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明月[快穿]》 第1章 [穿越重生] 《我心明月(快穿)》作者:见明【完结+番外】 简介: 秦涧爱白慎微,只爱白慎微。 只是他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快穿,男女主始终一人,男主忠犬,1vs1,各单元人设如下: 侍卫:王妃,跟我走。 内监:白小姐,一个阉人的爱慕很肮脏吧? 师父:阿微,被师父的心意吓到了吗? 哥哥:微微,你告诉哥哥,我该怎么办?(无血缘) 将军:我心许之人,却是我友人的未婚妻子。 和尚:穿山渡河,不为朝圣,只为再见到你。 死士:不离开,要一直在你身边。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快穿 正剧 忠犬 主角:白慎微 秦涧 其它:忠犬 一句话简介:今天男主忠犬了吗 立意:执着可以得到回报 第1章 “你只要找到他,爱他,和他共度一生,就可以了。” “爱?” “觉得为难的话,随便爱一下也行。” 第2章 青山隐隐,层峦叠翠,雨后的空气润泽而清新,清脆的鸟鸣和飞花溅玉的溪流勾画出了一个避世隐居的地方。 昨日还是春光明妍,一夜风风雨雨之后,路边的花树枝头只剩零星残红。 一位青衣侍女提着裙摆,在湿滑的木栈道上拾级而上。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八角亭,亭外是清澈的溪流绕行。 伴着溪流的潺潺声,是从亭内流出的清越的琴声。琴声如风一般婉转的顺着溪流穿过密林,穿过繁茂的树叶,拂过飞鸟的翅膀,悠悠扬扬的落入等候在栈道另一头的乌衣人耳中。 “铮”的一声,一曲终了。激荡的溪水似乎也安静下来。 白玉般纤细修长的手松开琴弦,抚琴的主人却并未回头,她临风而立,衣袖翻飞,树木荫荫的间隙透出点点金光洒在她身上,如落入凡尘的神仙妃子。 侍女上前几步,低垂着头在亭外轻声禀报:“王妃,王爷的信使到了。” 然后就听到一个慵懒而温雅的声音道:“来的是谁?” “和上次一样,来的是王爷身边的侍卫秦涧。” “让他上来吧。” 侍女应答之后就反身转回。 蜀王妃,白氏女。 虽然出生富贵,却素来喜欢自然山水,一年时间有大半居住在山上。喜欢清静,不耐烦扰,身边的随侍向来很少。很有一些落拓名士的风范。 先帝中年得子,还是嫡子,十分宠爱,后来择了富庶的蜀地赐封为王,又千挑万选了白家之女为王妃,白氏一族在蜀地乃名门望族,门风清贵,世德蝉联。 将及成婚,先帝就驾崩,太子登极。还未等给先帝择谥,和蜀地接壤的南疆就发生叛乱,蜀王就匆匆上书,乃言“亲王之责,为社稷镇守四方”等等,就携了王妃到封地就藩。 一年前,今上招各地诸王齐聚京城共商国事,蜀王自然也去了,王妃却留了下来。 所以信使辗转两地传递消息。 直至最近,诸王才纷纷返回封地。这次信使带来的,恐怕就是蜀王即将返程的消息。 * 秦涧低垂着头步伐沉稳的往亭中走去,乌衣骑装将身形勾勒的身姿修长矫健,数日奔波,也丝毫不见风尘仆仆的疲乏之色。 到了亭外,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单膝跪地,垂首恭敬的道:“王妃,属下秦涧,奉王爷之命送来信函。” 背对着亭外的女子这才转过身来,露出美丽清雅的面容。 王妃没有应答,秦涧便一直低垂着头颅,他的目光注视着纹丝未动的裙摆。少刻之后,那裙摆如波纹一般往他的方向荡漾过来,然后停在他的面前,随之而至的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暗香。 他控制呼吸,不动声色的嗅着,若不是因为可悲的自制力,他甚至想匍匐在地,亲吻她的裙摆。 她微微探下身,拿过他双手捧着的信函,转身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漫不经心的对他道:“起来吧。” 秦涧终究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渴望,抬头看向临水而站的佳人。素衣女子衣衫被风吹的徐徐飘动,倾斜而下的鸦发也逸出几丝随风而舞。他的目光也跟着追逐起伏。 他连日赶路,只为早一点见到她,心神失守之下面色也露出几分疲倦,一双眼睛却明亮润泽,隐含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痴迷。 王妃一目十行的看完,蹙眉沉思。信上所言不多,不过是说道这次归蜀,带了几位重要的人,又言及归程,叙说相思之情云云。 察觉王妃看完了信即将转身,秦涧赶紧低下头,一动不动,犹如木雕。 “王爷何时抵达?” 他犹豫一下,还是如实答道,“王爷携侧妃沿途游玩,行程缓慢,大概还有一月才归。” 王爷这次归蜀,还带了一位侧妃,这位侧妃是临行前太后所指。她的背景来历也不简单,其父是朝廷重臣,她虽然不是嫡女,也颇受其父的宠爱。 喉头滚动,他拼尽全力压抑住想要安慰的话,自己不过侍从之流,哪里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况且,他私心里觉得,王爷是配不上王妃的。 王妃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她犹自思考着什么,明明流水鸟鸣,树叶哗哗之声不绝于耳,秦涧却觉得格外的安静。这样的时间长一点吧,站到天荒地老也愿意。 半响,王妃才折起信纸,道:“你今晚子时,到行宫来。” “王妃有何事吩咐?” 王妃目光深长的望了他一眼。 秦涧却觉得王妃是在无声的问:“怎么?不能来吗?我吩咐不了你吗?” 他慌乱的回道:“不…不是,王妃之命,属下莫敢不从。” 冷静下来之后,秦涧内心免不了胡乱猜测,王妃有何事寻他?是要他出面办什么事吗?或者是想多探听一些侧妃的事情?或者是…或者是杀了侧妃?秦涧被自己最后的想法下了一跳,王妃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不管做什么,他总是愿意的就是了。 连日奔波,在王妃面前掩饰的再好,但是到底疲乏,下山之后回家一倒就沉沉入睡了。 * 王妃深夜寻他,肯定是有隐秘的事情要吩咐,不想被人察觉。他潜伏夜行,点了侍女的睡穴,才到王妃的门前轻声道:“王妃,属下秦涧。” 半响屋内无人应声,只有隐隐约约哗哗的水声。他不免脑中多想,又唾弃自己的多想,低声重唤:“王妃?” 还是没人应声,这次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一急,就破窗而入。正好看见背对着他的女子从浴池中站起,光洁的背上水珠滑落,修长的双腿如玉雕成。 “王妃恕罪!属下…属下这就出去…等会儿再来…不是…我…”他一时脑中轰乱纷纷,只觉的自己词不达意胡言乱语,一急之下,打算越窗而出。 但是背后的人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只轻轻的说了一句“站住”,就让他静立当场。 背后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接着就是轻盈的脚步声。 温热的身躯越靠越近,他吓的差一点又要逃跑,一双柔软的手臂却环住他的腰,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你以为,这么晚找你来做什么?” 声调还是慵懒的,秦涧却觉得莫名带了些妩媚。他胸膛内的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沸腾,整个人宛如坠入梦中,木呆呆的站着。 身后的人亲吻了一下他红通通的耳垂,继续柔媚的问道:“说呀,我找你来是做什么?” 秦涧内心交战。 他双手颤抖的握住腰间柔软无骨的手,内心的猛兽被放出囚笼,洪水冲破堤坝,他转过身去,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 秦涧醒来之后,怔愣的望着床顶,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他一边唾弃自己,觉得自己玷污了心中的明月,一边又生出隐秘的欢喜。 王妃,我的王妃啊。 若有似无的轻叹消散在无声的静夜里。 随着子时将至,床上的人翻身坐起,匆匆的凉水沐浴,换了干净的衣服,才施展轻功,往山上踏月而去。 * 和梦中一样,他潜伏夜行,点了侍女的睡穴,到王妃的门前轻声道:“王妃,属下秦涧。” 他甚至荒谬的想,会不会和梦中发生一样的事? 然后又暗自嘲笑自己,你是什么人?王妃又是什么人,你们云泥之别,你再痴心妄想,心中夙愿也不能得尝。 他站在门口胡思乱想,突然一道黑影从拐角闪过,他醒神低喝:“谁?!”然后纵身追了过去。 王爷的十八亲卫中,他排行最末,人人都以为他武功一般。他父亲本是江湖剑客,四处浪荡,最后惹来杀身之祸,他母亲带着他四处躲藏才逃过一劫,后来虽然让他承了父亲武学,却终究不许他太过锋芒毕露,能够立身就可以了。 第2章 所以别人只当他运气好,蜀王挑十八亲卫,他刚好是第十八个。 前面的黑影渐渐露出怯势,慌不择路的乱闯,秦涧却没有耐心随他兜圈子,顺手从树上一摘,飞叶如刀追向黑影的双腿。黑影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他落地上前再补了手刀,将人直接砸晕,随手丢入一间空房。然后急急返回王妃门前,担忧的叫道:“王妃!” 屋内依然没人应答,他只好闯了进去,目光一扫,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看见委顿的人影。 “王妃!” 榻上的佳人身躯轻颤,嘴唇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贝齿紧咬,似乎在克制着什么痛苦。 秦涧小心翼翼的将人环进怀中,焦急的声声低唤。 怀中的女子终于似有所觉,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平时淡漠无情如深潭一般深邃而神秘的眼,现在却秋水横波,盈盈于睫,似有光华在暗处流转,动人心弦。仔细看,甚至能看见微微上调的眼角染上绯红。 秦涧醉倒在这样的眼波里,他多想吻上这双眼来满足自己内心疯狂的渴求。 他哑声问道:“王妃,你怎么样了?发生了何事?” 怀中的美人盈盈的看着他,声音虚弱的道:“是秦涧啊?” “是,属下秦涧。” “秦涧?”似乎是确认般的再唤了一声。 “属下在。” 怀中的女子伸手拉下他的头,重重的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繁忙之间写成,解压娱人娱己,不足之处望多包涵。 第3章 秦涧几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们呼吸缠绕,紧紧相拥,如同世间最亲密的爱人。 这是梦吗?这是梦吧。但是怀中柔软的身躯和冰凉的发丝都是那么的真实。 这即不是梦,便不能像梦中那样遵从本心。 他艰难的中断了让他万分甜蜜的吻,替她细心的擦去短短时间额头又沁出来的汗珠,又如同手捧珍宝一样将她安置在榻上。 “王妃,你先忍忍,我去找人来。” 但是榻上人的痛苦却不断升级,即使没有叫出声来,秦涧也能从她急促的呼吸辨别。 他本来要离去的脚快速在原地生根,心中的念头像疯长的蔓藤一样将他牢牢的束缚在原地。留下来,她需要你。留下来吧,这不正是你心中所想。 青年猛然回头,将女子重新纳入怀里,这一次的吻如绵绵细雨,落在湖水般的眼上,玉葱般的鼻上,柔嫩的脸颊,花瓣一般的嘴唇。衣衫如花朵绽开又凋落一般层层退去,一路抵死缠绵从靠窗的美人榻到了柔软的床上。 秦涧觉得自己疯了。 那就疯吧。 * 秦涧突然惊醒,在黑暗中慌乱四顾,看见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翻身下床,“属下罪该万死,请王妃降罪!” 惶恐甜蜜,担忧焦急,万种情绪纷纷杂杂。惶恐王妃会恼怒厌恶自己的趁人之危,甜蜜于自己和她肌肤相亲,担忧焦急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目力极佳,就算在夜晚也不妨碍。他前方的地毯上,一抹殷红的血迹刺痛他的眼。 “你是有罪,却也救了我。”嗓音依然是慵懒而漫不经心,这次还多了一些沙哑。 王妃转过头来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 地上的青年即便跪着,背脊也挺直如松。王妃的面色漠然,仿佛刚刚发生的事并未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她顺着青年的目光看着地上的血迹,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很奇怪?成婚之后恰逢国丧,王爷去年离开时孝期还未过,所以如你所见。” 得到了女子宝贵的东西,秦涧却高兴不起来。 他低声说道:“属下该死,这件事属下来想办法遮掩。事情一了,任凭王妃处置。” “你能有什么办法?” 秦涧沉默,他想说办法有很多,暗中找人代替,或者鱼鳔装入鸡血。但是他说不出口,王妃优雅高洁之人,本不应该沾染这些阴诡手段。 夜雨打窗,他这才察觉到,外面不知不觉又是风雨大作。 他恍惚听到一声轻叹,女子轻声的说道:“你以为我叫你前来是做什么?” “侍女密报,说行宫内有陌生人的行迹。刚好在王爷回来的时候有人混了进来。我不欲大动干戈,毕竟传出去,王妃独居的行宫混进身份不明的人,怎么也说不清了。知你来自江湖,武功高强,所以请你前来查探。” 秦涧被王妃没有情绪的声音刺痛。痛苦也好,憎恨也好,厌恶也好,他都可以全盘接受,可以想尽办法来弥补,如果事态无法挽回,他甚至可以带着她离开。 他声音艰涩的道:“昨夜来之前,属下抓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王妃要审问吗?” “现在不用问了,这件事我已心中有数。”风从半开的窗户灌了进来,王妃的声音被吹的飘飘忽忽,她抓住飞舞的发丝继续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先退下吧。” “抓到的那个人?” “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处置吧。” 青年悄无声息的离开。事情发生之前他本可以去逼问蒙面人要怎么解除药性,但是为什么没有?事发突然,一时没有想起来。是真的忘记了吗?不,你让自己假装忘记,你卑鄙无耻趁人之危。 秦涧猜不到王妃心中在想什么。他扛着那个蒙面人悄悄离去。 * 王爷快要回来的消息,让王府沸腾了起来。 但是王妃依然没有下山,她只招来管事做好调派,底下诸人就分头忙碌去了,但是山上也没了往日的清静,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管事奴仆前来回禀,甚至有些官员富商,也执了拜帖前来打探。 这一情景直到蜀王归期的前五天,王妃传出话去,她即将下山,王府也即将举办春日宴,山上才清静了下来。 * 秦涧这些日子过的很不好,他不敢上山再见王妃。也没有理由去见,王妃没有处罚他,只是无视了他,这件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每日在郊外纵马疯跑。把从认识王妃到现在的点点滴滴都从脑海里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的想。 第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呢? 是他解决了父亲的仇人以绝后患,自身却重伤垂死。母亲伤心欲绝,求到了城东医馆最德高望重的大夫那里,但是他们身无长物,承担不起昂贵的药材,只捡了一些药效微弱的廉价药把命吊着。那时他们还借住在一个破败的道观里。母亲担心他,每日泪流不止,他昏昏沉沉之间什么都做不了,想要安慰母亲都发不出声音。 然后就是,温柔的声音拨开重重迷雾,传到他的耳边:“大娘?何事悲哭?” 他听到母亲诉苦,听到温柔的声音安慰母亲,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抬起移走,听到了母亲不停的拜谢。他拼命的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救他的人是谁。 秋意萧索,花木凋零。墙垣坍塌的道观却因为门前站着的风致少女而变的卓然生辉。他把这个身影牢牢的刻在了脑海里。 少女自然没有留下姓名。后来他痊愈之后四处打探,才知少女是刚到蜀地的蜀王妃,已为人妇,他莫名的失落。 再后来王府招募勇士,勇士择优成为王爷的亲卫。他听从内心的声音,一步一步的靠近她。 也许是天意吧,十八亲卫中他表现最为平平,所以才被王爷委任信使,这一年时间才能多次见到她。 但是,发生了这件事之后会被厌弃吧? 王妃为什么不责罚他呢?不怕他泄露出去吗?他当然不会,他对她的心意只有自己知道是多么的坚贞。 但是她不知道啊,她不担心吗?还是说她知道他的心意? 他胸口一跳,又自我否定。 不,王妃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他整天整天的胡思乱想,一时沉醉在那场欢愉里,一时沉溺于往昔过往。短短数日,人就变的憔悴萎靡。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秦涧警告自己。 醒醒吧。 但是怎么愿意醒来啊,对她的恋慕藤蔓一般在血肉中疯长,想要剥离出来,何其艰难,也何其痛苦。 * 他终于还是等到了一个上山的理由,王府管事看他太闲,交给他一份宴会名册,送于王妃过目。本来是第二日的事,他却迫不及待踏着暮色又往山中去了。 王妃依然流连山间。侍女前去寻人,留他在书房等候。 过了许久,来人携着清凉的山风进来。走到书案前坐下。 “何事寻我?” 秦涧取出怀中的东西双手呈上:“春日宴的名册。” 案前的女子犹自翻阅,秦涧却偷偷注视着她。没什么变化,没有担心没有忧虑,依然是从容优雅气定神闲,真的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王妃不担心属下泄密吗?” 女子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平静的反问:“你威胁我?” 第3章 “属下不敢。”秦涧闷声道:“王妃为什么不降罪?如果这次是其他人,王妃也不处罚吗?” 王妃不答,她注视着秦涧,轻声浅笑:“那你会泄密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那笑容原本极浅,秦涧却觉得自己被这目光被这浅笑所蛊惑,说出心中所思:“因为属下恋慕王妃。” 话音未落他倏然一惊,又强自镇定下来,看着王妃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重复一遍:“属下恋慕王妃,所以属下不会泄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润泽的眼格外的明亮,他将自己的心意直白的坦诚出来,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 “理由呢?就因为我失身于你?” “不是!”他急忙否定。 “那是什么?是什么让一介侍卫对着王妃表明心意?” 他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是啊,两人之间云泥之别,他竟然轻易的将心意吐露。 “还是觉得我即将失宠于王爷,变的可欺?” “不是的,”秦涧木呆呆的回答:“属下绝无此意。只是担心王妃才有此一问。” “既然你不会泄露此事,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秦涧丧气的垂头,像一只焉焉的大犬。 “怎么?你不觉得自己辜负了王爷的信任吗?让你充当信使,你就是这样充当的吗?对你主公的妻子表达心意?” 依然是木呆呆的应声:“属下罪该万死。” 王妃没有再言,手执朱笔对名册做了一些增改,完了之后递交给他。 他接过低沉的说道:“属下告退。” 等走了几步才发觉手中有异,和名册一起的还有一张纸条。飘逸的书写着:“今夜子时。” 第4章 深夜子时。林海茫茫,影影幢幢,山上的行宫从密林中露出峥嵘的楼阁。 秦涧轻车熟路的到了王妃门前,不同于上次,这次开着半扇门,也燃着一支灯烛,淡淡的烛光下,女子手握书卷仔细翻阅。 听见来人的关门声,她头也不抬的道:“把桌上的药吃了。” 秦涧怔怔的看了一眼灯下低眉垂首的王妃,又看向桌上的小瓷瓶,他一声不吭的拿过就往嘴里倒,直接吞咽了下去,甚至没有尝到那药是什么味道。 王妃合上手中的书卷,看向他道:“不好奇是什么药吗?” 秦涧毫不犹豫的回答:“王妃所赐,就算是毒药,属下也甘之如饴。” “也算是毒药吧。猜猜它是什么药性?” 秦涧诚实的回答:“属下猜不出。” 王妃注视着青年,少顷之后才淡声道:“是让人无子的药。” 秦涧原本严肃的面容开始变的茫然,他看着王妃,困惑的眼神似乎在询问。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之间就打破了以往的相处模式,事情在往他不知道的方向发展,他再也猜不准王妃的所思所想。这个人,似乎从他的记忆中,从云端上,一步一步的走下来了。 “属下想不明白王妃为何这样做。” “为何?”王妃鹤立而起,绕过书案,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的靠近秦涧,凑近青年的脸颊看着他,直看的秦涧心乱如麻,才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他的下巴:“你说为何?” 被亲吻的地方像有火焰一样四散绽开,秦涧的脑子更乱了,他呆呆的捂住下巴,脑中乱糟糟的分析。 王妃给我吃无子药。 这样我就没有子嗣。 王妃是怕有了我的孩子? 不对不对,现在才吃药已经没用了。 那?那是? 他哑声道:“王妃其实不用这样做,属下之前所说句句属实。绝不会往外透露。”王妃是打算再次委身于他?还是担心他会泄密吗?打算用这样的方式奖励他? “是吗?” “是的。” “那你现在走吧。”王妃转过身去。 房间内突然安静了下来,烛火适时的爆出一簇灯花。 青年双手握拳,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过背对着他的女子环住,顺着优美白皙的玉颈往下吸吮。 “但是属下不想走了。” 衣衫件件滑落,一层一层在脚边堆积。青年携裹着怀中的娇躯倒向大床。纱幔垂下,灯烛被风扑灭。 * 蜀王归期的那一天到了。 大船抵达港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晚霞满天,层林尽染。 远远的就能看见侍从簇拥着一位男子下了船。那就是蜀王,一个眉目英挺的男子,他生于富贵场长于锦绣堆,一身常人难以比拟的龙翔凤翥之气。 他下船之后,直接心无旁骛的走向等候的王妃。 秦涧跟在人群后,看着他和王妃喁喁私语,相视而笑,看着众人互相参拜乱哄哄一团,看着他们携手共上马车。他察觉了蜀王眼中的惊艳之色,他想起了让他不那么高兴的一句话。 小别胜新婚。 他胸口密密麻麻的隐痛,整个人坐在马上歪歪斜斜,好似下一刻就要坠落马下。 他们是明媒正娶光明正大,而自己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他和王妃现在是什么关系?她的裙下之臣入幕之宾? * 晚饭过后,诸事安排妥当,幕僚居住的客院,侧妃居住的潇湘院,都无不妥。 这种小事蜀王自是无话,这是父皇为他精心挑选的贤内助,几年相处,也让他对她颇为信乃,一些封地政事甚至都会和她商议解决。 蜀王耳边是王妃温声的言语:“王爷最近恐怕也累了,今日就先早日安歇,过几日再邀请宾客好好为王爷接风洗尘。” “好,都听你的。”蜀王目光温软的看着王妃,携着她的手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侧妃张口欲叫,但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忍了下来。 * 虽然王爷带了侧妃回来,但是依然在王妃处安歇,对侧妃也并未见如传言般格外宠爱,算是给许多人都吃了定心丸。 但这不包括秦涧。 前半夜是他当值,他带着卫队绕着王府来来回回巡逻,不让自己去多想。但是显然他的自制力自从遇上了王妃就频频失控。 王爷去了王妃那里吗?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夫妻,还能做什么。王妃不让他管那件事,她有办法应付过去吗?她那么聪明,又拒绝他的办法,是有自己的成算吧。 他们们也有拥抱缠绵吗? 他越想越癫狂,眼眶都微微发红,为了不让人发现异常强自忍耐。 曾经的欢愉只让他现在更加痛苦。如果不曾得到,也不会得陇望蜀。 子夜时分的交接之后,他也并未离去,隐身在远处一株茂密的大树中,呆呆的望着阁楼的方向。 他多想打破这夜的平静,不顾后果的闯进去带走他的王妃。 * 明烛暖阁,精致的香炉缓缓的冒出青烟,刚刚还被夸赞过的,清甜如莲子般的香味愈发浓郁。 王妃手握书卷在美人榻上自顾自的翻阅,对翻滚在地上的男人闹出的动静充耳不闻。 地上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某种迷梦,他紧闭双眼,身躯不停扭动,不时发出奇怪的声音,脸颊绯红,俊朗的容貌被狰狞的神情破坏殆尽。 又过了一会儿,王妃起身,端了杯中未饮尽的半盏茶,绕过地上蠕动的身躯,走到床边倾倒在被子上。雪白的缎面顿时就多了一抹殷红。 一夜过去,凌晨时分,王爷身心餍足的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梳妆台前只着单衣身姿窈窕的王妃。 “王妃怎么醒的这般早?” 王妃回眼看他:“王爷倒是一夜好眠。” 这一眼眼波流转,王爷只觉得这个印象中仙气飘飘的王妃突然变的妩媚动人。是见自己带回了侧妃,也要开始争宠了吗?他倒是乐见其成。 他下床渡步到王妃身后,拿过她手中的木梳,打算为美人梳发。一垂眼,看见王妃肩上的斑斑痕迹,一想到这是自己的杰作,就又有些情动,低下头就要吻上去。 正好王妃此时拢了拢衣服,他的动作被打断,而外面也恰巧传来脚步声,侍女们鱼贯而入进来服侍。 王妃在镜中扫了一眼地上的波斯毯,只说了一声:“地毯也换了。” 王妃素来喜洁,侍女并未多心,照着做了。 蜀王先行离开,遇到请安的侧妃也只温言软语的安抚了几句,没有多做停留,他已命人召集门下幕僚和官吏,商议一些封地事宜,他有更重要的事。 侧妃一晚上都在等正院的动静,从隐隐的兴奋到失落疑惑。天一亮就迫不及待的过来,结果就看见蜀王平静的离去。 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吗? 她奉过茶神魂不属的站在下首,身后的侍女小声的提醒让她回神。 上首的王妃将侧妃奉过的饮了一小口放回桌上,轻声道:“你是不是好奇王爷为何没有大怒?” 侧妃瞳孔微缩,她执着手中的团扇不自觉的轻扇,祛除突然冒起来的莫名热气:“姐姐在说什么,妹妹怎么听不明白?” 第4章 侧妃的闪烁其词显然无用,只听王妃接着说道:“你派来的那个人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侧妃继续装傻:“妹妹何时派过什么人?” 王妃却未再多言,只目光深长的望了她一眼。 侧妃时强颜欢笑着离开的,她紧紧抓着侍女的手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安。回到房内,她招来人低声吩咐:“去查查怎么回事,那边怎么没有消息传来。” 她以为要等很久,谁知第二天就有消息传来,那时她正在王府的后花院游览,熟悉这个自己要待很久的地方。 侍女急急忙忙的追来禀报:“娘娘,那个人找到了!” 她瞪了侍女一眼,疾步走到了假山一侧的角落低声说:“怎么回事?” 侍女紧紧跟上,也压低声音道:“是在邻城的大牢里找到的!他被人割断手筋脚筋,剜眼割舌,刺聋了耳朵割掉了鼻子,现在成了一个五感全失的废人!那人本来就在邻城犯过案,这次不知道是谁把他弄残之后丢到了犯案的那家,那家人认出他来,当天就报了官,官府找不到凶手,又是恶有恶报,最后竟然不了了之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是说采花贼中的武功第一吗?” “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她肯定发现了,再等等,再等等。” 侧妃突然有些恐惧,这样残忍的手段,好像在警告她,你想要做什么,我都知道了。 侧妃带着侍女离去。 假山内的人挣脱对方的束缚:“放开。” 秦涧手松了松,但并没有放开,他埋头在女子的颈窝里,闷不出声。 “是你做的?” “是。”会不会觉得我手段残忍?但是这样做才能让对方既不泄露消息,又震慑到背后耍伎俩的人。 “你做的很好。”女子环上青年挺直的腰,“但是后院之地,就不要擅闯了。” “属下想见你。”想的胸腔发痛。 “四大高手,十八亲卫,你能每次都躲得开这些人吗?” 躲不开,这些人众星拱月的围绕着蜀王,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王府中,想要完全避开他们,困难重重。 秦涧深呼吸一口,才低声道:“属下知道了。” 第5章 秦涧已经连续半月没有见过王妃了,即便是春日宴上,他也只远远的能看见众星攒月中的模糊人影。 这样的宴会,王妃身边总是环绕着很多人,宾客的家眷,如云的仆从。他只能远远的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倒是想偷偷潜进内院私会,但到底理智残存,顾忌到人多眼杂,尤其是后院中有等着抓王妃把柄的侧妃,所以只好一直苦苦忍着,反复用回忆来缓解相思。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看她一眼,就能高兴很久。但是现在他却恨不得日日待在她身边,拥抱她,亲吻她。 所以秦涧接到护送王妃上山的那道命令是喜悦的。 是的,王妃又要上山,并且蜀王点了秦涧带队护卫。 但蜀王其实不甘不愿,他觉得最近和妻子的关系更加融洽,以前固然举案齐眉但却相敬如宾,现在是最难消受美人恩,最甜蜜的时候被打断,他当然不愿意。侧妃自然巴不得她赶紧走,就一力促成,每日对着王爷小意温柔,撒娇卖痴,说姐姐总管内务太过辛苦也该散散心了云云。 蜀王只得作罢,他倒是想跟着去,但他性喜骄奢,嫌山中苦闷。 秦涧跟随王爷去过京城,虽然两地奔波传信,但是这位侧妃的来历他却是很清楚。这位侧妃是太后那边的亲眷,从小出入宫廷,和蜀王原本就十分熟稔,两人是青梅竹马的长大。若不是先帝匆匆指婚,蜀王正妃说不定就是她了。 他自察觉到这位侧妃对王妃的恶念之后就对她十分不喜,但是这次却觉得她做了一件好事。 *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安静的森林,晚风轻轻的吹拂着山川树木。 崖壁上的阁楼传出一些暧昧的声响,如果有人站在阁楼下,甚至能就着月光看见飞舞的纱帐和缠绵的身影。 但是没有人。这里是行宫后山,这处阁楼是专门修建以供王妃游览时休憩所用。 风停雨歇,秦涧紧紧的搂着怀中的爱人,一下又一下的轻吻她光洁的额头,少顷之后,亲吻又顺着秀气挺直的鼻梁逐渐往下,游弋到了花瓣一样的唇边,呼吸相闻,他试探的吻上梦寐以求的唇。 没有拒绝他! 这一认知让他心神荡漾,亲吻变的急切起来,想要更多。 明明最不该做的事都做了,他们已经这样亲密,他最想品尝的地方却成了禁地,每每都被王妃避开,没能继续。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怀中的女子似乎有些不耐他的痴缠,踢了他一脚。 他被踢下床了。这样的力道其实对他来说几近于无,但是他总是顺着她的。他翻身下跪,低声道:“属下知错,请王妃责罚。” 床上的女子一手懒懒的支撑着头颅,鸦发披散开来,她淡声道:“错在何处?” “属下痴心妄想。”他依然低垂着头,他害怕,害怕王妃看见他的愤懑。 王妃姿态随意的拥过薄被,从床上坐起,双足便落在了床边的脚踏之上。 秦涧捧过双足,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闷闷的说道:“地上凉。”像是一只温驯的大犬,就算跟主人赌气,也只是闷闷不乐的蜷在主人的脚边。 王妃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也就随他去了,她抬起他的下巴,继续问道:“你怎么痴心妄想了?” “属下想要得到王妃的全部。” “我们已经有这样的关系,我是王妃,你是王爷的亲卫,你还想要得到什么?” 明明白天如仙子一样高贵优雅,在这月光下的森林中却如同魅惑的女妖一般,她唇角微勾,笑意盈盈,似乎在等着青年的回答。 秦涧无话可驳,场面一时安静。 王妃轻叹一声,打破了沉默,俯下身去。 “这样够吗?”吻过眉峰。 “还是这样?”吻过鼻尖。 “还是这样呢?”吻上青年颤抖的唇。 原本环握着双足的手蓦然收紧,然后松开,顺着肌肤蜿蜒而上。原本跪在地上的人也顺势而起,重新将爱人紧紧的拥入怀中,再次倒入锦衾罗被里。 纱帐乱舞,清风又起,薄云被风吹动缓缓的遮住了皎皎明月。 * 秦涧的母亲,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在乱世中独自求存也就罢了,还要抚养自己的儿子,早年很是辛劳,为别人浆洗缝补算是轻的,一些体力重活也不在话下。 但时间长了,伤了身体根本,几年前秦涧垂死她担忧过甚又日夜悲哭,身子更加虚弱。好在后来时来运转,后患解决了,秦涧也入了王府做侍卫,每月月钱丰厚,家里的光景也慢慢好了起来。 秦涧本打算请个人来料理家务杂事,好让自己的母亲颐养天年。但是被秦母严词拒绝了,她节俭惯了,心中总想着能省则省,儿子成亲还要花许多钱,再说不用给别人做工之后,那一点家务实在不算什么。 这日她进秦涧的屋子拿了衣物要替他洗,鼻端却闻着一股暗香。 她疑惑的仔细辨别,内心悚然一惊。 * 秦涧觉得自己置身天堂,每一时每一刻都如踩在云端一般,他怕这是梦,他不敢醒来。每天深夜来去,心里眼里全是她。 夜里抵死缠绵,还能怀抱着爱人入睡,黎明之前再偷偷离去。 太幸福了,幸福的不真实,幸福的惶惶不安。 从山中赶回已经深夜过半了,这两日和王妃相会,让他一扫前一段时间的低迷消沉。他一路隐匿行迹,回到自己家也是翻墙而入。正要推门进自己的房间,黑暗的堂屋却蓦然亮起烛火。他回首望去,看见自己母亲在灯下严肃异常的脸。 秦涧讶异的问道:“娘?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我在等你。” “等孩儿何事?” “你这些天,晚上都悄悄出去,是去了哪里?” “孩儿和同僚之间有些应酬。怕娘担心,才有所隐瞒。” 秦母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指着桌上的衣物问:“那你这衣服上的香味从哪里来的?你们去的是什么地方?” 秦涧沉吟半响,才答道:“前日王府侧妃带了几家夫人小姐逛北市,儿子和一干护卫搬运东西,可能是那时沾染上的吧。”却对晚上去了哪里避而不提。 何母听后,面容才渐渐柔和下来,她竟是没想过儿子会有事瞒着他。 她一时担心儿子和人私相授受,一时又担心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一时又担心是不是去了烟花之地。她为别人做工多年,名贵东西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香的好坏却能分辨,那香却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她挥手赶秦涧去休息,自己暗自嘀咕,儿子的年纪也大了,早些时候总是漂泊不定居无定所,现在安稳下来了,手中也小有积蓄,是时候开始寻摸亲事了,取了妻也省的日日夜夜往外跑。 第5章 这件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 短短数日,侧妃和蜀王之间就又是如漆似胶,侧妃内心隐隐得意,觉得到底和王爷的情谊非同一般。 王妃的归来打破了她的幻想。王妃到是没有如何争宠,而是蜀王自己又贴了上来。 蜀王似乎很想表明自己不重女色,不为妇人轻易蛊惑。他享受美人的柔情,但是他的天平把握的很好,绝不厚此薄彼,既不会因为和侧妃关系好就冷落王妃,也不会因为王妃的独特而舍弃侧妃这朵解语花。 再说他也并不好色,仅仅只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不像他父皇,真正的后宫三千佳丽。 * 又是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王妃,秦涧开始期盼她下一次的出府。 但是先传来的是另外一个消息。 蜀王近日心情极佳,蜀地本就富饶,盛产盐铁,底下的幕僚出谋划策,借大商之手将蜀地盛产的食盐远销各地,又大肆开采铜铁暗中锻造兵器。一切都在往他设想的方向发展,在加上美人在怀,不免春风得意。 这日兴致一来,召了众亲卫和兵卒在练武场分成两队混战,战至正酣,王府管家突然来到场边,面带喜色的急声呼喊:“王爷!王爷!王爷大喜!” 蜀王没有听清,他不耐的停下对阵:“何事?” “王妃诊出喜脉,王妃有喜了!” “你再说一遍?” “王妃有喜了!” 蜀王听闻一愣,将手中的长刀往后随手一扔,大笑着纵马离去。初为人父的喜悦甚至比所有的雄才大略都来的开怀。 叮的一声,刀剑落地,众人反应过来,齐齐拜到在地朝着远去的人影恭贺。 秦涧跟随众人的动作跪倒,他双手紧紧的抵在地上,被砂砾磨出了血痕也未察觉。别人都站起来四散出了练武场,他才摇摇晃晃的起身。后面的同伴拍他的肩问他怎么了,他好像没有听清,只迷茫的回望同伴,反应了一会儿才艰涩敷衍过去。 王妃有喜,她的孩子将会是嗣子,会继承蜀地继续为王。 而他只是一个侍卫。 秦涧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这水中花镜中月,他就要失去了。 第6章 夜凉如水,一道黑影如风一般掠过,出现在了王妃的房内。 黑影掀起床幔,静静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望着床上之人沉静的睡颜。但他的动静再轻微,也还是惊扰了睡梦中的人,少顷之后,王妃低哑带着询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秦涧?” 黑影僵硬的动了动,像是木雕注入了灵魂,他伸手将锦被中的女子搂抱进怀里,女子恬淡的气息让他浮躁不安的心获得片刻的安宁。 “你怎么来了,这里是王府不是山上。”王妃的声音透露着浓浓的困倦。 “没事的,王爷大喜,他们去喝酒小聚了。”至于喜从何来,秦涧并不想说出口。如鲠在喉,说不出放不下。 王妃似乎困顿异常,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不过一小会儿,靠在他的怀中就又沉睡过去。 秦涧对王妃这样的反应复杂难言,困倦的随时入眠是因为怀有身孕,放心的睡在他的怀中是对他的信任。他不知道她心中作何想法,他的情绪异常低落。 之前给他吃无子药,是怕混淆了皇室血脉吗。 他原本还做着时时和爱人密会的美梦,这道突如其来的消息就晴天霹雳般将他从中惊醒。对啊,他的王妃,是别人的妻子,会为别人生育子嗣,相夫教子。 我们这算什么呢?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我在她心里是什么呢? 秦涧得不到答案,也逃避答案。 我会成为她裙摆上的污泥,会成为别人伤害她的把柄。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她永远都是初遇时的样子,如明珠生晕,令破败之地都蓬荜生辉,而不是和我一届卑微之人苟且。 秦涧一下一下的轻抚王妃垂在背后冰凉的发丝,又轻吻她柔嫩的脸颊,精巧的下巴,曲线优美的侧颈,他动作极为温柔,比羽毛划过水面清风拂过柳梢还要温柔。他在女子的耳边喃喃低语。 王妃,王妃。 他对她的拥有是那么短暂。 夏夜苦短,秦涧在被人发现之间赶紧离开,离开之前他再一次用目光睃巡女子的容颜,似乎要把她刻进心底最深处才罢休。 * 晨曦之时,温煦的日光洒进安静的院内,王妃的房间木窗半开,房间之内,美丽的女子正揽镜自照,她轻蹙眉头微微侧首,水镜中就倒映出修长如玉的脖颈,以及淡淡的吻痕。 王妃神情沉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站起身转到屏风之后,再过了片刻走出了的就是着了高领衣衫的样子。 * 蜀王的开怀和对王妃的嘘寒问暖按下不提,侧妃那边首先慌了神。 来蜀地之前她从蜀王那里探到他和王妃至今没有圆房,就想设计王妃让王爷厌弃于她,王爷不重女色,届时后院就只有自己了,到时候再把握时机生下长子,嗣子之位唾手可得。更何况…更何况…虽然很多大事父亲和王爷都瞒着她,她还是能猜到,他们似乎暗中筹谋着一件大事。 她一想到那件事就胸口发热,所以不为正室甘愿为人侧妃。如果那件事成了,如果自己生下长子,那…… 她暗中咬牙思量对策,唤来侍女吩咐下去。 * 事情总是不会往侧妃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王妃的贴身侍女都是从白家带过来的心腹,忠诚自不必说,识人断物的本事也有一些的。再加上白母心疼女儿做了皇家妇,对这些侍女都是着人精心训导。女儿可以洒脱随性,任其轻松自由,身边的人却不行,必须把那些阴诡的内宅手段都消于无形。 闲来无事,王妃剪了几株花枝摆弄,侍女轻声在外面禀报:“东怡斋送来的药材和锦绣阁送来的首饰,还有庄子上送来的蔬果都有些不妥,请王妃示下。” “不必声张,都记下留着,等过段时间给侧妃送去。”王妃神情淡淡丝毫不见愤怒的情绪,她仔细剪去花枝上的刺,又析出繁盛的分枝,将一朵孤零零的花插进玉瓶。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手段都能被侍女发现,总有漏网之鱼。 天气逐渐转热,王妃似乎困乏更甚,一日午睡小憩起来,一位平时不太亲近的侍女过来服侍她更换外衣。 这侍女刚刚捧上外衣,就被王妃阻止,她目光沉沉的看了侍女一眼,就唤来其他人将她带去了刑堂。不到傍晚就招了供,那衣衫涂了致人流产的药物。 其他侍女不免私下暗自嘀咕,这位侧妃到底是侍妾之流教养长大,虽然在家中受宠,却总是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药物没有起作用,好不容易笼络的内应也没了消息,想要制造意外又近不了身。侧妃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方根本就是洞悉了她的一举一动。 她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胡乱有动作了,转而从蜀王身上下功夫。 王妃有孕,不能亲近,侧妃温温柔柔殷殷切切,蜀王欣然接受。 * 六月,邸报上一则消息,今上任命大臣赵日正为内吏。 赵日正学从儒家,奉行尊天亲地,君臣伦理,一任内吏就上书言及改革和弱诸王之论,姿态慷慨激昂,强硬激进。而今上的态度却捉摸不定很有趣,他既没有采纳,也没有申斥,对赵日正也一如既往。政客们闻风而动,嗅到了不一样的风向。 这不一样的风向为蜀地带来了吴楚两地的贵客。 暗地里,蜀王和这些人商议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是明面上,为了招待贵客,顺便展示蜀地的富饶和自己兵马的强劲,蜀王决定在城郊的山林平原举行一场围猎。 这是一场盛事,官绅富商,豪门世家,子弟多有参与,众人的家眷也乘坐马车跟着队伍沿着山道迤逦而行。 蜀王骑着马带着亲卫和王妃的马车并行齐驱,秦涧也在亲卫队里。 王妃的马车就在他的马前缓缓行使,他低垂的头警告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看夫妻间的亲密无间言笑晏晏。 秦涧最近一直躲着王妃,其实不算躲,只要他不主动找机会去私会,两人根本见不到。好像他们本该是这样的关系。 * 今天却有接二连三的机会让他见到王妃。 还没进林子秦涧就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对雪白的幼狐,他刚刚抓着后颈提起来,坐在马上的蜀王就来了兴趣,吩咐侍从拿来笼子装了进去,又扬了扬马鞭指向对面,对秦涧吩咐道:“将这对小东西给王妃送过去。” 蜀王骑在马上遥遥的看着山坡上两道丽影,那是王妃和她的胞妹,虽比不上王妃林下风致,但也贞静美丽别有一番意趣,他内心暗自惋惜,白家的家风甚严,是断断不会允许出现娥皇女英之事。 秦涧接过命令,内心的隐痛翻了上来。若是以前有这样的机会他肯定暗自高兴。现在却只剩惶恐,多日不见,王妃会怎么看他,会不会已经察觉了他的故意疏离。 第6章 野草茵茵的山坡上,两位女子在树荫下漫步,风将他们的对话吹的模模糊糊:“阿姐,——让我问你,——是不是真的要——” “恐怕是——” “那——白家——” “——父亲,静观其变。” 对话进行到这里就停住了,白家小妹从另一侧离开,王妃单独一人从树后转了出来,她身边原本跟随的侍女在远处的锦缎围城的棚子中忙忙碌碌。 王妃一出来目光就触及树荫外站着的秦涧。 秦涧骑在马上,身姿笔挺,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怀抱的笼子,好像里面的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热风浮动,树影摇曳,王妃就站在那一片树影下,神色莫名的望着青年。 秦涧没有反应,依然低垂着头。良久之后,女子的语气才带着命令的道:“抬起头来。” 秦涧依言抬头,然后就露出一双仿佛下着淋漓大雨的哀伤眼眸,对上王妃深邃如湖的双眼。明明热浪席卷大地,却又似有凉风习习。 对视是短暂的,秦涧又飞快的低下了头,他捧着笼子下了马,放到王妃脚边,低声说:“王爷命属下送来给王妃,说是闲来无事养着玩儿。” “谁抓的?” 秦涧顿了顿:“是属下。” 他没有觉得王妃的反问奇怪,蜀王虽然表现的礼贤下士,但本性酷烈嗜血,从他最爱分兵对阵,真枪实战就能略见端倪,他自己是断然不会主动做这种怜弱惜物的事情。 又一阵热风吹来,绿草轻轻的蹭过素色的裙摆,衣袍也猎猎作响,往他站着的方向飘来。 秦涧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只是站在一起,他的心神就全都在她身上。 他恭声道:“王妃回营地休息吧,天热暑气重。” 话一说完就纵身上马离去,追随着蜀王的队伍重入山林。 这样就好了,就跟以前一样,她是云上之人,他是地上的尘土。 * 早在围猎前夕,地方县官就雇了山民就往山中林间驱赶了各种动物,其中不乏花重金购来的珍稀名贵种类。 山林被被他们这一队人马闯进,顿时引得走兽奔逃,飞鸟乱窜。 奇怪的是它们逃跑的方向不是四散开来,反而都往一个方向去了。 秦涧耳聪目明,早早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亲卫中显然也有人发现了,他们缓缓的将王爷护在中间,目光谨慎的四下查看。 一阵悉悉索索,寒光两面夹击。 “有刺客!保护王爷!” 第7章 一队人马匆忙的从林中疾驰而出,所过之处留下点点血迹。他们护送着受伤的蜀王直接到了王妃那边刚刚安札好的营寨。 王妃带着侍女走近,声音带着寒意:“王爷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问完之后她的目光还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 一名亲卫上前抱拳肃声道:“王妃,山里埋伏了刺客,王爷刚刚遇刺。” 蜀王捂着腹部对王妃安抚道:“只是小伤,不碍事。”他见王妃的目光看着他鲜血淋漓的腹部,又解释道:“这血有一大半都是别人的。” 王妃命令亲卫将蜀王扶到床榻上,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将随行的医官唤来,又问蜀王:“刺客可抓住了?” “抓住了,已经另派人看守起来,稍后审问。” 不过少顷,随行的医官就提着药箱匆匆赶到,给王爷查看了腹部的伤口,上药包扎,最后进言道:“王爷,这伤口的虽然不深,但是不宜多动,还请王爷静养。” 蜀王扶着额头喃喃:“静养。”如何能够静养,时间这么不巧,围猎刚一开始他就遇刺。 傍晚时分,各队的围猎人马就会返回,到时猎物的评比,幕天席地的盛宴,美姬歌舞,击鞠木射,如此盛会,蜀地之主总不好缺席。又加之他不想在吴楚来使面前露出弱态。吴楚封王已经是太宗朝的事了,现任吴楚之王本就比蜀王长了一辈,若不是血脉已经疏远,不是嫡支正统,也不会在密谋大事时奉他为主。 若是这时露出弱态,难免叫他们看轻。 他重新换上干净的锦衣华服,略一遮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 门帘一掀,王妃身边的侍女出来问守在两侧的亲卫:“王妃命我来问,随行的可还有谁受伤,让医官一并看了。” 其中一个亲卫答道:“其他几个都是轻伤,除了秦涧,他重伤昏迷,军中的郎中正在为他医治。”他们自然不敢用王爷的医官。 王妃原本静静的站在帘后,亲卫的话音刚落,她目光微动,走了出去,温声对着侍女吩咐道:“请了医官去看看吧,是为救王爷受的伤,不可耽误了伤情。” 既不能围猎,身上又有了伤,蜀王只好待在营帐了跟王妃下棋,他一边落子一边感慨道:“秦涧平时沉默寡言,想不到今日却是他舍身相救,这次回去需重赏。” 王妃垂首落子,光洁的棋子在棋盘上交错对峙,她只淡淡的回应了一声。 * 那夜的盛会彻夜不止,熊熊的篝火和各家带来的精美华灯,将这一带的平原装点的绚烂斑斓,一簇簇橙黄的火焰和莹莹的灯芒似乎要和满天星光融成一片。 青年子弟们精神饱满的游戏玩乐,年长的大多则三三两两聚坐一处。 侍从不停的穿梭在人群中,白日围猎所获全都变成了盛宴上的美食。 王妃先行离开了热闹的盛宴,她怀有身孕本来应该避开这样舟车劳顿的聚会,但是作为王府唯一主事的女主人,却是无法缺席。 盛宴上的欢声笑语即使步出很远也绕耳不息。王妃离开之后立在暗处望了一眼亲卫营帐的方向,才抬步往回走去。侍女手中提着的宫灯发出莹莹的光芒,在轻柔的晚风中微微的晃动。 * 围猎结束后回到王府,蜀王的伤势因为不能修养还要遮掩而耽误了两天,加上天气炎热,有些恶化扩散。医官看后仔细处理,并没有多言其他。 王妃站在不远处,目光晦暗的看了医官一眼。医官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 这次亲卫护驾有功,王妃特意招来其中几位的家眷赏赐嘉奖。 秦母是由一位伶俐的小丫鬟引路进去的,小丫鬟见她体弱,扶着她走过石桥和长长的回廊,一边在她耳边多做介绍。 “前面就到季芳阁了,老夫人不用太过紧张,王妃很和善的,秦侍卫这次护驾有功,可能会有重赏呢。” 王妃和善这一点秦母是知道的几年前正是王妃救了涧儿,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进了阁内,秦母正要下拜谢恩,就被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好听而温雅的女声说道:“老夫人免礼,秦侍卫对王爷有救命之恩,夫妻一体,我却是不能受恩人之母这一拜的。” “不敢当不敢当,要说救命之恩,也是王妃先救我儿在前,几年前没有王妃施以援手,涧儿可能已经命丧黄泉了。” “我不过是顺手而为,秦侍卫却是以命相搏…” 后面再说什么何母却听不见了,她神情数变,脸色慢慢变白。 这香……这香味…… 她的情状太过明显,对面的人静默片刻,温声问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秦母勉强笑道:“人老多病,身子不行了…刚走了一会儿路就有些体虚冒汗,还请王妃不要见笑。” 王妃浅笑着微微摇头,又嘱咐询问了几句家中杂事,就命贴身侍女亲自送秦母归家。 秦母内心惴惴不安,在路上终于忍不住试探的问道:“这位姑娘,你们王妃用的什么香啊,可真好闻,是在哪里买的?” 侍女笑道:“老夫人这你就不知道了,那香是我们王妃自己调的。那方子也是白家世代传下来的,绝不外传。” 秦母尴尬一笑,表现的像一个好奇而发问的普通妇人。 * 傍晚时,侍女回来复命,王妃正坐在湖边水榭里,懒懒散散的拨动着琴弦,发出不成曲子的铮铮声。她倦倦的问道:“可有多说什么?” 侍女回道:“也没什么,就只问到王妃的香是从何处买的” 王妃继续拨弄琴弦,“你如何回的?” 侍女详细的说了。 王妃沉默不语,似是对此不置可否,少刻之后她转而问道:“秦涧的伤怎么样了?” “现在还昏迷不醒,但是情况还算稳定。” 王妃揉了揉眉心,倦声道:“拿我的帖子,去白家请黄老。” 侍女低声应是,又趁着夜色匆匆出府。 * 第二日凌晨,天刚露白的时候,就有人敲开了秦家的家门,来人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道,慈眉善目,温文儒雅。言及受到王妃所托,前来为秦涧看诊。 他为秦涧重新上药包扎,留下了新的护理方子,就飘然而去。 * 秦涧此刻却陷入迷梦深渊。 他好像又回到王爷遇刺的那一刻了。 第7章 寒光从浓绿的树叶中势不可挡的射出时,他原本是可以置之不理冷眼旁观的。 只要他站着不动,那箭就会穿透蜀王的心脏,命丧黄泉。这个王妃光明正大的丈夫,拥有他爱人的男人,就不存在这个世上了,他就可以独占他的王妃。 但是他短短的一刹那却转过很多念头。 他生于寒微,起于草莽,惯来经历的都是打杀武斗,对这些王公贵胄之间争权夺利的事情本来就不甚了解,但是那一刻他却想的是,如果蜀王死了,这残局王妃一人应付的过来吗? 刚刚树下看到时,王妃纤细的柳腰已经渐宽,孩子还没有出生就要没有了父亲,王妃在宗室中如何自处?如果是小公子,嗣子之位可会传给一个遗腹子?如果是位女郎,没有父族可依,又将如何? 他早就明悟,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以他一个武夫之力根本为王妃抵挡不了。 脑中念头纷纷还没有想出结果,身体就已经动了。 寒刃透胸而过,夏季炎热的风呼呼的穿过胸膛,一瞬间就变冷变凉。 思维涣散,过往种种走马观花一般在脑中轮转,最后停格在了少女站在道观前。所有的事物都是惨淡无色隐于昏暗的,只有明珠般的少女站在那里,朦朦胧胧的照着一层光晕。 那是他最初的执念,正是这执念让他生出对宝物的妄想。 * 大概因为秦涧受的伤最重,家中又只有体弱的母亲,王妃遣了两位仆从过来料理家事,秦母就专心的看护秦涧。 黄老又来看过了,说今晚醒来没有问题,然后留下新的药方就走了。 秦母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秦涧紧闭的双眼动了动,然后慢慢的睁开。 刚醒来的他还是木然面无表情的,直到秦母摸摸儿子的发髻,他才声音沙哑的唤道:“娘。” 秦母却被这一声低唤叫出了眼泪,她顺着秦涧脸颊边并不凌乱的头发仔细端详,小人儿一点一点长的这么大了,当年东躲西藏,他咬了牙拼了命的练武,将那些寻仇的人一个一个的解决。她以为那些日子终于全都过去了,谁知道还有今天? 她指着屋内一角堆积的珍宝,对着刚醒的儿子说:“你这次立了大功,这些都是王府所赐。” 秦涧木木的反问:“王爷?” “王妃。” 秦母就眼看着儿子的表情忽然变了,就像长途跋涉沙漠的旅人突然见到清泉。 她终于在内心确定了那件事。 秦母低头擦拭眼泪,假装没有看见儿子的表情。她以为几年前那次会是她的最后一次担惊受怕,但是恐怕现在又要开始日日挂心了。 “涧儿,娘老了。” “娘?” “这样的担惊受怕,娘受不了几次了。” “孩儿不孝。” “我们辞了这亲卫吧。” 第8章 秦涧没有答应母亲的请求。 但又不忍母亲失望,只好说伤好之后再作计较。 昏迷时的重重深渊迷梦给他很大的刺激,不停轮转的场景中,缥缈的人影从明珠般的少女长成皎月般的女君,然后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不停轮回。 大概是受伤前最后的心神都被她占据,所以才会如此吧。 怎么会舍得离开。 秦母心软,没有再勉强刚刚醒来的儿子答应自己的请求。她躲开儿子的视线偷偷拭泪。一边高兴,一边暗自隐忧。 她每天都能看到儿子对着赏赐发呆,做噩梦也会胡言乱语,整个人因为重伤在身而憔悴萎靡,脸色也苍白吓人。甚至有一天早晨去看秦涧,看见他紧紧抓着王妃所赐之物沉睡不醒。 秦母心惊,他的感情到底已经到了何种地步?怎么会这样呢?儿子是什么时候起了这样的心思呢?那是主君之妻,还是他的恩人啊。 当然除了这些世俗的眼光,秦母更加心疼儿子。为什么要承受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为什么要挂心一个不可能的人?这完全就是痴人说梦啊。 她彻底打消了给秦涧娶亲的打算,只盼着他先赶紧熄灭心中的念想。 * 蜀王府内,后花园的一处临水阁楼。 侍女拨动珠帘,脚步轻缓的走到美人靠前,低声道:“王妃,潇湘苑那边传来消息,侧妃有喜了。” 王妃原本斜靠在美人靠上,听了侍女所言,眉目未动,神情淡然的抬手往碧水中洒了一点鱼饵,池中锦鲤顿时争相追逐。 她淡声道:“也是时候了。” 这句话旁人听来莫名其妙,侍女却明白她的意思。围猎之前,喜欢热闹的侧妃突然说不去围猎盛会,这其中肯定是有缘由,仔细一查就能查到大概,恐怕是侧妃担心月份尚浅,怕出了什么意外。这时候腹中胎已稳,也就放出消息了。 水中的鱼儿啄完鱼食,又要四散游开,王妃将手中最后一点投洒下去,衣袖飞扬,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 她吩咐道:“把那些东西再给侧妃送回去。” 侍女垂首答是,转身又悄然离去,害怕惊跑了水中的鱼儿。 至于要怎么送回去,就是他们要操心的事情了。侍女暗自腹诽,侧妃也太过心急了,王妃有孕以来,先是暗害,暗害不成又千方百计也怀上身孕。堂堂亲王女眷,重臣之女,竟然如此目光狭隘。 又过两日,潇湘苑内。 侧妃靠在床上,神情癫狂,她捂着小腹阴狠的说道:“是她!一定是她!给我查!查出来把证据交到王爷那里!” 心腹领命去办,但是查回来的消息却另她为难。东怡斋和锦绣阁还有城外的几处庄子,其实是侧妃的陪嫁,但是这些都未过明账,是如夫人私底下给的,所以外人并不清楚。结果侧妃流产,查来查去,问题却出在自己的东西上,说出去让人觉得可笑,细想却又可怕。 白家到底是在蜀地盘根错节经营了多年的。 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侧妃就像猫被掐住了脖子一样觉得憋屈至极。她只对蜀王说是自己不小心所致。顺便哀伤自责,以换取蜀王的怜惜。 侧妃小产之事蜀王没怎么放在心上,实在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见的多了。而且他私心认为,嫡庶之间,年岁相当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对此事竟然一笑置之,只送了一些奇珍安抚。 他关心的另有其事。 围猎上的刺客竟然在重兵把守的大牢里不见了踪影。他命人彻查,结果顺着线索一路追查过去,查到了京城那边,然后痕迹就被抹去,什么都查不到了。 是谁,是皇兄吗?他已经知道了?不过知道了又能如何,皇兄性子温吞根本不会拿他怎样。 虽然心里如此自负,蜀王还是给太后去了一封密信。 * 又过了几月,天气转凉,秋意渐浓。 朝廷征调大军防秋戍边,以防北狄趁着秋高马肥之时南侵。蜀地的朝廷驻军也被调走了一部分。 驻军刚走,蜀王就招来门下,商议着要去巡视封地。这次顺便带上了侧妃。 * 蜀王和侧妃一走,蜀王府彻底清静了下来。 但是这四正方圆的府邸显然不讨女主人的喜欢。蜀王刚走,王妃就命人收整行装往山上去。 夏季绿意盎然的山林此时已经染上了各种绚烂的色彩,层林尽染,叠翠流金。金黄的树叶,火红的枫叶,漫山遍野的随风摇摆。 王妃一行的车马就顺着蜿蜒的山路行入了这莽莽苍苍的秋意画卷中。 * 秦涧的伤已经大体无碍了,但是秦母担心,强留了他在家中。 他听闻王妃去了山里,眼中染上光彩,隐了行迹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山里而去。 山上阁楼之外,层层叠叠的枫叶在风中招展,金乌将落未落。王妃端坐在窗前,就着白日最后的余光静静的翻阅书卷。 天色很快黯淡下去,侍女进来掌上灯烛,就悄声退出去。王妃背后贴上了一副温热的身躯,她被人从背后拥住。 两人都静默不语,秦涧原本有满腔的相思,此时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王妃终于转过身去,素白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解开青年的衣服,直到露出他宽阔的胸膛。胸膛的正中,一道可怖的伤疤狰狞的趴在那里。 王妃凝视着可怖的伤疤怔怔不语,她抬起手温柔的触摸他胸口的伤,轻声问:“疼吗?” 伤口早就不疼了,但是被女子的手摸的酥酥痒痒,她一向清明的目光又变成波光潋滟的湖水一般。秦涧又醉倒在王妃湖光一样的眼波里,他听见自己心底深处传来叹息,这是你的魔障,别再挣扎了。 他抓住王妃的手,拿到嘴边亲吻:“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但是我的心却每一次念及你时隐隐作痛。 王妃另一只手的指尖拂过秦涧的眉眼:“你还要躲着我吗?” “不躲了。”再也不躲了,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你了。 女子温软的唇印了上去,秦涧俯身相拥,亲吻怀中的爱人。 第8章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了。只要她不厌弃我,我就算躲着黑暗中享受这甜蜜也很满足了。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 时间白驹过隙,冬日来临。 蜀王巡视几月未归。白鸽送来消息,是在九邙山观看练兵。 王妃一直到落下了几场茫茫大雪,山上积玉堆琼,银白一片的时候,都没有下山。也不能下山了,她身子雍容沉重,眼看着就到了怀胎十月。 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王妃腹中的生命终于折腾着降临了。产房中有早就上山陪伴的白家女眷在侧,秦涧无法近身。 他焦急如焚也没有办法,就趴在房顶关注着王妃的动静,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积雪的冰冷。 王妃从来喜怒不行于色,人前人后从不失仪态。却在生产的时候嘶声痛呼,挣扎不已。 秦涧的心都要碎了,这个自己舍不得伤害一丝一毫的女人却要承受这种痛苦,他对蜀王的恶意又添了几分,对王妃的孩子也多了几分不喜。都是他们,都是他们才害的王妃受这样的苦。 挣扎了一夜,终于传来婴儿啼哭的哇哇声。秦涧仔细的听着房内的人说一切安好,他才心神大松,仰面躺在屋顶上。刚好在这时,晨光穿透层层乌云洒落下来。天亮了。 秦涧直等到夜深人静,才悄然的闪进王妃的房内,点了侍女的睡穴。他俯到床边,目光注视着床上即使睡着也满脸倦容的女子。他害怕女子受了一丁点的寒,又将素白的双手放进暖被中,随即亲亲她合上的眼和玲珑的鼻尖。 这么轻柔的动作还是将王妃惊醒了,她伏在秦涧怀中,声音沙哑的问:“有没有看到孩子?” 秦涧低声答:“没有,孩子在白夫人那边照顾。” “王爷还未归,孩子的名字还没有定下。得先给他取个乳名平时用,你觉得叫什么好?” 秦涧没有多想为什么取名字的事情要问他,他心中对蜀王的恶意上来,随口道:“乳名用贱名才好养活,多有叫阿猫阿狗的。” 王妃不语。 秦涧懊恼,他只记得这是蜀王的孩子,一时忘了是王妃怀胎十月历经艰辛的血脉亲子。 第二日白夫人来问孩子叫什么,王妃看见屋角窝在美人榻上的两只白狐狸,淡声说道:“小名就唤阿狐吧。” * 又过一月,蜀王终于姗姗而归。 王妃也带着裹的严严实实的小阿狐下了山。 作者有话说: 秦母:儿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秦涧: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第9章 蜀王归来的时候是千余黑衣甲兵护送,煊煊赫赫,扬威曜武。和上次从皇城归来的低调相比,这一次可谓其势汹汹,威风凛凛。 王妃身体不宜受寒,这次只在门前相候。蜀王下马后不待她下拜,就体谅的扶住了她,柔声道:“辛苦王妃了。” 侧妃也上前盈盈下拜,嘴道恭喜,手却无意识小心翼翼的护住肚子。 王妃轻飘飘的看了侧妃腹部一眼,侧妃捂着自己的肚子后退,心中有些发虚。蜀王见此替侧妃解释,之所以回来的晚,是因为侧妃有孕,路行缓慢。 王妃可有可无的轻轻颔首应答,一行人转入了朱漆广亮七九门钉的高墙之内。 * 小阿狐没有抱出来吹寒风,他窝在暖阁的小被窝里呼呼大睡。蜀王站在床前兴致高昂,俊颜神采飞扬。看了许久才记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他拉着王妃和他前去书房,为孩子定名。 书案上,侍从利落的铺上白纸,备好笔墨。蜀王一边净手一边说道:“孤早已为麟儿备下名字,只是不知道先来的是女儿还是儿子,所以迟迟未定。” 他执过笔墨,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对站在一旁的王妃问道:“你觉得哪一个字合适?” 王妃眉目低垂,浓密的睫毛掩住眼眸,她抬手拿过蜀王手中的笔,圈住了渊字。 蜀王大喜,说道:“好!潜龙腾于渊。”他内心觉得这是某种征兆。 定好名,就快马传信到京城上宗碟。但是蜀王却并不提讨封定嗣之事,王妃也并不多言。 其实这是侧妃温言软语相求多时的结果。她以为是蜀王应了她是心中的天平偏向与她,却不知是因为蜀王心中想,这实在是多此一举的事情。 侧妃鉴于上次流产,这一次养胎防得滴水不漏,就怕王妃再施以毒手,但是防来防去,却发现王妃毫无动静。 蜀王对还在襁褓中的长子很是喜爱,绒绒的卷发配上黑亮的眼睛,醒着的时候见人就欢畅的笑着,让人解忧,因而他时常过王妃处看望。侧妃心生不满,想要破坏这种局面。 * 小阿狐还不能翻身,王妃手中拿着一串晶莹的璎珞缓缓的左右晃动,引的阿狐睁着一双琉璃般大眼随着摆头,还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过来禀事的侍女怕带进寒气,在门口轻声道:“王妃,潇湘苑那边传信,说王爷昨晚幸了一名女子。” 王妃一边思索,一边继续逗着小阿狐。似是想出结果,才说道:“王府的侍妾之位空缺多时,王爷既然有意,就把那人提上来吧。” 侍女带人领赏谢恩略去不提,侧妃却咬碎银牙,她原本让心腹侍女勾引王爷,是为了引开王爷在长子身上的注意力,固自己的荣宠,却不想王妃直接釜底抽薪。 侍妾虽然是侧室之流,但是也是王爷的女人,虽然上面依然压着王妃和侧妃这样的贵主,但是对下也算是半个主子了,若是再得宠,往上一步不是不可能。 顿时人心浮动起来。 而蜀王本欲以一个慎独克制的贤王示人,不贪女色,不重儿女私情,但这不意味着他真的不爱美人,之前介于依仗白家之势,他还忍着,现在一见侧妃亲自送上美人,王妃又为那女子提了身份,加之巡视封地之后,自己已是兵强马壮,他踌躇满志,慢慢变的放纵。 * 因为蜀王之前未归,小公子的满月并未大办,只给翘首以盼的宾客传言,百日时大贺,并摆上三日流水宴。 流水宴秦母也去凑热闹了,她心中还想王妃有了自己的孩子秦涧总该灭了自己的心思。秦母对秦涧毫无办法,王爷巡视封地之前他伤未痊愈所以并没有跟去,现在伤好了,就又回王府当值。因为舍身相护的原因,王爷比之以前对他多了几分信任。这却让秦母越加忧虑。 流水宴上,过往客人流水一般络绎不绝,珍馐美味源源不断的送上,撤下狼藉的残羹剩菜换上新鲜佳肴。 秦母和邻人相约一起前来,她们正四处张望着空位。突然听闻旁边一位宾客兴致勃勃的道:“…跟随我家主人昨日进了王府,还看见了小公子。” 另一位宾客来了兴致:“快说说小公子长什么样?” “那还用说,富贵人家的孩子,肯定都是白皮嫩肉的,不过少见的是,小公子头发是卷的!” “是吗?” “我家主人说,是因为皇家先祖有胡人血统。” 听见别人谈论婴儿的头发卷曲,秦母心中疑窦顿生,她不自觉跟随谈话两人的脚步游走,手中的筷子也随便乱夹,根本没有注意到吃到的都是什么。只想再多听到别人谈论几句小公子的事情。 弯月挂上屋檐的时候秦涧下值回家,秦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她问秦涧:“王妃的孩子你见过了吧?” “见过了。” “长的什么样?” 秦涧不知母亲已经知道了他的隐秘,回答道:“王爷内眷,不好仔细看。” 秦母盯着他默然无语。转头又去想其他的办法。她辗转打探王妃行踪,想要见那孩子一眼,她心中始终惶惶,压的自己快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打探到王妃某日会回白家贺寿,她便躲在白家附近,一看见王妃出来就假装崴了脚跌在地上。怕引起不了注意,还装痛大呼。 她的动静成功的让王妃停下了脚步,王妃侧首而望,温声问道:“老夫人可还好?”一边示意侍女扶她起来。 秦母趁机看向那位嬷嬷的怀中,却不由有些失望,小人儿此时正睡着了,闭着眼睛,大半张小脸埋在襁褓里,根本看不出什么。 她刚要收回视线就和王妃沉静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秦母慌乱的低垂下头。王妃没有再多说什么,命了侍女送她回去。 秦母一路上辗转反侧,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在侍女转回时,拿出一双她精心做的虎头鞋央侍女呈上王妃,说王妃对□□恤,她多次受到照拂,只能以此表达一番心意。 侍女推拒不得,无奈的带着这双鞋回王府。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街道的转角,一个人疑惑的看着这一幕。 而隔日那鞋子就出现在小阿狐的脚上。 秦母的心彻底的沉了下去,她原本只是试探一番,粗鄙之物,王府之子金尊玉贵何必委屈自己?除非是王妃明白了她的试探,给了她想要的消息。 第9章 * 时间转眼过了一年,小阿狐已经可以磕磕盼盼的走路了,蜀王这日带了他到书房玩耍。 正逢秦涧前来复命一件要事。他地垂头正禀报详细,突然一道小小的身影歪歪斜斜的走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蜀王宠溺的笑道:“这小子,见人就抱。”过来要将阿狐抱起。 但是阿狐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着什么,胖乎乎的小手抱住大腿不松手,还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秦涧怕他摔倒,大手一捞就抱了起来。 蜀王摇头无奈的笑,他对着秦涧道:“看来要先把他送走我们才好谈事。”顺手指了指门外候着的侍女。 秦涧低头答是,抱着阿狐往外走去,要交给门外随侍的侍女。 男子步伐沉稳,身子修长矫健,小阿狐坐在他的臂弯里格外开心,伸着手要去拉扯秦涧腰间的剑柄,秦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他一下就乖乖的消停下来。 蜀王站在背后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莫名的刺眼。 * 朝堂之上,大臣赵日正再次上书削藩。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今上在他朝堂陈辩完,夸赞了一句“大善”。众人知道,这是势在必行了,只是明旨未下。 诸王开始动作起来,纷纷上书陈情,朝中半数臣子联名弹劾赵日正,言及离间宗亲君臣,竟是一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是今上抵住了层层压力,护住了自己忠心的臣子。 这更加激起了几路诸王的反抗之心,蜀王趁机加紧联合四处,其中包括试图让白家参与进来。 * 因为蜀王的更加信赖,秦涧已经接触了更多蜀王隐在水面下的事情,他察觉到乱象将起,他想带着王妃离开。 明月夜,阁楼里。秦涧半跪着环住已经几月未见的人,问出他最想问的话:“跟我离开吧?” 王妃抬头看他:“离开?去哪儿?” “随便去哪里都好啊,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西域,去南疆,或者我们出海,”秦涧越说眼睛越亮,带着希冀看着王妃,只盼望她能轻轻点一下头,“对啊,我们可以出海…海上踪迹难寻,他们要找到我们就很难了。” 王妃沉静的看着他,她背对着窗户,窗外暗色的夜空明月高悬,晚风灌进来将她的衣袖吹的翻飞起伏,好像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一般。 秦涧被心中所想惊到,他跪在地上,紧紧的搂住王妃的腰。 王妃轻叹一声,手抚上他的脸:“你能弃家中慈母不顾吗?我以王妃之身跟你奔逃,我的家族不会受牵连吗?” “……我怎么不知,但是……” 王妃退出他的怀抱,弯下腰直视着这个男人,轻声道:“再等等,我们再等等,好吗?” “好。”秦涧顺着她的话回应,一个字说完就欺身吻上柔软的唇。 灼热的呼吸,滚烫的灵魂。 窗外的月光静静的笼罩着大地。 明月何时入我怀? 第10章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巍峨堂皇的宫城之内,侍女簇拥着当朝太后往御书房而去。没有人知道太后和皇帝商议了什么。 等到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的时候,册封定嗣的圣旨被天子使者带来蜀地。嫡长子虽然被默认为家业传承的继承人,但皇家王位之事,都需要皇帝明旨昭告宣定。 天使宣召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蜀地盘桓数日。他暗中接触蜀地之臣,想要打探虚实。 * 王府的后花园内。 绿草茵茵的草地周围围满了争艳的蔷薇,花木掩映中一座软塌一条长案。更远处,一条长廊卧波,横在水面上,连接着湖心飞檐如翼的八角亭,亭下的水面被微风吹皱,波光粼粼。 王妃坐在软塌上看书,已经两岁的阿狐和两只雪白的狐狸玩闹。小短腿噔噔噔的追逐乱跑,旁边的侍女小心看护着,因为下面是柔软绵密的草地,到也不担心出什么事。 阿狐乌黑微卷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蓬松的散在头顶,一双琉璃的大眼因为开心而眯成了一条线,嘴角也弯月一般微微翘起,发出清脆的笑声。 他还不能利索的说话,经常叠字往外冒。玩了一会儿跑回王妃身边,抓着王妃的袖子拉扯,嘴里喊着:“娘娘,娘娘…”孩童的声音软糯动人,任谁都会心软。 除了王妃。 她目光没有离开书卷,一只手带着阿狐坐到膝上。 阿狐见娘亲不理他,继续摇晃,奶声奶气的叫道,“娘娘…娘娘…一起玩。” 王妃从案上盘中拿过一块点心递给阿狐,阿狐马上安静下来,专心的用小手捧着吃。吃完就忘了刚才要做什么,挣扎着下地继续追着狐狸跑。 “为父不知,你是这样养儿子的。” 草地外,一位高冠云袍的中年人不知道在那里站着看了多久。 王妃目光移转,触到来人之后站起来恭声道:“父亲。” “我来找你,有事要问。” 王妃颔首,两人往四面临水的湖中亭走去。两只白狐为了躲避阿狐的追逐,跟着女主人的脚步一起跑走了。 另一边,蜀王带着秦涧刚从府外归来,听见门房说白父来见王妃,他正好有事相商,左右不见下人经过,就叫身后跟随的秦涧让他去请白父到书房议事。 秦涧行到花园,正看见侍女在哄阿狐,阿狐抽抽噎噎的嘴里说道:“要狐狐…要狐狐…” 秦涧问侍女:“这是怎么了?” “小公子要和白狐玩,白狐跟着王妃去了水亭,白大人和王妃在谈事,不好打扰。” 秦涧看了一眼小孩子泫然欲泣的委屈表情,说道:“我去吧,正好王爷有事相请。” 他耳聪目明,顺着风声隐隐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影一闪,如残影一样掠过水面。 湖心亭为了遮蔽日光,垂挂了纱幔,在微风中微微颤动。亭内两人相对而立,还在继续着对话, “……告诉为父,你和那个叫秦涧的侍卫是怎么回事?”白父严肃的问道。 “就是父亲知道的那样。” “你承认的倒是快,若不是黄老怕你闯出祸事告知我,我竟不知我的女儿这么胆大妄为。你混淆皇室血脉,瞒天过海,就不怕有一天事情泄露,牵连家族?” “父亲和师傅会把此事泄露出去吗?” 看着女儿沉肃相问的样子,白父无言。女儿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性子,小时候娇憨可爱,和现在的阿狐差不多,后来身体瘦弱,常年卧病床榻,连房门都很少踏出。最后以疾入道,拜倒在精通岐黄的黄老门下,身体才渐渐好转,性格也逐渐变得沉静温雅,他怜惜女儿,经常外出云游也爱带着她,奉黄老为师之后,更是跟着四处游历,所以女儿身上毫无闺阁女子的柔媚之气,倒如清风朗月一般。 他以前还时时忧心,不知这样的女儿何等儿郎才堪配的,哪知先帝一封圣旨,直接赐婚。蜀王并非良人,尽管已经极力遮掩本性,还是能看出端倪。但是女儿和侍卫有私,也让他不能接受。 “更何况,女儿何曾主动做过什么?” 白父气笑:“你是没有主动做过什么,都是将计就计,因势导利。我以前就是这样教你的?” “那父亲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王妃反问,“成为王爷的贤内助,女诸葛,为他谋逆出谋划策,最后成为皇后,他后宫的妃嫔之首,日日还要担心其他的人有夺位之心?然后白家作为后族被忌惮,铲除?” “而且父亲真的觉得他能成事吗?若是不能,白家一族可承担的起这附逆之罪?” “所以你干脆生下长子,以待来日继承王位。又因厌恶皇家,跟别人生下阿狐?”白父摇头:“当初让你寻医问药,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的。你的迷药当真炼的好,王爷竟然直到现在都没发现。” “而且,你怎么能肯定到时候陛下不会把阿狐和你另做打算?” “他会不会女儿不知,但是太后肯定不会,不然也不会找了陛下定嗣。”王妃神情淡淡,“何况我们白家并未附逆,一个毫无威胁的下任蜀王,一个没有反叛之心的白家,陛下知道怎么选。” “这件事,除了我和黄老,还有人知道吗?” 王妃沉默,答道:“无人。” “好,好。谁都不能告诉,你母亲那边也都瞒着。万一有人露出一点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是。” “使者暗中找过为父了,为父跟他说我们白家只忠于天下之主。陛下心中未尝没有忧虑,朝廷征调大军戍边防秋,若是这时诸王叛乱,必定会回调大军镇压。谁胜谁负不清楚,但是北狄一定会趁机南侵。”白父多说了几句朝廷政事,又把话题转回最初,“那个侍卫,你打算怎么处理?” “父亲说呢?” “这话我作为父亲本不好开口,但是我不欲让你母亲知道,所以还是我亲自问你。” 第10章 “你对那侍卫,是真有情,还是只为了要一个孩子。” 纱幔无风自动。 王妃目光深邃如湖,平静无波,她淡淡回道:“只为了要一个孩子。” 白父深深的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沉声答道:“好,那为父帮你处理。” “不劳父亲挂心,女儿自己处理。” * 对话进行到这里,亭子垂落的纱幔被风带起轻轻飘动。亭外传来男人的声音:“白大人,王爷有请。” 白父抬眼看去,亭外的侍卫恭敬的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就是刚刚他提到的侍卫,只转身说道:“前面带路。” 抱着阿狐的侍女和他们错身而过,在亭外轻声禀报:“王妃,小公子哭闹不止,要狐狸…” 王妃眼神略带倦意的看了一眼窝在美人靠上的两只,对亭外的侍女道:“带走吧。” 她一个人站在亭中,肩背挺直,直到纱幔背后多出一道朦胧缥缈的身影。 王妃漠然问道:“你都听到了?” “白大人说王爷直到现在都没发现,是指什么?” “他来时我香炉燃上迷药,他自己会做敦伦之梦。” “以前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助孕药。”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垂曼背后模糊的人影似乎快要被风吹散:“我们之间…是因为白大人说的那样才…” 王妃背对着他:“你觉得呢?” 秦涧觉得自己的内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如同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告诉他这不是真的,那些相拥的缠绵之夜怎么做的了假,而且王妃从始至终都是属于他的。另一半浸入寒冰,冷冷的告诉他,这就是真的,不然为何王妃有子之后你们再无云雨。秦涧浑身颤抖,气息紊乱,他不敢再抬头看王妃冷漠的背影。 他不聪明也不傻,直到现在,他终于察觉到,王妃一直在顺势谋划着什么。他以前从未察觉,不过是一叶障目。 王妃身怀高明的医术,将计就计中了迷药,他替王妃解了迷药,后来他们之间就有了这样的关系。因为厌恶蜀王不让他近身,所以次次都下了□□。而这一切他从来不知,她眼看着他痛苦辗转也不说。 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我并不重要吗? 是啊,回想过往,王妃从来没有在感情上给出过什么承诺。 而生下孩子,只是为了承袭王位,王妃就会成为蜀国的王太后,再无人可管束。 那他呢?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见不得光的,棋子? 王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是早就发现了自己对她的痴迷吧,早就认清自己身心都忠于她,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他以为这是上天所赐,他以为云上的神女终于听见了他内心的祷告走下凡尘。结果这一切只是有心筹谋? 心口早已好了的伤又开始疼痛,似乎那把寒刃还未拔出。他忍不住压紧胸口,艰难的出声:“为什么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不管什么事,我都是愿意为你做的。” “告诉了你,你能做什么?” 声音明明是轻柔的,秦涧却觉得残忍。 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对啊,他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以兵不血刃的谋夺王位,也可以千军万马对阵朝堂。 而我除了杀人还会什么?秦涧两眼发黑,头晕目眩,过往的一切都被否定。 另一边阿狐追够了狐狸,又要娘娘,侍女抱着他往湖心亭行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亭中的女子回身望向身后的垂曼,她目光落下的地方,轻纱在宽阔的水面上飞舞,模糊的人影不知何时悄然无踪。 * 蜀王和白父商议了一些机密要事,白父离去之后,他还在想刚刚商议过的事情,只觉一旦起事自己就会胜券在握,现在就只差一个起兵的借口。 门外侍从轻声进来,在底下小声禀报:“王爷。” 蜀王漫不经心的说道:“何事?” 底下的人有些迟疑的说道:“王爷,密探传来消息说,说…说府上女眷和外人有染。” 毛笔落地,在地上砸落一朵大大的墨花,蜀王怒声问道:“是谁!” 第11章 侧妃的女儿死了。她被关了起来。 这一切来的迅猛而突然,侧妃知道,是她一步错步步错的错事泄露了。 两年前她生下女儿之后突然觉得心灰意冷。我不玩了,你们继续吧。 而她心灰意冷之后开始怀疑。第一次有孕流产,王妃把她曾经陷害她的东西全都一样的途径送回来。那为什么第二次有孕王妃毫无动作?还是说,王妃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件事。 侧妃坐在黑暗中回想过往,她曾经也是父亲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有一个皇子王孙的青梅竹马,她喜欢荣华不假,到底是对他也是有爱意的。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想齐人之福,他以为不患寡而患不均,对每个人都一样的好就可以了。哈哈,多么可笑啊,不过是对每一个人都虚情假意。 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踢开,屋外檐下的灯笼跟着摇晃,血色的红光也跟着晃了进来。锦衣华服的男子怒气冲冲的闯进来,他扭曲的俊颜俯身凑近背靠墙坐着的侧妃,怒声问道:“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侧妃仰头冷笑:“是啊,是待我不薄,我们青梅竹马,我以为我们两情相悦,结果你为了更快的掌握蜀地,转头就娶了白家女。” 蜀王反驳:“那是先帝的赐婚!” 侧妃只是冷笑。 “你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侧妃眼中露出讥诮的光芒。 “因为,”她凑近蜀王的耳边,低声喃喃:“因为跟你生不出来孩子啊。” 当时随同王爷一起去巡视封地,随行的医官行为有异,她让人查他,发现他在给自己准备后路。 一个大夫,给自己准备后路,还能是因为什么事情?她逼问出了这个谁都不知道的事实。 是真的谁都不知道吗?不然王妃为什么对她怀孕无动于衷,还贤惠大度的提了那么多侍妾起来。是因为毫不担心有人威胁到她的地位了吧。 蜀王猛然掐住她的脖子,一字一顿的质问:“你说什么?!” 侧妃好心的继续为他解惑:“你不好奇吗?一年前,府内的医官为何匆匆走了?” 蜀王将她狠狠的甩在地上,暴怒的离开,房门重新被从外锁上。 有人在门外低声叫道:“娘娘,娘娘,你还好吗?” “我还好。” “那我去了。” “你去吧。” 侧妃缓缓的爬起来,王爷,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礼呢。 她摸索着继续坐下。心中想起了女儿的亲生父亲。那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春风一般干净,和她所见的王孙贵胄全然不同,现在事情败露,恐怕已经和女儿一样,命丧黄泉了吧。 * 王妃这一年多爱照看孩子,所以蜀王经常是歇在侧妃和侍妾那里。现在遭受了这个噩耗,他直接到书房,暴怒的命人叫来医官。 新任医官战战兢兢的前来,查看到他腹部的伤疤,颤抖的说:“是…是可能会有影响。” “到底怎么回事!” “看医案,似乎是那次伤口处理不及时,恶化造成。” 蜀王觉得简直荒谬,他踢翻医官,拔出刀架上的剑就在书房内到处乱砍。寒光闪动,所过之处书架倒塌,书籍纷撒散落一地。 他生性多疑,一旦发现一个问题,就觉得整个王府都充满着疑点,他对着底下的人嘶声大吼:“给我查!每个人的都给我从头到尾查一遍!” * 黑夜苍茫沉沉,乌云笼罩的天空看不到一丝星光。 秦涧潜入了王妃的房间。 床上的人睡颜沉静,似乎一点都没有被白日的谈话影响。他冰凉带着寒气的手,在女子的温热颈上来回摩娑,感受着底下的脉脉颤动,又轻触女子柔软的唇瓣。那些无情的话就是从这里说出的。 他的手被按住,床上的女子已经睁开了眼。 男人暗哑的声音在房中低低的响起:“我曾经以为王妃已经是王爷的人了。” “我曾经心里憎恨小公子,恨他是你跟别人的孩子,恨他让你经历痛苦,也恨他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只能在黑夜里才能拥有王妃。” “王妃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但那样的痛苦我也心甘情愿的忍受着。我以为是我破坏了王妃的清白,我害怕我们的关系会置你于不利。我心里眼里全是王妃,我甚至以为王妃的心中,还是有我的。” 秦涧低声的说着,声音平稳,情绪稳定,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但是他突然用力握紧女子的手,声音颤抖了起来,压抑的低吼:“王妃是怎么看我的?一颗棋子?一个跳梁小丑?我以前的那些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第11章 不待对方回答,他又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反手抓住女子的手往自己的伤口上撕扯:“王妃,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好不好?” “早该给你的,从见到王妃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再属于我了。” 纤长的手被大掌强硬的握住,挣脱几次都未挣开,最终抵在男人的胸膛。 王妃终于低低出声:“秦涧…” 这一声呼唤却让秦涧心中压抑的痛苦汹涌翻滚,他俯下身紧紧的搂住床上的女子,呼吸逐渐狂乱急促,嘴里不停喃喃:“王妃,王妃,你告诉我,今天说的都是假的是不是?” 但是问罢却又害怕听见对方的回答,猛烈的吻上女子的唇。 疾风骤雨忽然而至。两人就像紧紧交缠的藤蔓,像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在惊涛骇浪中前行。 他第一次对待爱人这么狂野。禁锢她的双手,封住她的唇舌,一起沉入欲海深渊。 他目光触及女子隐忍紧闭的双眼,炽热的吻从唇上移到她的眼上,一下一下的亲吻:“王妃,你睁开眼啊,你看看我。” “告诉我。” “不是为了要孩子对不对?” “不然我们现在算什么?” “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啊。”说着说着静静的伏在女子的身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冰凉的锦绣枕很快浸润了一片暗色。 太乱了,千头万绪,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然而对方还是不给他一点回应。 他很快又抬起头,轻柔的抚摸她鬓边略略汗湿的头发,暗哑的喃喃:“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放任我。” 一问追着一问,他像一头被困在黑暗山洞中的兽,找不到光,胡乱的闯。 而他的乞求也终于有了回应,王妃睁开了眼,眸子里波光潋滟,一层薄薄的晶莹水光微微闪动。 这水光让他如遭雷击。 我在做什么?我这是在做什么? 王妃说的对,告诉我了,我又能做什么?只能在这里强迫王妃。他对自己也开始否定起来,失魂落魄的怔怔起身。 他像是被抽掉灵魂的木偶,麻木的替床上的女子整理好,替她重新盖上锦被,然后身形融入黑暗。 在他走后,床上的女子缓缓坐起,一个人沉默的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 长夜无光,秦涧失魂落魄回家,突然他远远的闻道一股血气,是从家的地方飘散传来。 疾步掠向家中,就看到有人要从门口闪出。手中的长剑一挥,将人击晕。 他慌张的跑进秦母的房间,只看一眼就肝胆俱裂。床上的妇人奄奄一息,脖子上被人狠狠割了一刀,鲜红的血液还在汨汨流出。 不知所措的抱着母亲,手在伤口那里徘徊不定:“娘…” 秦母尽力的睁开眼,艰难的发声:“涧…涧儿…” “你别急…先听娘说…” 秦涧声带哭腔:“娘你先别说话,我们去找大夫。对,找大夫。”但是他又不敢移动秦母,又不敢一个人离开,整个人都陷入无助绝望。 “没用啦……” 秦母握住儿子的手:“都是娘不好…娘忍不住…想知道…那是不是秦家的孩子…就…试探了王妃…其他人拿住把柄…来逼问我…”她没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带动的伤口更加疼痛,“娘什么…都没说…就怕带累了…你们…” “是!是我们秦家的孩子!”秦涧已经无暇多想母亲什么时候知道的了,“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藏在心里!” “你…放不下她…我也…改变不了你…不想再让你多烦忧了…” “涧儿…那些事娘不懂…娘去了之后…你要好好的…不要报仇…离开这里…好吗?答应娘…” 秦涧忍着眼泪,不停的点头,既想多听娘的嘱咐,又不想母亲再受痛苦。 “可惜…可惜娘…还没好好…看看那孩子…”秦母说到最后吐字已经十分艰难了,声音也呜呜咽咽,逐渐哑然无声,她拼命的挤掉眼中模糊视线的泪水,想要再多看看儿子。 鸟之将死,其声也哀。 秦母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去。 门口伏在地上的昏迷的人动了动,想要逃跑。携着雷霆之力的冰冷长剑迅疾而至,后颈一凉,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整个世界都在飞快的旋转。 秦涧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头埋在母亲逐渐变凉的怀里。他心被一片片撕裂开来,痛的已经不能呼吸。明明是和煦的春季,却如同置身千年寒冰场。 第12章 院子里的头颅歪在地上,大睁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秦涧面无表情的抱着母亲走出院子,头颅被他的脚带着转了几圈滚到一边。 全无星光的夜空乌云涌动,秦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寂静无人的长街。两边的房屋在暗夜里影影栋栋,似乎都在目送着这个失恃的男人。 他也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只没有方向盲目的走着。 内心如一片荒原,寒风呼啸着从原上掠过。 他从此就如失根浮萍海上孤舟,无根可系,无湾可避了。 等他意识回笼,重新清新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无名的山野。天光明亮,野花开满山坡,一湾碧潭无风不皱,宛如明镜,四周围着郁郁葱葱的树林。 他把母亲安葬在了这里。他们本来就四处漂泊相依为命,无族可依也没有祖坟可以进,只好埋葬在这无名之地。 昨日之前,还活着倚门翘首等他归家的人,今日就躺在这小小的土堆之中,昨日之前还会殷殷切切嘱咐叮咛的人,此刻已经再也不会出声。 天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寒鸦在树林里哑哑啼哭。秦涧抽出自己的长剑,在潭水边一寸一寸的仔细清洗。 洗完了剑,他又对着湖面发呆,湖面倒影出他呆滞的脸,下巴上胡茬已经青青的一层,双眼麻木而无神,形容枯槁,颜色憔悴。 他突然站起来一头跌入冰冷的湖水里,沉入湖底最深处,沉入了一片静默黑暗。 他又坠入黑暗的深渊,这一次听不到任何呼唤。 * 阿狐还在沉睡,平时灵动的眼此刻静静的阖上。王妃守在床边,顺着他绒绒卷卷的头发。侍女走近在水晶帘外行礼,声音极轻的道:“王妃。” 王妃轻柔起身,和侍女去了外间。 侍女低声道:“外面传来消息,侧妃之事败露,侧妃之女被王爷赐死,侧妃也被关了起来。” “秦大娘那边,护卫失职,让人寻了空隙……” 王妃豁然抬头:“发生了何事?” “秦大娘死了。” 王妃神色冰冷:“让他自己去刑堂领罚。” 沉默了一下又问道:“秦涧人呢?” 侍女答道:“不见了踪影。”见王妃没有多问,就继续说道:“王爷那边,派出大量密探,查探府上诸人的身世过往。王妃,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让他查。” 侍女疑惑。 王妃款款行至窗边,望着乌云密集的天空,背影有些萧索,侍女只隐隐约约的听到她低声的喃喃:“就快了,就快了。” * 今上采纳大臣赵日正的进言,和近臣商议数日,最终下旨,削夺蜀、吴、楚、燕、韩五国的三郡十二县,诏书由天使带往各地。 这道政令明显不受诸侯欢迎。 吴楚两地率先起兵,打出‘诛奸佞,清君侧’的口号,蜀地也全境集结兵马,准备和吴楚互相响应。 * 过了几日,王府书房内。 密探跪在下首,斟酌着用词,想着怎么说最后的那两个消息:“……除了这些人都是各方的钉子,秦侍卫倒不是,他只是身份上有所隐瞒,出自江湖,武林宗师之后,一身武功应该不弱。” 蜀王紧紧盯着他,示意他继续说,特意把他放在最后肯定不是因为他隐瞒的身世和武功。 密探心内发紧,额角开始冒汗:“他行迹十分可疑,似乎多次出入山上行宫…” 蜀王自然懂他未尽之意,额头的青筋爆出,突突直跳,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相碰咯咯作响。 他咬牙切齿的问道:“除了你,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属下知道。” “好…好…好!”王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都腔调怪异,透露着疯狂而诡异的情绪。他的好王妃,他的好亲卫。 他一向自负,被人知道这样的事怎么会留下对方性命。但是还没有听完,他勉强克制住游走在狂暴边缘的情绪:“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王妃幼时,曾拜明山道长为师,他们还有白大人一起在外游历了几年,所以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只以为是随白大人出游。” “明山道长,就是那个,前太医令黄洪?!”蜀王眉头一条,反问。 “是。” 蜀王终于暴起,他一掌排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真是好啊!” 第12章 以她的天资,既然拜了黄洪为师,她的医术不可能不精通。她竟然从来没有表现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那样!是觉得自己身怀有子,蜀王府就不需要其他的后嗣了? 他站起来踢翻椅子左右狂乱胡走,要把心中的郁气发泄出来。 他斜睨了一眼地上垂着头,降低存在感的密探,自己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他渡步走到刀架前,噌的一声寒光一闪,地上的人就歪倒在地。 这时门外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爷,侧妃想见你。” * 蜀王面无表情的又一次进入这间黑屋,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女人,毫无一丝过往的怜惜,冷冷的问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侧妃缓缓坐起来:“王爷回去,就没查到些什么吗?” 蜀王不答反问:“你指的是什么?” 侧妃懒得跟他再做周旋,她落到这个地步,也不用再看谁脸色,蜀王不过是欺她娘家天高皇帝远:“妾身派去秦侍卫家的人,多日未归,恐怕是遭遇不测了。” 她看着蜀王的神情道:“看来王爷已经知道了啊。” 蜀王阴郁的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侧妃享受蜀王的气急败坏,欣赏了良久才慢悠悠的说:“既然你都已经知道那个侍卫和你的好王妃有染,你怎么还会觉得小公子是你的儿子?” 我的女儿死的,你的儿子凭什么还金尊玉贵的活着。 蜀王没有怀疑过吗?怎么可能。但是他不得不保留这份怀疑,如果他真的不会再有孩子了怎么办?所以这个孩子只要有可能是他的血脉,他就要再思量一二。 侧妃怎么能放任这个机会,她继续煽风点火:“王爷,不试试吗?你们可以滴血认亲啊,看看他是不是你的孩子。说不定是你的呢?” 蜀王不想再看她幸灾乐祸的脸,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他站在游廊上看着王妃院子的方向出神,对着身后的侍从招手:“你,去把小公子抱来。” 蜀王不知道他逃过一劫,原本房梁上正打算抽出长剑的人缓缓放回了手,鬼影一样消失在原地。 * 王妃本来正在小书房内等白家来人商议事情。 侍女在旁边的隔间突然‘啊’的惊叫一声,然后窗户被破开有什么冲了出去。王妃疾步渡到窗边,衣襟被疾风所带翻飞起伏,久久没有落下,她仰首望向空中。 而半空之中,消失许久面无表情的男人手中抱着阿狐正踏风远去。 秦涧没有回头,他神情冷漠,眼神冰冷,这是他第一次,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爱人。但是他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以前他多么渴望这道视线能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隔间的侍女匆匆进来禀报:“王妃,小公子被人带走了!” 王妃转过头收回视线,还不及回答,外面又传来人声,蜀王身边的随侍正穿过长廊往这边疾步行来。 侍女止住慌乱站到王妃身后。 随侍恭敬的道:“王妃,王爷想见小公子。” 王妃淡淡道:“他外祖父想他,接过府去暂住两日了。” 正好这时白家来人也从另一边行来。 来的人是软烟纱罗长裙曳地的白家小妹,她看着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她,温柔的笑笑:“怎么了?” 侍从恭声道:“王爷想见小公子,命奴带去,王妃说被白大人接走了。” 白家小妹点点头:“嗯,是这样,我这次过来还要和姐姐说,父亲想留阿狐多玩一段时间。” 说罢又侧首看向王妃:“姐姐可应允?” 王妃颔首。 蜀王随侍无法,只好无功而返。 两人进了书房,白家小妹道:“父亲说他不好多来,这是他让我带给阿姐的信。” 王妃展开看完后,就扔在了香炉里面:“告诉父亲,我知道了。” * 蜀王随侍回去禀报,禀报之后暗处也有影子闪出,言道小公子是被秦涧带走。蜀王听后桀桀怪笑,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根本就不用滴血认亲了! 想他天之骄子,竟然被人如此玩弄! 战事当前,蜀王稳下心绪,一边积极备战,一边设局着一件事。在战前,他总要把一些事情先处理了,把心头刺眼中钉给拔掉。 作者有话说: 王妃:让他查 作者:对,气死他。 第13章 天光已暗,世界昏蒙一片,秦涧在草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用已照明。 阿狐被他抱走的时候还在睡梦中,后来被他点了睡穴就睡的更久。此时正严实的裹在锦被中躺在火堆旁。 秦涧不太会跟孩童相处,以前以为这是王妃跟王爷的孩子,他从未用正眼看过,只大概知道他活泼爱笑,天真无邪。现在却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 他注视着小人儿安静的睡颜,突然眼皮一颤。对面的锦被动了动,随即展开,小阿狐揉着眼睛从草地上迷迷瞪瞪的爬起,左右张望着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和面无表情的男人,这实在吓到他了,他坐在草地上,抽抽搭搭,嘴里奶声奶气的小声哭着:“娘娘,娘娘,阿狐要娘娘。” 秦涧见过王妃哄他的方式,赶紧从包裹里掏出精致的点心,塞在他手里,因为把握不好力道,所以有些粗暴。 小阿狐被他突然的动作吓的一怔,哭也忘记了。 秦涧闷声道:“吃吧。” 小阿狐早就饿了,他眼中的泪光在火焰下一闪一闪,看看秦涧又看看手中的点心,乖乖的捧着吃了起来。 小孩子刚吃完,秦涧就抱着他来到母亲的坟前:“叫祖母。” 阿狐的大眼里全是迷茫,似乎不带明白对面的男人为什么要让自己叫他祖母,但是又有些害怕他的面无表情,就乖乖的对着秦涧叫道:“祖母。” 秦涧沉默,把他转过身去对着坟墓,重新道:“叫祖母。” “祖母。” “说你是谁。” “你是谁。”阿狐乖乖的跟着重复。 “…” 秦涧只好改口道:“我是阿狐。” 阿狐顿时急了,在他臂弯里挣扎,“我…我才是…阿狐。” 秦涧无奈,将小人儿抱在怀中,让他不要挣扎。他自己对着坟墓低声喃喃:“娘,这就是秦家的孩子,小名阿狐。”至于大名,冠着别人的姓,不提也罢。 秦涧坐在坟墓边陪着母亲。小阿狐对着周遭一切都是新鲜的,小短腿在周围东跑跑西跑跑。 小孩子似乎对危险有着天然的判断,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他是安全的。 突然阿狐叫了一声,手被草叶的倒刺割伤,秦涧赶紧把他捞在怀里,仔细查看。好在没有受伤,只是小孩子的皮肤细嫩,多了一条红色的痕迹。他对着这红痕吹了吹,就把他按在怀里不让他乱跑。 到了睡觉时他们就幕天席地的睡在地上,秦涧把锦被当头一罩就将小人儿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条虫蛹,秦涧再把这条扭动的虫蛹抱在怀里。 阿狐觉得紧密难受,想要挣扎。秦涧摸摸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印下一记,“乖,睡吧。” 这是小阿狐从未体会过的,他呆呆的看着男人。 秦涧将手遮在他的眼上,低声道:“睡吧。”一边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的背。 小人儿精力旺盛,但时间也短暂,很快就睡着了。秦涧抱着这个孩子却难以入眠。 这是他和王妃的孩子啊,流着他和王妃的血脉。 他现在心中复杂难言,不知道怎么面对王妃,不知道怎么解了这个困局。院子里的那人是侧妃身边的忠仆,他曾经见过,他本想直接杀了侧妃,又听到侧妃挑拨蜀王想要除掉阿狐。所以才急忙带走了阿狐。 他们在这里呆两日,压抑许久的天终于是要变了。秦涧抱着小人儿准备离开这里,他想先安置好阿狐,再去亲手杀了侧妃为母亲报仇,再杀了蜀王带走王妃。 密林中突然有人影闪动。秦涧没动,他只护着孩子紧紧的盯着那道逼近的黑影。 一只利箭从林中穿出,射在他身前不远的地上,尾翼颤动,上面绑着一封书信。 他走上前去取下,上面是熟悉飘逸的字体。 * 深沉的夜里,风雨欲来。蜀地军队早已集结好了,凌晨就要行军奔赴战场。 蜀王身着铠甲,在屋檐下兴奋的走来走去,他派出的人传信已经找到秦涧,把他引进了精心布置的杀阵,任他武功再高,也插翅难逃。 他挥手对侍从说:“去把王妃请过来。” 不过多时,王妃就从黑暗的游廊中走出,如一朵缓缓飘来的静夜幽昙,身上还带着神秘的暗香。 两人进屋对坐,蜀王意味深长的笑道:“我的王妃还真是镇定啊。不想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吗?” 王妃不语,沉默的看着他。 蜀王恼恨她的态度:“你不过是仗着白家,以为我不能拿你怎样。等战事一了…” 第13章 王妃打断他:“王爷找我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你来谈一谈,你和秦涧之间的事,以及,”说到这里蜀王脸颊抽动,他磨着后槽牙发出声音:“以及你明明身怀医术,却对我的伤视而不见之事!” “王爷想怎么谈。” “我想怎么谈,我想怎么谈!”他仰头大笑,又摇了摇头。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瞒了我多久?” “这很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蜀王冷笑:“堂堂王妃,自甘下贱,和一个卑贱的侍卫有染,哦,对了,那孩子不是我的吧?不然秦涧也不会匆匆带走。” “对,不是你的。”屋外开始起风,伴随着风砸落下大滴大滴的雨珠。王妃的声音和密密的雨声重合在一起。 “这些王妃都觉得不重要?” “比不过王爷起兵造反重要。” 蜀王很容易就被造反两字激怒:“你懂什么!我这不是造反,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爷觉得皇位是属于你的?” “难道不是吗?我是父皇最受宠的嫡子,文韬武略,哪一点又比他差,凭什么传位给他。” “就凭,他是长你是幼。就凭传给你,他活不成,传给他,你却能活的好好的。” 蜀王不想答这句话,他又问回最初:“等我事成之后,你即为皇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王爷觉得自己的三十万大军能和朝廷的百万大军抗衡?” “百万大军又如何?全都堆在边疆,他敢动吗?” “陛下不敢。你知道陛下不敢,所以你不管不顾,无所畏惧,是笃定陛下不会调兵回来。从这一点你就比不上他。现在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你身为天家子,起兵谋反,可为供奉你的百姓想过?” “哈哈哈,说的好,孤不知道我的王妃是这样一个大义凛然的人。孤说不过你,只问你,你既然精通医术,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的伤于后嗣有碍!” “没错。” 话音刚落门边突然传来轻轻的拍掌声,原来是侧妃浑身湿漉漉的依靠在门边。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门外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还时不时伴随着惊雷响起。 蜀王见到来人,皱眉不耐:“你怎么出来了,谁放你出来的?” “没人管我我就出来了啊,欣赏了这一出大戏,原来王妃身怀医术啊,我说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的王爷伤之事,怎么不再害我流产还让我生下女儿。” 王妃淡淡反问:“我害过你?” “陷害我清白的是你。” “我有孕后,一直暗中下毒的也是你。当然这毒送回给你了,感觉如何?” 侧妃咬牙:“如果不是你要嫁给他,我如何会害你。” 王妃眼神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又转回王爷:“可是我主动要嫁你的?” 蜀王恼羞成怒,这是在嘲笑他们以势相胁。他转念一想,突然呵呵冷笑:“说了这么久,你不想知道我的好侍卫和好儿子现在在哪儿吗?就在你们经常私会的地方。哦,现在可能不在了,他们的人头可能正在送往这里的路上。”他幸灾乐祸,想要看到王妃失态的模样。 王妃并未如他想象的那样怫然变色,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良久不语,突然说:“你既然查出了我学过医术,对我竟然还没有防备。” 说着她就站起来,直接往他身边走去,袖中拔出一把刀刃雪亮的匕首。蜀王大惊,才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王妃走到他面前,刀尖轻挑,解开他的盔甲,最后在怀中摸出一块硬物。 蜀王目眦欲裂,大声的对外叫着:“来人!来人!” 门外没有人响应,蜀王的心慢慢沉入谷底,眼前发黑,只觉得一切都要前功尽弃功亏一篑了。 “你要干什么!” “王爷想造反随你。但是白家却不愿意上你这条大船。边关大军是不能回调,但是王爷你准备的三十万精兵却也能抵挡的住吴楚盟军了。” “你们背叛我!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何来背叛?白家忠于天下明主。” “只有我的兵符又有何用!你们不过是自取灭亡!” “王爷的兵符加上陛下的圣旨呢?” 王爷继续嘶声逼问,但是王妃已经不再搭话。 旁边的侧妃也才看明白,原来今晚王妃说这么多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她就觉得奇怪,平时少言的人怎么说了这么多,什么家国大义私人恩怨,都只是拖延时间等药效发作而已。 蜀王还在椅子上做最后的挣扎,他想要站起身来,却怎么也动不了,整个人一瞬间就淋漓大汗。 王妃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出门外。 侧妃缓步走到王爷面前,爱抚的抚摸着这个曾经少女时恋慕过的人,然后拿过了王妃放在桌上未拿走的雪亮刀刃。 * 门外早有人相候,王妃将手中的东西扔给他:“兵符在此,你们拿去速去调兵,阻拦吴楚借道蜀地。” 她抢过一匹马,翩若惊鸿的翻身上马,在急密的雨幕里往山上行宫疾驰而去,后面有三百精兵紧紧跟随。 第14章 轰隆隆—— 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倾盆大雨随着雷声凶狠的砸落,来势急遽而猛烈,如银河倒泻一般。这样大的雨势给葱葱郁郁的山林蒙上了厚厚的帘幕,天地之间除了雷声,风声,雨声,所有一切声音都被湮没。 直到急促的哒哒马蹄声在雨中响起。 王妃座下的马本是一位将领的爱驹,日行千里,疾风神速,很快就将兵士远远的甩在后面,一人单骑没入了深沉的雨夜。 疾行一路终于到了行宫门前,行宫门户大开,狰狞的飞檐之下,灯笼在雨夜中随风飘摇,微弱的红光忽明忽暗,似乎马上就要熄灭。 门前的开阔地带已经是尸横遍野,不知道这一战是如何的激烈残酷,即使瓢泼大雨也没能将浓重的血腥气冲散。 尸山血海之间是单膝跪地一动不动的黑影,黑影旁边长剑插地,一只手撑着长剑,另一只手似乎抱着什么。 马蹄声慢慢减弱直至消失,王妃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她已经被雨水淋的全身湿透,发丝紧紧贴在颊边,雨水蜿蜒而下,衣服也凌乱不堪。在她行走间,裙摆也沾满了污泥,沉重的坠在身后。 她对着黑影叫道:“秦涧?”风雨将她的声音变得朦胧。 黑影恍若未闻,矗立在风雨中巍然不动,似乎成了一座静默雕像。 对脚边的残肢断臂视而不见,王妃走近几步,继续叫道:“秦涧?” 黑影还是没有动,雨水似乎将他们完全隔绝在两个世界。 王妃已经走的很近了,黑影的模样也清楚的展现在她的眼前。 到底经历了什么?男人身上的衣衫被各种兵器割裂,可以看见满是伤痕的身体,累累伤口有如密密排列的鱼鳞。他的脸上是雨水都冲不掉的血污,伤痕遍布已经看不清原本清朗的面容。握剑的手也指甲断裂,血肉模糊。 胸前隆起的起伏是将幼童细细的包裹好,绑在胸口,竟然奇迹的没有一丝伤痕。 王妃探出手,将这张满是伤痕双眼紧闭的脸捧在手心,再一次轻柔的叫道:“秦涧?” 终于听见了黑暗之外的呼唤,男人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的睁开了双眼,他看见来人,声音微弱而沙哑的叫道:“王妃?”这一声在雨水中几不可闻。 “是我。”王妃答道,她蹲下身,直视着面前的男人。 “王妃?”喘息喃喃着又叫了一声。 “我在。” “你是为我而来吗?” “是,我是为你而来。” 秦涧的眼眸一亮,又很快黯淡下来:“不,你不是,你是为了孩子而来。” 他似乎伤口痛极,浑身僵直不能动弹,保持的前望的姿势问道:“孩子还好吗?他被我点了睡穴。我怕他害怕。” 王妃摸摸他怀中湿润的卷发,答道:“他很好。” 秦涧剧烈的喘息几口,压抑翻涌上来的昏沉之意:“他们想杀我和孩子。” “嗯,我知道。” “我把他们全都杀了。” “嗯,我看见了,秦涧很厉害。” 得到了肯定的男人,一双眸子重新亮起,他眼含期冀的又问道:“我有用的是吗?” “是,你很有用。” “我能保护你们。” “嗯。” “那王妃跟我走,好吗?” 王妃指腹轻柔的拭开他脸上的血污,长久的凝视着面前眼含期待的男人,那眼中的光快要再一次暗下去的时候,才轻叹一声,在潮湿大雨中吻上男人因期待而微张的唇:“好,我跟你走。” 秦涧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是他却在王妃的唇上狠狠的咬了一口,直到感受到腥甜之意,才放开她虚弱喃喃:“不要忘了你说的话。” “好。” 第14章 这一句好让秦涧的目光变的温柔又缠绵,他直直的看着王妃煞白的脸,染上血迹的唇,合上眼睛沉入黑暗。 密集的马蹄声这才由远及近的响起,兵士赶到,来完成他们出发前接到的命令。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王世子遭劫遇刺,王府亲卫恐不敌,速去驰援。 倾盆大雨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打算。雨幕中,兵士动作轻缓的把男人绑在怀中的幼童解下来,又几个人把伤重昏迷的人抬进行宫。 灯摇不止,人群慢慢离去,周遭的一切在雨幕中都逐渐模糊。 只有长剑依然插在原地,在风雨中微微颤动发出轻吟。 * 吴楚二王之乱很快平定,其中蜀王府功不可没,蜀地三十万大军断其后路将吴楚联军牵制,朝廷军才得到喘息之机,然后趁机合围,吴楚联军往回逃亡过泸河时,兵将惶惶然四处溃逃,最终不战而败。 但蜀王于战乱中遇刺身亡,王嗣子遭劫,幸驰援及时,最终得救。 因蜀地平叛有功,今上特意降下恩旨,嗣子不降爵承袭亲王之位,王妃进位蜀王太后。 蜀王年幼,王太后亲自为其择定名师承训,又挑选世家子中优异者作为伴读。成年之前,封地政事暂时交由王太后和朝廷委派的官吏协同治理。 时光荏苒而过,蜀王长成了一位神仪明秀丰神俊朗的少年,王太后等他成婚之后,就白龙鱼服,云游四方去了。 这一天是秦涧等了很久的。等到终于离开,他们就甩掉随从,易容改貌,光明正大的走在了一起。 他们原本是大江南北四处游历,去见大漠孤烟,游于烟雨江南,夜宿星垂湖阔的野山,登顶云气缭绕的千仞绝壁。后来又觉旅途漂泊不定,找到了一处海岛定居。 岛上原本荒无人烟,也远离陆地,他们遣了人去修造了房屋,两人就住在了这远避世人目光的地方。 如果觉得岛上待的烦了,两人又扬帆乘船到海口的集市去游逛玩耍,如同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般。 * 巍巍皇城,御书房内。 已经是更深夜漏的时候了,皇帝依然还在处理着政务。 灯火转暗,内监一盏一盏挑亮烛火,又在缭绕若无的香炉烟中退出。 皇帝拿过原本压在下面的最后折子。上面写着蜀王太后离开蜀地,四处云游,后不知所踪。 封国王太后,一国贵人,四处游历原本是要为朝廷所限制的。但是皇帝只扫了一眼,无谓一笑,就搁置到一边了。若真有异动,也不会有之前的白家暗投了。 蜀王太后虽然传言私德有亏,和侍卫有染,但是对安定蜀地功不可没,让他兵不血刃的挫败了那次谋反,连削藩和税制改革都在蜀地进行的很顺利。私德有亏又如何?只要无碍他人,无碍社稷,也就随他去了。 皇帝想起蜀王那个弟弟只觉可笑,蜀王当初为了离京就藩,就进言南疆叛变,所谓的叛变不过是他们暗中派兵先去骚扰南疆边境,南疆恐惧,才开始反叛。他以为自己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先帝如此煞费苦心的想要两子并存,皇帝也就不去计较了。 不过密谋谋反,却是无论哪一个皇帝都容不得的。 那场刺杀不过是一个警告,但是警告也并有让他忌惮。 太后身在京城,于天下大事也看的更加清楚,知道幼子如若起兵,是必败之局,但是谁都无法叫醒一个沉醉于幻梦中的人,所以太后只好求他定嗣,打算为蜀王留下一点血脉传承,知道他不会容不下一个懵懂幼童。 小小孩童他当然容得下,如果以后生了异心在剪除也不迟,最多不过和蜀王一样的下场。 郑伯克段于鄢都能让史家暗贬争议,他和蜀王,与郑伯和段何其相似,蜀王的死因莫名,蜀地的军队异动一定会被载入史册,引来后人诸多猜疑,但是他不在意,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要建立自己的千秋伟业万世功勋。 * 秦涧在海浪拍打崖壁的波涛声中醒来。怀中熟悉的身躯不在,被中的温度也有些冷了。 他起身目光四处寻找,看见了坐在窗边欣赏海景的女子。长裙宛如流云一般从榻上垂下,鸦发也全在脑后散开,海风从窗口灌进来,让她的身影看起来飘飘渺渺。女子的侧脸依然优雅美丽,似乎时间格外眷顾于她。 秦涧起身走了过去,从背后环住温暖窈窕的身躯,下巴抵在女子的颈窝,然后在女子回头的时候,熟练的吻上爱人温软的双唇。 天已微明,大海和天空逐渐褪去暗紫深蓝,海天一线的边界处金乌慢慢探头,随着时间的推移,金乌带着万丈光芒破海而出,流云被光芒灼热如火燃烧,波涛涌动的海面撒满了粼粼金光,海风也随之变的温热。 秦涧怀拥爱人,觉得此生无憾了。 第15章 “里面的人,是真还是假?” “在我们看来是假,但是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花草树木,山川河流,飞鸟走兽,和人,都是真的,他们的爱恨喜怒情感是真,每一个抉择所影响的人生经历也是真。” “好。” 刚刚醒来的女子又回到意识舱内重新进入沉睡。 结束对话的另一个人是一个头花花白的老人,他注视着舱内女子的睡颜,轻轻叹息一声。 从门外走进来一位气质娴雅的女人,她皱着眉问道:“爸,不告诉微微真相吗?” 她指的是最开始告诉白慎微的‘找到他,爱他,和他共度一生’那句话。 “先不说,让她正视小涧对她的情意,顺便趁此机会休息一下也是好的。”老人皱眉继续说道:“这几年她不是在她的实验室就是天南海北到处去找样本,你数一数今年见了她几次?还有她和小涧以前都好好的,自从x国回来之后,就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 “微微为什么会问是真是假?” 老人笑了一声:“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她吗?刚进去,可能不把周遭当真,游戏人间,我说随便爱,她就真的随便爱。”这时外面的人拿进来刚刚导出的人生经历,老人扫了一眼,说道:“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在她心里什么是爱?欲就是爱?还真是一石三鸟,亏她想的出来。怪不得小涧感受不到她的心意,最后差点崩溃。” 女人接过快速看了一遍,接着说道:“微微又不傻,她肯定会发现的吧,其实并不需要爱,只要在里面渡过一生就会结束,意识脱离出来,毕竟只是一个体验游戏。” 老人皱眉:“发现了再说发现的事。” 女人迟疑:“不会有危险吧…” 老人摇摇头:“我问过了,这个模型历史研究所已经测试数次,安全到不必担心。我知道你心疼女儿,但是你看看她,我们再不管她她可以一个人孤独终老在她的实验室。等我们百年去后,还会有谁真正挂心她?是她实验室冷冰冰的机械还是她宝贝一样的植物标本?” 一说起孙女,老人就停不下来,继续说道:“而且小涧这些年追着她大江南北到处跑,她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 “可能是顾忌秦涧的身份吧,毕竟是爸你的…” “我都不在意。” 两人的谈论的声音渐渐淡去。 现今科技已经得到长足的进展。历史领域有人利用新兴科技构建了大型的历史洪流模型,来观察历史的发展进程,推演历史演变的种种可能性。 后来这个模型被白氏旗下的游戏公司看中,以合作的名义拿过了这个模型,尝试开发成游戏。吸引点就是体验真正的历史和人生。 用户可以定制朝代,身世,然后意识进入,从生到死完全的体验一生。可以在进入的时候选择保留记忆或者消除记忆。 但是即使保留记忆,也最好不要表现出异常,因为模型内的世界格外真实,聪明的人比比皆是,保留记忆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优势,露出异常被当成妖孽烧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目前还只是内测,有一对情人定制了七段时间去体验恋爱,每一段的身份地位想要在一起都要经过艰难险阻。游戏组员看到这组定制的时候内心吐槽,不过是更高级更真实的角色扮演。 刚好秦涧巡视公司,结果不小心消除记忆误入了这份定制的体验模型,本来强制唤醒也可以,但是背后的大boss突然叫停,召回了在在外科研的自家孙女。 还骗她说,如果不在一起,不走完命运轨迹,秦先生的意识就会一直被困住走不出来。 骗鬼呢。 组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最后怎么收场。 另一边,跟进模型的历史观察员呐呐无语,正史就这样改了啊。原本正史所载,三王之乱,饿殍涂地,血流成河,蜀地死伤最为惨重,许多家族合家被灭。后来削藩是在武力威慑下才顺利进行。结果就这样还算平和的过渡了?。 作者有话说: 删了很长一段关于有些读者对于剧情和我的误解的解释,不想打扰到认真追文的读者。 第15章 喜欢的小天使欢迎继续食用,不喜欢的小天使就此别过啦。 第16章 是谁在看着我? 床上睡着的人双眼紧闭,眉峰蹙起,呼吸急促而沉重,在梦中挣扎。 是谁的目光? 梦的主人惶惶然的东奔西顾,四处找寻,想要在迷乱的梦境里找到什么。 是谁啊,为什么要看着我。 心跳有如擂鼓,大口大口的喘息,过往的人群和花草树木在他两侧飞速后退。 梦境像水波一样起了层层涟漪,繁花美景逐渐黯淡凋零,亭台楼阁轰然倒塌隐于虚空,如云的贵女好似九天玄女一般飞舞着层层散开,然后消失不见,像花朵绽放露出花蕊一般露出了站在最里面的人,那个总是目光注视着他的少女。 少女衣袂翻飞的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淡淡的光晕将她笼罩,神情平淡,目光沉静的将他望着。 是你啊。 原来是你啊。 白家小姐。 丞相家的独女,白慎微小姐。 轻梦如泡影一般的散去,久梦初醒的人睁开了木然的双眼,窗外微明的天光从木格窗户一缕一缕的穿过,他坐起身来,双手捂住脸颊,整个人都蜷缩在阴影之中。 为什么要看我。 你只是视线移向了我,我就被你的目光捕获,飞蛾扑火一般想要投入你温暖的目光里。但是飞蛾丑陋,我也这么不堪,在你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这让我畏惧,让我止步不前,却又忍不住靠近。 * 茫茫大雪落了一夜,把巍峨的皇宫覆盖成白色的宫殿,树木花草也裹上冰雪,飞鸟避寒远去南方,整个世界都静谧安宁。 一群小宫女在宫门远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小声的嚷道:“看,那就是白家小姐!”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别挤!要被发现了!” “白家小姐可真好看啊,人美心善…”一个小宫女捧着脸说道。 “那当然!” 然后小宫女们又是一阵兴奋的议论。 远远的从白茫茫的宫道上悄然行来两人,前面的少女容貌细致秀美,神情静雅,白色的狐裘逶迤拖地,在雪地上款款而行,周遭的琼枝玉树和雪白宫墙在她面前全都黯淡无光,身后的斜抱着东西的侍女也模糊进她的影子里,似乎只看得到这一个踽踽独行的人影。 这就是小宫女们口中的白家小姐了。 皇帝残暴,喜怒无常,稍有不顺心意,手下就是人命数条,即使是妃嫔都不能幸免,所以后宫诸人多惧怕于他,甚至往往求避于皇后,才能保全一身,也因此皇后虽不得宠,但是众人都对她信服。 除了淑妃。淑妃外家和皇后外家在前朝政见不合,以至于她们在后宫中也不能相融。淑妃为全己身,既然不能避于皇后,就选择了对皇帝一味顺从,助桀为恶,气焰一时嚣张,后宫诸人避之不及。 淑妃之女五公主,也被她教养的盛气凌人跋扈飞扬,小小年纪,心狠手辣,枉顾人命。但也正因为这样的性格,很得皇帝的喜爱,说此女类我。 直到去年,出现了变数。五公主年岁已到,进学白鹿书院。进学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她突然对丞相之女白慎微信任依赖起来,恨不得时时不离其左右。 因为这样的原因,白家小姐时常行走宫廷,因为她对五公主的影响,无意中救下许多人。五公主的性格,也在她潜移默化之下变的收敛了许多,不再动辄让人亡命,让公主殿诸人都不再日日都活在丧命的恐惧中。 再加之她腹有诗书,容貌清雅动人,待人宽和。所以很有些小宫人在暗中崇拜仰慕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暗中流传,对于黑暗压抑的宫廷,好似莹莹的清光。 等候在宫门之侧的内监对小宫女的吵闹恍若未闻,他低眉顺眼,垂着头半弯着腰候在原地。 慢慢走近的轻微脚步声,踏在雪地上的细微咯吱声,开始出现在眼帘中的晃动裙摆。内监将头埋的更低,恭声对着少女道:“白小姐安好。”他的声音沙哑轻柔,不似一般内监那样尖细。 白慎微停在他的面前,目光平平如水的看着躬身弯腰的内监。 又来了,被注视的目光。内监笼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想将自己缩进冰雪地底。白小姐一定不知道吧,他们这些奴仆,靠揣测上意看人脸色生存,对人的目光格外敏感。 他接过侍女怀中的沉重的画具,再一次恭声对着身前的人道:“请白小姐跟奴走。” 白慎微侧首,对着一直垂首的人温声道:“有劳秦内官。” 内监转身前面带路,他总觉得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让他脚步都变的有些踉跄。 他内心忍不住冒出细小微弱的乞求之音,不要再看我了,这样一副奴颜婢膝的丑态,不要再看了。 两人一路安静无声,到了公主殿外,才感受到气氛压抑至极,宫女们站在殿前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息一声。 白慎微温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殿内冲出来一个小女孩,乳燕投林一般扑在她的怀里:“慎微姐姐!”声音还有一些委屈。 她指着一个方向生气的道:“那个贱婢,母亲前日送过来的丹霞衣,我今日想穿了让姐姐为我作画,她倒好,取来的是去年的云裳衣。” 白慎微顺着小公主细嫩的手指望向殿外。 殿外的雪地之上,伏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宫人。 小公主观察着白慎微的神情,不高兴的问道:“慎微姐姐你是不是想为她求情。” 白慎微淡笑摇头:“我说什么了吗?” 小公主又才展颜,拉着白慎微走入殿内。 “那现在是穿丹霞衣还是云裳衣?” “穿丹霞衣有点冷,神态会不自然。”小公主娇憨的偎依在白慎微的身上。 “那穿云裳衣?” 小公主皱眉纠结,点了点头,转到内间由侍女服侍着换衣。 白慎微温润的目光转向留在室内的侍女。 这些侍女私底下因为同病相怜,都有些戮力同心的意思,此刻也抓住机会低声求情:“公主本来想杖毙,后来想着白小姐今日要来,只打了十板子,就罚跪了。” 这样的天气,跪在雪地里,时间长了双腿恐怕也要受伤,何况是还带着其他的重伤?仅仅只是因为拿错了一件衣服。侍女心中怨怼的想。 不过多时,小公主就换过云裳衣走了出来,衣衫飘动间,容貌妍丽的小女孩多了几分灵动之气。 她兴奋跑过来挽住白慎微的手,说道:“我们在哪里画?”分明是一个单纯孩童模样。 白慎微目光在殿外睃巡,抬手指着一处道:“那一株红梅怎么样?” 她素手所指之处,茫茫雪地,只一株红梅含香吐蕊,嫣然怒放,很是美丽。 小公主也觉得颇合心意,她高兴的跑过去,站定之后,皱了皱眉看向远处伏在地上的奴仆,心烦意乱的走了几步挥手让侍女带回去,才重新开心的站回原处。 内监站在白慎微身后随侍,为她铺展画具,突然明白过来白小姐选在这里作画的缘由。 但是何必呢?不过贱命一条,哪里值得白小姐如此委婉的为她求情。秦内监内心不发恶意的想,就该早早的杖毙,也省的牵连白小姐,上位者的恩宠向来淡薄,万一哪天五公主不喜白小姐了,这些做过的事就会让她对白小姐更加厌恶。 白慎微似乎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执笔作画,笔走游龙,纸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位容貌妍丽,眉目飞扬,立于雪中梅下的少女。 小公主跑过看过之后万分喜爱,目光留恋的又看了几眼才交给侍女让她拿去装裱。随即歪着头又想起了什么,说道:“过几天父皇要带人去清泉宫,慎微姐姐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静雅少女可有可无的答道:“好。” 天即将黑暗,小公主才依依不舍的放白慎微离宫返家,还是内监相送,依然一路沉默。 白家的侍女早已等候在宫门,白慎微从茫茫的雪地姗姗走远。 宫道两边的晶莹的琼花玉树在寒风中招摇,簌簌的落下点点积雪。 内监这才抬起头来,一直弯着的腰也慢慢挺直,展示出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如美玉般的俊秀的面容有些苍白,眼眸狭长,斜眉入鬓,目光深渊一般凝视着走远的身影。如果这不是身为内监,怎么说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 皇宫内的一处华美宫殿中。 一道人影偷偷摸摸的隐进殿内,轻声回禀:“娘娘,奴婢亲耳听见,白小姐应了公主的清泉宫之邀。” 满头珠翠锦衣华服的美人唇角微勾:“很好。”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只是看了你一眼你是不是脑补的太多了 内监:… 内监:我一个太监为什么要斜眉入鬓? 作者:好看,我喜欢 第16章 第17章 长龙般的宝马雕车带着皇室宗亲近臣权贵和他们的家眷,熙熙攘攘的沿着山道行入北邙山的清泉宫。 远处大地都是一片白茫茫,山林也是银装素裹,清泉宫却是草木深深碧绿依然,亭台楼阁隐于其间。似乎飞雪一落进这里,就融化无踪。 清泉别宫始建于前朝,内有温汤流泉,帝王冬日多来此避寒。到了今上,穷奢极侈,房屋楼阁修缮的更是精美,加之气候宜人,经常带着众人待到来年大地回春之时,才转回皇城。 白慎微虽然是随着丞相一起。但是刚一到别宫门前,就被五公主的人请了过去。 休整安置略过不提。才傍晚时分,大宴就在火树银花灯火辉煌中沸沸扬扬的开始。 皇帝和宗亲近臣在前殿,那边珠歌翠舞,丝竹笙弹,觥筹交错之间,人人看起来都兴致高昂。 后殿这边则由是淑妃带着宫眷和各家女眷,比起前殿的热闹,这边轻歌曼舞安静许多。皇后一向不理事,宴饮的事情有大半都是淑妃出面。 宴会刚一开始,盛装的小公主就坐到白慎微的身边,倚在她身旁看着歌舞笑乐,真的如传言中那般恨不得形影不离。 坐在上首的淑妃见此,美目一扬,对着身边的宫女小声吩咐。随后宫女就往白慎微这边走来,垂首低声的道:“公主,娘娘有请。” 小公主的笑颜一下子收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好,对着白慎微道:“慎微姐姐,我一会儿过来找你。”就怏怏不乐的跟着宫女离开。 一直坐在她们身后随侍的内监闻言没有动,依然隐在少女身后的阴影里,低垂的目光怔怔的看着少女拖在地上的素色裙摆,薄唇紧抿。 很快他的目光被鱼贯而入的宫女吸引,她们手中端着美酒佳酿给各案添置。内监心思灵敏,那向着白慎微走来的宫女分明是淑妃宫中的人。再一联想刚刚把五公主叫走,难免觉得事情有异。 宫女走近还没来得及跪下身,就被内监顺手接过手中的玉盘,那宫女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垂首退下去了。 内监看着盘中的佳酿皱眉思索,事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但是左右诸案都已经呈上去了,他不好多做迟疑引人注目,只好膝行上前。 但是端着盘子的手却迟迟不动。 不如就洒掉,最多错在我,白小姐就不会有事。 玉盘倾斜,佳酿在杯中荡漾。突然一只凝霜聚雪的皓腕就从盘中直接端走杯盏。 内监心中一紧,被发现了吗?会不会觉得我做事马虎?但是他更担心的是那酒真的有问题,压着嗓子小声的道:“别喝。”声音有些急促。 他没有抬头,看不见少女的神色,只听见一声几近于无的轻微叹息。那只素白的手就将杯盏随意的搁置在了案上。 内监紧绷的弦放松下来,膝行回到阴影之中,明明是一件极小的事,他却觉得内心温软。 我也能为你阻挡一些危险。你皎皎如月,不应该于污秽为伍,也不能让这些鬼蜮伎俩伤害到你。 但是旋即温软的心内又泛出苦涩之意。 但是怎么办,我自己就是腌臜的存在,五体不全,奴颜婢膝,满腹算计,雕心雁爪,靠近你我都觉得自惭形愧,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内监宛转的心思没有人知道,他低垂着头颅,别人连他的神情都一丝一毫看不见。 这样一点小事没有在宴会中产生涟漪,邻案都没有发现异常。宴饮歌舞,丝竹喧闹,沸沸扬扬的继续着。只是淑妃目光莫名了看了白慎微的方向一眼。 皇帝那边,宴饮过半之后有些精神不济,转到后面的静室休憩,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来服侍,正不耐间,垂帘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掀起,随即露出一张花容月貌娇娇怯怯的面容。 酒为色媚,皇帝正好酒意醺然,看见来的是一个美人,朗声一笑,大手一卷,就将人卷到自己怀中,虎目中露出兴奋的光芒,对着洁白的肌肤啃噬撕咬下去。 云雨翻涌之后,皇帝神清气爽的沐浴更衣,等他离开后,侍从掀开帘子一看,床上的人伤痕斑斑,气息微弱。 * 明月皎皎悬空,清辉将别宫笼罩。 内监出了殿外,暗处闪出两条鬼魅的黑影把他带走。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丝毫不见惊慌,不见反抗,狭长的眸中一片漠然。 进了一处暗室,黑影将他扔在地上,对坐在椅子上的人说道:“总管,人带到了。” 椅子上的人漫不经心的应答了一声,站了起来渡步到内监身边,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俯身凑到他的耳边说道:“把你派到公主殿,是让你保护五公主,不是让你向着外人的。”压低的声音依然尖细刺耳。 内监忍住内心的厌恶,回道:“白小姐是五公主之友,她出事,公主会伤心。” “所以你就坏了娘娘的好事?” 内监垂首不答。 总管挥手,黑影就将地上的人拽起带去了刑房。 * 小公主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这清泉别宫,但却是第一次和自己喜欢的白慎微一起来,她高兴的抱着少女的胳膊,打算来一个夜游清泉宫。 她们身着锦衣狐裘,在婆娑的月影下,花木扶疏间,游走在后花园里,身后身前的宫女提着宫灯为她们照明。 明明皇城中还是寒冬腊日,这里却已似早春。 突然小公主扯着白慎微的袖子兴奋的叫道:“慎微姐姐,你看!” 白慎微望向小公主目光所及之处。草木深处,星星点点的莹莹之光冉冉飞起,似乎夜空的星子坠落。 冬日寒冷本不该有流萤,大概是别宫温暖才得以幸存。 她们在欣赏这美景的时候,人群远处,刚从刑房拖着伤重身躯出来的内监也躲在暗处偷看。 五公主太聒噪了,为什么自己不睡还要拖着白小姐,这就是上位者的喜爱,丝毫不顾别人的意愿。 随即又继续看着少女的侧影出神,能这样毫不收敛看她的机会并不多。 她真美,月华流萤也不能和她相比。 但是浑身鞭伤炸裂一样疼痛,要尽快回去处理。他恋恋的看了几眼,才带着满身伤痛悄然离开。 萤光飞舞间的少女似有所感,往他离去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身形不稳的人一闪而过。 * 身上伤重难眠,坐卧也艰难。内监干脆倚门望月,夜已深沉,月也西斜,冬日长夜就快结束了。 内监望着望着就觉得月亮变成了美丽的少女,清辉就似她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简直着魔了。 静夜无风,花木树影却微微一动,内监收起自己的心绪,厉声喝道:“谁在哪里!” 从空明的夜色中步履轻盈的走出带着斗篷的人影。人影走出树影,对着厉色转为惊诧的内监道:“秦内官,是我。”声音十分轻柔。 纤细的素手摘下斗篷,露出少女皎皎的面容。 内监慌乱的跨出门外前行几步,弯身在她面前:“白小姐,这么晚了怎么来此,万一…万一…”万一遇到不长眼的冲撞的怎么办,万一被人盘问拿住把柄怎么办。 少女的目光又笼罩着他,他的慌乱更甚,是我多话了吗? 站直身时明明比面前的人要高出一头,一弯下腰就矮了半截身子。 白慎微轻声道:“秦内官今日宴上提醒,让我躲过一劫,我是特来答谢的。” 站在她身前的人,衣衫空荡的挂在身上,隐隐约约的血腥气飘散而出。内监忙道:“奴,奴并未做什么。” “是我连累秦内官受罚了。” 白慎微抬手,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之上:“这是伤药,药效上佳。我心有愧,还请秦内官不要推辞。” 不待慌张的内监出言推拒,接着说道:“我私下来此,不便多留,先走了。”远远已有人影张望等候。 内监默默无言,怔怔的看着离去的身影,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拖的很长,最后掩在花木的树影底下,不甚分明。 突然影子停下,白慎微回过头来:“秦内官,请回房歇息吧。” 原来内监不自觉跟随着影子往前走动了几步,他仓促的低头,低声道:“白小姐走好。” 等人影不见他才拿过石桌上的木盒抱在怀中。这是给我的,这是给我的,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总是看着我?我只是个…只是个被人厌弃,踩在脚下的太监。根本不值得被人挂心。 但是这种感觉却又让他沉迷。 第一次,第一次他偷偷仰望的人和他有了交集。 * 别宫中暗欲浮动,才来第一天就死了两个宫女的事根本无人在意。 第18章 清泉宫前朝始建之初,就是因为山有岩洞,內涌温泉,到了今上登极,极尽奢华大加修缮,有取天然之意仍在岩洞中的,也有隔离出来引入室内,更有幕天而露可观星辰的。 第17章 第二日小公主就迫不及待的拉着白慎微去沐浴温汤,想把自己所知的最好的东西都展示给她。 她们去的是仍然保留天然之意的岩洞中,虽然温汤是在岩洞中,外面却修建了华美的宫殿笼罩。岩洞里面也扩容空旷,刻有雕花的白玉铺道,瑶池分散两边,轻纱隐隐无风自动,温热的水汽缭绕,崖壁上道路旁都有紫萝明珠装点。就连池子内的每一颗石子都磨的圆润光滑。 小公主在漂浮着各色花瓣的池中戏水,白慎微坐在温水中静静的靠在池边,在雾气氤氲中好似出水青莲。宫女在岸上服侍,执了一把玉梳梳理她绸缎一般的长发。 这熙熙融融的情形没有持续多久,小公主突然觉得身子不适说去更衣,她捂着额头对白慎微撒娇:“慎微姐姐等我,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看见白慎微点头,她才上岸被宫女簇拥着离去。 女孩一走,岩洞中顿时安静下来,不复刚才的欢声笑语。留在白慎微身后服侍的两名宫女也悄然往殿外退去,其中一个眼中有泪似乎有不忍之意,另一个死死的拉着她。 宽阔的岩洞内再无人迹,只隐隐约约看见背靠池壁垂头思索的纤弱人影。 * 内监因身上有伤,当值不便,便先歇息两天,小公主殿中自然有人替他。但他在房中转侧不安,总是不得安闲,狭长的眼中全是焦躁之意。 以往和那人隔着重重宫门,偶尔才能得见,现在同处一地身在一宫,却因为他有伤而浪费了能够见到她的机会。 怎么可以! 在屋内浮躁的转了两圈,目光又被桌上的木盒吸引。他摸摸自己的胸口,盒子中的药瓶被他贴身放着。少女送他的药他舍不得擦,贴身放着时刻感受到它的存在才能安心。 这是她给我的。一思及此,焦躁的心也平静片刻。 他终于不能忍耐,在冥冥薄暮时闪身出门。 一路跟随公主殿的人往温泉而去,目送着小公主一行进了宫室,他就靠在不远处的假山上出神。 但是不过多时,人声又起,他回头一看,众宫人扶着小公主出来,乘撵翩然离去。紧皱眉头目光反复掠过人群,心中想着的人并不在人群中。 内监的脸色一下子变的阴沉,他环顾四周,就看见另一边道上皇帝的銮驾往温泉这边行来,心中一惊,心思急转,明白又被人设计,急急转身闪进了宫室。 * 白慎微已经上岸穿好了衣袍。皇帝御撵声势不小,已停在门边。 她身形微动,正要有所动作,突然被不知何处飘出来的人从背后紧紧环住,风一般被卷走。两人的黑发在空中缠绕飞舞,留下一晃而过的虚影。 皇帝龙行虎步的走进来,看见一闪而过的人影,只以为是某位妃子的戏乐手段,偶尔享受这样的情趣也无不可,大笑几声,开始四处搜寻。 这一处的温泉岩洞十分曲折,玉石铺就的道路分叉极多,转过一道门洞又是新的地方,似乎是专门修建以供帝王妃子追逐玩乐。 内监抱着白慎微在里面左穿右躲,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轻舞的纱幔偶有扫过他们的身上。 心跳如擂鼓。不知道这份紧张是源于外面的皇帝还是怀中的少女,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大胆的时候。 内监终于在洞内深处找到一个狭窄而隐蔽的岩壁,闪身躲了进去,怕碰到少女还弯腰将她护在怀中。停下之后才压抑轻微的喘息。 他闪避之间太过激烈,为了养伤而穿的宽大衣袍此刻领口下滑,显露出分明突出,精致如玉的锁骨,再往下还能看见隐隐约约的累累鞭伤。 少女从他怀中抬首,目光经过喘息起伏的颈部,光洁的下巴,最后停在轮廓清隽的侧脸。 内监观察了外面的情形,皇帝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找寻不到,略微放下心来。一垂首就对上了少女的如湖的双眸。 他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不知所措,想要将怀中的人放下,壁内狭窄又无处可站,内心也有不舍,想要继续抱着又觉得冒犯,双手一时不知改如何放置。 眼神四处躲闪,不敢看依偎在他身上的少女。张嘴刚要解释,少女抬起皓腕,动作轻柔的捂住了他的唇,示意噤声。 刹那之间,内监的脑海中有什么轰然炸裂,雷鸣作响。 唇上是少女的手,柔软而真实,袖中暗香扑面,萦绕在鼻端。 他楞楞的合上唇,因为少女的手还没有拿开,所以他的唇微微含住了少女的指尖。 他极力控制才没有颤抖,双眼却好像被水汽所染,变得朦朦胧胧雾气弥漫,眼周也迅速的染上桃色。这比少女在他怀中这件事情对他的刺激还大,他紧紧的闭上了会泄露他心绪的双眼。 所有的声音都远离他,只有岩洞中滴答滴答的水滴和怦怦跳动的心脏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 这一刻那么的不真实。 * 皇帝那边,除了刚开始看见一闪而过的人影,后面四处都搜寻不到,他隐隐有些暴躁。暗处的人见事情不成,又推出了一个美人。 美人堪堪站稳,就撞到皇帝的怀里。 不多时,外面就传来暧昧的声音。 * 内监的心还是乱的,少女已经没有捂住他的唇了,他却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 因为这里太过狭窄,墙势倾斜,两人不能同时站立,所以少女只好站在他的脚上,依偎在他身上,柔软的双手环住他的腰,柔嫩的脸颊贴在他的颈部,清浅的呼吸不时扫过他的侧颈,他们的衣袍也垂落合在一起。 内监的心一直猛烈的跳动,他想要控制擂鼓般的心跳,但是越控制越猛烈。他害怕这心跳声会惊扰了偶然停留在他怀中的人。 她好轻,比飞鸟的羽毛还要轻。 内监小心翼翼的环着少女,就像恶龙盘踞守护着珍宝。 等到外面的动静逐渐变大,估计些许声响不会再惊扰到他们,内监才抓住空隙,抱紧怀中柔软的身躯,闪身从另一边的出口出去。 宫室之外,天光已暗。 内监寻了一个隐蔽处放下怀中的人,就要矮身下跪:“奴多有冒犯,请白小姐责罚!” 白慎微抬手扶住了他:“是秦内官又助我躲过一劫。” 内监往后躲开,拜倒在地,低声说道:“这是奴应该做的,就是公主知道了也会让奴这么做的。”他恢复了卑微的样子。 白慎微沉默了一瞬,转而问他:“你的伤好一些了吗?” “有劳挂心,奴惶恐,伤已无甚大碍。” 一时无声。内监忐忑,他不敢抬头看少女的神情,只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环绕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轻声问:“白小姐,知不知道是谁暗害于你。” “这件事秦内官就当做不知道吧,我心中有数。” 内监抬头眼神焦急,想要提醒什么。 她终于安抚一笑:“不必忧心,不会有事的。” 这一笑如静水之莲含苞初绽,内监似不能承受这样的美丽,飞快的低下了头。 将白慎微送回公主殿中,内监才晕晕晃晃的反身回去。 回到公主殿内,有宫女急急行出,看见白慎微安然无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低声禀道:“公主刚出温汤,就头晕无力,奴等先护送公主回来了,御医看过无事刚刚才歇下,临睡前挂心小姐,让奴前去迎接,不想小姐先回来了。” 白慎微颔首:“公主无事就好。”并未提起服侍她的宫女无故消失之事。 * 另一处宫室之内,淑妃紧皱眉头,低声怒斥:“又没成?!怎么回事?” 总管尖细的声音响起:“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我们现在不宜妄动了。” 淑妃疲惫的撑着头:“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白丞相那边实在抓不住把柄,只能从白小姐这边下手了。” “怎么会抓不住把柄,为官多载,难道毫无疏漏?实在不行栽赃陷害反咬一口,脏水泼多了也就不那么干净了。” “郑家一直盯的紧,无从下手。” 淑妃恨的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皇后在宫中压她一头,郑家在宫外也处处挟制司家:“她现在既然察觉,肯定心生警惕,先等等吧。” * 内监有些懊恼,他把白慎微赠于他的药弄丢了,什么时候丢的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来来回回搜寻几次皆都无果。 现在就只剩这个盒子了,他小心翼翼的包起来,放在自己的枕下。 作者有话说: 内监:我的药呢? 作者:他的药呢? 第19章 内监又受了刑罚。 如果不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并不是那么容易培养,他此刻可能早已命丧黄泉。但是事不过三,总管警告他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这一次受刑更重,再加之伤上加伤,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甚至已经站立不稳了。 第18章 油灯火光微弱他也没有力气去挑。 喘息了几口,揭开完好看不出异样的外袍,就露出了斑斑血迹的里衣和皮伤肉绽的鳞鳞伤口。有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枯,伤口和里衣已经粘黏在一起,他小心翼翼的揭开里衣,每撕开一点,都是疼痛钻心。 衣衫已经退到腰间,背后已经鲜血淋漓,他紧抿着唇,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从桌上拿过备好的伤药药粉就要往自己背后撒去。 一只纤细素白的手从背后越过,抓住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的手。 他大惊起身,挣脱开来,药粉从手中洒落:“谁!”刚刚太过专注放松警惕,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房间何时多出一人。 但是等他回转看到来人,却一下子哑然失声。 少女站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中,用他看不懂的泓然目光晙巡着他浑身的伤口。 他又才意识到自己衣不蔽体十分不雅,慌忙的裹上衣袍跪在地上:“白小姐!你…你怎么来了…” 来人没有说话,还是那只纤纤皓腕,向下探出,在空中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将他从地上牵了起来,引到一边,按住他坐在了凳子上,又要轻柔的退下他胡乱裹在身上的衣袍。 内监不知所措的跟着她的指引,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似乎完全没有明白当下的境况。 直到衣服又被退回腰间才猛然清醒,他在凳子上如坐针毡,脑中轰轰乱乱想要逃跑,侧头结结巴巴的喃喃:“白…白小姐…” 素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少女的声音异常柔和:“别动。” 一句话将他定在原处,大犬一样温驯,乖乖的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声音都压的极低。 他房中原本是备有清水,但是他对伤不上心,也就没用。现在白慎微拿过干净的毛巾掬了水,仔细的替他清理背后的伤口。 他能感受到那双手在背后如何的移动,清理血迹,酥麻之意随着她的手指转移而辗转。 少女绕过他要清理前面的时候,他颤抖着唇小声说道:“背…背就可以了…前面奴自己来…” 白慎微却如同没有听见,低头继续清理。少女的鸦发从耳边滑落,蹭到内监的脸上酥酥痒痒,他双眼迷蒙,觉得自己快哭了。 为什么这样对我,因为我救了你吗? 眼见少女动作轻柔的清理完了自己上半身,内监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裤子,紧张的说道:“…奴…奴自己来。” 白慎微颔首,然后就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白瓷的药瓶,内监一看见熟悉的药瓶,绯色就从眼周弥漫至全脸,纷乱的脑中艰难的冒出细小的声音:“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但是他不敢询问,眼神空空茫茫的望着空中。 那药并不如其他伤药猛烈刺激,冰冰冷冷很是舒服,似乎痛意都减少了很多。 内监的心思百转千回,但其实上药的过程并不漫长。 当一切结束,白慎微又留下一盒一模一样的伤药,声音低柔的道:“秦内官之伤是受我连累,我心难安,还请定心养伤。” 这句话是直视着他的双眼说的,他没来及思考自己有没有掩饰好自己的心绪,就沉进了那一汪湖水深渊。 内监是第一次直视她的目光,这目光太复杂了,他分辨不出,里面一闪而过的疑惑和熟稔让他不解,这绝不该是看他的眼神。 就像是白小姐的目光在透过他看谁。到底在看谁呢?你明明看的是我啊。 目送着少女月夜中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细小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不能这样对我好啊,会让我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 日月如流,半月时间弹指而过,白家过来侍女请白慎微前赴家宴,为其长兄送行。 白丞相原本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后得没落世家的小姐下嫁,小姐已经成为那世家主枝的最后的血脉,算是把全部身家都带入了白府。 婚后两人和如琴瑟,后来育有一子一女,皆成长的极为出色,风姿俊秀,人物一流。但是白夫人身体羸弱,前几年香消玉殒掩入尘土。 白丞相对亡妻情深,也未再娶,除了繁忙于政事就是教养两个子女。 这次别宫之行,女儿伴架公主,长子也伴架太子身侧。日前西南之地有县令卒于任上,丞相长子被任命为新任县令,即日赴任。外人看起来不过像是丞相之子即将步入仕途的历练。 * 白丞相太忙了,不耐烦慢条斯理的用食,和子女交代了几句,又格外勉励了长子若干,就匆匆去了书房,招来门客幕僚议事。 厅中只留下了白长兄和白慎微相处叙话。 白夫人身体羸弱,所育子女虽然没有不足之症,也比旁人体弱了几分,不提白慎微的芊芊弱质,白长兄俊朗的面容也透着苍白,只是更衬托的他面如冠玉。 目送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他侧首问自己的妹妹:“你可知父亲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白慎微颔首:“有所耳闻,似乎是魏国频频南侵,朝堂上争执战和之事?” 白长兄嗯了一声:“父亲主战,但是渭源一带乃司家发迹之地,许多宗族产业族人附庸都在那里,所以司家极力主和。” 他手握酒盏,斜依在背靠上,继续说道:“这几月以来,司家主在前朝屡屡为难父亲,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也拿来参父亲一本。见不奏效,陛下对父亲依然倚重信任,想尽了办法的挑拨君臣关系。” 白慎微双眉微蹙:“父亲可有事?” “这倒不会,你忘了还有郑家?” 司郑两家,在朝中历来势大,族中出几任皇后妃嫔,也算是后戚,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分庭抗礼。后来白丞相因政绩突出,从地方上升上来,突然得陛下倚重,异军突起,一时风头无两。丞相也并非持宠而娇之人,而是埋头实干,很得一些直臣推崇。一时之间,朝堂隐隐分成三系,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白长兄继续说道:“三系原本鼎足之势,父亲这一主战,司家立刻批驳,言及父亲不顾百姓之苦。郑家倒很是乐见其成,极力促成此事,也帮父亲当去了不少麻烦的事。” 少女摇头:“战和之事,怎么能只站在家族之利上考量。” 白长兄浅酌一口:“谁说不是呢。” 燕国国祚延续至今已快三百余年,其间也曾风雨飘摇,但是都不曾断掉,只是历年来边境线一退再退,距离国都也不遥矣。 而且边境虽然重兵驻扎,但是派系之争,编制混乱,安逸环境之中日益腐化,眼看着难堪大用。而皇城中的这公孙贵族还日日骄奢淫逸,纸醉金迷,今夕不知何年。 魏国日益强盛,北边诸小国纷纷成其附属,此时又频频南侵,意欲为何? 风雨欲来,大乱将至,可笑有些人还昏昏昧昧。 “你以前劝父亲急流勇退,保全自身,带着族人避到战事不易波及的地方。父亲斥责你,你生气吗?” “不会。” “父亲也并不是没把你的话放进心里,陛下虽然…”虽然暴戾无常,荒淫无度,但是他为人臣之子,不好非议,转而又说:“但是父亲心中,他不是为君,而是为民。” 白慎微静静的听着。 “这次我去西南赴任,也有父亲的授意,我先带走一半家里人,大乱不来还好,要是来了,就当是一条后路吧。”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侧首道:“对了,你在内宫行走可有被淑妃刁难?他们在前朝无处下手,恐怕会把主意打在你身上。” 白慎微面色未改,波澜不惊:“没有。” 但是哥哥怎么会不明白妹妹的性子,他无奈一笑:“知道你聪明,但是不管如何,自己多加注意,时刻不离五公主左右。” 白慎微颔首。 白长兄凑近她的身前,狠狠的揉了一把妹妹的头发:“小小年纪,这么沉肃做什么?” “不管如何,你自己多加注意,他们想要挑拨君臣关系,陛下心意坚定无所动摇,可能会从父亲这边想办法了。你是父亲独女,我们家的掌上明珠,他们眼里,从你这里下手再容易不过了。” “我明日就要启程,妹妹还要多多保重。” 白慎微默默点头,奉上自己为兄长准备的临别赠礼。 翌日天色微明,白长兄一行人越行越远,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 第20章 前朝政事如何胶着暂不可知。淑妃之母,司家宗妇某日却特意寻见了女儿,不知商议了何事。 * 连日来的阴沉天气难得放晴,碧空如洗,白云悠然。 临水的乌木亭旁,几株梅树繁花满枝,在百花凋零的冬日也嫣然怒放。 一张长案摆在花树底下,一小一少分坐两侧,印在池水中如闲花照影。是白慎微正在教五公主临摹字帖,小公主性子顽皮,不时笑闹,砚台里的墨有一半洒在自己身上,白慎微的衣裙之上也沾染了些许,印开如点点墨梅。 内监随侍在侧,低埋着头,内心全是对小公主的不满,不明白白小姐为什么要对顽劣的五公主多有爱护。 第19章 少顷,有宫女行来低声禀告:“公主,娘娘那边来人求见。” 小公主的开朗的眉眼转成怏怏的神色,懒懒的挥手:“见。” 稍后绿衣宫女被引到池边,俯首行礼:“公主,娘娘请白小姐一见。” “母妃有何事会寻慎微姐姐?” 宫女低头答道:“娘娘念白小姐伴架之功,寻白小姐问话。” 白慎微放好纸笔,起身道:“娘娘召见不敢有辞。” 宫女却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白慎微的装扮,又低头说道:“白小姐这样恐怕不妥。” 小公主面有怒意,白慎微抚了抚她的头发:“如此,是不能觐见贵人,还请稍后。” 白慎微回房重新盛装打扮,她静雅的容貌稍作了妆点,换了一袭水蓝色的衣裙,衣裙外面罩了一层白色轻纱,如烟似雾,如云中仙人。 屋内悄然无声,内监毫无声息的出现,跪在少女身后低声道:“白小姐,淑妃之请可能有异,你不能去。” “无碍。” 内监心中焦急:“可…” 少女站起身,裙摆荡开,轻纱飘起又垂落:“如若真的有事,秦内官再像前两次一样救我,可好?” 内监错愕抬头,不敢相信这是少女对他的请求,他看见少女望着他的目光异常柔和,胸腔慢慢溢满温柔,这温柔如蜜一般让他贪恋,他轻声道:“好。” 好,即使我知道有更大的刑罚等着我,甚至可能为此丧命,但是只要你安然无恙,怎样都好。 白慎微跟随宫女款款离去。 内监心中隐忧,又回到五公主身旁。 * 要到淑妃殿中时,雕梁画栋的宫室内却传出宴饮乐乐丝竹缠绵之声,引路宫女暗瞥了白慎微一眼,见对方恍若未闻,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很怕对方问她殿内是何情形。 是何情形? 大殿中央只着轻纱的舞女曼妙的舞着,上首是醉卧的皇帝,皇帝身边几位半裸的美人环绕,侧边是身着宫装漫不经心看着歌舞的淑妃。 白慎微目不斜视的绕过舞女对着皇帝和淑妃请安。 皇帝的手依然在美人身上揉捏,案下情形也有些不堪入目,请安的声音勉强拉回他的神智,他醉眼迷茫的侧首望向朦胧的人影:“殿下何人?” “臣女白慎微” 皇帝好似清醒了些许:“白,白姓,是丞相的女儿?” “正是” 皇帝停下手中的动作,甩了甩头:“丞相的女儿啊,怎么到了这里?退下吧。” 淑妃微微变色,以为皇帝是没有看清白慎微的容貌,她坐正身子对白慎微露出温柔的笑意:“之前不知陛下要来,妾身召见了白小姐,她陪伴阿五也辛苦了。难得来此,抬头上前来让我看看,阿五时常念叨的慎微姐姐是怎样的佳人?” 白慎微抬首,缓缓移步上前。 醉意醺然的皇帝漫不经心的望了过去,眼中露出些许惊艳之色,他怔愣了一会儿,却突然呵呵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撑着身体晃晃悠悠的站起,原本在案下的美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衣不蔽体。 淑妃暗喜,袖中的双手紧握,面上却未露分毫。 皇帝一边笑一边往淑妃这边行来:“朕说怎么最近有些奇怪…” 他莫名的笑转为冷笑,突然将手中的杯盏狠狠的朝淑妃掷去:“朕是你可以利用的?!” 变故来得突然,宫人纷纷后退噤声,白慎微也退到角落,淑妃惊愕莫名的望着突然发怒的皇帝:“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说罢气性越高,拿过案上的玉盘在淑妃身上狠狠的砸打,玉盘碎后又随手抽出身上的马鞭。 这一场暴行就在华美的宫殿众目睽睽之下上演,无人敢上前阻拦。 皇帝狠意上来,直到双眼猩红才住了手,对白慎微再未看一眼,摇摇晃晃的往殿外行去。皇帝侍从也跟着呼啦啦的全退了出去,淑妃侍女却依然不敢上前,瑟瑟的退在暗处。 淑妃捂脸倒在地上,宫装褴褛,裸露在外的肌肤斑斑红痕。 白慎微侧首,角落里一位宫女手中捧着一件衣袍瑟瑟发抖不敢上前,她移步拿过,盖到淑妃身上。 淑妃恨恨的掀开衣袍,红着眼的看着白慎微:“你很得意吗?” 白慎微双眼平静无波,后退几步冷淡的答:“臣女有什么可得意的?得意又躲过一劫?” “你早就知道了?” 白慎微不答,往光明处又移了几步,才淡淡道:“娘娘伴君这么久,都没有摸清陛下的心思吗?” 这位皇帝很难形容,他残暴,好色,荒淫,但他不傻,相反还很聪明,只是聪明用在了如何让自己能够更加痛快的醉生梦死行乐及时。 他知道自己接到手的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大厦将倾,无力去扶,也不想去扶,只想日日都纸醉金迷。为了这醉生梦死的时间长一点,他对一些能臣很依靠,比如说丞相这个勤勤恳恳的臣子。 只要对这些臣子信任一些,他们就会感激涕零,鞠躬尽瘁,他的国运也就能长几分。所以他虽无度,但是强占臣妻抢夺臣女这样的事他从来不做,残暴之实也是内对宫眷。朝臣多次劝诫无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淑妃这种自己家人送进宫的,就另当别论。 淑妃目露恨意,她早已摸清陛下的喜好,就是白慎微这样娇娇弱弱的美人,以往拿这个来试探都从无差错,今天却是这样的后果。 她并不想进宫,但是被家人送了进来,进宫前就和皇后水火不容,进宫后为了自保只好逢迎皇帝,而自己家族也算是有势大,所以才一直无事。 这一次固然是受父亲指使,想要引动皇帝对白慎微起意,挑拨君臣关系,但是她内心也不是不厌恶这个少女的。想起女儿对这个少女的依赖,她狠声的道:“你离本宫的女儿远一点!” 白慎微突然笑了笑:“原来娘娘还把公主当做自己的女儿吗?” “你什么意思!” “刻意引导公主的性格来逢迎陛下,为了陷害臣女给公主下药,不是娘娘做的吗?” “你是什么人敢这么质问我!” “臣女不敢。” 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这个少女看见,她心中止不住的恶意上涌:“你想把虎狼训成绵羊?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后宫中有多危险!这样的性格也是为她好!” “虎狼,”少女声音有些悠然:“娘娘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女儿啊,你以女固宠,可有想过她这样长大以后会得怎样的后果?” “她是公主!” “公主?公主也要出降别家。到时的新帝是谁?可会容的下一个跋扈暴戾的公主?” 早在殿内的对话往隐秘的方向偏移时,宫人就退的一干二净。所以没有人发现,暗处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 白慎微一回到公主殿,眼中依稀有泪的小公主就跑出来抱住她,依恋的叫道:“慎微姐姐。”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把她当成小孩子来疼爱关照,不厌其烦的教导她,不会厌恶她。母妃纵容引导,父皇漫不经心的宠爱,下人的恐惧怨恨,她越长大越懂,所以才去年哭闹迁出母妃殿中。 小公主又痴闹了一会儿,就困乏休憩去了。 临水亭内,内监垂首。 “你请公主过去了?” “是。” 原来内监还是担忧,言语怂恿公主过去,结果就听到了那些话。 白小姐是这样才对五公主格外怜惜吗?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啊。 原来只要陛下知道她是丞相之女,就不会为难她啊。那自己,他懊恼不已,那自己不是适得其反弄巧成拙?白小姐根本就不需要他来救。如果不是他多事,可能这件事早就挑明,也没有后面接二连三的暗害。 那她说的‘如若真的有事,秦内官再像前两次一样救我’也只是为了安抚住我不要随意行事吧。 * 驷之过隙匆匆,积雪化去无踪。绿意重回大地的时候,御驾从清泉宫返回皇城。 白慎微也回到丞相府,准备白鹿书院的春季入学。 第21章 春意渐浓,寒意渐消,皇城外的风光渐好。 青草抽芽生绿染到城墙脚跟,燕子从南方归来绕着新柳飞来飞去,春风穿过湖泊树林,吹皱了镜面荡开水纹,垂在空中的长长柳枝也轻轻飞舞。百花含苞,草木生香。 白鹿书院的山门还未开启,春风就先将另一个消息带到。 魏国宣明书院投来拜帖。 说是拜帖,其实是想让学子之间赛文比武。 宣明书院去岁有一队百余人的学子离开魏国,周游他国游学试炼,先往西再往南,后来东转到了燕国,一路上挑战各国名院,战无不胜所向无敌,以致后来各小国之院已是望风披靡。 魏燕两国,就像是盘踞在中原的两条巨龙,只不过其中一条垂垂老矣日薄西山,另一条高视睨步正等待着风雨,好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