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餘生(親骨兄妹,純愛無H)》 序章-她可是你的親妹妹! 窗外丝竹悠扬,笙歌繚绕,喜庆氛围覆满整座宫廷。殿阁之间,鼓乐喧闐,笑语不绝,人人沉浸在帝后大婚的喜庆盛事之中。 三日连欢,宫宴接踵,一场比一场盛大,华美得令人目眩。 然而这股热闹,却止步于西北隅的一扇宫门之外。 懿和宫内寂然无声,彷彿欢乐自人间抽离出去,独留一片灰白的冷寂。 殿中的小佛堂里,窗扇微敞,一束阳光斜落,照见空中浮尘如碎雪般飘舞,在静默中愈显荒凉。 蒲团之上,太后双膝跪坐,身形削瘦,低垂着头颅。 她指尖捻动念珠,念珠相触发出「嗒、嗒」声,节奏单调而沉闷,犹如沉入水底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人胸口发紧。 侍女秋蓉垂手立于一旁,屏息静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佛珠在太后指间流转,滴答声犹如山寺漏刻,忽然,珠声微顿。 「这是第三天了吧。」 太后声音低哑,彷彿沉积于胸中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秋蓉立刻上前一步,柔声答道,「啟稟太后,已是第三日了。」 太后眸光一冷,唇边溢出一声冷哼,「孽子!做出那等有辱皇族脸面的事,竟还敢张灯结綵、广邀宾客,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他行径如何不堪吗!」 秋蓉闻言垂首,知晓其中隐情,不便多言,只得婉声相劝,「太后,陛下行事,应是深思熟虑而行。您还是保重身子为要啊。」 「保重身子?」太后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刺骨,「哀家若真气坏了,有何要紧?倒是与先帝早些相聚,省得再看见这场闹剧!」 话音未落,她猛然一掷,佛珠应声坠地,在地砖上滚出长串闷响,「若不是哀家心中还掛念着女儿……」 说到此,声音一颤,馀下话语再难出口。 秋蓉抬眼,望见太后憔悴的面色与眼底的血丝,只觉鼻尖阵阵发酸。 她自小服侍主子到现在,从未见她如此颓然。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她跪地后退半步,语声带哽,「您若有个万一,我们这些奴才无所依靠不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更是指望着您啊。」 太后听至此处,目光微动,落在秋蓉泛红的眼眶上,胸中鬱气缓缓散去几分。 她抬手按住秋蓉的手背,长叹一声,「唉,也罢。扶哀家起来罢。」 「是。」 秋蓉立刻起身,双手稳稳扶住太后臂膀,将她小心搀起。 正此时,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匆匆入内,跪地回稟: 「啟稟太后,皇帝陛下已至殿外,正在外间候着。」 秋蓉心头一震,忍不住抬眸看向太后。 她担忧太后会再度拒见,谁料太后面无波澜,只淡淡道,「哀家去正殿,让陛下过去。」 秋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心弦方落,又因接下来的母子相见而重新绷紧——太后已连续三日不肯召见陛下了。 想当初,太后与皇子皇女们感情深厚,如今竟至于此。 真若撕裂开来,不知将至母子情分于何地…… 「是。」 秋蓉应声,随即扶着太后起身,与眾人转往正殿。 ...... 正殿内,香烟繚绕,金鑾高悬。 皇帝早已在殿中等候,见太后进殿,立即起身上前行大礼,「母后。」 太后神色冷凝,目不旁视,自他身侧款款而过,步履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可侵犯的尊威。 待她端坐主位,方缓缓开口: 「起吧。哀家可承受不起陛下这一拜。」 皇帝闻言,眉心微蹙,抬眸直视太后,「母后何出此言。」 太后冷笑一声,「呵,你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早已与哀家恩断义绝。这『母』字,哀家如何当得!」 皇帝声音沉下几分,「儿臣所行,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母后若有疑,儿臣可一一说明。」 「说明?」太后目光一瞬如刀,重重一拍扶手,「你是想告诉哀家,你纳亲妹妹为后,是出于大义?你要哀家如何相信!」 她激动之下,胸膛剧烈起伏,「你这是在自断皇室根基,将你先帝父皇的宗祧踩入泥中!」 面对如此严厉的指控,皇帝依旧面不改四,沉声道,「她是儿臣此生所选之后,朕不会让她受委屈。至于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金刃出鞘,「无论律法、无论天下如何议论,朕,都会护着她。这个位置,只属于她。」 皇帝的话一落,殿内的金炉香火似也随之凝滞。 太后气得发抖,扶手被她死死抓紧,青筋暴起。 她几近撕裂的尖叫道: 「她可是你的亲妹妹!是哀家用血肉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你怎么能、怎么敢——」 皇帝忽然抬头,语气冷决,像是断绝一切退路。 「她是朕的皇后!」 声音不高,却如铁锁震响。 太后一怔,只觉天地颠倒,怒与痛撕扯心肠,她几近失控。 「你疯了!你这是逆天!是乱伦!」 皇帝不待她说完,袖袍一振,转身而去。 那背影冷峻如刃,步履鏗然,金砖地面回响着他决绝无情的脚步声。 「母后纵使执意反对——朕,也绝不退让。」 语落,人已行至殿外,毫不回头。 殿门重重闔上的一瞬,太后彷彿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她怔怔望着那扇门,唇瓣颤了颤,忽然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扑倒在椅侧,泪水猛然倾落。 「天理何在……哀家的儿啊……!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亲妹妹啊——!」 「皇帝——!」 她的哭声压抑且撕心裂肺,宛如巨浪终于衝破堤岸,瞬息吞没整座宫殿的寂冷。 那一刻,殿外的喜乐声依旧繚绕,笙歌升腾。 而懿和宫中,却有一位母亲的心,彻底碎裂。 一.文房四寶 时间回到数年前,那是公主殿下初入书院的第一日。 云宁宫内,清晨的空气凉意漫漫。 侍女们手捧铜盆、面帕与香膏,恭恭敬敬立于殿门之外,垂首屏息,正等着殿内传唤,好伺候公主殿下起身梳洗。 殿内帘幕半垂,晨曦如薄纱般自窗櫺洒落,落在床上的少女身影上。 乌黑长发如丝绸般散在枕边,几缕轻贴在她翘挺的鼻尖,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眉形秀长,睫毛卷翘,肌肤白皙如玉,透着晨光微微发亮。小巧的嘴唇微微翘起,天生带着淡淡的粉色,如初绽的花瓣,让人一见便心生怜爱。 整个人静静躺着,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可如此美景,却不得不被人唤醒——只因今日,是公主殿下入书院的第一日。 青萝立于床前,见时辰已至,无奈之下只得轻声唤道,「殿下、殿下该起了。今日可是啟程上书院的日子呢。」 「唔……」 公主夏子宁纤长的羽睫眨了眨,嘴里咕噥了几声,翻过身又几欲睡去。 见公主这赖皮的模样,青箩哭笑不得,遂道,「二皇子殿下已在外间等您许久,之后您还得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呢!再不起可真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夏子宁一听见二皇子三个字,立即像被针刺了一下般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失殆尽,眼中满是慌乱。 「什么!二哥哥来了?糟了糟了,快快快!快帮我梳妆,不然他肯定要——」 她话说一半,只听「砰」一声,卧房门已被推开。 夏子煜大步而入,身着白蓝交映的长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长发以紫金冠高束,一身英气尽显,又透着几分自在不羈。 他桃花眼一弯,语气极是张扬,「宁宁,你终于肯起了?哥哥在外等得花儿都谢了!」 夏子宁跳下床,一边趿鞋一边气恼地推他,「我这不是起来了吗!二哥哥你怎么又闯我房里!就不能敲门吗!」 夏子煜稳如泰山,任由她推搡,还故作受委屈状,「我这是操心你。谁叫你一睡就睡没了人?在外请人喊了老半天,瞧你都不醒,身为兄长,便只能进来查看了啊。」 「我哪睡这么熟啊……你这人真是!」她气闷地瞪了他一眼,「哼,算了,懒得跟你吵。」 夏子宁眼见推他不动,只得气喘吁吁地放弃挣扎,乖乖在妆前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水、上妆、梳发,忙得井然有序。 夏子煜则端坐一旁,手支着下巴,一脸悠哉地看着妹妹梳妆打扮,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好一会后,夏子宁才终于梳妆完毕。 一袭杏黄与白纱交织的上襦,衣上绣有淡白花朵与翠绿枝叶,下裙嫩绿与杏黄相间,层层叠落。腰间束以浅绿丝带,系着花饰与垂坠流苏,点缀得恰到好处。 她发梳双鬟髻,以鹅黄细带缠绕固定,几朵米珠丁花点缀其间,细带垂落肩际,轻柔若柳。 为免过于素淡,又加上一支鎏金蝴蝶银簪,簪尾垂着细小珠串,随步轻摇,似有轻蝶栖于青丝间,衬得她眉目灵动可爱。 她方一起身,夏子煜也随之站起。 见她要转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揉她的头,却被她轻巧一闪。 他失笑道,「你这装扮,会不会太素了些?」 夏子宁摸了摸发簪,歪头答道,「不会啊。而且父皇说过,崇礼书院不论身份尊卑,一律平等。若穿得太过华丽,岂不失了规矩?」 夏子煜听后忍不住点头,神情颇为讚许,「说得好,不愧是我妹妹。」 夏子宁挺了挺胸,微带得意,「那当然。」 两人正要迈出殿门,青箩便匆匆追上,手捧披风行礼道,「殿下,春寒料峭,当心风寒。奴婢替您披上吧。」 话音刚落,夏子煜已伸手接过披风替夏子宁披好,动作自然地像理所当然一般。 「好啦,走吧,去向母后请安。」 「嗯。」 两人离开云宁宫,沿着御道前往皇后所居的昭华宫。 ...... 此时,昭华宫偏殿内,皇后萧氏已端坐于饭案之前,静候多时。 她一身素雅宫装,气质端凝,眉眼间自有一股从容与威仪。 萧皇后素来重视亲情,只要时辰允许,便会与儿女们一同用膳。 其一为增进情分,其二亦是皇帝所允之制——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她一人为后,无侧室、无妃嬪。 她与现任皇帝自幼青梅竹马,成婚多年,夫妻情深。即便她登上中宫之位多年,帝王仍始终如一,对她独宠不衰。 这份恩宠曾一度引来朝臣议论,担忧皇嗣单薄、国祚不稳,但那些质疑之声,很快便因萧皇后接连诞下两子一女而平息。 长子更是自幼聪慧,早被立为储,便是今日文武兼备、逐渐展露锋芒的大曜太子——夏子宸。 自那以后,群臣之声渐敛,取而代之者,皆是对太子才德的讚誉。 多年来,皇后与皇帝、太师等人倾注心血教养太子,如今成果初现,也成了她最为欣慰之事。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夏子煜与夏子宁一同步入殿中,齐声向她请安。 「快起吧。」皇后笑意温柔,亲自伸手将夏子宁揽至身旁的座位坐下,语气宠溺又亲昵,「怎的这么晚?莫不是又睡过头,要你皇兄去唤了?」 夏子宁脸颊微红,嗔道,「哎呀,母后怎一开口便揭人短呀。」 皇后闻言失笑,眉眼弯弯,「知女莫若母,母后自然瞧得出来。」 笑声未落,她语气忽地一转,柔中带严,「不过,这样可不行。既上了书院,便要守规矩、重学业,切莫贪睡懒散,误了正课。可听明白?」 虽然夏子宁自小被父母疼爱,几乎是掌上明珠般养大,但皇后对子女从不失分寸,爱而不纵。 「知道啦,母后。」夏子宁乖巧应声,甜甜一笑,神情里满是撒娇。 一旁的夏子煜笑着插话,「对了,母后,怎不见太子皇兄?他往常可都会一同用膳的。」 皇后笑意微收,柔声道,「你皇兄方才派人来说,今日下朝稍晚,便不过来了。」 「哦,那就好。」夏子煜点头,眼底隐隐透着对兄长的敬慕。 太子自幼稳重聪慧,虽已逐渐接掌政务,事务繁忙,却依旧会抽空与弟妹用膳谈学,指点功课,对两人照顾有加。 「好了,快些用膳罢,莫迟了。」皇后语带笑意。 随即,侍从们上前服侍,餐案香气氤氳,气氛温暖融洽。 饭毕不久,殿外忽传通报声,「啟稟娘娘,陛下派魏大总管送东西过来,说是给公主殿下的。」 皇后闻言略一挑眉,笑道,「是么?快请进来。」 片刻后,魏恆入殿,恭敬行礼,「奴才参见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公主殿下安。」 皇后含笑頷首,「平身罢。」 魏恆退了半步,抬手示意。 随行的小内侍捧上一方雕花木匣,盒身以沉香木製成,隐隐散发暖香。 「这是陛下特地命奴才送来,赏给公主殿下的。」魏恆笑道,「是文宝阁新进的上等文房四宝——陛下说,殿下既要入书院,自当备好笔墨,以示勉励。」 说罢,魏恆便让小内侍将木匣呈上。 夏子宁起身接过,礼貌一笑,「魏大总管,烦请转告父皇,本宫十分喜欢,晚些再亲自去谢恩。」 「是。」魏恆温声应下,见任务完成,恭敬退下。 夏子宁低头看着眼前的木匣,手指沿着边缘轻触,神情却渐渐纠结起来。 精巧的眉眼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为难。 夏子煜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眉头皱成这样,可是这文房四宝不合心意?」 他想起自己初入学时,父皇一口气赏了他三副文房四宝。当时还以为是夸奖,结果不出半月,他就被夫子与太子轮番罚写,三副文具竟都快磨坏。 夏子宁摇了摇头,撅着嘴轻声道,「没有啦,只是……昨天晚上,太子哥哥也送来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噗——!」夏子煜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这下你可不能偷懒了。」 萧皇后闻言也掩唇失笑,柔声道,「果真父子一对,连送的东西都一样。」 「……」 夏子宁鬱闷。 哪有好笑啊! 二.這紙,妳還沒撿呢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啟程前往崇礼书院。 崇礼书院坐落于京城北郊,依山而建,南望皇城、北临云河,距离皇城约半个时辰的车程。 马车缓缓行驶,车内铺着软垫,窗外的晨光斜斜洒入。 夏子煜与夏子宁同坐一侧。 一上车,夏子煜便自顾自地讲起书院里的各种趣事,语气神采飞扬,而夏子宁则靠在他肩上,百无聊赖地听着。 车轮踢踏作响,街景悠悠掠过,车身轻晃,宛如摇篮。 她的眼皮渐渐发沉,思绪也随之飘远。 耳边,夏子煜的声音像被裹进薄雾里,只馀下断断续续的几句—— 「……总之,你哥我在书院也算出了名的,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哥哥就好,知道不?」 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夏子煜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喂,听到了没有?我说,有事记得找哥哥啊!」 「啊?什么?」夏子宁惊醒过来,揉揉眼睛,一脸茫然,「你是说策论、诗词、经义那些不会的,也能找你吗?」 夏子煜咳了一声,神色微窘,耳尖泛红,「咳……这种的话,还是找太子皇兄更稳妥些。」 他很明白自己几斤几两的。 夏子宁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愧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兄妹,熟悉她的夏子煜立刻察觉不对,瞪眼作势,「好啊!你竟敢打趣你二哥哥!」 他做势要挠她。 「哎哟,好啦好啦,二哥我错了,哈哈哈——」夏子宁边笑边闪,笑声在车厢里明朗回盪。 兄妹斗闹间,马车的速度渐缓。 车帘外,书院巍然的朱门已映入眼帘。 「到了。」夏子煜掀开帘子,笑道。 阳光正好,两人的身影被照得明亮而温暖。 马车停下,夏子煜的随侍少阳自前头座驾下来,为他们开车门,迎他们下马。 「下来吧,小心点。」 夏子煜扶着夏子宁的手让她缓缓下马。 两人併肩走进书院,沿着一条笔直的青白石道缓缓前行。道旁修竹成群,风拂过时,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随着深入,两侧庭院错落有致,屋宇飞檐翘角,丹楹刻梁,却不显华奢。院中栽着数种花草,花影洒落石阶,伴着淡淡墨香,静謐而雅緻。 直至走到一座半开的讲堂前,淡淡书墨香瀰漫而出,三三两两的女子正坐于案前,低声谈笑。 「到了,这里便是女院。」夏子煜道。 「哦。」夏子宁点点头,目光好奇地望向殿内。 见妹妹有些出神的模样,夏子煜失笑,抬手曲指在她额前轻敲了一下,「好啦,上课时辰快到了,快进去吧。二哥中午再来找你。」 「好。」 夏子宁应声,也不留恋,提起衣襬便转身进入讲堂。 夏子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这才往另一边的男院而去。 ...... 进了讲堂,里头整洁宽敞。案几分成两列,一排六座,每案可容两人。 窗边掛着几幅墨竹与山水小景,阳光洒落案上,浮动着细碎的金光。 昨日便是开学的首日,只因夏子宁自幼体弱,皇后忧她染风寒,特准她晚一日入学。 她环顾四周,见多数座位已有人落座,最后方甚至还有一蓝色衣装的女子在趴着休憩。 她想了想,最后选了靠近栏边、后方一隅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杏白色衣裙的少女款步而来。 见座上已有一人,她脚步微顿,圆润的杏眼里闪过一瞬惊讶,旋即若无其事地在夏子宁身旁坐下。 夏子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您……是公主殿下吗?」 杏白色衣装的少女率先打破沉默。 「嗯,你是?」 少女浅浅一笑,语气得体自然,「臣女姓顾,名兰茵,家父乃礼部郎中,今日得见公主殿下,甚感荣幸。」 夏子宁微微頷首,声音清柔如水,「你我之后同属一院,不必多礼。」 顾兰茵怔了怔——原以为皇室公主多半矜持难近,没想到眼前这位竟这般温婉从容。 她有些意外,半晌才回神,露出抹羞涩笑意。 「是……」顾兰茵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补问,「对了,公主昨日未到课,不知可曾拿过课表?」 「课表?」夏子宁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却只想起她那位二哥一路讲笑话讲到下马车,根本没提到这回事。 她摇摇头,「没有呢,你那里有吗?」 顾兰茵立刻点头,「有的,殿下稍等一下。」 她低下身,在书袋里翻找片刻,终于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页,眉眼一弯,「啊,找到了!」 「来,殿下,这给你——」 她伸手将纸递过去,却在半途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呀!」 纸张从她指间滑落,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轻飘飘落在地上。 顾兰茵一怔,转头便见一名穿着嫣红衣裙的少女慢悠悠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书册,彷彿刚才的碰撞与她毫无关係。 她唇角微弯,语气带着不怎么真诚的歉意。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方才没注意。」 顾兰茵抬头望了她一眼,当瞧清来者是谁后愣了一下,随即垂眸摇了摇头,「没、没关係的。」说着便要弯腰去捡地上的课表。 这时,一声清淡却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 「等等。」 顾兰茵正要俯身捡纸,却被一隻纤白的手轻轻挡住。 夏子宁抬着下顎,一手撑着侧脸,指尖懒散地扣在案沿。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红衣女子,神情间适,语气却莫名让人心口一紧: 「这纸,你还没捡呢。」 三.太子初現 少女脚步一顿,正打算若无其事地离开。 听到这话,她眉梢微挑,回头看向夏子宁,语气带着明显不耐。 「你又是谁啊?凭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顾兰茵吓得立刻小声提醒: 「李姑娘……这位是公主殿下。」 李珮音怔住,整个人定在当场。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顶撞了谁。 她连忙收敛神色,面色仓促地弯身行礼,「臣女李珮音,方才失礼……请殿下恕罪。」 夏子宁并未立刻回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本可置身事外,可一来,那女子的态度实在让人不悦;二来,她素来便不喜仗势欺人之人。 所以她阻止了。 有那么一瞬,李珮音几乎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 良久,夏子宁才缓缓开口: 「既知失礼,便从捡起这纸开始吧。」 语气平静,话语普通,却让人无从反驳。 李珮音咬了咬唇,只得俯身将课表拾起。 那一刻,整个讲堂彷彿都静了几分。 顾兰茵微微侧头,看向夏子宁,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殿下看似柔和亲善,却教人不敢怠慢。 小小的插曲就此落下。 待眾人重新落座,讲堂也恢復了先前的秩序。 今日上午所上的,是由前礼部尚书——韩夫子主讲的礼学课。 韩夫子素性端肃,治学一板一眼,尤重规矩礼节,加之所授内容为《礼记》与各式宫廷、士族礼仪,更是半分怠忽不得。 讲堂内气氛自然拘谨许多,连窃语声都消散无踪。 好不容易撑到午休时分,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终于回了神。 随着夫子离去,整座讲堂瞬间活了过来,笑语、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比起刚才的肃静,简直像换了个天地。 夏子宁与顾兰茵正收拾案上物品时,只见有人款步走来。 是李珮音。 她脸上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大方,彬彬有礼地向夏子宁行了一礼。 「午膳时分将至,殿下可有安排?若不嫌弃,不知殿下可愿移步与臣女同席?」 她停了一下,语调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却又透着暗藏的炫耀,「书院膳堂虽也丰盛,可到底不及自家。」 「家母特命厨娘每日送来,菜色还算精细。若殿下肯赏光,臣女也好回去与家母说一声,说今日得了殿下的恩情呢。」 顾兰茵侧眼瞥见,心下微动。 她很清楚李珮音此举,不过是想藉机与殿下亲近,拉拢关係。 夏子宁当然也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本想婉拒,才刚要开口,讲堂中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有女学子低声惊呼: 「哎,你们快看!是太子殿下!」 「啊!真的是耶!哇,太子殿下怎么这么好看阿......」 「唔,后面跟着的那位……是二皇子吧?」 低语声逐渐扩散,不少人纷纷起身望向门口。 夏子宁闻声,下意识回头。 只见堂外日色明亮,一道修长端凝的身影领先踏入长廊。 男子一袭玄墨衣袍,金色绣纹低调而精緻,长发以鎏金玉冠束起,身形匀称挺拔,行止稳重自持,宛若松立寒峰,气度清贵。 他生得眉目如刻,五官清俊而冷淡,尤其那双桃花眼——天生带着柔色,却因长年自持克制而显得冷霽如霜,乍看温雅,近望便知拒人千里。 在他之后,还跟着一个,身影步伐比他随意几分,嘴角含着笑,神情开朗的男子。 太子与二皇子,竟然一同前来。 一时间,讲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唯独夏子宁眼神一亮,无视李珮音的邀请,站起身,像一隻雀跃的小鹿般提着裙摆奔了出去,头上的鹅黄丝带随步伐晃动,在空中轻快飞扬。 「太子哥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抑不住的喜悦。 夏子宸原本冷淡的神情,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悄然融化。那双素来带着霜意的桃花眼微微弯下,寒意尽褪,只馀温柔与宠意。 「跑慢些,小心别摔了。」他迈步迎上前,抬手握住她的双手,轻轻带住她的身形,免得她扑进来时撞伤。 「我没事呀。」夏子宁摇摇头,抬着下巴仰望他,眼里亮晶晶的,「不过太子哥哥怎么会来?今早母后说你很忙呢。」 夏子宸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温和,「早先确实忙,如今事务已毕,得空便来看你了。」 「真的呀?嘻嘻,我好高兴!」夏子宁立刻握住太子的手,撒娇似地轻晃两下。 就在兄妹二人沉浸于重逢时,一旁被完全无视的夏子煜终于忍不住出声: 「喂——宁宁,二哥也在这里好吗?见到太子哥哥眼里就没二哥啦?」 语气酸得像刚吞了一整碗醋。 夏子宁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伸手去拉住他另一边的袖子,「二哥哥来了我也高兴!」 夏子煜这才昂了昂头,轻哼道,「这还差不多。」 夏子宸见两兄妹斗嘴,无奈地轻叹,语气却带着宠意,「好了,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宁宁想必饿了,先去用膳吧。」 「好。」 两兄妹乖乖点头,随着他一同离去。 太子、二皇子、公主,三人一前两后离开的身影,像被阳光镀了一层光。 等他们一走,讲堂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鸦雀无声的女学子们,此刻低声议论不止: 「原来传闻是真的,皇室兄妹感情竟这么好……」 「哪像我们听说的什么‘帝王家无亲情’……一点都不像啊。」 「不说别的,光是太子殿下那一眼……我就觉得要融化了……」 「还有二皇子殿下……怎么能长成那样……」 她们不只羡慕集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甚至有不少人红了脸,沉浸在太子与二皇子的风采之中。 风华绝代。 这四个字,竟是她们目睹之后,唯一能形容的词。 而李珮音更是怔怔地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身影。 她喃喃道: 「原来……他就是太子殿下吗……」 声音极轻,像忽略了周遭所有视线,也忘了自己身在讲堂里。 她咬了咬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姊姊她……爱慕的那位吗……?」 四.湖風餘語 书院中设有一处专供学子歇息用膳的斋舍,分为男院的【清远斋】与女院的【静棠斋】。 两处皆以素雅木色为主,窗边种着嫩竹与清香小花,摆设简朴却极为清静舒适,与书院气韵相契。 而在斋舍临湖的一座小亭中,夏子宸三人正于亭内午憩。 湖风轻拂,水光粼粼,气氛静謐悠然。 三人的侍从们正忙着将各式佳餚摆上石桌:清蒸鱸鱼、笋丝炒肉、白玉豆腐、桂花糯鸡、嫩黄小卷饼……每一道皆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夏子宸先动了筷,夹起一块细嫩的鱸鱼肉放入夏子宁的碗中,语气柔和无比,「宁宁喜欢的,先吃。」 夏子煜不甘落后,立刻夹了笋丝炒肉放进同一个碗里,「这个也不错,味儿香,你嚐嚐。」 夏子宁低头一看,原本空空的碗已堆满一半,活像被强行餵养的小兔子,她顿时哭笑不得,只好乖乖道谢。 「谢谢哥哥们,你们也吃呀。」 她一笑,两位皇子也跟着笑了,原本沉稳的太子眼底都带上了几分柔意,夏子煜也满脸得意。 三人这才各自动筷。 待用膳完毕,侍从们将碗盘收走,又替三人换上刚泡好的冻顶乌龙。茶香清润,随湖风散开,添了几分间适与恬静。 「......哦,所以太子哥哥现在就任崇礼书院的监学囉?」 夏子宁正捧着茶盏喝得舒服。 夏子宸这才淡声道出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嗯,从今日起,我会不时过来巡视授课、旁听课务。」 「这样啊……」 夏子宁眼睫微垂,心里瞬间烦恼无比。 糟了。 若太子哥哥在,她今后肯定不能太混了。 夏子宸侧眸瞥见她的神情,语气不紧不慢。 「怎么?宁宁不喜欢哥哥来吗?」 夏子宁立刻坐直,摇头如拨浪鼓,「不会不会!我当然喜欢!」 「皇兄,我看她是担心自己没法偷懒了吧。」夏子煜在旁边慢悠悠补刀。 夏子宁气得瞪他,「我看二哥更该害怕吧!」 「切!本皇子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的!」夏子煜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夏子宁无言。 「……谁信啊。」 夏子宸看两人吵得热闹,终于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瞧你们两个闹的。」 在太子那股不动声色的威压之下,兄妹俩终于收敛了斗嘴的气势。 夏子宸捧起茶盏,抿了口热茶后,才侧头望向夏子宁,语气温和。 「所以,宁宁,今日第一堂课,感觉如何?」 夏子宁听见哥哥问起,立刻兴致高昂地将早上遇到的事情——从那张掉落的课表、李珮音的举止,再到自己如何开口制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的高兴,却没注意到当夏子宸听到有人挑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事情就是这样。」说完,她还不放心地拉了拉夏子宸的袖子,抬头问,「太子哥哥,我这样做没问题吧?」 夏子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神情温和。 「宁宁做得很好,没失礼,也没逾矩。你只是让她捡起自己掉的东西,这是提醒礼数,算不得什么。」 「对啊。」夏子煜立刻点头,「换我可没这份耐性。她运气好,遇的是你不是我,不然她可惨了。」 夏子宁噗嗤一笑,「二哥哥这么兇的啊。」 「哪有兇,你是没见过我兇吧。」夏子煜摆了摆手,「你这样提醒一句,反而刚刚好。」 夏子宁眨眨眼,得意地挺胸,「所以……我是不是很有威严?」 夏子煜立刻模仿她刚才自己演译的样子,一手撑着头、一手抬着下巴,「"等等,你的纸还没捡呢"——嗯,懒洋洋的威严。」 「才没那么懒呢!」夏子宁拍他。 两人斗嘴打闹,夏子宸则在旁,边喝茶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等两人消停些,才淡淡补了一句: 「宁宁,你只要记得二件事。第一件,书院里人多,心思也多。你做你自己就行,不必讨好谁,也不必怕谁,你可是大曜国的公主。」 「那第二件呢?」 夏子宸低笑,替她添了半杯茶。 「第二——若有事,来找哥哥们。我们都在。」 夏子煜立刻举手抢话,「对!找哥哥。找太子哥哥很好,找二哥更好!我打起人来比他快!」 夏子宸睨了他一眼,「打架不比嘴快就是了。」 「太子皇兄!」夏子煜抗议。 夏子宁捧着茶盏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亭子都跟着热闹起来。 湖风轻拂,茶香清润,兄妹三人一静一闹,气氛和暖得像春日盛开。 喝完茶后,夏子宁便先回静棠斋歇息,湖亭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宁宁一离开,方才轻松的氛围便像被抽走一般。 太子与二皇子神情皆收敛,就连平日最爱嘻笑的夏子煜,也不再带着半分玩闹,神色冷了许多。 夏子煜率先开口,「宁宁说的那个李珮音……是安成侯府的吧?她父亲李晋衡,现任礼部尚书。」 夏子宸淡声应道,「不错。」 「唔......难怪那李珮音仗着身份,敢在女院那副口气。」 太子指尖轻轻转动茶盏,语调仍然平静,却锋意暗藏。 「安成侯府向来自恃清流出身,李晋衡又在礼部任要职,最看重礼法与名节。」 他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凛色,「可惜,他教不出守规矩的女儿。」 夏子煜侧眸看向他,「皇兄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动。这李家虽外表风光,仍掌一部之权,实则已多年无新功。既无嫡子,庶支又立不起来,只能把希望押在女儿身上。」 夏子煜挑眉,「所以把女儿送来书院,是想借着和皇室同席,打点人脉、探试风向?」 夏子宸微微頷首,「书院由我监学,李晋衡一早便知道,他们趁此更会借机观望。若能让李家子弟入朝,或借婚姻再搭一层关係,对他们来说,都是翻身的机会。」 「只可惜......我并不靠联姻选人。」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轻却更加坚定。 夏子煜了然地微笑道,「所以李家不是挑衅,是急着求存。」 夏子宸点了点头,看着波光微荡,声音冷静如常。 「这些家族,最擅在人前豢养千金风光,实则在背后探虚实、结人脉。只要分寸还在,我便还不会动他们。」 他顿了顿,「总之,只要不涉及到宁宁,便无须理会,再让人关注些便是。」 话一落,湖面微风掠过,水光粼粼,两人便不再多言。 「嗯。」 五.習花之道 片刻后,夏子煜忽地想起什么,「哦,对了,那李珮音……是李珮芷的妹妹吧?」 李珮芷,那个前几年在书院里名声极响、美貌出眾的女子。 她琴棋书画皆擅,举止清贵,冷傲自持,与太子气质相当,一度是书院里最受关注的“太子追慕者”。 夏子煜斜眼笑道,用手肘撞了撞太子,「她可追你追得紧呢。怎么,看来现在还没死心?」 太子闻言只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做什么,是她的事。」 语气轻平得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与我无关。」 午间时分,静棠斋内安静许多,午后阳光透过窗櫺洒落。 仕女杏依替夏子宁铺好薄被,还贴心地放了个安神的小香囊在枕旁,低声提醒。 「殿下,稍歇片刻便好,莫睡得太沉了。」 「嗯,我知道……」 夏子宁含糊回应,话未说完便已枕着手臂睡去。 未时将到,书院鐘声悠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寧静。 夏子宁伸了个懒腰,让杏依替她理好衣襟与发丝后,便重新回到女院讲堂。 下午的课程是花艺课——八雅之一的「插花」。 授课者不是宫中女官,而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花艺名家:芸芳斋主——芸娘。 芸芳斋掌管宫宴供花、册封大典、宫妃寿宴等所有皇家用花,甚凡京中的体面人家,也几乎都有摆设她的作品。 她不仅技艺精湛,还在坊间开设花课、于艺廊展出作品,可谓名动京城,一位难求。 如今,她被册为崇礼书院花艺讲师,足见皇家对花道之重视。 芸娘立于讲案前,眉目带笑,一身月白色交领绣百合衣裙,清雅素丽。 发间仅簪一支银丝花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悠然花香飘散,连动作都暗藏韵致。 见眾人落座,她先不急着开讲,而是含笑扫视全场,待气息静定,方缓缓开口: 「花艺,讲求的是形、色、意、境。」 她抬手拾起桌上枝条,动作自然优雅。 「形,是花之姿;色,是花之韵;意,是花之心;境——才是最难,也最能见人学养之处。置花者,不只选花,更是在营造天地。」 她语气温柔清亮,在讲堂中回盪。 「插花并非将花插入瓶中那样简单,而是借花寄意、借景述情。或清疏如远山孤雪,或浓艳如满庭芳华——皆可成景,只看你要说的,是什么话。」 讲堂中顿时静了几分,连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位少女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芸娘微微笑着,「诸位姑娘多出身高门,插花必定不是生疏之事。」 语气不轻不重,可接着话锋一转,「然而,会插花与懂花,是两回事。」 她抬手取出三枝海棠,指尖捻住枝条,姿态自然。 「插花之法,最先讲『三位』——主花、次花、衬材。」 「主花,是整景的神与眼,是这一瓶里最先被看见的意象;次花,是陪衬主花、补足层次,像配角,但不能喧宾夺主; 衬材,多为枝叶、草木,用以调气、补形,使景不空、不滞。」 她一面讲,一面随手修枝、裁角、去叶,只几笔动作,原本散乱的花材已初具章法。 她将海棠置于瓶中,仅一朵立高,馀二略低,角度疏朗。 「此为主花,先定气势与走向。」 随后,她添入纤细柳条,再补以两朵淡粉桃花点缀,让整瓶花景从冷雅转为轻盈生动。 「此为次花与衬材——补色、调气,使其有高低、有呼吸、有留白。」 示范完后,她轻盈转身,朝在场的女孩们微微一笑。 「记住,花不在多,贵在神与气。插花不是堆景,而是立意。」 芸娘说完,又轻轻一摆手,示意眾人可以动作。 「那么,你们试试看吧。」 话音刚落,案前立刻响起花剪、瓶器、枝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女孩们纷纷动起手来,有的沉着、有的紧张,也有的自信满满。 夏子宁下手得倒是很快。 虽说她未曾正式学过花艺,但自小在宫中长大,常见宫婢修剪花景,偶尔也会帮忙母后摆弄花枝。 耳濡目染之下,她虽非专精,却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挑了一枝开至七分的山茶作主花,旁以几朵风信子添色,又随手取了细藤枝垂落一侧,并未刻意修整枝角。 花枝不全听从瓶形,有几处自然外探,几片花瓣落在案边,别有一番生意盎然。 与她相比,顾兰茵就显得吃力许多。 她眉头微蹙,看着花材摆满案上,一时不知该从何落手。好不容易将主花插进瓶中,却发现角度、方向、层次都不太对,整瓶花景松散无章。 就在她努力调整时,隔着走道的李珮音冷眼旁观,手中间适地摆弄花草,嘴角微微勾起。 她可还记得上回当眾弯腰捡纸的屈辱,至今仍在心头烧着。 那时满堂哄笑,她硬生生压下脸色,只当没事。 可这笔帐,她记得清清楚楚。 找公主出气是痴人说梦,但眼前这个出身礼部的小门小户——还用得着她忍吗? 于是她低声一笑,语调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遭听见。 「哎呀,有些人啊……」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装模作样的惋惜。 「连插花都插不稳,这要是在宴席上可就丢人了。若是我,倒寧愿别动手,免得暴露底子。」 她身侧的同桌少女闻言跟着噗叱一笑,明显幸灾乐祸。 顾兰茵听得分明,手指微僵,却忍着没有回话,只是强自镇定地继续调整枝条。 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她旁边响起。 「别急,你这粉色杏花立得太直了,再斜一寸会好看些。」夏子宁凑过来,小声提醒,语气真诚又自然。 顾兰茵怔了怔,抬眼看向她,眼底略有动容。 「多、多谢殿下……」 「小事。」夏子宁笑笑,语气轻快。 李珮音原以为这样能看笑话,不料公主反倒帮了她,自己竟成了多馀。 俏丽的脸上神色微僵,眼底一抹恼意迅速划过。 她咬了咬唇,刚欲再开口讽刺两句,却被身后一道惊讶声音打断。 芸娘惊呼出声,语气里满是错愕: 「哎呀,你这瓶里怎么几乎都是草和枝条?主花都快看不见了呢!」 六.口舌 芸娘话才说完,眾人便齐刷刷望去。 被指出问题的,是位英气十足的姑娘。 陆昭仪英气地丹凤眼微微眯起,正苦恼地挠着头。 「全是草也不错呀,这样挺好,看着有生机。」 芸娘失笑地看着那满瓶草丛,并未立刻责备,只问,「你觉得好,是因为它们『有生机』,对吗?」 陆昭仪点头如捣蒜,「对!绿油油的,看着就很精神。」 芸娘含笑,从陆昭仪的动作及姿态中,她能推断出她应是武将家庭出身,个性带着武将世家中天生的豪迈与不拘小节。 她略想了想,便知晓该如何与她说明。 她点了点头,先是赞同她的观点,「生机确实可贵。但插花,不只是把有生命的东西放进瓶里,而是让生命力被看见。」 她指了指那朵被草堆埋得几乎看不见的山茶,语气温柔地引导道: 「这朵花,就像一位有才能的主将,被一群士兵团团围着谁还认得他?」 陆昭仪一愣,随即眼神一亮,彷彿立刻领悟,「……主将得站在阵前,才能号令全军?」 芸娘轻轻一笑,点头。 「正是。叶、草、藤,都能成阵、护势、衬景,但主花要立得住,眾材才有依归。」 「你的眼光不错,只是忘了谁才该站在阵中最前。」 陆昭仪忽然表情一正,像听懂战场调度般豁然开朗,竟一本正经起身行礼。 「受教了!之后我一定让『主将』站得最前!」 芸娘一愣,然后笑得更深。 「很好。但……不必行如此大礼的。」 眾人忍不住笑出声,就连陆昭仪都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经过这一番插花示范与小插曲后,讲堂内的氛围比先前更轻松了许多。 芸娘说话柔和不失分寸,指导时既不苛、不冷,又能因材施教,让每位学子在被纠正时仍感受到被尊重。 眾人皆暗生敬意——难怪她在京中名声如此之盛,连皇宫典仪用花都离不开她。 在芸娘循循引导下,原本拘谨的少女们渐渐放开拘束,课堂间笑声与轻语交错,学得更加起劲。 而在女子讲堂外的游廊下,夏子宸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堂中某个身影。 阳光斜落,映在夏子宁微垂的睫羽与白皙侧顏上,她正低头整理花枝,神情专注柔和,鬓旁一缕发丝被微风轻轻拂起。 那画面乾净、静美,像被光晕晕开的水墨。 夏子宸并未出声,也无意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唇边不自觉带上柔和的弧度。 那不是殿堂之上对百官的冷意目光,而是极少、极轻,只有面对妹妹时才会出现的温度。 一旁的侍从仲羽看了半晌,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只要与公主殿下有关,太子殿下从来不是别人眼中的清冷冰霜。 旁人求他一句话难如登天,但只要是公主殿下,哪怕只是整理花枝,他都能静候一盏茶的时间,目光半寸都不移开。 如此反差,若传出去,京中少女恐怕得心碎一片。 「仲羽,去备上公主爱吃的茶点。」 夏子宸目不斜视,淡声吩咐道。 「是。」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躁,却多了几分深意。 「另外,让韩院长将书院的学子名册,连同作业一併呈上。」 仲羽心领神会,俯身应道,「遵命。」 说罢,便退了出去。 ...... 下课后,讲堂内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收拾花材、嬉笑离席。 陆昭仪提着那瓶“草比花还多”的插景,才要从李珮音身边经过时—— 李珮音语气柔柔的,像不经意地与同伴说话。 「花艺啊,讲究风雅与审美,自不是人人都能懂。」 「有些人出身武门,见得多的都是兵刃与战马,真要她们插花……能插成这样,已算不错了。」 周围几位少女听见,神色微动,却不敢插嘴,只是悄悄交换眼神。 ——又来了,又是这两位。 陆昭仪闻言脚步一顿,侧了侧头,语气懒洋洋的。 「哎,我武将出身嘛,见过的花不多,见过的血倒是许多。若是你哪日上了战场,我倒可以让你鑑赏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红。」 李珮音脸色一变,但仍强撑着笑意,「可惜,花艺讲究的是雅緻,不是杀伐。有些人只会舞刀弄枪,自然不懂何为‘修身’与‘品格’。」 陆昭仪闻言,丹凤眼半眯,她忍不住想笑。 「修身?」她扫了她一眼,语气毫不掩饰,「你倒是修得很好——手里捧着花,嘴里全是刺。」 周围瞬间安静一拍,几名少女倒抽了口气。 李珮音嚣张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她收敛了端着的姿态,语气含冷。 「陆昭仪,你从小就这副粗鄙模样,竟也不知羞?」 昭仪嗤笑一声,不疾不徐,「彼此彼此。我粗,是粗在嘴上,你精緻,是精緻在虚偽上!」 她语气不高,却句句漂亮、刀刀入骨。 「陆昭仪!你!」 李珮音气得还要与她再争论几句,却没想到人家俐落地转身,几步下去便跑得没影,连个背影都不留给她。 只徒留她在原地,彷彿像个傻瓜。 讲堂里,几名少女压低着声音在窃窃私语: 「果然又吵起来了……」 「听说她们府邸都在皇城北侧,从小就不对盘。」 「看来之后有好戏可看了……」 「只希望别波及到我们就好吧。」 七.初牽 下学后的书院门口车辆云集,其中,最外侧那辆墨底金纹的马车一眼便最惹目。 车身以深玄木漆製成,边饰细金云纹,四角皆垂着白玉珠串,随风微晃,轻轻触碰时发出细微清声。 车前并列三匹纯色好马,同步立于原处,车旁还立着四名黑甲侍卫,刀未出鞘,气势却足以让旁人不自觉让路。 夏子宁从书院门口走出,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属于自己的马车。 正疑惑间——一隻修长玉白、骨节分明的手,自最外侧那辆玄色马车的帘后探出。 帘角被人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熟悉而俊美绝伦的面容。 是太子哥哥。 「宁宁,上来。」 夏子宁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杏依快步走向马车。 仲羽已在一旁俯身开门,恭敬道,「公主殿下,请。」 马车内宽敞明洁,并非外头所见的沉冷气势,反倒多了几分细緻与安适。 车内一角置着双兽耳衔环的小巧香炉,炉中正燃着夏子宁最喜爱的百合清香。 桌上铜灯温着细火,旁边备着瓷盏与糕点,甚至连她偏好的茉莉花茶也已泡好,静待入口。 夏子宸安然坐于马车中间,微笑地看着在他身旁落座的夏子宁。 他执起茶壶,添了盏茶后递给她。 「先喝口茶缓缓。」 声音温润轻柔。 夏子宁接过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太子哥哥是在这等我的吗?」 「嗯。」 「难怪我没看到马车……」 「我让他们先走了。」 夏子宁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掀起帘子往外东张西望。 夏子宸则在旁手撑着额角,笑望着她。 那笑意不深,却让原本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慵懒与俊逸,眉眼微弯,竟有几分惑人。 「在找什么呢?」他语气温和。 「二哥呀!他怎么还没出来?都过一炷香啦!」 「哦,他啊。」太子淡淡地道,「今日经义没背好,被柳夫子留下了。」 「啊?」夏子宁瞪大眼,惊讶得直眨眼,「原来真的会被留堂呀!」 先前二哥说过这事,她还以为是他故意吓唬她的…… 夏子宸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还以为她是担心弟弟,遂开口安慰道,「宁宁放心,他待会就出来了。」 半分没想到她是在替自己紧张。 话音未落,书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子煜垂着头走出,神情萎靡,桃花眼没了神采,右手藏在袖中还微微发颤。 「二哥!这里!」 夏子宁一见,立刻探出身衝他挥手。 夏子煜抬眼一看,只见帘后的夏子宁笑得明亮,眉眼弯成月牙,唇角的小酒窝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那一刻,他原本无神的眼眸都亮了起来,彷彿只要看到心爱的妹妹,连罚抄的酸痛都不算什么了。 「宁宁!」 「二哥!快上来!」 夏子宁笑着招手,可夏子煜却露出一瞬犹豫。 「怎么了?二哥不上来吗?」她歪头问。 这时,夏子宸微微俯身,半侧的身影正好将夏子宁拢在怀侧。 他自然知晓夏子煜犹豫的原因,不待他回答,他便开口了: 「你回宫多是骑马居多吧?我已让人备了。」说罢,他抬声唤道,「仲羽。」 「是!」 仲羽领命上前,自马车旁牵出一匹通体乌亮的骏马。 那马毛色如墨,眼若点漆,四蹄微抬时气势如风,尾鬃随动,静中带劲。 「二皇子殿下。」仲羽双手奉上韁绳。 夏子煜伸手接过,动作乾脆俐落。 「嘿!还是皇兄懂我!」 他翻身上马,姿态稳匀,一身蓝衣在风中微扬。身姿笔挺,英气尽显,几乎与那黑马融为一体。 他回首朝夏子宁灿烂一笑,「宁宁,二哥先走一步啦!在书院待了一整天,二哥去跑马松乏松乏!」 话音一落,还未等她回应,他已策马扬鞭,转身疾驰而去。 「哎,二哥——二……」 夏子宁望着夏子煜的身影越来越远,无奈地垂下帘子,乖乖坐回座位,嘴里还小声咕噥。 「什么啊,也跑太快了吧……」 夏子宸含笑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子煜的性子自小如此,宁宁还不了解他吗?」 「是没错啦。」她撇了撇嘴。 他唇角微勾,轻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二哥不在,还有我陪你啊。」 「嗯嗯。」 「手给我。」 夏子宁一愣,随即乖乖伸出手。 夏子宸取出一方拧乾的湿巾,动作极轻地捧着她的手,一寸寸擦拭。 那神情认真到挑不出半分疏忽。 夏子宁只是自然地笑着,显然早已习惯这般关怀。 然而,对夏子宸而言,这样的习惯,却是自她出生那一刻起便深深刻下的。 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婴孩。 母后初產身虚,父皇日理万机,宫中虽有姑姑与侍女照料,但那个深夜,偏偏她哭得厉害,谁都哄不住。 他赶到时,只见小婴孩被轻轻放在榻上,哭得小脸通红,四肢乱挥。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婴孩。 二弟出生时,他也曾被带去看过,当时只觉得多了一位弟弟,并无太多波澜。 但这次不同。 她哭得那么用力,整张脸哭得红通通的,但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她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哭声一顿! 小小的脸蛋上还掛着泪珠,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望向他,里头映着他的影。 他伸出手,怀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就那么主动伸手,毫不迟疑地勾住了他的一根指头。 就在那瞬间,他便感觉到有条无形的线,从那细小的触感中—— 牢牢系进了心口。 八.唯一 接着,她的哭声渐渐止歇,反而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那笑极浅,却将整个夜色都轻轻暖了。 他当时便想,若她能一直在他眼前,像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他,便愿倾尽此生,去护着这份笑意长存。 自那以后,他便常亲自去看她的妹妹。 妹妹爱哭,也总爱抓着他的手指不放,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黏人。 冬日里,她会跑来他宫中,窝进他房中的床被里,笑嘻嘻道,「我帮哥哥暖被子,这样哥哥就不冷了!」儘管那床铺早已被侍女用银丝炭火温过一遍。 他从不责怪她这般撒娇,反而会小心地护着她,生怕她一个翻身滚落床下。 她的黑发柔顺,时常会自己拿着梳子来找他,说想让哥哥帮忙梳头。 他也不会拒绝,接过发梳便一下一下,细细替她理顺。 幼时的她性子活泼,总爱在御花园里东奔西跑,弄得满手泥污。 而他会取了帕子,耐心地替她擦乾净那双小手。 皇后曾笑他过于细心,他却不以为意,始终亲手替她擦拭,从未假他人之手。 自那时起,这习惯便留下来了。 无论她多大,只要她出门归来,他总会早早准备好温水与巾帕,彷彿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子宁被他握着双手,看着太子哥哥认真的模样,她忍不住低声笑了,「太子哥哥,我都长大啦!」 夏子宸微微垂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一寸寸透入指尖,缓缓窜进他的心房。 他垂眼轻声道,语气低柔间带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情意: 「我知你长大了……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是他最心爱的妹妹,也......是他的执念。 话音刚落,夏子宸便放下湿巾,将桌上摆着的糖蒸酥酪及一小块桂花糖糕推到她面前。 「好了,吃吧。」 「哇!」夏子宁睁大眼睛,看见自己喜爱的吃食,立即欢欣鼓舞地吃了起来,活脱脱像个可爱的小仓鼠。 而夏子宸便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 「吃慢点,别噎着了。」 夏子宸语气温柔,又顺手再替她添了盏茶。 过了好一会儿,待夏子宁吃完后,两人间聊起来。 谈到下午的花艺课,夏子宁眼睛亮亮的,她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惊叹。 「那位芸夫子可真是厉害!她不过随手插花、剪枝,那花儿的姿态就完全不同了,光是放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呢。」甚至比母后还要厉害许多! 夏子宸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芸芳斋的芸娘,确实有本事。若非如此,又怎能得皇室信任,掌管宫中用花?祭典、册封、礼仪,无一不与她有关。」 他语气平静,却能听出其中隐约的讚许。 「我记得,哥哥宫中好像也摆有芸夫子的花景?」夏子宁歪着头,努力回想。 她依稀记得——那是在太子哥哥书房的窗几上。 那盆花错落有致,以墨兰、桂花与翠竹叶相映成景。阳光洒落时,花影浮动如烟,淡香縈绕。 她每次走进那书房,总会先被那抹清香吸引。 「嗯,原来宁宁有注意到。」夏子宸轻笑了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却不知,那花丛间还藏着朵粉白山茶——那是她最喜爱的花。 「当然有啊!」夏子宁打了个呵欠,轻巧地往夏子宸身旁一靠,头靠在他臂上,「那花可好看呢。」 「而且芸夫子的说话也很令人舒服。」 夏子宁笑着说,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用满桌草枝乱插的少女,不禁咯咯笑出声,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就是这样,太子哥哥,你说,她是不是挺有个性的?」 「可知晓名字?」太子淡淡问道。 「唔,听兰茵说,好像是威远侯家的嫡女——陆昭仪?」 夏子宸闻言,神色微动,沉吟道,「难怪。威远侯陆廷枢将军镇守边疆,性情豪迈直爽,就连夫人梁氏也极慷慨爽朗。教出的女儿如此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夏子宁点点头,「是啊!不过……那李珮音似乎和她不太对盘呢?」 她皱了皱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 心想:这人怎么到哪儿都能跟人不对付啊? 夏子宸微微一笑,语气淡淡却带着深意。 「威远侯府与安成侯府同住一条街,两家又素来比肩。一文一武,一边以清谈礼学立家,一边以铁血功勋为荣,在这样的落差下,互看不顺眼也算常事。」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茶盏边缘,目光微垂。 「若在书院里碰上,难免要起些波澜。」 话音落下时,夏子宁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她靠在夏子宸身上,似是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眼皮越来越沉。 方才吃了点心,又经了一整日课程的疲惫,困意渐渐将她包裹。 「波澜……波澜……已经……开始了啊……」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轻柔的呼吸声吞没。 夏子宸侧头看着怀中的她。 少女的睫羽微颤,气息平稳,眉间仍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 她就这么倚在他身侧,肩膀与他相触,细微的温度透过薄衣,一寸寸传递而来。 夏子宸不自觉伸手,替她拨去鬓间散乱的发丝,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她。 指尖掠过她耳畔时,碰上她温软的肌肤——那一点细小的触感,竟像是烫入心底般,久久难以散去。 她睡梦中似有所感,轻轻往他怀中又靠近了些,额前发丝落在他胸前,像羽毛轻拂。 夏子宸身形一顿,下意识抬手护住她的肩,不让她滑落。 车外风声轻拂,带来微凉的气息。 他垂眼望着怀中之人,眼神在静默间悄然柔化。 那一刻,他的神情温和得几乎不像位冷静自持的储君,反倒像是一位将全部温柔,小心翼翼地倾予唯一之人的—— 男子。 九.月落一隅 回宫后,天色渐暗,宫中却灯火通明如白昼。 马车先载兄妹二人回了东宫更衣歇息,随后再一同前往昭华宫与皇后共进膳食。 经守卫通传,两人刚走近门口,便听见殿内皇帝与夏子煜的朗声说笑,皇后轻柔的笑语点缀其间。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夏子宁与夏子宸一同向皇帝与皇后请安。 「起来吧。」 皇帝挥手,俊朗的眉眼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夏子宁才刚起身,便立刻轻快地小跑两步坐到皇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像黏着的小奶猫般轻蹭,软糯的声音甜得能化开。 「父皇——」 皇帝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宁儿又来撒娇。」 他子嗣不多,眼前这个又是最小的掌上明珠,自小生得冰雪可爱,又亲近他得很,不像儿子们那般拘束。 她一撒娇,他的心便要化了。 「嘿嘿,才一个早上没见着父皇,女儿便觉如隔三秋呢。」夏子宁笑嘻嘻地道。 皇帝被她这话逗乐,「你啊,最会说好听话。」 皇后在一旁也笑着摇头,眼底满是宠爱。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却依旧忍不住上扬,「听子煜说,朕与太子都送了副文房四宝给你?」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倒是子宸与朕心意相通。」 夏子宸神色沉稳地頷首,「可见儿臣与父皇心有灵犀。」 「可不是嘛,的确是一对父子。」皇后在一旁笑着附和。 「宁儿可用得顺手?」皇帝问。 夏子宁眼睛眨了眨,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今日礼学课……她好像……没写几个字。 为免露馅,她立刻撇开视线,小小声地咕噥,「还……还行啦……」 她本想装傻,可坐对面的夏子煜却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露出「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他眉眼一挑,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父皇,我看她字应该都没写几个喔。」 「……」 夏子宁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哇!二哥不讲武德啊! 这就把她给卖了?还是不是哥哥啊! 她瞇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岂料夏子煜竟无视她那兇狠无比的目光,甚至还故意开玩笑地提议道: 「要不这样,吃完饭,宁宁来帮哥哥抄经义如何?哥哥今日手酸得可厉害了——」 夏子宁脸都变色,正要大声拒绝时,太子却忽然开口了: 「子煜,此言不妥。」 眾人皆看向他。 夏子宸神情冷静,语速不急不徐,他正色道,「既是夫子责罚,怎可假手于人?若人人都这般,那处罚还有何意义?」 皇帝与皇后闻言都忍不住点头,眼底尽是满意与欣慰。 夏子宁也抬头仰望太子哥哥……那眼神又亮又崇拜。 太子哥哥太可靠了! 然而下一刻—— 夏子宸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淡定,「不过,宁宁的字,是该练练。」 「我建议,让她抄写诗经吧。」 「……」 蛤? 夏子宁傻眼。 这哥哥还是不是亲的了! ...... 另一边,夜色深沉,安成侯府灯火映墙。 主院饭案上佳餚整齐陈列,气氛却一如往常地拘谨。 李晋衡端坐首席,神情严肃,王氏在旁,只偶尔轻声叮嘱。 两位嫡女分坐左右——李珮芷端坐如玉,李珮音则显得明显紧绷。 席间静默无声,只有箸与瓷碰撞的细碎声。 李珮音伸手去夹菜,却不小心带倒了汤盅,瓷盖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身子一僵,侍女火速上前擦拭,但那声响已落进所有人耳中。 李晋衡目光一冷,语气不重却冷厉,「坐姿不稳,手脚毛躁,像什么样子!」 王氏也微微皱眉,「你父亲说得没错,珮音,你从小最不稳重,还不多跟你姊姊学学!看看她哪一日不是端方得体的。」 李珮音垂眼不语,指尖却微微收紧。 ——「多跟姊姊学学。」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 幼时跌倒,母亲先抱起的是姊姊;学琴时弹错一音,父亲冷眼盯着的是她。 就连製作新衣,上好的料子总是让姊姊先挑,轮到她时,顏色与尺寸都已无从选择。 两人明明同为嫡女。 生在同一院落,遵同一套教养。 可父母的眼神,却永远只落在姊姊身上。 姊姊字秀气、礼数周全、行为又得体,她每一项都比不过。 久而久之,她甚至不敢再争。 每次稍微用力一点、稍稍想证明自己一点,就会换来父亲冷沉的训斥与母亲无声的叹息。 彷彿她生来就是错的。 难道因为她不像姊姊那样完美,她便註定比不上吗? 凭什么! 李珮音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节被捏得泛白。 她只能压下所有情绪,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都会换来那句她最讨厌的话: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姊姊。」 果不其然。 见她沉默不语,王氏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了几分责备: 「珮音,在说你呢,听到了没有?」 李珮音指尖一紧,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嘴角挤出一抹乖顺的微笑。 「……听到了,母亲。」 而对面,李珮芷神情淡然,姿态端整如画,举止得体得几乎无可挑剔。 那份不动声色的从容,在李珮音眼里就像种无声的挑衅。 晚膳结束后,姊妹二人各自起身回房。 抄手游廊中,几盏灯笼散发着晕黄的光亮,将两人的身形映得半明半暗。 李珮芷走在前头,步伐平稳,李珮音则落在后方,视线牢牢盯着她的背影。 忽然——她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细长而轻柔,像蛇在夜里意味不明地吐了口信。 「姊姊——」 她轻唤。 李珮芷停下脚步,眉目微抬,冷淡地回望。 「何事?」 李珮音向前半步。 她的笑甜而乖巧,声音却柔滑地像条嘶嘶吐信的蛇,尾音柔软却凉得发慌,像细细的冷风从脖颈后爬了上来。 「我今天……在书院里见到太子殿下了喔。」 十.暗試 一时间,廊道沉寂得只剩风声掠过簷角。 李珮音说到此处,刻意停了停,眼底亮起一抹藏不住的光。 「殿下他呀,果真如传闻般风姿无双,气度极雅。」 她语气愈说愈低柔,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画面,「那样的神情……就算只是远远看着,也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又……很难移开眼呢。」 她的笑意微微勾起,带点隐晦的试探,也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她偏头看向前方那抹背影,轻声道: 「姊姊觉得呢?」 李珮芷回望她,神色如寒月一般冰冷。 只见她眉梢轻挑,好似一瞬间就将李珮音的心思看得一乾二净。 她没有惊讶,也无激烈情绪,只淡淡地道了句「是么?」便转身离去。 李珮音静立在摇曳的灯火下,望着姊姊的背影远去。 侍女忍冬在旁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问道: 「小姐……你说,大小姐她……可会中计?」 她自小伺候李珮音,最清楚小姐心里的不甘与委屈。 小姐越是笑得乖巧、越是语气温柔,背后往往越带着针。 方才那番话,她一听便知是特意说给大小姐听的。 果然,李珮音冷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相信我,她啊,只是在故作清高。」她抬眼,「可内心却比谁都着急呢。」 「你就等着瞧吧。」 风掠过庭院,灯影晃动,将她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像被扭曲了一般。 ...... 另一头,如李珮音所料。 回到房中的李珮芷一踏进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本在家人面前维持的那份云淡风轻,就像被风吹散似的,一寸寸的裂开。 她坐到黄花梨木的妆台前,沉默如冰。 春云在旁小心替她卸下发簪与珠翠,一件件收进发匣。 乌发如瀑散落,光滑冷白的脸映在铜镜里,眉目间阴鬱满佈。 春云察觉情绪,手中拿着把镶玉牙梳,边梳边轻声安慰道: 「小姐莫气坏身子,二小姐脾气便是那样,你越是在意,她越高兴呢。」 李珮芷抬眸锐利地瞪了她一眼,「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意了!」 「是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您没在意。」春云连声道歉,赶忙换了副口气,「就凭二小姐那德行,怎争得过您呢。」 这下,李珮芷才终于满意地頷首,「你说的不错,只是......」 她微蹙眉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与殿下同年结业后,便少有他回书院的消息。今日突然现身……定是有什么事。」 语毕,她便向春云吩咐,「你!明日去打听仔细了!」 「是。」 ...... 接下来几日,夏子宁的书院生活倒也算规律而充实。 大曜国自先帝年间始开风气,推行女子亦可读书入仕之制,至今已有十馀载。 当今女子可参与科举、入朝为官,亦可担任后宫女官,是以女院所授,亦列四书五经、策论义理,望能培养才识,不再使女子唯以婚嫁为终途。 然而,此风虽开,贵族门第之观念却积习难改,女子真正得以登堂入仕、仕途坦荡者终属少数。 门阀世家尤重联姻之利,视嫁入高门、或为嬪妃,仍为女子人生之最上选。 而作为皇家所设的崇礼书院,自然奉行先帝之志,于诸院之中,最为推广此制。 书院的早课多以文课为主,夫子们学识渊博,却也一板一眼,讲到枯燥处,整间讲堂昏昏欲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只有讲授经史的宋如山夫子,擅长以故事喻理,深得学子喜爱。 可惜,对才上几天课的夏子宁来说,无论是谁教课,全都一样痛苦。 「殿下......殿下......长乐殿下!」 柳夫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书院夫子特有的威严。 可夏子宁依旧一点反应也没有,仍如小鸡啄米般地打盹。 旁边的顾兰茵急了,只能从桌案底下悄悄伸手推了她一下。 夏子宁整个人「哎呀」一抖,惊醒得睫毛颤了两下。 「什、什么?怎么了……?」 眼睛还是迷茫的。 顾兰茵连忙对着讲台方向示意,急得直使眼色,「夫子……柳夫子在叫您呢!」 「啊?」 夏子宁心头一紧,先本能地朝门外瞟了一眼——确认没有太子哥哥那熟悉的影子后,小小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又与讲台上柳夫子的严厉目光撞个正着。 瞬间,后背一凉。 柳夫子手中戒尺往案上一点,沉声道: 「殿下,既然如此精神不济,不如起来背《论语.里仁篇》的第三章,从『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开始。」 全班窃窃私语,认为殿下八成要卡住。 岂料—— 夏子宁轻吸一口气,声音清清柔柔,却字字分明: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她背得流畅又自然,就像才刚看过一遍似的。 全班霎时安静。 连柳夫子眉梢都罕见地动了一下,似有几分惊讶。 夏子宁见场面太静,以为自己背错了,小小声地问,「夫子……弟子背得……不对吗?」 柳夫子轻咳一声,道,「……无误。殿下,坐下吧。」 她悄悄吐了口气。 顾兰茵凑得近了些,好奇地压低声音问,「殿下……您怎么这么厉害呀?明明刚刚还在打瞌睡呀……」 夏子宁嘴角抽了抽。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她实在很不忍心告诉兰茵: 自小被太子哥哥逼着背经书的她,怎么可能不会啊..... 十一.啊聲二重奏 再之后的茶艺课与琴艺课,也还算顺遂。 茶艺课的夫子沉娘子,是位极沉静端庄之人,讲话轻柔而沉稳,恰如她所传授的茶道——讲求「静」。 唯有静,方能平心,才能冲得出一盏好茶。 大曜国内茶艺流派繁多,风格不一。 有推崇精工细作、火候见真章的「煎茶法」,以温火细煮,茶味浓郁且层次丰富。 也有雅趣盎然、注重茶汤浮沫与美感的「点茶法」,程序繁复,技艺讲究。 而最为常见的,则是「瀹茶法」——以沸水直接冲泡,讲求茶叶本味与回甘,主张简约真意,不尚繁饰。 沉娘子所教授的,正是初学者最适宜的「瀹茶法」,虽无需繁复技法,却更考验人的耐性与心境。 对学堂中大多数学子而言,这是头一次正规接触茶艺,自是学得格外专注。 但即便人人都尽力以赴,茶汤煮出的浓淡香涩,还是立见高下。 「我记得瀹茶温度不可太过,你这都滚成这样了还泡下去……难怪茶色发黄。」 李珮音瞥到陆昭仪杯中的茶色,忍不住噗叱一笑。 「发黄也是茶啊,有什么关係?能喝就好。」陆昭仪低头闻了闻杯中的茶香,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 她觉得挺好的啊! 被这么直白的话语反击,李珮音脸上的笑凝了一下,但仍维持端庄姿态,缓缓道: 「茶汤浓香才有韵味,像你这种泡法,怕是连『回甘』两字都达不到吧。」 「哎,那又如何?」陆昭仪不慌不忙,轻松地挽了挽袖子,「倒是有些人啊,自己都不知能否做到,还在这指教人。等会儿夫子评的时候,你再看看是谁的茶香。」 「哼,那自然是我!」 「是吗?输了可别哭啊。」 两人说得温和,声音也不大,但身边人皆已习惯这对冤家的口腔舌战,早已见怪不怪,只在心中默默打赌这回谁佔上风。 至于夏子宁,没有特别出色,但也没失误太多,夫子最后的评语是「水温可再细辨,手法倒是自然」,算是稳稳地站在中上水准。 再来是琴艺课。 琴艺课向来是学堂内最受瞩目的课目之一,而这堂课的授课夫子,更是让学子们倍感期待。 讲席上之人,并非常规教习,而是近年由宫中特聘的年轻名乐师——傅临笙。 傅临笙年约二八,出身乐律世家,自幼通晓音律,演奏风格温雅洒脱,兼之仪容俊朗、谈吐风流,举手投足皆如拂琴而动,儒雅中自带风采。 他来书院讲学不过一载,却早已被眾贵女私下封为「崇礼第一风流先生」。 每逢傅夫子授课,学堂中早早便座无虚席,各个精神抖擞。 可即便如此,这堂课,却无需竞争。 眾人皆知——若说琴艺之最,当属李珮音。她的琴艺便如其名,名为珮音,声亦珮音。 她自幼学琴,指法稳健、情感流畅,每一曲奏来皆情韵俱足,无论技艺或气度皆出类拔萃。 即便是傅临笙,也曾当堂点评道,「珮音姑娘之琴,音转心意,不负其名。」 直到来到女红课,夏子宁这才真正感受到何谓如临大敌。 教授女红的是宫中前内廷绣坊总管——蒋淑云,眾人尊称蒋姑姑。 她不仅曾掌管过宫中绣品、鞍韉、礼服的监製与出样,还曾担任多年的礼仪嬤嬤,专职训诫宫女礼仪,位份低些的嬪妃见了她都得客气三分。 这样一位人物,如今竟亲自执教。 蒋姑姑五十出头,发鬓微灰,却依旧梳得一丝不乱,一身绣工精緻的银灰色对襟袍衣,神色冷肃,眉眼带锋。 她站在堂前时,不需发一语,只须轻轻扫你一眼,便教人不寒而慄。 夏子宁方才还轻松谈笑,一见她现身,立刻僵直了背脊,手脚也跟着板了起来。 ——别说是刺绣,她甚至觉得自己连拿针都要开始手抖了。 她小声地对顾兰茵嘀咕,「这节课……我们讨得了好吗……?」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并非多馀。 只见蒋淑云冷眼扫视一圈,方才缓缓开口: 「绣技,首重心定手稳。今日先教——平针。」 她走上讲台,取出一匹白帛与一綹朱红丝线,亲自示范。 「平针,亦名回针,是刺绣中最基本的绣法。针脚线面需均匀平整,方为上品。」 她一边言语指点,一边以极稳的手势引针穿线,每一针落下都严丝合缝,针脚大小几乎无差,丝线贴合布面,笔直而流畅。 「记住,平针看似简单,实则最难。越是基本,越见功夫。」 说罢,她目光锐利地扫向眾人,语气冷峻: 「接下来的几週,主要练习平针,以及之后的斜针。你们可自行设计花样绣图。但切记,针脚长短需保持一致。月底要交成果给我检查——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眾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话音刚落,夏子宁便拿起案前细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穿过绷布,结果在收针回来的瞬间—— 「啊!」 她吃痛地轻呼一声,白嫩的食指被针尖刺了一下。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惊呼: 「啊!」 这一次,声音却来自她身后的陆昭仪。 夏子宁回头望去,只见陆昭仪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银针,又低头看了看绣绷,神情满是迷惘。 那模样实在太像自己方才的样子,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看来,这堂课不会的,不只她一人。 接下来的课堂中,两人就像是隔空呼应似的,「啊」来「啊」去的声音此起彼落,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听得坐在一旁的顾兰茵直摇头,终于忍不住转头朝她们说道: 「殿下、陆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不如让臣女来帮帮你们吧?」 十二.心疼 夏子宁与陆昭仪闻言,先是面面相覷了一眼,随即同时转头看向顾兰茵。 「你会?」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语气尽是惊讶。 夏子宁低头看了眼顾兰茵手中的绣绷,针脚长短一致,线面均匀平整。 再看自己那一块……针线歪七扭八,长短不一,还时不时整个斜出去…….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不对啊,大家不都第一次上女红课吗? 顾兰茵抿唇轻笑,有些靦腆地道,「臣女以前和母亲稍微学过……所以略懂一些。」 「这样啊……」 「嗯。」 顾兰茵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身轻轻挪近,一手扶住夏子宁手中的绣绷,一手轻握她的手腕,耐心地引导她穿针引线。 「对……就是这样,从这里穿过去……收针的时候别急,慢慢来,对……再一次。」 「殿下你看,是不是顺多了?」 的确,只稍稍被这么一带,这次她就没再被针刺到,针脚也稳了许多,竟顺利完成了一行大小均匀、笔直漂亮的针痕。 夏子宁惊呼一声,拿起绣绷对着外边的光线仔细端详——那一排线脚在白帛上如细水流痕般整齐闪亮,简直难以相信是出自她之手。 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 「哇……我居然真的绣出来了耶!」 她忍不住转头朝顾兰茵投去钦佩的目光,「兰茵你挺厉害的嘛!」 「多谢殿下夸奖。」顾兰茵羞涩一笑。 这时,后面的陆昭仪眼见殿下成功,也把自己的绣绷往前一递,「顾姑娘、顾姑娘,你也快教教我吧!」 「好。」 顾兰茵轻笑一声,便转身朝向陆昭仪,重新拿起她那块绣得东歪西斜的绣布,一边教一边帮忙拉直绣线。 修改后的成果,让陆昭仪大吃一惊,露出与夏子宁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 「哇!太厉害了!」她眼睛睁大,像刚发现宝藏似的。 她自小跟随父母习武,使惯了刀、枪、剑等各式杀伤力强的兵器,对她来说,使武器就如喝水一样自然。 因此当她看到这小小的银针,当下只觉得肯定不难。 一根银针,能耐她何? 岂知,这银针还真能奈她。 那银针细细小小,不似兵器那般沉手,反而因太轻巧,让她总是无意间刺到自己,再加上她天性豪爽大喇喇,哪顾得了这么多细节? 结果便是,疯狂被针扎。 她那块绣布,与殿下的平针可谓是不分轩輊—— 一样的丑。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出声,恰巧与夏子宁对上视线,两人互看几秒,竟同时噗嗤一笑。 「还好有殿下陪臣女一起丢脸啊!」陆昭仪晃了晃脑袋,语气颇为豪气。 夏子宁也笑着轻轻点头,「嗯,本宫倒不算孤单!」 「哈哈哈哈哈!」陆昭仪爽朗大笑,眼角都弯了起来。 殿下人可真是太好了! 竟然一点都没架子! 「哎,殿下跟陆姑娘也真是的......」 顾兰茵看她俩笑得这么开心,忍不住摇了摇头,可嘴角却也止不住地往上。 ...... 崇礼书院内,监学专属的书房中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书页翻过时所响起的沙沙声。 正中央的书案两侧上,摆放着两沓整齐叠放的书册。 左侧,是一沓学子们近月来的策论与笔记,有的字跡或清秀工整,或潦草难辨。 太子偶尔翻阅几篇,不时挑出几份评语精闢、思路清明者,眉宇微动,命人记下姓名。 右侧,则是近年书院的课纲修订、人员调任与师资评比册目,纸张边角已有些翻旧。 这是他近来尤为关注之处——崇礼书院虽承皇家之名,却也渐显守旧僵化之弊。 太子一页页细阅,神情凝重,偶尔提笔勾画,又或圈点某位讲师,低声吩咐,「查此人往年评鑑,观其升迁是否合理。」 案上的卷册堆得小山般高,他却处之不急,笔落有序。 书院,于他而言,原是拔擢俊秀、锻鍊实才之所。 然而这崇礼书院,虽为皇家所立,却已被染上浓重的礼教色彩。 教纲重礼仪、轻实务,对于科举与实学不甚看重。 真正能为朝廷所用之才,寥寥可数。 他心下一沉,视线落在讲师名单上,良久未语。 这书院名为「崇礼」,倒也当得起「崇尚礼制」之意,只是…… 礼,该是本,不该是障。 若只知循规蹈矩、守旧不变,又与空谈有何异? 他拈笔提勾,眸光深了几分。 是时候该从治学着手,逐一理清——那些该立的、该改的、该去的,需逐一理清、慢慢动之。 正思及此,仲羽端着新泡好的茶走进书房。 夏子宸目光仍落在书卷上,头也未抬,语气淡淡地道: 「如何?」 仲羽一听便明白,这句问的并非公务,而是关于那位最受他牵掛的人。 他走至书案前,俐落地撤下已凉的旧茶,换上新沏的明前龙井。 茶香氤氳,温润了满室。 他一面动作熟练地倒茶,一面低声回报,「属下刚从女院回来。公主殿下今日初学女红,似是头一回……手指不慎多次被针扎伤。」 他脑中浮现方才所见画面:公主殿下低着头,手指伸到唇边,狠狠吹着气,还气呼呼地甩了甩手。 那模样,像是疼极了,又闷着不肯叫痛。 而这情景,似乎还不只一次…… 「……扎伤?」 夏子宸闻言,猛地抬头,神情瞬间一沉。 「呃,是……属下看她神色不大对,可能因为疼得厉害,还……似乎红了眼眶……」 仲羽话说得小心,却难掩语气中的试探与忧虑。 他太清楚,太子殿下凡事从容,唯独遇上与公主相关之事,总是极其在意,情绪也最容易动摇。 果不其然—— 下一秒,夏子宸的眉头便蹙得死紧,唇线也绷得笔直。 他很是焦虑。 宁宁自小被捧在掌心,父皇母后呵护,自己与子煜更是百般宠爱,她向来不必吃苦,甚至连皮肉伤都极少有过。 如今竟说她被针扎了多次?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她红着眼眶、眼角噙泪、小嘴撇下、委屈巴巴唤着「太子哥哥」的模样——他霎时心口一紧,几乎疼得喘不过气。 「……她真的哭了?」他声音微哑,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责。 仲羽瞇起眼思索,尔后点头道,「属下临走时,见殿下低着头揉眼睛……应当是哭了无疑。」 这下,夏子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几乎想立刻丢下手中书卷,衝去女院亲自看她的伤,可理智尚存。 身为监学,他岂能擅闯讲堂?若真如此,坏的不仅是自己的体面,恐怕连宁宁也会被眾人议论。 他手中笔一顿,终是按捺下心急,低声吩咐: 「去找太医,将宫中最好的金疮药与疗创药膏一併取来,连带几样止痛伤药也备上。」 「是。」 仲羽领命退下。 夏子宸却仍坐在书案前,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书卷摊在眼前,他却一字也读不进,一门心思早已飞到女院那头——落在那个被针扎得直吹气,眼睛都哭红的小姑娘身上。 十三.嘴上功夫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下学,时辰终于将近,夏子宁与陆昭仪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这破女红,真是谁来谁痛苦! 两人正暗自庆幸今日总算熬过,谁知巡堂的蒋姑姑恰巧从她们身旁经过,瞥了眼她们的作品后,忽地脚步一顿。 那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蒋姑姑眯起眼,视线扫过两人的绣布,神色锐利、眉头微蹙。 那眼神,彷彿能把她们那东歪西斜的针线直接钉进地板。 霎那间,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完了! 「殿下,陆姑娘。」蒋姑姑叫了他们一声,语速缓慢却不容置喙,「下学后去女学斋,老身再好好与你们,辅导辅导。」 她摇了摇头,看着那两块“惨不忍睹”的针线活,「这针法……不行。」 语毕,蒋姑姑转身继续巡堂,背影坚定无情。 而留在原地的两人,却仿佛天打雷劈,目瞪口呆。 「不是吧……」陆昭仪低声哀鸣。 夏子宁脸都苦了,她摊开手掌,小指头又红又肿,满是细小针痕,疼得她眼角都快泛泪。 「我这手……已经快不行了……」 下学了,讲堂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个个轻松自如。 只有她们两人,一脸苦哈哈地像是待宰小鸡,准备跟着蒋姑姑进行二轮辅导。 此时,另一侧书案前,李珮音正悠然端坐。 她神色自得,眉宇间尽是胜利者的优越感。 只见她手中的绣绷,针脚笔直、收针整齐,虽比不上顾兰茵那样的标准,却也称得上中规中矩。 她故作轻松地将绣绷翻了翻,轻声与同桌间聊,语气温婉,却句句藏针。 「唉,虽说女红不易……可若一味胡乱下针,就难免得『课后指导』了。」 「雪妍,你我可得警醒着点啊。」 她语气平和,却故意将“课后指导”四字咬得格外清楚。 「是呢,还是珮音你仔细。」被称作雪妍的同桌笑着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夏子宁与陆昭仪同时一僵。 虽说李珮音并非直指她们,但那句话针对谁,满堂上下心里都清楚得很。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回,她竟连公主殿下都敢绕进来打趣。 夏子宁侧头瞥了李珮音一眼,忽然笑了。 她歪着头,像是真心疑惑般地朝陆昭仪问道: 「昭仪,本宫问你,嘴上功夫……也算女红的一种吗?」 话音落下,四周微静。 方雪妍一怔,下意识收了笑。 李珮音嘴角的弧度,也在那瞬间僵了一瞬。 陆昭仪「噗哧」一声,险些没笑出声来。 她连忙绷起脸,强装严肃地配合回道,「当然不是。嘴上说得再漂亮,终究比不上绣在布上的实功夫。」 夏子宁认真地点点头,「没错,与其议论旁人,不如先把份内的事做好,才是正理。」 「殿下说的是。」陆昭仪立刻点头附和,语气恭恭敬敬,眼底却早闪着笑意。 两人配合着一搭一唱,直唱得李珮音脸色愈发阴鬱。 这时,蒋姑姑自她们身旁走过,目光扫过几人,朝前方一抬下巴。 「跟上。」 两人赶紧起身,快步跟在后面。 才一走开,陆昭仪便兴奋地凑到夏子宁身旁,压低声音道,「殿下,你这反击,反得真漂亮!」 她太清楚李珮音的个性,不给她点下马威,指不定还真以为谁都得让着她了! 夏子宁闻言无奈一笑,眉眼弯弯,轻声道,「哎,本宫这不是听不下去了嘛。」语毕还嘟囔一声,「再怎样,也轮不到她来奚落本宫好吗。」 陆昭仪点点头,一脸认真,「就是说阿。殿下放心,臣女也来帮你一把!」 话音才落,正巧她经过李珮音桌旁,忽然脚下猛地朝她们桌脚一踢—— 「哎呦!」 李珮音与方雪妍同时惊呼,书案猛地晃了一下,绣布与针线差点全数打乱。 蒋姑姑耳尖,立刻回头,声音尖锐严肃。 「陆姑娘!」 陆昭仪立刻收起笑意,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地道: 「哎呀!姑姑抱歉,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了……没看到。」她一边说还一边拍着裙角,看似语带歉意,神情却是一派悠哉。 夏子宁目睹全程,忍笑忍得辛苦,最后还是捂着嘴巴偷笑出声。 她真是爱死了陆昭仪这鬼灵精怪的个性! 与她甚搭! 李珮音气得脸色微变,咬牙低斥,「最好是!」 蒋姑姑却不管这么多,冷眼锐利地扫过几人,语气森然。 「再有一次,老身不管你们是谁,全都一齐罚堂!」 语毕,甩袖而去,背影乾脆利落,气势十足。 陆昭仪撇撇嘴,小声咕噥,「哼,也不想想是谁先欠收拾。」 「嗯,就是阿。」夏子宁点头赞同,一拍胸脯道,「昭仪,你做的很好!本宫支持你,你就放心吧!」 「嘿嘿,殿下果然够义气。」 「这还用说!」 两人窃窃私语,正要离开时,陆昭仪还不忘回头补一刀。 只见她转头朝着李珮音灿烂一笑,满脸的诚恳: 「哎呀,你向来端庄守礼,这点小插曲,应该不至于乱了你的好针脚吧?嘻嘻。」 李珮音霎时气得脸色发红,却又不好再次发作,只能低头重新整理桌面,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你给我记住!」 十四.冷言敲打 随着下学时辰临近,夏子宸早已按捺不住心急。书卷翻了几页,却一字未入眼,他终是闔上书本,起身朝女院方向而去。 回廊静静,夕阳斜洒,他步履不疾,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焦躁。 及至女院门前,下学鐘声早已响过,堂内学子陆续散去,他立在堂外,目光自人群中来回搜寻,却不见熟悉的身影,眉头不由微蹙。 他记得明明与宁宁说过,只要他来书院,便一同乘车回宫。 往常她总乖巧守在堂中等他,可今日,人却不见了。 他遂转头朝仲羽吩咐道,「去问问公主下落。」 仲羽頷首,才刚要转身,忽听得一阵轻盈脚步声传来。 一道婀娜倩影自门内款款走出,那人身着一袭粉紫绣缠枝花纹对襟襦裙,裙摆曳地,行步如柳风摇曳,气质颇为嫻雅。 正是李珮音。 她才收拾完文具,没想到恰好遇见了那抹立于阶前的身影——玄袍玉冠,身姿頎长,气质清峻,竟是太子殿下。 一瞬间,她眼里似有星光闪动。 原本还带着些许高傲与得意的神情,立刻收敛成端庄的模样。 她止步阶前,将手挪至腰侧,低垂颈项,朝太子盈盈一福,声音细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恭敬。 「臣女李珮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夏子宸并未立刻应声,只是略侧过头,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眸中未见太多波澜。 「嗯。」他声音不冷不热,应得极轻。 李珮音一愣,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冷淡。 见他神情似在堂中寻找什么,遂试探着开口,「殿下……是在寻公主殿下吗?」 这回夏子宸并未回应,倒是仲羽代答,「你知道?」 李珮音頷首,语气温柔婉转,「是。方才蒋姑姑留了人课后辅导,叫了几位学子留下,公主殿下也在其中,想必一时半刻还无法离开。」 听得回应,夏子宸眉间紧蹙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这时,一道湖青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皇兄!宁宁没事吧?」 正是二皇子夏子煜。 他一把抓住兄长衣袖,神情明显带着担忧,显然也听闻了宁宁手扎伤的消息。 夏子宸摇了摇头,「她被留下课后辅导,我还未见到人。」 「啊……原来如此。」 夏子煜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自觉方才太紧张,訕訕一笑,连忙收回抓着兄长的手。 「我还以为……」他咕噥了句,未说完便止住话头。 这时,他才注意到旁侧那名静静站着的少女。 他瞇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总觉得有些眼熟,想了片刻才恍然开口: 「你……是李家的?」 李珮音仍维持着得体的笑意,轻轻点头,「回二殿下,臣女正是。」 夏子煜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音调刻意拉得极长,「哦——原来是李家的小女儿呀。难怪,这行礼做得挺标准的,礼部出来的嘛。」 语气轻飘飘的,乍听像是真心夸她,可李珮音却心中微动,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但她神色不变,只当是讚许之语,抬眸微笑道,「二殿下过奖了,臣女也只是依礼学习,不敢妄自标榜。」 话说得恭敬得体,彷彿未听出弦外之音。 夏子煜闻言赞同地点点头,「嗯,这依礼学习,倒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唇角笑意不减,语气却沉冷了些。 「这礼学呢,学得再好,若心性不稳、分寸不明,那可就容易误事。」 说到此,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想必李姑娘也是明白这道理的,对吧?」 她心中猛地一沉,忍不住猜测:难道,他在指她今日在堂上的举动? 面对二皇子那洞悉一切的戏謔眼神,李珮音捏着衣袖的手指隐隐泛白。 她想反问,却又在对上那威压的目光时,将所有话都嚥了回去。 她垂下眼瞼,脖颈微弯。 「殿下说得是,臣女……记下了。」 夏子宸对这场明争暗斗似是不耐,冷冷扫了胞弟一眼,「走吧。」 脚步刚要迈开,却又停了下来。 似是犹豫了一瞬,他才淡淡地回头看向李珮音,语气依旧清冷,「多谢告知。」 语罢,他转身而去。 李珮音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再福一礼,「殿下慢走。」 她目送着两位皇子的背影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二殿下的敲打如同一根刺,让她心口发闷,更有一股不甘在翻腾——不过是课堂上的小小笑闹,何至于被如此警告? 但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刚才竟对她点了头,还亲口说了那句「多谢」。 想到此处,她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雀跃与骄傲。 太子殿下何曾与旁人多说过一句话?如今却对她致谢…… 若姊姊知道她今日竟与太子单独交谈,甚至还得了他的谢意,那张一向高傲从容的脸上,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李珮音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满心雀跃地转过身,步履轻盈,方才的委屈与不安,彷彿都在这甜美预想中,烟消云散。 十五.這......還算繡品嗎? 夏子宸与夏子煜坐在女学斋旁的凉亭中静候,微风拂过簷角,两人的目光始终紧锁着那扇尚未开啟的门扉,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掛心。 约莫过了一炷香,紧闭的木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夏子宁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高出她近两颗头的女子。那女子亲暱地凑到她耳边低语,逗得夏子宁忍不住捂嘴直笑。 亭中两位哥哥见状,几乎同时长身而起,大步迎了上去。 「宁宁!」 夏子煜挥着手,率先打破了沉静。 夏子宁闻声望去,见是两位最疼爱她的哥哥,一双大眼瞬间亮若星子。 她眉眼弯弯地绽开笑容,像隻轻盈的小蝴蝶般朝他们奔了过去。 「哥哥!」她一头扎进两人早已张开的怀抱中。 短暂的相拥后,还未等她开口寒暄,左右两隻手便已被哥哥们各自执起,小心翼翼地端详。 只见她白嫩嫩的十指指腹早被针线扎得红肿斑斑,细细密密的针痕像是被无数小钉子叮过,乍看之下怵目惊心。 夏子煜当即皱眉,面露心疼,「怎么会刺成这样?夫子不教的吗?」 一旁的夏子宸的脸色更是难看,他一语不发,眼神却更加冰冷了。 这是他捧在掌心,连风吹一吹都怕疼的妹妹,竟在女学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可偏偏女红是书院课程,旁人即便教得再不周,他也不好出言责怪。 他心头翻涌,握着她指尖的手不自觉更轻了些,像是怕再碰疼她一分。 他喉间一涩,嗓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压抑与不捨: 「手......很疼吗?」 语毕,他微弯着身,指腹一点一点地抚过她发红的伤痕,既是安抚,也是满满的心疼。 夏子宁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奶糯得像含着一口糖: 「嗯,很疼的。」 夏子宸眼神微暗,忽然低声问,「仲羽还说……你哭了?」 咦?她哭了?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歪了歪脑袋,回想片刻,随即诚实地摇摇头,小声地道,「我没有哭啊。」 她可坚强了! 夏子宸侧首冷冷地剜了仲羽一眼,后者连忙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垂下头去——他发誓,方才那氛围,看着确实像在掉眼泪啊! 「哎哟,咱们宁宁真的长大啦?」夏子煜笑出声,伸手轻捏她软嫩的脸颊,「居然不哭鼻子了?这可是宫里头的一等大事啊!」 「那当然!」夏子宁挺起小胸膛,眉眼飞扬地得意道,「二哥可别瞧不起人,我可是嫡公主呢!」 「是是是,你最棒啦!」夏子煜笑着揉揉她的头顶,眼里全是宠溺。 夏子宸闻言,嘴角也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没哭就好,看来宁宁的确长大了。不过,该擦的药还是得擦。」说着便牵起她的小手,作势要走,「我们这就回去。」 「好。」 夏子宁才刚点头完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夏子宸的衣袖。 「誒,太子哥哥,等等!」 夏子宸停下脚步,「怎么了?」 她转头望向后方,果不其然,陆昭仪仍静静站在原地,一身湖蓝色衣裳衬得人明丽又清爽,就连夏子煜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陆姑娘今日与我遭遇相同,指头也伤得不轻,很是辛苦呢。」 夏子宸闻弦歌而知雅意,随即转头吩咐仲羽,「稍后着人送几盒上好的膏药去威远侯府。」 「是。」 「这样可满意了?」夏子宸挑眉笑问。 「哇!太子哥哥果然懂我!」夏子宁一把抱住兄长的手臂撒娇晃动,「简直跟我心有灵犀!」 真的好了解她呀! 夏子宸对这句夸讚显然极为受用,眼底尽是笑意,「走吧。」 兄妹三人一左一右牵着夏子宁,朝书院门口走去。 离去前,夏子宁还转身朝陆昭仪用力挥手,「昭仪,再见!」 陆昭仪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清亮爽朗: 「臣女恭送太子殿下、二殿下、公主殿下。」 …… 回到马车上后,夏子煜这回难得没骑马,反倒与兄妹俩同坐一处。 才刚坐稳,夏子宸便取出巾帕,先细细拭净自己与夏子宁的手,又从怀中取出盛药的小玉罐,旋开盖子,露出里头白色、带着微香的膏状液体。 他指腹沾了些药,随即低下头,专心替夏子宁每一根红肿的指头仔细涂抹。 药膏冰冰凉凉,擦上去的瞬间便缓解了灼痛与肿胀,夏子宁原本皱得紧紧的小眉头也渐渐舒展了开来。 「不过,宁宁,你怎么会被留堂啊?女红课这么难吗?」夏子煜坐在对面,双臂抱胸、双腿随性张开,一副自在间散的模样。 「呃……说难也难,说不难也是不难啦。」夏子宁眼神开始飘忽,回答得含糊其词。 夏子煜多精的一个人,这种说了跟没说差不多的回答让他眉头一挑,笑得愈发促狭,「喔?既然不难,那绣品呢?拿出来给二哥长长见识呀。」 「啊?不行!」夏子宁瞬间感到不妙,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没什么好看的……不准看!」 她越是抗拒,夏子煜的兴致就越发高昂。 他转头朝马车外吆喝道,「杏依!把公主的绣品拿过来!」 车外的杏依左右为难。 一边是自家公主气急败坏地喊着「杏依不准给」,另一边是二皇子兴致勃勃的催促。 她到底该听谁的?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车内传来太子清冷威严的声音。 「杏依,拿进来。」 短促五个字,却是不容置喙。 杏依心中只得暗道一声「公主恕罪」,苦着脸将绣绷递入车内。 夏子煜得意洋洋地接过,可那笑容维持不到一瞬—— 只见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从好奇转为迷惑,再从微妙转为沉思。 最后,那张俊脸竟逐渐沉重起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盯着那团不明物体,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还能算是「绣品」吗? 十六.歡笑、冷語 夏子煜翻了翻绣绷正反面,又抬头看了眼妹妹,再低头看那个…… 嗯……应该是个「一」字的刺绣。 没错,是「一」字。 可那针脚歪歪斜斜,线路时常偏离轨道,中途还有打结的,整个看起来像是个很潦草的「一」。 这辈子,夏子煜还从未想过「一字」与「潦草」两词能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就在他面色微妙变换之际,夏子宁早已在旁死死盯着他的脸部直瞧。 一见他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她立刻高声抗议,「二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她就猜到会是这样! 一旁的夏子宸也禁不住好奇,低头瞥了一眼。 只那一瞬,他嘴角便失守地往上一勾,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原本如霜雪般的眉眼,在笑意浮现的剎那骤然融化。那双桃花眼染上了瀲灩的春色,温润得简直能溺死人。 夏子宁怔了怔,竟被这抹罕见的温柔笑意晃了下神。 她赶紧摇摇头回过神来,装出嗔怒的模样,气呼呼地嚷着,「太子哥哥!怎么连你也笑我呀!」 「这……」夏子宸收敛了些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很有宁宁的风格。」 「……」 她的风格是什么风格? 「看来宁宁在女红一事上,确实没什么天分。」夏子煜在一旁认真地点头补刀。 「才不会呢!」夏子宁不服气地瞪大眼,「我这才刚学好不好!」 标准要不要这么高呀! 正当她气得内心疯狂嘀咕时,夏子煜又嘿嘿一笑,继续调侃道,「不过宁宁也别气馁,哥哥意外发现了你另一个天赋呢。」 「什么天赋?」夏子宁眼睛一亮,还以为二哥要夸她了。 「那就是——你才上学不到半个月,就成功被留堂了!」夏子煜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 「想当年,哥哥我可是撑了一整个月才被留堂的呢!宁宁,你果然是青出于蓝甚于蓝啊!真有哥哥当年的风范!」 不愧是他妹妹! 「夏——子——煜!」夏子宁气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扑过去赏他一拳。 可惜眼下手伤在身,小手又短小无力,她权衡片刻,决定放弃武力解决,转而求助旁人。 她气呼呼地转向太子哥哥,声音像撒娇似地又软又糯。 「太子哥哥你看!二哥他又欺负我!」 夏子宸垂眸看着她,思量了片刻后,竟轻轻頷首。 「……子煜说的,倒也没错。」 言下之意是赞同了夏子煜的说法。 「……」 夏子宁当场僵住,气结不语,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抱着绣绷默默缩进马车角落。 小小一团,满脸哀怨。 没救了,这两个哥哥联手欺负她。 真的太坏了! ...... 入夜,安成侯府。 李珮音独自坐在桌边的圈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一盏甜白瓷茶盏,垂眸轻抿。 她的目光穿过水面微漾的茶汤,带着一丝落寞与嚮往,悄悄落在窗边罗汉床上的母亲与姊姊身上。 母亲王氏身着一袭松柏色刻丝宝相花大袖衫,满头的乌发用支白玉嵌莲荷纹扁方,綰得整整齐齐。 而姊姊则是身穿霜色长裙,裙摆曳地,乌发半綰脑后,正捧着一册书,垂首细读。 窗外月色如洗,柔白的光透过窗櫺与帷幔,与几案上青釉莲纹烛台的灯火交织。 那冷与暖的光影在屋内摇曳,落在母姊二人脸上,将她们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晦涩难明。 王氏一边轻抚着李珮芷柔顺的长发,一边低声絮叨着,「你这发尾瞧着有些岔了……上回娘不是让人送去春晓阁新出的木犀油?你没用吗?」 李珮芷闻言,视线未曾离开书页,只轻声回道,「有用的,母亲。」 王氏眉头微蹙,语气透出几分不满,「那看来这木犀油也不过尔尔,白瞎了最新的名号。罢了,为娘改日再去给你寻更好的。」 说着,她转向桌案上陈列的几支精巧发簪。 挑拣良久,终选了一支宝蓝点翠花卉珠簪,细细地在女儿发间比划。 「嗯……果然还是宝蓝色最衬你的气质,其它顏色都显得俗气了。」王氏将簪子轻巧地插入女儿发髻,动作极其温柔,目光中盛满了欣赏与满意。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作品。 李珮芷气质端方、才情出眾,自幼便是一点就通的玲瓏心思。 王氏倾尽半生心力栽培,就是为了那通往顶点的豪赌。 「你啊,将来肯定是要做太子妃的。」王氏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瞧为娘把你打扮得多漂亮?珮芷,你天生就是太子妃的人选。」 她握住女儿的手,声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夫妻俩这么辛苦地教养你,你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知道吗?」 语毕,她眼中浮现几分激动与执念。 王氏的这份执念是有来由的。 她出身庶女,长年活在家族姊妹与长辈的冷眼之下。 当年能嫁进安成侯府,固然仗着几分姿色,却也少不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与算计——这段婚事,是她费尽心机才换来的正室名分。 可即便成了侯夫人,背后的轻视与流言也从未停歇。 这些年她强撑自尊,苦心经营,只为有朝一日能在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面前昂首挺胸。 而现在,这一切希望都系在了长女身上。 相比于大女儿的聪慧,小女儿珮音的活泼与顽皮,总让她感到头痛且失望。 那与端庄贵女相去甚远的性格,让王氏懒得再费心纠正,索性冷落一旁。 在她眼里,唯有长女成为未来的国母,才能洗去她这一生所有的不甘与屈辱。 然而,李珮音此刻悠悠传来的一句话,却让这温馨瞬间崩塌。 「母亲,我今天……跟太子殿下说到话了呢。」 李珮音骄傲地说着,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喜悦。 她想,如果母亲知道她也能与那位尊贵的殿下有所来往,是不是也会分一点目光给她? 她不贪心,她真的不贪心。 她只想要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来自母亲的关注就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屋内那股原本温馨的气氛骤然一沉,结冻成冰。 刚替大女儿插好珠釵的王氏,手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指尖还抵在李珮芷的发饰上。 母亲与姊姊齐齐转头望向她。 那眼神并非她期盼的惊喜,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骇人怒意……与深深的谴责。 「你说什么!」 十七.何必循規 王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划破空气。 整个屋子,瞬间静得可怕。 李珮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她怯怯地垂下眼眸,声若蚊蚋,「我、我说……女儿今日在书院遇到了太子殿下,还与殿下说了几句话……他……他待臣女极是客气温和……」 只是几句客气的寒暄而已,说一句多谢,也是极好的吧? 她只是想让母亲知道,她不是那么无用的…… 「你怎会如此不知分寸!」 王氏厉声喝斥,一语接一语如冰刃直落,毫不留情。 「你在太子面前若有半分失礼,外人还不知会怎么编排!旁人可不管你是谁,只会说我李家的女儿没教养!」 「你一个出错,全家都得背骂名,你让你姊姊该怎么办?」 李珮音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甘地回应,「姊姊、姊姊、姊姊!母亲心里难道就只有姊姊吗?」 她眼眶微红地抬眸看向王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不甘,「殿下与我说话,我身为侯府小姐,自然是依礼应答,何来失礼之说?」 「母亲为何……总要这般看轻我?」 「你还敢顶嘴!」 王氏气极反笑,猛地一拍罗汉床,「你那点好胜的小心思,以为为娘瞧不出来?你为了一时的虚荣去殿下跟前露脸,若惹得殿下不喜,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安分守己些,别给你姊姊添乱,知道吗?」 那句「别给你姊姊添乱」,像是一把火,将李珮音心中仅剩的一点渴望燃成了焦灰。 而此时,一旁的李珮芷更是落井下石。 她依旧优雅地翻着书页,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有些心思,不是你该动的。」 李珮音孤立无援地面对两人,嘴唇轻轻颤抖着。 她抬眼望向母亲——那双细长的眉眼下,尽是责怪,胸膛因发怒而剧烈起伏。 这张熟悉却又疏离无比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模糊且狰狞。 李珮音忽然有些恍惚。 她做错了吗? 明明是母亲教她要端庄、要得体,如今她遵照教诲行事,却换来这样的斥责? 只因「太子殿下」,是姊姊的舞台,便容不得她多站一步? 她只想让母亲夸她一次而已。 她只是想……被爱一次而已。 可在这个家里,似乎连尝试,也是种错误。 心底,有什么悄悄碎裂开来。 手中的茶盏依旧温热,可她的心却已冷透。 李珮音垂下眼,握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底原先那点期盼的光也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且深沉的怒意。 很好。 既然她们如此对待她,那她又何必再守着那些规矩? 她再怎么循规蹈矩,也不过是被轻视、被忽略、被呵斥的那个小女儿罢了。 她不想再委屈下去了。 从现在起,她要做自己。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甚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是她们逼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下,瓷器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她起身,朝王氏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冰冷无比。 「是,女儿……记住了。」 ...... 而在安成侯府旁的威远侯府中,陆昭仪及母亲梁氏才刚用晚膳不久,正欲起身往练武场打拳舒展筋骨时,忽有下人快步而来,神色小心。 「夫人、姑娘,东宫来人了。」 梁氏一听,微愣片刻,旋即蹙眉,「东宫?」 东宫怎么会来?难道是……? 她看向自家女儿,满脸狐疑,「该不会是你又闯祸了吧?」 陆昭仪毫无头绪地挠挠头,「没有啊,女儿有听母亲的吩咐,最近很乖的。」 唔……早先那一脚应该不算不乖吧? 「你确定?」 「确定阿。」 梁氏怀疑地眯起眼,满脸不信。 谁让她太了解自家女儿了——从小练武长大,脾气直,嘴快手也快,总爱替人出头,什么不得不打的小事,到了她嘴里都能说得振振有词。 这些年,不是惹了谁,就是被谁告了一状。 说到底,还不是她跟侯爷两人从小手把手教的拳脚,结果女儿武艺有成,却连半分女儿家的样子都没了。 绣花不齐、字写不正,念书读几行就打哈欠,换到舞枪弄棒时就生龙活虎。 因此女儿进书院前,她可是千交代万交代,叫她收收性子,别一言不合就横衝直撞! 岂料,这才几天功夫阿。 「唉,罢了。」 梁氏暗自叹了口气,宫里来人总不能怠慢。 她当即吩咐道,「去前厅,我换身衣裳。」 到了前厅,来者是东宫的内侍,身后随行两名小廝,手中分别捧着数盒红漆描金的木匣。 梁氏与陆昭仪母女见礼后,内侍笑盈盈地开口: 「因公主殿下近日回宫后对陆姑娘颇多称讚,太子殿下便特意嘱咐,说姑娘一路陪伴有劳。」 「听闻姑娘在女红课时手上不慎受了伤,特命奴才送些薄礼过来,聊表心意。」 说话间,他打开其中一盒,只见盒中静躺着一对特製的金线绣隐纹护腕。 外层用织金丝细细绣成祥瑞隐纹,淡雅不俗,内衬则以上等鹿皮製成,柔软服贴,既可护腕,又不妨练武。 「这护腕,既不伤皮肉,又可护住筋骨,听闻姑娘练武勤,想来合适。」内侍笑道,语气分外周全。 梁氏与陆昭仪闻言皆是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对方竟会思及如此细节。 紧接着又开了第二匣,里头是御医院特製的舒筋活血药膏与与香气淡雅的伤疤软膏,旁边还有一双银线绣莲纹的丝绸手套,温润素雅。 「这手套是殿下命人附上的。」内侍温声解释,「药膏敷上后易沾衣,手套可护药效不失,也防姑娘练武时再磨损伤处。」 「殿下说,姑娘习武之人,手最要紧,万不可大意。」 两人赶忙福身谢恩。 「多谢太子殿下厚赐。」 「夫人、姑娘有礼了。」内侍含笑还礼,「既已送到,那奴才便先告退。」说罢,便要带人退下。 梁氏看了眼身旁侍女,对方立刻会意,笑着将些碎银子递上,「这点银钱,给公公吃酒去。」 内侍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含笑收下,「夫人客气。」 前厅中,母女俩目送着一行人离去。 直到人影远去,梁氏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神打量了女儿好几遍,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这是出息了?」竟攀上东宫了? 「呃……好像是?」 陆昭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虽然她只是陪公主上课时,不小心被针扎了几下而已。 十八.練針日常 回宫后的夏子宁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练好女红! 之所以会下这样的决心,除了两位哥哥们的取笑之外,不知怎的,就连隔日午膳时,她女红不好的消息竟已传至父皇及母后耳中。 果不其然,在午膳时就被拿出来小小调侃了一下。 期间,她又偷偷瞪了眼二哥夏子煜。 因为光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又是这人聊天时偷偷说出去了! 笑什么嘛,不就只是女红而已,练练就会了呀! 正所谓铁杵磨针绣花针,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也能把女红学得漂漂亮亮! 于是午膳后,她只简单陪着家人说了几句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杏依回宫练习。 云宁宫的偏殿内,窗牖大开,有微风拂过,撩起边上的月白色软烟罗帘子轻轻飘动。 窗下摆了张紫檀木绘有珐瑯彩描金山水纹的雕花罗汉床,床上铺着柔软锦垫,中间摆了张雕花紫檀几,上头搁着几副白色的绣绷。 角落香几上的和田玉雕缠枝纹香炉正缓缓吐出轻烟,白雾氤氳。 墙上掛着副四扇拼接画屏,画风细腻,乃是名家所绘的《花朝四景》,春日繁樱、夏荷轻摇、秋菊凝霜、冬梅傲雪。 配上宫中常年栽养的四时花卉,使整个偏殿宛如小小花境,香意悠然。 夏子宁正坐在罗汉床上,专心地将丝线一针一针地穿过绣布。 自从昨日被蒋姑姑留下来训了一通,说她「心急手乱,不得女红之法」,便被罚重新缝一条一字平针。 这次蒋姑姑可没放过她,直接坐在一旁,手把手教她缝针,还盯得可紧,连她手指动一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紧张得不行,但这样一来,她被针扎的次数还真大幅少了许多。 此时,青萝手捧个红底描金托盘,迈步走了进来。 「殿下,该喝药了。」她走到小几前,将托盘轻轻放下,语声温柔。 「阿……又要喝啊?」夏子宁苦着张脸放下绣绷,拿起托盘上的勺子在碗内舀了舀。 碗中的药汤为深棕色,气味清苦但带着淡淡的参香,正是御医为她开的补中益气汤。 因她出生时尚不足满月,自幼体虚,除了怕冷易感风寒外,尚有轻微哮喘,故而从小便需喝药调理,外加药膳辅助。 母后及父皇还曾打趣道,「还好你是公主,若换作寻常人家,怕是撑不到满岁。」 在这样精心的调理下,夏子宁的身体倒还维持不错。 「那是当然的呀。」青萝点点头,「殿下快喝吧,药凉了可就更苦了。」她劝慰道。 「唉,好吧。」夏子宁端起药碗,咬咬牙后便一口仰尽。 喝完后,她眉头皱得死紧,苦得几乎要掉泪。 「青萝,这药是不是比昨天还苦呀……」她嘴里咕噥着。 青萝在旁忍笑,将备好的温水递上来让她漱口,顺便给了颗蜜饯。 「良药苦口嘛,况且不论苦不苦,殿下也都是要喝的呀。」 「真是……绣个布也要喝药,练个针线也不放过我……」夏子宁小声嘀咕着,又乖乖拿起绣绷继续绣了起来。 青萝轻笑着收走药碗,顺手整理起丝线盒,坐在旁边帮她挑线。 杏依则提着鸡毛掸子与布巾,在殿内来回擦拭家具与摆设,偶尔还拿香箸拨了拨炉里的炭火与香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夏子宁「呼」地一声放下绣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脖子也转了几下。 她往后倒在背后的软枕上,叹道,「唉,一直绣这直线,真是无趣得紧呀……」 青萝在旁一边理着丝线,一边好奇地问,「那殿下怎不试试别的绣样呢?像是喜鹊登梅、双鲤戏水,或者——」 「花开富贵!」青萝话还没说完,杏依便一脸雀跃地接了上去。 夏子宁听着自家两位婢女给的建议,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觉得,以我现在的绣技,有可能吗?」 她可是还在「一」字直线耶,这难度跳得也太远了吧! 「要不……自己画图样?」青萝想了想,又提了一句。 「自己画啊……」夏子宁低头沉吟。 这主意倒是不坏,可惜她的画技和绣技差不多,也就好上那么一点而已。 见殿下面露难色,杏依便笑着补充道,「唔……若殿下不想自己画,奴婢倒是听说,京中几家绣坊最近出了不少新样本,还展出了些绣艺师傅亲手绣的成品。」 「像云锦阁、綾罗轩,出的样式都很不同。有的简约清新、有的精緻华美,尤其是云锦阁,听说出了个新样子,叫什么‘霜蝶双枝’?说是简单好学、花形又活泼,最近好多姑娘都抢着去买呢。」 「霜蝶双枝?光听名字就不错欸……」 青萝也接着说,「还有一家‘玉綺堂’,出了个‘五彩流苏锦’,是专门用来绣手帕边角的。听说绣得好的,还能登上绣坊的月刊榜单呢!」 「还能上榜?」夏子宁一听,顿时坐直身子,从躺在软枕上的姿势变成抱着软枕,「还挺有意思的嘛。」 两位侍女一唱一和,不但把京中绣坊说得精彩万分,还成功激起了她的兴致,让她忍不住想立刻出宫一探究竟,顺便逛逛街、吃吃点心。 只是,这出宫并非说走就能走的事。 自祖宗立下规矩以来,皇子公主若要出宫,皆须凭专门的令牌方可通行。 两位哥哥因年岁较长,自然早就配有令牌随身。 而她虽平时可出宫去书院,但只不过是特别允许罢了......那出宫令牌还是没有的。 正当她懊恼着要如何才能出宫之时,殿外忽有小太监快步进来稟报,「殿下,二皇子殿下来了。」 「什么?」 夏子宁闻言先是一怔,下一瞬间便猛地扑向桌案,三两下将自个绣过的好几个绣绷全抱进怀里,姿态简直跟护着小鸡崽的母鸡没两样。 正巧此时,夏子煜大步走进殿中,迎面便看见自家妹妹把一堆绣绷揽在怀里,一脸戒备地望向他。 他一愣,旋即忍俊不禁,笑着打趣道: 「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怕哥哥笑你了?」 十九.哥哥畫的繡樣 夏子宁闻言立刻眯起眼,像隻炸毛的猫儿似地哼了一声,直接将背转了过去。 这人心里可真没点数! 「哎,干嘛,还真不理哥哥啦?」夏子煜凑近夏子宁,还故意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可她依旧纹丝不动,铁了心似地不看他。 于是他故作哀伤地长叹一声,「唉,罢了……看来这京中聚香斋刚出炉的有名糕点,某人是没福气嚐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尚带馀温的油纸包在面前晃了晃。那油纸包尚未拆封,一股浓郁的栗子香气便已盈满整殿。 这可是他天未亮便派人去城里排队才抢下的珍品,那份软糯清甜,比之御膳房更胜一筹。 夏子宁的小鼻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灵敏地捕捉到了这股勾人的甜香。 儘管她还端着冷酷的小脸,身子却已不自觉地转了回来。 「哼,别以为区区几块糕点,人家就会原谅你喔!」 她嘴上虽然强硬,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夺过油纸包搁在几案上拆开。 「是是是,都听你的。」夏子煜眼底尽是宠溺,顺手揉乱了她的发顶,这才悠然入座。 此时,有小宫女端着和田白玉雕花茶盏垂首走近,杯中盛的正是他素来偏爱的大红袍。 「二皇子殿下。」 夏子煜微微頷首,拿起玉盏抿了口醇厚的茶汤,含笑看着夏子宁惊喜地捏起栗子糕,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 「不过二哥今日怎么会来?你休沐时不都往宫外跑的吗?」夏子宁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竟然还会来找我?」 「哎,还不就因为昨日『某人』手受伤,我这才特地来关心关心,顺便带些糕点给『某人』嚐嚐啊。」 夏子煜单手撑着额角,嘴角笑意灿烂,还故意在「某人」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切,说得倒好听。」夏子宁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可嘴角那抹悄悄勾起的弧度,却洩漏了她心底的窃喜。 夏子煜看破而不说破,悠哉地换了个话题,「不过,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我刚在门外听得不真切,似乎……是在说什么绣样?」 「啊?居然都被你听见了?」夏子宁惊讶地睁大眼。 「那当然,我耳力可是极好的。」夏子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即身子微倾,一副八卦的模样,「快说快说,什么绣样?你们打算干嘛?」 夏子宁眨了眨眼,本想和盘托出,但转念一想,这二哥平日最爱捉弄人,索性抿紧了唇,决定让他嚐嚐「有八卦却听不到」的焦急滋味! 两人一个不说、一个哀求,就这样僵持着,最后还是身旁的青萝看不下去,这才笑着站出来将原委解释清楚。 听完事情经过,夏子煜勾唇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原来如此,不就是副绣样吗?什么霜蝶双枝,来!二哥给你画一副!」他拍着胸脯,保证得煞有其事。 夏子宁瞇起眼,脸上写满了怀疑,但还是耐不住好奇下了罗汉床,跟着夏子煜绕过隔间用的紫檀木边座百宝嵌花卉屏风,步入东侧书房。 只见她二哥背姿挺拔地立在桌案前,面前铺着块洁白的画绢。 他提笔蘸墨,动作迅如疾风,在上头「唰唰唰」地挥洒起来。 「好了!」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夏子煜便像个文人雅士般优雅地撩起袖摆,轻轻放下毛笔,满脸自得。 夏子宁、青萝与杏依叁人赶忙凑上去一瞧—— 只见那画绢上画的,竟然是一头……猪。 那猪,画得极其潦草,身体线条歪七扭八,猪脸上还掛着两行滑稽的眼泪。 这副画,真让人不知该评价「可爱」还是「可恶」。 但无论旁人怎么想,青萝和杏依心里很清楚:公主殿下绝对觉得可恶至极! 因为下一秒,云宁宫内便爆发出一声怒吼: 「来人——!」 夏子宁才刚喊,宫中的守卫就立刻过来了。 「将他给我丢出宫去!」她毫不留情地指着二哥说道。 「是!」 宫中守卫二话不说,立刻动手。 「喂、喂!夏子宁!宁宁你听我解释,那猪真的很适合你啊!不觉得特别灵动吗?很像你耶——唔、唔!」 夏子煜慌张地想狡辩,可一切都迟了。 片刻后,他就被宫里的守卫四脚朝天地连人带「猪」,一併被扔出了云宁宫大门。 「真是气死我了!」 夏子宁气呼呼地「碰」一声甩上门,这才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回罗汉床上坐下。 没过多久,又有宫人步入殿内,恭声回稟道: 「殿下,太子殿下遣人送东西过来了。」 夏子宁搁下手中的绣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好奇问道,「哥哥送了什么过来?」 来人是东宫的贴身内侍,他双手托起一副覆着薄绸的白绢,恭敬地呈到夏子宁面前。 随着绸布揭开,露出的绣样与方才夏子煜那幅画得像「潦草丑猪」的图案简直云泥之别。 那是几簇正值盛放的山茶花,笔触细腻生动,花瓣边缘彷彿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最妙的是那几隻穿梭其间的蝴蝶,羽翼轻灵,像是随时会从白绢上振翅飞出。 一旁的青萝与杏依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哇……好漂亮的山茶花呀!」 「太子殿下传话说,这幅绣样给公主殿下练练手,只是随意一画。若不喜欢,殿下随意处置便是。」 「随、随意一画?」 夏子宁双眼微圆,怔怔地看着这幅几近完美的画稿。 这样的水准在太子哥哥口中竟然只是「随意一画」?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栩栩如生的花瓣与蝴蝶,心头像是被那振翅欲飞的蝶翼撩动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 可惊艷过后,她却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腹诽: 太子哥哥,你到底是有多文武双全啊……? 优秀成这般,还让不让天下的男子活了? 夏子宁看着眼前这幅清雅华美的绢画,再转头瞧瞧自己手边那幅惨不忍睹的绣品,顿时洩了气。 她当即决定,还是将这精緻的白绢妥善供起来当摆设好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心底那个想去城外绣坊瞧瞧的念头又翻腾了起来。 可宫门深锁,若无父皇的特许令牌,她便是想出去也无法。 要如何才能让父皇点头呢……? 她正支着下頷沉思,目光瞥见一旁案几上二哥刚品过的茶盏,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誒!有了!」 她记得每晚母后在用过晚膳后,总会亲自带着为父皇做的点心送往御书房。 若今晚她这当女儿的主动接手这份差事…… 父皇看在她如此纯孝、如此乖巧的份上,那一枚出宫令牌,想必……也是能求上一求的吧? 二十一.出宮邀約 出了御书房,夜晚天空繁星点点,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叁月初春的凉意。 夏子宁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织金云纹妆花缎披风,虽然夜风微寒,却一点也冻不住她心底雀跃的好心情。 才刚要步下石阶,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便映入眼帘。 只见太子夏子宸正拾级而上,一身玄色暗绣云纹衣裳,外套一件与她同色的雪白饰边披风款款而来。 那披风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绒,在月色映照下,衬得他本就清峻的面容愈发如玉般温润。 「太子哥哥!」夏子宁朝他福了一福。 夏子宸看着她,似乎有些讶异竟会在这遇到,「宁宁怎么在这?」 「我来找父皇的呀。」 「原来如此。」夏子宸頷首,见她眼角眉梢都掛着笑意,遂也跟着微微一笑,「是有什么好事吗?瞧你笑得这么开心。」 夏子宁嘿嘿一笑,随即像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那枚温润的青玉令牌,一脸骄傲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哥你看!父皇把出宫令牌赐给我啦!以后我也能随时出宫了!」 夏子宸垂眸看了眼那枚令牌,瞬间便明瞭了父皇的心思。 他赞同地点点头,「嗯,宁宁进了书院,也是快及笄的年纪,身边确实该有枚令牌傍身。」 「就是说嘛!」夏子宁得意地昂了昂小下巴。 「不过,你这么急着讨令牌,是想去哪儿?」 「我想去京中的云锦阁、綾罗轩等绣坊瞧瞧,看看有没有适合的绣样。」 夏子宸闻言微微一怔,疑惑道,「今早我才特意派人送了幅亲笔画的绣样过去,你没收到吗?」 一提到这,夏子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是收到了……只是太子哥哥你画得实在太精妙了,人家的手笨,根本绣不出来呀……便只能摆着了。」 「唔,这的确是我疏忽了。」夏子宸有些懊恼地轻拍了下额头。 他早先听闻云宁宫传出消息,说二弟夏子煜因拿了副「丑猪」绣样去戏弄妹妹,被她给轰了出来。 他心疼妹妹,便特意提笔画了一幅她最爱的山茶蝴蝶图,原本想着安抚一番,却忘了妹妹尚是初学者,绣艺还不到。 「没事的,太子哥哥。」夏子宁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小脸认真地宽慰道,「那画好看极了,我已命人摆在书房里啦!哥哥的画在宁宁心中永远是最棒的!」 对上妹妹那双真挚的眼睛,再加上妹妹的软言安慰,他心中霎时柔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既然如此,哥哥明日恰好也有事要出宫,不如便陪着你一块去,如何?」 夏子宁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 「好呀好呀!有太子哥哥陪着那再好不过了!父皇刚才还叮嘱我要带护卫呢!若有哥哥在,这些护卫就不必了吧?」 反正太子哥哥在,就算没有也会有什么暗卫之类的……吧?虽然这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秘辛」。 「是,跟着我自然不必。」夏子宸点头应允,随后语气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正色叮嚀道,「但是——若你日后独自出宫,一定、一定得带足护卫,不可有丝毫马虎,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夏子宁满口应承,心却早就飞到宫外绣坊去了。 夏子宸暗自叹了口气,心知这丫头未必真听进去了,看来日后得多派几个人盯着才行。 「行了,夜深露重,快回去歇息吧。」夏子宸温声道,「明日辰时二刻,我去云宁宫接你。」 「好!谢谢太子哥哥!哥哥晚安!」 夏子宁又开心地福了福身,这才领着侍女步履轻快地往宫里回去。 ...... 夏子宸迈入御书房,衣襟带风。 他端正身姿,朝着御案后的皇帝恭敬行礼问安。 与方才夏子宁在时那种轻松温馨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的皇帝神色严肃,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帝王威仪。 他手握硃笔,正专注于案上的奏摺,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太子来了,坐吧。」 「是。」夏子宸敛声屏气,在一旁侧身坐下。 「方才在廊下见到宁儿了?」皇帝搁下笔,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是,她兴冲冲地向儿臣炫耀了那枚出宫令牌。」夏子宸想到夏子宁那眉眼弯弯的笑脸,嘴角不禁勾起温柔的微笑。 「这小妮子。」皇帝摇了摇头,语气虽是无奈,却透着浓浓的偏爱,「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毕竟也还未及笄,在父皇面前,她自然永远是个孩子。」夏子宸笑着应和。 「嗯,也是。」皇帝頷首,神色一敛,目光如炬地看向长子,「间话少叙,说正事吧。这几日在崇礼书院担任监学,可有何感悟?」 夏子宸神色一正,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这几日翻阅了学子们的课业与策论,发不少女学子的文章写得出色,论点精闢、见解深刻,甚至不输男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才华横溢的文章,在每月的榜单上却几乎销声匿跡,名字寥寥无几。」 皇帝闻言眉头一皱,语意微沉,「你这是怀疑夫子们徇私?」 「儿臣不敢妄下断语,只是心中存疑。」夏子宸不卑不亢地迎向皇帝的目光,「崇礼乃皇家书院,若评选之准有所偏颇,不仅埋没人才,更会损坏书院的风气。」 「这不仅是学业之失,更是选才标准出了偏差。」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桌面,「崇礼是皇家书院,自有其选才之规矩。」 「是,可儿臣以为,既有疑竇,便不能不查。」 「哦,你待如何?」 夏子宸不疾不徐地将心中盘算道出,「儿臣欲调阅各地同级书院之榜单加以对照观察。若崇礼一校独有此象,或可归咎于内部标准,但若各地皆有同样情形,便须警惕是否整体风气出了差池。」 说到此处,夏子宸清冷的嗓音沉了几分,「若真有人在暗中操控榜单、排挤贤能,此风不止,恐成国之大患。」 皇帝心头一凛,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刃,「你是想说,连科举亦有作偽之虞?」 「儿臣不敢妄言,只盼早些查明,未雨绸繆。」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得落纸有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頷首,「嗯,此事的确非同小可。既如此,朕便准你调阅各州府书院学子的课业与策论参照,不必拘泥于崇礼一院。」 「儿臣领命。」夏子宸躬身施礼,接着道,「此外,儿臣意欲近期走访几处民间书院。除了一观民间学风实情,亦藉机观察民情所向,确保将来制定的国策能更贴近百姓民生。」 「好!好一个『观察民情所向』!」皇帝龙顏大悦,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你能有此见地,朕甚是欣慰!」 夏子宸连忙俯身,神色谦恭,「父皇自幼教导,民心即天命,儿臣一刻不敢忘。」 「嗯,你确实不枉费朕的一片苦心。」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满是器重,「既如此,朕便给你一月时间,查清后,亲自回报与朕!」 「是,儿臣,定不辱命!」 二十二.兄妹初行 隔日,天色微晞,才刚过卯时二刻,云宁宫便已灯火通明。 往常总要赖床到最后一刻的夏子宁,今日竟破天荒地早早起身,兴冲冲地拉着青萝与杏依,催促着两人为她梳妆打扮。 一时间,宫中伺候的宫女与太监纷纷忙进忙出,洗漱、捧衣、备茶。 青萝正拧着温热的毛巾,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殿下今日起得可真早,奴婢连唤都没唤一声呢。是因为要跟着太子殿下出宫,这才开心得睡不着觉吗?」 夏子宁端坐在黄花梨雕凤穿牡丹的梳妆台前,双手捧着白嫩的双颊,身子像个不倒翁似地左右轻晃,就连垂在凳边的那双脚尖也开心地踢踏着。 「那是当然的呀!这可是我的令牌第一次发挥作用呢!」 杏依正手持鎏金嵌南珠的象牙梳,细细梳理着夏子宁那头如鸦羽般柔顺的黑色长发。 听闻此言,她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可是殿下……今日您是与太子殿下同乘出巡,令牌在太子殿下身边,怕是连掏都不必掏出来。这令牌,还算用上吗?」 夏子宁原本正得意着,被这一问顿时噎住,原本轻快晃动的身子也僵了一瞬。 她小嘴微张,半晌才不服输地囁嚅道,「我、我可以让太子哥哥用我的令牌呀......」 见自家殿下那副强撑面子的小模样,杏依忍俊不禁,连忙憋着笑附和道,「是是是,若借给太子殿下用,那也算用上啦!殿下真聪明!」 「哼哼,知道就好!」夏子宁这才重新恢復了笑容,挺起小胸膛,一脸骄傲。 直至辰时二刻,在青萝与杏依的巧手下,夏子宁才梳妆完毕。 镜中的少女天生丽色,脂粉轻扑、小嘴嫣红。 她的发髻半挽,发间仅缀着几朵点翠宫花与精緻的珍珠排簪,上穿一袭丁香色夹棉交领上襦,袖口细细地滚了一圈纯白的兔毛。 「今日天色阴沉,风也大,殿下得穿厚实些才行。」青萝说着,又自黄花梨的衣柜中拿出件粉色的夹棉蜀锦披风,领口是一圈厚实蓬松的白狐狸毛,将夏子宁的小脸护得严严实实。 夏子宁在镜前转了个圈,丁香色的裙襬如花瓣般绽放开来。裙摆处暗绣着点点白花,随着她的动作隐约流动着银光。 她正满意地看着,外头便传来了小太监清亮的报声,「太子殿下到——」 「啊,哥哥来了!」 夏子宁欢喜地提着裙摆,像隻灵动的小鹿般奔出宫门。 宫门口外,夏子宸正站在原地候着。 今日的他换下了沉重的玄色朝服,只简单穿着一袭暮紫色蜀锦圆领窄袖袍衫。 那长袍剪裁俐落合身,袍上用银线绣了白鹤羽纹,暗示着他清贵的身分,腰间束着白玉革带,更显身姿挺拔如松。 「太子哥哥!」夏子宁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地行了个礼。 夏子宸看着眼前这抹明媚的身影,清冷的神色瞬间消融。 他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拢了拢斗篷上的系带,指尖不经意碰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忍不住微微蹙眉。 「外头冷,上了马车便把手炉握着,可不许顽皮冻着了。」 「知道啦!我会的,哥哥别担心!」夏子宁伸手挽住夏子宸地手臂,兴奋地拉着他上了马车,「我们快走吧!」 待两人坐定,马车便缓缓驶离宫门,往京中而去。 京中的商贸与住宅区皆位于皇城南面,因甚少出宫,夏子宁坐在车窗边,时不时就撩起帘子一角偷看外边,大眼睛眨呀眨的,满是新奇。 她就这么掀起又放下,反覆几次,还是夏子宸看不下去,忍不住咳了一声,语气略带严肃地道,「宁宁,坐好。」 夏子宁这才訕訕地放下帘子,乖巧地坐回夏子宸身边。 「太子哥哥,我们待会就直接去绣坊吗?」 「没有,还不会去。」 「那要先去哪儿呀?」 「不急,你待会便知。」 「哦。」 夏子宸卖了个关子,任凭妹妹如何追问都只是微笑不语。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大街,这里商铺规划整齐,街上车水马龙。 时值清晨,赶集、觅食与早起做工的人潮匯聚,摊贩林立,此起彼落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生机蓬勃的烟火气。 夏子宸率先下车,转身扶着夏子宁步下马车。 今日两人都刻意低调,仅带了贴身的侍女与随从,马车款式普通,服饰虽考究却不张扬,混在人群中并未引起太多注目。 夏子宁好奇地环顾四周,鼻尖嗅到了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忍不住问道,「哥哥,接下来往哪走?」 夏子宸想了下,自然地牵起妹妹的手,带她来到一处冒着白烟、围满食客的早食摊位前,「我们先吃早点。这些民间吃食宁宁肯定没试过,想不想嚐嚐?」 「好啊好啊!」夏子宁点头如捣蒜,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闪闪发亮。 那摊位卖的是热气腾腾的煎包与咸豆浆。 只见摊主在巨大的平底铁锅上浇上油,将一个个白嫩浑圆的小包子排得整齐,底部煎得焦黄酥脆,洒上一把细碎的葱花与黑芝麻,香气直窜鼻间。 再配上一碗刚出锅,点了辣油、小虾米及油条的浓郁豆浆,在微寒的初春早晨,显得诱人至极。 「店家,给我们两份。」夏子宸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眼见两位尊贵的主子竟然要在这简陋的摊位前落座,侍从仲羽与杏依紧张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是惊恐。 终究是仲羽硬着头皮跳了出来,挡在摊位前半步,迟疑地开口劝阻,「这……殿下,这市井小吃虽香,可不知卫生如何,材料是否新鲜也未可知……」 「两位殿下万金之躯,若吃坏了身子,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夏子宸神色自若,语气淡淡地道,「本宫问过二弟,他与友人常来此处。既然他吃得,我们自然也吃得。」 「啊?是二殿下?」仲羽顿时一噎,有些傻眼地挠了挠头,心里霎时叫苦连天。 想阻止嘛,像在怀疑二殿下的眼光;可若不阻止,万一两位主子真有什么不适,他这颗脑袋怕是不够赔。 他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杏依,却见公主殿下已经兴奋地拿起了竹筷,正眼巴巴地看着刚出锅的煎包。 再看看太子殿下那张清冷如玉、不容置喙的面庞,仲羽缩了缩脖子,最终决定闭上嘴。 罢了,既然二殿下都没事,自家主子吉人自有天相,还是别在这儿触太子的霉头了。 「那……那奴才去帮殿下把桌椅再擦拭一遍。」仲羽赶紧掏出怀里的乾净帕子,动作麻利地佔了一个位置。 夏子宸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牵着夏子宁坐了下来。 二十三.能者居之 待擦完手坐下没多久,店家便利落地将刚起锅的煎包端上桌,连同两碗咸豆浆,一碗淋了殷红的辣油,另一碗则是素净的原味。 猪肉的油香混着青葱的辛香,随着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夏子宁看着眼前那盘酥脆油亮、顶端缀着黑芝麻的煎包,忍不住悄悄嚥了口口水。 御膳房的膳食虽精緻,但大多讲究清淡养生,所呈上的料理大多都是煎、蒸、煮、燉或凉拌为主,好吃虽好吃,却少了市井独有的烟火气。 这煎包不健康,但格外地吸引人。 她好奇地用竹筷戳了戳煎包底部那层焦黄的脆皮,发出「喀喀」的轻响。 她兴奋地夹起一个就要往嘴里塞,对面的夏子宸长筷一伸,轻轻挡住了她的动作。 「宁宁,这煎包底部的油心最是烫口,就这么咬下去,非烫坏舌尖不可。」夏子宸语气温柔地提醒道。 「啊……好吧。」夏子宁乖乖缩回手,想着等凉一会儿再吃。 「你先嚐嚐这个。」夏子宸将那碗没加辣油的咸豆浆推到她面前,「这碗没辣,知你吃不惯辛辣,先暖暖胃。」 「好!谢谢哥哥!」夏子宁朝他甜甜一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这咸豆浆在碗中凝成半流动状的碎豆花,口感滑顺中带着豆製品特有的醇厚,再配上小虾米提鲜,脆生生的油条碎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酥半软。 咬下去时,咸、鲜、香叁种味道在舌尖瞬间绽放,层次丰富极了。 「唔!好鲜呀!」夏子宁惊喜地瞪圆了眼,「喝起来比御膳房的豆腐脑还要浓郁呢!」 夏子宸瞧她吃得欢,心里很是开心,他夹起煎包吹了吹,待凉了些后才放到夏子宁碗里。 「不烫了,吃吧。」 「嗯,哥哥也吃!」夏子宁学着他的模样,同样夹起煎包吹了吹,放到他的碗里。 「好。」 就在兄妹二人吃得正欢时,两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在隔壁桌落座,朝着老闆大喊,「店家,来两份煎包跟豆浆!都要加辣!」 「好勒!客倌稍等!」 等待的空档,那两名书生便旁若无人地攀谈起来。 「张兄,听说附近的墨韵坊正展出诗作集呢,待会吃饱去看看不?」 「哎,这提议好呀!那肯定得去的!」 「呵呵,听闻这回展出的诗作意涵皆是一等一,尤其其中一篇《咏簷下草》,更是风骨卓然。只是……」男子说着,语气忽然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被称作张兄的男子急声催促。 这番对话声音不大不小,惹得一旁的夏子宸与夏子宁都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只是听说是名女子所做。」 「啊?女子?」张兄原本有些期待的脸色,瞬间淡了下来,嗤笑一声,「那倒是不必特意去看了。」 「这女子写诗,翻来覆去不过是花花草草、深闺怨懟,能有什么真风骨?恐怕又是夫子们看她家境贫寒,生了惻隐之心,才给她这份体面吧。」 「李兄所言极是。」李兄摇摇头,感叹道,「有这才华却是女儿身,终究是可惜了。」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即便现在能科举入仕又如何?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得操持家务?要我说,女子安分守己才是福,硬要跟吾辈争这文墨之名,反倒显得不庄重。」 张兄呵呵笑了两声,语气理所当然,「那是自然,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天底下的治国大理、文墨精义,哪是女子那点心思能参透的?知道自己不如男,安稳过日子便是。」 这番轻挑的言论清晰地传入兄妹俩的耳中,令第一次听见的夏子宁目瞪口呆。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疑惑。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解地问道,「太子哥哥,为什么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难道女子读书习字、关心国事,是件坏事吗?」 「为什么要因为是女子,就瞧不起人?」 她那双明媚的桃花眼中满是不解。 在她的世界里,母后聪慧过人,身边的宫人也各有所长,父皇、兄长对她悉心教导,她从未觉得「女子」这两个字是一种枷锁。 直到现在,她的观念彷彿硬生生被敲了一锤。 夏子宸看着妹妹那双纯真清澈的眼睛,心中驀地一疼。 他侧首冷冷扫了眼那两名正唾沫横飞的书生,眼底掠过一抹不悦。 接着,他看向夏子宁,神色依旧清冷,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宁宁,这世间多的是守旧固执的人。他们口中的『不如男』,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平庸与惶恐。」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志大者不论出身,才高者不限巾幗。天下之才,能者居之,何来男女之分?」 这番话说得字字鏗鏘,并未压低声音,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感,果然惊得隔壁两名书生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阵青白。 子宁看着哥哥冷峻的侧脸,心里的迷雾散开了些。 她随即看向那两人,学着哥哥的模样冷哼一声,「哥哥说得真好!天下之才,能者居之!与其在此处议论,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将圣贤书重看一遍。」 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两名书生耳里。 看似只是兄妹间的寻常碎语,可话锋所指的是谁却是不言而喻。 那两名书生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其中那称为张兄的站起身,恼羞成怒地拍桌叫道,「你这小丫头!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就敢大放厥词!你可知吾辈……」 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仲羽已踏前半步,冷哼一声。 仲羽虽穿着便服,但却是实打实从东宫禁卫中挑出来的身手,眼神凌厉如刀,只是这么一瞪,那张兄的后半截话便生生卡在嗓子里。 夏子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瞧着夏子宁,见她恢復了神采,唇角微勾。 「宁宁说得不错,有些人的确该重读一遍。」 他优雅地放下擦手的帕子,「走吧。既然有人觉得那诗不值一看,我们便亲自去瞧瞧。莫让明珠给掩埋了。」 夏子宸站起身,自然地向子宁伸出手。 他的身姿依旧如松般挺拔,却在转身的一瞬,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让那两名书生莫名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寒意。 两人彻底缩了缩脖子,竟不敢再大声言语。 「好!」 二十四.微悸 待出了摊位,夏子宸便示意仲羽,吩咐他回去后查清这两名学子的身份,之后回报与他,仲羽躬身应「是」。 交代完毕,夏子宸牵起子宁的手,沿街先漫步至京中齐名的两大绣坊:云锦阁与綾罗轩。两店相隔不过一条街,远远望去,云锦阁那描金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率先踏入云锦阁。 阁内空间广阔,幽香浮动,分门别类地设了几个区域:一侧陈列着手帕、扇坠、荷包等精緻配件;另一侧则是居家装修的壁饰与桌巾。 最深处则是一排排架子,整齐码放着各式绣样与名贵布料。 正如其名,云锦阁的作品大多繁复瑰丽,布料触手生温,虽也有少数质朴可爱的平价款式,但在这满屋的珠光宝气中显得并不起眼。 店内人潮如织,多是名门贵妇或豪门千金,男子极少。 因此,当夏子宸与夏子宁步入阁中,两人那出眾的容貌,四周的目光便不自觉聚拢过来。 尤其是夏子宸,那一身的矜贵气息,直引得不远处的少女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挑选,炽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灼出个洞来。 「那是哪家的公子……生得这般清雋……」 「这般气度,我竟从未见过……」 少女群中的窃窃私语迎面飘来,他却恍若未觉,只在看向身旁的夏子宁时,眼神才柔和了几分。 「哇!好多漂亮的绣样喔!」子宁看着格栅中分门别类、花样繁多的图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在琳瑯满目的绣布中翻找着。 「唔,这个好漂亮……咦,那个也挺精緻的……」子宁一边挑选,一边纠结地喃喃自语,「真难挑呀……」 犹豫再叁,她拎起一件绘有【蝶恋花】的绣样,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夏子宸,「太子哥哥,你觉得这个花样好看吗?」 夏子宸依言俯身查看,随着他的动作,几缕墨发轻轻垂至颊边,勾勒出他如刻画般完美的侧脸。 一缕淡淡的龙涎香靠近。 夏子宁呼吸微顿,抬眼正对上他的侧脸。 「好看吗?哥哥?」她放软了嗓音,轻声追问。 「美则美矣。」夏子宸目光扫过那花瓣,点评得十分认真,「但你不是才抱怨,针法太难你绣不起来?这花瓣的层次多,难度会挺高。」 「这样啊……」夏子宁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有些遗憾地咬了咬下唇。 「嗯,况且这绣样与我昨日画给你的也差不多。」夏子宸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眉梢微挑,语气似笑非笑,「怎么?到了这儿就想绣别人的画样了?」 「是不喜欢哥哥画的,还是……不喜欢哥哥了?」 夏子宁闻言「啊?」了一声,急急表白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哥哥!宁宁最喜欢太子哥哥啦!谁画的都比不上哥哥画的好看!」 她生怕哥哥真的伤心,赶紧放下那块精緻的绣布,「既然哥哥说这太难,那我挑简单一点的好了……」 看着妹妹那副急表忠心的可爱模样,夏子宸满意地舒展眉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杏依跟在夏子宁身侧,见主子纠结,适时地轻声提醒道,「殿下,奴婢记得云锦阁有个『霜蝶双枝』的绣样,图形简洁却又不失优雅,您不是一直唸叨着想瞧瞧吗?」 夏子宁纤手握拳往掌心一敲,神采奕奕道,「对耶!还好杏依你记得。快,我们赶紧找找,那样式是在哪一格来着?」 说着,主僕俩便兴冲冲地翻找起来,夏子宸与仲羽对视一眼,也默默在排架间帮忙寻找。 片刻后,夏子宸在一处光线明亮的隔间站定,朝子宁招了招手,「宁宁,你要的图案在这。」 夏子宁雀跃地跑过去,与哥哥一同端详。 绣布上绘着两隻交叠的素色蝴蝶,栖息在寒梅细枝之上,线条乾净俐落,透着几分清雅。 「这样式瞧着简单许多,拿来练习针法再合适不过了!」 夏子宸见她喜欢,也赞同地頷首,「嗯,这构图疏密有致,确实不错。买吧。」 「好!」子宁点点头,随后又兴致勃勃地挑了几件绣样、几个精緻的荷包与手帕,才心满意足地结帐离去。 接着,一行人转往不远处的綾罗轩。 綾罗轩的装饰布局与云锦阁大同小异,但在细微处却更有心思。阁内少了些沉重的金银色调,取而代之的是淡雅的屏风与轻盈的纱幔,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果香。 这里所售的物品相比云锦阁的雍容华贵,显得更加年轻灵动,款式与样式大多是少女们会喜欢的风格。 有娇俏可爱的灵兽绣样、有如诗如画的淡彩轻绢,更有不少时下流行的奇巧小饰。 这里的少女顾客明显比云锦阁更多,叁五成群,笑语声不绝于耳。 夏子宁一进门,就被柜上摆放的【猫儿扑蝶】的团扇吸引住了目光。 她惊喜地拉着夏子宸的袖子,「哥哥你瞧!这里的东西果然更有趣些!」 夏子宸环顾四周,见这里的陈设确实比云锦阁多了几分轻快灵动,也认同地点点头。 「嗯,心思的确颇为巧妙。」 「啊!哥哥快看!这个好可爱呀!」夏子宁眼尖,又看见另一幅【福兔捣药】的团扇。 长耳朵的小兔子笨拙地拿着小木杵,身旁还散落着几颗圆滚滚的小仙丹,模样憨态可掬。 她兴冲冲地拉着哥哥的手便凑了过去。 夏子宸无奈地摇摇头,可嘴边的微笑却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就这么不疾不徐地陪着妹妹东挑西拣,听着她清脆的笑声在店内回盪。 「誒,这样式挺好看,很适合哥哥耶。」夏子宁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架子上的一款荷包上。 那荷包採用了极上等的玄色绸缎,上面用银丝绣出【墨竹凌霜】的图样,正如夏子宸给人的感觉——高洁孤傲,清冷矜贵。 夏子宸与她贴得极近,两人一道捏起那枚荷包细看。 「哥哥你要吗?宁宁送你。」夏子宁仰起头,目光真挚。 夏子宸闻言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宁宁这般乖巧,竟懂得送哥哥礼物了。」 「嗯!除了送这个,之后我也会绣荷包给哥哥。」夏子宁认真地许下诺言。 见她这般惦记着自己,夏子宸内心盈满了喜悦。 虽然神情依旧维持着淡然,可微扬的眼角与舒展的眉宇,无不洩漏了他的好心情。 「好,宁宁有心了。」他伸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妹妹柔软的身驱紧贴在他胸膛,以及那股淡淡的、独属于她的茶花清香。 霎那间,他呼吸一滞,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许多。 夏子宸没有立刻松手。 「毕竟是哥哥嘛……」 夏子宁并未察觉兄长那一瞬的僵硬,只是依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像隻爱撒娇的小猫。 直到那柔软的触感轻轻一动,他才恍然回神,垂眸看她,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开。 然而温情不过片刻,夏子宁便从怀中挣脱出来,兴致勃勃地从荷包区又走向绣样区。 只留下夏子宸站在原地,指尖仍残留着她发丝的馀香,怀中骤然空落的触感,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他平復着微乱的气息,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个雀跃的身影,一瞬不落。 二十五.爭執 夏子宁在另一边东翻翻、西找找,逛得异常欢快。 忽然,她的视线停驻在一块绣着【小雀跳枝】的绣布上——几隻画得圆溜溜的小麻雀在翠绿柳条上排排坐,模样生动又温馨。 这绣样显然极受欢迎,架面上只剩最后一件。 她心头一喜,伸手便欲拿取——可就在指尖刚碰到绣布边缘时,斜刺里伸出隻纤细白皙的手,抢先一步按住了绣布。 夏子宁愣住了,下意识地循着那隻手望去——只见眼前立着一名女子,面覆轻薄白纱,只露出一双细长上挑的清冷眉眼。 乍看之下,竟与太子哥哥有些相像。 此时,那双清冷的眼中也盛满了讶异。 「这是本……呃,是我先看到的。」夏子宁差点脱口而出「本宫」二字,话到嘴边才想起今日与太子哥哥是低调出宫,只好硬生生改了口。 那女子一手按着绣布,一边对着她优雅地欠了欠身。 「姑娘明鉴,方才我与姑娘几乎是同时出手,若要论个先后,怕是难以断定。」 夏子宁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冷静地回话,眉毛微微一挑,「可我的手确实先碰到了布料的边缘呀!这位姑娘,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这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女子掩在衣袖下的指尖紧了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端庄的模样。 她决定不与眼前的少女争执,只缓缓垂下眼睫,语气温婉地道,「我知姑娘同样喜爱这幅图,可实不相瞒,家中祖母向来最喜灵动雀鸟,下月便是她老人家的大寿。」 「我寻了许久,唯有这幅『小雀跳枝』的意境最得其神韵。若能将其製成礼物,定能全了这份孝心。」 她再度微微欠身,「我想姑娘也是明理之人,定能体谅这番孝心。不知姑娘……可否将这份孝心礼让于我?」 夏子宁原本还握着绣布的一角,闻言,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呃,是老人家要的呀……」夏子宁小声地嘟囔了句,垂眸看了眼那绣布。 她本就不是蛮横霸道的性子,且自幼深受良好的教育薰陶,知道对方是为了家中长辈的大寿,那点竞争心瞬时便散了大半。 虽然心里还是很喜欢,但想到若能让一位老人家在寿宴上开心,让出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正当夏子宁犹豫着准备松手时—— 「以孝之名,强人所难,这便是姑娘口中的『明理』?」 一道清冷且威严的声音从夏子宁身后响起,夏子宸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既然是为长辈祝寿,心诚则灵。若这寿礼是强讨而来,令祖母即便收下,怕也难以心安。」 夏子宸不像子宁那般单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女子虽眼神谦卑,但藏在袖中的指尖仍紧扣着绣布,显然从未想过退让。 他垂眸看了眼自家妹妹单纯的模样,无奈又宠爱地暗叹一声。 「我家小妹向来心软,不愿争执,却并不代表随便什么人抬出一套孝道,就能让她受委屈。」 他看向仲羽,后者立刻会意地踏前半步,周身的肃杀气势,压得女子呼吸一滞。 「这图案既然是两人同时看中,原本应是价高者得,或由店家定夺。但姑娘却字字句句将我妹妹架在『明理』二字上。」 「若是不让,倒显得她不懂孝道。」夏子宸唇角微勾,却没有半点笑意,「姑娘的这份心意,未免用得太过精明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女子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一身的高冷气息剎时消散许多。 「喂!你这人……!」一旁的侍女见自家主子受辱,忍不住要跳出来,却被女子厉声喝止。 「春云!退下。」 她抬眸望向那名男子——仅一眼,她眼底的羞愤便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她紧紧盯着眼前这道熟悉的身影。 清冷的眉眼、凌厉的气度,还有那依旧清冽高贵的龙涎香气…… 「太子殿下……」李珮芷轻声唤道,语气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抬起纤手,缓缓揭下覆在面上的白纱,白纱落地,露出一张姣好精緻的脸庞。 「安成侯府李氏珮芷,见过殿下。许久不见,殿下万安。」她朝夏子宸恭敬地做了个标准的福礼。 「是你?」夏子宸眉头微蹙,那股锐利气势在认出对方身分后,瞬间缓和不少。 他想起两人曾在书院同窗的情分,这女子当初在学识上的见解确实与他有几分相投。 想到这,他原本冷峻的嘴角竟罕见地微微上扬,虽然只是抹极淡的笑,却如同春风拂过冰原。 「的确许久不见,不曾想会在此处遇上。」 「誒?」 一旁观看的夏子宁瞧见自家哥哥居然对她以外的女性露出笑容,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心底深处忽然浮现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像原本专属自己的珍宝被分给了别人。 有些闷闷的。 「哥哥,她是谁呀?」夏子宁靠向哥哥,状似无意地拉了拉夏子宸的衣袖。 李珮芷这才将视线转向夏子宁。 她到底是聪明人,见这小姑娘与太子如此亲暱,立刻便猜到了身分,赶忙恭敬地行礼。 「小女子见过长乐殿下,殿下万安。是小女子眼拙,竟没第一时间认出殿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海涵。」 夏子宸对夏子宁介绍道,「这位是安成侯府的嫡长女,李珮芷。」 「安成侯府……啊!她竟然是李珮音的姊姊吗?」夏子宁惊讶地张大了嘴。 没想到那个平时在书院中嚣张跋扈的李珮音,居然还有这么位优雅漂亮的嫡长姊? 而且……夏子宁偷偷瞄了哥哥一眼,心头又是一跳:这位李姐姐的气质,似乎跟太子哥哥很像呢。 「嗯。」夏子宸頷首,神色恢復了几分平日的平和,「既然都是熟人,那这绣样……」 李珮芷柔柔地屈了屈身子,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殿下,小女子方才所言皆属实情,实在是因祖母生辰将至,小女子寻觅良久,一时心急,这才……」 她自怀中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眼波流转间尽是诚恳,「还请殿下宽恕小女子的失礼。」 「但……」夏子宁看着那绣布,有些欲言又止。 她虽然心软,却也不想就这么平白让出去。 夏子宸瞥了妹妹一眼,知晓她心中那点不捨,便唤道,「仲羽,去请掌事过来。」 没过一会儿,綾罗轩的掌事便小跑着过来。 他打量了下眼前叁人,见其衣饰料子皆是顶级,气度更是一个比一个尊贵,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了。 「这绣样可还有存货?」夏子宸指着那块小雀跳枝问道。 掌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恭谨地答道,「回贵人的话,这花样是苏州名家手笔,已是全店最后一件了。」 闻言,夏子宁与李珮芷齐齐一愣。 「啊?这……」 二十六.周旋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短暂的静默,最终,还是李珮芷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放软了语调,语气诚恳,「长乐殿下,小女子家中尚有几件珍藏的绣样,无论是云锦阁的孤品或是綾罗轩的旧藏,样式皆极为罕见,其中甚至有几幅已然绝版。」 她轻轻咬唇,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微笑,「若殿下不嫌弃,小女子愿将那些赠予殿下,不知殿下能否割爱这件小雀图样?」 「绝版?」夏子宁的耳朵动了动,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确实想见识传闻中的绝版图样,可若为了一件绣样就收人家这么重的礼,传出去怕是会落个皇家仗势欺人的名声。 她顿时颇觉为难,抬头望向夏子宸,迟疑地开口,「哥哥,你觉得呢……」 夏子宸垂眸与她对视,从妹妹那纠结的表情中,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 他敛眸沉思片刻,「为了件绣样便让李姑娘动用绝版私藏,显然太过。既然李姑娘如此中意这幅画样……」 他看向李珮芷,淡淡道,「本宫回去后会命宫中画师重新摹绘一幅更为精緻的,过几日送去侯府。」 「如此处理,李姑娘意下如何?」 宫中御用画师皆是当世大儒,其笔墨神韵远非市井名家可比。若非为了替妹妹解围,夏子宸断不会轻易许下这番承诺。 虽然以他的丹青造诣,若要亲自动笔也是可以,但在他心里,他的笔墨纸砚,这辈子除了江山社稷,便只肯为子宁那丫头挥洒。 至于旁人,是没资格让他自降身分去当名画师的。 李珮芷愣了愣,没想到太子会用这种方式婉拒她的「交换」,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懊恼。 只因自从离开书院,她便与他鲜少见面。 如今听闻他就任书院监学,而自家那不长进的妹妹李珮音正值入学之年,见面机会怕是比她这嫡长姊还多,这让她如何不惶恐? 因此她才会故意提起绝版绣样,想藉着交换的由头多进宫几次,好与太子多些接触。 就在李珮芷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重提入宫之事时,夏子宸的一番话却如及时雨般落下。 「至于那绝版绣样之事……」夏子宸语气略微一顿,目光在自家妹妹身上停留了瞬息,原本冷硬的目光霎时柔和了许多。 「若宁宁……公主好奇,你便寻个空档进宫,与她一同赏玩吧。」 后半句虽是接着前面的提议,口吻却已从原本的询问,转为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命令。 李珮芷心头一颤,强掩下心中的欢喜,恭敬俯身行礼,「是,谢殿下隆恩。小女子遵命。」 「嗯。」夏子宸淡淡应了一声,看向夏子宁,语气温柔,「东西可都挑好了?」 「挑得差不多了,我刚已吩咐杏依去买啦。」 早在哥哥提出请宫中画师重绘时,夏子宁就已机灵地将那最后一件绣样塞给了杏依,动作快得像隻护食的小松鼠。 「嗯。」夏子宸自然地牵起妹妹的手,「逛了这么久,想必饿了,我们去用膳。」 「好呀!」夏子宁点点头,正要随哥哥步出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两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李珮芷半身虚靠在漆金木架旁,原本红润的脸色此时惨白如纸,侍女春云正一脸焦急地搀扶着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没事……」李珮芷声音细若蚊蚋,她强撑着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我只是……」 「李姑娘怎么了?」夏子宁清脆的嗓音响起,语气满含关切。 李珮芷抬眸,视线交错间,她并未先看子宁,而是先飞快地掠过夏子宸的脸。那眼神怯生生的,还夹着几分委屈,企图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寻到一丝怜惜。 然而,夏子宸只是面无表情,黑眸中平静得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李珮芷心头掠过一丝苦涩,随即才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子宁。 她抿了抿唇,「许是早膳用得少,胃里不大舒服。」说罢,她看向夏子宁,语气虽无力,但仍体贴地道,「公主殿下不必担心,小女子歇息片刻就好。」 「这样啊……」夏子宁歪头想了想,她这人心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既然哥哥对她仍一如既往的好,方才那点闷意早已烟消云散。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热情提议,「那你要不要与我们一道去用膳?恰好也到正午了呢。」 此话一出,夏子宸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抽,正想说话,但李珮芷却已开口了: 「咦?这、这合适吗……」李珮芷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向太子。 夏子宁也跟着看向自家哥哥,晃了晃他的手,「哥哥,可以吗?」 他垂眸不语,纤长的睫羽覆盖住他眼底一闪而瞬的不悦。 他不悦,既是因为妹妹自作主张将「外人」领进门,更是因为这难得的二人相处时光,竟被人给搅和了。 虽想拒绝,可看着妹妹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他最终只能无奈的叹息,「你喜欢,便邀吧。」 他向来是捨不得拒绝她任何要求的。 「太好啦!谢谢哥哥!」夏子宁欢喜地将脸颊靠在哥哥的手臂蹭了蹭。 随后,几人一道往京城着名的酒楼「琼玉楼」走去。 路程不远,夏子宸与夏子宁牵手并肩走在前方,时不时在路边小摊前驻足,陪同的夏子宸脸上始终掛着淡淡笑意,极有耐心。 默默跟在后方的李珮芷,越看越是讶异。 在她印象中,太子向来高不可攀,除了公事或极少数感兴趣的话题,几乎不假辞色。 在书院叁年,她见过太子微笑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在这短短的路程,她却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太子殿下。 她瞇起眼,仔细审视着夏子宁的身影。 如今看来,这位公主殿下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极是珍重。 若能博得这位小公主的欢心,不仅能增加与太子接触的机会,甚至能藉此接触到……更上层的......贵人,也说不定呢。 想到此处,李珮芷的嘴角微扬,内心已然有了想法。 一行人来到琼玉楼。此楼共高叁层,两栋主建筑横跨街侧,中间以精緻的飞架木桥相连,气势宏伟,楼内雕梁画栋,装潢奢华。 一楼中央设有高耸舞台,台上依时辰轮番上演着舞乐、戏剧、杂耍或说书,人潮络绎不绝,喧嚣热闹比起外头街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眾人才刚踏入大门,仲羽上前与接待低语几句,原本在内堂忙碌的酒楼白掌柜便亲自出马,一路将眾人迎至叁楼视野最好的顶级包厢。 「贵人,请进。」 夏子宸頷首,与夏子宁率先步入包厢,李珮芷才带着侍女随后而入。待眾人坐定,掌柜便恭敬呈上精緻的菜单,随即识趣地退下。 「宁宁,想吃什么儘管点。」夏子宸语气温润,说罢才转头看向李珮芷,客气地点了点头,「李姑娘也是,不必拘礼。」 「是,多谢殿下。」李珮芷端庄地起身谢恩。 片刻后,厢门外传来叁声规律的轻叩。仲羽上前查看,随即回头与夏子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夏子宸会意,低声问道,「宁宁,想好点什么了吗?」 「唔,还没呢……」夏子宁鼓着脸颊,眉头微蹙地摇了摇头。 难得出宫,她想嚐嚐与御膳房不同的滋味,可菜单上琳瑯满目的菜色直教她眼花繚乱。 「既如此,你先看着,想好了再吩咐门外小二。」夏子宸耐心地叮嚀,「哥哥有事暂离一会,很快就回。你乖乖待着,莫要乱跑。」 「知道了,哥哥快去吧。」夏子宁盯着手上的菜单,头也不抬地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夏子宸瞧她眼里只有菜单,连亲哥要走都毫不在意的小馋样,是无奈又好笑,忍不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惹得夏子宁「哎哟」一声,满脸莫名地抬头看他。 可此时,夏子宸已然收手转身,只留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外。 「什么呀,哥哥真奇怪......」 二十七.暗網 待出了包厢门,仲羽立刻熟练地将一白色面纱递与太子,太子戴上后,復又吩咐仲羽,「派人看着,莫让间人扰了。」 「是。」仲羽说完后,朝着空中轻击了叁下,尚不到一息,眼前便出现了名穿着全身黑衣的男子,「守好门口,公主殿下在里边。」仲羽道。 男子并无言语,只是默默地站到门口,眼神锐利如鹰。 见吩咐办妥,太子便看向守在门外的掌柜,沉声吩咐,「走吧。」 「是,主子。」 叁人穿过楼内深处,进了一间隐蔽包厢。桌上茶点已备齐,正中搁着几本待阅的密摺。 此时的掌柜神情不再圆滑,而是目露沉着、气息严肃,彷彿变了个人。 「主子,这些是底下的匯报。」 「嗯,四海,辛苦了。」夏子宸拍了拍他的肩膀。 「奴才分内之事,并不觉辛苦。」白四海垂首,语气真诚。 若非当年被太子一眼看中,他依旧是那个在酒楼跑腿、任人踩踏的可怜小二。 那时的他家境贫寒,瘦小得像根枯柴,脏活、累活甚至刁鑽客人的怒火,全被丢给他承受。 他没别的本事,全靠脑子动得快,努力在夹缝中求生。 有次,一名刁蛮客人横加指责,他磨破了嘴皮子与客人周旋许久,才终于让对方带笑出门。 可就在他精疲力竭时,却被人带到了一名少年面前。 那少年玄袍如墨,袍上的金线绣纹贵气无比,手持摺扇,身侧立着四名披甲护卫,面貌精緻俊美。 那份贵气与清俊,令人见之难忘,让他愣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少年见他呆愣当场也不觉无礼,只是淡淡一笑,「你,叫白狗子,是吗?」 卑微的名字被少年唸出,他羞涩地挠了挠头,「是……」 「那么,从今以后,你便叫四海。」少年的瞳眸静如深潭,平静却不容置疑,「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四海。」 「啊?」他傻住,「为什么忽然就要改名……」 「因为我要你替我办事。」少年收起摺扇,扇尖直指他的心窝,话语直接,「我要你接手这间酒楼,用你擅长的手段,把它变成我的眼睛。」 「我会提拔你。」少年再度轻轻一笑,笑容意味深长,「这机会,你接……还是不接?」 激动的颤慄霎时如电流般自脚底窜上脑门。 虽然不知少年身份,可白狗子却本能地意识到,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彻底翻身的时刻。 他不能放过。 「我、我愿意……」他声线颤抖无比。 「很好。」少年起身走过他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像是给了某种勇气,「我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酒楼迎来了洗牌。欺压他的人相继离散,而他则一路从小二爬升至掌权掌柜。 直至多年后,他才知道,原来那少年便是当今太子。 如今,他家境富裕,每逢佳节还会收到赏金与礼品,连远方的亲戚都受了照拂。 但他心里明白,这是赏赐,也是无声的提醒——提醒他,那些亲人的身家性命,皆在太子的掌心之中。 但他并不担惊受怕,反而愈发卖力地经营。 只因他心如明镜:自己的荣华富贵甚至是这条性命,俱是太子给予的。 将这琼玉楼经营得滴水不漏,将那暗影中的消息网编织得密不透风,便是他报恩的最好方式。 「主子,请用茶。」白四海收回思绪,手脚俐落地替夏子宸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 夏子宸阅览得极快。 桌上这几本密摺看似寻常,实则是他布在京城各处的「眼睛」。 这些情报网不分贵贱,从官道驛站到深巷市井,自高门商舖到叁教九流的聚散之地,皆有专属头目负责,而他则定期查阅这些汇报,也会传唤负责人,甚至会祕密视察。 密摺上记录的内容繁杂而细碎:从京中商铺的物价波动,各国、各城人口的往来进出登记,到各大府邸的车马走动,甚至连酒肆茶坊间流传的小民碎语,皆被整理于此。 过了半炷香后,夏子宸阅览完毕,叫来白四海。 他朝白四海沉声吩咐道,「四海,我要你亲自去办几件事。首先,你与癩爷、娄婶、陈僚,暗中调查民间对女子入学、参与科举的风评,无论是盛讚还是詆毁,悉数呈报。」 「另外,转告墨老,让他将近叁年各地女子的策论佳作蒐录成册,隐去真名,只取雅号,散至各大书坊与酒楼供人阅览。而你则将一些巾幗立功、才女救世的奇闻,编进说书段子里,在各大酒肆、茶楼传唱,探探风气。」 「奴才这就安排。」白四海低声应下。 「还有——」夏子宸眉头微挑,眼神锐利了几分,「科举刚过,去查查这京城里是否有在大肆抱怨排名不公,或是才名在外却无故落榜的人。」 「去摸清那些落榜者以及与之对应的榜上之人底细,看其中是否有官员徇私或是世家打压的情况,有存疑之人,通通列册呈上。」 「是,主子圣明。」 「记住,动作要轻。」夏子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褶,「在证据到手前,切莫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定当不辱使命。」白四海躬身。 「嗯。」 夏子宸頷首,自他身侧踏出包厢,衣袂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去吧。」 二十八.試探 另一边的包厢内,夏子宁正趴在窗沿,兴致盎然地听着说书。李珮芷则坐在一旁,与之试探着间聊。 「太子殿下对长乐殿下您可真好呢。」她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在书院时,太子殿下向来如高岭之雪,小女子原以为殿下对谁都这般疏离,没想到在您面前,竟是如此温柔体贴。」 「真是让人看不出来呢。」李珮芷回忆着方才太子殿下温柔的笑顏,双颊泛起羞涩的淡淡红晕。 然而,她这厢讲得开心,可此时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夏子宁抓着窗栏看得认真,仅含糊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霎时,李珮芷笑容微僵。 可为了日后入宫,她仍须继续打探。 于是她调整了下表情,又像没事人般接着道,「还是殿下有福气,能得长兄如此偏宠。想必太子殿下即便公务再忙,日日也要陪您用膳聊天吧?」 「唔,这说不准耶……太子哥哥有时忙起来,两三天不见人影也是常事。」夏子宁眼睛直勾勾盯着下方,心不在焉地应着。 李珮芷听罢,忍不住感叹道,「太子殿下可真是辛苦……」 「对呀,哥哥是真的挺辛苦的。」 「既是如此,还请太子殿下更要保重身子。」李珮芷微微侧头,笑容温婉,「也不知太子殿下平日公务之馀,可有什么心头好?或是与您用膳时,偏爱哪类口味?」 她纤手轻提茶壶,替夏子宁续了半杯,语气轻柔,「小女子想着,若能寻些您二位都感兴趣的新鲜玩意或吃食,之后入宫时带上给殿下们解闷,也算是小女子的一点心意了。」 「唔……太子哥哥似乎没什么特别挑剔的,至于解闷嘛……」夏子宁从栏杆处转过头,单手托腮地思考了下后才一脸真诚地笑道,「哥哥曾说过,只要看着我,他就很开心了!实在瞧不出他喜欢什么玩意。」 「倒是每次从云宁宫回去时,他嘴角都是翘着的呢!」夏子宁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炫耀。 李珮芷拎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可心底却掠过一丝无力感。 几串话连番打听下来,愈发觉得太子的心思都在这位公主殿下的身上,自己是找不到任何突破点。 就在李珮芷正思忖着该如何再进一步挖掘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夏子宸清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又在背后说哥哥什么好话?」 他声线清亮,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李珮芷心头一跳,忙收起思绪,优雅地起身行礼,「殿下。」 「起吧。」夏子宸微微頷首,神色恢復了疏离。 他顺势在夏子宁身侧坐下,随口问道,「方才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 夏子宁笑容满面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娇憨,「在说哥哥对我好呢!李姑娘可羡慕了。她还说知道你辛苦,之后入宫会寻些新鲜玩意或吃食带给我们呢。」 夏子宸闻言,眉梢微挑,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李珮芷,看得她心头微微一紧,忙垂首掩去眼底的侷促。 「喔?」夏子宸淡淡应了一声,「李姑娘有心了。只是孤与子宁在宫中什么都不缺,倒叫姑娘费神。」 李珮芷忙敛起神色,优雅地欠身应道,「太子殿下客气了。小女子只是见长乐殿下活泼可爱,想寻些民间的小物让长乐殿下开怀罢了,并无他意。」 「是啊,哥哥,李姑娘也是好意嘛。」夏子宁也跟着附和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她也想看看各种小玩意呀! 面对妹妹的攻势,夏子宸无奈地暗叹口气,原本清冷的眼神也随之软化了几分,「好,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李珮芷,神色恢復了几分严谨,「孤知晓你在书院的策论表现极佳,若之后入宫,倒不如多与公主探讨些学问。公主玩心重,若你能带动她长几分心思,孤便要谢过你了。」 「……誒?」这不对吧? 夏子宁歪着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夏子宸。 方才咱们不是还在说有趣玩意的吗?怎么忽然就扯到课业学问上了呀! 太子哥哥怎么又来了! 她鼓着脸正想小声抗议,却见一旁的李珮芷已温顺地应下,「殿下教诲的是,小女子定当尽心。」 「……」 见对方都认真了,夏子宁只能无言地撇了撇嘴,原本雀跃的小脸沉了下来,显得闷闷不乐。 可当小二将热气腾腾的菜餚逐一摆上桌后,那浓郁香气瞬间就将她的小情绪给吹得烟消云散。 夏子宁满脸雀跃,指着桌上的珍饈一一道,「太子哥哥,我知道你饮食向来清淡,特地帮你点了这道瑶池白玉羹。另外,这荷叶粉蒸肉,虽说宫中也有,可我想着外边的做法或许别有滋味。」 「啊,还有还有,这道翠玉凝霜豆腐是李姑娘点的,我又加了百花鱼肚脯、清炒时蔬,还有这碟樱桃煎当点心!」 「怎么样?哥哥,我点得还行吧?」夏子宁眨巴着眼睛,双眼期待地看向夏子宸。 夏子宸随着她的指尖看去,含笑点头,「当然可以。宁宁竟还记着哥哥的喜好,真贴心。」 「哼哼,还有更贴心的喔——」夏子宁嘿嘿一笑,提起一旁的青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语调拉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小骄傲,「我还帮哥哥点了你最爱的雨前龙井啦——!」 说着,她将茶盏递到他眼前,满脸笑盈盈的。 看着夏子宁对他娇笑的模样,夏子宸忍不住心头一动,指尖颤了颤,极想将这惹人疼爱的小丫头直接揽入怀中抱上一抱。 可碍于旁人在场,他终是强忍下衝动,唯有眸光愈发柔和,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宁宁有心了。」 「那是当然的呀。」夏子宁扬起小脸,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夏子宸唇角微勾,收回手道,「先擦手用膳吧。」 话音刚落,仲羽与杏依便默契地移步上前,细心地替两位主子佈菜。 而夏子宸依旧先自然地接过帕子,替夏子宁擦完手后才举箸。 席间,李珮芷寻了个空档,适时地朝太子提起书院收藏的几本前朝孤本,并谈及院中文教风气与学生间的軼闻趣事。 两人便就着古籍考据与教化之道展开讨论,李珮芷言谈间流露的不俗气度与真知灼见,倒也令夏子宸心生几分赏识,觉其确实不负才女之名。 而夏子宁虽听得懂这番学问,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反被楼下的说书人给吸引。 她单手撑着下巴,边吃边凝神屏息,每到情节激昂处甚至会停箸不前,满脸紧张地屏住呼吸。 夏子宸虽与李珮芷相谈甚欢,可馀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妹妹。 见她听得入迷,他漂亮的眼睛里盈满笑意,尽是宠溺。 二十九.詠簷下草 当用膳完毕,残餚撤下,不待夏子宸开口,李珮芷便识相地起身告退。 「今日能与殿下们共进午膳,实乃小女子之幸。奈何出外已久,恐家中掛心,小女子需先行告退,还请两位殿下海涵。」 她欠了欠身,行礼如仪。 夏子宸微微頷首,对她的知情识趣表示认可,吩咐道,「仲羽,命酒楼备好马车,送李姑娘回府。」 「谢殿下体恤。」李珮芷再次欠身,目光在夏子宸身上停驻一瞬,又朝着夏子宁温柔一笑后,才带着侍女缓步退出包厢。 终于,旁人散去,包厢内回归成两人的独处空间。 夏子宸身姿慵懒,自然地将夏子宁圈在怀中,伴着她静看底下的说书。 直至半晌后,他才出声打断妹妹的兴致,低沉温润的嗓音在夏子宁耳畔响起,「宁宁,天色不早了,待会还要去看诗作呢,忘了吗?嗯?」那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微哑,像根羽毛轻扫过心尖,勾人而不自知。 「欸?」夏子宁猛地缩了缩脖子,被这嗓音撩得耳根泛起一阵酥麻。 虽然早已对太子哥哥的这副好嗓子习以为常,但每次这般近距离的低语,仍教她有些招架不住。 于是她连忙回身急道,「记得记得!怎么会忘呢!哥哥我们这就出发!」说着便要起身。 「先等等,别动。」夏子宸伸手轻按住她的肩,语气无奈,「头发都乱了,来。」 他伸手将垂在她脸颊的一缕发丝勾回耳后,又替她整了整衣裳,并将披风重新系好后,才满意地牵起她的手离开包厢。 出了琼玉楼,天空是濛濛的一层灰,细雨如丝,像是轻烟垄罩着街市。那雨丝沾在人身上不过片刻,便在肩头凝起一层细密的晶莹水珠,透出丝丝沁人的凉意。 仲羽与杏依见状,连忙向酒楼取了两把伞赶来。 伞才刚撑开,夏子宸便从仲羽手中将伞接过,修长如玉的手指搭在暗色伞柄上,显得骨节分明,分外好看。 他顺势将夏子宁揽至身侧,手中的伞面毫不犹豫地往她那倾斜了大半,任由自己的半边肩头暴露在外。 细雨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将怀里的妹妹遮挡严实。 雨丝轻飘,夏子宸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混着潮湿的水气,悄然沁入夏子宁的鼻尖。隔着衣衫,两人肌肤相依,哥哥身上的体温穿透布料渗入她的肌肤,化作一阵温热蔓延至四肢百骸。 夏子宁心念一动,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察觉到她的亲近,夏子宸微勾唇角,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作柔波。 「走吧。」他低声道。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染成深色,折射着黯淡的光泽。 方才喧闹的长街只馀下叁叁两两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行色匆忙地隐入雨幕。摊贩们也变得安静许多,唯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细碎声响,在空荡的街头回盪。 两人漫步街头,雨越下越细,在两人身周漫成一圈薄薄的雾。夏子宸撑着伞,一手稳稳地揽着夏子宁,避开青石板上偶尔积起的水洼。 「哥哥,就是前面了吧?」夏子宁指着斜前方一处清雅的建筑,匾额上题着「墨韵坊」叁个大字。 「嗯。」 步入墨韵坊,正厅装潢大气典雅,书香中还夹杂着一丝墨香,縈绕于室。两侧墙壁掛有目前展出的画作及诗作,角落还摆有精緻插花,而正厅的左右两边则是依据主题不同而设的展厅。 两人沿着正厅走了一圈,并没看见早上两位书生所说的那篇《咏簷下草》,于是便绕过正厅,往后方走去。 连接后方的是个半开放式的长廊,只见无数幅素白绢布自栋樑间垂落,虽斜风细雨,但深邃的屋簷挡住了大半水气,只有墨跡在潮湿的空气中更显得浓郁深沉。 几人穿梭在绢林中,直至走到长廊尽头最偏僻的角落,才发现了这篇《咏簷下草》。作者署名「沉知棠」,绢布上的字跡大气且刚劲,上写: 「不随名花争国色,偏向石缝绽青葱。根深不畏雷霆雨,自得清芳万古风。」 诗中蕴含的不屈傲骨与无畏气魄,令人深感动容。 「这首诗写得真好。」夏子宁轻声呢喃,指尖虚点着那字跡,「虽是写草,却能不惧雷霆、傲骨自存。」 夏子宸驻足其后,也认同地頷首,「确实。寻常文人爱咏牡丹名花,这作者却能见微知着,以草喻志。『根深不畏雷霆雨』,这份心境,倒是难得。」 「难怪早上那两名男子看不惯。」夏子宁皱了皱小鼻子,有些愤愤不平,「就只因为这是女子所写便瞧不起,这心态可真迂腐。」 「是,可偏偏这世间抱持这迂腐之见的,竟佔了多数。」夏子宸语气淡然。 两人正低声讨论着,忽然,一声带着轻颤的询问自旁传来。 「真的吗?两位……真的觉得这诗不错?」 两人随声望去,只见一名素衣女子撑着把素油纸伞站在回廊边缘。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似是刚从雨中走来,伞面还带着层水雾,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惊讶。 夏子宁率先点头,「是啊!诗中的『根深不畏雷霆雨』写得真好,如此心志,令人敬佩。」 「的确难得。」一旁的夏子宸见其女子神色,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见姑娘如此讶异......莫非......你就是沉姑娘?」 「咦,这姑娘就是作者吗?」夏子宁惊呼。 女子闻言微愕,似乎有些吃惊。 她收回伞,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起伏后才对着二人盈盈欠身。 「是,正是小女子。方才听两位论及『傲骨』与『志气』,实乃……实乃是对小女子最大的认可了!」 三十.一言為定 说着说着,她语气忽而激动起来,眼中水雾蒙矓,像是因遇知音而感到喜悦,也像腹中的委屈终于有了着落。 夏子宸见她如此感触,奇道,「这样的诗,竟没人称讚过吗?」 沉知棠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抹无奈,「二位有所不知。这墨韵坊的展位,多是留给各个书院中成绩良好的学生,或是名门望族。普通学子乃至如小女子般,若想入展或得名次,是没这么容易的。」 「像小女子这般写骨气的,虽也有讚美,可在某些师长或是男子眼里,未免少了几分女子应有的『柔婉』。」说着,她无奈地笑了笑,「这幅诗作能争取到掛在廊后的角落,已是小女子与同窗好友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来的机会。」 夏子宁闻言颇不敢置信,「但你这诗,明明写得比前厅那些夸夸其言的诗好上许多呀。」 「哈哈。」沉知棠听着这份直率的讚美,眼中的水雾化作一抹释然的笑意。 她抿唇轻笑,「所以呀,方才听闻二位谈及『傲骨』与『志气』,对小女子而言,这已是莫大的认可。能被这样欣赏,总算不枉我们在书院里辛苦争一回。」 而她,也算对赏识她才学的院长有所交代了...... 若非当初他老人家在一堆废纸残章中一眼相中她的文章,她这寒门女子,怕是连书院的大门都摸不着。 夏子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衣着素雅,甚至有些浆洗过后的发白,可那双眼神却是明亮无比,正如她的诗《咏簷下草》般,虽身处微末,却透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蓬勃生机。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他凝视着沉知棠,眼神中透着欣赏,「沉姑娘虽出身寒门,却能不改其志,反而奋勇向上。这份进取之心与不畏之志,正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沉知棠听得心头一震,没想到眼前这位公子竟以松柏比拟她这株微草...... 顿时,她眼眶有些发热。 「公子谬讚了……」她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发涩,「小女子不过是想证明,瓦缝里的草,也是能有自己的一片天的。」 「那……姑娘之后可想参加科举?」夏子宸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 沉知棠一听,眼神倏地燃起火光,激动地应道,「当然!参加科举,翻身立命,这是小女子的毕生愿望!」 夏子宸微微頷首,神色郑重了几分,「很好。『博学而篤志,切问而近思』,还望沉姑娘继续努力,莫忘初心。属于你的好日子,或许已不远了。」 沉知棠听得心头怦然,虽不完全明白这位公子口中的「好日子」指涉为何,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对她超越寻常的期许。 「对呀!沉姑娘可要继续努力喔!」夏子宁也跟着附和,笑吟吟地握了握小拳头,「我哥哥说出口的话,就肯定会成真的!」 「那小女子,便承二位吉言了。」沉知棠再次福了福身。 「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夏子宸对夏子宁轻声唤道,尔后朝着沉知棠頷首示意,「沉姑娘,珍重。」 「公子珍重,小姐珍重。」沉知棠深深一揖。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墨香氤氳的回廊尽头。 外头的细雨依旧,但在这满是墨韵的长廊里,这幅掛在偏僻角落的《咏簷下草》,正随着风,发出阵阵如松涛般的猎猎声响。 …… 回程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晃动,车厢内香气繚绕。夏子宁枕在夏子宸的肩头,半晌没说话,平日灵动的双眼此时略带迷惘。 「宁宁,怎么啦?是今天玩得不开心吗?」夏子宸察觉到她的沉静,温柔地低声询问。 夏子宁摇了摇头,「没有,今天很开心的。我只是想到沉姑娘的遭遇,有些……嗯……心酸。」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我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世间对女子这么不公平吗?许多事竟要费尽力气去争才可以?难道只因是女子,便就如此艰难吗?」 这让活了十四年,自幼备受宠爱的她,生平第一次有了疑惑。 夏子宸垂首望着妹妹生平第一次露出的愁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与怜爱。 他轻抚她的发丝,缓缓道,「《孟子》有云:『无惻隐之心,非人也。』 宁宁,你今日感受到的这份心酸,便是圣贤所说的『仁之端也』。」 「你能看见他人的艰难,便说明你心中有百姓。」心地,也是纯良的。 夏子宁有些呆呆的,「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太子哥哥,你能帮帮她们吗?」她拉了拉夏子宸的衣袖,眼底有着希冀。 夏子宸低头看着那隻揪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他没有立刻答覆,而是沉默片刻后,才缓缓道出心中所想,眼神坚定又温柔。 「哥哥……会帮,但不仅仅是帮沉姑娘一人,而是要帮天下千万个沉知棠。」 此时,夏子宸的神情变得庄严而肃穆,「孤会改革。孤想做的是有教无类,让这天下有才之人,不分贵贱、不分性别,皆能各得其所。」 让那簷下的小草,也能绽放于眾人面前。 夏子宁听得专注,她虽未涉政事,却也明白这背后可能有的刀光剑影。 她握住哥哥的手,在他手掌心轻轻捏了捏,换上一副轻快明媚的笑容,「好!只要是太子哥哥想做的,宁宁都会支持的!虽然我还不懂什么治国之理,但如果能让更多像沉姐姐这样的人被看见……我也想出一份力。」 「让大家的才能,都能被看见。」她的语气虽然俏皮,眼底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夏子宸看着妹妹灵动且满载热诚的眼眸,失笑地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好,那孤便先谢过你这份心意了。」 「那,以后我就是哥哥的小帮手了喔!」夏子宁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嗯,宁宁一直都是。」夏子宸温柔地笑望着她,眼底除了宠溺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只要你在哥哥身边,便是对哥哥最大的帮忙了。」 「那……一言为定?」夏子宁伸出纤细的小指,递到夏子宸面前。 夏子宸微微一怔,随即笑着伸出手,与她轻轻勾在一起。 「好,一言为定。」 三十一.餘寒 许是一整天在外累极了,回到宫中时,夏子宁已在哥哥怀中沉沉睡去,即便夏子宸低声轻唤,她也只是迷糊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全无醒来的跡象。 夏子宸见状,眼底流露出几分无奈,他小心翼翼地弯腰横抱起她,让小姑娘舒服地窝在怀里,才迈步下了马车,亲自将她抱进了云宁宫。 床榻前,夏子宸婉拒了宫女的接手,亲自取过温热的湿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脸上的细尘与污垢,并细心地将锦被盖过她胸口。 他坐于床边,望着她恬静的睡顏片刻后,才在夜色中悄然离开。 那晚的家宴,桌上便缺了太子与公主两位。 也是那时,夏子煜才得知大哥与妹妹竟背着他偷偷出宫玩了一整天,当下气愤得直跺脚!既气大哥不讲义气,更懊恼自己错失了陪妹妹第一次逛京城的机会。 于是在隔週的休沐日,夏子煜早早便守在云宁宫,软磨硬泡地带着夏子宁又去京中疯玩了一日。 从早市最新出的胡饼,一路吃到傍晚的点心,并领着夏子宁穿梭在古玩店与奇珍铺子间,只要夏子宁眼神在哪件小玩意上多停留一瞬,夏子煜便大手一挥,通通买下。 那一整日,夏子宁的笑声清亮,夏子煜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心里别提有多得意。 可他却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夏子宁的身子自幼娇贵,在连续玩了两次休沐日后,她便得了风寒,病倒在床上。 昔日灵动的少女此时正虚弱地陷在锦被中,精緻俏丽的小脸因高热而显得红扑扑的,小嘴微张,呼吸短促且沉重。 皇帝、皇后及太子叁人立于榻前,面色沉重。尤其是皇帝与夏子宸,两人周身笼罩着阴鬱的气息,吓得宫人们皆屏息敛声,生怕触了龙鳞。 待太医诊毕、餵下汤药,夏子宁勉强安稳睡去后,叁人才步出云宁宫。 夏子煜垂着头跟在几人后面。 不出所料,夏子煜被自家父皇叫进御书房,足足训斥了将近半个时辰。从「生性衝动」唸到「做事不经大脑」,直唸到皇帝口乾舌燥,才挥手将他轰了出去。 夏子煜面色颓丧地步出御书房,刚走没几步,便瞧见太子随侍仲羽正守在不远处。 他怀中托着一个黄花梨木盒,上头雕琢着清雅的竹纹,丝丝木头清香溢散在廊道间,却让夏子煜心头猛地一颤。 看见他,仲羽跨步上前,恭敬行礼,「二皇子殿下,属下奉太子之命,为您送来这文房四宝。」 「文、文房四宝……?」夏子煜看着那精緻的梨木盒,头皮一阵发麻,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衝脑门。 果不其然,下一秒,仲羽站直身子,语气冷肃,不带一丝温度: 「传太子令旨:二皇子夏子煜,行事不慎,致使公主抱恙。罚其于寝宫闭门思过,抄录《大学》、《中庸》各五遍,五经各五篇,以儆效尤。」 「公主病癒前,二殿下不得踏出寝宫半步,亦不得擅入云宁宫惊扰。太子殿下有言,若字跡潦草有一丝敷衍,便重头抄起。」 「五、五遍?」夏子煜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手一抖差点没接稳那木盒。 父皇虽然唸得兇,却没实质罚他,可大哥这一出手,简直要了他的命啊! 仲羽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可违抗的压迫感,「殿下,太子殿下说了,这梨木盒里的文房四宝,是用来定性的。还请二皇子……莫要辜负了太子的一番心意。」 夏子煜抱着沉甸甸的木盒,远望东宫的方向,夜色将那巍峨的殿宇勾勒出冰冷的轮廓,让他禁不住脊背发凉。 他知道,大哥这回是真的动了怒。 看着宁宁烧得红扑扑的小脸、听着她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可、可这处罚也太过了吧! 他也是亲弟弟耶!亲的! 这心偏得也太没边了! …… 除了夏子煜可怜的遭遇外,仲羽查完了当时口出狂言的两名书生身份,回报给太子后,东宫立刻发了諭令至这两人所属书院。 令中言及两人身为读书人却不思修身养性,口无遮拦,且不尊重先帝遗志,公然非议女子才学,藐视大曜祖制,故令其书院革除学籍,且五年内不得参与科举。 书院院长在接信后吓得冷汗涔涔,当场将那两名书生叫来好一通骂,不顾他们的苦苦哀求,挥手便将他们逐出院外。 虽然此事表面上只是太子整飭学风、惩戒狂生,但落入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耳中,意义却全然不同。 「不过是两个无名书生,太子殿下竟亲发諭令,还扣上了『不尊重先帝遗志』这顶天大的帽子……」官员们在退朝后的长廊下低声交换着眼神,神色凝重。 「先帝遗志不就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并要求书院中都得广开女学吗?难道……」另一人接话,眼底闪过惊疑,「太子年纪尚轻,若无圣上默许,断不敢如此拿祖制说事。看来,这京城的风向,是要变了。」 眾人讨论后,心中皆是一凛。 而这样的消息当然也传至礼部尚书李晋衡的耳中。 安成侯府内,李晋衡坐在主位上,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青瓷杯盏,垂首沉思,久久未发一言。 「大人,太子此举惊动了不少人,咱们这边是不是要……」片刻后,随侍身侧的幕僚才敢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请示。 「不必多言。」李晋衡抬手打断,语气中带着一分不容置喙的果决。 他的才能平平,却最擅长审时度势,这道令旨背后的意思,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 「传话下去给京中那些受过礼部照拂的书院,告诉那几位院长,这阵子都给本侯安分守己些。」他掀起眼帘,沉声说道,「对女院的学子要客气点,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教授经义,通通按规矩办,甚至……要比往常办得更周全。」 他放下杯盏,发出轻微的一声「嗑」响,语中意味深长,「既然圣上与太子想借此事重立规矩,那咱们只要守好这份『规矩』,便是站在了赢家那一边。」 说着,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志在必得的野心,「至于珮芷那边,本侯会命她去往云宁宫时,表现得温婉大气些。」 「只要她能经常出入宫禁,获得太子青眼,顺利坐上太子妃之位……」李晋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届时,咱们李家就不仅是守规矩的人,更是定规矩的人,翻身,指日可待!」 「大人圣明!」 三十二.戲兄 经过几日的悉心照料下,夏子宁逐渐痊癒,从只能虚弱地陷在锦被里,到现在已能重新在殿内走动,那个活泼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只是大病一场,原本被养得白嫩饱满的脸颊消瘦了些,下巴微尖,轮廓更显分明,一双桃花眼灵动流转,愈发精緻动人。 这几日,父皇、母后与太子哥哥每日必来探望,尤其太子哥哥来的更是勤快。 无论东宫政务忙到多晚,他总会披着夜色而来,陪她聊聊天、试试她额间的温度,甚至还会亲自盯着她把药汤喝得一滴不剩,害得她都没办法偷偷倒药,简直要苦死她了。 可除却这叁人,夏子宁总觉得这几日宫里安静得有些奇怪——那个平日里最爱跟她斗嘴、整天黏着她的二哥,竟然一次都没露面? 派人去打听后,她才惊讶地得知,原来二哥竟被太子哥哥拘禁在自个儿宫里,正埋头苦干地抄写经书呢。 「唉,二哥竟这般可怜呀……」夏子宁坐在桌边,一双纤纤细手捧着温润的白玉碗,边抿着药汤边唏嘘道。 「对啊,听二殿下宫里的人说,殿下已经整整叁天没踏出房门半步了。」杏依在一旁附和着,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同情。 夏子宁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叁天?就二哥那坐不住的性子,关上叁天肯定要憋坏了!」 太子哥哥这次也忒狠了! 「就是阿......」 「唔……」夏子宁沉吟片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中已有了主意。 她挥手招来大宫女青箩,凑上前去,在她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青箩听完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含笑頷首离去。 杏依一脸疑惑地看着青箩那略带窃笑的背影,忍不住好奇地凑到自家主子身边询问,「殿下,您跟青箩姐姐吩咐了什么呀?瞧她笑得这么开心。」 要知道,青箩身为云宁宫的大宫女,平日里为了掌管宫内大小事务、调教小丫鬟们,向来是时刻保持着严肃端庄的形象,只有在贴身服侍公主时才会流露出几分温和。 如今看到她笑得如此灿烂,杏依心底的猫爪子挠得更厉害了。 夏子宁闻言,唇角微翘,笑容神神秘秘的。 她故作玄虚地晃了晃脑袋,一对明珠耳坠随之轻轻摆动。 「待会你就知道啦。」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箩手提着红漆食盒回来了,夏子宁见状便起身整了整衣裳:一袭杏粉与米白交织的轻纱襦裙,外罩一层淡杏色披衫,乌发半挽半披,发辫间点缀细小簪花与同色的杏粉缎带,温柔而灵动。 她让杏依带上食盒,迈步往夏子煜的崇阳宫而去。 到了崇阳宫,看门的守卫见是公主亲临,正要派人进去稟报,却被夏子宁一个噤声的手势拦了下来。 她吩咐眾人在原地候着,随即轻车熟路地往二哥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门口,窗牖微敞,夏子宁站在外边,悄悄透过缝隙往内一瞧。 只见二哥夏子煜正伏案疾书,午后的日光勾勒出他侧脸流畅而锋利的下頷线,褪去了平日的嬉皮笑脸,那挺拔的鼻樑与微抿的唇角透着一股独属于少年的清冽气息。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落笔的动作微微轻颤,倒真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书卷气。 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廊下荡开,耳尖的夏子煜霎时一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抬起头,满脸惊喜地转向窗户——果然看见自家妹妹正扶着窗槛,笑盈盈地看着他。 「宁宁!」 夏子煜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梨木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叁步併作两步地跨到窗边,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此时亮得惊人,满心肺腑都是看到妹妹的喜悦。 「二哥!」夏子宁甜甜地喊了一声。 「哎!」夏子煜忙不迭地应道,视线在她身上细细游移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疼惜。 「你的病都好了吗?这几天我被拘在这不能去看你,心中掛念得紧呢。」 「当然是好的差不多才来找你的呀!」夏子宁瞧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抿唇一笑,俏皮地歪着头问道,「二哥瞧见我来,开不开心?」 夏子煜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开心开心!当然开心!」自个妹妹专程来找他,他怎会不开心? 夏子宁见他只顾着在窗边傻乐,忍不住掩嘴偷笑,指了指紧闭的大门,「那你先开门让我进去呀,难不成要我翻窗进去?」 「哎呀,对对,瞧我给开心的,糊涂了!」夏子煜猛地拍了一下额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到门边,亲自将书房门打开,热络地将夏子宁迎了进来。 夏子煜的书房摆设简洁。靠窗的书案採光极好,上头散乱着几叠经书,房中左右两边,一侧放着两把官帽椅,另一侧则是设有小几与软枕的罗汉榻,显得随性舒适。 角落的梨花木几上,瓶中的文竹在阳光下绿意盎然。 一旁的书架上,正经书册被随意塞在下层,上头摆放的除了些基本的鲁班锁、九连环与木刻小兽外,还有一柄镶嵌着七颗猫眼石的精钢短剑、一对紫金错银的护腕,最旁边甚至还搁着只由整块和田青玉雕琢而成的马鞍扣。 整体瞧着不像书房,倒像个藏宝阁。 夏子宁环视了周遭一眼,便轻提裙摆,姿态优雅地在那张罗汉榻上坐下,夏子煜随后也跟着入坐。 「杏依,你先去廊下候着吧,我与二哥单独说说话。」夏子宁侧过头,语气轻快地吩咐道。 杏依含笑应声,放下手中的盒子后便低头退出书房,并顺手带上了门。 没了外人,夏子煜更是放开了些。 他侧头望着夏子宁,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她那如瓷般细腻嫩白的肌肤,鼻尖挺翘,小嘴因笑意而显得愈发嫣红夺目。 夏子煜愈看愈是心花怒放,毕竟自家妹妹大病初癒后第一个主动探望的人,可是他这个二哥! 「二哥真高兴,宁宁痊癒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夏子煜笑得眉不见眼,语气里尽是得意。 「当然呀!我这不是惦记着你受苦,特地给你送东西解闷吗?」夏子宁朝着几上的红漆食盒及一只乌木雕兰花纹的长方木盒点了下头。 那是她临出宫前,赶紧吩咐杏依去拿的盒子。 夏子煜一听,双眼愈发亮得惊人,语气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宁宁真的长大了,现在还懂得心疼哥哥、送哥哥东西了……」 但他忽然转念一想,妹妹懂事了,岂不代表离嫁人的日子也愈近了? 虽然也可让駙马入赘宫中,可夏子煜心里却闷得慌,总觉得外头那些个世家子弟,横看竖看都透着股俗气,哪一个能配得上他家活泼可爱的妹妹? 妹妹这么好,合该一辈子在宫里当个无忧无虑的小祖宗,怎么能便宜了外头那些臭小子呢...... 思及此,他那灿烂的神色忽地黯淡下来,整个人透着股没来由的惆悵。 夏子宁瞧着二哥这一下开心、一下子伤心的变脸模样,颇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浑然不觉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 「这哪有什么,我也有送太子哥哥东西呀。」 一听到夏子宁连皇兄也没落下,夏子煜的心情顿时变得更闷了。 敢情他还是第二个! 「二哥怎么不问问,我究竟送了什么东西?」夏子宁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你送了什么?」夏子煜嗓音微哑,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闻言,夏子宁唇角微微一勾,脸上露出抹狡黠的笑容。 她往二哥凑近了些,语气轻快地说道,「嘿嘿,我想着二哥这几日抄经勤勉,最是辛苦,便特意在库房挑了最上乘的『文房四宝』送来,好让二哥写得更顺手唷!」 说完,她还体贴地指了指那个乌木雕花木盒,补了一句,「怎么样,这礼物很棒吧!」 瞧瞧,她这妹妹当得多贴心,简直是雪中送炭。 「……」 怎么又是文房四宝! 夏子煜脸上的表情瞬间石化。 其实,这妹妹也可以不要的! 三十三.心漾 然而,夏子煜心底嘀咕归嘀咕,终究是捨不得让妹妹失望,便只能僵着张俊脸,看着夏子宁一脸欢喜地将那乌木雕兰花纹的木盒推到他面前,语带兴奋地催促道: 「二哥,快打开看看!」 「……我不要。」夏子煜闷声拒绝 天知道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文房四宝吗! 夏子宁一愣,像是没想到二哥竟然会拒绝,原本满是期待的神色瞬间落寞了下来,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瞼微垂,「好吧……二哥不喜欢就算了,亏人家还特地拿来......」 说着,她有些赌气地伸手,作势要将那木盒收回去。 可当她的指尖正要碰到盒盖时,夏子煜的动作却比她更快,长指一伸,先一步按住了木盒,只稍微施力,便将盒子紧紧压在小几上,分寸不让。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耳后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神色有些彆扭地道,「……罢了,送都送来了,哪有收回去的理?既然是你的心意,二哥收下便是。」 夏子宁见状,脸上的落寞瞬间消散,立刻开心地咧嘴一笑,双眸亮晶晶的,「那二哥快开呀!」 夏子煜认命地叹了口气,缓缓掀开那沉甸甸的乌木盖子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夏子宁,果然瞧见这小丫头笑得乐不可支,眉眼弯弯,嘴角都快勾到耳朵根去了! 「夏——子——宁!」 夏子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恼羞地低吼一声,站起身子便扑向自家妹妹,气愤又好笑地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开始猛挠她的痒痒。 「好哇你!竟敢连二哥都敢戏弄,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这小坏蛋!」 他的手与太子皇兄一样修长,骨节分明而有力,大掌覆在夏子宁娇小的身躯上更显分明。手下的触感温热柔软,怀中人儿的淡淡香气扑鼻而来,耳边尽是妹妹断断续续,笑得讨饶的轻灵笑声。 听得人心头软绵绵的。 「二哥……不要啦……哈哈!好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哥住手……」 夏子宁在榻上左躲右闪,被夏子煜挠得整个人都没了力气,眼角掛着晶莹的泪珠。 那泪滴垂在长睫上欲落不落,眼尾染上诱人的薄红,一双桃花眸子如秋水般波光瀲灩,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娇弱。 他心头一动,手中的动作愈发轻柔,低沉磁性的嗓音贴在她耳边,尾音上挑,如醇厚的佳酿般醉人,「嗯?以后还敢不敢?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才怪。 她在心底偷偷想着。 见夏子宁告罪得快,夏子煜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挑眉轻哼道,「知道就好!」 夏子宁趁他不注意,偷偷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这才坐正身子道,「好啦,不闹哥哥了。人家这回是真的带了东西来,二哥快瞧瞧这食盒。」 经过方才的欺骗,夏子煜这回学聪明了。 他先是狐疑地瞪了她一眼,尔后才慢条斯理地伸手揭开食盒一看——赫然惊见里面整齐放着一套「文房四宝」,只是那墨条透着甜香,笔桿泛着金黄,竟全是用食材做成的!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夏子宁,果然见这小丫头又倒在榻上笑成了一团,活像隻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你又骗我!」他气愤地低吼。 到底是哪来的妹妹啊! 「哈哈哈哈!」夏子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片刻后才伸手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谁让二哥你这么好骗呀!」 「......」 什么意思?有妹妹这样对待亲哥的吗! 夏子煜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但看着妹妹那张灿烂的笑脸,他也捨不得骂,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宠溺又无奈的长叹: 「我可真服了你。」 「二哥快嚐嚐呀,这可是我特地吩咐小厨房做的呢。」夏子宁伸手比划着盒内的文房四宝,边指边兴致勃勃地解释道: 「你看,这墨条是乌枣糕,笔桿是蛋捲,连这宣纸都是软糯的云片糕呢!最厉害的是这砚台,紫米凉糕配上黑芝麻糊,保证甜到心坎里!怎么样,这下捨得吃了吧?」 「嗯......这倒是有心。」 「来,给你。」夏子宁兴冲冲地用银箸夹起一块墨条,「哥哥嚐嚐。」 说着,不待夏子煜开口,她便将墨条递到了夏子煜嘴边,纤细白皙的手腕霎时映入他眼帘,与那乌黑的墨条形成清晰的对比。 乌枣的甜香沁入鼻尖,伴随着她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再想到方才他大手覆在妹妹身上的触感...... 他猛地吞了口口水。 原本平稳的心跳,竟忽然快了半拍。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试图忽视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只好赶紧前倾身子,就着她的手,将那块糕点含进了嘴里。 乌枣糕的甜腻瞬间在口中化开。 见他吃了下去,夏子宁笑得眉眼弯弯,满怀期待地追问,「味道如何?哥哥?」 夏子煜细细地咀嚼着。 其实他并非没吃过乌枣糕,但不知为何,望着妹妹巧笑倩兮的模样,他竟觉得,最甜的似乎不是口中的糕点,而是带着糕点前来的人。 一时间,他有些不敢直视妹妹那双清澈的双眼,只得目光闪烁地避开视线,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甜死了,你这是放了多少糖?」 「啊?很甜吗?」夏子宁大吃一惊,连忙也夹起块墨条吃了一口,嚼了嚼后一脸茫然,「……嗯?不会很甜啊?」 她眨了眨眼,最后一脸认真地下了结论,「二哥好奇怪。」 「……你才奇怪。」 夏子煜嗓音微哑,为了掩饰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他乾脆拿起另一副银箸,打算夹起那叠「宣纸」云片糕。 可谁知,云片糕才被夹起一半,他的手却忽然抖了一下,那云片糕就「啪」地一声落回了食盒里。 他不信邪,皱着眉又试了一次,结果银箸尖端依旧颤个不停,始终夹不住那轻薄的糕点。 夏子宁眼尖,观察到哥哥的手抖得不寻常,忍不住凑过去担忧地询问,「二哥,你的手怎么抖成这样?」 「……罚写造成的。」夏子煜闷声答道,语气里透着丝懊恼。 「噢……」夏子宁点点头,想起自己先前被罚写时,收笔后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惨样,不禁目露同情。 「不然,我帮哥哥捏捏?」 说完,也不等他拒绝,她那双温热绵软的小手便覆上了夏子煜的右手腕。 他身子顿时一僵。 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羽睫上,看着那细微颤动的阴影,那股奇怪的异样感又隐约泛了上来。 而他的心跳…… 也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三十四.假面 夏子煜本想直接抽出手,可看着妹妹替他专注揉捏、满眼心疼的模样,他又莫名地捨不得抽离...... 这些复杂的心绪交织在一块,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任由那份温热感从手腕一路蔓延至身体。 「二哥,这力道行吗?」 夏子煜感受着那柔软的小手,明明心里受用得很,嘴上却故意嫌弃道,「……太轻了,你这丫头是没吃饭吗?」 「……」 夏子宁手中的动作一顿,漂亮的桃花眼危险地瞇起。 帮你按摩还嫌弃起来了是吧? 「喔——没吃饭是吧?」她皮笑肉不笑地作势要抽回手,「那我不捏囉?二哥自己拿吧。」 「别!」夏子煜见她真的要收手,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指尖,随即又像触电般放开,有些狼狈地低咳一声,「......咳,二哥开玩笑的。」 「哼,那还差不多。」 夏子宁轻哼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低头为他按摩。 时间彷彿慢了下来,日光恬长,窗外鸟声轻鸣,气氛静謐美好。 他垂首望着夏子宁,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娑着刚才碰到她指尖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腹的馀温。 细细密密地,一路沿着脉搏,烫进了心底。 直至日暮时分,天际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夏子宁才拎着空掉的食盒,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崇阳宫。 夏子煜独自立在廊下,晚风微凉,却吹不散他掌心残留的那抹燥热。 他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在宫墙转角处消失,那一瞬,原本热闹的崇阳宫,似乎随着她的离去再度变得冷清而寂寞。 他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禁轻轻一笑。 以往被罚抄是个苦差事,可今日……他竟觉得这处罚,似乎也还不错。 …… 休养了几天后,夏子宁便也回了书院。 回到书院的她,立即受到陆昭仪及顾兰茵的关怀问候,她心下颇为感动,笑着与她们打闹了几句,并转了个圈证明自己已然大好,这才让两人放下心来。 书院的日子依旧,晨间文课,午后才艺,可气氛却变得有些反常。 以李珮音为首的那伙人,虽然未明着衝撞,可私底下的阴阳怪气却是「升级」了不少。 她们像是浑身带刺的刺蝟,见谁都要刺上一刺。 瞧见有人文章写得慢了些,李珮音便在旁悠哉地道,「哎,写不出来便别写了,在这儿枯坐也是无用。」 就连陆昭仪从练武场回来,衣袖上不慎沾了些尘土,李珮音便拿着团扇遮脸嗤笑,「哎呀,这算什么嫡女呀,竟弄得这般灰头土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山头窜出来的野人呢。」 弄得女院的学子们各个怨声载道,却又碍于李家的势力敢怒不敢言。 至于对待夏子宁,李珮音虽不敢正面招惹,却总爱在背地里做些小动作。每逢夏子宁答题偶有疏漏,一旁总会传来幸灾乐祸的轻笑,听得夏子宁心头火起。 她本自持公主的身份,懒怠与李珮音这等小家子气的行径计较,但见她愈发过火,便也会回讽几句,堵得李珮音脸色青白,却又发作不得。 然而,本与李珮音算是冤家的陆昭仪,这回却一反常态。 她没像往日那般反唇相讥,只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单手撑着下巴,侧头望着不远处正肆意嘲讽他人的李珮音,眉眼间染上一层若有所思的深色。 课室喧嚣,李珮音摇着团扇,笑得张扬愉悦,却无人察觉她眼底一瞬的茫然与孤寂。 唯有陆昭仪精准地捕捉到。 「昭仪?你怎么了?」 夏子宁见她半晌没说话,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昭仪回过神来,收回那道沉思的目光。 她微微摇了摇头,彷彿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装得很累罢了。」 「啊?什么?」 夏子宁歪了歪头,有些不明所以,但见陆昭仪没再继续说,便也不再理会。 直至下学时分,陆昭仪特地留到最后。 她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整个人漫不经心地倚在漆红的廊柱旁,那是所有学子往大门去的必经之路。 此时女院的学子已走得七七八八,空荡荡的课室里,只剩下李珮音还在缓慢地收拾着书袋。 当她收好书袋走出来后,迎面撞见的就是特地等着她的陆昭仪。 李珮音眉头一皱,不怎么想理会,昂首便自陆昭仪身边走过。 但,一声突如其来的发问却打断了她的步伐—— 「喂!你装得这么累,不辛苦吗?」 三十五.跌落 李珮音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陆昭仪。 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傲慢,眼里带着几分不屑,「装?陆昭仪,你莫不是练武练傻了?我李珮音本来就这副模样,这就是我。」 「不对,那不是你。」陆昭仪摇了摇头,身子离开了廊柱朝她走近,「虽然你个性的确有些尖酸刻薄,但我知道,你只是在偽装。」 陆昭仪轻叹,语气也软了些,「你以前明明就不是这样的,装得这么累,真的不辛苦吗?」 这一声声质问,就像无数把透明匕首,狠狠地往她心中扎下。 空气彷彿在这一瞬凝固。 李珮音的脸色猛地一片惨白。 下一秒,她像是被火烫到一般,声音猛地尖锐起来,「你住口!我哪里装了!」 「你以为你谁啊?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我当然了解。」陆昭仪又往前朝她走了一步,两人近得只剩一个脚步的距离,「还记得七岁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年,她们七岁。 因着两家邻里而居,宴饮往来是常态,幼时的李珮音跟着母亲与姊姊珮芷去陆家作客。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昭仪。 彼时的李珮音,乖巧地坐在母亲与姊姊身旁,眨巴着双眼,好奇地看着同样坐在她对面那名笑得肆意、会在母亲怀中撒娇打滚的女孩。 她是那样的鲜活,与她从小所受的教育截然不同。 那女孩就坐在一群大人之间,丝毫不显拘谨。 她转过头,大大方方地拉着陆夫人的衣袖,眼神晶亮,笑得明媚又随性: 「母亲,我想带姐妹们去花园里玩,可以吗?」 当时夫人们正准备看请来的戏班子表演,对于她们这年纪的女孩来说,戏班子远不比大伙儿聚在一起玩有趣。 陆夫人也是个爽朗性子,稍微想了下,也觉得将她们拘在这也是辛苦,遂点头答应,「好,你们去吧,可别玩太疯了。尤其是你!再把衣裳弄坏一次,看我怎么教训你!」 「知道了,母亲!这次会注意的!」陆昭仪灿烂一笑,随即吆喝着在场熟悉的姊妹们一起去玩。 有些年纪小的或是与陆昭仪年纪相仿的,在获得各自母亲的同意后,也兴匆匆的加入行列。 看着周遭的女孩子们一个一个加入,小小的李珮音目露羡慕,她也很想去,可是...... 她转头望向姊姊珮芷,只见姊姊唇角含着浅笑,正认真地听着夫人间的谈话,姿态优雅非常。 这样的端庄,深获许多夫人的好感,也是母亲向来所喜欢的。 她眼神黯了黯,心想那自己也要变成这样,让母亲欢喜! 遂也昂着头,学着姊姊珮芷的模样,故作优雅地听着。可即便她装得再好,那眼中透出来的嚮往却是骗不了人。 站在李珮音对面的陆昭仪便发现了这点,看着李珮音那可爱的模样,令她忍不住捂嘴窃笑,决定帮帮这女孩子。 她拉了拉陆夫人的衣袖,一脸好奇地问道,「母亲,对面的那位妹妹是谁呀?长得很漂亮呢,我能跟她一起玩吗?」 陆夫人笑着介绍道,「那妹妹是李夫人的小女儿,珮音。年纪呢......比你只小一点而已。」 「那我能邀她一起吗?」 「唔......」 陆夫人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先看向李夫人,语气温和地打趣道,「李夫人,你家这两位姑娘教养得当真是好,尤其是珮音,这小小年纪便坐得住,当真是极有规矩。」 「只是......」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笑意提议道,「这群孩子若跟着我们坐着确实闷了些,我瞧这丫头是一门心思想要亲近珮音。若夫人不嫌弃,不知可愿让她俩去园子里转转?也让她们小姊妹多熟络熟络。」 听到这话,李珮音心尖猛地一跳,搁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裙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还是拼命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只敢用眼角馀光偷偷看向母亲。 只见李夫人面色平静地望向她,那双如黑水银般的眸子在精緻的妆容下显得格外深沉。 她眉头微挑,「珮音,你想去吗?」 李珮音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母亲会当眾这样问自己,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得绞着裙襬,支支吾吾道,「我、我……」 陆昭仪见她紧张,连忙又拉了拉陆夫人的衣袖,语气比方才更为甜腻,「母亲......您就帮帮忙,让李妹妹一起嘛......」 许是这份孩子气的撒娇软化了客堂内有些紧绷的气氛,李夫人这才终于松了口。 她先是对陆夫人回以微笑,随后又转向李珮音,伸出指尖,优雅地替李珮音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既然陆姑娘诚心相邀,你便跟着去玩吧。只是记得,莫要玩得失了『分寸』,明白吗?」她的语气虽然轻柔如水,但在提到分寸二字时,语气微微一沉。 李珮音心下欢喜,但依旧绷着张小脸,乖巧地欠身应道,「是,女儿记住了,绝不失礼。」 「嗯。」 获得准许后,几个女孩们便随着陆昭仪一同去了花园里玩耍。 那日天气晴朗,园中花团锦簇,微风拂过,连空气中都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个再适合玩耍不过的节日。 女孩们在原地商量了会儿,便决定玩跳索。 僕人们取来一条长长的长绳,由两名女孩各执一端,随着手臂转动,绳子在空中翻飞,划出一道道呼啸的弧度。 女孩们看准空隙,一个接一个地跃进绳圈中,随着节奏轻盈地跳跃着。 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欢欣,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李珮音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双手轻绞着裙摆,看着那群笑得肆意的女孩们,满脸犹豫地要不要加入。 母亲的那句「分寸」的叮嚀,像一道隐形的枷锁将她钉在原地。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刚跳完一轮、满头细汗的陆昭仪察觉到了她的孤单,叁两步跑到李珮音面前,不待她反应,拉了她的手便往跳索方向走。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一起玩啊!」陆昭仪转过头,对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李珮音愣愣地眨了眨眼。 一起来玩…… 她心头一动,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股暖流,自她胸腔深处缓缓蔓延而开。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她说…… 「但我……我没玩过这个……」李珮音嘴上嘟囔着,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陆昭仪走去。 「简单得很!你瞧着绳子落下来,算准时机跳进去便是了!」陆昭仪回头对她挑了挑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别怕!」 李珮音再次眨了眨眼。 她看着陆昭仪的后脑勺,被对方扣在掌心的手腕,正传来滚烫的热度。 「来!」随着绳索翻飞的呼啸声,李珮音在陆昭仪的带领下,看准空隙,纵身一跳。 一下、两下、叁下。 风擦过她的耳尖,裙襬在空中绽放如花。 起初她还僵硬地数着拍子,生怕跳错了半步,可当她发现自己真的能跟上那节奏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充斥了全身。 她环顾周遭那一张张满是汗珠却笑得肆意的脸,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弯起了嘴角。 那一刻,她忘记了母亲那双漆黑沉重的眼、忘记了那句特别叮嘱的「分寸」,也忘记了她是那个必须时刻优雅的侯府二小姐。 她听见自己的笑声,那样清脆、那样陌生,却又那样的—— 自由。 然而,就在她笑得最灿烂、跳得最高的那一刻—— 「啊——!」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惊呼,翻飞的长绳冷不防地勾住了她的足尖。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隻断了线的纸鳶,重重地向地面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