺用过斋饭,下午启程回府。 马车还没行驶多久,云洄在马车里晕晕欲睡,忽然隐隐听见月溯说:“谁来暂时驾一下车。” 云洄一下子清醒,推开车窗往外望去,看见月溯已经下了马车,云望代替了他的位置。 马车继续往前,云洄盯着月溯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垂着眼,没回头。 云家两家马车远去,右护法带着折刃楼之众现身时,月溯仍旧垂着眼。 他在看他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这样的发抖他太熟悉了,这是每次摧骨毒毒发前的征兆。 这个时候毒发? 月溯皱起眉,心里一阵暴躁。 右护法谨慎地走上前来,道:“这楼主你做得太久。” 月溯抬起眼睛。右护法看清他眼眶里的血痕时愣了一下,继而狂喜。 “取而代之,正是今日!” 右护法突然举剑狂奔刺来,月溯侧身躲避,他没看右护法而是看向自己的手背上沁出的血珠。 第64章 右护法也看见了。他再次执剑刺来。 月溯知道他若想赢,只能在彻底毒发之前速战速决。他徒手去握剑,锋利的剑刃刺过他的掌心,血珠飞溅。月溯眉头不皱一下,从剑尖攀握到剑柄,手腕一转夺下了右护法的剑。 右护法伸手往腰间一摁,另一把软剑出鞘,再次于电光火石之间朝月溯刺来。 月溯面无表情用刚夺来的剑刺去。 剑刃银光闪烁,月溯突然有一丝迟疑。若就这样死了,算不算死得壮丽会被被阿姐一直惦记?可若他真的就这样死了,阿姐会不会难过? 就这样一瞬间的迟疑,他的身体下意识去躲避右护法刺来的剑,而他手中的剑刃也偏离。 二人擦肩而过,剑刃皆未沾到对方的血。 右护法却哈哈大笑起来,畅快道:“你的眼里有恐惧。月杀,你犯了大忌!” 月溯胸膛忽地腥甜翻涌。 摧骨毒彻底发作了。 月溯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唯一得胜的机会。他扯起嘴角笑起来。毒发很快,他苍白的脸上沁出无数血珠,连眼眶也在溢血。全身肌肤沁血的可怖模样,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阴邪。 他握剑转过身来,纵知必死结局,无畏又畅快。 他终于可以彻底摆脱折刃楼了。 去他的月杀,他是月溯。 右护法执剑攻来,月溯纵知必死结局亦战得 ----------------------- 作者有话说:痛快,他根本不躲避攻击,只顾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弄死他。 弄死他! 当胸腹被剖开,肋骨被砍断时,月溯亦切断了右护法的咽喉。 他的身体每一处都在往外涌血,整个人都浸泡在血水里。他颤颤巍巍想要站起来,却站起一半,重新跌得单腿跪地支撑着。 谁杀了他谁就是下一任楼主。 没有人说话,可是每一个折刃楼的人心里都是这个想法。他们几乎是同时朝只剩半口气的月溯冲上去。 月溯大口喘息着。他好后悔后悔…… 他卑劣了一生,为何偏偏在最后这段时日听话地避着阿姐?倘若知道今日要死在这里,他一定卑劣到底,在生命最后的这几日日日夜夜缠着阿姐,一刻也不与她分离。 阿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让你走,让你消失在我眼前,你听不懂吗?” 他真的要彻底消失在阿姐眼前了。 月溯又笑起来。这也算好事一桩? 剑刃朝他刺来,月溯并没有躲,他也躲不开了。 兵刃相碰一声脆响,朝月溯刺来的剑只来得及砍断月溯的一缕发丝。 看着落地的袖箭、听着身后的马蹄声,月溯突然整个身子都僵住。 “月溯——” 月溯转过头去,被鲜血染红的视线里,出现云洄纵马飞奔而来的身影。她手中的袖箭一支又一支地射出来,快马冲来,提前朝月溯伸出手。 月溯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云洄拽他上马的那一刻,吃力的感觉让她知道月溯伤得很重。 她来不及去看月溯的伤,手中机关朝折刃楼的人掷去。硫磺刺鼻烟雾缭绕。 云洄握紧马缰,带着月溯冲进视线受阻的一片白茫茫之中。 待折刃楼之众看清时,云洄已经带着月溯冲出烟雾。众人刚要去追,忽然有暗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 是宋贺和云望、云照临按照云洄的指示从不同方向射箭,造成很多人的假象。 折刃楼众人并没有撤退的打算,楼主只剩一口气,谁杀了楼主谁就能拥有折刃楼,这样的诱惑太大,他们不理会暗箭,朝着月溯追去。 云洄带着月溯一路狂奔。马蹄声太吵,云洄听不见后面的人有没有追来,她抬头望一眼前方连绵的山脉,一手握紧马缰,一手握着一支袖箭,在马屁股上用力刺了一下。马吃痛,撒着蹄子狂奔。 马剧烈地颠簸着,云洄用力握紧马缰不忘向月溯大喊:“抓紧我!” 山上树木生长得肆意。月溯倒吸了一口凉气,弯下腰去压着云洄,亦是护着她,让那些枯枝划伤他的脊背。 马没有方向地狂奔了一路,疲惫缓速时已到了半山腰。云洄瞅准时间,寻到合适的地方勒停了马,飞快跳下马,又将月溯扶下来。她手脚麻利地将月溯身上被鲜血染透的衣裳剥下来扔到马背上,再用力拍了下马屁股,让它自己跑。 “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宋贺去找救兵了。”云洄一回头,看见月溯跌坐在地,合着眼。他身前的衣裳被砍破,隐隐看得见可怖伤口。 云洄蹲下来,小心翼翼扯开月溯的衣襟检查他的伤口。他身上剑伤无数,最长的一处剑伤从锁骨下一直到脐上,血肉向外翻出来,甚至三条肋骨被砍断,刺出了皮肉。 云洄白了脸,脱下自己的衣裳用力去压月溯的伤口去止血。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月溯却很安静。他望着云洄,疑惑地问:“阿姐怎么回来了?” “你没有回头。” 月溯困惑地皱眉,“不懂。” “你以前会回头目送我的马车走远。”云洄身体抖,声音也开始抖。 那是朝夕相伴同甘共苦之后,刻在灵魂里的默契。月溯跳下马车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摧骨毒毒发,装作若无其事,还是被云洄感觉到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还要服用摧骨毒!” 月溯想解释,可是他好累,他一说话胸腔就疼得厉害。 云洄用力抹去脸上的泪,逼自己冷静。“我们要躲起来。”云洄抬头望一眼连绵不断的雪山,扶起月溯。 她想背他走,可他胸腹上的伤太可怖,不敢磕碰,只好搀扶着他走山路。 月溯每动一下都好疼,他不想走了,可是看着云洄,他什么都没说,咬着牙往前走。 寒风呼啸,隐隐有下雪的架势。 云洄在心里盼着千万不要下雪,雪地会留下他们的脚印。可她绝望地发现月溯身上的血止也止不住,他们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血痕。 但她不会放弃。 云洄扶着月溯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藏身的山洞。她扶着月溯进去,自己又出来,摘了条灌木枝弄乱来时的路,尽力去遮挡血迹。 她不放心月溯,并不敢走太远。将血迹弄到另外一条路上,假装逃向另一个方向。然后她心焦地跑回去。 月溯躺在地上,闭着眼睛。 云洄站在山洞之外缓了口气,才走进去。她重新解开月溯的衣衫看他的伤口。 “你忍一忍。”她鼓起勇气,去握月溯刺出皮肉的肋骨,想将它们复位。 月溯闷哼,喘息声加重。 云洄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反倒会加重月溯的痛苦,心一横,用力一摁。 刺出皮肉的肋骨被她摁了回去,她的手不停地抖,眼泪也跟着一颗接一颗地砸落。 月溯睁开眼睛看向她,千言万语的辩解都无力开口。 云洄奋力去撕自己的衣裙,撕成一条一条然后给月溯包扎。布条一层又一层缠上去,每一层缠上去都瞬间被鲜血染透。 云洄很久没听见月溯开口了,这不是好兆头。 但她永远不会放弃。 终于包扎好,她力竭地跌坐缓了缓,再去扶月溯,让他靠在她怀里。 她低头去看月溯,他全身都是鲜血,有的是因为受伤有的是因为摧骨毒。他就这样安静、虚弱,呼吸轻浅地枕在她怀里。 云洄用染血的手去握月溯的手,哽咽:“我们曾从雪崩里走出去过,这次也不要放弃,好不好?” 月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云洄眼泪坠落,落在月溯的脸上。 她突然之间觉得那些愤怒、欺骗、心酸、委屈,和生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阿姐……” “什么?”云洄用力去握他的手。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千件万件我都答应你!” 月溯咬着牙熬过一阵猛烈袭来的疼痛才再开口。 “等我快死了,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把手伸进我胸膛里摸摸我的心。” 月溯勉强扯出一丝疯癫的笑来,喃喃:“这次伤口足够大……” “不许胡说!”云洄摇头。 月溯径自说下去:“等我死了,阿姐自己走,不要背我。太辛苦了。” “我反悔!”云洄摇头,“我不答应!” 月溯突然咳出好大一口血来,云洄慌忙双手去摁压他的伤口止血。不用力怕不能止血,太用力又怕伤了他。 “好疼啊好疼……”月溯长长舒出一口气来,“阿姐,我身上有止疼的药,喂、喂我吃……” 云洄一愣,赶忙去找,翻出一瓶织梦散。 她愣住,用力摇头。“不行!你不能吃这个!” 不算织梦散的副作用,它还有很强的助眠作用。月溯这个时候绝对不可以睡去。 第65章 月溯没有力气抬手,只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云洄。就让他最后织就一场与她的美梦,在梦中死去不好吗? “疼,好疼好疼……” 他眼中的哀求太重,云洄不敢去看。她握紧手里的织梦散不敢给他。将这药给他,能帮他止疼,却也同时是送他去死! 月溯尽全力抬手,想去拿织梦散。 云洄垂眼,看着月溯眼底的祈求。 他说疼,他说好疼好疼。 当月溯的指尖碰到云洄手中的织梦散时,云洄突然俯身,去吻他。 冰凉的唇上一片柔软,月溯呆住。他还活着吗?这是真实还是梦中?好半晌,月溯才确信这不是梦。 他染血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于不敢置信中掉进一抹生机。 云洄抬起头来看着他对他笑。 月溯眨了眨眼,想要伸手去抹云洄唇上的血迹。他的血把她弄脏了,这很不好。 云洄又低下头,贴上月溯的唇,去吻食他唇上的血。 月溯只觉得唇上柔软得一塌糊涂,酥酥麻麻得让他整个身体都要飘飘然飞起来。 原来织梦散一点也不好用,什么身临其境都是假的。原来梦境与真实,感觉天差地别,完全不同。 云洄直起身,她望着月溯,沾满泪水的眼睛一片依依不舍的温柔。她用指腹蹭了蹭唇上沾来的血,又将血送进口中。 “看,我也吃了你的血,从此我的身体里也有了你的血。我们真的成为这世间最最最最……最最亲近之人。” 最最亲近之人? 月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失血太多,让他变得有些迟钝。 云洄低下头来,亲亲他的额头,再亲亲他的眼睛。 “月溯听话,不要睡,不要睡……” 第40章 结局 云洄一直在和月溯说话, 和他回忆以前的事情、计划着以后的事情。 每当月溯精神不济想要睡着时,云洄就会推一推他,月溯每次都配合地尽力睁开眼睛。 他从小生在折刃楼, 被特殊培养, 不惧死,甚至期待死亡。可是此时此刻, 他躺在云洄的怀里,清楚地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头一次这么强烈地想要活着。 “月溯,你看,外面下雪了!”云洄的声音里含着喜色。 大雪纷纷扬扬,又伴着大风。这么大的雪很快会在地上积出厚厚一层,这样就能掩盖他们逃过来的行迹,让折刃楼的人不能那么快找来。 月溯没有去看洞外, 他的眼睛只愿意看着云洄。 这场大雪给了云洄希望,让她坚信上苍垂帘又一次让他们好运。她说:“等宋贺回去搬救兵,青竹会找到跟着你的那个杀手,到时候你的心腹赶来, 我们就安全了!” 月溯反应迟钝地想了一下才知道云洄说的是谁。 他沙哑开口:“我没有心腹。巳杀见了我这样子,只会杀我。” 这是折刃楼不变的法则。 月溯不愿意听话,楼主要杀他, 他想活着就只能杀了楼主。成为折刃楼楼主的条件是割下上一任楼主的头颅。他杀了楼主就变成了楼主。他当上楼主, 就会有无数人想要杀掉他取而代之。 他身陷折刃楼,从生到死,都无法脱离。 云洄愣住,隐隐明白了些。她想了想,说:“没关系, 没有旁人,宋贺他们也会来的!咱们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孤立无援!” 上次?月溯有些恍惚。他与云洄相识时正是在雪山中,若今日死在这里与云洄告别竟也要在雪山。 两次,他都奄奄一息,是生是死全靠云洄。 云洄瞧着月溯的眼神又有些失焦,赶忙拉着他说话:“月溯,和我说说起义军的事情好不好?” 月溯觉得很冷。很想让云洄抱着他,可是这样冰天雪地又怕云洄冷,他忍着冻得发抖,努力开口:“我拿了悬赏去杀他,离开军营的时候戴上他的面具方便逃走。” 云洄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想过月溯是起义军中一员,因为年纪差距太大,她甚至想过月溯可能是那首领的亲缘晚辈!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会是这样! 云洄这一走神,再低下头看向月溯时,见他又闭上了眼睛。云洄赶忙去推他,她弯下腰去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洞外灌来的寒气。 她用自己的脸贴上月溯冷如寒冰的脸颊,一下又一下温柔地蹭着,将细微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他。 “阿姐……” “嗯?”云洄立刻抬起头去看他。 月溯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低语:“疼,又开始疼了……” 云洄悄悄去看月溯胸膛的伤口,压下心跳,重新对他笑起来。“没关系,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重新去亲吻他,极近温柔与细致。 月溯溺在这样柔情脉脉的亲吻中,心里却生出一丝慌乱,他想告诉云洄自己没有说谎,他真的很疼,绝对不是哄骗她…… 脚步声在这个时候传来。 云洄心头一紧。袖箭早就空了,她握紧匕首,势必挡在月溯身前。 下一刻,她听见了陈鹤生的声音。云洄悬着的心一松,喜极而涕对月溯笑。“月溯,我们又赢了这一次!” 她大声喊,告诉陈鹤生他们在这里。 陈鹤生身后跟了五六个人,他看一眼月溯的伤,骇得眼皮直跳。 “我来!”婷婷背着个药箱挤进来,手脚麻利地处理伤口。 山上太冷,婷婷药箱里的药也太基础。月溯被简单包扎后,云洄便扶着他下山。 孙文良走过来让云洄歇一歇他来扶,云洄拒绝,坚持亲自搀扶着月溯。 她知道,月溯更想偎着她。 到了山下,云洄扶着月溯坐进马车回家去。颠簸的马车里,她一直紧握着月溯的手。 她知道月溯伤得太重,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不过刚刚婷婷给他上了药,他现在没有想睡的意思。 云洄看着他,柔声问:“又疼了?” 月溯眨眨眼,望着云洄沾血的唇,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自己是疼还是不疼。 云洄看着月溯这熟悉的眨眼动作,轻柔地笑起来。她凑过去,这次亲亲他的脸颊。 回到云府已经天黑,大夫早就被叫去候着,大夫快步迎上来,查看月溯身上的伤。纵是医者,看清月溯身上的伤时,也不由地头皮发麻。大夫先喂了月溯两颗药丸,又拿着参片让他含在口中,然后是清洗伤口、消毒、上药、拿出针线缝伤口,最后包扎…… 云洄一直坐在床边陪着。纵使月溯被喂了助眠的药已经睡去,云洄也未曾离开。 这药让月溯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云洄在他身边守了他三天。 这三天,除了守着月溯,云洄只做了一件事——加派人手护卫云府,不给折刃楼的人潜入机会。 第四天清晨,月溯睁开眼睛,一眼看见趴在他床边睡着的云洄。 睡梦中的云洄似有所感,睁开眼睛,对上月溯的视线。 “阿姐,”月溯太久没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我又要继续烦着你了。” 云洄灿烂笑起来。“那真好。” 月溯曾渴求壮丽的死亡,当他想要活着的,竟有了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就连给他治伤的大夫也感叹他的伤势好得这么快。 不过他仍旧日日卧床,没有被准许下床走动。 外面的烟花燃烧天幕的时候,云洄推开房门进来。她端着一碗汤圆坐在床边。 今天是除夕。 “小心烫。”云洄盛起一颗汤圆送到月溯的嘴边。 甜甜的汤圆将月溯原本想说的话堵了回去。云洄喂了他五六颗汤圆。 月溯突然叹了口气,说:“阿姐,我有点后悔。那天执意让你把手伸进来摸摸我心脏就好了。现在都缝上了。” 云洄听着他这胡话,有一种他真的活过来的真实感,她心里开心,不去反驳他,而是说:“过了年天气就会一日比一日暖,等春暖花开的时候,你身体也好了,咱们去临川。看海的事情不能一直这样拖着啦。” “阿姐。” “嗯?” “我疼。”月溯望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的。 云洄莞尔。她垂下眼睛,看着手中那碗汤圆,里面还有两颗。她没回答月溯这充满暗示性的话,捏着小勺子将剩下的两颗汤圆自己吃了。 外面忽然响起一长串噼里啪啦的除夕爆竹声。 热闹,又逐渐归于安静。 “算了。”月溯欲言又止,把脸偏到一旁去。 云洄想了想,把空碗放到一旁去,语气温和又寻常:“你要是想让我亲你,把脸转过去我怎么亲呢?” 月溯眨了眨眼,用尽全部的自控力才没让自己立刻转回头。他望着墙壁上映出的影子,他与云洄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第66章 “我知道阿姐当时是哄我,怕我疼,想让我活下来。”月溯刚开口时语气还寻常,说到后面声音变闷,其中烦躁藏也藏不住。 云洄柔柔地笑着,问:“那你到底是不是想让我亲你呢?” 月溯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说谎还是说真话啊? “不想算了,我回去了。”云洄站起身来。 月溯猛地转过身,一下子攥住云洄的手腕,仰着脸看她。“还可以吗?我不能再说谎还疼,我都好了,不会死了也还可以?” 云洄蹙眉看他,怪他转身动作太快,担心他扯到伤口。她弯下腰去扯月溯的衣襟,瞧一眼他的伤口没有出血,才放心。 月溯一直盯着她瞧。 云洄抬眸与他对视一眼,重新在床边坐下,慢慢凑过去,月溯下意识地屏息,直到云洄的唇贴上来,他动也不敢动一下。 两个人的唇贴在一起,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 云洄先闭上眼睛,专心地去亲吻着他。 月溯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他应该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将阿姐推开。可他一直是个卑劣小人啊! 他忍着狂蹦的心跳去回吻,翘开云洄唇齿的时候,他感觉到云洄动作停顿了一下。可是阿姐没有推开他,是阿姐纵容了他的胡闹。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将云洄揉进怀里,为非作歹地吻着她。 他甚至连手也开始变得不老实。 月溯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卑劣,一边继续小人行径。 直到月溯的气息变乱了,云洄才伸手推他。 云洄一推他,月溯立刻松手。 云洄先去检查了他身上的伤,然后才整理自己的衣裳。 月溯看着她拢衣,试探着唤了声:“弯弯?” 云洄一怔,听不习惯,说:“你还是喊我姐姐吧。” 她整理好衣裳,用指背蹭了下唇上的湿润,站起身来,道:“大夫说了你要早睡养伤,今天已经很晚了。睡吧。” 月溯目送云洄往外走,眼看着她推开房门就要出去,他突然喊住她。 云洄转过身来。 月溯憋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来:“这样算什么呢?我们还是姐弟吗?” “都可以。”云洄温声细语,“我与你的关系,你想是哪种都可以。” 她对月溯笑笑,转身离去。 远处的夜幕时不时升起一簇簇烟花,像一场盛大的庆贺。 云洄望了一眼夜幕,指腹轻轻压了下被月溯咬疼的唇。 月溯觉得她在哄他。 他说是,那就是吧。 她愿意哄着他一辈子。 至于她与他的关系?她可不喜欢说谎,她对月溯说的是真心话。他想仍与她做姐弟那就继续做姐弟,若是想换一种关系,也可以。 只要他想,都可以。 这世间情感复杂万千,不同的情感当真能做到泾渭分明吗? 云洄只知道,月溯于她而言,是这世间最最重要之人。 这世间夫妻,也未必有他们血脉相连,默契共生。 屋里,月溯倒在床上琢磨着云洄走前的话,思来想去,一会儿明白一会儿又不明白。 他患得患失,自我怀疑,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叹息。 迎春花开了又谢,春暖花开时,月溯已经将伤养好。 云洄来找月溯的时候,看见他正将短剑藏在腰间。他回头望一眼云洄,一边穿外衣一边说:“阿姐,我出去几日。” 云洄担心他的伤,想了想,将阻止的话咽了下去,说:“等你回来,咱们去临川。” “好。”月溯系上腰带往外走,走到云洄面前,双手捧起云洄的脸,在她的嘴上用力亲了一口。 云宝璎正要来寻云洄远远瞧见这一幕,吓得差点失了魂儿,她小跑着到前院去。 今日小河生辰,众人都在。瞧着她脸色发白,忙问她怎么了。 云宝璎吞吞吐吐,“我、我看见……不、不是……你们有没有发现阿姐整日都和月溯哥在一起啊?有时候晚上也……” 小河一脸嫌弃的表情,反问:“你才看出来?” 云宝璎环视,所有人都是早知道的表情。她瞪圆了眼睛,头一遭怀疑自己有这么笨吗? 月溯离开了七八日。 云洄日子如常,陪伴家人、料理生意、参加聚会。只是她总是时不时想起月溯。虽然他没说,可她猜得到他要回折刃楼解决一些事。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他的安危。 这一日云洄赴宴归家,刚下马车,就得知月溯回来了。 云洄急忙问:“他还好吧?” 岁岁想了一下,才说:“反正是正常走回来的……” 云洄白问了。她快步朝月溯的住处走,自己去寻他。 月溯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去一身血腥之气。云洄来时,他刚洗完澡,套了条裤子,正站在衣橱前挑衣裳。 云洄轻叩了下门,同时推门进来。 月溯回头对她笑,两手各拿了件衣裳,问:“阿姐,选哪件?” “再挑挑。” 月溯依言将衣裳放回衣橱,重新挑选。 云洄望着月溯健硕的肩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事情解决了?” “我要么一边当折刃楼楼主一边防备他们杀我,要么被他们杀死。破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都杀了。”月溯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望着云洄像是在等表扬,“阿姐,我聪明吧?” 他回折刃楼,竟是去屠杀的。 云洄愣了一下,问:“那个巳杀也死了吗?” 月溯没回答。 他心情好,起了捉弄之心,突然完全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大大咧咧地让云洄看他光着的上半身。 他想看见云洄蹙眉让他赶紧穿衣裳别胡闹,可云洄并没有如他所想。 云洄甚至连移开视线也没有,相反她细细打量着月溯的身体。 在她这样细致、反复的打量之下,月溯越来越觉得不自在,有些尴尬地转回身去,心不在焉地挑选衣裳。 云洄在软塌坐下,柔声:“月溯,你过来。” 月溯口无遮拦:“就这么光着过去,还是穿上衣裳过去?” 他没听见云洄的回答,只听见她极浅极浅的一声笑。声音微小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转过头,看见云洄靠坐在软塌上,含笑望着他等他过去。 云洄唇畔勾着笑,她手心朝上,朝月溯勾了勾手指。月溯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没去想,人已经受了蛊惑大步朝她走过去。他双手撑在云洄身侧,弯下腰与她平视,盯着她的眼睛。 云洄伸手从月溯的锁骨开始一路向下,轻轻抚过他身上那道可怖的疤痕。 月溯全身酥痒心脏乱蹦,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阿姐,我怎么觉得你在勾引我?” 云洄唇畔的笑容柔柔散开,抬眸望他,问:“我需要吗?” 月溯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阿姐在勾引他。 他山峦一样压过来。 云洄倒在软塌上的时候,下意识地担心月溯的伤。可一想到他都能杀人了,应该身体大好了吧? 她没有再推月溯,抵在他胸腔的双手慢慢向上抚去,勾住他的脖子,她略略抬起头,凑到月溯耳畔,低声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也可以全脱了过来。”她细语如丝、吐气如兰,勾得月溯灵魂都在尖叫。 月溯这下确定了,云洄就是在勾引他。 “我不会。阿姐帮我。” “裤子都不会脱了吗?” “不不,这个我会。我是不会……” “你梦里不是挺会的吗?” “什么梦?我从不会做梦……阿姐胡说。” 云洄夜里宿在月溯这里,当然了,两个人谁也没真的睡着。她第二天一整天也都在月溯房中,不曾出去过。到了第三天早上,月溯突然懊恼地坐起身来,惊呼:“阿姐,我是不是应该先求娶?” “哈。”云洄翻了个身打哈欠,“你居然还知道这些俗理。” 月溯皱眉看了云洄好一会儿,伸手扯被子,给她光裸的肩头盖上被子。 他又盯着云洄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钻进被子里去,在被子里抱住云洄,将脸埋在她胸前,听着她柔软的心跳。 云洄又睡了个回笼觉,离开时让月溯收拾东西,他们一会儿就启程去临川。 云洄回到自己房间梳洗、收拾行李,又交代了岁岁和年年几件事情。她与月溯说好了等月溯回来就去临川,她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拿起便能走。 云洄还没走,云照临突然过来。 “父亲今日休沐吗?”云洄请父亲坐。 第67章 云照临皱眉看着女儿,说:“月溯刚刚去找了我。弯弯,还让他改姓做云家人吗?” 云洄愣住。 这是好久前的事情了,父亲感慨她过去几年结识了几个义弟义妹,想将无父无母的几个人记上云家族谱做云家人。 后来这事儿被云洄有意地拖延住了。 云洄摇头,道:“青竹和小河可以,月溯就不了。” 云照临并不意外,这几个月云洄对月溯的贴身照料早已越过了姐弟关系,谁都看在了眼里。 “弯弯,已有六个媒婆为了你登门,对方都是京中的高门,不说人人都是人中龙凤,也都算青年才俊可当配。” 云洄没立刻接话。从父亲用粮草逼抚疆王交人,再到父亲用雷霆手段除掉庞志行,父亲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云洄不是说父亲这样做不对,只是觉得父亲越来越像个权臣。 她问:“父亲是觉得女儿的婚事理应高门联姻,发挥更大的作用吗?” 云照临摆摆手,无语道:“父亲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妻儿。断然没有利用你姻缘的想法。你想嫁人还是想一辈子不嫁,想嫁给谁都是你自己做主。” 云洄笑起来。 云照临道:“我来是告诉你,月溯刚刚请教我聘礼之事。” 云洄弯了弯眸,笑得温柔:“父亲,月溯不懂那些,你不要和他计较。” “他问我,拿抚疆王的人头做聘礼行不行。”云照临道,“我拒绝了他。” 看着女儿变了脸色,云照临更无语了,道:“不是拒绝这婚事,是拒绝他插手抚疆王之事。” 他不要别人去杀抚疆王,他要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亲自杀了抚疆王以解多年全家苦难之恨。 云洄沉默了片刻,了然点头。“我会告诉他不要插手的。” “阿姐!”月溯在外面喊。 “父亲我们走了。”云洄拿起行李,“下个月回来陪父亲钓鱼。” 云照临摆摆手,立在门口看着云洄脚步轻快地走远。他摇头,无语自语:“陪我去哪儿钓鱼?在家中莲花池钓鱼?怎么不带我去海边钓鱼?” 女儿大了管不了,尤其还是个有本事有主意的女儿。 月溯扶着云洄登上马车,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在马车的辘辘声中,去往早就想去的临川。 “差点忘了问你,折刃楼现在是什么光景?那地方如今岂不是尸横遍野,若是被人发现……” “我都打扰干净了。要不是处理尸体清洗血迹,杀人哪用好几天。” 好吧,有点道理。 月溯身子一歪躺下来,枕在云洄的腿上,望着她说:“阿姐,把折刃楼再晾几天,血腥味儿彻底散了之后,就能给阿姐当药材库房了。” 云洄一愣,继而笑起来,点头夸赞:“月溯聪明,真是勤俭持家好想法。” “那是自然。”月溯又是一副等表扬的表情。 云洄了然,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奖赏般亲了亲他。 云洄并不是喜欢亲月溯,而是喜欢看到每次亲月溯时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每当这个时候,他明灿的眸子昭示着他的开心,他开心,她便觉得开心。 好吧,她也有一点喜欢亲他。 云洄弯下腰来,又在月溯的唇上轻轻亲了亲。 他们以前就整日在一起,如今换了一种关系,以更为亲密无间的关系相伴日夜。 ----------------------- 作者有话说:过两天写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