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 第1章 《我和冤种徒弟》作者:庄闻【完结】 文案: 一朝穿成花市男主的师尊,萧意珩绑定剑修培养系统。 原文里,男主清冷俊美,天生剑骨。 可惜被几个神经病惦记,剑骨被削,仙途被毁,落得个被迫自戕的下场。 萧意珩满怀信心:okk,不就是拯救小可怜受,我可以!ヽ( ̄▽ ̄)? 几个老变态,给我退退退! 后来 死遁后逍遥异世的萧意珩,在酒店豪华套间,从强硬怀抱里醒来。 男主怜爱地亲吻他哭红的眼皮:师尊昨夜操劳了! 他浑身酸痛,咬着被角发出灵魂拷问: 踏马的, 到底谁才是要被拯救的可怜受!o(╥﹏╥)o #我和我的冤种徒弟#笑话,到底谁才是冤种#大冤种竟是我自己 单细胞只想做任务受x修歪了心思的自我攻略黑化攻 稳中带皮师尊受x外冷内热徒弟攻 身心1v1,无副cp,he 【食用指南】 1、师尊文老梗 2、攻前期武力值很弱,且在原书是受,介意慎入 3、穿书文,无重生元素,原书一切内容都未发生,请勿过度脑补 4、婉拒写作指导 5、祝看文愉快,看不下去就快跑,你不跑我就用叉车叉你跑啦!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系统 穿书 轻松 师徒 主角:萧意珩 慕峤 一句话简介:拯救可怜男主指北 立意:去生活,去跌倒,去爱 第1章 自荐枕席 竟有你这般自轻自贱之人,滚出去! 萧意珩睁开酸涩的眼皮,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觉胸口袭来剧痛。 周身蓦然凌空生风。 他被灵力震得飞起,后背破开紧闭的窗户,飞出屋外,扑通一声,落进冰冷的莲花池里。 幸好萧意珩会水。 呛了一口水,他从水池钻出,抹了一把脸,有点懵。 我去,什么鬼? 他思索了片刻,在穿书局接受培训时,系统交代的剧情背景,才慢慢浮现在迟钝的脑子里。 以灵力丢他进水池的人,是书中的人气男配,姬玉。亦是原主爱而不得的清冷道君。 原主潜入姬玉的房间,衣衫半解,横卧在塌,意欲勾引夜归的姬玉,于是乎,有了眼前这么一出。 萧意珩拢了拢松垮的衣衫,有点冷。 他游了一下,向池边摸去。 看在景元道尊的三分薄面上,今日不与你多计较。姬玉没有露面,在屋内又开口,声音冷硬。 若你胆敢再这般不知廉耻,自荐枕席 话语戛然而止。 一道耀眼剑光从洞开窗户透出,瞬时照得四周亮如白昼,数息后方黯淡下去。 萧意珩顿住动作,不明所以。 倏然一声震耳巨响传来。 他转头,不远处的黢黑悬崖,被一剑斜削,半块山头直截滑落进山涧。 几个小时前,还在打修仙网游的萧意珩,不禁嘴微张 卧槽,好酷炫,被他装到了! 数道倒抽气声,与此同时响起。 萧意珩循声望去,皎洁月色下,院墙上竟趴了十几颗黑乎乎的脑袋。皆是围观看热闹的弟子,亦被一剑劈山所震撼。 屋内没有点灯,看不清姬玉的五官,但他眼神散发的嫌憎厌恶,却如有实质,直直落在萧意珩身上。 洞开的窗户,砰的一声猛然关上。 萧意珩赶紧手脚并用往上爬,湿透衣衫黏在身上,样子狼狈极了。 并且,他的惨状仍在全程现场直播。 不行,必须找回点场子。 原主自荐枕席是什么鬼,这锅萧意珩不背。 他浑身湿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边倒鞋子里的水,边冲屋里没皮没脸胡扯:不就从窗户走得急,忘了付你钱,至于这么生气 噗。 院墙上听出味的弟子,没憋住笑。 这竟是把姬玉说成陪/睡收钱的 萧意珩梗着脖子添油加醋:一晚八百灵石就八百,不能再多 萧,意,珩。 屋里传来的声音,怒不可遏。 一道清透剑光飞过,萧意珩的半截袖子飘落在地。 啧啧,好吓人。 萧意珩很识时务,立即闭上嘴,穿好鞋子,飞快朝院门外溜。 院墙外围的那一圈弟子,见瓜吃得差不多了,顿时作鸟兽散。 走出院门没多远,叮咚一声,萧意珩识海里的系统666姗姗来迟。 【数据加载完成】 【抱歉,宿主,这个世界数据庞大,加载耽误了5分钟。】 发梢还在滴水,萧意珩却有点兴奋。 举起被削了一截的袖子,像举着他的战利品,在识海里与系统对话:你错过了一个亿,你是没看到,那个装x男配姬玉被我气成什么样了。 系统666心情愉悦。 宿主初到书中世界,便宛若老手,游刃有余且乐在其中,改造净化这本花市文的任务,还愁完不成吗。 系统666这个月的kpi有指望了。 它不由热络介绍辅助功能:【宿主,为顺利完成任务,是否立即点亮原主已获得的所有技能?】 萧意珩眼睛发亮,连忙应是。 话毕,一股暖流从头顶,如醍醐灌顶,流淌到四肢百骸。 数不清的法诀剑招,修行秘籍等等,在脑海里如泉涌现。 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许多。 萧意珩二话不说,尝试着掐了一个除水诀,头发衣衫瞬时变得干燥,整洁。 有法力就是好。 此地不宜久留。 萧意珩居住的院落,在挽霜峰。先回住处,再做打算。 他从脑海里搜了搜御剑的法诀。 然而,御剑学会了,他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捞了半天,也没找出本命剑。 倒是找出三幅姬玉的画像,一截带血的衣袖,一方手帕,一块八角菱花镜,十几块灵石,一封红笺,打开看,是姬玉跟原主的八字合婚。 还有十几本书,皆不是心法秘籍:《如何让剑修三天内爱上你》、《冷酷道君俏真人》、《春宵秘戏图》 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意珩把这堆破烂玩意儿,又全都塞回了乾坤袋。 无剑可御。 幸好各峰之间,有云舟载渡弟子往来。萧意珩可乘云舟回挽霜峰。 明月悬空,层云卷舒涌动如波浪。当值弟子划动云桨,云舟徐徐破云前行。 云舟行至半途的渡口,两个白纱青袍的弟子,登舟与萧意珩同乘。 听说了吗,挽霜峰那位今晚 当然,他爬逢云道君的床被扔进水池的事,一刻钟便传开,全蓬山剑宗还有谁不知吗? 恐怕明早便全修真界人尽皆知了吧,掌门请鹿蜀宫的逢云道君到宗门讲学,却发生此等丑事,宗门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这些年他干过的蠢事还少吗,争风吃醋打伤别派弟子,纵火鹿蜀宫逼婚 两个弟子声音不大不小,萧意珩听了满耳朵。 他颇觉有趣,兴致勃勃凑上前,虚心讨教:那个逢云道君既对他无情,为何会有这桩婚约? 这个书里没写。 两个弟子不认识萧意珩,皆满脸鄙弃。 其中一个忿忿不平给他科普:一百年前,逢云道君重伤昏迷,性命垂危,需全修真界只他才有的九转玄灵丹疗伤,于是他便以此为胁,与鹿蜀宫主定下这门婚约 乘人之危,实在是小人之举! 沉溺儿女私情,丑态百出,修为停滞金丹期两百多年,就这样一个废柴,一个仙门笑柄,竟然还是蓬山剑宗的长老! 两个弟子,愈说愈激动,愈说愈愤慨,一副蓬山剑宗吃枣药丸的神情。 萧意珩含笑:我与你俩打个赌,萧意珩三日内,便会同姬玉取消婚约,一人一百灵石,怎么样? 两个弟子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俊不禁。竟然有人上赶着送灵石上门,何乐不为,当即应允。 甚至一个弟子大放厥词:我要是输了,我喊你一声爹。 萧意珩:玩这么大? 约定三日后何处碰面,挽霜峰已在眼前。萧意珩下了云舟。 渡口旁。 蓬乱杂草里,借着皓然月色,断裂残缺的石碑上,挽霜峰三个字隐约可见。 萧意珩往里走。 整座挽霜峰一片漆黑寂静,树枝无人修剪,四处横生,小径被野草掩埋。 萧意珩捡起一根枯木,掐诀燃起。 第2章 他举着燃烧的枯木,走十几步一停留,一一点燃两旁的石灯。 他边点灯,边对系统道:我想马上取消这桩婚约。 强扭的瓜不甜,更重要的是,他一点都不想搞基啊。 系统提示:【宿主,完成新手任务后,可获得修改任务以外人物关系的权限。】 意思是,完成新手任务,才能取消婚约。 萧意珩:新手任务,那难度系数不高。 到时取消婚约,顺便两百灵石到手,简直美滋滋。 【这样欺骗后辈,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系统666似看出他所想,忍不住开口。 萧意珩:怪他们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系统666:【你这能算礼物吗?】 萧意珩:嗯?怎么不算呢?赠一个教训。 或者送他俩一个爹? 穿过幽风飒飒的竹林夹道,小径的最后一盏石灯被点亮,萧意珩站在叫孤山月的院落前。 挽霜峰不再漆黑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微弱却不熄。 识海里,萧意珩点开系统的任务面板。 蓝色光屏内浮现一行字。 [新手任务三天内助男主修为到炼气(1/0)] * 孤山月的密室内。 满脸脏污的少年双眼微阖,嘴唇皲裂,躺在冷雾弥漫的冰床上。衣衫破烂腌臜,布满血迹,看不出本色。 四肢皆被铁锁链,牢牢缚住。 胸口起伏微弱。 萧意珩指尖燃着一簇火,照亮密室。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愣住了。 三天到炼气? 活三天都够呛的。 一眼瞥到男主慕峤的手腕,皮肤惨白有红痕,应是剧烈挣扎所致。 加上锁链,破衣,血迹 暗示性太强了。 萧意珩打了一个激灵:不会吧,不会吧,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清楚记得,剧情没有男主跟原主的车,婴儿车都没有。 系统666线上解释。 【那必然不可能,原主为姬玉守身,一个清白的身子,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萧意珩: 这本花市文的男德标兵,竟是我自己。 第2章 虎狼猛药 缚住慕峤的锁链,玄铁所制,覆有禁咒,沉重无比。 萧意珩掐诀解咒,取钥匙开锁,吃力挪走锁链,费了一番功夫。 他避开慕峤手臂伤口,把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密室。这鬼地方太冷,不宜久待。 怀里的人很轻,试图挣脱,可微弱挣动几下后,又力竭昏过去。 这双连姑娘都没拉过的手啊,第一次公主抱,竟然献给了男孩子。 慕峤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萧意珩在心里哀嚎。 把人放进卧室床榻,萧意珩赶紧翻箱倒柜找丹药。 慕峤被锁在密室时,一直喂食丹药续命,加上长期被放血,以至于身体亏空。 此次原主未及时喂食,更是雪上加霜。 原主虽然穷酸落魄,柜子里的丹药却都还在。萧意珩翻出的瓶瓶罐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半芝膏,凝血治伤用的,可用;金露丹,有固本培元功效,不错;石骨丸,补肾壮阳的,拿额,这个不要。 萧意珩搜刮脑海里的丹药常识,挑挑拣拣,选了七八瓶丹药,再胡乱地一股脑塞进慕峤嘴里。 并为他手腕放血的伤口,上好伤药并包扎。 应该能活了吧? 萧意珩双手托腮,坐在桌边,望着蹙眉昏睡的慕峤出神,满心念着他的系统任务。 万恶之源,要追溯到几天前。 高考完的表妹,给萧意珩发来一个小说链接,贱兮兮道:这本书有个角色跟你同名耶,小心穿书警告,还不快背诵全文[坏笑.jpg]。 萧意珩好奇点开,登时满屏的嗯嗯啊啊、眼角发红,他赶紧叉出去。 背诵这玩意儿? 他瞬时头皮发麻,痛苦面具.jpg 不料,表妹一语成谶。几天后,他过马路被车创死,醒来便在穿书局,被委以改造净化这本花市文的任务。 花市文,懂的都懂。 基本全员沉迷在春天里,肥肉堆里隐藏少许剧情渣。 这本名为《口口万人迷》的小说,便是此中翘楚。 别问口口是什么,问就是和谐。 小说里,男主慕峤相貌绝美,是罕见的极阴寒体,且为水灵根,极利修行。 也是天生炉鼎体质。 书内三界分为凡人所在的羲和洲,仙门坐落的长瀛洲,以及魔族横行的九冥泽。 三界大佬皆为之垂涎,争相抢夺。而修为低微的男主,被迫上演无数十八禁的强制情节,洋洋洒洒有几十万字的嗯嗯啊啊。 结局便是男主沦为共享玩物,不堪忍受,自戕以摆脱这浑浊的命运。 萧意珩绑定的系统,归属于穿书局的净化科,以改写小说不和谐内容为宗旨,任务便是助男主慕峤提升修为,避免出现大篇幅需拉灯情节。 未完成任务,萧意珩这一缕孤魂,将被系统无情抹杀。 他深觉任重道远,不久之后,各路牛鬼蛇神,将纷纷为慕峤大打出手,大小修罗场拔地而起。 萧意珩垂眼,对上一双冷冽森寒又饱含审视的眼眸。 床榻上的慕峤,竟不知何时醒了,盯他有多久。 萧意珩对他眼中的敌意毫不惊诧。 半年前,慕峤被三只妖兽围困,几要被撕碎时,原主倏然从天而降,数剑便斩杀了妖兽。 原主还为他治伤,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带他去吃一直很想吃却买不起的桂花糕。 五文钱一个。 但慕峤在极少感受到温暖与善心的环境长大,这点廉价的善意,令他感动不已。 可不料,一切在慕峤跟随原主回宗门拜师之后就变了。 原主没有教他任何道法,却锁他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每日取食他的鲜血,任他唾骂也无动于衷。 此事足足持续了半年。 直到今天。 萧意珩知道,原主先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救人后发现慕峤特殊体质,设下的诱饵而已。 可惜,原主错信了邪术,食用慕峤的鲜血半年,也没突破金丹瓶颈,反而更加魔怔。 在慕峤眼中,曾经的救命恩人,也变成了仇人。 萧意珩不喜欢背锅,打直球:我不是你的师尊。 不料,慕峤冷冷:你也配?他已看清萧意珩的伪善的真面目。 萧意珩: 实话说了,是他不信的。 话毕,慕峤偏回头去,微阖着眼,齿关紧咬,脸部线条肉眼可见地紧绷。 萧意珩这才注意到,他脏污的脸颊一改惨白,竟隐隐泛红,有薄汗渗出。 萧意珩关切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马上起来修炼是最好。 这话在慕峤耳中,如同挑衅。 他眼神如刃,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攥床单,额角青筋暴起。 似乎极为难耐。 难道是大补过头了? 萧意珩疑惑。 他可是喂了慕峤好几种滋补丹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萧意珩嗅了嗅,没闻出是什么味道。 这时,他腰侧轻轻一震。 传音玉简,散发着淡黄色柔和光芒。有人传消息给他。 萧意珩不太熟练地掐诀点开玉简。 揽春峰,滚过来! 一声暴喝,惊得他差点摔了玉简。 这暴躁老哥谁呀? 系统666及时线上注解:【桓尧,道号凌微,化神期,你的师兄。】 在穿书局,萧意珩听系统介绍过主要人物,简单了解过原书剧情。 这位师兄修为高深,性情刚直又急躁。当下掌门师兄正闭关,由桓尧代掌宗门事务。 若无视传音,不去揽春峰,只怕人要杀到这里来。 萧意珩看一眼床榻,慕峤已满头大汗,嘴里不时溢出几声轻喘。 补药大抵需要时间消化,左右应该死不了人。 萧意珩略一思忖,掐诀在房间四周设下禁制,不敢再耽搁,出门。 萧意珩刚拉开院门。 咻 一柄长剑倏然从门缝飞出,迅疾凶狠地刺来。 幸好他反应极快,当即侧身避开。 修长剑身堪堪从鼻尖掠过,一路破空,穿过庭院乱生的巨大花木这些灵植几十年没修剪,钉入远处廊亭的圆柱。 萧意珩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还没回神,领子就被揪住,整个人被掼到门框上。 一张怒气冲冲的俊脸,怼着他就是一通近距离狂暴输出。 你究竟要荒唐到几时!为了一个无心与你的人,不好好修炼,厚颜痴缠两百年,以至声名狼藉!今夜竟自甘堕落,做出这等蠢事!你何时才能清醒一点! 第3章 声音震耳欲聋。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萧意珩被吼得耳膜有点痛,想扯回衣领,扯不动,师兄,你放心,我已对姬玉死心,再不纠缠他。 眼前人毋庸置疑,乃传音于他的桓尧。他竟不在揽春峰坐等,火急火燎地杀过来了。 当真?桓尧并不太信。 他眼睛一眯:你上回打伤鹿蜀宫低修,被掌门师兄责罚,也是这般言辞,结果呢? 当真,此后定然不会重蹈覆辙。萧意珩继续扯衣领,扯不动,想起古人最信发誓那一套。 他干脆竖四指:我萧意珩向天道起誓 住嘴!心魔大誓岂能随便就发!桓尧怒声喝止。 这个不争气的师弟,他再清楚不过,对姬玉痴心,保不齐三两日后故态复萌,到时心魔反噬 你死心与否,这顿责罚难免,凝水洞思过三日后,再登门向姬玉致歉!我可不像掌门师兄那般纵着你! 话毕,桓尧气得拂袖而去。 萧意珩折回庭院,望见野蛮横生的树枝掩映后,圆柱上的长剑,当即取下,追出院门。 师兄,请留步。 桓尧站定,脸色难看。 萧意珩不以为意,递上长剑:师兄的灵剑,一看便非俗物,当心收好。 桓尧脸色更加难看,脸黑如锅底,山雨欲来的模样。 萧意珩:? 夸你剑呢,这也能生气,属刺豚的吧。 桓尧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吐出,默念三遍师弟只有一个,打死就没了。忍住,一定要忍住。 他一脸冷漠:这是你的本命剑,我从暗市赎回,收好别再弄丢。 收完,他便掐诀瞬移而走。 多待一刻,只怕他要按捺不住熊熊怒火,一掌拍死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一个剑修,弄丢本命剑不说,甚至认不出本命剑,修道算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整个仙门独他萧意珩一份的荒谬离谱! 系统666都看不下去:【瞧你把人家气得。】 萧意珩摸摸鼻子,语气无辜:我又不是原主,是第一次见这柄剑。 不过,原主的本命剑怎么在暗市? 暗市,顾名思义,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据系统介绍,拮据落魄的原主,是为了得到姬玉一方多年不离身的手帕,不惜在暗市抵出有市无价的本命剑。 那方手帕仍在乾坤袋里。 萧意珩取出看一眼,又皱眉嫌弃丢回去。 就为了这么块破布? 不能理解。 想起屋内有个躺在床榻的病号,萧意珩收起感慨,转身快步回孤山月。 推开房门,扑鼻而来的浓烈香气,令他忽然有点口干舌燥。 萧意珩忍住不适,走近床榻一探究竟。 床榻上竟然空空如也! 人呢? 萧意珩掀开四处纱幔察看,无果。 逃走了吗?不可能!房间四周布有禁制,以慕峤凡身,根本无法破除。 难道被人救走? 一室浓烈香甜气息,纠缠在萧意珩呼吸间,他身体变得滚烫,竟诱发出难以启齿的欲望。 心头疑窦丛生,他身后蓦然有人扑袭,力道劲猛。他一时不察,竟生生被压倒在地。 本命剑也咣当一声,摔进角落里。 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死死压住。耳后,是重重的粗喘声。 更加浓烈的香气,从后涌入鼻尖。 香气是从慕峤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怎么忘了,慕峤的极阴寒体,是天生炉鼎体质。 极阴寒体的人情动时,会散发出浓烈的香气,有催情之效。 浑身着火般的萧意珩:淦! 他向前艰难爬动,可却难逃桎梏。 萧意珩:你一个受,怎么力气这么大? 对了,他刚才给慕峤投喂不少天材地宝 萧意珩对自己开门揖盗的行为,表示深深的鄙视。 香气愈来愈浓厚馥郁,不断勾馋他,令他血脉贲张,几要神智昏聩。 他翻身正面迎敌,双手却被制住。 一对布满血丝的炯炯眼眸,撞进他的视线。 慕峤的脸在眼前放大。 昳丽至极又冷然如玉的面庞不再是恨意不屑,而是如野火燎原的疯狂。 同时,慕峤手上的动作更加过分了。 鼻尖吸入的迷人气味,仿佛在蛊惑萧意珩的灵魂 来吧,一起快活吧! 场面在失控边缘。 萧意珩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仿佛风中火烛般摇曳不定,几要熄灭。 却祟(suì)! 角落里的长剑闻声,倏地铿然出鞘,光华耀眼。 眼见萧意珩受困,它立时护主,以剑柄击向慕峤的后脑勺。 登时,慕峤动作滞住,闭眼晕厥,直挺挺地栽落下来。 被压住的萧意珩拼着最后的理智,先掐了个清神诀,再掐了个净化诀,驱除房内的诱人香气。 不消片刻,他便理智回归,欲念退散。 做完这些,他掀开少年,坐直身体喘气,拭去额头的薄汗。 危急关头,幸好他记起了召剑。 出鞘的却祟剑,在屋子里飘了一圈,又飞至萧意珩跟前,剑柄亲昵地轻蹭他搭在膝盖的手指。 久未听召,还以为被主人抛弃了。 原来主人并没忘记它,呜呜。 萧意珩把昏厥的慕峤抱起,重新放置到床榻。 从头至尾,却祟剑一直围着他打转。 萧意珩知道此剑有灵:乖,你先自己玩,我在忙。 却祟剑这才依依不舍地飞回剑鞘。 * 鹤发童颜的老医修,捋着胡须,坐在床侧为慕峤诊脉。 活得久,见识也多。此时,他却仍不得不感慨一句。 此人经你这番救治,竟未丧命,大抵是他命不该绝。 萧意珩: 你这老头,怎么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 萧意珩:不愧是你,花市文。 谢谢阅读,鞠躬。 第3章 通篇鬼扯 蓬山剑宗,凝水洞。 幽冷洞室内,四望皆是寒冰,千年冰柱林立。 两盏白鹤冰灯衔着照明珠,散发冰蓝光芒,凛冽寒意仿佛能渗进人的骨髓。 萧意珩盘膝端坐在冰面上,一手掐炎火诀,用以暖身驱寒,一手飞快地戳羽鉴,吃瓜打发时间。 羽鉴是一块八角菱花镜,仙门金丹期以上修士,人手一块。以灵力驱动,便可在羽鉴上,发布言论。 羽鉴杂谈上。 -乱弹琵琶:据说,鸿蒙宗的顾长明是掌门沈问尘的私生子,真的吗? -无名符修:千真万确。人在鸿蒙宗,观看了父子相认全过程。 -挑灯看剑:你宗真乱,这都是沈问尘第几个私生子上门了。 看了一堆各宗门的狗血大戏,萧意珩吃瓜吃累了,脖子酸,放下了羽鉴。 桓尧罚他在此洞中思过三日。 今日才第一天,难熬哦。 午间时,桓尧亲自来视察过一次,又是一顿数落。临走时,还把萧意珩裹在身上的小被子抢走。 美其名曰,助他苦修以突破瓶颈。 扯淡它妈给扯淡开门,扯淡到家了! 萧意珩冻得咬牙切齿。 他是纯火灵根,凝水洞虽灵气充沛,但冰冷异常。他根本极难以转灵气为修为,遑论突破瓶颈了。 萧意珩在心里骂了桓尧八百遍不止。 若不是凝水洞对极阴寒体的慕峤大有裨益,他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不远处冰床上的慕峤,墨发泼散,靡颜腻理的面颊,不再如昨日般惨白,多了些许颜色。 萧意珩用乾坤袋,将人偷偷带进洞穴的。 还在慕峤身上使了隐身符,连桓尧都未察觉他的存在。 想起昨夜,也算凶险。 慕峤原本失血过多,虚不受补。 几味大补却相克的丹药灌进去,在他体内狭路相逢,免不了一场如火如荼的厮杀。 再加一副烈性春天的药,简直雪上加霜。 倒不是萧意珩手残,误拿此药。 谁能料到,原主用盛放过金露丹的瓷瓶装此虎狼药,竟不更换贴纸。 幸好那老医修医术精湛,灵疗平息慕峤体内逆乱,逼出春毒。慕峤这才化险为夷。 话归眼前,慕峤从昨夜至现在,昏睡足有七八个时辰。 未免有点久。 萧意珩还记挂新手任务助男主修为到炼气。 他松了炎火诀,顿时周身冰寒裹袭。起身走至冰床,弯腰凑到慕峤耳边,重咳三声。 第4章 慕峤眉眼舒缓,无转醒迹象。 再三声,依旧无果。 好小子,睡眠质量还挺高。 畏寒的萧意珩只好从袖中伸出刚藏好的爪子,准备推醒人。 等等。 慕峤鼻梁左侧,怎么还有一个小泥点? 昨夜医修走后,萧意珩看他满身脏污,明明使了一个净化诀。 萧意珩强迫症犯了。 他凑近,探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想搓掉这个小泥点。 手触上慕峤的脸,蹭蹭。 诶,手感好像不太对?这怎么像是颗小痣 但晚矣。 慕峤倏然掀开眼皮,漆黑眼眸与他四目对视,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待慕峤认出眼前人,瞬时仇恨席卷而来,脸色化为沉冷如冰。 他重重拂去脸颊上的手,伸腿便要往萧意珩身上踹。 谁知萧意珩眼疾手快,下意识一把便握住了他瘦弱纤细的脚踝。 松手! 慕峤气急咬牙,撑起身子,一拳攻势凌厉袭向萧意珩。 萧意珩侧身,灵巧避过。 他这才意识到,手里动作与毛手毛脚的油腻登徒子无异。 抱歉。 他赶紧松开脚踝,一下退到三丈远。 心道让你手快,男人的脚丫子,有什么好接的! 慕峤厌恶地擦拭萧意珩触碰过的脸颊,还有脚踝,好似要拭去并不存在的脏东西。 萧意珩: 要不要再递你一瓶84消毒液,杀杀毒? 他不嫌事大:还有其他地方,我也碰过。 慕峤:你 昨夜欲念滚烫难耐,他扑倒萧意珩的混乱失控画面,一股脑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声音森冷:昨晚你对我做了什么? 萧意珩: 没记错的话,似乎是你强迫我,想对我做点什么。 昨夜为你诊治的医修,老眼昏花,误开了一味药,导致你肾火过旺,才出现意外。 萧意珩若无其事地往老医修身上泼了一盆脏水。 慕峤轻抚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后来发生何事,他却全无印象。 想到可能发生的不可挽回之事,他瞬时浑身血液僵冷。 他脸颊几要血色褪尽,追问:后来呢? 萧意珩:后来你便昏过去了,无事发生。 为了摆脱老色批的嫌疑,他甚至极力澄清:我没有断袖分桃之癖,更不会对你生出半丝绮念,你放心。 长相再美,慕峤也是个男人呀。 慕峤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点。但环顾四周,是陌生的寒冰洞穴,他浮起一丝冷笑。 这又是新花样吗,我的好师尊! 十六岁的少年,声音泠泠如玉,师尊两个字,咬得极重,颇有讽刺意味。 然而,这端萧意珩闻言,轻敛羽睫,衣袖垂落,却仿佛浑身被倏然抽去了力气。 原来还是不对吗? 慕峤疑惑:什么? 萧意珩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只怪我急于求成、矫枉过正。 慕峤疑惑更深,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神色转为警惕,冷冷道:有话直说。 萧意珩望他一眼,眼神竟有点可怜无辜之意:为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慕峤听此话,唇畔扯出嘲讽的弧度。 为他所做的一切? 是囚他于暗室,还是割腕放血?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果然,你还是怪我,萧意珩在冰桌旁拂衣落座,被冻得一个机灵,脸上的怅然神伤差点没绷住。 你根骨奇佳,又为极阴寒体,是万中无一的资质,但执念过深,疑心又重,极易走火入魔。 慕峤隽秀的眉毛蹙起,不置可否。 我本欲授你修仙之道前,磋磨你心性,坚定道心,须知宝剑锋从磨砺出,可萧意珩轻叹一口气,俨然一副痛心不已模样,兴许真是我错了,手段过激了。 是吗?慕峤表情平静无波,像是信了,又像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昨夜你命悬一线,我便后悔了,不该用这极端法子,萧意珩面露自责,字字愧疚,我在师兄院门前跪了三个时辰,苦苦哀求他,终于求得他开凝水洞,供你养伤几日。 此言确有几分可信度。 凝水洞是难得的洞天福地,有宗规不可随意进入。 但慕峤俊美冷然的脸庞,无丝毫动容,不知在思索什么。 萧意珩连连摆手:不必谢我,当时倾盆大雨,我被淋得差点不省人事,我一点都不辛苦。 系统666:【好像没有人要谢你】 萧意珩沉浸式表演,没理它。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本册子,又叹口气。 这本《剑修,从入门到入土》是剑修必备书籍,我原为你准备的,现如今,只怕会脏了你的手,我这就将它付之一炬。 话落,一簇赤红的火焰,蓦地从萧意珩的指尖燃起。跃动的火舌,眼看便要舔舐书角。 等等。 慕峤终于开了尊口。 萧意珩紧咬住下槽牙,才压住要上翘的嘴角。 * 待萧意珩走后,洞室归于静谧。 慕峤轻轻地挽起衣袖察看,又再扯高裤脚扫视一番,怕蹭到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的。 但不仅身上没有新的伤口,连旧伤都已上药,被妥帖包扎好。 他又想起了,刚遇见萧意珩的时候。 那时他身陷绝境,差点被凶兽咬死,是萧意珩出手相救,他才逃出生天。 后来,崭新的衣服,香甜的桂花糕 萧意珩还微笑对他说,以后他就是他的家人。 难道萧意珩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炼吗? 慕峤难得有丝动摇。 再看一眼手中的剑修书册。 他一贯漠然冰冷的眼眸,浮现出真切的迷惑不解。 * 六个时辰后。 挽霜峰,孤山月内。 清晨,阳光照耀在攀援在窗棂的蓬勃薜荔上,落下斑驳枝影。青色果实的淡香,随晨风徐徐弥散。 昨天累极,萧意珩倒床便睡,现还沉浸在睡梦中,被踢开的被子,岌岌可危地悬在床沿。 系统忽然发出机械提示音。 【叮~】 被吵醒的萧意珩睡意仍浓,起床气发作,准备给系统全家送去几句亲切的问候。 刚想开口却愣住。 【新手任务三天内助男主修为炼气(1/1)】 系统的蓝色任务面板上,显示出任务完成的字样。 萧意珩瞳孔地震。 不可置信。 慕峤天资不同凡俗,他从未怀疑其实力,三日炼气,必能成功。 但是短短几个时辰,他便不仅成功引气入体,还修为到炼气。这修炼速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要知,修真界不少修士,苦心孤诣修炼多年,不过偶开灵窍,引气入体,待修为到炼气,又是数年。 但是慕峤短短几个时辰,便轻而易举做到了。 何为天资卓绝,何谓天之骄子。 慕峤就是最完美的注解。 熟读龙傲天文学,又爱打修仙网游的萧意珩,中二之魂熊熊燃烧,一时睡意全无。 他油然而生一种从未有的使命感。 慕峤不该成为男人身下玩物,他合该剑破山河,斩尽魑魅魍魉,倾覆人迹罕绝的仙道之巅。 手握长剑,仙途坦荡。 系统666语气欢快:【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解锁主线任务,获得修改人物关系权限,并奖励新手大礼包一份,是否现在打开?】 萧意珩识海里,光屏中出现一个颜色鲜红、很浮夸的锦囊。 解锁权限,可以退婚了。不过,这破系统竟有奖励。 萧意珩:打开。 光屏里,锦囊束带松开,金光透出,倾倒出一套薄薄的纯白色衣裳,外观像亵衣,光芒闪烁的。 萧意珩:我像买不起内衣的人吗? 系统666:【你像不是,宿主,这是件宝物,穿书局特制,防御数值三界最高,可抵挡三次致命伤害。】 萧意珩戳开衣裳旁的说明书,虽有使用次数限制,可是穿身上冬暖夏凉,防水防火,穿上后,非主人意愿,脱不下来。 看起来好像不错,还有防盗功能。 萧意珩高高兴兴地换上。 第5章 系统光屏里,任务栏解锁了主线任务。 【剑修培养计划】 这是在穿书局培训过的内容,萧意珩并不着急点开任务说明。 他手提竹篮,带着吃食,纵着飞剑,先赶到了凝水洞。 洞穴内,慕峤盘膝端坐在冰床上,紧闭的双眼掩去冷峻目光,难得几分温驯。丝丝缕缕的灵气,前赴后继地不断涌向他的指尖。 他入定未醒,不可擅自打断惊扰,否则有灵脉逆行、走火入魔的危险。 萧意珩放下竹篮,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蓬山剑宗弟子服,搁在慕峤身侧。衣服是从宗门事务堂取的。 随后,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洞穴,在洞口伸了个懒腰。 天朗气清,微风不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适合,退婚。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鞠躬 第4章 解除婚约 揽春峰,书房内。 什么?你要退婚?! 桓尧不敢置信。 宗门堆如山高的折子,被他不小心一袖子拂得倒塌在地。 他顾不得去捡,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萧意珩,仿佛不认识眼前人。 扶雪峰莲花池的水,凉透了我的心,萧意珩满脸悲戚哀伤,俨然为情所伤,我累了,师兄,我再也不想去追逐姬玉的步伐。 从今往后,我只心无旁骛,专心修炼。 桓尧心头那点疑虑消失无踪,错愕转为大喜。 师弟说对姬玉死心,不是第一次。但是提出退婚却是头一遭。以前如何碰壁受挫,他都没动过一丝这念头。 他前两日说对姬玉死心,竟句句属实。 桓尧激动难抑得站起,大力拍萧意珩的肩。 你终于想通,那真是太好了! 萧意珩被拍得咳嗽:咳,师兄,轻点。 桓尧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满脸喜色:我马上修书一封给鹿蜀宫,退婚! 萧意珩表情失落,内心狂喜:耶! 桓尧太过喜出望外,对于萧意珩擅自离开凝水洞,都懒得追究。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了。 每次仙道盛事,每次仙门八大宗聚首时,只要有人提起这一桩乘人之危定下的婚约,蓬山剑宗弟子如何出类拔萃、位列前茅,也总似乎矮人一截。 如今,一切总算都要过去啦! 桓尧掐诀凝神,素白信笺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如縠(hú)纹晕开般,缓缓浮现。 待他手诀转换,信笺撑四角跃起,化为蓝光闪烁的白鹤,煽动双翅,朝窗外飞远。 * 鹿蜀宫,临风岩。 嶙峋峭壁半腰突出一块巨岩,老树从岩缝探出,盘踞成势。古树下一张棋盘,有两人对弈。 白鹤落于棋盘,化为信笺。 姬玉取起信笺,掐诀字迹浮现,当即观阅,并不避讳对面的宣淮,仙门闻名遐迩的渡玄道尊。 白鹤言灵,蓬山来的?宣淮指间落下一子,问道。 姬玉颔首,对至交好友如实说了信笺内容。 宣淮听完,言笑晏晏:难得有情郎,何不成全一片痴心? 纵然鲜少抛头露面、过问仙门之事,蓬山剑宗的萧意珩如何对姬玉死缠烂打的故事,宣淮却听过不少。 姬玉闻言,不禁嗔怪:何必取笑我,你又不是不知。 是了,修真界皆知,姬玉修仙入道前,有个与他鹣鲽情深的凡人亡妻,三百年来,他至今念念不忘。 宣淮纵声大笑,从两个棋篓里信手拈起几个棋子,松开掌心落子,就这么起了一卦。 他分析黑白落子,笑意更深:从卦象看,你与这人渊源颇深,退婚于你不利,别做后悔的决定。 渊源颇深?退婚不利? 姬玉又忆起那人衣衫不整,朝他扑来的丑陋情状,心间涌现难以言喻的嫌恶。 此生漫长,他可能会做不少后悔的抉择。 但是,答应解除与萧意珩的婚约,绝对是最明智的一个。 * 蓬山剑宗,望春台。 风细柳斜,姬玉众星捧月般被大群修士簇拥着,走下讲道所设的白石高台。 姬玉应允退婚,也答应桓尧,当日午后便重回蓬山剑宗继续开坛讲道。现下,讲道结束,他要回鹿蜀宫。 众蓬山剑宗弟子闻道获益匪浅,皆满面笑容,依依相送。 萧意珩手提却祟剑,孤身一人出现在人群数十丈之外。天青色衣袂随风轻举,神色淡淡。 那个窝囊废来了。 又要作什么妖,还嫌不够丢人吗?! 不少修士认出萧意珩,熟知无数他的离谱行径,瞬时之间皆愤怒不满,口出恶言。 姬玉站定,温润笑容从唇角淡淡隐去,眸光逐渐转冷。 退婚之事已经谈妥,难不成想反悔了吗? 萧意珩抬步走近,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姬玉的相貌。 温山软水般的眉眼,有几分清俊,但也没到令人五迷三道、色令智昏的地步。 诶,还没我自己帅呢。 萧意珩穿书前是不折不扣的帅哥,高中抽屉被塞过不少情书,大学走在路上常被要联系方式。不敢自封校草,系草那是绰绰有余。 穿书后,原主外表跟他别无二致。 金丹期的废物,也敢拦道君去路,还不速速滚开! 姬玉身后的紫衣年轻修士,言语讥诮,眼神满是嘲讽轻蔑。似乎忘了,他也不过是金丹期。 淡色紫衣,玄色腰封。不是蓬山剑宗弟子,应是跟随姬玉而来的鹿蜀宫弟子。 萧意珩不以为意,从从容容笑道:不急,我来退还与你家道君的定亲信物。 听桓尧说,两百多年前定亲时,原主除赠了给姬玉疗伤的妙药外,还与鹿蜀宫互换定亲信物。 萧意珩从乾坤袋取出一块雕花镂空的灵佩,向姬玉抛掷而去。 姬玉皱眉,抬手接住。 此事他完全不知情。当时他重伤昏迷,连定亲一事,都是事后许久才知。 他端详手中灵佩,暗淡无泽,仙市花几灵石就能买一块。 灵佩分为天、地、玄、黄四品,此种黄阶灵佩,为最次品阶。 萧意珩:定亲时我赠送道君的信物,劳烦归还一下。 紫衣年轻修士,名为应序然,是姬玉的师侄。 他目睹太多原主接近姬玉的伎俩,看不惯原主非一朝一夕。立时抓住机会,狠狠踩上几脚: 退还信物是要玩什么花样,别以为惺惺作态、装模作样,小师叔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你这种人,给小师叔提鞋 姬玉皱眉抬手,应序然只得闭嘴。 姬玉表情淡淡:既解除婚约,归还信物理所当然,不知信物是何物? 话落,应序然脸上冷笑一僵。 但身后众修士却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 什么?解除婚约了?! 道君本就对萧意珩无意,终能退婚,真是可喜可贺! 鹿蜀宫两百年信守承诺,无论萧意珩如何作妖,始终不退婚,如今竟然退了。 有无可能,退婚的是萧意珩。 必定是他,鹿蜀宫爱惜羽毛,怕落个背弃誓约、出尔反尔的名声。 这个为道君痴狂的疯子,难道幡然醒悟了? 落在萧意珩身上的无数目光,充满震惊、疑惑、不可置信。 他没理会众人复杂神色,不卑不亢对姬玉道:信物是玄骨剑,还请归还。 此言一出,嗡嗡声私语的人群,瞬时如同烧开的热水,一片喧闹沸腾。 应序然憋不住,开腔怒斥:简直无稽之谈,仗着小师叔不知信物一事,竟信口开河,妄想用黄阶灵佩换上古神剑,你当小师叔与你一般蠢笨如猪! 萧意珩不爽时也喜欢笑。 他轻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小明的爷爷没有修道,为什么能活到一百零三岁? 应序然愣住,一头雾水。 但四周不少修士围观,输人不能输阵,他怒声道:不知所云,这与我何干! 萧意珩笑了下道:如此简单的问题,道友竟答不出,当然是因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长寿的秘诀之一是少管闲事。 应序然一噎,片刻才反应过来被耍了一道:你! 低低的零星笑声,从人群中传出。虽然这群修士同样瞧不起萧意珩,但这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应序然瞬时脸涨得通红,有口难言,只觉颜面扫地。 铿 他腰间长剑出鞘,裹挟着腾腾怒气,怒不可遏地直冲萧意珩而来。 第6章 啧,说不过就打人。 萧意珩不惧,却祟剑刚出鞘三分,却见应序然身形倏然僵滞在半途,像忽然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不再动弹。 住手。 原是姬玉挥袖施术制止了。 他嗓音清冷,有几分不悦。顿了片刻,不甘愿地开口。 刚传音问过师兄,确有其事。 四周围观的修士,多为蓬山剑宗弟子,皆是唏嘘不已。他们蔑视萧意珩没错,但鹿蜀宫此举着实不地道。 萧意珩再清楚此事不过。 交换信物时,鹿蜀宫敷衍原主,随手取了一块最低阶的灵佩,声称姬玉随身之物。 可怜原主还满心欢喜收好,赠出上古神剑。 萧意珩懒得废话:还请道君归还信物。 姬玉有点不耐。 从前追在他身后、他不屑施舍半个眼神的人,此刻竟咄咄逼人。 他极力压下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声音平稳:鹿蜀宫会遣神兽送还信物,一刻钟就能到。 姬玉挥袖,解除施在应序然身上的咒术。 应序然赶紧收剑,结束滑稽模样。不情不愿地退回姬玉身侧,心中却怨愤难平,暗暗衔恨。 萧意珩自不会站在此处枯等,得了明确承诺,丝毫不恋战,礼貌稽首一礼,转身便走。 不料,他刚走数步。 且慢。 姬玉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玉:可否归还亡妻遗物? 他不想再见萧意珩,最好该还的,一并还回来。 萧意珩纳闷。 啥?亡妻遗物? 这又是什么鬼。 姬玉明言相告:手帕。 萧意珩想起来了,原主乾坤袋里倒确实有这东西。 他恍然大悟:哦,你说那块破布啊。 请慎言!姬玉脸色骤然变冷,声色俱厉。 那手帕萧意珩记忆深刻,原主荒唐行径之一。 据闻是姬玉几百年的贴身之物,落魄困顿的原主为获取,不惜在暗市抵出本命剑。 得手后,日夜摩挲轻嗅,十分珍视。 没想到,这竟然还是姬玉亡妻的遗物。 原主这份卑微如贱草的爱慕,简直可笑可叹。 萧意珩收回思绪,唇角含笑:手帕么。 不还! 简短两字,掷地有声。 姬玉始料未及,他会被拒绝。 实际上,今日从萧意珩出现,事情发展便频频在他意料之外。 他不知萧意珩何意,既愿退婚,为何不肯归还。 难道真如应序然所言,萧意珩装腔作势,想引他注意罢了? 想到此处,姬玉神情轻蔑,冷笑连连:无论你使何种手段,都只能是痴心妄想。 从萧意珩拒还开始,黑压压一群人便好似炸开的锅一般,大声议论。 全都不谋而合鄙视萧意珩,更不怕得罪他,说话便毫无顾忌。 果然果然,我就知道,他对道君还不死心。 高估他了,还想对他刮目相看。 终究露出狐狸尾巴,花痴草包就是花痴草包,没有半点长进。 无数恶意,铺天盖地涌向萧意珩,肆无忌惮地攻击他。 但萧意珩不是原主,刻薄言辞伤不到他半分。他深知这世界是本虚构的书,所有的毁誉荣辱,他没那么在意。 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萧意珩压根没认真听众人如何评头品足,他觉得姬玉的话有点好笑。 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 他轻笑道:道君似乎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说不还,没说不卖。 十万灵石,谢绝还价。 萧意珩轻描淡写地坐地起价,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 但此言出口,仿佛蓦地给嘈杂喧闹的众修士,按下静音键。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遭一片寂静,陷入一片久久的失语 什么? 这个草包竟然问姬玉要钱? 而且,一块手帕,竟然开出十万灵石这样的天价。 这乖张的行为,仿佛给刚才自作多情的姬玉,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些唾骂讥讽的人,同样被打懵了,面如火烧的。那些指指点点的手,尴尬难堪地僵硬在半空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有或震惊或审视的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到萧意珩的身上。 青年墨发垂泻,明眸如星,唇边蕴含疏离笑意。手握长剑立在不远处,恍若一杆生于绝壁的修竹。 他明明是萧意珩,却又仿佛不是传闻中那个花痴废物。 姬玉脸色变了又变,堪称精彩。 最终,他唇线紧抿,不冷不热道:明日奉上灵石,请在此之前,妥善保管好手帕。 萧意珩有意为难,不料姬玉答应得如此爽快。 那位凡人亡妻在姬玉心中份量,竟然不容小觑。 不过,再难忘的亡妻,估计在姬玉见了慕峤后,都会变成墙上的蚊子血、衣服上的饭粒子。 姬玉也是慕峤众多爱慕者之一,对慕峤一见钟情,为了救他,身受重伤、折损师门。 萧意珩不跟姬玉客气,粲然一笑:可。 一道道揣测、探究的视线,仍笼罩在萧意珩身上。 他不予理会,转身迈步离去。 天青色的衣摆,拂过转角的扶疏花木,消失在尽头。 姬玉不再逗留,挥袖化作一道耀眼银光,倏然离去。 被丢下的应序然,忙不迭御剑,往鹿蜀宫方向追去。 吃瓜群众神情各异,嘴里议论着,也渐渐四散开,不少金丹期修士开始在羽鉴杂谈上发表言论。 慎隗(wěi)如藏在人群中,看够了热闹,见姬玉已走,剩下的都是低修杂鱼,便不再收敛邪气。 本座原以为,仙门只有满嘴道德的呆子,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没想到 有趣,有趣。 慎隗如毫不收敛,由衷感慨,见身旁年轻修士注意到他,他笑吟吟反问:嗯?本座说得不对吗? 那年轻修士上下打量慎隗如。 白衣青纱,循规蹈矩的宗门弟子服,再加一张平庸无奇的脸。 他轻轻啐了一口:神经病。 然后快步离开。 慎隗如: 可恶!愚蠢的仙道中人,本座迟早率万千魔骑,血洗八大宗,杀光你们所有人! * 萧意珩御剑,回到挽霜峰。 他还没踏进野草丛生的孤山月,安静如鸡许久的系统666,倏然欢快出声:【宿主,主线任务已完成10%啦。】 萧意珩大为震撼,点开识海光屏里的任务栏。 主线任务【剑修培养计划】字样的下面,蓝色的进度条已经爬到10%。这意味着,慕峤的修为又有精进。 进度条爬到100%,萧意珩就任务完成,可以解绑系统,选择三千世界里他想去的地方。 萧意珩御剑,飞至揽春峰的凝水洞。 冰蓝幽冷洞室内,慕峤并不在。 再看,冰床上的崭新弟子服不见了,竹篮里的吃食,也被吃了不少。 凝水洞往东半里的迷榖林,萧意珩远远望见了慕峤。 不愧是男主。素白衣衫、浅青薄纱,明明与其他蓬山剑宗如出一辙的弟子服,却更称得他腰细腿长,气质拔群,不流于凡俗。 加之,眉眼精致的俊美相貌。 直把他对面的两个弟子,看得有点呆怔,答话也木讷。 简单交谈几句,不知问了何事,慕峤便继续向前。 两个弟子站在原地,目送慕峤的背影许久。 萧意珩: 花市文痴汉含量过高。 慕峤走至揽春峰的渡口,等云舟。 萧意珩这才发现,他的修为已经筑基。没有御剑,只是因为还没有剑。 我靠。 让他这个只有金丹期的师尊,以后还怎么混。 必须趁徒弟弱,抓紧机会,重振师纲。 今日,为师就先传授你御剑之法吧。 萧意珩足踏却祟剑,出现在慕峤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 像个放学后在校门口,骑着自行车,邀请女同学同乘的靓仔。 慕峤神色无波,望一眼那又窄又短的长剑,面露迟疑。 慕峤:你曾说,你不会对我生出半丝绮念,没有断袖分桃之癖。 萧意珩:? 怕慕峤误会他别有用心,他之前说过这样的话。 事实也确如所言,他不好男风 不待他解释。 慕峤声线清冷,又道:那为何有与逢云道君的婚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 感谢支持,九十度鞠躬xd 第5章 无痛当爹 慕峤声线清冷,又道:那为何有与逢云道君的婚约? 逆徒的灵魂拷问,角度刁钻。 萧意珩清楚,慕峤并没有放下戒心。 他于慕峤有救命之恩,却囚慕峤半年之久。 现在又为他治伤,并传道授业,前后行为矛盾,且反复横跳,完全找不出变化的缘由。 此外,再加一副春天的药,趁他未醒毛手毛脚 是萧意珩置身事外,都会觉得油腻又变态,还夹杂一丝诡异的程度。 绝不能被逆徒误当成想跟他搞基的断背! 否则,他的剑修培养计划就要凉凉了。 但也不可自爆,说这原主壳子里换人了。这是完成主线任务的要求之一。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萧意珩略微思忖,电光石火间,这道题他又会了。 他扶额叹息,有点困扰:没想到,你也知晓此事了。两百年前,我曾救姬玉一命,谁知他竟想以身相许。 中译中:哎,烦死了,我完全不想搞基,是姬玉倒贴我。 慕峤有点惊讶:逢云道君想以、以身相许? 萧意珩点头,满脸苦恼:说出来只怕无人信,他还以高修想逼迫我就犯。 中译中:害,姬玉还不要脸地纠缠我呢。 慕峤面无表情:哦? 他今年十六。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他八岁时便于饥寒交迫中死去。 而他的渣男父亲,是仙道某宗修士。在一次下山任务中,引诱了当时还是少女的母亲。渣男欠下一笔风流债后,不辞而别。 没错,狗血文的标配之一,悲惨主角的原生家庭一定不健全。 待字闺中的小姐,却与人暗结珠胎。毫不意外地,他的母亲被赶出府。艰难困苦地生下他,八年后与世长辞。 幼失怙恃,慕峤寄居于还有点人性的舅舅家,在凡人间长大。 可受尽冷遇白眼,十岁却被舅母赶出府,人间颠沛流离数年。 偶遇原主,才得以走上修仙路。 他接触过的仙门中人,并不多。 换言之,仙门之事,慕峤所知甚少。 但萧意珩的话,他仍难以相信。 他实在想象不出,眼前的人,被高修道君纠缠、逼迫的画面。 偏说我与他亡妻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简直荒谬,萧意珩煞有介事地添油加醋,兴许太过思念亡妻,才如此痴缠吧。 加点亡妻白月光滤镜,增加真实性。 慕峤深看萧意珩一眼。 抛开成见,眼前人五官俊朗,不管放在人间抑或仙门,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相貌。 若姬玉为情所困,被外表蒙蔽双眼,对他,也不无可能。 见慕峤对萧意珩自称无断袖之癖的言辞,又信了一分。萧意珩神情释然,摆了摆衣袖。 如今婚约解除,此事不提也罢。 赶紧翻篇吧,就不爱提。 慕峤的抵触,萧意珩感觉到了,不再坚持邀请慕峤一起御剑。 那只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在学校,他与室友时常勾肩搭背走一起,没有忌讳。 慕峤突然开口:如何御剑? 问题回到最初。他留在蓬山剑宗,只有一个目的。 找出当年负他母亲之人。那是他母亲的遗愿。 纵然他对萧意珩还有疑心,可他没有别的去处。 萧意珩听他话,精神一振:我教你! 难为事业心强的男主却生在了花市文,系统任务推进不愁了。 御剑口诀很是简单,重在实操。 刚传授完慕峤御剑的口诀,萧意珩腰间的传音玉简,倏地震动,闪烁昏黄光芒。 桓尧传信给他,说鹿蜀宫归还神剑的神兽,已抵达摇光峰。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巧了这不是。 * 羽鉴杂谈上,各派修士七嘴八舌,一列列文字像雨后春笋似的,争先恐后冒出来,令人眼花缭乱。 -一剑霜寒十四州:一块手帕十万灵石,他怎么不去抢? -醉里论道:费尽心机拿到点姬玉的贴身之物,发现是姬玉亡妻遗物,他就狗急跳墙了,可笑。 -采药南篱笆:爱而不得,然后由爱生恨,也就这点出息了。 -无琴音修:有无可能,他真的转性了。挥剑斩情丝,我倒开始有点欣赏他。 -应序然你爹在此:别的不说,气得应序然这狗娘养的跳脚,我就挺喜欢他。 -不到元婴不改名:连蓬山剑宗的花痴草包都不花痴了,而我还没结婴。 -挑灯看剑:不花痴,也还是个两百年金丹的草包。 羽鉴上的声音很多,多数依然贬低诋毁萧意珩,但也有少数人对他改观,表露赞赏。 慎隗如拿着羽鉴,视线懒洋洋地掠过这些言论。 脚边昏迷的修士,这时嘴里无意识地轻哼一声。他皱眉不耐,一脚把人踹进灵田的花丛里。 然后他在抢来的羽鉴上,连发两条消息,大放厥词。 -死道友不死贫道:一群长舌的阴沟老鼠,我的东西随我处置,不容尔等置喙。 -死道友不死贫道:不服气的,可到蓬山找我萧意珩,奉陪到底,否则,闭上你们的臭嘴。 消息发出后,羽鉴里骂声一片。 萧意珩本就声名狼藉,很多人看不起他,这些乖张肆意的话,如同水落油锅,引起灾难性的爆裂。 有不少人磨牙霍霍,说明日就提剑到蓬山讨教,也有嘲笑萧意珩嚣张狂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有已经在给萧意珩烧纸钱的 慎隗如看着羽鉴里,群情激奋,成功帮萧意珩吸引了无数火力,他唇角轻轻扬起。 是恶趣得逞的微笑。 他如愿以偿地收起羽鉴。 一只青灰色的魂蝶,从广袖中飞出,落于他掌心。 慎隗如:帮我看着点。 随后,魂蝶触须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煽翅飞走。 * 爹! 萧意珩抱着剑盒,御剑回到挽霜峰,刚走至云舟渡口后的竹林里。 蓦地面前冲出两个年轻弟子,一人声音高亢地飙了一句爹。 无痛当爹的萧意珩瞳孔地震,吓得战术性后退两步。 什么鬼,原主竟然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好大儿?! 这又是什么隐藏剧情,父子相认的宗门秘辛。 破系统滚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但是,不待萧意珩锤爆系统666的狗头,这两个面红耳臊的修士,早马不停蹄地蹿得没影了。 朝渡口的方向去了。 萧意珩有点懵。 慕峤先乘云舟回挽霜峰,已在竹林等候半柱香时间。他容色淡漠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摊开,掌心躺着一个锦囊。 他们让我转交给你的,二百灵石。 声音无起伏,却眼波如霜,好似在鄙视问儿子要钱的渣爹。 等等。 两百灵石。 萧意珩算是反应过来了。 刚才仓皇而逃的两个弟子,不就是前几天与他打赌的人。 这几天很忙,他早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萧意珩连忙解释:他们不是我的儿子。 好吧,这样听起来,更像抛妻弃子的渣爹了。 慕峤没有再说话,清隽脸庞只有淡漠,仿佛写着这与我无关。 小小年纪在人间漂泊无依,吃过的苦不胜数。 这世上,能让他在乎的事,并不多。 萧意珩也不纠结,来日方长。他接过锦囊,象征性问一句:你已筑基,想好修剑,还是修医,抑或其他吗? 慕峤言简意赅:修剑。 意料之内的答案。 剑修在同境界内,武力值最高,甚至可越境杀敌。如若修其他,亦是浪费了慕峤过人的天赋。 萧意珩打开剑盒,朝向慕峤:试试这柄剑。 精致华贵的剑盒里,剑鞘通体漆黑,寒光摄人。剑未出鞘,深重的肃杀之意,先散漫开去。 有书记载,曾有邪修得到这柄剑后,诛杀数以万计正道修士。神剑饮无数鲜血,沾染邪性,一度凶名在外。 原主获得此剑后,压根无法驾驭。 神剑兼具灵性与邪性,只愿被强者驱使。 慕峤手握玄骨剑,取出,长剑瞬时在剑鞘中震颤不止,发出金属碰撞声。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握住剑柄,利落地拔剑出鞘。 剑刃薄削,寒芒毕现,光华流转,杀意更是凛然冲天,欲择人而噬。 然而纵如此,长剑却仿佛与慕峤有了微妙感应,不再躁动。乖顺臣服在他的掌中,甘心为他驱策。 第8章 萧意珩露出满意的笑容。 凶剑又如何,想成为龙傲天男主,就该配一柄逼格拉满的剑。 它已认你为主,你可以为它重新取名。 慕峤眼眸一颤,要送给他吗。自双亲去世后,他很久没有收到礼物了。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多谢。声音轻若烟云,也快得难以捕捉。 尔后,眼睫微垂,并不擅长道谢这类事的样子。 萧意珩扬唇一笑:给它取个名字吧。 慕峤沉吟片刻,抬眸道:诛邪。 萧意珩笑眼明媚:以后,它就是你的诛邪剑了。 后来的后来,这柄剑陪伴慕峤很多年,一路斩碎绝境,破除万险。 竹林清风飒飒,萧意珩领着慕峤,踩着厚重落叶,走向孤山月,一如他此后经年,领着慕峤,从阴云笼罩的人生走向仙道的坦途。 孤山月百年无人打理,已回归半原始状态。 院门牌匾歪扭,檐下悬着一个破旧的铜铃。院墙无阵法护持,倾颓处野草恣意丛生。 而院内灵花异草,更是长势蓬勃野蛮,快成精了一般。白日如果运气好,还能撞见飞禽走兽,聚在院子里团建。 萧意珩站在院门前,不觉得脸上无光。 他故作高深:书曰道法自然,我一向崇尚无为而治、返璞归真。 还转头对慕峤说:你要如我这般心境,一定对修炼大有益处。 这种像坟地里卖布鬼扯的话,也不知慕峤信没信。 他表情如古井无波:嗯。 想起慕峤淡漠的心性。 萧意珩忽然意识到,真假与否,慕峤都不会在意吧。 萧意珩:从今往后,你就住西侧的琼室吧。 慕峤拜原主为师后,曾被安排住在庭院东侧的玦室。 为了避免慕峤产生不好的联想,萧意珩有意无意地让他改成住其他房间。 慕峤颔首,并不多言。 萧意珩又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本书籍,丢给慕峤:蓬山剑宗的入门剑法,简单实用的小法诀,先从这些学起。 慕峤接过一叠书册,从侧面一本本掀开,看书封上的书名。 书册次第翻过。 倏然,他神情一凝:都要学? 萧意珩点头:当然,你必须全部掌握。这些都是基础知识。 慕峤表情变得古怪:可以只掌握一部分吗? 萧意珩讶异,慕峤一向清冷,话少,怎么也啰嗦起来。 他耐心解释:九层之塔,起于累土。这些全都很重要,别害怕,放心去学。 还顺便在逆徒面前装一下叉:不懂的问我,我全都很擅长,可以教你。 慕峤从书册中抽出一本,徐徐举起。 他漆黑眼眸认真:也擅长这本吗? 萧意珩定睛一看。 蓝色书封上,写着《如何让剑修三天内爱上你》几个字,尤其爱上你三个字,龙飞凤舞的,张扬又骚包。 对了,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必须掌握、别害怕,放心去学、我很擅长,我教你 所以,他擅长怎么勾引剑修,并且还自告奋勇要教慕峤? 奇怪的房产,突然增加了。 因为脚底已经抠出华丽宽敞的三室一厅。 萧意珩:艹,拿错书了。 作者有话说: ---------------------- 小峤,你还是把这书收着吧,以后一定用得上 第6章 少年意气 萧意珩轻咳一声,夺过慕峤手中的《如何让剑修三天内爱上你》。 小场面,不慌。 他毫不心虚地给自己找台阶:此乃反面教材,书内行为绝不可照做。给你此书,便是要你以此书为鉴,谨言慎行。 我小小一举动,实则大有深意啊。 慕峤一针见血:既然满书谬误,开卷无益,不如不读。 萧意珩的说辞,逻辑跟被狗啃了一通似的,但敌不住他脑筋转得快。 天下的理如果共有十斗,他能独占八斗。 嗤 一簇明亮的火焰,猝然从萧意珩的右手指尖燃起。一如他毫无征兆地顺势满嘴跑火车。 说得好!此言正中我下怀,开卷无益,不如付之一炬。 指尖火焰,瞬时无情噬咬左掌的书。 他巧舌如簧地辩解: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 慕峤有点愣:考验? 大抵是从未见过,有人睁眼说瞎话之功力如此登峰造极。 慕峤竟被他唬住了。 书里火焰烧得很旺,灼痛了萧意珩的手指,宛如一颗货真价实的烫手山芋。 没错,其实我是想用此书,试探你的道心坚定与否。 萧意珩松手,山芋掉落在地,很快焚烧殆尽,或者说被毁尸灭迹。 他一本正经的:世间情爱扰乱道心,只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我很欣慰,你无心情爱,未被邪书引诱。 系统666看了半天戏,憋不住开腔:【大忽悠本悠。】 萧意珩:修炼的事,怎么能说是忽悠呢? 系统吐槽:【孔乙己来了,都要输给你这张嘴。】 世间情爱? 慕峤不知想起什么,神色逐渐转冷。 情爱二字,皆是虚幻,他声音如春水飘浮薄冰,清寒彻骨,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屋了。 长身玉立的身影,穿过灵草齐腰的庭院,转身推门踏进了琼室。 萧意珩长舒一口气。 幸好没露馅。 慕峤现在是仙道小白,还挺好忽悠。 但纸包不住火。谎言就像泡沫,总有被戳破的一天,那时,不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萧意珩想不出,也懒得去深想。 快马加鞭完成任务,离开这本花市文,才是正解。 孤山月的屋子,由天阶琅玕木搭建而成,全木质结构。 防虫,防腐,避尘,不易燃且坚硬稳固。 是以,虽然庭院乱糟糟像深林鬼寺,所有房间却干净整洁,灵气氤氲。慕峤可直接住入琼室,萧意珩连圆谎的除尘诀都省了。 【宿主,剑修培养计划已完成15%啦,你真是我带过的最省心的一届宿主。】系统666的声音欢天喜地。 萧意珩坐在他居住的琢室内,有点惊讶。 抛开彩虹屁不谈,慕峤修为到筑基时,进度只有10%。 之后,他并没有再修炼。 萧意珩直说重点:这5%是怎么来的? 系统666:【宿主,你帮助男主获得上古神剑,男主实力大增,所以,培养计划进度爬到15%。】 萧意珩不禁嘴角翘起,惊喜交集。 这不就意味着,赠送慕峤天材地宝或者神兵利器,都可以推动培养进度。 真是天助我也! 砸灵石,用钞能力就能推进任务进度,比起苦哈哈挨冻当戏精,简直不要太爽了好吗。 他可是即将拥有十万灵石的暴发户。 萧意珩喜滋滋的,迫不及待地用法诀点开羽鉴,开始物色要为慕峤购买的仙门法宝。 羽鉴除了杂谈镜面,供修士之间传递消息,还有易市镜面。 仙门弟子可以在易市挂出丹药、符箓、法宝等物品的信息,也可以在易市挂求购信息。 -寒山老朽: 天阶法器,雷木剑,一千灵石 地阶符箓,回春符,一张五十灵石 地阶丹药,半芝丸,一瓶十灵石 -玉树临风俏道长: 天阶灵宠,狌狌(xing),五千灵石 地阶灵宠,瞿如鸟,一百灵石 易市的东西品目繁多,萧意珩一目十行,看了许久,看得眼花缭乱的,选择困难症发作。 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 萧意珩思索片刻,决定不再纠结,直接挑贵的买。价格高昂的法宝法器,给慕峤修炼带来的辅助加成,定然比廉价之物,要高得多。 狌狌,五千灵石的灵宠。 萧意珩掠过林林总总的商品,一眼锁定了它。触目所及,没有比它更贵的了。 天阶灵宠,是最高品阶的灵宠,战力应当不同凡响。有它伴慕峤身侧,慕峤的战力必定嘎嘎提升,势如破竹,他的任务进度条也能嗖嗖前进。 啧,简直完美。 萧意珩敲着心里的小算盘,戳了一下卖家的名字,指尖凝结灵力,要传消息过去。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他及时刹住了手。 玉哥哥你说话啊?! 怎么会有这种傻叉名字,他差点就顶着这玩意招摇过市了。 第9章 毫不犹豫,他立刻把羽鉴上的名字改掉,再给卖家传消息。 -道友请留步:灵宠狌狌,卖否? 卖家似乎不在,没有回应。 萧意珩又再挑了几瓶绝佳的天阶丹药以及符箓。依葫芦画瓢地给卖家传消息过去了。 做完这些。 萧意珩闲着无聊,他五指按于羽鉴镜背,注入灵力,再曲指结印。镜缘吱吱,颇有机制感地轮转几声,镜面切换到了杂谈。 不出意料的。 杂谈上指名道姓嘲讽、辱骂甚至诅咒他的消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乱弹琵琶:今日第三问,草包萧意珩还没被暗杀吗? -土遁术真难学:喋喋不休地问,这么恨他,你倒是自己去呀。 -我吃红番茄:明日没听到蓬山剑宗传来噩耗,在座的诸位都是只说不干的孬种。 萧意珩没看到前面,慎隗如冒充他,所说的狂妄之语。众人的咒骂只让他莫名其妙。 买卖交易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群人戾气太重了。 萧意珩兴致缺缺,不理会嘴炮、键盘侠,不以为意地结印,切换到了易市。 平滑的铜制镜面上,金色字迹缓缓浮现。 有人传消息给他。 -玉树临风俏道长:十九日,巳时三刻,风云仙栈。 是灵宠的卖家有了回音。 对方约定十九日,也就是后天,在风云仙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后天,时间刚刚好。 萧意珩没有二话,传消息应允。 咕噜 肚子忽然抗议似的叫出声。 这具身体没有辟谷,半天没吃多少东西,快饿得前胸贴后背。 萧意珩大少爷五指不沾阳春水,孤山月的厨房,算是形同虚设。 连早间给慕峤用竹篮送去的吃食,都是他从宗门的膳堂取的。 仙门修行中人,都推崇摒弃物欲,食物可以果腹即可。境界高一点的,都不再食五谷。 可想而知,膳堂的菜品,非常敷衍了事。 萧意珩坐在修士寥寥的膳堂里,从清汤寡水里,捞起了两根翠绿的青菜。 边催眠自己,边艰难地吞咽。 这不是青菜豆腐汤。 是炭烤猪蹄,柠檬无骨鸡爪,佛跳墙 好想回去吃香的,喝辣的,呜呜。 然而,这猪狗不如的日子,不过刚刚开始。 * 窗外鸟鸣唧啾,旭日初升。 嗜睡的萧意珩难得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走到琼室,喊慕峤起床修炼。 房间里不见人。 从院子后的树林,隐约传来不绝如缕的剑风破空声、脚步声。 萧意珩寻声走去。 琅玕林里。 晨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斜穿漏出,斑驳地落在少年挺拔瘦削的身上。 俊美昳丽的面庞,渗出薄汗。额前两绺墨发,被剑气拂得凌乱。 漆黑的上古长剑,快而狠,好似墨龙游梭。明黄枯叶被卷起无数,如雪纷落。 眼前的景致,称得上隽美如画。 轻轻的低语声,不时从琅玕林另一侧传来。 他长得可真好看呀! 入宗门三年了,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弟子。 剑法也学得好快啊,只看一眼剑谱,就马上学会了。 你们说,待会儿我去跟他说话,他会理我吗? 看他脸冷冰冰的,说不准哦。 一丛郁葱的低矮灌木后,躲着几个年轻的女弟子,挨挨挤挤的,悄悄探出头偷看。 清一色的白裳青纱,巧笑嫣然。清澈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倾慕。 萧意珩止住了脚步。 唇边不觉勾起一丝笑容。 这才是慕峤该过的人生。 少年意气,长剑灵动。是初盛的朝阳,光芒万丈。也是孤高清寒的明月,众人倾心。 而不是在痛苦的深渊里,苦苦挣扎煎熬,最后只能以死解脱。 原文里,魔君慎隗如在仙门各派恣意游荡,企图寻衅滋事。他无意中发现了原主藏于暗室的秘密。 他当机立断,杀死原主,救出了密室中的慕峤,想带他前往魔族领地,九冥泽。 慕峤不愿。 他便用离魂咒,混乱慕峤的记忆,用幻境迷惑他,谎称是慕峤的兄长,也是他的爱侣。 令他被背德禁忌的痛苦时刻鞭挞。 再在床笫间,一次次强迫他。 让重伤未愈的慕峤,遭受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摧残。也令他从此一步步走向深渊。 在穿书局培训,得知这一段剧情时,萧意珩忍不住爆粗口,这死变态是不是有那个什么大病。 系统666无情地告诉他,没错,慎隗如就是有病。 弑父,杀兄,登上魔君宝座,再屠尽九冥泽所有反对他的声音。慎隗如为人喜怒无常,骨子里便是嗜血残暴的。 在九冥泽玩够了,再无敌手,他抛下群臣,游荡至修仙界所在的长瀛洲,也是为了找寻新的刺激。 遇到慕峤,他就像捡到了一个新的玩物。 打住,不能再想原文剧情了。 再想下去,萧意珩的火气就要蹭蹭往外冒。 下限极低,手段残忍,是这本花市文渣攻的基本盘。 萧意珩父母关系复杂。他也时常在网络刷到骇人听闻的社会事件,但他仍受不了这些。 万幸,慎隗如并没出现。 萧意珩心里庆幸着,脚步一折,往回走。 沿途,萧意珩耳朵有点痒。 他想挠,指间却捏住异物,传来细软的触感。伸手一看,瞬时头皮发麻,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卧槽,哪里来的扑棱蛾子。 真恶心! 他用力一甩指间夹住的青灰色蝴蝶。蝴蝶在空中划条弧线,又舒展翅膀,围着他打转。 萧意珩:这什么鬼玩意儿? 他快步走向孤山月的院门。无礼张狂的喊声,倏然闯进耳朵 萧意珩,给我出来! 萧意珩:? 第7章 太师叔祖 拂雨峰晏衍叶,特来讨教。 三个青年模样的修士,身穿熟悉的白衣青纱,立在孤山月的院门前。为首之人,身材高瘦,朝走来的萧意珩开口说道。 说是讨教,他并不拱手行礼,语气倨傲。 身后两个弟子一胖一矮,也下巴高扬,眼神流露出完全不遮掩的鄙薄。 来者不善。 萧意珩穿书后,只在退婚之事上大显神通过,没得罪其他人。略微思忖,羽鉴匆匆掠过的内容,倏忽浮现在他脑海里。 不会吧,不会吧,竟然真的有人无聊到上门约架。 萧意珩有点无语。 晏叶言,萧意珩磕磕绊绊地念出对方名字,你想替姬玉抱不平? 错了,我们大师兄名字是晏衍叶。矮弟子气势汹汹地纠正。 萧意珩虚心受教:那言言叶,你想讨教什么? 矮弟子:不对,是晏衍叶。 萧意珩一脸淡然:好的,言衍叶,你可以讨教了。 矮弟子有点急,瞪眼:是晏衍叶! 萧意珩萧意珩耐心极好:哦,是晏言叶呀。 矮弟子锲而不舍:还是不对 闭嘴!晏衍叶脸色难看,忍无可忍。 真是孤陋寡闻!胖弟子怒而上前,大声斥责,你竟连晏师兄都不知,他师承妙犀真君,一百岁便结婴,在上一届的扶摇大会中闯进前五,得太师祖重檀道尊青眼,在宗门内是无人不晓! 晏衍叶被历数光环,愠色未消的脸庞,赫然显露几分得色。 原来如此。有眼不识泰山的萧意珩,豁然惊讶,你的太师祖竟是重檀道尊。 晏衍叶的自得之色更浓,冷哼一声。 蓬山剑宗内门弟子不少,但道尊的嫡传弟子,屈指可数。这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身份。 那你该喊我一句,太师叔祖。萧意珩话锋一转,唇角翘起,笑容纯良无害。 晏衍叶面庞僵住,呼吸一滞。 这完全不是他既往遇见的套路。刚翘起尾巴,却仿佛倏然被一脚踩住。 他瞬时面如火烧,急切道:你胡说! 这反驳,他自己都心虚。纵然萧意珩又废又菜,重檀道尊檀灭明以此师弟为耻,口中从不提及。 但不能否认,萧意珩是檀灭明的同门。论资排辈,萧意珩便是他的太师叔祖。 萧意珩的三位同门师兄,早在几百年前便开始收徒。个个脉系绵长,后辈众多,可以独立开宗立派的程度。 第10章 鲜有人将他们相提并论。 晏衍叶根本忘了这茬。 眼见萧意珩口齿伶俐,动动嘴皮子,便将他们几人玩得团团转。晏衍叶气急败坏,手诀一掐,灵剑从身后剑鞘飞出,裹挟疾风扫平原之势,朝萧意珩席卷而来。 废话少说,今日我便要揍得你喊爷爷! 萧意珩心念急转,手执却祟剑,敏捷地格挡住来势狠厉的飞剑,还不忘回嘴。 这可不行,乱了辈分。 猛烈剑气扑面,吹得他长发往后飘起。 元婴期的修士,果然不容小觑。 晏衍叶召回飞剑,毫不留情地再执剑欺来。 两人就此在孤山月前的幽幽竹林前,你来我往地缠斗起来。剑招如行云流水,倾泻而出。长剑相击声,铿然不绝。 剑意锋利如刀,竹子被削断,倒地声陆续响起。 晏衍叶见萧意珩区区一个金丹,竟能神色自若地与他有来有往地过上百招。胜负心切,剑招裹带的威压更为狠辣。 不多时,萧意珩嘴里上涌一股淡淡的腥甜。他极力下压,神色更加从容不迫。 内府运转的灵力,渐渐却出现滞涩之象。 眼见冷剑无情,将兜头劈斩而下。 他已然力竭,却祟剑只随意一档,准备扛受一波暴击。 不料,一剑出去,光芒刺目,剑意浩瀚荡开。 晏衍叶不仅被他一剑挥退,如离弦之箭飞出几百丈,后背撞断五六根腕口粗的青竹,才停住垂直滑落。 伏地后,更是嘴角不住地溢血,血直流成线。 连围观的胖矮两个弟子,也被剑气殃及,双双倒地,唇边流出殷红。 晏衍叶趴伏在地,抬头远远看着萧意珩,整个人惊呆了。 不仅他。 萧意珩看自己的手,再望修长的却祟剑,也完全不敢置信。 卧槽,我竟然这么牛逼?! 干趴一个元婴不说,还送俩筑基。 难不成我身体里藏了一个老爷爷,平时不显山露水,危急时刻暗中襄助。点家龙傲天文里就是这么写的。 萧意珩脑中浮想联翩。 连一只青灰色的魂蝶,落于头顶玉冠,触须微动,他也没察觉。 被重伤的晏衍叶,由伤势轻微的胖矮两弟子扶住双臂,抚着疼痛的胸口站起。三人相互搀扶着,神色仓惶离去。 几人边灰溜溜地步伐匆匆,还边放下狠话。 萧意珩,你残害同门,我要禀告惩戒堂长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萧意珩被倒打一耙,并不气恼,只唇边轻扯出一丝笑:那你尽管去。 铿 利落地收剑入鞘。 按宗规,残害同门,应罚至摄雷峰思过,受七道大雷击。 清透寒凉的声音,悦耳如昆山玉碎,蓦然从他身后响起。 萧意珩循声转身。 少年傍修竹而立,姿仪清隽如芝兰玉树,气质肃肃若竹下之风,无声弥散。 眼眸似冬夜寒星,清泠泠望过来。 这幅冰冷的绝美皮相,任是无情也动人。几个神经病为他疯魔,不是没有理由。 萧意珩心底不禁如此感慨。 对了 慕峤在此处站了许久的模样,那他的高光时刻,岂不是也被尽收眼底。 若是平常,萧意珩恨不得见缝插针,在慕峤面前炫技装逼,树立起师尊威信。 可那一剑,他实在心虚。若直接言明 左右都不对,就当歪打正着吧。 萧意珩不打算解释了。 他接慕峤的话,继续道:昨日给你的书册里,是有一本宗规,你怎么先 说到此处,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惊讶得向前一步:那几本书,你全都看完了? 若没看完剑谱法诀,不会去看生硬冰冷的宗规。这是正常人的阅读习惯。 慕峤言简意赅地应了句嗯。 萧意珩追问:全都学会了? 慕峤神色无波地颔首。 萧意珩不信邪,当场出题:《清静心经》的最后一句。 告诸众生,欲度厄难,各已清净,信受奉行。1慕峤不假思索地应答。 声音清冽沉静,经文的此中真意,仿佛也随之流淌而出。 经文记得滚瓜烂熟,不知晦涩难懂的咒语如何。 萧意珩不废话:定身咒。 天地化炁(qì),阴合阳神。上炁下降,二炁交腾。急急如律令,定!2 慕峤几乎下意识地掐诀念咒。 佶屈聱牙的咒语念得游刃有余,修直如玉的手指灵活伶俐,熟练得仿若曾做了千百遍。 咒成,一道水蓝色的灵光,从他的指间骤然迸射而出,落进院门前的细竹丛里。 趴于竹杆间的灰色竹狸,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竹叶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剩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茫然转动。 定身咒在它身上生效了。 不,这有可能只是侥幸。 再试一个,隐身诀。 萧意珩虽然心存疑虑,却压抑不住满心惊喜,忍不住继续出题。 话落,慕峤薄唇微动,默念咒语,繁复扭曲的指诀信手拈来,就如喝水、呼吸般自然。 须臾,少年隽逸的身影,便倏忽隐没于竹林间。 萧意珩不得不服这不是运气,是毋庸置疑的实力。 他满眼都是惊艳,脑海里满屏的牛逼,卧槽跟六六六。 纵然他不是仙门土著,却看过不少修真文,知晓修炼不易。 不到一日,记住几百个咒语,并能对答如流,兴许这在仙门并不算凤毛麟角。 大道难成,仙途熙攘,从不乏勤能补拙之人。 令人拍案叫绝之处在于,慕峤初试掐诀念咒便能灵验生效。掷地有声的咒语,没有沦为飘散在空气中的空话。 多少仙门低阶弟子,数月如一日念念有词,磨破嘴皮,念咒语念得想吐,也不过偶有灵验而已。 根骨绝佳,天资过人之外,萧意珩没料到,慕峤竟然记忆极佳,过目成诵,学习领悟能力更是超绝。 这小子搁现代,就是妥妥一学霸、学神。 萧意珩手掐解灵诀。 眨眼间,竹林夹道、落叶满径的一盏石灯处,空气如縠纹轻漾,显现出慕峤手执长剑、衣袍翩然的昳丽身影。 他修为金丹,眼下破除筑基境界的咒术倒是轻而易举。 慕峤眼神淡然:继续吗? 没有同侪参照,他全然不知给萧意珩带来的震撼。 暂时不了。萧意珩摆摆手,目光灼灼,修行一道,你很有天赋,吊打无数修士,简直令我大开眼界! 假以时日,仙道必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丝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都说聪明的娃子,越赞越优秀。 慕峤眼波微闪,面上是不加矫饰的愕然神色。 从来没有人这般夸赞他,直白又赤诚。 幼时生活困苦,三餐不继,渣男生父杳无踪迹。母亲做针线活养家,怨恨无处宣泄,待他极为冷漠苛刻。 别说夸赞,温声柔语的时刻都极少。 后来,流离人间,也有人赞他外貌姣好,下一刻却想哄骗他去秦楼楚馆卖身 慕峤垂下羽睫,声音一如既往的拒人千里:若无他事,我先回房打坐修炼了。 萧意珩却看出了他的局促、拘谨,没有说破,微笑颔首,并向他递去一个玉牌。 凭这个玉牌,宗门玄机阁的书,你可随意借阅。 慕峤稍有迟疑,缓缓伸手接过。 多谢。 声音轻若飞絮,他脚步一折,向庭院内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住转身。 慕峤:你不担心吗? 萧意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恶人先告状的晏衍叶。 在蓬山剑宗,残害同门算是重罪。一经发现,无论身份地位,皆严惩不贷。 而摄雷峰的七道大雷击,更不是耍着玩的。如萧意珩这样的金丹修士,至多遭受五道,便要金丹破裂,修为尽毁。 晏衍叶把这么一顶帽子扣他头上,可谓用心险恶,其心昭昭。 不过,这似乎是慕峤第一次主动问起,与他自己无关的事。 真是一个极好的征兆! 别的不提,至少慕峤不像之前排斥他。 萧意珩心情很好。 他笑容粲然:放心,我有对策。 对待这种无耻之人,他丝毫不惧,只要比他更无耻就好了。 慕峤不再多言,容色淡淡地回了屋子。 * 萧意珩盘膝坐在榻上,听系统666汇报完进度。 第11章 不过短短半日,培养计划进度便进展到17%。这归功于慕峤专心学习剑法与咒术,没让他费半点心。 萧意珩倒在榻上,悠闲地翘起条腿,忍不住哼了两句歌。 可眉眼没舒展多久,倏然一颦。 内府的疼痛时隐时现,一抽一抽地疼 与晏衍叶打的那一架,虽然赢得蹊跷,终究还是把他伤到了。 他掐诀打开羽鉴的杂谈镜面。 杂谈上没看到有人谩骂他了,都在说仙门其他事。 仙门弟子芸芸,趣闻轶事多不胜数,修士们的注意力比较容易转移。 萧意珩指尖凝灵,在镜面上书写消息,然后发出去。 -道友请留步:竟然真的有傻子去找萧意珩,还被打得屁滚尿流,真是滑稽。 后面很快有不少修士附和,纷纷问这人是谁。 萧意珩直接爆出去。 -道友请留步:蓬山剑宗的晏衍叶。 -无上秘要:这人我认识,元婴期,怎么连萧意珩都打不过,也太没用了。 -应序然你爹在此:或许,萧意珩并非你们想的那般弱。 -太素九针:不,我更相信,这人是个假的元婴。 -我吃红番茄:脑子也不好使的样子,别人激几句,就真的去了。 -不元婴不改名:果然情缘影响修炼,这萧意珩退婚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挑灯看剑:这晏言叶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不到元婴不改名:你们别这么说,晏道友正看着呢,当着这么多人说,好丢人的,是吧,晏道友。哈哈哈。 拂雨峰。 晏衍叶盘膝坐在病床上,经过一番调息,服食丹药,身体好了些许。但看到羽鉴上的话,脸都气绿了。 他急火攻心,气血上涌,一口血差点要喷出来。伤势好像又更严重了。 他磨牙:卑鄙!萧意珩,我与你势不两立! 啊噗 萧意珩打了一个大喷嚏,吸吸鼻子,见杂谈上收效甚好,就放下了羽鉴。 见晏衍叶虚荣心极强,爱惜虚名,萧意珩大概猜到他约架的心理想当羽鉴那群人的出头鸟,借着打压萧意珩,在仙门扬一扬名气。 俗称蹭热度。 萧意珩帮他圆梦,黑红也是红,不是么? 如今,仙门不少修士,知道晏衍叶寻衅滋事被打得铩羽而归,他也没脸面去恶人先告状了。 嗯,也算得上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萧意珩想切到易市镜面,看看有无入眼的新货物。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倏然明晰地传至耳中。 有人到访,摇响了院门檐下的铜铃。 来者似乎很有礼貌。 不说院墙毁损,没敲门的必要。 院门前那只破铜铃,绿锈斑斑,落了厚厚一层灰,竟然也敢拿手去碰。 且让我看看是哪个死板的瓜娃子。 萧意珩忍不住发笑,穿过庭院,双手打开破败院门。 笑意未消,就对上了一张温润清雅但却神情疏冷的俊脸。 呃 这个瓜娃子竟是姬玉。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 -3- 注1:道教典籍《太上老君清净心经》 注2:道教典籍《太上三洞神咒》 第8章 爱妻遗物 陈旧破落的院门开了。 年轻相貌的道君玉冠峨峨、衣带风举,掐诀震铃的手指,轻收入袖,浑然一段道骨仙风。 投向萧意珩的视线,像雪花落于风卷草折的荒原,极轻极淡,清寒彻骨。 萧意珩笑意不减,没想到,姬玉这厮居然亲自跑一趟。 大抵是不放心此事假以他手。 想到姬玉有多厌憎他,恐怕多看他一眼都嫌污了眼。可为了那凡人亡妻的遗物,竟忍耐至此。萧意珩不由心中大快。 没错,他就要将快乐建立在姬玉的痛苦之上。 十万灵石在芥子袋里。姬玉开门见山,不欲跟他多谈,轻挥雪白衣袖,浅紫色的芥子袋附着淡淡紫光,浮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 萧意珩对姬玉没好感,也懒得废话。 他笑吟吟地从乾坤袋里取出那块手帕,嬉皮笑脸道:喏,逢云道君,你爱妻的遗物。 话还没说完,萧意珩便手心一凉,手帕遽然飞至姬玉施术的掌中,好似唯恐萧意珩下一刻会反悔。 啧,还真是个痴情种。 萧意珩不管那么多,探手取了芥子袋。想打开芥子袋验验货,发现设了封印的咒诀。 逢云道君不会想赖账吧?萧意珩举着芥子袋,挑眉道。 姬玉施了个净化诀,除去手帕沾染的他人气息,再捧在手里,细细端详每一寸,检查是否有勾线毁损。神情认真,连眸光都温柔了几分。 听闻萧意珩的话,他微侧目,目光转冷。 用解灵指诀和咒语可打开,姬玉顿了顿,郑重其事道,咒语是,拳打南山敬老院。 萧意珩:? 噗哈哈哈哈哈哈 萧意珩爆笑如雷,直笑得弯了腰。 实在绷不住。 这本花市文的作者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芥子袋的咒语设定也太中二了。 而且经姬玉不苟言笑地念出,简直搞笑效果拉满。 姬玉看萧意珩笑得双肩耸动,只觉莫名其妙。手帕妥帖收进怀里,他蹙眉正色道:你笑什么? 哈哈哈,拳打南山敬老院,萧意珩见他神情正经,捂着笑疼的肚子道,我还脚踢北海幼儿园呢。 你说什么!姬玉一脸不可置信,声音骤然拔高,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我的笑声吵到姬玉的眼睛了? 萧意珩瞬时敛了几分笑意,不敢再笑得太张狂。 若是姬玉恼羞成怒、动手揍人,他可打不过。 他轻咳一声,直接赶人:逢云道君,慢走。 交易完成,你可以麻溜滚了。 岂知,姬玉不走,长身还趋近一步,目光牢牢笼罩他,一字一句如从齿缝蹦出 你从何得知? 这句话吗? 萧意珩愣住。 他身处的时代,这只是一句朗朗上口的普通网络流行语。算是老梗,知晓的人不计其数。 我自是知道,萧意珩理所当然,脸上浮现笑意,无可奉告。 对姬玉知无不言是不可能的。 两人过近的距离,令他不适。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姬玉脸色倏然变得迫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萧意珩笑得从容:是呀,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比如你就是个棒槌。 此话在姬玉耳中听来,却是另一番味道。 光风霁月的道君风度,被迫切心情击溃。他步步趋紧,焦躁地追问 你是不是认识小翊? 你有她的消息吗? 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在哪里?! 咚。 萧意珩一退再退,后背倏然撞上了院门。 令本就不结实的破旧门板雪上加霜。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他整个脑子都是懵逼的。 什么小一,小二的,他压根不认识。他回想原文内容,也没有提及这号人。 难道记漏了? 系统666不问自答:【查过,没有。】 它是苦逼的007,一直在线。火烧眉毛时刻,主动帮助宿主。 原文竟然没有。 其实,道理也简单。 原文故事围绕主角展开,不会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每个配角的生平。是以,纵然他在穿书局接受过培训,了解全文人物剧情,但在这个世界里,仍有作者笔墨没有触及的盲区。 所以,萧意珩猜测,姬玉口中的这个人,是挖掘出来的隐藏人物。 他头脑风暴、心念电转,时间不过刹那。 说话! 萧意珩肩膀忽地吃痛,闷哼一声。 姬玉紧捏住了他的双肩,眼神如刀似刃地笼罩下来,好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般。 而他周身阵阵幽冷梅香,不断钻入萧意珩的鼻孔。 萧意珩皱眉道:你所说的人,我并不认识,从未见过。 姬玉咬牙:我不信! 萧意珩挣了挣肩膀的钳制,不能撼动分毫。 姬玉化神期修为,竟然失去理智,忘了用法术,而只单纯使用原始蛮力。 今日他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姬玉不会罢休。 萧意珩苦口婆心:如果我说了什么耳熟的话,那也不过巧合罢了。 未免太巧了。姬玉眸光凌厉,抓在他肩膀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从实说来,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第12章 真相便是,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那句话,在另一个世界传播甚广。而他萧意珩是一缕异世孤魂。 此刻他告诉姬玉实情,下一刻就会被当成夺舍的异端,不容于世,被蓬山剑宗处理掉。 不能说。 萧意珩心思转了转。 令姬玉失控的人,就是他那个朝思暮想的亡妻吧。 他想起,上次在师兄桓尧书房,他曾提到过,这位平常凡人在三百多年前便逝去了。 萧意珩有了应对。 他镇定自若,淡淡道:你的爱妻在三百多年前便去世了,我今年不过二百多岁。 言下之意,你老婆挂掉的时候,我连个细胞都不是。 我上哪儿认识她去。 可姬玉恍若未闻,手掌力道没有松动,眸光深处的执念,如雪意翻涌。 萧意珩见他油盐不进,又继续道:一句话而已,并不能代表什么。 姬玉不是愚人。 此间关窍,一想就通。 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不愿承认,这世间再无小翊。 不愿承认,连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再难以寻觅。 片刻后,姬玉眸光变得颓然,紧绷的下颌线变得松弛,钳制在肩膀的力道也卸去几分。 萧意珩趁机挣脱了束缚,忙不迭朝里向庭院去,趔趄几步,离他远点。 真的只是巧合。 兴许真是巧合。 姬玉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平复暗涌的悲伤情绪。 再睁眼,瞳仁清透雪亮。一身狼狈情状,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不复多言,挺直脊背豁然转身,雪白衣角拂过院门旁的翠叶,匆匆离去。 竹林夹道,慕峤手捧几本从玄机阁借的书,迎面走来。 相貌精致的少年,白裳青纱,俊美无俦,如从画中走出。 可姬玉只淡扫一眼,化作一道紫色灵光,瞬时消失不见。 等着看戏的萧意珩愣住。 说好的一见钟情呢? 就这,就这? 原文里,慕峤中了慎隗如的离魂咒后,记忆混乱,时常分不清幻境与现实。偶然清醒,他佯装还中有咒术,骗过慎隗如,从魔爪逃出,逃出在羲和洲两人的家。 漫天飞雪的冬夜,长街无人。 衣衫单薄的少年,赤着双足在尺厚的雪地狂奔,不时回头看身后,一头便撞进在羲和洲除邪的姬玉怀里。 也撞进了他的心里。 文名《口口万人迷》不是虚的,一面之缘的路人都忍不住对主角动心。 可话归眼前,姬玉看见慕峤,与看见一个路人甲,没有任何区别。 身负任务的萧意珩纳闷了。 虽说原文慕峤与姬玉没有打马赛克的强制剧情,不需要萧意珩横加阻拦,但一条感情线平白没了,总归有点奇怪。 慕峤脚步渐近,走至院门前。 萧意珩连忙从思绪里抽身,不再纠结只要不影响他完成系统任务,其他都是小事。 视线扫过慕峤揣着的几本书,萧意珩心里暗喜:进度条又要自己长大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明日随我去一趟风云仙栈吧。 慕峤颔首,面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萧意珩掂了掂沉甸甸的芥子袋,高高兴兴地回了屋子打坐。 * 修仙界位于长瀛洲,而风云仙栈坐落于长瀛洲边陲,临近羲和洲。 距离蓬山剑宗甚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萧意珩和慕峤便从挽霜峰出发。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在空中御剑而行。慕峤御剑练习了数天,竟也飞得很稳,不需要萧意珩操心。 天色渐渐亮堂,脚下山峦层叠起伏,水川如玉带缠绕其间,清风拂面,景色怡人。 不觉间,两人御剑飞了一个多时辰。 入目的景色,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屋舍、楼阁,高低错落,占地极广。宽阔街道两侧摆放着不少摊子,售卖丹药、符箓、法器、灵宠等等。街道中行人如织,衣裳样式各异、不同派系的仙门弟子熙熙攘攘,极为热闹。 就连空中都人来人往,骑着灵兽或者踩着法器的仙门弟子,从远处汇集于此,或从此地四散离去。 此地是长瀛洲最大的仙市什袭。 萧意珩登时两眼冒光。 时辰还早,此地距风云仙栈也不远。 他招呼慕峤,不如落地停留,四处游逛看看。 两人步入繁华热闹的街道,修士的叫卖声不绝。 玄品融气丸,十灵石一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该出手就出手,机会不是天天有!地阶储物袋,吐血贱卖,只要一百五十灵石! 推动进度条的机会就在眼前,能让它跑了吗。 当然不能! 叮嘱好慕峤原地等候,萧意珩就急急忙忙走至卖储物袋的小摊前,一口价豪横地买下储物袋。 见旁边小摊上的益气丹好像也用得上,买! 会心符笔,绘制符箓时可以提高成功率,买! 买买买! 待萧意珩狂买一通完,回头一看,慕峤的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几圈人,都是各个门派修士。 七嘴八舌的声音说个不停。 道友,涅槃宫三面环水,灵气充沛,绝佳的修炼之地,不如加入我派! 我金霄派灵石为峰玉做殿,内门弟子每月三千灵石,拜师就送地阶灵宠! 三千灵石算什么,小哥哥,看你这般仙姿佚貌,进我合欢宗,马上送你三千个道侣都成! 慕峤被挤在中间,连声拒绝也无济于事。他没见过这阵仗,有点不知所措。 萧意珩: 竟然趁他不在,想撬走他的徒弟,这能忍吗? 不能忍。 他缓缓开口,金声玉韵。 涅槃宫,拮据落魄,穷得只能靠那点秀丽山水撑门面,倒是个下葬定阴宅的好去处。 涅槃宫的人转头望过来,一脸怒容。 萧意珩:金霄派,弟子每月考核,需至少上交十五枚妖兽灵丹,嫌命太长,想早点殒命可以考虑去。 对了,贵派可以跟涅槃宫合作,专门经营丧葬一条龙服务,生意绝对火爆。 金霄派的弟子转过身来,怒不可遏,气得想拔剑。 萧意珩:至于合欢宗,就不用多说了,三千个道侣,你是把他当成配种的猪了吗? 合欢宗女修的姝容媚色变得僵硬,气得磨牙霍霍。 被诋毁师门的所有人,都直勾勾盯着萧意珩这个不速之客,一副恨不得啖其血肉的模样。 众人异口同声:你是谁? 萧意珩笑意融融:我是他的师尊。 拨开人群,不容分说拽走慕峤。 慕峤没有任何异议地被拉走。 萧意珩有点高兴。 相对于其他人,慕峤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众怒依旧难平。 萧意珩说的实话,实在太难听、刺耳了。 有人愤怒开口:我们的师门在你眼中如此不堪,倒不知道友出自何门何派,说话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围在四周的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让我们知道,贵派如何高贵,竟如此瞧不起人。 没错,这般目中无人,不知是哪个宗门的高徒! 报上你的师门吧! 萧意珩拽出慕峤,便松了手。 他微笑从容,说的话气死人:我派物华天宝,人才辈出,高修如云,岂是你们这些野鸡门派可以比的,说出来也不怕我派名为鹿蜀宫。 还有,千万记住了,小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名鼎鼎应序然。 金霄派弟子目眦欲裂:鹿蜀宫应序然是吧,我记住你了! 那你可千万记牢了。 萧意珩语气挑衅。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3= 第9章 故弄玄虚 在得罪几个门派后,萧意珩带着慕峤离开聚集的人群,不慌不忙地向什袭仙市深处走去。 若身后的恨恨目光有实质,他早就被一道道视线戳成了筛子。 而他恍若未觉,从容含笑。 什袭有规定,不能在仙市内私斗,他们就算瞪破了眼珠子,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慕峤话少,看完他这一波操作,神情有所异样,却没有说什么。 看戏的系统666 感叹了一句 :【连我听了这些话都觉得你很欠扁,这是怎么回事?】 萧意珩:因为你对我有偏见。 系统666: 第13章 【你不担心应序然以后找你麻烦?】 萧意珩唇边笑意微深:该担心麻烦找上门的是应序然。 慕峤就像一面移动的招魂幡,走至哪里,哪里的人无论男修女修,便被吸引,注目凝视。 为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萧意珩连忙从街边小摊买了一顶帷帽,扔给慕峤。 戴上它。 慕峤被无数热切视线凝视,也正心里极为不适,戴上帷帽如蒙大赦。 被舅母赶出府后,在羲和洲独自生活那几年,他年纪小又识文断字,最开始找了一份药铺抓药的活计。但时常遇到毛手毛脚的客人,数次几个客人为他起争执甚至动手打架,这份轻松的活没能干多久。 知晓这幅相貌会给他招致灾祸,他后来在凡人间行走谋生都掩去真实容貌。 但没想到来到可以矫饰容貌、几无貌寝之人的长瀛洲,他的外表依然醒目突出。 慕峤戴上帷帽后,无人再凑到近前想结交,那些打量试探的目光也都渐渐收回。 萧意珩:都是些颜狗 慕峤的极阴寒体,非修为高深至化神以上的修为,不借助法器,仅靠肉眼是看不出的。 简而言之,一般人看不出慕峤的炉鼎体质。 日头升得高了,阳光有点灼人。 萧意珩掏出羽鉴,发现灵宠卖家给他留了消息。 -玉树临风俏道长:抱歉,有急事,见面改成未时。 未时,还早。 两人索性踏进一家街边食肆,选了二楼靠窗的雅间,准备歇息休整再出发。 清谷液,可去浊清神,食肆的伙计也是修士,大眼圆脸的,热情地上前为他们倒上灵液,本派竹谷坞的特产,两位道友请尝尝,不收灵石的。 萧意珩正口渴,尝了尝,味道清冽,很合他的口味,整个人瞬时神清气爽。 这灵液再来两盏,他看了眼托盘里点餐的木牌,选择困难症发作,干脆道,把你们这最好吃的菜品都上一份。 半晌,侍应在侧的人未动。 萧意珩笑道:他脸上有灵石吗? 此刻,慕峤摘了帷帽端坐,垂着羽睫举杯饮茶,容貌盛,姿仪美。 修士看得失神,听见萧意珩的话,愣愣地摇头。 摇完头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满脸通红地躬身道歉,再下楼备菜去。 萧意珩: 这狗血作者给慕峤加的万人迷buff会不会有点过头了。 等上菜的空隙。 隔壁雅间有动静传出,是两个年轻修士上楼落座了。 萧意珩:这糟糕的隔音 萧意珩从乾坤袋里取出储物袋,又从储物袋里一一取出他买的那一堆东西。 四瓶融气丸,修炼遇到瓶颈时辅助用,但不可依赖。 推到慕峤面前。 两颗碧水珠,带身上可水下呼吸。 推到慕峤面前。 两支会心符笔,画符必备! 推到慕峤面前。 当慕峤面前堆起一座小山,萧意珩终于停了下来。 还有这个储物袋,也是给你的。 储物袋也被推了过去。 慕峤淡若烟岚云岫的目光,从小山移到萧意珩脸上,没有拒绝这井喷式的示好他不会拒绝变得强大。 他瞳仁漆黑深邃:要我为你做什么? 这是他几天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 天上不会掉馅饼。 不需要付出代价得来的东西,往往最昂贵。 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明白。 萧意珩喝了一口清谷液,放下杯子:不需要你做什么。 你说谎,你就是别有所图! 隔壁的两个修士开始吵架,声音还挺大。 萧意珩心猛地一跳: 慕峤扶着杯子的手微动。 他眸光清亮,好似晴天雪地折射的光,能照进人的心里。 慕峤防备心很重,而系统的存在又不能说。 见不好糊弄过去,萧意珩脑筋一转就是一个馊主意。 要你以后帮我杀一个人。 他放轻声音,故弄玄虚。 慕峤:杀谁? 萧意珩顺嘴胡诌:慎隗如。 慕峤疑惑:这是谁? 萧意珩:魔修的头子,法力高强,可以跟仙道三个合体期打成平手。 很好,给徒弟定了一个高目标。 慕峤睫毛微动: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觉得他可以做到,他的修为甚至不如萧意珩,别说慎隗如。 萧意珩定了定神。 然后他神神秘秘道:我曾找天问宗的卦师宣淮算过,你是天选之子,未来的三界之主,待你道成,无人能与你抗衡。 慕峤不动声色:万一他算得不准。 萧意珩:宣淮的卦,是仙门四绝之一,只要起卦,从不失算。 慕峤眼神意味不明,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他语气没什么感情:为什么要杀慎隗如? 萧意珩沉思。 是什么仇什么怨好呢? 正好此时有侍应鱼贯而入,手端一道道香味与灵气四溢的菜,要上菜。 萧意珩把桌上的小山收进储物袋,脑中思绪像风吹书页般,急遽地翻动起来。 待所有人退下。 他灌了一口清谷液,垂下羽睫:他少时倾心于我,对我情根深种,父亲得知后,无比震怒。 顿了顿。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也就罢了,可两人激烈争执,他疯狂又偏执,竟然把父亲杀了! 慕峤面无表情:你的父亲为何震怒?如今三界,断袖并不是辱没门楣的丑事。 萧意珩轻飘飘扔来一个炸弹:因为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什么?! 慕峤瞬时被炸蒙了,整个人大为震撼。 这是什么人伦禁断的惨剧! 萧意珩没有眼泪地抽泣两声:母亲伤心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我无心情爱,只想手刃这个弑父的弟弟。 顿了顿,他继续道:后来,他便逃去九冥泽,走之前,还放下狠话,迟早有一日他会归来,踏平令人作呕的仙门,毁灭三界! 假的,假的,都是假话,你还骗我!隔壁的哭泣,变成穿透力极强的哭嚎。 萧意珩的心猛然一跳: 有完没完。 慕峤微微沉吟。 他问道:为什么他要毁灭三界? 三界又做错了什么。 问到此处,萧意珩神情复杂。 他垂下羽睫,颓眸缓缓道:他说得不到我,就要毁了我,还要拉着三界一起给我陪葬。 系统666已经目瞪狗呆,直接鼓掌叫绝:【妙啊,妙啊。】 萧意珩:谢谢。 这些年狗血电视剧的荼毒没白受。 慕峤可能没有看过话本,也可能没想到,有人讲故事往自己身上编排时会如此不留情。 他听完,颇为吃惊。 真的有人为萧意珩如此着魔吗? 他又想起萧意珩嘴里,妄图强迫他的姬玉。 仙魔大能都为之痴狂,他的这位师尊可真是魅力无限。 他一眼望向对面的萧意珩。 对面的萧意珩虽然面容颓然,眼角的余光却在桌上香气四溢的美味佳肴上游荡来,游荡去。 喉结时不时滚一滚。 嘴角还沾着一点清谷液。 慕峤: 见识过萧意珩的神操作,他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萧意珩的表象所蒙蔽了。 慕峤声音清泠泠:你倾尽心力培养我,就只是为了杀慎隗如? 他不在乎那些爱恨情仇,只想知道萧意珩做这一切的动机。他怕萧意珩居心叵测。 萧意珩握拳:我与他不共戴天! 他把装满法宝的储物袋,再推到慕峤面前。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我自己,我是绝不可能对你无怨无忧付出的。 嗯?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怪。 沉吟片刻,慕峤没有再犹疑,将储物袋收进袖中。 萧意珩悄咪咪地看了一眼剑修培养计划的进度条,已经爬到了19%。 奈斯。 萧意珩心里欢呼雀跃,表面却不敢表现半分。 他决定,只要是宝物,以后统统都往慕峤手里塞! 他嬉笑怒骂半天,使劲浑身解数,也是希望以后慕峤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善意。 这样,他更方便做任务。 所谓师徒情谊,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 第14章 毕竟他们只是一对塑料师徒。 两个人都没辟谷,饥肠辘辘的。 食案上的佳肴,都由竹谷坞的灵植、灵兽烹制而成,不仅美味,还促进体内灵气循环。 两人默默进餐,填五脏庙。 谁也没注意到,落在窗台灵植上的青灰色蝴蝶,已停留了许久,触须微动。 * 大哥哥,大蜻蜓卡在树枝中间了,可以帮我取下来吗? 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在树下急得团团转,看见偶然经过的慎隗如,像看见了救星。 慎隗如低头,看向突然挂在腿上的人类幼崽。 小孩头绾小髻,极力仰着头,眼眸纯澈而天真,流露出央求。玉雪可爱,令人不忍拒绝。 慎隗如嘴角扯出一丝笑,道:好! 小孩开心地松开了他的衣袍,退后几步。 慎隗如手掌凭空一握,卡在树枝间的蜻蜓风筝,遥遥飞落于他的掌中。 轻易,闲适。 小孩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鼓掌:大哥哥,你真好! 听到这话,慎隗如轻笑一声。 他伸手,将风筝递向满脸崇拜的小孩。 小孩兴高采烈地抬手去接。 然而。 就在小孩的手要触碰到时,烈火倏然从风筝上燃起。 火舌无情,要不是小孩缩手快,就要被烫到。 须臾间,栩栩如生的大蜻蜓便化为灰烬,纷纷飘落。 整只人类幼崽都懵了。 他瞪大眼,微张着嘴,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慎隗如冷酷无情:风筝没了。 小孩反应过来,敦地一屁股坐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慎隗如弹去指间的灰,若无其事地大步离去。 仙门的小孩真是愚蠢且脆弱。 不像他。 他四岁时,两个哥哥在送他的玩具里下魔毒,他不仅察觉识破,还反手把魔毒种回他们身上。从此,这两个哥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那两个蠢笨又无能的哥哥,死之前苦苦哀求的丑陋模样,慎隗如不由冷笑。 他继续前行找乐子。 半途遇见几个好战的剑修,看他修为筑基,拉着他非要切磋。 三秒后几人全都倒地,嘴里哼哼唧唧地呻/吟。 慎隗如:无趣。 又转了蓬山剑宗一大圈。 没找着乐子的慎隗如,坐在孤山月的屋顶上,掏出抢来的羽鉴。 羽鉴上修士沸沸扬扬,都在议论下月要举办的扶摇大会。 他兴致缺缺地关上羽鉴。 之前他在羽鉴挑起众怒,往萧意珩身上引火,便是想看仙门互咬的好戏。 甚至暗中帮助萧意珩,唯恐事情不扩大化。 没想到只引来一个蠢货,便再无后续。 仙门这群外强中干的怂货! 慎隗如一手撑着膝盖,托住腮帮子。 无聊,无趣。 这时,他袖里的魂蝶忽然有了动静。 他展袖,一只魂蝶从袖中飞出。 魂蝶之间可以共享记忆,共享视野。他随时可以得知,外出的魂蝶正在经历什么。 袖中的魂蝶落于慎隗如的掌心,触须动了动又停止,似乎欲言又止。 慎隗如面无表情:喜欢火吗? 魂蝶惊得翅膀一颤,不敢再拖延,触须疯狂地动了起来。 慎隗如垂眸,感应着魂蝶的描述。 最初,他面无表情,渐渐地,神情变得古怪,最后,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对萧意珩情根深种? 同父异母的兄弟? 放心,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这份惦念,慎隗如笑容邪肆,我的好哥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3- 第10章 他好爱他 风云仙栈离什袭仙市并不遥远。 萧意珩带着慕峤,离开仙市后,御剑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巍峨高耸的仙栈依山而建,背靠峭拔青山,朝前是波光粼粼的河川。 远望过去,山雾缥缈间仙栈层楼叠榭,与青松花木相掩映,其间的雕栏画栋、黛瓦白墙,都隐隐散逸金光。 约定时间是未时,还有一刻钟。 萧意珩在仙栈门前,打开羽鉴,看那个玉树临风俏道长是否有新动静。 两人只说风云仙栈见面,没说具体何处。 羽鉴上果然有新消息。 -玉树临风俏道长:仙栈主楼大堂 仙栈由大大小小的十几座楼构成,主楼占地面积最大。 主楼门前不时有修士进进出出,生意很是不错。一楼大堂坐了不少修士,在此修整或用餐。 萧意珩抚了抚下巴,然后指尖凝灵,在羽鉴回了一句。 -道友请留步:定个暗号,海内存知已,我在这等你。 慕峤一路相随,猜出他要与人碰面。 看见暗号,他轻皱眉道:万一有其他人说出暗号呢。 萧意珩信心满满:赌一包辣条,不会出错的。 辣条? 慕峤不懂,没再说什么。 羽鉴很快有了回应,那个俏道长赞成了用这个暗号。 萧意珩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点紧张。 系统666:【宿主?】 萧意珩:大概这就是线下面基,网恋奔现开盲盒前的心情吧。 系统666:【】 萧意珩在前,慕峤从储物袋里取出帷帽,戴好紧随在后。 大堂里的修士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是孤狼,各自埋首,交谈声低低的,没有人主动上前与萧意珩攀谈。 很好,又到了萧意珩熟悉的项目施展社交牛逼症。 他走至大堂中间,倏然抬手一呼:海内存知己! 声音之振聋发聩,动作之突兀潇洒,连身后的慕峤都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齐刷刷抬头望过来,手里动作停住。 整个大堂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系统666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宿主,这个世界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萧意珩:没有。 半晌,有个声音从角落里弱弱地传出:我在这等你。 刚好有帷幕遮挡,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招了招手。 那人似乎被萧意珩这气势吓住了,半晌才回神。 暗号对上了! 萧意珩穿过大堂,高兴地走向自己的盲盒不,卖家。 大堂里的其他修士,渐渐收回目光,低低交谈声,再次陆陆续续响起。 萧意珩掀开帷幕,神情一僵。 他只想说,网恋有风险,奔现需谨慎。 坐在角落里的老头,须发皆白的,硬要说跟玉树临风俏里哪个字有关系的话,那一定是树了。 骨瘦如柴的,还是枯树。 但买卖而已,不能以貌取人。 萧意珩定了定神,在老头对面坐下,叫慕峤落座在旁。 谁知,刚坐下,老头就凑过头来,低声道:我在楼上定了一间房,不如 网恋、开盲盒几个字还在萧意珩脑子里飘荡,听此话,他十分震惊,登时战术性后仰。 第一次见面就开房,这不太好吧! 老头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解释道:我意思是,此地人多眼杂的,不方便。 萧意珩思索。 也对,他们做的可是五千灵石的大买卖,不可露富啊。 于是,两人跟在老头后头,像接头成功的地下组织,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般,踩着华贵精致的木梯,上了二楼。 进房间后,老头还关上了门。 几人坐在房间的桌旁。 老头最先开口,捋着胡须道:先让我把一下脉吧。 萧意珩疑惑:这跟身体状况也有关系? 老头点头,笑容慈祥:有莫大的关系,身体素质差,便是机会渺茫,老夫也无能为力。 虽然修真界灵丹妙药无数,他也是一个四百多岁的资深老医修。 但是治疗不孕不育。 病患本身的情况,决定了最终结果。 萧意珩很惊诧。 如今买灵宠都有高门槛了吗?还要看身体素质,跟要持证上岗似的。 萧意珩:也行。 老头笑道:那让尊夫人先来吧。 尊夫人? 嗯?在哪里? 萧意珩回头四顾,空空如也,不由脊背一阵发凉。臭老头,大白天的别吓人。 他转头,却见老头殷切地向慕峤伸探出了一只手。 萧意珩脑回路转过来了。 哦,这臭老头是把一直没开口的慕峤当成了女修。 第15章 慕峤戴着帷帽,遮挡住了容貌。加上,身形清癯,散发清冷气质。十六岁的年纪,身量又还没完全长开,确实容易被误认。 慕峤:我不是他的夫人。 少年嗓音极轻极淡,像是寒夜落雪,冻得人一激灵。 老头有点愣,不知所措地看向萧意珩。 萧意珩:他是我徒弟。 老头思索片刻。 然后他恍然大悟,捋着胡须道:奥,原来如此。 目光在萧意珩与慕峤之间,扫视了一个来回,他笑容别有意味:我懂,我都懂。 不就是师徒恋,想搞生子药吗。 之前还不好意思直说,给他放烟雾弹,说是不孕不育。 这些年轻人真有意思。 萧意珩满头黑人问号。 哈?你懂什么了? 现下,慕峤不像之前那般对萧意珩防备心极重,一路跟随,从未过问此行目的。 此时他有点不明状况,便问:为何要把脉? 他的身体,出了凝水洞以后,就旧伤痊愈了,不需要千里迢迢找人看诊。 萧意珩之前怕慕峤不肯收下灵宠,没有直言到风云仙栈是为了给他买高价灵宠。 但是后来他在什袭仙市已经把慕峤忽悠瘸了,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 他不再隐瞒:给你买灵宠。 慕峤同样诧异了一瞬,但也很快接受了买灵宠要把脉这个设定。 仙门行为诡异的怪道很多,兴许眼前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慕峤张了张嘴,想对萧意珩说不必麻烦。 但一想到萧意珩要他做的事,那个强大到实力碾压他的敌人,他又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一旁的老头,望着两个人笑得像朵盛开的月季,老脸都红通通的。 我懂,我懂的。 为了哄自己的小道侣乖乖看诊,好诞下他们感情的结晶,他答应待会儿买灵宠送给他,好宠溺! 这就是爱情啊! 他好爱他! 萧意珩的困惑更深。 嗯?你又懂什么了? 他完全不知这老头脑袋里早就装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催老头赶紧把脉,然后他好验货买灵宠。 慕峤挽起一截袖子,探出一手。 老头手指凝结灵力,搭在慕峤手腕上。 慕峤只觉一股涓涓灵流,从手腕缓慢流向周身,随后,老头便撤回了手。 他思忖几息,皱眉道:体质倒是可以。 耐得住他的用药。 但是 萧意珩暗忖,这老头卖个灵宠,怎么还玩这么多花样。 他当即道:别但是了,可以给我们看看灵宠了吗? 这给老医修整不会了。 老医修捋胡子的手顿住,诧异道:不是只请我治疗不孕不育之症吗,怎么还要给灵宠看病。 说完,他有点不悦地补充道:这恐怕不行,我又不是兽医。 萧意珩整个人愣住。 这老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 他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 而这边,慕峤从老头话里,精准地抓住了重点。 他轻皱眉,声音冷淡:治疗不孕不育? 老头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讷讷道:是呀,你师尊从羽鉴易市找到我,约我在风云仙栈见面,为他道侣诊治不育之症。 羽鉴,易市,风云仙栈见面。 这些都能对得上。 慕峤眉头皱得更深了,掀开一点帷帽,望向萧意珩。 这就是你带我到此的真实目的?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萧意珩直接否认三连。 带慕峤治疗不孕不育之症,亏这老头想得出来。 但怎会如此? 回顾一下。进门,对暗号,找老头,上楼 等等。 难道他刚才在大堂听错了,这老头根本没对出暗号? 萧意珩很冷静。遇到棘手的事,他脑中思绪反而转得更为飞快。 他又再重复了一遍暗号。 海内存知己。 老头一听,忙点头应和:对对对,我在羽鉴上的名字,就叫海内存知己。 萧意珩闭眼一拍脑门,不忍直视。 破案了。 这老头刚才在大堂,根本不是在跟他对暗号,而是以为在喊他名字。 海内存知己。我在这等你。 老头在大堂,应该是在等着见他的病人。 这乌龙闹大了。 三个人还坐在这跨频聊天,聊了这么久,够不容易的。 慕峤听完老头的回答,就知道是找错人了,方才那点对萧意珩的怀疑,也很快消弭。 萧意珩向老医修解释了一下。 老头听完乐呵呵的,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坏了坏了,那我的病人呢?老头一拍脑袋,想起了正事。 他豁然起身,打开房门,就脚步匆匆往楼下赶。 脚步响了十数声。 他又折了回来,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匆匆道:小老儿道号隐嵩,找我看病就到迷月谷! 说着,他扔过来一个储物袋。 一点小礼物。 说完,就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萧意珩伸手,稳稳地接住储物袋。 医中圣手,隐嵩道尊! 仙门有四绝,姬玉的剑,宣淮的卦,桓尧的符,还有就是隐嵩的丹。 萧意珩吃惊,传闻中此人常年闭关迷月谷,只给有缘人看诊。他炼制的丹药有灵石也买不到,没想到竟让他碰上了! 然而,没等他感慨完。 尤擅治隐疾。 那老头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对着师徒二人挤眉弄眼地这么低声补了一句。 然后,嗖地缩了回去,终于脚步匆匆彻底离去。 慕峤: 萧意珩: 你才会得隐疾! 还有这挤眉弄眼是几个意思? 萧意珩那点遇见大佬的激动心情,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什么医中圣手,分明是为老不尊的糟老头! 室内只剩萧意珩跟慕峤两人。 慕峤疑惑道:他方才为何那样的表情? 萧意珩:因为他眼睛抽筋了。 慕峤面无表情:哦。原是有眼疾。 所以眼神这么不好,会把他当成女修。 哈哈哈。 萧意珩不禁笑出声,没想到慕峤清清冷冷的性格,竟然也会阴阳人。 这家伙还挺记仇的。 系统666却在这时火急火燎地出声:【还有空在这里谈情说爱,你的卖家不管了吗?】 萧意珩: 萧意珩:你他妈哪只眼睛看到我在谈情说爱了。 系统666心虚,弱弱地:【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萧意珩不跟它扯皮,不慌不忙地掏出羽鉴。他一点都不担心他要找的人跑了。 他可是大客户。 他不相信,这个卖家会傻到随便让五千灵石的生意跑了。 羽鉴上有新的消息。 -玉树临风俏道长:见完嵩老头,不死树林界碑处找我。 萧意珩纳闷。 真正的卖家认识隐嵩,并且刚才竟然看到了他们。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开房,就是钻小树林,全都这么不矜持的吗? 萧意珩带着慕峤,下楼后,在大堂没有再看到隐嵩。 后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出了仙栈,往西走了半里路,穿过一片葱郁树林,雾气开始弥漫处,有一个五官俊朗的年轻修士,在界碑旁等着。 萧意珩吃过亏,先确认了身份。 身份无误。 那人从储物镯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玄铁笼子。 笼子里的生物,外形类山猫,但通体雪白,四蹄乌黑,像穿了四只小靴子。耳朵比山猫更长,额心的一撮毛颜色鲜红,好似一团火焰。 小东西在笼子里,眼睛警惕地望着几人。 银货两讫时。 萧意珩心头还有一个疑问。 方才你在大堂,听见了暗号,为何不出声? 那年轻修士,名叫楼渐明,是个爽快性格,并不像羽鉴上那般高冷。 他也不遮掩,如实道:我在仙栈门口,听见了暗号,想找你,但看见嵩老头也在大堂,就 说到此处,楼渐明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我跟嵩老头有点小仇。 疑惑已解,正要两相分别时。 界碑往前数步,一棵不死树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16章 谁?被追杀了几十年的楼渐明警惕道。 他拔出剑,小心翼翼地靠近。 萧意珩的心也随着悬起,手握长剑,戒备地靠近了两步。 而不知不觉间,雾气弥漫过了界碑,笼罩在四周。 有蹊跷。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棵树。 片刻后。 害,原来是一只野兔子。楼渐明眉开眼笑地,从树后抱出了一只灰兔。 灰兔? 这未免太巧了。 糟糕! 萧意珩心中警铃大作,回头一看。 果然,哪还有慕峤的半个身影。 萧意珩慌了一瞬,一旦慕峤被人掳走,发生绿江不能写的情节,他的任务也就完蛋了! 是谁干的呢? 系统666不问自答:【系统检测到,是合欢宗的人。】 虽然像个无情的周扒皮,天天催着宿主上工,但是它也要辅助宿主完成任务。 楼渐明发现少了个人。 你徒弟呢? 萧意珩:被合欢宗的人掳走了! 楼渐明:? 怎么看出是合欢宗干的? 他同样金丹期,怎么看不出。 转身离去的萧意珩的身影,在他心里忽然变得高大起来。 这小子有点东西在身上啊。 系统666:【是啊,有我在身上啊。】 不死树林周围,瘴气弥散,萧意珩无法驱动灵力御剑。只有到了仙栈附近,才能御剑。 他急匆匆快步往前,突然被树根绊住,整个身体前倾之际,一双手臂扶住了他。 熟悉的清冷嗓音,从耳边响起。 师尊,小心。 萧意珩心中惊诧,抬头望去。 慕峤俊美无俦的容颜,顿时在眼前放大数倍。 两个男人凑太近,不是打架就是亲。 萧意珩稳住身形,抽回手臂,后退了两步,奇道:你不是被合欢宗的人掳走了,怎么在此? 慕峤一如既然地冷淡:我用剑刺破他们抓我的储物袋,逃出来了。 萧意珩微笑道:是吗?那你真的很棒棒哦。 话未完,他手中却祟剑出鞘,狠厉的地朝慕峤刺去。 慕峤迅疾侧身,两指轻易就夹住了剑气翻涌的剑身。俊美的脸上,是心痛不已的表情道:师尊,你怎舍得伤我? 慕峤那张冷脸,做出这表情,说出这话,令萧意珩觉得不仅觉得违和,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意珩:你是谁?! 他想抽回剑,发现根本动不了。 慕峤含情脉脉道:我是你朝思暮想的人啊。 他神色深情,手中动作却毫不留情。 捏住剑锋的双指,微用力。 萧意珩只觉握剑的掌心一震,整个人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推了出去。 他被推倒在地。 却祟剑也咣当一声,摔落在脚边。 萧意珩如临大敌,抬头审视来人。 这万里无一的神经病气质,这强大莫测的实力 一个答案在脑中呼之欲出。 慎、隗、如。萧意珩咬牙,一字一句从齿缝蹦出。 哈哈哈,慎隗如纵声大笑,像知晓什么趣事,原来,本座真是你朝思暮想的人啊。 萧意珩: 作者有话说: ---------------------- 本文非生子文,主角不生,配角也不生! 文中生子药三个字是烘托气氛用。 另,海内存知己,我在这等你。来源于网络 感谢支持,比心-3- 第11章 合欢宗主 萧意珩走后,楼渐明抱着灰兔,从界碑后走出。 不死树林外,四周也有淡淡的瘴气,不适宜小动物生存。他想带走小灰兔,为它择个好山林,再放生。 他翻找储物镯里的笼子,刚把灰兔放进去,便看见一个人,掐着疾行的诀,双腿迈得只剩残影,朝他飞奔而来。 这熟悉的速度与激情,与他被嵩老头追杀时,多么相似啊。 楼渐明狠狠地共情了。 他刚张嘴:萧道友。 话还没完,萧意珩从他旁边,直接开过去了,开过去了。 还带起了他脚边几片落叶。 这条路去合欢宗更近吗? 楼渐明看了一下方位,觉得离谱。 然后,他看见萧意珩被掳走的徒弟,从树林后走出,经过他,追进不死树林。 楼渐明觉得更离谱了。 被合欢宗掳走的人,这么快就逃脱了? 他想了想。 嗯,这徒弟也有点东西在身上。 * 不死树林占地极广,不死树参天遮日,终年散发瘴气,大雾由此形成。 瘴气会抑制灵力运转,甚至吞噬修士的灵力。修士久待于此,便可能会灵力耗竭而亡。 然而,于萧意珩而言,不死树林比起慎隗如,简直不值一提。 慎隗如是谁? 他可是原文里杀死原主的罪魁祸首。而且这狗逼杀人从来只凭自己喜怒。 他一掌就把原主拍死,也不是为了救被囚禁的慕峤,仅仅是看原主不爽而已。 救慕峤只是顺手所为。 系统666之前说的很清楚,做任务过程中丧生,它可是不报销的。 萧意珩还想多活几年。 逃跑的姿态狼狈就狼狈吧。 即使是魔修,到了不死树林,也会法力受限。 慎隗如追了不远,便停住脚步。 追上萧意珩对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可追上之后,又是免不了一番舞刀弄剑的那样未免也太过无聊。 这是他好不容易发现的新玩具。 不小心玩死了怎么办。 不如,我们换个玩法吧。 慎隗如勾唇一笑,脑中又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萧意珩疾行许久,抵达不死树林的深处,确定甩开慎隗如之后。 他对系统道:给我导航一下,从不死树林出去的最近路线。 不消多久,识海里系统666的蓝色光屏上,标注出了一条路线。 四周大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地面寸草不生,唯有高大繁密的不死树,浩瀚如海。 难怪之前不少误入不死树林的修士,葬身于此。大抵都是迷路后,生生被耗死的。 萧意珩走在林中,时不时就能看见一具枯骨,心里毛毛的。 好在按照系统的指引,他不到半个时辰便出去了。 整个过程轻而易举。 * 合欢宗,阳峰洞。 啊,疼,疼 宗主半靠在美人榻上,嘴里不时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他亵衣半褪,露出的胸口已经上好药,在裹纱布。 宗主,你且忍一忍。 帮他裹纱布的左护法,表情一言难尽。 堂堂合欢宗宗主,化神期修为,竟然差点被一个筑基期的剑修,捅死在床上。 用真剑捅死的那种。 说出去,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 包扎好伤口,左护法愤愤地一扔纱布:宗主,我这就去把那个想杀你的杂碎宰了。 一听要杀慕峤,宗主直接从榻上惊坐起:就算他要杀我,我这不是没死。 左护法一整个无语住。 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被杀死了,踏马的就晚了! 宗主被男狐狸精迷了心窍,宗门危矣! 我看宗主是忘了合欢宗的教义,左护法恨铁不成钢,抽出腰间长鞭,关在含桃洞是吧。 就让他清理这个惑乱宗门的祸害! 不许去! 宗主急得伤口又裂开,纱布洇开嫣红血迹,被左护法一个定身术定在美人榻上,动弹不得。 半柱香之后。 左护法回来了,不见了杀意腾腾。 宗主直起身,急问:把人杀了? 左护法摇摇头,眸光愣愣地道:一看他眼神我就知道,他一定有苦衷的。 * 含桃洞。 慕峤闭着双目,勉力盘膝坐在榻上,手掐清神诀。 镂空金兽熏炉里,燃着高阶销魂香,轻烟袅袅不断升起。 他吸入了不少,四肢发软。不断掐诀,勉强维持神志清醒。 合欢宗如今守卫更加森严,甚至含桃洞四周步下不少阵法。 悄无声息被掳走,何人所为不得而知。待萧意珩反应过来,想必也不愿为他冒险。 他成了弃子。 美人,我来看你了。 一个轻佻的声音,传入慕峤耳中。 第17章 他所有感官都很迟钝,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之前被他刺了一剑的合欢宗主。 他没有睁眼。 纵然没睁眼,也能感受到那猥琐至极,在他周身肆意流连的目光。 下流无耻! 他豁然睁眼,想拔诛邪剑。可手中诀一停,整个人无力地栽倒下去。 整个人都被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 滚 慕峤浑身无力,嘴里只发出个气音。 美人别乱动,我身上还有伤。头顶传来的声音,仿佛情人间的温柔嗔怪,却令慕峤无比作呕。 他胸口倏然冰凉。 一只冰凉的手,竟悄悄地探进了他的衣襟,胡作胡为。 慕峤身体发软,拼尽全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般徒劳无功,倒令合欢宗主的兴致烧得更旺。 美人放心,我不会弄疼你的。 我要杀了你! 慕峤眼皮极重,气若游丝,出口的话,像猫叫一样轻。 光影闪过,整个人被压倒。 可怕的阴影笼罩上来,一如前十几年,笼罩在他头顶,久久不散的阴云。 挣扎无功。 愤怒无用。 谁能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救救我 嘶嘶 衣帛撕裂声声,像一个无情残忍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没有谁会来救你。 谁也,救不了你 是了,也从来没有谁真正救过他。 四岁时。 母亲在河边浣衣,他在旁玩耍失足落水,在水里不停呼喊扑腾,惊恐又无助。而听见声音的母亲,只停下捣衣的手,冷眼看来。 万幸,他最后抓到了岸边垂下的树枝。 他想,母亲那时是想让他死的。 八岁时。 舅舅把一身热孝的他接回府,众人皆称赞慕府继承人宅心仁厚。却不知,在他十岁时,舅舅与舅母合谋,想把他送给一个玩死过娈童的老富商。 若不是他跑得快 至亲尚且如此。 往后流离数年,风霜刀剑严相逼 泪珠,从慕峤的眼角滑落。 而绝望,如潮水没顶。 没有人会救他。 没有人真心喜欢他。 没有人。 不散的阴云,越来越厚重。 世界的光亮,在一寸寸消失。 他的手,伸向虚空,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了满手空。 徒劳无功的手,无力绝望地收回, 他像放弃求生的溺水者,任由绝望淹没。 一直下沉,下沉。 变故发生在千钧一发之际。 宗主,出事啦! 滚出去,老子好好的出什么事,别坏我的好事! 藏书洞着大火了,关在乾峰的凶兽跑出来了,连锁在沉鱼阁的美人也快溜光了! 你说什么!怎会如此! 慕峤透过眼缝,望见笼罩在身上的阴云急遽撤去。 一阵着急忙慌的响动过后,四周变得静谧。只剩他一个人。 好冷好冷。 慕峤意识模模糊糊中,有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似乎是合欢宗的人,悄悄潜进来了。 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响起。 慕峤的心,再次沉到谷底。 然而。 可怕的凌/辱,并没有发生。 他身躯一暖,蓦然被一件衣裳严严实实地裹住。 也裹住了他的那点尊严。 衣不蔽体的身体,渐渐回暖。 轻轻的,饱含歉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他从来没真心实意喊过一句师尊的人。 他来了。 慕峤竭力睁眼,可眼皮重若千钧,只掀开一条缝。 只望见烛火摇曳中,那人线条流畅的下颌线,突出分明的喉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个人将他打横抱起了。 他想说可以自己走,挣了挣。 那人喉结滚动,嗓音轻柔。 相信我吗,相信的话,就睡一觉吧。 一觉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睡吧,睡吧。 慕峤心神获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终于呼吸清浅,放心彻底昏迷过去。 * 萧意珩打横抱起慕峤,走了几步,见人已昏睡,直接把人扔进乾坤袋。 想了想,乾坤袋里有利器。 他又把人取出,放在床榻上,取出一张缩骨符,骈指念咒,慕峤身形瞬时变小成茶杯般大小。 然后,他将人再放进宽大衣袖里。 系统666看完这系列操作:【渣男。】 萧意珩:没办法,事急从权。 萧意珩:总不能让我一路抱他回去,大哥,我们这是逃命,不是怕偶像剧。 当然,更重要的是,手会很累的。 系统666沉默,光屏上浮现一行字。 【慕峤:有你是我的福气。】 萧意珩: 说完话时,萧意珩已经掏出一张易容符,掐诀符燃,变幻成了合欢宗小修士的模样。 他趁乱朝人烟稀少处走去。 合欢宗已经被萧意珩搅成一汪浑水,四处乱糟糟的。他大摇大摆地在宗内行走,也无人注意。 他顺利走至宗门的偏僻角落,纵剑乘风而去。 月至中天,夜凉如水。 萧意珩抵达蓬山剑宗,回到孤山月时,已然半夜时分。 他走到慕峤居住的琢室内,把慕峤从衣袖中取出。手掌般大小的人,还在沉睡之中。 缩骨符的效用,长达四个时辰。 搁哪里好呢? 搁枕头上吧。 萧意珩把慕峤放在枕头上,再为他盖上被子然后眼睁睁看着被子一点点从小人身体滑落。 他转而把小慕峤摆置在被子边缘。 然后,小慕峤被锦被压得肉眼可见地变得呼吸急促。 同时,系统666友善提醒:【半夜摔下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慕峤大概会成为史上第一个从床上摔下就挂掉的男主角。 萧意珩:累了,毁灭吧。 他认命般的把人带回了琢室。 向右边侧卧,曲左手靠近右肩膀,掌心虚虚握着熟睡的小慕峤。 被子盖到肩膀处。 萧意珩被这个姿势折磨疯了。 今天终于见过什么叫真掌上明珠。 萧意珩瞪着一双眼,在鸡鸣时分,才疲惫困顿,忍不住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为久。 最开始有点冷,如坠冰窟,后来就抱到了一个温暖的大抱枕,像冬天午后坐在阳台晒太阳。 接近正午时分,他才悠悠转醒。 睁开惺忪的眼皮,他打了一个大呵欠,蹭了蹭被子。 然后脸颊蹭到了一片温热。 萧意珩:!!! 瞬时之间,他的睡意,悉数被惊得扑棱飞走。 一抬头,他便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作者有话说: ---------------------- 慕峤眼里:他好温柔,哄我睡觉。 萧意珩眼里:他好重啊,哄睡着了,好扔进乾坤袋。 系统666:你是魔鬼吗? 第12章 吞金仙兽 萧意珩的脑子,有一瞬间是宕机的。 他宛若一只树袋熊,手脚并用地挂在慕峤身上。 他睡相一直很差。 昨晚硬抗许久不睡,原因之一便是,怕半夜睡姿太过狂放不羁,不小心把小慕峤给压扁了。 然而现在 慕峤昳丽俊美的脸庞,就近在咫尺。 萧意珩抬眸,能清晰地望见他脸颊左侧的小痣,黝黑瞳仁里倒映的自己。 眸光清朗而明亮,不见惺忪。 慕峤许是醒了有那么一会儿,垂眸静静地注视过来,不知在思索什么。 萧意珩看似行事莽撞,神经大条。实则不然。 为缓解眼前的尴尬,他脑中思绪,风驰电掣地转动起来。 不能唐突。 不能冒失。 直男遇到这种事,多半下意识会像炸毛的猫,退避三舍,仿佛遇到了多么可怕的事。 若是往常,萧意珩也定是这样反应。但是慕峤昨天经历了那样的事 萧意珩走进含桃洞时,他衣服被撕得破烂,该遮的都遮不住。雪白皮肤留下不少掐痕,眼角挂着泪珠,脆弱又无助的模样。 第18章 此时萧意珩若是咋呼行事,无异于在慕峤伤口上撒盐。 萧意珩自诩不是圣父,但此类落井下石的事,他终究做不出来。 萧意珩缓缓地收回不老实的手脚,故作轻松的笑容:徒弟,早。 一边不动声色地后挪。 他解释:昨夜为方便带你回宗,对你用了缩骨符,符的效用时间有点长,怕你独自在琼室恐生变故,便带你回了我的卧房。 慕峤依旧望着他,眼眸平静地像一汪静水,半晌沉默不语。 萧意珩干脆动了起来。 他举止仿佛与平常无异,从容地掀被子起床,伸了个懒腰,整理仪容。 他昨晚和衣而卧,略微整理凌乱的衣袍便好了。 身后的慕峤,依旧没有动静。 窗外阳光明媚,嫩青的薜荔,攀援着窗棂,快探进屋子里来。 萧意珩走到窗前,手随意拨弄了几下青绿的叶子,口吻轻描淡写。 睡在一起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又没真的发生什么。 像在说他跟慕峤,又像是在说其他的。 室内静默许久。 那几片薜荔叶子蔫头耷脑的,快要被萧意珩拨弄残了,他身后才传来声音,如雪落寒梅。 嗯。 萧意珩闻言,拨弄叶子的手顿住。 他微微侧过脸,淡淡对慕峤道:仙门也同人间无二,弱肉强食,变得强大后,别人才不敢任意欺凌你。 慕峤是比他更聪明的人。 无须他再多说什么。 不待慕峤回答,他抬步便向屋子外走去,头也不回道:我去膳堂取一点吃食回来。 蓬山剑宗膳堂。 萧意珩望着盛进碗里的不明稠状物,表情就,地铁,老人,手机。 萧意珩: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 他提着竹制的食盒,纵剑回到孤山月的琢室。 推开房门,慕峤还在。 他已刚穿戴整齐,换上了先前在仙市买的法衣,坐在桌前等候。 荼白色的衣袍,衬得人若玉树,气质如兰。 不过,落在萧意珩眼里,只有两眼空空。 他落座,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到房内的桌子上。 徒弟,吃点东西吧。 慕峤淡淡:嗯。 用餐前,师徒二人,都各自掐了一个三清诀,排出体内浊气,荡清身体污秽。 这面目全非的玩意儿,萧意珩吃得宛若上刑。慕峤倒是神态如常。 上完刑后,萧意珩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传音玉简,搁在慕峤面前。 萧意珩:遇到急事,可以用这个告知于我。 先前是他疏忽了,竟然忘了给慕峤通讯工具。 慕峤:好。 记下传音给萧意珩的咒诀,他将玉简收入了储物袋里。 望见停留在19%好几天的进度条,萧意珩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关着狌狌的玄铁笼子,放在地上。 雪白的灵兽,恹恹地趴着,无精打采的。 小家伙一看就是饿过头了。 萧意珩端下那碗他喝了五勺就停了汤匙的东西,放在狌狌面前。 他循循善诱:小家伙,吃吧,好东西呢。 狌狌探过鼻子,嗅了嗅,然后呜咽一声,倒在旁边开始干呕。 萧意珩: 妈的,这玩意儿灵兽都不吃,而我天天要吃! 硬了,拳头硬了。 萧意珩掏出羽鉴,问楼渐明,平时要喂狌狌什么。 -玉树临风俏道长:吃灵石呀,它只吃灵石。 萧意珩: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楼渐明仿佛知晓他的心思,不待他问,直接绝了他的后路。 -玉树临风俏道长:本人出售的东西,概不退换的。 黑店,这他妈绝对是黑店! 萧意珩心里骂骂咧咧地收起羽鉴,却见慕峤手里捏着一块灵石,喂到了狌狌嘴里。 狌狌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响起,萧意珩不由牙齿一阵发酸。 萧意珩:它就不应该叫狌狌,应该叫吞金兽。 慕峤听完,竟认真抬头道:仙门风物志有载,它别名确实叫吞金兽。 萧意珩: 所以,他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望见慕峤又给狌狌喂了一块灵石,萧意珩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任务进度条。 然而,进度条不动如山。 嗯,一定是完成结契仪式才会动。 萧意珩当即提议:会画结契阵法吗? 慕峤轻轻摇头。 他虽然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但还没学到阵法。 萧意珩自豪:我会! 很好,一个在徒弟面前装逼的机会,摆到了眼前。 孤山月的庭院里,有一株高大的若木树,落下一片浓阴。 树下本铺了青石,布置了一方石桌,四只石凳。数十年不加打理,如今已乱草蓬生,时常能看见飞鸟落下来觅食。 萧意珩骈指凝灵,徐徐拂过却祟剑的三尺青锋,像在放一个慢镜头。 尔后,剑芒大盛,他腾空而起,挥剑破空,姿势潇洒俊逸,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剑意荡过乱草,乱草纷纷被杀得片甲不留,削断崩飞。 萧意珩仗剑而立,微微侧眸,凹了个很不错的姿势:快准狠,高超的剑术往往是如此朴实,无华。 不愧是我,帅到掉渣渣! 嘣 孤山月仅剩的一面院墙,承受了它这个高龄不该承受的,发出最后一声控诉后,不甘地倒塌在地。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帅不过三秒,说的就是你吧。】 系统666笑得满屏打滚。 萧意珩:闭嘴吧你! 而这端,慕峤面无表情地捧场:嗯,真是好,剑法。 语气显而易见的僵硬。 慕峤的夸赞,萧意珩有点不好意思。 他收起剑,掩唇轻咳一声:其实,这院墙我早就想换一堵新的了。 走至清完杂草的若木树下,萧意珩转而道:我开始画结契阵法吧。 系统666笑得更欢快。 【哈哈哈哈,小慕这孩子一看就不擅长说谎,这点就完全不如他师父。】 萧意珩不想理会它。 多好一系统,可惜长了一张嘴。 这时,清脆的铃声响起。 又有人摇响了院门前的铜铃。 萧意珩诧异。 最近他很低调,怎么又有人来找他。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耳边传来院门外的喊声。 慕师弟,慕师弟,你在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3= 第13章 人间渣屑 摇铃的人,是来找慕峤的。 这铃声颇为锲而不舍的,很是聒噪,慕峤动身走向院门了,仍在响个不停。 萧意珩手提衣袖,蹲在若木树下的空地上画阵,竖起了耳朵,遥遥地听着院门处的动静。 慕峤打开院门。 摇铃来访的青年修士,长相有几分俊秀,身穿熟悉的白裳青纱,是蓬山剑宗其他峰的弟子。 那人望见应门的慕峤,瞬时眼睛一亮。 他直勾勾地盯着慕峤:慕师弟近几日似乎都不在宗门,我上门几回都吃了闭门羹,不知是去了何处? 蹲着画阵法的萧意珩,心里默默吐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峤没有回答问题。 他冷眉冷眼:你是? 青年修士笑容一僵,但很快又重新扬起唇角,自我介绍道: 我叫焦霁,在玄机阁曾与你挑中同一本书,后来我还把书让给了你,慕师弟难道忘了吗? 忘了。慕峤一点面子都不给,皱眉问道,找我何事? 蹲在地上摆阵的萧意珩,听闻对话,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笑死,竟然有人的名字叫搅基,他父母给他取名时真是太有远见之明! 不过,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美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也没浇熄焦霁的热情。 他依然笑容热忱,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慕师弟,这本《坐忘论》里有句话,我一直领悟不了,想来请教你。 慕峤目光极冷极淡,看都没看那本书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啊,焦霁脸上有点挂不住,继续没话找话,慕师弟,你悟性比我高,不如再帮我看看? 慕峤淡淡:你没有师尊吗? 焦霁语塞,尴尬地笑了笑。他还想再张嘴,却见院门在眼前要缓缓关上。 第19章 情急之下,他伸脚卡在两门之间。 慕师弟,且慢! 慕峤不由眉头皱起:还有何事? 焦霁收回腿,忙不迭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向慕峤:慕师弟,其实我此次是专门来给你这个的。 他眉飞色舞,大夸特夸:天阶融气丸,修炼遇到灵气滞涩,服用一粒,见效奇快,灵气立时能流畅运转起来,是难得的珍品。 慕师弟,你一定用得上,快收下吧。 用不上,慕峤语气云淡风轻,我修炼从不灵气滞涩。 萧意珩:我去,好凡尔赛啊。 说着话,慕峤又要合上院门。 焦霁有点着急,情急之下故技重施,一只脚卡门站进庭院里,甚至伸手扯住了慕峤一只袖子。 慕师弟,这可是天阶融气丸,多少仙门修士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你真的确定不要吗! 修炼之时,难保不出变故,这丹药便是不时之 真是抠门。 一声轻嘲,从庭院内传出。 焦霁瞬时变成一个哑炮,熄了声。 他寻声望去。 挽起衣袖的萧意珩,手拿朱砂笔,向此处走来。 他想起了焦霁是谁。 在原文里,比起那些叱咤三界的风云人物,这人的存在感不高。 但也是个有名有姓的角色。 花市文中经常出现路人攻角色。而这本文中的焦霁,属于尤其恶心的那一类。 小说中期,慕峤之名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容色昳丽,与之双修可修为倍增,无数人视他为上佳炉鼎。 仙门想与他双修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小说中后期,慕峤好不容易逃出妖尊的囚禁,顷刻犹如案上鱼肉,被多方刀俎惦记、追寻。 他在长瀛洲的深山之间东躲西藏,小心掩盖自己的行踪,安全度过不少时日。 直到有一日,他在山中救回了一个被妖兽咬伤,倒地奄奄一息的修士。 那修士在慕峤休息的山洞里修养了数日,养好了伤势。 然而,畜生就是畜生。 被冻僵快死的蛇,度过危险期后,反嘴就咬了救它的农夫一口。 伤势好了的焦霁,转眼便把修为低微的慕峤,按倒在救治过他的山洞里,冷酷地撕裂了慕峤的衣衫,也撕去了自己的那层伪装。 又是一次无耻的掠夺 事后,他把伤痕累累的慕峤带出山洞,带回宗门,想把他作为自己长久使用的炉鼎。 不料东窗事发,事情被他的师尊发现了。 于是,为了讨好师尊,他又把慕峤献给了自己的师尊 这种人。 萧意珩愿称之为,人间之屑。 这端,萧意珩飘远的思绪,被屑男的声音拉回。 有眼无珠之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可不是你那些粗制滥造的丹药,想要多少便多少,这是天阶融气丸! 焦霁见是萧意珩,那个宗门群嘲的草包,不禁眼神轻蔑。 他扫视一圈灵植与乱草蓬生的庭院,面露冷笑。 你拿得出来吗? 我拿不出。萧意珩笑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焦霁神色不屑,鼻腔冷哼一声,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神情。 一瓶天阶丹药,我确实有点拿不出手,萧意珩笑吟吟地话锋一转,给我徒弟的丹药,我一般都是十斤起步的。 在仙门,丹药都是论瓶的,甚至论颗,被妥帖存放。 而在萧意珩口中,珍贵的天阶丹药,仿佛变成了菜市场的萝卜白菜,论斤断两,毫不稀奇。 十斤与一瓶。 如此一对比,焦霁手中这瓶他视之如珠如宝的丹药,立时显得捉襟见肘,吝啬抠搜。 纵然这是他高价买回的。 焦霁神色一僵。 他梗着脖子,有几分负隅顽抗般的不服:大话谁不会说,你也就只能吹吹牛罢了。 萧意珩本不想装这个逼的,毕竟仙门不少根骨差的人,靠丹药堆砌修为,为了上品丹药,比他出手更为阔绰。 但这人实在是令人倒胃口。 萧意珩手掐乾坤袋的咒诀。 数十瓶丹药,顷刻间排兵步阵似的,满满地浮在半空了。 焦霁定睛望去。 天阶回春丹,天阶培元丹,天阶涤魂丹,清霜续 清霜续!竟然有清霜续! 焦霁不禁瞪大了眼,十分惊诧。 他心跳骤快,急迫地继续扫视。 可越往后看,他越是震惊! 清霜续,千草还魂,五藏归元,太清玉液,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些! 你从何处得来的! 焦霁满脸不可置信地眼神望向萧意珩,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这些都是有市无价的绝品丹药,其中还有一些,只有医圣隐嵩会炼制,只要服用一粒,修为便可显著提升。 诸如此类丹药,一旦出现在仙市,便要被哄抢一空。 焦霁根骨不好,修炼时常出现凝滞不说,经脉也运转不灵,修为提升都靠丹药堆砌。 下个月就是扶摇大会了,近日他一苦苦寻求破境到金丹,不得其法。 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单独拎出其中某一种,他都鲜少亲眼看到,别说一次性看到如此之多的珍贵丹药。 自然都是隐嵩老头送我的。 萧意珩也不隐瞒。 他也没料到,隐嵩老头口中的小礼物,一点也不小。 怎么可能,隐嵩会送东西给你这种 焦霁面目狰狞地咬牙,硬生生把废物两个字咽了下去。 因为隐嵩老头觉得与我投缘。萧意珩笑眯眯的。 咻 说着话,所有丹药,霍地被萧意珩收进乾坤袋里。 焦霁的视线,也随之移向他手中的乾坤袋。 眼神里是赤果果的渴望。 萧意珩全都看在眼里。 他淡笑:你若是想要哪种丹药,我可以送你。 系统666愕然:【宿主,你】 连一旁的慕峤,都露出微妙的不解神情来。望向萧意珩,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以他对萧意珩粗浅的了解,这不是他的作风。 而这端,焦霁眼睛骤然一亮,死死盯着萧意珩:真的吗?!真的可以给我吗? 当然,萧意珩脸上笑意加深,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焦霁迫不及待:可以呀,什么小要求? 萧意珩笑得图穷匕见: 只要你嘴里大喊我是畜生,绕着整个宗门走一圈,我就把丹药给你,别说一瓶,全部给你都行。 慕峤神色了然。 这才是萧意珩的行事风格。 而焦霁闻言一愣,随后眼里的贪婪,转化成重重怒火。 他反应过来了,萧意珩在耍着他玩呢。 这是在羞辱他! 萧,意,珩,他咬牙,一字一字如从齿缝蹦出,你别欺人太甚! 萧意珩双手一摊,表示我就这样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焦霁的目光想要杀人。 他气得气息紊乱,浑身一颤,唾骂道:纵有如此多丹药又如何,还不是修为停滞两百多年,一个只能靠丹药堆砌修为的废物! 萧意珩轻飘飘怼回去:最后一句话,应该送给你自己。 焦霁气结,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手指着萧意珩你了半晌,浑身都在发抖,硬是没你出个所以然。 你,你给我走着瞧! 最后,他扔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踉跄离去。身形狼狈得如同抛盔弃甲的丧家之犬。 萧意珩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今日的天气,真是不错呀,清风徐徐,万里无云。 慕峤走上前,关上院门。 他转身问萧意珩,有点不解:为什么? 焦霁这人虽然令人厌烦,但是不予理会便好,何必与他浪费唇舌。 多树立这么一个敌人。 萧意珩闻言,只想说少年,好问题。 他皱眉,像个高考前担心自家孩子早恋的家长:很明显,此人对你别有用心,你没察觉吗? 慕峤低头,目光望向别处:有所察觉的,数次在宗门玄机阁处碰见他,未免太巧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听到这里,萧意珩便蹙眉,陷入沉思。 看来,焦霁这孙子蓄谋已久,是不是知道了慕峤的极阴寒体,开始打起主意来了。 第20章 他看慕峤的炽热眼神,就差把别有用心写在脸上了。 这孙子。 千万别坏了他的系统任务。 这端,慕峤动了动嘴唇,罕见地说话有点结结巴巴:他别有用心所以你才大动干戈? 大动干戈,或者说故意出言打压,挑衅,欺辱。 萧意珩在想事,他听得囫囵,也没注意慕峤是何神色。 他连忙点头,叮嘱慕峤:你离这人远一点。 这孙子没安好心。 说完,萧意珩重新回到若木树下,继续没画完的阵法。 他画了几笔,心思一转,对慕峤说道: 徒弟,去书房帮我取一下法尺。 无人回应。 萧意珩停笔抬头,却见慕峤还站在院门不远处。 萧意珩声音抬高几度。 徒弟? 顺着视线望去,慕峤闻言后便豁然转身,像从怔愣中忽然被喊醒。 他眼神望来,又移走,慌乱了一瞬。 最后视线落在了庭院中的灵植上,他道:嗯,我知道的。 说着话,他走回若木树下,垂眸望向地上的阵法。 萧意珩又添了几笔。 半晌,身旁的人未动。 他用朱砂笔顶端,挠了挠下巴:那你去书房拿呀。 慕峤奇道:拿什么? 萧意珩仰头,望向他:法尺呀。 慕峤方似如梦初醒,道了声好,急步走向书房。 萧意珩望着他略显匆忙的步伐,不禁疑惑,慕峤既然没听清,那方才他应答的是什么。 萧意珩的上一句话? 上一句话是? 忘了。 萧意珩想了想,不得其解,便把此事丢到一边。 他一天说那么多话,哪能句句都吸烟刻肺。 垂首,挥笔。 萧意珩添上最后几笔。 他朱砂笔一搁,环顾四周,慕峤已离开,立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本《咒诀大全》。 其实,结契压根用不上法尺。 他只是忘了结契的咒诀。 嘿嘿,把慕峤支走,好查一下咒诀。 他的身后。 一条浑身漆黑的小蛇,暗得仿佛能吸取光线,游过乱草,悄无声息地爬过来。 萧意珩火速查阅。 翻过数页,他终于眼前一亮。 就是这一句了。 他默念咒诀。 却见脚下的结契阵法,倏忽散发金黄的光芒。 萧意珩:! * 慕峤走进书房,并不急着取法尺。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几口气,令微快的心跳平稳些。 待他取好法尺,面无表情地朝庭院里走去。 啊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倏然从庭院里传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3= 第14章 暗里窥视 慕峤听见惨叫声。 不好,有敌! 他心里一紧,快步奔向庭院。 然后。 他就看到了一个金丹期修士,被一条约拇指粗的小黑蛇,撵得满院跑的盛况。 还是条普通小黑蛇。 慕峤: 救命啊救命 萧意珩头皮发麻,三魂七魄好似被吓了出来,虚虚地挂在身后,跟着他在风里蹿。 他发誓,他拿出了当年校运会男子百米冲刺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他全力以赴地在庭院里冲锋陷阵。 灵植乱草里,先是扑腾出一只山鸡,而后惊出一只野兔,然后一只黄鼠狼,一只山猫,一只穿山甲,一头野猪 萧意珩魂不附体地四处乱窜,还分出心神想:玛德,没想到这院子竟然卧虎藏龙! 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之际。 慕峤面不改色地拂去落在头顶的山鸡,扯开拍打在脸上的鸡毛,非常淡定地掐了一个定身诀。 瞬时之间,嚣张横行的小黑蛇,被定住在地上。 手脚并用,准备上树的萧意珩,见状立时松开若木树,跳得离肇事蛇三丈远。 然后,他方才站定,魂魄一一归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似劫后余生,他拭去额头的薄汗,向慕峤道:刚才我差点就没命了。 闻言,慕峤唇角似乎飞快地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你很怕蛇? 萧意珩眼神闪烁,否认得很快:我怎么会怕它呢,我只是觉得它恶心罢了。 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吐信时的嘶嘶声,冷漠转动的眼珠 萧意珩表情扭曲,说不下去了。 光是想想,他便要后背发凉,手臂起一层鸡皮疙瘩。 但是不害怕,怎么会吓得失去冷静,连最基本的咒诀都忘了。 慕峤没有拆穿他。 慕峤奇道:它怎么一直追着你跑? 其实,蛇都是怕人的,不该如此。 萧意珩轻咳一声。 很好,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那个,因为我不小心与它结契了。 鬼知道,萧意珩只是想试试咒语,那条蛇却无声无息地爬进了阵法。 于是,阵法启动 误打误撞的,最怕蛇的人,跟蛇结了契。 而结契后的灵宠,会不自觉地想亲近主人。 于是乎,有了这么一出。 系统666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你吓得要魂飞魄散似的,其实人家蛇蛇只是想跟你贴贴罢了。】 萧意珩:小嘴真会说话,下次别说了。 慕峤奉上手中法尺,奇道:结契不是还差法尺吗? 四月份的天气,怎么那么多蚊子。 萧意珩取过法尺,在空中挥了挥。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他选择性耳聋。 修士与灵宠结契,至少三日后,才能解契。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怕蛇。 萧意珩闭着眼睛,纡尊降贵用法尺挑起小黑蛇,扔进了一口布袋子里。 然后,将布袋子束紧口,悬挂在书房的书架一侧。 回到院子,该慕峤跟狌狌结契了。 地上的结契阵法,被萧意珩误触,启动一次过后,已经消弭无踪。 萧意珩叹口气,蹲在地上,提笔要重新画。 慕峤见状,道:让我试试? 萧意珩挑眉,粗看那么几眼就学会了? 他递过笔,让出位子。 慕峤挽袖提笔。 瓷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玉色的朱砂笔,游刃有余地笔走龙蛇。 繁复冗杂的图形、赘述繁琐的上古文字,在他的笔端,跃然涌现。 不消多久,只差最后几笔的阵法,便呈现在眼前。 他甚至笔端没有凝滞过。 萧意珩见多了这位学霸的高端操作,已经不会再吃惊,整个人都麻了。 萧意珩:修真界卷王就是你。 阵法的最后几笔,由萧意珩添上。 玄铁笼子一开,雪白长绒的狌狌,便踩着它的黑色小靴子,优雅地走了出来。 不似其他兽类,动辄如惊弓之鸟。 狌狌开了灵智。 它确认周围的人不具有威胁性后,便大喇喇地走来走去,打量四周环境,像是在巡视领地。 整个结契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阵法的光亮一熄灭,萧意珩就迫不及待地察看识海里系统的任务面板。 19%! 怎么依然停在19%?! 这不科学呀。 萧意珩纳罕。 他质问系统666:破系统,你这个老六,是不是暗中搞了鬼?! 系统666辩解:【宿主,虽然我真是老六,但这与我无关。剑修培养计划的完成度,系统有自动程序全程监测,慕峤的实力提升情况,我不跟干预的。】 萧意珩明白了。 进度条没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获得灵宠狌狌,对慕峤的实力,目前来看,没有任何助益。 萧意珩: 他大费周折搞来的灵宠,原来只是一个漂亮废物。 五千灵石呐。 而且,狌狌它吃灵石,吃灵石。 买回一个需要供起来的祖宗。 累了,毁灭吧。 不仅如此。 完成仪式后,萧意珩把隐嵩送的一些绝品丹药,给了慕峤。 涛声依旧。 19%的进度条,稳如老狗,没动弹一丝一毫。 一切天材地宝等外物,对慕峤实力的提升,仿佛到了一个阈值。 萧意珩:艹。 第21章 我要这钞能力有何用?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夜幕渐渐降临,虫鸣声声,孤山月渐次亮起了两处灯盏。 修士掐净化诀,便可除尘去浊,但萧意珩保持了二十多年的沐浴习惯,不可撼动。 他更喜欢用水清洁身躯。 好在系统666虽然像个甩不掉的包袱,在这种隐私时刻,却会自动屏蔽一切声音与画面。 庭院后有一口温泉。 萧意珩掐诀,点亮池边石灯。 然后他解了衣袍,搁在温泉旁的山石上,踩着石阶下了水。 泉水温热,热气氤氲。 萧意珩撩起水,水流划过身子没入池中,仿佛洗去了他一身的疲惫。 他乌黑似墨的青丝,飘散在水面之上,肌肤更衬得赛霜胜雪。 泡了不一会儿,细嫩肌肤便蒸出浅浅的粉色。 耳边是虫鸣声声,抬头便能望见皎洁星月。 萧意珩通体舒畅,很是惬意,不觉阖上眼皮小憩。 昏昏欲睡之际。 他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异响,从池边搁衣服的山石处传来。 萧意珩掀开眼皮,朝那处望去。 山石处除了他的几件衣袍,并无其他。 四周的虫鸣声,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像是在畏惧什么。 他的睡意,瞬时跑了个干净。 他手脚麻利地上了岸,随意掐了一个除水的诀,弄干身子,便动作利落地穿上散落的衣衫。 系统666适才屏蔽了画面,无法从它处得知,方才是何动静。 孤山月只住了两个人。 萧意珩心里存了疑虑,便想求证,他踱步走向慕峤所在的琼室。 透过洞开的窗户看到,慕峤盘膝坐在房间内的蒲团上,正闭目凝神。 狌狌趴在他的膝边,睡得香甜。 似乎是入定已久。 萧意珩眉头舒展了一点。 如此便好,那方才大抵是有什么山鸡、野兔路过。 毕竟这院子里,没有别的人了。 * 慕师弟,你的剑如此好看,唯独缺个剑穗,杏眼桃腮的女修,脸颊微红,这是我新打的剑穗。 慕峤神色无波:我的剑不需要剑穗。 慕师弟,我们几个要去附近的仙市逛逛,一起去看看吗? 同宗的几个师兄弟,生机勃勃地挤在院门前,发出邀请。 慕峤面无表情:仙市没有我要的东西。 往日孤山月门可罗雀,主人常年不在山,鲜有人问津。 如今,却变得宾客如云。 不少宗门弟子上门,纷纷想与慕峤结交。 这样的转变,最先受到惠泽的,便是庭院里的那些灵植。 杂乱蓬生的野草,被上门来访,见不得慕师弟受苦的宗门弟子,一一拔除。 从此,再没杂草与它们抢养分。 连断裂院墙的下的碎石,都被一箩筐一箩筐运走。 整个孤山月焕然一新。 只不过,这些献殷勤的人,最终都白费心机。 如无必要,慕峤喜欢独来独往,不爱与他人结伴同行,更不会收受暧昧不明的礼物。 萧意珩躺在孤山月的屋顶上,边刷羽鉴上的瓜,边啃院门前的瓜。 双瓜齐下。 送剑穗的仙子,眼眶通红地逃走;邀请慕峤的宗门修士,也丧气离去 三日之期到了。 萧意珩到书房,想解开装着小黑蛇的布袋,然后解除契约。 然而,布袋子里只剩下一个大洞。 小黑蛇不知所踪,萧意珩只得作罢。 除此外,孤山月近日无大事发生。 院门前的铜铃,响了一遍又一遍。 萧意珩的瓜,吃到打嗝。 他漫无边际地想,门前要不要贴张纸。 上书摇一次铜铃,收费五灵石。 大概能发一笔小财。 直到有一天。 铜铃响了,慕峤无波无澜地打开院门,对上一张俊逸不凡的脸。 来人风度翩翩,拱手一礼。 我找萧真人。 慕峤侧身,让出空隙,请那人走到庭院里。 萧意珩躺于屋顶之上,听见有人找,纵身便要跃下。 在下是来拜师的。 【宿主,是慎隗如。】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传到萧意珩耳中。 卧槽,慎隗如! 纵身而下的萧意珩,瞬时吓得身形一歪,落地下盘不稳,膝盖着的地。 直接跪在庭院里。 慎隗如一脸讶然:今日是我来拜师,萧真人怎么先给我拜上了? 萧意珩: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3= 第15章 天价学费 慎隗如一脸讶然:今日是我来拜师,萧真人怎么先给我拜上了? 清俊的年轻面庞,带着点少年感。修眉微皱,眸光清澈而诚挚,丝毫不见作伪。 并且,他掩去一身邪气,仿佛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炼气期修士。 若不是有系统开挂,只怕萧意珩就要被他哄骗过去。 更不会猜到,来人见他狼狈情状,此刻大概心底正幸灾乐祸。 慕峤神色复杂地走近萧意珩,弯腰探出一手,想搀扶起他。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便手撑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慕峤垂眸,收回了手。 见有人上门要拜萧意珩为师,他不知为何,心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抵触。 是因为此人莫名令人生厌吗? 他按下心底不适,目光冷冷地观察院中的慎隗如。 衣袍之下,萧意珩的膝盖擦破了皮,正火辣辣地疼。 他强撑笑容,对慎隗如道:抱歉,我已经有徒弟了。 他声音镇静,可心跳得极快,腿肚子筋都在打转。 开玩笑,面前这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性格还喜怒无常的。 他这里庙小,容不下这尊瘟神。 然而,慎隗如岂是一句话就能打发走的。 在下一介仙门散修,韦慎,他拱手一礼,极为恭敬,早闻萧真人行事剑走偏锋,不拘一格,心中很是仰慕,今日特来拜师,还望真人不要拒绝。 他神态自然,挑不出一丝错处,与其他仙门修士可以假乱真。 不过,呵呵。 萧意珩在心里冷笑,连紧张的心跳,都变得缓了缓。 剑走偏锋,不拘一格是什么鬼? 这彩虹屁是就地取材,现编的吧。因为刚见面,他就朝人行了一个大礼? 萧意珩脑中思如泉涌,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 慎隗如见状,猜测他正踌躇不决。 他拱手,又重复一遍:在下久仰真人风姿,还请万勿拒绝! 不拒绝。 不拒绝才有鬼。 我已经收了关门弟子,萧意珩尽量笑意从容,仙门道行高深的大能多如牛毛,萧某修为低微,不堪为师,韦道友不如另寻高处。 纵仙门高修举不胜举,后学独独仰慕萧真人。 慎隗如又是拱手一礼,话语诚挚,眸光坚定,好似充满孺慕之情。 萧意珩: 少年,好演技。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堆虚与委蛇的说辞。 一时互不相让。 系统666打了个大呵欠。 最后,萧意珩微笑,想说点冠冕堂皇的话:我观你根骨奇绝,资质不凡,不该受师门所累,虽然我也很想收你为徒,但是 那便多谢萧真人了。慎隗如和颜悦色,豁然出口截胡。 萧意珩锲而不舍:但是 慎隗如斩钉截铁:不如就今日拜师入门。 萧意珩敢怒不敢言,不动声色地咬了咬后槽牙。 这尊惹不起的煞神,他虽然避之不及,但也不敢反抗得太过强烈。 怕魔头失了耐心,暴起。 但萧意珩是会被随意拿捏的人吗? 当然不是! 想让我收你为徒,我是有条件的。 萧意珩眉眼弯弯,轻咳一声,声音不疾不徐。 首先,每月交五十万灵石学费,月初交费,逾期不候,不包食宿,若想在孤山月居住,每月需上交十五万灵石作为寄宿费,至于膳食,每月应上交十万灵石餐费,此外,还有教材费,宗门道服费等零散费用,一共十五万灵石,并且拜入本门,至少三个月才可出师。 说完长篇大论,口干舌燥的萧意珩咽了口唾沫,他顿了顿,再补充了一句。 第22章 综上所述,你若想拜我为师,需要至少二百七十万灵石。 简而言之,收你天价学费,让你知难而退。 二百七十万灵石不是小数目,仙门就没几个人可以拿得出手。 慎隗如伪装小修士,想拜他为师,只怕目的与慕峤离不了干系。 但无论是何目的,萧意珩绝不任人宰割,唾面自干。 打不过,他也不可能完全顺着慎隗如的意,这软刀子是少不了的。 听完,慎隗如惊讶之状:竟然要两百多万灵石? 萧意珩直截了当,像个丧尽天良的奸商:不二价,两百七十万灵石。 他顿了顿。 对了,以上费用,拜师时要一次性结清,不支持分期付款的哦。 嘿嘿,谅你堂堂魔君,也不会腆着脸皮上霸王学。 在羲和洲,普通人去私塾上学,都还得交束脩呢。 萧意珩在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既然如此。 慎隗如笑着走上前,毫无压力地奉上了一个储物袋。 这里是一千万灵石。 够不够? 萧意珩笑意不达眼底,很是勉强,完全不想接下储物袋。 可骑虎难下。 他狠狠地接过储物袋,咬牙切齿道:够了,甚好。 玛德,这狗逼真的拿得出这么多灵石 慎隗如见他表情,关切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萧意珩龇牙咧嘴:我膝盖疼。 顺带着头皮发麻。 这尊大瘟神,他连沐浴焚香,磕头奉茶这些拜师步骤都略过,直接上嘴就是师尊 但谁敢叫三个化神期都打不过的大魔头跪在面前奉茶。 反正萧意珩是不敢的。 慎隗如含笑:师尊也太不小心了,往后可要多加注意。 嘴上关心,眼底却在欣赏萧意珩表情狰狞的模样。 然后,他感受一股冷冷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目光,对上一双平静冰冷又隐隐流露出微妙敌意的眼眸。 慎隗如拱手一礼,君子翩翩:这位就是师兄吧,以后请多指教。 慕峤没有应声,冷淡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薄唇紧抿,周身气息冰冷。 他一声不吭地向庭院外走去。 慎隗如望着慕峤的背影,若有所思。 蓦地,他的视野忽然被一遮。 一张俊朗至极的脸庞,放大在他的眼前。 俊眼修眉,靡颜腻理。 萧意珩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望向慕峤的目光。 他脸上是戒备神色:我带你去宗门事务堂登记名字。 慎隗如微低头,眸光定在萧意珩脸上,笑着道了声好。 他才发现,他的小玩具,长得还挺好看的。 * 孤山月房间不少,萧意珩最开始让慎隗如住珠室,可他偏说在珠室撞见了硕鼠,最后换成了珞室。 住在萧意珩房间隔壁。 萧意珩心道,这样也好,方便他留意慎隗如动静。 暮色四合,灯盏初亮。 又到了萧意珩的上刑时刻。 可不料,他刚走至庭院里,却见若木树下,慎隗如点亮石灯,正在摆碗筷。 石桌上是色香俱全的佳肴,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师尊,快过来入座,慎隗如看到了他,立时莞尔招呼道,宗门膳堂的吃食,不是很对我的胃口,我去别处寻了点菜肴。 萧意珩抿唇,咽了一下口水。 心道,这大魔头终于说了点人话,干了点人事。 他不客气地落座。 正巧,这时慕峤从庭院外归来,手提着竹食盒。 他朝萧意珩的房间方向走去,被慎隗如喊住,师兄,我这备了点酒菜,一起吃吧。 慕峤看见萧意珩也在若木树下,便没有拒绝,走了过去落座。 石桌上丰盛的佳肴,瞬时映入他的眼帘。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把食盒收进了储物袋里。 食盒里放着一只香酥烤鸭跟一碟桂花糕。他下午跑出去,便是去了仙市买这些。 慎隗如笑容和煦道:师尊,尝尝这道酒酿蒸鲥鱼,味道很是不错。 萧意珩矜持地迟迟没动筷,等着就是这一句。 我尝尝看。 说着,他夹起一筷子鱼肉,往嘴里送。 系统666:【宿主,别吃,这盘鱼下了泻灵散!】 萧意珩张开的嘴,登时吧唧闭上。 指间筷子也一抖,鱼肉掉于石桌。 萧意珩轻咳一声:医学研究表明,空腹吃鱼肉不好。 是吗,慎隗如笑容意味不明,夹了一筷子菜到萧意珩碗里,那师尊就先吃这道紫苏虾。 系统666:【放了半瓶噬魂粉。】 萧意珩皮笑肉不笑,淡定地把虾从碗里夹起,放到慎隗如碗里:如此佳肴,徒弟你当先吃。 慎隗如笑意深了,又夹起一筷子菜,放到萧意珩碗里: 既然师尊不喜欢吃虾,不如尝尝这道胭脂鹅脯。 系统666:【下了一瓶碎丹丸。】 萧意珩: 忍住,忍住,人淡如菊。 他笑容温柔,把毒鹅肉,再夹回到慎隗如碗里,徒弟你对为师真是好,为师很感动,不如奖励你先尝尝这道菜。 烛火柔和,晚风徐徐。 眼前简直是一片师尊慈爱,徒弟恭顺的美好场面。 慕峤垂眸捏着酒杯,筷子没动一下。 他望着慎隗如碗里,萧意珩夹的那一堆菜,薄唇抿得紧紧的,眸光较往常更冷了。 师尊没吃,徒弟怎么能先吃呢。 慎隗如抬手,将面前堆得满满的碗,直接跟萧意珩面前的空碗对调。 师尊,请慢用。 萧意珩咬牙:慎 儿 火气上涌,他差点就把慎隗如的真名叫出来,还好及时改口。 慎儿?慎隗如听了,颇为受用,注视着萧意珩的眼睛,师尊以后可以都这般喊我吗? 慢用,我吃饱了。 慕峤猝然出声,仿佛实在忍无可忍。 他声音冷若幽潭,极冷极淡,周围空气似乎都随之一凝。 话落,他松开指间捏着的酒杯,起身便离去。 这满桌的毒物,根本没办法吃。萧意珩庆幸慕峤没胃口,根本没下筷子。 故而,他离去,萧意珩也没拦住他。 师尊? 这端,慎隗如还在揪着方才的问题不放。 萧意珩表情一言难尽。 可。 咔嚓 慕峤方才落座的位子前,石桌上的酒杯,忽地崩碎,化成齑粉。 风一吹,徐徐散落在风中。 作者有话说: ---------------------- 慕峤:不吃就已经饱了。 感谢支持,比心心=3= 第16章 淡淡柠檬 夜晚,萧意珩躺在榻上,凝聚心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他瞪着一双眼到半夜,眼圈熬得乌黑,什么也没发生。 想了想,他不由自嘲。 慎隗如现下要真的想对慕峤做点什么,根本不需偷偷摸摸,更不用兜这么大圈子。 于是,他放下一颗心,便沉沉进入睡梦。 修士本可以打坐代替睡眠,去除身体疲劳。但萧意珩晚间仍更喜欢睡觉,不睡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睡意朦胧中,一股透骨凉意,好似雪水般,缓缓流过他的脚踝,在亵衣之下,沿着匀亭的小腿,蜿蜒而上。 紧接着,细细的冷意,带着鳞片的滑腻触感,又徐徐缠绕过大腿。 睡梦中的萧意珩,皱紧眉头,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随时间流逝,冰冷的凉意,却愈来愈放肆,流淌过他平坦的小腹,依然萦回而上 萧意珩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豁然睁眼惊醒,整个人都坐了起来。 哗地一声扯开被子。 他跳下床,浑身战栗,拼命扯开自己的亵衣,还有亵裤。 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心跳如雷,壮着胆子靠近床铺,小心翼翼地掀开堆叠的锦被。 同样,并无异物。 悬起的心,终于稳当坠下。他长舒了一口气。 是梦。 原来只是梦。 他又梦到了高二那个夏天的夜晚。 那时,他坐在自家小花园的花架下。 凉风里散发清香,他喝着快乐肥宅水,刷着平板,很是惬意,却没留意,一条浑身乌黑的蛇,悄悄顺着脚踝,缠在了他的小腿上。 第23章 他发现时,根本不敢动弹。 偌大一个家,只有他一个人。他分辨不出蛇是否有毒。 鳞片冷腻,吐信嘶嘶。 他心如擂鼓,只能僵着一条腿,绝望地掉眼泪。 万幸,那条蛇最后松开缠绕的身躯,自行游走了。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几分钟。 十六岁的少年,朝气蓬勃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却被一条蛇逼出眼泪。 他深以此事为耻,不曾对人提起。 可自那以后,他听见蛇便会毛骨悚然,连看到细长脖子的生物,都会心生不适。 萧意珩惊魂甫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呼吸变得轻缓。 后背惊出一层汗,他掐了个净化诀,去掉身上的黏腻感。 睡意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萧意珩睡不着了,他穿好衣裳,提着一盏风灯,推开房门,朝外走去。 珞室。 黑暗中,慎隗如缓缓睁开眼,将手中的侵梦珠收入袖中。 原来,萧意珩怕蛇呀。 不过,为何梦境中,他身着奇装异服,四周建筑也颇为奇异 慎隗如思索片刻,只当他梦境诡谲,没有深究。 既然怕蛇,那就找几条蛇陪他玩玩。 慎隗如在黑暗中,唇角浅浅地勾了起来。 这端,萧意珩拎着风灯,穿过扶疏花木,走至琼室。 窗户透出一方光亮,落于廊间的地板,萧意珩的黑靴前。 慕峤亦未入眠。 烛火摇曳,他坐在书桌前,正在翻阅书页,时不时凝眉深思,像遇到了难题。 学霸也会遇见拦路虎吗? 萧意珩不禁好奇,脚底微动,踩于松动的木板,异声响起。 慕峤从书页上抬首望来。 见状,萧意珩大方地进屋,走到书桌近前。 怎么还没睡? 看书,不觉便夜深了。慕峤神情轻描淡写。 宽大的衣袖,不动声色地铺上书桌,遮住了翻开的页面。 但小动作没瞒住萧意珩。 这小子偷偷摸摸的,难道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风月画本? 夜深了,当早点休息。他目光望着慕峤,语气漫不经心。 手却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抽走慕峤压着的书。 偷偷在看什么? 慕峤猝不及防,连忙起身,意欲夺回书册。 萧意珩笑吟吟地转身,完美躲开他探过来的手。 好东西怎能 独享二字没出口,萧意珩的眉头轻轻蹙起。这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稳固道心十法》,你怎么在看这个? 他举起书册,奇道。 此书在萧意珩的知识储备之列,主要讲了道心不稳之后,如何补救。 慕峤微微垂眸,纤长的羽睫,在眼下落下一圈小扇般的阴影。 慕峤:近日我修炼时常走神,恐道心不稳,无事翻翻看,以备后患。 他声线平静如常,袖中的手,微微蜷缩起。 萧意珩蹙眉,拂衣坐于书桌前:因何走神? 这事关他的进度条呢。 慕峤默了默,冷然如常,好似没有什么情绪。 他答非所问,道:韦师弟俊秀不凡,谦逊有礼,又唯师尊之命是从,很是讨师尊喜欢吧。 俊秀不凡,谦逊有礼?年纪轻轻竟然眼神如此不好使! 萧意珩心中大为震撼。 不过,敏锐如他,嗅到了空气中的一股淡淡柠檬味。 慕峤对慎隗如的抵触情绪,萧意珩颇为理解。 就好比在独生子家庭,父母忽然要生二胎。先出生的小孩,被分去一部分玩具与宠爱,因此,情绪低落,怏怏不乐。 加之,慕峤身世伶仃,难遇有人愿急湍中伸以援手。 此刻突生变故,他担忧被舍弃,亦在情理之中。 小屁孩终究是小屁孩,竟然还争宠的。 萧意珩有点好笑,如此心道。 然而他忘了,慕峤今年十六,少年样貌,可身世波折,心智却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徒儿,于我而言,你比他更重要。萧意珩决定给慕峤吃一粒定心丸,自认为笑容安详,像个慈爱的长辈,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将你舍弃。 慕峤目光定定。 灯火煌煌,萧意珩眉翦春山,眸光浅淡,无端令他心跳骤快。 你比他更重要,不会将你舍弃 真的吗? 又轻又柔的话语入耳,慕峤像被蛊住了,心底疑惑,径直问出口。 先前萧意珩为慕峤治伤,倾力助其修炼,慕峤渐渐不那么排斥他。 但两人也始终不亲近。 今日格外不同,好似什么看不见的隔阂,咋然破了一般 萧意珩温和如玉: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此是实话,慎隗如大魔头的师尊,他可不敢当。 慕峤颔首,微微垂眸。 在看不见的角度里。 他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浅浅的殷红。 他说,我是他的唯一 作者有话说: ---------------------- 萧意珩:听别人说话不能只截取你自己想听的啊喂! 感谢支持,比心心 第17章 深渊巨蛇 翌日,天光大亮,鸟鸣琅然。 萧意珩昨夜睡眠不足,啾鸣声聒噪乱耳,疲乏灵魂与半醒半寐的身体,又是一番痛苦的推拉撕扯。 撕扯了片刻,鸟鸣渐远,世界逐渐变得岑寂许多。 萧意珩松开皱紧的眉头,复又睡去,酣然沉沉。 待他睡足再次醒来,已然日高三竿。 若不是在此要做任务,这种没有早八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他想再多来几打。 萧意珩掐了个清神诀,整理好仪容,走至庭院里。 繁茂郁葱的若木树之上,慕峤斜倚树干,曲着一膝坐于横枝,手指轻翻书册,堆叠如云的衣袂倾泻而下。 听见动静,慕峤抬眼望来,见是萧意珩,合上书页纵身跃下。 师尊醒了。 他昳丽的眉眼,依然是熟悉的清冷,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萧意珩微笑颔首,垂首间一眼瞥见他腰间,别着一根尾端残留几片青翠竹叶的细长竹枝。 他微微愕然,探手拨了拨竹叶,问道:这是要去哪里放牛? 不是。 慕峤一窘,抽出腰间竹枝,好似嫌弃般地掷于一旁,含糊道,应当是适才练剑,不小心蹭上的。 萧意珩没去深究,什么奇异的剑招,能蹭得这么巧。 他的目光在庭院中随意一扫,蓦地被其他吸引。 他定睛一看。 在庭院的灵植丛里,茎叶掩映间,挂着一本轻薄的书册,书名不详。 抬步走近,他弯腰捡起册子,正反翻转细看。 没有书名。 萧意珩问慕峤:你遗落的? 说着话,他手指掀开书页。 说时迟,那时快。 一股庞大强劲的力量,书页展开的一刹那席卷而来。 萧意珩来不及作何反应,便觉世界一阵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地被吸了进去。 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后,萧意珩直直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掀开眼皮醒来,入目是一片浓稠至化不开的漆黑。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五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完全看不见。 啊啊啊! 我瞎了! 他慌里慌张地探手,在身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布料,触手一片温热柔软。 这是什么? 谁家的床垫,竟然这么不平,差评! 他探手又再摸索一番。 然后,竟然摸到了边缘 与此同时,一道清冷染着点沙哑的熟稔声音,从头顶传至耳畔。 师尊别乱摸了 四周寂静无声,这一声显得清晰至极。 闻声,萧意珩一愣,待反应过来,爪子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床垫说话不可怕,可怕的是,说话的床垫是人。 还是熟人。 徒儿,不好意思啊。 萧意珩有点窘迫,摸索着手撑地面,起身坐到了一旁。 娘的,他刚才的行为像极了毛手毛脚的猥琐男。 过了不长不短的时间。 萧意珩还在咂摸,怎么打破尴尬沉默。 铿 他眼前的漆黑,一刹那消逝而去。 第24章 慕峤半蹲在地,手执的诛邪剑,已然出鞘三分。剑身散发的冰冷蓝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对上慕峤黝黑深邃的眼眸,萧意珩掩唇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问道: 你怎么也在这里? 慕峤脸上的绯色,在蓝光下并不明显。 他声音如常,道:师尊被卷入书册之时,我本欲伸手拉住,结果只抓到半片袖子,然后 然后,连带着他,也被卷进了书中世界。 慕峤:这册书是? 萧意珩轻轻摇头,他亦不知。 但是,庭院中突然出现无名的小书册,其中暗藏诡异玄机,想也知晓是谁的手笔。 慎大瘟神,出去了必须马上就给他安排扎上十几个小人! 萧意珩在心里唾骂不止,起身掐诀清理衣袍,抬头四顾。 他们身处于一个约莫圆形的山洞内,石壁嶙峋之上,隐有水渍溢出,遍布青绿苔藓。四周空气潮湿阴冷,不见寸光。 山洞并非封闭的。 有一条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的黢黑通道。 没有别的路可走。 两人以诛邪剑作为照明,循着宽约五尺、容两人并行的逼仄通道,抬步警惕戒备地往前走去。 萧意珩想起自己识海里还有个百事通。 萧意珩:老六,出来上工。这是什么鬼地方? 系统666声音断断续续:【宿主应当是在地底,具体何处,信号不好,无法导航。】 萧意珩:行叭,知道的信息聊胜于无。 由此可知,他们应当是被那本小册子,传送到了地底某个空间里。 一只魂蝶,无声无息地从萧意珩的宽袖中飞出,轻轻地落于他的发梢。 无人察觉。 四周很静,静到偶尔能听见石壁表面,水珠坠落的滴答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了约半盏茶时间,通道逐渐变得开阔。 砰 萧意珩倏然足尖踢到一枚石子。 石子被踢飞出去约三尺远,直直往下坠落。 两人顿住脚步。 半晌,听不见石子落地的声响。 慕峤的诛邪剑向前探了探,照不见尽头。 脚底是万丈深渊,而前路未卜。 萧意珩凝灵掐诀,却祟剑光芒骤盛,出鞘朝前疾飞而去。 金芒耀眼,一路破空照亮四周。 凭借剑芒望去。 薄雾弥漫中,犹如天堑般的深渊两岸之间,凭空悬着不少石墩,好似水面浮萍般,微微上下浮动着。 遥遥望去,对岸目力所不能及,不知是何情形。 萧意珩召回飞剑,闭眼用神识感应,石墩上并无危险阵法。 但恐生变故,两人没有踩石墩,而是不约而同,脚踏飞剑,从深渊上空飞过。 然而,千防万防,变故仍是不期而至。 飞至深渊半途,足下忽然喷涌出一团浓重紫雾。 剑被气流晃得抖动,两人身形皆歪扭踉跄。 师尊,小心! 话刚说完,师徒两人连人带剑,一起翻车。 玛德,这紫雾有毒! 萧意珩昏迷过去之前,只来得及骂这么一句。 烤着吃吧,又香又脆。年轻的女声,声线婉转妩媚。 清蒸多好,蒸一大锅,骨头我都能滋溜吸干净。稚嫩年幼的男童声,说着呲溜了一下口水。 要我说,还是煮成汤吧,我牙口不好,想喝汤。年迈苍老的声音,提出了反对。 老东西,你就只想着自己! 你难道不是吗? 萧意珩迷迷瞪瞪的,数道声音争论不休,好似围了一圈人在他耳边聒噪。 这个秘境里,何时来了这么多人。 如此想着,他徐徐撩起眼皮,朦胧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待看清,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在一刹那为之一僵,全身的气力仿佛也随之被抽空。 粗硕庞大的蛇躯,好似一座小山丘般,矗立在不远处。蛇腹以上,延伸出的五颗大脑袋,说话声音各异,正在七嘴八舌地争辩。 而五头蛇的面前,置着一口能放下数人的大锅。 萧意珩脑袋是一片空茫。 他素来对蛇就有无法克服的阴影,听见蛇的字眼,便要毛骨悚然,何况亲眼目睹,如此庞大妖异的巨蛇。 难以言喻的惊惧,如压弯他背脊的巨山,又如附骨之疽般攫住了他。 他不停地齿间打颤,浑身瘫软在地,使不出一丝力气。 师尊。 倒在不远处的慕峤,也苏醒过来。 眼角余光留意有无引起五头蛇注意,他悄无声息地爬到萧意珩身侧,低低地唤了一声。 萧意珩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 体内本有余毒未清,仍在吞噬着他神智的清明。 加之巨大的恐惧,他变得反应迟钝无比,恍若未闻。 慕峤望一眼还在内讧的五头蛇,缓缓扶起萧意珩,靠在自己身上。 只见怀里的人,面色苍白如纸,昔日嫣红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额头布满了汗珠。 慕峤蹙眉,眸底尽是关切之色,又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萧意珩神色木然,眼眸空洞。 慕峤不由心底生出些许心疼。 以前都是师尊站在他的身前,其实,他也很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体内余毒未清,会扰乱人的神智。慕峤掐诀凝灵,不消片刻便逼出了经脉里的余毒。 但为萧意珩逼出毒素却不容易。 那两个人类醒过来了。稚嫩童声的蛇脑袋,发现了这边动静。 剩余四颗脑袋听此话,停了争执,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我三百年没吃肉了,难得开一次荤,别让他们跑了! 人类最是狡猾了,小心点。 闻声,慕峤二话不说,骈指祭出一张结界符箓。 他尚在筑基,灵力有限,只能借助符箓布置结界。 透明玻璃罩子般的结界,瞬时笼罩住了两个人。 慕峤寻到萧意珩的双手,两手轻轻分握住,缓缓注入灵力。 他紧了紧手指。 师尊的手好暖,好软 眼前情状分明迫在眉睫,他却忍不住分神这般想。 五头蛇见他们相偎依,几颗蛇脑袋都充满了好奇,快速地游过来。 他们这是在干嘛?一颗蛇脑袋发出婴儿般的声音。 瞧他们这亲昵姿态,妩媚女声的蛇脑袋顿了顿,若有所思,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双修。 双修是什么?童稚声音又问。 就是□□。年迈声音的蛇脑袋斩钉截铁道。 那他们岂不是会生蛋,一颗蛇脑袋发出年轻男声,喜出望外提出建议,不如留下他们给我们多生几窝人,以后就能经常吃肉。 建议不错,妩媚女声的蛇脑袋往前探了探打量,可怎么瞧着,像两只公的。 结界不能隔绝声音。 几颗蛇脑袋聊得津津有味,被围观的慕峤听了满耳朵。 这只见识浅薄的五头蛇,竟然误以为他跟师尊在双修,简直荒谬离谱! 双修岂是这般模样。 在玄机阁,他曾翻阅到关于双修之法的书籍。 那书还配有插图,人物画得栩栩如生的,有男女双修之法,也有男男双修之术。 如果真的跟师尊双修的话 慕峤脑补了一下那画面,便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的整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 慎隗如坐在孤山月的若木树下的石桌旁,微垂眸,神识附着于掌心的魂蝶之上,与它共享视野。 而秘境魂蝶落于深渊绝壁,默然俯视观察着发生的一切。 看到秘境中,萧意珩惊惧得浑身颤动,白皙脸庞脆弱,双眼朦胧失神。 慎隗如的眼眸不禁暗了暗。 那样爽朗清举的脸庞,而今却脆弱无助,惹人怜惜。 真想把他弄哭,看看是何模样。 一定也很美 慎隗如唇角微勾,心道。 可是,他的好心情很快便消失殆尽。 他看见秘境中,他的小玩具,竟被那个碍事的徒弟,严丝合缝地揽入怀中,还双手交握在一起。 一种私有物被觊觎占有的侵犯感,在他心间豁然萌生。 还从来没有人能抢走他看上的东西。 这次,也不会有例外。 他思索片刻。 衣袍一掀,化成一道黑色的光芒,瞬时消失在庭院里。 第25章 下一刻。 他唇角勾着笑,到了正在灾后重建的合欢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 第18章 乌烟瘴气 秘境里。 这层是什么玩意儿?一颗蛇脑袋微低头,望着透明的结界,问道。 人类修士的术法。另一颗蛇脑袋答道。 同时,粗粝的蛇尾,狠狠地砸过去。 砸过数下后。 咔嚓 结界碎裂,化成星点荧光,逐渐消散无踪。 结界虽弱,但为慕峤争取了些许时间。 他逼出了萧意珩体内毒素。 淡色的紫雾,从指尖溢出,溃散消弭。 慕峤撤回双手,将已然昏迷的师尊放稳在地。 他提起脚边的诛邪剑,抬脚前行数步,挡在前方。 一手横在身前,一手在腰后捏符掐诀,往身后步下结界。 望向妖兽的眸光森冷而充满戒备。 五头蛇,仙门风物志有载,乃是未修出八头的八头蛇。 此妖兽修行未成,依然不容小觑。 开了灵智,能人语,应当有不低于六百年的修为。 元婴期修士,尚有可能与之一搏。 小修士模样这么俊,柔媚女声的蛇头眼珠子放光,蛇信嘶嘶,烤着吃味道一定很好吧。 话落,蛇口大张,滚烫火焰登时从獠牙间喷薄而出。 电光石火间,慕峤倏地腾跃至半空,指间掐诀疾若奔雷,死死地按住剑锋。 凛冽剑意霎时荡开,化为一面淡蓝色的屏障,隔绝灼人热浪在外。 烈焰炙热至极,薄雾弥漫的深渊,被照亮了一方天地。 慕峤浑身紧绷,按住剑锋的手指,在烈火攻势下,微微颤抖。 其他蛇脑袋眼见这火势不能耐慕峤何,互视一眼,纷纷立起加入战局。 五股猛烈火势,在蓝色屏障前,汇聚成一股。 刹那间,滔天热浪冲击而来。 被阻隔的火焰,在不大不小的屏障表面铺展开去。 淡蓝色的屏障岌岌可危,几要被火焰裹住。 火舌卷过屏障,快要舔上慕峤的眉毛。 时间流逝。 慕峤额头缓慢沁出汗水,鬓发微湿。 内府丹田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流经奇经八脉间,前赴后继涌向掐诀的手指。 可他毕竟修为有限。 体内灵力不断在消耗,总有被耗尽的那一刻。 抵抗如此之久,他已是强弩之末。 筑基期的修士,能抵挡高阶妖兽的全力一击,已是不可多得。而他抵抗至此,传扬出去,只怕无人信。 大蛇见烈焰重重下,慕峤仍安然无恙,心中焦躁,两个蛇头嘴巴一合,紧接着喷出浓烈的紫色毒雾。 粗长的蛇尾,狂躁地摆动甩打,抽打一声声落于深渊绝壁。 石壁剧烈震动,松动的石块,纷纷如雨滚落。 瞬时间,深渊里火光冲天,毒气弥漫,乱石淋漓,烟尘四起,呈现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象。 屏障只能阻隔一部分毒雾。 紫雾轻薄似纱,不消多久便漫延至慕峤的唇鼻间。 避无可避。 毒雾涌入肺腑,片刻慕峤的四肢便逐渐绵软,手指也颤动得愈来愈厉害,几要握不住长剑。 同时,崩飞的乱石,不断砸落于他身上,疼痛难忍。 灵力越来越有耗尽之势。 慕峤浑身发软,只恨少生了一双手,火烧眉毛时刻,没能运转灵力逼出毒素。 眼皮重若千钧,他快要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他真的好累。 好累。 他快坚持不住了。 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生又何欢,死亦何惧。 观望前生,无人欢迎他来到这世间,他的降生本就是一个错误。 死了,正好一了百了 他意念薄弱,掌中长剑一歪,屏障前的烈焰,瞬时从侧面扫过,朝他身后的结界卷去。 瞬时,他瞳孔骤缩,心跳得厉害,昏沉疲惫的神智,蓦然惊醒了几分。 持正长剑,他咬牙拼死加固了屏障。 他不能倒下! 若他倒下,有谁来护身后的人。 持起掌中长剑,可以为诛杀鬼祟,屠戮恶邪,可以为长生大道,扬名千古,也可以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剑在人在。 作为一个剑修,只要长剑在手,他便要战到最后一刻。 至死方休。 思及此,他四肢百骸登时涌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喻的感受。 他悟了! 阻遏多时的境界瓶颈,咋然而破! 自引气入体后,他炼气、筑基一气呵成,修炼之途高歌猛进,可筑基圆满后,迟迟无法突破至金丹。 现如今,穷途末路之时,他终于勘破心境,即将突破。 心潮澎湃之时,他倏地瞥见,一抹青色的身影,翩然跃至于身侧。 很快,结界裹住了两个人,将毒雾隔绝在外。 毋庸多言,萧意珩立时朝慕峤使了张清神符,令他暂时不被毒气侵害。 随后,挥剑掐诀。 磅礴剑意豁然形成一面金色屏障,挡在慕峤身前。 慕峤定定望去。 容貌隽秀的青年,嘴唇苍白,微乱的青丝如墨,泼散在纤瘦的腰间。 双眼缚白绫,更衬得他眉鬓清雅,气质楚楚。 见萧意珩醒后,以白绫遮眼,加入战斗,一颗蛇脑袋惊讶道:他怎么昏迷醒来后就瞎了眼? 声音若稚童。 萧意珩火大,回嘴唾骂:你才瞎了眼,你全家都瞎了眼! 别看表面牙尖嘴利,其实他心里怕得要死。 妈呀,是蛇,还是会说话的蛇! 他两股战战,自我催眠。 没事,只要他看不见,这就不是蛇! 这个是隔壁邻居家的熊孩子,就俩字,欠揍! 真是不怕死,快成我腹中之餐了,还这么嚣张! 萧意珩催眠失败,腿抖得更厉害了。 呜呜,隔壁邻居家的熊孩子,不吃人的。 这时,轰隆雷声隐隐约约从深渊上空传来。 声音不大不小,不像是秘境内的惊雷。 深渊往上,再往上,是地面。 这雷声,倒像是地表之上的天空传递而来的。 萧意珩心念一动,惧意也顾不上了。 不好! 慕峤突破金丹,引来了雷劫! 普通修士从筑基臻至金丹,并不需经受雷劫。突破天降惊雷,是元婴期以上修士的待遇。 经受住了,则境界突破成功。 若经受不住,则损害修为,内丹碎裂,修为倒退。 修道本就逆天而行,这是天道对芸芸修士的考验。 如今慕峤不过筑基升金丹,便引来雷劫,只怕是跟他修炼速度过快有关。 他三日便筑基,不到一月便金丹。 修炼之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令人咋舌。 这引起了天道的注意,故而,降下了这重考验。 深渊上空,雷鸣声愈来愈明显,想必此时天空必然阴沉无比,劫云密布。 眼下大敌当前,大蛇还在折腾不休。 毒雾,烈焰,乱石。 四处一片乌烟瘴气。 慕峤灵力衰竭,萧意珩执剑抵御,两人尚有性命之虞,不敢百分百保证,能全须全尾地破困局。 若再降下这浩荡雷劫,只怕两人真的都要交代在这里。 愈是危急时分,萧意珩的思绪愈是冷静。 他脑中急转,很快有了一个方案。 不知是否可行,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萧意珩微偏头,朝慕峤无声地动了动嘴。 慕峤立时读懂了他的口型。 可却面露迟疑之色。 可是 现如今,这是最好的办法。 白绫之下,望不见萧意珩的眼眸。但却能听出他话语中罕见的冷肃之意。 顿了片刻,劝慰似的,他又补充一句。 放心,我还能抵挡一阵子。 慕峤放心了一点,心存些微疑虑地掏出符箓,熟练地掐诀燃符。 眼见面前的两道阻隔屏障变成一道,年轻的修士消失在眼前。 一颗蛇脑袋,竖瞳眨巴眨巴,晃着脑袋,四处张望寻找。 血盆大口张着,一时忘记了喷火。 怎么少了一个? 无耻的人类,果然忘恩负义,竟然扔下同伴,独自跑了! 另一颗蛇脑袋见状,大声地谴责。 早知道一开始就生吃了,非要学人类烹饪!一颗蛇脑袋也罢工,满嘴抱怨。 说要蒸着吃的,难道不是你? 第26章 三颗蛇脑袋又吵了起来。 只剩两颗蛇脑袋还在兢兢业业地喷毒雾,喷烈焰。 喷了会儿,一颗想劝架。 别吵了,先弄晕剩下的这 它话还没说完。 轰隆 一道紫雷,裹挟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劈在了它的脑门上。 紫电噼啪作响,整个蛇身都在抽搐,颤动,可怖又鬼畜。 还没等它再作何反应。 第二道雷劫,豁然接踵而至。 又劈了它个天残地缺,天昏地暗。 随后是第三道劫雷。 整整十道天雷! 大蛇被劈得里焦外嫩,喝醉了般,歪歪扭扭地摇头摆尾,十只眼睛都在冒金星。 不消多久,如山丘般的身形竟骤然缩小,变成只有修竹般粗细,伶仃瘦小的,躺在地上蔫头耷脑地呻.吟。 啧,这要是劈在你身上 萧意珩早在第二道雷劫降临时,便收起来长剑,远离重灾区。 雷劫过后,他摘了缚眼白绫,望见大蛇的惨状,不禁啧了声。 他忽然没那么惧怕蛇。 一直躲在蛇腹下渡劫的慕峤,解了隐身符,走至萧意珩跟前,泠泠如玉的声音是掩不住的愉悦。 多亏有师尊的一石二鸟之计。 萧意珩接下夸赞,毫不心虚:那是。 咳咳,其实,他当时也不确定可行性。 深渊的毒雾在渐渐消散,四起的尘烟逐渐落定。 慕峤刚突破至金丹,需要打坐稳固一下修为。 他修为多日无寸进,像在积攒蓄力,在今日骤然爆发而出。 待慕峤打坐完,他修为竟然直接飙升到了金丹中期。 萧意珩不动声色地望了识海里的任务进度条。 一个全新的数字,呈现在眼前。 26%。 竟然飙到了26%。 萧意珩极力才克制心底的喜出望外,免得露出马脚。 他强自镇定:我们先离开此处吧。 慕峤:嗯。 两人足踏飞剑,正要纵剑,朝深渊上空御风而去。 一道虚弱苍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带我一起吧。 萧意珩顺声望去。 奄奄一息的大蛇趴伏在地,蛇尾委顿,一颗清醒的蛇脑袋直起,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萧意珩皱眉,毫不犹豫地从乾坤袋里抽出符箓,想给它致命一击。 我可以帮你们出去。 大蛇好似看出萧意珩所想,求生欲驱使,忙不迭补充一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比心心=3= 本章掉落30个小红包,先到先得 第19章 风月话本 闻言,萧意珩思忖片刻,收起指间符箓和毕现杀机。 深渊对岸尚不知是何情形,带着这条大蛇,说不定真能帮上点什么。 但他没忘记,先前这畜生还想将他俩下锅炖了。 萧意珩提了个建议。 慕峤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取出符笔,三下五除二在地上画了一个结契阵法。 结契的灵宠不敢伤主人。伤在主人身上三分,便会在己身反噬十分。 慕峤拎起恹恹不振的五头蛇,像拎着一把臭瓜烂菜,扔进结契阵法。 轻点,轻点。一颗蛇脑袋喊疼。 慕峤不予理会。 念完咒诀,阵法亮起。 他跟这大妖结契成功,便不怕它往后会中途造次。 慕峤拎着一丛蛇,一两根细长的蛇脑袋虚虚缠在他手腕处,俊美昳丽的容貌,偏衬出了几分邪气。 他御剑飞在萧意珩身侧。 萧意珩瞥一眼,完全欣赏不来,顿时五官乱飞。 慕峤望向眼手中的蛇,若有所思。 他抽符掐诀,盘绕腕间的蛇,立时变成了藤蔓缠绕的喇叭花。 萧意珩:很好,没那么伤眼了。 半盏茶功夫,两人便飞至深渊对岸。 落地,两柄长剑都半收入鞘。 剩余半截剑光,用以驱散黑暗。 两人往前行了十几丈,脚下出现一段不长不短的青石台阶。 拾级而上。 台阶尽头,是一片宽敞开阔的圆形平台。抬脚踏上平台,走了数丈,约摸是平台中央,萧意珩足底感受到略有不平。 他执剑弯腰,贴近地面照明。 只见平台表面纹理复杂、沟壑纵横,图腾中间有一个钥匙形状的凹槽。 这是什么玩意? 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帮你们。 被变成喇叭花,一路默不作声的大蛇,忽然开了口,是苍老的嗓音。 萧意珩挑眉,你个都快炸酥了的蛇妖,还敢得寸进尺谈条件。 他当即对慕峤道:带着碍事,直接用火符烤了吧,都已经六分熟了。 慕峤应了声好,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作势要从储物袋里取符箓。 别别别,别烤,惊恐的稚嫩童音从一朵喇叭花里传出,臭老头,还不快把钥匙吐出来! 后一句话,是对另一颗蛇脑袋说的。 其他蛇脑袋还在蔫头耷脑,都伤得不轻,实在是怕极了,纷纷附和。 吧嗒 一枚金色的小钥匙,从喇叭花里掉落出来,砸在慕峤脚边。 我不过想出去后,尝尝你们人类的美食,这都不行 那颗提要求的蛇脑袋低声地在叨叨,弱弱地抱怨。 萧意珩笑得不怀好意:等回了宗门,带你们品尝膳堂的美食。 闻言,不明真相的几颗蛇脑袋垂死病中惊坐起,眼珠子都亮了几分。 慕峤捡起钥匙,按进图腾凹槽里。 钥匙闪过金色光芒,片刻,平台表面的纹理凹槽逐渐被亮光充盈。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两人险要站立不稳。 环绕平台四周的石灯,倏地自动燃起,周围变得一片亮堂。 而后,令人牙酸的石头摩擦声,从平台两处连绵响起。 一座石质书架在中央缓缓升起,与此同时,边缘地带,一块厚重古朴的石碑逐渐矗立。 还好带上了这蠢蛇,否则,这机关便打不开。 四周颤动归于平静后,萧意珩抬步走近石碑,一探究竟。 开卷有益。 粗粝石碑上,蓦然浮现一列金色字迹,龙飞凤舞的。 萧意珩凝眉,这是何意? 不待他深思,石碑上的四字消失,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 [第一题,欢喜禅心法的第三十五句是什么?] 萧意珩:? 这踏马是啥破题,欢喜禅是合欢宗的独门心法,以和合双修为要义。他一介剑修,又如何得知。 仙门高修大能陨落时,毕生修为与灵气,伴随牵挂珍重的东西,会化为秘境。 而进入秘境之人,必须通过秘境主人的考验,才能获得秘境传承。 不会是要答出石碑上的所有题目,才能获得秘境传承,并成功出去吧? 萧意珩心里一个咯噔。 传承不传承的,他并不稀罕,只想尽快出去。 在此地待了半日,他已然饥肠辘辘。 慕峤在他身侧,望见石碑文字,分析道:既说开卷有益,这些题的答案,在书架上,应当都能找到。 萧意珩微微颔首,转身望向那一一架子书,目测约莫两百多本。 倒也不算多。 两人分工,从书里翻找答案,应当很快便可完工。 然而,待他走近书架,随意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开。 定睛一看。 他的手指瞬时像被火烫着了一般,立马将书扔出去老远。 慕峤正伸手取了一本书,听到动静,疑惑道:怎么了? 说着话,他脚步一折,想去捡起丢出去的那本书。 别捡! 萧意珩如临大敌,说话不由声色俱厉。 慕峤神色疑惑,却没有一意孤行,不听劝阻。 萧意珩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玛德,这书架里面怎么还有小黄文在滥竽充数? 这秘境主人未免也太粗心了。 他面颊泛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淡红,心里骂道。 虽然穿书前,他博览群书,也看过一些不可描述,可那都是躲在被窝里,偷偷长见识的。 萧意珩暗自庆幸,及时阻止了慕峤,阻止了抠脚事件的发生。 然而,他马上就发现。 终究是他低估了此秘境主人的荒谬离谱程度。 第27章 慕峤翻开掌中书页,跟他反应一般无二,登时像触电般地合上了书页。 脸上泛着可疑的绯红。 萧意珩后背汗毛直立。 他心底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想,一股很不妙的感觉涌上心间。 二话不说,他马上又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书。 任意翻开。 冲击而连根尽没,乍浅乍深,再浮再沉 萧意珩面红耳赤地飞快合上。 这次他略为淡定,没有扔书。 他不信邪,又再抽出一本。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再抽,再看。 再抽。 萧意珩头皮发麻,被雷得里焦外嫩,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他妈一整个书架,除了几本合欢宗的心法,剩下的全都是小黄文! 还特么全都肥肉滚滚,剧情渣渣,随手一页便是眼角发红,汁水淋漓! 这秘境主人是个卖风月话本谋生的书贩子吗?! 萧意珩强自镇定,重又回到石碑前,浏览后面的题。 慕峤看萧意珩一言难尽的脸色,无须翻书,便猜出了其中门道,跟着一起重新站到石碑前。 [第二题,剑心琉璃一文中,白翠微跟沈霄第三次交欢,在何地发生?] [第三题,窃香一文里,公子跟车夫在马车里,共欢好过多少回?] [第四题,师尊在下我在上一文中,除了使用过捆仙索,长鞭,蜡烛,还有何器具?] 萧意珩看得逐渐面目狰狞,表情就地铁,老人,手机。 没眼看,没眼看,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都些什么令人抠脚又窒息的问题! 离了个大谱! 若想回答出石碑上的问题,这些风月话本,他们必须全部看完。 不愧是你,花市文。 连个秘境,骚操作都一套一套的。 后面的题目,萧意珩都没细看,径直跳过,一眼扫到石碑底部。 整块石碑密密匝匝,一共有两百多道题。 萧意珩想起身侧还站着一人。 他悄悄瞥向一旁慕峤,直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可随后,慕峤的目光,又飞快地移走,耳根悄悄泛红。 萧意珩:瞧这丧尽天良的题目,把没见过世面的孩子逼得,多不好意思了。 他略微思忖,定了定心神。他身为师尊,当以身作则,率先垂范。 如果连他都露了怯,谁来主持大局,破除困局。 不就区区小黄文吗? 笑话,他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硬盘里藏了几百gb的男大学生,难道会被区区小黄文吓怕吗? 思及此,他滚烫的脸颊冷却了少许。 悄无声息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慷慨激昂道:徒弟,我们分工一下,阳数题目归我,阴数题目归你。 阳数为单,阴数为双。 慕峤微微颔首:嗯。 说着话,他便走向书架,准备书海奋战。 忽又想到什么,萧意珩连忙改口,磕磕绊绊道:那个,等等还是阳数归你,阴数题目归我吧。 咳咳,那本师尊在下我在上,是第四本。 回望石碑之上的题,基本问的都是书册内容细节。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精读每一本小黄文,才能找到答案。 如若粗粗掠过,则会与答案擦肩而过。 萧意珩:好想喷脏。 他抱着壮士断腕的勇气,走至书架前,依据第二道问题针对的问题,找到那本剑心琉璃。 然后细读,寻找答案。 他读着,读着。 等等。 这白翠微跟沈霄怎么都是男的? 萧意珩心里一阵发毛,这还真是他没见过的世面。 虽然他博闻强识,但男男风月文,他却没细读过。 但事急从权,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沈霄已经喉咙嘶哑,哭不出声了,浑身香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若非双足还被绸布挂着 伤眼,太伤眼了。 萧意珩一边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忍不住瞪大眼,猎奇往下看。 待他终于找到两个主人公第三次的地点,回望石碑处。 慕峤正掏出符笔,踮起脚,在第一道题后,写下答案。 字迹逐渐没入石碑,第一道题的金光瞬时变成了红光。 大抵是表示他答对了。 萧意珩厚着老脸,在慕峤重又回到书架后,才走至石碑处,偷偷摸摸地用符笔在石碑上写下城郊寺庙这个答案。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片刻,他的字迹如出一辙地没入石碑。 很好,答对了。 过程什么的,还是别太在意了。 他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萧意珩重又回到书架前。 除了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四周一片诡异的安静,落针可闻。 两人相对盘膝而坐,心照不宣地没有任何交谈。 毕竟慕峤不可能拿着书去问萧意珩,将军与皇帝一夜几次。 萧意珩也不可能举着符笔问慕峤,村里的秀才跟哑巴夫郎最喜欢哪个姿势。 然而,在一片岑寂中,面红耳赤的萧意珩,满眼嫌弃地看了几本男上加男文之后,忽然心跳骤快。 他发现身体某处不对劲了。 啊啊啊啊! 怎会如此! 他可是连夜扛火车跑上崆峒山的人,为何会如此激昂? 难道他骨子里喜欢两个男人酱酱酿酿? 不可能! 这可是两个男人在鼓掌呀。一定是他现在看多了小黄文,然后脑子秀逗了,给身体下达错误的指令。 一定是这样。 萧意珩抖着手,手掐清神诀,想把身体里那股不该有的冲动,强压下去。 然后他一抬眸,便望见手拿书册的慕峤,视线落于他掐诀的手指。 萧意珩有点慌,结结巴巴地挽尊:我,有点困了,提,提神。 慕峤清冷如玉的脸,染就轻红,微微垂眸道: 嗯,我也,需要提提神。 说着话,他连掐了两个清神诀。 萧意珩见状,却庆幸不已。 果然不是我的问题。 他记得文里,慕峤是个厌恶断袖的直男设定。 连慕峤都有所异样了,肯定要归咎于这个秘境的神秘磁场,或者这些书本身就有一股邪恶的力量。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原因断断不可能出在他萧意珩身上的。 他又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 然后,从容地走至石碑前,提笔作答。 在萧意珩看不见的角度里。 慕峤望着他清雅俊逸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滚了滚喉咙。 他藏于广袖内的手,掌心已然湿透,印着深深的指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暗自掐了多少个诀。 作者有话说: ---------------------- 注: 冲击而连根尽没,乍浅乍深,再浮再沉白行简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第20章 不速之客 时间在悄无人声中流逝。 石碑之上,化为鲜红的字迹,愈来愈多。 当萧意珩提笔,落下最后一个答案时,心力交瘁的两个人,都如释重负。 阅读一百多篇风月话本成就√ 萧意珩:终于结束了,这特么比跟大蛇打架还累。 石质书架缓缓下沉。 一方古拙厚重的石桌取而代之,从平台中央逐渐升起,显山露水。 拱门状的传送口,倏地撕破虚空,在石桌一旁洞开。 边缘金光熠熠的,表面如浣纱般縠纹荡漾,朦胧混沌。 那便是秘境的出口。 细观石桌之上,放置着一个玄色方形锦盒。 这大抵便是秘境主人留下的宝物了。 萧意珩对宝物没兴趣。 徒儿,收好锦盒,我们先出去。 慕峤无二话,直截了当将宝盒收入储物袋。 见喇叭花躺在地上,睡得打呼噜。他一把拎起,也一同扔进了储物袋。 既应允这蠢蛇,会带它出去,便不能失信。 两人不多耽搁,一前一后走入秘境传送口。 縠纹荡漾,转瞬将两人身影吞没。 踏入传送口须臾,萧意珩只觉眼前亮光忽闪,而后两脚踩空,直直坠落下去。 这什么破传送口。 以屁股着地的萧意珩,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直抽冷气。 缓了一会儿,他手撑地毯起身,轻揉着臀,皱眉端详四周。 慕峤不在附近,约莫是落于他处。 第28章 此地虽是洞穴,但却陈设华贵,摆着大理石桌,数张梨花木椅,岩壁上花团锦簇,藤绕枝垂。 不知此地是哪位道友的洞府。 灯盏烨烨,洞穴两端都有路。萧意珩走向一端,很快便撞上洞口的禁制。 他只能折回,继续往里走。 走深了点,细碎的人语声传至耳畔。 萧意珩循着人声,绕过山水屏风,又往前行了数十丈,一路暖熏扑鼻,香风阵阵。 不要求求你 渐行渐近,迭起的痛楚呻吟,愈是清晰可闻。 萧意珩作为硬盘有几百个gb的男生,立时秒懂。 此地正在发生一起霸王硬上弓事件。 根正苗红好青年如他,能坐视不管吗? 当然不能! 他步履生风,穿过七拐八弯的通道,直抵案发现场。 果然,高床软枕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只露出精壮脊背,正在对床榻上的人,行不轨之事。 萧意珩不假思索,正要抽出符箓。 却见那魁梧男子蓦然回头,望见他神情丝毫不慌,怔怔道: 你是想来加入我们的吗? 男子的长相,萧意珩并不陌生,是合欢宗的左护法。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加入啥? 萧意珩:嗯??? 嗯?! !!!!!! 不会真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此时,刻在萧意珩dna的某些东西,狠狠地动了。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加入他们,三个人一起?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萧意珩表情狰狞,后背发毛,一阵恶寒从头到脚涌起。 加你个嘚儿! 他难以忍受地拔剑出鞘,朝左护法便是无情劈斩而去。 左护法□□,手足无措地往一旁闪身,然后 咚 他倏然撞到架子床,两眼翻白,直直厥过去了。 呃 萧意珩大展神威,挥到一半的剑,只好不尴不尬地收回。 看你坏了我的好事。 床上的少年裹着一半被子,粉面含春,眼角湿漉,直勾勾地望着萧意珩,嘴里娇柔地嗔怪。 萧意珩别开眼,嘴角一抽搐。 那你为何要呼救? 这是情趣,你懂不懂,少年对萧意珩的皮相很是满意,他昏过去了,不如换你上吧。 说着话,他锦被下滑,露出光洁粉嫩的肩膀,媚眼如丝。 萧意珩: 对不起,是我不懂事了,打扰了,我这就马上滚! 说着话,他一捞桌子上的禁制玉牌,逃也似的化成一阵风离去。 合欢宗的人,大概全都脑子有病病。无法以常理判断他们的脑回路。 跟他们多待一刻,萧意珩便要忍不住原地升天。 走至洞口,萧意珩腰侧的传音玉简,忽然黄光闪烁,微微震动。 他掐诀点开玉简。 师尊,我在合欢宗的波光亭附近,你在何处? 慕峤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无端让人听出一丝焦急。 萧意珩凝灵,立时回了个消息。 你待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我去找你。 【你这是暗戳戳地占便宜,想给人家当爹?】 系统666猝然出声。 萧意珩怒了:滚犊子,你这个老六,踏马的终于信号正常了! 系统666:【没办法,秘境里磁场复杂,影响了我的程序运行。】 萧意珩还有个疑问,在秘境两人有生命危险时就想问。 萧意珩:任务过程中,我是不是要保证慕峤的人身安全? 系统666:【没错哦,原文中慕峤自戕,因此他不具有主角不死光环,他若是身死,何来剑修培养计划,保证他的安全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啦。】 萧意珩若有所思。 帮我导航吧。 他对系统道。 * 波光亭。 此间朱漆斑驳,栏杆破损,加之四周林深叶密,人迹罕至。 倒是个掩藏行踪的好去处。 慕峤听完玉简里,萧意珩传过来的声音,便将玉简收入袖中。 他坐在波光亭内,取出一张丝绢,缓缓擦拭长剑,目无波澜地等待。 慕师兄,真巧,你也在此处。 然而,他没等来要等的人,却等来了不速之客。 慕峤顿住拭剑的动作,警觉地望向来人。 他可一点都不觉得巧。 慎隗如用的依然是拜师时的那副容貌,俊美不凡的。 他施施然地走近,在波光亭外顿住脚步。 慕师兄好像不是很欢迎我。他神情受伤。 慕峤神情冷峻,收剑入鞘,默不作声。 他不喜欢跟无关紧要的人,说无关紧要的话。 慎隗如浅笑:应该是,从拜师开始,慕师兄就不欢迎我。 慕峤蹙眉,开门见山道:你想做什么? 来杀你。 慎隗如眉弯眼笑,仿佛在说玩笑话。 然而,慕峤浑身一震。 他从慎隗如笑意不达的眸底,看到了暗蕴杀意。 说时迟,那时快。 他当机立断,迅速闪身跃出波光亭。 而慎隗如展开宽袖,急遽后退掠起。 崩 整座波光亭,在慕峤的身后倏忽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塌,转眼间支离破碎。 若是他晚了半步,便要形同此亭。 慕峤在地上滚了滚,稳住身形,半跪正要撑地站起。 却见慎隗如根本不讲武德,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一记凶戾猛烈的掌风,卷着腾腾杀意,接踵而来。 慕峤只来得及抽符,转瞬掌风便至眼前。 电光石火间,他眼角一抹青色身影闪过,他登时被斜斜扑倒在地,仰面朝天。 萧意珩俊朗清逸的脸庞,映入眼帘,在他面前放大。 继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露出疼痛难忍的神情。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仿佛很慢,一帧帧定格。 慕峤眼前一红。 萧意珩噗嗤一大口血,喷在了他脸上。 为什么掌风明明没有打在他身上,他的心却一抽一抽地疼 * 三天后。 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萧意珩眼皮动了动,意识迷蒙间便听见一道声音。 他掀开眼皮。 朦胧视线里,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近在眼前。 萧意珩闭眼默了片刻,迟钝的脑子琢磨了一会儿。 然后,他声音虚弱道: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宝子们的一路支持,你们每天的留言,我都有看,谢谢鼓励,我会继续加油,比心心=3=。 第21章 太子烛芒 萧意珩闭眼默了片刻, 迟钝的脑子琢磨了会儿,才记起此人。 楼渐明,卖漂亮废物灵兽给他, 还概不退换的黑心商人。 萧意珩还记得前仇。 他声音虚弱道:放心,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楼渐明见他醒了, 便起身走至桌边捣药。肩膀上趴着的小瘦猴, 还在眨巴眨巴地望着萧意珩。 他冷哼一声: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萧意珩手肘撑床, 略抬起身,四顾周围。 屋内所有陈设器具, 一应竹制。 墙边竹架上摆置不少瓶瓶罐罐, 山猫在架子顶上优雅地散步, 视线回落,几只兔子在地上乱蹦,长尾雉立在竹椅上梳理羽毛, 窗台处还挂着一只花里胡哨的鹦鹉 屋内小动物虽多, 却并无难闻气味,而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萧意珩:这是你家? 楼渐明捣药,头也不抬:对呀, 那天出门没带黄历, 碰到了嵩老头,我立时用了一个土遁术,不歇脚地遁了几百里。 这时,肩膀上的瘦猴,从桌子上拎了一根药草,扔进药罐里。 楼渐明皱眉揪出来:皮皮,够了。 顿了顿,他又转头对萧意珩道:真是你命不该绝, 我一路遁到合欢宗,没想到遇到你师徒二人,就顺手拉了你们一把。 萧意珩听完,撑着病躯,靠坐在床榻上,拱手一礼当即道谢:多谢救命大恩,来日 别,楼渐明连连摆手,转头直截了当道,别整这些虚招子,你把诊金还有在此几天住宿的费用付了就成。 第29章 说罢,他就从袖里掏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萧意珩: 好现实啊,不过他喜欢。 他就喜欢这种明算账的处事方式,若恩情来恩情去的,最后只会成为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不过,这一幕为何如此眼熟? 系统666:【这个楼渐明算账时,特别像一个人。】 萧意珩:谁? 系统666:【你呀。】 萧意珩:小爷我玉树临风,帅到无边,他哪里及得上我? 系统666:【讹人钱时,你们气质非常相似。】 萧意珩: 四顾屋内陈设干净整洁,但粗糙简陋,穷酸困顿的气息,掩也掩盖不住。 对比一下萧意珩那个院墙破败的孤山月 所以,他对楼渐明不合时宜的欣赏,是出于穷鬼讹人钱财时的惺惺相惜吗? 萧意珩脑中漫无边际地想着。 啪嗒 楼渐明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声音清脆。 他转头对萧意珩,郑重其事道:诊金一千灵石,住宿费五百灵石一天,熟人我给你九九折,三天一千四百八十五灵石,你至少还要两天才能离开,共计三千四百七十五灵石。 系统666:【现在看起来,你俩更像了。】 萧意珩:闭嘴吧你! 这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医院豪华vip单人间病房,住院费未免贵得太吓人了。 风云仙栈的顶尖豪奢套房住一天,顶天也就一百灵石。 区区老破小,竟然敢要五百灵石一天。 黑心商家果然是黑心商家,逮着他这只冤种羊就使劲儿地薅! 不过,他如今重伤未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哑巴亏只能吃了。 萧意珩思绪联翩,时间不过刹那。 他身负千万灵石,这点诊金不过九牛一毛,他并没有过多纠结。 低头扫视一眼,身上只着亵衣。乾坤袋搁在床榻边的竹凳上。 萧意珩探手取,手无力垂落,够不着。 楼渐明见状,起身帮忙递了一下。 萧意珩接过乾坤袋,将灵石如数取出,三千多灵石,铺满了半边床。 他暂时无法离开,里面包含剩下几天的费用。 老板真是大气,欢迎下次惠顾。楼渐明眼眸发亮,扯下肩膀趴的瘦猴,眉开眼笑地用袖子将灵石轻轻扫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萧意珩咳了两声,没好气道:下次?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话说回来,刚带你回来时,还以为救不活了。楼渐明忙着拾掇灵石,头也不抬。 慎隗如当时是下了杀心,那一记掌风狠辣又刚猛,如果真砸到慕峤身上,他必然是活不了的。 以原主的修为身躯,他也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楼渐明也很疑惑。 以你的修为,应当是抵不过那个魔修一掌的,他道行高深莫测 虽然他只是匆匆一掠,但也被对方的磅礴气势所摄。 萧意珩当然知晓缘由,但他却不愿多谈。 他望了一眼身上的亵衣,双手交握放在被子上,苍白脸庞带着点笑容,含糊道:那是因为我吉人自有天相。 楼渐明收了灵石,人也高兴,不去深思太多。 嘴里说了句吉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萧道友。 收好灵石,重又回到桌边,捣药的声音都透着一丝欢快。 识海里,系统666邀功似的,道:【宿主,第三章新手任务完成后送你的宝衣,是好东西吧?】 萧意珩:得了吧,没啥卵用,还不是疼得我死去活来。 系统666不服气了:【宿主,知足吧,若没有这件法衣,你已经被拍成渣渣了。】 萧意珩:如果不是有这件法衣,知道它可以扛受三次致命伤害,我还不敢强出头呢。 他本来就贪生怕死,又怕疼的。 就算慕峤挂了,任务失败,他会跟慕峤一起共赴黄泉,他也宁愿选择被系统抹煞,那种没那么疼的方式去死。 而不是挨这一掌,疼得惨绝人寰地去死。 知晓有法衣抵御强伤,他可免于一死,他才挺身而出。 谁知,挨了一掌,他没有丢命,却还是疼得死去活来,跟全身拆卸了重组一般难受。 萧意珩:你这法衣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我感觉快痛死了。 系统666:【法衣可抵御三次致命伤害,但不会完全免伤,这是为了防止剧情崩掉,人物崩坏。】 萧意珩想了想。 也对,如果慎隗如一掌出去,他跟没事人儿似的,活蹦乱跳,那他不得怀疑人生,三观崩塌了。 行叭。 反正本活动的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呗。 辣鸡系统。 对了,怎么少了个人? 萧意珩诧异,抬首问楼渐明:我的徒弟呢? 楼渐明正将捣碎的草药,从药罐里挖出,往桌上一只兔子腿上糊。那兔子皮毛雪白,沾染一片殷红,应当是受了伤。 我在他身上试了试我新收集的瞌睡虫,现在隔壁休息呢。 萧意珩有点不悦:这是为何? 当他徒弟是免费试药员了。 楼渐明一边给兔子包扎腿,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来。 你那徒弟三天没休息了,一直在你床前守着,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 说到此处,他摇摇头,颇为无语的口吻。 啧啧,你昏迷时皱个眉,嘴里溢出点声音,他就像惊弓之鸟似的,要抓我过来看看。 拜托,我每天都很忙的,哪能这般由着他,我怕你还没醒,他先把自己弄垮了,我就搞了点瞌睡虫,让他心神好好休息一下。 楼渐明也是个话痨,一张嘴就嘚啵嘚的,什么都往外倒。 萧意珩听完,有点惊讶,又有点费解。 慕峤与他,虽然共经患难,渐渐更加亲近,可以说,这点塑料师徒情不再那么脆弱,但也不至于如此,真的不至于。 他想了想。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瓜娃子,不会是把他当成爹来孝敬了吧? 这想法倏然浮出,萧意珩不由身躯一震。 他先前与人打赌,已经荣获两个好大儿了。不过双十出头的年纪,他现已成为三个人高马大的修士的爹。 太可怕了。 打住,打住。 萧意珩又问楼渐明:他这般守着,你怎么不劝劝? 楼渐明给兔子包扎好了,把小兔子轻轻放回笼子里。 等它伤好了,再放出来。 我劝过他休息的,说你死不了,可他 说到此处,楼渐明回忆了一下慕峤当时看向他的眼神,森冷又阴鸷。 他打了个冷颤。 仿佛连说出这个字,便触碰到了忌讳。 楼渐明忍不住吐槽。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道侣躺在这儿。 萧意珩: 不会类比,就别用! 道侣?那可是比爹还可怕的身份。 他代入联想一下,顿时汗毛倒竖,脚趾头不禁蜷缩。头皮发麻,恐怖如斯! 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楼渐明说着,将兔笼放置在屋内角落,你虽然瞧着伤得厉害,但经脉内丹都没有损伤,服点丹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楼渐明离开了屋子,瘦猴、山猫也跟在他身后,相继离开。 床榻边,没受伤的小兔子蹦蹦跳跳,直接跳上床。 乌黑眼珠滴溜溜,吸着鼻子望过来。 萧意珩恶魔低语:兔兔真可爱,要麻辣才好吃。 小兔子后腿一蹬,逃也似的跳走。 萧意珩纵声大笑,却不知扯到了哪里,内府一阵隐痛。 他哎呦呦地敛去笑意,皱眉艰难地躺下休息。 麻蛋,慎隗如这狗逼下手真重! 话说回来,这逼抽什么风,竟然想杀慕峤。 那凶狠乖戾的一掌,萧意珩丝毫不怀疑,慎隗如是动了杀心。 两人统共没见过多少面,什么仇什么怨。 以前萧意珩担心,慎隗如会对慕峤酱酱酿酿,现今变成担心他痛下杀手。 第30章 反正这逼就不让人省心! 萧意珩胡思乱想着,睡意逐渐上涌,他眼皮一重,沉沉睡去。 屋子内的小动物走来走去,时不时弄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萧意珩睡得昏天暗地,一觉从白天睡到半夜。 高月如悬,夜沉似水。 屋内的小动物,不知何时开始噤若寒蝉,全都瑟缩在角落里。 四周一片静谧。 萧意珩意识蒙昧间,困顿迟钝的四肢隐隐约约感觉到,在缎被之下,一股冰冷凉意,顺着手腕一路缠绕而上。 粗糙鳞片剐蹭过细嫩裸露的皮肤,留下一路战栗。 那感觉如此真实而确切。 萧意珩眉头紧皱,混沌不清的脑子,都霍然清醒了几分。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可见胸口处,半截漆黑的蛇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吐着蛇信,嘶嘶地立起身子,正与他对视。 萧意珩豁然瞪大眼,瞳孔骤缩,只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四肢麻木到不知在何处。 他瞪大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蛇,鼻息粗喘着,整颗心近乎要跳出胸腔。 原以为经过秘境一事,他已经克服了心理阴影。 可一旦跟蛇如此近距离接触,他还是免不了极度惊惧。 可偏偏这蛇一点也不识趣。 眼见萧意珩脸色煞白,它摇头摆尾地凑得更近,挑衅似地贴近了他的下巴,漆黑眼珠骨碌碌转着。 萧意珩的下巴瞬时起了一层鸡粒。 他感觉自己灵魂都快要出窍了。 蛇似乎很满意萧意珩脸上惊惧的表情,嘶嘶的蛇信,得寸进尺地朝他嫣红的嘴唇徐徐靠近 萧意珩的脑子瞬间炸了。 兴许是绝境逼出潜能。 他像一条被吓傻的死鱼,忽然就满血复活了。掐诀的手,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诀成,一道金色光刃,顿时便朝蛇劈闪而去。 然而,光刃撞到蛇身上,蛇没有断成两截,反倒光刃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硬物般的声音,便式微灭了。 萧意珩傻眼了。 这蛇不简单! 他心中警铃大作,如临大敌,手又火烧火燎地掐诀。 诀未成,眼前一花,他身躯顿时一重,胸口盘着的蛇,遽然变成了一个大活人。 萧意珩整个脑子宕机了。 眼前的男人,长发半绾,斜插黑玉簪。眉飞入鬓,桃花眼微微上挑,唇不笑也带三分情。 他虚虚地撑在萧意珩上方,整个人透着一股妖异非人的气息。 他轻轻合上萧意珩的下巴,手却没撤走,指腹在其上轻柔摩挲。 好久不见,我的主人。 声线有磁性,低沉又温柔。 萧意珩:??? 主人? 古代的人,也玩这么野吗? 但这可不兴乱叫,会让人误会他有特殊的癖好。 蛇变成了大活人,萧意珩反倒不害怕了。他从从容容,声音平静:你找错人了。 说着话,他一把拂走蛇妖摩挲下巴,不老实的手。 蛇妖声音低低地笑了。 我怎么会认错呢,我不是第一次来找主人了。 此话一出,萧意珩福至心灵,瞬时想起,某天半夜,他做梦惊醒,隐隐约约感觉有蛇爬上了床。 当时只以为是梦带来的幻觉。 所以,那时也是这货? 而且,那段时间里,悬在书房,装进紧束布袋里的那条黑蛇,后来也咬破布袋,不翼而飞 萧意珩联系前后,忽然有个不可置信的猜想。 你就是那条跟我结契的黑蛇? 蛇妖笑着刮了刮萧意珩的鼻子。 主人真是聪明,不过,我可不是普通的黑蛇。 萧意珩: 我踏马! 你起来,有话好好说! 说着话,萧意珩挣扎着推开蛇妖要起身,双手却被单手抓住,扣在枕头上。 他现在伤势未愈,身软无力,轻易便能被制住。 蛇妖轻轻地嘘了一声,手指贴在萧意珩的嘴唇上。 主人,别喊得太大声,万一将人引来就不好了。 还有,我叫烛芒。 萧意珩听到名字,愣了一瞬。 烛芒,妖族太子。原文里给慕峤种合欢蛊的那个死变态! 之所以称他为变态,是因为此人在床上极度热爱挑战人体极限,喜欢使用各种乱七八糟、骇人听闻的器具。 别看他温柔和煦的模样,其实内心无比阴暗,以凌虐别人为乐。 在原文里,他亲手挑断了慕峤的手筋脚筋。 萧意珩: 整个人都麻了。 还有,他这以下犯上的姿态,到底谁才是主人? 妖族太子,千年修为。 萧意珩区区金丹期,打是打不过。而且,蛇性本淫,若是他想在这里跟他玩点脖子以下不能写的东西,他毫无反击之力。 此刻,他求生欲极强,也想保住他宝贵的童贞。 必须马上送走这尊煞神! 萧意珩笑得很是勉强,打圆场道:误会,一切都是误会,你先松手,我这就画解契阵法,解了这契。 烛芒抿唇一笑,眼眸含情脉脉: 为何要解了,我来这便是接你回去当我的太子妃。 萧意珩: 麻得不能再麻了。 你们妖族,结契跟结婚是同一个意思?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看到这里的,都是真爱了 第22章 一波三折 萧意珩: 麻得不能再麻了。 你们妖族, 结契跟结婚是同一个意思? 主人,结婚是什么意思? 听到陌生的词汇,烛芒俊美妖异的面孔浮现一丝困惑。 萧意珩忍无可忍:别叫我主人! 听见这俩字, 他就汗毛倒竖, 毛骨悚然的。 那叫什么好呢, 烛芒笑容盈盈, 自顾自道, 那便叫珩珩吧。 萧意珩: 你自己开心就好。 他爸妈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喊过他,头回喊他如此亲密的, 竟然是一只大妖。 所以, 结婚是什么意思? 烛芒仿佛对他说出的每句话都很感兴趣, 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 差点忘了,古代结婚叫成亲,而修士和合道侣, 则是合籍。 这烛芒的求知欲还真是旺盛。 萧意珩表情一言难尽, 解释道:结婚就是成亲。 闻言,烛芒眼眸更为灼亮,扣住萧意珩的手紧了紧。 我明白了, 原来, 你是想跟我成亲。 萧意珩: 这条蛇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既然说带我回去当太子妃,那自然不能跳过成亲这一步,当然,我没说要当你的太子妃,也没说要与你成亲,我更没想过! 重要的事强调三遍。 既如此,烛芒略微沉吟,思索了片刻, 而后温和笑道,仙门中人成亲合籍的仪式,虽然繁琐了一点,但你既然提出了,我定然满足。 萧意珩想骂人。 这条蛇是什么品种的文盲,听别人说话这般挑挑拣拣地听。 萧意珩一直耐着性子,此刻有点火大,但却不敢发作。 他挣了挣手,暗自咬牙道: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你要三思啊,况且,想必令尊定然不会同意的。 谁知,却听烛芒道。 若按妖族的规矩来,我们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遇到了心仪的,一切水到渠成,直接带回洞府便可。 他嗓音和缓温柔,顿了顿,想到什么,还严谨地补充道: 有时也不在洞府,林间草地,山谷清泉,峭壁岩石,都有可能。 萧意珩: 林间草地,山谷泉池,峭壁岩石 不是他猜的那个意思吧?! 妖族不愧是妖族,真是遵循野性的呼唤,回归大自然! 第31章 萧意珩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生怕烛芒也想拉着他一起野性。 他就不该提什么令尊。 听烛芒语中意思,在他们妖族眼里,成亲不过是两只妖看对眼了,然后随时随地都可以干点绿江不能写的事情。 什么父母之言,媒妁之言,三书六聘,全都是屁话。 萧意珩麻了,确切地说,是被抓住的手麻了。 他尝试着跟烛芒商量:你先松手,我不跑。 烛芒唇角翘着,轻轻地松开了手,量他也逃不出手掌心。 萧意珩揉了揉被按疼的手腕。 只见他手腕瘦削白皙,腕骨突出,不过这么一会功夫,细嫩皮肤上便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烛芒的眸光定定地凝在红痕上,霎时间便变得暗沉沉的。 他很喜欢伤痕。 尤其这种玉白胜雪的皮肤上留下的红痕,宛若雪地茫茫红梅点绽,在他眼里,简直美不胜收。 若这伤痕还是出自他手,更是会令他心底愉悦不已。 烛芒嘴里不禁出声喟叹:真美! 留意到烛芒的沉沉目光直勾勾盯着何处。 萧意珩咻地将露出半截的手,收回了袖中,警惕地望向眼前人。 那暗沉眼眸翻涌的欲,他想忽视都难。 萧意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妈呀,这逼发情了,竟然想操他! 珩珩害羞了么,温泉沐浴时你身上我哪处没看过。 烛芒说着话,又饶有兴味地回忆了一下当日他恢复妖力离开孤山月,途径温泉,月色皎皎下,美人沐浴的美景。 萧意珩不禁一个瑟缩。 温泉沐浴? 他很难不联想到有异常的那晚,他分明听到泉边有异响,睁眼后却无人。 原来,那时也是这货在作妖。 是他疏忽了! 烛芒三番两次来到他身边,他却完全无所觉。 如今他重伤未愈 看烛芒那回味神情,萧意珩恶寒不已,无声地骂了一句死变态。 烛芒的手缓缓探过来,欲伸进他的衣袖内:珩珩,你说什么? 萧意珩不动声色地避开,皮笑肉不笑:夸你帅。 烛芒使了个巧劲,无声地擒住了他的手:有眼光。 衣袖下,指腹在勒出红痕处用力地揉搓。 萧意珩的手腕瞬时刺痛不已。 他挣了挣,却没挣脱:你打算这么跟我聊到天亮吗? 烛芒低声地笑了。 当然不。 话落,烛芒抬手一指,萧意珩胸腔一滞,顿觉周身灵力滞涩。 这货竟然封住了他的灵脉。 宽袖拂过床榻,烛芒将伤得不轻的萧意珩打横抱起,大步朝屋外走去。 萧意珩: 瞧我这张贱嘴啊! 这还不如聊到天亮呢,说不定有转圜之机。 眼见就要走出屋子。 他脑子一转,就是一个馊主意。 知晓与烛芒多说无益,不如先假意逢迎,摆脱眼前困境,然后徐徐图之。 萧意珩声音强自镇定:且慢! 烛芒顿住脚步,看他想玩什么花招。 萧意珩厚着老脸:若你想与我成亲,便得按仙门合籍的规矩来,首先,你须得先去我师门提亲。 烛芒略微沉吟,颔首应允:言之有理,那明日我就到蓬山剑宗提亲。 说着话,他抬步便又要往外走。 萧意珩: 他忙不迭又道:你打算就这么空手去吗,你须得先回洞府,准备好聘礼,再来寻我。 烛芒不假思索地满口应下:这是自然。 说着,脚步还是往外而去。 萧意珩急了:那你倒是将我放下。 烛芒:如今你重伤,我理应带你回洞府好生照顾才是。 说着话,已经走至屋外。 萧意珩咬牙:可是 竹屋外,围了一圈篱笆,种植着不少灵草灵药。 院内还有其他两间竹舍,黢黑一片,并无烛火光芒,静悄悄的。 慕峤中了楼渐明的瞌睡虫,仍在昏睡,情有可原。但楼渐明这厮居然也一点动静也没有。 眼看烛芒宽袖一挥,一顶矮轿便出现在屋门前。 矮轿四面素白薄纱透光,四角纱带飘飘。四只蛙头人身的青绿色小妖怪,毕恭毕敬地站在四处,准备抬轿。 萧意珩整颗心都凉了。 他被烛芒抱着放进了矮轿。 烛芒好似柔情似水的情人:珩珩,我们回去了。 萧意珩: 没有别的话想说,只想说,我去年买了个表。 烛芒话落,萧意珩脚底感觉到轿底一晃,四只蛙精抬着轿子,乘风而上,往高空飞去。 而烛芒脚底踩着云,行在矮轿前方。 凡人与妖混居,妖族的领地在羲和洲。烛芒这是带着他,要去羲和洲。 夜风微凉,萧意珩的心也被吹得拔凉拔凉。 他想起了半天一声不吭,不知看了多少戏的小助手。 萧意珩:老六,别装死,快出来救救我! 系统666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宿主,我实在爱莫能助,要不你考虑一下为任务献身?】 萧意珩:听我说,谢谢你。 就在他一筹莫展,心如死灰之际。 轿子外,兢兢业业的四只蛙精倏然接连嘴里发出惨叫声。 紧接着,萧意珩只觉矮轿忽然猛地一晃,直直便从高空往下坠。 他被封住了灵脉,不能御剑。 他登时尝试自己解开灵脉,但烛芒妖力高深,他根本解不开这术法。 身上也没带可以用的法宝。 整个人都在无能为力地往下坠落。 风声在耳畔呼啸。 萧意珩目光穿过拂动薄纱,只见前方烛芒回首神色一变,直直朝他飞来,想捞他一把。 行至半途,一团浓稠、邪气翻涌的黑雾,骤然挡住他的去路。 黑雾化为慎隗如的模样。 两人二话不说,掌风对掌风,高手对高手,就这么都斗起法来。 两人半空对峙,气氛凝滞。 烛芒还没忘记他封了萧意珩的灵脉,袖里飞出一条长长的绫带,卷着风朝萧意珩的矮轿而来。 谁知,绫带半途却被慎隗如的一缕黑气缠住,不得脱身。 说时迟,那时快。 慎隗如身后迅速又分出一团黑气,牢牢裹住萧意珩的矮轿,缓冲落地之势。 被折腾几回矮轿,在多方拉扯下,终于得以安全着陆。 萧意珩高高悬起的心,也终于落到实处。 此地林深叶密。 借着皓然月色,透过枝叶间隙,只见半空中,两人遥遥相对,掌风光芒大盛,直照得四处的山林亮若白昼。 两人都无暇顾及他。 见状,萧意珩抬步,欲离开矮轿。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然而,他朝外迈了一步,黑气不散,一堵无形的屏障,挡在了眼前。 萧意珩: 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慎隗如这狗逼什么时候能干点人事? 为今之计,只有强行冲开被封住的灵脉了。 可他还是病躯。 强行冲破,只怕要伤了根本。 萧意珩只犹豫了一瞬,便闭起双目,开始掐诀,凝神准备冲脉。 过去几个瞬息的时间。 只听一声轻响,倏忽从轿子外传来。 他霍然睁眼,便看见裹在轿外的黑气皆散去了。 不假思索,他立时松开掐着的诀,低下头,抬步走了出去。 咚的一声。 他刚探出身子,迈出一步,便迎头撞上一人。 霎时间,他不太喜欢,但是有点熟悉的冷梅香,扑了满鼻。 先走再说! 一道温润微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令人厌烦又熟悉。 萧意珩还不来及作何反应。 第32章 世界一阵天旋地转,他头晕目眩地被卷进了一个空间里。 萧意珩: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姬玉这厮竟然将他收进了芥子袋里。 -----------------------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更得有点晚,谢谢支持 这章依旧100个小红包 3日晚上上夹子,不更。 4日晚上十一点后更,勿等,宝子们。 第23章 疑窦丛生 姬玉受药宗邀请讲学。 不想, 他回鹿蜀宫半途,遇见了一妖一魔,细看两者修为都不低, 欲争夺一顶矮轿。 他暗中端详一番, 惊诧发现轿中之人, 竟是他前未婚夫。 这萧意珩颇为令人生厌, 他当坐视不理的, 可却鬼使神差地出了手。 兴许自从萧意珩说了与小翊一样的话之后,姬玉心底对他的厌恶, 似乎也淡了不少。 这连姬玉也没发觉。 他没有过多深思。 情势危急, 他将萧意珩收进芥子袋中, 借着林深叶密的掩护,瞬时间挥袖缩地成寸,遁走。 与妖魔其中一人斗, 他或许有胜算, 但若两者齐齐动手,胜算微末。 * 楼渐明的竹屋处。 瞌睡虫带来的嗜睡感逐渐散去,慕峤缓缓睁开眼眸, 从沉眠中苏醒。 他急步出了竹舍, 靠近萧意珩休息的屋子时,又小心翼翼的放轻步子。 可待他轻手轻脚推开竹门,借着淡淡月光,细看床榻,并无半个人影。 慕峤一惊,掐诀点燃屋内灯盏。 屋内四顾,只有鹌鹑一般躲在角落里的兔子、山雉。确认了人不在。 慕峤走出屋子,靠近楼渐明休息的屋子砸门。半天无人应门, 这家伙竟然也不在。 转眼望竹篱笆内的院子,一览无余。 师尊为了他,才受如此重的伤。现如今,未留下只言片语,又下落不明。 他心中不由七慌八乱,不知如何是好。惯常无波无澜的眼眸,不由流露出焦急之色。 对了,传音玉简。 他情急慌乱之下,竟然将这个重要的东西也忘了。 慕峤忙不迭抬起腰间玉简,掐诀凝灵传递消息过去。 师尊,你在何处?是否安全? 传完消息,他便盯着手里的玉简等回复。 等了片刻无回应。 他又忍不住发了三四条内容相似的消息过去。 * 在姬玉的芥子袋里,萧意珩颇为不好受。 芥子袋空间大,人身处其中,渺小无比。无数的灵力威压,重重压在胸腔,很是难受。 萧意珩咬牙,很难不怀疑姬玉不是趁机报仇。 报那块十万灵石手帕的仇。 萧意珩头晕目眩,实是难忍,索性盘膝打坐。 不久之后,他便入定了。 这还是他穿书后,第一次认真凝神打坐。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萧意珩入定睁眼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 高大书架直抵房梁,书籍鳞次栉比,浩瀚如海。书桌上是摊开的书页,已完成还未装裱的画,轻烟袅袅的小熏炉。细长白瓷瓶里插着鲜妍桃枝。 画缸里斜倚着不少卷轴,甚至墙上也挂了不少画轴。 萧意珩从盘膝而坐的罗汉床上起身,抬步走近,凑近悬挂的丹青作品瞧了瞧。 画轴描绘的主人公,都是同一个女子。 她或独立于低矮树丛后,手捧硕大绿叶,叶子里盛放着青黄相间的野果;或横坐于树枝,怀里坐着只山猫,手掌抚着柔顺的皮毛;或挽高衣袖裤脚,弯腰在溪流里摸鱼 萧意珩撇撇嘴,这就是姬玉念念不忘的亡妻吗,好像也并不如何倾国倾城,出尘脱俗。 他再细看所有画轴。 然后惊讶地发现,画里的女子,全都没有添上五官。 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五官隐在薄雾之后,有的是一片空白 萧意珩咋看时,还以为是高端的艺术手法,怪他艺术细菌不够,不懂欣赏。 多看几眼,便察觉出端倪。 姬玉是画不出那女子的五官,故而如此 三百多年,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忘了? 萧意珩不做深究,离开屋子,朝外走去。 这与他无关。 况且,空气中漂浮着浅淡的梅花香。 这熏香他闻不惯。 出了屋子,穿过抄手游廊,一座古朴小亭落进视线里。 小亭竹帘半卷,亭内案几上折花插瓶,很是雅致。此外,还摆放着几盘卖相极佳的糕点。 咕噜 萧意珩的肚子叫了一声。 从楼渐明的竹舍出来后,他还没吃过东西。 这具没辟谷的身体,在叫嚣不满了。 萧意珩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抬头四顾,不见姬玉人影。 不告而取是为盗,但如果他放了灵石呢? 萧意珩从乾坤袋里取出数块灵石,搁在案几上,然后光明正大地拿起糕点尝了起来。 案几上放了三盘糕点。 一盘碧绿色,甜腻爽口,平平无奇的绿豆糕,一盘澄黄剔透,很是香甜,萧意珩也能叫得出名字,马蹄糕。 最后一盘,外表焦黄,内里软糯,散发着香甜的芋香味。 萧意珩不识的,但觉得最好吃。 不由多尝了两块。 一块糕点,十万灵石。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一道清润的声音,倏忽从小亭外来。 吧嗒 萧意珩一惊,手里的糕点忽然就不香了,掉回了精致瓷盘里。 循声望去。 姬玉手执一卷书,掀开竹帘,抬步踏入小亭内。 目光冷淡,神情冷肃的。 萧意珩丝毫不怀疑这厮在借机报复。他赶紧回头,去数自己一共吃了多少块。 五块,五个十万,五十万! 啊啊啊,五十万呢! 他辛辛苦苦凭自己本事招摇撞骗得来的五十万,难道就要这么送出去了吗? 可是毕竟他理亏。 思索一番,萧意珩暗自咬牙,找自己的乾坤袋,准备掏灵石,为自己的一时口舌之快买单。 跟你开玩笑的。 这时,姬玉的声音,又凉凉的响起,语气微带着几分戏谑。 随便吃。 萧意珩: 四月的天,怎么忽然这么冷。 我想也对,逢云道君光风霁月,渊渟岳峙,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会行趁火打劫之举。 一番话,倒是把姬玉后路堵死,不好再为难他。 在楼渐明那里吃过亏,他怕姬玉也如此,将他当个冤种来宰。 不过,显然是他多虑了。 姬玉闻言,冷哼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拂衣在案几另一端的蒲团落座,动作风雅无边。 多谢逢云道君。 萧意珩说完,不客气取了块糕点,咬了一大口。 客气,几块糕点,我又不缺灵石。 姬玉翻看手里书页,没有抬头。 轻描淡写的言语中,竟然另有弦外之音。 缺灵石讹人的萧意珩,好像有被冒犯到。 你清高,你了不起 我是说,多谢逢云道君昨晚为我解围,说着话,萧意珩从乾坤袋里取出两瓶丹药,两瓶绝品清霜续,聊表谢意。 姬玉抬眸,有点诧异:隐嵩的清霜续?确实为难得绝品。 但他没有伸手接。 萧意珩直接将丹药搁在案几上。 他不想欠姬玉人情。 东西他送出去了,收不收那便不关他的事了。 如此想着,他又嚼了一口手里的糕点。 姬玉扫一眼那几盘糕点,发现有一盘少了最多。 他微愕:你也喜欢吃酥黄独? 酥黄独? 萧意珩望一眼手里的糕点,原来叫酥黄独。 名字好听,味道他也很喜欢。 他微微颔首。 手里吃完一块,他又探手取了一块。 小亭内有许久没响起书页翻动的声响。萧意珩无意抬头,瞬时撞进姬玉一双平静又暗流涌动的眼眸里。 第33章 沉甸甸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饱含难以形容的审视与研判。 萧意珩咀嚼糕点的动作一顿。 四周陷入一片岑寂。 倒是姬玉先开了口。 他语气淡然:你变了许多。 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萧意珩心里一个咯噔。 穿书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兴许跟原主前两百年围着姬玉打转,很少与师门中人接触的有关。这具壳子换了芯,如此长时间过去,竟然没有同门察觉。 略微思忖,他不慌不忙道: 我确实变了很多,我终于迷途知返,不再沉溺虚幻情爱,不再追逐镜花水月。 顿了顿,他道:从前我百般纠缠,逢云道君不胜其烦,如今我心中只有长生大道,道君不是应该额手称庆才对。 我不是说这个。 姬玉语气浅淡,但目光仍然饱含探究。 若不是小翊也喜欢吃糕点,尤其这酥黄独,他不会在此凉亭中备下这些。 在萧意珩纠缠前,他也曾用酥黄独款待过他,但他并不像今日表现出喜爱,而是直言自己不嗜甜。 一个人的口味习惯,那般容易改变吗? 这端,姬玉的话,萧意珩一时不知道如何接。 但是不能令姬玉生疑。 哦,那我明白了,他起了坏心,故意恶心人笑嘻嘻道,定是我不喊你玉哥哥了,道君不习惯。 我没有不习惯。 姬玉蹙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 萧意珩笑吟吟:没关系,别不好意思承认。 姬玉冷冷:我不是。 你若是想让我喊,也不是不行。 萧意珩恶心死人不偿命地补刀。 玉哥哥。 这一声语调甜腻,喊得他自己都脚趾头蜷缩。 够了,吃完这些,你便速速离开此地吧! 听这般言语,姬玉又回忆起那些不忍直视的画面,立时下了逐客令。 今日他真是脑子注水,才会跟萧意珩在这里聊这么久。 说完话,他便拂袖起身,离开小亭。 萧意珩望着姬玉怒而离去,不再纠结追问他的变化,嘴角高高地翘起。 论嘴炮,他穿书后还没输过。 再吃了一块糕点。 萧意珩腹中饱饱,便不再逗留,起身便寻了路离开。 姬玉站在书房内,望着庭院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不由一阵烦躁。 他真的是疯了。 自从萧意珩与小翊产生微妙关联,他竟然觉得萧意珩的背影有点像小翊,连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相似。 那个人,怎么配跟小翊相提并论? 他心烦意乱得很,又想起不久前,宣淮为他占的那一卦。 许久没和宣淮喝酒下棋了。 寻他去罢。 * 萧意珩出了姬玉的庭院,召出本命剑,正要纵剑而去,一眼瞥到腰间的玉简。 糟糕,昨晚到现在他不见踪影,慕峤该找他了。 萧意珩掐诀点开玉简。 顿时,铺天盖地的消息砸了过来。 师尊,你在何处?是否安全? 师尊,不要沉迷夜游,收到徒儿的消息,回一下吧。 夜游你个鬼哦。 你师尊是被掳走了。 萧意珩又往后听,十几条诸如此类的确认他的安全的话。 直到这一条。 师尊,我用探灵针在竹舍搜寻到了大妖之气,我这便去羲和洲妖族领地找你。 萧意珩:! 徒儿,你别去羲和洲送菜呀! ----------------------- 作者有话说:我来晚啦,感谢支持。 比心心=3= 第24章 剑拔弩张 萧意珩听了传音玉简, 得知慕峤动身前往羲和洲妖族领地,连忙传了一个消息过去。 徒儿,万勿前往妖族领地, 我现已安全, 你在何处?原地等我。 消息传了出去。 走出鹿蜀宫山门, 脱离空中阵法限制后, 萧意珩立时火急火燎地召出却祟, 纵剑乘风而去。 他忽然想起,烛芒昨晚封住了他灵脉, 但现下灵脉流转如常。 姬玉给他解了? 行到半途, 传音玉简有了回音。 萧意珩停在半空, 掐诀点开玉简,慕峤熟悉的声音传出。 师尊无碍,真是太好了, 我现御剑抵达风云仙栈附近。 风云仙栈等我。 及时截下人, 萧意珩高悬的心,稳稳当当地落回原处。 他掐诀凝灵,加速脚下的飞剑, 直奔风云仙栈。 原先挨的慎隗如那一掌, 他伤势瞧着严重,但恢复得很快。 加之经过一番打坐调理,身体已好得七七八八。现下,御剑飞得衣袍猎猎,风驰电掣的。 鹿蜀宫离风云仙栈一个时辰的路程,他硬是缩短成了半个时辰。 他担心迟则生变。 风云仙栈依旧是原先模样。 修士云来,层楼叠榭间,雕栏画栋, 很是气派煊赫。 萧意珩落地收剑,走过仙栈前的白石桥,到达主楼前的木灯下。 奇怪,怎么不见慕峤的身影? 萧意珩向四处张望,仙栈前的公告栏后,也去转了一圈。 难道进了仙栈内? 萧意珩脚步一折,朝仙栈内走去。 他刚要绕出公告栏。 腰间一紧,一股不可见的力量遽然撞进怀里,他大惊失色,单手扶住公告栏才站稳,不至于仰面栽倒。 心间装满了愕然诧异,不知所措时,他怀里的人解了隐身诀,现出了清瘦身影。 萧意珩呆愣,没见过这阵仗,有点手足无措。 他手举在半空,不知道放哪里好。 声音轻若烟云:徒儿? 师尊。 慕峤头埋在他肩膀上,声音也瓮声瓮气的。 他箍在萧意珩腰间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收得更紧了,怕眼前人下一瞬便要不见了似的。 低低切切的声音,又轻轻传来。 慕峤:师尊。 萧意珩不厌其烦:嗯,我在。 慕峤:师尊。 萧意珩:在呢。 慕峤:师尊。 听着慕峤这快要哭出来似的声音,一遍一遍地确认,完全不像传音玉简里的声音听起来那般淡定自如,无波无澜。 萧意珩心底,蓦地酸软了一片。 慕峤在这世间无依无靠,大抵是将他当成唯一的亲人了。 他身负伤势,又下落不明。 慕峤定然担心焦虑得不行。如今,终于确认他无事,两人相见,他便绷不住了。 真是小孩子啊,这么稚气。 萧意珩放在半空中的手,终是徐徐落在慕峤的后背之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安慰的动作。 他有点好笑:乖,别担心,我没事了。 唔 慕峤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的。 萧意珩轻皱眉:你说什么? 慕峤微抬下巴,声音清晰了一点。 不要乖。 清玉泠泠的声音,较之平常更为轻柔,像露水点缀的鸿羽,似有若无地拂过耳畔,微凉,却柔软。 萧意珩眼睛眨巴眨巴,脑子忽然转不动了。 不要乖是什么意思? 事情好像发展到了他知识的盲区,这个时候他该说什么呢? 等等。 等等。 他反应过来了。 慕峤好像在对他撒娇? 萧意珩对付熊孩子很有一套,他那个姑姑头疼不已的表弟,在家里称王称霸,谁都拿他没辙。 但是只要这个表弟到他家里做客,保证驯服得跟孙子似的,喊东不敢往西,叫打狗绝不撵鸡。 可如今,遇上撒娇的乖孩子。 萧意珩大脑空空,干巴巴地道:不要乖要什么? 慕峤:要师尊。 萧意珩忽然就笑了,果然是小孩子呀,说出的话,真是稚拙。 第34章 这还是那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剑修天才吗? 萧意珩权当照顾走失又找回的小孩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他轻声道:师尊在呢。 顿了顿,有点好笑地补充道:你能松松手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闻言,慕峤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立时松了手,退后一步。 他微垂眼眸,不敢抬头看萧意珩。 从萧意珩的角度望去。 他眼眶微红,像是有所隐忍。余光察觉到萧意珩的目光,耳朵悄然爬上一抹淡红。 萧意珩觉得有意思。 这小孩儿还不好意思了,肯定是意识到方才自己黏黏糊糊,不够少侠气概了。 不过,萧意珩没当面拆穿。 他轻咳一声,问道:饿不饿? 慕峤微微颔首。 三日守在病床前时,他滴米未进。后中了楼渐明的瞌睡虫醒来,师尊不知所踪,他心焦不已,更是没有胃口。 如今,绷紧的弦终于松懈下来,他才察觉饥饿难忍。 萧意珩:那我们进仙栈吃点东西吧。 两人走进仙栈,寻了个二楼雅间落座。 向侍应点好吃食后,师徒二人才得空,回顾前几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萧意珩有系统指点,一切都了然于胸。 但慕峤心底的疑问却像雪球,愈滚愈多。 他情绪平复不少,耳根淡红消逝不见了,当即迫不及待问道: 是什么大妖带走了师尊,师尊又是如何脱身的? 萧意珩皆一一如实回答。 这些没隐瞒的必要。 慕峤闻言,眸光沉了下去。 那要多谢逢云道君了。 话虽如此,他语调里并没有多少谢意。 他顿了顿,似又想到什么,眉目间反而浮现些许凌厉,急切道:他没有对师尊做什么吧! 萧意珩神色木然,姬玉会对他做什么? 他没把姬玉气得一佛去世,二佛升天,姬玉便该烧高香了。 不对,在慕峤这里,姬玉的人设是对他爱而不得! 他豁然想起先前跑过的火车。 于是,他轻咳一声,连忙否认,没有,你放心。 但做戏要做全套。 他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一句:我已经跟他说了,不要再纠缠我。 慕峤闻言,神色松懈了几分,眸底浮动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悦色。 可想到师尊接连遭遇,皆因自己而起,他不由又神色黯然。 师尊,韦慎是魔道中人? 他问起害师尊受伤的罪魁祸首。 慎隗如以为慕峤在他一掌之下必死无疑,并未没掩盖魔修邪气。 他的身份,自己近乎掉个精光。 萧意珩:没错,他是魔修。 顿了顿,他解释道:之前,我怕你知道后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并没有出言告知。 如今,却没隐瞒的必要了。 慕峤仍有疑窦:那他为何要拜入师尊门下? 因为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还对他一往情深。 话音刚落,一道圆润清亮的声音,熟悉无比,骤然从雅间门外响起。 咣 雅间的门被推开,慎隗如俊逸不凡的脸,出现在门外。 他嘴角微微勾起,眸底笑意浅浅。 慕峤眉目冷峻,心中警铃大作,警惕地望向来人。 修长如玉的手在餐桌之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诛邪剑的剑柄。 至于萧意珩 萧意珩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心底涌现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尴尬,并且脚底又在快马加鞭地动工抠别墅了。 我去! 他以前对慕峤胡说八道的东西,慎隗如怎么知道了? 真是离了大谱! 更离谱的事,被造谣当事人,竟然亲口盖章承认他那些胡咧咧的东西,真是太羞耻了! 他萧意珩自诩脸皮不薄,此刻也有点遭不住了。 不过,他心底思绪如潮翻涌,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半分,不然要在慕峤露馅了。 一时间无人开口,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这时,敲门声响了。 上菜的侍女,鱼贯而入,呈上一盘盘令人垂涎的珍馐美味,便再退了出去。 在弥漫火药味的空气里,慎隗如怡然自得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笑意盈盈:师尊,不介意多一双筷子吧? 同父异母的弟弟,爱而不得的追求者,还是收入师门的小徒弟。 这叠的buff会不会有点多? 脚底施工不断的萧意珩,恨不得瞬时变成一个哑巴。 他不想说话! 见萧意珩窘迫得不答话,慎隗如更是变本加厉。 他语气带着点讨好意味:哥哥,你不想跟慎儿一起用餐吗? 哥哥,慎儿 这都些什么羞耻的鬼东西! 天呐,你快降下一道天雷,直接劈死我吧! 萧意珩不想脚底抠别墅了,他想马不停蹄地原地去世! 他不喜欢你,你何必自讨没趣? 慕峤眼眸冷得仿佛结霜,声冷如刀。 慎隗如收起装出的可怜兮兮模样,复又笑吟吟转向慕峤:你怎知他不喜欢本座? 慕峤斩钉截铁:他亲口所言。 慎隗如:他口是心非罢了。 慕峤不反驳,只冷笑一声,满满的讽刺意味,嘲讽慎隗如的自作多情,自欺欺人。 两人回望沉默许久的萧意珩。 萧意珩:勿cue。 他整个人都麻了。 慎隗如这个神经病在抽什么风,他是完全猜不出来了。 也不想去揣测。 他正大脑放空时。 面前的碗里,忽然伸过来两双筷子。 师尊,吃这个。 哥哥,吃这个。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两双筷子也撞到一起,互相较量似的。 慎隗如见状,唇角一勾,径直将筷子伸到萧意珩嘴边。 筷子夹了一块辣鸡髓笋。 哥哥,这个好吃。 慕峤声音凉凉:师尊嗜甜,不喜辣。 说着话,将筷子上的糖醋排骨,搁进萧意珩碗里。 慎隗如闻言,收回筷子,将辣鸡髓笋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夹了一大块冰糖烧肘,盖住慕峤的糖醋排骨。 他眉弯眼笑道:既如此,哥哥尝尝这个。 慕峤又夹了一块糖烧鲍鱼,盖住慎隗如的冰糖烧肘。 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气氛瞬时又变得剑拔弩张。 萧意珩的碗里,好似堆起了一座山。 萧意珩: 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蓦然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传来。 不过,来人没有解救他的困境,并且将局势推进到地狱模式。 你们强迫孤的太子妃吃这些,经过孤的同意了吗? 声音刚落,屏风后窗台处,传来微不可查的脚步落地声。 来人从窗外一跃而入。 毫不意外地,萧意珩望着烛芒,眉目含笑地从屏风后走出。 已经不会再麻的萧意珩:很好,凑齐了四个人,可以一起推牌九。 慎隗如笑容转冷:你跟踪本座? 不亲自来的烛芒,自顾找了个位子落座。 他大方承认:九冥泽魔君果然不容小觑,孤差点跟丢了。 慎隗如冷眉冷眼:他何时成了你的太子妃? 烛芒挑眉,炫耀似的:珩珩先前答应了,要与我成亲。 萧意珩愕然,豁然出声:我何时答应过?! 珩珩,你昨晚亲口允诺嫁我,并让我先去蓬山提亲吗?烛芒含情脉脉的目光望向他,这你不会不认账了吧。 满脸期待的模样。 萧意珩: 那种情况,跟架一把刀在他脖子上,逼他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有什么区别? 他还是变成哑巴吧! 但慎隗如不淡定了。 第35章 他豁然倾身,一把擒住了萧意珩的手腕。 你答应了嫁给他?! 声色俱厉,语调极为凌厉不悦。 放开我师尊! 慕峤豁然拔剑而起,清冷俊美的眉目间,是掩也掩不住的乖戾阴鸷。 他眉眼俱含霜。 眼前两者,一魔重伤师尊,而一妖强掳师尊。 可事后,一魔一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师尊面前。 修为高深,便可如此为所欲为吗? 若他也有通天彻地之能,若他无人能抗衡 他紧握诛邪剑的手指,微微颤抖,攥得手心隐隐出现血痕。 这端,萧意珩也当不成哑巴了:没有! 听到想要的答案,慎隗如手腕松了力道。 萧意珩手腕用力一挣,便挣开了钳制。 但烛芒却不干了。 他极为不满地,亦霍然起身:魔君这是何意?觊觎孤未过门的的太子妃? 他可不是你的太子妃,慎隗如冷笑连连,看来昨晚本座还是伤你太轻了。 说话间,表面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汹涌暗流,终是冲破那层窗户纸,喷薄而出。 慎隗如话不多说,一道掌风猝不及防地朝烛芒扣了过去。 烛芒身形迅疾一闪。 顿时,仙栈的墙倾塌倒向隔壁。 烟尘四起。 烛芒神色冷肃,瞬时回击。 两道掌风,势如破竹地猛然对上。光芒刺目。 强手对强手。 霎时间,餐桌上瓷盘尽碎,屋内装饰花瓶,无一幸免,碎片炸得四处崩飞。 然而,这只不过是开端。 强强威压下,餐桌立时被拆得四分五裂,窗棂门扉亦如此,很快仙栈墙面也出现巨大裂缝。 桌腿、瓷碎片、弄脏的菜肴、破烂屏风等等,像卷进了莫名漩涡里一波,浮在空中,极速地旋转。 见状,萧意珩拉上慕峤,想要逃离此地。 然而,他刚拉住慕峤的手,便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一股难以言喻地力量吸了进去。 萧意珩:淦! 这感觉是多么地似曾相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萧意珩眼前一花,一阵眼花缭乱的灵流过后,他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如上次一般,慕峤也站在了他的一旁。 与上次不同的是。 慎隗如与烛芒也一起传送了进来。 传闻,风云仙栈内有未知的秘境。 一直无人探索。 还以为是讹传,没想到竟然所言非虚。 慎隗如与烛芒斗法,可能误打误撞,开启了暗藏的秘境。 被传送入秘境,慎隗如与烛芒丝毫不见异状。 两个人的掌风,从秘境外斗到秘境内,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萧意珩离他们远点,免得被波及。 打量四周。 他们落地处,似乎在一座空中岛屿的边缘。 从地面探出头往下看,云层翻涌,一眼望不见尽头。 萧意珩对身侧慕峤道:秘境往往伴随着危险,早离开此地为妙。 慕峤颔首应是。 萧意珩回望那端,两个仍在斗得不可开交。 他喊道:你们别打了,快别打了! 两人回望一眼,但都不停手。 啊,他在担心我。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 甚至为了展现自己强大的实力,掌风更加狠厉。 萧意珩:你们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慎隗如: 烛芒: 两个人都默契地停了手。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比心心=3= 第25章 针锋相对 另类劝架卓有成效。 萧意珩清楚地让慎隗如与烛芒知道, 纵然他们打得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他也不会有半分心疼的。 故而,二人都齐齐停手, 暂且搁置龃龉, 着眼于眼前的秘境。 四人被传送到空中岛屿边缘。 岛屿之上, 高深绿植遍布, 望不见去路, 时有鸟鸣,如棉絮般的浮云优哉游哉其间。 慕峤纵剑, 朝岛屿外的天空飞去, 飞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立时像撞上空气墙般,无法前行。 这是秘境结界。 他不得不折返而回。 慎隗如堂堂魔君,三界畅行无阻, 我行我素惯了, 岂能甘愿困囿于区区秘境。 见慕峤铩羽而归,他唇角一扯,面露讥笑:真是无用, 竟奈何不了小小秘境。 说罢, 他双手结印,片刻虚空中黑雾邪气凝结成团,紫电熠熠。 与此同时,他余光暗暗瞟向萧意珩,见视线落于此,反手一推,姿势潇洒,挥袖如云。 瞬时, 掌中邪气,势不可挡地直击秘境结界而去,疾飞得只剩残影。 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于此。 邪气一路破空,轰然撞上结界 所有人瞪大眼。 然后然后,邪气滋啦一声,碎裂成星星点点,四散而开。 而结界固若金汤,一丝颤动也无。 嗤 烛芒不留情面地嗤笑出声,甚而大声拊掌,意有所指道:感谢魔君给我们带来的表演放烟花,真是精彩! 说完,还竖起大拇指。 慕峤面无表情,拱手一礼:若论炸烟花,魔君确实更胜一筹,在下自愧弗如。 大展神威失败的慎隗如: 再看萧意珩,他想笑又不能,憋得五官扭曲狰狞。 见状,慎隗如恼羞成怒,转而又继续结印,朝结界轰然袭去。 只不过,轰了十数次,结界没有被撼动分毫。 他回头望向笑得不怀好意的烛芒,扬眉挑衅道:不如你来? 在萧意珩面前,烛芒怎好意思当缩头乌龟。 即使明知结果,他仍是妖力凝结成刃,所向披靡朝结界而去。 换来的是,一片慎隗如报复性的讥讽嘲笑。 烛芒拂袖冷哼。 萧意珩望着不对盘的两人,跟小学鸡似的斗来斗去,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他缓缓道:别白费力气了,秘境多由大能陨落后幻化而成,藏着修士毕生修为,蕴藏极强的灵力。 顿了顿,想起慎隗如堪比化神期以上的修为,他猜测斟酌道:此秘境主人不幸陨落时,想必修为已臻至渡劫期。 烛芒的修为与慎隗如不分伯仲,亦是化神以上,洞虚以下。 换而言之,在场之人,没有谁能靠摧毁秘境,强行突围。 言罢,众人默了片刻,彻底断绝投机取巧的心思。 走吧。 萧意珩抬步,朝岛屿里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走去。 那就按这个秘境的规则来。 总有办法出去的。 不需多言,慕峤立时紧随其后。 慎隗如为萧意珩而来,也登时快步跟上。 烛芒缀在最后面。 往密林深处去。 林木参天,树冠如云交错掩映。齐人高的奇花异草,举目皆是。听见响动声,花木间的妖兽窸窸窣窣地钻出,并纷纷凑到几人近前来,好奇地打量端详,并不惧人。 甚至有只胆子大的灵猴,毛绒绒的手,探到萧意珩腰侧,一手飞快地顺走了他的传音玉简。 若非他眼疾手快,又马上抢了回来,便要痛失一块玉简了。 他收拾腰间玉简,放进乾坤袋内。 一时失察,没留意脚下,被粗壮树根绊住,瞬时身形踉跄,眼看便要直直要栽了下去。 蓦地,他身形被架住了。 师尊,小心! 哥哥,留心! 珩珩,当心! 三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左手被瞬移而至的慎隗如扯住。 右手被闪现的烛芒抓住了。 而腰间也有一股力量,是被慕峤的伸手牢牢勾住了。 被围在中间的萧意珩很抓马,浑身不自在。 三人视线交错扫视,皆是藏不住的想刀人的眼神。 像是私有物被侵占了一般。 气氛仿佛凝固了。 谁也不愿意松手,虎视眈眈相望。 猛地,萧意珩被扯向左边,但他还未稳住身形,又有一股力量向右揪他过去。 第36章 如此反复,萧意珩被扯得踉踉跄跄,忽左忽右。 萧意珩: 我踏马! 你俩搁这儿拔河呢! 怕伤到师尊,慕峤最先松了手。 你们快松手! 暗自较量的两人,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自己看上的猎物,完全置若罔闻。 萧意珩忍无可忍,暴喝一声:松手! 两人方如梦初醒,松开被扯疼了的人。 烛芒忙不迭面露歉意:珩珩,不好意思,弄疼你了。 慎隗如亦是神色歉疚: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萧意珩: 他不吃这马后炮。 两只手腕受的力道都不小。 白皙细腻的皮肤,硬生生被磨破了皮,浮现明显的红痕。 他手腕酸痛无比,垂首双手相互轻揉,以缓解疼痛。 片刻后,眼前一花,三瓶参差不齐、形状不一的药瓶,猝不及防地怼到了他眼前。 萧意珩愕然抬头,只见三张期待的面孔,定定望着他。 系统666沉默许久,望着这戏剧性的场面,忍不住出声打趣: 【哈哈哈,这个事情告诉我们,嘴里什么火车都乱跑,什么蛇都乱捡回家只会害了你啊。】 萧意珩:闭嘴! 三瓶丹药怼在面前,不像是治伤的药。 倒仿佛是三个威力十足的炸药,无论他取哪个,都会点燃引线,引起其他人不满,从而挑起硝烟弥漫、不可收拾的局面。 若非要选一个,定然选慕峤的。 但他却怕慕峤被针对。 萧意珩头疼不已,灵活的脑子也转不快了。 纵观他前二十多年,何时遇到过如此局面。 他思量片刻后。 终是探手从袖中乾坤袋里取出一个瓷瓶。 我自己有伤药。 三人这才都不情不愿地将瓷瓶收了回去。 见萧意珩挑开塞子,单手上药,三人又谨小慎微地出声要帮忙。 被他转身以对,一口回绝。 开玩笑,再不赶紧上药,这伤口都要愈合了。 隐嵩不愧为医中圣手,送的伤药极为管用。 萧意珩抹药后,便觉腕骨间一阵清凉,擦伤肉眼可见地愈合。 下次见面,得回赠点什么给嵩老头才行。 小插曲过后,四人继续前行。 绊倒萧意珩的那树根,细看不属于近处的林木,它颜色艳红,鲜妍如火,极为醒目,想令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一行人互视一眼,察觉有异,皆心照不宣地循着树根,按图索骥般一路前行。 密林阴暗潮湿,盘根错节的树根上苔藓遍布,脚底一时不察便会摔倒,故而,一行人走得也不算快。 渐行渐远,四周不知何时起,陷入一片岑寂。 绕在他们周围好奇端详的灵兽,原本窸窸窣窣,叽叽喳喳,颇为喧闹。 不知不觉间,伴着赤红树根愈来愈粗硕,他们皆不愿再奔走在侧,纷纷四散而去。 树根变得粗壮如脸盆时,埋首寻根的萧意珩,袖子倏然被慕峤一把扯住。 他顿住脚步,一脸疑惑回望。 慕峤立时以眼神示意。 萧意珩拂开丛丛掩映的大片叶子的不知名野生灌木,一朵硕大无朋的赤云,跃然眼帘。 身后另外两个麻烦精也顿住了脚步,挤开慕峤,一人霸占萧意珩的一边,拂开叶子望去。 烛芒眼底满是惊艳,不禁出声喟叹:好大的扶桑树啊。 并非烛芒见识短浅,大惊小怪。 扶桑树为上古神木,火烧不化,水浸不烂,木质极为坚硬,并且百毒不侵,可散去毒气烟瘴,实是难得的神木。 纵遍寻三界,也难找出几株,何况如此庞大繁茂的一株。 眼前的扶桑树并不高耸入云,树干却极为粗壮,足有七八个人合抱粗。 粗短的树干上,擎着一顶硕大无朋的树冠,远望过去,宛若一团火红霞光,又好似一朵巨大的红菇。 虽是难得宝物,但无人擅动。 如此珍稀宝物,必不会白白相送,何况还有秘境必打怪定律。 这株扶桑树必然有东西在守护。 几人耐着性子观察。 果不其然,等了片刻。 只见一只火红夺目的巨鸟,从扶桑树背后的枝干处,缓缓踱步而出。姿态傲然。 它浑身浴火,绛紫色的冠羽高翘,从双目往后斜斜延伸而去,狭长眸光淡扫,也无端透着一股凌厉。 而尾后高扬的翎羽,赤红夹杂绛紫,无比华贵,尾端的烈烈火焰,仿佛烧之不尽。 最令它有辨识度之处在于,它烈火重重的身体下,竟有三只脚。 萧意珩疑惑道:这是何物? 慕峤记性极好,过目不忘。 他当即记起从前在仙门风物志看过的内容,淡淡道: 三足金乌。 慎隗如一直视慕峤为眼中钉,肉中刺。 先前合欢宗痛下杀手竟未能成功,眼下更是看他不顺眼,只觉他不过想在萧意珩面前臭显摆。 慎隗如冷声嘲讽:怎么听都像临时现编的。 除在萧意珩面前,慕峤一贯冷然如冰,无波无澜。 当下,他也不着急辩解,而是顺着话道:那你也编一个。 慎隗如颇为认真地思索,而后正经道:依我看,不如叫火烧野鸡。 哈哈哈。 萧意珩不知被戳到了哪处笑点,忍不住低声笑了。 凝视着他的隽美笑颜,慎隗如颇为自得,亦是忍不住嘴角浅浅勾起。 魔君还是抽空上一下学吧。烛芒声音低沉,非常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过来,出言竟如此粗鄙,真是有伤大雅。 慎隗如笑容凝固。 如剑似刀的眼神,若有实质,狠厉地剜了过去。 烛芒唇角噙着淡笑,不避不让。 气氛再次一触即燃。 萧意珩恍然有种错觉,这个秘境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无形中扰乱人的神智。 否则,难以解释,除他外的其他几人,进了秘境后,智商便呈现断崖式下跌状态。 一言不合,三人便针锋相对,互相谩骂攻击。 这些小学鸡行为,简直令他费解。 他脑中浮想联翩时。 说时迟,那时快。 没人看清慎隗如怎么出手的,反应过来时,烛芒已经被一记狠戾掌风,直直推了出去。 烛芒从避身的丛丛灌木中跃出,落地稳住身形后,疾退数步。 脚底摩擦地面,令人齿酸的声音响了一阵,他方倾着身体站定。 他惊魂未定,正欲回头找偷袭的慎隗如算账。一团火球,猝不及防地从头顶的扶桑树上落下。 他心念有所感,身形疾闪,立时避开。 火球砸到地面上,噼啪声响,瞬时将地面生长的青青野草,烧得焦黑如炭。 烛芒豁然抬头。 三足金乌尖锐鸣唳声响起,喷出的大火球,瞬时再冲他面门而来。 之前弄出的动静太大,它注意到了靠近神树的烛芒,开始暴躁攻击人了。 躲在灌木后的萧意珩: 队友误触开怪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见烛芒被三足金乌攻击,慎隗如却喜闻乐见,唇边笑意深了。 只见那端,烛芒避开三团大火球后,心中大为光火。 他的真身为螣蛇。 双手翻转结印,周身霎时妖芒大盛,一股闪烁赤光的蛇形妖力,露出锐利獠牙,朝三足金乌撕咬而去。 烛芒衣摆猎猎,掌中结印不断变换,那端妖光随他手势变换,死死地缠绕住了三足金乌。 并且不断收力绞紧。 然而,眼看三足金乌落于下乘。 绞在它身上的蛇形妖力,却电光石火间,像忽然中了邪似的,松开缠绕的身躯,直直反扑烛芒而来。 烛芒无法闪避。 掌中结印手势连接着妖力,赤色的蛇形妖力,逆流而回般,结结实实地冲击在了他身上。 这一击,颇为猛烈。 烛芒释放妖力攻击三足金乌时,便毫不留情,极为狠戾。 如今,妖力完全击打到他身上,相当于他实打实地给了自己一记猛击。 烛芒道行高深,但接下自己化神期的全力一击,并非不痛不痒。 他收掌,急急后退数步站稳,胸腔登时上涌一丝腥气。 而三足金乌并不因此罢手,不屈不挠地再次喷出数个火球袭来。 第37章 烛芒带着伤躯,忙不迭左躲右闪。 见状,灌木丛里藏身的萧意珩,不由蹙眉神色一紧。 不好,这三足金乌会吞噬伤害,然后反弹。 他微微思索。 千年修为的烛芒不是其对手,遑论金丹期的他。 但是,没有打怪的秘境,是不完整的。萧意珩若想出去,跳不开这关。 他眼神示意慕峤,慕峤心领神会。 二人不再躲藏,径直拂开避身的灌木,参与到战斗中去。 见萧意珩前往,慎隗如再无法作壁上观,也没了看戏的心思。 若是烛芒独身以对,他倒是兴味盎然,丝毫不介意眼睁睁地观看,妖族太子被三足金乌锤死的全过程。 毕竟这样,他便少了一个竞争者。 萧意珩与慕峤现身,躲避火球袭击的烛芒,面色不由一缓,甚而朝萧意珩莞尔而笑。 珩珩终究还是在乎我的。 他甜滋滋地心道。 慎隗如紧随其后,也从灌木丛后走出。 貌离神离的四人,互视一眼,这次却心照不宣地齐齐出招。掐诀的掐诀,结印的结印。 剑意、邪气、妖气,五花八门的光芒,瞬时大绽而开,各显神通。 直直皆朝三足金乌而去 面对共通的敌人,众人倒还算齐心协力。 萧意珩有点欣慰地心道。 只不过,他这想法方浮现,只见他凝灵生成的剑意,袭击了三足金乌后,豁然回击。 如烛芒先前那般,他被自己的剑意重创。 磅礴浩瀚的光波朝四周荡开去。 四人纷纷向后坠落倒地。 汇聚在三足金乌身上的四道攻击,完完全全回击过来。 打在它身上多少,便会返还给攻击之人多少。 管你是金丹期,还是化神期,一视同仁的分毫不少。 四人中属烛芒伤得最重,他受了两次自己的全力一击。 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被他转身飞快地抹去。 萧意珩伏地,有点惊讶。 这结果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的出手,并非没有经过思索之后的情急莽撞之举。 即使烛芒先前结印,袭击三足金乌后,试探出了它会反弹所有打在它身上伤害的特性。 可是,三足金乌在反弹伤害之前,必先吞噬伤害。 万事万物都有度。 他不信三足金乌是个无底洞,可以吞噬无限多的伤害,再逐一返还。 然而,终究是他失算。 好比玩游戏,他们四人合力,已经打出最高等级的伤害,却还是被三足金乌成功吞噬再反弹。 说明,三足金乌吞噬伤害的容量,远高于他们所有人合力的上限。 撇开他们师徒二人金丹期不谈。 化神期以上的魔君,千年修为的妖族太子,实力放眼三界,皆不容小觑。 萧意珩本以为合力一击,可以到达三足金乌的吞噬上限。 没想到,它的上限远不仅于此 他思绪如潮间,有点愣神。 三足金乌尖声鸣唳,一张嘴便喷出三颗火球。眼见其中一颗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径直朝他而来。 慕峤长剑一横,挡在他身前,一剑将其击飞。 滚滚火球转向,朝躲避另一颗火球的慎隗如砸去,迅速将他法衣烧了一个大洞。 慎隗如横眉怒目:你! 抱歉,没注意。 慕峤立马道歉,眉目间却没多少歉意。 萧意珩正要道谢,双臂倏地一痛,被束紧在身侧,双腿也并拢收紧,动弹不得。 一根粗粝的捆仙索将他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捆住,跟一只粽子似的。 他豁然抬头,满心诧异地问:你这是何意? 慕峤面无表情:师尊,得罪了。 说着话,趁着三足金乌在攻击其他二人,他轻而易举的扛起云里雾里的萧意珩,朝灌木丛后快步走去。 如今,他身量略低于萧意珩,但萧意珩瘦削,于他而言,并不算沉重。 师尊,危险,你且在此处等着! 话落,安置好师尊,他便分开灌木丛,踏步而出,转身再细心地合拢岔开的树丛,确定萧意珩的身形完全被遮掩住。 慕峤,你松开我! 束紧手脚的萧意珩,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大声地直呼其名。 可慕峤头也不回。 萧意珩大喊:少了一人,胜算岂不是更加微末! 依旧无回应。 慎隗如与烛芒目睹全过程,却全都没有出手阻止。 很简单,三足金乌反弹伤害。 他们亦是不想让萧意珩受伤,他不参与其中最好不过。 躺在地上的萧意珩,被灌木丛遮挡视野,心里骂骂咧咧。 麻蛋! 这捆仙绳还是他送慕峤的,结果却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听着动静,三人似乎又齐心协力出招一波。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被自己打出的招式反弹,且都伤得不轻。 手脚无法舒展,萧意珩索性翻身,趴在地上,靠着蹬腿弓身,一寸一寸地挪近距离。 费劲折腾半天,他终于用头艰难顶开灌木丛,看清了火红扶桑树下的场景。 慕峤是聪明人。 萧意珩从不怀疑这一点。 可看着他出言用激将法,怂恿其他二人,一起继续出手去打会反弹伤害的三足金乌。 萧意珩难免会怀疑,这瓜娃子的智商进了秘境后,已然跌成负数了。 望见身侧伤得不轻的魔君与妖族太子,一个抚着胸口,一个唇边溢出血丝。 慕峤鲜血糊了满嘴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快得几乎要看不清。 伤得都差不多了。 慕峤心道。 他伏在地上,边大口大口地吐血,边手指颤抖得伸进储物袋里,摸摸索索半天,才掏出一粒丹药。 他抖着手,颤颤巍巍将丹药喂进嘴里。 片刻后。 他浑身豁然间散发出一层厚重的冰蓝色的光芒,无比耀眼。 萧意珩趴在地上,被刺得直接紧闭双眼,埋下身子。 连三足金乌都伸出一翅,遮住眼珠。 烛芒与慎隗如皆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慕峤。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慕峤的修为,从金丹到元婴,到化神,一路狂飙。 至此,仍未停止,还再往上升。 洞虚期以上,高于他们修为,他们便再看不出他修为几何。 只看得见,慕峤修为化神期后,仍暴涨了许久。 恐怕到了大乘期。 短期提升修为的丹药或法宝,仙门、魔族,乃至妖族,并不少见。 但皆略提升一二,能拔高境界至此,实是骇人听闻。 慕峤知晓自己修为暴涨时效有限,待周身光芒渐渐消散。 他毫不犹疑,掐诀凝灵,冰蓝色的剑意如一柄长剑,豁然朝三足金乌而去。 最寻常不过的剑修招式,可却裹挟着大乘期的磅礴浩然威力,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所有人为之牵动,顶着强光,眯起眼,注视这摄人心魄的一击。 眨眼间,修长的蓝色剑意被三足金乌,一口吞入体内。 然后,它抖了抖带着火焰的翎羽 萧意珩看出了慕峤修为的变化,有所猜测,注视着扶桑树上的三足金乌,不觉间呼吸微屏。 怦,怦,怦 慕峤听见自己心跳声飞快。 嘣 一声巨响传来,燃着火星的灰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而下。 三足金乌无法吞噬这大乘期的一击,直接爆体而亡了。 三足金乌爆体后,一颗金光熠熠的神兽妖丹,从扶桑树上,徐徐下落。 慕峤探出手,接住妖丹,收进袖里。 扶桑树似乎与三足金乌同气连枝,在神兽爆亡后,迅速枯萎。 火红如云霞的树叶,眨眼间便褪去了色彩,变得干枯,树枝也纷纷失去水分,如同朽木断折,掉落。 与此同时,扶桑树庞大的树干上,一条金光熠熠的裂缝,缓慢展开,渐渐舒展成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洞穴。 那大抵便是秘境的出口。 望着被慕峤一人摆平的妖兽,还有找到的出口。 第38章 萧意珩直接一整个人愣住。 即使看不出慕峤现在修为,通过三足金乌这惨状,他也能猜出一二。 只是慕峤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法宝,他所有丹药基本是萧意珩送的。 他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 对了,上次合欢宗秘境的奖励,那个还未打开的盒子 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 火光映照下,慕峤发丝微乱,瓷白面庞俊美无俦,嘴角沾染着一片血迹,衣摆拂过焦黄枯草,不疾不徐地走至他身旁,半膝跪地,掐诀解了他身上的捆仙索。 差点啃了一嘴草的萧意珩,可以活动四肢了,连忙直起身,想开口训人。 可望见慕峤苍白如纸的面孔,唇边的血迹,他滚了滚喉咙,终是将话咽了下去。 释放出那一记剑意后,慕峤能感受到修为,迅速在身体内流失,很快便要跌落于化神期以下。 于是,解开萧意珩的捆仙索后,他二话不说,反手掐诀凝灵,豁然转身,便朝抚着胸口呼吸急促的慎隗如,袭去一道强烈剑意。 慎隗如本就深受重创,猝不及防一击,他防不胜防,瞬时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一手苦苦支撑。 恨意滔天又不敢相信的眼神,望着慕峤。 整个人已经失语。 萧意珩完全惊呆了。 徒弟,你怎么不讲武德? 慕峤淡淡:他想杀我,不也如是。 烛芒见状,知晓这小崽子如今高修负身,慎隗如的下场就是他的。 他这溢血的残躯,硬是在慕峤剑意袭来之前,迅速化身为巨大的螣蛇,一下便蹿进秘境出口。 样子狼狈极了。 萧意珩心中还有疑问。 然而,慕峤转向他,神色疲倦:师尊,带我回去! 话音落下,整个人便力不可支地往下倒。 萧意珩连忙伸手扶住,到了嘴边问题,也只能憋了回去。 拔高修为的丹药,带来的后遗症太过强烈。慕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柔软无骨的。 失了神兽神木,秘境地面震颤,隐隐有坍塌之势。 萧意珩不敢再耽搁,转身捞起慕峤,背到身上。 这小子挺轻的。 哥哥,你不管我了吗? 慎隗如一手支地,唇边溢血,可怜巴巴地望向萧意珩。 可萧意珩眉眼冷淡,轻声道:你还真将自己当我弟弟了。 他可没忘记,慎隗如给他下的那些药,以及莫名将他送去危险重重的合欢宗秘境。 事到如今,他约莫有点明白了。 原文里,慎隗如将慕峤视作随意作践的玩具,以玩弄取乐。 而今日的他,又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换了一种手段,换了一个玩法而已。 想到此,他不再看慎隗如一眼,背着慕峤,转身大步朝枯萎神木下的秘境出口走去。 而靠在他后背的慕峤,沉重眼皮却掀开一丝细缝,将对话完完整整毫无遗漏地听了进去。 你还真将自己当成我的弟弟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慎隗如不是已经亲口承认,师尊所言非虚了。 他又想起,那时是师尊为了让他安心收下所有丹药法宝,才这般说。 难道 慕峤困顿的思维转了转,而后一阵浓烈困意袭来。 师尊的背真暖和。 临睡前,他心底只剩这么一个念头,然后便彻底堕入沉沉睡梦。 慎隗如一手支地,望着萧意珩一去不回头的背影,齿关紧咬,指尖在焦土上划出深深长痕 慕峤,迟早将他碎尸万段! * 萧意珩踏进秘境出口,眼前蹿过乱闪灵流,再睁眼便身处于大雾弥漫的树林内。 目测,此地是风云仙栈不远处的不死树林。 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烛芒。 萧意珩故技重施,让识海里的系统666导航,片刻便走出白骨无数的树林。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风云仙栈,经过上次慎隗如与烛芒的一番摧折,主楼已然倾斜,将要倾塌的模样。 萧意珩啧了声,召出佩剑。 他一手掐诀,一手固定趴在身后的慕峤,直直乘云而上。 御剑行了一个半时辰,两人终于抵达久违的孤山月。 一路细细回顾秘境细节。 萧意珩忽然有所领悟,明白了慕峤有一击即中的招数,却没有一开始便使出来。 他是为了令慎隗如与烛芒,都遭受三足金乌的重挫。 观那二人伤势,只怕没有一年半载的,是无法痊愈了。 如此一来,他们相当长一段时间,无法再出现在萧意珩的面前。 即使出现,也是勉力拖着残躯。 可为达成这个目的,慕峤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萧意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一回孤山月,他便立即延请医修为慕峤诊治。 老医修坐在床榻边。 床榻上的面孔,他隐隐有点眼熟。 他捋着胡须,蹙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回忆,终于醍醐灌顶般想起。 大声道:这不是那个被你喂了春/药的年轻修士吗? 萧意珩脑壳疼,压低声音道:不是,你认错人了。 望了眼床榻上的慕峤,确认人没被吵醒。 这是能让慕峤听见的内容吗? 老医修捋着胡须,笑容意味不明,不置可否。 他按住慕峤的手腕,凝灵诊脉。 片刻后。 金丹完好,灵脉略有损伤,不过修为像水流被抽干了一般,一滴不剩,老医修从医匣里取出丹药,搁在桌子上,无大碍,静养灵脉,多打坐调理便好。 交代完这些,他便朝屋外走去。 萧意珩想将人送到孤山月门口。 老医修却摆手说不用。 末了,在房门口,笑容暧昧地拍了拍萧意珩的肩叮嘱道:年轻人,节制一点。 萧意珩满头黑人问号。 你在说什么鬼? 老医修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心里感慨这扬长而去。 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贪欢,双修起来,都不要命的! 床榻上。 慕峤眼皮沉重,但模糊意识犹存。 这不是那个被你喂了春/药的年轻修士吗? 老医修的话,犹回荡在他耳边。 师尊给他下过药?!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感谢支持,基本是剧情的一章_(:3」∠)_ 第26章 穿针引线 两日后。 慕峤受损的灵脉, 经过丹药调理,已然恢复不少。 苏醒后,他打坐了一会儿, 便去庭院里寻萧意珩。 心头盘桓许多疑惑待解, 但师尊人并不在。 身为剑修, 练剑一日不可懈怠。 他身体仍有不适, 但念着怠惰数日, 恐剑法生疏,依旧提着诛邪剑, 抬步走向庭院后的琅玕林。 不料, 在孤山月门口碰见为他诊治的老医修。 见他气色大好, 老医修笑眯眯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那日走得匆忙, 还有一瓶丹药忘了给。 说罢, 他从袖里取出一只瓷瓶。 慕峤双手接过,恭敬地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 老医修面容温和,笑着摆摆手, 道不必客气, 脚步一折,便转身离去。 前辈,且慢! 慕峤忽然开口,声音微急。 老医修转身,眸光诧异地盯着他,静等下文。 空气静默了几瞬。 其实开口之后,慕峤便生出一丝懊恼。 师尊曾为他生死置之度外,他怎能因一点模糊的字句, 就对师尊生疑。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拱手有点磕绊道:前辈,路上、小心。 老医修年岁已高,通达人情,见少年吞吞吐吐,便知他有话要说,却有所顾虑。 老医修环顾四周,确定无人。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蹙眉劝告道:虽说你为极阴寒体,汲取天地灵气轻而易举,但也不可如此放纵地双修,当心伤了根本。 极阴寒体? 忽视掉双修的误会,慕峤被这悚然惊人的四字所震住了。 第39章 老医修颔首应是。 慕峤不可置信:那个世所罕见的,炉鼎之体?! 老医修一怔:还有别的极阴寒体嘛。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一再确认,慕峤心猛地一沉。 这个藏于他身体的秘密,他竟浑然不觉。 老医修见他惊诧,愕然道:你不知吗? 慕峤蹙眉,微微摇头。 极阴寒体,他在玄机阁翻阅书籍时,略有涉猎。 拥有此特殊体质的修士,天生吸取灵气如呼吸般自如,因而怀璧其罪,遭人觊觎。 仅有的一例记载里,一极阴寒体的年轻人,被他的师尊带回宗门后,方引气入体,便被强当做炉鼎,日日双修,纵天资卓绝,境界却再也不得擢升。 难怪合欢宗之人,对他紧追不舍。 难怪宗门心术不正的修士,会对他大献殷勤 慕峤不知不觉间想得入神。 老医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萧真人强迫你了吗? 老医修见他面色极差,生出不好的猜想。 师尊强迫他? 没、有,没有。 慕峤忙不迭否认,着急得结巴了一下。 清冷昳丽的面孔,瓷白匀润的耳朵,瞬时悄然爬上一抹薄红。 那个春/药之事,你是否知情? 老医修阅人无数,见他痴状,那点小心思简直一览无余。 老医修心善,担心他被蒙在鼓里,受了欺骗,出言提醒。 春/药? 慕峤默了默。 他从密室出来后,欲念如火烧,浑身滚烫失控,将师尊压倒在地事后师尊解释说是老医修开错了一味药,导致体内火气过旺。 听老医修所言,那日他躺在床榻上隐约听见的字句,竟然不是幻听。 师尊撒谎了。 师尊给他下过春/药。 慕峤呼吸滞了一瞬,下颌紧绷,袖中的手指不由蜷缩在一起,耳根的热度也霎时间消弭无踪。 老医修担忧追问:你不知情吗? 若如此,他便要禀明宗主,施以惩戒。他是宗门老人,见不得小辈受欺。 不,我知情,我吃时便知道了。 慕峤面无表情,强自镇定对老医修道。 此事关乎师尊的颜面名声 见状,老医修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是他多想了,那春/药竟是你情我愿的情趣之事。 而他竟然厚着老脸,追问了半天别人的房中秘事,真是为老不尊。 他老脸微红,不复多言,拱手告辞离去。 同时,在心里无声地感慨。 啧,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是多。 慕峤思绪纷乱,心不在焉的。连怎么走回庭院的,都不知道。 他坐在庭院若木树下的石桌旁,思索得出神。 忽然,他腰间的储物袋东鼓起一下,西鼓起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欲要挣脱而出。 对了,那条蠢蛇。 慕峤掐诀,放出储物袋里正躁动不安的五头蛇。 呼吸到新鲜空气,晒到暖和的阳光,变小的大蛇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五颗蛇脑袋舒服得眯起眼。 它直起脑袋,扭着身子,四处游走端详。 五颗蛇脑袋看什么都新鲜,喋喋不休。 这是哪儿? 人类的美食呢,怎么没看到。 慕峤听得心烦,又将它变成了一束喇叭花,捡回放到石桌上。 慕峤:再吵就烤了。 变成喇叭花的大妖,在石桌上缩着枝蔓,连忙噤了声。 察言观色片刻,一颗蛇脑袋试探小声问道: 主人,为何事烦忧? 慕峤又沉浸于思忖里,两耳不闻其他事。 回想秘境里,他隐约听见了师尊与魔君的对话。 你还真将自己当我的弟弟了。 魔君没有出言否认。 什袭仙市,师尊说他与魔君深仇大恨,那拙劣空洞的描述,那并不真切的悲戚 往日那些可疑的蛛丝马迹,被他穿针引线般的,一一连起来了。 师尊与魔君并非至亲。 这一点是必然的。如此推敲,师尊什袭仙市那一番话,只怕一成真话也没有。 他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 遑论什么培养他,是为了屠诛魔君的鬼话了。 师尊之所以那般说,只是想让他收下法宝丹药而已。 慕峤思绪纷乱如麻。 他修炼术法游刃有余,观阅道法书籍过目成诵,但人情世故一道,他却并不擅长。 他琢磨不透,师尊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的意图。 这是为何? 两个非亲非故的人,何故费劲心思待我好? 他凝眉思量,不觉间喃喃出声。 那定然是别有所图。一颗蛇脑袋猝然出了声。 人类如此狡猾,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呀。 另一颗蛇脑袋也附和。 慕峤一怔。 他全然没往这方面考量,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这样想。 那么,师尊煞费苦心待他好,又是为了什么? 他出身卑贱,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以贪图? 有的。 他还有这身万里无一、极阴寒体的皮肉。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慕峤心猛地一紧,羽睫颤动一瞬。 对了,还有那一味春/药。 像病急乱投医,慕峤竟然喃喃问大蛇:给一个人下春/药,会有何目的呢? 当然是因为馋他身子! 一颗蛇脑袋飞快抢答道,语气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理所当然。 此言出,慕峤心头疑云瞬时豁然开朗。 一切都讲得通了。 原来如此。 师尊费尽心力培养他,督促他修炼,只为了将他培育成最好的炉鼎,有朝一日,用以双修,采撷进补。 为此不惜撒下弥天大谎。 可,怎可如此。 他怎么可以 慕峤闭了闭眼,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 原来,他只是师尊的炉鼎。 一件仅仅可利用的器物。 慕峤没见过真的炉鼎。 据典籍记载的例子里,那被师尊视作炉鼎的年轻人,每日被汲取内府灵气,形容枯槁,修为不得精进。 回望师尊,当真看重他这个炉鼎,天材地宝从不含糊不说,独闯合欢宗救出他,甚至魔君夺命的一掌,也敢以身代之。 可,真的会有人这样待炉鼎吗? 他不信。 慕峤心底酸酸涨涨的,平静的眼眸,浮现一股水气。 他难受,失望,低落,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诸多繁杂情绪里,独独没有埋怨恨意。 隐隐约约的,还夹杂着一丝他甚至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 这令他颇为不耻。 师尊欺他,骗他。 可他却生不出一丝恨意,只恨明知泥淖、依然深陷这样龌龊不堪的自己。 如今他修为金丹中期,快追至金丹圆满的师尊,炉鼎之事,也将提上日程了罢。 不知师尊打算在何处与他双修,琼室,还是琢室呢? 他胡思乱想着。 徒儿,你醒了。 一道清澈如溪的声音,陡然在他耳畔响起。 在他无知无觉间,萧意珩踏入了孤山月,走至石桌旁落座。 见慕峤闻声一惊,他愕然问:在想什么呢? 慕峤飞快看一眼萧意珩,又不自然地别开眼。 没什么。 萧意珩不追问,只道:身体可有好一些? 慕峤颔首,古井无波地应了一句嗯。 心里却酸楚得不行,师尊在关心他的炉鼎而已。 那便好,萧意珩直说正事,随我去凝水洞吧,我有事要与你要说。 慕峤呼吸快了一瞬。 有要事相商? 难道师尊终于决定摊牌,要说双修之事了。 只不过,凝水洞会比琢室,琼室更好吗? 慕峤没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整颗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 第40章 默了片刻,他下定决心似的,霍然起身。 好的,师尊,等我片刻。 话落,他脚步微快地回房。 萧意珩颔首,心底说不出的古怪。 在庭院中等了许久,石桌上的喇叭花,渐渐传出呼噜声。 萧意珩心底狐疑更深。 取个什么东西,耗时如此久。 咣 慕峤的房门终于开了。 萧意珩顺声望去。 俊美昳丽的少年,面颊微红,似带着热水蒸腾后未散去的热气。 身上青纱白裳的蓬山剑宗弟子服换下了,变成了一袭崭新的青衫。 慕峤竟然沐浴更衣了! 萧意珩:? 去凝水洞打坐养伤,需要这么强的仪式感? ----------------------- 作者有话说:小慕快跑,挖野菜警告,你这是遇到了杀猪盘1(bushi)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鬼使神差 离开挽霜峰, 萧意珩面色古怪地纵剑在前,慕峤满腹紧张地御剑在后,一言不发。 为了慕峤伤势尽快恢复, 萧意珩去了一趟揽春峰。 一通软磨硬泡后, 师兄桓尧终于松口, 准允他为慕峤私开凝水洞。 凝水洞千年寒冰遍布, 极利于水灵根的慕峤疗养灵脉, 精进修炼。 抵达凝水洞后,萧意珩用桓尧给的玉牌, 开了洞口禁制。 一股寒流, 瞬时扑面而来。 嘶, 好冷。 萧意珩在前面引路,不禁打了个冷颤。 洞室内冰柱林立,泛着冰蓝幽冷光芒, 映亮慕峤发烫红透的耳根。 他浑身绷紧, 好似僵硬的石头一般,不听使唤。心跳却咚咚地如打鼓,一声响过一声。 穿过蜿蜒冷深的洞壁, 抵达宽敞的洞室, 萧意珩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身回望,目光霎时愕然: 你走路何时染上了同手同脚的毛病? 慕峤顿住脚步,略微羞赧:今日。 萧意珩吃惊:嗯? 不,不是,慕峤醒悟过来,视线不知该往何处落,手足无措地羽睫垂落,师尊教训得是。 萧意珩愈发觉得慕峤今日举止古怪, 可却又说不出哪里。 那日慕峤受伤躺过的冰床,还在原处。冰面平坦光滑,光可鉴人,极为适合打坐。 萧意珩抬手一指:就在那处吧。 慕峤心神一震。 一路过来,他设想过多种师尊的话术,或解释,或强逼。 独独没想过,师尊竟如此直白干脆,省去所有冗杂,直接邀请自己上床榻。 这 慕峤面孔红透,又有点羞愤。 师尊竟然如此看轻自己! 他红着脸,咬唇道:徒儿若是不愿呢? 萧意珩:? 啧,这是想当反骨仔? 行啊。 他又再另指了一处,冰面凹凸不平,沟壑嶙峋:若你不想在冰床上,那便在那处吧。 反正在哪里不是打坐。 慕峤面颊红一阵,白一阵。 可以换个地方双修,但他不愿也得愿,师尊是这意思吗? 他望了一眼那处,冰面锋锐,在那处,只怕要伤了人。 师尊这是要逼迫他吗? 他闭了闭眼,再抬眸,轻声道:在冰床上吧 萧意珩深盯他一眼,越瞧越不对劲。 他朝慕峤凑近了几步,眉头紧皱:你的脸怎如此红? 说着话,萧意珩扶住慕峤的双肩,额头微微倾下,轻轻抵上他的额头。两人额头相贴,感受温度。 萧意珩掌心冰凉,担心量不准。 瞬时,两人面庞近在咫尺,鼻息相闻。 独属于萧意珩的气息,将慕峤整整拥住。瓷白昳丽的脸,登时更加嫣红了。 慕峤心里那点怨气,鬼使神差般的无了踪影。 他大脑一片空白,垂下的羽睫颤抖不休,呼吸微促,心像悬到了嗓子眼。 这么响的心跳声,师尊会不会也听见了? 萧意珩睁着眼,襟怀坦荡地细致感受额头相抵处皮肤下的温度。 然后,便撤走了额头,松开搭在慕峤肩膀的双手。 有点烫,莫不是感染风寒了,他像个医术低劣的庸医,直接下了诊断书,然后朝外走去,不然还是改日吧,等你身子好些。 没走几步,他忽然走不动,感受到一股阻力。 宽大袖子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师尊,不用。 往日泠然如玉的声音,纯澈如旧,却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许柔软。 我身子,很好。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意珩:? 这是要带病修炼! 就冲这份兢兢业业的态度,活该你是天选之子! 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萧意珩再确认一遍。 你的身子真的行吗? 这反骨仔额头滚烫如火的,要是修炼半途,晕倒了可就不妙,容易走火入魔。 你的身子行吗?! 这是什么话! 慕峤脸上快要冒热气,师尊这是在怀疑他的实力! 他正色道:师尊,我很行的。 萧意珩:? 说行就可以,很行是什么鬼。 那千万别强撑,不舒服了跟我说。 不舒服了跟我说 慕峤的脑子瞬时炸了。合欢宗里看的风月话本,依然历历在目。话本里,主角们水乳交融时,极为关心对方身体畅快否,便会这般意乱情迷地问 师尊都这般说了,他怎能再这般扭扭捏捏。 他面红耳热道:跟师尊一起必然是极为舒服的。 萧意珩:? 每个字拆开听,都没问题。合起来,怎么就如此古怪呢? 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吗? 萧意珩脑中一阵凌乱。 说着话,慕峤松开了萧意珩的衣袖。 这鬼地方实在太冷了,萧意珩不愿久待。可徒儿带病修炼,还说希望他陪伴在侧,身为师尊,直接拂了他的意,便太过不近人情。 于是,萧意珩脚步一折,走向冰床,不再说废话。 萧意珩:既如此,那便开始修炼吧。 终于要开始双修了吗? 师尊终于要逼迫他了吗? 四处寒冰高悬,慕峤的掌心却灼热无比,微微汗湿。 萧意珩见他还在原地发愣,站在冰床前道:快过来呀。 空气静默片刻。 慕峤像摆脱踟蹰乱麻,声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果决。 好的,师尊。 话落,朝萧意珩大步走去。 走至半途。 电光石火间,萧意珩却豁然疾行至他眼前,牢牢握住他的肩膀,重重地倾身而来。 他的后背,猛然撞上冰寒的洞壁。 进而整个人贴了上来。 慕峤眼眸陡然睁大,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讷讷道:师尊这是等不急了吗? 话音刚落。 嘣的一声巨响,极是突兀。 慕峤方才站立的位置,头顶洞壁一块尖锐的冰柱,仿佛寒刀利刃,骤然断裂,从上而下砸下。 冰柱落地碎裂,纯白冰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萧意珩松开慕峤的肩膀,退开几步,错愕道:什么等不急了? 顿了顿,他叹口气,终是忍无可忍道。 徒儿,对不住,我确实有点等不急了。 慕峤瞠目结舌:师尊,你 嗤 话未完,一簇火焰,猝然从萧意珩指尖蹿了出来。 他搓着肩膀,指尖燃着火,径直越过慕峤,朝洞室外走去。 徒儿,这鬼地方太冷了,我实是无法等你修炼完,我先行一步。 啧,不是人待的地方。 萧意珩边走边想。 走至洞口,他一摸袖子,禁制玉牌忘了拿。 他脚步一折,再回洞室内。 眼见慕峤满面烧红,时而以袖掩面,时而以头轻撞冰壁。 萧意珩吃惊,现在修炼压力这么大了吗? ----------------------- 第41章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本文更新不定,谨慎入坑,欢迎养肥。 第28章 元婴之劫 自从凝水洞出来后, 萧意珩察觉到慕峤的行为举止,愈来愈透着古怪,难以琢磨。 他沐浴的次数, 频繁到令人怀疑他是洁癖。 修士掐净身诀便可祛除身体污秽, 沐浴便显得不胜其烦, 因而多数修士并不爱以水沐浴, 。 如萧意珩这般每日以水沐浴一回的修士, 少之又少。 但慕峤却更加夸张,甚至有时一日不厌其烦地沐浴三回。 不仅如此。 最奇怪的是, 慕峤每日从玄机阁回来后, 在房内会钻研菜谱许久。 渐渐地, 孤山月闲置百年的小厨房,竟然罕见地冒出袅袅炊烟。 这日,萧意珩坐在庭院内的石桌旁。 他大快朵颐地尝了几块酥黄独, 有点口干, 汤匙又舀起点缀细碎桂花的奶白色糖蒸酥酪,尝了几口,顿时唇齿津润, 只觉被宗门膳堂糟蹋的味蕾, 终于得救了。 最后,萧意珩吃饱喝足,打了个嗝,掐诀清洁了一下。 他赞叹道:徒儿,你做的甜品实在太好吃了。 慕峤坐在石桌对面,闻言漆黑眼眸亮得恍若星辰。 真的吗,师尊,我还在学其他的, 以后每日都做给你吃。 那真是太好了。 萧意珩闻言喜滋滋的。 只要慕峤每日给他做好吃的,不必再受清汤寡水的荼毒。 慕峤纵然举止古怪,他也懒得深究了。 慕峤灵脉伤势大好,灵力流转如流,枯竭的内府,经过数日修炼,也慢慢灵力充盈。 自从慕峤修为臻至金丹,进度条飙到26%后,经过巩固修为、提升心境、增加阅历,计划进度爬到了30%。 如今,停在30%也有数日。 纵每日事事顺遂,萧意珩也没忘记自己最重要的任务。 慕峤完全恢复之日,萧意珩便督促他炼化三足金乌的妖丹。 秘境里,三足金乌单挑他们一行人,修为之高深,可见一斑。 若不是慕峤拥有合欢宗秘境取出的灵丹,修为拔升至大乘期。全须全尾地从秘境里出来,恐怕不会如此之快。 萧意珩不能确认,炼化三足金乌的妖丹,慕峤修为能提升至何地步。 但必然会金丹圆满,突破至元婴。 上次慕峤筑基突破金丹,引来了十道天雷。 此次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一月之期,便能修为到达元婴的修士,放眼全修真界,独此一份。 扶摇大会在几日后展开。 这也是一次慕峤崭露头角的重要机会。剑修培养计划,有主角知名度这一项,亦是推动进度条的好时机。 因此,慕峤不能因受伤而错过大会。 萧意珩思前想后,决定慕峤炼化妖丹、突破境界时,请师兄桓尧在旁助阵护法,以防不测。 桓尧时常对萧意珩恶语相向、暴躁不耐,但只要萧意珩不作妖,向他求助,他从不拒绝。 不过,桓尧却另有疑虑。 听萧意珩所言,慕峤不过一月便突破元婴,担忧此次雷劫,凶险异常。仅仅如此,怕是不够。 桓尧抚着眉心,思索片刻后。 他福至心灵,道:你三师兄有一法宝,乾元伞,万年蛇蜕炼制而成,可用以抵御天雷。 三师兄,檀明灭。 那个还没谋面,据说以萧意珩这个师弟为耻、不屑与之为伍的师兄,住在拂雨峰。 萧意珩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萧意珩:行叭。 但为了任务,也不得不叨扰了。 * 拂雨峰。 萧意珩站在青岐居前,轻叩门扉向应门的道童表明了来意。 粉雕玉琢的小童声音乖巧,让他稍等,砰的一声关上门,去向道尊回禀。 晏衍叶坐在青岐居的水榭内,替檀明灭抄书。 他字迹清秀,得道尊青眼,常被召来此处,同门众人皆艳羡不已。 听见门口的动静,晏衍叶便走出水榭,拦住回话的小道童,询问一番。 自上次在孤山月前,他与萧意珩一战后,灵脉寸断,内府重创,惊动了师尊妙犀真君为他疗伤,伤势将养了许久才痊愈。 这也就罢了。 萧意珩竟然在羽鉴上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不到半日,他败于萧意珩之事,传遍了蓬山剑宗。 暗地里,不知多少宗门弟子,议论嘲讽。 往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几位师弟,见面行礼时似乎也不那么恭敬了。 听完道童的话,衔恨已久的晏衍叶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机会终于来了吗。 放走道童回话。 不一会儿,就见道童就从青岐居的书房小跑出来,胖呼呼的手掌小心翼翼捧着开启库房的禁制玉牌。 水榭内的晏衍叶,在书案上搁了笔,急步紧跟其后。 道尊极少使用乾元伞,闲置在库房的博古架上。 照着道君描述,小道童在库房里找,转了半天找到两柄样式差不多的法宝灵伞。 到底是哪一把呢? 还没伞高的小道童,咬着手指琢磨许久。 要找乾元伞吗?身后豁然传来晏衍叶的声音,这把就是。 说着话,他抬手将小道童够不着的束灵伞取下,递给小道童。 小道童皱成一团的眉眼松开,连忙接过,欢欢喜喜地甜声道了谢。 站在水榭内,晏衍叶斜望过去,透过狭窄门缝,远远见萧意珩接过小童手里的束灵伞,他无声地笑了。 此事手段低了些,若问不怕东窗事发吗? 他当然不惧。 谁人不知道尊极为厌恶这个没出息的师弟,视他为眼中钉。 道尊若是知道,只怕也会装聋作哑。 毕竟他才是道尊看重的人,而萧意珩又算什么东西。 萧意珩的弟子,真是万分抱歉啊,要替你师尊受过了。 可谁让你要拜他为师呢。 晏衍叶愈想,愈是自得。 * 炼化妖丹这日,风朗气晴,湛蓝天空游荡着几朵云絮。 白敛堂前,若木树成荫,树下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弟子。 这是哪座峰的弟子,排场好大,竟有凌微道君助阵渡劫? 这你都不识!挽霜峰的慕师弟,拜师不到一年,便要突破元婴之劫了! 瞧他模样,不到双十年纪,那他若是突破成功,岂不是仙门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了! 那这真是我派殊荣,光耀我派门楣! 哼,原来他就是慕峤,小师妹嘴里念念叨叨的人,模样也不过如此,哼,只比老子好看一点。 大师兄,你确定只有一点点哎呦,疼疼疼,别揪了。 啊啊啊啊啊,慕师弟真帅。 慕师弟,看这里,师姐们在这里,陪你渡劫! 啊,我不管了,他就是我最敬仰的仙师! 二师姐,没记错的话,你上月还说最敬仰的仙师是姬玉。 各座峰的弟子,得到消息,不少闻风赶来。 白敛堂前青石板铺就的太极广场并不宽敞开阔,转瞬间便挤了个水泄不通、摩肩擦踵。 且不断还有修士,急急忙忙地往白敛堂前来,挤在人群外围。 不过,劫雷可怖诡谲。 众人都不嫌命长,防被误伤,离在中间打坐的慕峤、萧意珩还有桓尧,尚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晏衍叶混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赞不绝口的话,心中冷笑连连。 夸吧夸吧。 等会儿渡劫失败,便要贻笑大方了。 如此多同门叽叽喳喳地围观,萧意珩高悬的心,反而缓了缓。 他镇定自若,对前方的慕峤道:徒儿,准备好了吗? 慕峤偏头,微微颔首。 见状,萧意珩一旁的桓尧,急道:那快开始吧! 他是个急性子。 妖丹从储物袋里,轻飘飘地浮出,上升,光芒夺目的,最后悬于慕峤身前的半空。 第42章 慕峤双眸微垂,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叠,掐着繁复的诀。 指尖冰蓝色的灵流,转瞬间噼啪如电,破空而上,紧紧连接住悬在半空中的妖丹。 慕峤着手炼化妖丹了。 不过片刻功夫,妖丹光芒愈来愈盛,灵流肉眼可见地滋啦滋啦,好似溪流般,前赴后继地涌向慕峤的指尖。 继而,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渐渐,慕峤周身一股淡淡冷蓝光芒散漫开去。素衣,墨发,冷芒,冷峻绝美的眉眼却轻描淡写,一时间气质恍然若谪仙。 方才嘈杂喧闹的人群,不知不觉间化为一片岑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目光汇聚于广场中央,不忍移开眼。 桓尧掐诀,率先在最外围步下一层结界,抵挡劫雷。 金色的透明结界,转瞬如半圆玻璃罩子般,盖住广场中的三人。 萧意珩修为不及他,掐诀在慕峤周身裹上一层小结界。 若生变故,他便修补桓尧的结界。 时间悄然流逝。 不过半盏茶功夫,慕峤周身光芒陡然一绽,刺得众人闭了闭眼。 再睁眼,方才天朗气清、湛蓝如洗的天空,转瞬间便好似打翻了的墨砚。黑云浓稠得化不开,密布着翻滚不休,闷雷渐次声起。 白敛堂前狂风大作,怒号着摧折繁茂的若木树,吹乱众人衣袍发丝。 风沙漫卷迷人眼,但修士们都不愿离去,不忍错过这盛况。 毋庸多言,慕峤突破元婴,引来了雷劫。 不过,妖丹却还剩大半。 慕峤炼化的动作慢了下来,略显迟疑。 但炼化妖丹只能一鼓作气,若是半途而废,剩余的只能成为废渣,不可再用。 此时如停手,便是暴殄天物。 萧意珩骨子里有点冒险精神,有三分成功把握之事,他便敢去做。 萧意珩:徒儿,别怕,你师伯在,继续! 慕峤依言,微微颔首。 桓尧: 其实你师伯也怕。 四处狂风撕咬,这天黢黑得跟口黑锅似的,跟子夜时分也没差了,比他元婴突破化神时,还要夸张几分。 如此看来,天道这是不打算轻易让慕峤过关。 说话间,豆大雨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好似圆珠落玉盘,响声清脆。 须臾间,暴雨便倾盆而下。 围观在四周的修士,有的手执伞,有的掐诀步下结界遮雨,也有的躲到白敛堂前的屋檐下避雨。 眼看雷劫将至,萧意珩再不耽搁。 利落地从乾坤袋里取出向三师兄借的乾元伞。 玄铁为骨,鲛皮为面的墨色乾元伞,煌煌如灯大撑开,照亮一方天地,悬在三人的上方。 天际闷雷滚滚,第一道雷劫,似在酝酿雄浑气势。 桓尧却顿时察觉不妙。 他面色一变,喊道:快收了这伞,它在吸食结界的灵力! 萧意珩心里一个咯噔。 二话不说,他连忙收伞。 若是不收,结界毁了,他们三人俱要毫无抵挡地抗下雷击,只怕要伤得不轻。 桓尧声音焦急:怎会如此! 他与萧意珩截然相反,做事没有十足把握,便不敢轻易尝试。 没了重要法器,他立时惴惴不安,手指微抖。 萧意珩不知他那英武不凡的二师兄,内里居然是个怂货。 见他如此惶惶不安,忐忑无措,萧意珩顿觉大难临头,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今日怕不是要折在这里了。 于是,他也跟着抖。 师兄弟俩在后面抖个不停。 而前方不知大佬抖成筛糠的慕峤,面色泰然,坦然无惧。 有师尊师伯在,定会化险为夷。 不好,看凌微道君脸色,好像出了大岔子。 这次渡劫,必然要险象环生了! 不过,你们快看,慕师弟淡定如常的脸色,啧,比道君还稳上三分,真是我辈楷模啊! 是呀是呀,不愧是最年轻的元婴! 附和声一片。 站在白敛堂屋檐下的晏衍叶,听了满耳朵,心中颇为不屑。 哼,现在稳如老狗,待会儿便有他慌的。 见束灵伞被收起,他并不觉失望或意外。 相反,他唇边笑意更是深了。 他亦是从金丹突破元婴走来的人,也目睹过其他人突破元婴,何曾像如今这般可怖凶险。 没了乾元伞抵挡天雷,慕峤这小子定然凶多吉少,连为他护法的萧意珩,也在劫难逃。 他静静地立于石阶之上,耐心地等待着天雷之下,萧意珩之徒渡劫失败,萧意珩不死也脱层皮。 不仅他幸灾乐祸地在等,想大开眼界的众人也伸长脖子在等,等一个险象环生的雷劫。 狂风转为大风,雨势渐渐变小。 结界中的萧意珩师兄弟二人都抖累了,雷劫却迟迟不来。 盘膝而坐太久,萧意珩的腿有点麻了。 这端,慕峤身上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三足金乌的妖丹,已被完全被灵力炼化。 萧意珩已经看不出他的修为,望向桓尧。 桓尧加固了一下结界。 他叹口气,心领神会,脑壳却有点痛:元婴期巅峰了。 不会过几天,又要帮忙渡化神期的雷劫吧! 萧意珩从哪里捡的逆天徒弟,他怎么就遇不上! 最终,雨势一收,风也静了下来,阳光破云而出。 屋檐雨滴嗒嗒掉落,落在层叠青绿叶片上,声声清晰。 结界之外,青石板上积水空明,在阳光下悄然蒸发。 炼化完妖丹,慕峤继续稍事打坐,以巩固修为。 而萧意珩愣了。 雷劫呢? 我那么大的一个雷劫呢? 他转头问桓尧:雷劫过去了? 桓尧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应当是过了。 顿了顿,他有所领悟道:突破境界时,天道往往降下雷劫考验,考验的是修士道行,但慕峤本就不流于凡俗,天道不拘一格降人才,故而 心境!萧意珩也恍然大悟,打断他的话,这次天道考验的是心境! 桓尧目光赞许:没错! 这个没出息的师弟,也没他想的那般没用! 初初,电闪雷鸣,白日骤然变成黑夜,气势无比骇人。 众人皆以为岌岌可危时,不过是天道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 慕峤不惧不避,临阵不乱,正中天道下怀 我悟了! 屋檐下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弟子,目睹慕峤历劫,听见萧意珩与桓尧的对话,顿时醍醐灌顶,就地打坐突破。 直直从炼气期,突破到了筑基期。 四周修士皆见怪不怪。 修行本就如此,稀松平常的一段经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可能是拨开迷津的钥匙。 这也是他们围观在此,要看完全程的原因之一。 众人也或多或少,心境有所提升,都道不虚此行,心怀对慕师弟的感激,心满意足离去。 连往常令他们不喜的萧意珩,也不觉刮目相看。 然而,人群中的晏衍叶,齿缝紧咬,面色煞白。 为何天总是不遂他愿! 明明看起来那般凶险万分,最后却无声无息! 天道不公! 他道心大乱,心魔丛生。 身形踉跄,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刚回到拂雨峰,便晕了过去。 然而,一切并没结束。 待他醒来,妙犀真君高大的身影立在他的床前。 醒了,妙犀真君的声音,冷得仿佛结冰,醒了便收拾好东西吧。 晏衍叶心惊:师尊,你这是何意? 别喊我师尊,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妙犀声色俱厉,你做出这般事时,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第43章 这是要将人逐出师门! 晏衍叶顿时面容实色,惊慌失措地抓住妙犀一只衣袖。 师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 妙犀真君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不为所动。 晏衍叶双目通红,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粒粒滚落,样子可怜极了。 他一味哭声求饶。 妙犀好似铁石心肠,油盐不进,只催他起来,收拾行李,速速离开蓬山。 晏衍叶双目赤红,被逼到绝境,想起自己还有一座靠山。 这座靠山,地位还高于妙犀真君。 你若是赶走我,如何向重檀道尊交差! 他语气生冷,恶狠狠的,连师尊也不喊了,师祖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听到这,妙犀轻声笑了。 这笑容似嗤笑,似无奈,又似是怜悯。 他缓缓道:逐你出师门,正是道尊的意思。 晏衍叶顿时整个人委顿下来,他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道尊厌恶极了萧意珩,怎可能,怎可能会替他出头。 他状若癫狂,喃喃自语。 速速离开吧,道尊最见不得同门阋墙,原叫我废去你修为,再逐出师门,说到这里,妙犀叹口气,可你我终究师徒一场 后面的话,晏衍叶再听不见。 额头红印隐现,双目红光突现,心魔大乱,他极快便失去了神智。 妙犀见状,掐诀制住人,心底直呼不妙。 如今,只怕师门也出不去了。 他只能将人交给宗门的驱魔堂。 过段时日,等人恢复。命是保住,却已然只剩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 慕峤豁然到了元婴期巅峰。 萧意珩望着飙到46%的进度条,嘴角好似有两只竹蜻蜓牵线往上扯一般,压也压不住。 当晚,月弯似钩,星子点点。 在若木树下的石桌旁。 萧意珩兴冲冲地拎出两坛酒,说要庆祝,师徒二人定要喝个痛痛快快,不醉不归! 见他眉弯眼笑,慕峤不觉也扬起唇角,问道:师尊,我修为精进了,你如此高兴吗? 萧意珩想也不想。 当然! 说话间,低头拆酒封,随手一扔,大碗倒酒,气势豪壮。 慕峤唇浅勾,定定地望着他。 眼眸里盛满了夜色温柔,也盛满了他心上的皎洁星月。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剧情的一章,下章日常互动。 第29章 酒后真言 徒儿, 为你今日突破元婴,干一碗! 萧意珩举起半个脸大的碗,与慕峤的碰了碰, 豪言壮语道。 慕峤应了声好。 话毕, 两人皆仰头, 颈间喉结不住地滚动, 一干而尽。 大碗翻过, 一滴不剩。 萧意珩又再拎起酒坛,给两人满上两大碗, 酒水漏了不少在石桌上。 看这架势, 不醉不归竟然不是虚言。 萧意珩酒量其实并不好, 但这不耽误他人菜瘾大。 与他同宿舍的室友,最初一起出去吃饭,几人还会应景地小酌几杯。 后来, 一杯醉的萧意珩, 硬拉着他们去隔壁包厢敬酒,跟那一桌胸口纹龙、肩膀画虎的大哥称兄道弟,不喝完还不肯走。 他们就再也不敢拉着他乱喝。 萧意珩喝酒不上脸。 初醉时, 说话声音清晰, 不囫囵。给人一种他还能喝、千杯不醉的错觉,实则早已经脑中逻辑混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慕峤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他陪着萧意珩瞎胡闹,从为突破元婴干一碗,喝到为今夜月色无边干一碗,喝到为宗门输送人才干一碗 师尊难得如此高兴,慕峤以为他海量,不想扫兴, 没有阻拦。 直到萧意珩咚地一声,头猛地砸在石桌上,慕峤才醒悟过来。 师尊这是醉了。 慕峤轻手轻脚地绕到萧意珩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双手,伸到他腋下,想搀扶他回房歇息。 谁知,手还没碰到人。 咚 萧意珩霍然抬头,梦里惊醒一般,差点将慕峤的下巴撞歪了。 慕峤被吓一跳,抚着下巴,嘶嘶抽着冷气,奇道: 师尊,你的酒醒了? 殊不知,头这一磕只是打开了萧意珩的某个封印。 萧意珩并不理他,直直起身,走了几步,扫视周围一圈。 他脸颊不见酡红,瞧着极为正常。 转身对慕峤忽然厉声喝道:你是何人,见到朕竟然不下跪! 慕峤一愣。 朕? 这是羲和洲人皇的自称。 师尊这是还在醉着? 他还在斟酌着如何接话,好哄着师尊回房睡觉,却听萧意珩忽然哈哈哈哈哈纵声大笑。 慕峤云里雾里,蹙眉问道:师尊,你笑什么? 萧意珩不回答,仍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笑得直捂肚子,笑弯了腰。 哈哈哈哈 魔音灌耳,持续输出。 慕峤心里发毛,不由瑟缩道:师尊,你别笑了,我害怕。 萧意珩笑得收敛了一点。 他扬唇浅笑道:刚刚我演得像吧? 师尊原来酒醒了,是在开玩笑。 慕峤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违心诚恳道:像,非常像。 这语气,只怕萧意珩方才就算在泥地里滚一圈,他也能梗着脖子闭眼说,像得不能再像。 不料。 你是哪家派来的人? 萧意珩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从头到脚打量慕峤,眼神流露几分不屑。 都说了老萧投资什么项目,我说不上话,把我哄得再高兴也没卵用呀。 老萧?投资?项目? 听见从未听过的词汇,慕峤在风中凌乱。 师尊这是还没醒? 夜风微冷,醉酒容易着凉。 慕峤只想赶紧把人哄去睡觉。他哄小孩似的,顺着萧意珩的话往下答。 我不是谁家派来的人,也不是为了投资。 完全陌生的词汇,他说得有点吃力。 师尊,咱们先回房睡觉,好吗? 说着话,他走上前几步,伸手欲要搀扶萧意珩。 岂料,萧意珩躲开他的手,一跳三丈远,手脚灵活得像没醉似的。 什么,回房睡觉?他眼眸陡然睁大,不可置信道,你竟然还馋本少爷的身子,妄图跟本少爷上床! 说到此,他双手捂胸,俨然一副贞洁烈妇的姿势。 上床二字,慕峤不明深意,馋身子确是难以生出误解。 数日心事莫名被戳中。 慕峤瞬时脸颊滚烫,嫣红如云。 明明没醉的人,却面孔涨得比喝醉发酒疯的那位,还要红。 慕峤急着辩驳:我没有! 声音却有点底气不足。 明知师尊此刻稀里糊涂,他还是下意识心虚不已。 萧意珩逻辑混乱了,但眼眸雪亮无比。 你撒谎! 他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个直言不讳的小孩,赤露无疑地戳破真相。 慕峤脸烧得更红,耳根也红得不行。 他甚至开始怀疑,师尊在装醉,借机打探他的心思。 毕竟萧意珩喝醉后不上脸,可一点都看不出醉了。 慕峤走近几步,试探着问:那大少爷,我是谁? 萧意珩眉头微皱,鄙夷道:自然是来勾引我的男狐狸精了。 慕峤: 狐狸精,男狐狸精 长这么大,第一次当狐狸精,这感觉还真新鲜。 不用再试了,师尊这是醉得不轻了。 慕峤忽然生出一点兴味,一点别的心思。 师尊藏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这是他很久以来,心底便存在的疑问。 他时常觉得拜师时救他的人,与现在的师尊,判若两人。 第44章 两人顶着一样的壳子,可行为举止,却天壤之别。 蓬山剑宗其他弟子,与萧意珩接触少,感受不明显。 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但此事,他却没向任何人谈起过。 以后亦是不会提。 他喜欢与师尊待一起,而不是以前的师尊。 以前的那位,甚至不能称为师尊。 仙门有夺舍之说。 但师尊与凌微道尊接触不知道多少次,若真是夺舍,以凌微道尊化神期的修为,必然会被察觉。 那师尊便不是夺舍了。 那又是如何呢? 这个疑问,在慕峤心底由来已久,无人解答。 都道,酒后吐真言。 即便师尊此时糊里糊涂,也能从他的回答中,找出点蛛丝马迹。 慕峤定了定神。 见萧意珩一脸戒备地望他,他声音放轻,道:你是谁? 这是一个很有深意的问题。 师尊对他自己的定义,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 我是你爹! 萧意珩人虽然醉了,但性子可不改,脑子也不傻,不吃他这套。 被糊了一脸爹的慕峤: 这线索确实挺不为人知的。 还十分骇人听闻! 幸好一直在找渣爹的慕峤清楚,萧意珩断断不可能是他亲爹! 萧意珩醉酒后,性子格外躁动。 他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四周平时看了不知多少遍、已然腻味的景色,此时落在他眼里,却格外新奇稀罕。 你们这个古风度假村项目,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萧意珩背后抄着手,摸了摸石桌,又轻轻拍了拍廊下朱柱。 再仰头望去,有模有样地继续点评。 榫卯结构,全木质建筑,做得还挺精致。 你们这是仿的哪个朝代的建筑? 还有,策划书呢,在哪儿呢,拿来瞅瞅。 老萧可不做亏本的投资,策划书最好详实一点,唬人一点。 萧意珩虽然没毕业,但跟着他爸爸混过不少饭局,商业投资还是略有耳闻,稍微知道一点的。 但一大堆陌生词汇扑头盖脸砸过来,慕峤却是一脸懵。 纵他过目成诵,一目十行,这些东西却是闻所未闻。 他愕然不已:什么?! 萧意珩见他一问三不知,撇了撇嘴,一副果然是以色侍人的狐狸精、文化不高的鄙视眼神。 慕峤确认过眼神,这是在嫌弃他。 他脑速急转,回想脑内知识,不能被师尊看不起。 必须答出问题来! 不过,等等。 他怎么又被师尊牵着鼻子走了? 想起满腹疑问,慕峤顺着萧意珩的话说,再次尝试挖掘萧意珩脑子里藏的东西。 好的,大少爷真是厉害啊! 萧意珩小脸立时得意洋洋,尾巴要翘上天。 慕峤趁热打铁,道:那大少爷,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这也是一个辨别身份的好问题。 萧意珩探手,咚咚地在敲廊下的窗棂,语气漫不经心: 八月初八呀。 话落,他转身挑眉道: 怎么,想给本少爷庆生? 八月初八。 果然不对。 宗门所有弟子的生辰,在玄机阁的花名册上,都有记载。 慕峤眉头蹙得紧了,他曾经翻阅过花名册,上面记载着,萧意珩的生辰在五月十五。 他心跳微快。 想再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想,循循善诱道,对的,为你庆生,那你年方几何? 闻言,萧意珩眉头皱得深深的,你是受过特别培训,要在度假村当服务员吗,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慕峤耐心十足,又再问一遍。 那,你今年多大了? 萧意珩白他一眼,好似在嘲笑他业务不熟练。 本少爷的资料都没看齐,竟然还想来勾引我。 告诉你,我今年二十一了。 仙门皆知,蓬山剑宗萧意珩萧真人,今年二百二十三岁。 即使结果了然于胸,但得到证实、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慕峤仍是不禁呼吸急促,心跳快了几瞬。 师尊真的不是师尊。 他知道了师尊的秘密。 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慕峤极力压制,才克制住澎湃的心潮。 师尊既然隐瞒,必然有他的苦衷。 他并不打算以此为要挟,逼迫师尊为他做什么。 他会为师尊保守秘密。 浑然不知情的萧意珩,心情很不错,嘴里不禁轻轻地哼出曲调,大步朝孤山月外走去。 慕峤顿时心惊肉跳。 不能让别人撞见这样的师尊。 师尊若是也对着别人口无遮拦,那便糟了。 慕峤立马追了上去。 慕峤伸手拦住他:师尊,你该回房休息了。 刚才就纳闷,怎么一直喊我师尊,萧意珩俊逸不凡的脸,此刻却臭臭的,你在跟我玩角色扮演吗,你是想跟我搞师徒恋? 撇开别的听不懂。 但是 你想跟我搞师徒恋吗。 跟我搞师徒恋。 师徒恋。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慕峤脸皮薄,忍不住又闹了个大红脸。 不是,我不是! 他忍不住弱弱地狡辩。 对的,狡辩。 萧意珩喝醉酒,变得有点孩子气。 不顺毛撸,他就着急,一定说赢对方才肯罢休: 你是,你就是! 慕峤的脸快要熟了,也顾不得其他,说话也沾染上了几许孩子气。 慕峤: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 萧意珩此刻脑子里,哪还有什么人情世故可言。 他像发现了华点似的。 探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慕峤昳丽俊美的脸颊。 你的脸好红,像苹果一样,一定是心事被我说中了。 慕峤的心跳,说是快如鹿撞也不为过。 他说不出为什么。 只觉今夜的月色,真的格外迷人。 风声静了,夜鸟也不鸣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安然岑寂,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慕峤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捉住萧意珩乱戳的手指,轻轻地往脸上贴了贴。 动作之珍重,如珠如宝。 久久地。 手没有松开的迹象。 月色皎洁胜雪,澄澈如练。 铺了一层霜似的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仿若世间最亲昵的恋人。 纵然萧意珩此刻神经粗得像钢筋,也察觉出了气氛无比诡异。 他慌里慌张,想抽出被裹住的手指。 慕峤目光灼灼,不偏不倚地望着他,手中却力道不减。 萧意珩不甘心,再用力地抽了抽。 可他哪是慕峤的对手。 完全动弹不得。 宛若一场别有深意的角力。 直到萧意珩的眼眸里,因用力而染上一层水气,朦胧氤氲。 眼底晦暗如深的慕峤,才缓缓松开手。 此地不宜久留。 可真的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慕峤刚想继续出言,哄师尊回去,却听细碎脚步声传来。 只见竹林夹道,石灯煌煌处,一个模糊人影,正在朝此地赶来。 转身回孤山月已来不及。 慕峤二话不说,拉起萧意珩的手,便疾行进了竹林夹道一旁的静幽竹林里。 竹林一片黢黑,月光也照不透。 萧意珩不明所以,被限制自由,只想挣开腕间的桎梏。 不料。 他手腕一疼,被翻转至青竹后。 慕峤转瞬重重倾身而至。 他整个人被压到青竹上。 慕峤嗓音清泠泠,带着点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师尊,别动。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两章有点错别字,赶榜先放上来,待会儿再捉虫。 第45章 第30章 近墨者黑 风清月影, 叶声婆娑。 萧意珩背靠青竹,被眼前人牢牢桎梏在怀里。他很不习惯这过分亲密的接触。 松 他齿间刚吐出一个字,声音登时戛然而止。 慕峤给他下了禁言术。 修长如玉的手指, 轻轻抵住他丰润嫣红的唇瓣。 嘘。 竹影绰绰, 少年的面容隐没于昏暗, 声音极轻极淡。 师尊, 抱歉。 萧意珩歪着头, 茫然不解。 陡然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片刻他便轻轻阖上眼皮, 睡颜安然地倒在慕峤的怀里。 慕峤不想以下犯上, 实是无奈之举。 竹林夹道里, 小道童没听见竹林动静,径直走了过去。 孤山月院门前的铜铃,叮铃响了数声, 无人应门。 小道童转身离去。 孤山月的琢室内。 瞬移而至的慕峤, 将怀里打横抱着的萧意珩,轻轻放到床榻上。 细心掖好被角,慕峤俯下身, 蹲在床榻前。 床榻上的萧意珩, 睡着了也眉眼生动。不知又梦到了什么,他时而眉头微锁,时而唇角噙笑。 慕峤目光沉沉,若有所思,望了许久才徐徐起身,抬步离去。 * 翌日午时,金乌煊煊。 宿醉醒来,萧意珩抚着发疼的头, 神智有几分迷蒙,口里发苦,四肢无力,酒意还没全消。 他掐了个清神诀,打坐将酒意逼出体内,身体才好受点。 追溯昨夜,他隐约记得在庭院里与慕峤饮酒,喝了不少。 后面发生何事,全无印象。 他酒品不好。 这点他很清楚,但昨日实在是太过高兴,没忍住就多喝了一点点。 对了,他还有个小助手。 问识海里的系统。 萧意珩:老六,喝断片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系统666没像往常般,立时出言解答。 默了一瞬,它有点磕巴道:【没,没有啊,你喝醉后一头磕在石桌上,慕峤就,就把你送回房了。】 萧意珩深表怀疑:真的吗? 系统666睁眼说瞎话:【真哒,你挣扎了几下,就被慕峤掐诀弄晕了。】 它话锋一转:【你,不会是期待发生点什么吧?】 萧意珩: 萧意珩:闭嘴吧你! 他追问清楚的欲望,转瞬间被消灭得无影无踪。 系统666见状如释重负。 若是萧意珩知晓实情,得知他在慕峤面前发酒疯,还露了一点馅,不得心态崩了。到时必然会影响做任务,那它的kpi还怎么保证? 萧意珩穿过走廊,走至庭院里。 鼻端飘来一阵馋人香气,令人食欲大振。 只见慕峤从小厨房端出一只瓷碗,搁到若木树下的石桌上。 他抬头瞧见萧意珩,与平常无异地招呼师尊落座用膳。 师尊,你昨夜饮酒过度,今日宜吃得清淡些。 萧意珩拂衣在石桌旁落座。 他疑虑未消,斟酌开口道:昨夜,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见萧意珩这般问,慕峤便知他是记不得了。 表面的佯装淡定、故作从容,再不用伪装,变得真切。 他微悬的心落到实处。 既庆幸着师尊的失忆,又不免浮现一丝遗憾。 久无应答,萧意珩催促:嗯? 慕峤凑近几分,俊美的眉眼少了些冷峻,带着一丝促狭。 师尊竟然不记得了吗?师尊昨夜可是做了不少荒唐事。 萧意珩心神一震。 果然,果然,他就知道,他喝醉了绝没好事发生。 他迫不及待地问:快说说,我做了什么? 慕峤眼眸漆黑,直勾勾地望过来,缓缓吐字:昨夜师尊醉酒后,拽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直说心悦我已久,想马上跟我合籍,结成道侣。 一道惊雷,仿佛从萧意珩的脑门直直劈下,令他想立马原地去世。 天呐,他都说了些什么荒谬无稽的话。 然而,慕峤还没道完他醉酒后的恶行。 他好似无辜受害者般,继续道:师尊还搬出香案,说要与我对月起誓,一起拜堂,天地共证,此生白首不离,无论我怎么劝,都不愿回房歇息,还说 说到此处,他眼神躲闪,羽睫微垂,后面的话,似是难以启齿。 萧意珩的脚趾头,快把鞋底刨穿了。 他扶着额头,清俊的脸颊皱巴巴的,一副耳不忍闻的模样。 他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低声道:说吧,没事,我还能承受得住。 慕峤叹口气,眼神满是无辜:师尊闹着不肯回房,说除非我愿与师尊同榻而眠 断断不可能! 萧意珩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霍然起身打断,声音斩钉截铁。 对上慕峤无辜委屈的面孔,萧意珩却心底陡然一虚。 他酒品多差,他心底多多少少还是有点ac数的。 思及此,萧意珩语气软了点。 徒儿那个,我醉酒后言行无状,百无禁忌,都并非出自我的本心。 你万勿放在心上。 顿了顿,想起古人很重视礼节,他面孔涨红,磕磕绊绊道: 那个,那个,我们最后没拜成堂吧? 得见师尊罕见的焦急又羞赧的模样,慕峤心底涌现难以形容的愉悦。 他不禁唇角微弯。 萧意珩一愣。 这是个什么意思? 慕峤轻咳:师尊,没有的。 其实,我在与师尊开玩笑呢。 萧意珩疑惑:什么意思?你方才说的话,都是开玩笑? 慕峤微微颔首。 他微笑淡淡,不似作伪,解释道:是的,昨夜师尊醉酒后,磕了一下头,便睡着了,并无其他事发生。 萧意珩: 那方才这些? 搁这儿玩我呢? 萧意珩不高兴了。 往常都是他巧舌如簧,把人哄得团团转,何时像今日这般。 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我欺。 连慕峤这样往常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现在竟然也有样学样,拿他开玩笑了。 萧意珩假装生气,板着张脸,沉默不语。 慕峤瞬时慌了。 唇角笑意如风卷残云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师尊,我错了,别生气,他连忙道歉,把轻烟袅袅的粥,推到萧意珩面前,粥要冷了,师尊喝完粥,随便怎么责罚我都行。 萧意珩凑近些瞧了瞧。 瓷碗里盛着点缀细碎灵果的米粥,青白相见,品相上乘,清香绕鼻。 闻着,他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慕峤假装没听见,又扶了扶粥碗,一脸的伏低做小。 师尊 萧意珩轻哼一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眼眸登时一亮。 行叭,看在粥的份上,他轻咳一声道,那就只罚你,嗯,替我洗了昨天的衣衫吧。 顿了顿,他还强调一句。 对了,必须手洗,不可以用法术! 帮师尊清洗贴身之物 慕峤眸底又凝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有模有样的拱手一礼:谨遵师命! 萧意珩一愣。 他有点讶异,慕峤被责罚了,怎么一副还有这等好事的表情? 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品尝着味道极好的粥,忽地,萧意珩想起一事。 他对慕峤道:你如今修为元婴,还无道号。依蓬山剑宗规矩,我该为你赐个道号,要不,就叫 脑子里过一遍那些名字,他是个取名废,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我不擅于取名,要不,你给自己取个吧? 慕峤却问:师尊,你的道号是什么? 萧意珩修为达到金丹时,他那师尊尚未陨落,倒是赐过一个道号。 第46章 但宗门弟子都习惯称呼他为萧真人,故而他的道号也没几人知。 萧意珩脑中搜寻了一番,道: 长静。 慕峤问清是哪个字,顿了顿道:不若就叫,长清吧。 萧意珩听了,也觉着不错。 系统666声音有点磕巴:【情,情侣道号?】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本文修行境界设定为: 炼气筑基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化神(道君)洞虚(道尊)合体(道圣)大乘(仙尊)渡劫飞升 第31章 同榻而眠 系统666声音有点磕巴:【情, 情侣道号?】 萧意珩想在识海里翻个白眼,无奈这个动作太高难度。 萧意珩:哪都有你,闭嘴吧你, 别侮辱我们纯洁的师徒情。 系统666:【】 告诉宿主, 他的徒弟想欺师灭祖, 还是把他压住的那种欺, 会不会影响任务进度? 答案是当然会的。 那它还是不说了吧。 * 挽霜峰有一处山涧清泉。 喝完粥后, 慕峤收拾萧意珩的衣物,穿过竹林, 去了池泉边浣衣。 而萧意珩则去了拂雨峰, 归还借来的乾元伞。 青岐居前, 轻叩门扉。 来应门的,照旧是上次的稚嫩小道童。 小童微微讶异,昨夜登门孤山月真人不在, 还以为出山去了。 人来了正好, 小道童便将昨夜檀明灭交予他的话转达。 乾元伞之事是晏衍叶从中作梗,檀明灭已对他施以惩戒。此事因他峰而起,为表歉意, 束灵伞不必归还, 并愿将真正的乾元伞,赠给萧意珩。 总归拿人东西,萧意珩想当面道谢。 谁知那小童将乾元伞递给他后,稚声稚气地慢吞吞道:道尊说,不必客气,拂雨峰有过在先。 萧意珩:无碍,渡劫之事没出岔子。 小道童拍拍脑袋,恍然忆起什么:对了, 还有。 萧意珩倾身,洗耳恭听。 小童眼珠子亮晶晶:道尊说了,他不想看见你这个,混账东西。 后面四字,他说得奶声奶气的。 萧意珩: 传话就传话,倒也不必如此实诚,一字不漏的。 行叭,不见就不见。 我还不想见他呢。 萧意珩回到孤山月,庭院走廊与若木树之间,多了一根晾衣绳。 轻风吹拂下,湿漉衣袖翩然招展,风里也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慕峤曲着一膝,靠坐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块缥碧色的玉佩,正端详着出神。 师尊。 听到动静,慕峤回神望过来,想起身行礼。 萧意珩按了按手,示意不必。 萧意珩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 明知慕峤脸上写着有心事,他也没多问,只叮嘱道: 扶摇大会十年一次,今年在鹿蜀宫,你近几日修炼时注意点。 慕峤拱手,一副乖巧受教模样:明白的,师尊,这几日我一定更加用功。 诶,不是,见误会了,萧意珩连忙解释,我是叫你千万别太用功了。 扶摇大会在五日后,化神期以下才可参加,你已经元婴期巅峰,若是近几日修炼过猛,不小心突破至化神期,岂不是要与扶摇大会失之交臂。 这大概就是徒弟太过出色的烦恼吧。 萧意珩心道。 化神期以下才可参加吗,慕峤听后,恍然大悟,竟是如此,既然师尊很希望我参加,那我这几日便怠懒些。 萧意珩微微颔首,脚步一折,打算回房小憩,却被慕峤喊住。 慕峤:师尊,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萧意珩顿住脚步,在慕峤对面的栏杆旁坐下。 什么忙? 慕峤正色道:我想找一个人。 无需多言,萧意珩立时猜到了要找何人。 你的生父? 那个留下风流烂账的渣爹。 慕峤颔首:对。 两人相处渐渐亲近,但萧意珩从没听过慕峤说起过他的私事。 没想到,慕峤现在却愿意主动向他提起。 萧意珩不由正色了几分。 可曾留下名讳,道号之类? 慕峤垂眸,摇了摇头。 声音无波无澜。 门派、名字都是假的,仙门查无此人。 他拎起手中的灵佩。 这是他留给我娘亲的。除此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萧意珩轻轻蹙起眉,接过灵佩细看。 素白色,环状镂空,玉质粗糙。 不是任何一个门派的图腾。 仙市上触目可及的普通灵佩,完全无法追溯来源。 恐怕凭此物,暂时我也无法找出此人。 他递回灵佩给慕峤,如实道。 慕峤眉眼也不黯然:没事,我不急。 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 * 时间快得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扶摇大会前两天。 今年的扶摇大会,在鹿蜀宫举行。 萧意珩与慕峤一路御剑,疾若驰骛。行了一日左右,傍晚时分抵达鹿蜀宫附近的仙市,两人收剑步行,寻了一间客栈下榻。 处处人满为患,客栈仅剩一间房。晚了便连这间也没了。 两人不得不住同一间房。 扶摇大会将持续一月左右,采用晋级赛制。比赛前一天,慕峤离开客栈,去了鹿蜀宫抽签,定下明日的参赛号码与擂台。 萧意珩闲着无事,不愿闷在客栈里,便在仙市里乱逛。 街道上人头攒动,都是各门派赶来参加扶摇大会的弟子。 十年一度的盛事,奖励倒是其次。仙门万众瞩目的扶摇榜,没有哪个化神期以下的修士,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除了萧意珩。 萧意珩手里拿着根糖葫芦,到处乱晃,经过书画摊子,竟然看到了慕峤的画像。 画工巧摄其神,一卷还不便宜,卖到了十灵石一副。 够买一瓶地阶灵丹了。 价格高得离谱,冤大头还不少。书画摊子围了一圈年轻的男修,女修,抢着要买。 萧意珩顿下脚步看了会热闹,嚼了个糖葫芦,感叹一句吾家小峤初长成,便转身离去。 换做以前,他定会担心慕峤外貌张扬,被有心之人惦记暗算。 但现在慕峤半步化神,能伤到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萧意珩回客栈时,隐约察觉有人跟在身后。但回首望去,处处人山人海,并无可疑的人。 他也就没放在心上,有点困倦,上楼回房倒头就睡。 傍晚时分,慕峤回客栈时,带着萧意珩爱吃的酥黄独,糖蒸酥酪,荷花酥等甜食,还有解腻的紫苏饮、乌梅汤。 萧意珩睡醒,就心情愉悦地饱餐了一顿。 慕峤已辟谷,但为了陪着师尊,也尝了不少。 夜色渐渐深沉,人声喧闹的仙市缓缓安静下来,周遭一片悄然静寂。 萧意珩坐在桌边,捧着羽鉴,心不在焉地刷着。 他不时用眼角瞟瞟一旁的慕峤,以及室内仅有的一张床榻。 心底有点躁动。 反观慕峤。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卷仙门妖兽志,轻轻地翻动,眸底趣味盎然地注视着书页,松弛而放松。 困倦逐渐浓厚,萧意珩眼皮愈来愈重。 他实在撑不住了,无声地打了一个哈欠。 慕峤见状,抬眼轻声道:师尊,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萧意珩淡定无波地颔首。 心里在嗷嗷叫,你师尊就快困死了,你倒是快说你打地铺呀。 然鹅,却见慕峤起身,走向床榻,掐诀施了一个清洁术,将客栈的被褥变得更加纤尘不染。 第47章 置好枕头,铺开被子。 他坐在床榻边,转头对萧意珩道:师尊,可以歇息了。 萧意珩心里有点打鼓。 慕峤这是要跟他一起睡一张榻的意思吗? 萧意珩五岁起,就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了。他不习惯跟人一起睡。 可他也没办法厚着老脸主动提出,要慕峤不许睡床,这不成了欺负徒弟。 又要事急从权吗? 萧意珩挪着步子到床榻边。 他动作缓慢地脱去鞋袜,外袍都还留着,状若不经意地问:你喜欢睡外面,还是里面? 耳畔陡然传来一阵轻轻的促狭笑声。 慕峤眸底凝笑:原来,师尊真的很想跟我同榻而眠。 萧意珩脸莫名一烫,说话有点磕绊:不,我不是。 慕峤略带抱歉:但我今晚要打坐呢。 话落,他从床榻上起身。 屋内骤然陷入黑暗,摇曳的烛火熄灭了。 师尊,好好歇息,下次有机会,一定满足师尊。 一片黢黑里,声音带着笑意,裹着夜风,飘往窗外屋顶。 萧意珩张口结舌:不是,我,我 无往不利的嘴炮小达人,难得吃瘪不已。 他只得气鼓鼓地盖好小被子。 而屋顶上。 盘膝而坐的慕峤,灵敏的神识,感应到师尊的霍霍磨牙声。 嘴角的笑容更加深了。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水到渠成 漆黑剑影划过空中, 宛若墨晕渐次洇染,浓厚至浅淡。 疾快只剩残影。 剑落,招式收定。 慕峤衣袂翩然地站在擂台中央, 气息不乱, 冷眉冷眼, 满身肃杀。 三招之内, 诛邪剑没有出鞘, 对手却倒地不起,躺在擂台的边缘痛楚呻/吟。 擂台下围观的众人目瞪口呆, 眼底一片惊艳。 好强的剑意!此人是何门派的弟子? 无需多言, 扶摇榜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美人榜的榜首, 过了这次扶摇大会,只怕也要换了。 在众人注视下,慕峤纵身跃下擂台, 缓步走到萧意珩身侧。 好似寒冰骤然融化, 春水温润潺潺。他眸光化为柔和,嘴角微翘:师尊。 声音温和悦耳。 这一浅笑,鹿蜀宫擂台四周的花团锦簇都黯然失色。 四周陡然响起数道倒抽气。 今日比试已结束, 师徒二人默契离去。人群往两侧让去, 中间自动分开一条路。 应序然藏在人群里。 他注视的眼眸眯了眯,心底嫉妒得发狂,眸光仿佛淬毒的利剑,怨毒而阴狠。 可是应序然应道友? 应序然的视线霍然被一遮。 一个相貌平平的修士,面无表情地站到他面前。 应序然不耐道:何事? 那人自称是鹿蜀宫弟子,师门剑招有不懂之处,想请教应序然。 应序然听了,不屑道:外门弟子不愧是外门弟子, 竟连这都不懂。 那人笑容僵硬,后面说了许多讨好的话,希望应师兄不吝赐教。 应序然这才倨傲地随他去了宗门僻静处,指导剑招。 谁知,方到人迹罕至处。 应序然眼前一黑,登时被一个大麻袋套住了头。麻袋外还捆了缚仙索,无法挣脱。 呸,蠢货一个,你狂什么狂? 辱我师门,狗东西! 打一顿,算便宜你了! 泄恨的拳打脚踢,伴随咒骂,暴风骤雨似的落到应序然身上。 四周围了至少四个修士。 修士不比凡人,拳脚快,落点准,力道狠,揍人格外疼。 这群金霄派的修士,听闻应序然在仙市当众辱骂他们师门,胸中怒火憋闷,隐忍多时,如今千载难逢之机,自是全都狠狠揍个痛快。 应序然初初怒火冲天,还会顶嘴回骂,后来被揍得呜呼哀哉,只能窝囊地求饶 殴打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应序然拖着一副残躯地从角落里爬出时,人早散去了。 从始至终,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又为何遭这般罪。 被揍成这副熊样,别说找宗主主持公道,他根本不敢声张。 若被人知晓,只怕又要颜面尽失。 他只能躲着人群,偷偷地找地方疗伤。 这头却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几天下来,慕峤如出一辙地技惊四座,环在他擂台周围的人愈来愈多。 初赛人数繁多,擂台星罗棋布。但慕峤擂台四周的人群最为众多。 甚至乎,他一出现在鹿蜀宫,便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成为热议的榜首人选之一。 而萧意珩看着识海里进度条一直在动,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不明所以的慕峤,望见擂台下师尊脸上的俊逸笑颜,挥动的长剑,更为有力、强劲。 时间转瞬即逝,一月之期很快便到了。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慕峤一路劈波斩浪,顺风顺水地抵达十强,甚至摘下扶摇榜首。 金光烨烨的硕大卷轴,在澄澈天空展开,遮天蔽日的。 众人仰首望去,除了少数嫉妒眼红的,无不目露歆羡敬佩。 慕峤的名字,被郑重其事地烙在榜首。 自此,慕峤其人,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扶摇榜第一的奖品,也甚为丰厚。 别有洞天的山河图、困邪诛凶的太极阵、上古凶兽脊骨炼制的灵阙剑、追源溯本之用的菡萏镜,数瓶各式各样的珍贵丹药等等。 扶摇大会由仙门九大宗的高修坐镇。蓬山剑宗是桓尧出席。 高台之上。 看见本门弟子如此争气,桓尧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将蓬山剑宗贡献的奖品山河图,笑眯眯地递给慕峤。 转头跟站在一旁的鹿蜀宫宫主连江寒炫耀:本届扶摇榜首,慕峤,我们蓬山剑宗的,你知道的吧。 必须强调我们蓬山剑宗的! 连江寒拢着袖子,眉眼间不耐烦,斜乜一眼。 我可太知道了,你都说了不下八百遍。 以前蓬山剑宗弟子取得佳绩,他总拿萧意珩与姬玉的婚约说事,杀杀桓尧的气焰,如今却有点无处下口。 说着话,连江寒将袖中的一个盒子扔给慕峤。 敷衍道:喏,前途无量。 要转身离去时,连江寒福至心灵,陡然想起还有一事。 他挑眉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慕峤是萧意珩之徒吧。 听到此话,桓尧心叫不妙。 果然,连江寒一脸踩到别人痛脚的得意之色。 纵然这徒弟再如何出色,都掩盖不了师父金丹停滞两百年的事实。 话落,桓尧笑容凝固,这话不知如何去接。 不过,他还来不及窘迫,却见瓦蓝天色倏忽转为阴沉,闪电刺目劈下,雷声滚滚而来。 朝台下芸芸修士望去。 众人缓缓退后,从一名修士周围四散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 中间之人盘膝端坐,俊眼修眉,双目微阖,墨发及腰,气质极为俊朗,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黄晕。 此人不是萧意珩,又是谁? 萧意珩也不知怎么回事。 在台下看着颁奖,他满心高兴,忽然灵窍一动,四肢灵脉流转飞快,他不得不打坐凝神平息。 后知后觉的,他竟然要突破了 就,很突然。 慕峤见状二话不说,从高台上第一个衣袂翩然地飞了下去,利落地布置坚固的结界,为师尊护法。 桓尧收敛的笑容,重又扬了起来,甚至更为神采飞扬。 真是多谢连宗主,连宗主的嘴真是开过光,说什么便来什么。 怼完连寒江,桓尧也不看他狗嘴里还会吐什么出来,忙不迭地纵身跃下高台,为萧意珩护法。 第48章 连江寒一噎,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 他一口气闷在胸腔里,不上不下的,堵得慌,难受得紧。 广场上。 众修士纷纷退后,避让出更大空地,供以桓尧打坐。 劫云密布,桓尧一点也不慌,甚至意态闲适。 帮金丹期渡劫到元婴,有他这个化神期与半步化神的慕峤,简直小菜一碟。 慕峤默默凝神,掐诀的手一顿,转身对桓尧拱手道:师伯,多有麻烦,还请恕罪。 桓尧笑容和煦:小事不必言谢,这是我身为师兄,应当做的。 他心底却默默吐槽。 明明他与萧意珩作为同门师兄弟,关系当比与慕峤更为亲厚才是,如何轮得到慕峤这个徒弟来替萧意珩道谢? 谁知,慕峤道:师伯,我说的不是这个。 桓尧诧异:? 慕峤脸上有几分真切苦恼:我是想说,我也要突破了。 桓尧: 他这是头次在即将突破的修士脸上看到毫不做作的烦恼之色。 你这小子真的不是变相炫耀吗!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桓尧面如菜色:你能憋回去吗? 慕峤更加苦恼:大概不能。 师徒俩同时突破。 一个从金丹到元婴,一个从元婴到化神。雷劫那还了得,必然是别开生面,要创下仙门之最! 怂怂的桓尧,霎时一个头两个大:我命休矣! 双人渡劫简直千载难逢,若是陨落就太过可惜,殷某愿略尽绵薄之力! 偏偏九大宗高修齐聚时渡劫,恐是天道惜才相助,天意不可违逆。 言之有理,桓宗主不介意宋某也来凑个热闹吧! 桓尧没发愁多久,高台之上的其他宗门高修不约而同地落到广场上,全都愿意为萧意珩与慕峤护法渡劫。 就连连江寒都不例外。 冷眼旁观小辈渡劫,倒衬得他不够大气了。 桓尧眼底泛起水光,感激拱手谢过各位。 话刚说完,雷劫便开始了。 此次不同于上次慕峤渡劫,劫雷仅仅虚晃一枪。 这次渡劫还有萧意珩在。 实打实的天地变色,风雨哭嚎,天雷无情劈斩,仿佛要搅碎撕裂一切。 围观的弟子一退再退,甚至有人不幸被殃及受伤,不得不回避,躲去更安全的地方。 到最后,广场上没剩多少人。 提升心境的机会难能可贵,但还是命重要呀。 若不是有诸多仙门大能护法,只怕要出岔子。 细细数来,劈在慕峤头顶的雷劫,竟然整整三十六道。 然而,等他历劫完,睁开眼睛时,一旁萧意珩头顶的天雷,仍在不断砸下。 四周围成圈的前辈,凛然庄严,脸色都称不上轻松。 顾不得打坐巩固修为,慕峤连忙加入护法的行列。 雷劫不断无情斩下,紫电噼啪。 过了许久,终于捱到结束。 雷鸣渐远,阳光透过阴云,照射下来。 化神期!他竟然从金丹直接突破到了化神期! 有人惊呼出声,目光不可置信地盯着还在入定的萧意珩。 难怪整整九十九道天雷! 护法的宗门大能见多识广,说话稳重,但也掩不住惊讶之色。 这在仙门倒是闻所未闻。 众人啧啧称奇,都道以前是小看了萧意珩。 他不是不长进。 只是被感情迷了心窍,如今迷途知返,心境提升,像是两百年攒的力,便一朝爆发了。 桓尧笑得眉眼俱弯,也不说其他,一个劲儿地向各宗门大能道谢。 连不顺眼的连江寒,都顺眼了几分。 萧意珩从入定醒来后,神思清明。 也笑吟吟地拉着慕峤,与帮助渡劫各位大能道谢。 扶摇大会至此,圆满落下帷幕。 当天晚上,羽鉴被两件事刷爆了。 一件是蓬山剑宗的慕峤毫无悬念、以碾压优势地成为扶摇榜首,并渡劫化神期。 -太素九针:不到百岁的化神期,天赋党看了都要落泪。 -无名符修:岂止是不到百岁,他连二十岁都不到,想想我二十岁在做什么呢,好像还在引气入体呢。 -寒山老朽:想嫉妒却嫉妒不起来,俯瞰众生的强者,只能用来仰望。 还有一件事,便是被骂了一百多年草包的萧意珩,竟然一举突破,直接跳过元婴,突破成了化神期。 骂过他的人,脸都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不到元婴不改名:我承认了,萧意珩不是废物,我才是啊啊啊啊! -瑶台月下逢:消息是真的吗?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应序然你爹在此:前面的道友,你没去扶摇大会吗?九十九道天雷,岂能有假! -无名符修:还有,九大宗的化神期高修一起压阵渡劫,这阵仗排场,就问全仙门还有谁! -青萝拂行衣:当初不留口德、骂人废物的那伙人呢,出来走两步? -弦断有谁听:羡慕两个字,已经说厌了。明天就收拾行李去蓬山,问萧意珩还收不收徒。 -旧山松竹老:道友,且慢,听我一句劝,不想被某慕姓道君打杀收拾,你就绝了这念头。 有修士注意到这句话。 -挑灯看剑:什么意思? 说话的人,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但羽鉴消息今晚实在太过火爆,他的话很快就被淹没在言语浪潮里。 这头,萧意珩并不知羽鉴里的热闹。 孤山月的庭院里。 他与慕峤两人正在捣鼓今日新收到的菡萏镜。 菡萏镜,可追本溯源。 石桌上,慕峤将娘亲遗留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于镜面。 凝灵的手指顿了顿。 萧意珩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他拍了拍慕峤的肩膀:别怕,不管这人是谁,我都会帮你。 慕峤转向萧意珩,紧绷的眉眼放松了一点。 只要师尊在身边,他不惧一切。 他轻轻颔首,转头凝神驱动菡萏镜。 诀成。 冰冷的黄铜镜面,转瞬间散发出柔和黄光,连毫无暗淡的玉佩,也被映照得剔透无比。 渐渐镜面光芒暗淡了下去。 然后 没有然后 萧意珩纳闷,就这? 难道被镜面上的玉佩挡住了? 他手指伸向镜面,刚触到灵佩。 说时迟,那时快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他脚底一轻,就被卷进去了一个光流乱闪的通道里。 五彩斑斓的光芒,从他身侧穿梭而过。 难道又是秘境? 萧意珩心底猜测。 等穿梭到通道尽头。 萧意珩脚底一空,扑通一声,落进了一条湍急河流里。 萧意珩不慌。 化神期大佬,怎会被小小河水困住? 他掐诀想跃出水面。 然后,他悲催地发现,灵力修为尽失了。 不妙的感觉,瞬间占据心头。 他边吃力往岸边游去,边问识海里的系统。 萧意珩:老六,老六,呼叫老六。 系统666蔫了吧唧的语气:【在呢,宿主。】 幸好小助手还在。 萧意珩问:这是哪儿? 系统666如丧考妣:【恭喜宿主,你这是到了三百年前的修真界,哈 ,哈。】 笑得比哭还难听。 它这个月的kpi是彻底没指望了。 萧意珩眉心狠狠一跳:什么!?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不好意思,久违了。前几个月,生了一场病,一直没更新。事实上,现在病也没好。这本没写好,但是不想自己专栏难看,所以就没解v,后面将缓慢更新。感谢一直等待我的小天使,笔芯笔芯! 第33章 少年姬玉 好你个菡萏镜! 真有你的! 鬼知道, 用灵佩覆盖镜面,凝灵驱动,便能穿梭时间。 第49章 这隐藏的功能, 鹿蜀宫给慕峤菡萏镜时并没细说。 那如何回到三百年后去! 萧意珩向系统问清楚原委, 骂骂咧咧地爬上岸, 整个人都在滴水。 也不知道慕峤如何了。 问系统, 可身处不同空间, 系统亦是不清楚。 萧意珩站在岸边,心头茫然, 不知何去何从。 秋水寒凉, 月光落在身上, 好似结了一层霜。 萧意珩冻得齿间打颤,决定先找个地方烤干湿漉漉的衣衫。 灵力修为尽失,他连乾坤袋都打不开, 遑论御剑。 夜路漆黑, 野虫鸣叫。他只好借着月色步行赶路。 好在他走了没多远,便在山脚下碰见一户人家。房屋简陋,茅茨土阶,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女儿居住于此。 夫妇很热心, 生火给萧意珩烤衣衫,还愿意借住一晚。 真是遇到好人了。 烘干衣裳,萧意珩躺在床榻上心里感慨。 他娇生惯养,干稻草垫的床,睡得极不习惯。但今日累极,疲惫是最好的催眠剂。 不久他便酣然入梦。 睡到半夜,识海里的系统666警铃大作,焦急地呼唤他。 【宿主, 快醒醒,快醒醒,有迷烟!】 萧意珩被吵醒,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模糊视线里 房门被打开。 中年妇人手持油灯,布裙拂槛踏进,烛火映亮她紧绷冷漠的脸。身后跟着中年男人,臂挽艳红的衣裙。 两人急步走近。 萧意珩撑起身晃了晃头,张嘴问意欲何为,被中年男人一把按回床榻。 这迷药的药效属实强劲。 他四肢乏力,竟然被两个凡人暗算了。 意识迷蒙中,他微弱挣扎。 中年男人冷脸,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他喉咙陡然一阵火烧。 你给我吃了什么? 话落,他心神一震。 他吐出的字,竟变得微弱又沙哑。 中年男人没答话。 萧意珩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不能自控地被中年男人动作粗莽地套上丝滑精致、绣着金线的喜庆婚服。 小云今年才及笄,她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送上门来 中年妇人颤着声,嘴里低声絮絮叨叨,抖着手匆忙为萧意珩梳髻绾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萧意珩嗓音沙哑质问。 可迷药劲太大,说完话,他便昏了过去。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喜堂之上,司礼高声唱喝,声音又尖又细。 最后一声落下。萧意珩再次苏醒过来。 他膝跪在蒲团上,映入眼帘的是遮住视野的红盖头。 双臂被人紧紧搀住。 他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拼死挣扎。 笑话,他穿到三百多年前,不是来给人当老婆的。 这丫头想逃,快按住! 萧意珩狂挣:松手,我不是,新娘! 他气势汹汹喊出,声音却嘶哑粗涩,细弱蚊蝇。 一股力道陡然掐住他的后颈,用力往下压。 他被逼着弓腰,伏低叩拜。 红盖头低垂。 对面的情形,露出了大半。 咚 新郎被人提着胳膊,脖子无力支撑,头委顿下垂,下巴磕在地面上。 脸庞仰着,像在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从下往上地窥视红盖头下的人。 萧意珩定睛一看。 对面的人脸色青白,上翻的眼珠布满血丝,一瞬不瞬瞪向他,眼白浑浊阴翳像落了一层灰。 诡异的面孔,没有一丝活气。 卧槽! 卧了个大槽! 对面跟他拜堂的,踏马的是一具男尸! 萧意珩悚然剧震,浑身的血,疯狂地往头顶涌去,灭顶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冥婚,萧意珩在小说里不是没见过。每每看到,都喊着惊险又刺激,作者再多来亿点点。 但身处其中,这感觉却一点都不美妙了。 有人高声喝:礼成! 你们搞错了,我不是新娘!我只是半夜借宿在那户人家! 萧意珩呕哑嘲哳的声音,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挽住他双臂的喜娘,手指箍得更紧了。 这踏马是什么人间疾苦! 萧意珩心底有苦难言,却没想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还在后头。 喜娘抓过萧意珩的手,往他手心割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落进盛着清水的碗里,洇开散去。 然后,碗又被端到尸体前,如法炮制,割手放血。 两股血液,在碗里缓缓相互交融。 萧意珩看得心惊肉跳,下巴忽然被手大力一把卡住。 旁边的喜娘,端着那碗鬼玩意儿,竟然想往他嘴里灌! 这踏马是尸体的血水啊! 萧意珩头皮炸了。 他死死紧抿双唇,头左摇右晃,碗里的血水,被撞得四处泼散,所剩无几。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上,误了吉时,谁也担待不起! 不知谁喊了一声。 萧意珩身后豁然又添了两个家丁,都身强体壮的,摁住他的双臂。 萧意珩再动惮不得。 眼瞅着那碗鬼东西,要触碰到他的嘴唇。 千钧一发之际。 砰的一声,血碗骤然无端应声而碎。 血水漏了喜娘一袖,也溅湿萧意珩身上的鲜红嫁衣。 与此同时,布满红绸跟白绸的喜堂里,四周冒出滚滚白色浓雾,一切都渐渐朦胧不清。 到底都是些凡人,没见过任何术法,四周众人立时骚乱起来。 啊啊啊啊,有鬼! 快跑,闹鬼啦! 连挟制萧意珩的那几个人,也顾不得其他,全大呼小叫地仓皇奔逃而去。 整个喜堂一片乱糟糟。 萧意珩并不慌,一把扯去红盖头。 修为尽失,不妨碍他辨认,这不过是一个低阶法术。 施法之人,修为不超过筑基。 他身体绵软,以手撑地起身。手倏然压住什么东西。 平底凸起一块,冰凉冷硬,略微硌手。 白雾浓稠看不清,他探手仔细摸了摸。 是皮肉的触感,还有坚硬的指节,带着渗透骨髓的寒意 妈呀! 是那具男尸的手! 意识到这,萧意珩手触电般的收回,浑身战栗,三魂七魄差点被吓得出窍! 大、大哥,多有冒犯。 萧意珩心如擂鼓,抖着手撑地起身,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话刚落,他胳膊倏然一紧,被一只手用力攥住。 萧意珩身体一僵。 大哥这是不让他走的意思吗?! 他顿时魂不附体,差点要撅过去。 别怕,我带你走。 一片茫茫不见中,耳畔倏然传来一道清澈年少的声音,温热的呼吸,扑上他的颈侧。 原来是活人。 还是个来救他的活人。 萧意珩长舒一口气,快要飞走的魂魄,又落回了身体内。 * 月洒清辉,从林间缝隙漏下。 山道上,身姿挺拔的少年满身素白,搂住身前嫁衣鲜妍的女子,手持缰绳,片刻不歇地疾驰。 一个时辰后。 荒郊野外的山洞内。 篝火噼啪,火焰明亮,照亮少年的脸庞,清俊隽秀,带着未褪的稚气。 他用枯枝拨动柴火,专心架高火堆的模样,眸光却不时朝一旁的萧意珩瞟去。 萧意珩靠坐在洞壁旁,双目微阖。鲜红的嫁衣还没脱去,在火光映照下,衬得他肤白如瓷,眉黛唇红。 与少年双人同骑一路狂奔,凤冠早被萧意珩扔了,只剩乌发素绾,耳后发丝在胸前直直如墨泼下。 往日俊朗的五官,此刻被嫁衣柔化了轮廓,像一株开在石壁旁沉睡的深色海棠。 第50章 姝丽姣好,明媚动人。 少年偷瞄着,偷瞄着,直直撞上萧意珩睁开的眼眸。 他飞快地把头转回去。 耳根却一阵发烫。 萧意珩小憩一番,药效过去了。身体恢复了不少气力,意识也清明许多。 望见少年,他有一瞬的懵逼。 迟钝的脑子转了转,才记起少年是何人。 两人同乘狂奔时,少年简明扼要说了身份。 少年是仙门修士。 他奉师门四处历练,碰见有富商为死去的儿子结阴亲,以为可增长见识,便暗中围观。 当喜堂上望见新娘挣扎,并非自愿,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骏马一路疾驰,萧意珩睡了一路,还没道谢。 萧意珩拱手:多谢道长出手相助。 差点就口误喊成道友。 他声音还没恢复,细弱低微的,有种沙哑的雌雄莫辨。 少年听了,笑容腼腆,低头道:姑娘不必客气。 除邪卫正,是我辈职责之所在。 姑娘? 萧意珩愣了一瞬。 多好一根正苗红的小修士,可惜眼神不咋地。 不过,萧意珩嗓子不舒服,他没兴趣来一段长篇大论的解释。 他静静地思索。 四周又陷入岑寂,只余枯枝燃烧的噼啪声。 倒是小修士打破了寂静。 他轻轻拨动火堆,盯着火焰,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萧意珩:? 他不假思索:萧意 说到一半,他住了口。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刚上过一个大当。 正好这时,篝火噼啪一声响。 少年没听清,愣道:嗯? 萧意珩顺嘴诌个名字:我叫云翊,你也可以叫我小翊。 少年眼珠乌黑,低声喃喃:小翊,小翊 萧意珩注视他。 少年回过神来,垂眸望向火堆,羞赧道:姑娘的名字,真是好听。 萧意珩:? 空气再次静默。 萧意珩揪过石壁旁的一株草,漫不经心地撕扯叶子。 这是他思考的惯有动作。 少年捱了半晌,见萧意珩没有主动问的意思。 他笑着自顾道:我叫姬玉,拜师于长瀛洲鹿蜀宫。 萧意珩瞬时瞳孔一震,扯叶子的手僵住。 什么?! 姬玉?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节 第34章 因果循环 萧意珩来此短短数个时辰, 自认经历足够惊心动魄,却不想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 萧意珩不敢置信。 细细端详少年五官,无所遗漏地将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试图将眼前这个古道热肠、赤诚粲然的少年, 与他认识的那个装逼如风、倨傲自负的姬玉联系起来。 审视许久, 萧意珩心头掀起的巨浪逐渐镇定, 心底暗叹一声。 啧, 真是造孽。 多好一苗子, 可惜长歪了。 基本排除认错人的可能性。眼前的少年,与三百多年后的姬玉, 眉眼间的相似有迹可循。 许是萧意珩的目光太过直白, 毫不避讳。 少年姬玉以为脸庞或是衣裳有脏污, 窘迫垂眸察看一圈衣着,又摸了摸泛起红晕的脸。 他局促轻声问:小翊姑娘,有何不妥? 眼眸里一片纯澈。 萧意珩摇头, 心底涌现一丝恶趣。 男扮女装的事, 他暂时不打算说出来了。 萧意珩低眉逡巡,身上有无傍身的值钱之物,又在广袖里摸索片刻。 万幸。 他在广袖里找到了乾坤袋, 还有以前腰间悬挂的一块灵佩。 那对中年夫妇有点良心, 但不多。 除了衣裳,他的东西都没少。 乾坤袋打不开。 萧意珩从袖中摸出灵佩,递向火堆旁的姬玉,以此答谢。 姬玉摆手道言重,并不愿收。 萧意珩费了一番唇舌,姬玉才红着脸松口。 玉佩妥帖收进袖里,姬玉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道这曾是小翊姑娘的随身佩戴之物 火堆旁的两人心思各异。 这头, 萧意珩见姬玉收了,唇角微弯起 他处事恩怨分明,今夜他确实承了姬玉的恩。 天阶灵佩,少年姬玉不识货不打紧,偿清人情便好。 回到死对头少年时,不趁机狠狠地折磨他,践踏他,这说不过去吧。 如今偿清人情,他便不再有顾虑了。 篝火燃了一夜,两人靠着石壁凑合睡去。 萧意珩睡醒时,姬玉从山洞外走进来。他起了个大早,从附近镇子的成衣铺,带回一套衣裙。 姬玉挠了挠头,微微赧颜:估摸尺寸买的,可能不太合身。 长这么大,第一次为姑娘买衣裳。 在成衣铺,他甚至跟老板大吵一架。原因是报尺寸时,老板笑话这姑娘身板过于高大,像个男人一样。 从不与人争辩的贵公子,据理力争,气得青筋暴起 话归眼前,萧意珩略意外,接过衣衫,笑着道了句感谢。 打开包裹,是一套绯红似霞的衣裙。 他唇角笑容微妙地僵硬了一下。 姬玉走到山洞外把风。 萧意珩在洞内脱去嫁衣,换上。上衣下裳的交领襦裙,竟然意外地合身。 所以,姬玉这厮到底眼神好,还是差? 萧意珩穿着绯色襦裙出来时,姬玉眼眸亮了一下,但终究不好唐突地盯着姑娘看,眼神又飞快收回。 而系统666神出鬼没,笑得打滚:【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哈哈哈。】 萧意珩:小废物点心,还有脸笑我。 心虚的系统666秒怂,只好憋笑。 姬玉还牵回了另一匹马。 迎着晨光,两人骑在马上,并肩而行,一同出发。 目的地是鹿蜀宫。 因为听说小翊姑娘家中并无其他亲人,眼下逃婚无处可去,想前往鹿蜀宫拜师,踏进仙门。 当时听完,姬玉扬起唇角,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喜悦满溢出来。 然后自告奋勇地为小翊姑娘领路。 萧意珩昨夜思索许久,有了打算。 此时,蓬山剑宗刚成立,还是成员没几个的野鸡门派,指望不上。 仙道第一宗乃是鹿蜀宫。 他因菡萏镜穿梭时空。 若是寻到鹿蜀宫,找到三百年前的菡萏镜,或许便能回去了? 他不敢确定,但除此外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坐在马上,不快不慢地在山道赶路。 沿途,姬玉事无巨细地给萧意珩介绍鹿蜀宫的各峰,他的师兄弟,还分享修炼遇到的奇闻轶事。 俨然一副将萧意珩当成新入门师妹的模样。 萧意珩听得津津有味,也没忘记折磨、践踏死对头。 骑了没多远,他就娇气地喊骑累要下马休息,歇息够了,又喊渴了,委婉表达一下自己想喝山泉水的愿望,姬玉立马去为他寻清泉。 盛来山泉水,他又言饥肠辘辘. 早有准备的姬玉闻言,胸有成竹地掏出干粮,谁知萧意珩又说不喜干粮的味道。 于是乎,娇贵从没干过重活的姬玉,挽起裤脚衣袖下河摸鱼,攀爬树枝摘野果,还差点扭伤一条腿。 出身显贵,姬玉以前分明视此为粗俗不堪。 萧意珩满心都是捉弄人后的快意,盼着惹恼姬玉,给他多添一点堵。 最好能怒火中烧。 可事情没能令他如愿。 姬玉始终乐意之至地为他忙前忙后,鱼肉烤得外焦里嫩,绿叶裹着的野果清甜可口。 有次还往他怀里塞了一只可爱的山猫。 它一直跟着我不走,我想姑娘都会喜欢小动物。姬玉鼻尖沾着污迹,眼眸却很亮,解释道。 萧意珩摸了一把山猫,皮毛顺滑,手感极好,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笑着道谢,同时决定看在小山猫的面子上,暂时放下对姬玉的成见。 第51章 毕竟与他不对盘的是三百年后的姬玉,不是眼前的少年。 然而,他不再折腾姬玉,姬玉却开始折腾他自己。 一路上嘘寒问暖,不时问需要停歇否,水会取清凉甘甜的山泉,不待问便去采摘香甜的野果。 甚至萧意珩多望了一眼开在嶙峋山崖的紫色小花,他都二话不说,亲手攀摘。 如此这般,萧意珩倒心里过意不去了。 山猫撸了几个时辰,将它放归山林,两人继续赶路。行了数天,终于抵达一处热闹城镇,不必再露宿野外。 寻到客栈下榻。 萧意珩伪装一天,夹着嗓子说话,躞蹀而行,浑身紧绷得难受。 热气蒸腾氤氲,他□□地靠在浴桶边缘,筋骨舒展,每个毛孔都充满惬意。 他眼眸微阖享受。 房间里一片岑寂,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淡化了的喧闹声。 通体舒畅,萧意珩几乎堕进昏睡梦境,一阵砭骨寒意,悄然攀援露在水面外的脖颈。 仿佛泛着凉意的骀荡目光在窥视,细细地描摹过他的寸寸肌肤。 萧意珩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陡然睁开眼眸,顿时与一张面色青白、眼眸空洞的脸正对上。 见萧意珩醒了,浴桶外站着的人霍然咧开嘴,像在做笑了的表情。 僵硬又瘆人。 再看他衣袍鲜红,身份不言而喻。 萧意珩瞪着眼打量间,那东西竟趁机飘近了一点。 啊 萧意珩再克制不住心底惧意,悚然惊叫出声。 他的嗓子还没好全。 叫出的声音又细又低,但隔壁的姬玉竟然还是听见了。 小翊,怎么了! 房间门怦地一声被撞开,姬玉提剑冲了进来。 房间内顿时阴风大作,烛火被吹熄。 窗叶疯狂拍打。 鬼新郎恼了,眼睛暴突,青白面皮浮现黑色纹路,枯黑长指伸长,尖啸着朝姬玉扑去。 姬玉初次历练,修为不过炼气七层,哪里见过这阵仗。 他吓得腿软,还好家底深厚,随身携带不少保命法器。 慌里慌张地飞快从腰间扯下镇邪铃,他毫无章法地使劲摇了摇。 也不确定是这么用。 还好,清脆铃声响,震慑妖邪,那恶鬼嘶吼一声,遁逃而去。 小翊,你没事吧? 姬玉转头奔到萧意珩面前,急切问道。 萧意珩还在水里泡着,露出一截洁白细长的脖颈,惊魂甫定。 他摇了摇头。 两人四目对视,空气再次静默。 姬玉忽地意识到什么,倏然转身背对。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耳根爬上薄红。 萧意珩: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他大度道:没关系。大家都是男人嘛。 姬玉从小受严格礼法熏陶,谨遵男女大防。如今不小心撞见不着寸缕的姑娘,纵然有水遮挡,但也不能一句道歉了事。 小翊,你放心,我,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他脸颊发烫,话也变得烫嘴,说得不利索。 萧意珩:? 你要怎么负责? 他心底怪异,纯粹疑惑发问。 这话落在姬玉耳畔,俨然成了诘责。 姬玉脸红更甚,说话语无伦次:回山我就,我就禀明师尊,为你不是,为我们主持婚礼。 话完,他便逃也似的冲出去房间,还不忘顺手关上房门。 萧意珩满头黑人问号。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想说点什么,可姬玉实在跑得太快。 片刻后。 萧意珩穿好衣物,拾掇好准备出去觅食,敲隔壁房门。 无人回应。 饿得难受,他不委屈自己枯等,径直独自上街寻吃食去。 * 带着你的破剑快滚,没钱你吃什么包子! 卖包子的小摊贩,语气凶狠地驱逐流连在摊位前,想用剑换包子的年轻人。 这可是寒铁锻造而成的碧霄剑,有眼无珠! 被赶的年轻人,本就对剑心有不舍,遭拒后嘴里怒怼不识货的小贩。 心底却松一口气。 他拖着饥饿难忍,前胸贴后背的身躯离去。走了数丈远,却被一名衣裙绯红的女子拦住。 女子长相明媚姝丽,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向他。 不要你的剑。 年轻人,也就是温景禹,没有伸手接。他警惕道:要我替你做什么? 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萧意珩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包子,思索须臾,抬首眉弯眼笑道:替我照顾一个人吧。 温景禹疑惑更深:什么人? 何况以他现在的境遇,能照顾谁呢? 萧意珩笑意浅浅:若你日后遇到一个叫萧意珩的弟子,请千万记得善待他。 说完话,将包子往温景禹手里塞包子,霍然转身而去。 温景禹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有点愣神。 捏起热气腾腾的包子,露出了下方被埋住的乾坤袋。 诶?喂! 他抬头想喊住女子。 可街道上哪还有那女子的影子。 萧意珩捏着装酥黄独的纸包,往客栈走。没想到,穿到三百年前,竟遇见大师兄温景禹。 碧霄剑,那是大师兄的佩剑,不会认错。 此时,蓬山剑宗落魄,名不见经传,资源非常有限。在外历练的弟子,时常餐风露宿。 乾坤袋里是萧意珩搜刮到的所有罕见法宝,珍贵丹药,几千万灵石甚至人间的银两。 这些东西,别说对温景禹,便是对整个式微的蓬山剑宗,都大有裨益。 一下赠了出去,萧意珩却不心疼。 理由很简单。 没有温景禹,原主早就被赶出蓬山,也不可能成为宗门长老。 萧意珩坐在客栈房间,咬着酥黄独,心里暗叹,因果循环,果然玄妙。 想得出神间,紧闭的窗户陡然被破开。 萧意珩心底一惊。 却见两缕冰蓝色的光,轻袅地钻了进来,交缠着围绕他在空中飞舞。 速度愈来愈快,只见残影。 * 久久敲门无人应,姬玉担心出事。 他提着食盒,微提高声音道了句进来了,一脚踹门破开。 房间内并无人。 桌子躺着只剩一半的酥黄独。一条白绢落在地上。冷风从洞开的窗户,呼呼地不停灌进来。 姬玉拾起手帕,慌张地在房间里寻人。店小二明明说人已回房间了。 他甚至不顾形象地单膝跪地,弯下腰去看床底。 这时,一缕冰蓝色灵流,从他脑后猛地钻了进去。 他浑身一颤。 识海里这几日的记忆,顿时像投入石子的湖面,皱起圈圈縠纹,模糊不清,影影绰绰 * 【宿主,我们回去了,回到最开始的时间线啦!】 识海里,系统更新数据后,兴奋地吱哇乱叫。 萧意珩阖着眼眸,皱了皱眉,羽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抬首四望。 素白灵纱千丝万缕,从上方垂落而下,委顿在地,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手撑地支起,只见身下压着的青石板描绘有繁复的阵法。 系统666忽然又提示: 【检测到数据更新存在bug,修复中】 萧意珩:? 不管那么多,他站起身,拂开层层灵纱,试探地朝外走去。 阵法外。 孤山月外的清幽竹林,风声飒飒。 师尊。 熟悉的声音传来,褪去少年青涩,添了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沉稳。 一身月白的青年,宽袖如云,长身玉立在阵法外,像裁下的一截月光,清寒又皎洁。 萧意珩循声望去,对上慕峤的漆黑眼眸,沉沉如墨。 第35章 鹤归华表 萧意珩没应声, 打量对面的徒弟,心底诧异。 慕峤的相貌,肉眼可见的与上次分别时不同。 第52章 昳丽五官长开, 光洁的眉心, 还多了一道银色剑痕, 纤巧如勾。 这 短短两三日不见, 变化太过惊人。 他在打量慕峤的同时, 慕峤也在沉默地凝视他。 气氛陷入吊诡的阒然。 萧意珩清晰地感知到内府灵力充盈,眠眠不断往周身灵脉涌流而去。他的修为法力在缓慢恢复。 他的确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眼前人确实是慕峤。 修为更加深不可测的慕峤。 修为几何已然看不出, 只知在他之上了。 没想到士别三日, 徒儿又给我带来了惊喜。萧意珩笑嘻嘻地走上前。 慕峤唇角微弯:我也不曾想,师尊竟给我准备了惊喜。 萧意珩歪头,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慕峤认真道:师尊瞧着与往时格外不同。 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意珩垂首看自己。 淦! 二话不说, 他直接原地起飞,离孤山月不足百米的距离,愣是冲出生死速度。 姬玉送他的死亡芭比粉襦裙! 他还穿在身上! 琼室的门, 咣当一声被撞出一个人形的大洞。 萧意珩直直穿进去。 他边换衣衫边安慰自己。 还好没被宗门其他人看到, 不然可以直接去另一个星球生活。 转念想慕峤全看到了。 啊啊,依然很社死! 穿好天青色纹竹道袍,外披薄纱鹤氅,萧意珩指尖燃起一簇火,将扔在地上的粉色襦裙,直接来个毁尸灭迹。 做了做心理建设,萧意珩再推门而出。 慕峤站在若木树下,神情冷静, 闻声看过来时,目光恍惚一瞬。 像是不敢相信眼前之事。 转瞬又视线清朗。 萧意珩没注意到。 抢在徒弟前开口,他嘴里叭叭个不停,以掩饰局促、窘迫。 你可知,这辣鸡菡萏镜成事不足,竟然把我传到三百年前去了。 法力修为尽失,可害惨了我 说下去,是丢人的事。 他一顿,转而道:你知道我这趟谁了吗? 我遇到了掌门师兄温景禹。 还有一个人,你绝对猜不到,我竟然碰见姬玉这厮,逢云道君少时竟然 打住,再说下去,又是丢人的事。 他轻咳一声,避重就轻,这傻小子还真挺好骗。 慕峤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不好奇,不追问。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听得极为认真,不愿错过萧意珩说的每一个字,不愿错过他每一个生动的表情。 但在外人看来,师尊下落不明三天,他的神情太过轻描淡写。 萧意珩纳闷,不禁心底吐槽,果真塑料师徒情,我失踪三天这小子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 沉默许久的慕峤,豁然出声。 萧意珩尴尬,内心os竟无意说出口。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嗯?一点都不担心? 心寒,为师好心寒,萧意珩不大介意,但嬉皮笑脸,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动作浮夸得引人发笑。 慕峤冷峻眉眼却没有一丝笑意。 不,不是三天。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 是一百年五个月零三天六个时辰。 萧意珩闻言愣住。 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他嘴唇动了动 :记性真好。 他这一趟,离去不过三日光景,时间竟过去一百多年。 若非慕峤做法,恐怕他还困在过去的时空里。 穿过茫茫时光寻人并带回,这般复杂艰深的阵法,想必慕峤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bug修复成功,加载数据完成。】 【剑修培养计划重启,目标人物重新锁定,任务进度条读取中】 【读取完成:100%】 萧意珩还未回神,识海里的系统666犹嫌不够,蓦然叮叮当当地弹出了好几条重磅消息。 系统666播报的声音欢快又雀跃:【恭喜宿主!任务圆满完成!是否现在领取任务奖励?】 萧意珩方才只是诧异,现在是完全懵了,就像被从天而降的特大奖砸中了一般。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能拥有大笔金钱,可以在三千世界里,选择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这一切太突然了。 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但往后人生怎么过,他还没计划好。他得好好想一想。 任务奖励先暂时不领取。 慕峤见萧意珩陷入许久怔忪:师尊,怎么了? 萧意珩被惊醒,望见慕峤关切的脸,看到即使自己不推进任务,也汲汲忙忙爬进度条的大功臣。 过载的欣喜充斥着大脑,他忍不住蹦起来,兴奋、激动地抱住慕峤。 徒儿,你真的太棒了,太厉害了 !我,我终于 慕峤骤然被抱住,错愕得四肢不知怎么放,被雀跃的萧意珩晃得身形不稳。 对系统一无所知,他以为师尊夸他记性好。 师尊过誉了。 话刚落。 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倏然从若木树后冲出,宛若疾风似的卷了过来,直直卷上萧意珩的大腿。 娘亲,你终于回来啦! 萧意珩不明状况,但大为震撼。 又要无痛当妈? 他扒拉开雪白的腿部挂件。 露出一张乌眸清亮,玉雪圆润的小脸。 是个约莫大腿高的小童,白发绾成小髻,连身上的小衣袍,也一片霜白。 慕峤低眸轻斥:休要胡言乱语。 语气却不痛不痒的。 眉间银色剑痕,亮得灼目,无声的悦色。 心底约莫有个猜想,萧意珩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慕峤却没直接回答,而是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师尊认为,我的儿子,是该叫你娘亲? 萧意珩语塞,闹了个大红脸,连声否认。 他转而问起孩子的身世。 小孩儿乖巧仰头,看他们说话。 慕峤:他是狌狌。 嗯? 萧意珩不解。 慕峤衣袖轻拂,淡蓝又细碎的光点飘落。 小男孩头顶立时钻出两只耳朵,毛绒绒的。 再看他满头雪白,剪裁得体的小衣袍也白得纤尘不染。 萧意珩登时恍然。 原来是那只灵宠,他很久以前赠给慕峤的。以灵石为食,是烧钱的祖宗,跟慕峤结契后,却对修行无助,早被他忘到脑后去了。 没想到,一百年后,它竟化形了。 慕峤淡淡道:他还没有名字,等着师尊回来,为他取名。 萧意珩:? 难道这百年来,一直喊的喂吗? 他探手,摸了摸狌狌的耳朵,软乎乎的,手感甚好。 不如就叫眠眠吧。 慕峤掐了个诀,狌狌额头浮现金光闪闪的咒印与符文,转瞬光芒又暗淡殆尽。 以后你就叫眠眠。 眠眠不像化形前高冷,活泼地欢呼:好耶,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声音脆脆的。 萧意珩忍不住探手,又摸了一把软乎乎的毛耳朵。 任务完成,无闲事挂心头,一阵困意骤然上涌。 萧意珩打了个哈欠。 不行,我要去补个觉。 穿回之前,他经历整日奔波,明月高悬,在客栈欲将安寝。 现下却是早间时分,他的生物钟在提醒他倒时差。 慕峤掐诀施了个术法。 门扉掉落的残肢,转瞬一一飘回原位,罅隙刹那消弭。 人形大洞轻而易举地填补上了。 萧意珩咋舌。 慕峤亮的这一手,俨然是高修风范。 但没有什么比睡觉重要。 萧意珩叮嘱:没事别喊我。他要睡个够。 第53章 慕峤颔首:嗯。 萧意珩径直推开修好的门,在身后关上,哈欠连连地走向床榻。 嘴里嘟囔着:这小子倒是乖巧听话,尊师重道。 脱去道袍、大氅,挂于木施。 修道长生,担风袖月继续待着这里,好像也不错。 师尊想去哪里? 极为贴近的背后,霍然传来声音,萧意珩浑身一震,三魂吓走了两魂。 他惊慌失措地转身,结果左脚绊右脚,踉跄着要摔倒。 身后之人,一手扶住他的手臂,一手揽住他的腰肢。 于是,他趔趄着侧身跌进了青年的怀里。 萧意珩抬眸惊奇问:你不是在门外吗? 他完全没察觉人进来了。 慕峤紧盯着他的眼睛,师尊想去哪里? 萧意珩呼吸一窒。 明明徒弟语气神情温和,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莫名的压迫感。 没有呀,萧意珩梗着脑袋摇了摇头,不去哪里。 慕峤如今身量比他还高。 仙士修为到了筑基,便可选择驻颜。慕峤筑基时年纪尚小,萧意珩没让他驻颜,怕个子长不高。 他大抵是萧意珩离开几年后,再选择驻颜的。 被高挑劲瘦的徒弟,揽在怀里,竟让萧意珩有了几分小鸟依人的错觉。 他撇开这荒诞不经的想法。 稳住身形,想离开怀抱,自己站直。 可手臂、腰间的手,却不松开半丝力道。 萧意珩抬眸仰视慕峤,无声询问。 慕峤依然是温润神情,像复读机一样不厌其烦地问:师尊想去哪里? 四目相视,眸光交汇。 空气陷入一片岑寂。 但似乎有什么炙热滚烫的东西,在暗处翻滚焦灼着。 兴许是心虚,抑或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危险气息。 怼天怼地的萧意珩,突然怂了。 他撒了个拙劣的谎。 我想去揽春峰看看桓尧师兄,毕竟离开这么久。 话落,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慕峤唇畔含笑:那我陪师尊一起去。 行啊。 萧意珩离开慕峤的怀抱,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总觉得师徒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氛围。 慕峤越过他,弯腰铺开锦被,抚平被子褶皱。 抬手一指,墙边翘头案摆置的博山炉,吐出缭绕青烟。 是安神的香。 那师尊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慕峤似看出萧意珩的不自在,整理好床铺后,转身推门离开。 萧意珩睡意消了不少,一手枕头,望着帐顶出神。 渐渐,芜杂思绪,终没敌过如潮倦意。 他的眼皮缓缓阖上,呼吸变得绵长。 慕峤坐在床畔,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形,掖了掖被角。 百年来,萧意珩生不见人,魂灯不灭,他千方百计、掘地三尺地寻人。 合欢宗近乎被灭门,宗内囚禁的炉鼎,全被释放出牢笼,金霄派的每寸土地都查探过,连鹿蜀宫掌门连江寒的私产,都一一被抖露干净。 不止仙门长瀛洲被翻了个底朝天,妖凡混居的羲和洲,也遍布他找寻的踪迹,而魔域九冥泽,被他打得只剩残部 穷尽心思,不择手段,树敌无数。 他浩瀚强大神识所到之处,又岂止四百年前的仙门? 甚至,他不惜逆天而行,折损修为,利用禁术,窥探到未来一百年后的仙门。 然而,百年后的仙门, 没有师尊的踪迹 慕峤嘴唇微抿紧。 第36章 仙门禁断 是谁教你这么喊的? 萧意珩从碟子里夹起一块色泽金黄、浓香酥脆的酥黄独, 放到石桌对面的瓷盘里。 眠眠腮帮子鼓囊囊地嚼动,双眼清亮无邪,一望自己盘子里添的吃食, 对萧意珩这个便宜娘亲好感度倍增。 至于他为何将慕峤视作父亲 虽为大妖, 但拥数百年修为, 不足以化形。若无慕峤倾注灵力, 并施展催化之术, 他至少仍需三百年,方可褪去妖身。 换而言之, 慕峤于他有再造之恩。结契的存在, 更是令他情不自禁与之亲近, 心生孺慕。 没有谁教我呀,他清澈眼珠一转,嗓音含混, 难道你不是我的娘亲吗? 萧意珩笑了:你看我哪里像你的娘亲? 眠眠舔了舔指尖的碎渣, 又拈起一块糕点,有理有据道: 今日你回来,你看爹爹多高兴啊。 萧意珩吃惊:哈?他有高兴吗?半点没看出来。 慕峤情绪稳定得很, 仿佛他只是下山一趟归来。 眠眠吃得声音闷闷的, 见机会来了,忙不迭道: 自我能化人形后,第一次见爹爹这么高兴。 萧意珩: 小屁孩是不是对高兴这俩字有什么误解? 慕峤就差满脸写着满不在乎这几个大字了。 眠眠妖龄几百岁,但大妖寿命漫长,动辄千年起步。心智折合成人类,他不过是个,与他形象相符的总角小童。 见萧意珩颇为不以为然,他小小年纪, 胸中竟燃起一股忿忿。 一搁酥黄独,不顾手心油污,拽起萧意珩的手,急道。 你跟我来! 萧意珩有点好奇,便由着这小孩。 慕峤现下不在孤山月。 眠眠拽着他,一路小跑,进到慕峤的房间。 稀松平常的竹制条案,配着楠木扶手椅,简朴架子床悬挂素色皂帐。屋内陈设简洁到近乎简陋,但明净,整洁。 并无新奇之处。 萧意珩低头,笑问小孩儿:他这房间跟以前无甚区别,有什么好看的? 小孩撒开手,蹬蹬地跑到书架旁,不知触碰了何处,打开房间某个隐藏空间。一只不大不小的红漆木箱,于床榻边凭空而现。 眠眠神神秘秘道:你打开看看。 萧意珩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乱翻别人东西,这不太好吧。 眠眠嘶一声,抚摸微疼的额头。爹爹的东西,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敢开,我来。 木箱并未上锁,亦无禁制。小孩儿翻起锁扣,吱呀一声,便掀开了箱盖。 藏得这般掩人耳目,宝箱里却并非奇珍异宝,也非世所罕见的法器神兵,而是盛满箱的木雕。 这些木雕大小不一,皆是照着人形雕刻而成的。 有的衣袍翩然,长剑惊鸿,宛若人间谪仙;有的举着羽鉴,捧腹大笑,不过一尘世爽朗少年;有的手握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是吃得眉弯眼笑、一脸满足的馋嘴吃货 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足可见雕刻之人的细致用心。 舞剑姿势倒是高度还原了我的帅气但这个怎回事,我吃相哪会这般差? 萧意珩端详左右手里,两只画风迥异的木雕,如此点评。 眠眠眨巴双眸:这都是爹爹亲手一刀一刀刻的。 太过想念你时,爹爹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屋顶,默默地刻木头,一待就是数个时辰。 没错,木箱里的木雕姿态万千,皆是照着萧意珩的模样雕琢的。 萧意珩一愣。 就我一个model,不觉枯燥乏味么。 他抚了抚下巴,眯眼忖度。 瞧这一大箱子,难道,慕峤对他怀着雏鸟情结? 什么马豆?眠眠听不懂,小声嘀咕,只听过扁豆,豌豆,豇豆。 他蹙起小眉毛,面上隐有烦闷。他只知眼前萧意珩的反应,在他期望之外。 眠眠:这个时候,你不是该说点感人肺腑的话吗? 我该说什么?萧意珩甚觉好笑,放下木雕,将东西尽快放回原位,顺便教育小孩,以后不可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这是不礼貌的。 末了,托腮笑吟吟地补充一句。 发现你爹有重要秘密除外。 眠眠仍不甘,脑袋瓜子一转,似想起什么。肉乎乎的小手,又攥住萧意珩的衣袖,将人往外拖。 第54章 还有,还有。 左右并无要事,萧意珩权当陪小孩玩耍嬉闹了,且由着眠眠去。 穿过琪花瑶草遍生的庭院,眠眠并不往竹林夹道,脚步一折,拽着萧意珩朝孤山月一侧,古藤蟠缠、冷落偏僻的悬崖削壁去。 不消眠眠开口,萧意珩远远就望见,悬崖崎岖处,有物事散发五色异光。 近前一看,八卦盘插着五方旗,片刻不歇地轮转,中间九转玄石镇符,绝品灵石消融,维持阵法运行。俨然是一个驻景的阵法。 萧意珩一怔。 他方才意识到,如今的孤山月与百年前他离开时,毫无差异。 所有房间陈设未动,庭院里的灵花萱草,蓊郁的若木树,好似停止了生长。倾颓的破院门仍是老样子,连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铃,与先前别无二致。 一百年很短,不过三界一瞬。一百年也很长。 多长呢? 蟪蛄嘶鸣声响过一百个春秋,扶桑花一千二百多回,从盛放走向凋零,而朝生暮死的蜉蝣,已轮回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次 漫长岁月,合该在孤山月留下刀削斧砍般的痕迹,令其面目全非。 然而,驻景之阵,兢兢业业地运转百年,它与萧意珩记忆中并无不同。 此阵消耗大量灵石自不必说,更需设阵之人,持之以恒地耗费精力,维持阵法运行。 见萧意珩一时怔住,眠眠趁热打铁: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设下此阵吗? 萧意珩立在崖边,衣带当风,眉峰微动:因为眷恋旧物? 眠眠摇摇头,睁着明亮眼眸: 爹爹说,师尊回来时,若见到孤山月面目全非,不免伤怀。 萧意珩淡笑:我倒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绪,会很不习惯确是真的。 眠眠一拍脑袋,又想起什么,迫不及待道:还有,爹爹还说,保持孤山月原样,就好像师尊一直还在,从未离开过这样,这样就没那么难受了。 说到后面,他嗓音愈来愈低。 最后一句话,眠眠自己加的。但依他的理解,慕峤的话,便是传达此意,不过说得更为隐晦罢了。 萧意珩略微怔然。 他不曾料到,慕峤对他怀着如此深刻的眷念。 见他不说话,眠眠有点着急了,清脆的嗓音略高了高:你还说你不是我的娘亲,若你不是我的娘亲,为何爹爹要这般? 人类的称谓关系图,你是不是还未学全,萧意珩挑眉,捏了捏这小鬼头肉嘟嘟的脸颊,我是他的师尊,他敬重我 说到此处,萧意珩眉宇间流露出些许自恋,像我这般光风霁月,帅到掉渣,又惊才绝艳的仙君,他发自内心地崇拜我,视我为偶像,丝毫不奇怪啦。 眠眠直觉哪里不对,小脸皱成一团地大声反驳:不对!不对! 见小鬼炸毛,萧意珩颇觉有趣。 有何不对? 眠眠振振有词:话本里,分明不是这么写的! 化形后,为深度探悉人类的饮食起居,风化流俗等等,他识了字。然而,正经书没看多少,倒是背着慕峤,偷看不少话本。 至于话本从何而来,萧意珩书房就藏着不少原主的精装藏品话本。平常,慕峤不许他踏进那几间房半步,他都是绕到屋子后头,偷偷翻窗户摸进去的。 话本里道尽仙门风月。 冷面剑尊为爱化成绕指柔,道君无情道说破便破,不问长生只恋红尘,诸种婉转悱恻,柔肠百转,相思如狂 眠眠依着话本,瞧着他爹爹的症状,越瞧越像。 爹爹于他深恩,他自不能坐视不理。可如今看来,爹爹满腔痴情,都不过对着瞎子抛媚眼。 爹爹明明对你,就像话本里说的那般那什么,情深不渝,什么如饥似渴 眠眠目光闪烁,说得磕磕绊绊的。 从话本里搬出的词语,他对此也一知半解。 萧意珩却不这般想。 原文里,慕峤可是作者盖章过的钢铁直男,宁死不弯的直男。 说慕峤对他怀有思慕之情,他是绝对不信的。 这都什么教坏小孩的鬼话本。 萧意珩有心劝告小孩儿少看为妙,又猛然察觉这话有一股,他小时极为厌恶的爹味,便按住不提。 他只好言相劝:此类话,你对我说就罢了,万不可对你爹爹再说,平白惹他生气 眠眠抢白:那你想多了,爹爹才不会生我的气。 萧意珩抚了抚下巴,轻叹一口气:免得连累我,以为我教的。 眠眠: 他不想再与萧意珩说话。气鼓鼓的,鼻翼翕动,望萧意珩的眼神,像在瞪一个薄幸郎。 * 挽霜峰,竹林夹道外。 慕峤,我师弟既已归来,你挡在此处,阻我与他见面,这不合适吧。 桓尧直呼其名,执剑而立,神情肃然。 自慕峤枉顾宗规,擅闯大小禁地,数位长老便谏言,严惩此等目中一切之人。 奈何慕峤非但不领罚,更依仗高修,堂而皇之侵入仙门九大宗,翻山搅海如入无人之境,一再败坏宗门名声。 萧意珩失踪,桓尧亦是焦心如焚,屡次布坛设法寻他踪迹,却一次次徒劳无获,渐渐放弃,接受了师弟已陨落身亡的事实。 怜慕峤寻师心切,桓尧起初力排众议,按下宗门兴师问罪的声音。 慕峤却毫不收敛。 约莫六十年前,桓尧扛不住压力,最终在一片讨伐声中,将他从弟子名册除名了。 如今,慕峤虽为萧意珩的徒弟,但并非蓬山剑宗的弟子。 师伯,我师尊正在休养,不想见人。 慕峤微垂眸,淡淡道。 别喊我师伯,桓尧皱眉,望一眼慕峤身后的结界,你阻我与师弟见面,究竟意欲何为? 现今,整座挽霜峰被数层结界笼罩,赫然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慕峤不作答,冷淡逐客。 师伯,请回。 桓尧不免浮想那些甚嚣尘上的仙门禁断之说。 旁人都道,你不择手段找寻师弟,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皆因你悖逆人伦,离经叛道,对自己师尊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本只当无稽之谈。 事已至此,却不得不信了。 慕峤不承认,不反驳。 桓尧是急性子,为数不多的耐心告罄,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更旺。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慕峤任他斥责唾骂,犹如置身事外,挺立的一杆修竹般,波澜不惊。 桓尧更是火大,愈想愈不对劲,一个极为惊骇的念头冲上天灵盖。 你,你你这个不肖徒,他颤手指向慕峤,难道,难道想将师弟囚作禁脔! 慕峤修眉微蹙,被禁脔两字冲击到。 他眉宇冷冽了几分。 还请师伯慎言,勿要坏了师尊的清誉。 好小子,竟倒打一耙! 桓尧不再顾忌。飞剑出鞘,浮于身后,瞬时化作数柄寒刃,煊赫破空刺去。 岂知当头一股罡风劲扫,裹挟难以言喻的威压,寒刃被搅作一团,丁零当啷地被刮远。 桓尧偏头,迫得直退数步。 待得风止住,他侧首再望,哪还有慕峤的身影。 若伤了你,师尊定不饶我,师伯请回吧。 空气中留下这么一句。 桓尧瞬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怫然拔出剑,挥舞道:还不定谁伤了谁,你给我回来!我今日定要与你比划比划! 四周静谧,再无回音。 * 萧意珩:桓尧师兄闭关了? 慕峤颔首,将剥好的一把瓜子仁,倒进他掌心。 萧意珩愕然,他本欲去找桓尧饮茶吹水,带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大师兄闭关两百年还未出关,二师兄又进去了。 接过瓜子仁,他仰头倒进嘴里。 也好,反正我懒得出门。 萧意珩原本就宅,现今任务完成,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消失,他浑身都懒洋洋的,恨不得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 第55章 不知他从哪翻出个摇椅,每日躺在庭院树荫下,支使慕峤给他剥瓜子,砸核桃,好不惬意。 爹爹,我也想吃你剥的瓜子。 眠眠手执毛笔,在石桌上练字,鼻尖不时飘过瓜子仁的香气。 不想劳动力被瓜分走的萧意珩:字练完了吗,练完再吃。 眠眠旧仇未消,新恨又起。 他气急,大声嚷嚷:娘亲!娘亲!娘亲! 知道萧意珩不喜欢这个称呼,故意在他雷点蹦迪。 萧意珩挠挠耳朵,不痛不痒地对慕峤道:好多蚊子在嗡嗡叫,你听见没? 臭小孩,跟他来这套。 慕峤轻笑,不置可否,又将一把瓜子仁搁到萧意珩掌心。 眠眠搁下毛笔,右手一翻,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头细尾粗的喇叭状长筒。 这法器跟喇叭差不多,说话声细弱蚊蝇,通过长筒,也能变得振聋发聩。 萧意珩是我的娘亲,我的娘亲是萧意珩!萧意珩是我的娘亲 如洪钟般的声音,好似响彻寰宇。 娘亲亲亲 还带有回音。 萧意珩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撑椅跳起来。 翠果,打烂他的嘴! 被宗门弟子听去,萧意珩他不用做人了! 他全然不知,整座挽霜峰宛若一座孤岛,丝毫响动都不会泄露出去。 眠眠被追着满地乱窜,化出原型,蹿上屋顶,一尘不染的皮毛好似一团新雪,在屋檐间穿梭。 萧意珩掐诀,一个小火球猛然甩过去。 瞬时嘣的一声,在远处骤然响起。 眠眠被小火球炸黑了毛,也注意到异响,顿住脚步。 萧意珩望了望摊开的手掌:难道我的驭火术已经能隔山打牛? 慕峤神情凛然,没有说笑的心思:师尊,我去看看有何异动。 话落,月白身影转瞬消失在眼前。 萧意珩复又躺回摇椅。 手摸到瓜子,他没磕两枚,院落里倏然起了极浓稠的一阵雾。 此雾起得诡异,刹那间便遮天蔽日,浓得不见五指。 萧意珩坐直身子,喊了声,眠眠? 无人应。 臭小孩? 回应他的只有白雾。 他起身,愕然察觉,四周除了白雾,只剩他跟这张摇椅,再无其他。 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萧意珩提剑,如履薄冰地摸索方向。 大抵半盏茶时间,雾气渐渐稀薄,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明朗。 洞室内支着鎏金九枝灯,一片烛火通明,金线红毯铺在脚下,金凫嘴里吐出香雾,撇腿花架上灵花含芳吐蕊。滚滚青烟,不断从岩缝涌出。 令人恍若置身华丽仙境。 当然,这个错觉在萧意珩在瞧见洞室深处,那张锦绣鸳鸯奢华大床时,彻底化为乌有。 主人,翠果是谁呀? 果不然,令人讨厌的声音,很快就传到耳边呢。 萧意珩: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沆瀣一气 主人, 翠果是谁呀? 烛芒勾唇浅笑,右手执一把折扇,从绛红纱幔后信步踱出。 萧意珩不知他做什么妖, 开门见山道:你大费周章请我到此处, 非为谈论这吧? 烛芒莞尔:当然不是, 百年未见, 要与主人说的话, 实在太多了。 萧意珩皮笑肉不笑:但我对你无话可说。 烛芒轻叹口气,眸底浮现几许失落:主人一点都不思念我吗? 见烛芒又叽叽歪歪, 萧意珩无语, 自顾寻了个木质坐墩, 浑不在意落座。 无论身处何地,他都不委屈自己。能坐绝不站着,能躺绝不坐着。 橙黄橘子摆在圆桌中央的竹篮里, 萧意珩信手拿起, 抛高接住,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清香。 说点新鲜的吧,这副讨人嫌的调调, 没一点长进。 烛芒纵声大笑。 朗爽笑声在洞室内回响片刻之后, 他唇角笑意渐渐敛住,一拂衣摆,在一旁坐墩落座。 新鲜的,那可就太多了。 从慕峤手刃十二妖羽卫说起呢,还是从妖族圣物凤栖木被他尽根斩断说起,抑或是聊聊他损我百年修为,留下难愈沉疴? 烛芒慢条斯理地说着,衣袖掠过桌面, 一套莹润玉质的酒壶、杯盏赫然显现。 他拎起酒壶,款款斟酒。 萧意珩略吃惊:哦,原来你们妖族这么弱? 烛芒斟酒的手一抖,溅落出几滴酒液。他抿了抿嘴唇,尽力维持住淡然神情。 妖族并不弱魔族甚至更为惨烈,十八部落被屠戮得只剩三部,放眼三界,一旦被这个疯子盯上,有几人能善终。 萧意珩啧了一声,继续把玩橘子。 我的乖徒,竟这么强了。 他甫一见到慕峤,便清晰察觉两人修为相去悬殊。未料,慕峤竟登峰造极到如此地步。 苦主烛芒听萧意珩言语,丝毫无歉疚,隐约透露矜夸,轻嗤一声:强又如何,现下我可是握住了他的软肋。 萧意珩像是此刻才有一点被掳的自觉般,恍然大悟道:奥,你想利用我掣肘他。 烛芒轻笑,掌心轻覆上他的手背,指腹微微摩挲:别紧张,我可舍不得伤你。 只是顺手从慕峤手里讨回一点代价而已。 话到最后,饱含切齿之意。 萧意珩回以浅笑,粲然道:那你觉得我会任你摆布吗? 烛芒歪头,不解何意。 说时迟,那时快。 在烛芒惊愕夹杂悦色的眸光下,三尺光剑宛若尖冰,噗嗤一声贯穿他摩挲的手掌,力道之大甚至刺透桌面。 被钉住的手掌瞬时鲜血淋漓。 萧意珩起身后纵,离开坐墩,如无其事地使了个洁净的术,清除溅到的血污。 好,很好。 烛芒像是感知不到痛楚般,锁住萧意珩的眸光亮得可怕,瞳仁里涌动着某种隐秘的兴奋。 萧意珩:嗯?兴奋? 烛芒拔去光剑,掌心血洞极是骇人,眉头未皱一下。他眸光流连在血流如注的伤口:真是多谢主人的赏赐。 萧意珩后背汗毛直竖,啧啧感叹:百年时间真的太久了,连变态都能发生变种。 从抖s变成了抖m。 太可怕了。 血肉模糊的手掌垂落身侧,殷红血液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金绣繁复的红毯上,烛芒却毫不在乎。 还好酒没洒出来,完好的左手捏起圆桌上的杯盏,他冲萧意珩道:酥骨醪,酒中仙品,难得的好酒,不尝一尝吗? 恕不奉陪。 萧意珩不欲废话,手腕一转,召出却祟剑,催动内府灵力,决意让此人尝尝掳掠他的后果。 谁知招式刚起手,难以言喻的蚀骨疼痛,瞬时顺着内府灵力,宛若藤蔓生长般,紧缠住他的寸寸经脉。 萧意珩握剑的手,攥得指腹一阵青白。极力挥出一剑,还未碰到烛芒半片衣角,他便难以为继地跌倒半跪,以剑支地。 萧意珩脸色苍白如纸,抬眸咬牙诘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烛芒好整以暇地举杯饮尽,笑意融融道:好东西,我悉心培养多年的蛊,头次用,不知滋味如何,可令你满意? 萧意珩额头沁出薄汗:什么时候下的? 烛芒并不隐瞒:方才你走进毒雾时。 死扑街冚家铲! 萧意珩从未如此疼过,气得低声咒骂。 哪怕捱慎隗如一掌,都不如这般钻心难忍当时有系统赠送的法衣抵挡,痛楚甚少。 此次蛊虫发作,不知为何,法衣无法发挥作用。 烛芒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唇角一勾,劝慰道:放心,过会儿就不疼了。 第56章 他掏出一块丝绢,走近前来,弯腰下蹲去擦拭萧意珩汗津津的额头。 萧意珩扭头避开。 烛芒血淋淋的右手,屈指钳制他的下巴,强硬地扳过他的头。 丝绢不疾不徐地擦拭汗滴,好似温柔的情人:此蛊名为合欢蛊,一旦蛊入内府,催动灵力,蛊毒便会发作,初时疼痛难忍,后来嘛 他附到萧意珩耳后,低沉嗓音带着恶意的笑:便会欲念炽热,情欲难耐,如同涸辙之鲋般,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嗯! 萧意珩侧头,一口死咬住了他的耳朵,使尽齿间力气。 烛芒措手不及,闭嘴闷哼出声。 萧意珩疼得神志模糊,半晌没松口,渐渐嘴巴里尝到血腥味。 烛芒并未挣扎,甚至垂眸享受其中,唇边溢出意味不明的呻/吟。 萧意珩听闻,暗唾一声后松口。 玛德,干嘛奖励他! 蛊毒发作到第二层了。 体内倏忽热意蓬勃,好似一团火从内而外在烧,烧得萧意珩迷蒙疲倦,骨节酥软。 此时,他连握剑的力气也无,力不可支地倒地,被烛芒一把勾进怀里。 烛芒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走向洞室内的鸳鸯锦绣床帐,唇角含笑:喜欢这间婚房吗,可是我特意为你我洞房布置的。 萧意珩当然不理会。 欲念烧得他神智近乎昏聩,像走在悬崖边缘,随时会万劫不复。 他紧阖眼皮,呼吸逐渐粗重,被放置到床榻。 莹润如玉的面颊,薄汗侵染,下巴被印上的三枚血指印,诡谲绮丽,平添一丝难言艳色。 烛芒看得一怔,由衷感慨:怪不得连那个木石无情的冰块,也会为你发疯 说着话,他不禁探手去触碰。 一缕黑气倏然涌现,好似萦回丝线般深深勒住他的手指,令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烛芒回首,不满蹙眉:慎隗如,你这是何意? 洞室九枝灯的火烛晃动一瞬,慎隗如现出峻拔身形,立于垂幔处。 他冷笑道:殿下健忘,本座只好提醒一二,你我的约定。 他允诺两人合作,调虎离山,并与慕峤周旋拖延,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萧意珩躺在床榻上,仿若深陷火海。贝齿咬破舌尖,痛意撑持着残存无几的理智。 而慎隗如的话,令他的心倏然坠到更深的谷底。 这两不对盘的变态,竟沆瀣一气,联手合作了! 烛芒指间一震,缠札黑气碎裂成段,化为虚无。 他语气不善对慎隗如道:从未忘,不需你提醒。 你我唯比肩而事,方有与慕峤一战之力。 慎隗如冷声:我说的不是这。 望一眼床榻上的萧意珩,意有所指道:说好事成,你我共享的。 他在前方拼死斡旋,费了番功夫才甩掉那个疯子。烛芒倒好,偏安一隅,软玉在怀,意欲独享。 烛芒挑眉:当然,原先边说好了的,初一初三初七等日子,人归我,其余日子人归你,今日是初九,有何不妥? 纵然心不愿,都想独占。但两人不合作,谁也别想得手。 有胜于无,于是捏着鼻子,各退一步。 慎隗如望见床上之人,被欲念折磨得粉面桃腮,羽睫颤动如蝶翅,双腿夹紧,孱弱又可怜,早已口干舌燥,施虐欲暴涨。 他一贯行事率性任意,目空四海,不忌伦常。此刻更不会遏制欲念。 当即眸色微沉,改了主意:我却不想这般麻烦 他抬眸看向烛芒,勾唇:不若,一起? 烛芒一愣。 这倒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然而,他内心并未过多挣扎,略思量,便同意了这离谱的提议。 两人堂而皇之地合谋卑劣淫/秽之事,高谈阔论,仿若在筹谋什么千古霸业。 若是此刻萧意珩神智清醒,他必定三观碎裂成渣,毫不留情地唾骂变态。 然而蛊毒寸寸噬咬他的理智,他的脑内一片混沌。 当身上只剩一件素白里衣时,萧意珩阖着眼眸,蜷缩的身体在颤动。 慎隗如耳朵凑近,听了片刻,时断时续地听清了,他唇瓣的嗫嚅。 萧意珩: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他在背《出师表》。 慎隗如听出是默背文章,调笑道:师尊依旧这般有趣,这是想在床榻之上为徒儿我传道授业解惑吗? 萧意珩没有回应。 慎隗如轻笑一声,眼眸划过一丝冷意:同样是徒弟,师尊好生偏心,与师兄日夜巫山云雨,颠鸾倒凤,却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闻言,萧意珩眼皮一颤,喃喃自语的唇瓣,微微停顿一瞬。 这没瞒过慎隗如的眼睛。 师尊不会以为此事能瞒天过海吧。 他像是终于找到撬开萧意珩话口的支点,继续道:慕峤在四十多年前被逐出宗门时,便步下结界霸占挽霜峰不愿离去,遇神杀神,蓬山弟子无人敢靠近半步,现今更是严防死守,连桓尧都被打回去数次。 如今,纵观修界,还有孰人不知,你是慕峤的禁脔。 慎隗如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但是萧意珩却再无任何反应。 他俨然一个小丑。 耐心终于告罄,他带着薄怒,手探向萧意珩的衣襟,起劲猛地一撕。 嗯? 未料,素色里衣瞧着平平无奇,却坚韧至极,完好无损。 烛芒冷嘲一声,探手向衣带而去。 撕衣服是野蛮行径,他要像品尝珍馐一般,细细地享用他的猎物。 诶? 轮到烛芒愕然,衣带竟解不开。 慎隗如暗沉的眸子染上一层困惑:此法衣附有特殊禁制,蕴藏一股浓厚的力量。 非灵气非煞邪,更非妖气。 他也说不清。 两人不知,这件系统送的法衣,除非萧意珩愿意,否则谁也脱不下来。 但他们知晓,强行毁衣,恐怕连衣带人一损俱损。一时间,两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烛芒微沉吟,释然地扯出一丝笑:他既能穿上,便可自己脱下。典籍记载,再断情绝欲的道修,中了合欢蛊,都会化成一滩放浪靡乱的淫/水,且看他能撑到几时。 话又转向萧意珩,满怀恶意。 别妄想硬撑过蛊毒发作时间,你体内的雌蛊,在得到我体内雄蛊的抚慰前,是不会消停的。 而萧意珩仿佛耳目失聪,听不见,看不到。 他微阖眼睫,环抱住自己,羸弱地嚅动嘴唇,声线颤抖地低声念念有词。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 慎隗如朝烛芒轻嗤一声:看来你的蛊也不如何。 烛芒面色冷了几分:你 他来了。 话未完,慎隗如感知到什么,截然打断。 ----------------------- 作者有话说:久等,我又来了。 系统送的那件法衣,很远的伏笔,在第三章。 先预警,后面三人打斗,我会简写,基本一笔带过。一是小慕战力天花板,降维打击,打斗并不精彩。二,我就不爱写打斗场面。 咳咳,真的不是因为懒。(遁走)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师徒缘尽 萧意珩好似被岩浆包裹的火山石, 炙热深入骨髓。 不知煎熬多久,他仿佛独自徒步穿过了一大片暴晒贫瘠的苍茫戈壁,又好似逆着欲望的河流, 溯洄了半生。 不经意间, 余烬还未消, 雪意伶仃飘散, 丝丝缕缕的凉意, 从微渺到盛大,包裹住他的身体。 体内难遣的热潮, 也伴随覆盖一层又一层的冷意, 逐渐褪去。 他好受很多。 第57章 唇边嗫嚅到一半的《阿房宫赋》停住, 他掀开眼睫望去。 原来真的下雪了。 整个世界只剩一片素白,像是冰雪雕刻而成的,冰山玉川, 素树琼花。 漫天雪花好似碎琼乱玉, 疾快旋卷着飘然而落,不见柔美婉约,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下得气吞山河。 似乎每片雪花, 都承载着怒意。 萧意珩很快意识到,这是剑境。 有人剑意外溢,逆转季时,颠倒乾坤,构成了眼前的景象。 是谁 萧意珩念头刚起,便见天地皆白处,一人素袍翩然,四顾着凌空御风而行, 乌黑发丝被吹得张牙舞爪,满身肃杀。 透过厚重得好似天地帷幕的风雪望去,他双眸森然,眉间剑痕银白如旧,一身纤尘不染,唯有俊美至极的面颊印着几抹殷红血痕。 整个人仿若来自地狱的玉面修罗。 望见萧意珩的身影,他双眸霎时敛去冷意,执剑急遽地瞬移而来,眨眼便到了跟前。 救星来了,萧意珩嘴一咧,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仓皇失措地脱下大氅,紧紧地裹住眼前人,深深地抱进怀里。 雪花不休乱舞,萧意珩的眉眼,点缀着不少雪屑。 慕峤手微微颤抖着,无比温柔又诚惶诚恐地轻触怀中人的脸颊,拂去风雪。 他低声呢喃: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们都死了。 萧意珩苍白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支撑不住,阖眼昏过去。 * 像是沉睡了许久,又像是不过午后短暂小憩,萧意珩苏醒时,体内灵力潺潺如流,内府一派运转安然。 抬头四顾,是熟悉的陈设,他身处于孤山月,自己的房间内。 盯着床榻边扶手椅镌刻的落花流水纹,萧意珩大脑放空了片刻。 猛然想起什么,他赤足奔下床,去摸搭在木施上的芥子袋。 掏出传音玉简,他掐诀念咒,心底默念几句报平安的话。 诀成,他刚想传给二师兄桓尧,玉简陡然咻的一声,浅黄光芒暗淡下去,抛锚罢工了。 萧意珩头回遇上这状况,拍了拍不争气的玉简,再次掐诀,竟启动失败。 他又试了两次,均无果。 往床榻一扔这糟心破玉简,萧意珩抬眸,一眼望见房门前伫立的高挑人影。 慕峤沉默端着托盘,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师尊,这玉简想必是坏了,他从容走进房内,将清香缭绕的灵米粥搁置到圆桌,从宽袖摸出一根玉简,不如用我的。 萧意珩没有推辞,接过玉简,说些鸡毛蒜皮,传给了楼渐明那个黑心灵宠贩子。 好了。 他将玉简递还慕峤。 我体内的蛊,解了? 萧意珩穿好衣物后,坐在桌前喝粥,问一旁的慕峤。 他苏醒后,自如驱使灵力,蛊毒没有发作的迹象。 慕峤淡淡道:算是。 此蛊难解,但若雄蛊死了,雌蛊也会随之而去。 烛芒死了?萧意珩情绪无起伏地问。 雄蛊死了,意味着宿主不复存在。 而令他备受折磨的雌蛊,也彻底瓦解,不药而愈。 慕峤颔首应是,像个端坐笔直、有问必答的乖巧学生。 但萧意珩知道,他不是。 几勺粥下肚,萧意珩满腹心事,终是忍不住问:桓尧师兄在哪里闭关? 慕峤波澜不惊:在凝水洞。 萧意珩手持的勺子微顿,又继续舀粥,不再问什么。 喝完粥后,他抬头,直接提议:那我们去凝水洞找他。 * 凝水洞外布置着一层深厚结界,紫光闪烁,那是闭关之人,为阻碍外物侵扰修炼而设立。 萧意珩站在洞外,微阖眼眸,引动神识,想探究洞内情况,被结界挡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峤。 慕峤抬袖,骨节分明的手指拭过,空中出现一面水镜。 镜面中映现出洞内的景象。 冰壁如鉴,泛着幽光,桓尧盘膝坐于冰床,周身散发紫光,眉目庄严,沉浸在入定之中。 萧意珩浮现一丝笑:桓尧师兄还真是专注呢。 慕峤点头道:是的。 是才怪! 谎话连篇,竟敢用一个傀儡来糊弄! 萧意珩没有当面拆穿,边转身离去,边淡笑道:有点想念清谷液的味道了。 慕峤当即道:我去仙市为师尊寻来。 萧意珩:我想自己去尝尝。 铁打的仙市,流水的修者。鱼龙混杂的什袭仙市,一如记忆中熙来攘往。 不同在于,没有修士再像上次般,争先恐后地想与慕峤结交。 相反,萧意珩与慕峤一左一右,中间牵着眠眠,三人并肩而行,四周修士有意无意地回避。摩肩擦踵的街道,硬是留出一块移动的空地,没有谁碰到两人的半片衣角。 萧意珩假装没察觉,那些想探究又惊骇收回去的目光,坦然大步走进竹谷坞的食肆。 甘冽清爽的味道入喉,萧意珩发出满足的喟叹。 眠眠也喜欢这个味道,闷头喝了好几杯。 慕峤浅酌一口:我买下了竹谷坞的独门配方。 萧意珩眉弯眼笑:太好了,以后可以喝你酿的清谷液了。 听闻此话,一贯不动声色的慕峤,流露些微动容,倾身轻声道: 日后无论师尊想要什么,我都能寻来,师尊和我一直待在挽霜峰可好,哪儿也不去,就我们两个人。 慕峤很少说这样长的句子。 乞求的话语,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好啊,萧意珩像浑然不觉,笑着满口答应,打趣道:不过,不是还有眠眠吗? 慕峤果断道:他不是人。 眠眠: 埋首喝酒的包子头抬起,幽怨地瞪向慕峤,就差眼睛里写着你是真的狗。 阳光透过窗子,投在雅间花架的青郁灵植上,此景似曾相识。 慕峤恍惚一瞬,想起一百多年前,萧意珩在此满嘴谎话,唱念俱佳地表演,杜撰与慎隗如莫须有的仇恨,只为他能收下储物袋里的法器。 而今,遥想当年戏言,他却真的做到了。 对面,萧意珩含着笑款斟漫饮,动作间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清风徐徐,气氛正好,清谷液不醉人,慕峤却有点微醺了。 师尊,我留慎隗如百年时间,只为等你亲眼目睹我取他性命,当年你说的,我都做到了。 师尊,我我 吞吞吐吐半晌,最后却只低声喊了句。 师尊。 他不善表达,后面的话,语无伦次的。其实他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相较于慕峤的窘促,萧意珩笑得像轻风掠过山岗,格外闲适道:你做得很好,从生之微末到如今剑震三界,不知你最初的心愿可了? 慕峤拜入道门,满腔怨愤,初衷是找出当年负他生母之人,再手刃之。 后来,一次次身临险境,他发现手中的剑,不仅可杀人,也可庇护心之所念。 而笼罩他头顶数年的阴云,有一双手温柔地细细拨开。 仇恨渐渐的,反倒居于其次。 提起昔日旧怨,慕峤无甚情绪波动:原来那人在我出世后不久便陨落了,不过,这都已不重要。 他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好。 萧意珩一手支颐,浮现点慵懒之意,没长手脚似的支使人: 街角那家铺子的烧鹅,香料用的四味仙草,极为鲜美,我惦记好久了,你去买只过来吧。 慕峤不动,面露迟疑。 萧意珩笑笑:为师想坐着晒晒太阳,不愿动弹。 慕峤颔首起身。 走至雅间门口,他回头望萧意珩,不放心道:师尊,你会等我回来吗? 不然呢。萧意珩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歪靠着椅子,叮嘱道:对了,口味别选太辣的,我吃不惯。 多加葱末不加蒜。 肉要切成小块。 第58章 慕峤应承,一一记下,稍微放心点,使了个瞬移的术,消失在门前。 街角烧鹅铺。 从店家掌中夺过荷叶包好的烧鹅,扔下一小袋上品灵石,慕峤一刻不敢耽搁地瞬移回去。 师尊,我回 慕峤闪现到雅间前,推门而入,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他脸颊的悦色骤然衰败,身体好似从高空狠狠坠落,带来一阵强烈失重感。 雅间内一片寂静,明晃晃的阳光,照得漆黑桌面乌亮。 眠眠趴着,夹住糕点的筷子散落桌面,呼吸声绵长。 而对面的坐垫上,空空如也。 一如慕峤此时倏然空荡荡的心,好似身处旷野,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 捏起桌面上的纸条,慕峤薄削的唇抿紧。 「师徒缘尽,不必找我。」 凝视半晌,白纸上寥寥几字,快被他盯出洞。 他只需指间微微运劲,纸条便化为齑粉。 但他生生忍住了。 师尊,你又骗了我。 师徒缘尽? 我不同意! ----------------------- 作者有话说:久等,抓住每只还在追文的小天使啾咪,啾咪=3=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尽皆缟素 萧意珩遁走时, 隐匿住灵识与神魂,刻意将踪迹抹得一干二净,短时间内, 慕峤无法探到他的下落。 系统的奖励, 他一直没领。 本考虑停留在此, 原世界是回不去了, 他一缕异世幽魂, 去哪儿不算流浪,此地好歹不少相熟之人。 况且修仙长生, 也是沉醉修仙网游的他, 所痴迷的东西。 然而, 然而 系统666安静如鸡数日,今日终于开口。 【宿主,慕峤他对你】 别说了。 萧意珩打断它。 如今,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最开始想自欺欺人。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昧着良心,心安理得地在这个世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他发现他办不到。 他终究还是没办法舍弃底线。 系统666明白他的意思了, 试探性地问:【那, 宿主,要领取任务奖励了吗?】 系统666在此前,催促过他数回,早点领取奖励。只差这最后一步,它就能任务圆满,完成kpi,提交报告至主脑,或许还可获得休假。 但萧意珩散漫, 总以各种理由拖延、逃避,系统也拿他没办法。 萧意珩再次拒绝它的请求。 不,再给我一点时间。 此时,他正站在某不知名山谷的水涧前,流水喧豗,砯崖转石。 说完,他从袖里掏出仙市新买的传音玉简。 倏然,脚底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小石块战栗得宛若跳舞。 萧意珩虚扶一把身旁的树。 这是,地震了? 好在震动并未持续多久便停止了,萧意珩回神,准备传音。 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他留恋的东西。但与几个朋友相识一场,离开之前,至少道别一声。 毕竟,这一别就是永远。 最先是桓尧。 萧意珩不敢透露太多,仅说自己去往该去之处,莫要再寻他。他安然无恙,不必担心。 诀成,玉简星芒流散,传递声音出去。 然后,再姬玉? 萧意珩捏着玉简,微微踟蹰。 但没纠结多久,一道清润如白露落松针的声音传至耳畔,替他做了决定。 见你一面,委实不易。 姬玉从蓊蔚洇润的树丛后走出,踏莎而来。 萧意珩一愣:你属曹操的吧? 姬玉:什么意思? 萧意珩懒得解释,说没什么。 姬玉眸光淡了点: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换成萧意珩纳闷了。 什么意思? 姬玉兴致不高,轻声道:就在半柱香前,慕峤独身连破蓬山三大阵,兵不血刃地掳走你两位师兄,迫得闭关的景元道尊出手。 两人过了几十招,劈山镇海,撼动乾坤,整个修界都在震动。 萧意珩想起小插曲:刚才的地动 姬玉知他所想,颔首:\&没错。\& 顿了顿,他继续道:很不幸,景元道尊也败于他手,现下你三位师兄都被困于揽春峰顶,整个蓬山剑宗已乱成一锅粥。 他想做什么?萧意珩极为平静。 姬玉轻叹口气:很显然,他以蓬山诸人性命为要挟,逼迫你现身。 这是狗血小说里才有的情节,萧意珩觉得有点好笑,信心十足道,他不会的。 话刚落,手握的玉简嗡鸣震动。 看吧,桓尧的消息来了。 掐诀点开后,他刻意将玉简拿远一些,以防被桓尧的狂风骤雨伤到耳朵。 师尊,我与师伯们在揽春峰品茗,论剑,等着你。 微沉的声线肃肃如松下风,波澜不惊的,偏又透着一股冷冽的味道。 萧意珩浑身一僵,桓尧的玉简被控制了。 这小子竟然真的敢。 姬玉也听见了,皱眉。 你还不明白吗,他已不是以前的他。 萧意珩难以置信,他明明遁走半日而已。 何至于此? 姬玉不知想到什么,伪装的云淡风轻终于绷不住,嗓音冷硬:何至于此?你总这般来去恣意,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萧意珩盯着他,愕然道:\&你为何突然生气?\& 姬玉一怔,垂眸,敛了心绪:我有生气吗? 萧意珩点头:很有。 姬玉默了默,挤出一丝笑解释道: 我不过觉得,你既对人无意,便不要百般招惹,招惹后不辞而别却一脸无辜地反问何至于此,此举属实不妥。 萧意珩听得整张脸皱巴巴的。 这确定说的是他,而不是某些低成本狗血剧的白莲花配角吗? 对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爱这么干。他神情一转,笑逐颜开地挑衅,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解释什么的,没必要。 气死姬玉,才是至关重要。 姬玉果然一噎。 你 萧意珩转身就走。 姬玉始料未及,惊道:你去哪儿? 萧意珩头也不回,含笑的声音凉飕飕。 像我这般来去恣意的人,当然是想去那儿就去哪儿。 姬玉略急:你要回蓬山? 不回,慕峤不会拿师兄们怎么样的。萧意珩脚步不停,想找个僻静角落领取奖励。 我该走了。 等等! 姬玉眨眼瞬移至前方,宽袖一展,挡住去路。 萧意珩抬眸凝视,奇道:怎么了? 姬玉望着他漆黑瞳仁,好似晚夜碎星,直勾勾地看过来,突然语塞,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 萧意珩更奇了:嗯? 姬玉难得地垂下他高傲的头颅,低垂的眉眼,露出几分罕见的局促、拘谨。 默了片刻。 我此次找你,就是想问 他声音极低,欲言又止的。 萧意珩歪头,竖起耳朵。 像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姬玉心跳极快,试图轻描淡写。 如果我说,我后悔取消婚约了,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话语未尽,萧意珩却瞬时听懂了。 不。 答案早就猜到,姬玉还是心猛地一沉,眼眸染上几许颓然。 阻拦张开的宽袖,缓缓落回身侧。 就像尘埃落定的追问。 不愿太狼狈,他喉结微动,挤出一丝笑。 跟你开玩笑,我不过试探下,你是不是还在痴,心妄想。 第59章 最后四字,姬玉说得极是艰难。 如今痴心妄想的,是他自己。 而萧意珩听此语,轻嗤一声。 那你放心了吧。 话完,萧意珩脚步一转,绕行离去。 这时,他手握的玉简,再次震动亮起。 二师弟,你怎么了!?二师弟,你醒醒! 慕峤,那可是你的师伯啊! 我这就替萧意珩清理门户!啊 传音玉简点开,悲恸欲绝又震怒的声讨,霍然倾泻而出。最末,是三师兄檀明灭一声凄厉惨叫。 萧意珩再淡定不了,紧紧攥住玉简,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泛出一片青白。 桓尧出事了! 三师兄也在劫难逃! 慕峤这是什么意思,威胁他,想说别以为真不敢动手吗? 冷静,冷静。 萧意珩深吸口气,取出羽鉴,先探一下虚实。 羽鉴已然炸了,消息刷得极快。 凌微道君,即桓尧,身死道消的事,传得漫天。有不少蓬山弟子,遥遥望见他血淋淋的尸首,挂在揽春峰最高殿的檐椽之下。 一片惨淡哀痛气息漫延,人心惶惶。 萧意珩手有点抖,收羽鉴进袖时一不留神,羽鉴从手心滑出去。 好在姬玉动作快,一把捞住。 还未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情,姬玉强打起精神,蹙眉径直道:我陪你去。 萧意珩没有拒绝。 两人一个化神,一个洞虚,缩地成寸的本事不在话下。轻挥袖移步换景,眨眼便站在揽春峰最高处,太初殿前。 滴答滴答。 不远处,桓尧的尸身,被捆仙绳紧缠住脖子,血肉模糊地挂于朱色檐椽。血滴从脚尖时断时续地砸落。 萧意珩袖中的拳头紧攥。 指尖化刃,迸射而出,削断檐下捆仙绳。他展袖纵身跃起,轻携桓尧尸首,落地后半跪,单手环住。 怀里的人,没有半丝生气。 桓尧胸前数个血洞,已然凝结干涸。那件宝蓝色的袍子,皱巴巴的,被血浸透,泡成了深褐色。 萧意珩颤抖着手,拂开尸首额前凌乱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张脸不曾予过他好脸色,嘲笑、愤怒、詈骂。如今阖眸沉默,不再鲜活,萧意珩竟极是不习惯。 他陡然眼眶一阵发热。 姬玉近前两步,想劝慰几句。 谁知就在这时,桓尧的尸首,骤然睁开一双死灰白的眼眸。 萧意珩竦息一瞬,冷不丁手腕被怀里人猛然一手钳制住。 桓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师尊,你终于来了。 萧意珩瞬时后背发毛,知晓中计。 他挣动腕间桎梏,不得脱身,另一手立时化出光刃,不留情地劈去。 光刃削铁如泥,桓尧不避不闪,霎时人手异处。 萧意珩纵身后退,垂眼看依然紧紧咬合手腕的五指,一阵骇然,落地险些不稳。 幸有一只手,从背后轻揽住他的腰肢。 师尊,当心。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萧意珩恍然生出几分陌生。 他狠狠甩掉紧抓手腕的断手,旋身离开身后怀抱,站到一旁。 哗啦一声。 那诈尸的尸首跟断手,化作几截烂木头,崩裂坍塌,滚了一地。 竟是一具傀儡。 慕峤,你想做什么!姬玉薄怒道。 慕峤宛若双耳失聪。 他死死盯着萧意珩,眼底一股脆弱:师尊,为什么要离开我? 萧意珩惊魂甫定,沉默几息。 啪 的一声,反手给了慕峤响亮的一巴掌。 清醒一点没有? 慕峤踉跄一步,被打懵了。 保持着被打耳光后的姿势,他脸歪向一侧,甩到颊边的乌黑发丝紧贴下颌,许久未动。 姬玉瞳孔骤缩,整个人震惊到失语。 空气一片静默、凝滞。 萧意珩垂于衣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隐隐作痛。 那一下,他真的使了大力。 久久地,慕峤好似才回神,转过身。 瓷白无暇的脸颊,印着绯红鲜明的五个指印。 打得好。 他唇角带血,分明带着笑意。不是冷笑、哂笑、嘲弄的笑,笑意发自内心,脆弱又带着一丝庆幸。 他在庆幸,萧意珩还愿以师尊之姿,教训他,而不是撇清关系。 只要师尊还理我,怎么打都行。 萧意珩拧眉摇头。 你太让我失望了。 师尊,我错了,你罚我吧。慕峤神色一慌,连忙跪下。唯恐萧意珩误会,一贯吝于解释的他,忙不迭奉上:除大师伯受了小伤,其余师伯都安然无恙,请师尊放心。 萧意珩眉眼冷淡:你我已非师徒,不必跪我,那一巴掌是替我师兄打的。 慕峤眼眶瞬时红了:师尊,求你别生气了,随便打我骂我都行,别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扯住萧意珩衣袖的一角,祈求的样子可怜兮兮。 萧意珩不容商量地抽回袖子,转身朝外。 你不必如此,师徒一场,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留几分体面。 慕峤双目通红地拼命摇头,膝行至萧意珩面前。 师尊,不行,我不同意。 安静许久的姬玉,冷声讥诮:修界清理门户,何时需要被清理弟子的首肯了? 若非三百多年前的记忆被篡改,他何至于朝思暮念的小翊站在眼前,都认不出来。 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将人推开 而罪魁祸首,就是慕峤。 慕峤听见奚落,泪盈于睫的眼,森然泛出静谧冷意,如深冬结冰的湖。 朝姬玉瞥去。 我与师尊说话,轮不到外人插嘴。 姬玉冷笑插刀:软禁师父,毁其声誉,打伤同门,搅弄风云,你所言所行,哪有半点徒弟的样子。 慕峤声若霜雪:我的言行,何需你品评? 蓦然意识到什么,他目光如刀,剜向姬玉。 还有,你为何跟师尊一同出现? 不等回答,他心念电转,恍然大悟。瞬时原地只余一抹残影,一柄剑已横在姬玉身前。 慕峤如癫似狂。 是你,一定是你,蛊惑师尊,将他带走! 见状况逐渐走向奇怪,萧意珩出声:是我自己,与他人无关。 他倒不是维护姬玉,慕峤这口吻俨然正宫盘问情人的架势,实在太过离谱。 慕峤不敢置信:师尊! 俊冷面容浮现自认为被背叛、舍弃的悲愤痛心。 何须再多言。不必再多言。 师尊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若有人妄图夺之。 杀! 眉心银色剑痕,无知无觉中被黑气覆盖,慕峤双瞳泛红,一心沉沦,誓死追随心底那道满足他欲念的声音。 他纵身跃起。 诛邪出鞘,剑意浩然,霜雪以摧枯拉朽之势漫延。顷刻间,青山白头,碧流凝滞,眼前的玉楼金阙尽皆缟素。 这一剑下去,姬玉必死无疑,尸骨无存。 慕峤心底的恶念在疯狂叫嚣,容不得半丝迟疑。 一剑兜头劈斩持剑格挡的姬玉。 剑锋离姬玉半尺之遥时。 一股罡风骤然猛推开他,萧意珩竟瞬移至剑锋前。 浮空的慕峤,登时目眦欲裂。 这一剑蓄满势,杀意烈烈,他根本来不及收回所有势头。 只能收四分。 噗 剑没入肩膀三寸,萧意珩没感受到痛楚。 他的神魂,被浩瀚剑意碰撞得支离破碎,脱离了躯壳。虚影长长地挂在身后,像夜空拖着长尾划过的流星,须臾,才被强行拖拽入体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第60章 慕峤歇斯底里,抱着萧意珩冰凉的身体,如抱着一捧稍纵即逝的雪,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萧意珩面容枯槁,唇色苍白得可怕。 神魂碎裂,大限将至,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 他尽力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轻声对慕峤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慕峤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我不许! 他不要命似的输着自己的灵气,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滔滔不绝。 然而,所有灵力到了萧意珩体内,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一星半点的水花。 回天乏力。 萧意珩轻咳一声,却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衣襟。 他淡淡地笑。 别浪费灵力了,没用的。 慕峤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执着。 不,有用的,有用的。 师尊,你很快就会没事的,很快,一定会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碎碎念,声音带着哭腔。 无端地,萧意珩竟生出一丝不舍。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他出气多,进气少,微笑着叮嘱。 慕峤,往后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 不要自责,不要迁怒,咳咳这都是我的选择。 他咳嗽着,说得断断续续。 最重要的,好好修道,别让我在黄泉路上,咳咳,再遇到你 慕峤边疯狂输送灵力,边疯狂摇头: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师尊,别说话了,你会没事的。 他哭得泣不成声。 我都改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往后只要师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再也不阻拦了。 师尊,仙市那家的烧鹅,你还没尝过,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那里好不好? 还有,回春镇的龙须酥,清源城的鸡髓笋 慕峤抽泣着念念有词,说了许多羲和洲的美食。但怀里的人,身体逐渐冷硬,再也没有回应了。 他好似无知无觉,仍在念叨。 姬玉站在一旁紧咬下唇,泪如雨下。 许久,许久。 他已经死了。 慕峤神智不清,担心萧意珩的尸首得不到善待,姬玉心痛如锥地出声。 慕峤停了喃喃自语。 像才察觉姬玉这个人的存在似的,他抬起血红的眸子,眉心黑气更为浓稠,将人从头到脚剜了一遍。 那目光,极是凉薄。 片刻之后。 慕峤脸上犹挂着泪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纵声大笑。 那笑声响彻寰宇,狂放至极,似悲似喜,像要透支掉一辈子的笑。 敛了笑声,他疯疯癫癫地念叨,死得好,死得好 姬玉怒火中烧:你! 慕峤充耳不闻,如珠似宝地抱着尸首。 低声喃喃:死了就不会再替别的男人挡剑,死了就不会离开我,死了就噗 话未完,慕峤仰天,嘴里喷出一大口殷红的血。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小珩下一站会出现在哪里呢? a、娱乐圈 b、豪门世家 c、校园文 d、星际abo e、无限恐怖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身陷棋局 璀璨奢华的水晶吊灯, 散发柔和明亮的光芒,照亮整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端着高脚杯, 互相结交的, 都是社会名流, 商界精英, 甚至政要人物。 交响乐的旋律, 舒缓而悠扬地流淌而出,与低低的、错落的交谈声, 形成一种柔和愉快的氛围。 女士们, 先生们, 晚上好,非常荣幸 这场豪门晚宴的东道主,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在轻慢乐声中致辞。 交谈声停歇, 所有人转身,目光汇聚在一处。 萧意珩端着一杯香槟,放下餐盘里的一块金箔马卡龙, 心不在焉地听。 又是这些场面话, 啧,毫无新意。 他都快听腻了。 掰着指头数数,三年了,这个任务也快完成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做自媒体的自由职业者俗称营销号。任务简单到令人发指,每天跟踪豪门以及娱乐圈的狗血轶闻,再标题党一下,发散到网络。 [惊!徐氏集团掌权人竟与神秘女子在公园做出这种事!] 其实就是偷拍到年逾半百的徐董在公园跟大妈下象棋。 [独家!林臻分手三周后暗巷骑新欢!] 正文是讲失恋的林小公子新买了一辆重机车,在巷子里试骑。 [秘闻!江颂宜竟为满足盛鸣昊停经三个月!] 正文是江氏独女勇闯娱乐圈, 为满足盛导对角色的要求,减肥用力过猛,以至于内分泌失调,停经多月。 萧意珩一向热衷吃瓜,看热闹不怕事大,三年来事情琐碎,却乐在其中。 重要的是,任务完成后,退休金又要更变得更丰厚了。 去哪个书世界旅行好呢? 无限流? 不行,那里工作的同事有点吓人。 星际文? 穿书局最近出的套餐,渣a抚慰剂,甜o带球跑,o装a上军校等等,他都不喜欢。 都市? 那个龙王归来的套餐,好像不错,无脑爽,又土又上头,嘿嘿。 东道主讲了什么,萧意珩没认真听,早就神游天外,沉浸在对美好旅行生活的憧憬之中。 陡然,一道充斥不满的响亮男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我不同意联姻! 萧意珩循声望去。 是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青年,板着脸站在林氏董事长的斜对面,大有分庭抗礼的架势。 现场柔和的气氛,陷入一片凝重。 哎呦呦,有瓜了。 萧意珩起了浓浓的兴致,竖起耳朵听。 林氏董事长笑容微滞,缓了缓后,目光越过年轻人,救场似的向各位来宾笑道: 时间确实有点仓促,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被家庭约束,不愿太早结婚。 他又转向青年,敛了几分笑意,眼神暗含警告,声音微沉: 时间可以往后延延。 言下之意,这婚不结也得结,见好就收,别太过分。 但青年像听不出警告。 他深看一眼从小到大就专制,连他衣服配色都要干涉的父亲,蓦然唇边浮现一抹古怪的笑。 他长腿一迈,从旁边拿起一个话筒,面向宴会厅内所有社会名流,微笑道: 如果江家大小姐不介意当同妻,那这门婚事,我乐意之至。 宴会厅内顿时一片躁动,众人惊讶地交头接耳。 这意思是,林家小公子是个同性恋? 林氏董事长林砚南变了脸色。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想伸手抢话筒,被青年巧妙地避开。 而萧意珩兴奋得双眼冒光,内心已经像一只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哇咔咔,豪门大瓜。 摩多摩多。 青年,也就是林聿(yù),语不惊人死不休,拿着话筒快步走下红毯铺就的台阶,走向宾客站立的地方,嘴里又扔下一枚炸/弹。 其实,我的同性爱人,今天也来到宴会。 萧意珩快速地咀嚼甜品,眼睛不敢眨,心里满屏飘过卧槽牛逼。 太6了,这瓜。 他飞快用纸巾擦了擦手,环顾一周,伸进西装口袋掏手机。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明天的头条预定! 一定要拍下林家小公子的情人!最好是正面大特写! 萧意珩从西装口袋掏出手机,心底拟好了稿子的标题 [放弃千亿家产,林聿勇攀断背山,为爱走钢丝!网友:妈妈我又相信爱情了!] 就算没有爆,也有一个沸呀。 三年的娱记生活,职业素养被萧意珩刻进了骨子里。 这端,林聿笑容洋溢,边走边说。 第61章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不应该 话筒陡然被关了声音,意在阻拦他。 林聿并不惊慌,信手一扔话筒,脚步不停,大声道:我们不应该被拆散。 萧意珩打开手机的照相机,被林聿迎面走来的气势所震慑,悄悄地在心里给他竖大拇指。 兄弟,勇气可嘉,祝你跟你的爱人白头偕老,终成眷属。 然后下一秒。 只见手机屏幕里的林聿脚步一停,在他面前站定。 请允许我隆重地介绍我的爱人,也就是这位先生。 林聿向众人这么介绍萧意珩,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入党。 萧意珩嘴巴微张。 啊? 第41章 搔首弄姿 萧意珩敢保证, 在这场晚宴前,他与林小公子素昧平生,没有任何交集。 饶是见过各种场面的他, 也愣了一瞬。但很快, 他从这位林氏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眼底, 竟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电光石火间, 萧意珩脑回路七弯八拐, 反应了过来 林聿的男朋友并不在宴席上。 甚至,林聿根本没有什么同性爱人, 不过临时拉他做戏, 想气气他父亲, 抗议联姻罢了。 萧意珩心间明了。 江湖救急嘛,好说。 但随意拽个陌生人进去蹚浑水,林公子就要做好开盲盒的心理准备。 毕竟工具人也是有情绪的。 此刻, 豪奢宴会厅里, 所有上层名流的视线,像盏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聿与萧意珩的身上。 萧意珩很上道。 他不慌不忙朝林聿微微一笑, 迅速投入表演, 并增加了亿点点对角色的理解。 他手离开屏幕,高高翘起兰花指,声音夹得仿佛能随机夹死一只路过的蚊子:聿聿~要把我介绍给父亲了嘛~ 闻声,林聿笑容微滞,却只能梗着脖子,僵硬地点头:嗯! 那人家真的太高兴啦~ 萧意珩化身为水蛇,夹住腿,双臂并紧, 扭着腰,划水似的挥着手,迈着小碎步走向林聿。 整洁顺滑的西装,硬生生被他拧得像一条麻花。 他浑身上下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令在场所有人大开眼界一回,一个人的走姿竟能不堪入目到这地步。 短短三四步的距离,被他利用到极致。 围观的宾客,纵然极有教养,也有人没憋住笑出声。 林聿维持着假笑,骑虎难下,浑身僵硬得像一块大理石。 萧意珩一点也不局促,小拇指挖着鼻孔,夹声夹气道:亲爱的~那我们快过去~爸爸该等急啦~ 闭嘴! 林砚南站在高高台阶上,气得面色铁青,哪里来的丢人现眼东西,也配攀扯他。 别叫 他青筋暴起地呵斥,话说一半头顶一阵眩晕,扶额趔趄几步,声音低了下去。 别叫爸 宴会厅前方数声惊呼响起。 董事长,董事长,你怎么了 爸,爸! 林董! 突然生变,林聿面色也一变,霍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快步走向林砚南休克倒地的位置。 所有人潮水般包围过去。 除了萧意珩。 萧意珩站直身体,鼻孔不挖了,兰花指不翘了,腰也不扭了。蛇精病忽然就好了,惊现当代医学奇迹。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棒读。 哦豁。 玩脱了。 身后乱成一锅粥,萧意珩深藏功与名,抬步离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这儿已经没他什么事。 举办宴会的庄园,建在景市南郊,远离繁华喧闹的城区。 清月皎皎,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二手汽车,格格不入地从灯火璀璨的巴洛克式建筑群里驶出。 穿过漆黑厚重的大门,离开庄园,孤零零地在夜间公路上行驶,穿梭于黢黑的山丘之间。 萧意珩脱了西装外套,坐在驾驶座,轻哼着歌,准备驱车十二公里返城。 夏夜蝉鸣,空气极为清新。 车内没有开冷气,降下车窗,清凉沁人的风,灌满了他的衬衣。 一颗橘黄色的脑袋,毛绒绒的,从衬衣口袋探出。顶着猎猎而过的风,它眯起黄豆眼,奋力抓紧口袋边缘,才勉强没被刮走。 萧哥,关窗,风太大了。 它被吹得嘴巴鼓胀,声音像要被吹散了。 怎么,不装死了,萧意珩打着方向盘,发丝吹得凌乱,声线提高了几度,别告诉我,宴会厅里剧情像脱缰野狗一样咬住我时,你又离线维护升级了。 距离第一次任务结束,已经过去了五年。 一人一统共事八年有余,666这货的品行,他了解得很透彻。没有比它更会甩锅的人工智障了。 橘黄毛球长着一对白羽翅膀,此刻心虚地耷拉着。它讪笑道:不愧是萧哥,神机妙算。 当初,萧意珩完成剑修培养计划,顺利解绑系统666,他们就不再是宿主与寄生物的关系,而是在穿书局共事的同事。 系统从识海里剥离,有了实体。 666对萧意珩的称呼,也从宿主彻底变成了萧哥。 萧意珩佩服它不知死活的态度,消极怠工还敢跟他这个上司油腔滑调。 他微微一笑道:老六,你两天一小崩,三天一大崩,报修是修不好了,不如直接丢给穿书局的技术部,回炉重造好了。 这是要把666拆了的意思。 经过多次执行任务,萧意珩身为穿书局的优秀返聘员工,职位层级早就比666高出很多。 666不敢再贫嘴,连声求饶,又口不对心地吹了一堆彩虹屁,萧意珩才放过它。 萧意珩本也没指望系统能在宴会厅力挽狂澜于既倒,看不惯它遇事就脚底抹油罢了。 黑色汽车渐渐驶进城区公路,深林变成高楼,一片霓虹闪烁,像城市急躁的呼吸。 萧意珩缓缓升起车窗,打开冷气,神情变得认真。 我记得我选的是戊级任务,扮演这个书世界的路人甲角色,任务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到处散播主角配角们的绯闻轶事,但不用跟主角打交道的。 穿书局的任务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级别,萧意珩选的难度最小,最没存在感的戊级。放书里,是一句台词都没有。 萧意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林聿是这个书世界的主角之一。 666挥着翅膀,落到汽车中控台,也有几分诧异:在原剧情里,男主林聿会被迫答应联姻,心有不满却忍气吞声,别说人群里乱拉你出柜,连反抗都很隐忍。 萧意珩蹙眉:剧情崩成这样,主脑那边没有报错吗? 主脑是穿书局开发的主系统,是所有穿书系统的控制中心,有一套自己的运行程序。 666摇了摇头:截至目前为止,没有收到任何主脑的指示。 它想到什么,嘟囔道:难道主脑中毒了? 萧意珩:什么? 666迟疑了一下,才如实道出:其实我刚才是在杀毒。 中毒对系统来说,是很丢脸的事,666一开始没说实话。见事态比想象严重,它才和盘托出。 谁知萧意珩挑眉嗤笑:你这个小废物点心,中不中毒有什么区别? 666气鼓鼓的,不想说话。 刚才宴会厅它也不想掉链子的,主脑不知被侵入还是出了什么状况,突然发出警报,所有系统都被强制在线杀毒,666也不例外,它无暇顾及宴会厅的事。 它嘀嘀咕咕:说得好像我在,你就会听我的指挥似的。 不曾想被萧意珩听见了。 萧意珩:这你倒是说对了。 666: 想到宴会厅的事情,它难抑好奇心:你为什么要在宴会上 它顿了顿,委婉道:那样子? 搔首弄姿、妖里妖气这样的词是绝不敢乱说的,怕是八百条命都不够用。 萧意珩笑嘻嘻 :好玩呗。 第62章 666: 它就不该多这句嘴。 黑云层层滚动,清月皎洁的夜空说变就变,眨眼间星月无光。一连串雷声炸耳,骤雨倾盆而下。 幸好二手汽车今晚没抛锚,萧意珩花了二十多分钟,回到他居住的老破小。 闪电霹雳,雨水从忘关的窗户劈进卧室里,老旧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大滩水。 再泡下去,木板就要松动了。 一通手忙脚乱的打扫,萧意珩累得像条菜狗,四仰八叉摊倒在漆皮斑驳的破沙发上。 脱离修真世界时,他身体各项数据都被主脑修正过,换言之,修为术法早已在他身上消失。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666这货除了悬在半空喊加油,半点忙帮不上。 仰头望着昏黄的灯泡,休憩片刻,萧意珩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浴室。草草洗漱完,已经是十一点。 不知何时,萧意珩有了失眠的毛病,身体疲惫也难入睡。这些年,他睡前都要听点东西催眠,不然翻来覆去一整晚。 萧意珩背靠床头,随便选个电台,调成合适的音量,手机再搁到缺了条腿的床头柜,闭眼躺进被子里。 任播报的女声,伴随着窗外啪嗒雨声、偶尔低鸣的雷声,清晰地回荡在漆黑房间里。 特大暴雨来袭,本市降临大厦上空惊现奇异景象,堆积的乌云形成巨大旋涡,紫色闪电在中间蜿蜒闪烁,响雷震耳欲聋。异象整整持续了十多分钟,引起不少市民围观拍照 雨天格外好眠,听着电台,没多久萧意珩就沉入睡梦。 翌日清晨。 洗漱完,萧意珩仍然有淡淡的困意,在客厅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他如常点开手机,戳绿泡泡聊天软件,朋友徐斯羡的未读消息有十几条。 仔细一看,他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徐斯羡】:我是不是看花眼了,这人怎么像你? 链接:[震惊!林大公子情迷贫民窟男孩,拒商业联姻父子成仇!] 配图是宴会厅里萧意珩的抠鼻照,还是正面大特写。 萧意珩: 这踏马谁偷拍的,把他拍得这么丑! 后面还有好几个头条的链接。 [独家秘闻!林公子地下情人身份大曝光!人生大赢家竟是他!网友直呼:萧老师请出书!] 这个链接的内容,将萧意珩的背景扒了一个底朝天 穷困潦倒的自由职业者,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住在景市最脏乱差的棚户区,性格孤僻,高中受到过霸凌,中途辍学,成年离开福利院,餐厅刷盘子,餐厅倒闭,工地搬砖,工地出事故,最体面的一份工作是超市收银员,然后,超市也倒闭了 萧意珩看完,头次开始同情自己的人设。幸好他任务时点是从做自媒体开始,以上都没经历过。 那么问题来了。 网友直呼出书,出什么书?《悲惨世界》吗? 【徐斯羡】:天,你上热搜了,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徐斯羡】:林聿,财富榜排前五的青年企业家,竟然被你收入囊中了。你这一下子就得道飞升,享受荣华富贵时,可别忘记你人间的鸡犬,我呀。 【徐斯羡】:萧公子,是老奴来迟了! 【弹键盘的萧邦】: 【弹键盘的萧邦】:比起什么鸡犬、老奴,你不如去当鸭,起码靠谱现实点。 简单回复了一下,萧意珩还在打字,想继续解释,破碎徐斯羡当鸡犬的梦想,手机叮咚一声。 一条短信发了进来。 号码是陌生的。 萧意珩戳开短信。 [萧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我是林先生的助理,今天下午两点,不知是否有空?] ----------------------- 作者有话说:新出的人物,很显然不会是小慕。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崩坏序幕 景市位于南方, 盛夏的暴雨莫测又匆匆。中午晴朗的天,骤然落下瓢泼大雨。 阵雨过去,烈日暴晒积水, 整座城市又湿又热, 像在蒸桑拿。 萧意珩的二手破吉利, 中途熄火两次, 历经波折, 空调彻底罢工。 迟到半小时,他额头汗津津, 几缕黑发黏湿, 终于在两点半抵达繁花路28号的phémère咖啡厅。 黄特助在门口等候, 见到人彬彬有礼地领了进去。 666扑棱着翅膀,跟在两人身后。除萧意珩外,谁也看不见它。 萧意珩在林聿对面落座, 不太走心地说了声抱歉。 林聿倒没有等得不耐烦, 平和道:没事。 不等林聿说其他,萧意珩抬手招来服务员点单,取过菜单扫视一眼, 三秒后就匆忙合上。 给我一杯温水就行。 大热天, 他流不少汗,口渴了一路。 据说这家咖啡厅是一个脾气古怪的法国人开的,只供应法式咖啡、法式糕点。更重要的是,它连菜单都高傲地布满法语。 林聿从小接受英式精英教育,不论关系亲疏,都极具绅士风度。 见萧意珩没有点单,林聿歉意微笑道:不好意思,随意选的地方, 没考虑到萧先生可能会不习惯。 萧意珩只觉莫名其妙。 他直白道:没有啊,我挺习惯的。 落在橡木咖啡桌上的666,翅膀拍得虎虎生风,笑得打鸣:哈哈哈哈,人家在说你看不懂法语,还跟人客气上了。 萧意珩勾着唇,一记眼刀剜了过去。 666很识时务,立马低眸垂眼,耷拉翅膀老实了。 萧意珩有时很不能理解666。 这剑一定要贩不可吗? 林聿听不见666说话,浏览好手中菜单,递回给服务员:一杯欧蕾。 他转头礼貌问:萧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萧意珩:不用。 他对客套话无感,想直接快进到正事。 精准知道我的手机号,我的名字,萧意珩语调轻快地说出被冒犯的事实,甚至嘴角带着一抹笑,林先生短时间从茫茫人海着急找出我,不会是想替父追要医药费,或者精神损失费吧? 昨晚看完他的表演,林砚南才急火攻心以致休克。 林聿愣了一下神。 萧意珩正经又幽默的口吻,在他意料之外。毕竟现在萧意珩的举止谈吐,跟昨晚反差巨大。 终于琢磨过味儿来,林聿不禁失笑一声。 原来,昨晚他都是装的。 萧意珩比想象中伶俐机灵,林聿莫名觉得可靠,不急不缓地道明来意。 萧先生请放心,家父多年前就确诊高血压,昨晚只是激动了一点,已经没有大碍,不需要萧先生支付任何费用。 我来找萧先生,有其他事请求帮忙。 萧意珩提起医药费,不过玩笑话,想让他掏半个子,那是不可能的。 没想林聿竟郑重其事地回答,跟昨晚那个又拽又酷扔话筒的人,判若两人。 权势显赫的贵公子,从不缺献殷勤的马前卒,什么忙需要特地挖出他这个棚户区原住民。 萧意珩已经猜到一点,眉皱了一下:什么忙? 林聿示意一眼,站旁边的黄特助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搁到萧意珩面前。 萧意珩拿起文件,翻开淡扫一眼,忍俊不禁。 原来,人在无语时真的会笑。 这时,服务员将托盘里的一杯欧蕾咖啡跟一杯温水,轻放到餐桌。 请慢用。 萧意珩放下手里的合同,拿起那杯温水,一饮而尽。 渴死他了。 喝完水,他抿抿嘴唇,没表情地对一脸胸有成竹的林聿道:抱歉,林先生,这个忙我帮不了。 话音落下,他起身就走。 林聿很诧异。 三千万元,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具有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何况住在棚户区极度缺钱的萧意珩。 黄特助皱眉,伸手挡住去路。 萧先生,请考虑清楚! 萧意珩扯了一下嘴角:不需要考虑,你们找别人吧。 萧先生,可这件事只能找你帮忙。 端坐的林聿,也出口挽留。 第63章 萧意珩疑惑:三千万元的酬劳,要求与你扮演情侣一段时间,符合条件的人数不胜数,只要缺钱脑子又正常的人,都会很愿意的。 等等,他现在的人设是缺钱穷鬼 萧意珩说完就发现把自己骂了。 林聿也听出这意思,但顾不上笑,脾气很温和的样子:昨晚我已经对外宣称,你就是我的爱人,现在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不好再另找其他人,况且 说到此处,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极是短促。 况且,我只想带你去见我的父亲。 萧意珩没漏看那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心底不解,思维跳跃到十万八千里外。 他手臂起了一层疙瘩,瞪大眼不可置信:别说你已经爱上了我?! 莫非昨晚的迷之操作,令见惯山珍海味的林公子耳目一新,迷恋上黑暗料理的独特? 什么情侣协议,不过是借机靠近他的小把戏? 不少狗血文这么写。 黄特助翻了一个白眼,像看癞蛤蟆一样瞟过来,冷冷道:你想多了。是昨晚林董苏醒后,说想见见你。 哦,懂了。 怕临时换人,会刺激到林砚南,加重病情,所以才找我。 瞧我这充斥狗血废料的脑子,大概已经坏掉了。 萧意珩心道。 他尴尬地干笑一声,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神经:原来如此。 林聿试图打消萧意珩的疑虑:萧先生放心,这只是一份工作,你我仅仅是雇佣关系,以后我也不会干涉你的感情生活。 然而这并不能令萧意珩改变主意。 他低头思考,搓弄两下拇指,盘算出其他对策。 其实很好办,你就说已经甩了我,既对媒体有交代,也抚慰你父亲的情绪,更不必再多此一举雇佣我,皆大欢喜。 林聿微笑摇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最佳方案。 林聿好奇: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吗? 我不缺钱。 萧意珩不欲多谈,毕竟这事是林聿的麻烦,与他没干系。他越过黄特助阻拦的手臂,朝咖啡厅外走去。 黄特助张嘴想再出声,林聿抬手阻止。 他不喜欢强人所难。 666扑棱翅膀,追在萧意珩身后,一路吱哇乱叫。 萧哥,那可是三千万,为什么不要,谁说我们不缺钱,我们缺得很,我想要的ps5游戏机,之前答应给我买,什么时候才能安排上 萧意珩没搭理它。 刚走出咖啡厅,他戴在手腕、形似手表的终端,弹出一个光屏。 系统不再寄宿身体后,他都是通过终端跟穿书局联系。 光屏的消息框只有一句话。 【任务:与林聿签订情侣合约】 终端除了通讯功能外,还是任务辅助工具。像这种耗时漫长的小角色任务,会提供任务指引,以防穿书员错过任务节点。 但以往接到的指引,都是比如发布男主与女配的绯闻此类,推动剧情,不崩人设的内容。 昨晚剧情的脱轨,像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开启一场摧枯拉朽的崩坏的序幕。 原著是一本言情都市甜文,男主林聿与女主江颂宜迫于压力商业联姻,温柔总裁遇上傲娇女明星,两人先婚后爱,在高糖同居生活中感情逐渐升温,最终携手,幸福美满。 而现在,这个言情甜文男主,要跟萧意珩签订一个叫情侣协议的鬼东西。 萧意珩: 我的母语是无语。 再注意到消息是蓝色字体,萧意珩松了口气。 蓝字,意味着不是强制性任务。 跳过不做,任务结算会少一点积分而已。 光屏里的消息,666也看见了。回到破吉利车里,它被猪油蒙了心,更是起劲叨叨,游说萧意珩接任务,极为聒噪。 萧意珩坐在车里,没有立马启动,安静地走神。他半个字没听进去,不知在想什么。 半天没得到回应,666终于不情愿地偃旗息鼓,哑火了。 过了一会儿,它问出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萧哥,跟我解绑后,没做任务那半年,你是不是精神上受过刺激了? 车内温度很高,大颗汗滴从萧意珩颊边滚落,他声音却凉凉的。 问出这问题,你是想找刺激了? 这是回炉重造警告。 不是,不是,666怂得很快,改嘴委婉问,我意思是,是不是受过情感创伤? 这有什么区别? 萧意珩冷冷瞟去。 666像丢保命符似的,慌忙甩出一串连珠炮:那,那怎么解释,你好好的退休生活不过,去穿书局申请返聘,解绑后你获得的奖励足够你过非常优渥的生活,你选择的世界海晏河清,未来三百年都没有战火,很宜居,为什么不想待了?而且返聘后凡是涉及谈情说爱的任务,你都不接,言情文从不接男主、男配角色,至于耽美文,完全避犹不及,简直匪夷所思,你是p 我一个直男,接什么耽美文角色!萧意珩突然炸毛,声音高八度。 tsd了吗? 666目瞪狗呆,还没说出口的话,直愣愣地说了出来,却意外地应景。 敢情它说这么多,萧意珩只听见最后一句,还反应大得吓人。 什么?ptsd?萧意珩眯起眼,疑惑又危险。 不,不是,666语气乖巧,我不是说你现在ptsd了,我是说你返聘后 萧意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笑看着666,一副有本事继续说呀的模样。 666声音低了下去,局促地垂下双翅,站在中控台上,卑微道:不,您从来没有ptsd。 萧意珩敛了笑意,默了片刻,利落推开车门,起身出去。 666惊讶道:你干嘛去? 萧意珩不咸不淡:签协议。 666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想象,拥有ps5后自己会变成多么开朗的小孩,它欢呼雀跃追上去。 你想通了,真是太 嘣! 车门猛然被无情甩上。 棒了。 666撞成一块橙色的圆饼,眼前一圈星星在跳舞,贴着车门内侧光滑的玻璃上溜了下去。 甩掉烦人的话痨,萧意珩走向咖啡厅,唇边扬起一丝笑,表情故作轻松。 他是喜欢逃避的人吗?不是。 不就一个情侣协议吗,有什么大不了。 林聿没离开咖啡厅,坐在原先的位置,闷头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在忙公事。 见人回来,他有点疑惑,听见萧意珩愿意签协议,求之不得,和颜悦色地协商,也礼貌地不追问拒绝的原因。 而黄特助的表情就耐人寻味了。 他含笑扶了扶黑框眼镜,将协议再次铺在萧意珩面前,眼底的鄙薄,像在说装什么清高。 协议所有条款认真研读后,萧意珩表示没问题。两人在落款处签名字,按手印。 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林聿惯于商业谈判,处理私事改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萧先生,合约既成,依据相关条款,我现在就支付第一笔款项。 话落,黄特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支票,递给萧意珩。 萧意珩坦荡接过,瞥一眼支票的数字,潦草塞进裤兜里。 一千万。 这是一笔不菲的资金,可改善他现阶段的生活,除此外,别无用处。不管是这笔,还有后面的款项,在完成任务后,他都无法带走。 无论有几个零,都只是数字而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萧意珩主动提起上岗:那林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令尊? 林聿喝了一口咖啡,心底纳罕,原先不情不愿签约的人,现在竟积极投身工作,还挺有敬业精神。 他放好瓷杯,弯了下唇,对萧意珩道:不急。 * 傍晚时分,被晚霞映红的湖泊轻波荡漾,柳条拂水。湖岸亭台处,有一个人坐在栏杆外的椅子上,戴着渔夫帽,垂竿而钓。 第64章 良久,不见鱼上钩。 等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怕惊走鱼群,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头躬身递上一份文件,低声道:先生,这是三天后峰会的名单,请过目。 渔夫帽之下,望不见垂钓之人的表情,只见紧致的下颌线,白皙而分明。 仅仅半边脸,便可窥见难得的俊美相貌。 他取过名单,瞥一眼首页的名字,便还回去。 西装青年诧异:先生,可以了? 他冷淡应声:嗯。 这场盛大的宴会,往年都是为期5天,整个华国的亿万富豪扎堆,谈笑间就确定了过亿的生意,并且闭门不对外公开。不少名流挤破脑袋,设法利用人脉让自己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但今年,身为主办人的他,真正想邀请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名单确定,他轻轻挥手,西装青年很有眼力见,立马躬身退下。 漂在湖面的浮标,倏然剧烈抖动。 他唇边噙笑,成竹在胸,轻巧地拉动钓竿。 鱼儿已经上钩了。 第43章 月神峰会 萧意珩驱车回到棚户区。 小巷子狭窄逼仄, 蜿蜒曲折,车只能停在巷子口。 还没走进巷子,便能看见路面坑坑洼洼, 墙壁老旧而破损, 不少屋顶盖着廉价塑料布。房屋间的电线乱飞, 空气中弥漫潮湿、垃圾腐臭的味道。 今天与往日不同。 巷子口躺着十几部车, 满满当当地。甚至有几部高端豪车, 堵了进出的路口,与四周贫穷陈旧的气息格格不入。 萧意珩找不到位置停车, 只能绕路停到远处。 哈哈哈哈打不过我吧, 没有办法我就是这么强大, 哈哈哈哈哈追不上我吧,啦啦啦啦1 手机突然响了,铃声贱里贱气又嚣张。 他掏出手机, 是朋友徐斯羡的语音电话。 萧意珩纳闷, 戳绿色按钮接通:怎么,来告诉我你要下海了? 徐斯羡却没心思跟他说玩笑话:下海,马上你就要被人扔进海里了你知道吗。 萧意珩收笑:什么意思? 徐斯羡:你现在在家吗? 萧意珩走在路上:快到家了, 怎么了? 徐斯羡:走!赶紧走, 别回去了! 萧意珩挂了电话,折回车里,踩着油门狂开五公里才熄火。 徐斯羡从同行微信群里得到的消息,现在萧意珩的老破小,屋前楼道里挤满了记者,都想拿他的独家采访,砸了半天门。 更可怕的是,筒子楼下蹲守着五六个戴墨镜的黑衣西装, 个个龙骧虎步、鹰视狼顾,瞧着就不好惹。 萧意珩停好车,在路边一家平价酒店办理入住,幸好他有随身携带证件的习惯。 拿房卡上楼。 微信里,徐斯羡的消息叮叮当当进来。 【徐斯羡】:现场的同行确认了,这些黑衣西装是江氏集团的私人保镖。 【徐斯羡】:目前还不知道江氏什么人要见你。但绝对来者不善,都直接杀到家门口了。 【徐斯羡】:你掺和进去的,不是一桩婚事那么简单。确切地说,是资本家间利益的联盟与博弈。 此时,徐斯羡语气里不再有羡慕,全是惶恐与惊惧。 【徐斯羡】:资本的力量多可怕,吃人不吐骨头。踩死命若蝼蚁的普通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总之,你万事小心。 到达房间,萧意珩用房卡刷开房门,瘫坐在沙发上。他淡定地看完所有消息,轻飘飘地回复几个字。 【弹键盘的萧邦】:嗯,我会小心的。 与徐斯羡如临大敌不同,萧意珩没有被对方权势所震摄,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厌烦。 从昨晚剧情崩了开始,他的这份工作变得一点也不清闲,要打交道的人越来越多,远离他最初选任务的预期。 不管那么多,先睡一觉再说。 萧意珩在浴室简单冲洗,大被蒙头,连催眠都不用,睡得香甜。666不用洗漱,早没心没肺地躺在被子上,睡得打起小呼噜。 暮色四合,萧意珩睡饱了,睁开惺忪的眼。 酒店的两层窗帘没有全拉起,落地窗外的华灯透过白色薄纱,照得房间里半明半昧。 一个高大瘦削的黑色身影,冷不丁撞进他迷蒙的视野里,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侧。 他吓得瞪大眼。 啪! 迅速摸到床头的开关,用力拍开。 房间瞬时亮如白昼,却不见床侧有坐着什么人。 难道眼睛花了? 萧意珩惊疑不定,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按亮屏幕看时间。 晚上19:25。 再看,时间下多了一行字。 【手机不可用,请23分钟后再试】 萧意珩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在睡着的时间里,他的手机被多次尝试输入密码解锁。 手机安静放在床头柜,排除误触的可能性。 穿好衣服,拎起睡得黑甜的橙色球,萧意珩匆匆忙忙下楼。电梯里问666,结果一问三不知。 到酒店前台,询问在他睡觉时段,保洁阿姨有没有进房间打扫。 答案是否定的。 调取酒店相应楼层走廊的监控画面,萧意珩看到,从他刷卡进房间到他脸色煞白冲出房间的时间段,中途没有任何人进过房间。 萧意珩握着手机,掌心汗津津的,立马退了房。 酒店门口。 666懵里懵懂:你丢东西了? 萧意珩:比丢东西还可怕。 他抿了抿唇,艰难道:我大概率是撞鬼了。 666更加懵逼:啊? 虽然这本书的背景是架空都市,可好歹是唯物主义世界。根本不存在鬼的。 萧意珩脸色苍白,输入正确密码,解锁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林聿的未读消息。在咖啡厅,为了方便联系,他跟林聿互加了微信。 【林聿】:萧先生,抱歉,你暂时回不了家了。 【林聿】:我让你黄特助给你安排了新住处,在双木国际大酒店顶层 [定位:景市绿荫路68号双木国际大酒店(绿荫店)] 【林聿】:房间内的所有物品,可以随意使用,有任何其他需要联系黄特助。 两个小时前收到的消息。再往下看,是黄特助的几条消息,问萧意珩在什么地方,派车接他。 回林聿一句谢谢,回黄特助一句不用,萧意珩把手机揣兜里,去开他的破吉利。 黄特助都打点好了,萧意珩在前台报名字直接办理入住。 双木国际大酒店是林氏集团旗下的高端酒店品牌,而酒店顶层则是占地三百多平的豪华大平层。 这次任务666在贫民窟待了太久,进房间后,没见过世面似的四处乱钻,高兴得鬼吼鬼叫。 啊,是总统套房!好大,好香呀! 太好啦,再也不用待在那个发霉破房子了! 啊,竟然有电竞房,还有游戏机,啊啊啊,林聿他真是个好人! 萧意珩见不得它没出息的样子,冷嘲:六姥姥,能不能小声点。 房间富丽堂皇,除了常见配置外,拉开客厅落地窗,还配备小花园以及一方小型游泳池。 坐在花园摇椅上,可以俯瞰这座城市最繁华地段的灯火。 萧意珩坐了坐,凉凉夜风吹来,将他撞鬼后心底的阴霾也吹散不少。 第二天七八点,萧意珩刚吃完早餐外卖,房门被咚咚敲开。 黄特助领着三四拨人进来,手捧或提着西装、皮鞋、休闲服等,在客厅一字排开,让他挑选、试装。 衣服皮鞋都没有明显logo,但萧意珩还是从细节认出,这些都是价值5位数以上的奢侈品牌。 不确定萧意珩的身材,什么尺寸都有。 萧意珩没仔细看,也没挑挑拣拣,看到合身、合脚就行,随便选了几套。 第65章 黄特助在旁边看着,面目就差写上山猪吃不了细糠。 临走,抬着下巴,阴阳怪气地提醒萧意珩:这些都是你的工作服,为后天的峰会准备的。意思是,千万别多想。 萧意珩就爱怼看他不顺眼的人:怎么,黄特助穿不了跟我一样的工作服,是因为你不想吗? 黄特助一噎,拉下脸不大高兴地走了。 * 【徐斯羡】:什么,你要去月神谷峰会了? 不等萧意珩回复,微信消息迫不及待地砸了进来。 【徐斯羡】:这可是每年富豪圈的盛事,说是峰会,其实一点也不正式,整个华国的上层名流聚集在景市的月神谷,谈笑娱乐,聊聊商业合作。 【徐斯羡】:峰会谢绝媒体,宾客名单也不对外公开。林聿带你去,这是要把你带进他的社交圈。天,你绝对是他的真爱![震惊脸.jpg] 跟林聿签的协议有保密条款,徐斯羡并不知道假扮情侣的事。 至于月神谷峰会,萧意珩皱眉。林聿不急着带他去见林砚南,反而带他去社交圈招摇过市,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弹键盘的萧邦】: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对面的健忘脑,终于想起前两天萧意珩被江氏集团黑衣人堵得回不了家的事。 【徐斯羡】: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告辞.jpg] 顿了顿,还是按捺不住满心憧憬。 【徐斯羡】:话说回来,月神谷峰会的主办方是盛势集团,如果你这趟能见到牧老,那就真的值! 盛势集团? 萧意珩网上搜索发现,这个组织的信息铺天盖地,它有着翻云覆雨般的市场运作能力,横跨金融、房地产、科技、时尚等多个产业,在华国建立起了强大的商业帝国。 萧意珩纳闷,既然是人尽皆知的势力,他在此生活这么久,怎么今日才知晓。 牧老,这又是谁? 牧老,盛势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被尊称牧先生,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不接待访客,更不接受采访,媒体报道里找不到一张他的正脸照,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样貌、年龄、甚至他的全名,都像待解开的谜团一样,是盛势集团最神秘的人物。 林聿坐在车里,长篇大段地为身旁的萧意珩讲解,语气流露出一股不自知的敬畏。 太阳逐渐西沉,他们乘坐的汽车平缓地行驶在山间公路上,朝着月神谷的方向。 萧意珩:既然不知道年龄,那为什么又被尊称牧老? 林聿:他喜爱传统文化,热衷花鸟虫鱼,琴棋书画,茶道也颇有研究,并且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因此有传闻,他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先生。 萧意珩:原来如此。 然而他心底的疑云并没减少,周围所有人都对盛势集团以及牧先生耳熟能详、习以为常。可在他眼里,这些却出现得非常突兀,像是突然冒出的一样。 就连问666,它查询出来的资料,也跟他查到的差不多。 真的只是他孤陋寡闻吗? 汽车逐渐靠近月神谷。 远远望去,青山隐隐,山脚下一片朱甍碧瓦,层楼叠榭,像是降落人间的一处仙境。原来月神谷竟是一座中式庄园。 宾客的汽车禁止驶入庄园。 在巨石大门前泊车取出行李,司机便走了。两人分别出示邀请函,在侍者的接引下,办理好入园手续。 月神谷占地千顷,需要乘坐摆渡车,前往安排的住处。 摆渡车缓慢行驶在大理石铺就的甬道上,两旁山石水光、长桥卧波,景色极是雅致,不时经过连成排的阆苑琼楼、朱楼绮户。 林聿跟萧意珩,被安排住进名为山月不知的小苑。 望着黑底金字的牌匾,萧意珩生出一丝恍惚,他想起了挽霜峰的孤山月。 他不喜欢回头看。这个念头很快被他甩开。 小苑不小,五脏俱全。除了厨卫,有几间卧房。两人并不用共处一室。 林聿算是甲方老板,住正屋,而萧意珩拖着行李,去了厢房。 房间陈设风格,毫不意外也是古色古香。 紫檀木圆桌摆着青瓷茶具,一圈八足圆凳。绕过四扇葵纹屏风,是翘头木施、落地穿衣镜以及黑漆雕花架子床。 打开嵌墙衣柜,两扇门后存放行李衣物。另两扇门打开,是冰箱、微波炉等电器家具。房内角落小门推开,竟还有独卫。古朴雅致的同时,也保证了便利。 月神谷峰会次日开始,不少宾客还在半路。因此今晚也没特别的活动。 萧意珩没去专门供应晚餐的宴会厅,打电话给服务台要求送餐,在房间里草草解决。 林聿到房间后,一直在办公,连晚餐都没吃。 萧意珩求之不得。 最好林聿一直忙到峰会结束,没空拉他出去外面营业。 当然,他在想屁吃。 次日,月神谷峰会正式开始。 白天,商业、科技、影视等各界名流们,在庄园里聚成堆自由活动。虽是中式庄园,却有不少马场、高尔夫球场、酒庄等等,上流们总能找到自己钟爱的娱乐活动。 林聿带着萧意珩去交际,起初担心他没见过世面,会露怯,结果 萧意珩: 赵叔叔,小聿是您看着长大的。常听小聿提起您,说您商业目光的高瞻远瞩,他学习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章大哥,恭喜您在《寒城》里饰演的男主角寒成,获得黑刺玫国际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我跟小聿一起看完电影,完全折服于您兼具体验派与方法派表现力的演技 顾教授,您新发表的探讨拓扑材料新奇量子现象研究的sci论文,我跟小聿有幸拜读过 萧意珩就像进入了自己的舒适圈,社交游刃有余。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没有他接不住的话,没有他不知道的领域。 而嘴里小聿长,小聿短,活脱脱一个深爱林聿、满脑子都是林聿的甜心形象。 不出半天,林氏集团大公子的男朋友博文广知、谈吐不俗,并非如传闻那般不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月神谷。 名流们也八卦,何况林聿出柜的新闻刚出不久,又牵扯到跟江氏的豪门联姻。 同龄喜欢磕cp的富二代,甚至眼含热泪,安慰萧意珩。 你们的爱情,真让人羡慕。我们这个阶层,真挚的爱情注定是奢侈品。因为稀少,所以珍贵。你们千万千万要彼此珍惜,一直走下去呀。 萧意珩也眼含热泪,满目深情地望向身侧的林聿。 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会个毛线。 傍晚,与萧意珩并肩而行,回山月小苑的路上,林聿还有点恍惚、愣怔。 萧意珩比想象有趣,他有点看不透。此外,他更担心萧意珩真的偷偷对他动了心。他们只是假扮情侣,日后总要分道扬镳,万一到时对方纠缠不清怎么办。 然而 小苑的木门一关,萧意珩整个人突然垮掉,像被摄走了魂魄的丧尸,弓腰垂手,变得懒洋洋的。 他不冷不热道:林先生,今天有点累,晚宴我就不去了。 林聿愣了一下。 怎么又变成林先生了? 眼看萧意珩行尸走肉一样走向厢房,他回过神:恐怕不行。 今日晚宴是月神谷峰会的首次宴会,也是五天里最隆重的一次。所有参与峰会的人,都会聚集于此。缺席于礼不合。 萧意珩确实累,666白天偶然帮忙开挂查点资料,但主要靠他自己应付。社交本身就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 他在房间里瘫了半小时,血槽恢复一截,就又奔赴下一个战场。 宽敞明亮的宴会厅,采用新中式传统建筑风格,雅致而高贵。 第66章 而也是这场宴会,将萧意珩月神谷此行推向第一个高/潮。 他身着经典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结,额前头发利落梳起,英俊而庄重。 手端高脚杯,站在林聿身侧,与对面的某金融巨鳄聊瑞典的滑雪胜地。 这时,一个身材颀长、面目冷峻的青年,身后跟随两名黑衣侍者,踏进宴会厅,目不斜视,步履生风,气场强大不容忽视。 很快有人认出,那是盛势集团的魏远舟。 牧先生最得力的干将。 宴会厅里的人海,随着魏远舟的步伐走向而分流,让出一条道路。 所到之处,嘈嘈切切的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都好奇地盯着他的动向。 萧意珩浑然不觉,还在笑着营业。 直到身后一声礼貌男音响起。 请问是萧意珩,萧先生吗? 萧意珩转身,对上一张冷肃又竭力露出一丝笑的脸。 这让整个笑看起来很假。 他颔首,疑惑道:请问有什么事? 魏远舟:牧先生想见你。 ----------------------- 作者有话说:注1:《你打不过我吧》歌词 歌词癫癫的,很安心(bushi) 第44章 神秘先生 汽车沿着山腰的公路盘旋而上, 高挂在路边的风灯,将树影拉得很长,形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车里太安静, 萧意珩坐在后座浑身不自在, 问副驾的魏远舟:牧先生住在月神山顶吗? 魏远舟没回答。 萧意珩疑心他没听清, 又拔高声音, 重复了一遍。 然而, 副驾的人依然双耳失聪。实际上,他上车后就变成了一尊没有魂灵的石像, 不做赘余的动作。 萧意珩撇撇嘴, 真是个怪人。 车辆行驶了十几分钟, 终于抵达山顶的别墅。 副驾的人像突然又拥有了血肉,下车后礼貌地拉开后座车门,手绅士地搭在车顶边缘。 萧意珩从车里钻出, 抬头四望。 吱嘎声响起, 在黑夜格外清晰,漆黑沉重的两扇大木门在他身后不远处合拢。庭院里立着几座装了灯泡的石灯,依稀照出一栋飞檐翘角中式别墅的轮廓, 黑洞洞的窗户紧闭, 寂静又肃穆。 突如其来的莫名不安,让萧意珩想拔腿就跑,别去见什么糟老头牧先生。 然而,随处可见的黑衣安保,马上掐死他刚萌生的退意。 这个牧先生权势滔天,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同样的,他想见谁,谁都拒绝不了。 踩着白色碎石, 穿过青竹丛,跟随魏远舟的步伐,萧意珩像被架在火上烤,慢慢挪进别墅的会客厅。 魏远舟请萧意珩坐在沙发上等候,留下两个安保,抬步离开上楼请示。 天花板高悬的数盏六角宫灯,散发柔和光芒,气氛诡异的安静。萧意珩小声地叫666的名字,可是这家伙躺在他的口袋里好像睡着了,连叫几声没有回应。 很快脚步声响起,魏远舟回来了。 萧意珩端坐,收了声。 魏远舟抬手:萧先生,这边请。 萧意珩抬步走向楼梯。 实木楼梯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一片寂寥里,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经过二楼的明亮客厅、静默走廊,在魏远舟示意下,萧意珩的脚步停在一扇门前。 深黑房门前伫立着两个粗壮魁梧的安保,依照惯例,一个请萧意珩将手机等其他通讯工具放进托盘代为保管,另一个手持金属探测器,伸出手要搜身。 他不用,魏远舟抬手制止,转头说,萧先生,要委屈一下你。 话落,他双手从托盘里,捞起一条约三指宽的黑丝绒。 萧意珩当即明白了。 牧先生的庐山真面目鲜有人知晓,这次想必也不会露出真容。 萧意珩抗拒这种不平等的见面方式,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双眼被黑丝绒缚住,萧意珩深吸一口气,推开面前沉重的门。 魏远舟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陷进一个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便默不作声地退出去,走时还轻轻带上了门。 黑丝绒的遮光性出奇的好,萧意珩被缚住的双眼悄悄睁开,竟看不见一丝光亮。 世界一片漆黑,听觉变得更为敏锐。 可许久,除了他清浅的呼吸声外,却没听见一点动静。萧意珩猜测,牧先生或许在忙,还没过来。 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 感觉到房间里冷气有点低,他肩膀轻轻瑟缩了一下。 你冷? 声音从黑暗深处猝然传来。 萧意珩心突地一跳。 房间里原来有人。 换做平时,他早跳起来怒骂,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然而此刻对方气势如山,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迅速自我消化。 他平复呼吸,极轻地嗯了一声。 没听见什么动静,但房间的温度不多时就高了一点。 房间里依然落针可闻。萧意珩猛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对方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观察自己。不然,怎么会连轻微的动作都被留意到? 失去视野,展露无遗地被审视。这种滋味,简直度秒如年。 萧意珩抿抿唇,开门见山:牧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的一片黑暗,静默了片刻。 林聿是你的男朋友? 声音从三米外传至耳畔,沾染了黑夜的晦色,神秘又清冷。 略长的句子,萧意珩这次听出对方竟意外的年轻。 不是说牧先生是老头吗? 萧意珩惊讶。 当然,更令他诧异的是 没想到,牧先生也对绯闻轶事感兴趣。 大费周章将他请来,就为了吃口瓜? 牧先生不置可否,淡淡道:林聿是有些过人之处,但也不过尔尔。 萧意珩:emmmm 这关我什么事? 不过萧意珩敬业,他要对得起那三千万的工资。一秒入戏,马上进入深爱林聿的角色。 他微笑道:获得牧先生的赏识,小聿知道 啪! 金属制品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很是突兀,打断了后面的话。萧意珩猜测,那大概是一支钢笔。 牧先生:看来传言非虚。 声线截然、低沉,冷如霜雪。 强烈的压迫感悄然蔓延,被浓稠如墨的黑暗放大数倍,好似要将人紧紧笼罩住。 萧意珩经历不少场面,但此时却难得如芒在背,虚握着放在膝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不知道怎么触碰到了这位商业巨擘的逆鳞。 房间内寂然良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牧先生约摸换了个坐姿。 萧先生,我想请你为我做个专访。 声音莫名地敛去了不少锋芒。 萧意珩直觉牧先生别有所图,但不知目的。 他手里有几个粉丝数不少的营销号,但在主流媒体面前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具有广泛影响力且最具权威性的新闻媒体,才与牧先生的身世背景更加匹配。 牧先生身为叱咤商界的神秘人物,任何揭秘的边角料,都能引爆热搜。没有媒体人会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意珩想拒绝。碍于对方权势,碍于破人设的风险,他却不能拒绝。 思忖片刻,萧意珩:现在开始吗? 牧先生:可以。 萧意珩试探:牧先生这次采访露脸吗? 牧先生:音频。 萧意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明白了为什么安保不按照惯例没收,原来对方早就考虑到录音问题。 萧意珩试着摸黑解锁手机,两次均告失败。 他抬手试第三次。 需要我帮忙吗? 低沉的声音陡然响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扑到萧意珩的侧脸。 他悚然一惊,指尖微微发麻。对面的人何时欺近的,他完全没察觉。 大概自己按密码太认真了吧。 萧意珩安慰自己,报出密码:密码是314159。 话落,右手抬开,稍微举高左手的手机屏幕,让牧先生更好输密码。 第67章 然而,右手冷不丁被宽大的手裹住,力度不轻不重。冰凉的掌心,冻得萧意珩一个激灵。 他有点懵。 紧接着,被攥着的右手被引导着轻轻戳点屏幕。 时间流速似是变慢了。信手拈来的六位数密码,第一次如此冗长。 手机叮地一声,被解开。 继续滑动屏幕,找手机自带的录音机。被牵引的手指一点一点,像戳着萧意珩的心脏。 好了。 手被轻轻松开,萧意珩听见牧先生脚步声远去,走向对面。 萧意珩如蒙大赦,无声地喘了一口气。他这才发觉,刚才竟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仿佛错觉,一缕似曾相识的香气钻进他的鼻端。再轻嗅,却什么也没闻到。 不过帮忙解锁手机而已,对方没别的意思,不必大惊小怪。 萧意珩蹙眉说服自己,抛开怪异的感觉和微乱的思绪,进入严谨的工作状态。 他试图劝退:我账号的风格偏向曝光名人轶事,牧先生介意暴露自己的隐私吗? 不介意。 劝退无效。 没有别的路可走,萧意珩深吸一口气,颔首应承。 他酝酿了十几秒,正经口吻道:外界传言,您年过半百,但听声音并不像,对此您怎么看? 这问题旁敲侧击对方的年纪。毕竟无论男女开门见山问年龄都略微不礼貌。 牧先生:或许只是声音有迷惑性。 像回答了问题,又像没有。 他反问:萧先生今年多少岁? 萧意珩一怔:二十四。是这具身体的年龄。 他扯回话头。 您听着风华正茂,不知道有没有成家? 话落,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专业采访都会事先准备题本,但现今事出突然,访问也不具专业性,萧意珩自然秉承一贯的自媒体风格,问最博眼球的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冒犯。 良久,就在萧意珩认为对方避而不答时,牧先生轻笑,听不出情绪的一声笑。 有。 顿了顿,补充道。 我有一个爱人,但是不在了。 空气陡然凝滞。 抱歉,萧意珩出于礼貌,忙不迭地道歉,我不知道您的情况,不该提起这个的,您节哀。 他在沙发上微正身,想躬身道歉。 没死,活得好好的。 牧先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像一杯冷了的白开水。 萧意珩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一时不知这个道歉的躬,到底要不要鞠。 ----------------------- 作者有话说:最近鸽得太久,在慢慢找回状态。抱歉。 第45章 消失妻子 没死, 活得好好的。 牧先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像一杯冷了的白开水。 萧意珩坐在沙发上, 微微低着头, 一时不知这个道歉的躬, 到底要不要鞠。 既然是爱人, 那就不是简单的男女朋友关系。 结婚后离婚了? 双方离婚, 牧先生却仍称对方为爱人,对前妻的恋恋不舍溢于言表。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上位者, 竟也有爱而不得的憾事。 毫无章法的一铁锹竟挖到猛料, 萧意珩对这索然无味的专访终于产生了点兴致。 在吃瓜心理和职业本能双重驱使下, 他坐直身子,追问道:那您的妻子现在 不知被什么触动,静默许久, 牧先生才像是随口一提:不见了。 萧意珩有点不理解:嗯? 突然某一天, 毫无征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怎么也找不到。牧先生嗓音低沉又清冷, 像冰川轻擦河床的碎响, 听不出情绪起伏。 黑丝绒覆眼的萧意珩一愣,原来不是离婚。 他安慰道:牧先生别难过。 不难过,我的、妻子终究会回到我的身边。黑暗里的说话声,莫名染着一丝笑意。 听这话,萧意珩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他蹙眉,好奇继续问:您的妻子失踪多久了? 很久、很久。牧先生答。 萧意珩眉头皱得更紧:您没报警吗? 现今是法治社会,人口失踪不是小事,当然第一时间要找帽子叔叔。 四周陷入诡异的静默。 片刻后, 牧先生慢条斯理道:报警了,没找到。 心如止水地谈及深爱的妻子下落不明,这真的对劲吗? 萧意珩:牧先生不担心吗? 没有人比我更担心她的安危,牧先生声线冷冽,遗憾的是,离开后她过得很是惬意。 遗憾? 萦绕心头的怪异感更强烈了。 萧意珩脑子卡住,无法忽视牧先生言语里的自相矛盾他笃定长期失踪的妻子尚存人世,又说报警后没有找到妻子。他对妻子感情深重、有执念,有坐拥华国经济半壁江山的财力背景,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寻找。 而且他极可能了解妻子的近况,言辞隐有怨怼。 那么 一个念头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在萧意珩心底霍然涌现。 你根本早已暗中找到了你的妻子? 萧意珩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黑暗中传来不明声响,极短促。 萧意珩侧耳:嗯? 少顷,牧先生轻笑一声,平静赞道:聪明。 萧意珩好奇心不重,不愿掺和与己无关的事。 对话本该点到为止。可对面的牧先生古古怪怪,加上双眼被覆,谈话不对等,周遭一切都仿佛蒙上一层神秘雾霭,鬼使神差地激起了他的一丝探究欲。 萧意珩不禁深思,如果人已经找到了,近况又心知肚明。 那么 他像深巷摸黑行走的游人,手指无意碰触青苔,并不悚惧,却甩不掉满手黏腻湿滑。可见触及别人内心阴暗角落,并不是一件轻松事。 萧意珩心跳微快:你在监视牧太太,而她并未察觉,对吗? 牧太太牧先生低声喃喃,似是愣了一下神,再回应嗓音绽着笑意,没错,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我的掌控之下。 萧意珩嘴唇微张,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 一寸宽的黑丝绒,那么窄,仅仅遮挡住双眼;却又那么宽,好似将他隔绝到另一个世界,足以令他此刻忽视牧先生呼风唤雨的权势。 他问得很直接:所以,根本不存在失踪案件,牧太太不是失踪了,而是离开了你,或者换个说法,她是设法从你的身边逃离的,对吗? 牧先生没反驳,不可告人的私事就如此赤露无疑。 他似笑非笑道:不错,萧先生真了解我,明明第一次见面。 萧意珩一脸漠然:牧先生坦荡得令人心惊。 牧先生从容道:坦荡,不是美好的品质吗,萧先生不喜欢吗,坦荡总好过东诳西骗、满嘴谎言。话音后面低了下去,流露微妙的锋芒。 萧意珩莫名其妙,歪了歪头。 少顷,牧先生重又扬起一丝笑:萧先生,你觉得呢? 萧意珩沉默抿唇,捏紧兢兢业业录音的手机,不舒服地在沙发上动了动身子。他坐在这半小时,而专访问了两个问题。 牧先生,我们到下一个问题。 可以聊聊您赚到的第一桶金吗? 在我最狼狈时,她从天而降伪装成神祇,悲悯垂怜,牧先生像没听见问题自顾自说,吐字轻缓却冷冽如冰,她将所有交易装裱成恩典,骗取真心后再绝尘而去,空留我不明真相在原地哀恸沉湎,萧先生。 啊? 萧意珩心突地狠狠一跳。 眼前漆黑,他本听得悚然,好似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一寸寸森冷从脚踝缓慢攀援,陡然听见自己名字。 牧先生重复道:你认为,我会原谅吗? 第68章 萧意珩咽了口唾沫,停顿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牧先生并不需要答案:当然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轻笑,极轻极淡,如飘忽的鬼魅。 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说得一字一顿,宛如从齿缝蹦出,衔着绵密如织的情绪。 萧意珩浑身汗毛竖起,背脊爬上一股冷意。望不见的一片黑暗仿佛充斥危险,蛰伏着阴险毒蛇,冲他腥冷吐息。 说时迟那时快。 他豁然起身,一把扯下碍事的黑丝绒。 嗯? 并非如设想亮如白昼,周遭依然一片黢黑。 萧意珩心悬起,惊疑不定揉了揉眼睛。眯眼再睁开,几瞬之后终于确定不是他两只眼睛都瞎了。 不怪那条黑丝绒遮光效果强得离谱。 从头至尾,房间里根本没开灯。换而言之,两人一直在摸黑对话,且聊得像模像样。 萧意珩: 牧先生静默如山,没出声责怪萧意珩破坏规则的行为。房间内空气落针可闻,气氛凝滞。 萧意珩定了定神:牧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萧先生,没克制住思念之情,牧先生没多少诚意地道歉,顿了顿,最后一句话是送给我的牧太太。 斑驳月光从玻璃窗漏进屋内,潦草勾勒出端坐书桌后冷峻高挑的剪影。即使没有黑丝绒遮挡,也逆光看不清正脸。而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刮骨钢刀剜了过来。 萧意珩眉头轻皱。 牧先生真是算无遗策。 呵,会玩。 就是不想露脸,是吧。 窗边的黑色剪影沉默不语,抬手扯了扯,只听得一阵叮当当的铃铛声响起。 不消片刻,房间门被轻声推开。 光芒骤然从走廊投进昏暗屋内,映照出一方明亮的地板,刺得萧意珩双眼眯起,下意识抬手挡。 魏远舟态度依然恭敬:萧先生,专访今日先到这里,请随我离开。 萧意珩双目刺痛,眯眼适应一会儿光亮,再转头朝书桌瞥去。 书桌后却已无半个人影。 * 明晚七点专访继续,萧先生请守约。 魏远舟打开后座车门,彬彬有礼躬身请出萧意珩,眉目冷硬说道。 萧意珩满腹心事,心不在焉地点头应承,转身走进月神谷峰会安排的住处山月不知。 夜色深沉,庭院主屋黑黢黢的,明亮灯光从他居住的厢房雕花镂空的门窗渗出。 萧意珩愕然,推门进屋。 林先生? 林聿从笔电屏幕后抬头,眉心微皱一闪而逝:叫我林聿就可以。 第46章 古怪梦境 话落, 林聿垂眸低头盖上笔电解释道:虽然是契约情侣,以防公开场合说漏嘴,私底下最好也别太客气。 萧意珩无所谓笑笑, 见他支起笔记本办公许久面有倦色的模样, 等这么久, 有重要的事? 林聿怔愣一下, 眼神别开:没有, 是我雇佣你到此的,我需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宴会散了不见你回, 我只好在这等, 确认你无恙。 边听说话,萧意珩边拎起茶壶,坐在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灌了一大口水, 他避重就轻道:小事, 牧先生请我给他做个专访。 在离开山顶别墅前,魏远舟曾让他就专访内容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巨额违约金足以遏制萧意珩与人分享的八卦欲望。 聊了几句,林聿收拾好笔电, 满腹狐疑神色不解地离去。毕竟牧先生找他专访跟信他是秦始皇一样离谱。 转身随手关门时, 林聿再次抬眸掠过屋内陈设。 对古代装折所知寥寥,但厢房显而易见地比自己所住的主屋更为精雕细琢。 他暗叹一声,连严谨持重的月神谷竟也会忙中出错。 洗漱完,萧意珩穿着皮卡丘睡衣,托腮盘腿坐在床榻上,晃了晃沉睡的橙黄绒毛球,依然只有机械的升级提示音。之前出了别墅,他就已试图唤醒它, 但无回应。 狗系统! 他暗骂一声,随手将666扔在枕头旁,点开手腕处的终端。 光屏弹出映在半空,和林聿签署情侣合约任务的积分到账了,其他没变化。 点开终端内部论坛,一堆抱怨随身系统又在升级的帖子。看来最近所有系统都运行不稳定。 萧意珩没疑心地关上。 点开手机。 毫不意外的,牧先生令人从宴会上单独带走他的消息,霸占热搜榜首。 热搜前五都是关于他。 牧老萧意珩单独见面牧先生第一次约见宾客萧意珩的人生巅峰萧意珩表示会和林聿携手并肩 而他的私信已经被9999+了,粗略掠几眼,羡慕巴结有之,嫉妒谩骂的也不少,比上次林聿出柜时还可怕。 这还是月神谷峰会谢绝媒体的情况下,网络传播的都是文字,没有图片。但并不耽搁网友兴致高涨地深扒,捡零零碎碎的网络垃圾,甚至引起各种角度清奇的骂战。 萧意珩扫了几眼,皱眉关上app。 不畏惧大众的目光,也从不惶恐被聚焦议论。 他在书里本是个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如今却站到舞台中央,剧情崩成这样,不知如何收场。 绿泡泡里有十几个小红点,徐斯羡的消息最多,足有十几条,都是在问月神谷峰会,没得到回复也锲而不舍。 徐斯羡问得最多的,自然是牧先生。萧意珩记着保密条款,本着契约精神不好透露什么。 说明情由,徐斯羡免不了沮丧,但也表示理解。 萧意珩见状提起他的偶像,他又立刻变得兴奋起来。 【徐斯羡】:丢,赵影帝也在!真人帅不帅? 【徐斯羡】:能帮我要张签名吗? 萧意珩发一句,对面火急火燎地回两三句,恨不能魂穿他参加峰会,跟偶像近距离对话。 答应帮忙要签名照,萧意珩敛目踌躇须臾,抿唇发了一条消息。 【弹键盘的萧邦】:假如我眼睛被蒙住,无法解锁手机,你会怎么办? 【徐斯羡】:什么鬼?智商测试? 【弹键盘的萧邦】:你那芝麻绿豆大点的智商,有测的必要吗? 【徐斯羡】:忍,我忍!拿到影帝签名照前我都忍。[熊猫背对.jpg] 【弹键盘的萧邦】:说认真的,你会怎么办? 【徐斯羡】:解放你的眼睛,或者问密码帮你解锁,这都什么智障问题。[鄙视.jpg] 萧意珩心底盘桓疑问,被呛也没心思回骂。他蹙眉思忖片刻,敲字回复。 【弹键盘的萧邦】:那你会抓住我的手按密码吗? 【徐斯羡】:??兄弟,你不太对劲! 【弹键盘的萧邦】:?? 【徐斯羡】: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对我有想法的! 【弹键盘的萧邦】:有你个头,说正经的。 【徐斯羡】:我靠,谁不正经啊?就问谁家正经人握着手帮忙解锁手机。这不赤果果的调情嘛。 调、调情? 萧意珩倒抽一口凉气,皱鼻子皱脸,像吃了颗没成熟的柿子般,腮帮子绷得僵硬,难受得紧。 脑子也陡然像变得不够用。 没等呆愣的萧意珩回复,消息再次进来。 【徐斯羡】:对了,还有蒙眼的骚操作,你小子花活还挺多。 【弹键盘的萧邦】:随便问问而已。 【弹键盘的萧邦】:逆子,你爹我对你只有浓烈的父爱! 萧意珩脑子很乱,恶狠狠敲几句敷衍过去,生怕徐斯羡察觉端倪。回完消息,他一扔手机,泄气似的倒头躺在被子上。 双手插头发里狠狠地挠了挠,齐整的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调情,素昧平生的牧先生第一次见面,就与他调情? 这太离谱了! 牧先生刻骨铭心地深爱自己的妻子,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嘴里三句话不离失踪的妻子。如果又同时对他举止暧昧 那他前后行为未免太过割裂、矛盾。 今夜专访处处透着古怪。 整个谈话都由被采访人主导进行不说,对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禁不起深思推敲,萧意珩略微一琢磨,就挖掘出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69章 简直就像故意一样。 上层社会名流的专访都带有商业目的,负面内容不会让盛势集团获取任何正面社会效应,反而极大可能造成股价下跌,引起公司资金震荡。 为什么要这样? 神经病! 萧意珩琢磨数息,得出最终结论。除了行为怪异的牧先生脑子有包,实在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 拒绝内耗,大被蒙过头,睡觉! * 深深浸泡在冰蓝深海里,身体不着边际浮浮沉沉的,海水森寒好似要渗进骨髓,冻得萧意珩齿间打颤。 头晕乎乎的,胸腔被海水挤压得喘不上气。 他微张嘴喘息,冰冷刺骨的海水趁机前赴后继涌进,在唇舌间灵活地游走。 宛若肆无忌惮的侵略者,抢夺他喉间仅存的空气。 萧意珩蹙眉甩头挣扎,急遽划动四肢求生,却逃不过冰凉彻骨的水流。 它们紧紧包裹身体,无孔不入,在每寸肌肤留下难以言喻的震颤。 冷,实在太冷了。 五脏六腑都要冻住,眼看萧意珩胸腔最后一口气要被榨干,海水如有所知似的霍然从唇舌间流淌出去了。 他终于获得呼吸,无意识地呢喃:冷。 似只消片刻,又似过去许久。 无处不在的海水,连同那些抵死纠缠的冰冷、窒息,刹那间消退得无踪迹。 逐渐地,萧意珩的四肢回暖,宛若坐在海滩边温热篝火旁,湿黏皮肤的衣服也被悄悄地烘干。 他极力睁眼,可眼皮重似千钧,怎么也掀不开。 温度攀升得很快。 暖和宜人的篝火眨眼间热得不像话。 萧意珩霎时又陷进被太阳晒融的蜂蜜沼泽里,热度直冲天灵盖。灼热的沼泽,散发甜腻的蜂蜜气息,包裹住最敏感的神经,扯着他向下无尽陷落。 他脑髓发热,魂魄好似要出窍。 身体血液涌动,四处流窜、蛇行,寻不到宣泄的出口。脑海里一簇烟花訇然炸开,燃烧的星芒坠成千丝万缕,余韵悠长。 一切却并未结束,周而复始 不知过去多久。 啊! 萧意珩终于忍到极限,大喊出声,豁地从床榻上惊坐起,鼻翼翕动喘着粗气,瓷白面颊覆着一层薄汗。 屋内竖立的屏风像浮在逐渐消散的青雾里,透过窗户远望,天际缀着几粒残星,漫出一片蟹壳青的亮色。 天将要亮了。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闭眼长舒一口气。这梦实在古怪,他唇舌干燥,渴得厉害。起身要去桌上倒杯凉水。 可腿一动,他就浑身僵硬了。 萧意珩小心翼翼探进睡裤里。 天塌了!! 掀开被子,床单也被渗透出的东西弄脏了!一大片!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求放过 第47章 渡气轻吻 萧意珩心底骂骂咧咧, 烧红着脸奔去浴室火速冲洗,然后换了干净睡衣、内裤。 幸好房间木柜里放着备用的干净床单。换好床单见天色还早,萧意珩懒洋洋地钻回被窝里。 他不重欲, 梦.遗这事称得上稀奇, 少不得耷拉着眼皮咂摸一番。 不对啊, 昨晚没做春梦, 怎么就一塌糊涂了呢。 而且量也超乎寻常, 至少两次的量。 这 身体乏力像被掏空,恹恹欲睡的, 萧意珩没想出个所以然, 倒先倦怠睡过去。 * 多亏黄特助的消息, 一点微薄心意。 黑色高定西装袖子包裹的一只手,两指按住咖啡桌上的支票,推向对面的人。 支票金额栏赫然七位数, 一点也不菲薄。 黄特助在咖啡桌对面, 脸上堆笑:江总言重,能跟江总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说话间, 手不容声色地摸走支票, 塞进公文包里。 等黄特助离开咖啡厅,江颂昆脸上笑意消失得干净,眉眼间全是戾气。 身为江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毕业后就在集团处理事务,对江氏的经营状况了如指掌。江氏集团名声在外,内部早就沉疴绵惙。 如今集团的资金链断裂,各大项目停摆,部分员工被迫自愿降薪。工资拖欠了三个月, 再拖下去恐怕要全线崩溃。 银行早就不肯借钱了。 让妹妹江颂宜与林氏集团联姻,林砚南这老东西才愿投钱解决燃眉之急。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谁也别妄图阻挠! 林聿当众拒婚阻止不了,随便找个人出柜也阻止不了。 至于与他签署一纸情侣协议的阿猫阿狗,更是不值一提。原先以为是林聿真爱,有所忌讳,现在 上次在贫民窟怎么没堵到?江颂昆问助理。 可能听到风声,没回家。 现今人在月神谷,你知道怎么做。 * 林聿找我有急事? 萧意珩穿着皮卡丘睡衣,头顶鸡窝,抠了抠眼角,一手撑着小苑门,诧异问敲门的人。 林聿一早约了人打高尔夫,见他没起床,在微信留言后离开了山月小苑。不知这会儿找他有什么急事。 门外传话的人脸孔陌生,头戴小二帽、身穿轻便的灰褐短打庄园部分服务人员的装束,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萧意珩迟疑一会儿便说稍等,回屋梳洗换衣服,再出门。 庄园内到处都是24小时巡视的安保,园林、道路以及宾客居住的每个庭院,都布置了监控,不必过度谨慎。 萧意珩乘坐庄园内摆渡车,抵达月神湖畔。 传话的人说在此地等林聿,便坐车离开了。 此地位于庄园偏僻一隅,三山抱水,柳木繁深垂落湖面,近乎没有人烟。 萧意珩起了疑心,抬头望向道路旁安在风灯下的监控摄像头。 整个探头都被黑色塑料袋包裹住了。 要糟! 萧意珩心底警铃大作,不多想转身就往来时的路拔足狂奔。 谁知刚跑没几步,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后脑勺陡然一阵剧痛,被猛敲了一铁棍。 这一棍敲得太过实,萧意珩只觉天旋地转,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一股黏湿的暖流缓缓淌向脖颈。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柏油路和行道树边缘模糊,重影晃动。 他不认输地脚步踉跄前行了几步。 谁知左膝盖后又遭一铁棍,终于不受控地单膝跪倒,栽倒下去。他低垂头,以手撑地喘息。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砸在黑色柏油路上。 四五个黑西装包围过来。他张嘴喊救命,话刚出口就被一块白色毛巾堵住。 毛巾浸透了□□,不消半分钟,萧意珩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萧意珩恢复意识时,无法呼吸,水流在喉咙、鼻腔横冲直撞。求生本能划水上潜,却察觉双手双脚被粗绳捆得紧紧的,脚底挂着一块巨石,死死地拽着他往湖底坠。 他是会水的,被缚手脚却难逃生天。 对方这是存心想要他死。 后脑勺的伤口泡在湖水里,刺痛无比,洇染出一片红色。 被敲闷棍,眩晕一阵阵袭来,萧意珩憋着气,无力地挣扎,胸腔好似要爆炸。 憋了不知多久,他嘴里咕噜噜吐出几个气泡,再也挣不动,木然地往下沉。 瞳孔逐渐涣散,意识逐渐溃散。 朦胧知觉里,有人紧紧拥住他,力道大得像要将他嵌进骨血。 唇瓣被轻轻撬开,一口气渡了进来。 冷冽触觉,陌生又熟悉,深邃得像梦境一般。 冰蓝的水又一阵阵侵袭而来。 巨大藻类飘曳着,像长长的手脚,牢牢缠绕他的四肢,勒紧相贴,让他窒息,让他绝望,让他再也无处可逃。 不要! 萧意珩惊恐大喊,豁然睁眼醒来,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先生,您终于醒了!护士在床边更换吊瓶,望过来的面容惊喜,诶,您现在还没病愈,还不能起来! 萧意珩微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他并不坚持,撑床起来短短几瞬,头部便一阵强烈眩晕。 太阳穴胀痛,他闭着眼抚了抚头,摸到一圈纱布。 第70章 萧意珩脑子里一片浆糊:我这是怎么了? 护士小姐姐解释:您头部受到重击,有中度的脑震荡,加上溺水缺氧,造成轻微的脑损伤,肺部吸入少量的水,有轻度的吸入性肺炎,已经昏睡两天了,放心,问题不大。 萧意珩蹙眉,脑海里闪过一些落水前破碎的片段。 他环顾四周,除了床侧生命体征监测设备等医用仪器外,房间壁纸金贵,落地窗前素白纱幔委地,地毯厚重华贵,而他身上盖的缥碧色的被子松软温暖。 屋子装饰过于奢华,像医院病房和五星级酒店房间的混合体。 护士小姐姐看出萧意珩眼底的疑惑:萧先生,这里是牧先生的私人医院,平时只专为牧先生提供医疗资源与服务。 说着话,替他掖了掖被角。 萧意珩脑子迟钝,眯着眼思索数息才想起牧先生是谁。 他声音嘶哑问:我怎么在这里? 牧先生在湖边散步,从水里救起了你。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魏远舟抬步走近,面无表情答道。 护士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 萧意珩喉咙里像有一股火在烧,每次开口格外艰难。 他说话缓慢:请代我向牧先生说谢谢。 魏远舟似正为此事而来,直率道:牧先生说不必道谢,有人挑衅峰会规则,扰乱峰会秩序。未能及时察觉制止是月神谷的失职,该说抱歉的是我们。 萧先生此次的所有医疗费用,由我方全额承担。 萧意珩没仔细听长篇大论,耳朵只听见我方全额承担。 好好好,那他躺得更放心了。 嘿嘿,这种高级病房,若是花他自己的钱,那他就不止头痛,心也要痛得滴血了。 魏远舟顺便告知萧意珩,专访在他痊愈后再继续,让他安心养病。 说完后,他便道别转身抬步离去。 等下。 有拘泥小节的嫌疑,萧意珩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是牧先生本人救我上来的吗? 魏远舟沉默颔首,不多说什么,转动门把手离开。 出行必然前呼后拥的牧先生,亲自跳到肮脏湖水里救人? 而且落水后失去意识前,唇瓣的触感 萧意珩头更加胀痛了,只好闭眼休憩。 萧哥,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畏畏缩缩,从枕头下瓮声瓮气地传进他的耳朵。 萧意珩侧头。 橘黄色毛绒球从枕头下钻出,乌黑眼珠偷觑一眼萧意珩脸色,见没有雷暴迹象,才挥着洁白的毛绒翅膀飞到半空。 萧意珩就不爱搭理它。 系统老六干巴巴地笑:好像伤得还挺重。 一副嘶哑的破喉咙,也没耽搁萧意珩舌灿莲花地怼人。 怎么不等我死了再问? 系统耿直,天真问:死了再问,你怎么回答我? 萧意珩浑身气血翻涌,咬牙道:给你托、梦。 说完就剧烈咳嗽几声。 系统啧一声,都伤成这样了,这张嘴还要骚。 黑珠子黑线构成的卡通五官,硬是流露出了叹服的神情。 系统:送你四个字。 什么? 身残志坚。 滚! 听系统讲述 萧意珩参加宴会被牧先生请走时,突然接收到强制离线修复bug的命令。这次修复时间最长,直到昨天才修复好。 而敲闷棍、绑人溺水的微末伎俩,是江氏集团江颂昆的手笔。 萧意珩得知丝毫不意外。 穷狗入巷,被逼急了商战也不过粗暴的低劣手段。 系统最近离线次数多了点,还凑巧都在关键时刻。联想到这本书的剧情崩成这幅狗啃的样子,隐约有更深层原因。 萧意珩忧心忡忡:这个书世界要坍塌毁灭了? 头伤得最重,萧意珩没了失眠烦恼,一天昏睡十几个小时。 也算因祸得福。 夤夜,萧意珩半睡半醒间,额头触到一片冰凉。 冰凉的指腹,淡描过他的眉眼,似有若无地抚触面颊。拇指轻蹭挺翘的鼻尖,仿佛轻触一滴叶尖悬而未落的晨露。 萧意珩睡意去了大半,呼吸也乱了。 脸颊冷意霎时撤走。 他霍然睁眼,昏暗房间里一团模糊的黑影,像墨滴砸落进清水,刹那间消释得干净。 萧意珩:!!! 又撞鬼了! 酒店遇到的鬼竟缠上他,追到这里来了! 他惊出一头冷汗,喊醒睡得打呼噜的系统,打开房间所有灯。 直到天亮才敢关灯。 系统老六嘲笑:好歹混过修真文师尊,竟然怕鬼,出息样。 萧意珩微笑:好歹混过好几个世界,那你怕不怕回炉重造? 系统老实了,小声嘟囔:就知道用这招。 还好,此后几天再没半夜闹鬼,萧意珩养病养得安心了点。 这座微型的私人医院,拥有顶级的治疗及护理。 萧意珩身体底子又很好,伤势恢复得很快。脑震荡带来的头部眩晕和食欲不振,数天后都得到极大缓解。 见天气好,憋在房间里太久,护士推轮椅带他出去散散心。 私人医院提供专人服务,建成了别墅的模样。 别墅不如公立医院庞大,高端医疗设备却一应俱全。一楼是设备及诊室,二楼都是高级病房。 萧意珩对参观设备没兴趣,乘坐电梯到一楼,叫护士推他去别墅的后花园。 轮椅从小巧的木桥滚过,停在一座小亭里。 小亭外嶙峋假山爬满大片络石藤,池塘里荷叶擎翠盖,荷花盛放。 风吹来,缥缈的幽香阵阵送到鼻端。 支走护士小姐姐后,萧意珩轻按手腕终端,弹出光屏到空中,和系统一起玩五子棋。 没下几步,脚尖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纳罕低头,是一只白色足球。 正纳罕不解,一团白色的小旋风,从亭外石径星驰电掣地刮到眼前,径直挂到脖子上。 还带响。 娘亲!娘亲! 萧意珩差点被勒断气,眼前一阵发黑,心底呐喊: 不要虐待二旬老人! 第48章 装神弄鬼 娘亲, 娘亲。 小孩极为兴奋,嘴里念念叨叨。 娘亲? 萧意珩微用力,薅下胸前的人形挂件。 白发白肤, 甚至白眉的小男孩凑在眼前, 七八岁的模样, 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萧意珩瞳孔骤缩。 灵宠眠眠的模样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同样的雪发雪肤, 初见冲他喊娘亲 倘若灵宠眠眠在这儿, 那个人是不是也 别乱跑。 沉稳持重的男声,恰好从小亭外传来。 萧意珩呼吸一滞, 遽然抬眸, 越过小孩望去。 曲折小石径上, 高大挺拔的男人领着几个随从,正蹙眉快步追过来。 是魏远舟。 萧意珩抿紧嘴唇,敛目垂眸, 眼底神色教人看不清。 凑巧而已, 终究是不同位面世界的人。 况且小男孩与眠眠五官长相不同。 魏远舟铁石无情的脸上,却难得慌乱。见小孩缠着萧意珩,说明小孩身份, 连声抱歉。 原来是牧先生的儿子。 难怪紧张。 魏远舟捡起地上的皮球, 去牵小孩的手。 小少爷,去别的地方玩吧。 小孩儿不答话,冷脸撇开手不让碰,手脚并用往坐在轮椅上的萧意珩的膝盖上爬。 娘亲抱抱,抱抱。 魏远舟一脸尴尬,手顿在半空。商海谈之色变的人,托着个小皮球,像根木桩一样立着。 怕小孩摔着, 萧意珩扶了一把。 小孩儿坐上膝盖,搂住萧意珩,也不说话,目光傻兮兮地笑。 萧意珩病情好转不少,脸庞却依然病弱苍白,经不起折腾。 魏远舟探手,欲将小孩抱走,却遭到激烈的反抗。 第71章 小孩也不跟他说话,抱紧浮木似的搂着萧意珩不撒手。嘴角下撇,睫毛颤动,鼻尖泛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魏远舟不敢动了。 萧意珩不喜欢也不讨厌小孩。 没事,抱一会儿没关系。 系统老六看了半天戏,嬉笑调侃:男妈妈,是你吗?是你吗? 萧意珩狠狠瞪它一眼。 魏远舟不善言辞,干巴巴道了句谢,像座沉默的雕塑似的地站着,也不知到底在等什么。 萧意珩眨巴眨巴眼,撬他的嘴。 帮牧先生带小孩来医院看病吗? 魏远舟从冷冻室里取出一个字:是。 萧意珩托腮,摸了摸小孩柔顺的白发:白化病吗? 魏远舟牢记牧先生的叮嘱,有问必答,哪怕涉及老板隐私。 是的,小少爷出生时就身患白化病,无法根治,不过今日到医院是做语言康复训练。 语言康复训练? 萧意珩也注意到了,这七八岁的小孩不爱说话,会简单的词语,喜欢目光纯粹地笑。不排斥与人接触,愿意社交。可能发育迟缓,或者天生智力障碍。 所以,这小孩浑身雪白,是得了白化病。 至于喊他娘亲,是因为智力缺陷,认知有问题。 萧意珩彻底弄清楚缘由,也不再说话,望着池塘里的荷花,怔愣出神。 小孩一直没撒手的迹象,直至犯困睡去。 魏远舟将熟睡的小孩抱走后,萧意珩也没待多久,静默着坐轮椅回了病房。 系统跟随他多年,仍然琢磨不透他。 落于病房床头柜,它在作死边缘试探:失望了吗? 萧意珩靠在床头,淡瞄它一眼,目光罕见沉静。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 煎熬半个月,萧意珩终于痊愈出院。 手机被水泡坏了。魏远舟代表月神谷峰会赔偿新手机,在出院这天给了他。 萧意珩插上卡,微信炸了似的,一百多条消息。 徐斯羡最激动,哭得一把鼻涕眼泪,怕他英年横死,在地底不得安息,说会多烧点纸钱,再烧两栋豪宅、四个保镖。 萧意珩: 【弹键盘的萧邦】:烧纸钱哪比得上把你自己烧给我,我最舍不得你了。 后面还附带一个地址链接。 是离徐斯羡最近的一个殡仪馆。 月神谷峰会早已结束,林聿回到工作中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发一条消息问候。 醒了吗?牧先生的私人医院不开放探病。伤得严重吗?看到可以回我吗? 萧意珩回了句:谢谢关心,我今天出院。 犹豫几息,还是解释了一下前段时间看不到微信。 这座私人医院建在市郊南山,打不到车。 林聿秒回消息,说立刻开车接他。 但魏远舟西装笔挺地站在迈巴赫前,等候了有一会儿。萧意珩婉拒林聿的好意。 萧意珩报了贫民窟的地址,让司机导航。 车开到半途,魏远舟接了个电话。手机听筒漏音,隐约飘出几声小孩的尖锐哭闹声,嘴里似乎喊着娘亲。 副驾驶的魏远舟挂断电话,转头望向萧意珩。 * 牧先生景市的私宅有几处,除了月神山顶,一处在南山。 萧意珩由魏远舟领着抵达南山别墅,暮野四合,正好赶上晚餐。 魏远舟不住这,送完人就离去。 牧先生在处理公事,没回别墅。小孩儿单独和萧意珩一起吃晚餐。 这小孩一见萧意珩,立马不哭不闹了,只黏着他。连晚饭都是萧意珩喂的。 听保姆说,比往常还多吃半碗饭。 在客厅看了会动画片《熊出没》,小孩被保姆带着去洗澡。 管家领萧意珩去他的房间。 南山别墅有三个独栋,相互间由中式庭院连接。 萧意珩跟在管家身后左拐右绕,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 草木间的石灯散发淡光,四野岑寂,有种繁盛到极致的颓败。 萧意珩跟在后面,心里直发毛。 无他,这别墅又大又安静,实在太适合闹鬼了。 到了客房,管家冷冰冰扔下一句别乱跑,有事打座机,就丢下萧意珩在说话都有回响的大房间里。 嘶,好安静。 借他胆子,他也不敢乱跑。 客房里有备好的睡衣,萧意珩揪出口袋里睡觉的系统,进了浴室洗澡。 浴室格外大且豪华,落地智能镜子嵌在墙上。 萧意珩返聘后做过不少任务,当过富二代,演过影帝流量,倒没多惊奇。 他脱去所有衣物,站去莲蓬头下,冲洗身体的疲惫。 热水浇在头顶,淌过皮肤,带来一阵骨节松软的熨帖感。 他脚趾头蜷缩,低垂眼睫,唇边不禁溢出喟叹。 轻叹在空荡的浴室里回响,尾音空灵而绵长,仿佛有人在氤氲雾气里微醺呢喃。 萧意珩骤然睁眼,猛地回头。 他刚似乎感觉到浴室里有一道炽热的视线。 那视线恣意流连于他光裸的脊背,狂悖且卑劣,仿佛顺水痕一路沿着脊椎舔舐,直至没入沟壑。 可回望浴室里并没其他人。 萧意珩心跳得很快,转身眼睛盯着浴室门,不放心再将后背交给一片未知的空荡荡。 再没了享受的心思,将沐浴露草草擦到身体上,萧意珩冲洗得很快。 用毛巾擦水,甫一抬眸,蓦然瞧见落地智能镜子里一抹黑影飞速闪过。 尖叫还没出口,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浴室里的所有灯都灭了。 极端恐惧下,人是无法喊叫出声的。 萧意珩连浴巾都没裹,唇瓣哆嗦,直接冲出了浴室。 然而外面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房间掉进一片黑暗的汪洋。 幸好系统醒了,眼珠变成两个投射灯,照出一小块光亮。 系统听见动静,转身调头,投射灯正好照在萧意珩脚边,隐约望见他□□的轮廓。 我去,你咋了? 萧意珩脸色煞白,说话磕磕绊绊:有、有有有 他连那个字都不敢说,怕被鬼听见。 系统也是怂包,见这阵仗即便不明说也心领神会。 异常三番两次出现,难以再用巧合解释。 不~是~吧~ 两道投射灯不争气地咔滋咔滋颤动起来。 睡衣还在浴室,萧意珩万不敢再进去,抖手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浴巾,潦草围住下半身。 打开房间门,四周黑漆漆的。 整栋楼都断电了。 记起管家的话,萧意珩回房拨打别墅内线,一直无人接听。 透过窗户,他望见远处,吃晚餐的主楼灯火煌煌。 那栋楼没停电。 滴滴答答滴滴。 浴室里豁然转来一阵急促水滴声。 萧意珩脸色更白,不多思索,向漂浮在苍茫夜海中的灯塔,慌不择路地投奔过去。 天空乌云滚滚,暴雨将至。 黢黑庭院里,幽深的竹林窸窣飒飒,萦绕着某种诡异的低语。 堆叠的太湖石深处,传来意味不明的咕咚水声。枯荷漂浮池面,好似撕裂的褐色人皮,正咧着嘴笑。 系统在前方照明,萧意珩跟在后头,腿肚子筋打转,愈想跑愈跑不快。 灯火通明的主楼那么近,又那么远。 萧意珩喘着气一路仓皇,灯火近在眼前,穿过几道月洞门,却离得越来越远。 像无头苍蝇乱撞,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他闷头乱跑,咚地迎面撞到一堵半软半硬的人墙,魂魄差点飘出来。 牧先生勾住他纤瘦的腰肢,揽在身前,以免人瘫软在地。 迷路了? 嗓音清冷,如圭如璋。 萧意珩脑子混乱,小鸡啄米似的颔首,胸膛剧烈起伏。 第72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牧先生却洞若观火,看得清晰。 怀中人像刚从水池出浴,浑身湿漉漉的。 光洁额头一层薄汗,乌黑瞳仁惊恐未定,浮起一层水雾。脸白如纸,更衬得嫣红饱满的唇,仿佛晨间滴露的海棠,秾艳昳丽。 发梢潮湿,圆滚的水珠滴落。 划过赤露的精致锁骨,轻缓淌向瓷白又紧实的漫漫雪原,最终隐没于腰间的白色浴巾。 牧先生霍然意识到,手掌之下毫无阻隔。 指尖微动,满手温热细腻的肌肤。 萧意珩见他半晌不语,唇瓣颤动,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道: 有、有鬼! 牧先生勾唇,声线喑哑:怎么会? 字句像漫不经心滚过砂纸,尾调微扬。 天穹积云多时,冷不丁被闪电撕裂。 一瞬间天地被照得青白透亮。 惨白天光里,萧意珩抬眸,蓦地瞥见牧先生的容貌。 那是女娲妙手偶得的神迹。 举世无双。 却与记忆中的故人悄然重合。 一声雷鸣,訇然在萧意珩耳边炸裂,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脑门上。 暴雨转瞬即至。 第49章 荒腔走板 轰鸣震耳欲聋, 夹杂大颗雨滴。 青白电光断续,牧先生脸颊忽明忽暗,深邃眼眸比夜色还要浓暗几分。 而萧意珩瞳仁紧缩, 微张, 脑子一片空白。 撞鬼的悚然, 都比不过此刻的震惊强烈。 系统当场呆滞, 像零件卡住了一样。 发光眼珠盯着牧先生看, 两道投射灯,像聚光灯似的, 聚焦在牧先生脸庞上。 样子有点滑稽。 幸好牧先生看不见它。 冰冷雨滴坠挂在眼睫上, 被萧意珩下意识眨落。 微凉触感唤回他几分神智。 萧意珩仰着头, 轻声:慕峤? 除了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眼前人近乎与慕峤孪生一般。 连那颗在山根侧面的小痣,都完美重叠。 牧先生微偏头, 眼底却涌现一股疑惑。 他沉声道:什么? 或许雨声太大, 没听清。 萧意珩仰头紧盯雷光闪烁里的那张脸,声音洪亮。 慕峤,是你吗? 可眼前人眸光里只更深的愕然。 他偏头望一眼不远处:木桥那里怎么了? 认错人了吗? 萧意珩不说话, 指尖一颤, 心底泛起一丝细微、似有若无的酸胀感。 终究师徒一场,经年累月相处。他并非木石无情,当年潇洒一别,再无相逢之日,多少会有一丝遗憾。 倏地,芭蕉叶掩映道路深处,一阵杂沓脚步声响起。想是管家带佣人过来送雨伞。 牧先生偏头轻喝:别过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 萧意珩蹙眉,不明所以。 系统的两道投射灯, 适时地照过来。 萧意珩垂眸轻瞥,心突地一跳。两人身体竟严丝合缝相贴在一起,以一种羞耻的姿势。 牧先生修长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 手指修长炙热,恰好搭在他的腰窝凹陷处。 更糟糕的是,自己光裸上身,脖颈后仰,紧揪牧先生西装前襟,攥出皱巴巴的纹路。 活脱脱一副主动献祭、仰望神迹的模样。 太羞耻了。 萧意珩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松手,后退数步。 谁知左脚踝刹那间一阵钻心痛楚。他身形歪斜、脚步踉跄,又被牧先生虚扶一把臂弯,方左脚虚点地,靠右脚独立站稳。 之前恐惧占据高地,肾上腺素飙升,连脚崴了都没感觉。 现在只觉胀疼难忍,每走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牧先生利落脱下西装,递向萧意珩:穿上。 萧意珩略显迟疑。 牧先生眸光晦暗,轻笑:要我给你穿? 雷鸣远去,眨眼间雨珠成线,雨幕遮天。 萧意珩不废话,接过黑色西装,麻利套上,扣紧所有扣子。 不过v形衣领窄深,依然露出一小片白皙。 萧意珩拢了拢衣襟。 还没反应过来,他脚底悬空,眼前一花,被牧先生拦腰抱起。 身体霎时紧贴宽厚的胸膛,膝弯挂在结实的小臂上。 系统生怕气不死他,当起旁白解说:太好了,是公主抱,我们有救了! 萧意珩五雷轰顶:我自己走! 他抵住牧先生的胸膛,像条落在沙地的鱼一样乱蹦,鞋尖在空中划出抗拒弧度。 然而,箍住他的力道收得更紧。 萧意珩绷紧脊背,竭力挣了半晌,纹丝不动。 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抱紧我。 手掌下的胸膛微震,萧意珩一身反骨,脸庞写满倔强,偏不肯就范。 牧先生波澜不惊:那我只好松手。 说完话,托举萧意珩的双臂,陡然卸力。 萧意珩瞬时下坠几寸。 避险本能在理智前作出决定,他仓皇失措地双臂紧紧勾住牧先生的脖子。 在萧意珩屁股摔成八瓣前,牧先生卸力的手臂,猛然再次收紧。 揽住膝弯的手,还往上颠了颠。 唇角无声勾了勾:抓牢了。 萧意珩心惊肉跳,脸孔涨红,紧勾脖子的手松了松。 咬牙道:牧!先!生! 牧先生云淡风轻:嗯? 萧意珩: 牧先生迈动步伐,走在雨水迸溅的青石路上,朝光亮处走去。 经过管家、佣人时,他们心照不宣地背转过身,低眉敛目,背影静默得像雨幕中的山石。 萧意珩: 步伐起起伏伏。 萧意珩腰侧格外敏感,随着起落步伐,腰肢被迫轻擦牧先生又湿又薄的西裤。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每一次都恰好轻蹭西裤下的敏感部位。 夏季衣衫轻薄,被雨水淋湿后,便会紧贴皮肤。 萧意珩甚至感受到湿透的西裤之下,温度灼人,血脉偾张。 烫得他一个瑟缩。 萧意珩悄悄将腰挪远几分,却立马被箍得更紧。 他仰头望去,眼前人眉眼冷峻,嘴唇紧抿,神情再正经不过。 萧意珩脑海里神思涌动。 记起暗室专访,牧先生冰冷手指紧握他的手解锁手机,也记起溺水深湖时,意识溃散前,牧先生紧贴而来渡气的微凉嘴唇 萧意珩不喜欢内耗,哪怕代价是给别人难堪。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道:牧先生,你喜欢男人吗? 炸雷过耳,牧先生依然脚步不停。 他边走,边眼眸低垂,面庞有一丝冷意:不喜欢。 说话的间隙,萧意珩的腰肢,仍然一次又一次地轻擦过湿透的西裤。 好似是无比寻常的误触。 雨打芭蕉,节拍荒腔走板。 萧意珩脑子一片凌乱。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还是自己自作多情、太自以为是了? 何况,这个牧先生,还有一个深爱的妻子 等坐在别墅里的一张沙发上时,萧意珩才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没等萧意珩说什么。 牧先生放下他,一言不发,便转身出门,匆匆走了。 背影还透着一丝怪异,躬着脊背,脚步稍显急。 生气了? 萧意珩蹙眉揣测,或许方才的问题有所冒犯。 没等他咂摸出什么,管家端着摆放厚毛巾的托盘进门,给他擦水。 萧先生,西楼线路老化,整栋楼都断电了,明天才能维修好,麻烦您今晚住这个房间。 萧意珩自不愿再回闹鬼的房间,这样再好不过。 管家离开后,换好衣物,吹干头发,萧意珩躺在中式雕花架子床里,不敢关灯闭眼睛。 房间露台的门没关,豁然传来零星的几句话。 萧意珩只听见管家声音。 隐约是别再泡冷水了 不过转瞬像耳旁风似的飘远。 他现在无暇关心谁洗冷水澡,满脑子都是牧先生那张与慕峤如出一辙的脸。 萧意珩头枕双手:系统,你说不同书里的角色,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第73章 系统落在枕头边,翅膀挠了挠头:网文市场同质化越来越严重,不同书的角色撞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萧意珩半信半疑:是吗?可长相一样,也太凑巧了。 女娲抟土造人,用同一双手,都难以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何况两本不同的书。 萧意珩思索着,渐渐疲累进入梦乡。 孤山月的庭院里,剑鸣嗡然。 十五岁的慕峤,身着白衣青纱弟子服,手执诛邪剑,青锋化作残影,身如行云,招如流水。 直练得背心一片晕湿,才收剑入鞘。 稚涩的脸庞,回头冲屋顶上望过来,只见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笑容明媚:师尊,我的剑法是不是又进步了? 画面倏地咔嚓一声,浮现几道细纹。 裂纹不断延伸,整个画面终于碎裂成无数块,簌簌掉落。 眼前蓦地一白,走进一片冰天雪地里。 苍山覆雪,楼阁裹素。 低头,只见诛邪剑没入身体三寸,鲜血汩汩。 抬眼望见隐露成熟的锋利下颌线,再往上看,是一张泪流满面、肝肠寸断的脸。 话语凌乱又焦灼。 师尊,你很快就会没事的,很快,一定会没事。 师尊,我都改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师尊别睡了,我们去吃仙市的烧鹅好不好 画面里,慕峤大睁着血红眼眶,流下一长串嫣红的血泪。 血泪滴答滴答坠落,砸到脸上,像火,又像雪。 画面眨眼像镜子般碎裂,沉落无声。 眼前又变成一大片幽深湖水。 胸腔空气所剩无几。太阳穴突突地跳,缺氧带来的眩晕,像水波縠纹,不止地漾开在脑子里。 嘴唇被撬开,轻扣齿关,一口气渡了进来。 愕然睁眼,是一张放大的牧先生的脸。 他唇角噙着算无遗策的笑,似在无声道: 萧先生,为我心动了吗? 双唇还在相接。 惊恐缩回,眼前的牧先生,猛然间又变得鬓若刀裁、如瀑的长发像水藻似的飘曳,眼眶血泪汩汩。 可怜又无辜地祈求。 师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 啊啊啊! 头好痛! -师尊闹着不肯回房,偏要和我拜堂。 -萧先生,请你为我做个专访。 -师尊,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要我给你穿? -师尊,你想逃哪儿去? -我不会放过你的。 画面碎裂,耳畔两道声音却一声响过一声,震痛脑仁。 步步紧逼。 眼前一会儿是慕峤满脸血泪,一会儿是牧先生噙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脑子像要炸了。 萧意珩额头汗湿,微掀眼皮,房间内不知何时熄了灯。 昏暗里,脊背好似过电,激起一阵阵酥麻。 终于他打了个冷颤。 余音绕梁,他餍足地蜷缩在被子里。 师尊,徒儿伺候得您舒服吗? 黑暗里冷不丁传来人声。 萧意珩魂不附体,循声。 膝盖之间,一张长眉似黛、眸如寒星的脸抬起,笑容讨好,青丝垂落在被褥上。 慕峤!! 萧意珩惊呼。 话落,双腿间垂落的青丝霎时寸寸消散,变成利落短发,眼前人鼻梁架起一副无框眼镜。 牧先生轻舔嘴唇,眸色深沉,唇畔勾起揶揄的弧度:味道不错。 一时不知说的是什么。 萧意珩半点不想知道。 他发不出声音,紧咬唇瓣,脚趾头蜷缩,像被一张名为羞耻的网,牢牢缠住了。 咬破的嘴唇渗出一丝刺痛。 他缓缓睁开眼皮,极为疲累。 房间里所有灯都亮堂堂的。 系统在枕头边睡得香甜,挂着大鼻涕泡。 原来是梦中梦。 他蹙眉,脸埋进掌心里,不敢面对。 这梦太踏马逆天了? 做春梦已经很可耻,竟梦见了和男人。 光线从白纱落地窗透出,他睡不下去,准备起床洗漱。 更逆天的来了。 腿间竟又是一片黏湿。 萧意珩:!!!! 难道他喜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萧意珩啪的一声狠抽自己一巴掌。 醒醒,狗屎脑子! 谢谢你,终于做了我想做的事。 系统被吵醒,在背后笑嘻嘻。 萧意珩: * 坐车离开南山别墅后,萧意珩脑子里仍一片乱糟糟。 他甚至连早餐都没吃。 清洗客房的阿姨,请你千万别到处乱说! 萧意珩一脸臊红。 止不住地走神。 他被林聿揽着腰肢,驱车数十公里,走进林家老宅。 凌乱的思绪,强行被压了下去。 协议之初就答应见家长,在林聿带他招摇过市半个月,弄得满城风雨,炸翻几回热搜后,终于被安排上。 萧意珩被圈着腰肢走路,浑身别扭。 林聿,待会儿再搂吧,还没到。 林聿凑近,压低声音:有监控。 顿了顿,嗓音轻柔得像羽毛刮过耳膜。 还有,叫老公。 -----------------------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将近一千字的意识流描写,疑似作者食用菌子后的产物(x) 还有,小慕,你怎么又偷偷吃自助,对你表示强烈谴责(指指点点) 第50章 云谲波诡 还有, 叫老公。 林聿凑近萧意珩耳畔,声音柔软,如羽毛轻刮耳膜。 萧意珩以为听错, 皱眉转脸望身侧人。 什么? 老、老老 他吃惊得说话磕磕绊绊, 生平嘴里没吐出过这俩字, 根本说不出口。 不是姥姥, 是老公。林聿见他眼眸圆睁, 唇角微弯。 你再试试。 系统飘在空中,气得大喊:不许喊! 萧意珩诧异掠它一眼。 可惜情侣合约有条款, 解约之前, 一切听从甲方林聿的安排。 萧意珩咽了口唾沫, 张嘴又闭上。 这太难为他了。 这样很容易露馅,他思索着眼珠转了转,眸光一亮, 不如, 你叫我好了,反正都是为了表现我们很亲密,你喊效果也一样。 林聿一愣, 未料到方向急转。 看着萧意珩狡黠神色, 他低头轻笑,肩头颤动。 再抬眸,瞳仁泛起细碎的光。 他笑意款款,张嘴欲说。 啊! 话到嘴边变成一声短促惊叫,眉眼痛苦。 说时迟那时快,火速抽回放在萧意珩腰间的手。 萧意珩吓一大跳。 刚还以为林聿张嘴要叫他老公。 那可比这一声尖叫要刺激。 两人低头打量。 一只青黄相间、遍布黑斑的肥硕毛毛虫,嚣张趴在林聿虎口的嫩肉处。 虎口刺痛,围绕中间黑色刺口, 一圈红斑浮起。 这什么?林聿没见过。 萧意珩心底涌起一阵恶寒。 是刺毛虫。 林聿龇牙咧嘴,抬起另一只手,屈指要掸走肇事虫。 别碰,找工具。萧意珩抓住他的衣袖,这虫子全身都是毒刺,别又被扎伤了。 两人此刻站在林氏庄园的喷泉前,十几米外是象牙白色建筑。 脚步匆匆走进别墅,萧意珩在会客厅等候,林聿叫了仆人去别的房间上药。 系统看了半天戏,幸灾乐祸:这下骚不动了。 还罕见地关心萧意珩,这林聿心怀不轨,千万离他远点。 萧意珩坐在欧式沙发上,愕然挑眉。 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破系统嘴里吐点人话堪比中彩票。 我比较怀疑你包藏祸心。 当然,破系统不足为患。他比较忧心的是 两人下车一路走来,没途径高大乔木,沿路灌木矮小丛生,高只到膝盖。 第74章 刺毛虫没翅膀。 它怎么趴到林聿虎口的? 这个世界的bug越来越多。 言情男主不谈恋爱了,剧情崩得面目全非,架空都市文闹鬼频发,存在感极强的配角,竟跟别的文撞脸了 难道这世界真濒临坍塌? * 白色华贵的别墅深处是一间病房。 推开沉重房门,屋内装饰奢华,摆满了各种格格不入的医疗仪器。 蚕丝被折射炫目奢靡的光华,深陷床褥里的人却黯淡无光、瘦削嶙峋。 萧意珩与林砚南一面之缘,仍看出仅半个月他已然清减不少。 林聿紧随其后,关好门,无比自然地站在萧意珩身侧。 关门的动静,惊醒床上的人。 林砚南转过头,戴着氧气面罩,半张脸僵硬,脖子一圈围兜,嘴巴歪斜淌出一串口水。 林砚南偏瘫了? 萧意珩惊讶,他根本不是高血压激动昏厥,病得远比林聿说的严重。 滚滚、出 病床上的人,瞪着浑浊的眼珠,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僵硬的舌头努力半天,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萧意珩不明状况,突然心虚,转头望林聿。 他怎么病得这么严重?那场晚宴后就这样了吗?心道不会是被我气成这样的吧。 林聿淡然,目光平静划过父亲扭曲的面容,轻声道。 晚宴后还没这么严重。趁他卧病,我将他的集团旧部一一除掉,换成我培养多年的亲信,再以融资的名义,引进外公的投资,稀释他在集团的股权。 林聿顿了顿,唇边浮现一缕胜利者的笑容。 如今,林氏的实际控制人,是我。 萧意珩:然后他就病得更严重了? 差不多,林聿转头望向萧意珩,目光像在看一个功臣,当他得知这些时,又听闻我向你高调示爱,出席月神谷峰会,霸榜热搜,他就直接气得脑溢血,一病不起了。 萧意珩拧眉,被这种目光看得不适。 听完豪门权力更迭下的腥风血雨,他嘴唇微抿,若有所思。 所以,林聿当初找萧意珩签假扮情侣,根本不是他嘴里所说的,为稳定林砚南的病情。 恰恰相反,目的是蓄意违逆,故意刺激。 萧意珩又想起咖啡馆林聿那句我只想带你去见父亲 只因他在林氏晚宴足够下等人,足够丢脸,足够刺激林砚南。 说是隐含轻视的恶意,或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过分。 萧意珩似被毒蜂扎了一下。 伤势不重,却刺痒难受。 林聿那段时间总是很忙,表面高调与萧意珩谈恋爱,其实背地在铲除林砚南的势力。 这份情侣协议里,萧意珩一直明白自己的定位是棋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好。 他图的不是钱,而是完成任务的积分。 攒够积分,他就可以登出这个世界,在主脑的商店兑换旅游券、角色体验券等珍贵道具,乃至寿命。 但得知林聿最初就在欺骗他,他仍然不爽,心底扎下一根刺。 原来,剥夺知情权,被隐瞒、欺骗,对事态失去掌控的滋味,竟是如此不好受。 萧意珩思及此,不自觉挪了挪步子,离林聿远一点。 这是远离刺激源的下意识反应。 况且,与穷途末路的林砚南见面,没必要扮演恩爱情侣。 林聿敏锐察觉到隔阂,不动声色。 心念着协议还在,两人还有无数相处机会,不愁化解不了。 重要的是眼前。 林聿转头望向床榻病人,笑容和煦,俨然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我带男朋友小珩来看你。 听见男朋友三个字,林砚南眼珠瞪得更大。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疯狂大起大落。 林聿对这反应很满意,微笑道: 你看你,激动什么,掌控欲还是那么强。 我隐忍这么多年,乖乖被你控制一切,还不够吗? 林砚南蜷曲在胸前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滞空几秒后脱力坠落。 想抽我了吗? 林聿走前几步,近距离欣赏,病床之人挣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神色。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包括你偷偷改遗嘱,将家族财产留给那个女人的孩子。 说到此处,林聿笑容消失,冷意森森。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没有外公的资源扶持,哪有林氏的今天。 萧意珩悄然退后,转身转动门把手。 病床前父子决裂,林聿寥寥数语,血淋淋地撕开自己陈年未愈的旧伤,也剜出金钱与权力之下的腐烂暗疮。 这不是萧意珩这个下等人该知道的豪门秘辛。 萧意珩带上门。 抬步走向二楼的露台。 没几步路,隔着房门听见心电仪尖锐的警报声。 露台轻风徐徐,花坛里的无尽夏恣意轻曳花枝。 萧意珩坐在白色秋千椅上,没见半个医护人员过去。 没林聿命令,没人会施展抢救。 夏日阳光灿烂晃眼,风却裹着一丝冷飕凉意。 十分钟后,萧意珩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聿走到他面前,眉眼平静。 他死了。 没赢家的喜悦,也没丧父的悲恸。 萧意珩从秋千椅刚起身,霍然被一把勾进怀抱里。 林聿低头深深埋进萧意珩的脖颈里,满面疲惫不堪。与病房里大仇得报、酣畅淋漓的人判若两人。 复仇从来都是沉重的痛苦。 萧意珩心怀芥蒂,生死之事前,终究做不出落井下石、一把推开之举。 片刻,他脖间触到一股细小的温热濡湿。 萧意珩抬手宽慰,还没触碰到林聿后背。 呲呲声响起。 他抬头望去,三楼窗边的盆栽兰花在风中摇曳,盆底摩擦窗台,摇摇欲坠。 电光石火间,萧意珩一把推开林聿,后退一步。 陶瓷花盆刹那间咣地砸落。 瓷片摔得七零八落,土堆四分五裂,露出兰花的细密根系。 若非萧意珩反应快,看角度,这花盆恐怕要砸林聿身上。 再抬头望,窗台没其他绿植,砸落的盆栽出现得极为突兀。 萧意珩心有余悸,眼前一花,手腕的终端自动弹出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与林聿解约,限时30分钟】 协议有规定,乙方萧意珩不可主动解约,否则视同违约,需赔偿甲方林聿双倍的协议金额,即六千万元。 萧意珩书里人设是穷鬼,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六千万。 而强制任务,不按时完成会被主脑强行抹煞,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生物、社会、玄学三重意义上的消失。 林聿缓了缓,见萧意珩低眉沉思,问道:吓到了? 萧意珩摇头。 时间紧迫,他喉咙发紧,先发制人。 如今你目的达成,我算完全履约了? 若林聿先终止合约,强制任务算完成,也不必赔偿巨额违约金。 我,我还有一些善后工作。 林聿嘴角轻垂,不知为何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是生气了吗? 气签约时蓄意欺瞒、利用。 萧意珩愣了一下:我没生气。 林聿胸腔里情绪翻涌,他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声音低了下去,签协议时有所隐瞒我可以补偿你。 合作项目面临信任危机,他有时主动让利来挽救。 萧意珩唇边牵起淡笑:不必抱歉,我们是不同阶层的人。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林聿心口反复研磨。 不是这样的,他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汗珠滑落,我从来没把你 话说到这里,他却哽住。 第75章 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人,此刻却拙于辞令,说什么都觉词不达意。 他亦不敢深思,为何会害怕这场合作终结。 这时,萧意珩眼前又跳出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与林聿解约,限时3分钟】 萧意珩再也淡定不了。 疯了。 主脑疯了。 这是明晃晃地逼他! 要么立刻去死,要么背负巨额债务! 萧意珩:?! 槽多无口,签协议时以大笔积分引诱,现在搞这出,整我? 挖下大坑,踏马的就为了今天吧?! 还主脑呢,猪脑差不多! 萧意珩火气上头,破口大骂。 林聿还陷在情绪里,被骂骂咧咧糊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抱歉,不是说你。 萧意珩摆摆手,一脸晦气地望向远处。 系统焦急地飞来飞去,嘴里絮絮叨叨。 萧哥,快解约,快解约。不然我们全都完蛋,好死不如赖活着,欠债就欠债,欠债又死不了 但萧意珩知道,这是不可能偿还的债务。 光屏里刺目的红色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巨大的红色感叹号,警告萧意珩迅速断尾求生。 00:00:59 滴,滴,滴。 提示音急促像催命。 心脏狂撞像要跳出胸腔,萧意珩的思绪却无比清明。 瞳仁逐渐失焦,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被主脑抹煞么? 无痛地消失,何尝不是好归宿。 失去父母亲人,失去朋友,他是穿书局三千世界里的一缕孤独幽魂。纵然活再久,他也无法回去原先世界。 不同空间时间流速不一样。 按穿书局的纪年算,他做任务5年了。 但在不同位面世界里,他魂魄精神度过的年岁,足有百年之久。 他体验过各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炮灰霸总,傀儡皇帝,对照组真少爷,万人嫌机甲师返聘后,他主动申请到逆袭科,挑战多个高难度任务,无不圆满完成。 然而,身在何处,他心底总空落落的,宛若无根浮萍,始终有一种无所归依的流浪感。 有段时间,他失眠严重到一整宿都睡不着。 漂泊太久,他厌倦了勾心斗角,选择现在这个等级最低的任务。 不曾想阴沟里翻船。 或许是天意。 他的旅程该终结了。 我不想死啊,你别拉着我一起死,我还这么年轻,才出厂五年,早知当年不如烂在厂里了 相处多年,系统轻易看出萧意珩破罐破摔的倾向。 它怕死极了。 呜呜哇哇的哭喊声,将萧意珩唤回现实。 罢了,我无权决定系统的生死。 萧意珩涣散瞳仁渐渐缩起,凝成平和的光。 露台的风停了,无尽夏的花球停止摆动,阳光烙下燥热温度。 终于,萧意珩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得不单方面宣布终止合作,即时生效。 林聿瞳孔骤缩,指甲深陷入掌心。 担忧的事情终于一锤定音。 他不死心向前一步:你是在违约,你确定吗? 萧意珩目光穿过透明的光屏,倒计时跳动不歇。 他斩钉截铁:我确定。 话落,红色倒计时停滞在00:05。 光屏里跳出【任务完成】字样,血红的颜色,从他角度望去,像戳在林聿脸颊上的印章。 萧意珩呼吸轻缓几分。 生死置之度外谈何容易,他内心深处何尝不对死亡,对未知,对生命终局朦胧畏怯。 终端传来哗啦啦的金币撒落声,积分到账。账户积分多了100,变成900,离登出积分只差100。 光屏自动缩回,灼热空气里剩下林聿澹然沉静的脸。 他瞳孔浮动暗流,碎发在额前投下锐利阴影。 萧意珩暗自轻捏衬衫的衣角,眼神却坦然:抱歉,半途而废打乱你的计划,我会马上退还预付的1000万。 至于违约金 违约金属于民事责任范畴,赔偿与否,全在林聿的一念之间。 两人心照不宣,静默无言。 空气凝结成沉重的阒然。 萧意珩紧抿唇,呼吸微快,眼也不眨地凝视林聿,不错过他的一丝神情,等候最后的审判。 这决定他以后三餐吃饭还是吃土。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这么认真看我。 林聿眼珠深邃黝黑,面颊浮现昙花一现的笑意。 萧意珩移开视线,低头赧然一笑。 抱歉。 他的目光失礼冒昧。但也足够赤露直白。 林聿岂会读不通他眼里的渴求。 不用归还预付款,尾款我会啊! 林聿话未完,温煦的声音陡然变成尖叫。 他嘴唇苍白,眉头拧成一团。手掌抵住青筋暴起的额头,趔趄跌坐在秋千椅上,浑身肌肉紧绷。半闭眼低下头,脊背痛苦地弯成一张弓,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指节发白。 萧意珩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头痛吗? 越是情况紧急,他脑子转得越快。 他转身,冲别墅里大喊:医生护士快过来,林聿昏倒了! 这座房子里供林砚南修养,有现成的医护人员。 萧意珩喊完,张望几眼,肩膀冷不丁从后面被铁钳般扣住。 他警觉回头。 被吓得连退两步。 林聿安然无恙地伫立在眼前,西装笔挺,面容平静。仿佛方才他困囿于痛楚的骇人画面是幻觉。 萧意珩瞪着眼:你又好了? 惊现医学奇迹? 尾款不再支付,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林聿没回答,布满血丝的双眸一瞬不瞬,嘴唇冰冷开合,音调像一条呆板的直线。 萧意珩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你怎么变卦了。你明明说,你明明 是了,林聿从没直说过放弃追偿。 但晕倒前他神情和煦,说会支付尾款即使萧意珩并不在意尾款,放弃行使追索权的意思昭然若揭,怎么头疼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或者,法庭见。 林聿冷峭的声线像冰刃刮过脸颊。鹄立的姿势,像一柄朝天的霜刃。 而萧意珩终于看清林聿的眼睛,瞳孔骤缩,手臂凸起一层疙瘩。 那对眼珠,没丝毫神采,泛着抽离所有生气的、无机质的黑 眼前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林聿。 更确切地说,这具躯壳像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萧意珩被这个想法吓到,连退三步,后腰狠狠撞上露台的栏杆。 还觉得我好吗? 林聿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面部肌肉极度不自然,宛如有两根隐形的线,高高吊起他的嘴角。 我去! 青天白日,萧意珩被诡异的恐惧攫住,再也待不下去。他跌跌撞撞地冲回房子里,慌不择路地跑下楼梯,撞到上楼的医生,也顾不得道歉。 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 冲出林氏庄园大门,跑到1公里外,萧意珩才停下脚步,弯腰抵着膝盖喘息。 系统过了会才追上。 这林聿也太绝情,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不近人情,利益至上,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萧意珩抬眸,深看它一眼,没说话。 * 打车回到棚户区,萧意珩站在许久不回的出租屋前,钥匙熟练插进锁孔,扭了数遍却听不见开锁的咔哒声。 他打电话给房东。 房东说他拖欠房租,房子不租给他了,随后粗暴挂断。 萧意珩再打过去,结果被拉黑。 他上周才交完房租。 好,又栽到恶房东手里。 萧意珩坐在昏暗楼梯间,无语至极,嘴角扯出一丝笑,笑意不达眼底。 第76章 他打开app选了个价格便宜的开锁师傅,准备付钱,付款页面跳出一行字,交易受限,请联系发卡行。 萧意珩茫然不解,一条银行的冻结通知短信跳进来。 好,很好,银行卡又被冻结了。 不知是林聿的手笔,还是剧情在发瘟。 他再试了其他银行卡,无一例外。 萧意珩盯着手机屏幕呆怔,系统毛绒绒的脑袋钻到眼前。 系统:现在这情况,只能找朋友帮忙了。 朋友? 他只有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戳开徐斯羡的聊天框,发消息求收留。 按完发送键,红色感叹号出现,提示不是对方好友。 他被徐斯羡删除了。 萧意珩:? 这小子见利忘义,是不是听到风声,要跟我撇清关系? 别想躲掉! 萧意珩拨了个电话,他记得徐斯羡的手机号。 嘟嘟声响起,幸好手机号没被拉黑。 他悬起的心稍安了一点。 电话很快就接通。 萧意珩还没开口,听筒里一顿狂暴输出。 买不起别墅不办电话套餐不贷款,我祖上三代住桥洞,裤兜比脸干净,再打过来你的存款自动清零! 赵影帝的 萧意珩刚吐出几个字,电话被咔地切断,听筒里传来一串急促的盲音。 好家伙,跟老子假装接到推销电话! 萧意珩毫不犹豫重拨。 您所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后 耳边冰冷机械的女声无情宣告,手机号被徐斯羡拉黑了。 萧意珩轻轻按掉电话。 签名照还想不想要了。 楼梯间空荡荡,感应灯亮起又熄灭。萧意珩坐在台阶上,眼瞳空对虚焦,声线轻不可闻。 没容身之所。 银行卡被冻结,身无分文。 所有朋友变成陌生人。 身上还背负六千万的巨债。 短短半日,他所熟悉的世界彻底离他远去。 措手不及。 之前数次征兆,都预言今日惨状吗? 剧情崩了,为何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变成废墟? 萧意珩双手落寞地搭在膝盖上,半晌不言不语。 从来没见你这么消沉,系统转来转去观赏,你不是还有一个朋友吗? 你?萧意珩抬眸,冷嗤一声,拼夕夕9.9包邮的质量,漏洞多得只能当渔网,指望你? 系统炸出一圈静电毛,两条黑线眉毛倒插,叉着腰气鼓鼓的。 少瞧不起人!我哪有这么废柴 记起掉链子的过往,它声音渐低,撇了撇嘴道:我说的是牧先生! 说完话,它背转过身去,一副哄不好的模样。 当然,萧意珩也不会哄它的。 牧先生? 萧意珩眉毛轻轻蹙起。 并非忘记此人,而是他心底从未将牧先生归类为在困难时可以求助的人。 他们也不算朋友。 何况,他的世界乱成一锅粥,牧先生还是那个牧先生吗? 沉思间,手机屏幕亮起。 陌生的号码。 不会有更糟糕的了,萧意珩滑动屏幕接听。 孩子又在找你,几点回来? 低沉慵懒的嗓音,像夜风拂过琴弦,带着一丝莫名熟稔,轻轻传入他的耳朵。 恍如救赎的天籁。 -----------------------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长,想拆两章,但断中间不舒服,干脆一起放出来。 谢谢阅读,鞠躬! 第51章 步步为营 挂掉牧先生的电话, 萧意珩站起身,轻拍掉西裤沾染的灰尘。 他走出灰暗脏污的楼梯间,往巷子口走去。 筒子楼对面是大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道路狭窄逼仄, 车开不进来。 魏远舟接他的车, 一会儿就要到。 坑洼潮湿的巷子里, 垃圾桶都被灌满了, 乐色掉落出来堆积成山。 霉味、臭水沟味、垃圾腐败的混杂味道,透过鼻端, 直冲天灵盖。 萧意珩快步走过。冷不丁地, 垃圾堆突刺出一只手, 紧揪他的西裤。 萧意珩吓一大跳,低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差点以为垃圾桶成精了。 求求您放过我。 嘶哑的声音裹着腐臭味,避无可避地涌了过来。 萧意珩仔细辨认。 这人颜色灰败, 蹲在地上几乎和垃圾堆融为一体。头发黏连成绺, 紧贴脏污粗糙的脸。胡须杂乱,污水顺着额头流进血红眼睛里。 样子陌生。 你认错人了。 萧意珩拽住裤头,迈步离开, 却没走得动。裤脚被人像抓救命稻草似的, 死死攥着。 我只是收了一点钱! 这人仰头望着萧意珩,瞪大的双眼像两个黑洞,布满恐惧。 是江颂昆!都是江颂昆的错!不要找我,求求您,放我一马和我没关系! 声音有点耳熟。 萧意珩细听,恍然大悟。 是黄特助! 眼前人形容狼狈,惶惶不安如同终日混迹下水道的老鼠,上衣裤子成了肮脏的烂布条, 有胜于无地挂在身上,堪堪遮羞。这幅形容怎么也无法与西装革履、刻薄傲慢的黄特助相联系。 不怪萧意珩认不出。 萧意珩惊诧:黄特助,你怎么在这? 黄特助却根本没不见他的话。 江颂昆被盯上,发疯跳楼自杀了,要轮到我了,他眼角抽搐,猩红眼珠神经质地张望,那东西天天都跟着我,半夜站床边,在我耳边不停地笑呀笑,它,它一定在怪我害了您。 说的话颠三倒四,他撸起破烂衣袖,露出干瘦手臂上红黑相间的诡异咒文。 请了大师,怎么都赶不走,甩也甩不掉 它肯定听您的! 又是灵异事件吗? 萧意珩听得云里雾里。 黄特助无疑是疯了,但这跟他又有何干系。 我要走了,你找错人了。 别说驱鬼,他现在自身难保,怨气比鬼还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黄特助目眦欲裂,突然咚的一声跪在他脚边。头磕在水泥板上砰砰响,嘴里呜咽着求饶。 求求您,跟它说一声放过我吧,放过我 他的额头很快一片血红。 水泥板上的黑沙粒,眨眼间变成一粒粒嫣红的珠子。 萧意珩不知所措。 嘀嘀!声响起。 磕头声戛然而止,黄特助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应激蹿回垃圾桶边,双手抱头捂住两只耳朵,瑟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来了,它来了,它又来找我了。 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陌生阿姨骑着电动车经过,探头好奇看垃圾桶旁的人。 大白天见鬼了,被电动车喇叭吓成这样。 巷子很窄,萧意珩偏过身,给阿姨让道。他琢磨了下,掏出手机拨打110。 警察叔叔会安置好流浪汉的。 挂掉电话,萧意珩回望一眼。 被恐惧淹没,黄特助蜷伏在垃圾堆里,皲裂的嘴唇翕动着,自顾自蹦出些无意义的低声絮语。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意珩不再惊动他,转身往巷子口去。 系统拍着翅膀跟上:他好像喜欢待在垃圾堆里。 跟同类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吧。 萧意珩轻笑一声,被自己逗乐。 你看出猫腻了?系统听出话里的攻击性。 江颂昆买凶杀我,这事黄特助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萧意珩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如今,江颂昆因不明原因发疯跳楼,他做贼心虚,求神拜佛求到我这里。只可惜我是一尊要过河的泥菩萨。 萧意珩唇边扯出嘲弄的笑,不知是自嘲身处窘境,还是嘲讽黄特助东窗事发后的丑态。 系统老神在在摇了摇头。 不不,就算重塑金身,你也不会出手相助。 第77章 萧意珩含笑睇它一眼,没反驳。 至于黄特助遭遇的诡异事件 萧意珩蹙眉。 之前他在酒店睡觉,手机被多次强行解锁。后来他被看不见的东西暗中窥视,甚至触摸。 念及此,萧意珩打了个寒噤。 一旦陷进回忆,那冰冷的触觉,便在脊背上若隐若现。 更毛骨悚然的是林聿在眼前瞬息间变成陌生人,或者说一具被操纵的行尸走肉 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巧 萧意珩眉头蹙起,理不清头绪。无法向外求,那就向内求。 常年失眠,他神经衰弱,难道竟不幸患病,已经在精神分裂的大道上一路狂奔而不自知? 那也太扯了。 萧意珩苦中作乐嘴角微弯。 什么事这么开心? 冷调的声音唤回他放飞的思绪。 萧意珩循声望向窗外,撞上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何时车停了,牧先生牵着满头白发的小孩,正站在车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张秾艳昳丽的面孔如此熟悉,纵然已证实此人并非慕峤,萧意珩还是愣了一下神。 味道不错。 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伏在他腿间,轻舔绯色的嘴唇,唇畔勾起揶揄弧度。 春梦画面不合时宜飞速闪过,萧意珩耳朵唰的一下红了。 死脑子,别乱想! 他假装没听见,低头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车子抵达了别墅,魏远舟依照惯例转身开车下山。 萧意珩下车刚走几步,怀揣玩具熊的小孩便冲上前,单手抱紧他的大腿,沉默地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溢出一股执拗。 萧意珩低头摸了摸小孩柔顺的白发。 听说有坏小孩急赤白脸想见我,又吵又闹的。 小孩依然不爱说话,只抱着大腿不撒手。 于无家可归的萧意珩而言,小孩无来由的依赖,不异于雪中送炭。不过这终究归功于家长的默许。 萧意珩抬头道谢,只瞥见一个冷峻的背影。 转身离去的牧先生,似乎不关心他们这些没营养的对话,漠然丢下一句话。 晚餐时间到了。 不欢迎我? 萧意珩撇嘴,大概率被当成利用孩子夤缘攀附的寄生虫了。 无所谓,总比夜宿徐斯羡家祖传的桥洞强。 餐桌上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两声瓷器碰撞的脆响。 牧先生这次一起吃晚饭,坐于主位,修长手指捏着筷子,不快不慢。 晚餐是中餐,萧意珩心不在焉地扒拉筷子。 萧先生吃饭喜欢盯着别人嘴唇看吗? 牧先生单手扶了一下无框眼镜,冷不丁抬头问道。 萧意珩心猛蹿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徘徊不去的碎片,瞬间被清理干净了。 今天的菜挺好吃的。他随口乱答一句。 小孩由保姆服侍用餐,吃完后看一眼牧先生,又看一眼萧意珩,没有缠闹着要萧意珩陪他看动画片,乖巧安静地离桌了。 萧意珩诧异,这小孩粘他像是间歇性的。他在身边时不过分热情,他一旦离开,却吵翻天要找他。 吃完晚饭,牧先生不急着离去。管家端上一壶陈年普洱,沏好茶,捧着平板为他念今天的新闻。 客随主便,萧意珩坐在位置上,也一起听。 今日财经简报,x洲央行宣布加息20个基点,x元汇率飙升,国际金价大幅震荡,国内市场a股黄金板块成为焦点 您策划的江氏集团收购案,取得新进展 萧意珩一怔,想和林聿联姻的江氏集团被收购了。 难道是低价恶意收购? 不然江颂昆怎么会发疯跳楼。 另外,萧先生,下午刚签收一份文件是你的。 萧意珩思索间,忽然听见这么一句。他怔愣着接过管家递过来的一张纸。 法院传票?萧意珩扫一眼,惊讶抬头。 是的,您因违反合同事项被林聿起诉,被追偿六千万,涉案金额巨大,法院到时将公开审理。管家说话一板一眼,语调冷冰冰。 上午刚违约,下午做客时就收到传票,邮寄的传票就像跟踪他的背后灵,锁定他的实时位置,再精准打击。 萧意珩浅浅勾起嘴唇,皮笑肉不笑:草,一种植物。 林聿真的太坏了,逼得也太紧,以前没看出来,他竟然是这种卑鄙小人。系统晚餐时偷偷在角落玩游戏,听见这茬飘移过来,一通大声无脑谴责,好在除了萧意珩,没人能听见。 萧意珩深盯一眼系统,眼底划过一丝异样。 问题在林聿吗? 问题在这个操蛋的世界,运行逻辑已完全像一头冲出栅栏的瘟猪。 对不起,没有说猪不好的意思。 管家汇报完财经简报,捧着平板退下了。 事情已经解决。牧先生抿了一口茶,语调冷隽:儿童家庭教师每月薪酬市场均价是两万元。 萧意珩不明所以:哈?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你要全年无休,给我打二百五十年工,才能偿还欠款。牧先生缓缓放下茶杯,整理好衣襟,起身离开餐桌。 萧意珩一脸懵,脑内速算。一万五每月,二百五十年,正好是六千万! 你帮我还了赔偿金?! 答案显而易见。 牧先生离开的脚步一顿。 悬在餐厅的暖色六角宫灯,映照出他锋利的下颌线。他眸光锐利地朝萧意珩道:记住,三楼尽头的房间,严禁涉足,后果自负。 冷淡的口吻近乎警告。 说完话,牧先生抬步离开餐厅。 萧意珩:啊哈?怎么还圈了禁地? 三秒之后。 萧意珩手腕的终端,突然弹出一个光屏。 巨大的光屏悬在半空,中央猩红的字迹像在汩汩流血。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奖励:逃离本世界】 ----------------------- 作者有话说:谢谢还等待我的小天使,我回来了。爱你们!(油腻飞吻) 限制人身自由的法律条款本身是无效的,更不受法律保护。所以文中主角被追偿违约金的前提是【本文架空】,【架空】,大写加粗。 第52章 王子玫瑰 前脚牧先生严禁踏足三楼房间的警告仍在空气里回荡, 主脑后脚下达探寻三楼房间秘密的任务。 单纯巧合? 刻意而为之! 发瘟的猪又冲出栅栏了。 萧意珩见怪不怪,神情冷静得像在雪山练了十年无情剑。 系统不明所以:什么? 萧意珩没解释,偏过头, 眸光微露审视:你最近有点奇怪, 中毒了? 雷点被精准踩中, 系统气炸了, 叉腰准备对某人耳朵狂暴输出一顿, 却见萧意珩一击即离,转身上楼朝房间走去。 系统追上去喋喋不休:你才中毒了, 你全家都中毒了, 我看你印堂发黑, 嘴唇发紫,舔一下嘴唇就要被自己毒死 嘭! 深黑门板猛地甩过来,系统被撞得眼冒金星, 浑身零件叮咣五四一阵乱响。 站在门后的萧意珩, 眉眼浮现一抹凝重。 逃离本世界? 这个奖励像为他私人订制的诱饵,他隐约闻见某种阴谋的味道。或许,逃离二字本身就值得他细细琢磨。 可别无他法。 漏夜时分, 萧意珩脚穿薄底拖鞋, 打开手电筒拾级而上。 系统轻挥翅膀,跟在他身后。 整座别墅陷进沉睡,岑寂无声,三楼更是静悄悄。 手电筒的冷光驱散黢黑,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豁然眼前,大厅是一间宽敞的开放式书房。 书架将屋子一分为二,一侧书桌,一侧走廊。 萧意珩抬步走进长廊。 三个房间分列左右, 左边第二间尤其醒目。雕饰吉祥纹样的双开木门,有别于此地所有安装密码锁的门,悬挂一把早被时代淘汰的古旧黄铜锁。 第78章 萧意珩愣了一瞬,还是摸出一根铁丝,迟疑扎进锁眼里搅了搅。 这小伎俩是他扮演三教九流学会的。 锁舌被拨动数次,开锁的咔哒声却自然不会响起。主脑发布的任务,不容许投机取巧的bug。 摸索的铁丝大致勾勒出钥匙的轮廓。形状有点奇特,像横短竖长的十字架。 萧意珩第一次见这样的锁。 有动静。系统听觉灵敏,出声道。 萧意珩疑心有人上楼,手停止拨弄铁丝,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似是女子的哭声。 再细听,呜呜咽咽的哭声,由小变大,竟像从眼前纹饰繁复的木门后袅袅逸出的,绵长不绝,在静谧漆黑的三楼回响,极是哀戚、吊诡。 好像是、是女鬼。系统牙齿发颤,磕磕绊绊道。 萧意珩手脚僵住,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怎么忘了,这世界闹鬼! 那还等什么? 跑! 萧意珩浑身血气直冲脑门,转身就逃,慌不择路穿廊下楼,恨不得脚踩风火轮,踢踏的脱鞋砸得楼梯咚咚响也顾不得了。 屁滚尿流冲到二楼。眼前一晃,不知从哪冒出一堵高大的墙。 来不及刹车,萧意珩满头满脸径直撞了过去。霎时间,眼鼻唇陷入一片温热柔软里。 二楼的灯涮地炸亮,雪亮的光刺得萧意珩眼睛眯起。 再撩起眼皮,一片玉色雪白近在眼前,泛着雪缎似的光泽,薄薄起伏的弧度,轻缓隐入浓黑色的衣领之下。 萧意珩呼吸一滞,忙不迭地踉跄连退三步。 只见冷光照射下,深黑浴袍潦潦草草挂在牧先生身上,腰带松垮,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瓷白的薄肌,还隐约浮现萧意珩刚撞出的一抹轻红。 萧意珩脸颊微热,极快瞟一眼就收回视线。 牧先生头发微乱,眼神冷峻,像刚被吵醒从床上爬起来,冷冷道:半夜跑楼梯健身? 萧意珩惯会借坡下驴,笑吟吟接茬: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还是白天健身吧。 说着话,他绕开牧先生,讪讪朝房间走去。 萧先生最好守规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背后传来牧先生漱冰濯雪般的声音,固然好听,却又冷又沉,藏着刺骨的寒芒。 萧意珩脚步停滞一息也仅一息,旋即若无其事推门回房。 两句警告就胆怯不前,那就不是他萧意珩了。 此行至少摸清了钥匙样式,按图索骥也有个方向。 但他不敢再关灯睡觉。笑话,鬼比牧先生可怕多了 睡得迷迷糊糊,萧意珩又做梦了。 雪白浪花前赴后继涌上浅金色的沙地,微凉海风扑面挟来咸腥气息,水天一线间,一个模糊身影如履平地般地踏浪由远而至。 潮起潮落,那人渐行渐近,模样慢慢变得清晰。 玄色广袖大袍被海风灌满,猎猎作响,宽大衣领被扯开,露出胸前大片雪色肌理,细微汗滴点缀,折射出熠熠天光。 青丝缭乱翻飞,也掩不住那张昳丽俊美的面容上,一丝漫不经心、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萧意珩再熟悉不过容颜,可慕峤怎么会在这里? 他迷迷瞪瞪的,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感知某种危险,双脚却仿佛不受控,一步一步痴痴地慢慢靠近立于海浪之上的人。 他试着端详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目光却不自觉滑落。 衣襟散落处,是一片起伏的皎洁月华。 指尖像被深深蛊惑,小心翼翼探出,轻轻地、颤抖着贴近那片雪色肌理 萧意珩:!? 萧意珩直接被吓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长长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被子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仿佛残留一丝丝温热。 窗外天色微茫刚刚破晓。 他心烦意乱掀开被子,必须在系统发现之前,先把一塌糊涂的裤子换了,这嘴碎的小东西指不定要嘲笑他一整年。 日有所见,夜有所梦。盖因睡前恰好撞见穿睡袍的牧先生,他建模又极像慕峤,于是乎有了这一场荒唐的梦。 这并不代表什么。 萧意珩安慰自己。 咦? 满头雪白的小孩坐在玩具堆里,小脑袋歪着,许久没听到下文,乌黑眼瞳里盛满了好奇。 萧意珩手捧《小王子》改编的画册,听声猛地回神,才惊觉眼神涣散地盯着同一页发呆良久了。 第十八回走神。悬在半空的系统,手握小铅笔,煞有介事地展示小本上那一排正字,都说哪个少男不怀春,能不能分享一下你的少男心事? 萧意珩白它一眼,做口型滚。 瞳孔重新聚焦到画册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故事: 后来,小王子疏通火山,拔掉猴面包树的幼苗,给小玫瑰浇了最后一次水,将b-612小行星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身疲惫困惑,离开了这颗星球。 小孩皱起漂亮的眉头,澄澈眼神里装满困惑。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意珩一手托腮,耐心等他组织语言。 半晌,小孩嘟着嘴,只吐出一句:小王子,坏! 小孩听故事极少开口,萧意珩迸出一丝意外,弯了弯唇,引导小孩多张嘴说话:为什么说小王子坏? 可小孩紧闭嘴,突然变成一个锯嘴葫芦,等了半天也不愿开口。萧意珩无所谓笑笑,继续往后念故事。 小王子继续旅行,拜访其他星球,遇见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没有臣民的国王,喝酒以忘记酗酒的羞愧的酒鬼,计算星星数量并存进银行的商人,从未出门探险的地理学家 小孩摆弄玩具熊听着,打了个哈欠。 但他从未忘记小行星上的那朵小玫瑰,他终于明白,对小玫瑰的爱,早在日夜浇灌的照料里生根,发芽 萧意珩声音渐低,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滞,陷入刹那的怔忡。 借人言己,用典抒情,这段话深刻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思慕系统闲得发慌作妖,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聒噪。 萧意珩一记眼刀剜过去。 思、思乡。八月份的天,系统觉得周遭温度骤降,抖了抖颤声道,是思乡之情! 晚了。 萧意珩一把揪过系统,在橘色毛球背后快速按了两下,嫌弃地将它抛到厚重的毛毯上。 系统疯狂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彻底哑火了。 我让你满地捡包袱!萧意珩恶狠狠。再开口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说罢他回头再看小孩。 小孩窝在玩具熊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轻轻传出绵长的呼吸声。 讲故事的空隙,萧意珩曾听见管家吩咐佣人收拾渔具,透过玩具室的窗户,眼见那辆使用率最高的迈巴赫,缓缓驶出院子。 估计时间,这会儿牧先生早到了钓点。 别墅室内没装监控,这给萧意珩可乘之机。他合上书,轻手轻脚走出玩具室,避开匆忙来往的佣人,无比顺利摸进二楼牧先生的房间。 房间装修得极为简约,面积开阔的空间里仅有一张黑丝绒高靠背床,两个同色床头柜,靠墙一条极简意式沙发。放眼望去,没有多余的琐碎杂物,更没多少留下的生活痕迹。 萧意珩心底划过一丝愕然,这家徒四壁的风格,与牧先生手眼通天的尊贵身份完全不相符。 更不像是一个会藏东西的地方。 来都来了,萧意珩象征性拉开床头柜抽屉,掀开床垫、抱枕查看,移动底盘贴地的沙发,并不意外地毫无所获。 他还推开独立卫浴翻找一通,同样无果。 临走前,萧意珩将所有东西一一归位。推沙发回原地时,门外走廊传来人声。 牧先生好!牧先生。 是佣人驻步问候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萧意珩瞳孔骤缩,竟这么快回来了。此时推门而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脚步声渐渐趋近,他仓皇四顾,空旷冷清的房间一览无余,仅仅kingsize的双人床底有藏身之所。 门把手转动的刹那,他猛地揪过哑巴系统,单手撑地,矮下身体灵巧利落地滑进床底阴影。 第79章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泛着冰冷锋利的光芒,踩着柔软的地毯走了进来。 黑色皮鞋往上,是平滑无褶的黑色西装裤管。 萧意珩眉峰微微蹙起,难道他今天根本没出门?穿西装去钓鱼不免别扭。 黑色皮鞋嗒嗒,在床前停住。 萧意珩呼吸微滞,双眼眯起。几声窸窣后,眼前一暗,一件黑色衬衣被丢在床上,低垂的一截衣角遮挡大部分视野。 萧意珩趴在地板上,无声吐出一口气。 头顶突然传来皮带金属扣的声音,随后西裤被抛在床上,黑色皮鞋被整齐脱在床边。一双洁白光裸的脚,去往独立卫浴的方向。 片刻后,传出淅沥水声。 萧意珩:? 上午也没出门,怎么突然洗澡? 无暇深思,现在简直天赐良机。 萧意珩从床底探出一对黝黑眼珠,警惕瞥一眼关紧的卫浴间门,而后飞快钻出床底。 或许钥匙每天都被随身携带。 萧意珩拎起床上的西裤,修长纤细的手指,悄然探进两个口袋细细摸索,不时偏头留意浴室动静。 倏地指尖一凉,那硬物抵在指腹,触感细腻。 萧意珩轻轻将东西拈了出来 竟然是一块玉佩。 莹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滑如凝脂,萧意珩指腹缓缓碾过玉面,眉眼间涌现一丝迷惘。浮雕的缠枝纹轮廓似曾相识。 电光石火间,经年久远的画面一闪而过,萧意珩摩挲的手指倏地僵住,眉心狠狠一跳。 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这时,浴室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 第53章 欲说还休 萧意珩紧攥玉佩的手指, 倏然收紧。 脑子嗡嗡作响,他慌忙将玉佩塞进口袋。谁知玉质滑腻顺指缝溜走,咚地砸在地毯上, 滚了两圈, 骨碌碌钻进床底。 浴室门把手转动声霍然响起, 仿佛昭告着被抓包的窘迫。 来不及塞回去了! 萧意珩不再迟疑, 猛地矮身, 利索丝滑地再次钻进床底阴影里。 浴室门咔哒打开,湿热气体涌出。 一双冷白的脚, 慵懒趿拉拖鞋, 慢悠悠走出浴室。 拖鞋尖对床顿住, 险些踩住阴影边缘的玉佩。 萧意珩趴在床底,呼吸放得很轻,不动声色探出两根手指将玉佩磨磨蹭蹭地勾了进来。 温润如水的羊脂玉, 此刻躺在手心却像一个烫手山芋。 萧意珩端详圆形玉佩上的缠枝纹, 记忆涌现得猝不及防。 那时在孤山月,慕峤不练剑时总爱坐在廊下,从怀里掏出这块玉佩细细摩挲, 光线透过若木叶罅隙投在他面颊上, 眉眼间或浮着冷淡,或洇着恨意。 那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更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 在那个修仙世界,仅有一块。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反观牧先生,撞建模,撞贴身信物钟爱古典文化,几乎所有居所都有迹可循。 专访时,明明初次见面, 却潜藏微妙锋芒。 那个小孩,第一次见面就喊他娘亲,先天智力缺陷所致,抑或另有原因?满头白发真的是白化病吗? 甚至,连他的姓氏牧 念及此,萧意珩悚然惊觉,至今还不知牧先生的名字。 萧意珩捏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零散的碎片东拼西凑,近乎要拼凑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轮廓。 他不敢深思。 不、不可能! 他本能地摇了摇头,自己大抵是疯了,竟会生出这种念头。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 若是巧合,倒也说得通。濒临崩塌的世界,处处透着诡异,出现外星人都不无可能,何况两个相同的物件,两个建模一样的npc。 npc 可真的仅仅是npc吗? 必须尽快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 萧意珩紧抿唇瓣,心头万绪最后只凝结成这么一句话。 将玉佩物归原处是当务之急。 兀自沉吟许久,他再朝外望去,只见白色拖鞋鞋尖朝外,整齐摆放在地毯上。头顶间或传来一两声书页翻动声,恐怕那人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房间。 萧意珩心道不妙,两腮枕着双手,准备苦哈哈蛰伏打持久战。 谁知不过几分钟,头顶便传来轻缓安稳的呼吸声。 这么快睡着了? 萧意珩给系统使了个眼色,派它侦查一下。 自从被关掉声音,系统就闹别扭,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见萧意珩支使它,冷眼背转身,佯装不懂。 萧意珩勾唇,压低声音:回炉 嗓音清柔无害,落进系统的耳朵,无异于恶魔低语。 重造两字还未出口,它霍然转过身,粗线条构成的眼睛,硬是流露出一丝丝愤懑、怨愤。 就知道威胁它! 系统不情不愿飞到床底阴影之外,极快瞟一眼床上的人,忿忿朝萧意珩点了点头。 确认人入睡,萧意珩捏着玉佩,放轻手脚爬出床底。 他蹲在床边,只见牧先生躺在被子上,厚重的书落在身旁,压住他半个手掌。再往上,无框眼镜滑落鼻尖,修如远山的长眉下,眼睫如鸦羽,惯常冷淡的双眸此刻静静闭着,掩去了几分锋芒。 目光触及那张睡颜,萧意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经不得细看,刹那间消失于瞳底。 他面无表情巡睃一圈,寻找那条西裤。 大抵霉运当头,只见西裤无声横陈在牧先生的大腿下,白色浴袍包裹的身躯,将两个西装口袋压得死死的。 萧意珩犯难了,强行将西裤抽出,免不了惊醒牧先生。 他呼吸放得很轻,灵机一动,不动声色探手将玉佩轻搁在浴袍裹住的大腿旁,以图制造玉佩滑出口袋遗落被子上的假象。 玉佩被搁置,萧意珩只听得头顶呼吸一重,一只白净的手陡然不偏不倚盖住他来不及缩回的右手。 萧意珩心漏跳一拍,手背炸起一层细栗。 他屏息抬头,只见牧先生阖眼睡得安然,呼吸均匀绵长,不过压在胸前的左手滑落身侧,不慎扣住了他的手背。 还好,人没醒。 萧意珩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视线落在手背上,只见牧先生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正好覆盖他的手背。掌心极是灼人,寸寸渗出的温热,好似要在他的手背留下深刻烙印。 萧意珩一动不敢动,闭了闭眼,掩去眸底情绪。 再睁眼,他缓缓朝外抽手。以防将人惊醒,他动作极慢,像掉帧的老片子。余光瞥向头顶的人,眼角不经意间有一星光亮闪过。 等等 萧意珩动作顿住,定住视线细看。 牧先生敞开领口里,一根银色细链挂于脖间,闪烁着细碎的光,蜿蜒淌进浴袍里。 萧意珩撤回被虚虚盖住的手,福至心灵银链的挂坠会不会就是钥匙? 盯着(脖子以下不能写)许久,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真的要这样吗? 萧意珩思忖几息,咬了咬牙,起身微躬身,决心铤而走险。 手指触碰柔软布料的刹那间,不自然地僵了僵。 可逃离这个世界坦途似乎就在眼前。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空气里像燃起一簇火,一路蹿向四肢百骸。 萧意珩木着脸,眼眸低垂,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细细摸索。 他不敢抬头看那张脸。 忽地,指尖(脖子以下不能写) 意识到那是什么,萧意珩指尖发麻,浑身血液一刹那间冻住,动作凝固,像被施了定身术。 啊啊啊啊!救命! 萧意珩警铃大作,心底有个小人在疯狂尖叫,脸上再绷不住,面颊刷地红透了。 脑中訇然炸过一连串东西,可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系统浑然不觉干着急,见人半晌不动,在半空中挤眉弄眼。橘色毛球终是按捺不住,碰了碰萧意珩的胳膊。 萧意珩从僵滞回神,后槽牙近乎咬碎,只觉那手已不属于自己。 贱手,让你乱摸! 他极力克制住将手快速撤回并且剁掉的冲动,硬着头皮再往深处探去。 细腻皮肤在指腹下轻轻搏动,终于,指尖抵住硬物的棱角,金属的触感。 第80章 胜利在望,萧意珩眼瞳浮起一丝雀跃。他并住双指,徐徐往外勾 摸够了吗? 懒洋洋的声音,冷不丁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萧意珩如遭雷殛,脑子一片空白,呆滞的眸光一寸寸朝脖子以上挪去。 视线越过轮廓流畅的下巴,薄削殷红的嘴巴,挺拔如峰峦的鼻梁,落于深邃的黑白眼眸。 牧先生不知何时睁开双眸的,眉宇平静,望过来的目光幽深,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萧意珩心狂跳,罕见地找不到言语。 嗯?牧先生尾音微扬,带着点慵懒鼻音。 我萧意珩心虚垂眼,嘴巴嗫嚅,我不是故意要摸的。 话出口,发现自己听着像无辜被勾/引情难自抑失控的猥琐男。 不,我是说,他连忙结结巴巴找补,我没有想摸,我、我是想看挂坠。 这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萧意珩理智及时回炉,紧急刹车,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下去。 牧先生眼眸如古井无波,慢条斯理道:那,可以拿出去了吗? 萧意珩:!! 贱手,你怎么又忘记收回来! 抱歉。他站直身,爪子嗖的一声收回去,恨不得当场剁了它。 解释一下?牧先生不紧不慢地穿上拖鞋,端坐在床沿,动作恣意,视线却不曾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萧意珩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将偷溜进房、手钻浴袍一连串行径合理化,至少要听起来不那么龌龊,并且不将对方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他被难住了。 余光一瞥,只见牧先生坐直身体,那枚垂坠于银链底端的挂坠,终于得以窥见全貌。 萧意珩不自觉被吸引,视线灼灼盯着挂坠。银色,横短竖长,像个变形的十字架。 果真是钥匙! 他正看得入神,牧先生垂眸,拢了拢大开的浴袍衣领,动作不疾不徐,恰好遮挡胸前瓷白的肌肤,也挡住了萧意珩不加掩饰、赤果果的视线。 完了。 萧意珩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猥琐男这顶帽子,被死死扣在他头上。 啊啊啊,跳进黄河洗不清! 萧意珩心如死灰。 此刻无论他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会变成狡辩。 算了,开摆! 萧意珩梗着脖子,破罐破摔,面无表情像屈打成招:你也知道,你有几分姿色。 系统目瞪狗呆,黑线条缝制的嘴巴变成了o形,而好整以暇的牧先生,扶眼镜的手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抱歉,我已经有爱人。他面容冷峻,声音极轻极淡。 哦,还有被拒绝的戏码。 萧意珩内心os:-%**+ 他神色木然,心底的小人彻底放弃挣扎,自挂东南枝。 那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呢。他听见自己棒读道。 哦?牧先生挑眉,唇角微翘,似笑非笑,有多遗憾? 萧意珩:? 信口胡诌的一句话,怎么还追着杀? 那您的爱人知道,您跟我谈论遗憾吗?萧意珩反将一军。 说不定知道呢。 牧先生深盯他,唇角弧度更深。 -----------------------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这是找任务道具,这是清水啊啊啊 第54章 天翻地覆 说不定知道呢。 牧先生一瞬不瞬盯着萧意珩, 声音极轻极淡像月华洒下冷霜,唇角弧度更深。 萧意珩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专访时那种似是而非、话里有话的感觉再次出现,这人明知故昧, 轻易令他处于被引导, 甚至被逗弄的境地。 对了进行一半的专访再不被提起, 这人似乎也并不在意那次专访。 仿佛不过找个由头见一面。 这乍然迸现的念头令萧意珩一惊。 但他没表露半分, 梗着脖子硬撑道:知道就好, 以后好好穿衣服既然你说你有点难追,我这就知难而退。 留下一通逻辑被狗啃过的话, 萧意珩满脸木然转身离去。 望着脚步微快, 险要撞到门框的背影, 牧先生瞳底幽深如海。他捡起扔在床单上的玉佩,轻轻摩挲,唇边笑意收敛几分。 * 寻找钥匙, 打开三楼的房间, 揭开牧先生的秘密萧意珩洗完澡,头枕双手躺在床上,琢磨光屏弹出的话, 打开三楼房间, 就能揭晓秘密,他的秘密会是什么? 他想起夜探三楼,房门后隐约飘出的哭声,肩膀瑟缩了一下。 没事没事,说不定是穿书局的同事。同为牛马,何惧之有? 他安慰自己。 话说回来,难道秘密就是女鬼? 萧意珩盯着吊顶,问飞在空中的系统。 半晌, 房间里没传来应答声,系统沉默地落在床头柜的台灯上。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萧意珩疑惑偏头问,对上一张写满怨念,毛绒绒的脸。 哦,对了,我忘了,萧意珩嬉皮笑脸地揪过系统,在它背后按了两下,重启系统的声音,抱歉啊。 系统气不打一处来,粗线条眉毛倒竖,翅膀一把推开萧意珩的手,叉腰咬牙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这个 诶,萧意珩打断它,眉尾挑起,劝你三思而后行。 系统扁嘴,瞬间蔫了,耷拉翅膀小声嘟囔:阴险小人 萧意珩笑嘻嘻:我能听见哦。 系统心虚瞟一眼,嘴巴立马闭紧了。 疑云未解,萧意珩逗弄系统一番后就兴致缺缺,头枕双手躺了回去。 或许没有女鬼,只是个疯女人,系统猝然出声,其实,你要走的剧情路线早就有迹可循。 哦?萧意珩惊讶,想听听它的高见怎么说? 故事最好的结局就是一场意外的大火烧了整座南山别墅,三楼的疯女人葬身火海,而救火的牧先生被烧瞎双目,再也狂妄不起来,困在轮椅上任你摆布。 系统666好了伤疤忘了疼,说得眉飞色舞。 萧意珩耐着性子听完一长串狗屁不通的话,啧啧赞叹。 六老师,你不去写小说真的太屈才。 那不成,会被打成抄袭,系统颇认真的语气,已经有一个叫夏洛蒂勃朗特的女人写过这本书了。 奥,你说《简爱》,萧意珩恍然大悟,眉梢微微一挑,所以,你把牧先生比作罗切斯特,把我比作简爱,而三楼关着个女人,是他的疯妻? 对呀,没发现你的处境已经跟女主高度重合了吗?系统点头如小鸡啄米,没听出声调里的危险气息,现在你离幸福只差一把火的距离,走投无路的家庭教师遇上强势神秘的庄园主,突破世俗伦常的束缚,勇敢地 系统突然被消音,未尽的话语噎在喉咙里。黑溜溜的眼睛一阵迷茫后只剩怒气,却只能干瞪着。 还勇敢地,罪魁祸首萧意珩收回按完静音键的手,说出这番不知死活的话,你确实挺勇敢的。 话里话外把我跟牧先生凑成堆,以前也没发现你还有拉皮条的属性。 萧意珩双手抱胸,冷冷的目光落在系统身上。 不过,系统一通鬼扯的话提醒了他。 兴许三楼的秘密就在于此。 难道真关着一个女人?萧意珩喃喃,如果三楼真关着牧先生嘴里那个受控的牧太太,意味着 牧先生就是牧先生,不会是另外的人。 是夜,好奇心炽盛的萧意珩再探三楼。 他像只猫似的蹲在岑寂漆黑的走廊里,壮着胆子耳朵贴近铜锁木门。凝神听了半晌,木门后却是一片沉睡般的死寂。 第81章 萧意珩抿了抿嘴,屈指轻轻叩门。 指节敲击木板的清脆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极是清晰,耳朵捕捉到轻响在木门之后像晕开的涟漪。 声浪平息,又是一阵旷日持久般的寂静。 奇怪,怎么连哭声也没了?萧意珩纳罕。 又敲了几声,萧意珩腿都蹲麻了,门后无人回应,他只好踮着脚尖下楼。 走过楼梯转角,一个高挑的身影倚墙而立,手里捧着本书。 萧老师今天又去三楼健身了? 牧先生合上书,抬头看向萧意珩,不冷不热。 萧意珩眉心倏地一蹙,转瞬即逝。冷不丁被人掣肘的滋味令他如鲠在喉,尤其此人还顶着那张脸。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没错。 牧先生早点休息。 萧意珩心虚,气势不能输。 他双手插兜,说完脚步大喇喇地从牧先生身侧经过,朝走廊一侧的房间走去。 身影交错时,他的眸光无意朝牧先生手里的书瞟了一眼。封面烫金的字飘过脑海,视线倏然定住。刹那间,他的脊背一路而上炸起一层细粒。 《简爱》? 萧意珩嘴唇微动。 萧老师也爱看? 牧先生单手往上推一下无框眼镜,扬了扬手里的书。 抱歉,我不看,萧意珩咬了咬后槽牙,牧先生为什么突然看这个? 家庭教师和庄园主的浪漫爱情故事,很有趣不是吗?牧先生唇角勾起,摊开书顺手翻了两页。 庄园主双目失明,烧断半边手臂那一章才是真的有趣。 萧意珩挑眉,说话夹枪带棒。 牧先生猝然轻笑出声,嘴角咧开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眼尾漾出几丝笑纹。不用于往日含蓄内敛的微笑,他眼瞳如星,眉宇间都是悦色,整个人仿佛都变得鲜活起来。 萧意珩只觉笑声刺耳,皱起眉头。 我的几分姿色不管用了吗?牧先生笑容微敛,嘴角勾着几分戏谑,竟忍心烧瞎我的双眼,夺去我的手臂。 萧意珩一愣。 满嘴跑火车说的话他从来不当回事,不想又被提起。 他握拳掩唇清了清嗓子,无视前半句,只道:牧先生说笑了,我说的是书里的庄园主。 牧先生眼眸深邃,语气却平淡如水:是啊,书中人物哪值得你真情实感呢? 这话似有言外之意,萧意珩听着不大舒服,但也一笑置之。 早点休息,我回房间了。 他抬步转身,慢悠悠地走向房间。 关上房门,萧意珩伫立几息,神色浮现凝重。 他看着系统说道,你检测一下房间里是否有针孔摄像头,或者窃听设备之类的。 系统还是老样子满脸不情愿,但迫于萧意珩的淫威,不得不屈服,慢吞吞地开启检测功能。 无死角扫描一圈房间,它撇嘴摇了摇头。 怪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萧意珩蹙眉喃喃,难道只是巧合? 看到牧先生拿着他跟系统刚谈论过的书,他第一反应是被监视或对话被偷听,心头萦绕几丝愠怒。 现在愠怒消散,取而代之是更深的不解。 萧意珩沉默站在房间中央,脑子一片混乱。 心底最深处的隐秘猜想,跟水面漂浮的葫芦瓢似的,有意压下之后又硬生生冒出头。 * 第二天,儿童活动室。 小孩坐在松软的小沙发上,怀里抱着棕色玩具熊,安静地听《小王子》剩下的故事。 毛绒绒树墩上是画本。 摊开的画本里,夕阳映照繁茂葱茏的草原,小王子和狐狸并肩而坐,背影像要融进琥珀色的光晕里。 狐狸对小王子说:对你来说,我只是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萧意珩坐在小茶几前,念故事声音缓慢而轻柔,狐狸还告诉小王子一个秘密: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见 小孩霜色睫毛纤长如蒲公英绒毛,眨了眨眼,眼神乖巧地跟着萧意珩顺着字迹挪动的手指。 萧意珩翻页。 小王子告诉飞行员,他很快就要回家,回到他的星球,回到他的玫瑰身边 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孩,突然出声:小王子好! 萧意珩些许意外。 想起上次小孩开口,撬半天嘴问不出话,这次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试探问:为什么说小王子好? 他,回去了,玫瑰身边。小孩仰着雪白的头,说话口齿不清晰,眼珠却明亮。 萧意珩眉头皱起。 上次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小孩气愤出声。小孩子情感直白,思维简单,大抵故事内容触及他不好的记忆。 福至心灵,他霍然迸现一个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直小孩小孩地叫,因这里只有一个孩子,从不担心喊错,因而他没特意去问过名字。他对小孩子也没有天然的喜爱,并不亲近。 况且这小孩心智不全,沉默寡言,他从来就没把他当成突破口。 话音落下,小孩仰起头,眼珠迟缓地转了转,嘴巴嗫嚅: 眠眠。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疑心听错:叫什么? 小孩歪了歪头,声音大了点:眠眠。 萧意珩瞳孔骤缩,捻着书页的手指倏然收紧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系统惊呼:你送给慕峤的灵宠,好像也叫这名? 对,那只吞金兽,化形后还是萧意珩取的名字。 这也太凑巧,系统眼珠瞪圆,不会真的是他吧? 萧意珩心怦怦直跳。 可,可是这也太匪夷所思。 难道慕峤被主脑收编,也来做任务? 他脑子混乱,疑窦丛生。 同时柯南道尔那句广为人知的话也闪过脑海,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萧意珩深吸一口气。 若真的是他 我不会放过你的。 专访时,阴暗书房里牧先生锋芒毕露的那句话,骤然炸过萧意珩的耳边。 他脊背一僵。 坦荡总好过东诳西骗、满嘴谎言 书中人物哪值得你真情实感呢? 那些刺耳话语,并非言者无心。而是发自肺腑,对萧意珩心怀怨念。 来到别墅后,牧先生惯常面色冷峻忽冷忽热。萧意珩再回想起,两人分别时并不愉快的场面甚至分别时,萧意珩还是骗了他。 念及此,萧意珩嘴唇紧抿,脸色一白。 对方只怕怀恨在心,正伺机报仇 半晌没听见故事下文,眠眠腾出抱着小熊的手推了推萧意珩的手腕,水亮眼瞳里写满迷惑。 萧意珩睫毛扑闪一下,回过神。 没事,继续。 视线重新聚焦到画本上,他嘴唇微动,正要继续念故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咚的一声。 萧意珩点开手机,一条景市的官方新闻推送映在眼底。 [紧急通知,南极冰盖因不明原因急剧融化,预计72小时内全球海平面将上升56米,所有沿海及地势低洼居民请立即向内陆高地撤离] 后面内容萧意珩没细读,手指顿住。 他历经风浪,并不恐惧,只觉一切太过草率。迷雾重重后仿佛有一只手,终于不耐烦一气之下按下毁灭世界的开关。 萧意珩抬头望向窗外,恰好捕捉到天空从瓦蓝染成青紫色的一瞬间肉眼可见的一瞬间。 这也太他蹙眉喃喃,突兀了。 第82章 话音刚落,儿童活动室的门咔哒一声。 魏远舟西装笔挺走了进来。 我们将在一小时后撤离,在此之前,请照顾好少爷,魏远舟面容严肃还是流露了一丝丝焦灼,我们会给你留十五分钟收拾个人物品。 说完话,不等回答,他就行色匆匆转身离去。 萧意珩打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 整个世界骤然失序,癫狂。 不多时,从客厅走廊传来嘈杂声,最初声音细微,偷偷摸摸的,渐渐声响变大,肆无忌惮,混杂着凌乱脚步声,抢夺文玩字画的争吵咒骂,花瓶桌椅的砸摔声 萧意珩平静地念故事,声音逐渐被掩盖。 系统急得团团转,焦躁不安地飞来飞去,像只恼人的无头苍蝇。 这个世界要塌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你可以撤离,三楼房间又没长腿? 萧意珩放下书,站在玻璃窗前。 院子里佣人安保们拖着鼓囊的行李狼狈奔逃,几辆豪车陆续轰隆钻出车库,朝外仓皇疾驰。 呼啦呼啦 这时,巨大轰鸣声渐趋渐近,一架灰色的私人直升机,在灰紫色的天空中搅动着气流,正缓缓下沉,要降落于南山别墅前的草坪。 那是来接牧先生的飞机。 萧意珩:现在,就是现在。 萧意珩转头看小孩。 眠眠一脸天真,不谙世事地坐在毛绒沙发里,拨弄小熊的手掌。 关紧儿童活动室的门,萧意珩面无表情避开穿梭的佣人安保,跨过地毯上满目的碎片狼藉,沿着原木色楼梯,径直上了2楼。 登上2楼,他神色慌张,一边脚步又急又乱冲向牧先生房间,一边火烧眉毛喊着:牧先生,不好了!少爷找不着了! 牧先生房间传来脚步声。 萧意珩听着声音,折进房门时,脚踝倏地向外一歪,身体失去重心猛然向前栽去。 电光石火间,一双手伸出搀住他。 牧先生不咸不淡道:没事吧? 那张脸近在咫尺,萧意珩掩去心底情绪,只焦眉苦脸: 我没事,但是少爷走丢了,快点去找! 牧先生凝视他澄亮的双瞳,眸光沉沉,沉默两秒,忽然轻笑一声。 好,我去。 随后牧先生松开手,脚步不快不慢下楼。 最后停在一楼的台阶上,他神色平淡,哪儿也没去。 二楼。 萧意珩摊开手心,掠一眼那把形状奇怪的钥匙,立时紧咬后槽牙马不停蹄向三楼而去。 钥匙攥于掌心,棱角硌人。 系统追在后面:手艺越来越好,我都没看清。 萧意珩哼笑。 四周不少翻箱倒柜、搜刮钱财的高壮安保。 没人顾得上,他一路无拘无碍,杀到了那扇雕刻吉祥纹的神秘木门前。 走廊弥漫一股酒精味,酒瓶碎四溅,酒水淌了一地板。 萧意珩气息微促,利落地揉搓顶出钥匙尖,正要插进锁眼。 手指蓦地顿住。 这把钥匙横短竖长、形状罕见,他一直以为是十字架。 他现下方看清 通体银亮,冷光流转,护手翘起,剑槽深陷。 这是一柄十分迷你的剑。 剑锷处有字迹,萧意珩将剑凑到眼前,眯眼细看。 诛邪两字霎时撞进瞳底。 萧意珩浑身一震。 这是慕峤的佩剑。还是许多年前他赠予他的。 楼梯处传来动静,萧意珩循声望去。 一个峻拔高挑的身影出现。 牧先生,不,准确说慕峤在楼梯拐角伫驻脚步。 他眼眸沉静如渊,其气如春,默然凝视着萧意珩,神色平静得宛如一张白纸,看不清情绪。 萧意珩认出剑的这一刻,牧先生是慕峤这件事板上钉钉。 他无法再佯装不知。 慕峤当然也知这一点。 可谁都没出声。 嘈杂的争吵、抢掠声,世界末日的疯狂盛宴,像荒唐的背景音,逐渐变得渺远。 两人对视良久。 也许十几秒,也许几分钟 终于,慕峤抬脚向前几步,向萧意珩靠近。 说时迟那时快,萧意珩掏出打火机弹盖擦火,手腕一抖抛进地板上的高度数酒水里。 轰的一声,半人高的蓝焰炸开,火苗乱窜蔓延,沾到酒精的地板都烧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熊熊火焰。 火光冲天里,慕峤终于绷不住脸,眉眼染上怒气。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萧意珩望着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熟悉。在孤山月,慕峤极少生气,生气也不会这样明晃晃写脸上,现在那双冷眼像有火在里面烧。 慕峤真的这么恨我吗? 萧意珩心尖一颤。他嘴唇微动,噙着笑意,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可最后,发现只剩一句 再见。 是再次见到你,也是向你告别。 慕峤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话落,萧意珩指尖微颤,没有丝毫犹豫地推门离去。 * 踏进房间一刹那,萧意珩眼前陡然闪过一阵炫目白光,双眼被刺得睁不开,只得以手遮挡。 两三息之后白光消失。 清风拂面而来,丝丝缕缕的竹叶清冽香气充盈鼻息。 萧意珩悠悠掀起眼皮。 只见漫漫竹林夹道而生,葱茏欲滴,风吹碧浪翻涌,叶声飒飒。 厚重的枯黄落叶铺满蜿蜒夹道,白石风灯伫立两侧,被岁月侵蚀棱角,石面亦是苔痕斑驳。 目睹眼前景致,萧意珩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不敢置信,转身向后走几步,便停住了。 进来的门,已然无迹可寻。 系统也不知所踪。 蓬生野草簇拥着一块残损的青石碑,上书铁画银钩的三个字 挽霜峰。 -----------------------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章修改好久,花了一点心思,不少地方跟《简爱》《小王子》互文,希望小天使们喜欢,比心心( ´` ) 第55章 爱恨嗔痴 萧意珩拔足狂奔, 向竹林夹道尽头而去。 穿过曲折的夹道,一扇破落木门映在他眼前。 牌匾歪斜,写着孤山月, 而檐角悬着那个破铜铃绿锈斑斑, 风吹过, 发出沉闷叮当声。 萧意珩惊疑不定, 想破头不明白。 怎么是孤山月? 夜哭女鬼抑或被囚禁的牧太太呢? 任务失败?主脑bug? 孤山月前驻足良久, 萧意珩终于抬脚进去。 昔日倾颓的院墙,仍是残破样子。当年耍帅劈断的院墙, 剑痕赫然可见。 庭院中的若木树荫凉如旧, 阳光滤过苍绿枝叶, 在棋盘上撒下星星点点。 萧意珩走近前。 黑白错落,是一盘残局。他蓦然记起,那日与慕峤对弈棋局未完, 他就领取奖励, 离开了此地。 萧意珩心神恍惚,他一时分不清,踏进了一个与孤山月一模一样的空间, 还是回到了孤山月。 他伸手触碰灵玉棋子, 指腹莹润生温,不染纤尘,应是有人细心打理。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又轻又慢。 在五六步外顿住。 萧意珩手指一颤,身形僵住,不敢回头。 他猜到了是谁。 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良久。 你终于回来了。 清朗的声线, 如山泉漱石,不疾不徐地传至耳畔,唤起萧意珩久远的记忆,令他心弦微动。 萧意珩紧抿唇,默然片刻,低声道:慕峤。 听见这一声,慕峤眼底似有碎光浮动。他喉咙发紧,声音染上一丝丝沙哑:为什么丢下我? 萧意珩心尖一颤。 不论问数年前揽春峰假死离开,还是问南山别墅偷钥匙纵火离去,他都答不上来。 那些答案滚滚发烫,刚涌上舌尖,就烫得他生生咽下去。回答之后,所有他极力逃避的东西都无处遁形,在天光之下赤露无遗。 第83章 他喉咙里像淤着一团棉花,嗫嚅道:我我 慕峤喉结滚了滚,轻笑一声,冷淡得如同淬了冰雪。 还没编好吗?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霍然转过身,望向慕峤。只见慕峤虽然用回了自己的声音,依然是牧先生那副装束,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西裤,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与四周古朴的陈设格格不入。 萧意珩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任务失败,所以滞留此地?任务要求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萧意珩望了望苍茫竹海,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把牧太太关哪里了? 慕太太,慕峤唇畔勾起深深的弧度,眼眸深邃,不就近在眼前。 萧意珩一愣。 反应过来,他瞳仁震动,耳尖泛起薄红。但稍一深思 他不敢置信:这项任务从头至尾,你都是知情者? 慕峤向萧意珩走近一步。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他笑意款款,语调从容,死死盯着萧意珩的面容,揭开牧先生的秘密,奖励逃离本世界。 慕峤所言,与终端发布的任务一字不差。 萧意珩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 他止不住后退两步,说话结巴:你、你怎么知道? 慕峤目光流连于他面颊上的震惊与惶然,心底生出几分快慰,他唇畔衔着笑: 任务是我发布的,我怎会不知? 萧意珩脸颊刹那间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他腿有点发软,不禁又后退一步,后腰骤然抵上坚硬的石桌,一阵钝痛。 他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事到如今,慕峤不打算再遮遮掩掩。 他站在原地,衣袍未动只微阖双眸,几息之后,再施施然睁眼道:就这么做到的。 话落,萧意珩手腕的终端震动,弹出一个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亲吻慕峤】 萧意珩眼睛瞪圆,面庞发烫爬上一抹轻红。 不待他消化,一个光屏又弹了出来。 【强制任务:称呼慕峤为夫君】 萧意珩下意识惊呼:不! 话落,七八个光屏争先恐后流星赶月地弹出,密密匝匝又层层叠叠地铺在半空。 【强制任务:与慕峤一同沐浴】 【强制任务:夜夜与慕峤同塌而眠,交颈而卧】 【强制任务:仙门百宗见证下,与慕峤结契成道侣】 【强制任务:立下心魂血誓,烙下魂魄刻印,与慕峤永生永世不分离】 光屏血红的字迹,触目惊心。 萧意珩乌黑澄亮的眼眸布满悚然,面色一会薄红,一会煞白。 他惊骇得如同白日撞鬼,猛地扯下手腕终端,抖着手一把扔得远远的。 慕峤抬步靠近,弯腰从仙草堆里捡起终端,用手轻轻擦拭,抬步朝萧意珩走去。 萧意珩急道:你想做什么?羞辱我?你就这么恨我? 慕峤趋近的脚步顿住,俊美面容写满荒谬。 对,我恨你。 他唇角扯出一丝丝嘲意,似笑非笑。 我恨你,在你死后,以上古禁术招魂,日夜呼唤你名,却不见魂归来兮。 我恨你,一次次启用轮回阵,在岁月长川里来回回溯,穿梭,却寻觅不见你的一丝踪迹。 萧意珩唇畔微张,心底一片酸酸涨涨。他无法言语,也不知能说什么。 慕峤话语未停。 穷尽手段后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成仙。我做到了,数不清多少日夜的修炼,终于白日飞升。 然而,踏足仙界,我依然无法探清你的下落。 说到此处,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对,我恨你,我就是这么恨你的。 萧意珩不是木头,他没有恨过谁,但他知道恨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慕峤的眼眸。那双瞳仁里暗潮翻涌,多看一眼,就要将他完完全全吞没。 萧意珩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一句道歉太过轻飘飘。 静默半晌,萧意珩声音很低:你既已成仙,何不干脆超脱凡尘,斩断执念? 慕峤眸底涌现一股浓浓的苦涩。 我修炼飞升是为了斩尽尘缘吗? 萧意珩不敢答。 我在你面前就是一个笑话,慕峤咧嘴,自嘲道,一本低俗小说里的虚拟人物,又怎么配得到你的感情呢? 不是! 萧意珩骤然抬头,蹙眉急切道。 撞入慕峤幽深的眸子,他又急忙避开视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没将你当成虚拟人物。 慕峤轻笑一声。 你看,其实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意罢了。 此言一出,萧意珩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变成沉默。 一手撑着身后的石桌,他的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湿意。 慕峤凝视萧意珩半晌,见他并不辩驳,他又靠近一步。 萧意珩盯着地上的青石,望见慕峤的皮鞋尖就要抵上他的,头顶幽幽传来声音。 你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慕峤语气已经变了,透着几分蚀骨冷意。 萧意珩警铃大作,拔脚就朝院子外狂奔而去。 幽篁森森,万千修竹摇晃着发出低吼声。 萧意珩心悬在嗓子眼,运动鞋在竹林夹道跑脱一只,他根本顾不得停下来捡。 白色袜子踩在小径上,碎石十分硌脚,他强忍痛意,终于跑到石碑不远处的渡口旁。 好在渡口草丛里就拴着一只云舟,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爬进云舟里,跌跌撞撞摸到船桨,双手立时奋力摇桨。 云舟划出十几米,他才腾出空隙,惊魂不定地回头看。 竹林冷落,渡口空寥,并不见半个人影。 还好慕峤没追来。 萧意珩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舟装有灵石驱动的机关,不用灵力也可浮在半空。 如今萧意珩一介凡人之躯,身上无半点灵力,若不小心栽下云舟,定然非死即伤。 他一路心神紧绷,战战兢兢,格外谨慎。 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久到昔日玄门道友的容貌名字,都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他只隐约记得揽春峰的桓尧,那个脾气急躁的师兄。 若这世上还有人会不遗余力帮他,那一定是桓尧。 揽春峰的方位,萧意珩中途走偏一次,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他摸索着最终也找对了。 云舟抵达揽春峰渡口。 萧意珩小心翼翼下了云舟,白色袜子已印满脏污。 他踩着白石台阶,一脚高一脚低,也跑得像一阵风似的,与一个又一个身着青衣白纱,下了午课的弟子擦肩而过。 太初殿前的玄一广场上,弟子们在收拾放在白石砖上的蒲团。 蒲团尽头,立于供桌之后的人,一身浅蓝袍子,拾掇桌案上的符箓,朱砂,法尺等。 那人生得鼻梁高挺,浓眉大眼的,一双眼睛像铜铃似的嵌在方脸上,可不就是桓尧。 萧意珩喜不自胜,远远的,就嘴里喊着师兄,径直奔去。 桓尧似是没听见,没瞬时转头望来,仍在对弟子说话。 萧意珩步履不停,又喊了一句师兄,声音拔高几分。 桓尧说得聚精会神,依然没回应。 萧意珩绕过收拾蒲团的弟子,站在桓尧的身侧,惊诧道:师兄,喊你怎么不理我? 桓尧充耳不闻,将符箓叠得整整齐齐,冲某个弟子道:玉尘,朱厌秘境内危机四伏,你将这些符箓也带去吧。 叫玉尘的弟子将两个蒲团叠在一起,叹口气道:师尊,我都说八百遍了,您给我的符箓灵器都装满了乾坤袋,再装不下了。 桓尧手里的符箓仍是递向前,坚持道:拿着吧,那就多带个乾坤袋,以防万一。 第84章 知道了,师尊。玉尘满脸不情愿地接过符箓。 萧意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空听这些鸡毛蒜皮拉家常。 被晾在一旁半天,他有点生气了。 别逗我了,师兄,他跺了跺脚,我真的找你有急事! 修士也是会死的,桓尧早习得驻颜之术,却鬓边微白,似乎老去了很多,他目光悠远,就算修为再高,也可能突然就死掉了。 玉尘撇撇嘴,嘟嘟囔囔:第一千零一遍 桓尧师兄在说我吗? 萧意珩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心急火燎去扯桓尧的宽大衣袖,手猛然抓了个空。 萧意珩骇然,探手再抓。这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从桓尧浅蓝色的袍袖径直穿过。 桓尧根本看不见他,更触碰不到。 不止桓尧,这玄一广场内的所有弟子,全都看不见他。 无怪乎他一头短发,身穿白t黑裤,在修真界堪称怪异,沿途张皇失措跑来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萧意珩心一下沉到谷底。 他兀自出神间,喧闹的玄一广场霍然陷入一片岑寂,所有弟子都大气不敢出。 萧意珩抬头望去。 簇拥成群的弟子,静默着心照不宣向两侧避让,退出一条宽阔道路,个个面露惧色,再也一动不敢动。 道路尽头,一个颀长身影从容不迫踱步而来。 一身玄色的宽大衣袍,好似要将阳光都吸了进去。 来人剑眉修长,双眸如翦水,额间银色剑纹为昳丽容貌平添一分峭冷。 满头乱舞的银发仅仅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及膝发尾随着起起伏伏的玄色袍裾,划出缭乱的弧度。 骨节清癯的手指,握着一只运动鞋。 慕峤来了。 他现出了本相。 ----------------------- 作者有话说:没几章了,冲! 第56章 以吻封缄 慕峤容貌超尘, 气质却邪肆妖冶,无一人敢近前。 那一头银丝 萧意珩一时看得怔住。 他认出慕峤握着的运动鞋,正是在竹林夹道跑丢的那一只。 不同于其他弟子大惊失色, 桓尧面染怒气, 铿然祭出本命剑, 一剑指向慕峤, 厉声喝道:你还来做什么?滚! 慕峤眼神锁定萧意珩后, 就没移开过。听到杂音,他恍若未闻, 步伐不偏不倚朝他而去。 跑不掉了。 萧意珩紧抿嘴唇站在原地。 慕峤眨眼间走到萧意珩跟前, 弯腰蹲下将运动鞋放在白石砖上, 抬手去捉他那只穿白袜子的脚。 萧意珩下意识后退一步。 慕峤言简意赅:穿上。 说话间,他使了一个清理的术,脏污的袜子霎时变得洁白如新。 萧意珩有一丝难为情:我自己来。他抬头望一眼玄一广场上的众人。 桓尧拔剑四顾心茫然, 其他弟子惊魂甫定心有余悸作鸟兽散去。明明慕峤就在供桌旁, 可他们忽然全都看不见了。 慕峤应是施了术法。 那他无法被看见被触及呢? 兀自出神间,萧意珩的脚倏地被捉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温热手掌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对准鞋口, 缓缓往里送。 他的脸又不争气地像火烧了起来。 慕峤银发曳地, 于微风中轻晃,宛若水中的藻荇。 曾经泼墨般的三千青丝,不知何故,寸寸染成了霜雪。 萧意珩定定看着他鬓边被风拨弄的几缕碎发,眉峰蹙起,瞳底泛起柔光,心间没来由地划过一阵酸软。 慕峤拽出鞋舌后,系紧鞋带扎了个蝴蝶结。他站起身, 神色无波无澜,道:脚疼不疼? 萧意珩微微一怔,但仍后退一步,垂眸掩去情绪。 定了定神,他言归正传: 为什么师兄他们都看不见我? 慕峤凝视着他的面庞,眉目淡然:我带你回去上药。 萧意珩不依不饶: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师兄为什么不能? 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慕峤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他浅浅勾起嘴唇:他们看不见吗? 萧意珩疑惑。 这时,身旁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的桓尧,收拾供桌的手顿住,视线突然落在他身上,纳罕迟疑道:你是 细细端详相貌后,桓尧声音微颤:师弟? 闻言,萧意珩眼眶发热,欣然笑道:是我,师兄,真的是我 话音未完,只见桓尧眼神突然蒙上一层茫然。 他困惑望一眼四周,又像什么没发生似的,拂袖将供桌上的东西收进袖里乾坤,转身大步离去。 萧意珩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嘴里不停喊着师兄,却再没有回应。 意识到什么,萧意珩紧咬后槽牙,回头剜一眼慕峤。 你让他看见我的? 慕峤衔着一丝笑,没有否认。 然后又让我消失,还抹去他的记忆? 萧意珩声音嘶哑。 没错,是不是很有趣,慕峤款步而来,低头望着他的眼眸,殊绝面庞漫出一抹残忍笑意,想再玩一次吗?这一次我可以让他看见的时间长一点,一刻钟如何? 萧意珩手指紧攥,浑身发抖:疯子! 慕峤唇角弧度更深,身体微躬,凑近萧意珩的耳畔,嗓音温柔:你的疯子。 微烫的呼吸,从他耳畔的每一寸皮肤舔/舐而过。 萧意珩浑身战栗,蜷缩的手指推向慕峤的胸口,没推动反被他一手攥住,紧紧按住在胸膛上,再也挣不脱。 慕峤望着他怒火灼烧的双眸,面容泛出一丝快意,调笑道:这就受不了了? 萧意珩面颊红透,以为身体细微反应被看透。 那你在一次次欺骗我时,可曾顾虑我的感受,慕峤压低眉峰,却说的不是这,他控诉道,你弃我而去那些年,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有一个傻子还在苦苦等你,找你? 说到此处,慕峤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哪怕在异世重逢,你认出了我,也还是佯装不知,离我而去。 你从没有一次选择过我。 手掌被紧攥,掌心之下,是慕峤疯狂叫嚣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萧意珩眼眶发热,心里不忍,酸楚与愧疚杂陈。 他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慕峤眉头皱得更深: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沉吟良久,他垂下眼睫,喉结滚动,语气近乎自暴自弃:你,是厌恶我吗? 萧意珩愕然抬眸,刚张开嘴,眼前一暗。 嘴唇霎时被狠狠堵上,后脑勺被死死扣住向前。未尽的话语被吞没,齿关失守,慕峤吻得毫无章法却又凶又急,掠夺去所有呼吸。 唔 萧意珩捶打慕峤肩膀,腰肢上的力道却骤然被收紧,被狠狠按进怀里。胸骨被硌得生疼,眼前人好似要将他深深嵌进骨血。 渐渐,唇齿间混杂着一丝血腥味道,萧意珩胸腔里的氧气亦所剩无几。 他拼死挣扎,面颊却倏然被水滴一烫。 睁开眼,他看见慕峤紧阖双眸,纤长睫毛早已湿透,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底滚滚滑坠。 萧意珩心弦一颤,推拒的双手不再挣动。 后来,他晕过去了。 * 数个时辰过去。 萧意珩睁眼苏醒,从锦被里撑起身子看向四周。记忆里熟悉的陈设落进眼帘。 他身处孤山月自己的房间里。 落日熔金,夕阳洒进房间内,映得满室一片暖黄色。室内阒然,并没其他人。 萧意珩记起晕倒前的场景,怔了怔,抬手轻抚自己嘴唇。 嘶 冷不丁唇瓣上传来一阵痛意。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地板跑去翘头案前,拿起镜子照脸。 陡然一照,他恍惚了一瞬。 光洁镜面里他青丝如瀑,一半散在肩后,一半束在头顶,头簪白玉。身穿一件白色亵衣。是他以前在这本修真文里的装束。 第85章 大抵是慕峤施了术。 再观面容,殷红的嘴唇赫然破了皮 萧意珩一愣,那些粗暴的侵占倏地跃然脑海。呼吸纠缠间的滚烫气息,仿佛又充盈在鼻端。 他耳尖默默染上一层薄红。 可后来 萧意珩一想起就双手捂住脸,脚趾头抠城堡。 草,他竟然被人亲晕了,这也太踏马丢人了 这时,房门口传来动静。 萧意珩偏头听,立时脚底抹油,呲溜像条鱼似的滑进被子里,紧闭眼睛,呼吸放得绵长,一副熟睡中的模样。 慕峤轻声推门进房间,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搁到木桌上。 诱人香气弥散,疯狂往萧意珩的鼻端钻。他一日饥肠辘辘,馋虫都被勾了出来,恨不得冲上前一顿风卷残云。 可现在叫他如何抹得开面。 狗东西,把我的嘴啃成这样。 萧意珩腹诽唾骂好几遍,依然假寐不动,只不动声色咽了一口唾沫。 看来还没醒,慕峤叹口气,漫不经心道,这些酥黄独,仙市烧鹅,紫苏虾,酒糟蒸鲥鱼,文思豆腐羹只好先端走了。 说话间,他端起吃食依次放进托盘,立时就要走的模样。 忍住,忍住。 萧意珩心道,可脑海里已充斥着烧鹅齿颊留香的味道,他下意识又咽了一口唾沫。 倏地,被褥里的肚子咕噜咕噜传出两声巨响,传遍了整个房间。 什么声音?慕峤停住动作,唇角翘起,语气满是迷惑,似乎是打雷了? 萧意珩再装不下去。 他倏然睁眼起身抄起枕头,劈头盖脸狠狠朝慕峤砸去,嘴里骂骂咧咧: 你才打雷? 打雷了第一个劈你! 慕峤单手接住带风的枕头,面容漾出笑意,醒了就好,过来吃东西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轮到萧意珩不好意思。 从被子里抽出脚,他才发现脚底原来上了药,缠绕一圈纱布。脚底只被石子划了几道小口子,沁出丝血,纱布委实小题大做。 但他没说什么。 萧意珩穿好鞋袜,从立在床侧的木施上取下准备好的衣裳,抬头一瞥,撞上慕峤直勾勾的目光。 萧意珩蹙眉剜他一眼,一手扯过身旁的屏风,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许久没穿过长袍广袖,腰带系好,衣领歪了,扯平衣襟,腰带又松垮,他窸窸窣窣折腾好一会儿还没穿好。 屏风外传来慕峤携着笑意的声音。 我帮你穿。 萧意珩怒道:滚! 话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闪,慕峤瞬移至屏风后,置若罔闻地凑到了跟前。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搭在了他的腰带上。 ----------------------- 作者有话说:正文码完了,在写番外,后面几天会放出来,谢谢各位小天使 第57章 万劫不复 萧意珩心猝然提起, 紧抿唇瓣下巴绷紧,神色警惕地盯着那只手。 慕峤面色平和,搭上另一只手将腰带扯松一些, 捏起扭曲的衣领拢紧按住, 抚平衣襟的褶皱, 扯直下摆, 再轻轻拽动腰带收紧系好。 双手有条不紊, 细致妥帖,神色不带丝毫旖旎暧昧。 好了。 慕峤说完绕过屏风踱步出去, 真就只帮他穿好衣服而已。 萧意珩怔然, 面色也松弛几分, 他之前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还站在那里期待什么?慕峤在屏风另一端,不咸不淡道, 吃东西吧, 要冷了。 没有期待,但确实有想歪。 心思被看穿,萧意珩面孔瞬间浮现一丝红晕, 我期待什么?脱口而出就怼过去, 我期待你吃饭被噎死! 话一出口,萧意珩就知道说重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双微阖着落泪的眼睛 好,慕峤神色极轻极淡,那就噎死去。 闻言,萧意珩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想说点什么补救,动了动嘴,却无法再故作轻松。 萧意珩磨磨蹭蹭落座, 只见桌子上确实摆着自己爱吃的那些菜式。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假,他却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情,只端碗拿筷慢慢吃了起来。 慕峤在他遁去之前就辟谷了,如今更是修成仙体,不食凡间五谷,不过也陪着萧意珩一起品尝。 席间,慕峤为萧意珩添了几次菜,再没说什么。 每一道的口味都恰到好处,萧意珩想若无其事地问问是不是他下的厨,手艺这么好。 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霞光散尽,暮霭沉沉。 房内昏暗点燃了所有烛火。 慕峤收拾好桌子离去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八角菱花镜递向萧意珩。 接过细看,萧意珩眼眸一亮,是羽鉴。 以前你十分爱看羽鉴,慕峤端着托盘离去在门槛前顿住脚步,背影染上了几分如墨夜色,那时你坐在屋顶上,总是笑得那么开怀。 萧意珩一愣。 那时,慕峤在若木树下练剑也好,打坐也罢,他都爱坐在屋顶上刷羽鉴陪着他。看到妙趣诙谐之处,还跳到檐下指给慕峤看。 彼时慕峤总冷着一张脸,懒得施舍一个眼神给羽鉴,望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修眉皱起,恹恹道一句无聊。 萧意珩没想到慕峤也记得。 他想说点什么,再抬眼,慕峤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沉吟片刻,萧意珩垂眸,注意到羽鉴改良了,不再需要灵力驱使。镜面边缘有三个小凹槽,凹槽里塞满三枚灵石,是羽鉴运转的能量来源。 指尖轻触,镜面散发光芒,现出字迹。 羽鉴里依然那么热闹,天南地北的修士七嘴八舌说着修行的奇闻轶事,宗派的秘辛野史。 刷着刷着,白发招魂轮回阵等字眼冷不丁撞入眼底,他呼吸一滞,一手掀翻镜子,狠狠反扣在桌面上。 慕峤那几百年到底过得怎么样,他想知道,可又害怕知道 闭眼缓了缓,心跳也平复几分,萧意珩才重新轻轻掀开羽鉴,眸光缓缓落于镜面。 那些字眼却消失了,被春笋般冒出的消息顶出在镜面之外。 萧意珩抬起一指,踌躇着往回拨,却终究顿住没再继续。 他的视线再聚焦于镜面。 -不到化神不改名:这次朱厌秘境宗门大比评委有哪些人? -鹿蜀宫姬玉:告诸方修士,大道巍巍,薪火相传,本门循例于季夏之初开山,广纳门徒,有意者可赴试,过三关者,留! -丹炉又炸了:都听说了吗?涅槃宗那只所谓的神兽凤凰血脉不纯,有野鸡血统! -医修很忙:哇,鹿蜀宫掌门亲自来招生了! 姬玉?鹿蜀宫掌门? 消息冒得很快,眨眼间似曾相识的名字就溜到镜面之外。萧意珩略思索恍惚将名字跟记忆里的人对上号,只是,姬玉何时成了鹿蜀宫掌门? 萧意珩疑心眼花看错,指腹蹭地滑动镜面掠过好几条,捏着镜面的拇指却不留意误碰那条消息。 镜面一变,姬玉的门派道号背景等内容清晰呈现在眼前。 萧意珩没兴趣了解,抬指要戳镜面回到杂谈,手腕却猛地一阵吃痛,被死死钳住。 萧意珩心漏跳一拍,头顶传来慕峤嘶哑的声音。 怎么,又想跑了?他说得极慢极轻,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蹦出。 一时不知慕峤在此地究竟站了多久。 萧意珩心被刺一下,他辩解:我没有要跑! 慕峤唇角浅浅勾起一丝笑,略带讥诮:要跑姬玉那个废物可帮不了你! 萧意珩挣动泛红的手腕,却没能挣脱。 他蹙眉急道:我没求助于任何人! 慕峤似是不信,泛白的指节微微收紧,一把将萧意珩拽得站起,顺势拧过身来,欺身近前,强横将人抵在桌沿。 四目相视。 慕峤一双清冷眸子灼亮得吓人,似有薄冰漂浮,又似有烈焰升腾。 萧意珩掠一眼便忙不迭偏过头,眼瞳低垂,皱眉不敢看。 第86章 下颌倏然一痛,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脸硬生生被掰了过去。 我就那么令你难以面对吗?慕峤压抑着怒火,喉咙发紧,连看到我的名字,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说到后面,他忽然笑了起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看见了。 反扣羽鉴时他就在后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意珩眼眶微热,心揪成一团,我只是,只是 缘何不敢面对,他却说不出个究竟,所有辩解徒增无力苍白。 慕峤轻笑一声,自嘲道:只是,只是厌恶罢了。 他甚至无法在厌恶后加上我字,可话落,眼眶还是泛红。 萧意珩疯狂摇头,鼻子发酸:不,我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闻言,慕峤漆黑眼眸变得明亮几分,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嘶 萧意珩唇瓣骤然吃痛。 慕峤长年练剑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仿佛粗粒的砂纸,轻轻摩挲殷红唇瓣,像细心拂拭过一块稀世美玉,却在破皮处掀起一层战栗的疼痛。 这张漂亮的嘴唇惯会以假乱真、欺惑诈巧,为达目的还有什么谎言编织不出? 慕峤声音慢条斯理,压得极低,眼眸一片冰冷。 如今,我却不会再信你了! 萧意珩深知自己信口拈来的毛病,昔日多到说不清的虚词,只怕在慕峤能操纵主脑之后悉数被抖落得干净了。 此刻,他在慕峤这里的信誉度为零。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萧意珩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解释,强迫自己直视慕峤幽邃眼眸,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想跑,也不讨厌你,一点、一点也不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了下去。 慕峤神色木然,松开桎梏的双手,眼眸空荡荡地落于虚空,魂魄好似在游离,像听进了去了又像没有。 静默良久,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 你骗过我多少次? 萧意珩一愣。 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慕峤抬眸看他。 萧意珩语塞,舌头打了结,嘴巴张了张,没能挤出半个字。 室内落针可闻。 慕峤沉默,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伫立良久。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道: 你骗我多少次,我就会让你记住多少次。 话音刚落,房间内凭空而起一阵无声的风,砰砰砰所有门扉、窗牖次第重重地阖起,一声又一声,震起一阵烟尘。 所有角落的烛火不约而同霍地一声烧得更旺,照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欺骗多少次,就让他记起多少次? 什么意思?萧意珩敏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看了看四周,面色略带惊惶,你想做什么? 慕峤不应声。 他神色冷冽如冰,广袖一拂,哗啦一声,桌子上的烛台应声滚落在地,滴滴答答溅落了一地斑驳烛泪。 紧接着他抬手,不快不慢脱下身上那件乌沉沉好似夜色的玄色外袍。扬手一抛,衣襟散开,平铺在桌面上。 萧意珩呼吸一滞,意识到什么,脑子嗡地炸开。他忙不迭转身要去开门,谁知手腕冷不丁从身后被死死攥住。 还不等萧意珩反应,电光石火间腰肢随即一紧,脚底霍然悬空。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慕峤提起,放坐于桌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意珩彻底慌神了,尾音发颤双腿发软哆哆嗦嗦想从桌子上爬下来,禁锢腰肢那一只手力道随即收得更紧,令他动弹半分不得。 慕峤立于萧意珩身前,眉眼冷峻如山,垂眸深盯着他的面容,空出的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勾挑他腰间的束带。 萧意珩抖着双手攥住那只手:你疯了吗?! 他眼睛瞪得很圆,我是你的师尊!气息不稳,每个字都像在打颤。 慕峤手指顿住,嗓音波澜不兴:你以为我在乎? 这四百多年,献祭阳寿使用禁术招魂,散尽半身修为一次次逆天轮回,杀入地府意欲篡改命书他早把能犯的罪都犯尽了,不差这一件。 如果欺师灭祖是罪,那我从四百年前就已万劫不复。 慕峤说着话,不动声色挣开手。 萧意珩双手不由自主地张开,被看不见的丝带绑缚于半空,双脚也被定住再也不能乱动。 他心神大乱,气得眼眶湿润脸色煞白,大声吼道: 慕峤,你敢! 啪嗒 萧意珩的腰带掉落于地面,似在肆无忌惮地说有何不敢。 疯子! 你这个疯子! 你住手! 慕峤充耳不闻。 他面孔冰冷如霜,剥衣裳的手指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上天恩赐的礼物。寸寸指腹滚烫得吓人,微促的呼吸亦散发着热意。 啪嗒 任凭萧意珩如何唾星四溅劝说甚至咒骂,身上逐渐凉,一片又一片布料执迷不悟地委顿于地。 熠熠灯火照得一室通明,莹泽珠玉白得刺目,好似裁下的一截月光。在视线下那月光微微瑟缩,似乎怕冷。 慕峤眸光冷得没有温度,瞳底却烧着一簇暗焰。 萧意珩骂得喉咙嘶哑,瞪大的乌黑瞳仁里映着慕峤褪去。 他视线从上扫到下,顿住。 萧意珩眼眸瞪大,身体颤动得如风中枯叶,疯狂摇头,惊道:不要! 慕峤不为所动,缓缓靠近。 萧意珩剧烈扭动。 过度呼吸后躯壳软得不像话,禁制解除时,他没了束缚失去平衡,眼看要歪斜掉下桌,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住。 整个人摔进了慕峤的怀里。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热意,萧意珩唇瓣一哆嗦,脊背窜过一股电流,浑身酥麻。 他抬起惶然的眸子。 我会一次一次让你记起,慕峤语调冷得结冰,吐息却烫人。 他居高临下。 现在,是第一次。 第58章 柔肠百转 揽春峰。 一豆油灯撑开一爿昏黄, 桓尧坐在书房案前,核对宗门各峰上交的账册,时不时走神。 他似乎下午在玄一广场看见了什么人, 却总记不起来, 像发生过, 又像没有。 若有所失的感觉。 对完账, 明月高挂天际。 他没回卧房,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陨落三百多年的小师弟, 掐了个诀到凝水洞。 那里放着保存尸身的冰棺。 桓尧捏着三根点燃的香插进棺木前的香炉里, 凝视透明冰层之下的人。 三百多年过去, 冰棺里的人相貌一如生前神清骨秀。哪怕经过如此激烈的争夺,依旧无损其容颜。 小师弟陨落后,那个疯子最初宁愿每天耗费大量灵力维持尸身不腐, 也不肯将尸体存放到寒冰林立的凝水洞, 嘴里疯疯癫癫念着师尊怕冷,独自占着小师弟在挽霜峰。 桓尧师兄弟三人疑心小师弟遗蜕受辱,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可抢又抢不过来, 还担心了好一阵。 后来见那疯子虽然做出以禁术招魂、大摆轮回阵的疯癫行径,但闲时却只推坐轮椅的遗身进院子,自顾自练剑打坐。 甚至一日三餐做几道吃食放在小师弟前,嘴里说些疯言疯语,安寝时会将小师弟抱回房间,自己回自己房间睡觉。 并未趁机折辱小师弟,也未行什么荒谬悖逆之举,他们才略安心一点。 话虽如此, 桓尧还是希冀小师弟陨落后能安眠,不再被打扰。 两百多年里,他们后来又一起提剑去过几趟挽霜峰,无不铩羽而归。 去一趟回来就要休养上好几年。 第87章 慕峤连白日飞升,都携着小师弟的遗蜕一起,属实狂妄至极,嚣张至极。 原以为此生只怕要愧对小师弟,谁知那人竟又下界了。 桓尧念及此处,不禁叹一句怪哉。 那疯子飞升后,不说为何还能重返凡间,且说他滞留人间的时日也未免太久了点,仙界不会降罪吗? 更奇怪的是,他重回凡间后,便不执着于守着小师弟的遗蜕,主动将其放置于凝水洞,从此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 后来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 且说今天又在玄一广场又见着了那煞神,眼看要近前,眨眼又不见了。 但愿那疯子是飞升后,超尘脱俗,割舍凡情,念头也终于通达了。 小师弟身死陨落,再也回不来。永永远远地回不来了。 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哎! 桓尧叹息,隔着冰棺轻抚小师弟的鬓角,哑声喊一句师弟,又抬袖揾了揾眼角,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挽霜峰,孤山月。 最初萧意珩肝胆俱裂地唾骂。指甲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痕迹。 不久,他声音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紧绷得好似一张拉满的弓。 渐渐地,他从深水里浮出,终于获得呼吸,紧绷的弦也松了,松开紧咬的唇瓣,缓缓地,脸颊似有若无地透出一点颜色。 墙上的影子破碎凌乱。 明烛烧得极慢,流下的烛泪堆积成山,好似要将夜烧穿。 萧意珩终于使不出一丝力气咒骂,眼睫湿漉漉相黏,泪水糊满脸,溢出的字句破碎,嘴里断断续续地讨饶。 良久,那声音细得像游丝,越来越小,只剩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气音。 短暂昏厥后。 脸颊被轻轻拍打。萧意珩慢悠悠睁眼,以为终于从一个长长的梦境苏醒,一滴水砸在他脸颊上,又将他拉进旖旎迷乱中。 浑浑噩噩里,萧意珩飞至高处,失重的身体眨眼间化作一颗流星狠狠坠落。仅一次,他便唇瓣微启,双眸失焦迷离,有片刻的失神。 慕峤仰着头,漆黑眸子里溢出痴迷,他低声唤:师尊 萧意珩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张薄纸,在汹涌海水里颠簸,被浪潮前后推搡,又反复沉浮。 无休无止。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 可惜,他没有死。 他幽幽睁眼醒来,心神些许恍惚。 身体泡在微暖的水中。望了望四周,萧意珩认出,这是孤山月后的那口温泉。 醒了? 身后陡然出声,萧意珩一僵,才察觉自己后背靠着的不是池壁,而是与他同样的温热。 烛火辉映下发生的那些荒唐,一幕幕闪回脑海里。他的脸颊烧起来,下一瞬又出离愤怒。 萧意珩下意识推开身后之人,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细微牵动便泛起一阵痛楚,疼得他咬牙。 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 别乱动。 慕峤背靠池壁,轻轻环住他的腰肢,以防他下滑至池底。 萧意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视线摇摇晃晃,他朦胧瞳底映出身上随处可见的青青紫紫,之后眼皮又沉重起来。 后半夜。 萧意珩蜷缩在被子里,盖了两床被子仍手脚发冷,额头却烫成一块烙铁。 慕峤喂食他些许灵丹妙药后,淤青擦伤不到半盏茶肉眼可见地痊愈了,但人依然睡眠不安稳。 萧意珩鬓角冷汗涔涔,眉毛紧紧皱着,反反复复苏醒又反反复复睡去,面色惨白得吓人,似乎魇住了。 梦境里,萧意珩又回到了那年高二。 管管你儿子,写这种东西影响我儿子学习,恶不恶心? 你说谁恶心,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穿个背心露着肉不知道在勾引谁! 给你脸了,搞同性恋搞到我儿子头上,死变/态! 你儿子不招摇,我儿子能看上他,十六七岁就知道勾引男人,要不要脸! 你儿子才是想男人想疯了,下贱的玩意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是个老变/态! 你踏马说什么! 夏天下午放学后的校园,很多学生还没走,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外挤满了学生,嘻嘻哈哈垫脚尖看好戏。 盛夏傍晚空气还十分燥热,办公室里气氛焦灼。站在角落里的萧意珩低着头,却像身在冰窖一样,手脚直发冷,脑仁嗡嗡地响。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妈妈帮他收拾书包时,掉出同学偷塞的一封情书。 他低着头张嘴想说,他没勾引谁,穿背心是因为刚打完篮球,他想说,跟这个同学根本不熟,他没搞同性恋,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两个父亲的厮打声,班主任的劝阻声,椅子倒地声,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充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可这仅仅是开始。 无论他走到学校里的哪个角落,那里的空气都会突然安静,等他走远,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 他去卫生间上厕所,旁边的人会突然惊慌失措走开,作业本总是被漏收,前桌的同学在课间大声讨论那种不干净的病,拿起课本会突然掉出撕去包装的套,走在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球不小心砸到头 而他,也再也没有穿过背心。 一个月后的某天。 课间休息时,那个同学站在走廊里,背对所有人。 萧意珩经过时,他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像失去所有色彩,空洞而麻木。 你满意了吧。他说。 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萧意珩没回答。 下一秒,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撑手越过走廊栏杆。 咚 紧接着楼下那一声闷响,替他回答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像驱不散的浓雾,一次又一次笼罩在萧意珩眼前 * 慕峤拧干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萧意珩的手心脚心,后半夜烧才退下来。 但他皱成堆的眉头拧紧着没松开过。干燥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慕峤以湿手帕蘸拭他的嘴唇,凑近听。 不喝中药,不喝 我没病,我没错 是我不,不是 你别看我别看 我不可以 呓语声急促而沙哑,慕峤下颌绷得很紧,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施了个清神的诀,被子里不安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匀长。 他拧干毛巾,擦去萧意珩额头汗珠,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以窥梦,可以搜魂,有千百种手段只要他想,但慕峤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拉高了被子。 日头升起,窗棂攀援的薜荔枝叶投下稀疏光影,光影寸寸挪动。日至中天时,萧意珩方才苏醒。 他睁眼偏过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是等候已久。 萧意珩移开视线。 慕峤眸子染上黯然,极快便消逝,他开口问:饿不饿? 饿了半天,萧意珩却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 他背转身,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你出去。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慕峤沉默站了会儿,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走进房间,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床边小案上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萧意珩拉低被子掖在下巴,呆呆地盯着帐顶。 空气一静下来,彻夜狂悖的画面又冲进脑海。 那些强势钳制,轻缓描摹,濡湿辗转,炽烈入侵似乎留下残痕,他只要闭眼一念起,被子包裹的躯体就遏制不住地战栗。 第88章 他该恨的,被另一个男人那样。 可他却恨不起来。 那些支离破碎的,那些失控濒死般的,与慕峤的面孔联翩而至,就似乎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当时他应该更用力推开的,事后也可以跟他拼命。 可好像哪样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直男吗? 直男这样的反应真的对吗? 他不敢深思。 萧意珩双手捂住脸。 而且他还是师尊呀。 师尊应当端坐高台清心寡欲,对徒弟不吝心血传道授业解惑,为他遮挡三千风雪,护他周全,最后目送他远去 独独不该他现在这样,被徒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他想寻求答案。 可心底刚冒出一个词,走廊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从黑暗里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颊刚漫上薄薄绯色,霎时又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像从脚底飘飘乎的云端,冷不丁被推一把,刹那间便摔落进阴森可怖的无底洞。 他在穿书前已经很多年不做那个梦了。 那件事之后,他休学了几个月,之后便办理转学。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冲刷掉旧日的污泥,他也以为将这个噩梦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是,完成任务以死脱身领取奖励在异世躺平那半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个噩梦循着足迹,再次紧追不舍。 他开始失眠,抗拒入睡,怕又有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大片猩红,怕睡梦里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它像个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他想,兴许忙碌起来,麻痹神经,就能撇开那些缠身梦魇。他向穿书局申请返聘,手续办理很顺利,穿梭于任务中,只可惜他的梦魇暂得缓解,却从未灭迹 萧意珩白着脸,在被子里怔神许久。 日头逐渐西沉。 床边小案上的热粥凉了被端走又换新的,新的凉了又被端走。数不清多少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昏沉沉的房间里,渐渐亮起了蜡烛。 至夤夜更深露重时,萧意珩终于翻身下床,双手颤抖拿起粥。身上的青紫淤痕尽消,他浑身依旧提不起劲。 粥依然冒着热气,是他以前爱吃的灵米粥,点缀细碎的青色灵果,弥散出浓浓的香气。 萧意珩慢慢喝了两口,便再吃不下,又搁下碗。 窗牖洞开,晚风徐徐吹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窗边,手扶窗框才不至于栽倒。 庭院里的若木树下坐着一道墨色的背影。他肘撑石桌,以掌心抵额头,双肩微微塌陷,拎着酒壶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玄色衣袍委顿在地,堆叠如云,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了一地,那寂寥背影宛如要融进夜色里。 月色皎皎,竹影摇摇。 萧意珩站在窗前。 他攥紧窗框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良久,他慢慢拉拢窗叶,只留一线月华。 第59章 画地为牢 后半夜,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絮云渐渐捂住了月亮,乌云层叠像打翻的墨汁,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雨珠细细密密砸在屋瓦上, 奏着纷乱无章的急曲。 萧意珩惊呼一声, 猛地睁眼从睡梦里惊醒, 入目处是一只手, 横在眼帘前, 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瞳孔骤缩,急遽偏头往枕头旁边一躲, 胸膛剧烈起伏。 慕峤捏着手帕为他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眼睛蒙上一层灰, 淡淡道: 是我,你做噩梦了。 萧意珩睫毛颤了颤,闭眼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说话, 也没偏头看慕峤。 慕峤慢慢撤回手,沉默站着,颀长的脊背微微有点弯。 室内一片岑寂, 偶尔有烛芯哔剥一声炸开。 屋外暴雨落得漫山遍野, 喧豗震耳,传来邈远的背景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半晌,慕峤捏了捏帕子,又问道:要喝水吗? 萧意珩轻咬着唇瓣,眼珠没转一下,轻轻摇头。 慕峤脊背像又更弯了一些,他捏紧手帕, 渗出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有事喊我,他嗓音染上一丝滞涩,我就在屋子里。 放下手帕进铜盆里,慕峤动作轻慢地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房间里烛芯偶尔哔剥,没有翻页的声音。 萧意珩听着屋顶敲打声,呆呆望着帐顶,再也睡不着。 烛火烧了一夜,两人再无言。 天色泛明,雨势渐收。 檐下雨水像断线珠子落下,萧意珩一阵困意上涌,扛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就睡到午间。 天空晦暗没放晴,细雨下得黏黏糊糊,空气携着湿重水汽,看什么都像隔一层雾。 他喉咙干涩,在被子里动了动,撑起身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醒了? 角落里传来慕峤的声音。 说着话,走至床前伸手搀扶。 萧意珩避开那双手,紧咬嘴唇,撑起身体半靠着床,眼睛没看向慕峤。 嘴唇实在干燥得厉害,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壶。 慕峤收回空落落的手,转身去倒水。 萧意珩发现,木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张。原先那张在那一夜便经不住折腾轰然散架,再也不能用。 他没敢回忆下去。 自己拿得住吗? 慕峤捏着一只盛水的杯子,问道。 萧意珩轻轻颔首,探手去接。他今天力气恢复了一点。 手指慢慢握住杯身,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小片温热。 他的手顿时一颤,杯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慕峤的皂色鞋面上。 萧意珩双手捧着水杯,实在口渴,喝得不算慢。 杯子见底,慕峤接过水杯,又去倒了一杯。 这次,萧意珩接过水杯时称得上谨小慎微,不再误触。 慕峤眼底的雾,霎时变成窗外的阴雨霾霾,浓得化不开。 萧意珩递过空杯子,看一眼慕峤又飞快垂眸,一言不发慢吞吞钻回被子里。 慕峤捏紧瓷杯,喉咙发紧。 他终是没忍住问,声音低到尘埃里,你就这么厌憎我吗? 被子里的人剧烈颤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房间里一段漫长的安静,漫长到时间凝固了。 许久,被子里的萧意珩才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睡足了时辰,他窝在被子不动弹,但一直是醒着的。 慕峤心知肚明。 床边小案搁上新的米粥,口味跟昨天不同。只是搁置到冰冷,重新换上热的,萧意珩都没吃。 重蹈昨日的覆辙。 粥都是慕峤生火用砂锅慢熬的,没有图省事用仙术,为的是这一口人间烟火气。 不熬粥时,他就坐在角落的书案前,手执一卷书。 夜半时分,萧意珩实在饿得不行,才会背靠床框,端起粥碗,施舍般喝几口。 也不要慕峤帮忙。 是夜,慕峤守在屋子里,又听闻他梦魇的呓语,连忙走至床榻前。 床榻里的人面容不安,额头汗珠密布,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湿帕揩拭额头后,慕峤费了一丝力道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只见因指甲长久深陷,掌心一片血痕遍布。 慕峤动作僵住,像被定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掏出上好的伤药给萧意珩上药。途中,手一抖,药露撒落不少在被子上。 萧意珩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 不过几天,他脸就瘦了一圈,眼窝微陷,眼底一片青黑,掌心的伤痊愈又添新的。 做噩梦的掐手心的坏习惯,甚至带到了白天。有事发着呆,便会无意识掐自己。 慕峤只能趁他睡着了,掰开手指偷偷上药。 师尊不喜欢他的触碰。 事后第六天。 萧意珩苏醒后,榻侧传来动静。瘦削脸庞写满憔悴,他恹恹地,不转身看也知慕峤又将一碗粥放在床边小案上。 醒了,就吃一点吧。 慕峤声音很轻。 萧意珩不动弹,也不应声。 屋子里又陷入岑寂。 蓦地,萧意珩身着里衣的雪白肩膀被五指捉住,身子被硬生生地扳过去。 第89章 慕峤眉眼冷静,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塞进他掌心里,又紧紧包裹住他那只手,尖刃抵住自己的胸口。 你恨我是应该的,往我这里扎,慕峤声音很轻,像在说稀松平常的事,但你不要再这样折磨你自己。 萧意珩眼圈红了,手直哆嗦,他挣了挣,却没能让匕首偏离心口一寸。 反正我死不了。慕峤说,握住萧意珩的手往前送了几分,嗤地一声玄衣裂开。 可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 萧意珩眼眶蓄满泪水,另一只手拼命去掰慕峤紧攥的手,然而不能撼动半分。 他六神无主,嘶声道:你在干什么! 握住利刃的手,被强迫着寸寸向前。 终于噗嗤 破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慕峤眉毛没动一下,牢牢盯着萧意珩湿漉漉的眼眸,轻声道: 心只有一颗。 利刃继续缓缓向前,穿透血肉,往心口深处去。 我的这颗在你那里。 住手!你疯了吗! 萧意珩浑身都在抖,手心可以感受到刃口划过什么柔而韧的东西,有什么轻跳着震动虎口。 慕峤胸前的玄色布料,晕开一大片浓稠深黑色,看不出红,弥散空气里的一股浓重血腥味昭示一切。 纵然慕峤修得仙身,匕首穿心不会致死,但心为神主,万法之根。 仙人的心,也是肉做的。 脆弱,柔软。 也是会疼的,且会痛极了的。 慕峤眼睛没眨一下,呼吸不乱半分,只原本十分莹白的脸又白了好几度。 白刃渐渐没入血肉里,只露出被握住的刀柄在外面。 萧意珩手心一大片温热黏湿,顺着指缝溢出,手掌外沿触碰到血色之下的轻轻搏动,一下又一下。 素白里衣被染红了一大截衣袖,触目惊心。 泪珠从颊边无声滑落,他嗓子艰涩:你这是为什么? 你想扎几刀都可以。慕峤声息平稳,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说到后面,语调流露一丝哀求。 半晌,萧意珩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眼泪砸在慕峤手背上。 空气静默良久。 慕峤轻吸一口气,慢慢松开萧意珩的手。 他扶住胸口的匕首,轻轻起身,缓缓退到一丈之外。 半晌,萧意珩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窗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湿润清新。云霭被撕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缕明亮。 * 翌日。 穿衣系带还是不熟练,萧意珩费了一番功夫才捯饬好自己。 规律进食后,他脚步不再虚浮,气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打开房门,缓步朝庭院里去。 今日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昨日残留的积水都蒸发掉了,四处青石板、花木都透着被清洗后的干燥清亮。 慕峤盘膝坐在若木树粗硕而隆起的树根上,双目紧阖,应是打坐入了定。 萧意珩正要放轻步子,折向另一处。 树下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与他的眸光撞到了一处。 萧意珩视线扫向慕峤的胸口,那处的玄色布料没了昨日的破损,只是不知布料之下 他面容踟蹰,抿了抿唇道:你的伤? 慕峤嘴角勾起笑,眸光十分灼热:不碍事。 遥遥四目相望,萧意珩脸颊像被那热意烫到了,略显无措地避开了视线。 他颔首,讷讷道:那就好。 说完,抬步走进廊庑,朝灶房而去。 小灶房还是以前的样子,东西都在原处。萧意珩去提木桶,陡然被一只手抢先。 要做什么?慕峤道。 萧意珩神色有点不自然,生硬道:洗澡。 躺了多少天,他就多少天没洗澡。 纵然慕峤每日都会施净身咒让他清爽一点,不至于汗液黏腻有异味,但这无法清除他心里的膈应。 他是每天都洗澡的人。 我来吧。慕峤放下了木桶。 那晚温泉里慕峤赤身拥着同样光裸的他清理的画面浮陡然现在眼前,萧意珩眼睫颤了一下,连忙道: 不用你。 我意思是,我来烧水。 一眼看穿萧意珩的顾虑,慕峤轻声补充,眼底掠过一抹黯淡。 垂落的目光,不动声色在萧意珩的脖颈上停顿了一下。 慕峤隔空取物搬来浴桶和加热好水后,将一套新的干净衣裳悬挂于木施,便立时抬步离开房间。 泡在热水里,萧意珩面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他慢慢地用布帕清洗。 绵软布料擦过白皙手腕,这对腕子被高高举过头顶的模样,冷不丁就擅自闯进脑海里。 拂拭的布帕顿了一下,改为去往颈项之处。 暖热又湿润的触感覆在细腻颈间,像极了曾有一双火热的唇,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样狠狠在此处啮噬而过,留下一片细密的水渍。 布帕连忙从颈间撤走,被一把扔进浴桶里。 萧意珩深深吐了一口气,仰头靠在浴桶上,脚从水底伸出,小腿搭在木桶边缘。 视线轻轻扫过小腿,它曾被炙热的手掌握住,搭在坚硬紧实的肩膀上,脚踝处似残留着余温。 萧意珩紧紧闭上双眸,缓缓下沉,直至热水没过头顶。 他恨这具身体,竟记得如此清楚。 擦净水穿好衣裳,萧意珩用布帕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慕峤不早不晚踏进房间,掐了个驱水咒替他吹干头发,随后将换下后挂在木施上的衣裳取走。 我去清洗一下。他轻声道。 萧意珩望了一眼衣裳里面夹杂的抱腹和短裈,皆是最贴身之物,张嘴要说不用。但念及慕峤大抵以法术清洗,阻拦不免矫情,便又闭上了嘴。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慕峤站在院子里新牵的晾衣绳前,宽大的袖口被襻膊吊起,露出两截手臂。 他弯腰正将滴水的衣裳从木盆取出,一件一件铺展晾在上面。 白色抱腹和短裈也在风里招展。 萧意珩脸上烧得厉害。 师尊,用术法不如手洗干净。 慕峤回过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 萧意珩嗯了一句,道谢后转身回房,留下一个背影。 慕峤弯唇目送。 眸光直勾勾从萧意珩微凸的蝴蝶骨,慢慢滑到细窄的腰线,然后是 直到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才收回视线,眼眸低垂,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息后,慕峤转身扯平衣裳的褶皱。 抱腹在风里轻微飘曳,他低下头,像有瘾似的不自觉缓缓贴近,微阖眼眸,近乎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洗之前,就已经碰过。 那双俊美至极的眼眸晦暗如墨。 还不够,远远不够。 ----------------------- 作者有话说:抱腹:古代内衣 短裈:古代plus版四角内裤 ps:一时不知该心疼哪个 第60章 潜流奔涌 暮色吞掉最后一丝落日余晖, 起伏远山处暝烟如织。草木掩映间的几盏石灯吐出光芒,整座院落被一团氤氲昏黄笼罩住。 若木树下的棋盘被收起,几道色香俱全的菜摆置在石桌上, 令人看之生津。 灶房忙活的动静不时传出, 萧意珩循声缓步走到门口, 扶门望去。 慕峤以襻膊束袖, 抬手掀开锅盖, 腾涌的白汽为俊眼修眉覆上一层纱,只一双上抬的眼格外清炯: 饿了吗?饿了先吃。 指甲刮了刮门框, 萧意珩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慕峤嘴角微微翘起, 说:不用, 最后一道菜,很快就好。 萧意珩嗯了一声,转身踱步回到若木树下, 将叠起的瓷碗分列左右摆好, 落座于石凳上等待。 不消片刻,慕峤端出两只汤盅,将一只轻搁在萧意珩面前。 酸笋鸡肉汤, 酸中带鲜, 有开胃之效,最好是饭前喝。 汤匙舀起鲜亮的汤,萧意珩吹了吹啜饮一口,瞬时眉毛舒展,甫一抬眼就对上慕峤殷切期待的乌黑眼眸。 第90章 他垂眸淡淡道:好喝。 慕峤这才在他对面落座,唇角翘起,道:这道汤是第一次做。 面容含笑,眸光不动声色又掠一眼萧意珩泛着水色的殷红唇瓣。 衣袖之下的手指悄然攥紧, 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菜品都很对胃口,萧意珩吃得不快,但一直在下筷子。 今日除了他爱吃的酒糟蒸鲥鱼外,还添了几道新菜品,八宝脱骨鸭,琥珀冬瓜等。 望着这一桌耗费心力的菜,盘桓多日的疑问再次升至心头,他迟疑问: 你,你既已飞升,为什么还能久滞凡间,与飞升前无异。 话语未尽,然而慕峤知晓言外之意。 他淡淡道:飞升成仙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萧意珩停住筷子,神色疑惑。 你知道我飞抵仙界看见了什么吗,只有一片白茫茫,没有典籍记载的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都没有,慕峤娓娓道来,说到此处,笑容些许讥诮,玄门百宗汲汲营营欲要得道成仙就像一个笑话。 萧意珩心神一震。 料想这本书没天宫的设定,此间也从未有修士得道飞升,因而仙界就是空谈摆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渐渐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慕峤声音渐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 萧意珩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后,慕峤收走碗筷菜盘,从乾坤袖里取出那副棋盘,试探问:下棋吗? 时辰尚早,萧意珩点了点头。 烟雾从茶杯里袅袅曳出,若木树下弥漫一股清冽醇香。 几百年前的残局,萧意珩连谁先手,谁执白,早忘得一干二净。 盛放白棋的棋奁,被推到他面前。 慕峤轻声道:轮到你了。 尾音微颤,这一句他酝酿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晓。 萧意珩不擅对弈,以前就总输,现在棋艺生疏,更是下得惨不忍睹。 每落一枚子便要低眉思索许久。 纵然总低头,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如有实质,一会似缠绕他捻棋的手指,一会似轻抚他的颈项,一会似淡扫他的唇瓣。 他心底不适,再抬头,却看见明明对方如他一样,只盯着棋盘。 这让萧意珩落子难上加难,一盘残局下来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慕峤莞尔而笑:承让。 真是佩服你,萧意珩淡觑他一眼,半真半假说,一心二用还能赢我。 慕峤罕见地一愣。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 萧意珩沉默,捏起白棋,一粒一粒放进棋奁里。 夜风几许,轻轻撩起他鬓边发丝,更衬得容颜清隽如玉。 片刻后,剩最后一粒白棋。 他拾起捻在指间,指腹缓缓轻碾几下,然后抬起眉眼望向慕峤,伸出手。 将白棋轻轻放进慕峤的掌心。 萧意珩慢慢收回手,道:晚了,该休息了。 他起身,慢悠悠地抬步回房。 棋子落在慕峤掌心里,携着萧意珩指腹的温度,他深盯着,喉咙些许发紧,呼吸略微急促。 回到房间,萧意珩不经意朝窗外院落里一瞥。 繁茂若木枝叶下,慕峤端坐着,缓缓将那枚白棋贴近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枚白棋,久久未动。 萧意珩一愣。 他指尖一颤,合拢窗叶,背转身靠着墙站了许久。 长夜深深,孤山月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慕峤书案那一盏,在房间角落亮着。 烛光渗过屏风,漏出微薄一层亮,勾勒出床帐里萧意珩安然阖眼的面容。 听着偶尔的翻页声,他心底莫名安心,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意珩苏醒时,慕峤已经不在房间里,小灶房隐约传出动静。 萧意珩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束发。 手法生涩,他跟自己头发打了半天架,发髻歪斜不说,碎发还东一缕西一绺地漏出来。 叹口气,他皱着眉头拔了玉簪拆发髻。 我来吧。 慕峤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意珩手指停住,既没应允,也没拒绝。 铜镜里慕峤缓步走至他身后,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两个人的脸。 萧意珩垂首,脊背略微绷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没抬头看镜面。 慕峤拿起梳篦从发顶滑到发尾,极轻极稳地梳顺长发。再放下梳篦,一缕一缕发丝拢到掌心。 力道极轻,没扯疼一根头发。 无人注意处,他深盯着铜镜里的两个人,头垂得很低,轻轻嗅着发顶。 萧意珩低头,余光瞥见身后垂在玄袍之侧的银丝,心里一动。 你的头发他顿了顿,话到嘴边犹豫几瞬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白了? 慕峤手指顿住,不动声色将轻嗅的鼻子退后一点。 他继续绾发。 果然,萧意珩下一秒抬头望向铜镜里的慕峤,轻声问:是因为找我吗? 绾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默良久,萧意珩头顶才传来声音。 嗯。极低的一声。 萧意珩垂眸,许久没说话。他绞紧的双手轻颤着,指腹泛出浅浅一层白。 以后,他微顿,嗓音滞涩,别再拿命去拼了。 慕峤手指一顿。 不值得。萧意珩嗓音喑哑。 值得。慕峤语调极轻,但十分笃定。 霎时萧意珩鼻尖发酸,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略略压下喉间那一股酸哽之意。 白玉簪穿过发髻,慕峤收回手后退半步,温声道:好了。 萧意珩站起身,没有回头道:我去摆碗筷。 说完,脚步极快地走出房间。 慕峤站了会儿,随后手将梳篦上的勾着的几根发丝撩下,在心口贴了一会儿,不露痕迹藏进袖子里。 日子如流水,眨眼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这天,在若木树下吃完晚饭,慕峤照旧端碗碟去灶房清洗,萧意珩帮忙收拾石桌。 忽地,慕峤的宽大衣袖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 萧意珩疑惑:你的袖子? 慕峤低头,面上亦是愕然。撂下碗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发光的物什。 一个满目血红的光屏霍地投在半空中。 萧意珩蹙眉:终端。 正是他那天扔得远远的又被慕峤捡起的终端,没想到慕峤还留着。 更为重要的是 它怎么冒红光? 慕峤默了一瞬,将终端扔进袖子里。他嘴角轻勾起,平静无波道:大概是坏了,不必理会。 说完话,慕峤重新端起碗碟去灶房里。转身后,他眸光渐渐转冷,有一丝凝重。 漏夜时分,萧意珩躺在床帐里,听着角落里一如既往的翻页声,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怀揣心事入睡,连续多日无梦的睡眠,再次被噩梦纠缠住。 躺在被子下萧意珩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呼吸忽快忽慢,嘴里嘟囔着含混又破碎的词。 慕峤! 他霍然尖叫一声,眼眸刷地睁开,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角落里那盏灯,却发现慕峤就坐在床沿,完好无损。 泪水盈盈然涌出眼眶。 做噩梦了?慕峤声音低而缓,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他紧攥被角的手背上,似安抚地摩挲。 清泪挂在眼角,萧意珩双眸里的惶然还没褪尽,他哑声道: 我梦见你死了。 慕峤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很低:你怕我死吗? 梦境中,慕峤倒在血泊里匕首深扎心口,气数已尽,生机断绝。 余悸犹存,萧意珩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考点点头。 第91章 慕峤唇角笑容更深,探出拇指轻拭他颊边的泪珠,抬手轻轻抓起他的手覆上自己脸颊,再蹭过颈项喉结,划过锁骨,最后按在心口。 一步步确认。 轻薄布料之下,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他的掌心。 摸到了吗?喑哑的声线轻撩过萧意珩的耳膜,一丝濡湿,极轻,似不经意舐过他的耳廓,没死,还在为你跳着呢。 萧意珩反应迟钝,怔怔然点头。 怕的话,慕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柔和的循循善诱,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理智逐渐回炉,萧意珩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许,其他感官亦渐苏。 他猛然惊觉,三言两语间,慕峤已经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放在他腰侧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什么。 嗯?慕峤喉间溢出一声。 气息喷在萧意珩的颈侧,潮湿又炙热。 他脊背一阵酥麻,睫毛颤动了一下。 被按在慕峤胸口的手掌,挣了挣,他艰涩道:不、不用。 慕峤画圈的手指一顿,沉默几息之后,他才慢慢松手,轻轻搀扶萧意珩躺平,细致掖好被子。 睡吧,我就在屋子里。他居高临下,无波无澜。 慕峤又退回角落书案前,烛火跳动,照得昳丽脸庞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萧意珩缓缓阖眼,听见窸窣翻页声,睡意像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知多久,翻页声停了。 脚步声渐趋渐近,在床榻前顿住。 良久,良久。 久至萧意珩以为人已离开。 他耳后陡然涌来一股热意,慕峤鼻息温热,将头埋进他颈间,极轻地吸了一口。 萧意珩呼吸如常,被子之下手悄然捏紧。 师尊装睡的样子,真可爱。慕峤嗓音低缓,听得出笑意。 萧意珩死死闭紧眼,眼珠在眼皮下乱转。 你对我的身体有感觉。慕峤唇角微翘,盯着萧意珩乱颤眼睫,面容饱含看穿一切的笃定和乖戾,你的梦里有我。 耳唇被濡湿热意包裹,有舌尖缓缓碾转,萧意珩脚趾头蜷缩,唇瓣逸出一丝轻吟。 师尊,你骗不了我的。慕峤凑在他耳畔道。 第61章 明目张胆 有一即有二。 萧意珩不经意间泄露的在意, 像千里长堤突然出现缺口。 伏爪磨牙多日的慕峤嗅到味道,受到莫大鼓舞,暗中窥视已无法令他餍足, 他开始明目张胆露出獠牙。 清晨两人在铜镜前, 慕峤插玉簪入发髻, 俯身望进镜面中萧意珩的眼眸, 毫不遮掩在发顶落下一吻。 他眼眸露出痴迷:师尊真好看。 未料他如此孟浪, 萧意珩完全没被夸赞的喜悦,只剩愕然, 和一种恍如被调戏的错觉。 他赤着脸张口结舌, 骂了一句你、你放肆! 就再吐不出什么。 这是事实。慕峤目光又热了起来, 溢出深深眷恋。 萧意珩憋红了脸,霍地站起来,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什么。 慕峤语调如常:师尊, 头发散了。 喝茶时, 萧意珩抿过一口的杯子,搁在石桌被慕峤拿起,就着他唇瓣遗留的水痕, 嘴唇毫厘不差印了上去。 萧意珩蹙眉:不是还有一杯? 像刚察觉似的, 慕峤露出一丝歉意,拿错了吗?师尊。 萧意珩乜斜他一眼,取另一杯。 可是这杯我之前喝过,慕峤目光幽深,还是说,师尊喜欢用我喝过的杯子? 萧意珩轻咳一声,放下杯子。 其实我也不是很口渴。 慕峤不说话,嘴角笑意深深看着他。 从前那些不着痕迹的暗里窥视, 萧意珩不止一次归结为错觉,如今被慕峤公然摊开在太阳底下,不存在任何误解。 他察觉,慕峤十分喜欢盯他。 吃东西时,目光会黏住他的嘴唇和手指,走路时,视线会随他的步伐而移动,甚至好几次他睁眼苏醒,恰好撞入那对漆黑眼眸 如影随形的目光像编织起一张丝网,恨不得将萧意珩牢牢缚住。 这日,萧意珩被盯得面红耳赤,走路都同手同脚。他涌出一丝恼怒,板着脸狠狠道: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对招子,师尊想要尽管拿去,慕峤依然深盯他,不在乎的语气。 不过,那我就变成瞎子了,再也看不见师尊。想到什么,他歪头一笑,语气似在认真考虑。 那,只能靠双手摸了。 说到最后,他压低声音,望向萧意珩的眸光愈来愈深,露出一丝莫名兴奋。 萧意珩惊骇到说不出话。那人望过来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缓缓描摹一遍,似在考量从哪里开始摸比较好。 他受不住这目光,浑身热得像要炸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静默几息,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休想! 奈何不了慕峤,嘴上还是要放点狠话。至少还能给自己留点师尊威严,虽然这东西早就荡然无存。 热水,我要沐浴! 萧意珩气呼呼地狠瞪慕峤,企图通过奴役他来泄恨。 慕峤唇角一勾,十分乐意效劳。准备好热水和浴桶,在萧意珩关房门时他凑近脸,热忱道:师尊,要不要帮你搓背? 不用! 萧意珩咣的一声合拢木门,险些夹住慕峤鼻尖。 师尊的身体,我哪里没碰过。 门扉之外,慕峤声线没情绪,像叙述一件极平常之事。 萧意珩脸却腾得烧起一把火,怒吼道:闭嘴! 他走开几步不放心,脚折回去手扣门闩。 师尊,门闩挡不住我的。 慕峤嘴角含笑。 萧意珩手一抖,没理会他。 这澡他洗得提心吊胆,不敢泡太久,生怕慕峤突然闯进屋子,发生某些不可预料的后果。 但他多虑了。 他穿好衣裳,慕峤才踏进屋子,为他湿漉漉的头发掐了驱水咒后,一如既往取走衣裳去清洗。 此时夜间,萧意珩懒得梳髻簪发,发带随意束起发丝。泡完热水澡,毛孔都张开浑身热烘烘的,他给自己倒水喝,慢慢啜饮,几杯茶下去热意未消。 他抬步出门盘算着去竹林里走会儿,消下热气。 信步至若木树下,他不经意朝慕峤的房间一瞥,窗棂透出光,屋子里亮着烛火。 他没在意,抬步要往院子外去。这时,不知怎的刮起一阵细风,风里捎来几声细碎的声音。 萧意珩脚步一顿,竖起耳朵凝神听了会儿。动静似乎是慕峤屋子的。 竹林深处有一条清溪,慕峤这会儿该在那处浣衣才对。 萧意珩纳罕,折回步子缓步穿过院子踏进廊庑,轻轻靠近那间屋子洞开的窗扉。 烛火摇曳,屋子里的人半倚在床榻边,一手将白布覆在鼻端,深深浅浅嗅着,另一手掩盖在衣褶之下,缓缓摩挲另一块素布,高高低低地。 他眼眸低垂睫毛轻颤,朱唇微启逸出低低的粗喘。 刚换下的贴身衣物,萧意珩不会错认。 慕峤鼻尖处是他的抱腹,而另一手揉搓处是他的短裈。 浑身血一下冲到头顶,萧意珩猛地瞪大眼睛,脑子里有什么轰然碎了又霎时重塑,他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被钉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屋内烛火照耀,那人漂亮的眉尖轻蹙,面颊沁出薄汗,像莹润璞玉蒙上一层水雾,衬得眉更深,肤更白,唇更红。 眉心清冷的银色剑痕浸染欲色,昳丽相貌比平日更添三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低低的声息,似沉溺其中的迷醉,又似难以餍足的焦渴。 那人漆黑瞳仁缓缓偏转,斜斜朝萧意珩睨来,目光凝在他的面颊上,眼瞳深处的火烧得更旺了。 萧意珩的面容,予他添了一剂猛药。呼吸声变得更为急促,节奏更为迫切。 师尊 第92章 他眸光迷离,喑哑轻唤一声,像无意识的呢喃,更像共赴沉沦的邀请。 萧意珩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终于找回呼吸。他魂魄刚归位,便逃也似的跑开。 砰地关上房间,萧意珩背靠门扉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声响得震耳欲聋。沐浴后热意未退的身体,更加燥热。 比燥热更羞于启齿的是 不可言说的某处一阵紧绷,他低头一看,立时合拢了腿。 闭眼仰头靠在门扉上,他一动不动,零零散散地胡乱背了几遍《出师表》。 良久,良久,那股体内上涌的东西终于被平息。 身体冷静下来,那些画面却在萧意珩的脑子里生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慕峤斜睨的眼神,粗喘的声息,还有轻唤的那一句师尊。 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里传来动静,萧意珩闻声一溜烟钻进床榻里,被子高高盖过头顶,闭眼假装已入睡。 房门被推开。 慕峤走至床沿坐下,扯被子没拽动,他嘴角翘起:师尊害羞了吗? 你闭嘴!被子里的人声音闷闷的。 别闷坏了,慕峤使出一点力道,掀开一半被子,露出萧意珩半张脸,师尊不喜欢吗? 萧意珩磨牙,脸有点烫,但说话依旧十分硬气:不许再拿我的衣裳去 后面的话,他实在没好意思说出。 慕峤脸上似露出一丝真实的苦恼:徒儿着实太想,师尊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眼眸漆黑,还是说,师尊有别的法子,可以帮帮徒儿。 别的法子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落出,别有一番弦外之音。 萧意珩岂会听不出,他脸更烫了,垂下眼眸闷闷道: 你就不能忍忍。 慕峤轻吐一口气。 忍了四百多年,他声音极轻,像叹息,蹙起眉头露出担忧,再忍,坏掉了怎么办。 萧意珩一听就不乐意了,怎能归咎于他,辩解道:怎么会坏掉,刚才还好好的,前段时间也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立马紧闭嘴,慌慌张张地掩饰,出去,你给我马上出去! 说完话不见慕峤动,他破大防,径直抬脚去踹慕峤搭在床沿的大腿,反被慕峤一手握住脚踝。 慕峤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眸一片晦暗,气息有点乱,语调却还是很平静,师尊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 话落,他将萧意珩的脚塞回被褥肿,替萧意珩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缓缓走至角落那一盏孤灯之下。 空气安静下来。 萧意珩面颊热意退去,他呆呆看着帐顶,心底泛起某种说不出的空落落。 深思飘荡许久,萧意珩后来也不知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他苏醒起床时,慕峤似乎等候许久,坐于床沿看着他睁眼。 粥已经备好,热气腾腾放在房间木桌上。 慕峤照常为他束发挽髻,这次却比往日梳得慢一些。 萧意珩喝粥时,他就静静坐在对面看着。 你不吃一点吗?萧意珩问。 不了,慕峤目光一动不动黏在萧意珩身上,声音极轻极淡,我待会儿就出门。 萧意珩抬头:去哪里? 祂们找到我了。慕峤难得的神色肃然。 萧意珩一愣,思及此间没修士境界在慕峤之上,也没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对手,那唯有不在此间的 慕峤还有一个牧先生的身份,虽然个中曲折萧意珩现在也不甚清楚。 但真正会对他产生威胁的只有 穿书局?萧意珩面色一变,汤匙啪嗒一声摔进碗里。 不,慕峤摇摇头,是真正掌控穿书局的背后之人。 他顿了顿,眉眼眯起。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那是什么?萧意珩后背冒出一阵寒意。 慕峤望进他眼眸,按你家乡的说法,大抵叫高维生物。 来不及纳罕于慕峤身为原住民竟比他这穿书局员工更洞悉穿书局,萧意珩敏锐察觉危险靠近,他问道: 高维生物?祂们现在要做什么? 兴许让我交回主脑的操纵权限,慕峤顿了顿,眉峰一压,也可能是 看见萧意珩不安神色,他没再说下去,只唇角扬起,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萧意珩眉头却没松开。 你怎么获得主脑操纵权限的? 我侵入了主脑的操纵系统。慕峤言简意赅。 所以,那群高维生物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手中也并非没有筹码。 萧意珩愕然,眼睛微微瞪大,随之而来是更深的忧虑。 那你这次是去? 跟祂们谈判。慕峤说着话站起身,注视着萧意珩的眼眸,温声道,没事,我会处理好。 话落,慕峤往外走。 哗啦起身太急,萧意珩带倒了一张椅子,他顾不得去扶起。 我送你。 不用,慕峤转身,笑容明媚,声音极是温柔,喝完这碗粥吧,安心等我回来就行,午饭做你最爱吃的烧鹅,再尝尝我酿的清谷液,好不好? 这番从容不迫令萧意珩心安定不少,他抿了抿唇,低声道: 那你早点回来。 好。慕峤低笑一声,我走了。 他大步踏出门槛,玄色身影刹那间消失于空气。 萧意珩扶起椅子坐好,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就放下。 直到粥冷了,他也没再喝。 日头渐渐升高,萧意珩坐得腿有点麻,站起身活动。 他心道,既然慕峤午时就回来,可千万不能让他瞧见这幅枯等的傻样子。 他扫了一圈房间,盯上慕峤常待的书案,不知慕峤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他走近前去看。 案上的书册不少,摆放很齐整,分门别类一摞一摞的。 最靠左是五六本食谱,萧意珩信手翻了翻,竟然夹杂几本现代食谱。 中间那摞最高,拿起两本棋谱之后,压在下面的书封都没有字。 萧意珩好奇翻开,横排字体映入眼帘。 《创伤与复原》,《拥抱你的敏感情绪》他拾起喃喃,是换了书封的现代心理学书籍。 萧意珩眼眶发热,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他将书册放回原处,目光一掠,书案角落还有一本封面朝下扣住的书。 他信手拈起看,《洞玄子》几字赫然映入眼帘。 小色胚! 他面孔微热唾骂一句,感动的泪硬生生给逼回去。 他费了点时间整理好书案,却还是没到午时。 今日时间流逝似乎格外缓慢。 洗干净粥碗,收起晾干的衣裳叠好,清扫院子里的落叶这些事往日慕峤在做,萧意珩最后实在找不出什么,只好坐若木树下发呆。 不知静等多久,日头终于慢吞吞爬到天心。 可惜慕峤没有如约而归。 萧意珩坐不住,站起来走,在院子里乱走一气。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想起那句值得,想起那满头白发,想起那四百年的执着,想起噩梦里慕峤匕首贯心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与当年教学楼底水泥板上的那一汪猩红如出一辙 想起他还没告诉过慕峤,若往后余生都如昨日一样,亦未尝不可 数不清的念头交织在脑子里,无一不令他心绪灰败。 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想,低头数若木树新落下的叶子,一枚又一枚。 唯有如此,他的脑子才不会炸掉。 不知多久,日头缓缓朝山脊沉去,昏暗和幽静像潮水般涌进整座孤山月。 暮色暝暝里,萧意珩低头坐在若木树根上,双手交叉紧抱手臂,下巴抵住膝盖,只觉身体直发冷。 第93章 四处一片黢黑,他眼前的一小片刷地有亮光,抬眼看,他身侧的石灯在燃烧。 他站起身。 以他为中心,院子里的石灯一盏盏像晕开的水圈一样,缓缓次第绽出明亮。 院子被一片温暖光亮笼罩。 萧意珩霍然转身朝院子大门看去。 破旧木门前,一道玄色身影长身玉立,那人容色姝绝,正翘起唇角定定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洞玄子》唐代房中术著作 ps:慕峤拿师尊衣物干什么应该能get吧,比较含蓄,锁怕了。 第62章 华枝春满 头顶阴翳化为乌有, 萧意珩下意识朝慕峤小跑两三步后,又立时顿住脚步。 他故作镇定:怎么才回来?声音有一丝沙哑。 慕峤快步至萧意珩身前,双臂将他抱得双脚离地, 头埋在他颈间, 闷闷的声音含笑, 想我了吗? 我没有, 萧意珩耳根发热, 磕磕绊绊辩解,我、我是怕没人给我做饭。 慕峤低笑一声, 笑声全在萧意珩颈窝里, 瓮瓮的。 颈窝一阵热湿, 萧意珩身体酥麻,去推慕峤的肩膀。 别动,让我抱一会, 慕峤阖眼, 疲惫眉眼难掩悦色,一小会就好。 萧意珩没动了。 灯火悄悄,两人都没出声。 慕峤说话算话, 真就再抱一小会便轻轻放下萧意珩。 事情都已解决, 祂们不会再找我们,慕峤凝视萧意珩的眼睛,归还主脑的所有操纵权限时,我只提出两个条件,周旋一番,祂们答应了。 什么要求?萧意珩问道。 你不必再为穿书局工作,以任务积分换寿数,慕峤说话不紧不慢, 眸光缱绻,嘴角漫出笑意,从此你我同命,你不会衰老,更不会死。 萧意珩微微一怔。 并且你我灵脉共生,修为互通,不分彼此,你不必再吃修炼的苦。慕峤眼波柔软,充满安心与笃定的欢喜。 萧意珩眼眶微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又懒又馋,最怕吃苦,慕峤他真的什么都想到了。 慕峤。他低低唤一声。 袖里的手指微微收紧,慕峤眸色沉沉,唇角笑意不减。 半晌后他应了一声嗯。 饿坏了吧?我去做晚饭。慕峤接着道。 今日开火时间晚,好在慕峤厨艺精湛手脚快,没费多久便做出像模像样的三菜一汤。 枸杞羊肉汤,韭菜虾仁,酱炙鹿肉,虾油焖笋。 这几道萧意珩之前都没尝过,就是凑一起太荤了点,没纯素菜。但一日没进食,他腹中辘辘,倒没口齿生腻。 见萧意珩吃得津津有味,慕峤替他盛了一大碗羊汤,神色殷切,这汤不错,师尊多吃点。 萧意珩尝着确实鲜,点头笑纳,赞道:好喝。 慕峤为他碗里又添一块酱鹿肉,嘴角几不可察上扬一瞬。 今夜空气似乎有点闷。 洗漱好钻被窝里,萧意珩没躺几分钟就受不住,两脚把被子一整个囫囵蹬到床尾。 他瞪着一双眼没睡意,扯了几下衣领,烧心烧得厉害。 跳下床灌了几杯凉茶,效果微乎其微,他烦闷地一股气将屋子里所有窗子都推开。 师尊,你怎么了?动静不小,书案前的慕峤出言问。 今天升温了,有点热。萧意珩蹙眉,伸回推窗的手,一手扇着风躺回床榻。 嗯,是有点热,慕峤放下书走向萧意珩,不知从哪取出一柄扇子,坐到床沿,师尊,我给你扇风吧。 萧意珩含混应了一声,热气从他骨头缝往外冒,扇子带来的些微凉意简直杯水车薪,压根止不住那股邪火。 他烙大饼似的左翻右覆,心跳得厉害,额头沁出一层汗珠,最后霍地一下坐起来。 我还是去竹林里走走吧。萧意珩声音有点哑。 说完话,他起身穿好鞋袜,抬步要往外去。 师尊,我先帮你擦擦汗吧。慕峤在他跟前陡然道。 萧意珩热得脑子糊涂,嘴里含糊咕哝一声。 慕峤抬手屈指拭汗,带着凉意的指腹缓缓从上到下蹭过萧意珩鬓边汗液淌下的水痕,最后落于下巴处,指弯轻勾去那滴汗珠。 萧意珩呼吸有瞬间的停滞,身体颤栗一下。轻勾的微凉指腹,也像勾了他的心一下般。 他仰头,望向慕峤。 萧意珩身体热烘烘,脑子也热烘烘的。 他看见慕峤润泽的嘴唇开开合合,齿如编贝,说出的东西从他耳朵里灌进去,又从平滑的大脑溜走,没留下任何痕迹。 慕峤的薄唇一层浅浅的朱红,泛着湿润的光,还挺好看的。 萧意珩眼珠不转。 盯了一会,鬼使神差地,他猛地双手揪紧慕峤衣领拽得人低头,轻踮脚尖,嘴唇轻覆上那一张好看的薄唇。 一触,他极快地又退开。 下一瞬,后脑勺被慕峤重重按住,两人的唇紧紧贴一起。 唇齿相融,热息相缠。 这枚主动的吻像在荒原坠落一颗小小火种,一刹那便卷起燎天大火,烧得赤地千里,寸草不留。 唇瓣辗转厮磨,慕峤吻得又深又急,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漆黑眼眸始终睁着,瞳底是一丝不掩的掠夺欲。 他目光钉住萧意珩面容,看他睫毛颤得像蝶翅,看他眼尾发红,看他被他的欲/念深缠,再也无处可逃。 萧意珩呼吸皆被夺去,身体软得不像话几乎站不住,晕晕乎乎里被慕峤攥住手,一下压倒在被褥。 慕峤退出唇舌,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烫得要点着空气。 师尊,他嗓音哑得发紧,要吗? 萧意珩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燥热紧绷的身体抵住慕峤腰部以下的某处,他脑子一片空白,却也知晓问的是什么。 水蒙蒙的眸子涌现些许恼怒,慕峤箭在弦上的模样哪是征求意见,分明想听他亲口说出想要你。 他眉毛竖起:再废话就下去! 话未完,萧意珩眼前一黑,唇瓣刹那间被狠狠堵住。 夜来急风骤然灌进窗牖,帐幔里衣裳雪花似的一片片飘落飞出,被疾风按在地板上揉搓捻弄,发出一阵颤音。 上次萧意珩吃了不少苦头。 慕峤不敢再肆意逞凶,缓缓轻碾浅啮,惠泽每一处,哪怕忍得额头青筋暴突,眼睛血红。 萧意珩耐着性子,像沙漠里搁浅的一条鱼,干燥鱼鳞翘起,眼巴巴渴盼上天降下甘霖。 可慕峤却更像祈雨的那个,伏低叩首,虔诚细致,虔诚到萧意珩失了耐心。 缩回湿润光洁的脚趾,萧意珩忍无可忍道:你到底行不行! 话落,慕峤神色变了。 瑰姿艳逸的面容漫出平静到极致的冷戾,眉毛压得很低,眸光噬人亮得可怕,像极了某种黑夜深林捕猎的猛兽。 萧意珩突然有点害怕。 下一瞬,饥饿的猛兽扑了上来。 来不及后悔说出那句话,萧意珩就被拽进一场骤雨狂风里。 虔诚,温存,缱绻的伪装通通被撕碎,只剩最原先、最野蛮的掠夺。 轻、轻点。萧意珩睫毛湿漉漉,碎裂的声音变了调。 慕峤呼吸略沉,你夫君行不行? 听这称呼,萧意珩乜斜眼珠张嘴要怼,像看穿他的想法,一记力让那到嘴边的话化作惊喘。他再说不出话。 嫌叫夫君太封建,按你家乡的叫法。慕峤眼睛眯起,额间一层汗。 叫老公。 萧意珩一道白眼飞过去,气都喘不匀仍不依不饶怼回去,叫、叫你、大爷! 一记猛烈过一记。萧意珩哆哆嗦嗦,眼前阵阵发白,魂魄突然飞到云端。 叫不叫?慕峤眉眼平静。 第94章 滚~萧意珩声音绵软黏腻,气势凶狠的话出口,力道裹挟之下像在撒娇。 烛火跳动,雕花架子床剧烈晃动。 灯火映出纱幔之后,两道影子疯狂激烈起伏交叠,弧度近乎将惊涛骇浪一般飘荡的鲛绡纱割碎。 * 第二天深夜,萧意珩才醒。 浑身像被车碾过一般难受,他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昨夜他中途昏厥好几次,每次慕峤都会轻拍他脸颊唤醒他,让他清醒且清晰地感受每一次沉沦。 模糊意识里除了床榻,萧意珩记得他曾站立着扶床架,双手趴住窗台,坐在书案上,单脚着地面朝梳发的铜镜,站不住时双脚离地等等,到处布满了两人的痕迹。 慕峤没白看那本《洞玄子》,学的那些花招,什么野马跃、翡翠交、翻空蝶、玄蝉附等等,尽数使了出来。 有些过于羞耻,萧意珩不肯配合,慕峤就含着他耳廓,一遍一遍哑声喊师尊,不达目的不罢休,难缠得很。 想到此处,萧意珩掀起疲惫眼皮,恶狠狠瞪向罪魁祸首。 慕峤正端一碗排骨汤进屋子,搁在床榻边的小案上,然后垫好引枕,扶萧意珩斜靠进他怀里。 见萧意珩面色不善,慕峤勾唇一笑,徒儿伺候得师尊不舒服吗? 此伺候非彼伺候。 闻见这等浪语,萧意珩烧着脸剜他一眼:滚! 慕峤知晓萧意珩脾气,这是羞恼了。 他嘴角笑容更深,凑近唇瓣轻碰一下萧意珩薄红耳尖,温声道:师尊别气,喝点汤补补身子。 身体被过度透支,萧意珩昨夜一度以为自己要纵欲而亡,现下确然需补充能量。 他没拒绝,就着慕峤手上的汤匙,小口小口啜饮汤汁。 见到汤,萧意珩脑内一阵电光火石,想起昨夜的汤。 身体冷却下来,理智也随之回笼。昨夜身子里一阵压不住的邪火,来得古怪,也实在势猛。 他再记起昨晚一桌子菜。韭菜,羊肉,鹿肉 好家伙,全有壮阳之效。他不仔细琢磨,还轻易察觉不了。难怪慕峤昨晚筷子没动几下。 萧意珩磨牙,仰头瞪慕峤,昨晚的菜跟汤! 见计谋败露,慕峤嘴角翘起,没有否认:师尊要怎么罚我呢? 萧意珩看着他眼眸,说不出重话,咬着牙,你 慕峤低头,吻了吻萧意珩的鼻尖。 萧意珩一怔,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师尊若实在生气,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慕峤神色苦恼,勉为其难道,也让我吃一桌同样的菜好了。 好家伙,慕峤不吃那些鬼劳什子壮阳菜品,已经折腾得萧意珩死去活来,要是吃了那还得了。 萧意珩一愣,想到此处,脸热得快熟透。 你你,他转身推慕峤,身体在颤抖,你别得寸进尺、连吃带拿,这是惩罚你,还是惩罚我? 师尊聪明,慕峤低笑一声,抬起萧意珩推拒的手指轻啄一下,这都被你发现了。 萧意珩气得七窍生烟,要撤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他鼻中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一碗小小的汤,两个人闹腾不停,半个时辰才见底。 慕峤去厨房收拾,萧意珩躺了歇会儿。 身负与慕峤同等修为灵力,萧意珩恢复得很快。且双修之后,修为似乎又有精进。 见窗外月色甚好,他对回来的慕峤道:我们一起去屋顶看月亮吧。 慕峤打横抱起裹了一件外袍的萧意珩,一念起,瞬移至屋顶脊梁。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一轮玉盘悬挂高空,霜华照亮人间万里山河。四处无风也无云,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一片银白。 两人并排坐在屋顶。 萧意珩身体酸软,歪头倚靠慕峤肩膀。慕峤一手环抱他的手臂。两人相偎相依的黑色背影,蒙上一层薄薄银纱。 两人徜徉月华里,沉默许久。 慕峤。萧意珩打破沉默,之前听见过我的梦话吧? 嗯。慕峤轻声应。 空气再次静谧,萧意珩酝酿片刻。 高二时,有个男同学写情书给我,传遍整个学校,萧意珩声音有一丝颤抖,那是他最不愿回想的往事,后来,他受不了霸凌 他有点说不下去。 慕峤眉蹙得极紧,将萧意珩搂得更紧,抓起他冰冷的手指,握在温热掌心里。 不说也没关系。 要说,萧意珩摇了摇头,停顿一下,强行压下鼻梁间猛然上蹿的一股酸意,再缓缓道,后来,他、他当着我的面从五楼跳了下去。 在那之前,我从没帮助他。 说到最后,萧意珩喉咙间有一丝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慕峤搂在萧意珩手臂上的手轻轻摩挲着安抚,声音轻柔,不要怪罪自己。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逃避的原因。萧意珩眼眶胀得难受。 我害怕你也会因我而变得不幸。 不会的,慕峤侧过身,屈起膝盖脚踩屋脊,双臂和双腿将身旁之人整个圈住,将人搂进更深怀抱,下巴抵在萧意珩发顶,以后不必害怕,我不会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 他心道,你躲不掉的。 话落,他环在萧意珩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似乎怕人下一秒又消失。 听见话语,萧意珩颔首,死死忍住没让眼泪落出。 他曾经惶恐慕峤因他而遭逢厄运,然而,当慕峤紧握他的手将一柄匕首扎进心脏,他猛然惊觉,他的一再将人推开,才是令慕峤蒙受灾厄的根源。 山也岑然,月也寂寂。 萧意珩没再言语,头深深埋进慕峤的温暖怀抱,缓缓阖起眼皮。 慕峤收紧手臂,低头在他眉心落下虔诚一吻。 萧意珩闭眼没睡去。 有诗云,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而他很幸运,圆月当空,人在眼前不必千里。 他不再是游荡于三千小世界无家可归的孤魂,他再不必紧锁心门、伸手又缩回,他已寻觅见此心安处。 月色流淌,天地无声。 屋顶上的两个人影紧紧相拥,融成一个剪影,流华勾勒出镀银的轮廓。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