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本书作者: 好土一只狗 本书简介: - 尚食局小透明李怀珠,离御前女官只差临门一脚。 却因一杯椒柏酒“欠盐少醋没滋味”,成了大龄失编人员 ——得,下岗了。 脱下厚重官服,李怀珠在汴京大街支棱起了小摊。 前世美食博主,今朝个体经营户,街边摆摊也能花样百出:荷叶肉馍酥香四溢,花糕团子软糯冰甜,野蔌山肴鲜掉眉毛……统统安排! 只是这创业路热闹非凡。 帮打火店救场,一道“四喜丸子”吃服美食家老伯爷,文章传遍汴京;去大相国寺竞标素宴,一颗豆子讲出佛法禅意,惊艳方丈监寺;开食铺卖生煎,汁水喷了客人一脸,却让铺子天天排起长龙;就连跟对家打价格战,都能用“空城计”让对方亏到上门求饶…… 李怀珠撂地卖艺,目标明确:田庄铺面、海景别业,致富路上我单方面宣布和钱锁死! 直到某日,谢家郎君新拜汴州府事,打马长街引得满街娘子投花相看。 彼时清荷立夏,沙糖冰雪冷圆子。 “慢些用。”谢慈执帕擦过她嘴角,指尖带着醪糟香气。 他微微笑着,如一块雨后被浸软的白玉。 李怀珠没出息的红了耳朵: ……好吧,发财路上,顺便结个良缘,也行。 李怀珠:我的目标是财富自由。 谢兰时:巧了,我的目标是你。 【阅读指南】 1.主打美食经营,温馨日常,有金手指,感情慢炖。 2.背景仿宋,私设如山,勿考究。 3.待雕琢,请多见谅~ 4.每日准时出餐,多谢观阅。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主角视角李怀珠谢慈 其它:美食,经营,温馨,治愈,种田文。 一句话简介: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立意:好好生活,积极向上。 第1章 第1章 冬去春来,御池边柳丝抽嫩芽。 谁知一场疏疏细雨倒春寒,冻坏了出门采风的蓁美人。 而后美人改道尚食局,命人热椒柏酒暖身。 后因其“欠盐少醋没滋味”,将一待封女官黜落。 翌日,晨晖门内。 天光未大亮,晨晖门内已聚了七八个宫装娘子,有人以袖掩面,低声啜泣,呜咽声此起彼伏。 “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 “明明再过三日就册封了,怎会如此?” “要不咱们去求尚食大人?她老人家最疼你……” 侍卫祁檀今日轮值,负责安排宫人离宫,走近时,正听见这番对话,抿唇不语,这女官昨天晌午才出事,今早就被催着出宫,明显有人容不下她,哪还有回旋余地? 却仍有不明就里的女官抹泪道: “尚食局三年才封一次,偏偏是这时候……” “你当真甘心?还是怕连累我们?” “都怪我,那日偏让你顶值……” “……” 祁檀轻咳一声,取出文书。 “诸位,官印已落。不知哪位是李娘子?” “奴家在此。” 声如莺啼,清亮悦耳。 祁檀抬头,在一众泪眼朦胧的宫人中,蓦地瞧见一张笑盈盈的脸,旧绢素衣,单薄包袱,步履轻快朝他走来。 晨光熹微,映得她眉眼清丽,李怀珠福身一礼:“金陵李氏,劳大人辛苦。” 祁檀眉目微顿,递过户籍文书,“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她双手接过,仔细查看后收入包袱,又回头安慰姐妹。 祁檀原本不解,一个即将受封的女官,怎么会因“酒里少盐醋”这种牵强理由被贬?此刻见了她,忽似醍醐灌顶—— 这小娘子立在晨光里,杏眼琼鼻,肤若凝脂,分明是素衣荆钗,却掩不住一股天然灵动。 他忽然想起,前年春宴时,蓁美人还是尚食局宫女,就因在御前侍膳被看中,才飞上枝头。 祁檀抱臂靠在门边,笑意了然。 李氏这般品貌,本就是祸。 难怪蓁娘娘要在册封前,赶紧把她打发走。 * 辰时正刻,二十四局宫人陆续上值。 李怀珠与友人惜别,随祁檀验牌出宫。 东华门前的禁军正在例行盘查,她卸下包袱,任人翻检,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街市—— 从前在尚食局当值,整日困于高墙深院,哪知仅一墙之隔,竟是这般天地。 放眼望去,朱雀大街上青布棚连缀如云,果蔬摊的翠绿、鱼肆的麻白、绸缎庄的七彩,原来这便是孟元老笔下的东京梦华……真好。 “李娘子。”祁檀将店宅务的赁契递给她,“沿此路直行,城东店宅务可作暂居之所。” 所谓店宅务,是一种半官办的住所,租金低廉,又比城南的“福田院”“安济坊”条件好上很多,多预备给军营家属,或是驿站官员转乘用的。 想不到自己一个大龄失编人员,还能得到这样的照顾,李怀珠接过赁契,杏眼微弯,露出几分意外之喜:“多谢大人。” “倒是个心大的。”祁檀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失笑,“某当值三载,经手离宫之人不知凡几,还是头回见着反倒宽慰旁人的。不知道的,还当是娘子要出宫游玩。” “欸,俗话说福祸相依,没什么的。”李怀珠趁着长路,炖起了鸡汤。 祁檀:“哦?” “给大人说个故事解闷可好?” 祁檀语气轻松:“洗耳恭听。” 她便说起一桩前朝轶事。 说有位权贵狩猎时不慎断了手指,身边一位亲信以“福祸相依”相劝,反被盛怒之主打入牢狱。 后来那权贵再度出猎,遭遇当地巫人欲擒他祭天,却因见他缺了一指视为不祥,当即放还,转而用随行的属下做了祭品。 权贵回府后幡然醒悟,立即释放了那位亲信,又问:“你说福祸相依,那此番你无辜下狱,莫非也是福分?” 亲信笑言:“若我不曾入狱,当日陪您出猎的,又会是谁呢?” 讲完故事,李怀珠迎上祁檀的目光,眯眼一笑:“笑话而已,大人不必认真。” 好个七窍玲珑的小娘子!这话里话外的机锋,分明是把这事当成了躲灾避祸的幸事。 祁檀半挑眉,“这么说,娘子觉得自己也是‘福祸相依’?” 李怀珠莞尔,“世事无常,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罢了。” 祁檀点头,又暗自轻叹——自去年为件芝麻小事降职已有半年,难不成,也有什么好处? 罢了,今日就行了方便,晚些回宫,去探望趟祖母也好…… 一路同行,二人之间气氛松快了些。 祁檀一路与她闲聊。 “此路东去是潘楼街,夜市直至二更。” “若寻好厨下,马行街的好肉馒头最鲜美……” 李怀珠望着街景,连连点头,但见街上腰系青花布巾的妇人高声叫卖,梳双鬟的小婢托着胭脂匣穿行,细料坊的布商娘子与客人论价……多好的盛世气象!女儿家也能这般自在营生。 转眼间,二人已行至城东店宅务。 厅堂轩敞,竹帘半卷,穿堂风淡淡檀香。 李怀珠递上凭条,那勾押官只略扫一眼,见她衣着素简,便按惯例,要将她打发去西北角的厢房。 身侧,祁檀轻咳一声,往前挪了半分。 那勾押官是何等眼色,目光在祁檀脸上打了个转,心下立时透亮。 这宫里的侍卫官爷,何时亲自送黜落的宫人到此等地方?再瞧这小娘子,立在光里玉人一般,其中意味,不言自明……这汴京城里,今日落难明日攀高的戏码还少么?保不齐哪天,眼前这位就得叫一声“贵人”了。 旋即换了副面孔,堆起殷勤笑意,引她去到一处朝南的上房。 李怀珠将他这番变脸瞧在眼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怕是已在心里演完了一出“侍卫情深,落魄宫娥终有靠”的话本子了……想象力倒是丰富。 待到进了那上房——明间开阔,被褥齐整,窗下还摆着张花梨木书案。 临别时,李怀珠想寻个谢礼,祁檀却只道,“娘子往后作何打算?” “打算?”她望向中瓦子,忽扬眉一笑:“郎君日后便知。” 瞧那神采飞扬的模样,祁檀不由失笑。 二人又略寒暄几句,叉手作别。 待祁檀走远,李怀珠立刻交了一月赁钱,凭着宫中文书,竟只需付五百文,比巷尾苍蝇乱飞的大通铺还便宜。 推开门便是自己的地盘了,扑在榻上连打了三个滚。 等打够了,李怀珠想起刚穿来的时候,颇有轻舟已过万山的感慨。 七年前,原主入宫的情形浮现在眼前。 原主父亲不过是监河道的小官,汛期巡堤时被浪头卷走,朝廷抚恤遗孤,她才得以以良家子身份入宫,谁曾想那倒霉的小丫头下台阶时跌了一跤,再睁眼就换了魂。 宫中岁月如履薄冰,李怀住刚穿来的时候没少吃苦头。 原主生母王氏起初还托人往宫中送信,问候身体,后来连信都断了,李怀珠担心王氏有恙,花了五百文买通采买太监,才知她带着幼子嫁了户耕读人家,日子虽清贫倒也安稳。 不过这样也好。 虽说这时对女子改嫁还算宽容,但到底要受些闲话,自己这个前朝女儿,确实不该再去搅和人家的新生活。 又不免想到今后生计。 前世当美食博主的十八般武艺,加上在尚食局做工数年的技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盘算起开馆子,算本钱,再到存续。 唉。人只道做女官风光,却不知三年学徒,每月薪水就那么仨瓜俩枣,还要熟络关系、人情世故、采买送礼,如今全部家当抖落出来,怕是连套像样的炊具都置办不齐。 李怀珠躺在榻上把玩小银钗子,想起司膳托她送的家书。 她从包袱里找出信笺,只见信上写着一行小字—— 京城南东华街,大槐树下十字坡,孙氏打火店大娘子收。 原来司膳家中是开打火店的,怪不得她房中挂了一副浓黄淡绿的农家山居图。 默念着地址,越念越觉得熟悉。 孙家。十字坡。打火店。 ……怎地想起水浒里那黑店来了? 转念又想,自己如今这般光景,倒真适合去“人肉包子铺”当个帮厨啊。 作者有话说: ---------------------- 《冲喜后发现夫君是条蛇》 1. 沈绾是永宁侯府最不起眼的女儿。 生母早逝,性子温驯,唯独那张过于秾丽的脸,成了原罪。 十八岁这年,她久病缠身,被迫嫁给同样奄奄一息的废太子冲喜——一个被毒蛇所噬,药石罔效之人。 人人都说她是去送死的,她也这么以为。 可嫁过去的第三日,废太子醒了。 褚欢的确俊美,待她也算温和,但沈绾总觉得不安。 或许是因他体温过低,炎炎烈日也从无汗意,或许是他反应迟缓,伤痕切肤都不觉痛,又或许是床笫之间,他不知疲倦的索取,强势如巨蟒缠缚,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 直到某个深夜,她从一场绮梦中挣扎醒来。 她慌忙蜷身,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腰。 身下,褚欢在黑暗里抬起头,一缕湿痕自唇角隐去。 “醒了。”他俯身逼近,吐息幽沉如兽类,“……绾绾……” 沈绾浑身一僵,忽然想起—— 那条咬了人的蛇,至今未曾寻到。 第2章 第2章 因在宫中多受孙司膳照顾,空手上门不像话,路过果摊时,李怀珠顺手挑了一篓春杏子。 这时的杏子粉红参半,个头小而饱满,凉脆,酸甜,带点细微的涩,是个赶时令的新鲜物儿,若再隔几天,果肉就软乎了,味道也会更甜,但那时,杏子就不脆爽,是另一番滋味儿了。 李怀珠喜欢酸甜口,几个下肚觉得不错,想着回来的时候再挑些,做成蜜煎和果脯,当成下午茶吃。 出了内城沿着官道行不过半里,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便撞进眼帘,树冠如翠盖般遮了半方天,底下青石阶一路向上,尽头处挑着面杏黄酒旗,“孙家打火店”五个大字墨迹酣畅,像是用烧火棍蘸了浓墨挥就的。 李怀珠仰头望向酒旗,忽听得一阵清脆笑声。 她抬眸,但见一位着杏红窄袖褙子的妇人倚在门框边,鹅蛋脸上缀着对酒窝。 “娘子可是从宫里来的?”孙大娘子不等回答,便热络朝她走来,“可是阿妹托女郎捎信来了?快进来吃盏新酿的梅子酒,这大日头底下站着多烤得慌!” 孙大娘子爽朗热诚,与宫里那位终日板着脸的孙司膳大不相同。 李怀珠展颜一笑,福身行礼,“正是。孙司膳托我给姐姐带封家书。” 从袖中取出信笺,双手奉上,“司膳大人常念叨姐姐酿的梅子酒,说是一口下去,连宫里御酿都比下去了。” “女郎说笑了。”孙大娘子接过信笺,“我那妹子在宫里当差,尽学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说着,已将她引至院中。 “不过今日既来了,定要尝尝我新试的方子,加了蜂蜜和紫苏,最是消暑。” 李怀珠称是,随着孙大娘子一同进院,眼前豁然开朗。 这孙家打火店果然与寻常邸馆大不相同。 院中视野开阔,池水回环,青砖白瓦。 翘角飞檐下一片青萝藤,倒有几分江南韵味。 穿过月洞门,再往前走,经过廊门,便到了外租的宅舍。 更有别院赏雨楼亭、假山寿石,曲径通幽。 其他如庖厨、马房、农猎一类的,则还有后面的杂院。 “我们这儿除了住宿,还能随猎户进山打野味,或是池边垂钓。”孙大娘子笑吟吟道,“后山还有片野林子,这个时节正好赏花。” 李怀珠连连点头。 这哪是什么农家乐? 分明是专为文人雅士打造的清雅别院。 那些追求“采菊东篱下”的官宦人家,怕是最爱这等既野趣又不失体面的去处。 来到前厅坐下,孙大娘子展信细读时,小鬟奉上一碟樱桃煎。 李怀珠坐在下首,挑起银签,戳了一颗放在嘴里。 与宫中的用盐与香料炮制的“砌香樱桃”不同,民间做起樱桃果子,多半用蜂蜜熬煎,大大致相当于后世的蜜饯。 樱桃选用紫红相接的紫樱,挟核去籽,用蜂蜜熬,待耗干樱桃汁水,晾晒后再佐蜂蜜慢火煎,直到樱桃果肉呈琥珀状,放凉后保存,能贮存很久。1 这时常用这样的法子保存新鲜水果,用以待客。 就跟过节时的瓜子、花生一样,客人可以不吃,但主人家不能没有。 李怀珠略吃一颗,只觉太甜。 白瓷壶里的梅子酒倒是清香甘醇。 紫红的面,青碧的背,清冽温润,却不是腻人的甜,是往喉头深处滑的润,喝完了,齿颊间还凉津津的。 她抿了口,连声称赞,目光却不由被院中景致吸引。 假山后的竹帘忽被风掀起,露出半幅正在晾晒的野味,想来便是孙大娘子方才说的“随行野猎”所得。这般经营心思,倒比汴京城里那些刻板的邸馆高明多了。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孙大娘子看罢书信,脸色踌躇,话音未落,眼风已往李怀珠身上扫了三回。 “可是有为难处?”李怀珠搁下茶盏。 “娘子不知,年前泰安伯爵府的周老伯爷来歇脚,”孙大娘子为难道,“听闻二娘升司膳官,便非要讨顿席面。当时未与二娘商量,我没敢应承。后来书信往来,二娘原定这月初四告假……” 李怀珠垂眸一想,了然。 官家近来都不爱往后宫溜达,太后她老人家急了——寒食宴不够,又搞出个求子祭,孙司膳管着尚食局,忙得脚不沾地,怕是吃饭都得站着扒两口,哪还腾得出空来? “她在信中说抽不开身,可一应时鲜食材早半月就订下了,连山里的獐子都腌上了。老伯爷几日后便到,这……” 话尾悬在半空,目光却黏在了李怀珠脸上。 茶汤在舌尖回甘,李怀珠慢条斯理咽下。 ——孙娘子这是万事俱备,独独缺个掌勺,来给她递梯子呢。 她放下茶盏,眉眼弯弯接住对方目光:“娘子事事都想在前头,您若不嫌冒昧,这桩事情,不如就交由儿来试试?” 孙大娘子狡黠一笑,“那我可是遇见贵人了!” * 这事缓不得。 接了差事,李怀珠便拿到了定好的席面单子,按照果、菜、肉、酒,将下手分成了四拨人,又分了几人专门备菜。 泰安伯爵府的老伯爷很有名,乃是当今官家的大舅子,继承爵位后,领了份不咸不淡的闲官,平时就喜欢四处吃喝,再写帖子品鉴批颂,活像个美食网红,与孙司膳交好,在宫中提起这人,司膳常会戏称伯爷一声“老饕”,连李怀珠这样的宫人也知道。 对待这样的人,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从采买到选材、肉蔬做法,到上菜顺序,喝什么酒佐什么酒馔,用什么银器,都极讲究。 虽说在宫中做的就是统筹宴席,但让李怀珠自己完整订一遍流程,还是废了好些事,况且是第一回脱离上司亲自督导,难免有些地方会来回细琢磨。 当天回到邸馆,将菜单上所需食材、佐料、银器餐具写成了册子,第二天交到了孙大娘子手中。 ——别的倒还算好说,只是打火店里没有齐备的银器,须得去京中酒楼借用,例如潘楼,或者樊楼,再不济,去四司六局也能凑齐。2 又实地考察,与当地的肉铺摊子和蔬菜小贩订好份例和时间。 正好也借着出外勤,李怀珠也能在街上多转会儿,为以后营生做个野调。 西市瓦子旁的和菜兜子食客多,一个兜子才八文,是一种金黄色的半月形面点,咬破酥脆的外壳,猪油混着荠菜清香。只是吃到下半只,荤油腻在舌根上。到底是一文钱一文货的买卖。 倒是州桥下的鱼羹摊别有巧思,羹汤里还有冬腌菜和萝卜条。鱼片是现杀的,带点清甜,佐着酸脆小菜,竟把十五文钱吃出了筵席的感觉。 吃饱喝足,李怀珠回去继续培训员工。 “蒸鸭得挑稻谷喂养大的。” “鲫鱼要身扁、肚白的,才鲜嫩。” “鹿筋去腥不用寻常香料,作黄酒一两,胡椒半钱……” 被雇下的娘子们多是在酒楼做惯的好手,起先还不觉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理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可听了半晌,从买菜到摆盘,却是越觉得条理清晰。 妮子口舌十分伶俐,颜色又出众,再联想这几日宫里黜了个女官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于是暗自思忖能接司膳家中私活,怕就是这位了罢。 于是无人敢攀扯,省工减料,生怕耽误了事。 就这么又校对了一日,老伯爷的马车果然优哉游哉从内城来了。 李怀珠得了前院报信,招呼大伙忙碌起来。 因这几日交代的好,流程都在各人心中,从备菜到上桌,过程流畅,很是顺利。 见老伯爷是带了几个来年科考的举子来吃宴席,孙大娘子来后院交代,有个举子车马劳顿,身子有些不适,老伯爷叫添个清爽开胃的前菜。 正巧前两日买的春杏子还在井边镇着,酸甜爽口,用来开胃最好。 李怀珠将春杏子洗净,拍到开裂,加盐去涩,再用半匙冰糖、话梅,加水煮开,把洗去盐粒子的春杏倒在冰糖话梅水里,放些陈皮干丝,用碎冰镇到冰凉,吃时就能装碟了。 李怀珠分好上桌的,叫烧火的小鬟尝一口。 小鬟被冰的眯起眼睛。 “嗯……话梅冰爽,春杏薄甜,娘子还加了陈皮,若是郎君晕了马车,估计会很喜欢呢。” 李怀珠用匙子舀了一勺汤水。 汤饮里有股草叶清香,酸甜和宜,提神醒脑。 嗯,还算适口。 李怀珠遣人端了上去。 不多会儿,孙大娘子风风火火的过来了。 “那小菜才端上桌,老伯爷就使人分了。有个举子见了便吟诗,说甚么梅子杏子,麦花雪花的,老伯爷笑吟吟的吃了一勺,说杏里有江南的味道,啧啧,这些读书人说起话来就是风雅,你们说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是甜的还是酸的?” 她话音未落,庖厨里顿时热闹起来。 娘子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3 是写江南初夏万物勃发,色彩明丽之景。 赶巧,李怀珠的大学就是在江南读的。 四年闲散时光,让她有时间领略一下苏杭风光,也曾三月下扬州,夜泊秦淮河。但若说起江南的味道,让她记忆最深的,却不是西湖边儿的醋鱼、酒楼里的京苏大菜,而是某次游园过后,一间小馆子家的苏式绿豆汤——红绿丝,冬瓜糖,金桔干,加一勺细嫩弹牙的糯米饭,佐冰镇薄荷水,在暑气闷热的季节里,喝一碗最为清热。 由此可见,她的江南,该是甜的。 还是清清淡淡,凉到透底儿的甜。 * 菜肴如流水般接连呈上。 孙大娘子显然得了老伯爷青眼,愈发神采飞扬,絮絮叨叨说着宴席上的趣闻,那位青衣举子如何俊逸出尘,老伯爷家的小孙儿怎样蹒跚学步,被乳母抱着在池边看锦鲤…… 可世事难料,意外总比计划快。 暮色渐沉,宴席已近尾声。锅里的烧羊肉煨得酥烂,本该是压轴菜,可一掀盖,竟只剩个空荡荡的砂锅,连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守灶的小厮面如土色,慌慌张张跑来寻李怀珠。 “小、小娘子!羊肉……羊肉没了!” 李怀珠眉头一蹙,快步赶到灶间,只余满室浓郁的肉香,灶旁撒了一地麦粉,地上歪歪扭扭印着几个爪印。 众人顺着痕迹一抬头,青瓦白墙上,一团橘黄相间的毛团子“嗖”的闪过,留下一声嘤咛似的猫叫。 “天爷啊!”孙大娘子急得绞帕子,“压轴菜就这么没了,老伯爷那儿可怎么交代?” 李怀珠倒不慌,她在宫里见过比这更荒唐的场面,转头,问采买的伏娘。 “眼下可还有什么肉蔬?” 伏娘连忙踮脚,从梁上银钩取下一块吊着的豚肉,又翻出几只鲜虾,为难道:“采买份例都有定额,羊和鱼剩得不多了,眼下只有这条豚肉,虾子也只剩三四。小娘子,可还够用?” 李怀珠净了手,攀膊一挽,笑道。 “无妨,把豚肉去皮,烧锅热油来。咱们今儿做个新花样。” 作者有话说: ---------------------- 1:参考《宋宴》做法改写。 2:四司八局:宋朝时期为“承办酒席”,专门设置了一个机构即“四司六局”。 3:四时田园杂兴(其二十五)宋·范成大 第3章 第3章 时人喜肉,尤以羊肉为尊,鱼虾次之,再不济的也要数鸡鸭禽类,像猪肉这样的粗粝之物,寻常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要作压轴菜登场。 看她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众人面面相觑。 数好五花三层,剔除肉筋软脂,李怀珠从水中将处理好的肉条投洗干净,砸在案上。 她要做的,是后世喜宴里不可或缺的一道大菜——四喜丸子是也。 这道大菜相传始于扬州葵花斩肉,做工精细,分量足,浓油赤酱,看起来又威武。1 但李怀珠挑来这道菜,更因为这菜名儿好,意头好,万一被问起来,也不会掉价露怯。 不一会儿,她案前又多了些备好的食材。 一块投洗干净的五花肉、几个炖汤剩下的奶白荸荠、一截春笋、和小碗里圆润油亮的生虾子,还有一碟用来卤味的佐料。 烧火的钱大、备菜的柳娘面面相觑,孙大娘子瞧着李怀珠架势十足捡了两把斩肉刀,也不好说什么,便悄悄看着新在何处。 观看实操性好的厨子做菜是种享受。 只见小娘子拿刀将整条肉一切三段,切成了厚片,粗丝,接着便双手掂刀,开始斩肉。 李怀珠手下功夫极为讲究,两刀重,一刀轻,节奏欢快,如马蹄踏地,剁碎猪肉纤维的同时,又增加了肉质黏性。 白脂红肉银刀,肉粒大小如石榴籽,软的打颤。 又在肉中加入荸荠青笋丁、虾丁,掂了一颗鸡子搅打上劲儿。 待油温到了,李怀珠端着肉馅站到了锅边。 手上蘸芡粉水,挖到手心一块拳头般大的肉糜左右抛甩,再顺着油边滚到油锅里,一并作了五六个,炸至金黄捞出,放到煮开的卤水中,又并放了几根咸鸡骨提鲜增香,放到砂锅里小火焖炖。 “……好香。”孙大娘子嗅了几下,问道:“这菜名叫什么?专门做给贵人们的么……” 李怀珠心虚地直笑,只回了个菜名儿。 说实话,这种菜色她在宫里从未做过,连做法都没提过。 在宫里,官家娘娘们的吃食被管的很严,不管什么,多吃一箸也要记录在册,除却司膳还能掂量个眉眼高低,到她这里,就只剩打杂和记录了。 若是真为了献个新菜耍心眼,比官家娘娘们的嘴福先到的,是掌膳的大耳刮子。 ——李怀珠就听说前些年有个宫婢一时兴起,往官家吃的普洱里加了些自己家乡的银针,被试茶的太监尝了出来,闹到了去掖庭做苦工的地步。 所以,她一个经过现代美食熏陶过的吃货,在宫中也不过是个小透明而已。 夹紧尾巴做人,虽然很没存在感,但却很安全。 好在就剩这最后一道菜,大家手脚利落,把庖厨拾掇好,四喜丸子炖的也差不多了。 从里盛出两个拳头大的肉圆,淋上浓稠肉汁。 一个送与帮忙的厨娘小鬟们解馋,另一个递给孙大娘子品尝。 “嗯……肉圆丰腴软烂,肥而不腻,还带着一丝甘爽清甜。”孙大娘子称赞不绝。 李怀珠笑着点头,说:“是加了荸荠和笋子的缘故。” “是再合适不过了!” 孙大娘子一个肉圆下肚,听着李怀珠说话,好似回到了从前自家阿妹围着锅子打转的时,但转念一想,那时二妹总被灶膛熏得黑黢黢,自己也干瘪瘦弱,哪有这样的好容貌?这样的妙人,怎么就被黜了呢,回头还要仔细问问阿妹才好。 前院的小厮赶来传话。 “大娘子,老伯爷酒过三巡,瞧着是要收宴了!” 孙大娘子端着压轴的四喜丸子,赶忙上了席。 宴厅内烛影摇红,七八个春闱举子已喝得两腮飞霞,酒意微醺。 老伯爷高坐主位,红光满面,正捋着胡子与众人笑谈枫丹园新排的几出传奇,说到兴处,还学着哼了两句莺莺燕燕,引得满座哄笑。 孙大娘子把瓷盅搁在席面中央,福身笑道:“伯爷,各位大人郎君,菜已上齐。今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说这些就见外了!”老伯爷挪了挪圆润的身子,大手一挥,“孙大娘子,今儿这席面圆满,不愧是孙家,好茶饭啊!” “伯爷谬赞了。”孙大娘子笑出细纹,“不过这道‘四喜圆子’,可不是我家二娘的手艺。” “嗬!好个吉利名字!” 老伯爷话音未落,侍从已盛了一例奉上。 肉香飘到鼻尖,那味道既不像羊肉,又不是鱼鲜。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肉汁顿时在唇齿间迸开。 伯爷不由眼前一亮:“能把豚肉做成这等滋味的……当真不是二娘?” “虽不是二娘亲手,却是二娘亲手调教的好苗子。” 孙大娘子将二娘因故不能出宫的事细细道来,又话锋一转,似是无意般提及李怀珠的来历——虽是二娘亲传,却是个时运不济的。 “原来如此。”老伯爷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那这道菜,莫非是宫里的?” “哎呦,这我可说不准。”孙大娘子一笑,“不如请小娘子过来问问?也好让她沾沾伯爷的福气。”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为李怀珠讨赏。 老伯爷顿时笑开了花,活像个老小孩,“快请快请!既是二娘的高徒,定要见见!” 李怀珠才解了攀膊,轻手轻脚踱进房内,隐在屏风后头。 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素绢屏风上,勾勒出一道姚丽剪影。 上首,老伯爷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正与孙大娘子和几位举子高谈阔论,说起席间菜肴竟如数家珍。 “这开席的蒸鸭肉质饱满,白里透粉,一尝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再来,各色菜品荤素搭配,油酱陈新,醋水浓淡,处处见功夫啊……” “便单说这席面摆设,盘碟相宜,瓷银交错,大小参差赏心悦目,比起那些死板的十碗八盘,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这老爷子不仅会吃,竟连食材佐料的门道、摆盘的讲究都一清二楚。 李怀珠不由在心底暗暗称奇。 正想着,忽听老伯爷清了清嗓子,陡然道:“咳,你就是那个出宫的女官,李氏?” 那语气活像是见着了好友家的孩子,非要逗弄一番才痛快。 李怀珠福身行礼,心道这老爷子怎么一开口就把她出宫的事捅破了,但此刻沉了脸色反倒小家子气,便展颜道: “拜见伯爷。民女既已出宫,不敢以官自称。” “哦?”老伯爷见这丫头竟不卑不怯,来了兴致,“听说今日压轴菜换了做法,莫不是宫里的秘方,专供官家和娘娘享用的?” 李怀珠眉梢一挑,“伯爷说笑了。不过是民女家乡的寻常做法,上不得台面。宫中贵人饮食自有规制,民女离宫不敢妄言。伯爷若真感兴趣,不妨问问孙司膳?她最清楚其中规矩。” “哈哈哈!”老伯爷突然大笑,拍着脑门道:“老夫今日贪杯,说了糊涂话!” “伯爷言重了。”李怀珠抿嘴浅笑。 老伯爷擦了擦手,兴致更浓:“你这道‘四喜圆子’确实别致,味好,名也好,只是这四喜从何而来,小娘子可否为老夫解惑?” 压中大题的感觉十分不错,李怀珠这些年在宫里也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儿,于是笑意渐深:“回伯爷,‘四喜’原指福、禄、寿、喜。” “哦?”老伯爷身子前倾,眼中好奇。 “伯爷一生逍遥,遍尝天下至味,此乃福也。在座各位郎君不日金榜题名,食君之禄,此乃禄也。府上小郎君周岁将临,可承伯爷膝下,此乃寿也。” 这番话如春风拂面,听得老伯爷眉开眼笑。 “那喜从何来?” “这喜,却是民女之喜。”听人受用,李怀珠可劲儿瞎扯:“世人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民女初出宫廷,第一席就遇上伯爷这般知味之人,恰似良驹遇伯乐,子牙逢文王,岂非大喜?” 老伯爷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 这番话正说中他平生得意处。虽未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却自诩为天下第一知味人。此刻被比作伯乐、文王,更是喜得胡须直颤,这小娘子也太会说话了。 “有赏,统统有赏!哈哈哈哈哈……” 讨赏完毕,李怀珠盈盈下拜,退出厅堂,不由得喜上眉梢。 伯爷家大业大,出手阔绰,随便赏她些东西,做生意的本钱就有着落了。 李怀珠前脚刚走,孙大娘子便忙着招呼宾客收尾,席间觥筹交错,众人饮尽最后一巡酒,正是热闹之际。 这时,一个石姓举子用手肘轻撞身旁好友,低声道:“兰时,你瞧瞧,到底是汴京,连个被黜落的小小女官都这般伶俐,三言两语把老伯爷哄得眉开眼笑。啧啧,真是厉害!” 那被唤作“兰时”的青衣举子掏出帕子擦手,细长的丹凤眼微抬,语气冷淡:“女子为官本就不易,黜落之事乃私隐,非礼勿言。” 白衣举子讪讪住口,自觉没趣,转而去向老伯爷敬酒。 屋内酒酣耳热,谢慈借口醒酒,独自踱出门外。 夜风微凉,他沿着廊道漫行,不知不觉竟走到花园附近。 他是江南来的举子,姓谢名慈,表字兰时。 因家中父母早逝,全靠兄长在江南地方为官支撑门庭。 谢氏在金陵算是显赫,可惜人丁落寞,去岁秋闱,他连中两元,因一篇策论写得极好,经老师引荐,成了泰安伯的门生,如今在京中备考,只待明年三月春闱。 江南游子,每逢寂静深夜,难免会想起家乡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 嗯,方才那道春杏子味道就不错。 天已黑透,檐下两盏风灯摇曳,映出微弱的光晕,有人正捧着伯府的赏银,挨个分发给忙碌了一日的仆婢们。 几十个丫鬟小厮喜滋滋地排着队,谢慈目光一掠,却见一道纤细身影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娘子,回城时要小心些。”有妇人远远叮嘱。 “知道啦!”那人清脆应了一声。 听声音,正是方才席上那位口齿伶俐的。 谢慈驻足灯下,负手而立。 不知怎的,竟想看看这能言善道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待她走近,微微侧首。 谁知刚一抬眸,一方嫣红布帕忽被夜风卷起,飘飘荡荡,恰好落在他靴前。 阶下,那小娘子“哎”一声,匆匆追着帕子转身,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 那女子扬起下巴,面庞的轮廓渡了一层溶淡月色,只那双眼睛在暗夜中极亮,长眉微挑,唇如桃红,高髻银钗,整个人鲜活灵动,与他想象中沉稳内敛的女官大不相同。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各自错开。 谢慈俯身拾起帕子,见上面绣着元宝纹样,原是伯府用来裹赏银的缎子。 李怀珠愣了一瞬,随即上前伸手:“劳烦……” 可那人却未递还,只抬手将帕子轻轻挂在廊下的海棠枝上,而后一言不发,转身朝灯火阑珊处走去。 许久没在民风开放的大宋瞧见这么恪守礼数的人了。 李怀珠走到海棠树下,踮起脚尖去够帕子,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果然一身淡青襕衫,身姿修长,步履从容。 她收回目光,捏着帕子一角,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 1:此处有参考梁实秋先生和汪曾祺先生写的四喜丸子、狮子头。 第4章 第4章 得了伯府八吊青蚨,李怀珠算是有了置办摊位的本钱。 翌日天蒙蒙亮,她去买了几样早点。 东市王记的油炸桧八文一个,金黄酥脆,趁热吃最是香口,就是油重了些,吃多了腻人;蒸糕十文钱一块,松软绵密,配上一碗五文钱的杏仁茶正相宜,算得上实惠;桥头的糖油果子要二十文一个,外脆里糯,甜而不腻,最讨小娘子们喜欢,只是价钱略贵,寻常人家偶尔才舍得买。 李怀珠实地勘察,走东串西逛了些日子,把家伙事准备齐了,俏没声开了张。 鼓声未绝,赶早的商贩、挑担的脚夫,皆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却不住往那新支起的摊子上瞟。 摊主自然就是来试水的李怀珠,身着一袭素布襦裙,腰间系着围子,乌黑的头发挽着平髻,并未妆饰,却衬得一张脸白净细腻。 她不像旁人那般吆喝,只低头摆弄着面前的火炉。 只见她面前的炉上架着一口平底铁鏊,炭火正旺,烧得鏊面微微发亮,旁边还有一个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冒着肉香的锅子。 卖索饼的妇人抻着脖子瞧,好奇她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却见那小娘子从竹筐里取出一块发好的面团,手腕一抖,便甩在鏊上。面团遇热,立刻滋啦作响,用木铲轻轻压平,待底面烙出金黄脆皮,才翻个面,继续烙。不多时,那面饼便鼓胀起来,外酥里软,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立时就有食客凑了过去。 “这叫‘白吉馍’。” 小娘子一笑,又从旁边的锅子里提出块五花三层的豚肉,刀刃贴着肉皮一刮,在案板上剁作臊子,接着又摸出几片干荷叶,就着鏊子余温烘了烘,再抄起烤好的馍,横刀一划,夹进肉片,浇一勺浓稠的卤汁,最后添两片脆生生的腌胡瓜。 “十五文一个,用荷叶包着,烫不着手。” 嗯,价钱是比寻常早点贵些,但看这吃食模样新奇,有肉有菜,倒也值得。 头一个光顾的是个赶镖的汉子,咬下一口,嗯,不一样,馍皮焦香酥脆,内里的豚肉却极为软烂入味,卤汁咸香浓郁,再被那清甜的腌瓜一解腻,几种滋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娘子,手艺真不赖!”汉子三两口吃完,由衷赞道。 李怀珠手上忙着,笑了笑:“您吃得惯就好。” 这镖师开了个好头,摊子前渐渐也聚起了人气,骑马路过的差役觉得新鲜,一口气买了三个,有赶着去衙署的绿袍官人,吩咐多包一个要带去给同僚尝尝,连对面酒肆的小二,也趁掌柜不备,溜过来买了一个。 那卖索饼的妇人看得眼热,忍不住嘟囔:“不就是饼夹肉么?谁还不会了……” 正说着,忽见李怀珠掀开身前的瓷碗,里头竟是用茱萸胡麻调制的辣酱,红艳艳的勾人食欲。 她舀起一勺问那衙役:“郎君可想多些滋味?” 衙役拍胸脯:“尽管来!” 一勺辣酱下去,馍饼顿时添了三分豪气,那人吃得满头大汗,却连呼痛快,引得旁人纷纷效仿。 晨光渐亮,李怀珠的竹篦见了底。 这时早市也散了大半,赶朝的官吏都走得干净,只剩几个晚起的闲散人晃悠着来寻吃食。 李怀珠给最后一位主顾包好荷叶馍,那是个睡眼惺忪的清秀书生,衣襟上沾着宿墨,想是昨夜苦读到三更。 “某来此三月有余,除了昨日一桌大席,这是最好吃的饭食了。”书生一手吃着,一手提着个外带的荷叶包,含糊问道,“小娘子明日还来不来?” “只要不是刮风下雨,都来的。” 李怀珠笑着应声,抬头瞧那人一眼,心说该不会是昨天去过打火店的举子吧,手上却已开始收拾家伙什。 书生提着荷叶包走远,隔壁卖粥的老汉见状笑道:“小娘子这买卖做得精。十五文一个的肉馍,老夫三碗粥才抵得上哩。” 李怀珠笑而不语,铁鏊下的炭火将熄未熄,舀一瓢清水浇上去,嗤的一声,白雾腾起,在晨光里打了个转儿。 这般经营半月,李怀珠心里有了本帐。 她这荷叶馍本钱下得足,挣的就是东市客商与殷实人家图新鲜、求干净的钱。 荷叶虽比油纸难买价贵,可那清香气往街口一飘,便是最好的招牌。 这半月试下来,每日备的货总能卖个干净,刨去各项成本,净利算下来近三贯钱,除开月租五百文,还余下许多,七七八八算下来,竟比寻常宫婢月例还多! * 石子桓提着荷叶馍回到赁居小院,檐角还滴着露水珠子。 他小心提着,青衫下摆却仍被雨水洇湿了一片。 推开厢房的门,谢慈正伏案誊写策论。 “买了些什么回来?” “兰时,你且看这个。”石子桓将荷叶包放在案头,清涩荷香混着肉香漫开,“东市一小娘子新出的‘荷叶馍’,滋味甚妙。” 谢慈笔尖一顿,目光掠过那青翠荷叶。 待解开系绳,馍饼酥香扑面而来,内里夹着肥瘦相间的豚肉,卤汁浸润处微微发亮。 “十五文一个。”石子桓坐一旁感叹,“虽比寻常炊饼贵些,却值得。” 谢慈颔首,垂眸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馍皮与卤肉交融,混着腌制好的胡瓜,清爽开胃,竟很合胃口。 “如何?” “尚可。”谢慈取帕子拭手,却见对方又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这又是何物?” “酱料。”石子桓献宝似的展开,“那小娘子说,若嫌滋味寡淡,可添些茱萸酱。” 红艳艳的辣酱盛在油纸包里,很是干净,嘴里这道清爽不油腻的肉香,叫他莫名想起那日掺了青笋的好肉圆子,又想,这两厢莫不是同出一人之手? 可却又觉不是。 当日小娘子那番姿容相貌、好口齿,总也不会落到市井摆摊的地步才对。 倒不是他瞧不起这营生,只是觉得以她的本事,若真出了宫,合该被各家酒楼争着聘去做掌勺,或是被富户人家请去专司宴席,更何况那夜伯爷吃了她的四喜丸子,回去便写了篇《食趣小记》,在文人雅士间传阅,连带着孙家打火店的名声都水涨船高。 听说如今去十字坡求席面的人,都快把孙娘子的门槛踏平了…… * 倒春寒一过,天气忽而有些燥热。 李怀珠浑然未觉自己成了汴京饮食圈里的谈资,仍把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 睡好了,挎着竹篮在菜市转了一圈,称了半斤麦粉,几枚鸡子,一把野胡葱,路过城隍庙,瞧见几株老榆树探出墙头,嫩绿的榆钱儿挤挤挨挨,美的倒是应景。 只是俗如某人,只能想到口腹之欲。 回到店宅务的小院,日头已经晒上来了。 柴灶火旺,李怀珠烙了几张颇为粗犷的榆钱饼,又借着余温,炒了个胡葱鸡子。 晚食就摆在院里的石桌上。 榆钱饼切成八瓣,外酥里糯,野胡葱炒蛋堆在粗瓷碗里,金黄翠绿,辛辣鲜甜,就着一碗莼菜羹下肚,比宫中的伙食落胃。 店宅务后院养了只浑圆的黑色小狗崽,听勾押官说是为了镇宅,可小东西却颇为怕人,平时不出窝,闻着味道,也不知何时蹭到了她脚边,尾巴尖儿一勾一勾扫她裙角。 李怀珠掰了块饼丢给它,看小狗崽子叼着去墙角吃着,想起去年此时,尚食局正忙着准备清明的寒食,她跪在玉地上记单子,掌膳就站在她旁边,说一句她便得记一句,饿得眼前发黑也不敢动一下。 哪像现在,想睡到几时便几时,爱吃什么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5章 不出一月,李怀珠的摊子熟客多了起来。 每日清晨,总能看到几个身影等在摊前。 姓王的矮胖衙役便是其中之一,常隔着半条街就喊:“李娘子,老规矩,两个馍,其中一个多浇勺汁!” 这王衙役从前在军中待过,口味重,就爱那卤汁浸透了馍的滋味,一边等着,一边跟李怀珠唠几句。 “昨个儿又巡了一夜,腿肚子都转筋了,就盼着你这口呢!”他接过热腾腾的饼夹肉,叹道,“嘿!别处还真吃不着这个味儿!伱这卤肉,香浓软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吃了浑身舒坦,精神头立马就足!” 有时他还会带着同僚来,一来二去,连开封府里一些小官、书吏也知道了东市有个滋味独特的饼夹肉,时不时差人来买。 东市龙蛇混杂,也是消息灵通之地。 关于这摊子女主人的来历,难免有些风言风语在茶余饭后流传。 有说她原是宫里尚食局的女官,因得罪了人被黜落的,也有夸大其词,说她是因为手艺太好,遭了嫉妒被排挤出来的。 这些传言,无形给她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引得更多好奇之人前来。 对面早食店的老板姓周,起初见这新摊子生意红火还不以为意,后来见自家小二都偷偷去买,也尝了一个。 吃完后,却是盯着那包裹食物的荷叶,若有所思。 怪不得……这娘子手下是有真功夫不假,但脑子却更灵光,肉馍用荷叶包着,既不透油,拿着干净,凑近了还有股清香气——这心思可比多放一勺肉活多了! 没过两日,周老板店里的吃食,竟也悄悄用起荷叶包裹。 恰逢这日月中朝会,赶着上值的官吏仆从挤满街巷,摊子收得比平日更早。 李怀珠想着再去肉铺订些好肉,却见一顶青绸小轿停在店宅务门前。 她脚步未停,轿帘却“唰”地被一只染了蔻丹的手掀开。 “李娘子,可叫我好找!”孙大娘子探出身来。 她人一袭粉缎褙子配着白玉头面,在日头下明晃晃亮眼。 “孙大娘子?”李怀珠一怔,笑容浮现,“娘子寻我有事?” “自然是大好事!”孙大娘子下了轿,笑吟吟递过一纸单子,“这儿说话不便,咱们进去细说。” 李怀珠会意,引着孙大娘子进了店宅务正厅。 这地方平日里多是些小吏往来,今日倒清净。 二人寻了张僻静桌子,相对而坐。 “自打伯爷那日的席面传开,去我那儿求席面的帖子堆了半尺高!偏生你走得急,连个落脚处都未留。”孙大娘子坐下,道:“得亏了阿妹,找到了那日送你出宫的郎君,那人说将你安置在了这,我才得了信儿,急忙来寻你。” “你瞧,光这半月就有十几家来问,都是冲着‘四喜丸子’的名头。” 李怀珠接过单子,不由暗暗咋舌——这单子上既有六部郎中的家眷,也有城南的富商,最末竟还记着两位郡王府的长史。 永安伯的粉丝们,果然非同一般。 孙大娘子展颜一笑,问道:“我听说,娘子自己也做了些买卖?” “不过是小打小闹,糊口罢了。”李怀珠将单子折好,余光瞥见窗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脸生的很,“那娘子今日来,可是为了……” 孙大娘子道:“今日来,本是想同娘子商量,看看可否每半月去帮我承一回席面?” 李怀珠闻言,却没有爽快应下。 孙大娘子看出她为难,道:“可是有什么顾虑?” “顾虑谈不上,只是觉得有更好的办法。”不一会儿,她放下茶盏,“若是娘子诚心,不如我将‘四喜丸子’的方子教给娘子的厨娘?这样一来,娘子也不必每回都要请我去,少了拘束,想什么时候承办席面都方便。” 孙大娘子先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这敢情好!只是……”她犹豫,“娘子肯将这拿手菜教给别人?” 李怀珠轻笑:“一道菜罢了,算不得什么。再说,我在东市摆摊,也做不了大席面,倒不如让娘子店里添个招牌菜。” 和聪明人交往就是爽利,孙大娘子笑道:“好个精明的丫头!好,就依你!” 二人又说起酬劳,李怀珠念着孙大娘子帮她得了创业资金,只要二两银子。 “这如何使得!”孙大娘子柳眉一竖,“城南‘醉仙楼’买个寻常炙鸭方子都要五两起,何况娘子这等好手艺?”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锦红荷包,往前一推,“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且看过买家拼命压价,还没见过这么往上抬的。 “好娘子,这银子不单是买你的方子,更是买我们打火店的招牌。你且想想,往后客人吃着‘四喜丸子’,谁不念我那一声好?”孙大娘子拍拍她的手,“再说了,我那厨娘笨手笨脚的,少不得要多劳你费心。” 见话说到这份上,李怀珠也不再推拒,笑着将荷包收进袖中。 “那便多谢娘子了。” 孙大娘子事忙,也不便久留,起身便要走,却又想起什么。 “伯爷府上也递了话,同我打听娘子出路,寻思着是想聘娘子做私厨呢……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我该如何回他老人家?” 李怀珠颇有些受宠若惊。 指点厨娘尚可,横竖能赚份轻省银子,可进伯府……才出深宫阙,又入富贵门,何苦来哉! “孙娘子的差事我应了。”她将单子折好,又递回给孙大娘子,“至于伯爷府上,劳您替我婉拒,就说小女子粗手笨脚,登不得高门。” 孙大娘子也不强求,“我一瞧娘子就是个有主意的。成!之后我让厨娘来寻你!” 李怀珠正要道谢,忽听院中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仆役正抬着描金箱笼往西厢去。 为首的少年锦衣玉带,瞧着不过十岁的模样,见了她便冷哼一声,后头跟着个簪金蝶的少女,瞧着要比少年大个五六岁,更是眼皮都不抬。 “这是……”李怀珠一头雾水。 孙大娘子瞥了一眼,低声道:“我听闻新任盐铁判官的家眷,昨日刚进京,宅子都没安置好,想必就是这户了。”她意味深长拍拍李怀珠的手,“朱门绣户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不必理会。” 李怀珠点了点头。 孙大娘子的轿子刚消失在巷口,她前脚回到小院,后脚一位瞧着三十出头的妇人便寻来了,自称姓赵,是孙家打火店的厨娘。 俩人净了手,便在院角的小灶边教起来,赵娘子显然是灶上的老手,一点就透,晌午时终于做好,赵娘子小心尝了一口。 “肥而不腻,还带着荸荠的脆甜。娘子这方子,果然精妙!” 李怀珠点头笑道:“是了,就是这个滋味。” 她放下心来,又叮嘱了些火候细节,赵娘子一一记下,道了谢,这才提着食盒匆匆离去,想必是急着回店里演练。 李怀珠掂掂十两银子的荷包,美滋滋回了屋。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春景一来,转眼便是武成王庙会。 回忆中的庙会不是汴京,是她的前世小城,每到年节庙会也喧腾……人潮密密涌着,她骑在爸爸的脖子上,视野一下子变得那么高,那么辽阔,花花绿绿的棚顶,攒动的人头,都在脚下缓慢游动。 大宋的庙会果然比那时更热闹,还未到庙前,便听各色人声香气。 百戏杂陈,舞榭歌台,卖卦、饮食、剪裁、画画、令曲之类,李怀珠随着人流缓缓而行,看了一会儿傀儡戏,又瞧了阵弄虫蚁的。 逛得累了,糖画儿是不管饱的。 武城庙门前,海州张家饼店门店极为开阔,临街的档口一字排开数座烤炉,伙计们来来往往,和面、制胚、贴炉、起饼,俨然一副大作坊的气派,店招下列着各色门油、侧厚、油锅、髓饼……名目繁多,眼花缭乱。 李怀珠来到台前,按着伙计的推荐每样都挑了些。 门油饼表皮油润,酥香满口,侧厚饼一面酥薄,一面厚软,别有风味……然而,不知是否自己亲手做惯了,总觉得这些名声在外的胡饼,滋味虽好,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翌日照例去菜市闲逛,恰逢城外庄户送来一批头茬春韭,叶宽肥厚,碧绿如玉,引得不少人都围了过去。 李怀珠也称了一把。 上好的羊肉自然是贵的,好在羊脂价格却很亲民。 “老板,这些羊脂怎么卖?” “娘子要?三十文都拿去吧!” 李怀珠付了钱,想着用羊脂配春韭,做一道宫廷平替版“羊脂韭饼”,也就是后世俗称的韭菜盒子,岂不美哉? 好在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麻烦。 羊脂切碎,改成小丁,春韭择洗干净,控干水分,切成细末,舀了一勺熟油淋在韭菜上,锁住水分,只简单的盐、少许胡椒,再点上几滴香油拌匀。 面是早就和好的,用的半烫面,烙出来饼皮柔软又筋道。 烙好之后,想着这饼趁热吃滋味最好,便留下几个,剩下的都包了,给院中几位平日里多有照应的邻里分一分,自然也没忘了那位大体还算公允的勾押官。 来到前厅,正巧勾押官得闲在喝茶。 来了数日,李海珠才知勾押官姓王,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庞黝黑,带着些风霜痕迹。 他起初有些意外,推辞两句,见李怀珠态度诚恳,便笑着接了。 ——嗯,不错,饼皮酥软,辛香浓郁,又有羊脂的油润香气! “好味!这羊脂韭饼……倒让某想起当年在外奔波的日子了。” 李怀珠早觉这位勾押官不似寻常胥吏,颇有眼色,“哦?大人以前常在京外?” 勾押官道:“不瞒娘子,某年轻时也曾做过几任巡检,主要在两湖、岭南一带巡查盐政、缉捕私贩。那时翻山越岭、宿露餐风是常事,各地干粮、饼饵不知吃了多少。” “后来一次追捕时从山崖摔下,断了腿骨,虽接上了,阴雨天总不免酸痛。家中老母妻儿担忧,这才托了关系,谋了这官,安稳下来。” 巡检,虽是低品武职,却需时常跋涉,熟悉地方,也能见识四方风物。 李怀珠恍然,顺水赞道:“原来大人还有这般经历,难怪见识广博。” 这话似乎勾起了王勾押官的谈兴,他呷了口茶,继续说道:“说起这饼,各地风味真是大不相同。岭南一带常用糯米磨粉,包椰丝、虾米蒸熟,软糯咸香。荆湖之地则爱用燠熟的肥膘肉丁、葱末椒盐,至于川峡诸路,甚至有用茱萸、姜蒜入肉馅的,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李怀珠不由自主,想起前世尝过的各地特色。 “大人说的是。依您所言,岭南的应是椰香咸糕,荆湖的倒让我想起一种脂油饼,至于川峡的辛辣口味——” 她想起现代吃的四川锅盔,要加辣酱的,“想必是能驱尽山间湿寒吧?” 王勾押官抚掌道:“娘子虽未亲至,形容得却如此贴切!尤其‘驱尽湿寒’,正是那些常年行走山间的脚夫最爱此味的原因,娘子果然于饮食之道上颇有灵性!” 李怀珠一笑:“不过是听大人描述生动,胡乱揣测罢了。” 王勾押官却连连摆手,“非也非也,娘子能闻一知十,非常人可及。” 李怀珠也跟着抿唇微笑。 饭毕,经过西厢,那金蝶少女正指挥下人摆放屏风,见李怀珠路过,故意将团扇一展,遮住了半边脸。 李怀珠也不恼,店宅务里三教九流都有,朱门寒户挨着住,转身进院,只当没瞧见,径自绕过满地箱笼。 走到廊下,那小娘子同几个丫鬟忽而提高了声量,似是专门说与她听的。 “我当是什么人户,竟能霸占着东向的好屋子,不过是个贫女罢了,只怪那勾押官唬人,待我回去告诉了父亲,定要他好瞧!” 得,原来是因为屋子的事。 李怀珠心下正感慨,一个清朗男声自身后响起:“哦?你又要让谁好瞧?” 院中几人皆是一怔。 李怀珠循声回头,只见祁檀不知何时已立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那小娘子与小少爷一见来人,异口同声。 “堂哥!” “堂兄!” 祁檀将一个油纸包递给表弟,“寒食节将近,给你们带了素芳斋的糕点。” 少年欢呼一声,立刻被糕点吸引,凑到一边拆解去了,那少女也跟着过去,眼角风扫过李怀珠。 祁檀这才转向李怀珠,“李娘子,家中弟妹自小骄纵顽劣,对不住。” 原来那日与李怀珠分别后,祁檀记起她说的福祸相依,心中触动,便寻了机会回府探望祖母。谁知正赶上祖母突发惊厥,府里二伯父和伯娘皆不在,下人们慌作一团,还要现套车去寻,亏得祁檀当即去请了郎中才及时稳住病情,后来那郎中才道,若再晚上一刻半刻,老人家怕是就难说了。 经此一事,要升迁京中的三伯父放心不下,便提前入了京,唯恐自家这对姊弟吵闹不休,这才暂将他们安置在这。 赶巧刚进门便听勾押官诉苦,这才赶了过来。 “祁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孩童戏言,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怀珠并未放在心上。 祁檀见她神色如常,不似作伪,将另一个油纸包地上,“适才路上顺手买的,寒食节的应景糕点,娘子若不嫌弃,尝尝看。” 李怀珠初时婉拒,但见他态度诚恳,便也回屋取了一小坛自己酿的梅子酒作回礼。 那酒里添了陈皮增其醇厚,又点了薄荷添了沁凉,正是春时好滋味。 “里面添了陈皮薄荷。若是觉得味道太新奇,可别觉得胡闹。”李怀珠笑道。 “娘子说笑了。能尝到这般别出心裁的手艺,是某荣幸。”祁檀接过酒坛,又挑眉,笑看向她,“只是不知,若我觉得好喝,日后可还有机会再讨一坛?” 李怀珠莞尔:“那就要看大人下次带来的点心合不合我口味了。” 二人相视一笑,又寒暄几句作别,李怀珠回了屋打开油纸包。 原是一屉子推燕,并两拢金黄撒子。 宋朝的寒食节,是顶讲究的。 清明前头那几日,家家户户都不举火,吃冷食。 这规矩传说是为了念着介子推的,传说这人有骨气,不肯受功名利禄的熏染,抱树烧死了,后人念他,便有了“子推燕”。 子推燕不是真的燕子,是用面做的,搁在枣饼上,一个个小燕子似的,模样乖巧得很。好面掺了蜜糖,拿两颗赤豆嵌作眼睛,上笼蒸熟,吃起来软糯清甜,浓郁醇厚。 李怀珠尝了一个,又掰了撒子。 这时候的撒子是最香的了,送入口中几乎不用嚼,舌头一压,便“咔哧”一声,纯粹的麦香和油香,寒食节里,用它来佐碗冷粥,或是就着一点蜂蜜,而有钱人家的撒子,用奶油和面,炸出来更是酥松,名曰“酥饼”,但那已是另一番富贵风味了。 有诗道“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1”,清明前后的日子,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官家女子们相约游春,在水边采摘花草,嬉戏忘归,秀美的野郊之上,踏青的人们往来不绝,而像她这样的小摊贩,虽没有那般雅趣,却也应有自己的乐子…… 天下比挣钱更有意思的事,是挣很多的钱。 作者有话说: ---------------------- 1: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 宋·张先 第7章 第7章 宋时清明,是真正意义上的佳节。 寒冬瑟缩尽褪,天地明净,草木萌发,人心里也痒痒的,要走到春光里去,尤其是深闺里的公子小姐,这一日,也得了由头,能名正言顺地出门,踏一路软尘,看一城春色。 要数踏青胜地,郎君娘子们最爱去的自是金明池。 清明时节,今明池畔柳丝如烟,水面上有彩舟画舫,笙歌隐隐,小姐们戴着铺翠冠儿,插着闹蛾雪柳,下了车马,便用团扇半掩了面,只露出一双流转的眼,公子们则多是骑马,锦袍玉带,鞍辔鲜明,在人群中顾盼神飞。 他们看的,是那秋千架上的翩跹人影,衣裙飘飘,直如仙子凌风,怪不得取名“半仙戏”1。 逛得腹中微饥,街边食摊上尽是应景吃食,用杨树叶或柳条穿了的子推饼,更有浆粥、乳酪和冻浆,甜津津凉沁沁。 可今日不同。 那些自家备好的食盒的公子小姐们,今日却频频看向远处。 只见有人迎面捧着几片碧绿荷叶走来,荷叶中央托着几枚团子,颜色如初春柳芽,又似雨后天青的瓷釉,润泽透亮,可怜可爱。 有相识的小姐忍不住上前询问,年轻公子便笑着指向池畔一角。 “喏,便是那儿买的。小娘子做的‘碧玉团’,端的妙极!” “却不知如何寻那摊主?” 那公子闻言一笑,几分促狭:“你去了,看见她便知道了。” 问话的人将信将疑,携了同伴循着方向走去,待到了那处,果然一眼便瞧见了摊主——并非因她的摊位多么显眼,实在是那小娘子本人实在吸睛。 乌发如云,装扮清雅,人美的自然灵动,一捏一捻,那叫做碧玉团的点心便成了型,行云流水,自有韵致。 怪不得说“看见她就知道了”,这般颜色,这般气度,在这金明池畔确是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都难。 摊子前的人越聚越多,李怀珠歇了半晌,倒是忙起来了。 她也是头一回来金明池摆摊,只听闻游人多,却不知这些做买卖的,天不亮就已来占好了位置,她来得不算晚,可到了金明池边,好位置早已被占得七七八八,便寻了处靠近柳荫的角落,支起了自己的糕点摊面。 卖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便是从前清明时节常吃的青团罢了。 青团这东西,妙在它的“青”。 这青色取自店宅务后院的艾草,取嫩尖,洗净,焯水,捞出拧干,再细细剁碎,或是用石臼捣出深绿的汁子,和入糯米粉中,便有了清冽的草木香气,因清明禁火,便将青面团先蒸成糍糕保存,随用随取更便宜。 馅料的花样可就多了。 最传统的是豆沙馅。红豆煮得烂烂的,滤去皮,用猪油和砂糖细细地炒过,沙、糯、甜、香。再有那芝麻馅,混着白糖与猪油。还有用春笋、雪菜、豆干、肉末炒成的咸馅,有包着马兰头、荠菜的,有春野清新。 冷吃的青团,皮子韧而弹牙,热吃的,则软糯非常,各具风味。 摊面上特意用了新鲜荷叶承托,既添了清雅,又免了沾黏。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好奇的游人被这新颖的团子吸引,尝过之后,一传十,十传百,尤其是那些追求风雅与时令的公子小姐们,见这团子形制可爱,名儿也风雅,纷纷遣了丫鬟小厮来买。 “小娘子,要四个豆沙的,两个春笋腊肉的!” “我家郎君要甜咸各半……” “这外皮是如何做得这般翠绿可人的?” 李怀珠一边手下不停,一边含笑应答。 嗓音清亮,落落大方,丝毫不因围拢过来的人多而怯场,收钱找零,有条不紊。 青团卖得差不多了,金明池畔愈发熙攘,蹴鞠赛开场,传来阵阵喝彩,想必是比赛正酣。 玩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的人们开始四处寻觅解渴消暑的饮子,李怀珠将带来的几只小坛梅子酒搬出来,摆上些提前做好的子推燕和枣锢。 “小娘子,这酒怎么卖?”很快便有熟客凑上前。 “十文一盏,若是喜欢,整坛带走亦可。” 十文一盏,价格不算便宜,但在这等热闹处,又顶着日头,一口冰爽酸甜的梅子酒下肚,实在诱人。 很快,摊前又排起了小队。 李怀珠低头舀酒,心里却不由飘远了——往年这时节,宫中正忙乱着清明宴席,光是各色冷食的规制、摆放,就够尚食局忙得脚不点地,也不知孙司膳她们此刻是否得闲歇口气? 神游天外,忽听得一阵车马声。 颇为轩敞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为首车上下来一位圆润富态的老爷,几个读书人跟在后面,李怀珠眼神好,一眼认出那胖老爷正是泰安伯。 再看他身后,那个廊下替她拾帕子的举子也在,旁边还跟着一位面熟的年轻人——可不就是常来她摊上买荷叶馍的公子么? 这一行人气度不凡,立时吸引不少目光,原本围在李怀珠摊前的食客见状,让开了一些。 老伯爷显然是循着热闹来得,一眼就瞧见了李怀珠摊子上与众不同的团子,饶有兴致踱步上前。 “哟,这点食倒是别致,绿莹莹的团子,唤作什么名堂?” 李怀珠心下虽认出他们,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作寻常客人对待,“回老丈的话,这叫‘碧玉团’,是小女家乡的清明小食。还有自家酿的梅子酒,老丈可要尝尝?” 伯爷捋着胡须,看了她一眼,“各来一些。” 用荷叶托了几样青团,又舀了几盏梅子酒奉上。 这时,那举子石子桓凑了过来,“小娘子,原来你也到金明池来了!你那荷叶馍这几日可让我好想!” 李怀珠对他有印象,是位大方且爱开玩笑的顾主,于是低首浅笑道,“郎君喜欢便好。” 石子桓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谢慈淡淡开口:“齐愈,伯爷还在。”目光在李怀珠脸上打了个转儿。 石子桓摸摸鼻尖,施施然走了回去。 这边,伯爷尝了青团和梅酒,不由赞叹道:“不错。团子软糯清香,酒也酿得别有风味,想不到这市井之间,亦有如此高人!” 他身旁便有人凑趣问道:“伯爷如此盛赞,莫非比府上厨娘手艺更妙?听闻前些时日,那做出四喜丸子的女官,不是曾入府献艺?” 伯爷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是又请孙家厨娘来做过一回,瞧着模样是像的,可总觉得滋味上差了些,想来是换人了,只能遗憾道:“老夫也曾诚心相邀,奈何人家小娘子志不在此,婉拒了。可惜,可惜喽!” 周围人听了,都面露惊讶。 能得伯爷青眼,邀入府中,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竟有人婉拒? 这时,一直沉默的谢慈忽而开口。 “伯爷雅量,能赏识市井真味,已是难得。然而人各有志,那位娘子想必是个通透豁达之人,不愿受高门拘束,也是常情。伯爷有成人之美,不以为忤,更是君子之风。” 这番话说得十分漂亮,伯爷一听,果然受用。 他素知谢慈在这群江南举子中虽年纪最轻,性子也冷僻些,但才华见识却是顶尖,难得听他如此附和并称赞自己,心中更是舒畅,捻须笑道:“兰时此言有理!是老夫执着了,哈哈,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 会说话的人自然懂四两拨千斤的道理,最好不过三言两语,轻轻揭过。 伯爷招呼众人:“来来,再给大伙都满上这梅子饮,今日遇此佳品,当尽兴!” 仆从们忙上前斟酒。 谢慈接过酒盏,却发现盏中比别人多了一撮干桂。 嗅到酒中桂花香,他端盏,抬眼正对上李怀珠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李怀珠唇角微挑,谢慈已垂眸看向盏中浮沉的桂花。 伯爷一行人临走时赏银二两,道是“颇有趣致”,摆摊第一次拿小费,李怀珠收的很是畅快。 清明三日,金明池畔人来人往,李怀珠这处柳荫下的摊子,因着新巧好滋味,竟是日日顾客不绝,连大相国寺的僧人也遣了小火工,提着食盒,一次便买上几十个豆沙的带回去,说是分与香客结缘。 几日下來,加上各种赏银,拢共赚了五六贯钱,比卖荷叶馍进项可多了。 这样想来,李怀珠觉得清明不让生火、不让梳洗也没那么难过了。 ——赚钱嘛,不丢脸! 作者有话说: ---------------------- 1:秋千戏的传统称谓,因传说仙人居住在高空,古人将荡秋千者喻为“半仙”。《开元天宝遗事》记载的唐玄宗典故,天宝年间宫中寒食节设秋千为戏,宫娥荡秋千时姿态翩然若仙,被玄宗赐名“半仙之戏”。 第8章 第8章 人说“春非我春,秋非我秋1”,食事亦然。 若要组一套素斋单子,样子要清、淡、雅、真,还要兼具色、香、味、形,佛家讲究依时取用,节俭为本,最好以时令食材为主,注重四时五味调和,顺应自然,离欲清净。 原是那日金明池畔碧玉团清雅可口,大相国寺小沙弥买了回去,竟连监寺都连连颔首。 恰逢浴佛节将至,今年又与往年不同。 因去岁秋雨连绵,寺内一处偏殿屋瓦渗漏,梁椽有些朽坏,需得大修,这修缮之事,少不得要麻烦许多将作监的官员。 说来也巧,将作监的某位丞大人,其夫人笃信佛法,早言明要随夫同来参与浴佛节祈福。 顶头上司来了,下属自然也得随从,更不知有多少同僚、家眷。 这一来,大相国寺的方丈和监寺便有些犯了难。 出家人讲究清心寡欲,平日所食斋饭,主食不过米饭、蒸饼,汤羹是豆腐羹,主菜则多一大锅融合当季蔬菜、豆制品的“罗汉菜”,求个饱腹养身。 这等饮食,用于修身养性自是极好,可用来招待朝廷官员及女眷,未免过于简慢,恐失了礼数,也难显诚心。 为了这事,寺中已去京中酒楼相看,欲寻外援承办斋席,于是,小沙弥来订青团用以待客。 ——大相国寺乃东京首刹,浴佛节更是盛事,若能承办其部分斋宴,不仅是笔生意,更是扬个小名的机会,其中名望人情远比银钱更重要。 李怀珠于是便问了浴佛节素宴的规格要求。 六菜一汤两甜点,要能体现待客之诚,不堕朝廷官员与夫人们的颜面。 “小师父,你可知寺里去请了哪几家酒楼?” “酒楼……”小沙弥挠光溜溜的脑袋,“听说潘楼、樊楼和岳风楼都去了,方丈与监寺师父们,过几日便要一同品评,择其优者。” 三大酒楼皆是汴京翘楚,竞争可谓激烈。 “小师父,”李怀珠莞尔,“承蒙贵寺看得起碧玉团。这素宴比试,不知我能否也凑个热闹,试上一试?” 小沙弥眼睛一亮,他极喜欢李怀珠做的青团,觉得比街市卖的果子都清雅适口,当即拍手:“好呀!女施主手艺这般好,我这就回去禀明师父!” 小沙弥对这事很是上心,不过半日就回报——方丈与监寺都应允了。 李怀珠瞧着小沙弥,就像看着一个移动的五星好评,她喜欢小孩儿圆圆红红的脸蛋,特意包了几个新式枣泥青团,让他带着边走边吃。 小沙弥又蹦跳着走了。 只是制单子这事需要灵感,和做企划案一样,什么都得照顾到。 她知这素宴比的远不止是手艺,寺庙不比打火店热闹,更不可奢靡,讲究的是清净朴素。 盛具器皿,银器是绝不可用的,彩瓷又显突兀,顶天了就是些木食盒、粗陶砂锅、素瓷碗,那做出来的菜式样子就得往这上靠,既要体现诚意,又不能失了庄重,万一弄个浓油赤酱或造型奇巧的,那就是不搭对,混不吝,成了四不像。 而且,这等场合,菜做得再好,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没有个好立意,也难打动方丈监寺。 说到底,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口才,双管齐下才有胜算。 想清了,李怀珠出门找灵感。 正当晌午,街边食肆人都不多——这倒正常,大宋多是两餐制,除了些赶路的、做苦力的,很少有人正经吃晌午饭。 她进了家干净小店,点了一碟清炒豆苗,一碟香煎豆干,一碗笋蕨馄饨。 菜色寻常,无非就是市井间最常见的几样东西。 豆苗火候过了,软塌塌失了魂儿,豆干倒是煎得很透,焦香里还嚼得出豆子本来的滋味。 慢慢吃着,恰好瞧见对面一个小贩。 那摊主刚卖完热豆浆,正忙着收拾,另一边纱布下露出雪白细嫩的豆腐,旁边还摆着成摞的酱色豆干,细绳上晾着豆皮,角落木桶里还有大豆腐渣,并几排新生的豆苗。 福至心灵只是一刹那,李怀珠思忖道—— 豆,真是个妙物。 * 三日后,大相国寺专门辟出一处偏屋试菜。 李怀珠提着食盒早早到来,院落里已是一片忙碌。 另外三家酒楼来的皆是经验丰富的大师傅,带着帮厨和随从,里里外外阵势十足,见李怀珠一个年轻女子,皆露出几分好奇。 ——不知这是哪家的厨娘替大师傅跑腿? 不多时,方丈与监寺缓步而来,皆是神色平和,宝相庄严。 见到李怀珠,方丈含笑颔首,面色肃杀的监寺亦随之行礼,态度并无区别。 众人入内,各自将菜肴摆出。 霎时间,简素的案面异彩纷呈。 樊楼师父的盛具或是精瓷,或是琉璃盏,菜品更是琳琅满目,以素仿荤的“素鹅”、“素火腿”,雕琢成莲花、宝相状的象形菜色彩绚丽,看得出是下了大工夫。 方丈与监寺入内,一一观瞧、品尝,面上笑意慈悲,眼神中却未见多少惊喜,尤其看到那酷似荤腥的菜色时,监寺眉头蹙了一下。 轮到李怀珠,食盒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碗碟。 并无炫目技艺、华美的器皿,唯有几道菜蔬色泽清雅,宛若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画卷。 她先奉上“山家三脆”——嫩笋、小菇、青豆苗,碧白相映,脆嫩交织,宛若山间清风。 监寺尝了一口,微微点头。 接着是春卷。 宋时春卷多用薄面皮包裹春季时蔬,或蒸或炸,取其迎春之意。而李怀珠做的这道,却是用新鲜紫苏叶替代面皮,卷着渍过的藕片、胡瓜,间以豆腐皮,紫、白、碧、黄,错落有致,宛如“簇饤”2拼盘,佐以姜醋汁,酸甜开胃,风味别致。 方丈观其色,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汤羹选了雪霞羹,热菜还有煨香干,豆干厚切,与白崧、芸豆高汤慢煨,口感韧而醇厚,冬菇炖春笋,汤头有淡淡甜味。改良过的罗汉菜似焕然一新,十种时令鲜蔬分层码放,与从前的大锅菜相去甚远。 但要数最合大家心意的,还要数荷塘小炒。 大宋虽然饮食业发展颇为全面,但炒菜还属新兴技艺,只有少数大酒楼才有尝试,李怀珠的荷塘小炒用了鲜藕、菱角、荸荠、芦笋急火快炒,保持了食材的脆嫩清甜。 这般清爽利落的炒菜出现在素斋中,连见多识广的监寺都微微动容。 最后,主食“金屑饼”上桌,外表其貌不扬,让几位大师傅暗自交换了眼色。 监寺尝了一口,外皮微酥,内里软糯,带着独特的豆香和野菜的清新,口感颇为特别。 “李娘子,此饼用料似乎非同一般,不知是何物制成?”监寺难得主动开口。 见甲方满意,心下亦是一喜,不枉她为了这饼试了多次。 李怀珠福身敛首:“回监寺大师,此饼主料,乃是滤取豆浆后所余的豆渣。” “豆渣?”监寺微讶。 是啊,新鲜豆渣挤干水分,与少量面粉、切碎的雪里蕻和野菜、细盐混合,团成小饼,鏊子上慢火烙至两面金黄的豆渣饼子。 “施主巧思,化腐朽为神奇……”一旁静观的方丈也拈起一块,“只是,不知施主为何会想到以此物入馔?” 李怀珠一笑,觉得自己跟读研时答辩一样,只不过评委从教授换成了高僧。 “大师谬赞。小女子只是觉得,豆之一物,从豆苗可为蔬,到豆浆可作饮,凝之成豆腐,压之成豆干,晾之成豆皮……其用至广。若独独将这豆渣弃之不用,未免可惜。万物有灵,既生于天地,当各得其所。” 监寺闻言,才想到这几道菜中囊括小娘子所言数种做法,竟是有始有终,叹道:“原来如此——惜物爱物,确是美德!” 方丈循循引导:“施主此言,颇含禅理。依你看来,这豆之一物,可还有何深意?” 李怀珠温言笑道,“小女子拙见,豆质朴素,却能容纳百味,颇有‘无我’、‘包容’之意;而其从萌芽到尽用,生生不息,岂不也暗合‘众生平等’、‘物尽其用’的佛法真谛?一豆虽小,或可见天地心。” 她这番话,将寻常食材的利用,自然而然拔高到了佛法哲理的层面,却又紧扣眼前实物,毫不空泛。 屋内静了片刻。 方丈与监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欣赏。 “善哉!”方丈轻叹,“施主能有此心,见解非凡,倒让老衲想起一人……莫非……” 他没问下去,但李怀珠已然明白,大概是听闻过她被黜落之事。 李怀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道,“大师慧眼。” “阿弥陀佛。”方丈不再多言,与监寺交换了个眼神。 监寺随即宣布:“李娘子慧心巧思,深合我佛门本意。此次浴佛节素宴,便有劳娘子了。” “小女定当尽力。” 尘埃落定。 那三位大师傅收拾家伙离去,走到院外,议论间,也拼凑出了李怀珠的来历。 有人咂舌:“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般,这口条,豆腐渣都能说出花来!”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么。前有泰安伯爷给她扬名,如今连大相国寺都请她。小娘子将来怕是了不得啊!” 末了,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幸好……瞧着还没自立门户的本钱。不然,就凭她这本事,咱汴京怕是要变天了……” 几人回想方才情景,竟都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屋内,尚不知自己被寄予“厚望”亦或视为“威胁”的李怀珠,与僧人敲定细节,踏出殿门。 春日暖阳拂面,深深吸口气,只觉浑身舒畅。 ——搞定。现场答辩,高分通过! 作者有话说: ---------------------- 1:日出入 宋·不详 2:指堆叠在食具中供陈设的食品 第9章 第9章 李怀珠开始了寺庙、摊档两头忙的日子。 寺里为筹备浴佛节斋宴,特意拨了一处宽敞净厨并数名火工僧人给她调遣。 李怀珠也不客气,将需提前准备的活儿一一分派下去,在寺里提供的器皿中,挑选了一批素青瓷、粗陶砂锅和梨木筷托。 原本说好斋宴约三十人,过了几日,监寺却来说人数恐要添至上百。 原是方丈与几位官员闲谈时,提了她那道“荷塘小炒”,赞其清爽别致,引得不少家眷都要来尝鲜。 听闻此缘由,李怀珠唯有暗暗汗颜。 这下,寺里更是忙碌,连日的素菜备料,嘴里当真是要淡出鸟来了。 李怀珠连续多日不见荤腥,只觉浑身不得劲。 这天忙完,直接提了半只老母鸡回家。 要说家禽,从古到今都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数前世,广式白切鸡,肉质清爽滑嫩,北方烧鸡,尝来油亮咸香,软烂酥骨,古文中,袁大才子《随园食单》里记着“鸡松”,将鸡肉斩得极细,炒成蓬松肉绒,下粥最妙。王世襄的“熘鸡脯”,鸡脯肉和以蛋清,温油滑出,汪老亲尝赞其“嫩极了”。 不过今日这只鸡,皮色黄亮,脚上有鳞,是正经土鸡,倒是宜炖汤。 鸡是托摊主处理好的,炖这样的鸡无须繁复的手法,冷水下锅,只放两片姜,几粒粗盐,余者皆免,武火催开,文火慢煨,待鸡骨里的髓油化在汤里,汤色如淡茶,黄澄澄的油封住汤面。 鸡肉已炖得酥烂,蘸点葱末油酱,就着一碗新淘的粳米饭,米香汤鲜。 饭吃完了,锅底还剩下些汤肉,留着明早煮一碗阳春面,两滴香醋,又是一餐好茶饭。 好容易熬到浴佛节前一日,方丈特意遣人来说,此次素宴还要请她一同入席。 到底是正式场合,李怀珠给自己做了身新衣裳。 对镜自照,镜中人玉面朱唇,眉眼灵动,虽无浓妆华饰,却自有一股青春姣好的清丽韵致,到底是原主生得是好,十八九岁的年纪,无需脂粉,眉眼自有山水。 浴佛节这日,大相国寺钟磬长鸣,香客如云。 此节源于佛诞,每逢四月八,汴京大小伽蓝皆行浴佛之仪,尤以大相国寺为最。 殿堂前置一青铜浴佛盆,以旃檀、紫檀、郁金、龙脑等诸妙香物和清水而成汤,方丈主持仪式,以香汤灌浴太子像,众僧诵经,信众依次上前,以勺舀汤,浴佛祈福。 仪式毕,方丈慈和道:“此香汤浴佛,亦能净心。诸位施主可各饮一盏,沾溉佛恩,祈佑安康。” 便有僧人持壶,为席间宾客逐一斟上浴佛香汤。 李怀珠双手捧起素白茶盏,见汤色清澈,异香清冽,依礼浅饮一口。 香气不似寻常花香甜腻,入口微有草木清苦,回味却甘,仿佛能涤荡胸中尘虑2。 饮罢,方丈宣诵贺词,李怀珠便到了寺中厨下,与几位火工僧人一同最后清点食材。 碧玉团是早预备下的,只等吉时将近,再上笼略蒸,使之回软。 荷塘小炒是现炒的菜,讲究火候,鲜藕、菱角、荸荠、芦笋都已切配停当。 小沙弥圆觉跑来监工,小脸红扑扑的。 李怀珠瞧见,笑着招手让他进来,从食盒里取出几块新做的豌豆黄递给他。 茶点两例,豌豆黄与碧玉团刚好一黄一绿,搭配起来应景又好看,滋味各异。 豌豆黄用新下的豌豆去皮磨细,加了少许糖桂花,蒸得凉透了,切成小方块,黄澄澄,颤巍巍,入口即化。 圆觉接过咬了一口,惊叹,“娘子好手艺,实惠不说,比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李怀珠问:“铺子里的很贵么?” 圆觉使劲点头:“贵啊!芳蕊斋这样一盒糕要两三百文,还时常买不着!” 芳蕊斋是汴京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她自然听过,老板娘更兼深谙“饥饿营销”之道,引得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利润自然可观,若真能做起来,倒比摆摊轻省许多。 李怀珠心里还打着小九九,前面梵音阵阵,浴佛的仪式想必已开始了。 这边厨下也紧锣密鼓,菜品一道道由知客僧引着,往斋堂备送。 忙过这一阵,监寺师父过来,道:“李娘子,前面方丈请娘子入席稍坐。” 李怀珠解下攀膊,跟着同去。 斋堂布置得素净,果是一人一席的小案,她被引到斜后方一处位置,抬眼望去,内男女皆有,多是官员携着家眷,珠环翠绕,桃红柳绿。 上首,泰安伯爷正与方丈谈笑风生,想必是来“尝鲜”的。 李怀珠无意掉马,趁着众人寒暄,悄悄溜出轩厅,踱至廊下暂避清静。 她正走着,忽见脚边落着一方素绢帕子,一角用墨线绣着几竿疏竹,清雅不俗。 犹豫是否要拾起,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已停在眼前。 抬头看,竟是那日金明池边的好心举子。 他今日仍是一身青襕衫,人如净玉修竹,在这喧闹场合里,别有一番清寂气质。 她是个记性好,知恩感报的,自然还记得谢慈那日帮她拨了个千金的事情。 李怀珠弯腰拾起帕子,唇角微弯,“不若,我也将帕子寻根枝子挂上?” 惯常清冷的眼睛似乎有笑意划过,谢慈自然也认出她来,道:“不必。多谢娘子。”他接过,谢的自然是帕子。 李怀珠也道:“多谢郎君。”她谢的,却是那日他在伯爷面前,为她圆场。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微微一笑。 这时,忽听另一边有人唤她:“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见祁檀一身褐红常服,正站在不远处廊下,显然是随家中长辈来的。 谢慈见状,嗓音清淡:“娘子既有友人相寻,某先行一步。” 李怀珠还礼,“郎君自便。” 祁檀这才踱步上前,“方才那位,瞧着像是今科颇有名声的江南举子谢慈。李娘子相识?” 原来他叫谢慈,温柔和煦的名字,却偏长了一张冷寂面庞。 “算不上相识,不过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李怀珠无意多谈此事,转而问道:“祁大人今日也是来参加浴佛节斋宴的?” “陪家母前来。”祁檀点头,又笑着,似有几分揶揄,“说起来,你可知你离宫之后,尚食局那边可是热闹得很。” “哦?”李怀珠挑眉,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愿闻其详。” 祁檀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蓁美人黜落李怀珠后,空出的典膳之位便在蓁美人“举荐”下,由一名新入宫的小宫人顶了上去,谁知这新典膳在清明宴上错误百出,不仅排错膳食位次,竟还在菜品中误用了会让陛下起疹的蟹粉,险些酿成大祸。 皇后娘娘凤颜大怒,清明宴后便下令严查,要将人发落去掖庭。蓁美人闻讯急忙赶去求情,这一求之下,才知,原来那人竟是蓁美人的亲妹妹,走了姐姐的门路才得以入宫,本想借着宫廷宴席露个脸,结果却落得这个结果。 陛下知晓原委后,甚为不悦,蓁美人禁足半年,其妹逐出宫门,永不录用,连带尚食局几位掌事女官,都因失察之过挨了训斥,罚了俸禄。 听祁檀说完宫中近况,李怀珠眉眼微挑,福祸相依,原来真有道理! 祁檀正欲再言,小沙弥圆觉跑来请二人入席。 李怀珠与祁檀对视一眼,像在茶水间开小差的同事一般,俱都敛了神色。 斋宴席面布置简朴,一人一席案,菜品依序而列。 从冷盘汤羹,到热菜小炒,最后是甜品碧玉团与豌豆黄,碧玉团温润,豌豆黄澄澈,一青一黄,摆在素白瓷碟里,煞是好看。 李怀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能听到周遭小小的惊艳声。 “这藕片怎地如此爽脆?” “瞧那豆腐,竟有这般做法?” “这碧玉团子,模样真可人疼。” “……” 待到菜品入口,更见众人微微颔首,面露赞赏之色。 饭毕,众人依礼起身,随方丈进行简单的祈福仪式,仪式过后,气氛松快许多。 果然,泰安伯爷笑呵呵凑到方丈身边,大赞起来:“方丈大师,今日这斋宴,着实令人耳目一新!荷塘小炒脆嫩爽口,有春日鲜蔬灵秀之气!” 将作监王载道也道,“伯爷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此宴甚好。不尚虚华,而重本味,最后的豌豆黄,细腻清润,甜而不腻,实乃点睛之笔。” 看来那点题的豆渣饼,是曲高和寡了。 方丈捻须微笑,“二位大人过誉了。斋宴能合口味,亦是缘法。” 泰安伯兴致勃勃道:“却不知今日操办这席面的是哪位高厨?老夫定要当面瞧瞧,这等手艺,埋没在寺中厨下岂不可惜?” 王大人也露出好奇之色。 李怀珠正欲悄悄退回厨下,方丈含笑唤道:“李施主,请留步。” 李怀珠心知躲不过,只得上前盈盈一礼:“民女李氏,见过伯爷,见过王大人。” 泰安伯爷盯着她瞧了又瞧,忽而大笑:“果然是你!哈哈哈,老夫就说嘛,这东京城里,能有这般巧思与手艺的小娘子,除了你还有谁!” 他转头道:“王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位李娘子,便是前些时日做出‘四喜丸子’那位!老夫还写了篇《食趣小记》,你可还有印象?” 那位王大人这才恍然,重新打量李怀珠:“原来那篇文章里言辞机敏的娘子便是这位!” 李怀珠这才知道,伯爷竟还写了文章传阅,忙谦道:“伯爷厚爱,不过是些粗浅手艺,能入诸位贵人之口,已是荣幸。” 泰安伯爷心情极好,“老夫且问你,如今你既已出宫,又不入府,日后有何打算?” 李怀珠坦然道:“回伯爷,民女确有此意。正打算积攒些本钱,开间铺子,卖些糕饼饮馔,也好安身立命。” “开店?开店是好事啊!”泰安伯闻言,抚须大笑,“自立门户才是正理!以你的手艺,定能宾客盈门!” 李怀珠笑道:“铺面尚在寻觅中,不过伯爷放心,待小店筹备妥当,无论什么,都定送至伯爷府上请您品鉴。” “好,一言为定!”泰安伯愈发开怀。 斋宴圆满,宾客渐散。 李怀珠正于厨下与僧人一同收拾,监寺师父捧着一方深蓝布包走来。 “李娘子今日辛劳。此乃寺中一点心意,酬谢娘子此番鼎力相助,亦是对娘子惜物慧心的一点支持。” 李怀珠双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五锭官铸雪花银,并一串品相极佳的老料檀木佛珠。 此物太过贵重,李怀珠忙要推辞。 监寺抬手止住她的话:“银钱是娘子应得之资,望助你早日觅得良铺,安身立业。这串佛珠曾随前任方丈诵经多年,可静心宁神。娘子身处市井,愿此物能护你持守本心,不为浮华所扰。” 李怀珠深深一福:“拜谢大师厚赠,定当谨记教诲。” 作者有话说: ---------------------- 1:《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释其枯树之叹》 2:浴佛节细节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第10章 第10章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李怀珠拥着薄被,听着雨声,忙活好几日的大事终于落定,浑身松快,竟是一夜无梦,睡得香甜。 醒来时雨已停了,窗纸微湿,漫进一室柔亮。 李怀珠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腹中空空,馋虫搅动,想吃点祛祛湿气的饭食。 东门菜市地面还是湿漉的,李怀珠相中了一只肥嫩麻鸭,又拣了几颗茱萸、一块老姜,几瓣新蒜,顺便称了二两豆豉,割了一刀五花肉,提溜着回了小院。 今儿这顿饭,她打算做一道油酱鸭。 回了店宅务,鸭子洗净斩块,用酒、姜片略腌片刻,待到铁镬烧热,下脂油,放入鸭块煸炒至皮色金黄,鸭油溢出。另取一砂锅,将炒好的鸭块转入,烹入黄酒,加豉酱、饴糖、茱萸、蒜瓣,再添适量汤水,旺火烧滚后转文火慢煨。 趁着煨鸭的功夫,把五花肉切作薄片,用豉酱和蒜末一同爆熟,盛在粗陶碗里,油润香浓。又清炒了一盘脆生生的菘菜心。 酱香渐浓,待汤汁收得稠厚,撒入一把切碎的胡荽,便可起锅。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鸭块酱赤油亮,佐着豉椒肉臊和清炒菘菜,吃得鼻尖微微冒汗,通体舒泰。 正惬意,西厢那对姐弟也出来了,像是要出门。 金蝶小娘子今日换了身杏子红的绫裙,依旧扬着下巴,瞥见李怀珠院中饭食,嘴角微撇,似有不屑。 那小郎君倒是抽了抽鼻子,多看了酱鸭两眼。 金蝶少女扯了弟弟一下,“瞧什么,不过是些粗鄙吃食。前儿个父亲升迁宴,咱们在孙家打火店尝的那道‘四喜丸子’,那才叫好味!” 语气散漫,却难掩炫耀,仿佛吃过一道菜身份便不同了些。 李怀珠正舀起一勺汤,吹着热气,闻言动作一顿,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那被贵女引以为傲的珍馐,正出自她这个被其视为“粗鄙”的邻舍之手? 吃饱喝足,李怀珠揣上钱袋出门寻铺面,并不为此烦恼。 东京城大,牙人也不少,可连看几处都不如意,不是地段好的贵得吓人,就是便宜的又偏僻,只一处院子宽敞还算入眼,房东却嫌开食铺污了清净不肯租。 正站在街角盘算,忽听旁边巷口传来哭嚷声。 “……你就是没心肝!爹娘在地下,连柱香都受不到你的!” “阿弥陀佛,小僧已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净,那些都是虚妄了。” 李怀珠循声望去,只见巷子深处,一个小娘子正扯着个小僧人的衣袖。 灰衣灰袍,脑瓜锃亮,不是圆觉是谁? 圆觉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想挣脱又不敢太用力,只不住念佛号。 那小娘子约莫十四五岁,身形瘦小面若菜色,“虚妄?你倒会说!若不是那年家里遭了灾,我们怎么会被卖出来!你倒好,躲到庙里图清静,连清明都不去看看他们!” 圆觉闻言,脸上显出愧色,“阿姐……我、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就是怕被师父责骂!”小娘子气得跺脚。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女声响了起来:“好你个死丫头!活儿不干,又跑出来跟这秃驴拉扯扯扯!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李怀珠转头,只见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带着个健仆走了过来,正是芳蕊斋的吴娘子。 小婢女一见她,立刻松开了圆觉的袖子,瑟缩退到墙边。 圆觉忙上前一步,合十道:“吴施主,贫僧阿姐并非有意怠工,实在是思念亡亲……” “什么亡亲?”吴娘子柳眉倒竖,“我们芳蕊斋是开铺子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她昨天溜出去半天,今天的衣裳还没洗完,灶房也一团糟!这损失谁赔?你这小秃驴赔得起吗?” 说着,竟扬起手,作势要打那小婢女。 圆觉抬手去挡,吴娘子身后的健仆见状,一把推开圆觉。 “小秃驴,滚开!我们娘子管教自家奴婢,轮得到你插手?” 圆觉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李怀珠挡在了那小婢女身前,对吴娘子福了一礼,姿态却是不卑不亢:“这位娘子,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吴娘子上下打量李怀珠,见她不似寻常民女,“你是何人,我管教自家婢子,与你何干?” “路见不平罢了。”李怀珠微微一笑,“小娘子年幼,纵有不是,娘子教导便是,当街打骂未免有失体面。况且,这位小师父乃大相国寺僧人,娘子纵不顾及佛门颜面,也该想想,若是惊扰了过往官人,怕是不美。” 吴娘子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她能在汴京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自然不是蠢人,大相国寺香火鼎盛,与官宦人家往来密切,她确实不愿轻易得罪,再看李怀珠又摸不清底细。 她冷哼一声:“这死丫头笨手笨脚,屡教不改!我今日定要发卖了她!” 小婢女闻言,脸色惨白,圆觉急得直念佛。 李怀珠心中一动,“哦?娘子既要发卖,不知作价几何?” 吴娘子眼珠一转,心道原来是想买婢子的,口气立刻活络起来:“这丫头虽笨些,可买来时花了十贯钱,养了一年多哪样不要钱?看你诚心要,连身契一并给你,算你二十贯钱!” 圆觉在一旁听得倒吸凉气。 二十贯钱,足够寻常三口之家数月嚼用了。 李怀珠却笑了笑,摇头道:“娘子说笑了。小娘子面黄肌瘦,可见平日吃用寻常。我最多出十二贯钱。” “十二贯?”吴娘子道,“你这娘子好不会还价!十二贯钱,我连本都收不回!至少十八贯!” “十三贯。” “十七贯!不能再少了!” “十五贯。娘子若觉得不值,我便去别处看看。”李怀珠作势欲走。 “哎,等等!”吴娘子连忙叫住她,“看娘子也是个爽快人。十五就十五,当交个朋友了!” 李怀珠停下脚步,她知道这价格在汴京买一个婢女,算是公道了。 “好,就依娘子,十五贯。只是需立下红契,钱契两清。” 宋时买卖人口,需经官牙立契,名为“红契”,方算合法。 吴娘子见生意谈成,眉开眼笑:“这个自然!前面就有官牙,我们这便去立契!” 当下,一行人便到附近的官牙处,请牙人作保,写了红契。 李怀珠点清钱款,吴娘子验过无误,将一张旧身契递给李怀珠,带着健仆扬长而去。 圆觉看着姐姐有了着落,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脸上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团娘这会儿也不哭了,兀自挂着泪珠转向李怀珠。 李怀珠扶住要行礼的团娘,拿起红契,笑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活儿可能不轻省,但肯定管饱,说不定还能把你养得胖乎乎的。” 后来管了顿饭才知,团娘果然能吃,更不吝惜夸奖,夸得李怀珠时常飘飘然。 吃饱了的团娘,力气像用不完。 浆洗衣衫,内外洒扫,待到做青团时,捣艾草汁子,滤汁,炒豆沙馅,磨糯米粉,许多从前需李怀珠亲力亲为的辛苦事,如今竟都变得轻省起来。 和勤快人待着,自己也会变勤快,和团娘相处几日,李怀珠觉得自己有了折腾的动力。 第11章 第11章 阳光日渐绵长,新叶成浓荫,万物悄然转换时节中,心仪的铺子来得意外。 那日,一位常来买早食的熟客,边等着荷叶馍边与李怀珠闲话,说起东榆林巷有户人家,原本谈好了租户,临到签契时却反悔了,闹得不太愉快。 “听说那铺子原是主人家祖上发家的地方,是个做瓷器的前店后坊,院里还留着个旧窑。新租户嫌那窑又大又占地方,想拆了,主人家死活不肯,这才黄了。”客人啧啧两声,“要我说,那窑确实碍事,不拆怎么好用那院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送走了客人,李怀珠收拾完摊子,便唤来团娘。 “走,随我去看个铺面。” 团娘正忙着打糍糕,赶忙擦净手,“娘子,咱去哪儿看?” “东榆林巷。”李怀珠挑眉一笑,“那儿有个带窑的院子。” “带窑的?”团娘眨巴眼,一脸不解,“那多碍事啊!垒灶台,堆放柴火都不便宜吧?” 李怀珠捏她脸颊,笑道:“可是窑不仅能烧瓷,还能烤别的东西啊。” “烤什么?”团娘更迷糊了。 李怀珠眉眼弯弯,卖关子:“……自然是新鲜玩意儿。” 团娘努力想象了一下,终究想象不出,只憨憨道:“娘子做的,定然都是好的!” 主仆二人便往马行街去。 巷口幡旗招展,人声渐闻,一转入街,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这处街市虽不比马行街,可两旁店肆鳞次栉比,卖香药的、饮子的、时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正值晌午,木匠店前都是做手艺的汉子,那户人家就在街中段,黑漆木门缩在一家药材铺与一家银器店之间,门楣上还有昔日挂匾的痕迹。 叩门片刻,一个面带愁容的中年汉子开了门,身后跟着个絮絮叨叨的妇人。 仔细听来,二人正为这事不愉快。 “……早说了那窑留不得,你偏不听!如今好了,到手的租钱飞了,看你喝西北风去……”妇人埋怨着,“二哥儿今年就要开蒙,公婆年纪又大了,看病、买药,到处都要用钱,你去挣吧!” 汉子梗着脖子:“祖上传下来的根脚,能租能卖,就是不能拆!” 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女子,汉子收了声,“你们找谁?” 李怀珠福了一礼,“听闻贵府有处铺面欲出租,特来相看。” 那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妇人上下打量李怀珠,见她年纪虽轻,衣着素净,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小户女子,便缓了脸色,侧身引她们进去。 “娘子请看,就是这里了。” 一进门,外头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下来。 院子果然如那客人所说,坐北朝南一小间正房,青砖灰瓦,东厢两间略小些,可作卧房或库房,西边靠墙,立着一座陈旧的圆顶窑炉,一人多高,前头的店面不大,但胜在方正,门脸开阔,支摘窗,采光极好,且直通街面。 李怀珠里外看了一圈,心下已是满意。 这院子布局紧凑,居住、做工、售卖区域分明,那窑炉的位置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碍事,反而与西厢有段距离,留出了足够的空地,更难得的是,虽身处闹市,一墙之隔便能避开喧嚣,独得清净……这不就是人常说的,大隐隐于市? “这铺子……娘子也瞧见了,”那汉子,姓冯,搓着手,有些赧然,“别的都好,就是这窑……祖上是靠它烧瓷起家的,虽然后来作坊迁去了别处,但这窑是根,是念想,实在不能拆。前头那位租客就是为此……” 他妻在一旁暗暗瞪他,嫌他话说得太死。 李怀珠闻言,向冯官人与冯娘子表明,只想问问能否使用。 这话一出,冯官人不由得一愣,心下猜测这娘子莫非是做瓷器营生的?但观其形貌气质,又似乎不太像。 李怀珠坦然告知,自己实是经营膳食行当的。 这下冯官人更加糊涂了——这烟熏火燎的瓷窑,如何能用来做吃食? 但冯官人见这年轻娘子是认真的,不由与妻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又隐隐松了口气,他连忙解释,这只要不损坏窑炉,租客自然是可以使用的,他们家并无其他特别的忌讳,只是每年腊月里,需托她祭拜窑神,以尽后辈之心。 李怀珠自然应允。 事情因而谈得顺利,双方很快商定了租金,立下租契,约定三日后起租。 回到店宅务,李怀珠便开始着手准备搬迁事宜。 她本就不是家私繁重的,加之有团娘这个得力帮手,主仆二人不过忙碌了两日,便将一应物品收拾妥当,到了日子,雇来一辆驴车,载着全部家当搬进了小院。 街面人流不断,各色食肆灯火通明,映得新家门前一片光亮。 新家伊始,百事待兴。 刚来的那几天,清扫除尘,修补窗纸,添置必要的家具物什,没急着摆弄那些风雅物件,先挽起袖子彻底清扫。 院子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碎砖烂瓦归置到墙角。 东南角日光最好,土也肥润,便将一株瘦瘦长长的石榴树苗栽了下去。 “娘子,为什么种石榴呀?”团娘扶着树苗问。 “这树好活,花红果甜,寓意也好。”李怀珠画着饼,“等它长大了,夏天咱们在树下纳凉,秋天还能摘果子吃,岂不实惠?” 团娘一听还能吃果子,连连点头——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石榴呢。 接着收拾前店面,墙壁多年斑驳,直接裱糊素绢成本太高,也不耐油烟,便去杂货铺称了些白棉纸和糯米熬的浆糊,和团娘一起,仔仔细细将墙面裱糊一遍,挂了副淡墨山水,是从大相国寺外书画摊淘来的,虽非名家手笔,画的是远山淡影,一叶扁舟,意境倒有几分野趣。 柜台和货架请木匠修缮,矮几是旧物市场淘换来的,腿脚有些摇晃,李怀珠寻了木楔子敲打固定,又用砂纸磨平了毛刺,椅子上面铺了几个自己做的麻色蒲团。 如此一番拾掇,小店虽无奢华之气,却胜在用心,显出几分朴实自然。 接着便是笔墨伺候,写招牌,想广告词。 李怀珠没多纠结,提起笔,在准备好的木牌上写下四个大字:李记食铺。 团娘在一旁看着,小声念出来,觉得这名字听着就亲切。 李怀珠端详着墨迹,心下也觉妥当。 这名字不花哨,眼下卖点心零嘴担得起,将来若真添了粥饭热菜,也照样撑得住门面。 至于广告词,也没弄那些虚的,只在招牌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应时点心,家常味道”。 如此,招牌便算成了,只待择个寻常日子,安静挂上便是。 最让李怀珠挂心的,还是那座窑。 正好这日天气晴好,她带着团娘,正式开始试窑。 先将窑内积年的浮灰仔细清扫干净,检查火道、烟囱是否通畅,取了柴薪,点燃,慢慢升温。 “娘子,这真能烤出好吃的点心?”团娘将信将疑。 “光说无用,试试便知。”李怀珠试了试窑炉的温度,拿出一篓生栗,“先烤个简单的。” 还记得从前跟着父母回老家过节,秋风一起,糖炒栗子的铁锅便在各处街角支起来了。 但那是店铺的买卖,自己家里,总喜欢用炭盆烤。 炭是红铜盆,底下垫了灰,捡十几颗围着盆沿摆一圈,火不能急,文文的,慢慢的,有人专门守在一旁,大多是等着吃的小萝卜头们,时不时用火钳拨一下。 不过李怀珠小时候更爱听栗子爆开的声响,有时一颗栗子突然炸得老高,孩子们便哄笑着去抢,那时候没有长幼区分,谁抢到就是谁的…… 李怀珠把板栗送入窑内,不一会儿,板栗外壳就泛起了油光,接着,不知是哪一颗先绽开,其他栗子便接二连三咧开嘴,是嫩黄的仁儿,取出来时,栗子烫手,忙不迭剥开一颗,壳儿“咔”应声而开。 李怀珠左手掂右手,递给团娘。 “唔!好吃!”团娘烫得直吹气,“比锅炒的香多了!” 李怀珠也吃了一个,味儿不错。 窑炉的好处就在温吞均匀的火候,密闭空间将热气留住,慢慢逼出栗子内里的甜,被炭火煨熟了的本味,而且试了这一回,才知道这窑炉虽然老旧,却很是牢靠,温度很足,保温性能很是不错。 食材无贵贱,技法无定规。 有了窑,寻常烧饼、芝麻酥饼自不在话下,那些层层起酥的“盘丝饼”、“蟹壳黄”也能一试,乃至挂炉烤鸭、窑焖饭,乃至后市令人称道的叫花鸡,老北京的京八件…… 李怀珠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这哪是窑炉,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宝贝疙瘩! 第12章 第12章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正准备大展身手的李怀珠,仅烤了一次栗子,第二天就被找上门来。 来的是两个穿着公服的小吏,态度倒不算恶劣,只是公事公办,询问她窑炉的情况。 才知,在汴京城里,但凡是涉及固定窑炉用火的营生,都需要在官府报备记录,纳入“潜火队”的重点观察范围,附近还需配备水井、沙堆之类的用具,像她这样不声不响就点火的,属于程序缺失。 这才恍然,古代城市管理也有其章法,尤其防火,汴京房屋密集,一旦失火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几天,她便奔波起来,填写状书,说明窑炉用途,去找里正作保,再去相关部门盖章……程序虽不比现代繁杂,但对一个初入此行的人来说,也足够让人头大。 还是一位在开封府做书吏的熟客悄悄提点她:“李娘子莫急,我听闻上头并非要为难你,只是你这用窑炉开食铺,算是头一遭,以往记录在册的不是烧瓷的就是铸铜的,潜火队和市易司的大人们得商量商量,这该归哪类,防火章程又该如何定,这才耽搁了。你且安心做生意,应当快了。” 听了这话,李怀珠送了两个青团道谢,索性将这事放一放,专心经营眼前。 食铺的招牌悄无声息挂了出去,没有鞭炮锣鼓,但熟客们口耳相传,都知道她有了门面,纷纷前来捧场。 店面里的品类也跟着增添,除了原本就受欢迎的荷叶馍、梅酒,青团子也根据时令增加了枣泥、山楂等新口味,还加了之前在大相国寺推出过的豌豆黄,吸引了一批之前没能去祈福吃斋的客人。 店里早食生意好,种类却不多,李怀珠托人打了几个厚底生铁鏊子,准备拓展新业务——生煎。 生煎,又叫“生煎馒头”,市井里活色生香的存在,不像小笼包精致秀气,反倒有几分江湖豪气,李怀珠大学时候的首选早餐。 从前看梁实秋先生写玉华台的汤包子,要把包子像被婴儿吮瘪了的乳-房一样,趁没有破赶快放进碟中,把其中的汤汁吸饮下肚。这般吃法,实在太过文雅。生煎包则不然——它是要用筷子夹着吃的,顾不得烫,一口下去,焦脆的底子在齿间一咬,温热汤汁滋出来,慌得人连忙吮吸,对面的人连闪带躲,这种狼狈,恰是吃生煎的乐趣。 人有派别,生煎也是有的。 李怀珠前世在南方读大学,特色小食尝过许多,上海生煎一派是清水生煎,馅厚汁少,讲究个馅料紧实,肉香醇厚,一派是混水生煎,馅少汁溢,则必加皮冻,汤汁汹涌,往南一些,则有苏州生煎,相较之下口味偏甜,肉馅中糖和酱油的用量更多,汤汁也带明显的甜味。 李怀珠全然喜爱,但更偏爱其汤汁丰盈,生煎包的那一口热汤,虽不是红油,却同样叫人期待。 做生煎包,最见功夫的是煎制,平底大铁锅,淋上油,包子整齐列队,小火慢煎,待底子微黄,便浇上面粉水,盖上锅盖,任其在里面蒸腾。 团娘很好奇,“娘子,这像是带馅馒头,可底子瞧着更焦脆,样子也更俊!” 李怀珠夹起一个,尝了,嗯,就是这个味儿。 团娘学着她的样子,一口下去,被滚热的汤汁烫得直呵气,赞道:“好鲜!好多汤!皮薄,底儿还脆,好吃!” 正巧有熟客来取预定的青团,见这新鲜物事,凑过来瞧稀奇,李怀珠请他尝了一个。 那食客吃得急,一口咬下,汤汁“滋”的喷出老远,险些溅到对面客人的衣袖上。 那人慌得连忙起身闪躲,却不恼反笑:“好家伙!这包子脾气不小,还会喷人!”惹得满堂哄笑。 食客自己也笑了,“对不住对不住!口急!这馒头一咬一包汤,底儿焦香,面皮松软,馅儿也鲜!李娘子,这又是什么新奇花样?何时开卖?” 既有人真心叫好,那还等什么? 李怀珠琢磨起手头现有的食材来,试着调了五六种馅,准备试水。 荠菜鲜肉、猪肉笋丁、香菇鲜肉的,还特意做了几种纯素,像是青菜香菇馅和马兰头香干。 也没忘记答应泰安伯的事,铺子稳定下来,她便做了几样招牌点心,每样一份,又装了几盒生煎,附上一张谢帖,让团娘趁着晌午前送到了伯府,泰安伯府的管家拿着点心去了,不久回了一个锦盒,说是伯爷给的打赏。 团娘带着东西回来,打开一看,是一对招财进宝的摆件,憨态可掬,寓意吉祥。 李怀珠高高兴兴将这对金光摆件擦得锃亮,摆在了柜台,算是讨个好彩头。 当天晚上,李记食铺便推出了生煎包。 因着地段好、熟客多,加上这生煎包本身新奇美味、种类多样,刚一开卖就吸引了大量街坊和过往行人。 “给我来四个猪肉笋丁的!” “虾仁的还有没有?我家小郎君就爱吃虾子!” “这底儿煎得真脆,啧啧,香!” “……” 小小的铺面被挤得水泄不通,颇有供不应求的意思。 铺子里不时传来“哎呀”一声,接着便是笑声——准是又有人被生煎里的热汤偷袭成功了。 铺子最后一锅生煎滋滋作响,面皮雪白,底子焦黄,勾得路过的人忍不住要探个头。 李怀珠正低头给一位老主顾装盒,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李娘子,生意兴隆啊。” 她抬头,只见谢慈与石子桓二人并肩立在门口。 谢慈依如孤松独立,石子桓笑得爽朗,手里还提着一包不知是何物的东西。 ——倒也是这些日子常有的情景。 自打铺子开起来,姓石的郎君便是常客,时不时还带三五友人来,他性子敞亮,玩笑也开得,一来二去,倒真有了几分熟客的随意,谢慈起初只是偶然同来,搭话也很有分寸,遇上这般正经的人,倒是让李怀珠颇为讪讪,生怕什么地方失了礼数。 “二位郎君,”李怀珠有些意外,旋即展颜,“熟客了,快请进。” 石子桓跨进来,将手中物事往柜台上一放,笑道:“听闻娘子铺子出了什么煎包子,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最后一锅。” 李怀珠玩笑道:“石郎君能来,小店自然蓬荜生辉,只是贺礼嘛……看着可不算厚重。” 石子桓被她一噎,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娘子好利的嘴!这是我前日偶得的上好龙团胜雪,知道娘子非俗人,特拿来与你共品,这礼还不算有心?” 李怀珠抿唇一笑:“原来是好茶,那倒是我失言了,多谢石郎君。” 她说话时,眼波不经意间掠过一旁的谢慈。 只见他正微微垂首,唇角微扬,竟浅浅笑了。 这一笑,仿佛春冰乍融,雪岭初霁。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细直,只是平日神色过于淡漠,如远山覆雪,叫人不敢亲近,此刻笑意虽浅,却瞬间柔化了那分冷峻,使得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细长的丹凤眼微挑,眸色温润,竟有几分细水流深的……清俊。 李怀珠心下腹诽,这人平日里端着不苟言笑的样子,原来笑起来这般好看,又想,果然是张脸能当饭吃,可惜性子闷了些,日后和娘子相处,怕是三棍子打不出个…… “李娘子,”谢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腹诽思绪,“生意可还顺遂?” 两人目光在暖黄光影下碰触。 李怀珠全无被人抓包的窘迫,坦然然将视线偏开,落到那鏊子上,笑着应道:“国泰民安,大家也捧场,糊口不成问题。” 谢慈见她目光澄清,全无寻常女儿家的羞涩扭捏,反倒是自己,被清亮坦荡的目光一扫,莫名抬手摸了摸鼻尖,随即又觉此举有些突兀,转而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 这时,李怀珠已将两碟生煎端了上来。 “小心烫,汤汁足。”她叮嘱一句,便退到一旁,倚着柜台,看二人用餐。 石子桓夹起一个便咬,果然被汤汁烫得直抽气,却连连称赞。 谢慈则吃得斯文许多,竹筷轻轻夹起一只生煎,先小心地在皮上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才吮吸其中汤汁。 果然人和人不能比,连吃个生煎都这般讲究,也不知这郎君是天生如此,还是时刻端着架子,不过看他举止,倒是赏心悦目。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谢慈抬眸望来。 这一次,李怀珠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冲他扬了扬眉,似是在问“味道如何?”。 谢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李怀珠心满意足转身,和团娘一起收拾灶台去了。 夜深人静,打烊算账。 钱匣子倒空,就着油灯,主仆二人清点钱目。 最后核对出来的数字,听得让人啧舌,团娘却说可不是么,今日光是生煎包就卖出将近百个,每个定价五文,这便是半贯钱的营收,再加上荷叶馍、梅子酒,各色糕点,刨去食材、柴火、每日的租钱,这一日净赚四百余文! 这月花项忒多,买婢女,租铺子,装修拾掇拢,共用去七八十贯钱,几乎是李怀珠的全部家底,可好在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食铺,花费多了,利润也水涨船高,一个月下来,除去本金,还能攒下不少钱。 攒上一年半载,或许真能在汴京城外置几亩薄田,买处小庄子,安安稳稳度日…… 思来想去,从城郊不起眼的庄子,想到金明池畔的红楼别邺,李怀珠恨恨想,还是有钱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铺子开张一月,李怀珠才后知后觉,自己这选址,怕是歪打正着了。 榆林巷夹在马行街和景灵宫东街之间,不算正街,当初选这里,只因院子价格公道,人流量也还行。 可这几日她渐渐咂摸出滋味。 外面天不亮外头便有车马声,不少穿绿袍皂靴的官员模样的人从此穿行,既不往北去御街,也不向南到州桥,而是往东一拐,从直通东华门侧的小门,抄近路往里走,也能进宫上值。 这些官员是为躲早朝拥堵,图个清静快当,而她这铺子,恰在路口。 而且榆林巷里,香药铺、银器店、胭脂铺、首饰行一应俱全,却唯独没有专做早食的,巷口酒肆只做晚市,饮子店清晨只卖凉津津的汤水,大早晨的少人问津,热乎乎的李记恰好补上了这空缺。 于是,赶早朝的官员书吏匆匆穿巷时,常顺手买上荷叶馍和生煎包子去上值。 一边是各个铺子的掌柜老板娘,另一头连着大片民居,多是小康之家,女眷也乐意花几个铜板买早食,省了开火的麻烦。 李怀珠无心插柳柳成荫——早食生意要的,不就是这些早起、图方便、又有些闲钱的人么? 这几样,她这儿竟全占齐了。 且几日下来,团小娘子已是个得力帮手。 她手巧,学东西快,更难得的是眼里有活,不用吩咐,该做什么心里门儿清,揉面、剁馅、看火候、招呼客人,竟都能上手。 李怀珠主外,掌勺、调馅、算账;团娘主内,备料、收拾、打杂,两人配合默契,也算井井有条。 早晨的食铺,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李娘子,我的生煎馒头好了没?赶着上衙呢!” “来了,您的,小心烫!” “团娘子,再给我加个荷叶馍,夹肥点的肉!” “好嘞!这就来!” “李姐姐,我娘说昨天的豌豆黄好吃,今儿再要一盒。” “替我谢过你娘亲。团娘,豌豆黄装一盒,给这位小娘子。” “……” 铺子实在窄小,满打满算只有三张矮几,街坊们端着碗碟,或站或坐,一边吹气一边吃,边吃边聊。 “听说了吗?昨夜甜水巷走了水,烧了两家铺子!” “哎哟,那可是要紧!人没事吧?” “人倒没事,就是货毁了。潜火队去得还算及时。” “说到潜火队,李娘子,你那窑炉的事,有信儿了没?” “还没呢,且等着吧。横竖现在也用不上那大窑,先这么卖着。” “也是。你这生煎就够忙活了……” 市井闲话,家长里短,李怀珠一边手上忙活,偶尔插上一两句,她说话风趣,又没什么架子,很快便与这些左邻右舍熟络起来,大家大抵知道她是宫里出来的,却不见丝毫骄矜,反而踏实肯干,手艺又好,都乐意和她多说几句。 辰末,早市热气渐渐过去。 铺子里客人少了些,李怀珠正让团娘收拾碗碟,忽听门外落轿声。 “李娘子,果然是你!乔迁大喜,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 孙大娘子人未到,声先至。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绸缎褙子,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比往日更显富贵雍容,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还有一篮子鲜果。 “孙大娘子,”李怀珠忙迎上去,笑道,“不过是小本经营,算不得什么,快请里面坐。” “跟我还客气什么?”孙大娘子进了铺子,四下打量,连连点头,“收拾得真齐整。这地段也好,闹中取静……你眼光真是不错!” 两人在靠窗的矮几旁坐下。 团娘奉上热茶,又端来一小碟新做的豌豆黄。 孙大娘子尝了一块豌豆黄,赞道:“细腻清甜,口齿留香,你再做下去,不光朝食,怕是要抢不少糕点铺子的生意。” “您可别捧杀我。”李怀珠笑道,“这才刚起步,还想着怎么拓宽点品类呢。” “那可好啊,”孙大娘子道,“不管做什么,你总是用心的,要知道东西好才是硬道理!” 说罢,她让身后小厮将锦盒和果篮递上。 “区区薄礼,贺你开业之喜。锦盒里是两匹杭州来的软烟罗,夏天做衣裳清爽透气。这果子是我乡下庄子上新送来的枇杷,甜得很,你尝尝。” 李怀珠心中感激,连忙让团娘收下,“让您破费了。” “你帮我那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孙大娘子压低声音,“再说了,你可知如今我那打火店,因着‘四喜丸子’的名头,生意好了多少?这都得谢你!”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 孙大娘子问起铺子经营可有什么难处,李怀珠便提了提窑炉报备的事。 “这事我倒是不知,也没用过窑炉。”孙大娘子道,“不过,你这用窑炉做吃食,是新鲜事,官府谨慎些也是常理。不过不必太忧心,我回头托人问问,看能不能催一催。总归你手续齐全,又没犯禁,应当无碍。” 人多好办事,李怀珠心下一松:“那便多谢娘子了。” 孙大娘子摆摆手,她贵人事忙,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 “你好好经营,以你的手艺,定能红火。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尽管来十字坡寻我。” 李怀珠将孙大娘子送至门外,刚转身要回铺子,却见巷口又走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身着褐色常服的祁檀,他今日未佩刀,只腰间悬了块青玉坠子,瞧着比往日多了几分闲适。 落后他半步的,是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双鬟少女,正是李怀珠的老邻居,祁檀表妹祁二姑娘,小娘子此时正蹙着眉,疑惑瞧着李怀珠。 “祁大人?”李怀珠展颜,“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祁檀走上前,拱手道,“听闻李娘子铺子开张,特来道贺。方才巷口似乎瞧见了孙大娘子的轿子?” “孙大娘子刚走。”李怀珠侧身让道,“二位请里面坐。” 那表妹跟在祁檀身后进了铺子,眼睛四下里扫视。 说来,祁二姑娘虽是祁檀表妹,可跟着父母兄长新入京,对京中人事知之甚少,又哪里会特意打听她的来历?于是只当她是个寻常的市侩娘子罢了。 于是看她铺子收拾得干净雅致,但到底只是间寻常食铺,矮几蒲团,粗瓷碗碟,与她平日出入的楼阁厅堂自不能比,于是又是轻蔑,又是不解——孙大娘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亲自来贺? 团娘机灵,见有客至,已重新沏了茶来。 李怀珠笑道:“铺子简陋,让祁大人和这位小娘子见笑了。” “娘子过谦。”祁檀瞧见柜台那对招财进宝的金摆件,道,“那对招财进宝的摆设倒是别致。” 李怀珠点头:“伯爷厚爱,前几日让人送来的。” 祁二姑娘闻言,眼中诧异更甚。 泰安伯?那个以挑剔闻名的老伯爷? 他怎么会给一个食铺老板娘送贺礼? 祁檀倒是并不意外,“娘子手艺了得,连伯爷都成了拥趸,何愁生意不兴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来得仓促,也没备什么像样的贺礼。这是东街刘记的蜜饯果子,还有一包新炒的南瓜子,给娘子闲时消遣。” 李怀珠接过,打开油纸包,除了祁檀说的那些,还有一方子芝麻糖,切成长条的,整整齐齐摞在里头,都是常见的零嘴。 “祁大人有心了。”她拈起一块杏脯尝了尝,酸甜合宜,果肉软厚,“刘记的蜜饯果然名不虚传。” 祁檀见她喜欢,笑道:“娘子喜欢便好。” 话锋一转,又道,“但其实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也是有事相求。” “是么,大人请讲。” “家中祖母近来胃口不佳,吃什么都觉着没滋味。”祁檀语气温和,“前几日听同僚提起,说东榆林巷新开了家食铺,生煎包子做得一绝,我便想着,来买些回去让她老人家尝尝。” 李怀珠展颜:“这没什么的,生煎馅子还剩些,正好包了给老夫人送去。” 她起身要去灶台,祁檀却道:“不急。祖母这会儿还在歇晌,过半个时辰我再带回去,正好赶上她睡醒用些茶点。” 祁二姑娘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嘀咕道:“祖母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何必巴巴来小巷里买……” 话虽轻,却叫人听得十分清楚,祁檀侧首,淡淡看了她一眼,小娘子立刻噤声,低下头去噘着小嘴。 李怀珠只当没听见,重新坐下,笑道:“那便稍坐片刻,茶还温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祁二姑娘垂着眼,显然不太自在。 祁二姑娘是个骄纵的,却鲜少和祁檀不痛快,只因她印象里表哥挺拔俊朗,如今同在京中,又要暂居一处,不免心生好感。 今日她缠着祁檀出门,嘴上说是快要搬去新宅了,想让他陪着买些东西,以为能得独处时光,哪知祁檀应了休沐,却先拐到了榆林巷,说是要替祖母买什么“生煎包子”。 祁二姑娘心中期待便凉了半截,原来表哥不是专门陪她,竟是顺道! 更让她不悦的是,表哥对这老板娘的态度,似乎又有些不同。 祁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李怀珠。 几日不见,她似乎比之前更添神采,许是忙碌的缘故,脸颊透着红润,眼睛熠亮,整个人像棵吸饱了春雨的嫩柳,鲜妍明动。 “娘子的生意看来不错。”祁檀找着话头,“早晨路过时,瞧见里头坐得满满当当。” “托大家的福,还算过得去。”李怀珠道,“也多亏了这地段,左邻右舍照应,还有官人们捧场。” “我听说,连将作监的王大人家,都遣人来买过点心?”祁檀问。 李怀珠微微挑眉,惊讶:“祁大人消息真灵通。” 那日浴佛节斋宴,王载道大人对豌豆黄赞不绝口,后来果然派了仆从来买过几次。 “王大人与家中大伯父有些交情。”祁檀解释了一句,又调侃道,“看来娘子名声远扬。如今家里下人闲聊,都说东榆林巷开了家食铺,点心做得比芳蕊斋还合口。” 李怀珠失笑:“这可真是以讹传讹了。人家那是几十年老店,我这才开张几天?” “手艺好坏,吃一口便知,与开店时日长短何干?”祁檀道,“便如生煎包子,我虽还未尝,但闻这满屋香气,便知绝非寻常。” 他这话说得诚恳,李怀珠心下受用,玩笑道:“那待会儿祁大人可要好好品鉴品鉴,若是不合口味,这礼我可是要退回去的。” 祁檀朗声笑起来:“那恐怕要让娘子失望了。刘记的蜜饯,我可是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的,断不能让你退回来。” 两人说笑自然,倒把一旁的祁二姑娘衬得像个局外人。 她抬眼悄悄打量李怀珠,越看越不明白。 也是怪了,这女子衣着朴素,开的也是寻常食铺,怎么就能跟孙大娘子、泰安伯、还有自家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堂兄谈笑风生?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14章 俗话说“嚼得菜根,百事可做1”,而李怀珠觉得,菜根至味,大半在坛瓮之间。 起因是李怀珠连着几日逛菜市,眼见时鲜一茬茬涌上市头,荠菜、莴苣、新蒜、胡瓜、嫩姜、雪里蕻,春天一来,菜鲜嫩又多样,价钱却比冬日里便宜许多,尤其是那些萝卜、菘菜,因品相稍次或产量太大,几乎被庄户成筐低价处理。 此时不做腌菜,更待何时? 尚食局里,酱腌储菜是大事,多是皇室规制的酱醋腌臜,用料精贵,工序繁琐,如今出了宫门,要做的是能让寻常百姓觉得好吃,愿意花钱买来佐餐的开胃小菜。 新鲜菜蔬易腐,而盐能克之,这是千百年的生存智慧。 大周时里便有“醢人”一职,掌“五齐七菹”。东汉许慎又道,“菹者,酸菜也。——这便是咸菜酸菜的远祖了,到了北魏,做菹的法子便详详细细,有盐菹、汤菹,酿菹,坛坛罐罐,不只是为着果腹,里头已有了趣味和讲究2。 到了后世,各类腌菜口味更不相同。 比如南方的腌苋菜,好之者谓其至味,恶之者掩鼻而过;绍兴霉干菜,乌黑油亮的一把,与五花肉同蒸,肉的丰腴被它吸了去,变得醇厚不腻,菜的干韧得了油的润泽,软糯生香。 小时候的芥菜疙瘩,一层疙瘩一层粗盐,压上大青石,日子到了捞出来切丝,点几滴香油,能就着喝两碗烫嘴的棒子面粥;东北酸菜更不必说,热腾腾的酸菜白肉锅子,暖和又解腻,是冰天雪地里的恩物。 汴京百姓早餐多食粥、饼,她的生煎馒头虽好,但若能有清粥小菜搭配,选择更多。 且腌菹本微利厚,若能做出特色,又是一条财路。 当日,主仆二人便开始扫货。 白萝卜三十斤,胡瓜三十斤,心心念念着梅菜扣肉,芥菜要的最多,足有百十斤,又另挑了些嫩姜、新蒜和食茱萸,考虑到口味,还买了两筐雪里蕻和马兰头,打算试试南方腌法。 萝卜洗净切粗条,用盐杀去辛气,再加饴糖、米醋、茱萸粉,拌匀后封入小坛,主人家特意调整了糖醋比例,胡瓜对半切开,去瓤,晒至半蔫,投入用豉汁、饴糖和香料熬成的酱汁中浸泡,更要密封仔细,不然有细菌进去便会发霉变质。 香咸芥丝用重盐揉搓出水,挤干后拌入茴香、小茴香和胡麻,淋上熟油封存,关键在于香料炒制的火候,香而不燥,后味可以回甘。 咸齑粗粝,没那么多讲究,李怀珠借鉴老法子,在坛口加了水封,确保发酵成醇香酸爽,另有一半腌制发酵,晒干脱水,等着做梅菜扣肉吃。 四样菹菜,口味各异,半月后启封试味。 萝卜菹酸甜脆爽;酱瓜入味,咸津津的,咬下去咔嚓作响;芥丝咸香扑鼻,咸齑酸香纯正。 “好吃!”团娘每样都喜爱,就着吃了两碗白粥,两碟生煎,嫩白的小脸也越发圆润,仍是意犹未尽,“娘子,这个萝卜菹我能空口吃半碗,咸齑配粥也好吃,酱瓜和芥菜配生煎馒头,绝配!” 李怀珠各自也尝了些。 她平日喜酸甜口,这回却觉得酱瓜最清爽,笑道,“没你觉得不好吃的!” 菹菜有了,李怀珠又推了几种寻常粥品,粟米、绿豆、小豆粥,和别的早食摊并没什么不同。 且凡买了生煎馒头和粥的顾客,李怀珠便让团娘去赠一小碟菹菜。 第一位幸运顾客老丈,得了一碟酱瓜。 他咬一口生煎,喝着粟米粥,再夹一筷子酱瓜,咀嚼几下,眼睛便眯了起来:“嗯!这瓜酱得好,咸里带甜,脆生生,配这油香的生煎和热粥,正合适!解腻!” 旁边一位带着幼子的妇人要了碗小豆粥,选了咸齑,说是配粥能提味。 娘子们却更多喜爱酸甜口的糖醋萝卜菹。 四样小菜各有拥趸。 赠送的策略很快吸引了客人,人家原本只打算买生煎,见有菹菜送,便顺手带碗粥,一顿朝食吃得有干有稀,有荤有素。 不出几日,李记的粥菜打破了大宋人民对“咸菹”粗劣的刻板印象,有人吃完还要问:“娘子,这菹菜可单卖?想带些回家。” 顾客的询问,李怀珠早有准备。 她前几日便去窑坊订了一批青灰陶罐,每罐约能装二斤,罐身素朴,只用红纸贴上品名,写明要“密封阴凉处,旬日后滋味更佳。” “承蒙各位喜爱,小店这几样菹菜也可整罐售卖。一罐二斤,定价八十文。买回家密封存放些时日,其味更醇。无论是佐粥,还是平日下饭,都便宜。” 八十文一罐菹菜,比起新鲜蔬菜自是贵了不少,但比起酒楼里的蜜煎、酱菜,却又显得实惠,李怀珠在门口摆了条案,四种陶罐整齐陈列,旁边放着试吃小碟。 有客人犹豫,便有伶牙俐齿的娘子过去介绍。 “贵有贵的道理。您尝尝,这是春天好菜好时节,慢工细作出来的。一罐能吃许久,算下来,每日不过添一两文钱,就能让餐饭有滋有味。” 客人一试,果然与记忆里难吃的腌菜天壤之别,加上李怀珠“宫中手艺”名声隐约流传,虽然心疼,但尝过那滋味后,咬牙买一罐回家佐餐、待客的大有人在。 一罐菹菜成本约三十文,售价八十文,毛利五十文。 且制作一次可售卖多日,损耗低,又能带着一起卖粥,每日光是搭赠和零售的菹菜,利润算来着实可观。 团娘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娘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几样菹菜,竟也能赚这许多!” 瞧把小姑娘开心的,李怀珠笑道:“这叫做‘趁贱收贮,待缺供须’。春日菜贱,咱们便把它变成能存放的东西。大家吃个新鲜,咱们赚个巧钱。” 人红是非多,生意好了也难免引来打探。 这日,李怀珠正在洗大缸子的米豆,团娘匆匆进来:“娘子,前头来了两位生客,一直打听咱们菹菜做法,问得可细了。” 李怀珠心下了然,净了手,解下攀膊走到前店。 只见柜台前站着两位中年男子,见李怀珠出来,便拱手笑道:“这位便是李掌柜?鄙姓胡,在城西也开着间食肆。尝了贵店的几样菹菜,风味独特。不知掌柜的可否指点一二?” 胡掌柜面上笑呵呵,心中却在叫骂。 他城西的生意这月淡了不少,打听下来,竟是有好些老客被李记勾了来,今日过来,说是讨教,实则是来探底细——若她没什么根基,或是个软柿子,那“讨教”不成,总还有别的法子……这市井里的生意,可不全靠手艺。 李怀珠闻言,略看一眼二人,一个绿豆芝麻三角眼,一个尖嘴猴腮似螳螂,女人的第六感马上响动,嗯,来者不是善茬。 “胡掌柜谬赞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说起来,这做菹的法子,还是当年偶得一位老尚食指点做的。宫中规矩大,许多方剂讲究‘传授有自’,具体香药配比、盐糖之数不敢妄传,恐失了原味,也辜负了老人家一片好意。” 她抬出“宫中规矩”堵人家的嘴。 那胡掌柜与同伴对视一眼,心底却暗啐一口,门小户的竟有这般来历?可若是真的,硬逼强索就得掂量掂量了。 但一计不成,还有另一计。 账房老赵打了个哈哈:“原来如此!是鄙人唐突了。李掌柜手艺精湛,自是得了真传。不知菹菜可否多供些货?鄙店也想进一些。” 李怀珠心中明镜似的,也跟着打太极:“承蒙胡掌柜看得起。只是小店刚起步,人手有限,眼下只够供应自家铺子,零星售卖,实在没有余力外供。” “况且胡掌柜若真有兴趣,春日物产丰饶,只要肯花心思,自己试试,总能做出来些滋味。” 嘿,这小娘子有两下子! 胡掌柜看她一眼,三言两句,既婉拒供货,又给了自家台阶下,还顺带鼓励他自个儿研发——反正意思就是,核心配方她不会给,甭想。 见她如此,二人知道今日是讨不到便宜了,便也识趣不再多问,买了两罐菹菜,客气告辞。 一出店门,走到巷口拐角,胡掌柜脸上的笑便垮了下来。 “你怎么看?宫里秘方的话,有几分真?” 老赵道:“真假难说,但这女子话里套着话,防得严实,硬来恐怕不妥。” “那难道就干看着她抢生意? “自然不是。” 老赵凑近些,说了些悄悄话。 胡掌柜闻言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就这么办。让她先得意几天。” 两人低声议论着,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送走这两人,团娘还没反应过什么滋味:“娘子,你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了。” 做生意,手艺要紧,周旋也要紧,但也不能把路堵死,结仇不如结缘。 怎么说也是两辈子人了,李怀珠没团娘那么乐观:“今天咱们礼数到了,话也给了面子,将来或许还有打交道的时候,且等着吧。” 谁知一语成谶,几日后,这交道便又打上了。 作者有话说: ---------------------- 1:宋代朱熹《小学·善行实敬身》 2:《周礼》《说文解字》《齐民要术》 第15章 第15章 天气渐暖,李怀珠盘算着铺中菹菜销路不错,想趁春菜丰沛再囤一批。 去东市的菜场,摊主老丈正对着一地零落菜蔬收拾。 李怀珠询问芥菜,老丈却摇头说凑不齐了——原来这两日有陌生人来大量收购萝卜、芥菜、胡瓜等物,出价高出市价两三成,许多摊贩都已将菜成批卖给了他们。 老丈还说,那些人似是本地西市做食肆生意的,本地口音,收走的芥菜少说两三百斤,萝卜胡瓜则更多。 这一收,市面菜量顿时紧俏起来,菜价也跟着飞涨。 李怀珠望去,相邻的几个摊子果然空了大半,剩下的品相也不如从前。 团娘跟在她身后,起初还没明白,待李怀珠又问了几家,拼凑出个大概,才反应过来,气得小脸通红——这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 “太欺负人了!咱们做咱们的生意,碍着他们什么了?” 生意场上见人赚钱眼红是常事,断人货源,抬高成本,也算常事,李怀珠倒比她心宽,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明咱们的菹菜,是真入了人家的眼,成了威胁了。” 两人回到榆林巷口,就听见一阵吆喝声。 “胡记酱菜,新坛开市喽——” “价廉物美,滋味足!走过路过,莫错过——” “祖传手艺!一罐只卖七十五文!买两罐再送半斤!” 只见两个穿着褐色短褂的伙计,推着陶罐板车,正沿着巷子缓缓而行。 “七十五文一罐!货真价实!不像某些店,仗着有点名头,就把咸菜卖出肉价钱!咱们胡记,实惠才是硬道理!” 团娘气得要冲上去理论,李怀珠一把拉住她,安抚着摇了摇头,朝那摊子望了望。 两个伙计见她吃瘪,叫卖更响,还挑衅似的朝她一笑。 李怀珠也笑了。 她转身回屋,从钱匣里数出钱,递给团娘:“去,买一罐他们的酱瓜,一罐芥丝。” 团娘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子?!” “没事,”李怀珠眨眨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也尝尝人家的‘祖传秘方’。” 团娘咬着嘴唇,接过钱,一步一顿走到摊子前。 那尖嘴伙计见是李记的人,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哟,这不是李记的小娘子吗?怎么,也想尝尝咱们胡氏的酱菜?” 团娘绷着脸:“酱瓜、芥丝,各一罐。” “好嘞!”圆脸伙计装罐,嘴上还不闲着,“小娘子回去跟你们掌柜说说,这做生意啊,讲究的是价钱公道,用料实在,往后你们要是想进货,找我们也成!” 团娘憋着一肚子火,冷冷道:“我们娘子自己做的东西,够卖了。” “嘿,这话说的。”尖嘴伙计阴阳怪气,“够卖是够卖,可客人要的是实惠。您瞧,方才那位客官,尝了咱们的,不也没说不好吗?” 团娘想起那客人皱眉的样子,忍不住回嘴:“人家那是客气!真要好吃,怎么没买你们的?” “你——”尖嘴伙计脸一沉,“反正我们不会去买李记的!” 团娘心情舒畅了,提着罐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铺子,她和李怀珠打开罐子,各尝了一口。 团娘也尝了,呸呸两口:“这什么呀,比咱们的差远了!” 李怀珠却若有所思。 腌菜这东西,不像四喜丸子和生煎,用料、火候有那么多门道。它没什么太高的技术壁垒,说白了,就是调料、时间、和一点调配的心思。胡记拿到实物,回去反复试,也许不能一下做的太好,但今天能模仿五分,明天就能模仿六分,直到吃不出来区别。 这种挣钱的买卖,被人盯上是迟早的事。 团娘一听,这怎么行,李怀珠却给自己倒了杯茶。 诚然,她不是个爱找事的性格,却也不是个软柿子,让人随便揉捏。 价格战不能不打,但以她现在的实力,也不能真打。 “娘子?”团娘不明所以。 “我在想,”李怀珠笑说,“胡记在城西开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有些家底了吧?” 团娘更糊涂了:“家底厚,不是更能跟咱们耗着吗?” 李怀珠却摇头。 聪明人用计谋,设陷阱,是为了让别人身陷危险,自己得利。 但还有一种更简单的道理,叫做——我不入局,你随便赢。 翌日,李记门口的牌子上,腌菜的价格变成了七十文。 胡记的伙计依旧来叫卖,价格换成了六十五文。 李怀珠再去东市,蔬菜价格依然居高不下,她索性只买了些自家吃的,回来便将价格改成了六十文。 胡记那边没过两天,也挂出了六十的牌子。 李怀珠再去菜市,情形依旧,又将价格降到五十五文。 价格就这么一点一点往下掉。 街坊们都看出了门道,私下议论纷纷。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半个多月。 价格一路从八十文降到七十、六十五、六十、五十五、五十……这天清晨,李怀珠将最后一块水牌挂了出去。 上面赫然写着:“李记春菹,二十文一罐。” 这价格一出,西市胡掌柜和老赵坐不住了。 前面店里的酱菜堆积如山,问津者却寥寥。一来味道确实比不过李记,二来这酱菜不是快消品,买一罐能吃很久,价格打成这样,他们亏得比李记可狠多了! 再看李记那小娘子,每日铺子里生意照做,点心照卖,偶尔露面还是笑语嫣然,没有半点焦头烂额的样子。 可自家仓库里堆满了高价收来的鲜菜,前面做好的卖不出去,后面没做的堆着,天气渐暖,有些已经开始打蔫……这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胡掌柜与账房老赵正为亏损烦心,正愁着,前店突然炸了锅。 一个妇人正又哭又骂,手里举着半罐白霉点子的酱菜,扯着伙计不撒手,说她家孩子吃了腌芥,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非要讨个说法。 店里几个客人全围了过去,胡掌柜心道不好,知道坏事了,肯定是底下人赶工马虎,没密封好腌菜的罐子,赶紧挤过去,想把那妇人拉到后头商量,赔点钱私了。 可那妇人嗓门大得很,根本不吃这套,非要当众理论。 乱哄哄的节骨眼上,外头又来了两个衙役。 领头的一问谁是掌柜,胡掌柜硬着头皮站出来,话都没说两句,就被妇人叫来的衙役带走了。 这一去,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胡掌柜进衙门时还强撑着,出来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衙门那边已经审了,不仅要赔那孩子的药钱,还因为他家东西不干净,坏了市面风气,罚了好大一笔钱。 这下可好,钱没赚到,倒贴一屁股债,脸也丢光了。 他气还没喘匀,伙计跑进来跟他说胡瓜开始烂了。 胡掌柜眼前一黑,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头的麻烦还没理清,后头的本钱眼看着也要烂在手里——这样下去哪行? 老赵是个忠心的,劝着胡掌柜把后面那堆菜先卖出去。 可卖给谁却是个大问题。 胡掌柜沉默了,双手捂着脸,久久不语。 铺子外华灯初上,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可胡记食谱里却安静的过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 “走。” “掌柜的,去哪?”伙计小心翼翼问。 胡掌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找能买菜的人。” 夜色已深,榆林巷里大部分店铺都已打烊,只有李记后院还亮着灯。 李怀珠和团娘正在洗新买的黄黍米——临近端午,天朗气清,屈原小哥祭日临近,李记要推粽子了,先买些自己试试。 忽然,前门传来叩门声。 团娘擦擦手,走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胡掌柜和老赵,还有那两个每日来叫卖腌菜的伙计。 几人没了从前趾高气昂的气势,胡掌柜越过团娘,望向院里灯下那道窈窕身影。 胡掌柜咽了口唾沫,“李……李掌柜在吗?” 院内的李怀珠闻声,放下攀膊,缓缓转过身来。 暖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颊,唇角微勾,笑意清淡,却又不惊讶,似乎意料之中。 “原来是胡掌柜。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小娘子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好似没事人一样。 老赵硬着头皮拱了拱手:“李掌柜,今日登门,实在是有事相求……” “是、是……正是为了酱菜的事……” 李怀珠还没开口,团娘却抿唇笑了,“酱菜?我们早就不卖了呀。” 老赵一愣:“不卖了?” 团娘说:“啊,您不知道吧?我们降价第一天便卖光了,后来只在客人来吃饭时送一小碟当搭头。熟客们喜欢,我们也乐意送——反正量少,赔不了几个钱。” 老赵脸色一白,降价第一天,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天就卖光了?” “是啊,”团娘摊手,一脸惋惜:“您老现在来买,真是一罐都没有了。” 胡掌柜和老赵呆怔原地,身后两个伙计面面相觑,渐渐咂摸过味儿来。 那这段时间你挂的什么牌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6章 泰安伯府坐落在内城保康门附近,虽非顶级勋贵,但府邸也有章法。 按宋制,伯爵府第可占地方五十亩,泰安伯府因是老宅,几经修缮,府内分中、东、西三路,中路是正院,东路设祠堂、书房及待客花厅,西路则是一排客院,专供门客、清客或往来亲友暂居。 谢慈与石子桓暂居的,便是西路的静观院。 这小院名副其实,极为清静。 院门朝东,入门先见一方天井,墙角植着一丛湘妃竹,正面三间房,明间作客厅,两侧为卧房,皆是青瓦白墙,槅扇门窗,檐廊下摆着两张竹椅,一方矮几,夏日在此纳凉读书,最是惬意。 院子竹帘半卷,微风习习,谢慈搁下笔。 大相国寺经文誊抄费神,此时腹中空落,正想着是否要让小厮去买些点心,院门便被推开了。 石子桓提着荷叶包兴冲冲进来。 “东榆林巷李记的生煎馒头,”他边解边说,“排了好一会儿队呢,最后一锅。” 谢慈净了手,竹箸夹起一个。 包子圆鼓鼓的,底儿煎得金黄,面皮雪白,顶着芝麻和葱花。 他咬开一个小口,滚热的汤汁涌出,鲜香扑鼻,馅料里有脆笋,咸鲜中带着江南饴糖的甜。 “知道你爱吃,特意带回来的。”石子桓笑道,“李娘子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谢慈食不言,石子桓灌了半盏茶,话匣子打开了。 说的自然是最近热闹的市井传闻。 近日坊间都在传,城西胡记食肆眼红李记的腌菜生意,使了些手段压价打擂台,结果被李记反将一军,折磨不堪,听说昨夜胡掌柜上门说和,李娘子就坡下驴,好心收了那些菜。 与好友说罢,石子桓感慨道:“李娘子真是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得见好就收。” 谢慈静静听着,神色徐徐,看不分明。 “不过,”石子桓忽而摸了摸鼻尖,微妙道,“兰时,但你说李娘子是不是太厉害了些?听着这些事,总让我想起家里的几个阿姊。” 谢慈抬眼看他。 石子桓不好意思:“你看她,年纪瞧着不大,处事却老练得很。我三姐像她这么大时,还在闺中习字绣花呢。” 谢慈闻言,唇角轻轻一扬,竟笑了。 石子桓被他笑得窘迫:“你笑什么?” “你家阿姐,”谢慈慢条斯理道,“最小的也该比她大上七八岁吧?” “那她可不就更厉害了?”石子桓纳罕。 谢慈笑意渐渐淡去,轻声道:“是了。” 东市偏僻巷子中,被人念叨的李怀珠打了个喷嚏。 朝食时间一过,胡掌柜领着人走了,团娘闩好门,回看满院子菜筐,“娘子,您方才瞧见没?那胡掌柜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啧啧,娘子如何想到这种好计谋?” 李怀珠揉揉鼻子,不知谁在想自己,正弯腰查看筐里的芥菜,便随口说起曾经听到的一个故事—— 话说市井有二店对门,甲店高悬“火腿五毛”招幌,乙店即刻书“四毛”应之。甲再降,乙跟着一起降。如此数番,甲店没了利润,去跟乙店主对峙。这才知道乙店根本不卖火腿,不过挂个假牌子引他上当罢了! 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时,李怀珠还觉得乙也太狡猾了,可现在嘛……谁做生意都不容易,略施小计而已,无伤大雅的。 “他那是急的。高价收来的菜,眼看要烂在手里,能不急么?” 李怀珠说着,目光扫过那几大筐菜,都是春日好物。 “再说了,”李怀珠神气的很,欺负人也颇理直气壮,“咱们用三成的价,收了他们十成的货,可不恼火么。” 团娘才不管那些:“就该这样,谁叫他们先使坏!” 这话颇有上梁不正下粱歪的意思,深得李怀珠之心,便也大笑,“对,就要这样想!” 主仆二人说笑着,一起将那些菜蔬分门别类,该洗的洗,该晒的晒。 “装好了,这两日便送人。”李怀珠道,“糖醋萝卜、酱瓜、咸齑、芥丝各一罐,配成一件。孙大娘子、泰安伯府、祁大人各送一件,吃着也多样。” 团娘问:“娘子,咱们既送人,等腌透了再送,岂不更好?” 李怀珠将胡瓜收进筐里,“早晚都要送,何必等。再说了——” “这大概是咱们最后一回腌菜了。” 团娘一愣:“咱们的菹菜不是卖得很好么?” 是卖得好,可经过此事却也明白了,胡记不过买了点成品,试了几次,就能模仿个五六分,腌菜本就没门槛,她们能靠它赚点新鲜钱,但时间一长,会做的人多了,价钱自然就下来了。 胡掌柜走了,还会有下一个张掌柜、王掌柜,李怀珠觉得为了几样腌菜,不值当的。 卖完这回便不做了,朝食时,有给客人们送的便罢了。 两人说着,到午后,所有菜蔬都已处理妥当,李怀珠忽然想起一事。 前些日子孙大娘子送来的那两匹料子,拿去裁缝铺做了衣裳,一身雨过天晴色的给了团娘,一身杏红的给李怀珠做了褙子和襦裙,算算日子,也该好了。 团娘自幼穿的多是粗布成衣,这回孙大娘子送来的是杭绸,颜色又娇嫩,李怀珠许了她,小娘子很是喜欢,盼了许久。 裁缝铺的工钱已付过了,又多给了团娘半吊钱,让人顺路去香药铺买一小盒澡豆,剩下的,她自己留着,买些时下零嘴也好。 团娘接过荷包,哎了声,转身快快跑了出去。 李怀珠继续整理坛坛罐罐。 这些陶罐都是之前订制的,大窑出来的一批,得挨个检查,看是否有裂纹、砂眼,热水烫过,倒扣在竹架上沥干。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和,晒得人有些懒洋洋。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人,偶尔有麻雀落在晾菜架上,啄食菜叶上残留的水珠,啾啾几声,又扑棱棱飞走。 团娘回来时,已是申时初刻。 包袱里的两身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料子果然是上好的杭绸,在春阳下能看出光泽,裁缝手艺精细,领口、袖口滚了窄边,衣襟绣了花纹,恬淡素雅的样子。 二人试了衣裳,那匹天青色的窄衫很得团娘喜爱。 而李怀珠这匹杏红的颜色浓郁,衬得人眉目清丽,只将长发松松挽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立在春阳下,竟有几分出水芙蓉的娇妍。 团娘看得呆了,赞道:“娘子,你穿这个真像画里的人!” 李怀珠捏她脸颊:“就你嘴甜。” 两人互相看着,都笑起来。 团娘还买了碟子蜜浮酥奈花,分了李怀珠一半。 两人坐在屋檐下,吹着微风,吃着甜食。 那酥奈花是用酥油雕作茉莉花形,浮在清蜜之上,莹白可爱,入口酥融,伴着淡淡花香,有点像软塌塌的冰激凌,冰雪凉水是用甘草、薄荷熬煮后镇凉的,有青草气息,清甜解渴。 团娘小口小口吃着,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衣,眼中欢喜。 这丫头,苦了那么久,如今一点点甜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是爱玩爱闹的年纪。 索性都忙了一个多月,从早忙到晚,没歇过一日,李怀珠想了想,给团娘放了日假,工钱照算,另外又给了二百文,让她也去逛逛夜市,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儿,还可以去看看圆觉,祭拜祭拜家里人。 团娘自然乐意,只怕铺子忙不过来,还是李怀珠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小娘子才满脸担忧地应下,可孩子总是天然喜欢快乐的,翌日一早,团娘早早换上新衣,欢欢喜喜出了门。 李怀珠独自留在店里,将铺子里外收拾了一遍,又把账本拿出来算了算这个月的收支。 刨去各项开销,净赚了三十余贯,对比每个月七贯五百文的租子,虽不算暴利,但胜在稳定,且口碑渐起,往后应当会更好。 她将钱匣锁好,只留了些散钱,预备今日零用。 朝食生意照常,老客们见只有她一人,纷纷询问团娘去向,李怀珠便笑问是不是自己服务的不周到,大家笑几句,便不再问了。 到了傍晚,门外传来车马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跳下车,朝铺子里张望:“请问,是店主人么?” 李怀珠迎出去:“正是。您是?” “小的是城外枣庄的。”汉子拱手,“我们庄头前些日子接了您订的货,让今日送过来。” 李怀珠这才想起,原是端午节要用的材料到了——粽叶、糯米、枣子、赤豆等,她早先托人向城外庄子订了,内城的米行总比庄户出的要贵些。 汉子将筐子搬进院子,一一掀开给她验看。 粽叶是新鲜的箬叶,宽大青翠,两筐糯米,枣子是金丝小枣,个头不大,但皮薄肉厚,色泽红亮,赤豆、花生、莲子各也都不错。 李怀珠很是满意,付了余款,又额外给了些辛苦钱。 将那些材料挪到后院,摊开晾着,以免受潮。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夜市开张的喧闹声,但这边的巷里只剩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春来春往,端午要来了。 第17章 第17章 窗子一推开,娘子们都买了艾枝来。 小孩子颈上早挂了香囊,五色丝线缠的鼓鼓囊囊装着朱砂、雄黄、香草,跑起来一颠一颠,飘得满街都是药香。 这香气一飘,开封也好,汴京也罢,人们便也知道端午快到了,瓦子里早三五日就卖起“百索艾花”——银样雪梨、蜜饯金桃,其实都是绸缎巧扎的,又有“五色瘟纸”,印着钟馗、天师,黄纸朱印,街坊们见面不道“安康”,只说:“门首蒲剑可悬了?”1 可见在大宋,端午是个大节。 孟老《东京梦华录》里有写,“端午节物,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紫苏、菖蒲、木瓜,并皆茸切,以香药相和,用梅红匣子盛裹。” 可见,时人已有端午吃粽的习俗,只是粽子的用料做法与后世不尽相同而已。 这时的粽子,多称为“角黍”,以菰叶或箬叶裹黍米,形如小角锥故而得名,馅料也简单,多是纯米,或裹以枣、栗、柿干等甜物,用灰汁煮熟,煮出来时色泽金黄,带着微微的碱香。 李怀珠在宫中尚食局时,做的粽子自然更精致些,除了寻常的枣粽、栗粽,还有加松子、核桃、蜜饯的“八宝粽”,有用糯米粉裹豆沙,做成小巧玲珑“粉团”的——但万变不离其宗,总归是甜口为主,官家娘娘们也都颇为喜爱。 李怀珠前世是北方人,自幼吃的是豆沙粽、蜜枣粽,长大后走南闯北,见识了天南海北的粽子。 譬如嘉兴的鲜肉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酱油、糖、酒腌透,与糯米同煮,肉汁浸润米粒,油润咸香;广东的裹蒸粽,个头硕大,内馅豪华,蛋黄、香菇、五花肉,层层叠叠,一只就管饱。 但要说特别,还要数闽南的烧肉粽,吃前要蘸花生酱或甜辣酱,或者四川的椒盐豆粽,麻辣鲜香,别具一格。 更有腊肉粽、桂花粽、紫米粽……甜的咸的,大的小的,长的扁的,数不胜数。 如今轮到自己要做粽子卖,纯米粽、枣粽这些传统口味自然要有,顺应时人习惯。 但或许也可以做点不一样的,譬如做些咸肉粽试试,选肥瘦相间的豚肉,用豉酱、饴糖、五香粉腌制,再与泡好的糯米同裹,煮出来后,肉香米糯,或许能吸引那些口味偏重的食客。 再譬如做些豆沙粽,红豆煮烂滤沙,用猪油和糖炒成细腻的豆沙馅,裹入糯米中,应该会受娘子们喜爱。 还可以做点“水晶粽”?用西米代替糯米,煮熟后晶莹剔透,冰凉后食用,清爽可口,正适合日渐炎热的天气…… 李怀珠越想越觉得可行,便定了自己的销售思路:传统口味打底,新增两三种特色,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而量又不必多,先试水看看反响。 节前三日,李记把米粽的招牌挂出来了。 广告词既要应景,又得有趣,最好让人一看就记住。 “端阳近,箬叶青,金线缠,彩缕系。 莫问灵均当年事,且尝新糯慰旧情。2” 写罢,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算顺口有趣,打油诗而已——屈原大夫若有知,大概也不会怪后世小女子借他的名头卖粽子吧? 团娘则觉得自己家小娘子才高八斗,这首小调好念又好听,高高兴兴挂上了门头。 牌子一挂,果然引来街坊询问,李怀珠借着这个机会和大家科普,大宋人们这才知道世上竟还有肉粽,咸口粽。 李怀珠便笑着解释:“正是呢。除了寻常的枣粽、米粽,今年咱们还试了些新样子,有裹了腊肉、咸蛋黄的,还有裹了豆沙的,咸甜滋味也不同。等做出来了,您尝尝便知。” 问的人将信将疑,咸的粽子?倒是新鲜!从来端午只有黍米粽和白米粽啊…… 说起当下的粽品,李怀珠也吃了黍米粽和白米粽,觉得口味一般——黍米,就跟大点的黄小米一样,黏性不如糯米,煮熟后口感略糙,白米粽则是纯糯米,清煮后蘸糖或蜂蜜吃,又浇浆酪,是时人最熟悉的滋味。 口味上说,一个米粒松散,不够糯,一个倒是软和,但总觉得味道单一,都是甜的腻人,真是齁得慌。 林林总总,便定了五六种馅料。 甜的有传统的金丝枣粽、细腻豆沙粽、还试了个桂花蜜豆粽——在红豆里添了些糖桂花,取个清香伊人,咸的则是新鲜物了,腊肉粽、咸蛋黄粽,还做了点香菇鸡肉粽试水。 馅料备齐,裹粽却是门手艺。 从小跟着家里人包粽子,李怀珠手法娴熟,取两片箬叶交错叠放,卷成漏斗状,先填一层糯米,放入馅料,再覆糯米,箬叶翻折包裹,最后用棉线捆扎,三个角角清晰分明,碧绿可爱。 团娘在旁学得认真,只是初时手生,不过半日,竟也做得有模有样了。 不同的馅料,用不同颜色的棉线捆好,煮的时候分锅,卖的时候一看线色便知。 一大清早,客人还没上门,粽子便已下锅先在两口大锅里煮着了。 刚出锅这功夫,店里还没客人,主仆二人先犒劳自己。 李怀珠先尝了豆沙粽,入口软糯香甜,豆香醇厚——果然是甜粽中的经典口味,香而不腻,清甜怡人! 又试了咸蛋黄粽,酥沙流油,咸鲜适口,竟也别有风味。 团娘则不然,小丫头胃口好,先吃了一个腊肉粽,又拿了一个鸡肉的,接着还吃了个蜜枣粽,最后喝了小半碗赤豆粥,连平日最爱的荷叶馍今日都只吃个一个,也算是割爱了,最后得出结论,腊肉才是全场最佳。 揉揉对方圆乎小脸儿,李怀珠不禁失笑,吃,喜欢就多吃些。 事实证明,团娘的口味更贴近大众——本以为大宋人民吃惯了甜口角黍,对这咸腊肉馅接受不来,谁知腊肉竟是卖得最快的! 又称奇道,这粽子怎么味儿和之前吃的不一样?这米怎这般软糯?跟往年的角黍不一样! 旁边一位老丈也买了枣粽,“是了,老夫记得往年角黍,用的是黍米,略有些糙口。娘子这端午粽却软糯黏滑,好嚼好咽。” 黍米和粽米不同,旧年的糯米和新岁的糯米又不同,李怀珠笑着解释:“用的是今年的新糯米。黍米自有风味,但咱们想着,端午佳节,吃个软糯香甜,更舒坦些。馅料也多添了几样,各位可以尝尝。” 一位带着小娘子的妇人买了豆沙粽和咸蛋黄粽,与小儿分食,独爱豆沙粽,这豆沙磨得细,甜得正好,不腻人。往年枣粽吃多了,换换口味也好。 你一言我一语,不过一个时辰,粽子便见了底,后面来的客人听说没了,都一脸惋惜。 看着大家臊眉耷眼的样子,李怀珠心里却高兴,早食摊面做到这个份儿上,也是可以了,于是笑对众人道:“多谢各位捧场。粽子现煮费时,端午临近,若是各位想买,或是要送亲友,不妨提前预定。告诉我们数目、种类,我们也好备足材料,不至于短了谁的。” 又道,“预定只需付两成定钱,端午前一日或当日来取便是。也省得大家白跑一趟。” 客人们一想,确实方便,端午走亲访友,提上一串粽子,既应景又实惠,自家吃,预定好了,到时来取,不用挤也不用等。 团娘拿纸笔,李怀珠记录下客人的姓名、要的各类粽子数目、取货日期,一一写清,收了定钱,给了凭条。 不知是节日的喜悦感染了人,还是李记的粽子实在勾人馋虫,预定的单子一张接一张,不到半日工夫,竟订出去了近三百个粽子。 欢喜归欢喜,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客人们这样捧场,没有不感谢的道理,过节嘛,总得有点节礼赠品。 宋时风俗,端午日用五彩丝线编成索子,系在手腕、脚腕,或挂在床帐、门户上,取辟邪驱瘟、祈福长寿之意,取名“百索”,便是长命缕,也叫五色丝。 这东西她虽不会编,但可以买来送呀!相国寺门口阿婆都等着做生意呢。 于是说好,凡来取粽子的客人,无论买多买少,都送根长命缕,也是一点小心意,祝各家孩童康健,老少平安。 到了端午前日,预订单上的数字,果如李怀珠所料,逼近八百大关。 最贵的腊肉十八文一只,最便宜的也有十二文,就算平均十五文,那也是十二贯钱,刨去本钱,净利少说有六七贯,再加上这几日门市零卖的,端午这一波,赚上十几贯,大有希望。 李怀珠拨着算盘,仿佛看见自家庄子已然在眼前——依山傍水,肥土甘地,青砖灰瓦的大院子,一畦菜地,几株果树,最好能养几只威武猎犬,春秋也去山上猎一猎野味儿…… 作者有话说: ---------------------- 1:参考《东京梦华录》和《中国风俗通史-宋册》 2:屈原字灵均。 第18章 第18章 端午这日,泰安伯府自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泰安伯早吩咐下来,今日端午府中设宴,请各位清客及府中举子们一同过节。 宴席设在东路的花厅,厅堂轩敞,四面槅扇皆已卸下,换成湘妃竹帘,廊下摆着数盆石榴花,红如火灼。 伯爷红光满面,坐在上首主位,笑呵呵同宾客寒暄。 谢慈与石子桓等人被引至左侧席位,今日来的除了他们这些江南举子,还有几位伯爷的旧友,多是文人雅士,席间谈笑起来,话题自然绕不开端午习俗、汴京风物。 右首光禄寺的珍羞署令,是位留着三缕长髯的老人家了,捋须笑道:“伯爷府上艾蒲清新宜人,老夫今早从甜水巷过来,见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着红绳素枝,风里飘飘摇摇,煞是好看。” 伯爷道:“正是!端午佳节,祛邪避瘟是其一,这满城彩缕艾香,才是太平气象!” 另一人接话:“说起风物,今年金明池龙舟竞渡听说比往年更盛。可惜咱们今日在此宴饮,不得亲见。” “无妨无妨!”伯爷爽朗道,“龙舟年年有,咱们这席上的酒菜,可是独一份!待会儿多吃些,多饮些,便是过节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这时,有仆妇在廊下轻唤了一声。 伯爷抬眼望去,笑道:“是夫人和女眷们过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秋香色单丝罗褙子,头戴朱玉头面的中年夫人在几位年轻女眷的簇拥下,走进花房偏厅,正是伯爷的大娘子赵氏,今日在内院另设了席,帖发汴京清流世家,款待各府女眷。 虽分席而坐,但隔着竹帘花影,那边隐约传来的笑语莺声。 伯爷心情大好,举杯道:“今日端午,咱们不拘那些虚礼。在座诸位多是明年春闱要下场的英才,老夫便借这杯雄黄酒,祝各位来年春闱高中,前程似锦!”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谢。 谢慈亦随众举杯,垂眸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侍婢们开始撤下残席,奉上香茗果品,准备节令点心——粽子。 偏厅那边,伯府大娘子领着仆妇们,亲自将粽子分到一个个小巧的葵花式漆盘里,让婢女们依次奉到各席。 大娘子身边还跟着个穿水红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秀,举止端庄娴雅,正是泰安伯大儿家的幼女,府中行四,人称四姑娘,平日多在闺中,今日过节也出来见见世面,帮着母亲打点。 四姑娘跟在母亲身侧,手里也端着一盘粽子,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左边。 那里,谢慈正与石子桓说着什么,郎朗如君子之风,漂亮的举子今日一身月白澜衫,腰系青玉腰带,在一片华服锦衣中格外素净清朗,神情却寡冷疏淡,自有引人静气之端肃。 四姑娘早听兄长们提过,这位江南来的举子学问极好,为人却低调内敛,不喜交际,此刻远远瞧着,只觉得这人如一竿修竹,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想看,叫人不由自主想到那句“性如白玉烧犹冷”1。 她正出神,母亲已吩咐开始分送粽子。 仆妇婢女们鱼贯而行,将漆盘奉到各人案前。 四姑娘也定了定神,端着盘子走向席位。 她先给石子桓等人送了,最后才走到谢慈案前。 “谢郎君,”四姑娘嗓音轻柔,将漆盘往前递了递,“请用。” 谢慈闻声抬眸,见是伯府女眷,微一颔首:“有劳姑娘。” 四姑娘脸上微热,正不知该说甚么,上首的伯爷恰好看了过来。 “哦,粽子来了?”伯爷笑问,“今年府里备的,可还是蕊芳斋的?” 大娘子在偏厅那边听见,隔着帘子笑道:“老爷这回可猜错了,蕊芳斋的粽还煮着呢,这是今早东榆林巷李记送来的,说是感念老爷平日关照,李娘子特意送来的。我瞧着模样精巧,便使人拆了奉上。” 伯爷一听李记,来了兴趣,“李记?可是之前的那位李娘子?” “正是。” “好!好!”伯爷笑道,“李氏手艺灵巧,她做的粽子,定然别有风味!快,大家都尝尝!” 众人闻言,都看向案上粽子。 谢慈这时才伸手,从四姑娘捧着的漆盘中取了一只,四姑娘手微微一颤,慌忙垂下眼。 “多谢。”谢慈嗓音清淡。 四姑娘声如蚊蚋:“不……不谢。”接着匆匆一礼,转身退下了。 粽子用白瓷小碟盛着,尤显碧绿可爱,伯爷率先尝了一口。 “嗯,这米选得好。”伯爷赞道,“枣子也甜,蜜渍过的?比寻常角黍滑甜。” 众人纷纷动手品尝。 石子桓常就喜爱这种小食,赞道:“豆沙细腻,甜度适中,不腻口。” 有分到腊肉的,啧啧称奇:“这咸粽子倒也别致!腊肉咸香,米中好似又放了油酱,有滋有味儿!” 还是老清客捻须道:“伯爷说得是。往年多食蕊芳斋的粽子,他家胜在用料名贵,什么松子、莲子、火腿,应有尽有。可这李记的粽子倒不靠那些花哨,返璞归真,只在底料和花样上做文章。” “正是此理!”伯爷显然极为受用,又剥了一只咸蛋黄粽,“李氏如今连寻常角黍也能做出新意来,好个玲珑娘子,不错,真不错!” 席间众人自然顺着伯爷的话头,纷纷夸赞。 一片奉承笑语中,谢慈安静吃着。 他分到的是一只豆沙粽。 他素来不嗜甜,对点心糕饼兴趣寥寥,但这粽品箬叶清香渗入糯米,豆沙绵密醇厚,甜得含蓄,温润,竟不觉腻烦。 于是又想起每日晌午府中不落胃的茶点来——明早若得空,或许可去李记买几只粽子。 李记的粽子有人喜欢,自然有人讨厌。 蕊芳斋是汴京糕点行当里的老字号,现已传了三代,现任老板娘吴氏是上代主东独女,自小在蜜饯糕饼堆里长大,后来招赘了个夫婿,将蕊芳斋分号开了两家。 她性子泼辣要强,做事又雷厉,手艺却实在好,店中糕点,尤其是时令节庆的花糕、粽子,向来是汴京贵人争相预订的俏货,价钱虽比别家贵些,可一年就那么几个大节,谁家也不吝惜多花些银钱图个体面精致。 往年的端午,蕊芳斋光莲子火腿粽就能订出去五六百只,更别说其他黍粽、八宝粽了,可今年,预定的数额竟比往年少了三四成。 吴娘子柳眉倒竖,唤来账房质问。 陈三苦着脸回话,说是打听过了,不少老主顾今年都转去东市一家新开的“李记”订了粽子,吴娘子开始还不大相信,东市的糕点铺子她哪有不知道的?待听明白这李记竟是个卖朝食的小门面,更是不悦—— 一个外行,莫不是靠压价抢买卖? 可陈三却道李记最便宜的枣粽也要十二文,腊肉粽更卖到十八文,哪里便宜了,吴娘子来了气性,非得去亲眼瞧瞧,这李记究竟是何方神圣。 蕊芳斋的马车穿过街市,吴娘子下了车,抬眼望去,榆林巷不深,李记的招牌并不起眼,可门口却聚着些人,正从一辆驴车上往下搬东西。 一袋袋,一筐筐,看着像是米庄来的。 吴娘子走近些,一眼就看见了李怀珠——杏红褙子,乌发绾起,影影绰绰一个清丽背影,不是那日买走她婢女的小娘子又是谁? 那日看她寒酸得很,如今竟连铺子都开起来了? 她心头火起,再一转,看见了旁边帮着点数的团娘。 可两个月不见,这丫头简直像换了个人, 面颊丰润了,脸色也有血色了,身上穿着新衫,正一边点数,一边跟那小娘子说着什么,眉眼鲜活灵妙,哪还有当初在她身边时畏缩瘦弱的模样? 吴娘子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时,吴氏听见不远处的团娘懊丧道:“娘子,都怪我。那日庄头来问数目,我光顾着记粽子种类,把糯米的总数说岔了,竟多定了好几石……” 那小娘子却笑了,“没事,多就多了。端午过了,咱们还能做糍糕、做酒酿、磨米粉。糯米放不坏,慢慢用就是。” 她不说还好,吴娘子听到她还要做糕一时更气——粽子不够,她还要做糕?! 铺子里此刻没有客人,朝食时候已过,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李怀珠刚嘱咐完庄户,一转身,就见一位穿着蜀绣褙子的妇人立在店中,面色不善盯着自己。 李怀珠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在哪见过,只当是来买粽子的客人。 “这位娘子,可是要买粽子?” “哼。”闲散却刻薄的语气,“可不是么?” 她一开口,李怀珠便想起来了——这不是团娘原先的东家,蕊芳斋的老板娘吴大娘子么。 恰好团娘已经从后院过来,见了吴氏,小丫头不仅没像从前那样低头缩肩,反而轻飘飘瞥她一眼,又继续收拾箬叶去了。 吴娘子显然被这一眼刺的极不痛快,拗过脸去。 李怀珠觉着有些好笑。 这情形倒让她觉得,吴氏像那话本里写的薄情郎,薄情郎见从前不起眼的糟糠妻离了他反倒过得滋润鲜亮,便浑身不痛快起来。 可腹诽归腹诽,生意还是要做的,李怀珠颇为贴心地问:“您要什么的,只有蜜枣和鸡肉的了。” “剩下的给我全包上。”吴娘子对身边跟着的婢女示意,“去,拿上。”自家喂了狗啊,都好过让她卖给别人。 婢女应声上前,李怀珠收拾粽子递过来。 吴娘子却忽而深看一眼李怀珠,自言自语说,“我道是为什么呢……” 手里的粽子被人拿了去,李怀珠不及反应,轻轻抬眼看向她。 吴氏上下打量着李怀珠,以团扇轻轻轻摇,遮住自己微微挑起的唇角,道:“……不过是个豆腐西施,我还真当你是卖豆腐的,巴巴的过来看。” 夹枪带棒的话,李怀珠却笑了,想也没想便道: “原来蕊芳斋的点心,不是摆在柜里,是挂在伙计脸上的?” 吴娘子被噎得一哽,粉面微红,“你——!” 对面的李怀珠却已不再看她,只对吴氏的婢女道:“劳驾,二百五十五文,给您抹个零头,望二位再来惠顾。” 作者有话说: ---------------------- 1: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北宋 苏辙。 第19章 第19章 过了端午,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 节庆余韵未过,荷包越渐丰腴,这固然让人欢喜,但连日围着灶台转,李怀珠只觉得身上腻着一层油气。 晌午沐浴后,李怀珠忽地齿颊生津,想起样久违的物事来。 每逢苦夏,膳单上必有此物,冷淘也。 光禄寺在夏天就要专供“冷淘”,九品以上官员才能享用,最负盛名的当属“槐叶冷淘”——取青槐嫩叶捣汁和面,成碧绿面团,再拉成细缕煮熟,投入井水冰凉,拌以熟油,佐以调料,诗圣杜老称其样子“碧鲜俱照箸”,吃来“经齿冷于雪”。而元代那位雅痞的“富二代”倪瓒,吃冷淘时,要用姜汁、花椒醋、滤清的酱做汁,甚至奢侈到以冻鳜鱼、江鱼为配。 可见古今中外,在口腹之欲上,全然可以跨越时空,遥相呼应。 自然,李怀珠这时用不起鳜鱼江鱼,但能做顿好吃不贵的平替版本。 没有新鲜槐叶,便焯了些嫩菠菜,捣出青郁郁的汁水来和面,渐渐染成一汪春水般的碧色,看来便觉清凉。 “其实,”她手上揉着面,说道,“这世上的人,无论天南地北,暑热时的吃食都有几分相似。” 西方人夏天爱吃沙拉,把生鲜菜蔬洗净切了,直接用盐、醋、油料拌食,但你想,这不就跟过冷水的面条,想着法子让食物冰凉爽口一个道理么? 只不过他们多用生鲜,我们善治五谷罢了。 面团醒好,擀成薄而匀的大片,切成细长面条,滚水下锅,熟透即捞,盛入青瓷盆凉水镇着。 另取两只白瓷阔口碗,将冰镇好的面条捞入。 调味却未完全遵循古法,宫中或文人雅士的冷淘,常佐以“醯酱”,即醋和酱,讲究清雅、本味,她却是市井脾胃,觉得那样未免寡淡,便另起小锅,用葱白炼了葱油,又调了芝麻酱,加了细盐、少许饴糖和镇江香醋,酱汁浓淡适口。 面上一撮切得极细的黄瓜丝,烫熟的绿豆芽作菜码,两瓣新蒜剁成茸。 酱汁浓厚,浇在碧面上,菜码青白分明,样子却有点像老北京的炸酱面呢! 主仆二人就着后院石榴树的荫凉吃起来。 菠菜汁淡淡清气,葱油与芝麻酱复合的咸香,黄瓜丝的脆、豆芽的嫩,还有蒜茸微微辛冲,端的让人胃口大开,酣畅淋漓。 “好,好吃,”团娘吃头也不抬,一连吃了三碗,“比热汤面爽利多了!咱们卖不卖?” 团娘只想若是能卖,又是一笔好买卖,不局限什么朝食,午膳、暮食也能做,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能日日吃到,娘子心善,从不苛待她的饮食! 李怀珠却略感头大——如果能用糯米做冷淘就好了,厢房里还有好几石呢…… - 春宴的宫闱秘辛,传到街巷间,只剩茶余饭后几句闲谈,说是尚食局有个眼看要升的女官,不知怎的栽了,顶上去的竟是某位美人的自家妹妹,结果这妹妹清明宴上闹了大笑话,连带着那美人也吃了挂落。 听的人意味深长交换眼色,宫里嘛,不就那么回事?踩人上位,反噬自身,老戏码了。 榆林巷老街坊们却很是在意,心说时候对得上,身份也对得上……哟,敢情李娘子是这么出来的,不是犯了事,是碍了别人的路? 这念头一生,再看每日言笑晏晏的李娘子,便多了些惋惜和了然。 不过,这点关于前女官的传闻,很快就被一个更大的喜讯冲得无影无踪—— 官家终于有后了! 而且是皇后娘娘有了身孕,嫡脉有望。 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事,消息一出,汴京可热闹了,官家龙颜大悦,下诏减免赋税,恩赏百官,更命有司筹备庆典,一时间,金明池才过端午,又备龙舟盛典,御街扎结彩楼,大相国寺也预备举办法事,为大宋嫡脉祈福,街头巷尾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彩缕。 这等热闹,李怀珠瞧了几日,又扎回了店里。 趁着刚刚立夏,带着团娘,将大部分糯米细细磨成了粉,又取了些蒸熟放凉,拌了酒曲,做了几瓮酒酿。 不过三五日,酒酿便成了,汁水清新,微微发酵的酸甜,米粒绵软,空口吃已是美味。 在早间熬粥时,舀一勺酒酿兑进去,再撒点桂花干,做了些清甜爽口的酒酿圆子粥,试卖几日,颇受娘子们喜爱。 这日晨起,天阴了下来,淅淅沥沥漂起细雨。 铺子里少有客人,李怀珠和团娘便坐在柜台后,就着窗外雨声,嗑新炒的南瓜子。 眼看快到关店的时辰,雨却未见停歇,街上行人稀落,想着今日早些打烊,门帘却忽而掀开。 雨气微凉,随之而入的,是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是那位姓谢的郎君。 他撑了伞,但肩头仍洇湿了些,许是走得急。 这段时日,他倒是来过几回,多是买几只粽子,有时是豆沙的,有时是蜜枣,似乎更偏爱甜口些。 李怀珠曾暗自纳罕,瞧着这般清冷寡言的人,竟也嗜甜? 只是铺子窄小,朝食时分又过于喧嚷,他从不店里用过餐,总是买了便走。 “谢郎君,”李怀珠起身,笑意自然而然浮上眉眼,“下雨天还过来?快擦擦。” 团娘机灵,已递上一块干净布巾。 谢慈接过,温声道了声谢,仔细擦手上和袖口的水渍。 素净的绢衣伸出来一截冷白的手腕,五指匀称,蜷起时,指节便如竹节可现,伸展时,又似松枝舒展,筋络在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隐约游走,清癯而不乏柔美。 是双很漂亮的男子的手。 李怀珠瞧着,心里再次暗赞。 “今日想吃些什么?”李怀珠问,“粽子还有几个,酒酿圆子粥是新做的,荷叶馍也还有。” 谢慈抬眼看墙上水牌,点了几样招牌小食。 “好,稍坐。”李怀珠应着,顺口问,“可是打包带走?” “不必,在此用。”是很温和的语气。 李怀珠有些意外,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寻了张靠里些的桌子坐下,将伞靠在桌脚,布巾折好放在一旁,姿态安然,竟真是打算在店里用餐了。 李怀珠心下微奇,笑道:“那郎君稍候,马上来。” 焦脆饱满的生煎包子旁,是一钵满盈的酒酿圆粥,金色的细蕊点在乳白的粥面上,又另配一碟酱瓜,油亮细长,咸酱得当。 简单的朝食,竟有几分清润鲜妍的意趣。 “配着吃爽口。”店娘子大方,还是送了一碟小菜。 谢慈颔首。 李怀珠便退回柜台后,继续算她的帐,留他一人安静用饭。 雨声淅沥,不一会儿,门帘再次掀起,风雨更急,两道身影略显慌张。 原来是一位戴着帷帽的年轻女郎,身后跟着个婢子,两位女郎的裙裾和绣鞋边缘都沾了泥水,看着有些狼狈,但通身气度,衣着不凡,显见是富贵人家出身。 “……姑娘!你看……” “嘘!” 那被唤作“姑娘”的女郎身量略高,帷帽下隐约可见清秀容颜,进店后目光似乎在谢慈身上停了一瞬,又急忙移开,似有些踌躇,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李怀珠何等眼力,立刻明白过来——这两位,怕是“偶然”路过,又或是“特意”寻来的,目标嘛,自然是那位清雅寂然的郎君。 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没准还能促成段姻缘佳话,岂不美哉? 她扬起笑容,迎上前去:“两位娘子快请进,雨大了,小心着凉。团娘,快给娘子们擦擦。” 一边说,一边侧身,将她们往店里引,去了谢慈身后那张空桌。 “这边靠里,干净些,也避风。” 美衣女郎帷帽轻动,似是看了李怀珠一眼,轻柔道了谢:“多谢店主人。” 李怀珠自来熟,微笑道,“小店简陋,两位娘子莫嫌弃。今早新做的酒酿粥清甜润口,粽子也还有几只,咱们店里的豆沙甜粽,最是软糯香甜,不少郎君都喜爱。”说着,眼神却略过身后——心悦的郎君爱吃的,女郎不想试试吗? 女郎几不可察一怔,垂下脸去,帷帽下的脸颊想必是飞起了红云。 “……那便看着上些吧,多谢店娘子。” 是个脸皮薄的姑娘,长得又漂亮,真好。 谢慈早已听到动静,放下竹箸,转过身来。 帷帽微抬,尤四娘露出小半张端丽娇羞的脸庞,神色微微惊讶,起身福了一礼,嗓音轻软:“……谢郎君,真巧,竟在此遇见了。” 谢慈眉目浅淡,起身还了一礼:“四姑娘妆安。” 眼神却瞟过热络的店家娘子。 浑然不觉自己得了眼风,还沉浸在自己猜对,这二人果然是旧相识的店主已背过身去,笑着招呼: “团娘,给这两位娘子也上热粥,两只甜粽,一只蜜枣,一只豆沙,暖暖身子!” 店里一时静极,谢慈未再与四姑娘有只言片语,用完茶饭,便起身,将布巾折好放回原处,走到柜台前付账。 李怀珠报了数目,他取出钱放在柜上,睇她一眼,拿起伞,转身没入雨帘。 眼角带风,人走出点冷淡意味,李怀珠莫名一怔,难道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没等她想明白,后桌那对主仆也用完了。 李怀珠过去收拾碗碟,却见桌面上留着一枚银锞子,二两足色官银。 看这位四姑娘,不仅人生得端庄漂亮,出手竟也这般大方爽快! 那样寡冷的郎君,若想抱得美人归,可要抓紧机会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第20章 汴京接连落了几场雨,好不容易放晴,总算能出门散散心。 祁二姑娘坐在小轿里,轿帘半卷,闲趣望着窗外景致。 自从那天从李记回去,祖母对那生煎馒头的喜爱,着实让人意外。 在几个孙辈眼里,祖母向来是个吃食讲究的老封君,等闲点心并不入口,可那日不过带回去几个,祖母竟佐粥用了大半,剩下的,暮食当茶点用了。 老太太上了春秋,何时这般贪嘴过。 后来表哥又带回去几罐李记腌菜,一家子又赞其清爽开胃。 祁二姑娘自己也尝了,愣是觉得味道不过如此。 于是使人专门去打听了李记店主人的来路。 一听是从宫里出来的,才觉得有几分道理——难怪能合祖母的口味,宫里伺候过贵人的,手上总有些真章。 可再细问下去,又觉得不过如此,这个李氏父母早亡,不过是监河道小官的女儿,凭着遗孤身份入的宫,如今被黜落出来,自己张罗个小食铺,且不说士农工商是最末一等,她又无母族庇护,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根基? 心情这才没那么郁卒。 这日午后,祁二姑娘闲来无事去吃了酥山,在马行街闲逛,又觉得来都来了,不如再去一趟李记?顺便赏她些生意做也算好心了。 “去榆林巷,李记食铺。”她吩咐轿夫。 可等小轿行至巷口,祁二姑娘却怔住了。 只见巷里竟排着条稀疏长龙,男女老幼皆有,仆妇小厮提着食盒,眼巴巴等在那。 “这是……?”祁二姑娘下了轿,疑惑走近些。 李记门口比往日更加热闹,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门口牌子上,除了日常的朝食价目,还新添了几行娟秀小字,写了首颇有趣味的打油诗。 祁二姑娘顺着队伍往前,只见李记门口支起一条长案,案上琳琅满目,摆了数十种糕点,五颜六色,形状各异。 当真如诗所写,红粉绿玉盘中色,江南来的糕团,起的名儿却是文雅贴切。 长案后头,主仆二人正忙得见首不见尾,团娘负责打包、报数、收钱,李怀珠负责推荐。 “阿婆,您牙口好,尝尝这个双酿团?外头是糯米皮子,里头一层赤豆沙,再裹一层黑芝麻,两层馅儿,甜而不腻,最受老人家喜欢!” “娘子若不知什么味儿好,瞧瞧这玫瑰豆沙团,用花酱豆沙调的馅,仪容养颜,香气清雅。” “郎君是江南人?那定要试试这雪芽团,用的是今年新茶的嫩芽研粉,清新苦涩,配茶吃最好,解腻。” “大娘子给孩子买个桃果团吧,里头是捣碎的桃肉,今晨才收的新桃,脆嫩鲜甜,小郎君最爱。” “……” 各色团子晶莹软糯,或滚着椰丝,或沾着芝麻,或印着精巧花纹,放在竹篦子上,衬着箬叶垫底,鲜亮诱人,后面架上明码标价——除了用料贵的几样,譬如玫瑰的,加了乳酪、奶品的二十文一个,其余一律十五文,一下买四个,小娘子还送一个。 贵是贵,可看着真喜人,叫人能怎么不想尝尝? 几个街坊小孩儿磨了爹娘来买,站在不远处香的直抽鼻子,豆沙的甜、芝麻的香、艾草清新、玫瑰的馥郁……什么味儿都有。 可卖成要排队的盛况,李怀珠是没想到的。 原见前阵子糯米囤了太多,李怀珠便想起了在南京读大学时校门口那家糕团铺子,软糯香甜,翻着花样试练起来。 夹馅的,譬如双酿团,里面是豆沙和黑芝麻馅;玫瑰乳酪团,新下的玫瑰花瓣熬了酱裹着厚乳酪,形如胭脂色麻薯,馨香清雅;豆沙芝麻团,外滚香芝麻,内有丰盈流心,桂花糕、如意糕、三色糕,白绿红三色相间,滋味儿各不相同。 赶时令讨巧的,鲜果子的糯米糍,里面裹着蜜渍的桃粒、蜜瓜。 青团除了之前的经典口味,新增了两个馅,凑足六种口味,成了全家福的名头。 更有夹沙糕,两层糕中间夹着厚厚的豆沙;条头糕,细长一条,裹着细腻豆沙,样子简单,大人孩子都能一口一个。 样子新巧好做,却是个新鲜花样,怕一开始不好卖,李怀珠头几日便开始预热,朝食时,做了些分送熟客品尝,又托孙大娘子、街坊娘子们带了些回去,给邻里打了个样儿。 口碑就这么传开了。 今日正式开卖,牌子一挂,摆出做好的糕团,摊子就忙活开了。 店娘子脑子活络,见人推荐,话也说得趣致,客人们买到心仪糕团的,等不及就在旁边尝起来,还在排队的互相打听哪种好吃,孩子们绕着摊子跑来跑去,盯着颜色鲜艳的团子咿呀…… 李记门前热闹非凡,店主人生意兴隆,落在祁二姑娘眼里,却叫人颇不是滋味。 这李娘子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需她舍几个铜板救济…… 婢子见她站着不动,“姑娘,咱们还过去吗?排队的人好多。” 祁二姑娘抿了抿唇,还去什么,这和她预想中“高贵矜持的探望”相去也太远,没得自讨不快。 祁二姑娘颇为悻悻,细眉微挑,“突然不想吃了。回府吧。” 还不知辜负“贵人”一片心意的李怀珠还浑然不觉,心思都在摊面上打转儿——宫令各色糕点,她见过、尝过、也亲手做过太多。 似是宫中最寻常的“玉露团”,新年糯米细磨多遍,佐料蒸制成糕,吃的时候淋上酪浆,缀以金箔妆点,入口细腻,几乎不用咀嚼便在舌上化开。 这种糕点样式好看,口感也不错,可到底规格太高,金箔又虚华。 离了宫,也尝过蕊芳斋和阳荣阁的招牌。 最负盛名的“蜜浮酥奈花”,确如其名,酥油雕作层层叠叠的茉莉花形,莹白如玉,冷香袅袅,酥油入口即融,蜂蜜甜润,是极精巧的功夫。 还有阳荣阁的“水晶皂儿”,是用红豆沙裹了透明寒天冻,形如晶莹皂角,瞧着可爱,吃起来却觉得豆沙过于甜厚,寒天冻又过于爽滑,二者并未真正交融,各是各的。 可江南糕团却不同,胜在其味美,好做,又没那么高高在上,比之要接地气些,皮子软滑韧弹,馅料则讲究时令与本色,春天的各色鲜花,夏天的鲜豆沙、薄荷,秋天的桂花、甜栗,市上瓜果皆可入馅。 成本算下来,一枚糕团不过四五文的本钱,卖到店里的价,已是厚利……况且省事啊!早起,和一盆糯米面团打底,能做成不同花色、不同味道的几十种糕团,馅料多是提前备下,或是极易处置的时鲜。 做时,也不需复杂模具,一捻一揉便有了形,且味美价优,自然卖得快。 不过光是这样卖,到1底还是零散。 李怀珠边卖边想,若能将各色糕团制成食单,让人按图索骥,自己搭配礼盒,岂不是更妙? 端午卖粽时那预定之法,已初见成效,若能推广开来也是不错……时人需用点心的契机颇多,四时八节,祭祀祖宗神明时,须有糕点供奉;家中长辈寿辰,走亲访友,贺人乔迁、庆贺添丁,一盒点心也是顺带的事;至于春游、夏游、秋游,文人雅集,仕女踏青,更是少不了。 若是将诸般用途分门别类,配上图画说明,让人一目了然,可以自己挑选花样拼成礼盒,岂不是既方便了客人,又抬高了格调? 再把将册子拓印出来几份,放在店中任人取阅,图文并茂,又她这样口头解释清晰明白。 这画册子的事儿,她倒不愁,从小兴趣班学了多年国画,工笔写意都来得,虽谈不上大家,画些糕团果品却是绰绰有余。 午后,糕团卖得差不多了,李怀珠将剩下的用纱罩盖好,放回屋内阴凉处。 晚间或许还有邻人来买,若是没有,咱家团娘还眼巴巴等着呢,总不会浪费。 收拾停当,净了手,开始拨弄算盘。 今日光是糕团,便卖出去百余个,一个糕团成本不过四五文,却能抵上四个生煎的利润,这便是将近两千钱的收入,还不算早间卖出去的朝食。 正盘算着账目,门帘忽一动,却不是客人,两个公服吏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那位面圆短髭,后头跟着个年轻后生。 李怀珠放下手中抹布,迎了上去。 “二位官人暮安,可是要买些糕团?” 年长吏员脸上也带了笑,“店主人不必张罗,我等是开封府左厢公事所下的,今日前来,是为知会掌柜一桩事。” 他侧身示意,年轻吏员便将手中文书递给她。 原是府衙及市易司窑用批文下来了,应允李记开火用窑。 惊喜来得太突然,李怀珠接过文书看毕,敛衽一礼,又致谢,让团娘取来各色糕团,亲自俸上。 “二位官人辛苦跑这一趟,些许自家做的粗陋点心,不成敬意。” 年轻吏员还有些推辞,年长者却已笑着接过,“李娘子果然是玲珑人儿。” 哦,这话怎么说的? 李怀珠抬眸看去。 老吏似是随口闲谈:“说起来,文书能这般快下来,倒也多亏了公事上心。毕竟娘子要用窑做食,前例不多。可巧,前几日在孙大娘子那用饭,孙大娘子帮着问了上峰一句。” “我们公事是个孝顺的,老夫人和女眷今年浴佛节,在大相国寺用了素斋,说起您的手艺赞不绝口。公事一听是您,这还有什么说的?紧着就催办下来了。” 原来根在这儿!那可真是无心插柳,托了相国寺的福气。 李怀珠心中感念,“原是老夫人和贵府娘子抬爱,改日若得空,定当备几样和美点心,送去府上聊表谢意。” 年长吏员见她如此上道,说话又周全,赞赏之色更浓——这李娘子,手艺好,人灵透,做事还有章法,难怪是从宫里出来的,又把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他拱了拱手:“娘子有心了。话已带到,我等便不叨扰了。李娘子生意兴隆!” “承您吉言,二位官人慢走。” 李怀珠笑着将二人送到门口,想着月中去大相国寺捐些香火钱。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第21章 不多日,李怀珠定的那些盒子果然送来了。 打头的是长方扁盒,用的是寻常杨木,令师傅打磨的打磨的溜光水滑,只浅浅上了一层清漆,盒盖上头又请人雕了不同的花纹,皆是依着李怀珠画的图样刻的——她前世没少逛博物馆,又在宫里学过几年书画,此刻正好用上。 比如“四时八节”用的,便刻了四季花卉,春兰、夏荷、秋菊、冬梅,疏疏落落绕成一圈,中间留白,瞧着清雅。 专给长辈贺寿的五福捧寿,五只仙鼠和围圆寿字,看起来寓意吉祥,又不会太过俗艳;庆贺添丁,又少不得“瓜瓞绵绵”,大瓜小瓜连绵不断,子孙昌盛的意头。 至于春游、秋游、仕女踏青用的,便更花俏些——春盒刻了蝴蝶穿花,夏盒是莲叶田田,秋盒便是云鹤凌霄,各有各的趣致。 这些盒子一亮相,可把客人看花了眼,原先只道糕点好吃,如今连盛放的家伙事都这般讲究,送人岂不是倍有面子? 客人们挑着盒子,什么糕点都想要,甜的咸的,糯的酥的,只恨自己胃口太小,荷包太扁。 这时,团娘便会适时递上一本册子。 面上氤氲颜色的册子棉纸线装,封皮上落款“李记团糕册”几个字,翻开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首页是“李记推荐礼盒”图文并行,比如“阖家安康”,画着四个豆沙团、四个芝麻团、两个如意糕,旁边小字注明个数、样子,“锦绣前程”礼盒,则是各样颜色鲜艳的糕团拼凑,专为贺人科举、升迁。 后面几页,将不同场合该选何种盒子、配哪些糕点,写得明明白白,送上司、长辈该选稳重纹样,配甜糯适口的,给心仪的小娘子,盒子要俏,糕团要美,玫瑰、桃果这些带花香果味的便是首选,自家春游踏青,则选清爽盒子,装上几样冷食糕团,方便又风雅…… “这册子好,实在方便!” 客人们如获至宝,翻看着照册子点,既齐全又体面。 一时间,李记的糕团配着这精巧盒子和贴心册子,风头无两。 过了不久,连李记后墙那副淡墨山水画也换了下来,换上的,是李怀珠亲手绘的一幅长卷——各色糕团小像,旁写着名目、用料、滋味特点,用色清雅,浓淡合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有懂行的客人见了,惊叹店娘子的绘画工艺。 李怀珠只是抿嘴一笑,并不多言,心里却颇为得意:嘿,美术生的功底,总算没全扔给老师! * 转眼到了六月,天气是彻底热起来了。 这日倒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只是民间素有“六月六,晒红绿”的习俗,亦或是去寺庙进香礼佛,求个夏节平安。 李怀珠自己也偷得浮生半日闲,便索性挂出了店休的告牌,早早备好几盒糕团,带着团娘往大相国寺去了。 大相国寺今日比往常热闹些,李怀珠拎着糕团盒子,领着团娘,先往大雄宝殿去。 时人捐香火钱也有讲究,李怀珠寻了一位知客僧说明来意,知客僧引她到偏殿一处静室,内有僧人记录。另取出两吊青蚨,双手奉上:“信女李氏,感念宝刹佛法慈恩,前次素宴亦蒙诸位师父照拂。些许香资不成敬意,愿充灯油之费,或助寺中修缮之用。” 她话说得谦和,又点明是感谢之前的帮助,并非泛泛之捐。 记录的僧人合十还礼:“阿弥陀佛,施主有心。功德簿上,便记为‘长生钱’,为施主祈福。” “长生钱”是专用于为捐资者祈求福寿的香火,记录在寺中,每逢法会便有僧人诵经回向,这比铜板入箱又诚心得多。 刚记录完,方丈正好从殿后转出,见了李怀珠含笑驻足。 李怀珠上前见礼,方丈捻珠还礼,“李施主客气。施主巧思慧心,素宴广为称道,亦是敝寺之缘。今日前来可是又有新作?” 李怀珠莞尔,使团娘把糕团奉上,笑道:“只是做了几样应季凉糕,想着寺院清净,送来给师父们解解暑气。” 方丈也不推辞,让身旁僧人接过,道:“施主不忘敝寺,足见诚心。今日寺中另有法事,老衲便不远送。愿施主顺遂安康。” “大师慢行。”李怀珠躬身送别。 团娘在一旁默默看着,眼里有些羡慕,等方丈走远,小声对李怀珠说:“娘子,我想给爹娘点盏莲花灯,行么?” 瞧这丫头,李怀珠心里一软,揉了揉团娘的发顶,“自然可以,你且去寻执事僧问问该多少香资,我这儿尽有。” 团娘点点头,转身去寻僧人,李怀珠知她是想起早逝爹娘,只盼那小小莲灯,真能载着女儿的念想渡往彼岸。 仆从二人点了莲花灯,又从侧门出了寺院。 大相国寺门口一条街全是各色摊贩,撑着青布棚子,卖香烛的、卖饮子的、卖素食点心的,一眼看去,只一家素面馆子还算干净。 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倒有一半坐着香客。 两人寻了靠里一张空桌坐下,点了两碗素斋面,一碟凉拌青瓜,一碟卤豆干。 两人正吃着,忽听邻桌几位娘子议论。 “……听说了么?京郊往南一百多里,河阳县那边,前几日出了大事!” “怎么没听说!唉,真是造孽。咱们汴京只下了几场小雨,那边地势低,又赶上上游暴雨,竟是山洪冲垮了好大一段河堤……” “可不是!淹了好几个村子,田舍都毁了。朝廷倒是派了人去抚恤,可眼见不少人家园子没了,怕是待不住,要往汴京这边来讨生活呢……” “流民?这……这要是来了,城里可怎么安顿?” “谁说不是呢!官府想必也有章程,只是这大热天的……” 几位娘子说得低声,李怀珠抬眼,与团娘对视一眼。 天灾无情,最苦的还是百姓。 流民若真涌入汴京,城中治安、民生,恐怕都要受些影响。 正思忖间,旁边一位穿着体面的娘子转过头,仔细瞧了李怀珠两眼,“这位……可是榆林巷李记的店主娘子?” 李怀珠莞尔,“正是,娘子认得我?” 那娘子笑开了:“真是李娘子,方才瞧着就像!我家就在榆林巷附近,常去买糕团,尤其是玫瑰乳酪团,我家小女喜爱得不得了!” 她这一声,引得同桌另外两位娘子也看了过来。 “原来是李记娘子!” “您家朝食做的好味,那荷叶馍我当家的日日念叨!” “还有新出的糕团册子,真是帮了大忙,上回送我姨母寿礼,就是照着册子配的,老人家欢喜得很!” 被几位娘子围着夸赞,李怀珠饶是平时大方,也有些不好意思。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那几位娘子才转回去继续吃面。 李怀掩饰着被当面夸奖的赧然,心里却欢喜——谁不爱听好话呢? 出了门,便是大相国寺外的市集。 既然来了,索性逛上一逛。 泥人、风车、竹编小玩意、各色干果蜜饯,李怀珠给团娘买了对磨喝乐,泥塑的小娃娃憨态可掬,手持荷叶,头顶莲蓬,正是宋时七夕前后流行的玩物,又买了麻绳、几个粗陶大罐,两把蒲扇,夏日里扇风驱蚊都好用,她小时候姥姥家就有——炎炎夏日,这东西可是哄睡小侄女的最佳利器。 正走着,忽见前方屋檐下,铺开大草席,席上晾晒着许多书卷,原来在“晒书”。 农历六月六,晒衣晒书,防潮防蠹,是古已有之的习俗。 李怀珠饶有兴趣放慢脚步,忽然想起自家的“团糕册子”,是不是也该趁这好日头,拿出来晒晒?念头一转,又觉好笑——那册子才画好不久,墨迹才干,哪里需要晒。 主仆二人回去时日头已经西斜。 李怀珠正想着晚上是煮点绿豆粥消暑,还是干脆用井水镇些瓜果,却一眼瞧见自家门前,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影。 待走近些,看清是几位年轻郎君,打头的两个是石子桓与谢慈,旁边还站着三位面生的郎君,瞧着年纪都相仿。 李怀珠上前几步,将人迎了上去。 “几位郎君,对不住,小店今日歇业,特意前来可是有事?”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第22章 一位穿豆绿襕衫的郎君上前一步,“店主人莫怪,是我们唐突,想来定糕团的。” 有生意自然要做,开门将几位郎君往里让,又从柜台里取了册子来。 要定糕团的郎君姓陈,父亲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与太常寺任太祝的同年是通家之好,两家小辈自幼相识,说话间便要定亲了,只是按着礼数,小娘子婚前不便出门,偏又听闺中姊妹说起李记糕团,便托陈郎君来问能否订一些,文定那日送去家中做礼。 李怀珠将册子奉上,团娘端了茶盘,几位郎君一边啜饮消暑,一边翻阅起册子。 几人订好,谢慈起身走到李怀珠身侧。 李怀珠抬头,笑问:“郎君也要订?不知是作何用途?” 这位谢郎君年纪瞧着也有二十,正是议亲的年纪。虽说性子冷清些,但人才样貌没得挑,上回那位四姑娘,人漂亮,性子看来也温柔和善……郎才女貌,门户若相当,没理由不喜欢——来给小娘子订的么? 心里这般想着,眼神中也带上笑意。 谢慈看向她手中笔纸,订了一盒‘云鹤凌霄’盒,糕团也要的是如意糕、三色糕并几样朴素团子,凑了十八个。 欸,这搭配……不像送给闺中小姐的,倒像是男子交际用的。 李怀珠心里纳闷,手上还是依言记下。 似乎心有所感,小娘子在腹诽,谢慈深看她一眼,“家兄不日将携嫂侄抵京。些许点心,聊作洗尘。” 哦——原来如此。 李怀珠又恍然,他兄长?听这意思,兄长一家原先不在京里,现要来京中,这可是件好事,家眷团聚……念头还未转完,却听谢慈又开口。 “至于旁人,若想品尝娘子手艺,自然会亲自来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落在此时此景,尤其是陈郎君为未婚妻订糕团后,又似乎意有所指。 李怀珠被他这话弄得怔了怔,眨眨眼,看向他。 谢慈却已移开目光,侧身对石子桓道:“齐愈,你订好了么?” 石子桓正跟旁边人讨论是加个玫瑰团还是多加个桃果团,“我不急,再看看……” 李怀珠却还在琢磨谢慈那两句话。 难道……他是在委婉地告诉她,他与那位姑娘并无她所猜想的那种关系? 李怀珠心下顿时有些讪讪,又有点好笑。 自己这乱点鸳鸯谱的心思怕是被人瞧出来了,不过瞧出来也就瞧出来,他这般特意澄清,看来是真对那位漂亮温柔的姑娘无意了。 啧啧,这谢郎君的眼光可真不是一般的高啊,也不知将来要寻个怎样的天仙人物…… * 七月初的汴京,暑气蒸腾,蝉鸣聒耳。 谢慈兄长名为谢卿,原在金陵任从五品江宁府通判,在去岁整饬漕运上头很出了些力,政绩斐然,今岁考评得了上等,被擢升入京,任正五品的户部郎中,举家迁入汴京。 朱雀街新收拾出来的宅邸,青瓦白墙,是座十分清雅的三进院子,原是某位致仕老翰林的老宅,因家人扶灵归乡,才托牙人赁售。 谢卿一家抵京的日子,谢慈早早带着两名仆从,到城东码头上候着,江南来的官船午时才到,未时二刻,一艘挂着“江宁府”灯笼的官船缓缓靠岸。 船板落下,先下来几个搬运行李的仆役,接着便见一位身着湖蓝襕衫的男子携着夫人步下船来。 男子约莫而立之年,眉目清俊,与谢慈有五六分相似,正是新任户部郎中谢卿,身侧着杏子红绫裙的妇人,瓜子脸,柳叶眉,嘴角天然含笑,便是谢卿的正房柳氏。 “兰时!”谢卿一眼便见岸边阿弟,脸上笑意绽开。 谢慈快步上前,叉手行礼:“兄长,嫂嫂,一路辛苦。” 柳氏笑着还礼:“二郎安好。汴京暑热,还要劳你久候。” 两人说话间,乳母抱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下了船。 谢卿与柳氏有一对龙凤胎,生得玉雪可爱,哥哥谢璋穿着宝蓝小衫,妹妹谢瑛着粉红襦裙,两个小娃娃正东张西望,后头跟着个年轻姨娘,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女儿谢婉,怯生生躲在姨娘身后。 “璋儿、瑛儿、婉儿,快叫二叔。”柳氏柔声唤道。 三个小人儿乖乖行礼,奶声奶气道:“二叔安好。” 谢慈素来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三个锦袋:“这是二叔给你们的见面礼。” 锦袋里各装着一枚小巧金锁,刻着“长命百岁”字样,三个孩子欢喜接过,同谢慈致谢。 谢慈起身,又向那姨娘颔首致意,姨娘连忙福身回礼。 一行人上了马车,穿过熙攘街市,往朱雀街内行去。 马车里,柳氏撩起帘子一角,看着窗外忍不住叹道:“早听闻东京梦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热闹,江宁府是比不得了。” 谢卿笑道:“你这话说的,江宁也是六朝金粉地,怎么就比不得了?” “那不一样。”柳氏嗔他一眼,“江宁虽好,可这到底是天子脚下……” 谢慈在一旁静坐,途经榆林巷道时,正见李记铺子前排着队,想是各家仆妇小厮去拿订的糕团。 “……李记,”谢卿忽然想起什么,“兰时,这就是你在家书里提起的‘李记’么?” 谢慈回神,点头:“是。李记糕团颇有巧思,今日接风的席面,我也订了些。” 柳氏好奇:“哦?能让二叔这般称道,定是不凡。我原还想着,从江宁带来的厨娘,怕你们吃不惯北地饮食,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谢慈道:“嫂嫂体贴,慈心领。只是兄长初来,尝尝本地风味,也是趣事。” 说话间,马车已到谢宅门前。 宅子虽不算大,但处处清幽雅致,柳氏里外看了一圈,连连点头,好,真好,虽比不得江宁老宅宽敞,但胜在安然闲适,收拾得体。 仆役们忙着安置行李,待一切忙完,已是申时末刻。 晚宴摆在正堂,菜色多是江宁风味——清蒸鲥鱼、腌笃鲜、芦蒿煨香干,并几样汤菜,皆是自家厨娘的拿手菜,自然,也少不了李记糕团。 婢子呈上糕盒,柳氏眼睛一亮:“这盒子倒别致。” 盒外漂亮生动,盒内里也花了心思,嵌上了不同长度的窄木条,能随意抽动、组合,各色团子分置其中,圆的、方的、长的,分格摆放,互不挤压,底下垫着青翠箬叶,更衬其晶莹可爱,盒子左下角还篆刻‘李记’二字。 谢卿凑近细看,赞道,“这字刻得漂亮,有金石气。” 柳氏拈起一个玫瑰乳酪团,轻咬了一口,“玫瑰香而不腻,乳酪绵密,璋儿、瑛儿、婉儿,你们尝尝。” 几个孩子早就眼巴巴等着,闻言各拿了一个,谢婉年纪小,姨娘帮她掰了半个如意糕。 “二叔,”谢瑛举着吃了一半的桃果团,“里面真的有桃肉!” 谢慈含笑点头:“喜欢便好。” 柳氏又尝了个雪芽团,不由赞叹:“这李记掌柜,定然是个心思灵巧的。” 正说着,谢璋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看去,只见他手里的糕团已经吃完,正捏着垫底的箬叶翻看。 箬叶下,竟露出小半张红纸。 “这是什么?”谢璋抽出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小字。 柳氏接过,念道:“贺君得彩,福运绵长。持此红纸至李记,可任选糕团一枚,以为赠礼。” 念完,不由笑起来,“还有这等趣事?” 话音未落,谢瑛也叫起来:“我这儿也有!” 桃果团下箬叶垫着的不是红纸,而是张淡粉花笺。 花笺上绘着几枝折枝梅花,旁边写着一行娟秀小字:“解此谜者,亦可赠糕团一枚。” 下面是一则字谜:“半边有毛半边光,半边味美半边香。半边吃的山上草,半边还在水里藏。” 谢瑛举着花笺,跑到柳氏身边:“娘亲娘亲,这谜语怎么解?” 柳氏仔细看了,思索片刻,笑道:“这谜倒巧……谜底可是‘鲜’字?” 谢瑛眨眨眼,还没想明白,谢卿却已笑了:“夫人解得妙极!” “解对啦!”谢瑛欢喜拍手,又看谢慈,“二叔,那我也可以去李记换糕团么?” 谢慈眼中含笑:“自然可以。” 团子解谜,让人想起“买扑”之趣——市肆间以彩头招徕,原是汴京商贾惯用的法子,可眼前的红纸花笺何尝不是一种“糕团关扑”?只是做得更雅致,不着痕迹。这位李娘子,分明是算准了孩童得彩欣喜、大人解谜的兴致,但凡家中有稚子的,持着这纸片儿,哪会只满足去李记换一枚团子?总要再选上三五样旁的点心,方才尽兴而归。 ——好个伶俐的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第23章 七夕一到,街上最热闹的还要数卖磨喝乐的摊子。 这泥娃娃是要供在乞巧楼里的,穷人家供素坯的,富户就要供那穿红纱的、描金眼的,说起来,这小玩意儿最数马行街东头一个老汉捏得最好,他手底下的磨喝乐总让人觉得眼珠儿活泛泛的,倒真像要开口讨巧似的,这几日每去豆腐坊挑浆子,李怀珠都能瞧见一群小娘子们围着挑。 李记这几日也格外忙碌。 自打糕团册子和礼盒推出来订糕的人便没有停过,七夕佳节正是走亲访友的好时候,有郎君为心仪的小娘子订的,有娘子为闺中姊妹订的,更有大户人家一订便是十几盒,要分送给各房亲友。 未时一到,街上行人便稀落了,家家户户早早收了摊,娘子郎君们备好礼,只待入夜后携手观灯,李记门前也不再有人排队,预订的糕团都已取走,剩下的零星散客也都赶着回家过节去了。 还有几个盒子便万事大吉,李怀珠和团娘还想着出门去看鳌山灯,过一把乞巧节,这边正收拾着,门外却不知何时站了六七个人,几个人皆是衣衫褴褛,脚上草鞋沾满泥污,一看便是从远处来的,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和两个老妪妇人。 “掌柜的……”那汉子开口,嗓子很是沙哑,“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们从河阳来的,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李怀珠心下恻然,这几日她也听说了流民的事,偶尔有孤寡老幼来讨些吃食也从不吝啬,只是眼前这几位……却不似寻常饥民那般畏缩。 团娘已从柜台后拿出剩下的糕团,包了递过去:“这些给你们。快些吃吧。” 那汉子接过了却不急着分,反而盯着李怀珠,又看了看铺子里:“掌柜的心善……只是这几个团子不够我们这些人分啊。掌柜的生意这么好,能不能再给些银钱?我们也好买些干粮路上吃。” 团娘皱眉:“你们怎么还得寸进尺了?我们娘子好心给吃的,你们……” “团娘。”李怀珠走上前道:“这位大哥,吃的我可以多给些,但银钱不便。小店本小利薄,也是挣得辛苦钱。” 她说着,叫团娘去做了几个荷叶馍,又包了些剩下的酱菜一并递过去:“这些够你们饱餐一顿了。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去寻官府安置的地方吧。” 那汉子接过食物,却仍站着不动。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李怀珠心中一紧,这才看清几个青年虽然面黄肌瘦,但手臂粗壮,哪里是寻常逃荒的百姓? 团娘也察觉不对,悄悄挪到李怀珠身边,小声道:“娘子,他们……” “掌柜的,”那汉子又开口,“你看,我们这些人背井离乡实在艰难。你就当日行一善,给个一二两银子,我们绝不纠缠。” 李怀珠面上一凛,道:“我说了银钱不便。你们若再不走,我便要喊巡街的衙役了。” “衙役?”一个年轻男子嗤笑,“今日七夕,衙役都在金明池维持灯会,谁管你这小巷子?” 气氛不知什么时候紧绷住了,这伙人不知何时又往前逼近一步,将门口堵住,李怀珠也没经历过这种险事,自然是很怕——铺子里只有她和团娘两个女子,若这些人真要硬来也不是对手……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车马声。 只见两顶小轿正朝这边行来,前后跟着三四个家丁仆妇。 轿子在李记门前不远处停下,前头的轿帘掀开,先下来个嬷嬷,接着扶出一位锦衣小娘子,正是谢慈的侄女谢瑛,后头的轿子里,谢慈也躬身而出,先嘱咐嬷嬷好生照看侄女儿谢瑛,这才抬眼望向李记。 这一望,便看见了店门口的情形。 这可真是江湖救急,李怀珠忙扬声招呼:“郎君安好,可是来取预定的糕盒?” 谢慈神色一滞,继而缓步走来:“正是,叨扰娘子了。” 他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家丁却已不动声色站到了李记门前左右,几个流民见状神色明显慌乱起来,老妪和两个妇人忙攥紧手中吃食,低着头往巷子另一头退去,几个青年男人对视一眼,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也跟着匆匆离去。 团娘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可算走了……” 李怀珠也觉心下稍安,对谢慈福身一礼:“多谢郎君解围。” 谢慈微微颔首,倒也不似从前生僻了,只温声道:“近日京中流民渐多,娘子独自经营,还需多小心。” “是。”李怀珠苦笑,“平日里多是老弱妇孺来讨些吃食,今日这样的倒是头一回。” 这时,谢瑛已凑到柜台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糕团,小声问身边的嬷嬷:“这些就是二叔订的么?” 李怀珠去取预定的糕盒,谢慈订的是“云鹤凌霄”盒,里头配了十八样糕团,都用箬叶垫着,分格摆放得干洁整齐,颇有些欺霜傲雪的姿态。 “郎君验看。”李怀珠将盒子捧上。 谢慈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问道:“那方才那些人,娘子往常是如何应对的?” 不知他怎么问了这些,李怀珠如实道:“不过是给些剩的糕饼,力所能及罢了,总不忍心看人饿着。” “施食自然是善举。”谢慈道:“只是如方才那般,若有壮年男子成群结队而来,单凭施食恐难周全。” 见人是在关心自家,李怀珠也跟着点头:“郎君说的是。今日若非郎君恰巧路过,怕是要费些周折——不过说来也怪,河阳水患已过去月余,朝廷既有赈济,为何还有这许多人流入京城?且方才那两个男子,瞧着也并非没有力气干活的人……” 谢慈似是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抬眸瞧她一眼,便示意家丁接过糕盒,让嬷嬷先带着谢瑛到一旁,继续道:“娘子有所不知,朝廷赈济虽已下发,但灾后重建非一日之功。田地淹没,房屋倒塌,便是有赈粮,也只能解一时之急。” 李怀珠若有所思:“所以那些老弱妇孺或许真是无依无靠,可那些壮年男子何不在家乡参与重建?官府难道没有以工代赈的章程?” “以工代赈?”谢慈一怔,温声问道:“娘子是说,让灾民通过劳作换取赈济?” “我也是从前在宫中时偶见书中记载,每逢大灾,有的官员会组织灾民修堤筑路,既能解决眼前吃食,又能为地方兴利,一举两得——” “譬如本朝范公任杭州知府时,见浙西大饥,他便大兴土木,募民修寺筑仓,让灾民通过劳作得食,既安定了民心,又未耗损国库过多……” 谢慈不由站直了身子:“……此法自古有之,娘子以为可行?” “儿见识粗略,自然觉得可行。” 以己度人去想,李怀珠道:“流民生乱,无非是饥寒交迫走投无路。若能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情况应当能好上许多,况且组织得当的话,还可按籍贯、亲缘编成小队,互相作保,便于管理。” “譬如流民中若有拖家带口的,妇孺老弱做不了重活,但可以组织起来做些轻省营生,比如可设工坊让妇人纺纱织布,老人编筐制篓,所做物品由官府统一收买,或充官用,或发卖出去,总能抵得过饭食。” 谢慈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目色嘉赞:“……娘子实在博闻。” 不过是比时人多学了些什么政治经济罢了,面对俊俏郎君的恭维,李怀珠也大方受用,笑道:“这其实不算新鲜。春秋时管仲治齐,便有‘使民各得其所长’的说法,儿拾人牙慧罢了。” 她说完,才发觉谢慈已深深看了她许久。 谢慈轻声道:“娘子过谦了。” 那目光不似平日清冷,狭长的凤眼微眯,唇角不知何时已微微扬起。 他见过许多谈论时政的文人学子,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或愤世嫉俗痛陈时弊,却从未见过如眼前这小娘子般,既有仁心,又有实策,既懂圣贤道理,又知民间疾苦…… 李怀珠不好意思摆摆手:“儿随口一说,郎君莫笑话。” “岂敢笑话。”谢慈注视着她,道:“娘子所言句句在理,尤‘以工代赈’之策,深合圣贤‘授人以渔’之理。慈受教了。” * 谢府花厅里,晚膳刚过。 谢卿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啜着茶,柳氏在一旁哄着三个孩子玩乞巧穿针。 谢慈走进来,先与兄嫂见礼,然后在一旁坐下,又提到了李怀珠那番安置流民的见解。 谢卿起初只是听着,待听到“以工代赈”“集工统销”,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不愧是宫中出来的女官,所见所识可不简单。” “是。”谢慈道,“她所言虽不深奥,却句句要害,尤是可组织灾民集中做工,由官府统一购销——此法若能推行,不仅可安顿流民,或许还能为地方添些新产。” 柳氏也停下手中的针线,讶然道:“一个食肆娘子,竟有这般见识?” “所以我才说她不简单。”谢卿想起什么,又道:“刚巧前几日我去拜会王侍郎,他还提起河阳流民之事,说是户部和工部还在商议接下来的章程,明日我便将这事与王侍郎说道说道。他是户部右侍郎,主管赋税户籍,若觉得可行,或可上达天听。” 谢慈眼中浮现笑意:“兄长也觉得可行?” “至少值得一试。”谢卿正色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朴素的道理反而管用。这位李娘子能想到这些,可见是个有头脑的女子。兰时——” 他看向阿弟,意味深长道:“你平日不爱交际,能识得这样的女子,倒也是缘分。” 谢慈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自然知道兄长的意思,只是缘分么…… 他从来是信事在人为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第24章 七夕灯会,李怀珠终究没能去成。 最后一盒糕团被取走时已是深夜,方才还遭过流民窥伺,金明池更是远在城那头,主仆俩哪还有力气穿半座城去看灯。 铺中三张矮几早已撤到一旁,李怀珠净了脸,立在院里抬头看天——银河淡淡,星子疏疏,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什么“灯火阑珊处”,都比不上一张床榻来得踏实。 于是这一年的鹊桥银河、兰夜乞巧,也只在酣眠里遇了一回。 七夕热闹渐渐散尽,京中的流民却似乎又多了一些,虽不至衣衫褴褛,可那些蹲踞街角的生面孔总叫人心里不安,尤其想起日前那伙壮年流民的模样。 人对于险事,或许真有预感。 又过两日,夜里隔壁忽然响起惊叫——原来有贼趁着夜色摸来,虽未劫得大财,却掠走了银器店王掌柜家不少东西,街口的衙役硬是半个多时辰才到,王娘子哭天抢地,可那衙役们却兴致缺缺,听得眼皮直耷拉,李怀珠站在自家灯下瞧着,觉得店里还是缺个人手。 两个年轻女子守着铺子,终非长久之计,贼人就算偷不着大钱,吓你一跳、损你些东西,也够受的。 该花的钱不能省,平安比什么都紧要。 翌日,李怀珠带着团娘,找到了南城一处颇大的官私牙行。 这地方比她想象中更嘈杂纷乱,因着水患,卖儿卖女的人家不少,还有些是犯了事被抄没的官宦之家发卖出来的奴仆,牙人们穿梭其间不住高声吆喝,像挑拣货物般拉着待售的人,这边看看,那边问问。 牙人楚三见李怀珠衣着整齐,容貌又好,不像寻常来看热闹的,立刻迎上来:“这位娘子,可是要买人?丫鬟?婆子?还是小子?咱这儿货色齐全,保管娘子满意!” 李怀珠道:“想选一位能看家护院的郎君,年纪二十往上,最好有些力气。” “哎呦,娘子好眼光!这样的人手如今可俏!” 牙人引着她们往里边走,穿过一群瑟缩的妇孺,来到一处稍微宽敞些的棚下,这里站着七八个男子,多是二三十岁年纪,努力挺起胸膛,展示自己还算结实的胳膊。 牙人指着其中一个方脸阔口的汉子:“娘子瞧这个,原是城外庄子上的佃户,一把子好力气,耕田伐木都是一把好手!老实本分,买回去看院子、干粗活,最合适不过!” 李怀珠打量那汉子,确实还行,买回去以后别说别的,这柴反正不用买了,“多少贯?” 牙人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四十贯!娘子诚心要,三十九贯也成!” 好家伙,一个壮汉要价近四十贯?这还真有些囊中羞涩了,李怀珠寻思着,这些钱能买好几年的柴了。 见她不言语,牙人又指向另一个略瘦些的:“这个便宜点,三十五贯!原是走镖的趟子手,手上有点功夫,等闲三两个汉子近不得身!” 李怀珠还是没吭声。 三十五贯只是买人钱,往后每月工钱、吃穿用度都是开销,她这小本经营暂时还不能这么豪横。 牙人察言观色,知道是嫌贵,眼珠子一转赔笑道:“娘子是开铺子做生意的吧?想找实惠又能干的?其实啊,那些镖局、大户人家,买起这样的壮汉才叫爽快,价钱自然抬上去了。娘子若不然……看看别的?” 说着,他引着李怀珠往旁边走去。 这里多是些半大孩子,瘦弱男子,或垂垂老矣的仆役。 目光逡巡间,忽见角落里一阵骚动。 一个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趁着看守的牙人不备,猛然扑向旁边一个妇人手里的半块炊饼,抢过来就往嘴里塞,那妇人吓得惊叫,看守的牙人怒骂着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头发,另一只手去扣他的嘴:“吐出来!你个饿死鬼投胎的!” 那少年被揪得头往后仰,却死死咬着炊饼不松口,牙人用力抠他腮帮,少年吃痛一挣,竟一头撞在牙人胸口,同时手肘狠狠向后一顶, 那牙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哎呦叫唤起来。 周围一阵低呼。 李怀珠这才看清那少年,人很高,却极瘦,套着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褐,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嶙峋清癯,头发乱糟糟用草绳束着,脸上脏污,看不清具体模样,正警惕看着四周,嘴里不知把什么东西嚼的飞快,拼命吞咽。 刚才推人那一下,力气倒是不小。 原先那精瘦牙人见状,骂了一句,快步过去,扬起手里短鞭就要抽:“恒奴!又是你!皮痒了是不是!” 名叫恒奴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躲不闪。 就在这时,恒奴似乎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怀珠,不知怎的,凶狠眼神竟飞快收敛起来,噗通一声,朝牙人的方向跪下了,低下头,不再吭声。 牙人的鞭子到底没抽下去,只恨恨道:“屡教不改的东西,活该卖不出去!” 李怀珠走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精瘦牙人见主顾有兴趣,忙换了脸色,指着恒奴道:“娘子可别被他这皮相骗了!这小子,原是樊楼后厨卖出来的杂役!在那等金贵地方,偷吃客人剩饭,屡教不改。主家嫌他丢人现眼,这才发卖到这儿。来了大半个月了,就因这臭脾气,没人肯要他!” 恒奴跪在地上,闻言反驳,“你胡说!我才不是因这事被卖的!” “嘿!还敢顶嘴!”牙人扬鞭虚抽一下。 恒奴脖子一梗,“那大厨分明是怕我偷学了他的手艺,才寻个由头告了主家,把我卖了的!我是吃了客人的剩饭,不然早饿死了!” “偷师?”李怀珠挑了挑眉,蹲下身,平视恒奴。 少年没想到她会蹲下,对视片刻,登时有些窘迫,别开了脸。 “那你偷学到了吗?”李怀珠有些好奇。 恒奴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没有!” “哦,没有啊。”李怀珠点头,作势要起身,“那可惜了。还以为捡个便宜呢。” 她刚站直,转身欲走,就听身后少年急急道:“……学到了!” 李怀珠回头。 恒奴嘟囔道:“那、那东西谁不会啊……切了三年菜,闭着眼也知道了。” 嗯,在樊楼后厨切了三年菜? 樊楼是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能进去切三年菜,就算只是杂役,见识和基本功怕是也比寻常厨子强,至于偷吃剩饭……若真如他所说,情况紧急,那与其说是品行问题,不如说是为了活命。 李怀珠转向牙人:“他卖多少?” 牙人正愁这烫手山芋,忙道:“娘子要是看得上,诚心要,十五贯!不,十三贯!连身契一并给您!只要十三贯!” 十三贯,比起四十贯的壮汉,简直是跳楼大甩卖。 李怀珠笑道:“就他了。” * 恒奴的身契从樊楼转出,又过了官牙,正式到了李怀珠名下。 回到榆林巷,顺道给他买了身合身的衣裳,叫人去后院洗漱。 等人洗漱干净,换好衣服,李怀珠这才看清他到底什么样子。 脸是瘦长的,眉眼清明,鼻梁挺直,确实不是文弱的样子,倒有几分混不吝的少年气,眼神依旧不善。 给人端了店里的饭食过来,都还温热着。 只是吃客人剩饭这事,好说不好听的,毛病确实要改。 “吃吧。”李怀珠和团娘坐在他对面,“以后店里管饭,客人吃什么,咱们自己人也吃什么。只要别再去捡客人吃剩的,成吗?” 恒奴闻言,也不搭话,直到清完了桌上四个荷叶馍,又就着酱瓜,呼噜噜喝了一碗豆粥,才稍稍放缓了速度,道:“……要是能吃饱饭,谁乐意吃剩的。” 原本他在樊楼,是东家买回去给大厨做专人杂役的。 掌厨大师傅心情好,或许赏他多吃点,心情不好或忙起来饿肚子是常事,偏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又不肯伏低做小,说奉承话,一来二去,那大厨和手底下人都排挤他,脏活累活给他,饭食又克扣,他饿得没办法,才去吃客人剩饭果腹。 大厨早看他不顺眼,借此告了一状,说他污了樊楼名声,主家便将他发卖了。 在牙行又饥一顿饱一顿,今早抢那块炊饼前,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李怀珠听完,心里有数了。 等他吃完,问:“味道怎么样?” 恒奴放下碗,瞥一眼窄小的铺面,评价道:“还行。这种店能有这味道,不错了。” 嘿!这话说的一下子戳到李怀珠痛处:李记不仅店小,名气也少。少年虽然年轻耿直,倒是长了一双火眼精精! 又带他去买了套被褥,回到店里,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让他睡大堂——毕竟后院就两间房,她和团娘挤一间,另一间存米面粮油,实在没空处了。 还没等她措辞好,恒奴自己抱着新被褥,主动道:“我睡前面守夜。三张矮几拼一块,够宽。这段时间京里不太平,夜里得有个人醒着。” 这般坦荡,李怀珠倒有点不好意思,人家第一天来就让睡拼桌子……可也不知道这么精瘦的身板,能不能挡住歹人。 “以后,以后一定有你的地方……” “没事。”恒奴并不在意,“有地方睡,有饱饭吃,就行。” 说着,他似是无意,凉飕飕瞟了李怀珠一眼,“还是东家是怕我太瘦,来了贼人抗不住?” 冷不丁被人点破心思,李怀珠脸上微热,“非也,是更怕你糟了打……” 恒奴似笑非笑:“之前在樊楼,不切菜的时候,某就是帮着前面平事的。来找茬的混混,喝醉了闹事的大汉,收拾过不少。” ……原来如此,这就放心了!李怀珠清清嗓子瞧他一眼,又怪他,这么好的简历信息怎么买的时候没说,于是心虚移开目光,笑道:“那挺好,你看着安排吧,早些歇息。” 说完,赶紧溜回了后院。 恒奴看着她的背影,这次是真笑了。 拼好矮几,铺好被褥,却看到柜台旁边倚着的两个大麻袋,过去拆看,用手捏出一把里面的东西,就着月光看了看。 ——是黄土。 他以为是哪里要补墙或地砖备下的,没多想,吃饱了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和衣睡下,矮几坚硬,铺了褥子也没有多舒适,但比起牙行饥寒交迫,已是天堂。 翌日,朝食忙后小娘子便支他把黄土弄到了后院,又掺了酒水和成泥巴,去市上买了两只肥嫩的雏鸡回来。 恒奴在樊楼待了三年,硬是没听过……叫花鸡,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观阅,谢谢大家每一个评论,希望大家看得开心~新年快乐哇!! 谢谢黄葛晚渡的营养液,感谢啊啊啊啊啊啊快乐的营养液和评论,感谢山雀的地雷,感谢妃仔的营养液,感谢梅开花世界的营养液,谢谢宝子们!!我会努力写的。 第25章 第25章 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开。 汴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开始预备祭祀之物,纸马香烛自不必说,三牲酒礼更是要紧,鸡鸭鱼肉之中,属鸡最是便宜实惠,又好拾掇,寻常人家祭祖,案头总少不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肥鸡。 ——这生意,做得。 念头一起,李怀珠脑瓜先飘过叫花鸡来,实在是前些年看过的戏文里,洪七公捧着叫花鸡大快朵颐的画面太过深入人心,勾得她惦记了许多年。 那样粗野的做法,想必能做出极质朴、极本真的滋味,没有酱酒的繁杂调味,吃的时候怕是连筷子也免了,就用手撕扯着,鸡汁顺着指缝流下来,黄澄澄的油脂软香…… 李怀珠快被自己丰富的想象给馋哭了。 一旁的恒奴却有些纳闷,他在樊楼待了三年,自认见识过煎炒烹炸、蒸煮焖炖诸般手段,可这“叫花鸡”……硬是想不出是哪一路做法。 更别说这名儿,忒不讲究! 李怀珠瞧他一脸嫌弃,忍不住笑了:“叫花鸡怎么了,乞丐吃得,咱们就吃不得?说不定就因这名字,反倒叫人好奇呢。” 没有经过信息时代荼毒的青瓜,知不知道什么叫“标题党”?“震惊!叫花子做的鸡竟是这个味道?!”……咳咳,李怀珠觉得自己怕是有点奸商的潜质了。 恒奴没接话,默默接过两只扑腾的雏鸡准备料理,在樊楼,这活自然轮不到大厨沾手,在这儿也一样。 “去毛,开膛,留心着点,皮子尽量别破。” 李怀珠叮嘱一句,转身去张罗别的。 团娘已照着李怀珠的安排备好各色调料与配料,葱姜切得细碎,另有花椒、八角、茴香几样香料捣碎了盛在粗陶碗里,几朵泡发好的香菇,一把枸杞子,还有提前用猪油炒香的糯米,里头拌着笋丁和腊肉粒,最后将油酱、黄酒、细盐、饴糖若干,混拌成汁。 雏鸡处理干净,用布巾揩干水分,又以竹签在肉厚处扎上小孔,便于入味,李怀珠将香菇、枸杞、糯米填料塞进鸡腹,再用手捞起酱汁,将两只鸡里外揉搓按摩个遍,末了,将鸡放入盆中,剩余的酱汁也浇上去,盖上盖子。 “得腌上三四个时辰,晌午过后再动火。” 恒奴看着自家娘子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隐隐觉得这做法或许真有点门道。 趁着腌鸡的功夫,李怀珠让人将黄土搬到后院窑边,加酒水和成塑泥的泥巴。 此时,李记新写的“七月十五祭祀,特供叫花鸡”的木牌也已挂出,旁边还附了句俏皮话:“泥里滚一遭,火中炼真香。祭祖尝新两相宜,不妨一试。” 不多时,便有熟客探头来问:“李娘子,这‘叫花鸡’是个什么新奇物事?怎的还用泥巴裹了烧?” 李怀珠便笑吟吟解释,说这是古法野趣的菜式。 您想啊,古时候人在野外,无锅无灶,逮着山鸡野鸟,用泥一裹柴一烧,剥开来原汁原味,又道李记不过略加改良,只会滋味更好,祭祀时摆上祖宗怕是也没尝过呢! 她说得活灵活现,引得人好奇心起,纷纷追问何时能有。 “得暮食时才好。”李怀珠道,“诸位若想要,届时先到先得。不过倒也不急,明日做了再来也是一样的。” 当下便有三五人当场定了,说好次日晌午来取。 看看天色,估摸时辰差不多了,李怀珠唤团娘生窑。 说起这窑,寻常人只道是烧瓷冶陶之物,却不知其中亦有分别,笼统可称“柴窑”,其实这方面实则细分“柴烧”与“柴窑”李怀珠这小院里的旧窑形制简易,更近柴烧之法。 待窑内温度升得足够高,便将腌制好的鸡取出,网好猪网油,又取来几张荷叶,将鸡仔细包裹严实。湿泥裹在荷叶包外,塑成两个椭圆的大泥团子,绑好麻绳,以防泥壳开裂。 泥团送入窑膛,添些耐烧的硬柴,保持窑内温度。 “将近一个时辰便好。”她估算着,“咱们正好准备暮食。” 斜阳渐散,窑里的火也熄了,李怀珠让恒奴用长钳将两个泥团夹出。 “小心烫。” 泥团放在院中石板上,稍凉片刻,李怀珠取来木槌,对着泥壳轻轻敲击。 泥壳应声裂开,荷香与肉香氤氲散开,剥开泥块,里面青碧的荷叶已然变得枯黄,鸡肉泛着淡淡的檀色,颤巍巍的,瞧着骨头一抽便能脱出出来。 李怀珠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 暮食摆在院中石桌上,除了叫花鸡,还有两样清炒时蔬、一碟淋了香油的咸齑,并一钵碧盈盈的粳米饭。 鸡皮酥烂,轻轻一扯便分离,皮下鸡肉白嫩饱含汁水,李怀珠撕下一只肥嫩鸡腿给团娘,又撕下另一只给恒奴,而她自己则最爱鸡翅,觉得肉活、入味,啃着才香。 鸡皮入口酥烂,还带着一丝焦香,鸡肉极嫩,几乎脱骨,咸鲜的底味中,糯米吸饱了鸡汁与腊油,颗颗晶莹软糯,又有香菇的醇厚、笋丁、枸杞的微甜,滋味丰盈极了。 团娘吃得眯起了眼,“娘子……这、这比烧鸡还好吃!” 恒奴在樊楼尝过无数鸡馔,无论白斩、香酥、醉腌……都各有千秋,但像这般豪气云天、返璞归真的做法,却是头一回见识,也觉很是不错。 “味道是真没得说……就是这名儿听着不上价。” 李怀珠吐出一小节骨头,笑道:“那我给你讲讲这‘叫花鸡’的故事?” 她清清嗓子,说是前朝有个书生,时运不济,饿晕在路边,幸亏有个老乞丐路过,浑身上下摸不出半个铜板,只不知从哪儿得来一只鸡。可没锅没灶怎么办?老乞丐直接掬起一抔河边泥,把鸡裹成个泥坨,就地生火烤起来,泥壳一裂只叫人香气扑鼻,书生吃得眼泪汪汪,后来高中状元,山珍海味尝遍,却始终惦记着那一口滋味,于是将方子记下,取名“叫花鸡”。 ——自然,这故事绝对没有借鉴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桥段。 恒奴皱皱眉,听得将信将疑,故事虽有趣,可总觉得像是现编的——昏天黑地的,哪儿那么容易摸来鸡?生火烤熟又要费多少工夫?那书生既已饿晕,又怎能嚼得动肉? 可见小娘子这番话,多半是说来哄人的。 团娘却听得入了神,并不纠结其中逻辑,只拍手道:“故事好,小娘子也讲得好!” 李怀珠眯眼一笑,心想卖吃的嘛,三分靠手艺,七分靠张嘴,故事真假不重要,让人愿意掏钱才是正经。 事实证明,李怀珠的口才与“叫花鸡”的香气一样颇具说服力。 叫花鸡一登场,连带故事便在附近传开了,李怀珠对着不同的客人能讲出不同版本:对文人雅士,强调“野趣”“古法”;对商贾人家,突出“新奇”“宴客有面子”;对寻常百姓,则说“实惠”、“滋味足”……三言两语,总能搔到对方痒处。 恒奴稀奇瞧着小娘子笑话信手拈来,哄得客人眉开眼笑,倒也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开食肆,手艺固然紧要,但这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伶俐,同样不可或缺。 中元节后,叫花鸡火到一鸡难求。 从没想过什么饥饿营销的李怀珠干脆在窑里加了一层架,一炉从十只增至二十只,照样在暮食前售罄。 只算一笔粗账,一只肥鸡本钱不过四十文,经这一番炮制,竟能卖到一百一二十文一只,一日只这一项,便是一贯五六百文的进项…… 莫说平头百姓,便是衙署官吏一月俸禄怕也未必有此数,竟是比她原先想的还要生利! 她起初是亲自为客人敲开泥壳的,这过程在她看来是必要工序,可在一些客人眼里,却成了极有趣的事。 “哟,这泥巴疙瘩里头还真藏了只鸡?” “快看,敲开了!哎呦,这香气!” “李娘子,让我来敲一下试试成不?瞧着怪好玩的!” 李怀珠原本担心客人被烫着,但架不住再三央求,便教他们如何下槌,客人得了趣,捧着剥好的鸡向同伴炫耀,这般情景被更多人瞧见,要求自己动手的客人便越来越多,便索性在店门口备好木槌石板,客人若想自己敲,便请自便。 没想到,这竟成了李记一景。 常有相熟的客人,提着一团泥疙瘩,相约去前头酒肆,跑堂的伙计见惯了客人自带下酒菜,可瞅着那团泥巴仍不免愣神。 “客官,您这……带的什么宝贝?” “哈哈,好东西!一会儿便知!” “……” 待酒过一巡,菜上几道,客人便取出泥团搁在桌上,学着李记娘子的样子敲开,常引得邻桌客人探头来瞧,后来口耳相传,许多客人专为体验“敲泥巴”而来。 这日暮食,最后一只鸡也被买走,那客人是个镖师,提着泥团却不急着走,站在门口跟李怀珠闲聊。 “李娘子手艺是真没得说!”镖师啧舌,话锋一转:“就是娘子这儿地方忒小,桌子都没几张。若能搁这儿现敲现吃,再配上几碗好酒,那才叫痛快!可惜啊,只能提去前头的酒肆……” 谁说不是呢,李怀珠也颇为可惜,连连点头—— 不如明天就开始物色新址?就先从这条巷子打听起。 至于买不买得起或租不租得下? 咳,想想又不犯法,先想美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第26章 豪气云天的鸡有了,便又有了鸭。 世间禽类,若论吃法之精、场面之盛、滋味之丰,鸡或可称家常魁首,鸭则当仁不让是席上君子,梁实秋先生便曾论及填鸭为北平所独有,李怀珠曾亲尝过一次,粉红的鸭肉肥瘦有度,乃席上之珍。 可见一只好鸭,是能担得起大场面的。 李怀珠漂泊南北,在吃鸭这件事上也算见多识广。 南有金陵盐水鸭,皮白肉嫩而清淡咸鲜,更有名动天下的南京烤鸭,其形与北京烤鸭渊源深厚,却又风情迥异,是在炉里一挂直烤得枣红油亮,吃时斩成块,再浇上一勺卤汁,吃时连着皮肉卤汁一同入口,尝来只觉丰腴肥美。 可若论起排场,还是北京挂炉烤鸭更富仪式感。 北京鸭子肥硕丰满,烤制讲究火候,皮要酥脆如纸,色如琥珀,片鸭更是手艺,手艺人需趁热,刀光过处,片片带皮又薄而不碎,吃时花样也多,一张掌心大小的荷叶薄饼,抹上油酱,夹两片鸭肉,配几缕葱白、胡瓜丝,卷起来一口咬下,柔韧酥香,咸甜清口,层次分明而又浑然一体。 这便是一鸭两吃的妙处了。 鸭肉片了卷饼,剩下的鸭架还能椒盐煸炒,若再讲究些,鸭架子熬汤,扔几片白菜豆腐,撒点椒粉,便是一锅老鸭汤……一只鸭,物尽其用,半点不糟蹋。 李怀珠咂摸着,觉着两种都好,想了想—— 叫花鸡适合三五好友,不拘小节,围着泥团子敲敲打打,撕扯着吃,热闹又痛快,鸭子嘛,就觉着得往“讲究”上靠靠,请客、小宴、或是自家想款待贵亲的时候,这鸭子就能派上用场。 这么一想,挂炉的北京烤鸭似乎更合适。 主意一定,便着手试起来。 鸭胚不难弄,东市有专做鸡鸭的肉铺,李怀珠专挑稻谷喂大的麻鸭,皮肉之间有层厚厚的脂肪,最是肥美,处理干净,照老法子吹气、烫皮、挂起晾干,再用饴糖、黄酒、香醋调成的皮水反复刷上几遍,晾得皮紧绷油亮。 接下来才是要紧的,怎么用这土窑模拟出挂炉的效果? 窑膛是圆的,火在底下,热力往上走,倒有点像挂炉的原理,便让恒奴在窑膛偏上的位置用铁条搭了架子,鸭子就挂在那架子上,底下烧的柴火也换成了果木——杏木、枣木、松木都行,据说烧起来有独特的香气,能渗到鸭皮里1。 火候是关键,不能太急,外皮焦了里头还生;也不能太温,温了皮鸭子就不够脆。 使吊肉钩子挂里面烤了两回,头两只试得不太如意,一只火大了皮色发暗,一只又欠了些皮不够酥,到了第三只,窑门一开,那香气便不同了。 “成了?”团娘抽着鼻子,眼巴巴问。 “看着像。”李怀珠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脸蛋,说,“等片了才知道。” 片鸭这活儿,她原本是有些怵的。 从前在烤鸭店里看老师傅片过,那刀工行云流水,鸭肉片得飞薄,每一片都连皮带肉,是一门极见功力的手艺,怕自己这半吊子糟蹋了好容易烤出来的鸭子。 正琢磨着硬着头皮自己上,恒奴擦着手过来了。 李怀珠一愣,“你会?” “自然……”恒奴瞥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薄刃刀,掂了掂,随后拎起烤好的鸭子,搁在早已备好的干净案板上。 然后李怀珠便见识到了什么叫“专业”。 薄薄的刀刃专从鸭胸脯最丰腴处片下,刀刃斜着切入,轻一转,片好的鸭肉大小如榆钱,薄得能透亮,皮肉相连,皮是焦酥的赭红,肉是柔嫩的浅粉,边缘还汪着一线晶亮的油汁,焦红的脆皮搁在青花盘子的最当中,像朵花儿的花心。 鸭胸肉片完,又是腿肉、背肉,骨架上的肉也剔得干干净净,最后剩下一个完整的鸭架。 团娘小声惊叹:“这手也太利落了!” 恒奴擦了擦刀,淡淡道:“在樊楼没少给大厨打下,拆鸡剔鸭也算本行。” 李怀珠心下大喜,这可真是瞌睡递来了枕头!好,好刀工!当即便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点甜酱,又裹了张小薄饼卷了送入口中。 她眯起眼,虽比记忆里的还差些火候,但在这市井之间,自家土窑里能烤出这般水准,已是意外之喜。 “团娘,恒奴,你们都尝尝。” 团娘早等不及,学着她的样子卷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嚷:“好……好吃!皮脆肉嫩的,酱也好香!” 恒奴也尝了一片,点了点头:“火候还行。皮能再脆些更好。酱里……是不是搁了些芝麻?不错。” 李怀珠笑着点头,果然是在大酒楼待过的,舌头刁,加芝麻是为了让口感更醇厚。 “那剩下的鸭架子呢?”恒奴看着那副骨架,“按娘子说的,椒盐?还是熬汤?” 成年人不做选择,李怀珠兴致勃勃,“都要!一半撒了椒盐,用余火烤。另一半炖了,晚上咱们喝老鸭汤2!” “一鸭三吃”亮相,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先是那现片鸭子的场面就够吸引人。 恒奴往案子后头一站,拎起油亮的烤鸭,刀光闪动,肉片纷飞,本身就像出戏,看得等着取叫花鸡的客人都挪不开眼。 李怀珠便笑着介绍—— 片了肉卷饼是正经吃法;鸭架子可以做成椒盐的,啃着香;要不就带回家,加点儿白菜豆腐一炖,就是锅好汤。 有舍得花钱的当家大娘子,当即就要了一只,恒奴当场片好,李怀珠用荷叶包了鸭肉、甜面酱、胡瓜丝、葱丝和一叠小薄饼,另包了椒盐鸭架。 这一位开了头,后面便接二连三,一些家境殷实的客人觉得这烤鸭既有排场,又能三吃,请个小客、家里改善伙食,再合适不过。 李怀珠也是后来才发现,这土窑竟能“一窑两用”! 底下架着柴火烤鸡,上面铁钩挂着鸭子,鸡是焖烤,鸭是挂烤,两不耽误。 不久之后,李怀珠便从客人口中听说,是特地从外城赶到内城,就为了买只鸭子。 那客人说得绘声绘色:“我家连襟住在外城曹门那边,前几日在亲戚家尝了,念念不忘,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穿城过来买,还有娘子自家熬的甜酱,别处没有!” 团娘听了,与有荣焉,李怀珠也乐开了花,心想:嘿,照这么下去,别说买庄子,怕是真能靠着鸡鸭双全,在汴京城里挣下份家业呢! 这日生意格外好,烤鸭早早售罄,李怀珠正准备打烊,门外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竟是石子桓。 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人瞧着清减了,眼下一片青黑,神色也是昏昏倦意。 “石郎君?”李怀珠有些意外,“可是来买点心?抱歉,糕团卖完了,烤鸭也都售罄了。” 石子桓嗓子都哑了:“无妨,某就是路过,看看……这就是‘一鸭三吃’?” “正是。石郎君感兴趣?可惜今日不巧……” “明日可有?” “明日……”李怀珠看了眼恒奴,恒奴点了下头,便道:“明日午后应当能得。” “那便给我留一只,明日这时来取。”石子桓说着便要掏钱。 纸笔记好,李怀珠看他精神不济,想起考试日子是越来越近了,便问:“郎君近来备考辛苦吧?” 石子桓苦笑一下,“……不提也罢。整日埋首书卷,难得出来透口气。兰时比我更是闭门不出,除了备考,还在草拟河阳流民的策论,连我邀他出门散心都推了。” 李怀珠闻言心下微微一动,不由想起七夕那晚,他伫立灯下认真听她浅见的模样——倒真是个肯用心做事的郎君啊。 “原来如此。谢郎君心系民生令人敬佩,儿瞧二位郎君如此刻苦,来日必能高中!” 石子桓笑笑,余光却被柜旁高几上那盏精巧的琉璃灯吸引,烛火未燃,但天光映照下,琉璃剔透,彩绘绚烂,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这灯倒是别致精巧,”石子桓顺口赞道,“光影流转起来想必极美,娘子好雅兴。” 提起花灯,李怀珠瞥了眼身后的方向。 ——那盏灯,还收着呢。 她收敛心神,对石子桓笑道:“今日鸭是没了,不过还剩最后一只叫花鸡,石郎君若不嫌弃,便带了去尝尝,就当是老客的人情。” 几经推辞不过,石子桓终究接了过去,露出些微真心笑容:“如此,便多谢李娘子了。” 又寒暄两句,李怀珠目送他远去,一回头,又瞧见檐下灯影绰绰。 关于盏灯的事,还得从七夕说起。 七夕没去成金明池灯会,后来祁檀来时她随口提了句“可惜没看成”,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绝无他意,谁知说者无心,听者却似乎上了心,前些日子,祁檀竟真差人给她送来了盏灯。 “我家郎君听闻娘子七夕没瞧上花灯总觉可惜,说这盏微光流转,拿来与娘子解闷也好。” 话虽寻常,可小厮的唇角笑意却从眼底漾开,把她瞧得跟朵花似的,将灯放在柜上,不经她推拒便已转身。 这样漂亮一盏琉璃灯,不是寻常地方能买到的东西。 琉璃灯彩绘花卉虫鸟,刺的是耕织图,烛光一点,流光溢彩,灯顶有个小巧机关,烛火的热气推动气扇旋转,带动灯身轻轻转动,灯上的画儿便活了起来,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看着浮动的“男耕女织”的图景,李怀珠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祁檀他好像,可能,大概……真对自己有些意思? 李怀珠不是木头,这灯一送,之前的坦荡就全变了味道。 可问题是人家也没明着说什么,她若贸然把灯退回去,显得自作多情小家子气……好在祁檀是宫里当值的侍卫,平日也难见到,倒免去了许多尴尬。 只是这灯实在新奇漂亮,团娘见了爱得不行,点灯点得比谁都勤快。 “娘子,”团娘洗了脸收拾清爽,又蹦跳着过来,“天色暗了,咱们点灯吧?点那盏琉璃的好不好?转起来可好看了!” 闻言,墙角收拾果木的恒奴淡淡瞥了眼店主人。 收都收了,不点可不就是暴殄天物了?大不了以后再寻个由头还与他罢了…… 李怀珠到底是笑了,“点吧,亮堂点儿也好。” 作者有话说: ---------------------- 1:梁实秋先生书中提到的,不过说的是炙羊肉。 2:也是梁实秋先生提到的,鸭架烧汤煮碗打卤面,很香。 第27章 第27章 天一日日燥起来,进了三伏天,便像下了火。 谢卿下了轿,官服的后背都湿了一小片。 他这几日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河阳水患的赈灾钱粮要核算、调配,各地夏税收缴的文书堆成了山,偏又撞上几处账目对不上,几个主事吵得他脑仁疼,公廨里虽放了冰鉴,可那点子凉气,哪抵得住心头焦躁,胃口自然是败得干干净净。 不止他,家里柳氏和姨娘也都蔫蔫的,厨下绞尽脑汁,换着花样做冷淘、凉菜,可一家人仍是举箸寥寥,连平日最活泼的一双儿女也只对付几口,便嚷着要吃外头的冰酥酪、李记的糕团子…… 唉,这暑热,真是磨人。 正烦躁着,门房忽来报,说宫里来了人,谢卿忙整衣冠迎出去,却是内侍省循旧例,因他新擢户部郎中,按章程给下头官员“颁冰”1来了。 柳氏喜不自胜,连忙指挥仆妇将冰分置各房,又敲下些碎冰,调了蜜水,做了冰饮子,一家人喝了,午饭时,竟也难得地多进了半碗粥和几筷瓜条。 暮食归家,谢卿心里稍慰,亲近的小厮跟在身边,摇扇跟他闲聊解闷:“郎君,方才路过榆林巷,瞧见李记还亮着灯,您要不要……” 谢卿摆摆手,他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只想早点回去歇着。 轿子到了府门前,刚下轿,却见另一侧角门处,两个身影正要往里走。 谢卿一愣,唤道:“兰时?” 那人回过头,正是谢慈,他一身素淡的青衫,只是面色略微沉寂。 “兄长。”谢慈停下脚步,叉手行礼。 “你怎么……”谢卿话到嘴边,又顿住。 谢慈自打他进京后,因着备考清静,一直借住在泰安伯府提供的静观院,说好了等中秋再搬回来同住,眼下离中秋尚远,怎么突然回来了? 谢卿心头疑虑,却道:“回来就好。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答话也只寥寥几字。 兄弟俩一同往里走,柳氏得了信儿,早已迎出来,见了谢慈喜道:“二郎回来了?快,快进来!正好今日宫里赐了冰,我让人给你房里也送些去!” 说着便自然而然拉过谢慈,上下打量,嘴里说着瘦了之类的话,眼神却悄悄往谢卿那边递。 谢卿会意,知道妻子这是要私下问话,便点头自去更衣。 不多时,柳氏转回正房,凑到谢卿耳边低语。 原是伯爷和大娘子这段日子在给四姑娘相看亲事了,京中当下才俊不少,伯爷挑中的便是永昌伯爵府家的三郎,那位郎君年纪与谢慈相仿,门第又相当,家中虽袭着爵,但近两代并无出色人物,算是守着祖荫过日子。 永昌伯府看中泰安伯府如今的圣眷和清贵,泰安伯则觉得对方门风尚可,子弟老实读书,是个稳妥归宿。 只是齐四姑娘不知怎的,前几日寻了个由头,在伯府花园见了面谢慈,将人叫到一旁说了些话,具体说了什么,谢慈身边小厮也不甚清楚,只说远远瞧见姑娘眼圈泛红,俩人说了几句话,谢慈肃然一礼,转身便走了。 之后谢慈便向伯爷请辞,说要回家备考,伯爷念及谢卿入京,家人久未团聚,也便应了。 “我问了兰时的小厮,那孩子嘴紧,只说是四姑娘说了些话,二郎听了便决定回来。”自家阿弟虽然生了一副菩萨面,内里却是一颗冰心,柳氏叹道,“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了。” 谢卿听罢,许久没言语。 他这弟弟性子冷清,心思深,于男女之事上向来淡泊,姑娘家的情愫或许早有察觉,只是避而不谈,如今对方长辈议亲,姑娘怕是按捺不住才贸然挑明,反倒让阿弟不得不明确态度,干脆搬了出来,以免后面尴尬。 “也好。”谢卿点点头,“兰时志在科考,此时搬回来专心温书更清净。只是不知他回得是否周全,别枉费伯爷平日照拂之情。” 柳氏道:“我瞧兰时行事有分寸,应当不会太过。只是姑娘那边要伤心一阵了。” 正说着,外头小厮来报,说二郎院里的冰送去了,那边说多谢大娘子。 谢卿想了想,吩咐道:“去,去李记买些熟食,再拌两个清爽小菜。我同二郎喝两杯,解解乏。” 小厮应声去了,谢卿又对柳氏道:“我去看看他。有些话,兄弟间也好说。” 柳氏无有不应的:“你去吧,同二郎好好说,我去厨下冰壶荔酒。” - 西院书房里,谢慈独自坐着,并无人侍候。 谢卿立在门外瞧了一眼,见他只对着一卷书出神,那侧影清瘦沉静,倒叫谢卿想起幼时父母去后,阿弟也常常这般独自待着,不言不语。 他心里一软,便没有立刻进去,吩咐跟来的小厮把食盒提到院中石桌上去,仔细摆开,再取两个敞口盏来。 青石圆桌上铺开阵仗,正中一只浅口青瓷盘,是烧鸭和薄饼,搭配的青葱丝和胡瓜丝,一旁是拆解一半的叫花鸡,团围的另有四只小碟,一碟碧葱炒鸡子,一碟素炒三丝,一碟酱瓜肉丁,还有一碟凉拌胡瓜片,白玉似的瓜片浸在浅浅琥珀色的汁水里,是镇过还冒着凉气的……都是李记娘子的手艺。 谢卿这才走到书房门口,“兰时,出来陪为兄用些宵食。” 谢慈闻声出来,见了石桌上一案清爽,素日暑热也忽而有了胃口,“这是去李记订的?” “知你喜爱李娘子手艺,”谢卿颔首:“便叫人去订了几个小菜,确是清爽。” 一旁布菜的小厮听了心里却嘀咕:可不好么,一只鸡一百一十文,一只鸭一百五十文,这些贵些也无妨了,只是这四道小菜加一起竟也要一百五十文,美其名曰私厨小菜,林林总总,这顿饭竟用去四百文……这李记娘子每日得赚多少! 兄弟俩对坐,先饮了一盏冰过的荔酒。 “尝尝,瞧着你这几日怕是没好好吃饭。”谢卿将一盘鸭片推近些,蘸着甜酱裹了饼葱,自己先尝了一个,深觉不错,道:“味儿是真好,咸淡合适,油酱薄甜,下酒最妙。” 谢慈依言夹起一块,鸭肉浸润了醇厚的酱香,入口咸鲜,皮子带着些许韧劲,肉质却酥软,确实宜人……嗯,小娘子有双令人称道的巧手。 “让兄嫂费心了,味道很好。” 兄弟俩默默对饮两杯,素日没有胃口的谢卿,竟也觉得十分入口。 “搬回来也好,”谢卿放下酒杯,并不责怪,“外头再周全,总不如家里自在。备考虽紧要,但身子是根基,莫要一味苦熬。你嫂子说了,明日让厨房给你炖些清凉补气的汤水。” 谢慈垂眸,清冷中露出些微柔和:“嗯,谢兄长、嫂子挂怀。我省得的。” “伯爷那边,都妥当了?”谢卿问道。 “已向伯爷当面禀明,恳请归家静读。伯爷虽有些惋惜,但当下便允了我。” 这么说来,倒是伯爷宽宏了,谢卿又为他斟了半杯酒:“四姑娘的事,你嫂子与我提了。你心里既有主意,早些说清,于人于己都是解脱。只是小娘子家脸皮薄,心思细……”也不知阿弟回绝时可还周全?莫要让人太难堪,叫人下不来台,也辜负了伯爷平日的情分——只是后面的话,做哥哥的到底没说出来。 闻言,谢慈沉默片刻。 “兄长,”当着自家人,没什么可遮掩的,谢慈温声开口,“我对四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思。此事除了齐愈外并无其他外人知晓,兄长不必为我忧心。” “你向来做事有分寸,我与你嫂嫂自然信你。”谢卿点头,看着阿弟又忽地想起一事,歉道:“瞧我这记性,连日被部里琐事缠昏了头。你前次同我说的那几条细策,我原想着寻个机会与王侍郎说,竟给忙忘了。明日,明日我便去说。” 谢慈抬眸,道:“却不用劳烦兄长了,前几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小厮通报声。 “郎君,户部王侍郎过府来访,已请至前厅了。” 谢卿一怔,与谢慈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王侍郎是他顶头上司,素日公务往来虽多,但私下这般时辰过府却是少有,于是立刻起身,对谢慈道:“许是部里有急务,我去迎一下。你……” 话音未落,前厅方向已传来王侍郎爽朗笑语:“元熹不必多礼,是老夫从伯府回来,正听闻兰时归府,恰巧路过,便厚颜进来讨杯水酒,沾沾你们兄弟团聚的喜气!” 只见一位面庞清癯的老者在管家引下,已含笑进了院子,正是户部右侍郎王载道。 谢卿连忙上前见礼:“不知侍郎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上座。” “叨扰了,”王侍郎瞧见起身行礼的谢慈,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兰时果然在此,好啊!” 三人重新于石桌旁落座,又命人添了杯盏碗筷,迅备几样果碟上来。 王侍郎也不客套,执起谢卿为他斟满的酒杯,笑道:“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心中有喜,按捺不住。兰时,你前几日呈给泰安伯的那篇《河阳灾后疏议》,老夫与工部几位同僚研读后,已联名呈递上去了。” 谢卿闻言,面露讶色看向弟弟。 谢慈则神色平静,微微欠身又一礼:“学生拙见,恐有疏漏,能入诸位大人之眼,已是侥幸。” “何止是入眼!”王侍郎颇为振奋,“文中‘以工代赈,分籍编管’之策十分精到,难得是‘工坊集产,官民平销’、‘以地养流,渐复民生’……非仅解一时之困,更为长久之计。陛下近日正忧心此事,此策来得正是时候!兰时啊,你此番虽未入朝,却已先为朝廷解了一忧。” 谢卿这才知晓弟弟不声不响竟做了篇文章,一时间颇为感慨,忙道:“侍郎过誉了,他还年轻,不过是些书生之见……” “元熹不必过谦。”见了如此有心的后辈,王侍郎满是激赏,“年轻才难得。这策论格局开阔,脚踏实地,绝非闭门造车所能及。老夫在户部多年所见条陈无数,此篇堪称上佳——泰安伯果然有识人之明。” 话音落下,谢慈亦微挑唇角,再次举杯道:“侍郎谬赞,学生实不敢当。其中诸多想法是市井所得,乃至拾人牙慧罢了。” 王侍郎只当他是谦辞,哈哈一笑也不深究……那,正事儿说完了,也打些秋风吧? “这莫非是榆林巷‘李记’的鸡鸭?”王侍郎瞧着桌上好酒菜问道。 谢卿笑道:“侍郎好眼力,正是。内子与家中小儿近日苦夏,便常买些回来。” “难怪!”王侍郎笑容更盛,“说起来,家严家慈如今也是李记的常客。老人家胃口弱,偏就爱她家软糯糕团,菹菜也清爽。前几日提了只叫花鸡回去,二老说起还觉意犹未尽呢。” 一对鸡鸭,引起了王侍郎的谈兴。 “说起来,老夫当年随驾北巡,在真定府吃过一道‘炉焙鸡’,肉酥骨烂,在江南任职时,又吃过当地的‘爊鸭’,至于宫中赏赐的‘缕金龙凤炙’2之类,倒是华丽夺目,样子好看得紧。” 谢卿道:“侍郎见识广博。只是下官家中清简,只记得幼时随父亲在任上,母亲也曾用乡法做鸡鸭,一只鸭往往要分两三日吃……” 他说到此,又酌了杯酒水。 幼时谢家兄弟的父亲只是四品地方官,任上便逝了,家里米粮一断,母亲只得靠着织布卖布供他们二人读书,积劳成疾,后来也去得早,是伯父伯娘接他们过去又养育了几年,表兄妹前程都不错,谢卿高中被授了官衔,家里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王侍郎闻言,也敛了笑轻轻一叹:“慈母手中线啊……如此说来,今日这桌寻常鸡鸭,倒有至味。”又举杯向谢慈道:“兰时,你既有济世之才,又懂民生多艰,来日必成大器。明岁春闱,老夫静候佳音。” 谢慈持杯欠身,“学生谨记侍郎勉励,必不敢忘本。” 王侍郎又闲话几句,见夜色已深,家中老母遣人来催餐饭,便起身告辞。 这个年纪还有母亲来催餐饭,实是福气啊……谢卿兄弟二人恭敬送至府门,看着他乘轿离去。 回到院中,只剩兄弟二人,月色清凉间竹影婆娑,暑气散了许多。 石桌上的杯盘尚未撤去,谢卿负手立在弟弟身侧,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 “兰时,”谢卿温声道:“今日王侍郎一席话,为兄心中甚慰……父亲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知该有多高兴。” 提及父母,谢慈眉目也和软下来,轻声道:“母亲忌日将至,李记鸡鸭滋味甚正,供奉时用上,母亲或许也会喜欢……” “是该如此。”谢卿闻言点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小厮,“记下了,祭日前两日去李记订好,届时供奉。” 小厮赶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叫道,又要订!果真不管账不知柴米油盐贵……郎君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一夏因着苦夏,李记的糕团熟食不知买了多少回,账上银子都流水般跑去了那小铺面啊…… 可惜银钱这东西本就似活水潺潺,自然要从东家流到西家。 小厮暗自腹诽的时候,隔着几条长街,李怀珠正拿着人生第一张房契,在店里转着圈儿打量。 作者有话说: ---------------------- 1:参考《中国古代风俗通史》 2:参考《宋宴》 第28章 第28章 古人有诗云:“日常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1”这诗写的是初夏慵懒,可到了盛暑时分,便是再风雅,捉柳折花的兴头也懒怠了,只剩得一身粘汗,满心燥渴。 李怀珠忍不了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甜水分散点注意力。 于是便想起大学时校门外小吃街,每到这时节,最盼的就是八块一碗,冰甜料多的清补凉——乳白的椰奶打底,汤面浮动着红豆、绿豆、薏米、芋圆、西瓜、枣干……一口下去,冰爽清甜,暑气全消。 李怀珠晌午出门买了几个瓜果并两包果脯枣干。 一进门便觉得闷得很,团娘和恒奴一个在柜台后大蒲扇扇风,一个在后院井边舀水洗脸冲凉,见她回来,都如同见了救星。 “娘子可回来了,这鬼天气!”团娘脸都热红了。 “咱们也弄点凉快的吃吃。”李怀珠眉眼弯弯,“团娘,去把井里镇着的牛乳取一盏来——可仔细些,就那一盏了。” 宋代牛乳金贵,寻常人家难得一用,她这也是托了甜水铺娘子的门路才得了些,平日舍不得,今日却想奢侈一回,便足以慰藉肠胃,傲视市间寻常的“甘草冰雪凉水”了。 恒奴已擦干面庞过来,“娘子想弄什么吃食,还是饮子?” “解暑的甜水,也叫‘清补凉’。” 李怀珠一边说,一边将枣干、杏脯用温水泡上,又让恒奴去擦几碗冰沙来,翻出些自家常用的薏米、芡实,想了想,时人尚无“西米”能用,便又剥了些新鲜莲子,洗净去了籽心,又将薏米、芡实上锅炖煮,另起一灶烧上水焯莲子。 这时食材有限,新鲜椰肉是绝难有的,好在牛乳加些椰浆也很香浓,没有芋圆仙草,便用煮得软糯的豆类和果脯弥补口感,所谓“清补”,大抵是清热补益的意思,倒也很贴暑热。 回到小院,井水湃过的瓜触手生凉,瓜瓤切丁,莲子、绿豆绵软起沙,葡萄干、枣干与核桃碎皆是现成的,再倾一盏子牛乳,与椰浆和蔗浆调匀,徐徐浇下—— 乳白的浆子顺着冰沙渗下去,各色的料渐渐没了,只隐隐地透出些颜色来,红淡绿浓,黄黄白白的,很是冰甜清雅的样子。 三碗沏上各自分了,团娘爱吃甜,选了枣干和甜瓜多的,恒奴要了冰底最厚的,李怀珠混不吝,顺手拿了自己跟前最近的白瓷碗。 捧起垫了冰的粗陶缸子,先啜一口乳白汁子,嗯!是很有前世风姿的乳汤!再舀一勺料,沙糯的豆莲,瓜丁也脆甜,暑气都随着这一口滑入腹中,消了个干净。 团娘啜了一口便夸,“呀!好香甜,又滑润!比砂糖冰雪也不差!” 恒奴到底比团娘大几岁,舀了几勺放入口中“咔嚓咔嚓”嚼了,评价的颇为矜持,“牛乳和椰浆用得好,若再少两分甜或许更佳。” 从来点奶茶都点正常糖的李怀珠眯起眼,毫不在意其建议,舒服得晃了晃脚尖——古人所谓“冰碗”3,大约也不过如此罢?只可惜苏学士谪居岭南时叹“日啖荔枝三百颗”2,若他能尝到这碗融合南北的清补凉,不知会不会也赋诗一首? 正惬意着,门外传来招呼声,却是她的房东——冯家夫妇来了。 原来冯家儿子今年开蒙,夫妻俩琢磨着南边文风盛,想举家南迁,好让孩子能上个好些的学堂,昨天专门找了过来,一是问问李怀珠这租约后续如何打算,若她想继续租自然好,二来,也是透个风,若她不想长租,他们便打算将铺子卖了,凑些南下的盘缠和安家费。 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前想要租铺子的时候,这相公还因为不让动窑拒了好几家租户,可现在却要忍痛要卖了……那句话怎么说的,都是为了孩子啊! 李怀珠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当下就动了要买铺子的心思。 别说凭着人家的窑赚到了从前赚不到的钱,租了这些时日也都熟了,若能买下来也算有了根基,往后想怎么收拾也都由得自己,多自由啊。 瞧李怀珠思量,冯家夫妇额上都出了汗,李怀珠笑盈盈起身道:“天热难耐,正巧做了些消暑的甜水,阿叔阿婶若不嫌弃,也尝一碗,坐下说话。” 说着便让团娘又端来两碗清补凉。 这大热天,冯家娘子也不推辞便接了碗,讶道:“这碗都冰镇过?” 李怀珠莞尔一笑,点头道,“早晨才得了冰,没有地窖存不住,不用倒浪费。” 待冯娘子再尝一口,脸色都变好许多,冯家郎君本有些燥,几勺冰甜下肚,神色也松快下来。 一碗甜水见底,话才好说。 李怀珠这才道:“只是不知,阿叔阿婶想作价几何?” 冯家夫妇对视一眼。 冯家郎君诚恳道:“不欺瞒娘子,我们这些日子也打听过。榆林巷这地虽不很繁华,却也是好市口,前店野规整,后头带院带井,住家做生意都便宜。按牙人的说法,这样的铺面,市价总在三百二三十贯上下。” “咱们想着急用,也知娘子生意稳当,便想作价三百五十贯。虽是略高些,但屋瓦家具什么的咱家不拉走,都算在里面了。” 三百五十贯,这价钱确实比空屋市价高,但冯家说的也是实情,这铺子她经营数月,前店后院都合用,更重要的是那口能镇凉饮子的好井,好窑炉,长远看并不是亏本买卖。 只是她手头现钱不过二百五六十贯……实在凑不上这许多。 见她不语,冯家娘子以为她嫌贵,忙道:“娘子是爽快人,我们也知道这价码不低。只是南边安家,孩儿进学,处处都要使钱……若娘子实在为难……” “价钱是公道的。”李怀珠抬起眼,实话实讲,“不瞒阿叔阿婶,这铺子我确实想留下。只是我手头现钱一时凑不齐三百五十贯之数,约莫只能先凑出一半。” 冯家郎君一听有门,反而想了想,道:“娘子的人品和营生本事,咱们是信得过的。若娘子诚心要,这般可好——你先付一半,咱们便去过户房契,剩下一半立个字据,约定今年年关前付清。不瞒你说,我家在城外还有处小庄子,年关前后也要处置,到时正好回来一趟,顺道取钱。你看如何?” 这已是极宽厚的信任和让步了。先过房契,意味着这铺子已是李怀珠的,她却只用先付一半钱——且还没有利息! 李怀珠心下感动,起身道:“阿叔阿婶这般体谅,儿自是感激不尽,二位放心,欠款必在年关前备齐,绝无拖延。” 冯家娘子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们虽搬得远,却也听得到名声。李记如今在这一片也是响当当的,我们有什么不信的?日后这铺子在娘子手里兴旺,我们脸上有光,听着也高兴!” 双方既说定,气氛更见融洽,李怀珠让团娘去取钱匣,并准备笔墨立契。 这边冯家夫妇才安心端起碗,细细品尝方才没顾上多夸的清补凉。 冯家娘子舀起一勺混着豆瓜与枣干的冰乳,入口细细品了,叹道:“爽口又冰甜,难怪娘子生意好,暑天里吃一碗,真是神仙享受。” 冯家郎君跟着点头:“确实比寻常凉水有滋味,也养人。” 正说着,团娘已捧了钱匣和秤过来。 李怀珠当面将一百七十五贯钱清点明白,又请了保人作证,写下买卖契约并欠款字据,双方按了手印,冯家郎君便将收好的房契取出,交给了李怀珠。 送走冯家两口,李怀珠再看铺面,便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计较。 十几来平的铺面,如今被糕团盒子、鸡鸭泥胚堆得满满当当,三张矮几拼成的“守夜床”白天拆了晚上拼,墙角堆着盆钵箩筐,团娘和恒奴常在过道侧身交错,俩青瓜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常是一个怒目圆睁,一个龇牙咧嘴,整日下来斗嘴斗个不停。 若是能扩一扩就好了。 她想着前世看过的那些改造节目,两家人挤三十平都能过得互不打扰,自己这好歹独门独院,再放两张桌子应该也不算妄想吧…… 正琢磨着,门帘一响,隔壁银器店的王娘子提着食盒来了。 “李娘子,我来拿昨儿订的糕团。”王娘子说着,忍不住往李怀珠店里瞟,虽是有些拥挤,可生意却红火啊,再想想自己那冷清得能跑马的银器铺,嘴角的笑就有点挂不住,“还是你这儿生意红火,不像我那儿……”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王娘子原是自立门户做些银饰,她相公在西市有间更大的珠宝铺,谁知前些日子遭了贼,损失惨重,报了官,衙役来看过,说那贼头手法老道,估量着很是难抓,自此她夫君草木皆兵,嫌这巷子偏僻,铺面也小,催她关张去西市帮忙,王娘子想退租,房主人那边却推说契约未满,不肯松口。 为着这些事儿,王娘子愁眉不展许多日。 “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怀珠听着,又觉得这是个机会。 都是街坊,她平日路过隔壁也瞧过几次,王娘子家的银器铺跟自家“蜗居”比,可宽敞太多了,前厅轩敞,门口左右抵着墙边,支摘窗开得大,后头院子听说也比自家这边宽敞许多,若能一并租下来,别说堆放米粮,再起个小库房都绰绰有余…… 再说了……也不好叫恒奴一直睡拼接床啊。 “王娘子若真不想做了,您家的铺子,不知房东肯不肯转租?” 王娘子回了神儿:“娘子当真想租?那敢情好啊,我明日就去递话!” 事情比想的顺利,王娘子翌日晌午便来回信,说房主人答应见面细谈,约在三日后。 到了日子,李怀珠交代俩青瓜看店,尤其让恒奴盯着砖瓦匠修补檐角,自己换了身清爽衣裳,跟着王娘子往保康门去。 到了处没挂牌匾的宅邸,侧门进去到了偏厅,只一位老管家候着,说大娘子今日不得空,由他全权处理。 李怀珠也不怯场,将自己的诉求说得清楚明白——若能赁下铺子,是想将两间铺子中间的隔墙打通,连成一片,拓宽店面,租期内所有改动和修缮,费用都由她自己承担,若将来不租了,也保证恢复原样。 老管家静静听着,末了,抬眼看她:“娘子可是榆林巷李记的店主人?” 李怀珠点头:“正是。” 老管家脸上忽然露出些笑意,点了点头:“原来是您。那这事……老奴需禀过大娘子才能定夺。娘子稍候。” 说罢,老管家便转身出了偏厅。 王娘子在一旁低声解释:“这便是他们家管事,姓单,最是稳妥不过。” 这家人似乎认得自己,李怀珠心下好奇,“娘子可知这铺子的主人是谁?” “呦,我没同你说罢——”王娘子道,“这宅子原本是泰安伯家大娘子的私产,伯娘子最是仁善,只是不大管这些庶务,都交给管事的。” 李怀珠心下一喜,原来是老伯爷家的女眷,怪不得…… 正说着,单管家已回转,脸上笑意浓了些:“大娘子听了,说既是李娘子想租,又是为了正经经营,没有不应的道理。只嘱咐两点:一是动工不得损伤房屋梁木,二是将来若退租,须得恢复原状。娘子可能应承?” 这还有什么不能应的?本就该如此。 李怀珠起身,微微福礼:“多谢大娘子成全,儿定当谨记,不敢有违。” 王娘子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拉着李怀珠的手道谢,说自己回头便收拾细软,搬去西市了,李怀珠也觉得很好,隔壁铺面的租金十二贯一月,好在还有些本钱,很能行事。 两人各得其所,双赢收场。 作者有话说: ---------------------- 1: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 2:苏东坡-《惠州一绝》 3:类似冰碗的甜品如“冰雪冷元子”(糯米丸子冰镇后配蜂蜜果仁)和“甜碗子”(冰镇瓜果、莲子等食材)。 ------- 这周也随榜单更新1.5w字~ 感谢momo!vivianan!梅开花世界!山雀!黄葛晚渡!楠楠!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甚么!70704441!鱼饼鱼饼! 感谢大家的评论、霸王票、营养液……谢谢大家的观阅让我不再单机~我会努力写的~ 第29章 第29章 铺子谈了七七八八,李怀珠便开始跟人打听汴京城里哪家匠人手艺好。 问了一圈众说纷纭,李怀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觉得此时还是实用为主,最后听了柴炭老板给她的建议,去寻了‘城南宋记作头’的宋大郎。 宋家三代都是泥瓦木匠,在汴京城里口碑不错,不少酒楼食肆翻新都找他,据说人品实在,好说话,工期也抓得紧。 宋家的铺子不大,宋大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人高马大,飞眉入鬓,长了副颇为雄壮的样子。 寒暄两句,李怀珠便将这几天画的草图和想法说了。 宋大郎听得十分认真,说可以先去实地看看。 到了店里,宋大郎里外看了半个时辰,又爬上梯子瞧了梁椽,敲了墙壁,趴地上看了砖缝。 宋大郎道:“娘子这想法可行。两间铺面结构相似,架好过梁后拆除下方没问题。后院打通更简单。只是这工连拆带建、重整门窗……估摸着得忙活上小半个月。娘子生意怕是要歇些时日了。” 听这话着实是个厚道负责的郎君,李怀珠却觉得休息段时间也好,俗话说不破不立,反正买房的钱都花了,隔壁租金也付了,装修和歇业这点“小钱”……咳,该折腾就折腾吧! “那——咱们这就定下?”李怀珠眉眼弯弯。 宋大郎见她爽快,也憨然笑了:“既然娘子信得过,某必尽力。今日便列个单子,明日带徒弟过来再细定章程。” 李怀珠得了准信,想着这段歇业时间该怎么用起来——铺子不能开张,后院却还闲着,时值盛夏,瓜果不仅丰盈,价格也贱,若是做些果酒果酱存着,待铺子重开时,也能一齐上些酒饮。 李怀珠是个散漫性子,第二日睡到自然醒,用了顿颇丰盛的早食,才带团娘和恒奴去逛州桥果子行。 盛夏刚过的果子行自然香气四溢,各色鲜果买卖都方便…… 但酿酒总得先有个酒基。 大宋的酒课制度李怀珠是知道的,私酿犯法,但买官酒回来再加工却是许可的,《宋会要》里便提过,“许人买扑”官酒务的酒,百姓可购之自饮或再酤卖——当然,税是不能少的。 于是仨人先拐去东水门附近的都酒务交了钱钞税款,买了五斗冬酿大酒——这酒清冽,经过整个冬季和春季的陈化,又醇厚,正适合做基酒浸泡花果1。 买好酒,让恒奴搬上雇来的驴车回店去卸下,她和团娘又折返果子行。 酿酒的花果得挑应季且香气足的。 先拣了五斤杨梅,祛暑生津最是爽口,李怀珠眼尖,挑的杨梅颗颗都有铜钱那么大,又见这老丈还卖荔枝,虽是快马运来的果子价格不菲,但见壳红肉白,晶莹如冰雪,也并秤了几斤——荔枝酒甜美馥郁,前朝白乐天不就写过“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么?2虽说他那是蒸馏酒,但浸渍荔果出来的风味想必也不差。 杏子正当时,桑葚也便宜,索性包圆买了一竹篮,最后又称了一斤半鲜茉莉,挑了几束粉荷,临走瞥见有卖金银花的阿婆,药食同源的书册李怀珠在宫中背过诸多,知这花儿清热解毒,泡成酒饮应当颇受欢迎,便也包了一包。 回到店里,宋大郎已带着几个徒弟开始做拆墙前的准备。 李怀珠便让恒奴先将花果搬到西厢房,自己去取了几个水槽酒坛来——这种坛子盖沿有一圈凹槽,注水后盖上盖子,能有效隔绝空气,防止酒酸,宋人称之为“水封坛”。 工具倒简单,自家原有的尽够用,只额外需要些冰糖,李怀珠选的是建宁糖霜,虽然贵些但胜在质量好,没有什么杂质杂色。 一切齐备,下午铺子打了烊,几个人便在后院井台边忙活开来。 酿酒先要处理花果,杨梅得用淡盐水浸泡,李怀珠把果子淘洗后摊在竹筛上沥干,桑葚不能搓破皮,荔枝要剥壳,要去核,杏子洗净后拿小刀剖开挖核,这份工交给了团娘。 处理好的花果铺在竹编里晾干水分,晌午时,李怀珠让恒奴将几个瓷坛沸水烫过,倒扣晾干,花果表面干透了开始泡酒。 果酒花酒做法大概相同,一层花果一层糖铺在酒坛里,最后倒入酒液完全浸泡,只是金银花酒复杂些,需将金银花用少许清水加糖熬煮片刻,滤出花汁放凉,再将花朵花汁与糖、酒按比例入坛,这样酒中既有花朵清香,又有糖的甘润,不必再经漫长浸泡,旬日便可饮用。 忙完这些,花果用去了大半,可还剩不少。 尤其是桑葚、杨梅和杏子各有一小堆,自家吃不完,这个时节也存不住,李怀珠便想着不如做成果酱。 只是这念头一起,便有些肉痛——时下糖贵,可做果酱耗糖量惊人,与果肉等重甚至更多,才能熬出浓稠膏体且不易腐坏。 但……也做罢! 做出来不卖,只留着自己吃,或是送人也很体面。 三锅果酱熬完,糖罐子也快见了底,团娘眼巴巴对着跟前的几小罐果酱颇有成就感。 桑葚酱、杨梅酱、这些酱里李怀珠觉得杏子酱最是甜美,杏肉柔软,果肉与糖同熬后是金黄色的蜜膏,其间有些橙红果肉,香气怡人,摆着也好看。 果酱的吃法颇多,最简单的,莫过于晨起用冷泡茶冲开,便是一盏酸甜可口的花果饮子。 盛夏刚过,晌午对着饭食没有胃口,便也用这几罐果酱佐餐,炊饼或蒸糕刚出锅,趁热抹上一层杏子酱,果肉搭配面点十分合口,若是吃酥山,浇一勺杨梅酱或桑葚酱,红紫的酱汁流淌在雪白的酥山上,也很酸甜解腻。 前头拆砌的活李怀珠和团娘帮不上忙,俩人一合计,想起了在杂市上淘换来点茶家伙事,一个素漆建盏,一把竹制茶筅、茶罗和茶匙,东西并不名贵,但看着十分趁手,当时便想着闲来可以玩玩,此刻却是正好——最好的是还可用茉莉花酱点茶! 在茶筅击拂出的沫饽上点上茉莉花酱,茶盏中,洁白茶沫中绽开一点鹅黄,茶与花香气交融,清爽漂亮——这法子还是她从宋人笔记里看来的吃法,今日一玩果然很有意趣儿…… 俩人玩够了,便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事情。 前店里,宋大郎用长杆在墙两侧搭起了支撑,说是叫“托梁”,以防拆墙时上头屋顶塌下来,再用錾锤划出拆除的范围,从下往上将青砖敲松,再用手接住码放整齐。 “这些旧砖还能用,”瞧着这事做起来烦琐,宋大郎对李怀珠解释,“有些破损的,敲下来的灰土,混上新石灰、麻刀,又能重新和成泥浆砌墙,不浪费。” 到底是老师傅,懂得物尽其用。 李怀珠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一般吸收新知识,很不吝惜自己的感谢,出门提了几只瓜来。 小时候李怀珠在老家,跟着大人买瓜时,瓜摊上多写“三白”字样,大约是白皮、白瓤、白籽的意思,这种瓜后来似乎少见了,爱吃的都是大人,喜爱其甜得清淡,而像李怀珠这样的小屁孩儿,混不吝爱吃糖的,还是更喜欢红瓤瓜。 挑西瓜也是门学问。 有经验的,屈起中指在瓜上轻轻一弹,“嘭嘭”声的,就是熟了;“噔噔”声,就是还生着;“噗噗”的,怕就是熟过了,一抔一洼水的那种。 李怀珠总学不会,便总装模作样拍两下,其实专拣瓜蒂青翠的买——带一段蔓,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好不好吃的另说,起码新鲜。 最妙的就是夏天镇过的西瓜,恰好自家后院就有口老井,这不是正好? 李怀珠把瓜装在网兜里,绳子系在辘轳上,缓缓送下去,浸上半个时辰提上来,刀尖刚挨着瓜皮,“咔”一声,自己就裂开了,凉气顺着冒出来。 切瓜宜用大刀,切成月牙块,拣中心的几块给做工的递过去,几人热得够呛,就着墙边阴凉吃起来,顾不得籽,稀里呼噜就往下咽,瓜汁顺着胳膊肘流也懒得擦…… 李怀珠和团娘站在旁边跟着散德行,手里拿着瓜呼噜。 团娘没怎么吃过这种瓜,上一次清补凉的瓜丁也是被处理好的,问自己吃到一颗生籽,软软的,和着瓜瓤一起吞下去了不打紧吧? ——据说肚里能长出西瓜呢!李怀珠黑心眼的吓唬团娘。 小娘子便真信了,很是虔诚地摸着肚皮,疑心里面已经有瓜蔓在抽条儿。 忙活的灰头土脸的恒奴瞥了俩人一眼,又摇摇头,大概非常不耻东家如此促狭。 还不知被人编排的李怀珠还想着瓜皮也是好东西,把最外层绿皮削去,留着白玉似的内皮,切成细条,用盐略腌,再淋些香油醋,嚼起来咔嚓咔嚓的,比黄瓜脆,比萝卜甜,是暑天很好的一道小菜。 而空了的瓜壳,扣在孩子头上,便是一顶碧绿凉帽。 只是这两件事都没做成,前者是因为瓜皮不是是先切下来的,从人嘴里过一遭再收集起来做凉菜……实在让人有些堂皇。 后者,李怀珠看了眼碧油油的瓜皮……还是算了吧。 小时候这么玩叫童年无忌,长大了再这么玩就是行为艺术了。 前店打通这堵墙最费工夫,足用了三天,两间铺面中间一开,一时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本逼仄的空间一下子开阔了,实在是改的极好! “娘子,您瞧这么着行不?”宋大郎指着地上用石灰粉画出的线,“这边打通了,整个前店能大不少,柜台可挪到正对门的位置,这边靠墙,可以打一排格架放糕团盒子,还有各式的瓶子罐子,娘子能分门别类归置,客人看着也清楚。” “这边,”他又指向另一侧墙面,“可以隔出两个雅间,用棂格或者屏风稍微遮挡,娘子觉得底下是用木板隔断好,还是砌半截砖墙,上头用花窗?” 李怀珠仔细想了想,木板轻便但隔音差,砖墙结实可又笨重。 “用木板吧,”食肆嘛,吵一些好像也不是什么过错,她最终决定,“选厚实些的杉木,上头不做全封,留一尺来高的空,嵌蝉纱或素绢,既透光,又有些朦胧雅致……嗯,就先这样。” 之后便在每个雅间里摆桌椅,墙上也好挂字画,外面瞧也好看。 这么一想,和她之前吃过的中式餐厅格局差不多。 宋大郎点头记下:“娘子有见识,这般布置是实用又风雅的。” 李怀珠莞尔一笑,受了这夸赞。 大体收拾了前面,后院就简单许多。 两院之间的隔墙非承重,拆起来快得多,不到一日,两个原本各自独立的小院便合二为一,院子地面原本是杂乱的青砖和泥土地,宋大郎建议全部重铺,用青砖铺十字,以后就没那么大的尘土了。 “西北角靠墙,砌两个规整的灶台,娘子那口窑炉就安置在那儿,离正房远,烟熏火燎也不怕。旁边砌上砖棚,堆放柴火、煤炭,遮风挡雨。” 宋大郎指点着,“东边日头好,可以移栽些花草,娘子不是有棵石榴树么?就种在那儿,再摆几盆应时的菊花、茉莉。东南角打一口新井不方便,但可以把旧井栏修结实,周围用石板砌个台子,洗衣洗菜也便宜。” 李怀珠随着他的描述望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花木扶疏的新院子…… 作者有话说: ---------------------- 1:宋代酒务分大酒冬酿和小酒。 2:《荔枝楼对酒》白居易 第30章 第30章 李记招牌暂时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从早忙到晚的斧凿锤锯之声。 前头铺面打通了墙,满地碎砖烂瓦还得一筐筐清出去,新做的隔断刚架好还等着扣钉,后院两个灶台砌了一半,青砖甬路铺到十字口,挖开的土堆得像小山……满眼都是事啊! 李怀珠自然也没闲着。 她如今是“东家”兼“监工”,早起第一件事先张罗好匠人们的朝食——大钵的绿豆粥,一摞摞荷叶馍夹足了肉,几样清爽菹菜管够。 等匠人们吃罢上工,她便跟着一起拾掇。 团娘专管清理擦洗,恒奴帮着宋大郎打下手,李怀珠自己就提着桶各处洒扫,分拣那些还能用的旧砖。 东家不摆架子,还跟着一块儿吃苦,匠人们自然更要尽心。 只是基建的辛苦远超李怀珠预想。 从前只觉得开个铺子,无非是灶台、柜台、桌椅板凳,真动起手来才知道琐碎处无穷无尽,梁椽要不要加固?地面平整与否?排水沟渠通不通畅?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操心。 只是比起李记的忙碌,巷东头韩家这几日才真叫引得左邻右舍看大戏。 这天恒奴和宋大郎一早就往南市挑木头去了,店里便只剩李怀珠和团娘两人。 晌午没人,铺子的锅灶也歇了,李怀珠赖得动手,便和团娘去外街打了两碗红丝馎饦回来。 时人的镈托实则便是面条,前朝叫索饼的,红丝镈托就是虾汤面,虾子捣成泥与面团柔和,又加入虾肉汁子,撒了芫荽并几粒炸香的黄豆,做这面条讲究将面条拉得极细却不断,入口滑韧,口感上更像河粉。 另买了一碟鱼鲊,选的是三四寸长的青鱼中段,用炒盐、花椒、莳萝并酒糟腌过,压得实实成成,肉质紧而微弹,咸中带鲜,隐隐有酒香与香料的辛香,夹一片佐馎饦,或是空口细嚼都很好吃,属于那种越嚼越有滋味的小菜。 俩人不紧不慢吃着晌午饭,隔着大半挑街,又听得那韩老娘在骂了—— “杀千刀的……你是被那狐媚子迷昏了头,还是给猪油蒙了心啊!有那样好的小姐不去见,在这忤逆十几年来含辛茹苦的老娘……我命苦啊!” 李怀珠夹了一口虾子,跟团娘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话说韩家原也算得小康门户,韩老太公在世时做着南货生意,颇积攒了些家底,可惜老太公去得早,留下一妻一子,韩老娘是个能干的,接了丈夫的铺面后专营香药买卖,倒也支撑了门庭,将独子韩淞拉扯成人。 这韩淞郎君今年二十有二,生得眉清目秀,更难得读书上进,前年便中了秀才,韩家眼见有望改换门庭,韩老娘更是将全部指望都系在儿子身上。 韩松幼时,韩老太公曾与豆腐坊的乔老爹指腹为婚,乔家虽是小本经营,但两口子厚道勤快,养的闺女名唤巧姑,与韩松同岁,两人自幼相识,可谓青梅竹马,韩松中了秀才后,非但不曾嫌弃乔家门第,反而与巧姑情意愈笃,只待秋闱后便要完婚。 谁知月前,韩松赴诗会偶遇了一位官家小姐,乃是城南兵马司赵指挥家的幼女,行七,人称七姑娘,赵指挥虽是武职,却是正经的七品官身。 七姑娘那日隔帘看了诗会,不知怎的,竟对韩淞青眼有加。 事后,赵家隐隐透出结亲之意。 韩老娘闻讯,简直是喜从天降!自家儿子若真能攀官家的闺女,那便是鲤鱼跃了龙门!她本就嫌乔家是卖豆腐的,门户低微,如今有了这等好亲事,哪里还肯让儿子娶巧姑? 于是便逼着韩松去乔家退亲。 韩松自然不肯,他与巧姑多年情分,且觉赵家小姐不过是惊鸿一瞥,并无深交,怎比得上知根知底的巧姑?母子二人为此争执数日,韩老娘使尽浑身解数,一哭二闹三上吊,定要儿子应下赵家婚事。 “……如今巷子里都传遍了,”团娘道,“都说韩郎君可怜,夹在中间两头为难。那巧姑姐姐真是温婉和气的人,韩老娘这样折腾,她心里不定多苦呢。” 李怀珠就着水盆淡定洗手。 团娘托着腮说,“韩郎君和巧姑姐姐感情那么好……若不在一起也太可惜了。” 李怀珠想起前世,在网络新闻里看过太多类似的“爱情与现实的拉锯战”……校园情侣因毕业去向分道扬镳,恋爱长跑因彩礼房子一拍两散,更不乏那些看似坚贞无比,最终却在家庭压力下妥协的例子。 “真情自然是在的……”李怀珠笑容颇有些复杂,“可惜成亲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团娘不解:“两个人若心在一处,旁人的话有什么紧要……” 这话胆子可就太大了,李怀珠轻轻戳她额头—— “你当‘旁人’是谁?那是生养他的亲娘。韩老娘守寡多年,一心盼儿子光耀门楣。在她眼里,娶了官家小姐,儿子前程似锦、韩家翻身有望,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若执意娶巧姑便是自毁前程,还可能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这种事情日夜在耳边念叨,甚至以性命相挟,韩郎君一个书生,能扛多久?” “再说,那郎君还要科举,要入仕。若真惹怒了赵指挥,虽说文武不同途,但官场之上,谁没个三亲六故?暗中使个绊子,只怕他前途艰难。这‘真情’的代价,他现在认,以后还会认么?” 大多数的人是经不起考验的,代价多了就生怨恨,怨恨一生夫妻便离心……李怀珠甚至还觉得,但凡韩郎君以后不顺利,没准还会把这些破事怪罪到巧姑身上,何苦来哉! 团娘听得怔住,她没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那赵家小姐就非韩郎君不可?” “赵家小姐如何想我们不知。”李怀珠道,“但赵家既透出结亲意思,面子已经摆在那里。韩家若不应,便是打了赵家的脸。七品官家或许不算顶显赫,但在寻常百姓眼里已是了不得的门第。‘面子’‘里子’一计较,孰轻孰重谁都算的过来。” 韩老娘苦了这么多年,自然非常重视阶层跃升的机会,这种心态再正常不过。 “所以啊,”李怀珠轻轻揪着团娘的小脸儿,难得认真地说,“这事难,很难。不是有情饮水饱的故事。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背后是两个家庭家境、门第、前程、人情的权衡。韩郎君和巧姑的情分是真,可摆在眼前实实在在的利与弊,压力与未来也是真。” 团娘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似懂非懂点点头。 “那娘子觉得,最后会怎样?” 李怀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韩官人最终扛不住母亲的压力,依从了,又或许他真能为了巧姑豁出去,但往后日子怕也少不得磕绊——” 她话音未落,虚掩的木门忽然被叩响,紧接着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隙。 李怀珠和团娘同时望去,只见两道身影已立在门口。 为首的人是多日未见的祁檀,身侧还站着一位陌生郎君,约莫二十四五,身着赭石锦袍,容貌十分硬挺,身高很是赫人,一双狭长双眸带着似笑非笑的佻达。 脑子里闪过那盏琉璃灯,李怀珠一怔,不知刚才那些话他们听见了多少。 团娘吓了一跳,看看两位郎君,又看向李怀珠。 “祁大人?”李怀珠有些意外,忙迎上前两步,福了一礼。 祁檀拱手还礼,笑道:“路过巷口,见招牌摘了,里头动静不小,想着娘子定是在修缮,便冒昧过来瞧瞧。”他侧身介绍身旁友人,“这位是陈衍,陈子实,在殿前司供职,也是我的好友。” 陈衍上前叉手行礼,“李娘子久仰,常听祁兄提起娘子手艺了得,今日路过,特来叨扰。” “陈大人。”李怀珠还礼,心下却有些嘀咕——殿前司?那可是禁军精锐,天子亲卫。祁檀带这样一位好友来她这,是有什么事? 团娘搬来长凳请二人坐下,又倒了茶来。 祁檀接过茶盏,却也不说什么事,只是赞道:“娘子生意越做越红火,可喜可贺。” 李怀珠笑了笑,“承您吉言,不过是想地方宽绰些,客人们坐着也舒服。” 陈衍抿了口茶,眼睛却好奇地打量了眼李怀珠,仿佛早已知道许多内情,笑道:“娘子过谦了。这汴京城里,谁不知榆林巷李记鸡鸭一绝?便是我们这些在营里当值的粗汉,也听同僚念叨过好几回。祁兄更是……” 他话锋一顿,瞥了祁檀一眼,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祁檀轻咳一声,接过话来:“子实说得不错。祖母前几日还念叨,说李记的酥酪消暑,这几日歇业,老人家倒有些惦记了。” 来者不说来意,李怀珠也跟着打太极:“老夫人喜欢,是儿的荣幸。只是这几日动工,庖厨都乱了,不便制作吃食。待收拾妥当了,定当第一时间做了给老夫人送去。” “不急。”祁檀道,“修缮铺子是大事,娘子且先忙妥这边。我今日来除了看看,其实还有一事相商。” 祁檀道:“这月初九,是家祖母七十寿辰。老人家不喜大操大办,只打算在府中设个家宴,请些亲近的亲朋故旧小聚。祖母素来喜爱娘子手艺,所以……” “不知娘子届时可否拨冗,过府专司寿宴?一应食材、人手,府中都会备齐,娘子只需调度即可。” 这明明是场再寻常不过的交涉,可经过赠灯一事,听在李怀珠耳朵里,却有些微妙的意味,好像祁檀不仅仅是找一位好厨下为祖母贺寿,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个台阶——你不是说结亲要看两家么?那便先从我的家人,我的家开始看看,如何? 他果然听到了她那番结亲的高谈吧? “……原来如此。” 李怀珠皱着眉微微一笑,有被人看穿心思的微恼,也有对他如此直白回应的讶异。 一旁的团娘也咂摸出味道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实话说,李怀珠对祁檀印象不坏,甚至可以说很好—— 祁檀为人爽朗周到,多次相助,家世清贵却无纨绔之气,容貌气度皆是上乘,这样一个郎君对她有意,若说完全无动于衷,那是假话……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或许人家真的只想请她为祖母尽孝心?况且给这样的大户专司一场寿宴,酬劳定然丰厚,若做得好,还为将来聚拢些人气……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于情于理,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先应下呗? 李怀珠展颜,笑着说,“承蒙老夫人和祁大人看得起,这是儿的福气,儿定当准时过府,尽力让老夫人和诸位宾朋尽兴。” 见她应得爽快,祁檀眼中笑意渐渐漫开,和煦道:“那便说定了。具体事宜,翌日我让府里管家来与娘子细商……况且家宴而已,娘子不必过于紧张,自在便好。” 眉眼弯弯,李怀珠矜持一垂首,“多谢郎君宽宥。” 一旁的陈衍看着郎才女貌的二人,脸上表情几乎要藏不住,端起茶盏,借着饮茶掩去了眸中促狭。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第31章 祁府管家姓钱,瞧着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一缕文士须。 “李娘子,这边请。”他侧身引路,走的竟是正门。 李怀珠脚步微顿,她虽没进过这等高门,规矩却是懂的,外聘的厨下按惯例该走西角门或后门才是。 周管家似是瞧出她的疑惑,温笑道:“郎君特意吩咐,您是贵客,又是头一回来,当从正门入。” 行吧,主人家抬举,她也不好扭捏……就走吧。 一进大门,迎面是一片开阔庭院,歇山顶覆青瓦,庭院两侧游廊通向东西跨院,廊下挂着几架细竹帘,风过时微微晃动,露出后面隐约的花木。 “府邸去岁略加修缮过,”周管家边走边介绍,“正堂是老夫人起居的庆寿堂,后头还有个小园子,虽比不上金明池,倒也勉强能看。” 走过门厅,穿过垂花门,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时值夏末秋初,园中花木仍见繁盛清香隐隐,李怀珠边走边看,心下赞叹……又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住上院子,最好是皇城根脚下三进的,种花栽树的大院子,也好养几条胖鲤鱼、几颗秋桂苗! 绕过花园,又经过两进院落,才到了后厨所在的区域。 祁府的厨房比她想象中更大,又分了内外,外间是日常府中膳食的灶间,里间则更宽敞洁净,各类厨具一应俱全,看来是专为筹备寿宴腾出来的地方。 “李娘子看看,此处可还合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 李怀珠仔细看了一圈,“劳管家费心安排。” “娘子客气。”管家接着便主动提起,“寿宴在即,娘子想必需要知晓府中各位主子的口味忌讳,便与娘子细说一二。” 李怀珠正有此意,“正要请教管家。” 管家娓娓道来,说得竟十分详尽。 “府里如今最长辈的,便是今日做寿的老夫人,老夫人平日念佛,但并不忌荤腥,只是年纪大了,口味偏软烂清淡些,尤爱些汤水滋润的菜式。大房这边,大老爷走得早,大夫人常年在外为老爷祈福,极少回府。故而咱们檀哥儿,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哥儿不挑食,只是自幼跟在老夫人身边,口味也偏清爽,不嗜过甜过咸。” “二老爷家人丁最是兴旺,算上各位少爷姑娘拢共八口。几位少爷年轻,姑娘们则更爱些精巧的点心、甜汤。” “三老爷才新入京的,并夫人与一双儿女,二姑娘口味挑剔些,爱时鲜果子入菜,小郎君年纪小,贪嘴,尤爱肉食。” 李怀珠一边听,一边心下却有些诧异。 这管家也忒实诚了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几乎一股脑儿全倒给了她这个外人……不过,这确实也是个大家族了,老夫人能维持到现在,三房入京还愿并府合住也是不易,应当是个宽容大度的老人家,毕竟老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啊…… “多谢管家告知,儿省得了。” 钱顺微微笑道:“娘子明白就好。食材采买单子已按娘子之前的要求备下,稍后便送来请娘子过目。若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唤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道清朗嗓音:“顺叔,李娘子可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出现在厨房门口。 祁檀一身宝蓝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神色清爽俊朗,许是回了自家,神色比往时更松快。 钱顺连忙躬身:“郎君来了。李娘子刚到,正说着话呢。” 祁檀迈步进来,眼神先落在李怀珠身上,“……娘子路上可还顺利?” “很顺利,多谢祁大人关心。”李怀珠福身。 “在自家,不必如此多礼。”祁檀虚扶一下,转而看向钱顺,“顺叔,这边可看过了?若看过了,便请娘子去花廊子逛逛,我亲自送娘子出门。” 钱顺应了,对李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怀珠自然从善如流。 三人又沿着来路往回走,这次却不再经过正径,而是沿着一条偏廊避开了府内的小鬟,廊外种了几丛翠竹,凤尾森森,竹影映在廊柱和地面上,随者风轻轻摇曳。 祁檀与她并肩而行,闲聊道:“娘子来的不巧,这园子实则秋日景致最好——祖母最爱坐在那边的亭子里,闻着桂香,听我们兄弟读书。” 李怀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竹林掩映间的一角朱红亭檐,想象着那画面,不禁莞尔:“老夫人雅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1,此情此景确是人间难得了。” 祁檀侧目看她,“娘子好才思。祖母若听得娘子此言,定然欢喜。” 两人说着话,游廊曲折,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偶尔视线相触,又各自含笑移开。 正说笑间,忽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从另一头廊下跑来。 “郎君!可找到您了!出、出事了!” 祁檀眉头微蹙:“何事慌张?” 小厮苦着脸道:“是、是您预备送给老夫人的那尊白玉寿星……方才小少爷在库房那边玩耍,不知怎的给碰倒了,摔、摔裂了道缝!” 祁檀脸色一沉,那尊玉雕是他费心寻来的寿礼,想来能得祖母喜爱,如今竟在寿辰前摔坏了,实在不祥,也扫兴得很。 “三弟现在何处?”祁檀语气微冷。 “小少爷已被三夫人带回去训斥了,正哭着呢。”小厮觑着祁檀脸色,道,“三夫人让小的来禀报郎君,说定然好生管教,只是……只是眼下这寿礼……” 祁檀揉了揉眉心——孩子顽劣,打骂也无济于事,可寿礼却实在麻烦,临时再寻一件谈何容易? 李怀珠在一旁听着,见祁檀神色不豫,轻声开口,“祁大人,可是为寿礼之事烦心?” 祁檀看向她,点了点头,“让娘子见笑了。本是件小事,只是那摆件得来不易,骤然损坏,怕祖母她老人家失望。” 李怀珠微微一笑,“说来也巧,儿想为老夫人准备的正菜,有道名为‘福寿全’规格颇巨,若郎君不嫌弃,不如便将其也作为寿礼之一,或许能弥补些许遗憾。” 祁檀听完,深看了李怀珠一眼,眉间郁色如春风而过,倒有些笑意了。 “好一个‘借花献佛’……那便拜托娘子了。” - 从祁府回来,已是申时末刻。 李怀珠没直接回榆林巷,倒拐去了书肆买了新纸笔。 寿宴,尤其是高门大户给长辈办的寿宴,规矩多,讲究更多。 这时的宴会多承唐制遗风,讲究的是“看菜”与“下酒”的区分。 所谓“看菜”,是摆着好看、彰显排场的,如“雕花蜜煎”、“砌香果子”之类,工艺繁复,色彩艳丽,意在观赏,而“下酒”才是真正入口的肴馔,热菜、羹汤、面点,一样都不能少。 席面规格,常以“碗”或“盏”计,寻常富户待客,八碗八碟已算体面,官宦人家,十二盏、十六盏是常态,若是公侯府邸宴请贵客,二十四道、乃至三十六道的大席面也不稀奇,又有开席“绣花高饤八果垒”,收尾“劝酒果子库十番”,中间各色“插食”、“劝酒”……流程跟看戏似的2。 李怀珠在尚食局经手过不少宴单,对此自是门清,但宫宴规制森严,反倒不如民间灵活变通。 由此便为祁老夫人定了十二道主菜、四道汤羹、四样点心的“十六盏”席面。 看菜,便订了雕花金橘、蜜渍银杏、酥油泡螺、珑缠果子几样,都是汴京各大酒楼常见的看盘,做出来精致好看,摆着有面子。 下酒嘛……老夫人喜清淡软烂,头一道须得温润滋养,便定了鸡髓笋,取春笋嫩尖,以老母鸡骨髓同煨,宫中的老太妃时常进用,是道不出错的菜色。 热菜须得荤素搭配,有浓有淡,‘蟹酿橙’正当季,‘莲房鱼包’清雅别致;‘虾肉豆腐羹’、‘火腿煨菘菜’这类家常味也不能少,还有什么什么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奶房玉蕊羹3…… 团娘已经听晕了,只觉每道菜都好吃得不得了,托着腮看李怀珠写字。 恒奴忍不住开口:“东家,这单子是不是太铺张了些?” 李怀珠停下笔,并不在意,“放心,这些菜色只是看着名贵——最重要的是压轴大菜,主人家要做寿礼用的,才是真正费料费工的。” “压轴菜?”团娘好奇,“比叫花鸡和烤鸭还厉害吗?” “那怎么能比?”李怀珠笑道,“需得不下二十种主料,不乏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要配上等绍酒,以荷叶密封坛口,文火慢煨数个时辰……” 恒奴嘴角抽动,“那这……这哪里是菜?”这分明是堆金山银山!这得花多少钱?耗时多久?就为了一道菜? 李怀珠托着腮,悠悠的调子。 “菜色是繁复了些,却也是一番心意……” ……要说起铺张奢靡,红楼‘茄鲞’4了解一下? - 前几日李怀珠便开始在祁家“培训”。 说是培训,其实更像是同行切磋分享,顺口讲些省时省力的小窍门。 “洗菘菜时,水里略撒些盐,菜虫自己就浮出来了,省得一眼眼去挑。” “切羊肉丝,可以逆着纹理下刀,炒出来嫩滑不柴。” “蒸鱼时,在鱼身下垫两根筷子,蒸气流通熟得均匀,也不易粘盘。” 起初,祁家积年的厨娘还有些好奇,小娘子瞧着年轻,颜色又这般出挑,能有多深的手艺? 可看了半天,见她手上功夫利落,许多菜色经她一点拨,做出来的滋味当真不同。 譬如那日做“肉饼蒸蛋”,李怀珠让张娘子在肉糜里添了一勺高汤,又打了颗鸡子清进去,同方向搅打上劲。 蒸好后揭开笼盖,果然,肉饼颤巍巍,蛋羹滑嫩嫩,肉香蛋鲜融合,汁水又丰盈,掌勺尝了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往日咱们只晓得肉要剁细,却不知‘上劲’,多这一道功夫,滋味大不同!” 一来二去,众人私下里免不了议论。 “难怪是宫里出来的娘子,是真有本事!” “听说前些日子大相国寺的浴佛节素宴,也是这位操办的?” “何止!泰安伯爷都为这小娘子写过文章……啧啧,了不得!” “可惜了,这般人才,竟被……” “嘘——莫提那茬。听说里头弯弯绕绕多,出来了说不定是福分呢!” 这些议论偶尔飘进李怀珠耳朵,也只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将宫里一些不犯忌讳的点心,略作改动教给大家,比如把“玉露团”简化成更易上手的“椰香糕”,用椰浆替代昂贵的牛乳,很受娘子们欢迎。 祁二姑娘便是这时候来的。 那日听说堂兄为着祖母寿辰,特意请了外厨,消息传到耳中,她便觉得不对——怕不是请人,是请“她”吧。 叫人悄悄去打听,一说,果然是这么回事,又听婢子绘声绘色说表公子与李氏在园里边走边聊,直听得心头火起,径自往庖厨来了。 她到的时候,李怀珠正教厨娘如何做“响油胡瓜”。 府里上下皆知这位二姑娘性子骄纵,此刻见她忽然驾临,皆屏息敛声低下头去。 “李娘子真是好兴致。”祁二姑娘开口就是似笑非笑,“这庖厨之地,油烟污浊,难为你这般用心。” 李怀珠也笑,道:“二姑娘安好。庖厨虽烟火重,可孔圣人尚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老太太寿辰在即,饮食小事亦不敢马虎。” 祁二被她噎了一下,往前踱了半步,“李娘子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道理我是说不过的。只是听说宫里规矩大,最重‘安分守己’。有些不该惦记的,还是早早歇了心思才好,你说是不是?” 厨娘们头垂得更低,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她本无意与小姑娘起冲突,可话说到这份上,不回几句倒显得她软柿子了。 李怀珠抬眼,微笑道:“二姑娘说得是。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真有本事的人若遇见识货的,也算不得不安分。譬如良马须遇伯乐,再好的砚在樵夫手里也只是顽石……可见有些人非得有慧眼的人,才认得出来。” “只可惜世间多有眼盲心浊之辈,错把珠玉当瓦砾,还自以为明察秋毫呢。” 祁二姑娘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才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李怀珠:“你、你竟敢……”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跺脚,绞着帕子扭身走了。 李怀珠目送那背影远去,难得绷了下脸。 熊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 1:《灵隐寺》唐·宋之问 2:其实说的多是宫宴,但是民间宴席的规格讲究记录的太少了,移花接木的属于是~鞠躬。 3:参考《东京梦华录》。 4:就是茄子干。刘姥姥来了之后,凤姐的经典台词:“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爪一拌就是。” 第32章 第32章 寿宴正日,李怀珠带了团娘过去,只留恒奴在榆林巷看店。 恒奴如今已有了管事的派头,虽然铺子还在修缮,但守着那一大摊子事,倒也收拾的井井有条。 祁府后厨比前几日更加忙碌,李怀珠前几日的“培训”显然起了作用,各人分工明确,洗切备菜、煎炒蒸煮有条不紊,她只需在几个灶头略加指点即可。 今日的重头戏是那道压轴的“福寿全”。 较真起来,这道菜脱胎于前世闻名遐迩的“佛跳墙”。 只是真正的佛跳墙,需集山珍海味在一坛,鲍参翅肚、花菇瑶柱、蹄筋鸽蛋……用料极尽奢华,以如今的条件和自然不可能完全复刻。 但这难不倒人——大宋物产丰饶,自有食材能添补,再请府内采买备齐就好。 替代“鲍参翅肚”的,是瑶柱和辽参、鱼唇还有花胶,另有火腿取其咸鲜,嫩鸡鸭取其高汤,蹄筋取其胶质,鸽子蛋取其形色,再配以花菇、嫩笋尖、百灵菇等山珍。 这些平替食材,或许不及后世那般名贵,但在大宋,也足以撑起一道镇席菜的台面,且更符合时人的饮食习惯和滋补观念。 好些东西是前夜里就处理好的。 瑶柱、辽参、花胶、鱼唇,分别用清水加黄酒、葱姜隔水蒸软,再换清鸡汤慢火煨入味;火腿切厚片,与整鸡整鸭、猪蹄筋一同焯水;在另起一锅,用鸡骨、鸭骨、猪骨吊了一锅浓白的高汤,文火慢炖后滤去骨渣,汤色如乳才好。 特意卖备下一只厚壁紫砂大坛—— 坛底先垫上焯过水的嫩笋尖和百灵菇,接着,将煨入味的瑶柱、辽参、花胶、鱼唇、火腿片、撕成条的鸡鸭肉、煮透的蹄筋、剥好的鸽子蛋,连同原汁整齐码放进去。 陈年绍酒和高汤一齐没过食材,坛口用新鲜荷叶封了一层,再蒙上厚厚的绵纸,用麻绳紧紧扎牢。 “这道菜就是得熬着。”李怀珠对很是好奇的厨下娘子们解释,“须得用最文的炭火,隔着水慢慢煨,火急了味道便浮,火不到胶质不出,汤便不清。” 她将封好的大坛放入缸中,缸底垫了砖石,坛身大半没入温水,周围排上银炭,炭上又覆了一层薄灰。 “这样煨上四个时辰,宴席将开,正是时候。” 这一番操作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纷纷叹道:“老婆子们做了几十年菜,这样费工费料的菜还真是头回见!” 李怀珠笑着净了手,顺口说道:“不过是借食材讨个彩头,但愿老夫人喜欢。” 坛子在水缸中静静煨着,傍晚间,祁府各处廊下挑了灯笼,映得庭院影影绰绰,家眷们陆续到了中院,传来隐隐的寒暄笑语。 雕花看盘早已摆好,冷碟也已就位,只等开席,后厨的热菜陆续出锅装盘,待由仆妇们送往宴厅。 李怀珠算着时辰,和团娘将紫砂坛搬出,放在铺了厚布的案台上。 坛身温热,封口的荷叶与绵纸依然完好,香气却已隐隐飘散,悠悠荡荡,引得附近忙碌的人吸了吸鼻子。 “可以了。”李怀珠亲手解开了坛口的麻绳。 空气中似乎是高汤的气息,火腿与干贝的咸香,花胶与菌菇的山野清新,酒液的醇香……所有味道经过长时间的煨炖,早已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团娘和几个近处的厨娘,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 李怀珠也微微屏息,她心中其实也有些忐忑,但此刻闻到熟悉的香气,心便放下一大半。 取过长柄木勺探入坛中,缓缓搅动,借着旁边灯笼的光,可见坛内汤汁呈琥珀色,微微挂勺,各种食材浸润其中,色泽莹润,形态完整,却又显得酥软无比。 恰在此时,前头宴席似乎到了某个间隙,有脚步声朝着后厨方向而来,帘子一掀,先进来的是祁府管家。 “李娘子——”钱管家脸色舒展,“前头到传菜的时候了。” * 前头宴厅里人影憧憧,笑语喧阗。 今日老夫人寿辰,家宴并未分席,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旁,倒也显得亲热,桌上杯盘罗列,方才呈上的玉蕊羹很合老夫人和几位女眷的口味。 祁檀坐在老夫人下首,正听小弟说着学堂趣事,时不时看一眼厅外。 算着时辰,是该是时候了。 果然,管家钱顺悄步进来,到他身侧低语两句,祁檀微微颔首,起身,先向主位上的祖母一揖,朗声道:“祖母,孙儿为您预备的寿礼,这便呈上。” 老夫人今日满面红光,瞧着比平日更慈和几分,笑着点头:“难为你一片孝心,是什么新鲜物事,快拿来我瞧瞧。” 祁檀示意,便有四个青衣小鬟,两人抬着一只紫檀木食盒,上面整齐列着十数只釉莲瓣小盅鱼贯而入。 席间众人都不由自主静了一瞬。 “好香!”不知是谁低低叹了一声。 早有丫鬟执长柄银勺从坛中舀出汤汁,连同各式食材分入小盅里,老夫人面前的盅内,则特意多添了鸽子蛋和花胶。 祁檀亲将小盅奉到祖母面前,清朗诚挚道:“孙儿谨以此‘福寿全’,贺祖母松柏长青,福寿绵全。” 老夫人看着孙儿,心中暖意融融。 “好、好……你是有心了。”她拿起调羹,先舀了一勺汤。 汤汁入口,老夫人眉眼微微一亮。 ——汤极鲜,极醇,却又意外的并不油腻,毫各种食材的精华仿佛都融在了这一口汤里,再尝鸽子蛋咸鲜入味,瑶柱酥散,辽参软弹…… 她细细品了半晌,才放下调羹,“滋味甚好。只是,这似乎不是咱们家厨下往日的手艺?里头用了火腿吊味,却比往常的更醇和……” 祁檀笑道:“祖母好灵的舌头。这道‘福寿全’,确非府中厨娘所制。孙儿知祖母口味,特地请了位手艺极精的娘子来掌勺。这菜便是她的手笔,也是孙儿借花献佛为您添的寿礼。” “哦?”老夫人略有惊讶之色,“是哪位娘子?” 席间,小鬟将汤盅分了,其他人也尝了亦纷纷赞叹。 祁檀见气氛正好,顺势道:“这位娘子此刻正在后头。祖母若想见见,孙儿便唤她过来,给祖母磕个头,沾些喜气。” 老夫人正是高兴的时候,自然无有不应的:“既是有心人,自然要见见,请过来吧。” 钱顺领命去了。 李怀珠早在侧厅候着,她今日穿了那身杏红褙子,为了干活方便,头发只挽了简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因着灶间热气双颊微晕,眼眸清亮,别有一番鲜活生气。 钱顺引着她,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宴厅外的廊下。 厅内灯火通明,笑语隐隐传来,只一道竹帘垂下隔开了内外。 “李娘子,请在此稍候。”钱顺低声说,转身进去禀报。 李怀珠站在帘外,能看见厅内人影憧憧,主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想必就是今日的寿星祁老夫人了,她心下并不十分紧张,在尚食局时,比这更大的场面也见过,只是今日意义不同——她知人,也领情,祁檀是特意给她撑了场面的,她不仅得接住了,最好还要接的漂亮些。 不一会儿,竹帘被丫鬟从内打起。 “李娘子,老夫人请您进去呢。”钱顺笑着示意。 李怀珠颔首,微笑走入厅中。 一时间,席上目光有好奇,打量,也有惊讶于她的好颜色,亦有如祁二姑娘那般,隐隐带着挑剔与不悦的。 李怀珠恍若未觉,走到主位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盈盈下拜:“李氏拜见老夫人,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嗓音清脆悦耳,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老夫人见她形容秀丽,举止大方,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抬起头让我瞧瞧。” 李怀珠依言起身,微微抬眸,与老夫人目光一触,便又谦和的垂下。 “方才那‘福寿全’,是你做的?” “回老夫人,正是,只怕仓促时有不足之处,望老夫人海涵。” “哪里不足,好得很。”老夫人笑道,“我活了这把年纪,也算尝过些滋味,你这道‘福寿全’,用料之繁,火候之精,滋味之醇和皆是极好的。只是这菜名‘福寿全’寓意虽好,可真吃着……倒让我想起早年听过的一道古法名馔。不过许是我记岔了,年纪大了……” 谁说不是呢,李怀珠心念电转,抿嘴一笑,“老夫人慧眼。这菜其实还真有个别名儿,说出来怕惹您笑话。” “哦?还有别名?快说来听听。” 老夫人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席间其他人也停下了交谈,好奇望来。 编故事从来就是李怀珠的强项,于是笑道:“说来也是有趣。民女曾听一位食客提起,说在闽地有一处古寺,寺旁有家小酒肆,店主娘子善烹一道类似的坛煨菜肴。” “有一日,寺中方丈闭关参禅,正是紧要关头。谁知那酒肆里正煨着这么一坛,香气随风,竟飘过高墙,钻入了禅房。方丈嗅得此香,心中大动,禅定险些破了功。后来知晓此事,笑叹道:‘这香气,怕是佛祖闻了,也要跳墙过来尝一尝了!’” “由此,这道‘福寿全’,别名也叫‘佛跳墙’。1” 她讲得绘声绘色,说罢,席间一阵低低哄笑,连素来严肃的二老爷也捻须莞尔。 老夫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李怀珠:“你这小娘子!促狭!真是促狭!哪有这样编排佛祖的!” 话虽如此,可老夫人脸上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李怀珠见老夫人高兴,继续笑道:“老夫人莫怪。这故事虽是市井笑谈,可也足见菜香诱人。民女不敢说,就是怕这别名儿太不庄重。可转念一想,老夫人福寿双全,心胸开阔,定能容这小小的玩笑。说与老夫人听,也不过是想着,若能博您一笑,便是这菜的造化了。” 呦,好会说话的小娘子,老夫人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好一张巧嘴!故事讲得好,话也说得贴心,为了让老身高兴,你也算费心了。” 这时,祁檀适时开口,“祖母,您可知道,这位李娘子,便是前些时日大相国寺浴佛节,那场颇受赞誉的素宴的操办之人。” “哦?”老夫人这回是真惊讶了,又仔细打量李怀珠,“竟是娘子你?那日的素宴,老身也听方丈说起过,那‘一豆之理’的妙用……” 老夫人竟也知道‘一豆之理’? 李怀珠笑道:“不过是一些粗浅见识,让老夫人见笑了。佛家讲众生平等,惜物爱物,民女只是觉得,食材无论贵贱,皆有其性,调和得当,便能相得益彰,正如这‘福寿全’——” 她顺势将话题引回眼前的菜肴。 “一坛之中,有山珍,有海味,有禽肉,有菌蔬,性子各异,浓淡各色,有的需久煨,有的易熟烂。可正因为有了绍酒调和,耐心守候,才能将它们各自长处激发出来,才有这一碗‘和而不同’的鲜美。” 老夫人听罢,眼中一片温煦慈和。 “这其中的道理,倒与老夫人治家一般。”李怀珠由衷敬佩道,“府上各房各院,各位主子性情喜好不同,却能在老夫人慈晖照拂下,和睦融洽,各展其长,共聚天伦之乐。这才是真正的福寿全。” 这一番话,从菜肴的“和而不同”,自然升华到治家之法,对老夫人德行的赞美,衔接融洽,既显见识,又极诚心可贵。 “好,说得好啊!”老夫人感慨道,“和而不同,各展其长……娘子果然见识不凡。难怪能得大相国寺方丈青眼。” 老夫人转头,对身侧的祁檀笑道:“檀哥儿,你这份寿礼选得好,更是请对了人。” 祁檀见祖母如此开怀,心中亦是欢喜,连声称是, 而席间众人见老夫人态度如此,自然也跟着夸赞,祁二姑娘咬着嘴唇,偏过头去,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夫人越看李怀珠越觉得喜欢,这丫头模样好,更难得有通透灵秀之气,便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坐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李怀珠依言上前,在老夫人脚边的绣墩上侧坐了。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了年纪,家乡何处,在宫中几年,又问了如今铺子经营如何,李怀珠一一答了,态度恭顺不失亲昵,偶尔一两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笑声不断。 “今日你辛苦了,‘福寿全’做得极好,老身很是喜欢。”老夫人说着,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就要往李怀珠手上套,“这个给你戴着玩,算是我的谢礼。” 李怀珠忙要推辞,那镯子颜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老夫人却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你今日让我这般高兴,理当收下。” 祁檀也在一旁温声:“祖母一番心意,李娘子便收下吧。” 李怀珠只得起身再次拜谢:“多谢老夫人厚赐。” “什么厚赐不厚赐的,你喜欢便好。”老夫人笑道,又对钱顺吩咐,“顺儿,带李娘子下去,好生款待,歇息歇息。再封上二十两银子,连同我库房里那匹平纹缬帛,一并给李娘子带回去。” “是,老夫人。”钱顺应下,笑对李怀珠道,“李娘子,请随我来。” 李怀珠又向老夫人和在座行了礼,随管事出了宴厅。 到了侧厢,钱顺让小鬟奉上热茶点心,又从袖中取出扁匣奉上。 “李娘子,这是郎君吩咐,务必要亲手交予您的。”钱顺面上笑意恭谨。 李怀珠微讶,“老夫人方才已赏了,这……” “娘子放心,”钱顺道,“这件是郎君单给娘子的,郎君说了,不是什么贵重物事,望娘子莫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李怀珠双手接过扁匣,颔首一笑:“那便有劳替我谢过祁大人。” 钱顺应下,又道:“夜路不好走,府里已备好了车。娘子且稍坐,饮口茶,车马即刻便来。” 待钱顺退下,厅内只剩李怀珠一人。 窗外月华如水,房内烛光柔和,李怀珠拨开匣子上鎏金小扣,掀开盖子。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绣花香囊。 杏子红的底,面上绣着几朵初绽的芍药,且幽香隐隐,闻来,似乎是芍药和各色草木的味道。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怔,这人竟赠她芍药。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赠之以勺药。” 清朗的嗓音从外间传来,李怀珠抬首望去,却见祁檀掀帘而入。 作者有话说: ---------------------- 1:这道菜原叫“福寿全”,但是因为一个人赞美菜的一句诗,“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所以这道菜有了更为人知的名字“佛跳墙”。故事并没有详实来源。 ---------- 大家好,这周随榜更2w字~ 喜欢的旁友可以点个收藏啊:) 【求求预收】: 《冲喜后发现夫君是条蛇》 有兴趣的可以点一下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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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人心头一动,李怀珠不是懵懂少女,有些心思再隐晦也能咂摸出味道来。 灯火憧憧,檐下燕子呢喃。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怀珠拈了颗金橘,慢慢吃了,才抬眼看他:“大人特意过来,怕不止是为了送点心吧?” 她问得直接,却也坦然。 祁檀微微一缓,果然也不再迂回。 “娘子慧心。确有一事思量许久,想与娘子一谈。” 祁檀正襟而坐,正视李怀珠道:“自与娘子相识,祁檀心折久矣。今日祖母寿宴,又见娘子谈笑风生,又得她老人家喜爱,更觉世间少有能如娘子通透睿智之人。” 祁檀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祁檀愿以正室之礼,三书六聘,迎娶娘子为妻。不知娘子可愿?” 来了。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抬眸,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今日请儿来府上,府中亲友可知儿的来历?” 祁檀一怔,道:“祖母是知道娘子是尚食局出身。” “哦?”李怀珠挑了挑眉,“那大人可说明白了,儿是怎么‘出来’的?” “……宫中事多繁杂,娘子被黜实是境遇所迫。”祁檀还想为她分辨。 李怀珠一笑,心下便明白了。 祁檀怕是只与老夫人说了她是“宫中出来”,却隐去了“黜落”的细节。 “大人有心了。”李怀珠微微点头,“但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您今日能瞒下‘黜落’之事,他日又能挡住多少闲言碎语?” 祁檀眉头微蹙:“我……流言碎语,我自能担待。至于母亲与祖母处,我既认定了娘子,便会尽力周全。祁家并非刻薄门户,祖母今日对娘子亦是喜爱有加……” 祁檀说罢,李怀珠却轻轻抬眸,望向了他。 “大人厚爱,如此坦诚以待,儿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从来不只两情相悦。” “令堂虽常年礼佛,但为母者焉能不望子成龙,不盼家族绵延兴旺?” “再者,即便老夫人与令堂开明,不计较我的出身。可娶一个被宫中黜落的商女为正室,于祁府名声可有影响?于大人同僚交际之间,可全然无碍?日后京中往来,各府筵席,大人可能确保儿不因出身受冷遇?而我自己,又是否愿意从此被困于后宅,周旋于这些琐事之中?” 李怀珠不是个拖沓含糊的性子,做事利落,说话自然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一连几个直球问题,问的祁檀神色渐渐凝住。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情之所至,总愿相信事在人为,此刻被她逐一剖开…… 李怀珠看着他不语,心下已是了然,道:“大人,儿自小散漫,所言绝非自薄。有些事,是真的要思量好。” 更要明白情分再浓,也难抵消磨磋磨。 话音落下,小厅一片安静。 祁檀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半晌才站起身,朝李怀珠行了一个长揖。 “娘子……”祁檀低声道:“是祁檀唐突了。只顾一腔心意,未曾深思熟虑,便妄言婚娶,险些陷娘子于两难。” 他揖着,头微微低着。 李怀珠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倒真是个君子。 她到底也站起来,侧身避了避,没受他全礼。 “大人磊落坦荡,愿以诚相待剖白心迹,何来唐突。况且今日把话说开,你我心中都干净了,日后再见岂不更好?” 她走到桌边,拿起扁匣递还给他,笑道:“这香囊甚好,只是它所寄之情,于你我而言却不妥。不如就物归原主,改日儿做些寻常香包,赠与老夫人和府上女眷,倒是很合宜。” 她轻轻巧巧几句话,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划清了界限。 祁檀直起身,看着被她递回的匣子,终是释然一笑。 “好。娘子通透远胜于我。日后便如娘子所言,你我君子之交。” 他将匣子收回,再次拱手:“夜已深,娘子辛苦一日,还请早些回去歇息。车马已备好,我送娘子出府。” “有劳大人。”李怀珠敛衽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向角门走去,一路上再无多言。 到了门口,马车已然等候,团娘掀开帘子望向二人,笑着招呼她上车。 李怀珠登上马车,回身,对着阶下长身玉立的祁檀含笑颔首。 祁檀亦拱手还礼,目送马车驶离,融入一片银辉月色之中。 马车里,团娘把车帘放下,小声问:“娘子,祁郎君他跟您说什么了?我看他好像一直还在后面望着这边呢……” 李怀珠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葛优瘫,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马车在汴京的街巷中拐进榆林巷,便到了李记后门。 铺子还在拾掇着,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车夫勒住马,跳下车辕搬来踏脚凳,李怀珠与团娘一道下来,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银子。 “有劳您送这一趟,”她把赏钱给车夫递过去,道:“秋夜里凉,回去打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她没直接进门,侧身朝铺子里唤了一声:“恒奴。” 恒奴本在里头归置东西,闻声出来,见是李怀珠回来了,正要问,便看到了祁府的小厮和马车。 “去把柜上那盏琉璃灯取来。”李怀珠道。 恒奴愣了下,那盏灯他自然知道,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舍得还回去了?莫不是这趟出门……出了什么事?可小娘子脸色又瞧不出端倪,也就闭紧了嘴,只把灯递过去。 李怀珠接过灯,又另拣了些碎银一并交给团娘,道:“拿去给那位郎君,替我谢过祁大人。” 团娘一思量,这回却是懂了,挑着灯到小厮跟前把东西都送了过去。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知何意,双手接过灯和赏钱,躬身道:“小的明白,定将娘子的意思带到。” 李怀珠微微欠身:“多谢郎君。” * 瞧着一行人走远,主仆三人回身进院,李怀珠还没来得及看修缮后的院落,食物香气便先钻进了鼻子。 “好香!”团娘抽了抽鼻子,眼睛亮津津看向恒奴。 是面食的热气,很想她小时候放学回家老妈蒸包子的味道,李怀珠往周围一瞧,果然见东边新砌的灶上架着蒸笼。 “恒奴估摸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回了。就蒸了点酸馅儿,还有几个小菜。” 恒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是两碟清拌时蔬,一碟淋了酱油的凉拌笋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瓜,旁白的竹编篦子上摞着些包子。 那包子并非现在常见的圆胖模样,而是跟糖三角差不多的样子,收口处攒在一起,形似含苞,上又留着小口,因面皮是发酵过的,蒸熟后松软白净,虽然是素馅,但宋人现在称之为“焦酸馅”或“酸馅儿”。 “快去洗把手,趁热吃。”恒奴看着俩人走不动的样子,挑眉催促。 李怀珠和团娘也确实饿了,在祁府忙活了一天,一口热饭还没吃到,给人一催,便赶紧就着井水洗漱擦脸。 待坐到桌边,恒奴掀开蒸笼,用竹夹把包子拣到各人碗里。 “试了三种馅儿,”恒奴分着筷子,道:“厢房里的存着的马兰头,配了香干的,青菜香菇,还有萝卜丝粉条,之前东家说用荤油炒菘菜有味儿,我就用猪油渣末炒香调了味,都是咸口的。” 从前李怀珠跟着大人包包子,也见长辈喜爱猪油渣做馅的……孺子可教也! 李怀珠拿起一个萝卜丝馅的,一口咬下——嗯,面皮松软微甜,果然咸津津的,油润的很,萝卜丝软中带脆,粉条又粉糯,因着那一点猪油渣的荤香,虽是全素,却丝毫不觉寡淡,反倒鲜美爽口。 “好吃!” 团娘一口吞了半个青菜香菇的,烫得直呵气,还不忘称赞。 恒奴嘴角翘了一下,把笋丝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配着小菜吃正好。”李怀珠吃着包子,心里一动,道:“等等,有酒!前阵子不是泡了酒么?算算日子,有的也能喝了。” 恒奴一皱眉,这怎么突然要散德行? 想让她消停点,人却已经从西厢找出了“金银花”的水封坛,李怀珠打开一瞧,酿好的金银花酒水是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又透亮,能一眼望到底,便舀了三盏出来,使人端到桌上。 “来,”李怀珠举起盏子,笑道:“辛苦恒奴守家,也贺咱们铺子新颜将成,往后咱生意步步高升,门槛都换成金的!” “金的!”团娘也跟着举起,团团小脸泛起红晕。 “大家开心!”李怀珠又道。 “开心!”团娘乍着油手托着盏子。 李怀珠大笑,怎么这妮子还没喝酒便像醉了一般! 恒奴乜了主人家一眼,也举了碗,与俩人盏子轻轻一碰,喝下后咂摸一下——甜度刚好,花香也正,便是卖去樊楼也是好酒。 三人几碗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更密了。 团娘畅想之后一道走花路,恒奴却说要先把窑炉重新调好,生意不能断……啊,原来是一个理想派,一个务实家……李怀珠只顾听着,说到兴起处,三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吃饱喝足,李怀珠笑的脸颊微热,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那位讲哲学的老师,曾在课上抛出一个经典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一只幸福的猪? 那时的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带着青春的傲慢和向往,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痛苦算什么?只有清醒思考,追寻人生的意义,才不枉为人。 后来经历了些事情,在陌生时代从头开始,她固然没有停止思考,却也深切品味到了朴素人生的另一种感受。 ——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幸福的猪? 微醺中,李怀珠眯着眼微微笑了。 如果非要选……那么,在清醒知道一切代价之后,选择做一只幸福小猪,好像也很不赖? * 暑热渐渐收了尾,几场秋雨落下,天地也算澄净了。 李记前后歇业了约莫十几日,总算赶在中秋前头,将里外收拾停当。 宋大郎见李怀珠仔细验看,便上前一一道来:“娘子您瞧,这梁椽某特意加固过,承重极好。地面铺砖时留了暗沟,往后洒扫污水自己就能流出去,还有这门窗榫头,都多上了一道暗榫,开合更顺当,更耐用。” 李怀珠觉得宋大郎处处周到,修缮中许多她没想到的细节,他竟都默默做了。 她心中感激,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宋师傅这些日子辛苦了,工钱在此,您点点。” 宋大郎接过,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声道:“娘子客气,都是分内事。” 李怀珠又从后院提出个水桶,里头是几条鲜活鲤鱼,都用草绳穿了鳃,尾巴还在甩动。 “这几条鱼,是今早才从河边渔夫那儿买的,最是新鲜。一点心意,给师傅和两位小哥添个菜,回去炖汤也好,红烧也罢,总是一味鲜。” 宋大郎推辞两句也就笑着收了,直说往后若有修补的活计,尽管去南城寻他。 送走了宋大郎和工匠们,李怀珠心情颇好,看了眼水桶剩下的鲜鱼——早晨她特意多买了几条,原本想都送给宋大郎,可宋大郎只肯收两条,剩下两条便留了下来。 “晌午咱们自己也吃顿好的,”李怀珠煞有介事地挽起攀膊,“用这鱼做个奶汤锅子鱼,也算庆贺咱们‘新居’落成。” 团娘笑道:“娘子做的是新菜式么?” 可不是新想的,说起来,这道菜算是道古菜了。 据说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那是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烧尾宴’上的一道大菜,取的是‘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后来从宫里传到官邸,再传到民间,在长安一带流传下来的,李怀珠却觉得汴京水系发达,鲤鱼肥美,做法虽不尽相同,但应当也能做到汤色乳白、鲜浓暖身。 她嘴里说着典故,眼睛却瞟着鱼,不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手艺虽好,杀生这事儿却始终有点发怵。 恒奴瞧出来了,默默走过来,挽起袖口看了李怀珠一眼。 李怀珠立马笑了,“那麻烦你了,要处理干净,去腥线,斩成大块,骨头还要留着熬汤。” 恒奴应了一声,捞起鱼手起刀落,开膛去鳃后,又将鱼身两侧的腥线抽去,将鱼头斩下,鱼身沿着脊骨片开后剔出大骨,鱼肉和鱼头则剁成块,放在盘中备用。 接下来吊汤是关键。 恒奴处理好了鱼,团娘燃起新灶,李怀珠架上深锅,放入焯过水的猪骨和鸡骨。 老话说‘戏子的腔,厨子的汤’,奶汤锅子鱼的精华全在这一锅汤里,想让它白如牛乳,光靠鱼肉不够,得有足够的油脂和胶质,也就是骨头的髓油、鱼皮鱼头的胶,在滚水里冲撞乳化,颜色才出的好。 鱼头鱼骨煎至微黄,注入早已准备好的滚烫骨汤,又加了几片姜和葱白,扣上锅盖,让烈火催着汤锅不断沸腾。 “火要猛,水要一直大滚,让油脂和蛋白质彻底打散融合。看着——”她揭开盖子一角,牛乳般的汤汁正翻滚,道:“这就叫‘大火出白汤,小火出清汤’。火候不到,汤就没颜色,但是火候若太过,不仅汤容易浑,鱼肉也碎。所以得常看着些,多试几次才把握得准。” 恒奴站在一旁看得极为认真,一边应着,沉重点头。 李怀珠滤出汤中骨渣,将奶汤倒入阔口铜锅里,看恒奴眉头紧锁,“噗”的一声笑了,随口宽慰他道:“‘山高万仞,只登一步’1。再难的事,分解开来也好做,况且做坏了也没事——咱自己吃呗!” 她这话本是就着做菜闲聊,却不想,恰好落入两人耳中。 谢慈与石子桓站在李记门口,皆有些怔忪。 他们是恰好路过。 这些时日二人闭门备考,却被一道税赋改良的策论困住了脑子。 谢慈想在“开源节流”的老生常谈外,寻条更务实的渐进之策,却总觉难以下笔,便找了范公之书参详,晌午读得头昏,石子桓拉他出来走走,两人逛了半晌,寻常酒肆菜色引不起食欲,忽然想起李记该修整得差不多了,便顺路过来看看。 前门开着,里头却还空着,柜台和货架都还没布置,整个堂子宽敞又明亮。 谢慈瞧了眼原本挂灯的上角——那空了。 他记得那盏人影憧憧的灯,图案也与小娘子不甚相称,却曾在那里亮过好些个夜晚,如今不见了……是收起来了,还是……谢慈心中忽地松开了些,烦闷的心绪也冷不丁透进了清风。 他正出神,石子桓已探头朝里望了进去。 “李娘子?可是修缮好了?” 院内,李怀珠刚将鱼块摆入盘中,闻声迎出来:“二位郎君?铺子刚收拾完,还没正式开张呢。” “路过巷口,见门开着,便冒昧进来看看。”谢慈收回视线,“若是不方便……” 来都来了,石子桓才不想走,只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香的鱼汤!” 李怀珠笑了:“正做着奶汤锅子鱼,两位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尝尝?只是没什么准备,只有鱼和几个小菜。” 石子桓立刻道:“娘子客气,怎会嫌弃!” 谢慈乜他一眼,再一思量,也微微颔首:“那就叨扰娘子了。” 恒奴一瞧俩人进门,从厢房搬出桌椅支开。 李怀珠快手炒了个菠菜鸡子,又爆炒了一盘萝卜肉丝,奶白色的鱼汤锅子被放在桌子中央的小泥炉上,周围摆上了鱼片、菘菜心、豆腐块几样菜码。 “这鱼片,等汤滚了涮进去就能吃。汤底是用鱼骨和猪骨鸡骨吊的,等的功夫,也好喝一碗暖暖身。” 李怀珠一边布菜,一边舀汤拨菜,给俩人分出一半来。 两张桌子,几人小院里分坐,共分几道小菜。 石子桓先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下,“嗯,鲜浓润滑……好鱼汤。” 谢慈观汤色,闻其香,鱼汤入口只觉醇厚绵长,鱼肉又清鲜,与鸡豚滋味融合得很好,一勺入腹只留润泽,用筷子拨开鱼身,鱼肉雪白,蘸着一点旁边小碟里姜末调和的香醋,入口嫩滑鲜甜,困恼的思绪也随茶饭,似乎清明了不少。 山高万仞,只登一步,自己何必急于求成,想着一步登天…… 饭毕,团娘起身收拾碗筷,恒奴拿抹布擦桌子。 谢慈与石子桓起身道别,李怀珠送他们到门口,笑道:“等过两日正式开张了,两位郎君再来。” 石子桓立刻道:“一定!” 两人拱手作别,李怀珠回来收拾他俩用的方桌,却见谢慈这边的碗碟旁立着一锭银锞子。 李怀珠一怔,微微挑眉——方才吃饭时,她还瞧谢慈吃得很慢,神色寡冷清郁,还想是不是鱼汤火候差了,或是他不喜河鲜腥气…… 原来不是。 李怀珠拿起漂亮的银锞子,无奈一笑。 瞧瞧,瞧瞧,她这刚下定决心要做一只幸福小猪,转头就瞧见这么一位“万仞高山”的“苏格拉底”。 这心思深沉的郎君啊…… * 午后,李怀珠揣着钱,带团娘去了西市。 这回置办陈设用具,便不用那么计较了,木匠铺子里选了些杉木、榆木料,请师傅照着时兴的样式打了八仙桌并些靠椅、长条案,墙壁也不用昂贵的锦绢,和之前一样,只选了素净的棉纸裱糊,又挂上些画儿来相衬。 雅间的布置略有不同,左侧的墙上挂了副秋江独钓图,矮几上摆一只插了芦花的细颈瓶,右间挂了幅寒梅图,配一个黑陶香炉,里头点一支淡淡艾草,窗台上摆着从花市买来的应时盆栽——金桂、秋菊、海棠,都是随手买的,并不昂贵,只图个花香隐隐。 大堂也焕然一新。 柜台挪到了正对门的位置,打了一整排枣木柜,之前墙上那幅淡墨山水换了下来,挂上了李怀珠自己画的食单长卷,各色糕团、鸡鸭、特色小菜栩栩如生,旁边缀着小字注解,打定主意要引着进店的客人看上一会儿。 团娘跟在李怀珠身后跟着布置,孩子似的欢喜。 恒奴则站在门口等候差遣,搬着桌椅柜子之类的物件儿,他如今也不再睡拼起来的矮几了——后院的厢房单给他隔出了一小间,虽则不大,但床榻桌椅齐全,李怀珠还给他和团娘一并换了铺盖,夜里也不怕冷着了。 把桌椅归置好,三人便又忙了几日,收拾些犄角旮旯。 “娘子,这葡萄架下要不要也摆张桌子?”团娘指着院子东边,“秋日里在这里吃饭,抬眼就能看见藤架,多好!”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葡萄架下还是胡床歇晌就好,吃饭还是在屋里。 “不过咱们倒可以在架下挂个秋千椅!闲坐着摇一摇,看看天,闻闻花香也不错。” “秋千椅?”团娘没听过。 “就是能坐着的秋千。”李怀珠快快地比划着,“用结实的藤编成椅子,挂在架子上,轻轻一推就能荡起来。” 恒奴在一旁听了,闲闲开口:“这个我会编。从前在庄子上,跟老人学过编藤椅。” 李怀珠惊喜恒奴还有这样的技能点,立即应了,“那敢情好,咱们明日就去买藤条!” 如此这般收拾一番,李记渐渐有了模样,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站着吃的小摊面,是个正经食肆了。 多高大上谈不上,但比起寻常街边食肆又多了用心和体面。 雅俗共赏——正是李怀珠想要的样子。 还没正式开张,巷子里的老客们便已按捺不住,日日有人来问何时开张,接下来紧要的,便是定下往后卖什么、怎么卖。 李怀珠觉得既然扩了食肆,设了雅间,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朝食生意。 那太辛苦,利润也薄,每天醒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不值当的,还不如专做午市与晚市。 她把想法一说,团娘先“啊”了一声,很舍不得早起那一口肉馍。 恒奴却很同意:“早市人来人往,多是图个便宜快当。咱们如今地方大了,桌椅碗碟都讲究,再卖荷叶馍是有些不衬,不如把正餐做好。”跟樊楼似的,晌午也能坐几桌是最好。 李怀珠正是此意。 她掰着指头跟两人算:“咱们人手就这些,从寅时忙到亥时,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砍了早市,咱们也能睡好,把午晚市做好。价钱自然也要提一些,东西自然也要更多、更好,让来的客人多吃些小炒菜色,也算尝口新鲜——咱们就奔着这个去。” 三人一拍即可。 第一桩事,便是做菜单。 李怀珠前世爱琢磨吃喝,还记得曾听过一位美食家聊起“点菜的学问”2。 那美食家说——进了店先别急着看菜单,就在店里溜达一圈,瞧瞧别桌都点了什么,若是哪道菜几乎每桌都有,那准是这店的招牌,闭着眼点也错不了。 这道理她深以为然,所以新菜单头一页就是李记招牌。 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头两位,往后翻是其他热菜,按鸡鸭鱼鲜、猪羊荤菜、各色素炒、汤羹暖锅、还有凉菜菹品分了类。 自然,这些分类也有不是乱来的,贵的、新鲜的、有噱头的,自然排在最显眼处,就比如新添的“奶汤锅子鱼”,价格仅次于鸡鸭,便放在鱼鲜头一位,而像萝卜肉丝、菠菜炒蛋这类家常小炒就往后放,是给想吃得俭省些的客人备着的。 她还记得那美食家提过“潜伏菜”的说法——有些菜别的都好,但可能因为利润薄,或是做起来费时费事,店家并不主动推荐,就藏在菜单角落等熟客发掘。 李怀珠也设了几个功夫菜潜伏起来,譬如拔丝林檎果3、锅塌豆腐、芙蓉鸡片…… 热菜之后,是点心糕团和酒水饮子,糕团可以单点,也可以装盒外带,酒水除了之前泡的果酒花酒,她还打算添些时下流行的“香饮子”,比如紫苏熟水、桂花醪糟,天再冷些,便能上姜蜜水、杏仁茶,做起来也并不繁琐。 菜单定了,又仿照后世设计了几种省时省力的套餐。 叫花鸡套餐,主打叫花鸡一只,配两个素炒小菜,两碟菹菜,并附赠一壶自酿果酒,适合两三人小聚。烤鸭套餐以挂炉烤鸭为主,配荷叶饼、葱酱,一鸭三吃全套,配四样冷热小菜,足够四五人用。 若想吃得丰盛些,则有“鸡鸭双全”套餐,叫花鸡与烤鸭各一只,再配四样热菜、两样冷盘,一份汤羹,并佐餐酒水,足够六人吃得满意,算下来比单点划算,也省了客人搭配的麻烦。 这样多的菜式,李怀珠自己自然是忙不过来的,好在恒奴在樊楼切了三年菜,基本功扎实,眼界也有……李怀珠观察了几日,发现他确实喜欢这行,也意外的能领会,于是便将许多小炒做法教给恒奴。 “炒菜,许多菜色讲究旺火快炒,有的却更类似于煎炸。”李怀珠站在灶台边,边炒边给他做样子,“锅要热,油有的要滚,有的却要冷,葱姜下锅先爆香,翻炒要快,出锅不能拖拉要及时。” 恒奴学得极认真,他从前在樊楼,多是做些炖煮蒸炸的下手,或是切配杂活,“炒菜”接触的极少,李怀珠也不藏私,从选材调味到火候,什么菜用什么技巧法门,一股脑儿都教给他。 恒奴琢磨不出李怀珠哪里学来的手艺,偏生小娘子还总爱说自己“懒得很”,叫他赶快熟手,替她分担——懒人能琢磨出这么多门道? 李怀珠若听了这话,定要大言不惭夸自己一句——偏偏是又懒又聪明啊…… 除了小炒,李记还添了许多熟食卤味。 像是酱卤肉、卤猪耳、盐水鸭肝、五香豆干……这些可以提前做好,客人来了切一盘就能上桌,佐酒下饭都便宜,还试着做了些后世常见的凉菜,什么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口水鸡,调味上稍作调整,更符合时人口味。 团娘是个不紧不慢的性格,按图索骥学这些更快,李怀珠索性将许多熟食方子交给了小姑娘,每天尝个味儿就得了。 八月十二,李怀珠起了个大早,几人合计着将新匾额挂上了门头。 早有眼尖的街坊远远就瞧见了,不过半日功夫,巷口便聚了不少从前的老客,许多人本是念着李记从前的“武鸡”“文鸭”和那些花糕团子来的,谁知这一进门,墙上的画儿,手里的菜单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火爆燎肉”、“醋溜菘菜”、“酱爆鸡丁”、“韭菜河虾”、“干煸豇豆”“芙蓉鸡片”……大小名字许多食客听都未曾听过。 “炒”这种做法,在汴京虽非绝无仅有,但在小馆子里见到如此名目繁多的炒菜,却是头一遭。 好奇心驱使下,不少人点了尝尝。 这一尝,便再也走不动道了。 炒菜滋味鲜明,锅气十足,是蒸、煮、炖、烤之外的口感,虽李记的菜价比寻常食肆贵上一些,可这般新奇的炒菜,在别处难以吃到,食客们便也觉不出贵了,只觉得物有所值,更何况这地方收拾得如此漂亮,别说坐着舒服,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这般新气象,新菜式,如何瞒得过老饕客泰安伯? 开张不过三五日,帖子便递到了李怀珠手上。 李怀珠早有准备,恭恭敬敬回了帖,言明新店粗备,还请伯爷携友品鉴。 回帖发出的那日午后,伯爷便坐着轿子来了,身后跟着几位常往来的老友,还有两三个瞧着便知是读书人的年轻举子。 其中一人青衫素雅,身姿如竹,不是那位谢郎君又是谁。 李怀珠正在柜台后算账,抬眼瞧见这一行人进来,恰与谢慈恰好对上目光。 只见他神色清淡,朝她微微一颔首,自有一派丰神俊逸的秀美,眉目舒展清明,似乎没了那日吃鱼锅时候的郁态,随伯爷入了预留好的雅间。 谢慈随着伯爷落座,四四方方的雅间花香隐隐,透过蝉纱可见后院初成的初秋绿意,墙上娟秀的食单字画,心中划过方才的淡淡一瞥——小娘子似乎心情不错,神采明媚,许是生意顺遂起来,人也更见鲜妍灵妙。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压下心头微澜。 伯爷兴致很高,点了几样招牌炒菜,自然少不了叫花鸡和烤鸭,又笑道:“这‘叫花鸡’的名儿,实在促狭!” 旁边便有人搭腔:“伯爷说的是,这名儿野趣有余,登堂入室却显不雅了。” 李怀珠亲自进来记菜,闻言眉眼一弯,倒也没争辩。 泰安伯一面翻着菜单,又在几道不起眼的菜名上略略停顿,忽然开口:“这‘拔丝林檎’……做法可费功夫?” 李怀珠正记着菜,闻言微微一愣,眉眼弯起:“伯爷好眼力。这道菜要熬糖、炸果、拉丝,火候糖浆都讲究,是道功夫菜。” 伯爷哈哈一笑,像是钓鱼佬打中了窝子,又在菜单上点了两处:“那这‘锅塌豆腐’‘芙蓉鸡片’大概也是一样的吧——李娘子,你这菜单做得好巧!” 旁边友人听了,纷纷凑过来看,几道小菜果然位置极隐蔽,名字也朴素。 李怀珠心中佩服,果然是行家,于是笑吟吟应道:“伯爷果然不是凡人。这几道菜利润薄、又费工夫,寻常客人未必欣赏,儿便没好张扬……” 听她这么说,伯爷颇有些得意:“那便都点上,让诸位尝尝滋味。” 待到菜肴流水般呈上,几样功夫菜很得桌上人喜爱,拔丝林檎外面琥珀似的糖壳,拉丝绵长,锅塌豆腐金黄软嫩,汁浓味厚,芙蓉鸡片洁白滑嫩,引得席间赞声连连。 叫花鸡用一个大红漆盘盛着,摆在了桌上正中。 李怀珠亲自将鸡奉上,笑吟吟道:“伯爷,各位贵客,这鸡今日入贵人口,便不再是‘叫花鸡’了,得叫‘富贵鸡’了。” “——祝伯爷与各位,富贵盈门,福寿安康!” 伯爷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这饶舌的娘子啊,“好!好一个‘富贵鸡’!脱胎换骨,妙极,妙极!” 众清客也跟着笑起来。 谢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闻言抬眸,看向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 窗外微光透过蝉纱柔和映上李怀珠眉眼,他静看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旁人皆饮酒,只谢慈抿了口麦茶。 素色的茶汤微涩,回甘淡甜……他的心绪温温起伏着,不知是为这景,这菜,还是那旁不敢细看的美人面。 ----------------------- 作者有话说:1:我的偶像王阳明先生的话。 2:陈晓卿先生说的。 3:宋代管苹果叫林檎果。 ---------- 大家好,我又来求预收啦,简介我就不放了,因为劲爆程度会直接河蟹hhhhh~ 预收文:《冲喜后发现夫君是条蛇》。 不懂情爱大妖怪x老实巴交人妻 很野很叛逆 第34章 第34章 八月中秋团圆节, 李怀珠小时候喜欢叫它“月饼节”,好像这节日是专门给月饼设的似的。 实则不然, 此节在时下不比端午清减,马行街诸店节前皆卖新酒,又重新结络门面上的彩楼,市人争饮,至午未间,时节下螃蟹又肥,桂花香气憧憧, 汴京人家不论贫富, 皆要登楼赏月于家中开宴。 吃食上除了新酿的桂酒、肥蟹、时鲜果子,最紧要的自然是月饼。 这饼儿起源甚早。 据说唐代已有“胡饼”类似之物,前朝玄宗与杨贵妃赏月时,很嫌“胡饼”名字不雅,一时贵妃仰望皎月, 心有所感, “月饼”之称遂流传开来, 至这时, 市井间已是寻常节物,只是这时候还没有统一称呼, 或称“月团”,或呼“小饼”。 譬如东坡先生就曾咏“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1,说的便是酥皮甜馅的饼儿, 内里大约裹着糖、酥油、芝麻一类,与天上圆月相映成趣,滋味甘美, 或能弥补些“千里共婵娟”的淡淡怀思…… 从时下铺子里转了一圈,李怀珠觉得月饼生意不错——也好顺着花糕团子的势头,再新推几样点心。 从前李怀珠听老辈人管做月饼不叫“做”,叫“打”,听听,“打月饼”,一个字,足以让人感觉到这点心的厚重。 李怀珠是个北方姑娘,从小吃到大的月饼主力就是五仁。 五仁月饼,有几年又备受争议,动不动就被拖出来“审判”,说它是“月饼界的叛徒”,恨不得开除饼籍……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李怀珠都满头问号,后来才知道,与大家口诛笔伐的“五仁”不同,她吃的五仁月饼,一直都是姥姥家自己做的。 老太太给孙辈弄吃的,自然不糊弄,尤其舍得下功夫。 核桃仁和干果都得是新剥的,青红丝须自家渍——橘子皮切细丝,用胭脂红、靛青染了,在竹匾里晒过,模子是深色纯木的凹槽,里头雕着“广寒宫”或“玉兔捣药”,敲在案板上“梆梆”响,一磕一个花样子。 烤制完成,等不及放凉便让小辈们掰开吃了,果仁酥脆,香气鲜甜馥郁,是姜黄的硬皮下浓红淡绿的漂亮…… 这样的饼哪能被审判呢? 后来总南闯北,又知道别处五花八门的月饼。 苏式月饼皮层酥松,馅料以清水玫瑰、白果、麻椒盐、夹沙猪油为主,酥皮需入油酥,反复折叠擀压成千层酥皮;而广式月饼皮薄馅丰,莲蓉、五仁乃至咸蛋黄、火腿,皆可入馅,回油后皮馅交融又滋润。 北方则有京式月饼,口味较之京八件和沙琪玛一类的传统点心更为清甜,自来红、自来白、提浆月饼,香的都很有滋味…… 李怀珠觉得自家小店不必贪多,除了经典好卖的,也可做些果仁蜜饯的,或是用新下的桂花调了蜂蜜做馅——此时秋闱刚过,也可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酥皮、浆皮都试试,让客人们有个挑选。 况且,之前端午时,李怀珠就想做些水晶粽,却因时下没有西米作罢,此时中秋月饼则多是烘烤或酥制,若能有似玉似冰的小饼,想来会很得客人喜爱。 只是冰皮月饼的皮儿不经火烤,只用蒸,主料糯米粉、粘米粉、糖油皆易得,唯缺让皮子透亮的关键——小麦淀粉,也就是澄粉。 时人市面并无现成澄粉售卖,但自己做起来也不难。 取来小麦粉和面成团,在清水中反复揉搓抓洗,就得了一盆乳白浆水,剩下的面团子留着做烤面筋吃,再把浆水静置后,得到底层硬邦邦的湿粉,阴干研磨,便得了澄粉来。 有了澄粉,其他就好说了,往里面加入糯米粉、粘米粉搅匀,热水烫熟一块小面团子,再揉合进大面团子里,就成了冰皮的外皮。 馅料先做了几个枣泥、豆沙、莲蓉的,蒸好出笼的饼儿皮色莹润,还能隐隐透出内馅颜色,是极淡的红绿黄,触手轻软、微凉。 仨人一同在院里就着盏熟水尝了。 嗯,是与传统月饼的口感不同——冰皮软糯弹滑,微微凉润,内馅也绵软适口,实在是不错。 李怀珠将新品命名为“冰玉团”,除了传统的五仁月饼,又起手做了苏式酥皮和广式的,还有她很喜爱的自来红,并一款咸口的鲜肉月饼。 自然,鲜肉月饼含了些讨巧的意味,毕竟有肉粽先例在前——在大宋人民看来颇为新奇的东西,未必不好卖啊! 一盘五花八门的月饼晾在院里,先要自家人尝个遍。 “这咸口的倒新鲜,”果然,肉馅的拥趸来了,团娘捻起一块,直吃得嘴角沾酥,赞道:“不比甜的腻人!” 恒奴也点头,但觉得若宴客佐酒,广式的莲蓉似乎更和宜。 而李怀珠还是更偏爱五仁的——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吃的这个味,改不了的舒适区啊…… 皮子和馅料都预备好了,剩下的就是模子了。 节前几日,李怀珠亲自画了好些样子送去木匠铺。有刻着“花好月圆”、“阖家团圆”字样的,也有玉兔捣药、嫦娥奔月图样的,还有做成银杏叶的,寓意“事事如意”的柿子样,暗含“福禄”意头的葫芦状的……专给孩童或喜欢别致的娘子们。 模子定了,盛放的盒子也不能马虎,弃了寻常的粗纸包裹,订了一批扁平的竹篾礼盒,内里衬着糯米纸,盒盖上用细绳系着,可提可挎。 盒面便简单绘了月下桂树、玉兔、或是远山楼阁的写意小景,勾了“赏月图”,或文人对酌,或孩童戏灯,寥寥数笔,意趣横生,旁题“李记中秋”四字,意蕴渺渺。 李怀珠端详着打样回来的盒子,心中颇有些自得——从前花糕团子底下的字谜和“再来一份”的把戏,让客人们得了趣味,这回中秋自然也少不得。 果然,不过两三日,因着之前糕团的好口碑,许多老客都纷纷来预订。 这日下午,李怀珠正与团娘核对单子,门外来了位生面孔的管事,约莫四十许岁,身后跟着个小厮。 那人进门也不急,先打量了一番陈设才走到柜台,操着一口略带金陵软语的官话问道:“敢问店主娘子可在?敝姓刘,乃新入京的谢府管事,特来为府上中秋节礼,订些糕饼。” 李怀珠闻言抬头,“儿便是,不知府上想要订些什么?” 刘管事见她年纪虽轻却落落大方,笑道:“早就听闻李记做的一手好点心,糕团子底下的彩头也有趣。不瞒娘子,我家小郎君、小娘子们最爱解谜。上月得了贵店的糕团,为解那字谜,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琢磨了许久,得了谜底,欢天喜地又来换……” 李怀珠抿嘴一笑,心道那不过是些促销的小手段,让人加深印象多来光顾罢了,面上却谦道:“管事过奖了,不过是图个节庆趣味,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这趣味好!”刘管事问道,“不知这回中秋月饼可还有能玩乐的法子?” 似乎是觉察出来对方要下大单,李怀珠从柜后走了出来,招呼人往里请坐。 “自然有的。不仅饼下偶附字谜,这回还添了个新的——儿在月盒中藏了小竹签文,签上有对子的上半句,若能对出下半句,持签来店,还能参加店里的抽彩,头彩是李记的四季糕盒子!” “这倒是个极风雅的好事!不仅孩子们喜欢,便是我们家郎君也能得些乐趣。”刘管事笑道,“实不相瞒,此番来订,原是我们家大爷的意思,节礼往来,原拟订蕊芳斋的,还是我们二郎提了您这,夫人才让我过来瞧瞧。眼下看来,郎君倒是没推荐错。” 李怀珠心中微微一动。 谢家?新入京的?汴京姓谢的官宦人家似乎不多,新近入京且有些名头的……莫不是刚升任户部郎中的谢大人府上?那二郎君,便是…… “原来是谢家郎君……”李怀珠只顺着话头笑道:“既如此,多谢贵府郎君青眼。却不知府上诸位郎君、娘子,口味上可有什么偏好?” 一听这娘子知道自家二郎,刘管事便细细说了府中人数、各房喜好,又要了中秋送出去的节礼,足订了二十个饼盒,各色饼皮馅料都要了些,尤其带有“诗词竹签”的,李怀珠一一记下,收好定钱,给人开具凭据。 刘管事从榆林巷回来,径直去了主院回话。 柳氏正倚在窗下榻上,看着丫鬟们收拾秋日衣裳,见他进来,便停了手中茶盏问:“节礼都订妥了?” “回大娘子,订妥了。”刘管事躬身,将单据并李怀珠给的饼盒呈上,“按您的吩咐,各样盒子都订了些,给大爷串门子送节礼用……只李记除了寻常月饼,还有些小巧别致的叶形、果形饼,说是专给小郎君、小娘子玩的,盒子上画的月桂玉兔,瞧着十分可爱,便也订了些自家吃。” 柳氏接过那竹篾盒子看了看,浅笑道:“倒是用了心的。之前李记的糕团味道清甜可口,二郎既开了口,想必不会出错。” 似乎是想起什么,刘管事垂手立着,又笑着接了一句:“大娘子说得是。李记的娘子不只手艺巧,人也生得极好,说话行事全然不似小门户。老奴去时,听小娘子口气,似与咱们二郎也相熟呢。” 这话倒是有点意思了,柳氏抬眼,慢慢将茶盏搁回小几上。 “哦?是么……” 她想起前些日子,谢卿曾随口提过一句,说二郎似乎有中意的人了,当时她只当是兄弟间的玩笑,并未曾深想,此刻再忆起,今岁婆母祭日之时,二郎让人添的祭礼似乎也是从“李记”带回来的…… 几桩细微小事,被无心的一句话轻轻串起……倒有些不寻常了。 ----------------------- 作者有话说:1:《留别廉守》 第35章 第35章 谢卿第一次察觉阿弟有心是在几日前。 那日公务回得早, 他往西院书房去,本是想问问谢慈近日温书可还好。 恰巧谢慈的房门虚掩着, 他唤了两声,里头却没应,推门走进去,一瞧,却见阿弟并未温习读书,只瞧着案上的一张笺子怔忡。 而那笺子上抄的也不是什么圣贤文章,只是一阕小词: “红笺小字, 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 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谢卿眉心微微一紧。 自家阿弟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旁的一学就会,唯独男女之事上却不开窍,泰安伯府四姑娘那般温柔品貌的闺秀示好, 他都避之不及, 现在竟会对着一阕晏同叔的词出神? 分明是少年人情窦初开, 心中有牵挂, 却又“惆怅此情难寄”…… 中秋前夜,谢府内院一片温馨宁谧。 柳氏卸了钗环, 散了发,正对镜梳理头发。 “元熹,”柳氏从镜中望着夫君,忽然开口, “我今日细想了想刘管事的话……你说,兰时他,是不是真对李记的小娘子有些心思?” 谢卿放下茶盏, 叹了口气:“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便将那日书房所见说与妻子听。 柳氏听完,手上玉梳停了停。 “难怪……”她轻声道,“自搬回来后,有时便觉得他神思不属。二郎不同我们说,一来大约是科考在即,怕我们担心他分心。二来……恐怕也是顾虑那李氏出身吧?宫中黜落,如今又是商户,虽说咱们自家不觉得什么,可到底惹眼。” 谢卿走到妻子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你我所虑一样。但兰时若真动了心,想也是深思过的。至于门户出身……”他笑了笑,“你我皆非迂腐之人,谢家何时以门户高低论人了?” “母亲当年为供我兄弟读书,多年卖布为生,何尝不是商户。你柳家是江南数得着的绣庄,岳父大人更是诚信儒商。便是伯父伯娘家中,表兄表姐今也做经卖药材的营生,哪个不是人品备受称道的?” 柳氏靠进丈夫怀里,仍有担忧:“理是这么个理。可李氏终究是从宫里出来的……黜落情由不明,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话柄。二郎若真有意,往后仕途交际难免受人指摘。” “宫中是非多,未必就真有什么过错。王侍郎何等眼力,既能因一篇策论赏识兰时,可见那小娘子见识不凡。”谢卿道,“不过此事关键还在兰时自己。” “这样,中秋过后我和兰时谈谈。他年已二十有三,婚事本该考虑了,若他果真有心,我们便得好好计议。” 柳氏点头:“正是。过几日我亲去李记瞧瞧。若真是个灵秀剔透的好孩子,只要品性纯良,与兰时同心,咱们便该成全。” * 中秋这日,谢府院中那株老桂开了,柳氏指挥着小丫鬟们剪了几枝开得好的,插在厅堂长瓶里,又吩咐将廊下的灯笼都换成新的,各处角落摆上应时的菊花、秋海棠。 石子桓家远在江宁,父母兄长皆在故里,今年谢卿一家抵京,他自是不请自来,熟门熟路拎着两坛好酒并几包蜜饯,进门笑呵呵给兄嫂见了礼。 “子桓来了!”谢卿也算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能来自然高兴,“正想着差人去请你。快坐,尝尝新到的狮峰茶。” 石子桓也不客气,在下首坐了,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笑道:“还是兄长这儿清静。伯府今日热闹得很,我出来时,已来了好几拨贺节的客人。” 柳氏温声道:“你既来了,今晚便安心在这儿过节。” “有劳嫂嫂费心。”石子桓又朝门外张望,“怎不见兰时?又躲书房去了?” 柳氏一笑:“可不是,一早就进去了,说是要誊完最后几页。你去叫他吧,也该出来松散松散了。” 石子桓应了声,往西院书房去。 推门进去,果见谢慈端坐案前写着什么,人如白玉修竹,窗外的淡淡桂影落在红墨绿书的案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兰时,”石子桓一瞧门框,“兄长和嫂嫂让我来叫你,该预备暮食了。” 谢慈闻声搁笔,抬头见是他,微微一笑道:“你来了,稍候,这就好。” 将纸笺吹干墨迹,收入一旁的书匣,谢慈与石子桓一同往正厅去。 路上,石子桓与他闲话:“我听嫂嫂说,今晚的月饼是订的李记?” “嗯。”谢慈应了一声,“家里孩子喜爱。” 石子桓道:“李娘子的手艺自是好。只我听说她家小饼这回有对子,能抽彩呢!” 两人到正厅,柳氏带着丫鬟们摆置碗筷,谢卿在一旁逗弄着三个孩子。 谢璋和谢瑛见石子桓来了,都还记着他从前给俩人买糕糖的小叔叔,欢呼一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嚷着要听故事,谢婉胆子小些,只偎在姨娘身边。 石子桓弯下腰,一手一个将龙凤胎抱起来转了个圈,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他性子本就开朗,又与谢家熟稔,很快便与孩子们闹成一团。 谢慈静静看着,见侄儿侄女笑得开怀,也便轻轻勾了唇角。 不多时,晚宴的菜肴便陆续上桌。 正中是盅青菜鲜笋汤,旁边摆着清蒸鲥鱼,还有酱汁肉、炒虾仁、鸡油菜心……多是江南风味,只当中添了几碟子汴京本地的小炒,醋溜菘菜、芙蓉鸡片、八宝豆腐,一贯的新式好味,出自哪家不必多说。 谢卿先举杯,说了几句“月圆人圆”的吉祥话,众人皆饮了,孩子们早就望着满桌菜肴,得了长辈允许,便迫不及待动起筷子。 谢瑛最爱那道酸甜口的醋溜菘菜,连着吃了好几口,柳氏笑着替他们擦拭,又夹了些鱼肉,仔细剔了刺分给三个孩子。 石子桓与谢卿对酌,说起近来京中趣闻,又提起将放榜的秋闱。 谢慈一贯吃得少,今夜却每样都尝了些,尤其那几碟小炒多动了几筷,柳氏看在眼里,与谢卿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饭至半酣,仆妇端上月饼,下还垫着剪成花样的彩纸。 “月饼来喽!”谢瑛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些,”柳氏拦住她,笑道,“不是说要猜谜么?且看看你们底下垫着什么。” 孩子们闻言,纷纷掀开自己面前的月饼。 谢瑛先拿起一个玉兔模样的,翻过来,底下压着张小红纸,她自小聪慧,颇认得几个字,奶声奶气念道:“‘月儿圆,饼儿甜,咬一口,笑开颜’——娘,这是吉祥话!” 众人都笑起来,柳氏摸摸她的头:“就你聪慧,鬼丫头。” 石子桓来了兴致,也翻看自己拿到的月饼,底下却是张素白纸条,写着个笑话:“为何月亮总是跟着人走?——因为它闲着也是闲着。” 他噗嗤笑出声,念给大家听,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柳氏得的是一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谢卿那张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连姨娘也得了张“阖家安康”的吉祥话。 众人各自看了,笑语不断,最后还是谢慈得了个对子。 “玲珑心映千江月。” 石子桓探头:“这个有意境!兰时,你对个下联来听听?” 谢卿也含笑望来。 谢慈垂眸,忽想起那夜第一次看见小娘子,溶淡月色下,只记得那双眼眸极亮,唇如桃红,高髻银钗,又想起她那日与上首人对答如流,几句灵珠妙语,便哄老伯爷笑的见牙不见眼,可见小娘子不仅面庞姚丽,也着实天生一颗八面玲珑心…… 不自觉也淡淡笑起来,谢慈静默片刻,温声对道: “——缱绻情牵四海潮。”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石子桓品了品,有些事忽而就这么想透了,笑道:“好个‘缱绻情牵四海潮’!对得工稳,意境也妙!只是……”他促狭挤挤眼,“这‘情’字,牵的是何情啊?” 也不怪他促狭,便是齐四姑娘那样的好门第、好品性,不也被这位轻飘飘回绝了,现在又牵的哪门子“情”? 谢慈神色淡淡,“秋日多思,感怀时序罢了。” 柳氏与谢卿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打圆场:“二郎对得好。既对上了,一会儿便与石郎君去李记抽个彩,讨个趣儿。” 谢瑛一听,一把抱住谢慈的胳膊:“二叔,瑛儿也要去!” 柳氏忙拉回女儿:“莫闹,天晚了,你二叔有事。” 石子桓心里暗笑,想着以谢慈的性子,又是这般晚了,多半会寻个由头推脱。 他正琢磨着是自己去李记转转,还是干脆回家补觉,却见身旁青衫微动—— 谢慈起身对石子桓道:“齐愈,走吧。” 石子桓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难道那“缱绻情”里牵的……是李娘子不成?! 他脸上一阵恍然,嘴角高高翘起,谢慈只当没看见他眼底揶揄。 两人出了谢府,踏着月色往榆林巷走。 夜色已浓,但汴京的中秋是不夜的,街巷间灯火憧憧,不少人家门户敞开,河岸边,桥头上,到处是赏月的人群。 石子桓与谢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李记那娘子——。”石子桓似随口提起,“我瞧她才几月便把小摊开成了食肆,生意这样好,若是男子,怕是真能靠自己的手艺成家立业呢,真是厉害!” 谢慈望着前头一盏晃晃悠悠的莲花灯,正色道:“……李娘子已经立业了。” “那不是还没成家?”石子桓瞥他一眼,道:“唉,说来也怪,凭李娘子的容貌品性,便是嫁入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也是够的,却偏要自己挣这份辛苦钱。” 谢慈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 “不过也好,这般自立反倒更让人高看一眼。”石子桓坏笑起来,故意叹道:“只是这样能干的女子,眼光怕也高,寻常人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嗯?兰时,你觉得呢?”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笙歌,谢慈终于侧首乜了石子桓一眼。 “齐愈,”月色下,谢慈眸色平静无波,冷淡下来,“你今日话有些多。” 石子桓哈哈一笑,举手讨饶:“好,好,我不说了。只是……兰时,有些事当局者迷,我这旁观者偶尔多句嘴,是怕你太克制自持,迟迟不表明心迹,辜负了良缘——你莫要嫌烦。” 这事自己又何尝不怕……想想那盏琉璃灯? 谢慈沉默半晌,忽道:“李娘子很好。娴雅灵妙,惠质兰心。” “可她并非囿于闺阁的寻常女子。有林下之风,灵慧通透,亦懂民生之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此明珠在侧,总觉犹有不足,况且我功名未就,又何谈其他? 就……已经想的这般深入了么? 石子桓一怔,正要再问,两人却已走到了李记门口。 李记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前头已安静下来,想来是快打烊了。 石子桓正要叩门,忽听里头传来女子清脆嗓音,似乎在讲故事: “……那土匪见孩子专挑鱼鳃边上的月牙肉吃,心里便有了数,转头对喽啰说:‘这是条肥羊,家里定是金山银山堆着!赎金往高了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般跳脱唬人的言语,不是李娘子又是谁? 石子桓“噗”地笑出声,朝谢慈挤眉弄眼,无声重复:“娴雅?灵妙?”小娘子分明是个说书先生的底子啊! 谢慈:“……”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巧言令色、古灵精怪……才是真!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支持,我已经在看抽奖攻略了,过几天给大家回馈一下! ---------- 大家好!我又来求预收啦~简介我就不放了,因为劲爆程度会直接河蟹hhhhh~ 预收文:《冲喜后发现夫君是条蛇》。 不懂情爱大妖怪x老实巴交人妻 很野很叛逆,入股不亏! 第36章 第36章 中秋这几日, 李记主仆忙的脚打后脑勺。 除了来取饼盒的,还有不少人家懒得开火, 提前订了店里的鸡鸭小炒去添补家宴,后院的土窑恨不能一天不停火,恒奴片鸭片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团娘包月饼包得梦里都是莲蓉豆沙。 刚刚送走的,是最后一个大单—— 那位之前来为未婚妻子订文定糕团的陈郎君又来了。 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陈郎君满面喜气说自家文定已过,佳期就在眼前, 小娘子实在喜爱李记的花糕团子, 连带着前几日尝过的冰皮月饼也赞不绝口。 于是两家商议,干脆将李记的糕团和月饼定为喜宴的回礼,大手一挥,订了一百二十盒。 发财了!这是李怀珠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 狂喜之余,送走陈郎君, 她瞧着单子, 又忍不住替小娘子的娘家捏了把汗。 她虽久处宫廷, 但也知道, 时下嫁女可不是件轻松事,流行“厚嫁”之风。 这风气大概是从前朝兴盛的, 到了本朝更是愈烈,她恍惚记得好像在哪本闲书里看过一耳朵,说前朝有位赫赫有名的大文豪,为了嫁女儿, 几乎倾尽家财,凑了九千多贯嫁妆,真真是“破产嫁女”!1 陈郎君未来岳家, 那位太常寺的太祝大人,官身听着清贵,实则待遇也就那样——月俸大概在四十贯左右,加上些禄粟、职田贴补,逢年过节的恩赏,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到头,恐怕也就五百贯上下。 这样的薪俸,李怀珠并不羡慕。 如今李记也算冒了点头,光是这一百二十盒礼盒,每盒作价两百文,便是二十四贯,几乎抵得上任太祝半月薪水了。 这还仅仅是一单生意,如今生意一路高升,店中的鸡鸭熟食、小炒热菜、糕团点心,除却成本,一个月净落手里六七十贯……竟是轻轻松松? 若赶上中秋大节,像婚宴礼盒般的“横财”再落个一两笔,那数目便更可观了。 钱是赚了不少,胃口也跟着醒过来,李怀珠第一个念头便是:吃点儿好的! ——秋风一起,该贴秋膘了! 秋膘怎么贴?自然是吃河鲜、虾蟹。 前些日子,据说城外某处淤塞河道疏通了,连内石桥也修了,水路一路畅通无阻,原本只在外码头才易得的活鱼鲜虾,如今能挑进内城叫卖了。 汴河、五丈河里鱼虾正肥,寻常人家喜爱买鲫鱼炖汤,讲究些的,鲈鱼、鳜鱼、鲥鱼,或清蒸,或作鲙,至于螃蟹,虽还未到最膏满黄肥,但团脐母蟹已颇堪一尝了。 李怀珠早就盼了这口许久,自然时时注意着。 刚巧这日有小贩挑着水桶转街吆喝,李怀珠便让人喜滋滋称了个大鱼头,又捆了几只肥蟹,一簸活虾,一算账,竟要一吊钱—— 贵在了螃蟹,一只拳头大的团脐要一百文,堪称天价。 秋日吃鲜贵些也值,再说了,自家俩青瓜忙了这多日,也得打打牙祭不是? 李怀珠只和小贩砍了个零头,付钱时,顺口问了句:“近来鱼虾比往日鲜活,进城方便了?” 鱼贩一边找钱,一边笑答:“可不是嘛!南薰门那边新桥通了,咱们从南边水路过来,省了大半个时辰,虾蟹离水短,自然更鲜活!” 原来如此,李怀珠点点头,东京市政惠及民生,天子又仁德,真是不错。 回到后院,团娘将螃蟹养在清水里吐沙,李怀珠对着大鱼头发了会儿呆—— 买的时候没想起来,用来做剁椒鱼头的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呢……好在店里现在不止她一个厨子啊! 下一刻,正清理灶台的恒奴被迫接过三斤大鱼头。 恒奴:“……” 看两个小娘子一脸谄媚凑到跟前,恒奴嘴角一抽,呵!再馋也是自家的姑娘,怎么办,宠着呗! “够肥。熬个鱼头豆腐汤吧?”恒奴微微挑眉。 “好,好!”李怀珠道:“最好用花雕先煨了,老姜拍松,和鱼头一起煎的金黄再下水,再炖上些卤水点的北豆腐,发好的香菇,枸杞子、盐巴、胡椒粉调味……临起锅前撒一把青蒜苗,那香气,啧啧!” “嗯!嗯!”团娘在一旁帮腔,大概觉得小娘子手艺好,说的便是天理了。 恒奴一个白眼,提鱼走人——面对这对主仆,实在是待不下去。 俩娘子却被鄙夷的笑起来,笑够了,李怀珠自去处理那一簸活虾。 忽而想起梁实秋先生笔下的“水晶虾饼”来,便将青虾剥出一碟虾仁,挑了沙线。 要做出水晶般的感觉,虾肉却不用太细腻,将大部分虾仁用刀背剁成茸,加盐、姜汁和清酒搅打上劲,剩下的虾仁则切成小粒,混入虾茸里增加口感。 她让团娘烧上水,将调好味儿的虾茸在掌心团成饼状,待水沸后,将虾饼轻轻滑入锅中,慢慢煨熟。 不多时,虾饼浮起,颜色由灰粉转为纯白,边缘亮的透明,果真如水晶般莹润。 ——这便是梁老笔下的‘鲜明透亮,软中带脆’了吧! “快看,像不像玉璧?”李怀珠用笊篱小心捞起,得意展示给团娘看。 团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好看!娘子真厉害!” 那边,鱼头豆腐汤的香气也飘了过来,恒奴还顺手炒了几个小菜,切了些熟食。 李记后院的小桌上今日菜色丰盛,当中是一钵鱼头豆腐汤,盘里是水晶虾饼,再有清蒸蟹、炒时蔬、酱卤肉、凉拌莴笋丝,一碟醋香浓郁的姜水,盏子里是温过的杨梅酒。 “这几日实在是忙过头了!”李怀珠先举箸,给团娘和恒奴各夹了虾饼,又舀了汤,“都辛苦了,今天多吃些好酒菜,明日店休……好好休息!” 三人又碰了盏子,说了吉祥话,便不拘束了。 水晶虾饼入口极为鲜甜,蘸点姜醋更提味,鱼头汤底醇厚,豆腐吸饱了汤汁,比鱼肉还受欢迎,团娘啃完蟹脚,嗦着鱼头上的胶质,吃得满脸幸福。 李怀珠则是一边吃鱼,一边讲故事,时不时给妮子擦两下脸上的蟹膏子。 谢慈与石子桓来的时候,李怀珠正说到兴头上。 说的是个土匪通过孩子吃鱼部位判断家境的江湖轶事。 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些绑匪为了拿捏赎金数额,想出个刁钻法子:先把掳来的孩子饿上几天,再端上条烹好的整鱼,穷苦孩子见鱼,第一下多半直奔鱼背鱼肚,而富贵人家养大的心肝宝贝,肯定知道腮边肉最好吃……于是匪徒便凭孩子的第一筷子,掂量该开多少价码——若是肥羊,赎金自然要往高了狠要2。 只是故事还没说完,后院的角门忽然轻响。 三人俱是一怔,转头望去。 前面那人一身月白澜衫,容色清俊至极,落后半步的,是他的好友石子桓,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大袖衫,神色是看好戏似的玩味。 两人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将李怀珠方才那番“吃鱼识人”的论调听了个全。 “李娘子,故事讲得精彩啊!”石子桓笑道。 里头静了一瞬,李怀珠不尴不尬地笑起来:“原来是二位郎君!中秋安康!快请进——” 团娘和恒奴一看,也要站起来迎客,被李怀珠一个眼神按下,“你俩继续吃,有什么事再说。” 谢慈也瞧了一眼李怀珠。 嗯,小娘子今日换了新衣,藕粉薄衫下是一片月白素绢的襦裙,乌发挽作同心髻,簪着素银钗子和两朵珠花,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清雅明净的像前朝才子笔下的仕女图。 “二位郎君可是来兑彩头的?”李怀珠转移话题有一手。 石子桓道正是,“兰时那张可是对上了,来抽签子的!” 李怀珠接过谢慈递来的花笺,见上面正是自己亲手写的“玲珑心映千江月”。 一双眸子含着笑意,李怀珠盈盈望向谢慈,“谢郎君,下联您对什么?” 谢慈温声道:“缱绻情牵四海潮。” 分明是无心风月的上联,可“情”字一入耳,又叫人念得缠绵,竟无端生出几分旖旎暧昧。 素来冷淡的俊俏郎君,何时这么狂放了? 李怀珠纳闷抬头望去,却见谢慈正安静望着她,檐下灯笼簌簌光晕落在他眼底,清清冷冷的,却似有月华悄然流转,只映着近在咫尺的她。 李怀珠一怔,忽而结巴了下,“……郎、谢郎君好才思,便请抽个彩头吧。” 谢慈勾唇一笑,跟着她走到柜旁,李怀珠拿了签筒来。 谢慈随意从中抽出一支,指尖轻捻,签子转了过来。 李怀珠就着烛光念出签文:“‘月到中秋分外明,蟾宫折桂此时行’——呀,是头彩!” 石子桓喜道:“兰时,你手气可以啊!” 看来不是买的多就能中头奖啊……李怀珠从柜后捧出个锦盒:“这便是头彩了,里头每季六样招牌点心,共二十四样,另附‘蟾宫折桂’月饼里独一份的桂花莲蓉馅,用了今年新采的金桂。” 盒子打开,春有艾草青团,夏有水晶凉糕,秋有栗子酥,冬有芝麻糖……每样都做得精巧可爱,最上层那盒月饼上烙着桂枝明月,饼皮水晶一般薄软,隐隐透出蜜一般的颜色。 石子桓连声赞叹,谢慈望着李怀珠含笑的面庞,轻声道:“让娘子费心了。” “郎君客气,是您好手运。”李怀珠说着,转头去柜上取包盒的花布。 那花布放在靠上的格子中,她踮起脚,伸了手,却还差一点。 正要叫恒奴来帮忙,一只手却从她身侧忽然探出,食指一勾,轻易将花布取了下来。 李怀珠回头一怔,谢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两人距离从来没有这样近过,他垂眸看她一眼,将东西递到她手中,便很知分寸地退开了。 远处的石子桓轻咳一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边。 “多谢……” 李怀珠接过,莫名一阵心跳——她刚才……难道是被撩了?! 烛光摇曳,映得人脸颊泛红,谢慈却似乎并无异样,走到一步开外的地方,神色十分坦荡。 李怀珠定了定神,将糕盒包好递给谢慈,眯眼假笑道:“郎君拿好,中秋安康。” “多谢。”谢慈接过,挑眉瞧着她,“娘子也安康。” 李怀珠点头,从善如流,也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送二人离去。 小院里,团娘看着自家娘子强作镇定的背影,嗦着蟹脚和恒奴悄悄话:“你有没有觉得,谢郎君刚才……好像在逗猫?” 恒奴瞥了一眼,直把莴笋丝嚼的“喀嚓喀嚓”响。 “嗯,看着是要挲毛了。” ----------------------- 作者有话说:1:苏轼的弟弟苏辙,嫁女儿凑了9400贯。 2:这个故事很多版本,我听的是郭德纲讲的。 -------- 今日加更,明天23.00后更新哦~ 第37章 第37章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到了清晨也没个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新修的瓦檐滴滴答答的,十分催眠。 屋里头, 李怀珠拥着柔软的新棉被,把自己埋了进去。 下雨天和被窝,大概是亘古不变的盟友,专治各种勤快的毛病。 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另一双同样写满“不想起”的大眼睛对上——团娘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个小脑袋,两人脸对脸缩在各自的被窝卷里。 “醒了?”李怀珠打了个哈欠。 “嗯……”团娘小小声, 往被子里又缩去, 只留头顶一小撮呆毛翘着,“娘子,雨好像还没停呢。” “没停好呀,”李怀珠乐得清闲,卷了卷被子盖住下巴, “咱家今天店休, 难得赖床——” 团娘被她逗得抿嘴笑, 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脸埋进被子, 只留下弯弯的眼睛,“那……咱们再躺会儿?” “必须的。”李怀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反正恒奴肯定早就起了,饿不着他自己。咱俩想干嘛干嘛。” 两人便这么并排缩着,听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想好今天去哪玩了吗?”李怀珠问。 十四五岁是最爱凑热闹的年纪,团娘盯着天花板, 忽而笑起来,“我和隔壁的意娘约好了,先去西街看看新到的头绳和绢花, 然后去州桥瓦子那边逛逛,她和我说听说最近来了个叫女伎,角抵戏演得可好了,还能吞刀吐火……” 原来这几日常来店里找团娘翻花绳的小姑娘叫意娘。 李怀珠静静听着,心里软软的。 小丫头以前跟着她总是埋头干活,恨不得瘦成竹竿,如今瞧着是胖乎了,爱笑了,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像个真正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还有呢?”她笑眯眯问。 “还要去大相国寺!给爹娘点两盏莲花灯,快到寒衣节了,得让他们在那边也有新衣裳穿,不要受苦受冻。” 李怀珠点头,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应该的。正好,昨日那些糕点、花糕团子也还有剩,你一并带去……顺路去看看圆觉?” “好。” 提起自家“遁入空门”的阿弟,团娘往李怀珠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娘子,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和阿弟是怎么被卖到汴京来的么?” “说是忽然破家了?”李怀珠温声应着,知道小丫头这是想起伤心事了。 “是啊。那时候,人牙子的车走到半路,在相国寺外头歇脚。有个老和尚出来布施粥水,看见了车上的孩子……他走到车边,看了好久,最后指着圆觉跟人牙子说,他愿意出钱买下阿弟,度入空门。” “我当时就扒在笼子边看着,看着老和尚掏钱,人牙子笑嘻嘻把圆觉抱出去……圆觉还回头眼巴巴看我,舍不得我,但当时我可生气了。” “我不是气圆觉,也不是气大师父。我就是觉得,怎么就被带走的不是我呢?如果能跟着师父走,起码有一口饭吃,不用再被卖来卖去。”团娘回忆着说:“那时候小,不懂事,心里还偷偷怨过佛祖不公平,怎么只看得见圆觉,却看不见我……” 这话听着让人心酸,李怀珠双手从被子挣出来,想抱抱感怀身世的小姑娘。 可团娘却忽然笑了,抬起脸,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脆声道:“现在想想……我可真傻!” “要是当时我也被带走了,如今可不就在寺里啃青菜豆腐?哪能像现在这样,跟着娘子,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顿顿都有肉,还能学手艺,赚工钱,住在这么好的屋子里头!” 她越说越得意,抿着唇小声说:“现在圆觉就是不想做和尚,我都不依了……” 李怀珠被她逗得笑起来,“这话要让相国寺师父听见,非得说你六根不净,贪恋红尘!” “贪恋又能怎么样?”团娘皱皱鼻子,理不直气也壮,“寺里的青菜豆腐哪有咱店的鸡鸭小炒好吃!有吗?根本没有!” 务实、伶俐、主体性又强,嘴巴还这么甜,看来小妮子是有大智慧的人啊……李怀珠笑得倒在床上,“哈哈哈!说得好!就让圆觉自己吃一辈子青菜吧!” 团娘又接茬,“吃的一脸菜色!” 两人说着说着笑作一团,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 正闹得不可开交,房门“叩、叩、叩”,被敲了三下。 “二位,辰时都过了。再不起来,馎饦就坨成面疙瘩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李怀珠和团娘对视一眼。 团娘眨巴眼,无声吐槽:“他好勤快啊。” 李怀珠也学着用口型回她,“也许是因为没人跟他玩,寂寞了,来找茬。” 团娘赶紧捂住嘴,怕笑出声。 门外,恒奴等了几息没听见动静,又敲了两下门,语气更嫌弃了:“听见没?还吃不吃?” “吃,吃吃吃!”李怀珠高声应了,厨子都做好了还不吃,找骂呢? “我也吃!”团娘掀开窗幔,见窗边的人影模模糊糊走远了。 两人爬出被窝,穿好衣服,就着温水洗脸,用青盐刷牙,梳好发髻。 雨细的几乎看不到了,三人转移到前店吃饭,桌上的碗里还冒着热气。 方丁豆腐,青菜碧绿,剥好的虾仁每碗都有几个,面片掺了鸡蛋和菠菜汁子,淡黄和浅绿两色,馎托也并不拘寻常宽条,有的捻成猫耳朵,有的搓成小银鱼,在乳白的汤里浮动着,瞧着跟画一样,可怜可爱。 “欸!”李怀珠拿起竹箸搅了,很不吝惜夸赞,“好手艺,不愧是咱家的大师父!” 团娘舀起一勺吹了吹,嗯,汤鲜,面劲道,虾子又鲜甜! 恒奴板着的脸在彩虹屁攻势下渐渐松动,但也并不说甚么,嘴角一翘,呼噜呼噜吃起来。 早食吃得人浑身暖透,雨也渐渐停了。 恒奴起身收拾碗筷,团娘去装一会儿要带走的糕饼,准备去大相国寺。 大约是被窝赖得太久,又遇上恒奴“炫技”的早食,李怀珠一不小心吃撑了,只好揣着手,慢悠悠蹬到小院里消食。 溜了一圈,这才想起来自家那棵石榴树——之前见它还结了果子呢! 以前只觉得它生得瘦弱,枝干比李怀珠的手腕还细些,平日总叫人担心它熬不过冬,谁承想,上个月看的时候,枝叶间竟挑出三个小果儿来。 那果子是真小,李怀珠头一回瞧见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瞧瞧,咱们家这位‘林妹妹’,别人家石榴结得拳头大,它倒好,结了三个鸽子蛋! 当时李怀珠还想着,三个就三个,贪多嚼不烂,自家吃总够分啊……也可切成小块配着糕饼吃,剥好了放在盘里,倒也很玲珑可爱。 于是还特意嘱咐恒奴,这几日巡夜时留心些,莫叫野猫雀儿糟蹋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昨日夜里忽下起大雨来…… 李怀珠走到石榴树旁边,拨开稀疏的枝叶,一眼就瞧见墙根底下——那三个小石榴,果然都摔下来了! 许是夜里风大雨急,细枝承不住,连果带蒂跌落在地,其中一个直接摔裂了,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另外两个滚在泥水里,沾了半边碎泥巴。 几只不知哪儿来的胖麻雀,正围着那裂开的石榴啄得起劲,小脑袋一点一点,嘬得籽粒四溅,好不欢快。 “哎!你们这些强盗!” 李怀珠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赶过去。 团娘听见动静也从厢房出来,主仆俩一起“嘘嘘”轰鸟。 麻雀儿扑棱棱飞上墙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还瞅着地上,恋恋不舍似的。 “怪可惜的,这不糟践了?”团娘道。 李怀珠蹲下身,捡起被“大卸八块”的石榴——裂口的汁水非常多,籽粒倒是红润,只是已被鸟雀啄去小半,瞧着怪可怜。 她正犹豫着是丢了好,还是洗净了尝尝味儿,忽听前店传来叩门声。 昨夜就挂了店休的牌子,这么早,谁会上门? 李怀珠打开店门,见檐下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青布蓑衣、宽檐笠帽,脚下搁着两个大竹篓,蓑衣上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您是……?”李怀珠赶忙让开半个身子,让人先进来。 “给李娘子请安。”小厮见李怀珠出来,忙摘下笠帽,露出红扑扑的团团圆脸,笑道:“小的是外城打火店孙大娘子家的小厮。我家大娘子尝了上次您送去的花果酱,喜爱的紧,一直惦记着娘子。这不中秋了,庄子后边就是山,果子都下得晚,这两日才熟透摘了,紧着让小的送些来,给娘子尝个新鲜。” “难为大娘子想着,下着雨还劳你跑一趟。”李怀珠笑着让恒奴帮他把篓子提进来,又对团娘道:“去灶间舀碗热姜汤来,给这小哥驱驱寒。” 小厮连声道谢,将蓑衣脱下挂在门外,跟着进了店屋。 两个竹篓揭开油布,里头最打眼的是十几个大石榴,果然皮色鲜红,跟自家那仨“小灯笼”跟这一比,简直是烧火丫头见着了诰命夫人! 李怀珠哭笑不得,又看旁边还托着几串白霜紫葡,鸭梨个儿肥肚大,林檎果香扑鼻,并还有一小框山楂果子、新下的柿子……都是市面上寻不到的好品相。 李怀珠道:“孙大娘子太客气了,这许多好果子,我哪里吃得完?” 小厮忙道:“娘子只管收着,吃不完的做成果脯蜜煎,或是送人,都是好的。我们大娘子还送了这个过来……” 说着,他又从另个篮子里取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物事,解开布交,露出一块深红色的肉来。 “这个,也请娘子一并收下。” 肉块颜色暗红,纹理细密,瞧着不像猪肉,也不似常吃的羊肉。 李怀珠一时好奇道:“这是……?” 小厮眨眨眼,故意卖关子:“娘子猜猜?” 李怀珠仔细看了看,宋代杀牛犯法,牛肉难得,但这肉纹理也不像牛肉,她想起孙家打火店后山常有野物,便道:“莫非是獐子?” 小厮摇头,笑嘻嘻看向一旁的恒奴。 恒奴懒懒打量两眼,开口道:“倒有几分像鹿肉。” 小厮一拍手:“这位郎君好眼力!正是鹿肉!前几日庄子上猎着的,最是新鲜肥嫩。大娘子特意留了里脊和腿肉,让送来给娘子尝尝。” 鹿肉!这确是十分珍贵难得了。便是在宫里也没见过几次——野味儿嘛,前朝陛下可能更喜爱些,本朝官家并不太感冒。 李怀珠连忙道谢:“这礼太重了,替我多谢大娘子,改日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小厮连说“娘子客气”,李怀珠便让团娘取了半吊钱赏他,自去里间取了个密封小罐出来。 “这罐茶料是我前些日子自己晾的,唤作‘贵妃红茶’。” 李怀珠将小罐递给小厮,道:“用的是正山小种,配了岭南的荔枝肉一同熏焙,制法还是从前宫里的老办法。人说杨贵妃爱荔枝,便以荔枝香入茶,据说很是温润养人。我试了几次,才得了这罐。劳你带回去给大娘子尝尝。” 小厮结了赏钱,欢天喜告辞,团娘也挎着小篮子往隔壁去找亲友去玩了。 回过头,恒奴已经把那块鹿肉拎到了后厨,李怀珠嘱咐他先把肉切好腌上,等团娘晚上回来,正好能一块烤鹿肉吃——虽然自家没什么‘芦雪庵’1,但有‘秋千架’啊! 再去看做了秋千藤椅的巧手师傅…… 得,这位“寂寞”的管事,店休也没闲着,已经去厨房钻研她之前提过的“肉燕”了。 李怀珠识趣地没去打扰他,自顾自回到前店。 秋日的馈赠如此丰盛,不好好安排一下,简直暴殄天物。 她拈起一个硕大的石榴,指尖轻轻一掐,厚实的皮便“咔嚓”一下裂开,捏几粒放入口中轻轻一抿,是清甜的汁水,微酸、冰爽,十分适口。 这么好的石榴,只当果子吃可惜了。 故人吃石榴,除了鲜食,也有不少法子。 书里记有“石榴浆”,就是石榴榨汁滤清,或以蜜糖来调味,酸甜开胃。 时下市肆又有甜水铺子,若能以石榴汁调色,做成粉红剔透的糯丸子,放入粥品、或饮子里,应当也很不错。 还有可以用来做石榴馒头,以石榴汁和面,蒸出的馒头染着淡淡胭脂色,估计能漂亮…… 她便先取了几个开裂石榴的籽,用细纱布裹了拧出汁来,一部分汁水调入蜂蜜,制成了饮子,封存在小瓷坛中,日后冲饮、佐食皆可,另一部分掺入糯米粉揉成元子,混入煮熟的赤豆粥里,再浇上糖桂花,便是限定的‘石榴桂花赤豆元子粥’。 剩下的石榴则与秋梨块、冰糖同炖,做成“石榴秋梨羹”,自家人都喝一些,也好抚一抚燥秋。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狂风吹得窗框闷声作响。 李怀珠搅动着小炉子上炖好的羹汤,好好的手指头都被石榴汁子染成了胭脂色。 忽然,门口光影一暗,有人走了进来。 她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不由微怔。 谢慈肩头落雨,站在潮润的背光处,好像一副被水润开了墨痕的丹青。 人确实不如往日端正,怀里还抱着几本书,因淋了雨,隐隐透出些微狼狈之姿,可落在如李怀珠这样的“俗人”眼中,只觉得那清冷的眉目像远山忽然近了,男人眼里含着薄薄水光的样子,似乎比晴日还温润些…… 谢慈就这么望着人,唤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的店主人。 李怀珠回神,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迎了两步:“谢郎君怎么来了,今日店休呢……” 她说着,往门外瞧了一眼,才发现挂出去的“店休”牌子,似乎被风吹没了踪影。 谢慈顺着她的眼神瞥了眼空荡荡的门边,眉眼微挑,道:“路过巷口,见这边店门开着,想着或许能避避雨,若是打扰娘子店休,我这就……” “那倒也没事,来都来了,躲躲雨吧。” 李怀珠并不是小气的,心想人都淋湿了,怀里还揣着书,这要是让他走了,自己成什么人了? “正好灶上温着热饮子,喝些驱驱寒。” 谢慈点头走了进来,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先将书卷放在一旁,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着脸上的雨水,郎君的手指清癯修长,姿态不疾不徐,就连擦脸这种寻常事,做来也透着斯文清雅。 李怀珠盛了碗石榴秋梨羹,端过来放他面前。 自己也顺手盛了一小碗,本想端去柜上喝,转而想起昨晚的事情来,琢磨了下,又端着碗来,在谢慈对面坐下了。 谢慈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是刚做的石榴秋梨羹,郎君尝尝。”她说着,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谢慈道了谢,也尝了一口——嗯,酸甜适口,梨肉软糯,石榴籽又添了别样的趣味儿……很像孩子们喜爱的甜水儿。 他吃东西的样子是极好看的,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于是一时安静下来,外头渐渐沥沥的雨声也越来越远。 李怀珠一边小口喝着羹,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对面的人。 啧啧,这人真是……连喝个甜羹都像幅画儿,心里冒出些句酸词儿,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啊!2自己大概只是“真吃货自快活”吧……不对,刚才不是在考虑怎么切入“正题”么? 正胡思乱想着,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两道视线没有防备,忽而碰在一起。 谢慈的眸子似乎蕴着浅淡的笑意……一瞬即逝,又像是她看错了。 “这羹清甜润燥,好喝。”谢慈先开口,笑道:“石榴与秋梨同煮,娘子搭配的也好,是今年刚摘的石榴?” “啊,是。”李怀珠回过神来,晃了晃手里的小勺,“亲友庄上送的,想着光吃果子也没意思,便试着炖了羹。儿素来爱琢磨吃的喝的,粗人一个,让郎君见笑了。” “娘子过谦。”谢慈放下调羹,碗里的羹汤已下去小半,“能作出这般好汤羹恰是雅事。况且,娘子性情真率,独具慧心,何来‘粗人’之说?倒是我,平日只知读书,于这些生活趣味上,远不及娘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那语调,那眼神……已经有了祁檀前车之鉴,李怀珠也算对这样的“搭讪”也有了经验。 心中警铃作响,李怀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郎君说笑了。儿是俗人一个。譬如吃东西,就爱大鱼大肉,煎炒烹炸,越是浓油赤酱越觉得过瘾。像什么‘蟹酿橙’、‘莲房鱼包’,尝尝还行,真要论心头好,还得是店里的叫花鸡,撕着吃,满手流油,那才叫痛快!” 她抬眼看向谢慈,意有所指道:“郎君是读书人,锦心绣口。咱们……不太一样。” 兄弟,我都把自己说得这么“油腻”了,总该划清界限了吧? 可谢慈听她说完,脸上却并无被冒犯讶异的神色。 默了片刻,谢慈忽然轻轻笑了声,那一笑,如同春风拂冰,惊起涟漪浅浅。 “叫花鸡……”谢慈喃喃重复,薄薄的唇微微抿起,而后才道:“此物初闻其名,确实不羁,然,吃过才知——其外表质朴无华,内里却暗藏乾坤,滋味又丰腴、又鲜美……” “依慈浅见,‘叫花鸡’恰似一位布衣芒鞋的才子,外表或许不拘小节,但其胸中所蕴,或是旁人难以企及。如此说来,其粗粝其外,锦绣其中,岂不更见真性情,大智慧?” 他说着,不自觉看向李怀珠,仿佛说的不是菜,而是眼前人。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读书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怎么还能从一只鸡扯到“真性情、大智慧”上?这帽子扣得…… 她正想着怎么把这顶“高帽”甩回去,就听谢慈继续道:“娘子说自己喜‘浓油赤酱’,爱‘大吃大嚼’,可娘子做的菜,无论是‘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还是今日这碗甜羹,哪一处不细致用心……这样体贴亲切,背后难道不也是一副‘锦心绣口’么?” 第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回被堵得哑 第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回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怀珠怔忪片刻,发现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招数全不管用了,顷刻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只是呆呆望着对面,一脸赫然。 “……是、是吗?”李怀珠一舔唇角,干巴巴道,“郎君过奖了。” 谢慈瞧见小娘子一副怔愣的模样,只觉说不出的可爱,便也不再迫她,只自然而然拾起帕子,按了按微翘的嘴角。 想来,小娘子潜心庖厨,调和五味,是为让食客开怀欢喜,吃饱喝暖,得一时之幸乐。而他每日用心温书,揣摩治世的策论,是希望将来或能明理济世,福泽百姓,解一方之困顿。 ——如此说来,倒也算殊途同归。 ----------------------- 作者有话说:1:红楼鹿宴,大家在芦雪庵聚会吃鹿肉。 2:包括底下“大吃大嚼”“锦衣绣口”,都是史湘云在吃鹿肉的时候说的话。 ———— 感谢大家观阅!鞠躬~ 第38章 第38章 俗语说, “八月芋头九月薯”,秋雨一场接一场, 菜市上便摆开了一筐筐新下的芋头。 这东西在时下唤作“芋魁”或“土芝”,寻常人家多拿它蒸饭、煮粥,或是直接扔到灶膛里煨熟,烤的黑黢黢的,剥开之后是雪白粉糯的肉,可以蘸白糖,趁热吃最香甜。 自从不做早食生意, 李怀珠和团娘又捡回了逛菜市的乐趣。 两人每日睡到天光大亮, 慢悠悠洗漱,再挎着篮子往东菜市口溜达,东瞧瞧西看看。 秋末的菜市比盛夏时清爽,李怀珠蹲在一个卖芋头的摊子前,仔细看了看。 今年的芋头瞧着确实不错, 个子有拳头大小, 表皮紫褐带茸, 便想起小时候姥姥常说:“霜打的芋头, 赛过羊肉。”意思大概就是是经历过霜降后的芋头,淀粉转化得更充分, 口感比每霜降过的粉糯、香甜。 李怀珠一气儿挑了十来个,凑够了十斤,卖菜的老妪又乐呵呵送了她个大的。 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主仆俩回家路上就在盘算怎么吃——一半留着煨烤, 另一半么,想做些芋泥、或者芋圆,秋冬煮牛乳、煎茶, 可做奶茶吃,还可以切成块跟排骨一起炖,撒点葱花,别说肉了,连汤估计也剩不下…… 宋大郎修缮时在后院砌的灶台极好用,不仅能炒菜蒸饭,旁边特意留出的膛口,兼带烤东西的大用处。 回到家里,恒奴一看俩人这架势,就知道不用做早食了,便把院里的落叶枯枝归拢到一处,好让李怀珠生火。 火上的差不多,团娘挑了七八个洗净的芋头,用钳子埋了进去,俩人就坐在小凳子上,守着灶膛眼巴巴等着,才知道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放在芋头身上一样适用。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噼啪”一声,不知是哪个芋头的表皮破开,热烘烘的薯类香气慢慢飘散开,带着小勾子似的,把人都引到了灶间。 李怀珠用火钳把里头烤好的芋头扒拉出来,放在地上晾着。 待不那么烫手了,递了一个圆的先给团娘,又给了恒奴个皮儿从中间爆开的。 桃娘洗完脸从屋里出来,团娘便赶紧招手让她过来。 这丫头比团娘还小一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原是跟着个私厨娘子做活儿的小鬟,性子安静,不爱说话,瞧着是个很腼腆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和团娘还很投缘,李怀珠便花了十六贯钱买了下来,想着不仅能和团娘做个伴,也能帮着料理些琐碎事。 桃娘走过来乖乖蹲在旁边,团娘从地上拾起一个芋头,给她递过去。 俩小妮子一边吃一边说悄悄话,什么州桥哪家错认水好喝,西市哪家的铺子的绢衣珠花漂亮…… 看着她俩亲密成这样,李怀珠觉得自己果然和少女有壁了,唉,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喜欢和小姐妹讨论发卡子、文具笔记本之类的小玩意儿,青春啊…… 正感怀伤秋给自己剥着芋头,西厢房那边门帘一挑,一个高挑的人影慢悠悠晃了出来,伸展胳膊,面朝苍天打了个比脸还大的哈欠。 来人皮肤白净,样貌极为俊秀,只是头发有些蓬乱,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神色十分冷淡。 年轻人走到灶间,低头看李怀珠,腔调也冷冷淡淡的,只唤了声“娘子。” 这么淡定疏离的美男子——是阿扶。 李怀珠抬眼看他,有点想笑,便从地上捡起一个芋头递过去:“阿扶,给,今天的早食。” 阿扶微一挑眉,默默接过去,转身又回西厢房去了。 不多时,另一人从西厢房跑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哟!好香啊!你们烤芋头呢?” 若几人不知道他是谁,恐怕会被吓一跳,为何这男子的容貌和方才的阿扶一模一样?! 但李怀珠几人却很淡定,只是叫他做“阿舟”,或是“阿舟哥哥”,喊他来吃芋头。 年轻郎君热情地挨个打招呼,看向李怀珠手里刚剥好的芋头,笑的更灿烂了,“娘子好疼我,这芋头烤得真不错!” 李怀珠失笑,她从来是个脾气好的,听他这样油腔滑调也不恼,把手里的芋头递了过去。 “多谢娘子!”阿舟接过,咬下就开始哈热气,“嗯!又香又粉!好吃!” 说完,便拿着芋头,溜溜达达走到一边吃去了。 团娘看李怀珠手里空了,忙道:“娘子,你也吃啊!还有吗,我再给你剥一个?” “没事,我自己来。” 李怀珠又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小些的,自己慢慢剥着焦皮。 刚剥到一半,旁边又站了个人,淡淡地问:“娘子,我不小心睡过了,还有芋头吗?” 李怀珠动作一顿,抬头。 只见阿扶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边,只静静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芋头。 团娘和桃娘大眼对小眼,李怀珠有点疑惑:“不是给你了吗?刚才那个……” 时下一静,阿扶微微蹙眉,道:“……我刚才一直在房里睡觉,不曾出来。” 李怀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朝阿舟方才消失的方向喊道:“阿舟,你又作怪!!” 显而易见,脾气再好的小娘子也有气急的时候。 说来这事,还得怨李怀珠自己“贪图美色”——哦,不,是考虑生意。 自打中秋那几天忙得人仰马翻,李怀珠便痛定思痛,觉得必须招兵买马了,恒奴需要副手,团娘要做的小事也太多。 于是前几日,她带着团娘和恒奴又去了南城的牙行。 桃娘便是在那里挑中的,挑小子时,就遇到了这个“意外之喜”。 牙人引着她去看青年,李怀珠远远就瞧见人堆里一个格外打眼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八九岁,身量高挑,皮肤白皙,眉眼又生得极好,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也是十足的清朗俊秀。 更难得的是他性子开朗活泼,瞧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况且——这模样,这气质!无论是放在前厅招呼客人当“门面”,还是给恒奴打下手都够格啊!再一问价钱,二十八贯,比之前那些壮汉便宜了近一半。 她正觉得捡了便宜,少年却开口了: “小娘子买我可以,但得连我哥哥一起买走。不然我到了新主家,说不定哪天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主人家做食肆的,怕不怕晦气?” 李怀珠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却也好奇挑眉:“你哥哥?也在这么?” 牙人便将另一个少年推了过来。 这一看,李怀珠几人全然愣住了——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啊,原来是一对双生子,只是后来这位神情冷寂许多,不像弟弟热情外放。 这便是阿扶了。 阿舟坚持要两人一起,否则不走。 李怀珠看看哥哥,又瞧瞧弟弟。 嗯,一个开朗活泼,适合前面招呼,一个沉稳些,正好给恒奴做帮手。 而且兄弟俩长得这样好,若是放在店里……她不禁想起前世某些以“服务生颜值”为卖点的餐厅,什么“美男咖啡店”““肌肉男酒吧”,幻想又开始冒泡——哪怕只是养眼呢,客人心情好了,说不定吃得也更香不是? 脑子一热,加之价格确实合算,两人加起来才五十贯,李怀珠大手一挥,买了! 谁承想,兄弟俩进了门,本性就开始暴露,尤其是阿舟,仗着和哥哥长得像,又知道李怀珠性子宽和,天天恶作剧,阿扶虽看着稳当,却也从不拆穿阿舟的玩笑,甚至……李怀珠怀疑他乐在其中。 李怀珠喊完,再回头,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阿扶,又把手里的芋头掰开,分了一半给他:“……给。” “阿扶”垂眸,接过那半块芋头,嘴角忽然憋不住似的翘了一下。 接着,在李怀珠和两个小姑娘狐疑的注视下,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又上当了吧娘子——我还是阿舟!” 李怀珠:“……” 而这时,西厢房的门竟又开了。 又一个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头发比眼前这位整齐些,脸上却都是睡出来的印子,神色懒懒,面庞微红,一看就是真的刚醒。 真·阿扶揉着后颈,朝几人这边看过来,是很促狭的调子:“娘子不必在意我,我不爱吃芋头。” 周围一群青瓜笑的前仰后合。 李怀珠:“……” 好在终是吃到了剥半天的芋头——嗯!香!甜!还很热乎,蘸着白糖口感果然更好…… 吃饱喝足,也笑够了,众人皆散了,该采买采买,该备菜备菜,该打糍糕打糍糕。 李怀珠闲着没事,把这月的账清了,一看时候,离晌午还远得很,便想折腾点事做。 折腾什么? 李怀珠把目光投向了肉贩刚送来的五花三层豚肉块。 店里鸡鸭、鱼虾皆有招牌了,那便做个猪肉大菜吧! 相比名声在外的东坡肉、红烧肉,作为前美食博主的李怀珠,私心更爱梅菜扣肉。 上一世看过的纪录片里,腌晒的梅干菜与肥腴的猪肉在蒸锅里冒热气,那光影、那画面……啧啧,看的让人忍不住咽唾沫。 可惜的是,李怀珠前世做梅菜扣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因为技术受限——她好歹是个乐于钻研的美食博主,关键是它太费时间,她那时候很忙,总在追赶下一个“deadline”,实在不能为一道菜匀出大半天功夫。 这一世忽然成了食肆老板娘,守着小店讨生活,她反而悟了。 凭什么不能为了一道菜费功夫呢?民以食为天……谁生下来就头顶律师执照、手拿教师资格证的?可人生来就要吃饭的啊! 五花肉从吊钩上取下,拥有崭新人生观的李怀珠把它放在案上,仔细端详了下。 肉块肥瘦相间如琼脂叠玉,皮子光滑,实在是块好肉。 趁着其他人在摘菜的功夫,李怀珠煮了一大锅沸水,将整块方肉下去,葱、姜、黄酒去腥,煮出血沫捞出。 拿竹签子在猪皮上扎小孔,只有扎得多,扎的透,后续的虎皮才起得漂亮,然后用饴糖煮糖色,往里调些油酱汁子,把黑红发亮的汁水涂抹在肉皮上,晾到半干。 另起锅烧油,将肉皮朝下滑入温油锅中烹炸,直到肉皮被炸成金红色,表面有细密酥脆的小泡,捞出,立刻投入冰镇井水中,“嗤”的一声,肉皮表面的小泡变成酥皮。 这一步,是后续蒸肉可以饱吸汤汁的充分又必要条件。 春日里自家晒制的梅干菜,三晒三晾后色如乌金,用温水泡发洗净,擦干水分,和姜末、饴糖一同翻炒,直至干菜的咸和香被热油全激出来。 她不声不响做菜,满厨房却都是浓郁的香气。 团娘从院里探进头来,抽了抽鼻子:“娘子,好香!是肉还是什么?” “是肉,”李怀珠笑说:“咱们晌午吃大肉!” “好,好!” 两个妮子欢天喜地做糕去了。 焯水的五花肉切半指厚连刀大片,切好之后皮朝下,一摞摞码入深碗,再把过油的梅干菜铺在一座座丰腴的肉山上,码紧,压实,浇上荤汤没过底下的肉片。 因为家里人多了,李怀珠怕不够吃,便一气儿做了四碗,面上封好,放入烧开水的大蒸笼里。 起码得蒸一个时辰,肉的油脂才能**菜吸去,让干菜的咸鲜浸透——李怀珠嗅一嗅锅边,这是真窜鼻子啊! 前头店里,第一批来吃晌午饭的熟客,刚进门便翕动鼻翼:“李娘子,后头是什么宝贝?这样的香!” 李怀珠正给一位客人介绍着菜单子,闻言笑道:“是个‘扣肉’,且还得再等上许久,客官暮食再来,或能吃上一碗。” “扣肉?”那客人啧啧称奇,“那娘子可务必给某留一份,某暮食自带家里老酒来!” “成,给您记下了。” 就着勾魂摄魄的肉香,客人们点的小炒都觉得更香了。 待到晌午饭饭点一过,店里暂歇下来,自家人准备吃饭了。 蒸笼也坐足了时辰,李怀珠掀开锅子,在白雾里端出陶碗,取来一个更大的盘子扣上面,两手扣住碗沿和盘底,手腕一翻,只听一声轻响,揭开倒扣的深碗……嚯! 被梅干菜覆盖的大肉片,红亮晶莹,如同绽开的花瓣子堆叠在盘子里。 肉皮经过先炸后蒸,成了很显眼的虎皮纹,颤巍巍的有劲儿,肥肉处已近乎透明,乌黑油亮的梅干菜偎着肉片,浓郁的咸香一下散开。 团娘、恒奴和几个新手早守在桌旁,眼巴巴咽着口水。 晌午饭是恒奴做的,醋溜菘菜,茭白肉片,肉丁毛豆,胡瓜炒鸡子,肉圆冬瓜汤,和一锅香喷喷的稻米饭。 “来,先尝尝咱们自家的‘功夫菜’。” 李怀珠把扣肉挪到中间。 大家也不客气,等了这许久,第一筷子就朝着肉山夹去。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块,肉片入口酥烂,咸淡刚好,舌尖一抿便化在口中,肥腴处油润又香滑……好吃。 再吃梅干菜,却是被惊艳到了。 经过漫长了蒸制,梅干菜成了真正的神来之笔——不仅吸尽了肉的精华,自身独特的香味也被激发,变得丰腴润泽,口感绵软有韧劲,无比下饭,比肉更让人欲罢不能。 再看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埋头吃得专心致志,一片肉,一筷子梅干菜,扒拉一大口米饭,竟是赶不上说话了,只眯着眼睛,频频朝李怀珠竖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娘子。” 再看恒奴,人家也是吃不饱过来的,但样子就斯文多了,夹起一片扣肉先观其色——酱红油亮,再嗅其味——醇厚咸香,放入口中咀嚼了会儿,才矜持地点了点头:“肉酥而不散,梅菜咸甜把握的很好……火候很到位!” 是道十分好吃的猪肉大菜。 难得他开金口夸人,李怀珠眯眼笑起来。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却是阿舟和阿扶这对双生子。 两个年轻人刚开始还颇矜持,没吃几口速度就快了起来,一片肉,一筷子梅菜,扒拉进米饭里,拌得油润喷香后大口送下,动作出奇地同步。 李怀珠、团娘、桃娘加上恒奴,四个人分食两碗扣肉,堪堪吃完一碗半,可这两兄弟守着另外两碗扣肉,第三碗米饭已然见底了。 吃到一半,阿舟抬起头,看着这边剩的半碗问:“娘子,你们还吃么?” 李怀珠笑着摇头:“吃不动了,你们……” 话音未落,阿舟便将碗端了过去,拨了一大半给阿扶,兄弟俩连话都不想说,就着剩下的肉汁梅菜,风卷残云打扫了个干净…… 李怀珠仿佛前世看博主吃播,眼神充满了敬意。 一会儿想,难怪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会又觉得这俩人买得更值了,不仅是给店里买了两个帮手,还顺便养了两个“净坛使者”啊! 暮食的时候,下午刚做的扣肉转眼就被客人定走了,李记挂出“梅菜扣肉售罄”的牌子,来者只能闻着店里的浓香,望盘兴叹,连连追问明日可有。 好在大家没吃到扣肉也不愿走,店里人气不降反升,连带着其他菜式都多卖了不少。 快打烊了,李怀珠还在前头盘账,看着飙升的营业额,不免心中得意。 她原还有些顾虑,汴京百姓吃惯了羊肉鱼鲜,对猪肉心有戒备,况且馆子里还有那么多改良过的小炒、卤味可供挑选,对这种浓油赤酱的猪肉大菜接受度可能没那么高。 如今看来,无论古今,人们对“好吃”的标准,好像还挺一致的? 正乐得自在,前头忽又传来动静。 团娘和恒奴似乎在门口拦着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连后面扫洗的双生子和桃娘也出来了。 李怀珠赶忙出去瞧,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中年,一个更年轻些,都戴着顶旧帽,这么冷的天连外袄都没穿,神情似乎很是窘迫,又有些焦急。 李怀珠仔细一看,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竟是七夕前后,来店里想要钱的那两个流民! 她心里一紧,旋即又觉出不对,两人背上背着竹篓,却不像是再来讨要的,况且…… 她细一想,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流民在街头聚集了。 “你们,这是来做什么?”李怀珠纳闷着上前。 那中年汉子见是她,连忙躬身,道:“李、李娘子安好。我们今天真不是来要钱的,是……是来卖东西的。”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竹篓,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 李怀珠一怔,往里看去——竟是一支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看着品相很是不错,整整齐齐在里头码着。 “蜡烛?”她讶然。 “是啊!”汉子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为了安置他们这些流民,朝廷先是组织了一群壮汉青年去南薰门修桥,又通了水路,给他们发了一笔救命钱,好歹能养活家里人,等他们差不多能吃饱饭了,朝廷又盯上了汴京南边的一大片乌桕林子。 那林子今年结实甚丰,官府便全数收购了下来,再以低价赊卖给流民,让他们自行熬制蜡烛,而制成的蜡烛,一半由官府照市价回收充作官用,另一半则允许他们自行售卖,所得银钱全归自己。 “官府的大人们说,这样既给了咱们一条活路,让大伙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又让咱们能多挣些钱,好慢慢安家。” 汉子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之前……之前是我们糊涂,生了歹心,对不住娘子。今日特意挑了最好的蜡烛送来,娘子若看得上,便宜些卖与您,也算我们一点弥补。” 李怀珠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又问:“上次见着您家老小,如今都还好么?” 汉子闻言就点头,眼圈更红,连声道:“都好,都好!我们有活干,孩子就有饭吃,娃娃们脸上都有肉了。不瞒娘子,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还总说想上学堂,想认字呢!” 如此,就太好了啊。 李怀珠再次感慨当今天子仁德无双,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仅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给了人希望。 况且她现在做了正儿八经的食肆,店里晚间常点油灯,不仅烟气大,光亮也弱,蜡烛可比油灯强多了,又干净又亮堂。 这样想来,自己很该支持支持。 “那您想怎么卖?”她问道。 汉子忙道:“市面上一支要三十文,这些娘子若都要了,一支二十文就成。” 李怀珠俯身看了看篓里,约莫四五十支,不算多,但足够店里用上一阵子了。 “既如此,我都要了。”李怀珠支唤人,“恒奴,点数。” 她从柜上取了钱,又让团娘把前几日得来的好果子捡些装来。 一包梨子、林檎并几个柿子,李怀珠用红布又另包了两吊钱,垫在竹篓最底下,中间放上果子,最后才将蜡烛钱——九百六十文,清清楚楚放在最上头。 李怀珠做事也不避人,阿扶就站在旁边,瞧见了,微微睁大眼睛。 李怀珠冲他轻轻“嘘”了一声,眨眨眼。 放好了,李怀珠将竹筐递给那汉子,笑道:“蜡烛钱点好了,这些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做个零嘴。” 那汉子只看到面上的铜钱和果子,已是千恩万谢,背上竹篓连连作揖,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团娘看汉子远去,便对桃娘和那对兄弟解释了七夕那日的渊源。 李怀珠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时下孩童启蒙拜师,所谓“束脩”之礼,也不过是些肉干、点心,两吊钱,也能帮孩子凑个开蒙的心意了吧? 第39章 第39章 重阳这天, 李怀珠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给照醒的。 一连半旬阴雨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拥着被子愣了一会儿神,才恍惚记起昨夜起了风,没命似的刮了半宿,想来是把连日积云吹干净了。 难得醒得这样早,且神清气爽,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还睡着,李怀珠穿衣洗漱, 趿拉着鞋走出东厢房。 ——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 远处一丝云絮也无,阳光照得小院里一片灿灿。 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云淡风轻,简直是老天爷赏脸, 专为登高望远准备的。 李怀珠几乎能想象得出, 这会儿汴京城外, 稍微有点名头的土坡山头, 怕不是已经被踏青的人们攻占了,定是携家带口, 提壶挈盒,你呼我唤…… 想到爬山,李怀珠就忍不住抽动嘴角。 这得怪她前世的爹。 李爹是个资深登山爱好者,口头禅是“山登绝顶我为峰”1, 自打李怀珠能走能跑,就被迫开始了爬山之旅,美其名曰“锻炼心智, 亲近自然”。 于是李怀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就是在祖国各地的山头度过的:泰山看日出,华山走鹞子翻身,峨眉被猴子抢小面包……每到一处,李老爹必要在山顶留下“标准游客照”——照片上,永远是神采飞扬的老爹,和旁白累到眼神涣散的李怀珠。 以至于后来她在南京读了四年大学,室友们都约着去栖霞山看枫叶,她愣是能找出十八个理由拒绝,宁愿在宿舍躺平刷剧。 所以,今天?爬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店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重阳佳节,这么好的天气,谁不想出去乐呵乐呵? 好在昨儿个几个人已经把预订的重阳糕都做了出来,该送的送,该取的取,剩下一些预备今日零卖,李怀珠便叫大家今日休息,几个丫头小子想去登高玩的,且去撒欢吧。 团娘早和桃娘约好去大相国寺后山,据说那儿有片野菊地,阿舟嚷嚷着要登高,要去汴京最高的山上插茱萸,他哥哥自然要陪他。 只有恒奴说:“人多,挤得慌,去了光看人头了,没意思。” 得,资深宅男认证。 爬山是个体力活,早晨要吃好。 李怀珠昨天就替他们想好了——吃小笼包子,热呼呼,皮薄馅大,一咬一包子肉汤! 带上东厢房的门,李怀珠走到灶间。 时人已有“发酵”面食的技术,称为“起面”或“酵面”,常用“酵子”或酒醪引发,李怀珠用的便是酵子。 昨夜蒸糕留下的锅底温水,浪费也是浪费,便把揉好的面缸子敦在里面,一夜过去,今早一瞧,面团果然发的很好。 肉馅是昨晚上就剁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用姜末、细盐、饴糖、清酒和油酱调味,切一把小葱放上,热油“呲啦”一烹,鸡汁皮冻是小笼包汤汁的灵魂所在。 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直到肉馅把汁水吃透,再淋一勺芝麻香油,香气就窜了上来。 闻一闻,嗯,很是这个味儿。 正拌要拌好了,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李怀珠回头,见是已洗漱好的恒奴。 “不是说今早不用你做早食,可以多睡会儿?”李怀珠笑道。 恒奴看了看盆里的面,洗手过来帮忙,道:“习惯了,到点就醒。” 李怀珠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物钟奴隶”吧? 两人一块儿揉面排气,搓条下剂子。 擀完皮子,李怀珠用竹片挑了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拇指按住馅心捏褶,不多不少正好十八褶儿,是很“亭亭玉立”的小笼包子。 恒奴没怎么包过包子,之前店里做生煎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和面调馅的那个。 但挡不住他学得快,虽不如李怀珠捏得那么花哨,但包出来的饱满非常,十分“端庄”,带着他本人的风格。 “不错!”李怀珠不吝夸奖,“真是有底子的人,做什么像什么。” 恒奴嘴角几不可察翘一下,下一个捏的更漂亮。 等到小笼包上锅,院子里也有人出来了。 “都起来啦?正好,先来点垫垫。” 李怀珠从屋里端出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重阳糕。 时人重阳糕花色繁多,有“菊糕”、“五色糕”、“枣栗子糕”等等,一般用糖、蜜、粉米在锅子里蒸,装饰些枣子、银杏、松子,再往上面插小彩旗。 昨儿做的重阳糕,是正经的“枣提糕”,松软,绵糯,压着红枣和提子肉,面上撒了些砂糖,味道虽然沁甜,但李怀珠觉得,这口感还是老人家更喜欢。 于是自家又另做了“狮蛮栗糕”——其实就是用栗子粉和糯米粉调成糊,加蜜糖、酥油蒸成的小方糕,口感更细腻清甜,上面用各色果脯、米粉装饰,又捏了些小巧可爱的狮、虎、蛮王,样子很活泼,味道也更受年轻人欢迎2。 “来来来,百事皆高!” 李怀珠笑眯眯走到团娘跟前,端着重阳糕,用盘子在她头顶点了一下。 这是时下重阳一个小习俗,家中长辈会用重阳糕在孩童头顶碰一下,取“糕”与“高”同音,寓意孩童百事皆高,健康成长,李怀珠在宫中时,孙司膳就给她顶过,她当时觉得很有趣,便记下了。 团娘“呀”了一声,反应过来,笑嘻嘻站好,跟着念:“百事皆高!谢谢娘子!” 桃娘也笑着凑过来,李怀珠也给她“糕”了一下。 阿舟正好瞧见,立马弯腰凑到李怀珠跟前,把脑袋递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李怀珠被他逗乐,给他和阿扶也顶了。 大家都顶了……李怀珠端着盘子,看了眼灶前烧火的恒奴,蹑手蹑脚走过去。 恒奴似有所觉,抬起头,就见自家小娘子端着糕,一脸不怀好意站在跟前。 “小娘子几岁?”恒奴挑眉。 这“顶糕”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他和小娘子一看就差不多大,能算长辈和晚辈? 当初买人时看过籍契,李怀珠理直气壮:“总比你大——” 说着,趁恒奴不备,在他头上顶了一下。 李怀珠占了便宜,笑得见牙不见眼,“——三个月!” 恒奴:“……” 所以小娘子今年才十九?果然…… 李怀珠端着糕放在桌上,小笼包子也该出锅了。 几人摆好碗筷,安静吃早食。 配着香醋,李怀珠夹起一个,先咬开皮,嘬了一口热汤汁儿,凉的差不多了才咬下去。 嗯,肉馅紧实,汁水丰腴,咸鲜中回着一点点甜…… 桃娘也学着团娘的样子小口着吃,不小心被烫到,也连连赞好吃。 阿舟把包子晾在盘里,蘸醋的样子像是要把小笼包子在醋里淹死,一口一个,阿扶吃相则斯文些,但显然对小包子很是满意…… 有人重阳节一早就能吃上鲜美的小笼包子,自然就有人没那么好的口福。 谢府的西院,谢慈昨日在书房待到深夜,将新得的几卷税赋札记读完,又对照本朝条例做了笔记,睡下时已是三更天,晨起阳光虽好,却犹带几分倦意。 仆妇端了早食进来,是一碟刚蒸好的重阳糕,并一碗粟米粥,两碟菹菜。 “二郎君,请用早食。大郎君和大娘子一早便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出门登高去了,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留的。”仆妇恭敬道。 谢慈点点头。 糕是寻常的枣栗蒸糕,又方又正,点着红枣和去了皮的栗子,倒也颜色分明,府里依着旧例做的,样子不算出挑,却也不难看。 谢慈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觉出些许异样——口感似乎有些粘牙,粉感也重,似乎没完全蒸透…… 谢慈慢慢咽下,又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问道:“糕是今早新蒸的?” 仆妇一直在旁伺候,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糕,脸皮忽而一紧,道:“回郎君,是、是今早新蒸的,许是火候没看准……奴婢疏忽,请二郎君责罚。” 谢慈摇了摇头,“无妨。但这糕便撤下去吧,让厨房再蒸些新的。晚上兄长他们回来,一家人还要吃的。” 仆妇见二郎君并未怪罪,连声应“是”,伸手便要端糕。 “等等。”谢慈忽又出声。 仆妇手一顿,垂首听候。 谢慈似是想到什么,才道:“既是要重做,也不必麻烦厨房了。今日街上总有卖节令点心的铺子。”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小饼……重阳之日,小娘子家应该也卖糕才是。 仆妇忙答:“是。” 谢慈微微颔首:“你且去忙吧,我出去走走,顺道买些回来。” 仆妇有些意外,只道:“二郎君要亲自去?那奴婢去叫个小厮跟着……” “不必,”谢慈已站起身,“就在左近,天气甚好,我独自走走便是。” 他性子向来如此,仆妇也知他并非客套,便恭送他出了院门。 汴京长街之上,果然比往日冷清许多。 谢慈自觉颇为舒适,又在花廊子里逛了逛,只是越是靠近李记,佳节的寂寥感似乎便被隐约的期待所替代。 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期待源于何处,只觉得心情愉悦,脚步也渐快了些。 走到巷口,已能看见李记的招牌,果然,往日午市便开始喧闹的食肆,今日也安安静静,门开着,却不见食客进出。 谢慈正待迈步进去,却见门内光影处,站着两个人。 小娘子今日穿了一身藕粉交领短襦,配月白长裙,头发挽了垂髻,愈衬颈子纤秀,秋阳斜照,她半边脸浸在光里,颊边染上一些柔软的光晕。 那伙计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貌,只听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 “……那便说好了,四郎,明日你先带些来给我瞧瞧,我教你如何处理。” “那敢情好!娘子,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伙计边应承边转身,路过谢慈这边,走远了。 李怀珠跟着转过头来。 光影流转间,便又瞧见了这位比她还能迂回、诡辩的郎君。 今日谢慈穿了松蓝色罗衫,外罩了件同色夹袄,宽窄窄腰,气度清华疏朗,手中还捧着一个用细棉纱布罩着的物事,方方正正,瞧不出里头是什么。 “谢郎君,重阳安康。”李怀珠笑道,“今儿个街上可冷清,儿还以为大家都爬山去了呢。” 谢慈走进店内,耳朵里还是那句“四郎”,抿抿嘴,“娘子也安康。” “今日佳节,忽然想起娘子做的节令点心,想来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余下的。” 谢慈瞧见柜上节糕,挑眉道:“看来,某运气尚可?” “糕饼啊,有呢!”李怀珠引着他过来,“今日大家都往外跑,订的取走了,散的剩了好些。” 掀开节糕上的白纱,除了传统的重阳糕,更多的是“狮蛮栗糕”,每个婴儿拳头大小,糕体莹白,上头还有狮子、老虎的五彩面点。 这是专哄孩子和小娘子的东西,但一时顽劣之心上来,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位“高山仰止”的郎君,拈起一块小老虎的糕点吃起来,会是怎样一画面。 李怀珠脸上露出些微狡黠的笑来。 谢慈微微一顿,似乎察觉了她那点小心思,忽而一笑,道:“便是这寅将军吧。” 李怀珠:“……” 被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俏没声捡了糕,又问道:“再给郎君盛碗热饮子?今日炖了红枣枸杞桂圆汤,暖身润燥,正合时呢。” “有劳娘子。”谢慈无有不应,转身找桌坐下。 待李怀珠端甜汤过去,谢慈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轻轻推到了桌上。 “今日重阳,宜登高赏菊,佩萸食糕。”谢慈道:“慈不善登山,便只备了些许茱萸香囊,路过花肆,想着娘子店中或可添些香气,便一并带来。还愿娘子佳节顺遂,百事俱高。” 李怀珠有些意外,“郎君太客气了。” 把东西捧到柜台旁,揭开罩布,下面竟用整张软宣又包着一层。 时人纸张虽有发展,但这样好的软宣仍属贵重,寻常店铺包裹东西多用麻纸、草纸或布帛……这东西什么来历,得花多少钱? 李怀珠剥开宣纸,竟是一盆姿态妍丽的菊花。 但这样好的菊花,自出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春阳宫的主子性喜风雅,尤爱菊花,母家又豪富,逢年过节赏赐很丰厚,连带着四司六局的宫人,为了讨她欢心,个个练就了一双品鉴名菊的眼,李怀珠在尚食局,虽不直接伺候花草,可耳濡目染,见识总比寻常人多些。 打眼一瞧,这里头又有“帅旗”,又有“金背大红”,底下衬着“玉牡丹”3,植株健硕,花头又丰润,显然是花商费了大心思养护的。 自家店里为了装饰,也摆了几盆菊花来,此刻相形见绌,竟是无比寒酸! 只是这盆花实在漂亮,也实在……用意难明。 ——自古咏菊诗词多了去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隐逸,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是霸气,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清愁……那他送的这盆菊,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这小店有“东篱”之趣?不像。暗示她有什么“冲天”之志?更离谱。那是觉得她清减了,人如“黄花”? 李怀珠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胃口太好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 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哥们儿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 李怀珠这边捧着花,一会儿努努嘴,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脸上神色变幻,全然忘记了店里还有人。 谢慈并未刻意去看她,只是无论她什么举动,都会自然引起他注意——啧,小娘子有一张极灵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间,碟中的糕已吃完,满口清甜,满室菊香,满心宁和与欣然。 忽而有人进门,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 “李娘子在么?”一个惆怅的女声传来。 李怀珠赶忙把花放下,抬头一瞧,来人是豆腐坊的巧姑。 巧姑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人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李怀珠起身迎道:“巧姑来了,可是来结豆坊的账?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 乔巧点头,姑勉强笑了笑,瞧见店里还有旁人在,便只在柜旁的条凳上坐了。 李怀珠倒了杯甜汤递给她,她却也只是捧着。 李怀珠拿账本,翻找豆坊的记录,瞧她神色实在不好,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意不好,瞧你脸色怎么这样,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似乎是说中了,巧姑手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娘子,说实话,我、我心里头乱得很……” 李怀珠也不装自己没听到街坊里的那些闲话,问道:“可是为了韩郎君的事?” 巧姑点头,瞧了眼谢慈那边,见他长了一张冷寂安静的样貌,不像是会乱嚼舌头的样子,情到难过之处,也不遮掩了。 原来,自打赵家透出结亲的意思,韩老娘便像得了尚方宝剑,对乔家越发看不上眼,话里话外逼着韩松退亲。 韩松起初还抗争,与他母亲争执,可日子久了,韩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韩松夹在中间,也是身心俱疲,近来他去巧姑家也少了,即便去了,也是长吁短叹,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 更让巧姑心寒的是,昨日她偶然听闻,韩松前几日竟随着一位同窗,去赵指挥府上拜会了!虽然据说是以文会友,可这节骨眼上,怎不让人多想? “……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巧姑抹着泪,“若他明白跟我说,他要娶赵家小姐,我……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偏不,问起来,就说心里只有我,让我等他……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久。” “我今年都十八了,闲话不知听了多少,爹娘也跟着操心……可若真让我断了……这些年,我为他,为韩家,付出的还少吗?从我十四岁起,韩母只要身子不爽利,我便去伺候汤药,连他读书的笔墨纸砚,也是我省下自己的脂粉钱贴补……如今一句‘门户不当’,就想把这些年情分都抹了,叫我如何甘心!” 她说得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怀珠静静听着,账竟也算好了。 她合上账本,想了想,先安抚小娘子的情绪:“一段感情里,总是付出越多越难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巧姑抽噎着点头。 李怀珠扫了眼谢慈,然后再话锋一转,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沉没成本’?” 巧姑茫然摇头。 李怀珠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那些你已经付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比如你的时间、心血、钱财,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你再怎么舍不得,不甘心,它们都已经‘沉没’了,回不来了。” 巧姑怔怔看着她。 “既然回不来了,我们在做以后的打算时,就不该再被这些‘沉没’绊住手脚。” 李怀珠道:“你不能因为已经为他付出了五年,就决定再赔上五年,甚至一辈子。你得想,那赵家小姐或许家世好,可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岂会如此优柔寡断,让你这么煎熬?他今日能因母亲胁迫摇摆不定,来日若再有其他压力,你可能指望他护着你?” 巧姑的眼泪慢慢止住,眼神渐渐清明。 “你才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呢,手艺又好,人又勤快,离了韩家,固然要难过一阵子,但总好过在一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把一辈子都耗尽了啊。”李怀珠恳切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要想明白。” 话音落下,巧姑默然许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娘子,或许你说得对。”巧姑道:“从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从前付出了多少,舍不得,却忘了自家的路都快堵死了,这五年,就当、就当喂了狗吧!” 她说着,竟又流下泪来,可这次明显冷静多了。 李怀珠也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人生还长,向前看才是正理。” 巧姑抬头,也学着她的话,道:“嗯,向前看。” 李怀珠起身,从匣子里取出穿好的钱串走回来,巧姑已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身准备接过。 巧姑伸手,便见李怀珠将那串钱在半空中一晃—— 叮铃当啷,铜钱相击,一阵脆响。 李怀珠眯眼笑起来,“没错,是得‘向钱看’!” 巧姑“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收好银钱,与李怀珠作别。 李怀珠站在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没敢回头看。 方才对巧姑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大抵信奉“夫为妻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世道里,着实算不得主流,甚至颇为离经叛道,她自己岂会不知? 她说这些,一是真心想劝巧姑,这二来……未尝不是想说给店里另一位听。 她骨子里就不是“贤妻”的料子,早些人家知道她本性,大家都清净。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娘子。” 李怀珠转身,见谢慈已走了过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冷寂。 “这些糕饼,若是方便,慈便都要了。” 李怀珠心里“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这样也好,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换上笑脸,“郎君稍等,儿给您装盒。” 将剩下的狮蛮栗糕装进竹篾里,报了个实惠的价钱。 银货两讫,李怀珠礼盒递过去,就在以为这桩买卖就此结束时,谢慈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提着礼盒站在原地,就在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时,谢慈忽然道: “慈在家中,行二。” 李怀珠一怔,“……啊?” 行二?什么意思?突然告诉她这个干嘛? 谢慈避开她的目光,忽的耳尖微红,不甚自然地道了声“有劳娘子”,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李怀珠一个人站在柜后,一脸疑惑。 行二……行二…… 慢慢回过味来,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这人……不会是在暗示她,以后可以叫他……二郎?! ----------------------- 作者有话说:1:林则徐,《出老》 2:重阳节的各种糕点和底下“百事皆高”的说法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3:玉牡丹是一种白色菊花的名字。 第40章 第40章 翌日, 周四郎果然又来了。 说起来,这位周四郎就是西头张记肉铺的伙计, 二十啷当岁的样子,却已经成家,有三个孩子了,个子不高,一身腱子肉,长着一张极敦厚的阔面脸。 自打李记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出了名,每日鸡鸭要用近百只——这活儿若自家干, 光是宰杀拔毛就能让人从早忙到晚, 便索性与张记谈妥了,每日所需的鸡鸭在他们铺子拾掇干净了再送来。 周四郎便是专管给李记送这一趟的。 这些日子天一天比一天冷,院里的麻雀儿瞧着都比前些日子又胖了一圈——寒衣节快到了,连鸟儿都知道蓄膘过冬。 所以从好些天前,李怀珠就琢磨起冬衣的事来。 时人过冬, 穿衣上很有讲究。 宫里头的贵人娘娘们, 自然是貂鼠、狐狸、海龙皮的氅衣, 手炉、脚炉, 恨不得连御花园子底下圈地龙,而官宦人家的郎君娘子, 也多是绵裘锦袍,里头絮着新年的丝绵。 可到了平民百姓这儿,能有一身厚实棉袄裤,便很体面了, 更拮据的,多是旧袄子里头絮芦花、柳絮,看着很厚, 其实经不起风,穿在身上又沉,活动受限。 店里如今人多,眼看天一日冷过一日,各人手上的活却没少,且个个都是顶用的,李怀珠自然盼着他们穿好些,可若是都照市面的棉衣置办,开销实在不小。 就这么着,昨日李怀珠自个儿守店的时候,周四郎来结上个月的赊账,几根灰褐色飞毛让李怀珠看了个正着。 对啊——鸭绒。 肉铺宰杀鸡鸭,羽毛多半直接丢了,或卖给小贩做些鸡毛掸子,可细软绒羽因着量又少、收集又不易,往往就随污水冲走了,根本没人在意。 可李怀珠是穿过羽绒服的,自然知道这是宝贝。 鸭绒轻盈,蓄热好,又比棉花蓬松柔软,只是这东西出绒率极低,十几只鸭,怕是也择不出一两绒来,收集起来很麻烦。 故而,昨日周四郎来时,李怀珠便问了他,铺子里宰鸭毛绒是如何处置的。 周四郎也奇怪,又脏又乱的鸭子绒毛,和血污一冲就没了,食肆的小娘子问那种东西干什么。 李怀珠也没解释,便跟周四郎打了商量,让他鸭腹细软贴肉的绒羽收起来,她可按一贯钱一斤的价格收。 周四郎一听,一贯钱!他宰一个月鸡鸭,工钱也就两贯,一斤鸭绒就能抵他半个月的工钱?哪有这等好事!当下便答应了。 于是便约好了,今日他先带点“样本”过来,给李怀珠瞧瞧成色。 这会儿,周四郎已到了店门口,放下担子,敲门。 大家正吃着早食,李怀珠忙迎出来。 “李娘子,今日的肉货都送来了。”周四郎憨笑,又从袖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翻开递过来,“这是按您说的留的绒和毛,您瞧瞧,可行不?” 手绢子打开,里头是两小堆分开的东西。 一堆是灰灰白白的绒朵,另一堆则是羽片,看着应当是鸭腹下面取出来的,梗子不粗,羽丝柔密。 手上捻起一簇绒朵,揉一揉,轻软、蓬松、羽片很干净。 “成色不错!”李怀珠对周四郎笑道,“绒择得挺干净,没什么杂毛。四郎,你就照这样收。绒是一贯一斤,羽毛若是都像这样,按品相,三十文到五十文一斤,你看如何?” 周四郎欢喜道:“使得!使得!” 哪怕一天只得一二两绒呢,积攒下来也是笔进项……更何况还有羽毛呢!周四郎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计。 “不过有一样,”李怀珠叮嘱说,“务必要干净,因着以后这些还要去找人,搓洗、晾晒,烘干,若是脏了,处理起来忒麻烦。” “晓得了,娘子放心!” 周四郎把处理好的鸡鸭搬进后院,鼻子一抽,呦,什么东西这么香! 望人家院里的桌上一瞧,竹编的盘里,摞着一堆圆扁可爱、类似炸饼的东西。 时人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其实就是后世的油炸糕。 天儿一冷,人对“糖油混合物”的渴望,简直就像野草遇春风,干柴遇烈火。 什么糖油混合物,在李怀珠看来,那就是老天爷赐给凡人的快乐密码,是真能让人“上瘾”的食物,高热量糖分提供愉悦感,丰腴油脂带来无可比拟的满足,两者一结合,便成了让人无法抵抗的绝佳武器!1 其实今早的饭食恒奴已经做了,煮了赤豆粥和鸡子,佐自家的小酱菜,是李怀珠非得弄点‘硬货’吃吃。 好在活好面,材料都是现成的,豆沙馅是店里常备的,白糖更是管够。 她自己尤其喜欢豆沙馅子满的,恨不得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因此舀馅时,便使劲儿往里塞,有几个收口都合不上,挤出来些馅子粘在了皮子上,邋邋遢遢的样子,让恒奴连翻白眼。 油锅烧热,面团子在热油中飞快膨胀、翻滚,豆沙和糯米在热油里交融,让人知道“香气逼人”原来不是夸张手法。 跟店里平日里卖的花糕团子、冰皮月饼不同,外面兴许不那么精巧的油炸糕,散发的是最原始的热和香,让人无法拒绝。 炸的金黄,表皮酥脆硬挺,便用长筷子夹起,沥了油,放在竹篾上。 “大家趁热吃!” 李怀珠起身要去洗个手。 周四郎便是这时来的,俩人说好了,人放了鸡鸭却没走,李怀珠瞧见他好奇,便包了五六个递给他,反正做得多,送几个也够吃。 “四郎,拿着,刚炸的,带回去尝尝。” 周四郎一愣,有些局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娘子,这……” “拿着吧,就是点家常吃食。”李怀珠笑着塞进他手里,周四郎这才接过,连声道谢。 送走周四郎,李怀珠坐回桌边。 团娘早给她留好了,碟子里躺着三四个油炸糕,两个豆沙馅的,一个白糖的。 她拈起一个豆沙馅的,吹了吹,咬下一口。 ——外壳酥烂,内芯柔软,豆沙滚烫甜腻,是令人满足叹息的熟悉滋味。 “这东西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团娘已经吃完了一个,又拿了第二个,意犹未尽,“明明就是豆沙面团子,可怎么就……忒好吃了!娘子,咱们不做早食真是可惜了,这种东西要是早晨卖,咱们店门槛怕不是要被踏破!” 李怀珠闻言,不禁笑起来。 也不怪团娘这么痴迷,她自己第一回吃到油炸糕,也是“惊为天人”。 那次她乘飞机去北京,结果遇上恶劣天气,航班迫降天津,人生地不熟,心情又郁闷,阴差阳错在机场附近,买到了正宗的天津油炸糕。 巴掌大的一个,炸得外焦里糯,明明没什么胃口的李怀珠,竟一口气吃了三个,只觉得实在太好吃了,还冒出了要为油炸糕在天津定居的想法。 结果这个“美好愿景”,在第二天清晨戛然而止。 夜里一场倾盆大雨,街面的积水比车轮还高,她打车去机场,车行至半路熄了火,李怀珠没辙,只得背着包自己膛过那条街,向机场方向艰难跋涉…… 想到这里,李怀珠忍不住笑了下。 唉,有些东西,果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偶尔解馋才是最佳距离。 “笑什么呢,娘子?”团娘好奇地问。 “没什么,”李怀珠摇摇头,说道,“就是觉得天冷了,人好像就对油啊、糖啊,特别是油加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油炸糕,接着说“说起最夸张的吃食,我还听过一样,叫‘夹沙肉’。2” 恒奴抬起头,阿舟、阿扶,连同两个小姑娘都看了过来。 “夹沙肉?”恒奴摇头,“没听过。也是油炸的?” “倒不是全油炸。”李怀珠笑道,“大概是用炸过的五花肉切成大片,中间不断,肉皮上抹醪糟和红糖色,然后在肉片中间夹上厚厚的豆沙馅、黑芝麻,再铺上加了猪油、又用酒水煮过的糯米,最后在面上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砂糖,上笼屉一蒸,上面的糖啊油啊就都化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象着画面和口感。 “你们想想,炸过的肉皮是韧的,肥肉蒸得入口即化,中间夹着甜豆沙……咸、甜、酥、烂、肥、润,各种滋味都在一起……” 几个人听得入了神,连嘴里的油炸糕都忘了嚼。 “听着……挺费功夫的。”恒奴中肯评价。 “那是,功夫菜嘛。”李怀珠笑道,“等入了冬,闲时多了,咱家倒也可以试试。过年前做上一回,再配着些小炒、熏鸡……” “娘子!”团娘忍不住咽口水,“可别说了,我刚吃了油炸糕,怎么又觉得饿了!”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也笑,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营养学理论,什么“低糖低脂”、“健康饮食”……可穿越一回,没赶上空调暖气的好时候,冬天取暖基本靠抖,热量补充基本靠吃。 在这样需要靠一身正气和脂肪过冬的年代,追求低糖低卡,那是对寒冷天气的不尊重! 这边李记众人还在为“夹沙肉”称道,殊不知,斗升小民眼中了不得的稀罕物,落在真正的富贵豪门眼里,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譬如武靖侯府,陈家。 陈衍,武靖侯陈霆的嫡长子,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正黑着一张脸,对满桌朝食运气。 陈家往上数三代,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的悍将,从泥腿子一跃成为开国勋贵,太爷爷那辈便封了侯,世代都是将门。 到了陈霆这里,陈家依旧手握实权,镇守着汴京东面最紧要的关隘,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陈衍作为陈家的嫡子,又是独苗,荫补入仕,起点不知比旁人高出多少,年纪轻轻就入了殿前司——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起来好威风! 府里的早食繁多,可陈衍半点胃口都没有。 他昨夜郁结,喝了个酩酊大醉,早起宿醉未消,正是头疼欲裂,顶着一张被抓花的脸,看什么都腻烦。 伺候的仆妇小心翼翼进来回话:“大郎,三姑娘身边的碧痕来说,姑娘昨夜有些着了凉,早起人不爽利,就不来陪郎君用早食了。” 听听,仆妇这话说得多委婉。 实际上,他那位嫡亲妹妹,侯府三姑娘陈婕,自从昨天被他捉拿归府后,气得在闺房摔了一套大玉川先生,指天誓地骂了他半个时辰,什么陈衍是个棒打鸳鸯、冷酷无情、专断跋扈的恶霸!什么以后再也不跟他一张桌子吃饭了!云云。 陈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不吃拉倒!”陈衍没好气地仍下筷子,“传我的话下去,她病好之前,谁敢给她屋里送零嘴儿、话本子,或是帮她往外递什么消息,腿打折!我说的!” 仆妇吓得一哆嗦,倒退着出去了。 怎么想怎么烦,陈衍一推碗盏,霍地站起身:“不吃了!我自出去转转!” 仆妇忙不迭地去吩咐。 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说起来,陈衍这阵子简直喝凉水都塞牙! 头一桩,便是殿前司的差事。 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着多威风,管好几百号精锐禁军,可底下那些人,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谁不议论他是靠着老子荫庇才爬到这个位置的? 资历深的老兵油子抱成团,阳奉阴违,家世不错的年轻军官,就合起伙儿来,明里暗里挤兑他…… 陈衍不是傻子,这些他都知道,也想跟小时候一样,找那些不服气的干一架,可又怕事情闹大了,传到御前,气坏了家里的祖母和常年戍边的老爹。 于是只能生忍着,憋屈得要命,还得给人赔笑脸,偏手下连个能说话的心腹都没有! 第二桩,更让人一个头两个大,便是陈三娘。 兄妹俩从小打到大,鸡飞狗跳是家常便饭,陈婕被他和他爹惯得,养成了个说风就是雨的骄纵脾气,自从母亲早逝,老爹又常年镇守在外,陈衍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小时候打架归打架,他还是疼她的,眼看妹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陈衍这颗心,就跟吊在油锅边上似的,忽上忽下,焦得不行。 为了这事,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将,硬是猪鼻子插大葱,天天装的人模狗样,去参加这个诗会、那个茶社,在一群年轻人里来回扒拉,就盼着找个靠谱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一个! 那小子姓方,比自家妹妹大一岁,家世是低了些,但自己争气,读书上进,人品端正,不是轻浮浪荡的人。 这些优点,陈衍都觉得不错,但让他觉得“就是他了”的关键,在于他打探来的另一个消息—— 这小子,父母双亡! 哎呦喂!这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妙人! 对方没什么家底,人口又简单,只要三娘嫁过去,自己就能一辈子兜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这多好! 谁知他一提,陈三娘直接炸了。 不嫁!死活不嫁!上吊的架势都摆出来了。 陈衍觉得不对劲,把人抓来一审。 ——好啊!他这宝贝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竟跟汴京城里一个叫吴子康的画商搅和到一块去了! 吴子康还不是什么正经画师,就是个倒卖字画的二道贩子,再一深查,家里人口复杂,婆母蛮横,小姑子刁钻,妯娌间更是非不断,这吴子康本人名声更是一般,还有人告他卖画以次充好、拖欠画款…… 总之,一团乌糟! 陈衍当然不能答应这种门户,勒令陈三娘立刻断了往来。 结果被陈三娘指着鼻子骂他“专横”、“不懂真爱”,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这还不算完,昨日重阳,陈三娘又不见了,陈衍带人满城找,最后得到消息,别人都去登高,他妹妹倒好,跟那吴子康租了画舫游河去了! 陈衍带着人赶到河边,冲上那画舫,正好看见吴子康握着陈三娘的手,嘴里说着些不着四六的甜言蜜语,哄得陈妤满脸娇羞。 吴子康见了他,竟然不怕,还敢摆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架势,说什么“两情相悦,望兄台成全”的屁话! 陈衍脑子一热,揪住吴子康就是一顿拳头,结果被陈三娘尖叫着扑过来抓了个满脸花。 结果就是,吴子康被他打得嗷嗷叫,陈三娘坐在船头,对着河水嚎啕大哭,仿佛他们是什么被恶霸拆散的神仙眷侣。 岸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气得陈衍一个猛子扎水里,自己游回了岸上…… 如果只是仕途不顺、家宅不宁也就罢了,偏偏还有第三桩堵心事。 昨夜他心情糟透,想着去找好兄弟祁檀喝两杯,吐吐苦水。 结果去了祁府,却见祁檀也是神色郁郁。 陈衍想起之前祁檀提过对李记小娘子有心,自己还跟着去瞧过热闹,便猜是不是感情不顺,随口问了句:“你之前说纳妾的事如何了?” 祁檀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什么纳妾?” 陈衍一怔:“不就榆林巷李记那娘子吗?你不是有意思?纳回来便是。” 他觉得祁檀这样的家世,纳个商户做妾,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祁檀看了他一眼,却道:“我原是想娶她为妻。” “什么?”陈衍赫然,“娶妻?!” 他当然听祁檀提过,李氏原是宫中女官,因为杯酒水被黜落出来的,可这种身份,在陈衍看来,跟好兄弟的正妻之间,隔着何止天堑? 这就好比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佩玉,或许质地尚可,但怎么也不可能跟世家玉璋相提并论,更别说摆到宗祠正位上了。 祁檀却摇了摇头,“别怕,没娶。” 陈衍一下松了口气:“还好你想通了……” 祁檀又道:“却不是我不想娶,是我想娶,娘子没答应。” 陈衍再次被震住,脱口而出:“没答应?!她拒了你?!” 一个被宫里赶出来的商女,拒绝祁家求娶,这简直比他妹妹看上画商还让人匪夷所思——祁檀可是他的兄弟! 他立刻想起油头粉面的吴子康,一股邪火顶着他,痛骂道:“这些个商户,就没一个好东西!眼里只有钱,最会攀附!我看那李氏也……” “子实!”祁檀罕见地沉了脸,打断他,道:“李娘子品性高洁,决非寻常人可比。此话休要再提。” 说完,竟直接拂袖而去,留下陈衍一个人愣在原地。 三件事加一块,把陈衍烧得五内俱焚。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本想着透透气,结果这气是越透越堵!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还是昨日河边闲人忒多,总之,不过一夜功夫,“陈家三娘泪洒金明池,陈小侯爷怒跳汴河水”的事情,就传的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了。 鬼使神差,陈衍溜达到了榆林巷。 想起祁檀为了李氏驳自己面子,陈衍似笑非笑的,迈进了李记大门。 刚过晌午,李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们说的多半还是昨日的“侯府轶事”,言辞间添油加醋,说得比戏文子还精彩。 李怀珠正在柜后的小炉上煮醪糟,一抬头,就见门口一个高大的人影。 来人她认得,正是前些日子随祁檀来过的殿前司陈衍,陈子实。 巧了不是?满屋子议论的男主角,这就登场了。 李怀珠耳力不差,今天从开门到现在,听了不下七八个版本的“陈三娘痛哭”、“小侯爷跳河”,一个比一个夸张离谱,她还觉得编得太离谱了,可现在真人往跟前一站…… 瞧瞧那脸上的抓痕,悄悄那副“谁都欠我八百吊钱”的神色,活脱脱就…… 李怀珠把木勺放下,摆出标准营业表情,可旁边的团娘就没这份定力了,小丫头眼睛尖,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陈衍本就敏感,一个眼刀飞向团娘,小丫头便被李怀珠支去后厨看菜了。 李怀珠迎上前去:“陈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 陈衍鼻腔哼一声,心道果然是个有眼色的,知道怕了,这种商户女子,最会察言观色,阿谀奉迎。 李怀珠见他面色不豫,气压极低,便不想让他坐大堂:万一哪个不开眼的议论声大了些,或是多看他两眼,他一怒之下掀了桌子,自家这些新打的桌椅碗碟可不禁砸。 “陈大人,今日大堂喧杂,不如给您安排个雅间?清静些。”李怀珠很“体贴”地说。 陈衍斜睨她一眼,没反对,心里却觉得她这样巴结,更加鄙夷。 引着陈衍进了雅室,墙上挂着淡墨山水,小几上摆着金菊,清雅别致,也不会给人轻易瞧见了。 李怀珠递上菜单,陈衍接过来胡乱翻记下,眼神十分挑剔。 “就这么些?” “小店本微,自是比不得侯府,都是些家常风味罢了。”李怀珠好脾气地解释,再看他一眼,心说这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狗大户。 陈衍又翻了两页,指了几个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速度些。” “是。陈大人可要饮些酒水?小店有自酿的果酒花酒,尤以荔酒卖的最好,酸甜适口,也能解乏。”李怀珠秉持着优秀的职业素养,热情推荐。 听到“酒”字,陈衍撩起眼皮,看向李怀珠,慢悠悠笑着开口: “椒柏酒,有么?” 李怀珠脸上的笑一僵。 椒、柏、酒。 破案了——他果然是故意的,不是来吃饭,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李怀珠忍了一忍,到底没失了风度,温声笑道:“陈大人说笑了,小店哪里备得下宫中岁首的贡酒?大人若实在想饮,倒可以差人去街市上寻访寻访,只是未必能寻到正宗的。” 陈衍看着她这样,心情便忽而好了些——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连刁难人也缺乏耐性,见小娘子“吃瘪”,目的达到,也就觉得无趣了。 “罢了,”他挥挥手,施恩一般,“就你刚才说的荔酒吧。” “好,陈大人稍候,酒菜很快便来。”李怀珠记下,出了雅间。 门帘落下,李怀珠脸上的笑淡了,轻轻吁了口气。 生气吗?当然有点。平白无故被人拿往事刺了一下,谁心里能痛快?又想,难不成这祖宗是因为自己拒绝了祁檀过来找事的?但转念一想,祁檀也不像那样的人啊…… 但总归,还是有点气的。 正好,后厨那边,早上鱼贩送来的一小篓极新鲜的小银鱼,通体晶莹,柔若无骨,本是想着晚上给自家人炸一盘打牙祭的。 李怀珠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雅间里,陈衍独自坐着,屋里比外头安静好些,闻着还有淡淡的菊香,地方确实漂亮,布置的也算不俗,火气竟不知不觉也平息了不少。 算了,跟个商户女子计较什么,没得失了身份。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并是他惯吃的那些,但胜在色香味俱佳。 醋溜菘菜酸香开胃,酱爆鸡丁又滑嫩,又浓郁,他还点了一道鱼头豆腐汤,汤鲜味美,滋味竟意外地好吃,不知不觉便动了不少筷子。 嗯,这地方,除了店主不讨喜,东西倒是不错,陈衍心情多云转晴。 就在这时,李怀珠亲端着托盘进来了。 上面除了荔酒,竟还有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物事。 “陈大人,您的荔酒。”李怀珠将酒壶摆放好,又将那碟金黄小食放在他手边,“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太湖小银鱼,最是新鲜,用蛋糊薄薄裹了炸的,撒了些椒盐,酥香可口,是送与大人佐酒的小菜,还请尝尝。” 陈衍有些意外,看了炸银鱼一眼,夹起一条送入口中。 果然,外皮极酥,内里的银鱼细嫩鲜美,蛋香和鱼鲜都恰到好处,咸香酥脆,确实是道不错的佐酒小食。 他以为李怀珠送上菜就会离开,毕竟他刚才态度不算好。 可等他放下筷子,却发现这小娘子还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衍疑惑:“还有事?” 李怀珠还是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怕陈大人不知,这小银鱼还有个趣儿可听呢。” 美人笑语盈盈,嗓音也清脆好听,陈衍吃了人家的美味,心情好转,便也起了两分闲心,靠在椅背上,悠悠问道:“哦?什么传说?说来听听。” 李怀珠娓娓道来: “传说始皇帝修长城时,有位叫孟姜女的娘子,千里迢迢去寻丈夫。到了长城脚下,得知丈夫已死,悲恸之下,竟哭倒了长城。始皇帝见她貌美,便想逼她入宫为妃,否则就要处死她。” 陈衍听着,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似乎小时候听过。 “孟姜女佯装答应,却提出条件,要始皇帝在太湖边搭起三十里孝棚,让她祭奠过亡夫之后,再谈婚嫁。始皇帝无奈,只得照办。于是孟姜女便身穿孝服,在孝棚中日夜啼哭,串串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落入太湖水中……” 李怀珠说到这里,看了眼陈衍面前那碟炸银鱼,继续说: “说也奇怪,那落入湖水的眼泪,竟化作了一条条小银鱼。后来,孟姜女祭奠完毕,趁始皇帝不备,纵身一跃,也投入了太湖之中。打那以后,太湖里就有了这种银鱼。每逢鱼汛,渔民们捞起银鱼时,就会想起这个传说,想起那化作银鱼的……断线珍珠般的眼泪。3” 故事讲完了,李怀珠笑容温婉得体,对着陈衍微一福身:“不过是些民间戏说,给大人佐餐添个趣儿。您慢用。” 说完,也不看陈衍变幻莫测的脸色,转身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片安静。 陈衍拿着筷子的手玄在半空,盯着碟子里的小银鱼。 孟姜女哭倒长城,泪化银鱼,纵身投湖……还断了线的珍珠般的眼泪? 昨日三娘不就在金明池船上痛哭流涕吗…… 所以,他是强逼“孟姜女”的“始皇帝”?! “噗——” 陈衍愣了片刻,气极反笑。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娘子! 拐着弯的,用一道炸银鱼,把他昨日那桩丢人事全给编排进去了,骂他是暴君,讽他棒打鸳鸯,还暗指三娘的眼泪多得能化鱼? 他陈衍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刺过,可人家小娘子恭恭敬敬,故事讲得极好,送菜也是好意,偏让人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吃瘪的陈衍又气又笑,可奇怪的是,多日盘踞在心口的邪火,被这么一刺,竟嗤嗤泄了不少。 端起荔酒灌下一大口——算了。 陈衍往后一靠,跟个开食肆的小娘子较什么劲?只是牙尖嘴利些罢了,可自己昨日那事儿,确真是办得冲动又丢人,被人编排两句,也算活该了。 这么一想,竟有些自嘲。 仕途不顺,妹妹不省心,兄弟间闹别扭……一堆烂事堵在心里,竟跑到人家店里撒野,还拿人家旧事说嘴,何言风度! 得,吃饱喝足,气也顺了,该走了。 陈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还多着,李怀珠正在柜上盛给客人送的醪糟,见他出来,灿烂一笑。 “陈大人用完啦?可还合口味?”李怀珠笑吟吟问。 陈衍脚步一顿,看她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这小娘子,变脸倒快,方才还字字诛心呢,现在又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嗯,挺好。”他回了两个字,算给了面子。 还……挺好? 李怀珠心里撇嘴,怕是让自己刺的吃都吃不下去了吧,嘴硬! 她依旧笑意浓浓,“大人满意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陈衍没搭茬,出门前手腕轻巧一抛,一个小玩意儿就朝着李怀珠飞了过来。 李怀珠冷不防见有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接。 一下到手,摊开掌心,身旁的团娘一看,小声惊呼,“天爷啊……金锭子!” 李怀珠也倍感诧异。 陈衍却已头也不回地出了李记。 ----------------------- 作者有话说:1:糖油混合物能让人上瘾的说法,我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2:夹沙肉,也是听陈晓卿先生讲的。 3:关于太湖小银鱼的传说,其实有很多个版本,有的是孟姜女,有的是西施,还有传说是美女桑珠……看来不应该叫太湖银鱼,可以叫美人银鱼了hhh ------------ 我写大纲的时候,就觉得陈衍特别好笑,没想到写正文的时候,觉得更好笑了哈哈哈! ------------ 哦对了,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设置了抽奖,因为更新的比较少,所以门槛设置的比较高,如果以后更新量上来,门槛会越来越低的,感谢大家!鞠躬! 第41章 第41章 古人咏秋大半萧瑟。 杜工部“无边落木萧萧下”, 欧阳永叔“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读来都有一股肃杀之气,可李怀珠偏觉得,秋日也有秋日的好。 譬如这时节的山货便是一绝,板栗、核桃、红果,还有埋在地下的宝贝——山药。 这日辰时刚过,李记门前来了辆驴车。 赶车的是个黑红脸膛的庄户汉,姓郑, 是李记常年订米豆的老主顾。 见李怀珠出来, 郑庄户憨厚笑着,跳下车道:“李娘子,店里订的米豆送来了!” 李怀珠自然要招呼,让桃娘去倒了大麦茶来,这麦茶是她自己炒的, 微微的焦香, 解渴又暖胃, 今天预备着送客人的。 郑庄户也不客气, 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一抹嘴, 指着车上两个大筐道:“今年庄子后坡那片沙地不知怎么了,山药长得那叫一个多,家里挖了些好的,给娘子送来尝尝。” 郑庄户说着, 心里还记着端午那档子事。 那时李记订糯米,不知怎么的,传话的妮子把数目给弄岔了, 多要了好些旦,他按数送来的,怕店家嫌多不要,这糯米不比别的,搬来运去麻烦,放久了还容易生虫。 结果小娘子见了,非但没责怪,反而都留下了,又按市价结了账,额外多给了些跑腿的辛苦钱……这份体谅厚道,他一直记着,所以这回山药下来,头一个就想给这边送来些,表表心意。 “还要多亏娘子常年照顾咱庄上,今年家里小子娶媳妇,手头都宽裕不少!” 李怀珠一听是山药就乐了——这可是好东西!秋冬天吃最是滋养,煮粥、炖汤、做点心,什么都能用。 “是您庄上的米豆好,我们才乐意一直订呢!”李怀珠笑着道谢,随即招呼阿舟、阿扶搬东西。 见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应声出来,郑庄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怀珠笑问道,“今年收成看着很好,路上还顺当?” 郑七却叹气道:“不瞒娘子,早几日就该送来了。可这些日子,汴京几个城门查得忒严!进出的都要盘问,看路引、问来历,比往年查税还仔细,咱拉货的更是严,耽搁了不少功夫,这才晚了。” “哦,查这么严?”团娘问到。 “可不是么!”郑七小声点说,“听守门的兵爷嘀咕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咱也不敢多问,反正规矩比往日多多了。” 李怀珠懵懂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天可不是严么? 这事儿还得从她盘下这铺子前说起。 原先的王娘子,不就是因为自家银饰铺子半夜被贼人光顾,吓得魂飞魄散,才把铺子盘给了她么? 当时衙役也来过几趟,在铺子里外转了转,可那时李怀珠接手后,已经里外改动了不少,什么痕迹早没了,衙役们略问了几句,见苦主只有王娘子一家,贼人又没再犯案,便也惫懒下去,不了了之。 本以为这桩无头案就这么过去了,谁承想,中秋一过,西市那边热闹起来了。 先是一家珠宝铺子遭了贼,隔天,一家旅店存放客人财物的柜子就被撬了,没过两日,又有一家胭脂铺子被洗劫一空,气得花三娘在街口骂了半日街——你说说,偷什么不好,偷胭脂水粉?能值几个钱?难不成贼人还爱美?爱美你做贼啊! 就这么着,西市人心惶惶,上面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这才开始严查,坊间都说这几起案子,跟之前王娘子那桩,是同一伙流窜作案的飞贼。 为此,李怀珠也嘱咐了店里人值夜多加小心,柜里只留些散钱,大笔营收都存到了银号,好在如今店里人多,多注意些,总能防范于未然。 不过,这些烦心事,现在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筐山药吸引人。 送走郑庄户,李怀珠回了后院。 后院灶间外,恒奴正带着俩兄弟准备暮食要用的烤鸭。 见李怀珠朝山药筐走去,团娘和桃娘便围了上来。 “娘子,这就是山药?长的好怪。”团娘戳戳一根山药。 “好东西呢,养人。”李怀珠把筐斜放下,“咱们先把皮削了,小心点,沾了汁液手会痒,先在手上抹点油或醋去。” 三个娘子便寻了小凳坐下,团娘和桃娘一边刮皮,一边又聊起这沸沸扬扬的盗窃案。 “……听说西市那几家被偷得挺惨,值钱的不值钱的,翻得乱七八糟。虽说没伤人,可也够吓人的。” 桃娘胆子小,“是呀,听着就吓人。咱们这边虽说还没事,可晚上关店,心里总有点毛毛的。” 正说着,旁边“啪”一声响。 几人转头,只见阿舟手里一只准备入炉的肥鸭滑脱掉在了地上,沾了些灰土。 恒奴正弯腰看炉子,闻声,回头瞥了一眼阿舟。 阿舟抱歉一笑,“太滑了,没拎住。” “没事,”恒奴只道:“捡起来重新洗干净,料子再抹几遍。” “好嘞!”阿舟捡起鸭子,提着去井边了。 桃娘小声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是没伤人命,可这手段……悄没声息的,谁能不害怕?万一哪天……” 团娘也点头:“就是,得了那么多银器也该知足了,怎么还不停手呢?” 这时,一直帮忙的阿扶忽然开口,“这东西须子多,娘子,是都要去掉吗?” “……啊?是。” 李怀珠被打断,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觉得……之前偷王娘子铺子的,和西市这几桩,可能不是一伙人。” “啊?” 团娘和桃娘都看向她,连不远处井边的阿舟动作似乎也顿了一下,恒奴抬眼瞥过来。 李怀珠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刑侦剧、推理小说来。 “你们看啊,第一,地点不对。王娘子的铺子在咱们这,东市富贵人家多,铺子殷实,那贼人既然在东市得了手,尝到甜头,若想再干,按理说更应该盯着东市的肥羊,何必舍近求远,跑到西市折腾?风险不见得小,收益还会比之前低好些。” “第二,偷的东西也怪。”李怀珠拿起一根削好皮的山药乱耍,“第一次是银器,好销赃,化了重铸就是银子。可后来却偷珠宝,珠宝这东西,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来历,又不好出手,容易露马脚。更离谱的是偷胭脂……这纯粹是增加风险,没有收益的傻事。之前那么精明的一伙贼,会这么不挑食?” 她微一停顿,见几人都听得入神,便继续说:“所以我琢磨着,最近这几起更像是有样学样的人做的。手法可能类似,但目的、路数,恐怕不太一样。这叫……模仿犯。” 只是模仿的不大像罢了。 团娘和桃娘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觉得自家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比话本里的探子还厉害! 团娘一脸崇拜,“娘子懂得也太多了!” 桃娘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娘子好聪明!” 只有远处的恒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娘子知道得这么清楚,当过贼吧?” 李怀珠正享受着两个小丫头的崇拜,被这冷不丁的一句噎得差点岔气。 “恒奴!”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李怀珠把山药扔进水盆里,瞪瞪眼,端着进庖厨了。 说起山药,李怀珠觉得它是百菜里的“老实人”。 虽然外表远不如时鲜瓜果招摇,但实则很有料,就连历史上也有几番奇遇。 它的大名儿,本叫“薯蓣”,可前朝时,因为代宗皇帝名叫李豫,“薯蓣”犯了“豫”字的讳,只好改叫“薯药”,到了本朝,英宗皇帝又叫赵曙,“薯”字又犯忌了,于是再度更名,这才成了“山药”。 因避帝王之讳而两度易名,在菜蔬里怕是不多见的。 又好比酒有醇醨,茶分高下,天下山药以古怀庆府所产最佳,是为“怀山药”,其中佼佼者,古来便是贡品,与怀地黄、怀牛膝、怀菊花并称“四大怀药”,是中药里的上品,所以有“白色山药胜人参”的俗谚,尊它为“怀参”,倒也不算过誉。 正因山药“药食同源”,自古便得文人和医家青眼,吃法自然也多样,雅俗各得其趣。 既是这样有来历的东西,李怀珠便不想吃的太潦草。 最古早的吃法,大约就是蒸与煮了,可李怀珠现在正值壮年,却不用“补虚羸”1,便先做了一道放翁先生的“甜羹”,李怀珠按他书中所记,“以菘菜、山药、芋、菜菔杂为之,不施醢酱”2,这便是白菜、山药、芋头一锅烩了,煮得烂烂的,并不放厚重的调料。 做出来就端了一碗上桌,店里人各尝了一筷子。 然后,默契地沉默了。 李怀珠自己也尝了。 嗯……山药软糯,芋头绵滑,白菜清甜,萝卜……存在感很强,混在一起……不能说难吃,但确实……很“清供”,很“山家”。 可,人家陆放翁自己做的时候,吃的是湖山之间散淡自足,吃的是“心安处处是吾乡”,山药在这羹里不争不抢,默默贡献,正合其诗恬淡柔和…… 可自家都是青壮,这种淡泊明志的甜羹,显然不太受用。 于是果断改弦更张,做了些旁的。 一道山药排骨汤,炖的肉酥骨烂、山药粉糯自不必多说,店里有拔丝林檎,便有添了拔丝山药,炸的金黄脆亮,裹着的糖丝能拉得老长;凉拌山药片焯过,淋上香醋姜末,点缀枸杞子,清爽又开胃;还有山药蒸熟捣泥,混了糯米粉和糖来,做成小巧的山药糕,点缀桂花蜜,一碟两块,摆在盘子里十分好看,口感软糯又香甜。 晌午自家吃饭时,这几样一端上桌,李怀珠就瞧见了一番热火朝天的样子。 筷著纷飞间,李怀珠到底笑了——罢了! 于是也不再琢磨把甜羹弄上新菜了,只寻了张绵纸,写了“时令山药”的单面来:可炖排骨汤、可拔丝、可凉拌、可做糕“,夹在原本的菜单本子里,有客人问起便推荐一下。 至于那锅甜羹,留着自个儿慢慢“品味”吧。 谁知这日晚间,谢慈与石子桓来了,两人皆是一身素雅衫子,如竹如松的模样,可谓是文人中的文人,雅士中的雅士。 李怀珠抬眼瞧见这两人,脑子里“叮”的一声——诶,这甜羹的知音,怕不是来了? 二人落座,石子桓熟门熟路点了几样小炒,谢慈安静看手里的绵纸单子。 “二位郎君,近日秋燥,小店新进了些山药,‘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怀珠笑吟吟开口,“可炖汤,可做点心,也可炸了来吃,尤其一道古法‘甜羹’,口味颇清淡质朴。” “‘孤行并用无所不宜’?”谢慈微微抬眼,看向小娘子,温声问到:“何解?” 这不就来兴趣了?李怀珠挑眉道:“‘孤行并用无所不宜’3,是说它可独沽一味,可蒸,可煮,可煨,却也可与其他食材为伍,无论荤素,总能和谐共处,增色添香而不夺味。这‘通材’的品格,看似寻常,实则不易——” 她垂眸,瞧着谢慈沉静的眉眼,笑道,“好比一位温润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所以才说山药是“老好人”啊…… 谢慈静静听着,待她说完,颔首道:“娘子好譬喻。” 嗓音更轻缓些,抬头望着她,瞧了眼食肆里形色各异的客人,又道:“世间万物,若能守其本真,又能与周围相谐,从容有度,确是难得。” 根本没听出对方是在夸自己的李怀珠在心里给他鼓掌,好口才,又给自己鼓掌,好销售! “郎君们学识渊博,儿不过胡乱比附罢了。那这道‘甜羹’……可要尝尝?” 谢慈点头:“那便来两盅吧。再配些山药小点即可。” “好嘞!二位稍候。”李怀珠笑着记下菜单,转身去了后厨。 石子桓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李怀珠一走,赶紧揶揄道:“兰时,我今日可算开眼了!你对李娘子说话,什么‘守其本真’、‘从容有度’,夸的拐了好大一个弯,你当是在书院论道呢?” 谢慈垂眸,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追问:“既然喜欢,怎么还不赶紧让家里人来提亲?等什么呢?等着这‘通材’被人抢走不成?” 谢慈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她与祁檀说话的神态,想起她谈“沉没成本”,想起那盏曾挂在店中、后来悄然消失的琉璃灯……她并非攀附之人,亦非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天地、见解和坚持。 “贸然提及,只怕会唐突。”谢慈也是无奈,轻声道:“她并非轻易应允的女子。若心意未通,时机未到,贸然开口……” “必被拒绝。” 石子桓瞪大了眼:“拒绝,你怕她拒绝你?” 难以想象,谢慈连伯府千金都拒了,竟会担心被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拒绝? “她……她怎么拒绝?你哪不行,总得有个说法吧?” 谢慈想起她伶牙俐齿的样子,眼底漫上促狭笑意,朝他轻轻眨了下眼,温声叹道:“就这样。” “啊?”石子桓一怔。 谢慈又眨一下眼,“就这样。” 石子桓还是不明白。 谢慈道:“以小娘子的口才心性,她眨眨眼,就能想出千百个合情合理又不伤颜面的由头,把我拒了。” 石子桓反应了一下,忽而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哎呦,兰时!你、你竟也会开玩笑了!” 待他笑够了,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谢慈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石子桓摸着下巴,“好吧,那也算个办法,不过也得有个方向。你总得知己知彼吧?问问人家娘子喜欢什么,偏好什么,投其所好嘛!” 投其所好……谢慈想起自己送的那盆菊花来。 当时她接过时,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却不像是惊喜,而那盆菊后来也未在店中陈列,是觉得不合时宜,还是,她并不喜菊? 谢慈心中微微一凉。 正思忖间,李怀珠端着托盘来了。 “二位郎君慢用。”李怀珠布好菜,瞧谢慈忽而神色不虞,顺口又说道:“谢郎君前日所赠的菊花,端庄美丽,儿甚是喜爱,在此再谢过了。” 她其实有些汗颜,自打有回出门逛花廊子,那花被她知道价格后,简直成了烫手山芋,生怕摆前面招贼或碰坏了,如今正供在她卧房小几上,每天梦里都是银钱在飞,啊不,是徜徉花海。 她本只是寻常客套道谢,却见谢慈闻言,倏然抬眸看向她。 疏疏灯影落在他柔和的面庞上,谢慈微微抿唇,随即展开了一个无比温良又愉悦的笑容,如……如月破云层,清辉乍泄,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她很喜爱么? 李怀珠猝不及防被这笑晃了一下,竟怔了怔。 “娘子,前头结账!” 阿舟呼喊适时传来。 李怀珠一下回神,脸上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朝二人又寒暄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看看小娘子匆匆的背影,石子桓又看看好友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猛猛摇头,深深叹气。 “兰时,我看你这‘徐徐图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李怀珠给熟客结了账,又暗暗唾弃自己没出息,被个笑就晃花了眼。 正低头拨弄算盘,店门帘子一动,又进来一人。 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件豆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齐,眉眼也十分清秀,只是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进门后先瞄了一圈店内的食客。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用饭?”李怀珠招呼道。 那小丫头走过来,小声道:“店家娘子,昨日我家里人来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想起来了,昨日确有个面生的仆妇来过,说是自家娘子晚间要与手帕交小聚,特意嘱咐要清净些,原来是这丫头的主家。 “是了,给您留着呢,小娘子这边请。”李怀珠引着她往里走,顺便问:“可要现在点菜?还是等您家娘子和客人来了再点?” 小丫头忙道:“一会再点吧。” 李怀珠笑着应下:“成,我让伙计把菜单拿来,您先看看。” “好。”小丫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李怀珠觉得她神情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叫了桃娘过去伺候,自己则去安排菜品。 刚进后厨没一会儿,前头又传来动静。 李怀珠出来一瞧,只见一个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走了进来。 这郎君生得也算周正,只是左边脸颊有一块青紫,嘴角也有些红肿,瞧着颇有些狼狈,偏又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李怀珠正要上前问候,却见那郎君在大堂里一转,忽然朝谢慈和石子桓那桌走了过去。 “哎呀呀!我道是谁,原来是谢二公子和石公子!真是巧遇,巧遇!”那郎君十分热络。 石子桓站了起来,“吴兄,许久不见。” 谢慈却只是略一抬眼,连身都没起。 这位“吴兄”到也不介意,自顾自凑近了些,又笑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么!谢二公子如今是潜心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连小弟那里的画稿和抄本都许久未送了。您是不知道,您前次送去的那几幅秋山图和小楷《心经》,在我那可是抢手得很!尤其是那套《心经》,被寄禄官家的张老夫人瞧见了,硬是出了这个数请走的!”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似乎十分得意。 谢慈神色未动,只道:“是么。” “诶,谁不知道您的笔墨在咱们这行里是这个!”吴姓郎君翘起大拇指,讨好着说,“您放心,只要您闲暇时随便勾画几笔,小弟保管给您卖出好价钱!绝不叫您明珠蒙尘!” 石子桓看见谢慈越发冷淡的神色,在一旁打圆场:“子康兄,兰时近日确实忙于温书,待他得空了再说,再说。” 吴子康?李怀珠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心说原来这位就是那位气得陈衍跳河的画商吴子康啊!好家伙,顶着这张脸还能出来招摇吃饭,心态是真不错。 吴子康又打着哈哈奉承了几句,见对方始终不冷不热,便也识趣道:“那二位慢用,小弟约了人,先行一步。” 李怀珠看着他去的方向,唉?那不是刚才那小丫头订的雅间么?怎么他去了? 李怀珠琢磨了下。 ……那小丫头莫不是陈三娘身边的心腹丫鬟?又或者是陈衍看得严,陈三娘出不来,便让贴身丫鬟偷溜出来,替她和吴子康传消息,或者……干脆就是让丫鬟来见吴子康?毕竟丫鬟脸生,不易引人注意? 可能是早晨听了一堆神探的彩虹屁,李怀珠越想越觉得靠谱。 哎呀呀,这可真是……背着兄长暗地往来,还选在她这小店里,她这小店难不成是月老祠汴京分祠?怎么净招惹这些痴男怨女、爱恨情仇的戏码? 她心里嘀咕归嘀咕,可这是客人私事,只要不涉及作奸犯科,她一概不问不管——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少惹麻烦为上。 于是李怀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只是这吴子康和那小丫头的饭,吃得可真够久的,直到店里客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俩人这才出来。 桃娘拿着他们的菜单过来,李怀珠接过一看,呵,点的真不少,叫花鸡、奶汤锅子鱼、芙蓉鸡片……都是店里价钱数得着的菜。 李怀珠报了价,吴子康斜睨她一眼,却并没有掏钱的意思,反而对旁边的小丫头抬了抬下巴。 那小丫头咬着唇,从怀里掏出银钱递了过来,“店家娘子,您点点。” 李怀珠笑着接过,点清无误:“正好,二位慢走。” 吴子康一咂舌,大摇大摆走了,小丫头匆匆跟在他后面,也走的很快。 李怀珠到底还是没忍住,去雅间看了一眼。 只见桌上杯盘狼藉……两个人竟是吃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团娘和阿舟进来收拾,团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啧啧道:“这……这位郎君还真吃得下去!瞧这干净的!” 李怀珠纳闷,真是纳闷。 这不合常理啊。 若真是陈三娘让家里丫鬟出来递消息,那也该是说了话就走,怎会两人对坐,倒点上一桌子硬菜好酒吃起来了? 再者,那丫头不像是个手头宽裕的,这顿饭钱对她而言绝非小数,若是陈三娘给她的,能让心上人和自己丫鬟一同用餐? 又想,刚才那小丫头,该不会就是陈三娘本人吧? 但立刻又被她自己否了。 不可能!陈三娘是何等人物?那是能把陈衍抓成满脸花的将门虎女!怎么可能像刚才那小丫头一样紧张局促? “这事情不大对劲儿。”李怀珠忽而开口,咂摸着说:“咱们不掺和。” 正想着,那边谢慈和石子桓也去结账了。 李怀珠收敛心神,笑着过去。 谢慈付了钱,又忽而抬眸看向李怀珠,微笑问道:“那甜羹,娘子觉得如何?” 李怀珠一怔,笑道:“清淡质朴,守其本真,儿自己还挺喜欢的。”就是不太有味儿。 谢慈闻言,唇角慢慢勾起,“——嗯,慈也颇喜爱呢。” 短短几个字,轻缓,柔和,尾音轻轻上扬,竟被他说出几分暧昧缠绵,缱绻悱恻…… 李怀珠耳根一热,微笑着皱皱眉,“喜、喜爱就好。” 她看着眼前这张忽然无比惑人的脸,再回想谢慈对吴子康那副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的样子…… 嗯,这位谢二郎,怕不是学过川剧变脸吧? ----------------------- 作者有话说:1:为啥说“补虚羸”呢?是因为春秋时期,孔子周游列国,常以“蒸山药”作为旅途中的干粮,并对其赞誉有加,称其“能补虚羸,祛除寒热邪气”。 2:这个山药萝卜乱炖是陆游写的。 3: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渔写的,美食家时候写的,李渔是山药的“知己”。 4: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苏轼写的,写的芋头。 ----------------- 注!文中所写处理山药在手上涂油和醋是时代所迫,首选是戴手套喔,不然还是会痒的。 第42章 第42章 十月朔, 寒衣节。 这日子在大宋是个与清明、中元并重的“鬼节”,《诗经》里早有“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的说法,活人要添衣,地下的先人也不能受冻,于是到了这日,家家户户多要预备些纸做的寒衣、冥器,到坟前焚烧,谓之“送寒衣”1。 若亲人坟头太远, 或葬在汴京郊外, 不便亲往的,便会到城隍庙烧些东西。 天色刚亮透,巷道比往常安静不少。 李怀珠打着哈欠卸下店口的门板,往外一瞅——街上人影寥落,几个路过的男男女女, 也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衣元宝, 一看就是赶着去完成“节日任务”。 这种日子白天生意指定闲, 大家都忙着祭祖送寒衣呢, 倒是晚上,因着节日总要聚一聚, 店里的雅间早几天就被人订下了。 这么一想,反倒能偷个浮生半日闲。 店里这几个人,除了她自己这个“外来户”,旁的多少都有要祭奠的亲人。 李怀珠拍拍脑袋, 怎么就没想起原身的爹呢? ——那位监河道的小官,汛期巡堤时被浪头卷走,可是实实在在亡故了的。 得了, 既然顶了人家的身份,这“孝心”也得替人家尽到不是? 于是索性关了店,几人搭着伴儿,朝城隍庙溜达过去。 城隍庙热闹得跟集市似的,不过卖的都是“那边”用的东西。 黄纸、金银元宝自不必说,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寒衣”——真衣裳多贵啊,哪能真烧,于是手艺人便用各色染纸糊制成形,男袍女裙,甚至小娃娃的衣裳都有,别说,远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旁边还有专门用来包裹这些“衣物”的红布,可以写上收件“人”和寄件人名号,一烧了之,仪式感十足。 李怀珠凭着原身记忆,给李老爹挑了套最普通不过的青灰色男式纸衣。 团娘和桃娘在一旁挑来挑去,恒奴没怎么挑,直接拿了套和团娘手里差不多的。 李怀珠左右一瞧,店里就这么几个人,居然凑不出一对父母双全的,也都是多灾多难了。 正想着,旁边传来阿舟的声音:“哥,快看这套,鹅黄的,阿姐穿上一定好看!” 李怀珠扭头,只见阿舟手里的明显是年轻姑娘式样的纸衣。 阿姐? 李怀珠眨眨眼……阿舟阿扶俩人也就十八岁,他们的姐姐竟然已经不在了? 阿舟一扭头看见李怀珠,笑着凑过来:“娘子,你看这套好看不?给我阿姐挑的。” 李怀珠接过那纸衣看了看,嗯,鹅黄色很嫩,样式也好看,小伙子眼光不错。 她点点头,笑道:“嗯,很好看,你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阿舟得意一笑,又低头去挑配套的纸鞋、纸首饰,倒像真在给姐姐挑选出门的新衣裳。 几人各自买了寒衣,又买了香烛和红布包袱,往炉子去燃了来。 李怀珠合十拜了拜,不比旁边的团娘和桃娘认真,还能听见阿舟小声跟他姐姐“唠嗑”,她站起身来,又瞧见阿扶几乎是在火堆前长跪下了,头深深低垂,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小白菜,地里黄啊…… 烧完寒衣,李怀珠回到店里,吃过早食,又把团娘和桃娘支唤去裁衣铺了——快入冬了,之前在周四郎那处收的鸭绒处理好了,叫人送去裁衣铺子填进冬衣里去,鸭绒不比棉花做法寻常,还得教人看着嵌缝,这事交给了两个细心的小丫头。 一下子,院里就剩下李怀珠自己,还有同样无事的阿舟阿扶。 闲下来了,反倒有点不知干嘛。 李怀珠正琢磨是回屋歪着看会儿杂书,还是去灶间祸害恒奴,就听见门外传来吆喝。 “恒奴!今儿的肉送来喽!上好的五花三层,还有前腿、肋排!” 是肉铺的伙计,推着小车停在了门口,往店里开始提肉。 李怀珠一瞧——对啊!都这个时候了,可不是该准备腌腊肠、腊肉了嘛! 往年她在宫里,吃不上这些,今年好容易出来了,正好可以多做一些,自家吃也好,拿来当冬日特色菜卖也罢,都是极好的。 “刘小哥,今儿肉不错啊!”李怀珠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又多要了些,“这五花肉,给我留……嗯,六十斤,前腿、后腿肉也并要八十斤,要瘦些的扇,猪蹄儿也来几个……最好是前蹄儿,肉筋多的!” 刘小哥一听是大单,喜笑颜开,帮着把肉搬进后院。 肉是买回来了,可这腌腊货是个功夫活,李怀珠动员大家一起动手,让阿扶多搬几个菜墩到院里,又让阿舟把刀都磨了。 冬日淡淡的阳光照进小院,倒是个干活的好天气。 腊肉腊肠,这时节其实已有。 宋人笔记里有“腊曝”的记载,将肉用盐、椒等物腌渍后风干,便于保存,是冬日重要的肉食来源,不过寻常百姓家做法相对简单,富贵人家或讲究些,风味也各有不同。 李怀珠打算做两种口味的腊肠。 经典的广式风味,滋味儿偏甜、绵柔,带着微微的酒香,是一道粤菜经典,清蒸,或做腊肠粉丝煲、煲仔饭、腊肠滑蛋、或是直接佐着炒几个小菜,都十分好吃。 另一种则是她根据此时能找到的调料调整的,偏咸鲜,可加多多的胡椒麻椒,分出不同程度的椒麻度来。 可惜如今辣椒还未传入,实是一大憾事,不然她真想弄点川味麻辣的,想想那红油浸润,麻辣鲜香的川味腊肠,怎能叫人忍住不咽口水? 果然啊,人一到冷天,就对热、辣、滋味浓重的食物充满渴望啊! 切肉是第一步,新鲜猪肉不能用水过度冲洗,需用酒擦,干净的布巾拭去血水,然后按肥瘦分开,腊肠讲究肥瘦相间,通常是三肥七瘦或四肥六瘦,吃起来才润而不腻。 几个人围着菜墩子站开,李怀珠做了示范,把肉先切成片,再切成粗条,最后改成小丁。 她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恒奴自然是熟手,切得最娴熟,但几人很快就发现,阿扶用刀竟然极好,切出的肉丁大小几乎一致,竟不比恒奴差多少。 “阿扶,你刀工可以啊!”李怀珠赞了一句。 阿扶轻轻“嗯”了一声,轻一挑眉,他自己也是才发现有这方面的天赋。 阿舟在旁边一边切,一边和她聊闲篇,什么对街的楚娘子昨日又追着她家郎君打,举着扫帚从街这头撵到那头,说郎君把给娘子买绢花的钱偷去喝了酒…… 李怀珠忍不住笑起来,觉得阿舟真像个小太阳嘛,不仅人长得俊,性格还开朗,简直就是她从前常听人说道的那种“阳光男大”嘛! 肉切好,按肥瘦比例混匀,把精盐、饴糖、一大坛老黄酒、油酱、研碎的花椒、胡椒和八角抬上来,还有她自己晒干切碎的陈皮丁。 广式口味的,糖和酒的比例高些,多捶了些姜汁进去去腥,又加了陈皮,不仅是个理气健脾的药材,还非常的香醇,做出来的腊肠先是绵柔甘甜,回味还能略带柑橘香气。 咸鲜口味的则油酱和盐的分量更足,加了一缸子胡椒、麻椒壳,两个大盆分别搅拌,务必让每一粒肉丁都均匀裹上调料,这个过程需要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起胶,黏黏地抱成一团。 恒奴搅好,给李怀珠看了看,她一拍手道:“这样就好了,放着腌上两个时辰,让味道吃进去。” 接下来处理腊肉,相比腊肠,腊肉的做法就粗犷多了。 选肥瘦分明的五花肉,整条用炒热晾凉的花椒盐反复揉搓按摩,盐能防腐,也能逼出水分,花椒则增添香气驱虫。 看着那雪白的精盐大把大把撒在肉上,李怀珠心里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这时的盐可不便宜!这一缸子腊肉腌下来,光是盐钱就够让人肉痛的了,于是暗下决心,等腊肉做好了,卖的时候价钱一定得往上提一提! 恒奴有些疑惑,从前在樊楼,也见过厨下做“曝腌”,多是直接用盐和硝石腌渍,便挂起来风干,做法似乎没这么细致。 “娘子,这腊肉之后如何处置,挂起来风干便可?”他问道。 “不止呢。”李怀珠用力给五花肉做按摩,解释道,“这样用花椒盐腌透后,得放在大缸里,压上石头,腌渍起码十天半个月,之后用温水洗去表面的盐和花椒,挂在通风的地方阴干。” “等肉变得硬些,表面的油也渗出来了,瘦肉变成暗红色,就能吃了。吃的时候,切片、或蒸或炒,或者和米饭一锅焖煮,都很香呢!” 肉都腌上了,大盆小缸放好,腊肠的肉馅还需要时间入味,李怀珠看了看天色,决定先把肠衣处理了。 肠衣用的是猪小肠,送来时已经刮洗干净,但李怀珠不放心,还是用盐和面粉搓洗了几遍,肠衣变得薄而透亮,这时候可没什么灌肠机,全靠手工,李怀珠找来个漏斗,套上一截肠衣,用小勺舀起腌好的肉馅,往漏斗里填塞。 阿舟负责把肉馅往下捅,阿扶就用手捋顺肠身,用细棉绳扎紧,分段。 做好一半,李怀珠让阿舟把腊肠挂到房檐下晾上,又看阿扶。 自从城隍庙回来,平常就不爱说话的高冷美男子,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了。 李怀珠笑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阿扶闻言,默了会儿,忽而低着头轻轻笑了。 “没累。就是忽然想起来,有一年秋天,和阿姐还有阿舟,我们几个,也一起做过这个。” “当时也是这么灌,灌好了挂在屋檐下,小小的几条,等着风干……那时候觉得,就算没什么别的,能一起守着几条腊肠,等着过年,也挺好的。” 原来是思念亲人了——李怀珠却不愿在这样的好日子里伤春悲秋,一挑秀眉,管他什么节不节的,日子总开开心的过! 当即拍板道:“既然腊肠不能吃,晌午咱们就炖猪蹄子!” 早间猪蹄留的多,索性做两种,清炖的老妈蹄花,红烧的浓油赤酱,各人喜欢什么吃什么。 把猪蹄再细细燎一遍毛,剁成大块,焯水入锅,加老姜、当归、党参、白芷和花椒,再加白芸豆和黄豆,炖出了乳白色的浓汤,这便是“老妈蹄花”的底子。 另一口锅里,热油下冰糖炒糖色,倒入剩下的猪蹄块快速翻炒,接着,姜片、葱段、八角、桂皮、香叶,连同酱油、黄酒一齐下去,哗啦一声响的,香气便忽然弥漫了整个后院,李怀珠又往里加了两勺豆酱,注入热水没过猪蹄,扣上锅盖,文火慢煨着。 正炖得满院生香,门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团娘和桃娘一前一后跑了进来,小鼻子不约而同使劲抽动。 “好香!好香啊娘子!”团娘像嗅到肉骨头的小狗,直接冲到了灶台边,“炖的什么?是肉吗?我在巷子口就闻见啦!” 桃娘也跟在后面腼腆笑着。 李怀珠看她们红扑扑的小脸蛋,笑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冬衣的鸭绒都填缝好了?” 她还以为两个丫头至少得在裁衣铺待上大半天。 团娘一听这话,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叭叭告状:“别提了娘子!我们去了,把鸭绒怎么掺、怎么缝的法子跟铺子里的娘子们说了,她们才刚动手缝了两套,就开始嫌我们在旁边看着,说我们杵在那儿,她们‘忒不自在’,连哄带骗把我们赶回来了!” 李怀珠好笑起来,这倒让她想起了前世家里装修那会儿,她爸妈不放心工人贴瓷砖,非要坐在旁边监工,结果贴砖的师傅效率奇低,后来一家人被劝出去吃了顿饭,回来一看,好家伙,半个客厅的砖都贴好了…… “回来就回来吧,正好赶上吃晌午饭。”李怀珠笑着揭开花蹄花的锅盖,“蹄花汤也快好了,做了两个呢,红烧的还得再焖会儿。” 团娘踮着脚,“娘子,什么时候能吃呀,我饿了……” “先去吃点零嘴儿。” 最近俩妮子忽然爱上外头一种用油炸过又拌了糖霜的芋头条,外面撒了芝麻,咬起来嘎嘣脆,甜滋滋的的零嘴儿,李怀珠买了好些放在后厨。 两个丫头欢呼一声,接了零食,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在裁衣铺的见闻。 团娘像只在外头忙了一天终于归巢的小雀儿,好一顿扑腾。 “娘子,你知道不?裁缝铺那位娘子的夫君,就是咱箱子另一头食肆的掌柜!今儿也在铺子里呢!” “哦?”李怀珠一边捧哏,一边往蹄花里撒枸杞。 “他见我们过去,就凑过来搭话……后来不知怎么说起各家的拿手菜,我说咱们李记的猪肉菜是汴京独一份!那张掌柜还不服气呢!嘿嘿,一会儿等咱们的猪蹄炖好了,我端一碗到他家食肆门口吃去!” 阿舟听得哈哈大笑,凑过来道:“团妹妹带我一个!” 李怀珠被逗得直乐,恒奴在一旁摆碗筷,看她这个纵容的样子,小声说:“你就惯着她吧。” 李怀珠冲恒奴摇摇头——小孩子嘛,活泼点好啊。 团娘还没说完,又想起一桩,“还有还有!我们看铺子里的绣娘在绣花样子,绣的是两只胖鸟,裁缝娘子就故意问我知不知道绣了什么,分明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呢!” 李怀珠再捧:“那你怎么说的?” 团娘一脸理所当然:“我当然知道啊!不就是两只吃胖的野鸡嘛!毛那么花,肚子那么圆!哦对了,就有点像咱家之前烤的那种野雉子,撒了椒盐,烤得外皮酥酥脆脆的……” “噗——” 李怀珠这回是真的没忍住……吃胖的野鸡? “结果裁缝娘子就生气起来,说‘那是鸳鸯!是寓意夫妻和美的鸳鸯!不是什么吃胖的野鸡!走走走走!’ 然后……然后她们就把我俩哄出来了!” 李怀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揉揉团娘的脸蛋儿。 “没事。艺术嘛,源于生活!那鸳鸯要是真吃得那么胖,可不就像野鸡了?下回咱家要是烤鸡,就管它叫‘瘦鸳鸯’!” 说笑间,蹄花汤已经炖好了,红烧猪蹄也到了火候。 恒奴炒了四五个小菜,香油豌豆苗、酸辣藕丁、家常豆腐、萝卜炒肉丝,一锅加了猪肉闷得油光水滑的稻米饭。 蹄花汤盛在大汤碗里,撒了芫荽和小葱,豌豆苗和枸杞子,蹄花丰腴,皮糯肉烂,又做了一碗蘸水来,红烧猪蹄油光红亮……好丰盛一桌大菜! 大家各自下筷,李怀珠给团娘夹了一块红烧猪蹄,特意挑了块肉筋多,皮又厚的:“来,我们的小功臣,在外头奔走辛苦了,补补!” 团娘美滋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好烂糊!入味!香呢!” 团娘自己啃了两口,又给桃娘也夹了一块大的:“桃娘你也吃,这个筋多,好吃!” 李怀珠颇赞赏地点头,觉得这样好的孩子,多惯着点怎么了?很值得嘛! 阿扶正巧坐在她另一边,一直很安静,也不像之前吃的那么风卷残云。 李怀珠也夹了一块蹄花放到他碗里。 阿扶怔了一下,抬眼看李怀珠,李怀珠挑眉,没言语,阿扶便也点点头,笑一下。 恒奴不言不语,但显然对两道菜都颇为满意。 阿舟更是吃得欢快,“红烧的够味儿!蹄花汤又鲜!娘子,这两个做法都好,以后能不能常做?” 李怀珠则自己捧着一碗蹄花汤,吹开热气,先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胶质微微的黏糯感,蹄花皮肉几乎不用咀嚼,沾着蘸水唏哩呼噜吃到嘴里,鲜香滑润,丰腴酥烂,很有滋味儿。 “……上菜单,”李怀珠看大家都觉得不错,笑道:“这两个,都上菜单子!” 大家一听便欢呼——上了菜单子,以后做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晚食和宵夜了,小娘子从来不留隔夜饭! 好在,这样丰腴且活色生香的猪蹄,在已经被梅菜扣肉打开了猪肉菜市场的李记,很快推了开来。 又因为都是需要火候的功夫菜,每桌现做不大可能,李怀珠便每日早起炖上两锅,到晚食时分,放在大陶瓮里,底下用炭火温着,有客人点了,便现盛出来加热回锅,反而更入味,每小盅三十文,大盅五十文,价格不算便宜,却卖得极好。 只是这样肥美过瘾的荤菜,比起那些文人雅士,倒更对另一群人的胃口——那便是军营里那些荤素不忌的军汉武夫。 这日,陈衍临到下值,又被顶头上司——殿前司都指挥使、忠武军节度使、权管勾殿前司公事刘昌年——拎到值房里,结结实实喷了个狗血淋头。 事情说起来,根源还在自比祝英台“痴情”的陈三娘身上。 陈三娘连日折腾,跟陈衍置气,茶饭不思,夜里贪凉开着窗吹风,还真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发起热来,陈衍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告了一日假,临回家前,特意叮嘱了底下那帮公子哥儿,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巡防查验仔细些,莫要懈怠。 其实他本意是让手下收敛点,别他一走就散漫的不成样子。 谁承想,他手下这群兵油子,平日里摸鱼耍滑是一把好手,揣摩上意曲解上意的本事更是登峰造极呢! 正巧,宫里几处殿阁要赶在入冬前修缮,工部忙着运送木料、石料进宫,驮着东西在宫道上来来往往,难免有些沙土遗撒,这本是常事,洒扫的宦官自会处理。 偏生这天,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小工,将一簸箕沙子撒在了陈衍手下负责巡守的宫道拐角。 若在平日,呵斥两句,让人赶紧清扫了也就罢了,可今日,这群得了“严令”的军士们偏不放过了。 领头的队将是个泼皮破落户出身,平日里就与那些眼高于顶的内侍省宦官不太对付,见这样子,立刻就给人拦住了,指责工部役夫和监工的内宦“污秽宫禁”、“目无法纪”。 工部那边带队的也是个脾气硬的,大冷天辛苦干活还要受这鸟气,当即就吵了起来。 监工的宦官夹在中间,两边说和,奈何禁军这边的刺头非说得了陈衍的口令,不仅不让过,还抖起了官威,管人要入禁的‘勘合凭由’。 这“物料勘合凭由”自然是该有的,但平日里这种宫内常规修缮运输,大家心照不宣,凭工部或内侍省的牌子,守卫禁军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谁还真较这个真儿? 一看这群人是故意刁难,工部的人气得跳脚,监工宦官也黑了脸,两边就在宫道上僵持住了,吵吵嚷嚷,从巳时一直闹到申时,运送的车辆堵了一长串。 好巧不巧,这喧哗竟惊动了午后在附近暖阁散步的官家,虽未亲临,但自有大监将事情报了上去。 官家倒没发作,只说了句“宫禁重地,成何体统”,便起驾回了福宁殿。 可这话传到下面,分量就重了。 没多久,大监便派人寻到了刘昌年那,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底下军汉不懂事,耽误了官家修宫的工程”、“内侍省协同办事不易,还请刘节度约束部属”云云,绵里藏针,把刘永年说的脸上无光。 刘永年行伍出身,靠着军功和资历坐到这个位置,最是厌恶宦官阴阳怪气,如今被阉人拿住把柄,明里暗里挤兑了一顿,这口气憋在胸口,可不是要炸开,一查之下,惹事的正是陈衍这个新晋虞候手下的人,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陈虞候严令”! 好啊,新官上任三把火没见着,先把内侍省和工部一起得罪了,还惊了圣驾! 刘永年当即火冒三丈,等陈衍销假回来点卯,直接将人提到值房,拍着桌子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从“驭下无方”骂到“不识大体”,从“给殿前司抹黑”骂到“蠢钝如猪”,直喷得陈衍脸上唾沫星子都快结霜了,才算稍稍歇火。 “滚回去!把你手下那群**玩意给老子管好了!再出这种幺蛾子,我告到你老子那儿去,你自己掂量着办!” 就这么一句,把陈衍轰了出来。 陈衍走出值房,只觉脑门子嗡嗡响——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刚转到廊下,就看见昨天挑头闹事的几个刺头,正嘻嘻哈哈过来,给他“赔礼”。 “虞候,您出来啦?刘节度……没为难您吧?”王队将嘿嘿笑道,“弟兄们也是想替您立立威,没成想……嗨,惹麻烦了,给虞候赔不是了!” 陈衍睨他们几个一眼——赔不是?狗屁!这群兵油子分明是故意给他下绊子,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面上却只能混不吝冷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屁大点事。以后都机灵点!” “是是是,虞候说的是!” 几人连连点头,那王队将又道:“虞候,弟兄们心里过意不去,今晚做东,请您吃酒赔罪,地方都定好了,榆林巷新开了家李记,酒菜都是一绝!正好……工部那边今日领头的那位主事,还有监工的孙供奉,我们也一并请了,当面赔个礼,把这事儿揭过去,您看……?” 陈衍一听,心里更是腻味透了。 跟这群人吃饭?还是赔罪饭?跟工部的人倒也罢了,还得对着宦官赔笑脸?他真恨不得一拳砸在王队将脸上。 可他也知道,刘永年最后那话不是玩笑,这事儿闹到官家耳朵里,若后续再处理不好,他在殿前司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这顿饭,不吃也得吃,这笑脸,不赔也得赔。 “成吧。” 陈衍闭了下眼。 一行人出了皇城,往榆林巷去。 路上,那几个军士还在聒噪。 “李记那地方是真不错!前几日我去吃过那什么红烧猪蹄,啧,炖得稀烂,入口即化,配着他们自酿的荔枝酒,绝了!” “叫花鸡才是一绝!不过听说最近新出的蹄花汤,清鲜得很,也好!” “要我说,什么菜啊酒啊,都不如那李娘子养眼!啧啧,那模样,那身段,往柜后一站,比樊楼的花魁娘子还漂亮……只可惜生意太好,雅间早订光了,咱们这回只能坐大堂喽。” 陈衍原本心不在焉,结果听到“李娘子”三个字,忽然就回了神。 ——李记?! 他瞬间想起上回去李记,自己故意拿“椒柏酒”刁难人家,结果被小娘子用小银鱼讽刺了个底儿掉的事情。 可今天偏偏又订在了李记,还是当着这么多下属,外加要赔罪对象的面……这小娘子要是还记得上次的茬,再文绉绉、笑盈盈刺他几句,他这脸往哪儿搁? 毕竟,小娘子可是能把他比作“暴君”的! 陈衍无语,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娘的,今天真是黄历不好,诸事不宜! 就这么硬着头皮,一行人吵吵嚷嚷来到了李记门口。 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大堂里几乎坐满了,陈衍跟在众人身后,刚迈过门槛,身边人就热络地喊了声“李娘子”。 李怀珠正给客人加菜,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颇为讪讪的陈衍。 ——呦,投湖的孟姜女来了。 ----------------------- 作者有话说:1:寒衣节这个事情,是在《中国风俗通史》里看到的。 第43章 第43章 一行人簇拥着陈衍进了李记。 来的是一群熟客, 也不能算完全熟,脸是认得的, 为首这位姓王,李怀珠记得他常来,每次呼朋引伴,点菜最不含糊,是食肆开门做生意最欢迎的那种“豪客”。 可李怀珠摸爬滚打了这些日子,看人眼光也毒辣。 譬如这王郎君和他身后那几位吧,都有种混不吝的“浑气, 跟陈衍这种出身好又纯粹的武将, 或者祁檀的清高端正都不一样——他们是富贵人家里养出来的滚刀肉,素来滑不溜手,只面上亲亲热热。 故而,这时王郎君虽嘴里说着什么上峰赏光,话里话外却没什么恭敬, 其他人都也差不多, 一昧对着陈衍笑, 左一句“陈虞候”、又一句“陈虞候”……听着是恭维, 细品全是揶揄。 “李娘子!”王队将笑容满面,“生意兴隆啊!可还有座儿?” “王郎君。”李怀珠应声走去, “座儿自然有,只是大堂喧闹些,怕扰了诸位谈事。” 再看一眼陈衍,人高马大往那一杵, 偏生被这群人围着,神色怎么看怎么尴尬,像个误入了狐狸窝的大黑熊, 浑身全不得劲。 她想起那枚金锭子—— 算了,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金子都收了,还舍不得给人这点面子?况且,她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客人面上难看,她看着也不舒坦。 巧的是,今日原本订了雅间的那户人家,下午来人退了,说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雅间正空着。 这不恰好是顺水人情? 李怀珠走近些,故作一顿,微微惊讶:“原来,王郎君今日宴请的贵客是陈大人?这可真是……陈大人何等身份,往日来小店,都是要预留雅间的,今日怎好屈就大堂?” 王队将一怔,他之前来问时,明明被告知雅间早订满了,加钱也没用,怎么这会儿…… 他眼珠子一转,看着陈衍哈哈笑道:“陈虞候,您看,还是您面子大!咱们兄弟几个来问都说没有,您这一来,李娘子立马就给腾出雅间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虞候到底是虞候!”“李娘子,您这可太偏心了!” 陈衍也是一怔,挑眉看向李怀珠。 李怀珠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只对王队将笑道:“王郎君说笑了,陈大人是贵客,自然要招待周全,诸位里边请吧,雅间清净,说话也便宜。” 她侧身引路,笑语盈盈,仿佛给陈衍优待天经地义。 陈衍也不是傻子,隐约觉得李怀珠像是在帮他撑场面,可又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打哈哈:“李娘子客气了,王某和兄弟们破费,我跟着沾光而已。” 一行人进了雅间,墙上挂着一幅秋江独钓图,角落小几上摆着几盆菊花,淡淡香气。 众人落座,王队将作为东道,却把主位让给了陈衍,自己坐在右首。 工部和内侍省的人还没到齐,王队将便先拿过菜单子,便先点几个硬菜:叫花鸡、挂炉烤鸭、奶汤锅子鱼、梅菜扣肉,并几个下酒小炒,又转头问陈衍:“虞候,您平日在这吃的是哪几样,觉得如何?有没有特别合口的,咱们也点上?” 陈衍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也没多想,顺口说:“都还行……那个醋溜菘菜挺爽口,哦,还有道炸小银鱼,酥香得很,佐酒不错。” 他话音刚落,席间就有接话的。 “炸小银鱼儿,定然酥香,王哥,咱也来一份尝尝?” 另一人却凑过去翻菜单,嘴里念叨:“我瞧瞧……酥炸河虾、椒盐藕合……诶?没有小银鱼啊。李娘子,” 他抬头问,“您这店里有这道菜?菜单上怎不见?” 李怀珠似笑非笑瞟了陈衍一眼。 陈衍这才晃过神来,坏了!这嘴快的! 那小银鱼不是人家弄来刺自己的吗,这当众说出来,岂不是给小娘子递话柄? 陈衍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听李怀珠已笑吟吟开口了:“却不巧了,酥炸小银鱼店里确是有的,只是不写在单上。” 众人皆好奇瞧她。 李怀珠不徐不疾道,“陈大人是常客,又格外关照儿生意,所以偶得了新鲜好货,会留着给陈大人尝个鲜。算是咱们店里的‘第九大菜系’吧。” “第九大菜系?”王队将挑眉,来了兴趣,“只听说过川、鲁、粤、淮扬这些,这第九大菜系是个什么说法?” 李怀珠弯起眉眼,道:“‘板朋菜’。”1 “板朋菜?”众人面面相觑,没听过这词儿。 “就是‘老板朋友的菜’,”李怀珠又给陈衍砌台阶,笑道:“不对外售卖,只招待相熟的贵客熟客。陈大人自是极尊贵的,所以有些菜单上没有的时鲜,得了空便做来请他品鉴。” 时人哪里听过这样不羁有趣的贫嘴,席间先是愕然,随即都哈哈笑起来。 “原来这么一个‘板朋菜’!” 王队将大笑,再看陈衍的眼神,到底带了几分看武靖候般的敬重,少了些先前的轻慢,其他几人也都跟着笑。 倒是陈衍被李怀珠说得一愣一愣的,再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伶牙俐齿”。 李怀珠最后道:“诸位郎君是陈大人的同僚好友,自然也是小店的朋友。虽然今日没有银鱼,但后厨今日有新挖的笋子,极嫩,也给诸位添个‘板朋菜’——“腌笃鲜”,如何?” 聪明人听话听音,便如眼前小娘子,可谓是滴水不漏的一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再次抬了陈衍身份,同时也把他们这群人也纳入了“朋友”之列,送上了好菜,给足了面子。 王队将几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又笑着恭维了陈衍几句。 陈衍一一受了,回给李怀珠一个“算你厉害”的眼神,举杯道:“李娘子说笑了,是某沾了贵店手艺的光。来,王某,诸位兄弟,某以茶代酒,先谢过今日破费。” 李怀珠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 话也说了,顺水人情做完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神清气爽。 心情好了,就去做“板朋菜”吧! 她拐进后厨,正炒菜的恒奴见李怀珠进来,问着:“前头没事了?” “正热闹呢。”李怀珠在食材架子上翻找,“菜贩早上送的冬笋还有吧?帮我挑两个最嫩的出来,再切一方子火腿,要瘦多肥少那种。对了,后院小缸里腌的咸肉也捞一条,五花三层的。” 恒奴瞥她一眼:“要做腌笃鲜?这时节,笋不对吧。” “就你记性好。”李怀珠笑起来,“这菜正经得用春笋,可谁让现在是冬天呢?” 又挑眉道:“可冬笋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又厚实又甜,苏东坡不是说过‘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么?这菜恰好‘不俗不瘦’,多好!” 提起东坡先生,李怀珠忽然想起一桩趣事,一边剥笋壳一边笑道:“说起东坡先生,他当年被贬黄州,心心念念江南的笋子和江豚,还写诗抱怨‘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后头更发狠,说要‘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说是为了口吃的,连官都不想做了!” 恒奴正片着火腿,问:“后来呢?” “后来他有位学生最促狭,回诗调侃他,‘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意思就是,老师啊,您要是真为口笋辞官,明天这身官服就能脱了!”李怀珠说着自己先乐了。2 恒奴瞥她一眼,若是当年那学生有眼前这位促狭,怕不是能把老师堵得更没话说? 说话间,冬笋已剥去外壳,露出嫩黄微白的芯子,七尺咔嚓切成滚刀块,沸水焯去涩味,咸肉和火腿切成匀厚的片,只觉咸肉深红透亮,火腿绯红如霞,又割一大块新鲜的猪肋,斩成寸段,同样焯水洗净。 砂锅坐在小炉上,先下咸肉和火腿片,小火慢慢煸炒,肉片边缘微微焦黄后,注入清水,放入排骨、黄姜、一小撮花椒,再慢慢煨煮。 这“笃”,说的便是炖汤时锅子里的“咕嘟”声,约莫煨去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乳白,咸肉与火腿的精华尽数融于其中,再把冬笋块放进去,继续“笃”上一刻钟,一锅香气四溢的腌笃鲜便成了。 李怀珠打开盖子,只见锅中冬笋如玉,火腿绯红,咸肉透亮,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十分幸福。 李怀珠亲将这一小砂锅端去了雅间。 雅间里热气与香气一块来了,李怀珠面上一笑,轻看了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同。 主位已经换了人,不再是陈衍,而是两位新面孔。 左边那位年约四旬,面容肃然儒雅,一身文士袍,但李怀珠认得他——似乎是工部某位大人,姓赵,家中小娘子极爱吃李记的花糕团子,常遣下人来买,算是熟客。 右边那位则年轻许多,远远一瞧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相貌甚是清秀温和,穿着一身宝蓝色绣竹大袖衫,头戴黑纱帽,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 李怀珠走上前去,忽而与右边那位年轻郎君目光一触,两个人皆是一怔。 年轻郎君想起身迎她,李怀珠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但俩人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各自都没敢说话,李怀珠赶紧端着砂锅走上前,笑道:“诸位郎君久等,添个热锅子,送给大家尝尝。” 她将砂锅放好,眼风再次掠过那人,对方也迅速垂眸,微微一笑,姿态十分优雅。 陈衍挑了眼对面的内侍中官,又瞥了一眼李怀珠,这么巧,俩人认识? ……可看刚才那眼神,他们岂止是认识? 李怀珠走出雅间,合上帘子,心跳压都压不住的咕嘟咕嘟冒上来。 李苦禅,竟然是李苦禅! 她脚下生风回到后厨,笑的让正调糖醋汁的恒奴侧目。 “团娘,团娘呢?”她扬声唤。 团娘从后头跑进来:“娘子,我在这儿!” 李怀珠从腰间掏出荷包给她:“快去,现在就去买阳荣斋的梅花酥、枣泥山药糕,芳蕊斋的玫瑰鹅油卷、松瓤鹅油卷,拣最好的、刚出炉的买,多买些。” “对了,经过果子铺,再称些蜜饯、金橘、糖霜核桃仁,还有你们最近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 团娘一怔:“娘子,买这么多,有贵客?” “对,天大的贵客!”李怀珠推了推她,“快去快回,挑好的买,别心疼钱。” 阿舟正好端着菜过来,笑道:“娘子,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比那还高兴呢!” 李怀珠笑吟吟,心情更是好得要飞起来,自顾自哼着小曲,想着李苦禅如今的模样,那身打扮,真是太好了! 她按不住雀跃,又往后院去,想看看自家的点心先装一小盘送过去,刚走到后院小门边,门帘一掀,一个人正巧要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来人“哎呦”一声,后退半步,扶住了头上的轻纱帷帽。 李怀珠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满是惊喜道:“你怎么出来了,我刚让人去买点心,还没回呢!” 那人也反握住她的手,眼眸一抬,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怀珠!真是你!我刚才在里头,简直不敢相信……自从你被黜落,就再没音讯,我还以为、以为你回金陵去了……没想到,你竟还在汴京!” 这温润清澈的嗓音,这熟悉的称呼,不是李苦禅又是谁? 李怀珠也顾不上多说,只看了看前后,所幸这时廊下无人,便赶紧拉着他进了后院。 后院这一角安静,只有檐下灯笼微微摇晃,星影闪烁。 黄秧秧的葡萄架下,李怀珠让李苦禅坐下,自己又去端来个托盘,摆了几样自家做的点心,花糕团子,豌豆黄、芝麻糖片,还有一小壶杨梅酿。 “快,先坐下,垫垫。”李怀珠给他倒酒,眼睛却瞧着他摘下帷帽。 灯火下,李苦禅的面容完全显了出来。 比从前长开了些,白净了,也更清秀,眉眼比小时候还温柔。 “怀珠,你,你过得真好。”他打量着李怀珠,看她面色红润又漂亮,感叹道,“这地方也好……” 前头似乎有客人在叫“李娘子”,李怀珠听见阿舟应了声“来了”,便没再回头,专心对着李苦禅。 “先别说我,快说说你!”李怀珠给他拈了块豌豆黄,“说说你怎么到内侍省去了?是升官了?怎么今日能出来?还有,你怎么跟工部,还有陈虞候他们一桌吃饭?”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苦禅咬了口豌豆黄,细腻清甜,听李怀珠连珠炮似的,忍不住笑了。 “慢点问,我慢慢说。”他放下点心,感慨道:“我能有今天,说来,还与你当初被黜落那事有些关联呢。” 李怀珠一怔。 李苦禅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初分宫时,咱们那一批人,是被谁管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 李怀珠刚穿过来时什么都不懂,与周遭不入流,总受冷眼排挤,当时李苦禅同样年纪很小,性格却很温和良善,总对她释放自己的善意。 没分宫的那一年最是难熬,什么粗活累活都要干,寒冬里浆洗衣物,李怀珠手上生了冻疮,是李苦禅托相熟的小黄门从宫外捎冻疮膏给她,而李怀珠那时笨手笨脚,却满心向往“又清闲又光鲜”的尚衣局,总拿李苦禅的旧衣服练手,补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李苦禅每次都笑着收下,虽则那衣服后来再没穿过…… 那些二人互相取暖的日子,是李怀珠两辈子加一块最珍贵心酸的事了。 后来,李怀珠走了大运,被尚食局的孙司膳看中,挑了过去。 孙司膳为人严谨端方,对手下人要求极高,但同样极为护短,只要不出大错,她总能给底下人撑着,李怀珠虽说也要谨小慎微,但比起之前,已是天上地下。 可李苦禅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被分到了一个管宫人簿籍的部门,顶头上司是个姓魏的掌事太监,官不大,权却不小,为人刻薄寡恩,对手下不是心腹的小内侍动辄打骂罚跪,李苦禅在他手底下没少吃苦头,两人一年到头,除了年节大祭或能得见,几乎没机会碰面说话。 “魏太监?”李怀珠皱眉,那个面相阴鸷的老宦官,她也有印象。 “就是他。”李苦禅点点头,“我今日能坐在这里,还得感谢蓁美人,和她那位妹妹。” 李怀珠被黜落,直接原因就是蓁美人找作祟。 而蓁美人当时急着让自己妹妹顶替李怀珠空出的职位,走的就是魏太监的门路,许了不少好处,那会儿事情虽然成了,但后来却又被爆了出来…… “魏太监首当其冲,被撤职查办,发配去守皇陵了。”李苦禅如释重负,“他那一倒,底下的人也树倒猢狲散。我当时因缘际会,在内侍省一次抄录文书时,被一位都知偶然看见,后来……后来大约也是缺人,这位都知便将我要了过去,在他手下做些杂事。” 话罢,李苦禅腼腆一笑,道:“那位都知人是极好的,肯给机会。我做事不敢不尽心,几年下来,总算熬出了点头,如今在内侍省领了个奉职,专司与六部衙门的文书事务。今日工部、禁军这一群人,昨天在宫里闹了一场,内宦监这边便让我来了,也是居中调和的意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怀珠听得心潮起伏极了。 她当初那场无妄之灾,竟阴差阳错扳倒了欺压李苦禅多年的恶上司,又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其中的因果牵连,让她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恍惚感。 但更多的是为李苦禅高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再在那种人手下战战兢兢地讨生活了! “苦禅,太好了!我、我真为你高兴!”李怀珠抓着他的手,眼里都有点发热。 李苦禅也反握她的手,用力点头,“现在该你说了。你怎么……怎么就开了家店?我还听人说过什么李记……却不知是你啊。” 李怀珠便简单说了自己出宫后的经历,如何从小摊做起,赁铺子,如何有了今天的李记。 “你真是不易,但也是真厉害,运气好!”李苦禅感慨之后,又道,“怀珠,如今我知道你在这儿了,以后我若有机会出宫办事,定来看你。” 李怀珠心中感动非常,两人多年分离的隔阂消融了。 气氛温馨,李怀珠却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那孙司膳,还有尚食局的姐妹们,她们可都还好吗?” 李苦禅神色也正了正:“孙司膳一切都好,她根基稳,为人又方正,无人能撼动。只是……” “只是什么?” “尚食局里有个叫晴环的,你可还记得?” 李怀珠当然记得,小姑娘比她晚两年进尚食局,曾在她手下打过下手,性格憨直,没什么心眼。 “记得,她怎么了?” 李苦禅叹了口气。 “也是倒霉催的。前阵子皇后娘娘有孕,陛下特意吩咐饮食要万分仔细。华嫔娘娘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要炖个润燥的甜羹,点了尚食局的人去做。正好是晴环当值,便按吩咐炖了冰糖雪梨百合羹,送到了华嫔宫里。本来无事,偏生华嫔那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顺手就把那盅没动过的羹汤带上了,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李怀珠听到这里,心里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谨慎,接过汤盅一看,发现里面除了雪梨百合,还搁了几片山楂,说是华嫔吩咐加了开胃的。”李苦禅摇头,“那山楂虽是常见之物,却有活血之效……嬷嬷当时脸色就变了,虽则皇后娘娘也未入口,但‘疏忽’或‘有意’的嫌疑可就大了。” 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倾轧她再熟悉不过,有时候只要有了“可能”,就足以被剮、被杀。 “华嫔自是哭天抢地,声称自己绝无歹意,只是不懂这些忌讳。陛下将华嫔禁足思过。至于做羹汤的晴环……”李苦禅道,“便被迁怒了,说她做事不谨慎,未将禁忌之物禀明,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如今还在下处躺着养伤……” 三十板子,人还能有气儿吗? 忽而一阵凉意袭来,常年在宫中朝夕祸福不由己的恐慌感,又给李怀珠想起来了。 李苦禅打小便将李怀珠看作胞妹,如今看她吓的面色发白,伸出手,覆在了她手上。 “怀珠,我也是听说了这件事,才忽然觉得……你当初被黜落出宫,也未必是坏事。” “宫外天大地大,虽有不易,但至少性命安危,冷暖饱饥,可以握在你自己手里,不用时刻担心,哪一片无心放入羹汤的‘山楂’,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李怀珠喉间发堵,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间,团娘吵嚷着回来了,小妮子一见葡萄架下除了李怀珠,竟还坐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先是一怔,赶紧收住脚步,规规矩矩站好。 李怀珠这才回神——唉,想那些做什么。 今日是重逢的好日子,是故友相见彼此安好的喜事,何必这么伤怀? 于是赶紧站起身,从团娘手里接过点心,对李苦禅笑道:“快瞧,都是给你买的,阳荣斋的,芳蕊斋的……还有这些蜜饯果子,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 琳琅满目的几大匣子,李苦禅却一点不推辞,只道:“买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带回宫里去!”李怀珠如今兜里有钱,颇为豪气,“分给相熟的公公、姐妹们尝尝。咱们汴京城里的好点心,可不比宫里的贡品差!对了——” 李怀珠又对团娘说:“把今日做的花糕团子和那些点心,都装起来,不卖了,都给……” 她顿了一下,看向李苦禅。 李苦禅会意,微微笑道:“我如今在内侍省领奉职,便唤我李奉职吧。” “好,都给李奉职带上。”李怀珠又道:“你若是方便,也替我带一些给孙司膳,也不拘什么,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谢她多年的照拂。” 李苦禅点头:“自然方便,孙司膳若知道你现在这般好,定也欣慰。” 得了这句准话,李怀珠最后一点牵挂也落了地,她看着李苦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在某个中秋夜,偷偷分食半块月饼的事情来。 那时李苦禅把大半都让给了她,自己只抿了一小口,还说以后等有机会出去了,定要买一整盒月饼回去,想吃多少吃多少。 “你看,”李怀珠指着堆满的点心,笑道:“小时候说长大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我现在有钱给你买了,咱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李苦禅也豪爽道:“好,且都拿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苦禅估摸着前头宴席差不多该散了,自己离席太久也不妥,便起身要过去。 李怀珠虽不舍,但也知轻重,送着他出来。 两人前一后从后院小门出来,都没注意到,大堂靠窗的角落里,谢慈与石子桓那一桌,气氛忽而变得有些微妙。 石子桓还在津津乐道方才偷听到的“板朋菜”论调。 他说得兴起,见谢慈只是默然,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玩笑道:“怎么,兰时?见人家小娘子对陈小侯爷关照,心里泛酸了?要我说,你可是咱们江宁府有名的玉郎君,只要多多表示,李娘子怎会不喜爱你?” 实则,谢慈并非介意李怀珠对陈衍亲切。 他介怀的是……自己似乎总是以为自己进了一大步,实则在她眼里根本谈不上什么。 他引经据典的试探,她就插科打诨,他赠送名菊,她就客气收下再回礼—— 她待他,始终隔着距离的。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眼风不经意一晃,恰好看见她与一位年轻郎君,从后院帘后并肩走了出来。 谢慈微微一怔。 他来过李记这么多次,除了自己那次,还从未见有外客进过后院。 两人挨得也近,小娘子仰头对那人说着什么,年轻郎君便微微低头聆听,露出半面柔和清秀,气质温文的脸庞,廊下灯微光淡淡,更显得二人亲密无间,那郎君面如冠玉,风姿出众。 二人说笑着,李怀珠似乎很喜爱对方身上的绣纹,竟伸手抚了上去,年轻郎君也不避让,还将手臂稍稍抬起些,方便她看…… 谢慈忽觉口中甜羹苦涩起来。 他兀自出神,那边李怀珠已送李苦禅到了门口。 ——工部与殿前司这顿饭,也接近了尾声。 果然,没过多久,雅间的门帘掀开,一群人呼呼喝喝走了出来。 王队将喊:“李娘子!结账!今日承蒙招待,菜好,酒更好!” 李怀珠早已回到柜后,笑道:“王郎君今日做东宴请贵客,小店怎还能收钱?” “啊?”王队将一怔。 李怀珠看了眼微醺的陈衍,“陈大人是小店的贵客,今日诸位既是陈大人同僚好友,这顿便饭就当是李记感念陈大人平日关照,聊表心意了!” 陈衍喝了不少,脑子本就有些发热,听了李怀珠这番话,只觉浑身都舒展开了,便哈哈一笑,道:“李娘子都这么说了,你也就别客气了!今日……多谢款待!” 王队将等人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拱手,同他致谢。 一行人簇拥着陈衍出了李记,李怀珠看着他们离开,“金子”“面子”一起给了,今日这事,反正办得自己挺满意。 李苦禅走在这群人最后,经过她时,朝她眨了眨眼。 李怀珠立刻会意,叫阿舟提着食盒,跟着李苦禅出门了。 一切都看在眼里,谢慈心里那坛子醋算是翻了。 原来不止是相识,竟还这般体贴关切,连点心都备了许多让人带走…… 他兀自胡思乱想,竟觉得有些气闷,偏又无从问起,更没立场置喙。 不多时,谢慈和石子桓也用晚饭,起身走了过去。 “李娘子。” 李怀珠闻声,抬头,一见是他,立刻笑盈盈眯起了眼睛。 她今日心情实在太好,回了陈衍的金子,重逢了李苦禅,了却一桩心事,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状态,就笑得比往日更加灿烂,几乎晃花了谢慈的眼。 她刚想称呼“谢郎君”,话到嘴边,却又忽然想起那日重阳,他别别扭扭说自己“行二”的样子。 促狭劲儿上来了,加之心情极佳,李怀珠便坏心眼儿唤道:“谢二郎来结账,今日与石郎君吃得可还满意?” 谢慈正暗自郁郁,被这声“谢二郎”忽唤的一怔,抬眸看她。 灯火下,美人笑眼盈盈,双颊微红,那声“二郎”叫得随意又亲昵,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 一时间,方才的猜测、不安和酸涩忽然消散,谢慈微蹙的眉心不自觉舒展,耳尖一红。 “……嗯,很好。” ----------------------- 作者有话说:1:板朋菜这个小故事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2:调侃苏轼的这个学生就是江西诗派开山鼻祖黄庭坚。 ----------------- 嘿哈嘿哈!感谢大家观阅! 第44章 第44章 立冬这日, 李怀珠是被簌簌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比平日暗了好些,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白光。 披上夹袄,趿拉着鞋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道缝—— 嚯,谁在外头撒沙子?! 再看,小院青砖湿漉漉的,远处屋顶的瓦当上薄薄一层白,像谁在那儿撒了袋面粉。 “下雪了?”李怀珠揉了揉眼睛, 有些讶然, “这才刚立冬啊……” 她转身去翻墙上的月份牌——没错,今日正是立冬。 往年这时候,汴京虽已冷了,可离下雪总还有好些日子,今年这雪来得也忒早了些。 窗外的白雾卷进了屋里, 李怀珠打了个哆嗦, 赶紧把窗户关上, 缩手缩脚爬回床上。 被窝里还暖和, 团娘和桃娘也醒了,正头碰头挤在一块儿, 手指头勾着翻花绳,见李怀珠回来,团娘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娘子,外头什么声儿呀?” “下雪了。”李怀珠缩在被子里抖了抖, “雨夹雪,冷得很喏。” “下雪了?”桃娘一眨眼,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那……那更不想起了。” 团娘也点头,跟着把手里的花绳翻成“面条”,朝桃娘晃了晃。 李怀珠深以为然,这样的早晨,离开被窝简直是反人性。 两个小丫头在旁边翻花绳,李怀珠就从枕边摸出本新买的话本子——封皮上写着《青衫客传奇》,讲的是位游侠仗剑天涯,一路惩恶扬善的故事。 这年头市井间流行这类话本,她从前在宫里就偷偷读过许多,后来那些“珍本”被孙司膳发现,尽数没收,文笔虽比不上后世金庸古龙那般磅礴,但情节跌宕,侠气十足,很对李怀珠胃口。 她小时候看金庸,向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今在这里,倒更爱看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快意恩仇的游侠——许是日子过得太平静,总需要些虚幻热血来提提神? 总之她喜爱的不得了,昨日苦读到三更。 正看到青衫客夜探匪寨,一剑挑翻三当家,恒奴来扰人清闲了。 “三位,辰时正刻了。”满含嫌弃的语气。 李怀珠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装没听见。 团娘和桃娘也对视一眼,团娘小小声:“恒奴哥哥,宋大郎不是还没来嘛……” “宋大郎没来,你俩今日不用去裁缝铺取冬衣了?”摊上这么个没心肺的东家,恒奴只觉自己好像处处都要管,又道:“昨日是谁说裁缝铺娘子答应今早一定能改好的?” 被窝里的李怀珠无声叹气。 这人记性也太好了,连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团娘和桃娘没了靠山,对视一眼,只好慢吞吞开始穿衣,李怀珠也认命地把话本子从脸上拿开,晃晃悠悠坐起来。 老板被员工催着起床,这像话吗?不像话。但……谁让恒奴说得对呢? 她搓了把脸,两个小姑娘已经穿好衣裳开门出去了。 不多时,两人又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摆着几个碗碟,竟把早食端进屋里吃了。 “娘子,外头冷,恒奴哥说让咱们就在屋里吃吧。”团娘笑嘻嘻把一个小几子支在床上。 呦,今天纪律委员终于知道疼人儿了? 托盘上摆着三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汤色清亮,飘着油性和芫荽葱花,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盛着菹菜、嫩笋丝,和几个剥好的白煮鸡子。 李怀珠接过自己那碗,先深深嗅了一口——嗯,干菜和虾皮吊的汤底,应当是放了些虾油的,闻起来很鲜,碗里的馉饳皮子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的,皱皱缩缩包裹着馅子,馅子有淡粉的,该是豚肉混了虾茸,有灰褐带点绿的,大约是青菜菌菇,还有颜色更深些,不知是不是加了什么干菜。 这“馉饳”,便是后世的馄饨了。 宋人吃馄饨花样繁多,有所谓“百味馄饨”、“二十四气馄饨”,馅料从常见的猪羊鸡鸭鱼,到各种时蔬野菜、菌菇山货都能往里包,形状上,馄饨皮较后世更薄,包法也不是后世常见的元宝形或抄手,多是捏成耳形,边缘很是紧俏,恒奴做的便是最朴素的家常风味,皮薄如纸,馅足味鲜,汤清而不寡。1 她用汤匙舀起一个,牙齿轻轻一合,薄薄的皮子便破了,温热的汤汁和鲜美的肉馅一起涌出来——嗯,是豚肉鲜虾馅的,猪肉醇香弹滑,虾仁脆儿清甜…… “我这个是青菜菌菇的!好鲜!”团娘不忘汇报。 “我的是鸡肉笋丁……”桃娘小口吃着,“还放了虾皮子。” “我这个……嗯,这个是鱼肉荠菜的,也好吃呢。”李怀珠满足叹气。 恒奴这手艺真是没得挑,皮子擀得匀薄,煮的火候也好,馅料调味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鲜味十足又毫不腻口……十分! 几人唏哩呼噜吃完,浑身都暖了起来,李怀珠往后一仰,刚想歪回去继续看话本,恒奴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 “东家,宋大郎带着人已经快到巷口了。”恒奴说:“还有,团娘和桃娘也该出门了,再不去,怕裁缝铺子里人多,今日这么冷,又要等。” 李怀珠:“……” 得,又被纪委催着起床干活了。 “去吧去吧,”李怀珠穿好衣裳,对两个小丫头挥挥手,“取衣裳时仔细看看,鸭绒填得匀不匀实,针脚如何,若是好了,就按数结账,对人家娘子客气些。” “知道啦,娘子!”两个丫头应着,手挽手出去了。 李怀珠穿好衣裳,推开房门,面庞碰到了细小的雪粒子,院子里,宋大郎果然已经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正站在檐下跺着脚上的泥水,见李怀珠出来,憨笑打招呼:“李娘子,这天忒冷,叨扰了。” “宋师傅说哪里话,是儿麻烦了。”李怀珠忙道。 后院已经腾出了一块地方,阿舟和阿扶正帮着把东厢房里的杂物往外搬,李怀珠四处看了看,检查了一下堆在厨房檐下的冬储菜,又看了看水缸里的鱼。 恒奴在厨房里,正低头摘着晌午要用的青菜,见她晃悠进来,问:“娘子之前说,叫宋大郎来……是盘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微微蹙眉,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炕。”李怀珠接上,走到灶边,摸了摸温热的灶台,“火炕。” 其实这事她琢磨有阵子了。 前些日子天刚转凉,店里几个食客闲聊时便说起,说今年夏天短,秋老虎也不厉害,怕是要迎来个“寒冬”,李怀珠当时听着还没太在意,直到前几日店里几个人接二连三打起了喷嚏,她自己早起也觉得鼻子发干,喉咙发紧,刺拉拉的不舒服。 现在又没有电热毯,便想起了前世冬天跟着家人去东北旅游,住的那种带着火炕的农家乐。 那回正好赶上那户人家翻新,请了老师傅来盘炕,她好奇,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到了晚上可睡得真舒服,热乎乎的暖意从身下透上来……任你外头北风呼号,屋里头照样暖和如春。 况且她如今住的东厢房,原本的床就不大,之前只有她和团娘,挤挤还能睡,后来添了桃娘,三个女子睡一张床,就有些转不开身了。 西厢房那边更甚,恒奴、阿舟、阿扶三个大男人,床只够睡两人,阿扶一直是打地铺的,眼下天还只是初冷,若真到了数九寒天,地上寒气重,非得病不可。 但盘上火炕就不同了——可依着屋子大小打上两张大通铺,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底下烧得热热的,驱寒保暖最好不过。 她把这想法跟宋大郎一说,宋大郎也是头回听说这“火炕”,李怀珠便凭着记忆画了简图,连比划带解释:要有炕洞,烟道得迂回着走,好让热气停留得久些,最后烟囱得通到屋外,还得注意防风倒灌……两人商量了足有两三天,结合着时下的材料和营造法子,才勉强定下个可行的方案来。 “宋师傅都来了,照着商量好的做就行,不急。” 恒奴“嗯”了声,又问:“那晌午吃什么?” 李怀珠着扒拉着后厨腌了有些时日的陶缸。 她揭开其中一个缸盖,缸里是腌的是酸菜,这是她入秋后用菘菜腌的,味道浓酸微咸,正到好处。 李怀珠回头,冲恒奴眯眼一笑,“天儿这么冷,晌午就吃锅子吧。” “酸菜骨头大锅子,怎么样?” 恒奴挑挑眉,“随你。” 李怀珠就从缸里捞出几颗酸菜,酸菜切不得太细,粗粗的丝才好,下锅前一定要拧得半干,不然酸味涣散。 那边恒奴已经拎来了半扇猪脊骨分开,并几块筒子骨。 骨头是早间肉铺伙计送来的,新鲜得很,骨髓很饱满,焯水洗净,大砂锅坐在小炉子上,先下几片老姜,一把葱结,再把焯好水的骨头放进去,注入足量的滚水,先猛火催开,再转为文火,让它咕嘟去。 趁着炖骨头汤的功夫,李怀珠又让恒奴割了一块后腿肉。 这块后腿约莫三指宽,肥瘦相间,冷水下锅,同样放了姜片和葱,一点黄酒,半个林檎,煮到用筷子能轻易扎透,不见血水,便捞出来放在一旁晾凉,这便是准备做“白劖肉”了——也就是后世常说的白切肉,宋人吃肉讲究本味,这种做法最能吃出肉质的鲜美,尤其是配上蘸料,或者蒜泥蘸水。 白切肉滋味好不好,除了肉块,就是在蘸水上,于是另起一个小碗,切了姜末、蒜末,热油烹了来,一小勺自家做的油酱,淋上几滴香油,想了想,又加了一点点糖提鲜。 为了正宗,又做了个蒜泥醋汁的小碗碟。 骨头汤的油脂被熬了出来,在汤面上都成了晃晃悠悠的油圈,李怀珠将攥干炒好的酸菜丝倒进去,酸菜的酸香和骨头的肉香一起炖去,又抓了一小把菌菇,几块冻豆腐放进去,小火煨着。 不多时,白切肉也晾得差不多了,表皮是淡淡的粉色,李怀珠把它切成了薄厚均匀的片,花瓣子一样抹在盘里码起来,中间放上两碟口味不同的蘸水。 外头小院里,宋大郎已按照李怀珠之前的图,用青砖和黄泥开始砌了,阿舟和阿扶在旁边帮着和泥递砖,虽然天冷,几个人却都干得冒了热汗。 “李娘子!”宋大郎直起腰,朝厨房这边喊,“您来看看,炕洞和底下这么铺排对不对?” 李怀珠走过去一瞧,地上已经用砖垒出了大致轮廓,靠墙那边留出了烟口,盘绕的走向也初具雏形,宋大郎做得仔细,做得很规整。 “就是这么个意思!”李怀珠点头称赞,“烟道这么迂回一下,热气能多留会儿。等上面压了石板、再盘上炕面,抹平了,烧上两把火试试,应该就成。” 宋大郎也笑了:“娘子这法子新奇,某也是头回做,心里没底。只要娘子觉得行,咱就接着干。等弄好了,娘子若用着舒坦,可要告诉某一声,回头某家里那口子坐月子,也能照着盘一个。” “那可要恭喜宋师傅了!”李怀珠笑道,“是添丁还是添口?” “第三个小子了,”宋大郎有点不好意思,道:“皮实呢,就是怕他娘月子里受寒。” 二人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看看天色,已近晌午,雨雪皆小了,便留宋大郎在这边用饭。 “正巧炖了酸菹锅子呢,还有白切肉,热热乎乎吃一顿,正好驱驱寒?” 宋大郎连忙摆手,说使不得。 他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却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小声道:“师父,李娘子一片心意啊……这锅子闻着可真香。” 宋大郎瞪了徒弟一眼,李怀珠已经笑着定下了:“就这么定了!恒奴,多摆几副碗筷!” 正说着,团娘和桃娘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好几个大包袱,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娘子!衣裳取回来啦!”团娘嚷嚷着,“鸭绒填得可厚实了,裁缝娘子还说,按娘子上回说的袖口、领口都加了衬,不透风呢!” 她们先把大包袱放在前头柜上,又抱着几个小些的包裹跑到后院。 屋里的炕还没盘好,暂时没法试穿,团娘就拆开一个小包:“娘子你看,这是按你说的,用零碎料子做的帽子和暖耳!” 李怀珠看过去,里头冬帽和暖耳样子都很简单,款式半点不讲究,有用青色棉布做的,有用碎花布拼的。 阿舟在院里听见,立刻笑着凑过来:“正冻耳朵呢!桃妹妹,快,给我试试哪个好看?” 他手上沾着泥灰,便朝桃娘伸脖子。 桃娘微微一笑,从里面挑了一对最朴素样子的深灰色暖耳,却先走到庖厨门口,递给了正在看菜的恒奴:“恒奴哥,这个给你。” 恒奴愣了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还是团娘好心,拿了一对去给阿舟。 李怀珠笑眯眯拿起一对藏青色暖耳,走去了檐下。 阿扶正蹲着用瓦刀修边缘,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灰泥,大喇喇干在鼻梁上,让他这么一个冰山高冷男难得的有些接地气。 许是干活热的,又或许是冻的,阿扶脸颊有些泛红,配着一双黑漆漆的细长眼,睫毛浓密的像小扇子,竟让李怀珠觉得有点可爱。 “阿扶,给,戴上这个,暖和。”李怀珠把暖耳递过去。 阿扶抬头,看见李怀珠手里的东西,又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才放下东西站起身,他个子高,李怀珠需微微仰头。 “低头呀,”李怀珠笑道,“我帮你戴上。” 阿扶便顺从的微微弯下腰,李怀珠抬手,将暖耳套在他耳朵上,整理了一下带子,她又瞧见了这人脸上那道泥灰,就抽出自己的棉帕子,在他脸颊上胡乱抹了几下。 “脸上脏了。”她像对待自家弟弟一样随意。 李怀珠帕子很柔软,似乎有微微的花果香,阿扶一怔,避开了些眼神,“……多谢娘子。” 李怀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只见檐边堆积的一些枯木材枝,因着雨雪似乎松动了点,一快带着冰碴子和泥土的木榫正晃晃悠悠要往下掉—— 事情快的让人反应不及,身旁的阿扶已将她往身后拉了过来,抬起手臂挡住了她。 只听闷闷一声响,木榫砸在了阿扶的手臂上,生将他厚厚的夹袄袖子刮破了道口子,最后滚落在地,砸出飞溅的木屑。 李怀珠被阿扶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心口还怦怦跳,赶紧看阿扶:“没事吧?” 阿扶放下手臂,眉头一蹙,摇头:“没事。” 但李怀珠已看到他袖子被划破的地方,似乎有暗色洇开。 “什么没事,还是看看吧。” 李怀珠拉着他往小厢房走,叫恒奴过来看。 恒奴和阿舟进了小厢房,李怀珠在门外檐下等着,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后怕,要是那东西直接砸她脑袋上,虽说不至于要命,可也得起个大包,阿扶倒是反应快…… 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恒奴先走出来和她交代:“没什么事儿,划了道口子,也不深,上了药包好了。就是砸得有点重,估计得青紫几日。” 阿舟也跟在后面,说道:“……我哥壮实着呢,娘子别担心。” 李怀珠探头往门里望了一眼,阿扶已经整理好走了出来,只是手腕上缠了白布,并没有什么不适。 李怀珠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还是去看看郎中吧,”她坚持道,“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万一……” “真不用,娘子。”阿舟拦着说,“我哥刚才还活动了几下,骨头肯定没事,就是肉疼两天。” 阿扶也别让她麻烦。 见苦主都这么说,李怀珠不好再坚持。 晌午饭快好了,李怀珠让大家拾掇着去前店吃饭,想了想,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功夫,她搬了个小桌,单独盛了一份饭菜,端着去了小厢房。 阿扶正尝试着活动手臂,见李怀珠进来,颇有些意外:“娘子?” 李怀珠把小几子支在他面前,将饭菜一一摆上,除了和大家一样的一碗酸菜骨头、白切肉、两碟小炒,还揭开了一个小陶盅的盖子。 里面是嫩黄平滑的一碗蛋羹,只有几滴酱油和香油,撒着小葱花,正咕咕冒着热气。 李怀珠把陶盅往阿扶面前推了推,“吃,病号餐。” 说来也怪,好像天底下的孩子都有一道专属的“病号神菜”,甭管你是头疼脑热还是胃口不佳,只要这道菜一端上来,似乎就预示着病情即将好转,马上就能下楼翻跟头。 在李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这道“神菜”毫无悬念就是蛋羹——而且必须是水汪汪、嫩生生,一碰就颤巍巍的那种,只用淋几滴酱油和香油,滋味瞬间就从平淡升华为“御膳”级别,她小时候一度怀疑,妈妈是不是偷偷在蛋羹里加了什么药粉,不然怎么一吃就觉得浑身舒坦,连药片都好像没那么苦了呢? 李怀珠传承这个习惯,蛋羹是滤去了泡沫的,蒸的时盖了小盖子,表面滑滑的,嫩的像豆腐。 阿扶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顿了下,没说话。 李怀珠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忽然看见阿扶停下勺子,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李怀珠一瞧他眼圈红了,心里有点慌,赶忙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这是怎么了,好吃的哭了?还是我手艺太好,感动得受宠若惊了?” 阿扶没接帕子,身子往后仰去,很克制的哽咽着说:“……没洗脸,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李怀珠,又吃了几口蛋羹,才说:“……只是想起阿姐了。” “有一年,我和阿舟都发了热。”阿扶说,“家里穷,只有一个鸡蛋了。阿姐给我们蒸了蛋羹,阿舟当时比我烧的还厉害,阿姐就给了阿舟,我没吃到。” 李怀珠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是安静听着。 “我不是想吃那个蛋羹。”他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以后总有机会,没事的,阿姐也说等鸡多下几个蛋,再单给我蒸。” “可是……”他闭了闭眼,“没有以后了。” 那是最后一次了。 李怀珠听得心里发酸,那句“你阿姐这么年轻,怎么会去世呢”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开了个拙劣的玩笑:“那……以后你想吃了就蒸。管够。咱们现在、现在好歹不缺鸡蛋了,是吧?” 阿扶沉默了下,似乎也惊讶于李怀珠安慰人的能力,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气音,像是笑了。 “真的?” 李怀珠拿出要发誓的样子,“真的。” 阿扶便想了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吱吱嘎嘎一点点声音,小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阿舟的脑袋探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团娘和桃娘两双好奇的大眼睛。 “果然……”阿舟抽了下鼻子,也是为难他,竟然从浓郁的肉香中,闻到了蛋羹的香气,“娘子在给哥哥开小灶……” “吃独食。”团娘小声。 “开小灶。”桃娘小小声。 三双眼睛一起盯着阿扶面前那碗蛋羹,又看看小几上单独盛出来的小炒,最后看向李怀珠,眼里明晃晃写着“偏心”两个大字。 阿扶放下勺子,挑眉,面无表情看向门口。 李怀珠刚要打马虎眼,就见阿舟窜了进来,伸手去够蛋羹—— 阿扶却护住陶盅,同时抬腿,不轻不重挡了阿舟一下。 阿舟“哎哟”假摔,顺势往李怀珠身边倒,嘴里嚷嚷:“娘子你看我哥,吃独食还打人!我也受伤了,我的心受伤了!” 团娘和桃娘被他这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门口的恒奴一直没等到李怀珠过去吃饭,端着碗过来,瞥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小厢房,又摇着头,慢悠悠走了。 ——真是仆从其主,没一个像自己一般沉稳的。 他一边腹诽,一边抬起脚,把不知是团娘还是阿舟在台阶上团好的小雪球,“咻”一下踢飞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1:这个馄饨是我从中国风俗通史看来的。 --------------- 今天好冷啊!米娜桑!注意保暖过冬啊! 第45章 第45章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 白乐天这首邀友小诗, 写的虽是冬日将雪的傍晚,可那份围炉取暖,期冀故人共酌的心意,却可与世间任何一人心意相通。 这日,李怀珠刚用罢朝食,便自个儿则猫在柜后头的小炉边,守着个陶罐煮饮子。 罐口正咕咕冒着白气, 茶香和奶香一经熬煮, 醇和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 正用木勺搅着罐子里的牛乳,店门口光影一暗,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着石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系墨色鞓带, 头上乌纱曲脚幞头, 一身标准的内侍省宦官公服, 身后跟着个更年少些的小黄门, 同样内侍打扮,瞧着垂手恭立, 很安静的模样。 “怀珠。”李苦禅笑着唤她。 李怀珠抬头一瞧是他,从柜台后绕出来,“苦禅,你怎么得空来了, 今日不用当值?” 李苦禅笑道:“奉都知之命,往工部衙门送几份紧要文书。” 俩人边往里走,李苦禅边道:“原是为着西郊行宫暖阁的地龙修缮, 怕入了深冬不好动土,催着工部找匠役,想赶在冻土前备齐。这里头又牵扯物料采买,须得内侍省与工部多方文书往来,我便跑这一趟,才得了空来看你。” “那可真是巧了,”李怀珠自然喜悦,见他身边只跟着个小黄门,便道,“这位小郎君……” 李苦禅会意,对身后的小黄门温声道:“你且在外头随意坐坐,用些汤水点心。我与李娘子是故旧,说会儿话。” 那小黄门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乖巧应了声“是”。 李怀珠也叫自家差不多大的出来跟他玩,“团娘,桃娘,带这位小郎君去坐下,把咱们今早做的糕点,还有温着的杏仁茶端些来,让小郎君尝尝。” 团娘和桃娘赶忙应了,引着小黄门去了,这小黄门何曾受过这般周到又亲切的招待,宫里规矩大,出来办事也多紧张,此刻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小脸上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李怀珠这才对李苦禅道:“走,去屋里说话,这儿人来人往的。” 两人穿过店堂,往后院去。 经过灶间,恒奴正提着热水出来,撞见李苦禅这身内侍打扮,便也只是朝李怀珠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自顾忙去了,院里的阿舟和阿扶也瞧见了,兄弟俩交换个眼色,心照不宣——那日这人来了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日一瞧,果然是娘子宫里旧识,这般登堂入室,旁人或许要说闲话,可这位的身份……咳,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李苦禅却是头一回在光天化日下好好打量这院落。 上回夜里来去匆匆,只觉是个不打眼的后院,今日一见,却觉出来了温馨自然。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有条,小青砖铺着地,窑炉旁边堆着柴垛,一口石井轱辘架在角落,小院里树苗的叶子落尽了,葡萄架如今虽空着,藤蔓已半枯,反而显出薄软的线条,一架秋千椅挂在廊下,檐上一长溜挂着的腊肠、腊肉,晒干的萝卜块、豇豆捆、成串橘红色的柿饼…… 李苦禅这么一看,真是放心下来,怀珠入了市井,真——如鱼得水也…… 李怀珠推开东厢房的门,二人进了堂屋。 屋里确实暖和的,堂屋的大窗开在南面,光线透亮,临窗一张大书案,摊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书册——细看封皮,也不是什么正经典籍,只写《游侠列国志》之类的话本子,墙上贴着九九消寒图,小柜上几样小摆件,尽是些陶土娃娃、草编的蚂蚱、彩绘的泥叫叫之类的东西,却不知是她的,还是方才那两个小娘子的。 最显眼的,还是靠南墙的床榻。 这床榻依着墙砌成通铺模样,几乎占了半间屋子,上铺着几床薄褥子,叠放着几床棉被,随意搁着几个花草方枕,炕梢还连着炕柜,上面摞着两个常用的衣箱。 李苦禅一进屋,就瞧见了没见过的长榻,“这是……?” “这是新做的床榻,让人直接打的。”李怀珠颇有些得意,招呼他上榻。 李苦禅依言脱了靴子,只着布袜踩上边沿坐到上面。 “咦,是热的,这底下竟烧着火?” “火气哄的热呢。” 李怀珠把矮脚小几摆上,又端来几碟团糕,笑道:“床底有烟道,平日里做饭烧水的余热,顺着底下走一遍床就热了,比炭盆子安全,暖和的还均匀。” 她说着,自己也脱了鞋子,坐在小几对面。 李苦禅听着她这巧妙设计,莞尔说起从前在宫里,两人只能挤在狭小潮湿的下房,冬天去守夜,也只能靠喝几口热水和一床硬毯子熬着,如今这般光景,真是恍如隔世…… “你总是伶俐的……这样很好,很好。” “那是自然,”李怀珠也不谦虚,笑着拿过手边提梁陶壶和两个小盅来,“来,尝尝我刚鼓捣出来的热饮子。” 提起陶壶,暖色的牛乳倾入陶盅,浓郁的焦香茶韵和奶香迎面扑来。 这还不算完,李怀珠又从旁边两个小瓦罐里舀出几勺芋泥,添上了几颗煮沸的小圆子。 “这可是奶饮子?”李苦禅问道。 宫中贵人也有喝加奶的茶汤,但多是咸口,或加入各种香料,这样朴素的甜香的倒是新奇。 “是加了奶的茶饮,”李怀珠把其中一盅推到他面前,“不过这个味道,跟宫里的茶饮不同,你尝尝看。” 说起这壶奶茶,可让李怀珠惦念许久了。 前几日她出门闲逛,在从前买点茶工具的那家杂铺里,竟瞧见了掌柜新进了些茶饼,据说是从西南边陲来的,熟普,煮出来汤色红浓,陈香醇和欣然。 李怀珠一见就挪不动步了——她曾在宫里某位嫔妃那儿闻到过类似的茶香,那位主子泡茶时满室氤氲香气,让她一个来传单子的惦记了好久。 故而,虽说如今普洱还不算流行,价格也贵,但一咬牙,还是买了二两回来。 天越冷,人就越想喝点热的,光是清饮还不够,忽然就馋起了奶茶,前几日特意去甜水铺子打的一斛牛乳,又翻出之前做的芋圆子,还把芋头加了牛乳和蜜糖捣成了芋泥…… 才着手做起来,这不是赶巧,等来了可与自己“能饮一杯”的挚友? 李苦禅学着她的样子,捧起陶盅啜饮一口。 ——嗯,入口是普洱的醇厚陈香,牛乳丝滑、丰腴,入口是微微烫,滑甜又香浓。 喝到下面,再用木勺舀起底下的芋泥和芋圆,芋泥绵密香糯,带着芋头本身的清甜,芋圆子却有嚼劲,却又比别处的皂晶软烂。 “唔……”李苦禅又接连喝了几口,细细品味,赞道:“好喝,茶香醇,奶味足,甜而不腻……” 李怀珠自己也捧着一盅,眯着眼享受了一口,“天冷的时候,喝上这么一盅再舒服不过了,这普洱也是难得,香气正,配奶正好压得住。” 两人相对而坐,守着暖炕小几喝奶茶,又吃了些点心,一片安宁静好。 李苦禅瞧见李怀珠手边的《青衫客传奇》,不由失笑,“你呀,只是还没改这性子,当年在尚食局,就因偷看这些侠客话本,被孙司膳罚抄了不知回书,怎么出来了,倒还看得更自在了?” 李怀珠哈哈一笑,并不避讳这些小女儿乐趣,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玩物丧志’,现在可是‘业余爱好’。再说了,”她促狭眨眨眼,“孙司膳当年罚归罚,后来发现我抄书把字都练工整了不少,不也没真把本子烧了?”可见她老人家也是嘴硬心软的。 提起孙司膳,李怀珠又想起李苦禅上次带点心的事,问:“对了,上回带回去的点心,孙司膳和姐妹们可还喜欢?” 李苦禅纳罕道:“怎么不喜欢?孙司膳尝了你那‘冰玉团’和‘碧玉团’,夸你有心呢,其他几样也分了下去,晴环……她伤势好些了,也能起身了,吃的直掉眼泪,倒是想起从前在你身边打下手的时候了。” 李怀珠听了,又是酸软又是宽慰,宫墙之内冷暖自知,能想起一点点旧日情谊,就是难得的慰藉了。 “她没事就好。”李怀珠说着,又给李苦禅添了些奶茶,“那你呢?在都知手下,可还顺当?” 李苦禅微微笑了笑,神色安然:“都好。都知是个明理的上官,如今跑跑外务,虽辛苦些,反倒比从前困在一处见识广些,也自在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忽而,身侧传来轻轻的敲窗声。 “娘子,”是恒奴的声音,“陈虞候府上的小厮来了,问今日可有江鲥或鲜虾,晚间虞候要宴两位同僚,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闻言,嘴角撇一下,懒懒应道:“知道了。你去马行街张记鱼铺问问,若有鲜江鲥,不拘价钱,先定下两条。鲜虾……问问有没有肥些的,最好个头均匀些,也挑一篓。” “好。”恒奴的脚步声远去了。 说起来,自打上回李怀珠给陈衍砌了回台阶,这位小侯爷仿佛就认准了李记,隔三差五便带着同僚前来,点的必是店里最时鲜的菜色:鱼要现杀现烹,虾不是活蹦乱跳的不吃,连配菜的冬笋都要最嫩的尖儿……活脱脱一副勋贵派头。 李怀珠初时还腹诽,果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舌头刁钻得很,狗大户! 可后来架不住陈衍手头宽绰,看在能给自己“金门槛”添砖加瓦的份上,李怀珠也便迁了。 但这几日,李怀珠明显品出点不对劲来。 陈衍每回来,除了吃饭,似乎总爱逮着阿舟和阿扶说话,不是拍拍肩膀,问几句“老家何处”、“可还习惯汴京水土”,就是夸两兄弟“虎臂蜂腰螳螂腿”、“气宇轩昂”,说什么“这样好体格,只当跑堂厨子可惜了”之类的话……听得李怀珠犯嘀咕,疑心陈衍想来吃饭是假,想挖她墙脚是真。 恒奴得了吩咐去采买,窗外动静歇了,李苦禅才饶有兴致问她:“这位陈虞候,似乎常来光顾?” “可不是么,”李怀珠无奈,又有些好笑,说:“前几回来瞧着还有些不好相与,后来不知怎么,倒和气了许多。就是嘴忒刁,专挑好的要。” 说起陈衍,李怀珠又纳闷了下,随口道:“不过,说来也是怪,你瞧他那样的家世,武靖侯独子,自己年纪轻轻又成了殿前司的虞候,按说底下人巴结奉承还来不及,可我瞧着他手底下那几个……尤其那日同你们一块吃饭的王郎君,倒像跟他对着干似的。” 说这话,李怀珠纯粹是感慨。 她觉得陈衍这上司当得憋屈,连她都能看出他手下人不真心,陈衍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为何会如此……她一个小老板娘,哪能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可李苦禅不同。 内侍省虽与禁军没多少往来,但那宫闱内外,多少消息是相通的? 陈衍这样家世显赫的年轻武将,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他那些事——尤其明面上没传开的事情,外头的人可能不知,但他们这些宫廷内侍却跟明镜似的。 李苦禅捧着陶盅,打趣她道:“想不明白?” 李怀珠点点头。 李苦禅压低了些嗓音,促狭道:“你想不明白,是因为这事最关键的一环,发生在宫里。你可还记得,裕华长公主?” 李怀珠一怔——裕华长公主,谁人不知? 当今天子的嫡亲胞姐,先皇最宠爱的女儿。 据说这位长公主自幼聪慧端庄,气度非凡,极有主见,先皇在时荣宠至极,甚至曾有传言,若非她是女儿身,那九五之位……当然,这只是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且姐弟二人感情十分不错,当今天子对这位姐姐也是敬爱有加。 唯一令人唏嘘的是,长公主到了议婚年纪,偏接连遇上长辈大丧,守孝耽搁了花期,后来不知怎的,便淡了嫁人之心,常以祈福游历为名离京,如今二十六七了,仍云英未嫁。 “可她……跟陈虞候有什么关系?”李怀珠好奇心被高高吊起,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李苦禅一敲她脑门,“关系就在这儿了!” “你方才提的那位王队将,此人油滑是真,能豁出去也是真。他在禁军熬了这些年,一心想往上爬,前些年不知使了什么门路,认了宫里一位颇有资历的老供奉做干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李怀珠听得咋舌,一个禁军武官,为了升官认太监做爹?这可真是……够豁得出去。 “本来嘛,他上下打点,使了不知多少银钱力气,就盼着今年都虞候的空缺能落在他头上。事情都有八九分准了。”李苦禅话锋一转,“可偏偏今年,裕华长公主回京了。” “长公主常年在外,有时也会在各地寺庙清修或游历山水。听说前年,她在武靖侯辖地附近遇上了麻烦,天降暴雨,山路崩阻,一行人与护卫被困山中,进退不得。当时陈虞候正巧带着胞妹去探望父亲,得知消息,便亲自带人冒雨开路,将长公主一行人安然接了出来。此事长公主记在心里,此番回宫与陛下叙话时,偶然提起,便赞了陈小侯爷一句‘勇武忠贞,颇有其父之风’。” 李怀珠恍然大悟:“所以陛下就……” 李苦禅点头:“陛下对长公主的话向来重视,况且小侯爷家世、能力本也堪用。一句话,便让他顶了都虞候的缺。王队将那边自然是竹篮打水,白叫了那么多声‘爹’,银子也花了无数,岂能不恨?” “原来如此!”李怀珠拍了下小几,“怪不得,这是断人前程之仇啊!那这个王队将拜的是哪位老供奉的山头啊?” 李苦禅笑里带了几分“冤家路窄”的玩味:“无巧不成书——” “王队将认的那位干爹,如今就在长公主殿下跟前伺候,算是殿下回宫期间,得用的内官之一。” 李怀珠瞠目结舌,这关系绕的! “所以……殿下压那大太监一头,小侯爷又因长公主一句话压了王队将一头?” “正是这个理。”李苦禅颔首,“那大太监心里未必痛快,但对着殿下,半点不敢违逆。王队将嘛,干爹都缩了,他自己再蹦跶,又能如何?只能搞些小动作罢了。” “好啊……”李怀珠消化着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咂摸了下嘴,“要我是王队将,我也得腻歪。合着绕了一大圈,自己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贵人’,竟然是对家‘贵人’的奴仆?这找谁说理去?” 她忽然都有点同情陈衍了。 看着光鲜亮丽的,这差事接得也是烫手,再想想他之前被气得跳河,被妹妹抓花脸……啧啧,日子过得也挺热闹。 “所以,”李苦禅悠悠道,“这宫里宫外,许多事看着莫名其妙,背后都连着线。陈虞候当得不易,他那几个手下,或许也是真想把他挤走,自己再寻机会也说不定。” 说到这,李苦禅也笑了,“可我听说外头的人都在传,说陈小侯爷能当上都虞候,是陛下看在武靖候的份儿上?可见这事,公主殿下并没有往外传……” 所以,陈衍到现在也不知道内情真相,还全当是底下人只是不服他呢…… 许多想不通的关窍忽然全通了,李怀珠深以为然,点头说,“这些弯弯绕绕,听过就算了,旁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谁知,一语成谶。 送走李苦禅的当晚,李记雅间便分别坐进了两拨“熟人”。 东边那间,是陈衍订下的,他今日宴请的是顶头上司刘昌年,还有一位兵部的官员。 西边那间,却是陈三娘心悦的那位吴子康,还有之前来的那个小丫鬟。 自打上回撞见,李怀珠大致猜到了这丫鬟的身份——又头疼,这两人偷偷摸摸见面,竟挑到了陈衍来的日子,着实让人捏把汗。 于是这晚,李怀珠让阿舟守着东边,团娘看着西间,自己则两边兼顾,只存着一个心思,千万别让这两拨人在店里撞上。 前面都还相安无事,直到李怀珠开始给西间上菜,手刚碰到门口,里头的说话声便飘了出来。 “……碧痕,我的好碧痕,你再信我一次。” “我心中所属,从来只有你一个。哄着三娘,不过是为着咱们将来。她那点体己银子,够做什么?她家那个蛮横兄长,又岂会容你进门?唯有等我登了陈家的门,让她‘意外’去了,我才能明媒正娶你过门,陈家那些家产,到时还不是……” 李怀珠手一抖,托盘磕在门上,轻轻一声响,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怀珠赶忙笑盈盈掀帘而入。 “吴郎君,您的菜来了。” “芙蓉鸡片,讲究个滑嫩,请趁热用,还有这八宝豆腐是我们厨子的拿手菜,还要请你尝尝。” 屋内,吴子康已含笑点头,小丫鬟碧痕则低着头,眼圈红彤彤的。 李怀珠只当没看见,布好菜,又笑着说了句“二位慢用”,便退了出来。 门帘落下之后,李怀珠竟一时心乱如麻。 按理说,这是陈家的私事,吴子康再混账,只要没真动手,她一个外人无权干涉,可…… 什么叫“意外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对身旁的团娘比了个手势,悄悄将耳朵贴近了些。 里头的对话继续传来。 但也只听了三两句,李怀珠便赶紧叫阿舟寻个由头,把陈衍叫了出来。 不多时,陈衍皱着眉头走了出来,脸上颇为不悦:“李娘子,何事如此紧急?我那酒……” “陈虞候,”李怀珠打断他,“借一步说话,三娘的事。” 陈衍忽而一怔,李怀珠便不再多言,引着陈衍穿过店堂来到后院,走到了西间雅室的窗外。 那窗户为了透气,本就开着缝隙,此时,里面的对话也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陈衍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忽然听到了三娘身边小丫鬟碧痕的声音: “……你当初只说从姑娘那里周转些银钱,做书画生意,等赚了钱就带我走……怎么如今越说越离谱了?还、还要下药……这是要害人性命啊!我不干!我要去告诉三娘!”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疾言厉色的嗓音,不是那二道贩子吴子康又是谁? “告诉三娘?你去啊!看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你私下与我往来,偷拿她的首饰银钱给我,哪一桩说出来,你还能在陈府待下去?陈衍第一个打死你!” 碧痕的抽泣声更大了。 吴子康又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我是一时气话。我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吗?陈衍看我看得紧,三娘又出不来。那‘相思引’不过是让她安睡片刻的药,对身体无害。我只想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届时木已成舟,陈衍再横,为了他妹妹的名节,也得捏着鼻子认了我这个妹夫。等他认了,我立刻纳你为妾,以后我们有了陈家的依仗,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三娘性子娇纵,有你在旁边帮衬着,哄着她,她手里的嫁妆,将来不都是咱们的?” “你别忘了,一开始可是咱俩先相识的,如今她这么爱慕我,其中也有你颇大功劳,你就不想得些好处?” “可……可三娘待我不薄……”碧痕却仍挣扎。 “待你不薄?呵,她那是拿你当个玩意儿!高兴了赏点东西,不高兴了非打即骂。哪像我,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碧痕,想想我们的将来,想想你爹的病……三天后,画舫我都安排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只需把她带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你回去后,继续同三娘说些好话,我如何思念她,为她茶饭不思之类的……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总是更愿意信你的。” 接着便没有声息了,似是吴子康塞了什么东西给碧痕,又低声哄了几句。 陈衍听罢,整个人已全然怔住了。 若是平常事,有人敢算计到他头上,他早就怒发冲冠,提拳上去拼命了,可此刻,听着那禽兽编织这样的的毒计,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吴子康碎尸万段,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后怕——若今日不是李怀珠恰巧听见,若那碧痕真被说动,若三天后……他简直不敢想三娘会如何! 再然后,就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这些日子,他只知把三娘禁足在家,严防死守,却从没想过,这样反而让这些魑魅魍魉有机会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钻了空子,把事情谋划到了这步田地! 这哪里是单纯的男女私情,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谋财害命!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竟全然不知,差点眼睁睁看它发生! 李怀珠见他脸色铁青,便知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便没说话,只示意他往后院角门走去。 一路沉默,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能不这样么?任谁骤然听到至亲被如此恶毒算计,恐怕一时都难以承受。 她本无意多劝,但想起多少女孩儿一时为情所迷,与家人闹得水火不容,到底提了一句: “陈虞候,事已至此,急怒无用。吴子康此人心思歹毒,蛊惑人心却是一流。三娘子年纪轻,又被他哄骗了这些时日,是情根深种的,若再去硬碰硬,只怕适得其反。” 陈衍默然听着,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只觉得这是小事,不愿那样迂回罢了。 “是,都到这一步了,我省得的。” 陈衍看了眼李怀珠,月光下,小娘子面庞温和平静,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对她的印象——一个被宫里黜落、有点手艺、心机颇深的商女,还因为祁檀的事,对她还有过偏见和刁难。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帮了他一把。 “李娘子,”陈衍郑重道,“今日之恩,陈某记下了。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怀珠微微一笑,她帮这个忙,一是不忍见一个姑娘家被害,二也是不想自家店里惹上人命官司,倒没图他感激。 “陈虞候言重了,碰巧而已。” 陈衍肃然点头,李怀珠也敛衽福了一礼。 听说了这样的险事,任谁也难以全然放下,接连几日,李怀珠心下总有些悬着。 ——直到第三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 ----------------------- 作者有话说:1: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第46章 第46章 关于这桩“画舫风波”, 流传出的消息倒出奇的简单,而且一致。 大家伙儿口耳相传, 说的无非是,陈家那位性情活泼的三姑娘,这日心头烦闷,带着贴身丫鬟去金明池散心,随意登了艘画舫游湖。 却也是巧了,那画舫的东家恰与陈衍手下一位虞侯相熟,见侯府千金神色郁郁独自登船, 怕生出什么事端, 立刻便遣人给陈家报了信儿。 陈小侯爷得了消息,当即带人赶去,客客气气把妹妹接回了府。 至于那位画商吴子康,压根儿就没人提起,仿佛那日的画舫上, 自始至终就只有主仆二人赏景解闷罢了。 对外, 大家是这么传的, 陈家也是这么轻描淡写交代的。 而李怀珠也是在那场风波过去许久之后, 才从陈衍口中知道了内情。 原来,那日陈衍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早就让人暗中打点了金明池上所有出租的画舫,但凡吴子康引着三娘登上任何一艘,船夫、帮闲里头必有他安排的人手——而陈衍的本意,是等那杯掺了“相思引”的茶水端到三娘面前, 吴子康图穷匕见之时,他再现身拆穿,人赃并获, 好让自家那个被情爱糊了心的妹妹彻底清醒。 计划是缜密的,奈何人心难测。 变故出在了那个叫碧痕的小丫鬟身上。 当时吴子康赔着笑,将那杯茶奉到了陈三娘面前,站在一旁的碧痕却忽发作,在三娘伸手的刹那,一把打翻了茶盏,直说出了吴子康所有的腌臜阴谋:什么“相思引”,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设法造下人命官司,怎么谋得嫁妆,把自己纳为妾室,从此逍遥快活…… 小丫鬟泣不成声,承认自己确曾鬼迷心窍,偷拿过三娘的首饰与私房贴补吴子康,但对害人性命的毒计,她是真真从未想过的。 陈三娘听罢,无法言说,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子康见事情败露,也顾不得许多,竟想扑上来硬制住三娘。 碧痕虽害怕,却把自己挡在了三娘身前,被吴子康狠狠推撞在桌角,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也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陈衍带着人如神兵天降,三下五除二,便将吴子康摁在了地上。 一切都收拾得很快。 画舫靠岸时,陈衍是陪着神色恍惚的妹妹走下船的,丫鬟则被人用披风裹着搀扶下来,看上去只是身子不适。 至于吴子康,真是‘聪明到头,反被误了卿卿性命’,他为了当日之事不走漏风声,连日常跟着的小厮都没带,画舫也是用假名租的,还与家人已经断了好几日的联系,靠岸后,自有陈衍的人“请”他去“喝茶”——待到夜深人静,一只麻袋悄无声息运进了武靖侯府。 关起门来审问,证据证言都是现成的。 碧痕醒后,将吴子康如何引诱、如何许诺、如何索要财物、如何谋划下药乃至后续毒计,抖落得一干二净,那包搜出来的迷药更是铁证,吴子康本还想狡辩,挨了几顿结实家法,又见陈衍摆出了他昔日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往来,这才瘫软下去,认了栽。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陈衍留在了侯府高墙之内。 然而,对外的清算,却迅雷不及掩耳。 不过几日功夫,汴京书画行里便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几位颇有声望的老翰林接连发现自己重金购得的古画名帖竟是赝品,追根溯源,都指向了吴子康的画廊子,接着,又有好些个靠卖画为生的寒门画师,联名告到开封府,状告吴子康长期拖欠画款,还将他们的画卷以极低价格骗买过去,转手却标上天价,若遇不太懂行的买家,他还能干出“狸猫换太子”的勾当——说白了,就是给买家看的是一幅,实际交付时偷换成摹本或次品。 桩桩件件,苦主众多,更妙的是,这案子仿佛如有神助,人证物证搜集得出奇得快,不过月余,判决便下来了: 吴子康犯欺诈、以次充好、拖欠画款项数罪并罚,家产抄没充公,本人脊杖六十,刺配三千里外远恶军州,遇赦不赦。 这案子办得漂亮,也办得轰动,市井间自然议论纷纷,有人不免将吴子康的突然倒台,和之前传闻中他攀扯陈家三娘的事想到一处。 可还没等这种猜测泛起多少涟漪,另一则消息便传开了,武靖侯辖地某处,前些日子遭了场不大的地动,毁了些屋舍田产,眼下正缺衣少食,陈家三姑娘孝心感天,决定不日启程,亲赴父亲驻地去,把筹集到的一批粮食物资,设棚施粥,抚慰灾民。 瞧瞧!人家侯府千金,心系百姓,不畏艰险,要去受苦的地方行善积德了!谁还会把她已然倒台发配的奸商扯在一起?即便有些零星猜测,也很快被“三娘子仁善”“将门虎女,有情有义”的赞誉盖了过去…… 李怀珠正琢磨着“京八件”的单子,听着坊间的八卦风向,默默称道,这陈小侯爷平日看着直来直去,处理起家事来,倒是……颇有些手段呢? 这么一来,既让三娘亲眼看清了险恶人心,全了兄妹情分,又雷霆手段铲除了祸根,没污了陈家和三娘的名声,最后还能顺势而为,给妹妹铺了条“放下小情小爱,奔赴大仁大义”的康庄大道,刷足了声望。 这一套连招下来,竟是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只是这传闻,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听过便罢,转头关心起自家的柴米油盐——比如,蕊芳斋的老板娘吴氏。 此刻,蕊芳斋后堂里,吴氏正捏着秋日的账册,紧蹙着眉头。 身旁的婢子奉上新沏的香片,她也只略抬了抬眼,没接。 ——生意,确实不如往年了。 自打入了冬,往年早早来预订年节糕饼的老主顾,似乎都懈怠了不少,派人去打听,回话总是含糊,不是说“府里今年从简”,便是“再看看别家新样子”。 可这“别家”指的是谁,吴氏心知肚明。 榆林巷,李记。 一个被宫里黜落出来的,靠着些点心和小炒,竟真在东市站稳了脚跟,隐隐有了分一杯羹的势头,夏秋里什么“碧玉团”、“冰玉团”风头无两,便罢了,到底是应季之物,可如今入了冬,听说她家又弄出些什么“腌笃鲜”、“梅菜扣肉”,连带着订她家糕饼点心的人,似乎都越来越多。 这说话间就快冬至了,那是一年到头时人买糕订盒最紧俏的时候,可账上明明白白的营收,却让她实在是心慌。 这关口上,永昌伯府订冬至糕饼的单子也送来了。 往年这桩生意是蕊芳斋的体面,永昌伯府家大业大,一订就是上百盒,可今年伯府管事来送单子时,话却说得模糊,让他们可在花样上,参详参详李记那边的东西。 说的倒是好听,参详参详? 这话里的意思吴氏岂会听不出来——这是嫌蕊芳斋的老花样看腻了,想分些给李记呢! 她心里腻味,面上却还得端着笑应下,恰在此时,又有婢女来报,说是马行街绸缎庄的周大娘子来了,想订几盒冬至的糕饼。 吴氏心念一动,这回却亲迎了出去。 周大娘子是个富态丰腴的妇人,与吴氏相熟多年,定了糕饼样式和数目后,不免闲话几句。 “……说起糕饼点心,如今满汴京的娘子们,倒夸起榆林巷那家李记来了。”周大娘子笑道,“都说她家的点心清爽不腻,花样又新巧,我前儿也让丫鬟去买了几样尝,味道确实不错。吴娘子,你可尝过?” 吴氏亲手给周大娘子斟了茶,温温和和说话:“尝过一两回。李娘子年轻,能做些新奇样子吸引人,也是人家运气好。” 她似是无意般,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李娘子,我倒也认得。” “哦?”周大娘子挑眉,“吴娘子认得?” “可不么。”吴氏放下茶壶,笑容却有些苦涩,“前阵子,我铺子里有个不听话的小丫头,偷懒耍滑,我看她年纪小,不忍重罚,只训斥了几句。谁知那丫头气性大,竟自己赎身走了。后来听说,就是去了李记帮工。” 周大娘子“哎哟”一声:“还有这等事?” 吴氏摇头,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下人的事,本不值一提。只是那李娘子年纪轻轻,独自经营也不容易,许是身边缺个懂行的人帮衬吧。有些事,只怕考虑得没那么周全。” 这话说得含糊,却引人遐想。 周大娘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弦外之音——那李娘子用人,连别家不用的丫头都要,真是不太讲究,再者,听吴氏这语气,似乎对李记“手艺”的来源,也有些未尽之言? 莫非,李记的娘子是用了人家出去的丫头,得了老字号的底子,再自己改头换面一番…… 见周大娘子若有所思,吴氏见好就收,转而笑道:“不过小娘子敢想敢做,总是好的。我们也只能守着本分,把东西做得再好些,毕竟,糕点是入口的东西,样子再新再好,终究还是好吃、用料好的更让人放心,您说是不是?” 周大娘子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送走周大娘子,吴氏站在门口,用帕子碰了碰鼻尖,笑一下,回房去了。 说来也巧,关于‘李记点心师承蕊芳斋’的风言风语开始流传的时候,李怀珠也正跟油、面、糖、馅儿较着劲呢。 起因,倒还真不是吴氏那边的酸话,而是前几日,泰安伯府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亲来了一趟。 老人家说话很是客气,先是把李记的糕团点心好生夸赞了一通,说府里大娘子乃至小娘子们都极爱,话锋接着一转,才道出真正来意,原是伯府近日有位尊贵故交来访,不日便要离京返乡,那位贵客尝了府上招待的李记点心,很是赞不绝口,十分喜爱。 “贵客春秋已高,这一别,山高路远,往后怕是难得再尝到汴京风味了……” 老管家说着,脸色颇为憾色,“大娘子的意思,是想备些点心给贵客路上带着,也算全一份心意。只是,娘子也知晓,那花糕团子之类,娇贵得很,路上颠簸几日,怕是形味皆失了。故而大娘子让老朽来问问,李娘子可还有别的法子?” “不拘什么样式,也不拘价钱,只求能禁得住路途,味道又好,让老人家能带回去些个念想。” 这话说得让李怀珠心里一软,仿佛能看见一位白头老翁喜爱又不舍的神情。 “承蒙伯府和大娘子看得起,”李怀珠当时便应承下来,道,“寻常糕饼确是不宜远携。不过,儿倒知道还有一种点心,或可比这些更结实些,也耐存放,更好吃呢!” 从前打得交道多,老管家对李怀珠自然十分信赖,见她神色又笃定,三言两语说定后,便留下了丰厚的订钱,只道:“一切但凭李娘子费心操持。” 送走老管家,李怀珠便琢磨开了。 泰安伯府是何等门第,往上倒三代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给这样门户的贵客备礼,寻常的零碎点心,便显得太轻飘了。 于是就想起来了前世吃过的点心——京八件。 李怀珠前世的姨姥姥家就在北京,有两年春节回来,带回家的就是京八件。 头回看见可稀奇了,一匣子点心装在印有铺号的纸匣子里,覆一张红门票,用麻筋儿一捆,打开一看,八样点心各占一个格,方是方,圆是圆,瓣是瓣,印着福禄寿喜的纹,染着桃红、鹅黄、艾青的浅彩,十分漂亮吸睛。 那时候,长辈们最喜爱的就是枣花酥。 白酥皮子绽开成五六瓣,每瓣尖上一点儿胭脂红,用手轻轻一碰,酥皮便簌簌落下,里头枣泥馅儿据说用的是京西大红枣,去皮去核,熬得乌亮油亮,甜里带微苦,却也正巧解了腻,老太太们顶爱这一口,拿手绢托着,小口小口抿着吃。 山楂锅盔又是另一番风味,烤得焦黄一个圆墩,皮子比旁的硬,咬开了,里头是鲜红山楂馅,掺着几粒冰糖渣儿,又甜又酸,激灵灵的,开胃又消食,跟李怀珠一样不大点的小孩子总先挑这个吃。 还听老人家絮叨过,说京八件也分“大八件”和“小八件”,大八件八样一共一斤,小八件八样半斤,皮子又有酥皮、奶皮、酒皮之分,馅料更是五花八门,什么枣泥、豆沙、白糖、椒盐、山楂、葡萄干、青梅、玫瑰……细数下来能有二三十种。 这么细致的东西,不是正好? 一匣子点心,八样俱全,形、味、意皆备,口感比南方的酥点厚重,比寻常糕饼更耐存放,正适合长途携带。 李怀珠再掂量下泰安伯府这趟礼的份量,感觉还是做“大八件”更好,什么“福、禄、寿、喜、富、贵、吉、祥”,送给远行的老者,很合适。 要做地道的京八件,馅料是灵魂。 李怀珠知道枣泥馅子最费功夫,便先做这个。 用新年的大枣蒸烂过筛,捣成枣茸,加糖和清油在小铜锅子里慢慢炒,直炒到枣泥馅子变色,油亮漂亮,香气也出来了,铲起来的时候能堆叠不塌;豆沙馅则用红小豆,煮烂过筛后加糖桂花炒来,吃的时候能尝出豆沙里面隐约的花香;山楂馅取巧,用前些日子给大家消食儿的大山楂糕加糖熬化,拌入熟芝麻碎、碎冰糖渣子…… 只是没成想做到后面,看似简单的白糖馅反而挺难,需将绵白糖、熟面粉、碎果仁、青红丝拌匀,再用糖油与清水调至能成团,而且不散不黏,好难把握。 此外,椒盐、玫瑰、青梅等馅料也一一备齐,林林总总,竟也凑了七八样。 馅料备妥,便是和面做皮,李怀珠决定主要做酥皮点心,这酥皮又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她图省事,用了小包酥的法子。 小包酥水油面团得适中,油酥用猪油与面粉搓匀,两者软硬差不多一道,起酥才能均匀。 一个个剂在她手中变成圆的,就是象征“福”的福字饼,椭圆的,就是“禄”字的禄字饼,寿桃形的,就是寿字饼,方正带喜字的喜字饼,元宝状的财富饼,如意头的贵字饼,花瓣形的吉字饼,还有方中带圆的祥字饼……每一枚点心,都点了红点,压了红纹来。 李怀珠守着炉子忙活了一整天,晚食大家吃得简单,正好留着肚子。 碗筷撤下,李怀珠便将点心摆在了前店桌上,八样点心金黄或乳白,香的让人抽鼻子。 团娘拈起一个枣花酥,咬下一口,“哇!娘子,这都是你做的?样子真好看!我尝尝这个……” “咔嚓”一小声,团娘忙用手接着掉下的酥皮,一边咀嚼一边夸赞:“唔!好酥!枣泥好香好厚!甜但不腻!” 桃娘挑了块方正的椒盐饼,小口吃着,“咸香咸香的,有芝麻和花椒的味道,好吃。” 恒奴也拿了一块,观察酥皮,又尝了尝馅料,点点头:“酥皮起得不错,馅料味道也特别。” 阿舟最是活宝,一手一个,阿扶没说话,但也默默吃了两块。 李怀珠自己捡了块玫瑰豆沙馅的,酥皮入口即化,豆沙绵密香甜,带着桂花的气息,心里便也有了底,这点心,成了。 大家吃得高兴,话题也不知怎的,就从点心转到了近日的一些闲话上。 阿舟嘴里塞着点心,说道:“对了娘子,你这两天闷头做点心,怕是没听见外头那些胡说八道吧?” “什么胡说八道?” 团娘撇撇嘴,“就是蕊芳斋那边传出来的闲话呗,说咱们店里的点心是娘子你……哦不,是说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哭笑不得,“说我原本是蕊芳斋里的点心师傅,因为偷懒耍滑被吴娘子赶了出来,然后娘子你收留了我,得了蕊芳斋的真传,才能做出这些点心!” 李怀珠差点被酥皮呛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说成这样?” 阿舟也乐:“都是瞎传的,且不说团妹妹会不会做点心,单说娘子今天这‘京八件’,汴京城里哪家铺子有过,蕊芳斋要有这本事早拿出来显摆了,还用等到现在?” 团娘气鼓鼓:“就是!还说我偷懒耍滑……这话一听就是吴娘子传出来的,生意做不过,就开始泼脏水。” 众人正说笑间,店门的棉毡子忽被轻轻掀开。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面若冠玉的谢二郎。 店里已过了热闹时候,桌椅也差不多收拾齐整,大家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了。 李怀珠站起身,浮起笑容:“谢二郎,这么晚了还没用饭?” 谢慈进门,也微微一笑,瞧着她颔首道:“读书忘了时辰,走到附近闻到了香气……某来得不巧,似乎要打烊了?” 李怀珠却笑道:“来了自然有吃的。恒奴,我记得后厨还有块冬瓜,肉馅也还剩些,下碗冬瓜肉圆汤,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炸点小东西配着?” 谢慈道:“都好。” 恒奴转身便往后厨去了,他一走,团娘、桃娘等人也跟着去后面歇着——总不好当着客人面收拾起来,瞧着像赶客似的。 李怀珠走到柜边,将明日送去伯府的点心包好,想起那盆刚谢的名贵菊花,又挑了一块枣泥酥,放小碟里,给谢慈端了过去。 “送给谢二郎一块刚出炉的点心尝尝。”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李怀珠这“二郎”是真叫熟了。 谢慈点头微笑,将点心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会儿,谢慈含笑道:“酥脆香甜,枣香醇厚,这点心唤作什么?” “枣花酥。”李怀珠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是儿新琢磨的几样酥点之一,谢二郎喜欢便好。” “自然喜欢。”谢慈又仔细看了看那点心,“形如花开,枣泥为心,甜香又馥郁。”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斟酌一下,才温声问道:“只是,近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娘子这点心手艺,与蕊芳斋有些渊源。慈还以为,娘子专意做出几样新点心,是为澄清一二?” 李怀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连这么深居简出的人也听到了传闻,心下有些好笑,又疑惑,这谢二郎不会是因为听了这事,才这么晚往自家铺子跑吧? “谢二郎消息实在灵通。”她笑了笑,在谢慈对面坐下,托着腮,神色坦然,“不过,谢二郎却猜错了。儿做这个,倒不是为了跟谁置气,或者澄清什么。” “只是泰安伯府有贵客要远行,想带些点心路上用,托儿想个办法,这才做了些。至于蕊芳斋那边的话——”她轻轻眨了眨眼,“李记的东西说破天去,也变不成旁人的,儿也不喜欢白白费口舌,跟人去争辩,莫名就比旁人矮了一截。” 谢慈见她言语间自信满满,并无半分被流言所扰的样子,不由缓缓点头。 “娘子豁达通透,是慈想左了。” 谢慈又道:“只是‘无瑕者可以戮人’,娘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惧流言,然,世间事有时并非全然如此。” 李怀珠抬眸,有些好奇,想听这位君子想说什么。 “譬如前朝柳河东公,为官清正,才学俱佳,却因小人构陷,屡遭贬谪,虽则清者自清,然谤言嚣嚣,亦足以损名误事,故而古之君子,亦有‘防微杜渐’、‘以直报怨’之说。” 李怀珠听到这,才反应过来,呦,听谢二郎这话,却不是老好人来糊弄人的说辞,倒是伟人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颇为相似呢! 她这才仔细看坐在对面的谢慈。 烛光下,谢慈有一双极其清润的眉眼,平日里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疏淡有礼的模样,眼下谈起这些,眼神却十分清明,甚至……有几分执着锋锐。 她忽而想起来河阳灾民那会儿,他能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连夜写策论,若真是个只知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软和性子,又怎会有那些担当和决断? 谢慈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耳根发热,垂下眼帘轻声问:“怎么,可是娘子觉得这话太锐利了?” 李怀珠平日与食客们相处,多是插科打诨,或谈吃论喝,很少这般正经的讨论“道理”。 但面对谢二郎这样人品端方的,说一两句正经的,当也没事吧? “不是。”她摇摇头,难得认真道,“只是忽然觉得,谢二郎看着温良如玉,心中却自有丘壑啊……” 该决断时不含糊,是个难得的有魄力、不拖沓的好郎君。 谢慈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她。 只见小娘子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并无丝毫狡黠揶揄,竟是坦然欣赏的神色。 谢慈心中一暖,“慈幼时启蒙,先生曾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家父亦常告诫,读书不为功名显达,而为明理修身,若理之所在,义之所趋,便当尽力而为,不可因畏难而逡巡不前。” 他微微一顿,把目光从小娘子面庞上缓缓垂下,说的意味深长: “——故而,但凡是慈当为之事、心许之人,总会尽力去争一争的。” 李怀珠连连点头,心中正感慨他言辞恳切,却忽而一怔,慢慢睁圆了眼睛…… 谢慈抬眼,静静望住她,唇角很轻的弯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大噶吼,感谢观阅! 明天就开奖啦~祝大家都能中奖昂! ------------ 但没中奖也没呱西,以后反正还会抽的hhhh ------------ 总之,鞠躬! 第47章 第47章 “哎——左边再高些……” “不对不对, 过了过了,矮一点, 就一点!” “右边!右边有点歪了,阿舟哥哥你扶正些!” 榆林巷里,早起来的街坊们,都探着头看李记对门,那间被小娘子新赁下的铺面。 李怀珠仰着脖子在旁边递钉子和锤子,阿舟和阿扶一人一边支着块牌子。 黑漆木匾额四四方方,上头依旧是店主人颇有金石气的几个字——“李记酥斋”。 名字承了李记的招牌, 点明了主营的酥点糕饼, 听着虽不似“蕊芳斋”“阳荣斋”那般老成持重,但也有了几分切实的招牌意味。 匾额终于挂好,李怀珠退后几步,眯着眼瞧了又瞧。 新铺子打定的如此快,说来也是赶巧。 那日谢二郎一番“防微杜渐”、“以直报怨”的道理, 她回去后自个儿琢磨了半宿。 最后, 琢磨出三点心得: 第一, 不能跟谢二郎辩论, 这人读书忒多,脑子转得快, 引经据典就能把她绕晕;第二,也不能跟他插科打诨,这人“表里不一”,她打哈哈, 他能拐着弯儿把话说到别的地方去,偏还不把窗户纸捅破,让你想对付都没机会;第三嘛……该听的话也得听, 人家是正经读书明理的君子,旁观者清,能给她提供些其他的思路。 这话说的就是吴氏那边散播的流言,那日,谢慈一番话倒是点醒了她——光是自家知道清白没用,世道有时候就认个“名声”,你越不理不睬,旁人可能就越觉得你心虚。 正好,泰安伯府这盒子“京八件”让她开了窍。 为什么李怀珠从没想着把糕点生意单独拎出来做,这事说起来,一是因为那时李记还没现在这样的名气,二是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哪有精力再开条专门的糕点线? 可谁承想,吴氏这时候发难,正巧赶上了一年里最重要的节令之一——冬至。 在这大宋,冬至可是“亚岁”,其隆重仅次于年节,民间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 那几日,官府放“冬至假”,民间则祭祖、贺冬、换新衣,亲朋故旧之间“馈冬”之风极盛,节礼之中,除酒肉吃食外,便数各色糕饼点心最为要紧,可以说,冬至前后,正是汴京城里所有糕点铺子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李怀珠心里一思量,自家如今手头宽裕,人手虽则不够,却也可以随时添补,不正是把糕点生意立起来的好时机? 结果更好的是,李记对面那家专做织绣生意的楚娘子,今年走了大运,连着接了几笔从江南来的大单,赚得盆满钵满,她与自家夫婿两人一合计,干脆赶在年前,租下了马行街那边的铺面,打算把生意做得再大些,这边自家的铺子,自然就要租出去。 年关跟前,退租的常有,急着租铺子的却不多,楚娘子正寻合适下家呢,李怀珠这边就得了消息——两家铺子门对门,这简直是天赐的方便! 食肆在这边,专卖糕点的“李记酥斋”就在对门,照看起来不费劲,况且做这些酥皮点心、烤制糕饼什么的离不了窑炉,自家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已经占用了许多工夫,若再挤着空隙做些糕点,非撞车不可。 可李怀珠去看了对门那院子,后头正好还能新砌一个宽敞些的窑炉,专供糕点使用,往后食肆里有客人点了糕点,也不用麻烦,几步路就能从对门送来。 李怀珠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人走运的时候,好像事事都顺遂,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就是推着你往前奔的“大运”。 她办事向来不喜欢瞻前顾后,看准了就不再犹豫,很快便与楚娘子谈妥,以每月十八贯钱的价钱租下了对面的铺子,紧接着找相熟的宋大郎商量如何改装。 好在楚娘子这铺面底子本来就不错,陈设也不必大动,李怀珠只让人把墙檐边角修补了几块,重点关注了软装。 订了几张小方桌和圆墩绣柜,窗边挂了竹篾卷帘,墙上挂竹石图、淡墨花卉,柜台旁几个青瓷小瓶插着蜡梅和松枝,门楣处,还悬了琉璃珠帘,门口正对柜口,方便每一个到店的客人,一趟走下来,就能从大八件看到小八件,再看到各种糕团点心,最后是各种礼盒和包装、推荐的样子和图案…… 后面院子,首要工程是砌新窑炉,宋大郎是这方面的熟手,照着李记原来窑炉的样子改了个更大些的,没几日便盘好了,试烧了几次,很是合用。 就这么着,这边里里外外拾掇,对门李记的食肆里,“京八件”和后来又添补上的“小八件”已经上了推荐席。 “京八件”价钱确实不菲,一盒八样,定价几乎是之前花糕团子的数倍,是真可以和蕊芳斋的招牌媲美的价儿了。 李怀珠想定了自家的“客户群”,知道新推的“京八件”应该走“高端礼品”路线,寻常食客看一眼价码,多半要咂舌。 故而,她有她的法子,还特意做了两本不同的点心册子,一本简略些的,就放在外头柜台上,任由客人随手翻看,即便不买,混个眼熟,知道李记有这么个精贵东西也好,另两本则做得尤其精美,只放在雅间里,毕竟能进雅间用饭的,多是家境殷实或有些身份的,他们随手一翻,兴许宴饮谈笑间,就定下了节礼。 但这法子效果着实平平,来李记吃饭的,还是以年轻郎君、娘子居多,他们自己或许喜爱这些新奇的点心,可冬至节给操持家中节礼这等事,多半还轮不到他们做主,那些真正拍板的老爷夫人,多半还是更喜爱汴京的老字号,轻易不会换的。 李怀珠却也不急,每日能有四五盒的订单,在她看来已是开门红,正好拿来练手,也好熟悉流程。 转机出现在冬至节前不久。 话分两头,武靖侯府如今情形有些特殊,老侯爷常年镇守在外,府中主事的祖母年事已高,三姑娘又去了父亲辖地“行善积德”,这年底各家走动的事务,多半落在了管家和管事嬷嬷身上。 陈衍一个家事不操半点心的武将,对这些琐事实在头疼,管家上午还来请示过冬至礼单的事,他挥挥手让人“照旧例办”,具体“旧例”是什么,管家问是订“蕊芳斋”的,还是“阳荣斋”的,他也压根儿不懂,心里还为了殿前司的烂事儿费心。 于是乎,心中烦闷的陈小侯爷,脚一抬,又溜达到了李记。 熟门熟路进了雅间,点上几样常吃的菜,等菜的功夫,随手就拿起了桌上的点心册子。 册子画得挺有意思,和外间墙上的长卷同出一人之手,福禄寿喜,各样点心都玲珑可爱。 李怀珠正好进来送茶,见他看着呢,笑道:“这是咱店里新出的‘京八件’,陈虞候看看,府中送礼最合适不过。” 陈衍“嗯”了一声,指着册问订的人多不多。 “还成,每日都有些。”李怀珠实话实说,也不夸口,“但毕竟是新鲜物事,又是节礼,大家总要先瞧瞧。” 小娘子话说的婉转,意思就是订的不多,陈衍笑一笑。 上回画舫那档子事,人情他一直记着,只是近日事务繁杂,三娘离京后又有些空落,竟把这茬给暂搁下了,今早管家来禀事时,似乎还提了一句,说李记和蕊芳斋近来有些“不太痛快”,李娘子还新开了间糕饼铺子,就在对门。 陈衍当时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过脑子,现在看见这册子,再想一想小娘子向来不肯吃亏的性子,便也大概猜出了些事情——这小娘子,怕是故意选在这当口,想跟蕊芳斋打擂。 这事有点意思,陈衍左右一想,武靖侯府每年送出去的节礼海了去了,换哪家都是换,无非就是些节礼,到时候往各府一送,面子上好看也就行了,也能顺便还她些人情。 “要是多订些来得及做吗?”陈衍又问。 李怀珠想了想自家人力,答说:“如今离着冬至还有几日,儿是存了些材料的,二三十盒总归能赶出来。”她说着,玩笑般问道,“怎么,陈虞候要照顾儿大生意?” 陈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声发笑,又道:“随口问问。”便放下册子,专心等他的菜了。 李怀珠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无聊闲问,毕竟陈衍是武靖候府的后辈,那样的门户,当有固定的糕饼商户接礼单,就如同泰安伯府一般。 然而,转天一早,李怀珠刚打开店门,武靖侯府的管家就带着两个小厮上门了。 管事的笑容可掬:“李娘子,我家郎君吩咐了,府里今年冬至的节礼点心,就订您家的‘京八件’,这是需要送往的府邸名录和数目,您请过目。” 李怀珠接过单子一看,竟怔了一怔。 单上林林总总列了不下上百家府邸,有侯门伯府,有武将世家,也有清贵文官……最末一合计——二百八十六盒。 李怀珠微笑着轻轻皱眉,忽然就明白昨日陈衍为何发笑了。 ……实话说,这狗大户是恩将仇报来的吧? 二十盒她能自己想法子,三十盒早起晚睡点也行,可二百八十盒……距离冬至也就几日了,就算把李记所有人都填进去,不吃不睡也赶不出来——食肆这边总不能关门啊。 “这……管家,数目是否有些……”李怀珠试图确认。 管家笑容不变:“郎君特意交代的,银钱方面娘子不必担心,府里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见李怀珠神色犹疑,管家把五十两银票捧了出来。 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还是第一看见客人拿着银票过来的,李怀珠默了片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做生意,好像,也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送走管家,李怀珠对着手里的礼单子又喜又愁,这泼天的“富贵”啊…… 而眼下这情况,现买人手是绝对来不及了,签契、调教、熟悉流程,哪样不费工夫?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怀珠想到的第一个法子就是场外求助—— 想了一圈人,得,还是找孙大娘子去吧。 孙大娘子为人豪爽热络,手底下管着那么一家大店,人手定然充足,且她经营多年,见识广,即便一时借不出许多人,也能给自己出些主意,借着平日里来往的情分,开这个口,当也不算太唐突。 事不宜迟,李怀珠把店交给恒奴看着,又让剩下几个先去对门把现有的材料清点出来,能预处理的全处理了。 安排停当,李怀珠换了身棉褙子出门,外头天色灰蒙,看这架势,怕是又有一场雪要下。 寒风阵阵,李怀珠叫了辆驴车,提着给孙大娘子备的糕点,朝外城去了。 出了内城,沿着官道往南不过半里,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叶子已然落尽了,青石阶依旧,尽头处,“孙家打火店”的酒旗在风中飒飒作响。 李怀珠刚到门口,便有眼熟的小厮迎了出来,听闻来意,小厮不敢怠慢,忙引着她往里走。 此番再来,时节迥异,打火店的光景也全然不同了。 春日里的赏花客早已不见,原先爬满青萝的藤架如今只余枯藤,池水结了冰,月洞门后的回廊却添了好几个硕大陶缸,原先用作赏景的亭台,檐下整齐悬挂着风干的野鸡、兔子、半扇的獐子肉…… 小厮将她引至正房堂屋,又抬了个铜火盆进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笑语,孙大娘子挑帘进来。 “李娘子,真是稀客,快坐快坐!”孙大娘子热情招呼她落座,又吩咐小鬟上热茶和点心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跑来了,可是铺子里有什么事?” 李怀珠笑着道了谢,先将手里点心奉上:“劳大娘子惦记。没什么大事,就是新琢磨了几样糕点,想着大娘子是尝过好东西的,特地送来一匣,顺道跟您讨个主意。” 孙大娘子接过匣子,尝了两样,笑道,“娘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上次你送的那些花果酱、茶料,我都喜欢得紧,这糕点也好,早该单独开出来了!” 原来也已经知道自家开了新铺面的事,李怀珠谦逊一笑。 孙大娘子赞赏道:“这么多年,我见过的能干小娘子不少,但像娘子这样白手起家,把食肆经营这样好,如今还弄出这么像样的糕点铺子,真是太不易。之前去李记吃饭,就觉着那些糕团子只放在食肆里零卖,可惜了,怎么说,那也是吃饭的人顺手点的,真要送礼、订大盒子,稍高些的门户,还是更偏爱专门的铺面!” 李怀珠称是,这才将武靖侯府礼单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不瞒大娘子,这单子接是接下了,可凭儿眼下那几个人,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赶不出这么多。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大娘子帮忙,看能不能暂借几位厨房里的帮手,应过这几日的急?自然,工钱食宿都好商量。” 孙大娘子听她说完,非但没有为难之色,反而笑道:“我当是什么难事,这哪是难题,这是好事,是机遇啊!” “李娘子,你先莫慌。”孙大娘子推心置腹,道:“我做这行当多年,见得多了,很多时候,生意就是靠一两次这样的大单子撑起来的。你这新店刚立起来,就碰上武靖侯府这样门第的礼单,东西只要送出去,就得了好口碑,那就是招牌了。” “往后再说什么‘李记酥斋’,谁还敢小瞧?这一锤子买卖,说不定就直接把李记砸出来了!” 幻想总是美好的,李怀珠也笑,“不瞒大娘子,儿也是这么希望的。” 孙大娘子点头,道:“借人这事简单。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打火店春秋两季最忙,夏日也还成,独独这冬天,除了几位爱清静的老翰林,生意淡得多,厨房里一多半人手都闲着,借你一些不成问题。” 李怀珠闻言一喜,连忙道谢:“如此真是解了儿的燃眉之急!多谢……” “欸,先别急着谢。”孙大娘子却挑眉,瞧着她笑起来,“实不相瞒,我这儿也正有一桩盘算了许久的事,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同李娘子商量呢,今日你既来了,又赶上这事儿,倒像是缘分。” 李怀珠道:“大娘子有事但说无妨,若有用得着儿的地方,儿必尽力。” 孙大娘子却没有立刻明说,只道:“这事空口说来,怕你心里没底,我思忖着,最好是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带你亲自去那地方瞧瞧,咱们再细说。” “地方?” 李怀珠一砸摸这个词儿,又想到孙大娘子的本行,“大娘子莫不是又物色到了一处好山水,打算再开一家打火店?” 只是她再问,孙大娘子也只是掩唇笑一笑,不肯再多说了,便唤来了管事,吩咐下去,从厨房给李怀珠挑出了十个帮工和仆妇。 “李娘子,人我给你挑好手熟的。我的意思是,这忙不能只帮几天。”挑好人,孙大娘子道,“现在离年节越来越近,你食肆的生意只会更忙,若糕点那边打开了局面,后续订单也不会少,你现下若再去牙行买生手,调教费心费力不说,万一不合用,年根底下反倒添乱。” “不如这样,这十个人,我借给你三个月,直到来年开春。工钱我会照常发他们的,你这边再补贴给他们一部分,算是他们外派的辛苦钱。这三个月,足够你那边平稳过渡,也能好好物色长久的人手。你看如何?” 这安排可谓周到之极,李怀珠感激不尽,行了一礼,道:“大娘子思虑周全,儿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孙大娘子爽快笑道,“之后的事,年后再细聊。你先回去,我这边让他们收拾一下东西,晌午前一定赶到你铺子上!” 李怀珠接过借调的名单和契书,再次道谢,便告辞出来。 一出打火店的门,雪粒子果然已经开始往下落,李怀珠快步往城内走,只是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却忽而传来马蹄和车轮声,途径她身旁时放缓了速度。 车帘被掀开,车内的谢慈瞧见李怀珠,颇感意外,“李娘子,怎么独自在此?” 李怀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仰头笑了笑,呼出一团白气:“有些急事,来寻孙大娘子帮忙,谢二郎这是?” “家兄介绍的一位老先生在此静养读书,我来送些新得的注疏。” 雪粒越发密集,谢慈温声道,“雪渐大了,娘子若不嫌弃,可乘车同行一程。” 难得出门一趟,还遇上这样的天气,李怀珠只觉脚底冰凉,从这走回内城还有一段距离,便也不矫情,道谢上了马车。 马车不算宽敞,两人对坐,膝头之间距离不过寸余,让人感到一点微妙的局促。 她垂下眼,拍打掉斗篷上的雪屑。 “娘子说是来办急事?”谢慈问。 李怀珠拿起信封晃了晃,苦笑:“说来惭愧,铺子里接了笔大单子,人手不足,来向孙大娘子江湖救急的。” 她说着,浑然未觉自己正拿着落有姓名的东西给外人看。 谢慈视线不自觉在那信封上一停,怔了下,抬眸看她,李怀珠也忽然反应过来,轻咳了声,把信封压在了手边。 这个时代,未婚女子的闺名,虽不至于像前朝那样隐秘,但也绝非可以随意让外男知晓,通常交往,她自打出宫开店,便一直以“李娘子”示人,“怀珠”这个名字,除了宫中旧识,几乎无人知晓,也无人会问。 李怀珠脸颊微微发热,抬眼觑着谢慈神色。 只见这人神色如常,这才心下稍安,暗自希望刚才他那一眼没看清楚,或觉以谢二郎君子之风,即便看到了,也会装作不知。 可车厢内仅安静了片刻,谢慈忽轻轻笑了一声。 “‘水怀珠而川媚’……好名字。” 他果然看见了! 李怀珠耳根更热,又有些羞恼,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在欲盖弥彰。 她微微瞪了他一眼,试图扳回一城:“谢二郎从前捡到儿遗落的帕子,都知要放在树枝上,等儿自取……如今怎么……” 她轻咳一声,到底没好意思把“直勾勾看人名字”说出口。 谢慈白玉般的耳廓也染上一点薄红,不大自在,“娘子是生气了么?” 李怀珠抿着唇不答,心跳得有些乱,这气氛太奇怪了。 谢慈舔了下唇角,见她不答,又道:“只是在下过目不忘,既已见了,不若……” “不若什么?”李怀珠狐疑看他。 谢慈微微一笑,“不若,我也同娘子说我的名字?在下谢慈,字兰时,江宁府人。” 李怀珠愣了下。 这……这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绍吗? 特意说籍贯,通常是希望对方也能给予相应信息的意思啊…… 她心里有点好笑,于是眨了眨眼,故意道:“谢慈,谢兰时……儿早就知道了呀。” 可不是么,石子桓、祁檀他们都提过,街上关于“谢二郎”的传闻也不少。 谢慈微微一滞,明白她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脸色更微妙,但路程还长,风雪单调,不肯放过这个时机,便又道:“路途还长,娘子可想聊些什么?” 李怀珠也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便问他想聊什么。 “譬如,”谢慈想了想,“娘子平日里,除了经营铺子,可还有什么喜好?” 这倒是个安全的话题。 李怀珠放松了些,答道:“琢磨吃的算不算,偶尔也看看闲书,话本传奇之类的。” 她反问,“谢二郎呢?除了读书备考,可有什么消遣?” “偶尔临帖,或与三五好友登山访寺,观四时之景。”谢慈答得简单,又挑眉。“那娘子觉得汴京与故乡相比,如何?” 他终究还是不着痕迹的,再次试探她的来处。 这人还真是不死心,李怀珠含糊道:“各有各的好吧。” 谢慈看出她回避,转而问起她生意上的事,李怀珠便略略说了些开店的趣事和难处,谢慈竟也能说到点子上,让李怀珠有些惊讶于他并非全然不通庶务。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科考上。 李怀珠知道他是解元、会元,便好奇问:“连中两元,谢二郎压力大吗?春闱在即了。” 谢慈却很坦然,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又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问她:“娘子喜欢什么时节?” 李怀珠想了想,认真说:“冬天太冷,夏天太热,秋天有时觉得萧瑟——若说喜欢,或许是冬尽春来之时吧。” 春天,总是让人觉得很有希望的时候。 谢慈也点头,轻声笑道:“春者,四时之始,万物之端,确是极好的时节。” 这时,马车已驶入内城,前方是个岔口,一边往朱雀大街,一边通向榆林巷。 李怀珠忙道:“谢二郎,前面路口放我下来便好,不必特意绕路。” 谢慈却道:“无妨,雪还在下,送娘子到铺子前吧。” 李怀珠望着绵绵落雪,玩笑道:“雪若一直下,郎君还能一直送不成?” 她本是随口一句,谢慈却偏过头看向她。 “为何不能?” 李怀珠一顿。 谢慈又问:“娘子怎知不能?” 李怀珠被他问住,故作轻松道:“人生同程一段路的缘分不少,可缘分就像雪花,有时大有时小,飘着飘着也就停了。” 谢慈听了,点点头,却似不以为然。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缘分,‘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却是心志。”谢慈望着她,继续道:“我是个不太信所谓缘分的人,我信事在人为,也信精诚所至。” 话音落地,李怀珠脸颊腾地烧起来,救命,谢慈今天是被雪冻坏了脑子,还是被哪道雷劈开了窍?这种话也是他能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我、不,儿真该下车了……” 李怀珠手忙脚乱去拿自己的披风,动作间,信封滑落在地,掉在两人之间。 她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却也同时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信封上。 李怀珠抬头,撞进谢慈含笑的眼眸里。 他拾起信封,缓缓递到她面前,李怀珠忙着去接,这人却又不松手。 谢慈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忽而一笑,往前倾身到她耳边,道:“不过,若娘子信缘分……慈也有一事想说。” 书墨淡香的气息近在咫尺,李怀珠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脑子有些空白,慢慢丧失了思考能力。 谢慈循循善诱般,轻问:“娘子只知我字‘兰时’,可知‘兰时’是何意?” ……兰时,兰时? 李怀珠脑子勉强转着,却想不出什么。 “兰时,”谢慈也不等她回答,嗓音轻缓如融雪,“即是春日。” 他欣赏着她的神色,狭长细眼一眯,柔声问她:“方才小娘子说,最喜冬尽春来之日,可知‘兰时’即春日?”1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松开了信封。 ----------------------- 作者有话说:1:“兰时”是春天其中一个雅称。 ---------------- 开奖啦~大家都中奖了吗?:) 第48章 第48章 “与君兰时会, 群物如藻饰。”1 ——李怀珠又想起这句酸诗来了。 兰时,就是春天。谢兰时……她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 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自己还跟人探讨什么季节喜好。 事情过去之后,连着好几天,这茬儿总冷不丁冒出来,想一回,李怀珠就暗道自己一句“天真啊”,又骂那人一句“真狡猾”, 末了还得承认…… 啧, 真是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 不过,这些奇奇怪怪的心思,很快就淹没在了面粉、糖油、馅料和无穷无尽的装匣里。 幸好孙大娘子江湖救急,借来的十个家丁和仆一到妇一到, “李记酥斋”立时一片欣欣向荣。 领头帮忙的那位便是伏娘, 李怀珠之前去孙大娘子店里做四喜丸子时见过, 约莫比李怀珠大个三五岁, 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她在,李怀珠只要把糕点的配方、流程、火候要求说清楚,示范几次,剩下的统筹、安排、分工, 伏娘都能从上到下安排的井然有序。 这感觉,跟自家店里那帮“元老”很不一样。 李怀珠这边,从团娘到恒奴、桃娘, 再到后来的阿舟阿扶,大家是一点点把食肆摸索出来的,关系更近一些,有时候忙起来吆五喝六也没人在意。 而孙大娘子的这批人,明显是长期磨合过的。 彼此之间关系也不错,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效率奇高,更像是一个成熟稳定的大公司里配合默契的同事团队,好处就是省心,执行力很强,让李怀珠想起了上回去庙会时看见的那家井然有序的炊饼铺子。 李怀珠也识趣,把糕点铺面后头两处宽敞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饮食上也不强求他们跟自家一锅吃饭——直接把饭钱补贴下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本来么,内城好吃好喝的地方多,这样大家更自在。 而她自己呢,除了这些天一直在店里帮着大家看材、尝味、掂对火候,后来就是每日过去几趟检查成品,看一看做糕点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可以改善的地方,伏娘这边平时若有事,也随时登门问询,反正两家门房相距不过十余丈。 就这么着,在伏娘等人的帮衬下,将近三百盒的“京八件”,外加其他零零散散的节令糕点订单,总算在冬至前夜全部完工。 冬至这日,天还黑着,李记酥斋就已经忙了,成摞的糕点匣子被搬上雇来的推车,赶在日头升高前送去了各府户。 牛车的呼喝声、倒叫声、鞭声嘈杂响起,榆林巷里的商铺也七七八八准备卸门,该送的便也都送走了,酥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伏娘带着剩下的人收拾好,李怀珠跟着一顿忙活,最后收了账本册子,等着回家去拨算盘。 “李娘子,这边都收拾妥当了。”伏娘迎上来,“这几日辛苦大家,也多谢娘子照应。” “快别这么说,该我谢你们才是。没有你们这边可真撑不起来。”李怀珠真心实意道谢,把备好的节礼和额外的红封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大家分分,过节买点酒菜。这几日都累坏了,好好歇歇。” 伏娘推辞两句,见李怀珠坚持,便也笑着收下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说定了之后店里经营的一些琐事,李怀珠便回了自家食肆。 冬至日的汴京城,气氛与平日迥异。 宫里自有一番隆重典礼,官家需率百官南郊祭天,回宫后,还要内廷设宴,和嫔妃皇子皇女们共度“亚岁”,尚食局忙得人仰马翻,宫女太监们即便忙碌,心里也惦记着宫外家人,琢磨着轮值后能否得些赏赐,吃些节饼糕点、喝些咸奶饮子,就算过节了。 民间更是将冬至视作“小年”,官府放了假,商铺多半也只开半日,家家户户阖家团聚吃团圆酒,街上没几个晃悠的闲人,酒楼食肆大都门庭冷落——团圆饭嘛,自然是在自家吃才够味儿。 李记食肆里也是难得的清静。 团娘、桃娘跟着去送了几家附近的糕饼,恒奴和两兄弟去送了几家较远的订单,也都还没回来。 李怀珠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踱到后院厨房——晌午吃什么呢? 冬至节,在她前世的家里,是铁定要吃饺子的。 李妈是个饺子狂热爱好者,几乎到了“万物皆可饺”的地步,每到周末,只要她爸在家,必定是一场家庭饺子总动员,李爹调馅,妈妈和面,而李怀珠总被分配到“擀皮”和“看电视”之间艰难挣扎的岗位上。 那时她觉得包饺子真是天下最无聊的事情,还因为这,有一年冬至,她对着桌上的饺子,许下宏愿,等她长大独立了,绝对!再也不吃饺子了! 谁承想呢,穿过来之后,在饮食文化迥异的大宋,她还真没吃过一口家里的饺子。 沉浸在旧时光里无法自拔的李怀珠一咂嘴,打脸来的太快……还真是有点想了。 在厨房里翻了翻,应该是恒奴和肉贩菜商说了冬至节的事情,所以今日的肉蔬并不多,李怀珠挑了块肥肉相间的猪前腿,墙角筐里抱棵大白菜,柜子里随便拿一些干香菇、黑木耳,几个新鸡子。 挺好,李怀珠挽起袖子,就做两个经典馅子吧——猪肉白菜,虾皮三鲜。 猪肉白菜馅,北方饺界的永恒王者,三鲜馅则就是鲜肉、鸡蛋、虾仁,再加上香菇木耳提鲜。 猪肉剁成肉糜,切点姜末、葱,用温水泡出葱姜汁,往肉馅里搅打得黏稠上劲,油酱、盐,再加一点白糖提鲜,再来一勺猪油搅匀,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烧一点热油“呲啦”一声浇上去,激出葱香,肉馅的香气就有了灵魂。 这边,再把大白菜切碎后撒上盐拌匀,杀出水分,再用干净纱布用力攥干——这一步是关键,不然白菜水分太大,包的时候容易出水,煮出来饺子就不够紧实,再把攥干的白菜碎拌肉馅里,淋上香油拌匀,第一个馅子就成了。 三鲜馅的,要先把干香菇、黑木耳泡发后切碎,鸡蛋炒成金黄蛋碎,鲜虾仁稍微剁几刀,把猪肉馅、蛋碎、虾仁、香菇碎、木耳碎混合,加入盐、白胡椒粉、油酱和香油调味,什么都碎碎的,颜色看起来星星点点,漂亮极了。 等恒奴他们回来,团娘和桃娘还没见影,李怀珠顺嘴问了句。 “刚才在街口瞧见她俩了,正围着糖人摊子转呢。”恒奴看李怀珠准备的差不多了,洗了手过来帮忙。 阿扶看着恒奴学他搓条、下剂,阿舟手上功夫不行,自去生火。 李怀珠乐得有人搭手,便把擀面杖递给恒奴,自己包饺子。 说起“饺子”,在大宋其实已有雏形,时人称之为“角子”或“牢丸”,形状大抵也是面皮包馅,样式和后世的月牙形、元宝形不同,更扁平,还是三角形的,有些类似大号的馄饨,吃法也多以蒸、煮、煎为主,馅料也多,什么羊肉、鸡肉、笋蕨都能入馅,算是颇受欢迎的一种面食。 但李怀珠今天不想做那些“宋角子”,便教了恒奴两种样子,一种普通月牙形的,另一种包成元宝形,大肚模样的。 等团娘和桃娘举着糖人儿回来,饺子已经包好了大半,摆了好篦子。 “哇!角子!”团娘凑过来看,“娘子,样子好像和我见过的不太一样,好看!” 李怀珠笑着,把最后几个元宝饺包好,“快去洗手,准备下锅煮了。” 饺子下了锅,酱肉卤味切好装盘,蘸料也摆上了桌,众人围坐。 大家动筷,阿舟一口一个,忽然“哎哟”一下,从嘴里吐出个东西。 “……铜钱?”阿舟捏出个铜钱,一脸诧异。 李怀珠笑眯眯,“冬至吃饺子,吃到包着铜钱的,寓意来年财运亨通,吉祥如意,我偷偷包了三个进去呢。洗干净的,没事。” 大家一听,兴致上来,夹饺子的频率都更快了,筷著纷飞间,恒奴看了李怀珠一眼,很觉得小娘子就是不想剩饺子。 李怀珠自己也吃着,碗里忽然被阿扶夹进个饺子,看着并无特别,只是似乎比别的更鼓一点? 李怀珠抬头看阿扶,阿扶细长的眼里有些笑意,挑了下眉。 她夹起那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咬开——果然,牙齿碰到硬物,第二枚铜钱露了出来。 “哈哈哈,娘子自己吃到啦!”团娘拍手笑起来。 李怀珠也笑,把铜钱放在一边:“看来我明年要发财了。” 不知不觉饺子被消灭得七七八八,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连阿舟都摸着肚子说“实在塞不下了”,可第三枚铜钱还是无影踪。 团娘忽然怀疑道:“……该不会有人把铜钱吞下去了吧?刚才阿舟哥哥吃那么快……” 阿舟立刻抗议:“我才没有!” 大家又是一阵笑。 李怀珠想起锅里还有两个饺子,老话说的用来“压锅”,要祭一下神仙的,难道这么巧,最后一个铜钱在锅里么? 吃饱喝足,长夜漫漫,又没什么客人,总得找点乐子,团娘提议玩“叶子戏”——这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纸牌游戏,类似后世的麻将或纸牌的雏形,规则并不复杂,很容易上手。 李怀珠对规则半懂不懂,但架不住热闹,也被拉上了桌,但几人玩的不是钱,是贴纸条。 谁知李怀珠今晚手气竟出奇地好,连赢了好几把,反倒是阿舟、团娘他们,脸上很快就被贴了好几条。 又一局,李怀珠惜败,团娘终于笑着给她脸上贴了条。 玩得正热闹,李怀珠起身去小厨房拿些果子和点心,刚走到檐下,就瞧见唯一一个没玩叶子戏的阿扶,正站在后院通往后巷的小门边,门还没关,他弯腰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长毛狸奴,阿扶手里拿着个小碗,正将剩下的饺子掰碎了喂它。 这猫看着简直有寻常狸奴两个大,白橘相间的大长毛猫咪,蹲在那像只小狮子,呼噜声一直响。 李怀珠走过去,觉得这威武的“咪中李逵”有点眼熟,好像上次在孙大娘子家偷肉的那只? “祭过了?”李怀珠问的是饺子。 阿扶见她来了,嗯了声,“出来就听见它在外头叫,天寒地冻的,就给喂点食。” 李怀珠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小猫,瞧着它确实生得威风,滚圆的脸盘,琥珀色眼睛特别亮,胡须上不知道在哪沾了点雪沫子,等到吃的差不多了,它似乎想撒娇,却好像很不得要领,先是用脑袋使劲拱了拱阿扶的手,接着又转向李怀珠,毛茸茸的大头“咚”一下撞在她膝盖上,然后仰起脸,拖长了调子“咪呜——”一声,又回去吃剩下的肉馅。 李怀珠被它逗笑,摸了摸它的头顶,狸奴的长毛柔软又厚实,道:“这么冷的天……” 话音未落,那大橘猫忽然一顿,低头从食物中叼出个东西。 “啪嗒”一声轻响。 李怀珠和阿扶看过去。 橘猫吐出那物,嫌弃似的用爪子拨了拨——正是一枚亮晶晶的铜钱。 “最后一个铜钱!” 李怀珠愕然,和阿扶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看来它运气不错。”阿扶难得开了句玩笑。 猫咪金色的眼睛在雪夜微光下亮晶晶的,懵懂期待的小模样。 李怀珠被它看的心都软了,连翻揉搓狸奴的脸颊,它便蹭到她的身下,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 “这么冷的天,在外头流浪也不好过……”李怀珠被它这小样迷得不行,觉得它的福运就是自己,道:“咱也不差它一口吃的。要不留下它?这么大个头,也很能抓抓老鼠了。” 阿扶自小喜爱狸奴,自然觉得很好,“它看起来是经常在附近觅食的,不怕人,娘子想养也好。” 两人正商量着,寂静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李怀珠抬头,只见谢慈披着一件松石色斗篷,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雪街的灯笼光里,谢慈肩上落了层薄雪,映着檐下晕黄的灯色,像是白霜栖在了青竹之上。 正是更深夜静,他大半个身影都浸在茫茫雪光与灯影里,手中绢灯素白,纸面极薄,灯面上梅影疏朗,笼内是一豆静静跃动的火苗,握着竹骨灯柄的手清癯修长,骨节处被光影柔柔晕开,叫霜雪灯火一并浸着,如玉骨似的光泽。 阿扶站起身,规矩行了一礼:“谢郎君。” 李怀珠也忙站起来一福,因着之前马车里的事,竟有些不好意思:“谢二郎。” 谢慈瞧了她一眼,唇角也弯了起来,温声道:“今日府上收到了李记的酥点,家里亲故十分喜爱,特让我来道声谢。” 李怀珠这想起来,今年冬至,谢家也订了五盒京八件和糕团子呢,李怀珠笑道:“客气了,府上喜欢就好,应该的。” 谢慈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小厮,捧上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体物事来。 这怎么还能要,李怀珠正要推辞,谢慈已亲手将东西递给了她旁边的阿扶。 阿扶接过,一时觉得入手颇有些分量。 谢慈又看李怀珠,二人对视一眼,他竟轻笑出声。 李怀珠被他笑得有点窘,不由微微瞪他:“谢二郎何事这么好笑?” 旁边的阿扶看不下去了,伸手,将她脸颊上那张红花笺子揭了下来,递到她眼前。 李怀珠一怔,更加窘迫地抿了抿唇……怎么忘了这茬! 谢慈又笑一下,对阿扶微微颔首,带着小厮离开了。 李怀珠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小声嘀咕:“……笑什么笑。” 回到前店,众人皆好奇客人送了什么东西来。 阿扶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了锦缎。 清冽幽静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出来,锦缎下竟是一盆兰花盆栽,花葶挺拔,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兰花?”团娘惊讶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开得这么好的兰花?兰花不是春天才开的吗?” 桃娘也细声说:“是呢,好香。” 阿舟道:“从前听说过,有些暖房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能让花儿反季开呢,只是可费心力功夫,一枝花怕不要天价!” 恒奴看了看那枝兰,又瞥了一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正在旁边盛饮子的李怀珠,什么都没说——只怕送花这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阿舟拿起旁边附的一张洒金笺,念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谢兰时……哦,原来是谢郎君。” “一枝春……”团娘觉得有趣,浑然不觉事有猫腻,赶忙把兰花捧到李怀珠面前,“娘子你看,是兰花呢!春天的花儿!” 李怀珠抬起眼皮,瞧一眼那袅袅盛开的花,鼻尖儿闻到幽幽花香,忽而又想起那些酸词儿,满脑子什么“春日”“兰时”,不由得脸色微红,只得乱“嗯”两声,喝了口盏中的热饮子压一压。 “是啊,是啊,兰花,春天的花……” ----------------------- 作者有话说:1:“与君兰时会,群物如藻饰。”出自《奉答燕公》唐代王琚,意思是诗人与友人相聚时,周围环境如同兰花盛开般美好,万物也仿佛被装饰得华丽绚烂。 -------------- 大家小时候吃过什么很惊人的饺子馅吗? 我吃过我妈做的土豆馅的,还吃过西红柿馅的! 还有一个我周围人都觉得特别魔性但是我特别喜欢的饺子馅,香菜鸡蛋的,我不太爱吃生香菜,但是这个馅饺子是仙品啊!强烈推荐! 第49章 第49章 腊八一睁眼, 李怀珠是被踩醒的。 胸口很沉,压得她梦里都在翻山越岭, 迷迷糊糊睁眼,原来是鱼来不知何时溜进了东厢,正坐在她心口上,琥珀圆眼居高临下睥睨四方,见她醒了,发出绵绵不觉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 滑在李怀珠的颈窝里扰动。 “鱼来……” 李怀珠睡意朦胧, 颈子痒得很,想把这扰人清梦的小祖宗抱进怀里再眯一会儿,谁知手刚碰到它,鱼来便极其敏捷地一跃,肉垫在她鼻尖轻轻一按, 借力腾空。 紧接着, 身旁便传来团娘和桃娘的惊呼: “……哎哟!” “……踩、踩我肚子了!” 李怀珠半坐起来, 橘白相间的威武身影已如一道闪电般跃到桌上, 鱼来懒洋洋伸出前爪,去扒拉自己的空水盆, 陶瓷做的盆底与桌面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见无人理会,鱼来停下动作,扭头朝李怀珠拖长调子嚎叫。 李怀珠叹了口气, 趿拉着鞋走下去给主子添水,又伸手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鱼来啊鱼来,可不可以不要叫了?天才蒙蒙亮呢……” 鱼来低头, 矜持舔了几口水,再次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并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是恒奴正在刷洗灶台的声音,幽幽的调子:“看来往后叫早这事,可以交给鱼来了。” 从暖榻上忽而下来,被人揶揄,李怀珠萧瑟打了个哆嗦。 话说那日雪夜“聘”回这位猫主子,李怀珠没敢让它马上进屋,毕竟是在外头游荡惯了的,怕带了跳蚤虱子,便先把它安置在后院的小厢房里,又特意去买了细齿的篦子和梳子。 给咪子梳毛是个技术活,尤其鱼来这一身华丽长毛,看着漂亮极了,但也不知里面藏着多少打结和草屑,头一回,李怀珠带着团娘、桃娘,三个娘子围着它,一边安抚一边逗着它转移注意力,梳下来了半团灰扑扑的毛球和干草碎叶,鱼来倒乖,大概也知道是为它好,只偶尔甩甩大尾巴,并没有疾言厉色地伸爪子。 冬日天寒,也不敢给它洗澡,便用干净的雪团子搓了搓,鱼来被李怀珠用小鱼干哄着勉强就范,几遍干洗下来,毛色越发亮了,原本就威风凛凛的大猫焕然一新,橘白毛色鲜亮,蹲坐那里,俨然一位锦绣裘袍的贵公子。 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位“郎君”。 既决定收编,便少不得正经走个流程。 时人养猫,尤其是这种并非从小奶猫养起的“外来户”,颇有些讲究,称之为“聘猫”。 说是“聘”猫,自然需得备上一份“聘礼”,并不多贵重,只多是些盐、糖、茶叶,或是用柳条穿着的鱼干,送到主人家,说几句吉祥话,方算礼成,若是像她这般,从外头“聘”回无主的猫儿,那规矩就没那么正式了。 李怀珠却也不委屈它,也学着样,让团娘去买了条鲜鱼,用红绳系了,挂在鱼来暂住的小厢房门上,又摆了一小碟清水,大家围在旁边,说几句“招财进宝”“镇宅安宁”“鼠蚁不侵”之类的吉祥话,把鱼来看得歪着头,一脸“愚蠢的两脚兽又在搞什么仪式”的迷惑表情,逗得大家笑起来。 名字,一开始定不下来的,李怀珠又不想叫“於菟”、“玉簪”、“丹霞子”之类高处不胜寒的,都说贱名好养活,于是几天后,李怀珠摸清了咪子的脾性—— 鱼肉,是它永恒的挚爱。 拿别的吃食引诱,咪子或许赏脸来看看,或不理不睬,可只要手里拎着条小鱼干,无论它在哪个角落打盹儿,必定准时现身,绕着人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大眼睛忽悠忽悠朝你眨眼,连叫声都更加谄媚。 这么叫着叫着,李怀珠就寻思也别费劲想了,它这么爱鱼,一叫“鱼”就来,干脆就叫“鱼来”吧。 名字一定,鱼来似乎也认可了这个称呼,但凡李怀珠或店里任何人唤一声“鱼来”,不论它在做什么,总会竖起耳朵,迈着优雅步子走来,轻轻用脑袋撞人的腿、蹭裙脚。 至此,“聘猫”算是圆满走完,鱼来正式入职。 李怀珠特意在柜上给它布了个小窝——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篮,上方挂了块小木牌,请宋大郎帮忙刻了三个字:景阳冈。 店里人都觉得小娘子促狭,唯有团娘觉得这名字极好: “你看咱们鱼来,这体格,这气势,往这儿一蹲,难道不像山岗大虫?居所叫‘景阳冈’多气派!再说了,咱们这是食肆,鱼来往这儿一镇,那就是‘座山虎’,哦不对,小娘子说叫‘招财猫’呢!” 还别说,鱼来当“招财猫”颇有成效。 自打它常驻柜台,许多带着孩童来的食客,孩子若哭闹起来,鱼来便会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小孩甩大尾巴,毛茸茸的大猫吸引力非凡,孩子们往往被吸引了注意力,就忘了哭闹,大人乐得清静,直夸店里连猫儿都这么灵性懂事。 今日店里清静,大约都忙着自家腊月里的年货。 说来,此时虽有“腊祭”传统,但过“腊八节”及其喝“腊八粥”、腌“腊八蒜”之类的习俗还没有,只是李怀珠惦念前世的习惯,总觉得这天该有一碗杂粮粥下肚。 正好前几日郑庄户送年货来时,附赠好些新收的米豆,她便自己鼓捣起“腊八粥”来。 米是粳米和糯米两种,豆子有赤豆、芸豆、眉豆,干货是红枣、桂圆、莲子,还特意加了些新岁的核桃仁。 蒸烂的红枣剥了皮子,去核,核桃仁也一并刮了外面的褐色薄皮来,去了清苦气。 从早起就泡上,洗净,用陶罐在灶上小火慢慢熬,咕嘟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米烂豆酥,店里有甜暖香气。 晌午时,大家围坐,喝的就是这碗浓稠甜香的腊八粥,就着恒奴做的几个冬日小炒。 一道爆炒白菜,用的是窖藏过的大白菜,菜帮脆嫩,菜叶软甜,恒奴炝锅时多放了几粒胡椒子,围着锅边淋一圈香醋,热油大火超出了酸香辣气,配着浓稠米粥很是开胃,一道萝卜烧肉,白萝卜炖得软烂通透,有五花肉煸炒出来的油脂和酱香,肉块酥烂不柴,咸鲜下饭,并有一碟清炒豆苗,掐的最嫩的尖儿旺火快炒,只点几滴油酱,碧绿生青,又切些卤肉、香干,蒸了一碟子自家油润红亮的腊肠,满桌浓腴里配着一点儿清爽。 鱼来大爷照例蹲在“景阳冈”上,对人类的粥菜兴趣缺缺,只专心舔着面前小碟里,恒奴给它撕成细丝的白水鸡胸肉。 正吃着,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个小脑袋,是街口布帛铺子吴掌柜家的小儿子,名叫阿卯,今年刚六岁,秋日才送去邻街的私塾启蒙。 这小家伙是鱼来的铁粉,几乎每日下学都要绕路过来看看鱼来,有时还会给它带风干小鱼,不吵也不闹,也极少在饭点打扰。 今日他却来得早,直把小脸儿耷拉着,眼眶也有些红红的,站在门口,并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去找鱼来。 李怀珠瞧见了,招呼他过来喝粥。 阿卯慢吞吞进来,蹭到李怀珠旁边,撇着嘴小声说:“……多谢李娘子,我吃过了。” 李怀珠一看,觉得这孩子准是心里有事,在家没吃好,也没准是根本没心思吃。 她想起前世自家的小侄儿,每次在学校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不高兴,也是这样蔫头耷脑。 “可店里的粥熬多了,吃不完呢,阿卯帮忙吃一些好不好?”李怀珠去拿了个小碗,盛了半碗粥,又分了几块萝卜烧肉在小碟子里,放在阿卯面前,“尝尝看,甜的,可暖和了。” 阿卯看看李怀珠温柔带笑的脸,终是没抵住诱惑,拿起小勺吃了起来。 半碗热粥下肚,孩子的脸色眼见着缓过来一些。 吃完饭,团娘和桃娘收拾碗筷,恒奴去后厨照看炉火,李怀珠把阿卯带到柜台里边,那里暖和,鱼来也跳下来,在阿卯脚边绕来绕去。 李怀珠摸着阿卯的小脑袋,轻声问:“阿卯今天怎么不高兴啦?” 阿卯瘪瘪嘴,犹豫了一下,才指着自己的门牙,奶声奶气说:“我的牙掉了,同窗他们都笑我……说这是狗洞,阿耶说掉牙是长大了,是好事情,可是我还是难过,不想让他们都笑我……” 原来是为这个,李怀珠恍然,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掉牙,似乎也经历过类似的嘲笑,尤其是门牙空缺的时候,总觉得全世界都在注意自己的豁口。 李怀珠弯下腰凑到阿卯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阿卯听完,睁大眼睛笑了出来,仰头看李怀珠,确认道:“真的可以吗,这样说?” 李怀珠笑眯眯点头,“当然可以。” 恒奴从后厨出来,正看见阿卯跟李怀珠咬完耳朵,然后小家伙精神焕发地跟鱼来道了别,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他疑惑地看了李怀珠一眼,而后者只回他一个狡黠的笑容。 没过多久,午后的蒙馆快上课了,街上传来几个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正是阿卯和他几个同窗。 恒奴站在门口整理悬挂的腊味,就听见他们说:“吴阿卯,你的‘狗洞’今天好了吗?哈哈哈!” 若是往常,阿卯要么气得跺脚,要么就委屈的哭起来,可今天,恒奴却听见阿卯忽然大声说:“对啊!这个洞就是专门留着的,好让你这种‘小狗’能钻过来找我玩!” 几个孩子静了一瞬,又大笑起来,最开始嘲笑人的孩子也被镇住,没说出什么俏皮话,憋了半天,也跟着笑了起来。 孩童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恒奴皱眉回首,只见李怀珠手里拿着个小笸箩,正在门口挑晚上要用的米豆,嘴角高高翘起。 恒奴忍不住摇头,“娘子还是不要教坏小孩子……” 李怀珠对此很是得意,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毕竟,小孩子的苦恼,就要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回击,一昧忍让或许并没有用。 心情舒畅,李怀珠挑完豆子又去柜上磋磨鱼来,和往常一样把它抱在怀里,嘀嘀咕咕: “鱼来啊鱼来,你说你到底是只普通小咪呢,还是哪路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你该不会真是来报恩的吧?”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书生救了只白狐,后来白狐就变成美女来报恩了……她虽然没救鱼来,但她给鱼来小鱼干吃了呀!很多很多小鱼干! 她脑子里开始天马行空:“说不定你前世是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哥儿,欠了我……嗯,欠了我一饭之恩?或者一段情缘?所以这辈子投胎成猫,特意找到我身边来了?” 她想起那些志怪传奇,《聊斋》里多少精怪美人,为报恩情,幻化人形与书生结缘……虽说那些故事里的精怪多半是娇柔美丽的女子,可没说不许是威武英俊的男子呀? “会不会在某个夜深人静……”李怀珠神秘兮兮对着鱼来说,“你‘嘭’的一下,就变成一个剑眉星目,橘衣翩翩的郎君,然后说:‘小娘子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鱼来嫌弃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跃下,几步蹿到门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的蹭了蹭某人的袍角。 她抬眼一瞧,正对上一双促狭含笑的眸子。 谢慈微仰着脸,身着一袭素灰棉衫,外罩一件月白缎面夹棉袍子,领口一圈茸茸的灰鼠毛,静静地冷风拂过袍角轻轻掀起,进了店门,又缓缓落下。 谢慈弯着腰,一手将主动投怀送抱的鱼来捞进臂弯,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头的东西瞧着像是橘子,却比寻常橘子更大、更圆润一些。 “……小娘子是在许愿么?” 谢慈直起身,抱着猫走进来,眉眼弯弯问道。 方才在门外,其实只听到末尾几句,但也足够引人遐想了,谢慈不由莞尔,想起曾翻过的那些市井话本子,里头不乏书生遇狐仙、精怪报恩的桥段,从前他看的时候,只觉太光怪陆离,被小娘子这么一玩笑,却让人觉得分外有趣儿。 李怀珠脸一热,心里暗骂咪子叛变得真快,面上却一笑:“谢二郎说笑了。” 这人怎么偏偏这时候来,总听见她那些不着调的胡话! 这时辰是下午,离晚市还早,店里清静得很,自打入了冬,尤其临近春闱,谢慈似乎比往常来得更勤了些,俊俏郎君给的理由是“读书困乏,出来走走,顺道用心点心”,但李怀珠瞧着——他怕不是把李记当成了半个猫咖? 谢慈确是个爱猫的,尤其偏爱鱼来。 李怀珠好几次都撞见这位端方持重的谢二郎,用饭时将盘子里的肉脯、酥饼掰成小块,用手托了,给一脸矜持等待的鱼来大爷加餐。 鱼来呢,对这个上供及时的两脚兽也颇给面子,允许他偶尔摸摸头,甚至抱上一抱。 就像现在,鱼来在谢慈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又开始呼噜。 她引着谢慈坐下,想起自家今日的粥来,笑盈盈道:“谢二郎今日来得巧,灶上正熬着粥呢,一会儿好了给您盛一碗来?” 谢慈将鱼来放下,咪子嗅了嗅他放在桌上的网兜,立刻嫌弃撇开头,一下跳下桌子,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慈道:“也好。是娘子家的新粥品么?” 他还想着从前来吃早食时的酒酿圆子粥,淡淡的醪糟香甜,圆子也软糯,配红豆江米粽吃,也是很合口的。 “算不上新,就是些杂粮米豆一块熬的,进了腊月,图个暖和香甜。”李怀珠笑着解释,心里却腹诽,现在还没有这种时令粥品,对你来说可不就是新的? 谢慈微微一笑,“那便麻烦了。” 李怀珠转身去后厨,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回来。 一碗热着的腊八粥,粥体熬得浓稠,赤豆和眉豆都绽开了花,红枣去了核,各色豆米掺在一起,浓红淡黄,白润润的莲子沾着稠粥,旁边小木碟里摆了两块从“小八件”里挑出来的点心,一块滚着豆粉的驴打滚,一块玉白可爱的艾窝窝。 “粥烫,二郎慢用。” 李怀珠将东西摆好,标准一笑,准备功成身退。 “娘子稍待。”谢慈却叫住她,将手边网兜推了过来,“今日偶得几枚乳柑,想着娘子或许喜欢,顺路带来的。” 乳柑? 李怀珠回头一看,心里微微讶异—— 这东西她知道,在此时算是顶金贵的果子了,多产自福州和岭南,一路漕运北上,耗费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据说皮薄易剥,汁多味甜,且带着一种奶香似的清醇,故名“乳柑”,比之时下常见的橘子、金柑、朱栾等,身价高出不止一筹。 难怪鱼来闻了闻就跑,猫儿大多不喜柑橘类浓烈气味的。 “谢二郎自己留着品尝便是,儿……” 谢慈却已取出一颗果子,指尖抵着瓜棱般的纹路轻轻一掐,便掰下月牙似的一弯,内里绯橘色的瓤子弥漫出酸甜浓郁的香气,几滴汁水堪堪滑过他青络色的指缝。 谢慈递给李怀珠,含笑说:“果子再金贵也是给人吃的,不若,娘子先尝尝看?” 李怀珠瞧着他风光霁月的脸色,又瞧了眼他手中的柑橘,这情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她忽然想起,祁檀当初,似乎也是这样,带着珍贵的蜜橘到她跟前,然后……也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坐下,索性把话说开。 李怀珠一笑,伸手接过那半枚乳柑,挑眉,“那儿就谢过二郎了。” 她在谢慈对面坐了下来,捏起一瓣柑肉送入口中。 浓甜,微酸,果肉细腻,柑橘香十分悠长,时下柑橘类果子虽不少,如江州朱橘、姑苏绿橘等,但一路北上,还能这样鲜润的乳柑,确是稀罕物,非家世豪富者难以享用啊…… “果然味道极好。”她赞道,又吃了一瓣。 谢慈也笑一下,擦干净指尖的柑橘汁,慢条斯理喝起粥来。 腊八粥盛在白瓷碗里,是冒着热气深酽的紫红,米粒早已熬化了,与各色豆子、枣肉桂圆缠在一处,稠稠的。 送一勺到嘴里,豆子都开了花,赤豆起沙,莲子酥糯,间或咬到一颗去了衣的核桃仁,脆生生的,满口果仁香,粥浆又清甜…… 配着粥的,是一碟两样的小点心,谢慈并不知叫什么。 一块是糯米擀了薄皮做的,卷着深赤的豆沙,在黄豆面里滚过一遭,用筷子一夹,豆粉便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软糯的皮子和甜润的豆沙心,送入口,先是豆粉的焦香,接着是糯米的粘韧,豆沙的绵甜,一层层在舌头上化开,半点不腻人。 另一块模样很讨喜,雪团子似的,顶上点着胭脂红,咬开玉白的皮,里头是有青红两色的丝和果仁碎的白糖馅儿,口感沙沙的甜味,带着果仁的酥香…… 这两样点心,一黄一白,一糯一沙,配着粥吃恰到好处。 两人慢慢吃着东西,气氛有些微妙,却又并不尴尬。 李怀珠是憋着话的,几瓣柑橘下肚,见对面那人依旧气定神闲,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心里倒有些无处着落。 这气氛……怎么越看越像寻常小夫妻对坐用饭,闲话家常? 不行,实在太怪了。 李怀珠清了清嗓子,寒暄道:“这乳柑难得,一路舟车劳顿,还能这样鲜润,着实不易呢。” 谢慈含笑点头:“是,托了南边一位同窗的福,娘子若喜欢,日后得了某再送来。” “那倒不必,太麻烦。” 李怀珠抿唇,觉得自己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矜持一垂首,微微笑道:“说起来,谢二郎近来温书可还顺利?” 春闱日近,想必得更加用功了,就……别来的这么勤了? “按部就班而已。” 谢慈答得浅淡,又道,“娘子这粥里豆类繁多,搭配却巧妙,不知可有名目?” “胡乱熬的,今日腊八,不若……就叫‘腊八粥’吧!” 李怀珠只觉他避重就轻,眨眨眼,努力把偏移的话题转回来,“不过,谢二郎多日光顾,怕不单是为了用些点心吧?” 谢慈心中暗笑,他自问读遍经史子集,阅过先贤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可偏偏如何博得心仪的小娘子的欢心,圣贤书里却没写过一章半节,他不懂那些风月场中的迎合调笑,只觉得面前的小娘子迂回试探的心思,实在可怜可爱——他不是不知她什么意思。 谢慈放下勺子,抬眼望住李怀珠,温声道:“娘子慧眼,确实不单为此。” 此话正中下怀,李怀珠颔首一笑,佯装什么都不知晓,“哦?那还有何事?” 却见谢慈目光清澈,一副温良亲切的模样,却偏没如她的意。 “还为了给娘子送乳柑。” 李怀珠没料到他会这么答,一时语塞,再接再厉,“那,除了送柑橘,二郎难道就没有别的,更重要些的事情?” 谢慈微微偏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恍然道:“某以为,今日为娘子送柑橘,便是顶顶重要的事了。” 李怀珠彻底哽住。 见她怔住,脸色也有些挂不住,谢慈又掰了一瓣柑橘递过去,笑问:“娘子以为,某还有何事?” 李怀珠这一回却不知接什么话了,心里简直要叹气——还能有何事?我以为你总算要挑明了,问问我对你这番心思究竟如何看待呀! 可这话也只能在肚子里打转,毕竟,总不好按着“我以为你要表白”的戏来演,先一步把“婉拒”的台词说了吧?那成什么了?自作多情尚且尴尬,若再抢先拒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是个对手,李怀珠垂下眼睫,假笑一下,搪塞道:“……儿还以为,谢二郎是想问问那盆兰花养得好不好呢?” 谢慈粲然一笑:“兰草幽独,得其时,遇其人,怎会不好?” 什么得其时,遇其人,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这可真是遇上了装傻的高手! 李怀珠脸一红,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是想跟人家“决断”的,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带跑了。 她站起身,强自镇定笑道:“粥快凉了,二郎趁热用……” 说完,有些仓皇地转身,快步朝小院方向走去。 谢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轻轻笑出声来,拿起那半颗她未吃完的乳柑,就着她方才吃的那一瓣子,剥了一瓣来吃。 嗯,满口清甜。 第50章 第50章 “噗通——” 店里刚吃过朝食, 李怀珠从陶缸里捞出来几只大蹄膀,搁在案上。 后厨收拾的几人听见动静, 从门边探了出来。 “娘子,这就是用‘硝’腌了几日的蹄膀吗?” 团娘凑近来,用指头戳了下猪蹄表皮,缸里的气味咸涩、微苦,并闻不到什么肉香。 桃娘细声说:“瞧着……瞧着怎么有点吓人?” 眼瞅着年关将近,汴京新年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孩子们掰着指头数日子, 大人们还忙着买年货, 扫净庭院,店里生意略清淡了些,大家手头活计不多,便聚在一处商量着过年要买些什么炮仗烟火来热闹热闹。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来了劲头, 什么“遍地锦”“流星赶月”“震天雷”……全是李怀珠听都没听过的炮竹名儿, 起的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只有桃娘小声算着账:“可是都好贵呀。一挂普通的‘百响’都要好些钱呢, 更别说带花样的了。” 恒奴自来不喜欢和他们一块叽叽喳喳的, 那日也不知怎么了,竟说只要把硝、磺、炭, 按方子配好了,自家也能做,比外头买的省下七八成钱,这活儿他会的。 几个年纪小的一听, 这还了得,当下便求着恒奴开了单子,跑杂货铺子买回了硝石、硫磺和木炭来, 还有竹纸、几箍细麻绳。 李怀珠那日从酥斋铺子拿着账本回来,正看见他们在后院围着石臼捣鼓什么,便在旁边看一会子,等他们将几样材料研好,才坏心眼开口,朝他们要现成的硝粉。 恒奴蹙起眉头,“硝石性烈,配伍不当易出危险,娘子若想玩炮竹,等我们做好了分你一些便是。” 李怀珠却摇头,莞尔道:“不做炮仗,做吃的。” 几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神色,像是上回听见李怀珠给他们讲“石头煮汤”的奇闻。 硝石做吃的,听着怎么就让人脊背有点发凉呢,大家颇为纳闷,这玩意儿不是做火药、腌皮子用的么,能入口? 可李怀珠在“吃”这一道上,早已用无数事实奠定了“天赋异禀”的形象,因此,惊讶归惊讶,李怀珠还真匀走了一包硝石粉末,又去了肉铺挑了几只蹄膀来,回来后,将硝石和粗盐磨好,做了些暗红色的硝盐。 把硝盐用力揉搓在猪蹄上,放进青灰大陶缸里腌制,往肉块上压一块大石,缸口蒙上棉布,放在了院里阴凉的角落。 这才终于到了这日清晨,李怀珠揭开陶缸,把蹄膀拎了出来。 猪蹄经过硝盐的浸渍,原本粉白的皮肉成了琥珀一样的暗红色,肉质看起来比新鲜时紧实了许多,表面微硬、发干,凑近了,能闻到一些混合了肉味、咸味、硝石味的复杂气息。 “瞧着是挺不一样。”阿舟咂咂嘴,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畏惧。 恒奴问道:“接下来如何,直接煮?” 他虽未做过,但见识总比旁人多些,隐约觉得这东西的处理恐怕要更费事。 “自然不能直接煮。”李怀珠打了井水来,将肉块仔细冲洗,“硝味需漂净,否则入口发涩。” 她将洗净的猪蹄放入一个大盆,放进清水浸泡,先泡了个把时辰。 这一泡,就泡到了晌午前,期间李怀珠又换了两次清水,待觉得差不多时,才将猪蹄移入一口大砂锅,水面没过猪蹄,放了姜片、葱段,又丢了一小把花椒、两颗八角炖煮。 撇清了沫子,李怀珠往锅里倾了半碗黄酒——硝制过的肉还是腥的,酒能散出些,也能添些风味,文火慢炖时火要小,汤一直微微开着,却不能大滚,不然皮肉易烂,失了劲道,直到皮酥肉烂,筋骨皆软。 李怀珠估摸着这一炖,至少得一个时辰。 于是,这一上午,大家各自干着手头的活计,但总隔不了多久,就有人晃到灶边,探头看一眼咕嘟着的砂锅。 等到日头快到中天,锅里香气渐渐浓郁,隐隐约约飘出来,勾人得很。 砂锅里的汤汁已收得浓稠,透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戳猪蹄,皮肉已然软烂,李怀珠便将猪蹄捞出,放在一个浅陶钵里晾着,滚烫的蹄髈冒着腾腾热气,深红的皮肉颤巍巍的,瞧着胶质丰盈,酥烂肥腴。 “这就好了,能吃了?”阿舟眼巴巴问。 “早着呢。”李怀珠笑道,“这才完成一半。” 砂锅里的汤汁过滤渣滓,只留清亮的肉汁,陶钵中的猪蹄去骨,肥瘦肉皆撕烂,翻口朝下,汁水淹没猪蹄,将陶钵端到后院的廊下冻着。 晌午饭时,大家围坐桌前,围着腊肉蒜苗,八宝豆腐,酱爆鸡丁,还有一小碟上午现切的卤味拼盘,卤豆干、卤蛋和几片卤猪耳,眼神却时不时往廊下瞟,就着这股看得见、闻得着、暂时却吃不到的肉香,扒饭的动静都比平日大了些。 李怀珠不禁有些好笑,这是望梅止渴的全新版本,“闻香扒饭”? 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家收拾完,便聚到后院廊下。 浅钵里的肉汁已凝住了,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膏冻,猪蹄深红酥烂,红白相间,皮是深红油亮的,筋腱处则是半透明的淡黄,肥肉部分凝如白玉,瘦肉丝缕又分明。 “哇……”团娘发出惊叹,“真好看!像宝石冻子里镶着肉!” “这冻子是肉汤结的,怎地如此清亮?”阿舟也啧啧称奇。 李怀珠取来一把薄刀,用热水烫过,沿着陶钵边缘划了一圈,轻轻一提——一块长方块的凝冻肴肉便完好无损脱了出来 执刀切片,李怀珠刀锋过处,冻子应声而裂,有“沙沙”声,切出的薄片,半边是深红酥烂的皮肉,半边是晶莹剔透的肉冻,红白相映,在刀压下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此菜名曰‘硝肉’,也叫‘水晶肴肉’。”李怀珠将切好的肉片摆好,笑道,“说起它的来历,倒有个有趣的传说,跟八仙里的张果老还有些关系。” “张果老?” “是啊。” 李怀珠摆好,取过一个小碟,倒入些香醋,又点了香油撒上姜丝,讲起了这道菜的渊源—— 相传早年间镇江有夫妻俩开一家小酒店,丈夫某日买回几只猪蹄,想用盐腌起来,却错把做鞭炮用的硝石当成了盐,等发现时,猪蹄已用硝腌了好些天,扔了吧,舍不得,卖吧,又怕有毒。 他妻子灵机一动,将猪蹄用清水泡了又泡,洗了又洗,然后放入锅中煨煮,没想到煮出来香气四溢,猪蹄红润酥烂,汤汁冷却后成了透明晶亮的冻子。 夫妻俩尝了,味道竟出奇鲜美,皮白肉红,卤冻透明,便取名‘硝肉’摆出去卖。” “一日,张果老骑驴云游至此,闻香下驴,一尝之下,拍案叫绝,连吃了好几盘,后来,这‘硝肉’因张果老曾品尝,名声大噪,又因其肉冻晶莹如水晶,便得了‘水晶肴肉’这名。”1 “来,都尝尝,看有没有张果老当年吃的好滋味。”李怀珠笑着招呼。 几人纷纷举箸,肉片蘸上一点姜丝香醋,送入口中。 先是外层入口即化的肉冻,接着是里面酥烂入味的蹄肉,肥肉部分油润化渣,瘦肉越嚼越香…… 这样好的冷盘,自然要上菜单子的。 新菜协商菜单子没几日,没引来传说中倒骑毛驴的张果老,倒是招呼来了另一位熟客——几日未见的陈小侯爷。 陈衍这差事着实辛苦,昨夜值夜,今日又接着当值,熬得眼底泛青,骑马路过榆林巷时,只觉家中厨下翻来覆去那几样提不起胃口,腿一拐,到了李记。 刚掀帘子,李记食肆里的肉香气拂面而来,才后知后觉胃中空落。 李怀珠正在柜上往册子勾勾画画,抬头见是他,恍然一笑,“陈大人来了,今日有新出的水晶蹄花冻,筋道弹牙呢。” 陈衍“嗯”了一声,神色颇为倦怠,又随口点了两个热菜,挥挥手,习惯性对迎上来的阿舟道:“还是你来。” 李怀珠应了,心里却转了个弯。 她虽不知殿前司里具体如何,但看陈衍如今的做派,与之前愁眉紧锁的模样大不相同,估摸着这位小侯爷是想通了——知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强扭的瓜不甜,硬压的兵不服,也或许,是把指望寄托在了下一批禁军新人的身上? 大宋禁军,尤其拱卫京畿的上四军,遴选向来不单一,勋贵子弟自然占了不少缺额,但真正的栋梁还得从实打实的苗子里拔,因此,每年也有不少名额,留给了各州府荐举之人,乃至通过考评拔上来的民间好手。 这批人,往往背景比较简单,若能栽培得当,便是上峰最可靠的中坚。 李怀珠觉得陈衍这些日子,有事没事总爱唤阿舟过去……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小侯爷真存了将兄弟二人收归麾下的心思? 她端着小菜送到雅间,刚至门外,便听见陈衍正和阿舟正聊着。 “……我看你兄弟二人身形体格都是极好,就没想过换个更广阔的天地?男儿在世,功名但从马上取,那才是正途。” 阿舟似乎小声应了句什么,听着有些无措。 李怀珠心下好笑,抬手叩门,笑盈盈端盘子进去:“大人这是真想从儿这挖人走?” 陈衍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反而拿起筷子夹了块晶莹的蹄冻,随意吃了两口,像下了决心,竟对阿舟道:“你先出去忙,我与你们娘子有些话要说。” 阿舟看向李怀珠,见她微微颔首,这才退了出去。 陈衍也不先说什么,就仿佛跟前没有这么个人一样,几下将面前饭菜扫去大半,又喝尽碗中热汤,这才放下筷子,擦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李怀珠。 “李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陈衍开门见山,“殿前司那摊子事,想必你也看出些端倪,底下那些人心思不在正途,我用着不顺手,他们也未必服我。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跟他们耗着,不如早作打算。” 李怀珠点点头,正色几分,勋贵之家出来的子弟或许骄纵,却绝不蠢,陈衍能想透这一点,已是进益。 陈衍接着说下去:“明年开春,禁军要补一批新人,这是个机会。” “我看许舟、许扶,就很不错。” 果然,连名字都盘查了,这已经不光是打主意的事了,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眼光自然是好的。” 她缓缓开口,道:“他兄弟二人若真能跟着大人,搏一份正经前程,我绝无拦着的道理。” 陈衍面色稍松,以为事情成了大半。 然而李怀珠话锋轻轻一转:“只是,陈大人,有一样事须得先说分明。阿舟和阿扶,并非我买断的死契仆人。” 陈衍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寻常卖身,有如我店中其余人,皆是身契全权压在牙行,我付钱,牙行交人,此后主家可掌大半。” 李怀珠解释道,“但阿舟、阿扶不同。他二人是‘自卖自身’,牙行只居中作保,身契并非完全卖断。当初他们来我这儿,阿舟便坚持必须与他阿兄一道,也是因着这层缘故。故而,我虽是东家,却也不能说将他们给了谁,便给了谁。” “去留之事,终归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陈衍一听,脸色沉了沉。 他没想到还有这层关节,侯府家大业大,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仆从,在他看来,既是卖身为仆,主家发话,哪有仆人挑剔的余地? 他心下不悦,疑心李怀珠推诿,但求才之心甚切,又道:“李娘子放心,陈某绝非强取豪夺之人。我已打听过他二人来历,皆是京郊拳馆出来的好手,父母早亡,唯有一姐。可惜……” “约莫半年前,他们姐姐乘马车坠崖身亡,兄弟二人自此离开拳馆,消沉数月,杳无音信,后来便自卖到了你这里。想必,是为筹措丧葬之资,迫不得已。” 陈衍自觉这番调查已显出足够诚意,继续说:“他们既有武艺在身,又有此等变故,心中岂无大志?窝在娘子这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跟了我,入了禁军,可不光脱了奴籍,万一日后立了功勋,封妻荫子也未可知。这份前程,难道不比在此为仆强上百倍?” 李怀珠听他说完,才知这二人之前是做什么的,又想怪不得阿扶受伤那日行动如此敏捷,即便不太舍得,也还是点了头,微笑道:“大人思虑周全,既如此,不如将他二人叫来当面问个明白,终究还是他们自己的路。” 陈衍颔首,胸有成竹。 不多时,阿舟和阿扶进门。 李怀珠将陈衍的提议大概说了一遍,末了道:“陈大人赏识你们,是难得的机遇。” “我私心自然舍不得你们走,但若换做是我,有人指明这样一条路,我也会心动,你们要好好想想。” 阿舟听完,眼睛瞪大看向陈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阿扶一个眼神止住。 陈衍见李怀珠话已至此,心中笃定,也含笑看向兄弟二人,“如何?某之言可还诚心?若愿随某去,今日便可着手安排。” 雅间内一时寂静,阿扶沉默片刻,忽而道:“多谢陈大人抬爱。只是,我们兄弟二人,暂无投身军旅之志。李娘子待我们恩厚,店里诸事也才刚顺手。眼下只想安稳度日。” 此言一出,陈衍神色一凝,李怀珠也是一怔。 阿舟也松了口气般,赶紧附和道:“对对,我哥说得对,这儿挺好的!” 陈衍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阿扶:“你可想清楚了?此等机会绝非寻常,莫非是顾忌旧主情分?李娘子方才也说了,不会阻你们前程。” 阿扶摇头,“与娘子无关。” 陈衍还想再说什么,李怀珠心下却已百转千回,转头笑着打圆场。 陈衍知晓事不可为,心下虽遗憾不解,但也只得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罢了,某还能强掳人不成?”他似是自我宽解,“人各有志,只是可惜了。” 送走陈衍,李怀珠回转店里,心下却并不如表面这样平静。 她当然觉得自家小店挺好,吃穿不愁,氛围融洽,大家一起忙,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确实挺好。 可她也绝不自恋到以为,单凭这份“挺好”,就足以让这兄弟二人拒绝了陈衍递来的橄榄枝——那可是条青云路,可能足以改变他们乃至后世子孙命运的通途。 男儿热血,谁不曾有过建功立业的梦想?尤其他们还曾习过武艺。 将心比心,若她是他们,面对这样的选择恐怕也要辗转反侧,难以决断,可他们却…… 然而他们不说,她便不问。 直到这夜店里打烊,门户落锁,众人各自洗漱歇息,团娘和桃娘叽叽喳喳回了东厢。 李怀珠拢着夹袄,正准备回屋,却瞧见后院廊下,阿扶正背对着她弯腰洗脸。 她不知怎的,就朝他走了过去。 绣鞋底子发出“哒、哒”声,阿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娘子。”他唤了一声。 “嗯。”李怀珠走到近前,寒气让她微微缩了缩肩膀,“阿舟呢,又去逗鱼来了?” “在收拾明日要用的柴火。”阿扶将布巾浸入盆中搓洗,拧干,搭回肩上,“说怕明早霜重,柴湿了不好起火。” 李怀珠笑了笑:“他倒是心细。” “不过,今日陈虞候的事,你们其实不必太过顾虑……陈小侯爷看着脾气躁些,但身份在那里,说出的话总不是虚的,禁军补员,多难得的机会。” “娘子是觉得我们不该拒绝?” 他问。 “那倒不是。”李怀珠摇头,很认真地说,“路是你们自己的,怎么选都有道理,我只是有点好奇。” 李怀珠斟酌着自己的话,尽量不让人感到冒犯,“小侯爷开出的条件如此好,我自问待你们不薄,可比起脱籍、军功、前程,这‘不薄’似乎又太轻了。所以我在想,你们留下的理由,或许比我想的更深些?”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套话”的嫌疑,不由莞尔,道:“当然,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阿扶看着她,李怀珠脸颊被风吹的有些微红,神色却很坦然,她只是单纯想知道一个答案。 阿扶沉默片刻,才道:“陈大人查到的,是我们离开拳馆后,为阿姐筹措丧仪,不得已将自己卖为奴仆。” 李怀珠点头,这个陈衍说过。 “但他不知道,”阿扶继续道,“阿姐当年,并非意外坠崖。” 李怀珠心头微微一凛。 “那辆马车,是京中某位权贵府上的,阿姐就在那府里做些私厨杂活,那日,她是被府中一位权贵的儿子强行带出城,马车行至山路,她挣脱跳车……” “阿姐性子刚直,宁死不受辱。” 李怀珠脸色一白,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惨事。 “我们兄弟得知消息,去那府门前讨说法,自然是连门都进不去,去报官,证人却是他们自己府上的仆役,阿姐只是一个签了契的杂役,无足轻重。” “后来,拳馆师傅私下告诉我们,那位权贵之子位高权重,告诫我们此事难为,”阿扶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一点灯笼的微光,“禁军人多世家贵族子弟,来往人情复杂多端,保不准就与对方有牵扯,这样的‘前程’,这样的‘军旅’,我们敢要?” 天色漆黑,廊下只有风声呜咽。 “原来如此……” 李怀珠轻轻呼出一口气,若真是这样,那陈小侯爷递来的,恐怕就不是青云路,而是龙潭虎穴了。 她蹙起眉,认真分析起来,“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只觉禁军前程光明,却忘了里面盘根错节,什么样的人都有,陈小侯爷或许爱才,但他未必能查得这样深,万一你们真进去了,恰巧又或被认出来……抱歉,这事是我想得简单了。” “娘子言重了,您何错之有。”阿扶摇头,“但既话已说开了,有些事,娘子也该做个决断。” 李怀珠一怔:“什么?” “我们兄弟留在李记,娘子待我们宽厚,但正因如此,我们也得为娘子想一想。”阿扶道:“那户人家在京中颇有势力,我们兄弟虽自卖于此,但终究……万一哪天被他们查到这里,我们兄弟一定会成为拖累。” “所以,若娘子觉得留下我们是隐患,此刻便可将我们送走。” 阿扶站在那里,没有移开视线,直直望着她,道:“是去是留,全凭娘子一句话,我与阿弟绝无怨言。” 听他这样说,李怀珠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些暖。 “阿扶,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麻烦的,哪能身边人一遇到点麻烦,便把人赶走的?” 李怀珠轻笑,又抬眸看着他,笃定道:“况且,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没有被人害死了亲眷,不去找对方的麻烦,还怕对方赶尽杀绝的道理—— 这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里,她们这又是食肆,太平天下,每日客似云来的,西市丢了些东西且折腾的天翻地覆,那等人家再有权势,难道还能隔空索命,把她好好一个食肆给掀了不成? 故而,李怀珠是淡定的。 半晌,阿扶忽而笑了下,开口,嗓音比方才柔和许多。 “娘子,多谢。” ----------------------- 作者有话说:1水晶肴肉这个故事,忘了从哪听的了,好像也是说书或者相声吧。 第51章 第51章 腊月廿三, 祭灶。 民间有谚云:“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这一日, 家家户户扫房迎新,置办糖瓜、黍糕,焚香祭拜灶神,祈求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这日,扫房除尘是头等大事,李怀珠起了个大早, 跟着一块“除旧迎新”, 众人用绑了长竿的扫帚,将房梁、墙角扫了一遍,拿着湿布里外擦干净,又一起清理灶膛,把小厢房不要的杂物往外丢……忙活到下午, 总算打扫了个遍。 眼见晚市还要开张, 李怀珠也不想让恒奴再做了自家的晚食了, 下午便让他们出去逛逛, 各自上街,拣自己爱吃的买些回来, 不拘零嘴还是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欣然同意,李怀珠没让他们花自己的钱,每人都另给了些, 看他们欢欢喜喜出了门。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鱼来大眼瞪小眼。 才刚酉时,李怀珠伸个懒腰, 走到后院,宋大郎修整过的小地窖口没落锁,里头还储备着过冬的菜蔬和果子。 她走下去看了看,林檎、梨子、沙果,晒好的霜糖柿饼,还有晚秋存下的几篓蘑菇、秋葵、芋头、山药、胡瓜……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一进腊月,家里的茶几子上就什么都有,瓜子花生是基础款,各种硬糖、软糖、酥糖、巧克力,用漂亮的玻璃糖纸包着,攒下一把糖纸能玩半天,能折飞鹤,还能折小飞机,糖吃腻了,还有芝麻切糕、馓子、江米条、各色的蔬菜水果干,山楂卷…… 尤其是姥姥做的炸麻花和猫耳朵,守岁看春晚时,大人们在一旁谈天说地,李怀珠就抱着零食篓子,这个“咔嚓咔嚓”,那个“吧嗒吧嗒”,跟着表姐妹一块看春节晚会、小品节目,那才是她记忆中过年的滋味。 这么一想,反正材料都现成,不如自己也鼓捣点零嘴儿。 先和两份面,一份是普通的发面团,加了鸡蛋和砂糖准备炸麻花,另一份则是用红糖水和的面,掺了一碟黑芝麻粉,预备做猫耳朵。 发面需要时间,便先处理果子。 从地窖里挑了些个头均匀的林檎、梨子和樱桃果子洗了切片,用盐水泡过,铺在竹篾上晾晒,预备做果脯,另一些则切成更薄的片,放进恒奴平日烘香料的小烘笼里,底下用硬碳慢慢烘着,做些脆口的果干。 菜蔬也挑了些,蘑菇、秋葵一类的,放在果子旁边一起烘着,便是蔬菜干了,吃的时候,这些果干菜干什么的,能跟外面买的桃脯、杏脯、瓜条一起“杂拌”,盛在捧盒里五彩斑斓的,酸甜杂**抓一把在手里,也能吃的有滋有味儿。 篓子里还存着好些山楂,李怀珠洗净去核,一部分加糖熬煮,做了一小锅山楂糕,另一部分则熬得更浓稠些,做成山楂膏,吃撑了就能蒯一勺冲饮子,俗话说过年胖十斤,这几天是最容易吃多的时候了。 忙活这些的时候,她还想起了个别的——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这东西,实在是个特别的物事,你说它是零嘴儿罢,它又红彤彤插满一草靶子,很威风凛凛的样子,你说它是正经吃食罢,又只是孩童举着满街跑的玩意儿。 但北方人一年到头,少了它还就不大对味,尤其是冬天。 糖葫芦的好,全在“脆”上,把冰糖熬得起了小黄泡,山里红在里头一滚,往抹了油的板上一拍,等糖衣就定了型,薄薄亮亮的,透着里头胭脂似的红果…… 小时候跟大人逛庙会,李怀珠总得缠着大人买一串,咬下去先听见“咔嚓咔嚓”,甜脆里裹着酸软,酸软里又藏着几个籽儿,在舌头上滚来滚去,舍不得吐。 眼下有山楂,有糖,做起来方便,李怀珠准备好了东西——成捆的山楂串、熬好糖的小铜锅子,拿串山楂在锅里只一转,往板上“啪”的一摔,糖衣霎时凝成一层薄脆壳子,拉出片晶莹的翅子来。 草垛子用细绳捆了放柜上去,上面插满了小红果子串,今日晚食来的客人也能吃着了。 出去的几人优哉游哉还没回来,李怀珠就刚好做完了猫耳朵和糖麻花。 糖麻花丰腴金黄,面上一层晶莹的白糖粒子,猫耳朵红褐相间,李怀珠自己抓了两个往嘴里一嚼,嗯,香甜酥脆,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于是今年祭灶的时候,灶王爷的桌上,除了几样市售的糖瓜、黍糕,还有一碟糖麻花、一碟猫耳朵、两串冰糖葫芦,还有一钵各种颜色的果干“杂拌儿”…… 午后,这日的天色难得清朗,谢慈从国子监旁的书舍出来,还拿着一卷策论草文。 今日他去拜访致仕多年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虽已不问朝政,但于经史时务见解精深,常为学子指点迷津,此番前去,谢慈便是为了一篇题请教。 题目是周老亲自拟定——论汉武征匈奴与今时北疆边防之异同得失。 这题是史论,谢慈的理解,便也多从军事策略和国力消耗等处着眼,洋洋洒洒写了几千言,自觉剖析也算深入。 可方才在书舍,周老先生听罢他的论述,却只是捋着长须,微微摇头。 “兰时啊,”老先生谆谆之言,“汝文采斐然,于兵事、粮秣、地理之剖析,亦见功底,然终只论‘事’,而未及‘势’与‘人’。” “汉武之征伐,在其‘有为’,在其‘集权’,在其以举国之力,行拓边之志。此‘势’也。然其后期,府库空虚,民力凋敝,乃至下《轮台罪己诏》,此亦‘势’之转也。其用卫、霍,是为‘人’;其晚年多疑,巫蛊祸起,亦是‘人’。” “而观我朝北疆,自太宗朝高粱河之憾后,边防之策,渐由‘进取’转为‘守御’。澶渊之盟,岁币换和,是迫于时‘势’,亦是朝堂‘人’心所向。如今西有西夏扰边,北有辽国虎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边防之议,朝中主战、主和、主守三派纷争不休,这背后,是不同利益,不同‘人’心所汇聚的‘势’。” “汝之文章,将汉武之‘事’与今时之‘事’比附,却未深究驱动这些‘事’的‘势’从何而来,又因何而变;未剖析身处这些‘势’中的‘人’,其抉择、其局限、其不得已。如此,终究是隔了一层,未能触及根本。” 老先生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让人感到迷茫…… 辞别周老,谢慈只觉心头滞闷,想着解解乏,便如往常一般,朝榆林巷方向去了。 还未到巷口,远远便瞧见李记门口,熟悉的招幌在风里轻轻摆动,走得近了,却听到里头传来喧闹声音,似乎聚了不少人。 谢慈心下微异,这个时间,李记通常是比较清静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也不知在说什么,谢慈上前,抬手掀开了棉毡。 点心的香甜气息里,大堂围坐着一桌年轻郎君,约有六七人,身着儒衫,一看便是读书人模样,李怀珠正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笑语嫣然的模样,而桌边那几个郎君,却神情更是各异。 几人多半面露尴尬,低头喝茶,还有一人面皮涨得发红,似乎刚听到了什么不甚中听的话。 谢慈认出其中两人,一个是国子监学子,姓赵,学问尚可,另一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想起来了——韩松。 他昔日诗会上与韩松有过一面之缘,其人颇有诗赋之才,曾与豆腐坊家的女儿有青梅之谊,后来似乎被某位官家的小娘子看中,此风流之事,在今年年轻士子中,还引过一些议论…… 李怀珠见他进来,眉眼一弯,笑了,“诸位郎君且宽坐,谢二郎,今日还是点心么?” 谢慈忽然出现,几位郎君闻声都转头望来,待看清来人容貌风姿,认出这位便是江宁府解元、今科会元时,几人慌忙起身。 “谢……谢兄!” “竟是谢会元!” “谢兄安好!”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激愤失态的韩松也跟着晃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叫人看到自己这般失仪的样子,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韩松心中羞愤交加。 可这事,却也不能都怪李怀珠不给人留面子。 今日下午原本好好的,李怀珠把那些糖麻花、猫耳朵、冰糖葫芦归楞好,几位郎君便结伴进来了,言说晚间要在此处小聚,庆贺秋闱放榜之喜,因时辰尚早,先来坐坐,用些茶点。 李怀珠自然欢迎,见他们都是读书人打扮,便推荐了冰糖葫芦和猫耳朵,还额外送了一碟糖麻花。 一开始几人还说说笑笑,李怀珠在柜后拨着算盘,也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相熟的学子,此番秋闱,七人中竟有三人得中,其中便包括她认得的那位赵郎君,这成绩在同窗中算极好了,今日做东,邀另几个庆贺一番。 而被邀的人里,就有韩松。 韩松的学问,在这几人中本是拔尖的,这回算是意外落榜。 落榜已是不如意,偏生他与那位官家小姐的婚事也起了波折,据说是因他落第后心气不顺,言行间得罪了小姐,女方家里颇有微词,如今亲事已是岌岌可危。 今日他来,本就强颜欢笑,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几杯热茶下肚,话题又绕回了秋闱,李怀珠倒也很能理解,中考之后谁不得对对答案啊? 考中的几人难免有些意气风发,论起考题“论君子慎独与治平之道”,这题本出自《中庸》,是儒家修身治国之常谈,但各人理解不同,抒发己见时不免有争论。 韩松虽落第,对此题却有自己的见解,且颇为坚持,偏生与他争论最烈的,是一位平日学问不如他,此番却侥幸得中的王郎君。 王郎君酒意未至却先有了几分得意,真觉得韩松论点迂阔,争执到后来,竟脱口道:“韩兄高论,弟实难苟同。若此论真如此精妙,何至于此番榜上无名?”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李怀珠也没想到这是个“刺头”,也是惊了下。 韩松的脸“唰”一下白了,数月来的失意,让他忍不住回击:“是,我是未中,可若非家母日**迫,令我心绪难宁,若非七小姐骄矜任性,动辄以势压人,令我烦扰不堪……我岂会……岂会心神不属,发挥失常?我寒窗十载,竟毁于……毁于妇人之手!” 这话越说越偏,也越说越不堪,在座诸人虽知他处境,但听他将失利缘由全归咎于家中女眷,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王郎君更是面露鄙夷,想要反驳,却被身旁的赵郎君按住。 场面一时僵住,韩松见众人沉默,更是激愤,“古来多少事,坏就坏在妇人身上!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若非妇人短视、妇人滋扰、妇人……” 他话未说完,有人便将一碟果片放在了桌上。 李怀珠一双眸子笑盈盈看着韩松,道:“韩郎君,可是茶凉了?儿给您换盏热的?” 她本是好意,想借送果碟打断韩松的失态,给双方一个台阶。 不料韩松正在气头上,见一个商女也来插话,心中火起,竟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劳娘子费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古人诚不我欺。”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郎君脸色更加难看。 赵郎君忍不住道:“韩兄,慎言!” 李怀珠却并未退却,微微一顿,转向桌上众位郎君,浅笑道:“诸位郎君方才,可是在讲古论史?” 桌上几人一愣,赵郎君忙顺着话头道:“是,是,方才胡乱议论些史事。” 李怀珠眉眼弯了弯,好奇道:“儿虽愚钝,平日也爱听些杂书戏文。方才听郎君们提到妇人误事,倒让儿想起戏文里常唱的,妲己亡殷,褒姒灭周,贵妃乱唐……” 众人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都纳罕地看向她。 “可儿有时想,殷纣王自己暴虐,设炮烙、剖比干,难道全是妲己按着他的手做的?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是他自己点的火,还是褒姒抢过了火把?唐明皇晚年怠政,宠信李林甫、杨国忠,引得安禄山造反,这祸根,难道是一个深宫妇人能种下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瞧一眼面皮紫涨的韩松,笑盈盈道:“儿书读得少,不懂大道理。就是觉着天下兴亡,江山更迭,是多少文臣武将、帝王将相、黎民百姓合力做成的大事。怎么到了最后,嘴皮子一碰,就能全推给几个连朝堂都上不得的女子身上了呢?” “好像只要有了‘红颜祸水’这四个字,亡国之君就成了痴情种子,误国奸臣就成了无奈之举,所有该担的责任,该究的根源,就都模糊消散了。” “这法子,倒是省事得很。” 一席话言尽,桌上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郎君怔怔看着她,只有王郎君脸色极好,仿佛在暗暗叫好。 韩松嘴唇哆嗦着,手指李怀珠:“你……你一介妇人……懂得什么家国大事!竟……” “韩郎君,”李怀珠打断他,“儿不懂家国大事,只懂得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有人自己行差踏错,却不肯直面己过,反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尤其是推到比他们更无力辩驳的女子身上。这般作为……” “在旁人看来,真真是一钱不值,最最没有出息的男子了。”1 “哐当”一声,韩松向后一仰站了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从喉间发出咻咻声。 满座皆惊,时下无人出声,就在这片寂静中,谢慈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听到了小娘子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谢慈对众人微微颔首:“诸位有礼。”随即又对李怀珠唇角微扬:“今日确想用些茶点。” 赵郎君等人也是机灵的,连忙道:“谢兄请自便,我等……我等继续闲谈便是。” 谢慈不再多言,李怀珠带他去惯常喜坐的位置。 他刚坐下,鱼来便窜了上来,依偎进他怀里。 李怀珠端着小托盘过来,上面摆着一碟猫耳朵,一碟糖麻花,一串冰糖葫芦,旁边配着一壶刚沏好的花果茶。 “谢二郎尝尝,都是今日新做的零嘴儿。” 她将东西一一摆好,笑道:“这冰糖葫芦的糖壳脆得很,冰甜的呢。” 谢慈道了谢,抿抿唇,“方才慈来时,店中似乎颇为热闹。” 李怀珠若无其事,“可几位郎君秋闱高中,来小店庆贺,年轻人嘛,难免言辞激昂些。” 她轻描淡写,将一场争执归为“言辞激昂”。 谢慈哪里看不出她避重就轻,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道:“确是喜事。不过……进门时,仿佛听到娘子在论史,言辞颇有趣致。” 李怀珠想起自己刚才那番“红颜祸水”的议论,虽觉畅快,但也知其离经叛道,她可不想跟这位正经的科举骄子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万一又惹出什么“唯女子与小人”的官司来。 “不过是听了几耳朵戏文罢了,” 李怀珠转身欲走,“谢二郎慢用,灶上还有些事……” “娘子。” 谢慈却唤住了她,“慈今日读书困乏,正想寻人闲话几句,疏散疏散,娘子若不忙,可否稍坐?” 李怀珠回头看他,“谢二郎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儿一个食肆商女,能聊什么疏散烦闷?” 谢慈轻笑一声,“什么都可。” 左右店里没有旁人,刚又与人起了冲突,李怀珠也没了拨算盘的兴趣。 “那,好吧。”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捞过鱼来抱着磋磨,“谢二郎想聊什么?先说好,经史子集儿可一窍不通。” 谢慈道:“并非要论经史。只是今日拜访师长,论及一篇策论,师长训诫,看事须得洞察其后的‘势’与‘人’。” “某自诩读了些书,可方才听娘子寥寥数语,倒觉别开生面。便想着,或许听听娘子见解,能有所启发?” 李怀珠抚摸着鱼来,倒是笑了——方才她一番话,把韩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居然给人送上门来,想听她那些“惊世骇俗”之论? “那么离经叛道的话,谢二郎真想听?”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慈的表情。 “史笔如刀,亦多偏锋。”谢慈目光沉静:“愿闻其详。” 李怀珠倒真被他勾起几分兴趣,看来不是来挑刺的,是真想探讨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谢二郎想听哪段?” 她歪了歪头,抱着猫儿,姿态放松下来。 谢慈道:“便从娘子方才提及的‘红颜’说起,如何?” 这可好啊,这不正是她擅长的“翻案”么? 李怀珠道:“既然谢二郎问了,那儿就胡诌几句。” 谢慈微笑,颔首。 “依儿浅见,史书是男子写的,自然偏爱以男子的眼光和规矩去描写,很多女子在其中,只要不是贤良淑德的依范,就是祸国殃民的靶子。” “譬如吕后,”李怀珠道,“史书多言其毒辣,杀功臣,制人彘,似乎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恶妇,可她早年随高祖颠沛,楚汉争霸时还曾被项羽俘虏过。后来高祖得天下,宠幸戚夫人,欲废其儿太子之位……但后来,在她手中,汉初政局大体平稳,民生得以喘息,说她一句‘枭雌无双’,儿觉得未尝不可。” 谢慈听得微笑起来,“枭雌无双”四字,倒是很有趣。 李怀珠见他没反驳,胆子更大了些,继续道:“再说昭君出塞。一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就把她写成了个身不由己的悲哀美人。可焉知她不是心之所向?后又留下‘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功绩,难道不是‘代天施恩’?” “还有貂蝉,”李怀珠越说越顺,“后世将她写成离间董卓吕布的绝色佳人,可换个角度看,司徒王允对她有恩,她便以身为报,周旋于虎狼之间,其胆识、机变,恐怕不下于许多所谓谋士,说她‘门客报恩’也未尝不可——士为知己者死,女子亦然。” “……就连被嘲笑了千百年的‘东施效颦’,儿有时也觉得冤枉。” 谢慈挑眉:“哦?” “西施心病蹙眉,那是美。东施见了,觉得情态动人,于是模仿,这不过是另一种‘见贤思齐’罢了,虽则方法并不聪慧,但也有几分天真拙朴,无伤大雅,何以被耻笑千年?” 李怀珠说完一通,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她本是带着几分试探,想看看这位正经的谢二郎会作何反应——是拂袖而去?是出言驳斥?还是尴尬地转移话题? 然而,谢二郎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任何惊诧、鄙夷,听完,竟缓缓点了点头。 “娘子高见。”谢慈道:“吕后之‘势’与‘不得已’,昭君之‘择’与‘勇毅’,貂蝉之‘报’与‘机变’,乃至东施之‘慕’与‘朴’……” “读史,不能只看人做了什么‘事’,更要看他们处何种‘势’中,他们作为‘人’,有何种局限、欲望、不得已。女子更因其情形,往往处于更卑之中,所以也更易被曲解或遮蔽。” 谢慈又举一例,微笑道:“再如魏晋名士,崇尚清谈,服药行散,举止怪诞。后世或赞其风骨,或斥其颓放。可若想想他们身处政权更迭频繁之‘势’,放诞行为何尝不是自我保全?所谓‘扪虱而谈’……或许不只为风雅,也是苦闷?” 最后这话,就是幽默玩笑了。 李怀珠原本只是抱着好玩挑衅的心态,这时,却真被谢慈的话吸引了。 她没想到,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谢学霸,竟如此通透,不仅能理解她那些“歪理”,还能引申发挥,既有深度又风趣。 怀里的鱼来觉被忽略,“喵呜”一声跳下她的膝盖,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二郎,” 李怀珠坐直,之前的防备和玩笑心思去了大半,“你竟真这么想?” 谢慈为自己和李怀珠各斟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为何不能这么想?” 他反问,“读史本就是为了明理知人。若只固守成说,人云亦云,与鹦鹉学舌何异? 谢慈倚靠椅背,身上是件素绒氅衣,冬日的窗只开了条缝,黄昏的暖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臂弯,他手里松松握着白瓷盏子,盅壁薄如蝉翼,托着茶盏的瘦长手指,骨节分明,皮肉匀停。 李怀珠抬眸间,正瞧见他唇角浮起一点笑—— 如霁月含光,似一笑漾春,在这一刹之中,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铜磬。 之后谢慈再说了什么,她只嗯啊应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找个借口去后厨,猫到了店里大伙优哉游哉回来。 而恒奴发觉李怀珠不对劲,已经是晚上了,原因是她炸小肉丸的时候明显走神。 丸子炸的挺快,但李怀珠愣是半晌才发现,团娘在她旁边帮边吃,炸了半天竟一个没剩下。 然后恒奴就看着李怀珠迷迷糊糊的,把已经吃饱的团娘请了出去,换了还饿着肚子的阿舟进门帮忙…… ----------------------- 作者有话说:1:看鲁迅先生的书看来的,原话是“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第52章 第52章 廿五磨豆腐, 廿六去割肉,廿七宰年鸡…… 年根儿底下, 巷口的布帛铺子扯起了大红绸子,卖窗花的摊子前头挤满了人,连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摆出了几挂鞭炮和烟火,家家户户贴桃符、制新幡,时不时就能闻到炖肉、炸丸子的香味…… 李记酥斋的生意,临放假前,反而迎来了个小爆发。 这事说来, 跟宫里的一道旨意有关。 今年天寒得早, 官家体恤天下举子,又或是钦天监测算出的吉日恰在此时,便将春闱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三至初六,消息传开, 准备应试的学子家眷, 自然又是一阵忙乱——别的且不说, 这贡院里一待就是三日, 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干粮起码得备好了。 贡院的规矩, 带进去的吃食不能是汤汤水水,寻常的炊饼虽能填饱肚子,可连吃三天,未免也太考验读书人的脾胃和心志了, 于是,各家都想给自家儿郎备些有滋味的“考场伴侣”。 这一琢磨,李记酥斋那“大八件”、“小八件”便入了许多人的眼。 酥皮点心, 存放的好,几天都不带坏的,甜咸各味都有,揣在考篮里不占地方,饿了摸出一块,就着热水便能顶上一阵,且不说旁的,光听着这福禄寿喜的意头也好啊,故而,圣旨一下,来订“考粮”的人络绎不绝,让李怀珠意外多赚了一大笔。 腊月廿八这日,天一起来就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雪。 街面上的菜贩子少了许多,都回家准备过年去了,倒是城外山里的猎户,趁着年节前最后一波热闹,挑了新鲜的野物进城来卖,李怀珠叫住猎户汉子,摊子上除了常见的野鸡、兔子,还有几只斑鸠、鹌鹑,全用草绳拴着脚倒吊着,挤在笼子里咕咕叫。 李怀珠瞧着有趣,斑鸠肉紧,鹌鹑肉嫩,烤来吃想必别有风味,便都买了下来,回到店里,让恒奴帮着收拾干净,用姜、葱、酒、酱腌渍起来,晌午就在小泥炉子上,慢慢烤着吃了。 也不用什么复杂的调料,烤得差不多了,撒了一撮盐花和碾碎的花椒粉,撕开来,斑鸠的肉很有嚼头,越嚼越香,鹌鹑油水就大一些,尤其是胸脯肉,嫩得几乎能滴下汁来。 大家分吃了,都说好味,李怀珠便把剩下的几只也腌上,用竹签穿了,放在柜台边的小盆里,若有客人点,便现烤了送上,也算添个时令野趣。 到了下午,果然飘起了细雪粒子。 李怀珠正在柜上寻思年夜饭吃什么,棉毡子一掀,进来了个眼熟的小厮,是陈家常来订雅间的那个。 小厮笑容满面,先行了一礼:“李娘子,我家郎君明日晌午要在贵店宴客,特意吩咐,把大堂包下,就用临窗那桌,这是定金和采买的费用。” 说着,递上一个缎子做的红包来。 今日连雅间都瞧不上,都是要包场了? 李怀珠接过红包一掂量,就知道今日要来“贵客”,面上却笑道:“陈大人客气了,不知明日宴客,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菜色酒水,是照着旧例,还是……” 小厮知她明白其中轻重,凑近些说,“郎君特意交代,布置的要雅致清新,菜式嘛,拣娘子店里别致的上就是,不必过于奢靡,但务必新鲜可口,对了,果子要时新的,若有新奇点心,烦请一并呈上。” 李怀珠眨眨眼,陈小侯爷几时转了性子,讲究起这个调调来了?这来的客人,身份恐怕不一般。 她也不问,只笑着应下——赏钱给得足,她乐得把场面铺漂亮些。 临窗那块地方原本就敞亮,把桌椅挪一挪,又去花婆那买了几盆水仙、蜡梅,摆在窗沿上,桌椅换了新细布,铺同色锦缎坐垫,又添了几个绣着兰草的鹅绒蒲团。 从那角度望过去,恰好能看见李怀珠小院的一角,新雪薄薄覆地,藤椅细树,檐下一片挂着的柿饼、腊味,草野青黄,房檐还挂着新年幡旗,竟也有几分园林小品的意思。 布置停当,李怀珠和恒奴订了菜单。 陈衍既说了要“别致”,那大鱼大肉、浓油赤酱的硬菜便不太合适,李怀珠想了想,还是老办法,菜式新旧两掺,定下了几样,冷盘是水晶肴肉和胭脂鹅脯,热菜是叫花鸡、一鸭三吃、鸡汁煮干丝、虾籽蒲菜、奶汤锅子鱼,再配一道腌笃鲜,烤雉鸡、鹌鹑,小炒若干。 点心自然是自家新做的猫耳朵、糖麻花,并几样酥斋招牌,酒便定了金银花酒,果子用自己的林檎和新买的脆枣。 恒奴记下,自去准备,李怀珠又查了一遍食材酒水。 雪在酉时停了,外头一片粉妆玉砌,巷子里这一下更显寂静。 不多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和吆轿声,李怀珠忙迎出来,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店门前,轿帘掀开,先下来两个衣着体面的侍女,接着,一只手搭在侍女臂上,一位身着丁香紫绣绢长袄的女子,款步下了轿。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头梳高髻,点翠镶珠步摇,耳着明月珰,行走间悄无声息,面容并非绝色,但眉眼间沉静贵气,如古玉般温润内敛。 陈衍一并下了高马,敛首微笑,行在女子身后半步。 李怀珠一瞧,心下便猜透了,能让陈小侯爷这般姿态的年轻女子,这汴京城里,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裕华长公主。 店里其余人都在后头忙碌,唯有李怀珠迎上前去,规规矩矩见礼:“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长公主在她面上轻轻一掠,颔首微笑,“不必多礼。” 陈衍在一旁道:“这位是家中阿姊。” 他含糊了称呼,但看向李怀珠的眼神里却意思很明白。 李怀珠从善如流:“娘子,陈大人,里边请,位置已经备好了。” 引着二人在位子坐下,李怀珠亲捧了热巾子和手炉来,又报了备好的菜单和酒水果子。 长公主听得仔细,听到“猫耳朵”、“糖麻花”时,眼中浮现笑意:“这名字倒有趣。” 李怀珠笑道:“是儿自己琢磨的小零嘴,图个新鲜有趣,娘子若不嫌弃,可呈上来尝尝。” 长公主点头:“可。” 李怀珠又询问了忌口和偏好,见长公主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女在旁布菜伺候,其余随从都退到了门外等候,便也识趣地退到柜后,只留神着这边的动静,准备随时传菜。 先上的是几样茶点和果子,猫耳朵金黄酥脆,长公主捻起一片,端详一下那螺旋纹路,轻轻咬了一口,细嚼片刻,对陈衍笑道:“你推荐的小店果然有趣,‘猫耳’酥脆,名字也贴切。” 陈衍见长公主神色舒缓,也道:“这儿稀奇古怪的吃食多,阿姊喜欢便好。” 接着,热菜陆续送上桌,介绍的活儿也一并不用李怀珠做,陈衍一道一道给长公主介绍,长公主吃得不多,但随着陈衍的介绍,很给面子的每样都尝了些。 酒过三巡,菜式也上得差不多了。 李怀珠见时机差不多,便将炭火上的烤斑鸠和鹌鹑送了过去,说明了是今日新得的野味,请贵客尝个野趣。 撒着椒盐的雉子上桌,长公主来了兴趣,微微一笑,对陈衍道:“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随父皇去南苑冬狩,守在篝火边烤野雀吃的时候了。” 陈衍也笑:“阿姊尝尝,看有没有当年的风味。” 长公主夹了一条鹌鹑腿肉,放入口中,“火候恰到好处,皮脆肉嫩,椒盐也香。”她又看向斑鸠,“这个瞧着倒威武些。” 陈衍便亲手给她拆解,笑道:“斑鸠肉紧,该是更好味儿。” 李怀珠退到柜后,说听不见二人坐谈是假话,只默默不出声罢了。 这边,裕华尝了一口斑鸠,瞧着对面恭敬顺从的陈衍,轻声笑道:“说起来,我已有许多年,未曾这般自在的在外头用饭了。” “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寒冬,我在外遇了麻烦,饥寒交迫,后来被人救起,围在火堆边,喝了一碗不知用什么熬的肉汤,却觉那是天下至味。许多年过去,宫宴上的山珍海味记不住几样,偏偏那碗汤的滋味,至今难忘……” 陈衍自然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哪一年,哪件事。 那是他父亲辖地附近,长公主遇险,他带人冒雨救驾,当时情况狼狈,一行人困在山间破庙,侍卫找来些干粮和猎户存的腌肉,胡乱煮了一碗汤,起着热的长公主却喝得一滴不剩。 “阿姊说的是。”陈衍默然片刻,心中亦是百转千回,却将话题引开了,“北地苦寒,边关将士们常年在彼,莫说热汤,有时一口干粮就着雪水便是珍馐。家父常年戍边,每每家书提及,也总说将士不易。” 听他这样避讳,长公主眼眸微光轻轻一晃。 “是啊,边疆苦寒。”长公主笑了笑,似乎淡淡怅然,“你很像你父亲,勇武,赤诚,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那日山雨如注,道路崩阻,你带着人冒死开路而来……我分明听见山石轰鸣之声,可掀开车帘,却见你满脸雨水策马而来,那一刻……” 长公主一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这些年,我时常离京,走过不少地方,看过江南烟雨,也见过塞北风沙,有时却觉得自己像无根浮萍,看似自在,却不知何处是归途。” 这话里的意味就有些深了,李怀珠在后面听得心头一动,长公主这怕不是…… 陈衍又沉默了半晌,才道:“阿姊心怀慈悲,游历四方,衍等困守一隅之人所不及……武人之责在疆场,守住国门,方能让阿姊得以安然赏玩山河,便是武人归途了。” 这话几乎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裕华听罢许久未言,而后兀自敛首,微微一笑。 “武靖侯忠勇,你亦不堕家风。”她终于垂眸,不再沿着方才的话深入,淡然赞赏道,“如今你在殿前司,虽在京城,亦是重任在肩,莫负了陛下期望,也莫负了你陈家的将门风骨。” “是,衍谨记阿姊教诲。” 窗边对话又转到些京城趣闻上,气氛似乎平和了,但李怀珠却听出了这番话的隐晦之意。 ——啧啧,这怎么有点像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虐恋cp啊,高贵长公主vs将门小侯爷,救命之恩,雪日叙旧,要素齐全啊。 不过听着听着,她也就明白了,长公主这事绕着弯子表明心意,陈衍却跟听不懂似的,句句不离什么本分、边关、将士,分明就是一个在表明心意,另一个却避之不及。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陈衍。 这位小侯爷正在那坐得笔直,端容肃穆,回应长公主的话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啧,难为他了,这哪儿是听不懂,这分明是太懂了,所以才不敢接茬。 驸马听起来是泼天的富贵,可大宋驸马做起来却不易,首先就是不可有实权的,当上了,就什么也别指望了,后半生大概就是陪着公主四海游玩,当个富贵闲人,对寻常勋贵子弟或许是条好路,可对陈衍这种注定要继承父辈遗志的人来说,简直是自断前程。 长公主何等聪慧,岂会不知这其中代价,她方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倾吐,明知不可为,却仍忍不住雪日出宫,将心底那一点点奢望,掩饰成云淡风轻的旧事重提。 只是这倾吐,终究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声也无。 李怀珠也跟着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长公主似乎有些乏了,略用了些点心,便示意侍女准备回宫。 陈衍立刻起身,仔细伺候。 李怀珠赶忙上前,说了些“招待不周”“恭送贵客”的场面话,长公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娘子的手艺和心思都极好。” “娘子折煞了,您能来,是小店的福气。”李怀珠真心实意行了一礼。 长公主抬手,将簪在发髻上的玉钗取了下来。 那钗通体羊脂白玉,只在钗头精心雕琢成一双首尾相衔的鸿雁,姿态亲昵相依。 她并未多看那玉钗一眼,随手递给侍女,温声道:“这点小玩意儿,便给娘子把玩吧。” 侍女双手接过,递到李怀珠面前。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是一支象征着佳偶成双的玉钗啊…… 李怀珠怔了下,没敢接,抬眼看向陈衍。 陈衍显然也看见了这支钗,面色似有动容,只道:“既是阿姊所赠,娘子尽可收下。” 李怀珠这才点头,双手接过白玉雁钗,深深一福:“民女谢殿下厚赐。” 长公主听她唤“殿下”,怅然一笑,微微颔首。 陈衍亲为她打起轿帘,扶着长公主登上小轿。 雪又零星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幞头上,陈衍却似浑然未觉,只自顾自翻身上马,红衣革靴,大马金刀护在轿侧。 一行人缓缓消失在巷口覆雪的尽头,李怀珠望着在薄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像是看了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折子戏,看完了,只有台下看客的一声叹息…… 沉浸了会儿,李怀珠又觉得自己一个食肆商户,这感伤实在有些多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桩桩件件都求个圆满? “……人走了,出来吧。”李怀珠扬声,朝后面笑道:“把该收拾的收拾了,挂门板,咱们——放假!” 过年,过年,放年假喽! 第53章 第53章 离春闱只剩几日, 谢府上下都一片安静,连东苑里三个孩子, 也被柳氏严令拘着,不许来西苑嬉戏吵嚷…… 这么一比,谢慈自己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 该读的书早已烂熟于心,该写的策论也反复推敲过,到了这个关口,再埋头苦啃已无大用,更需要的是放松身体, 调解心情。 这日用过晚膳, 他便遣了小厮去请石子桓过府一叙。 石子桓来得快,见谢慈神色如常坐在窗下看书,案上还摆着几道茶点,不由笑道:“兰时啊兰时,家中兄嫂如今为你悬的心, 只怕比你自己还多。” 谢慈请他坐下, 推过一匣食盒:“给你备的。里头是李记酥斋的点心, 贡院里若觉饥乏, 也可以垫一垫。” 石子桓打开食盒看了看,倒是八样点心一样不少, 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便笑容促狭道:“李记的?兰时果真是心有所系,无处不体贴啊……” 谢慈正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 啜了一口,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又叹了口气:“说来也怪,真到了这节骨眼上, 反而不想聊什么经义文章了,要不聊点旁的?” “想聊什么?” 石子桓意有所指,道,“嗯……春江花朝秋月夜,美景良辰,要不咱们聊聊月亮?” 他这话里的“月亮”,自然不是天上明月,而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那个“月亮”。 谢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 他其实也略略知道,石子桓最近陷进了一段情愫里。 没据说石子桓前阵子常去一家文人爱扎堆的茶楼,那儿设了一册“诗帖”,供茶客们随意题写唱和,某日石子桓翻看时,被一首没署名的小诗绊住了心神,越品越觉有味,一时兴起,便在后面跟了一首,没想到过了些时日再去,竟见到了对方依韵再和的诗句,一来二去,两人便借着诗帖,隔空唱和了好几回。 后来还是茶楼老板透露,这位诗才清妙的,乃是国子监一位姓苏的博士家的千金,石子桓得知对方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后,心绪复杂,又因科考在即,不敢唐突求见,就这么一直搁置了。 果然,石子桓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兰时,你当时是怎么确定对小娘子心意的呢,头一回见她,是个什么感觉?” 头一回见她的感觉? 谢慈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泰安伯府的宴席之后,廊灯昏暗,夜风拂过海棠枝叶。 然后,一方嫣红的帕子,就这么被风卷着,飘飘忽忽,落在他靴前。 她匆匆追来,转身抬眸的刹那—— 谢慈思考着当时的心绪,慢慢说:“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恍然大悟?”石子桓不解,“悟到什么?” 谢慈笑了笑。 这事,他其实也才刚想明白不久。 他自幼看着父母相敬如宾,后来见兄嫂和睦,他自然对未来的妻子有过憧憬,但始终无法想出一个真切的样子,故而,他许多年来都不明白。 直到那个夜晚,廊下惊鸿一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后来一次次接触中被小娘子所吸引,可这么回溯过去,他才恍然发觉,或许在初见的那一面,他就已经明白——原来,自己会被这样的女子吸引。 “悟到……”谢慈却巧妙转了话头,“悟到有些事机缘到时自然分明,譬如你同旁人诗句唱和,不也是意料之外?” 石子桓被他点破心事,脸微微一热,又忍不住笑了,正待再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侍女的声音:“二郎君,大娘子吩咐厨下备了宵夜,请二位过去用些。” 谢慈起身,“来了。” 同样是纷纷雪夜,李记却与谢府的安静截然不同。 李记歇业,一年忙到头,总得有这么一两日得留给自家人闹腾。 李怀珠将备好的年礼和红封送给酥斋里帮忙的众人,又说了吉祥话,寻车送他们平安回外城,之后,两处铺子一同关门落锁,谢绝外客,大伙儿彻底松快了。 但既是“封箱饭”,又是年根底下犒劳自己的头一顿,吃什么,就显得很重要。 李怀珠托着腮,在后厨门口看恒奴清点鲜,鸡鸭鱼肉平日里没少吃,团娘昨日还念叨街口的鱼馆子,卖的什么“鱼脍”晶莹剔透,薄的光亮,沾了芥辣汁儿吃,鲜美无比……但李怀珠觉得这样冷的天气,又是自家人团团坐,吃点暖乎乎的最好。 李怀珠舌尖咂摸了一下。不如奢侈一把,吃前几日买的羊肉吧? 在时下,羊肉确实是金贵物事,官家御宴,常有“羊头签”、“羊舌签”,樊楼正店酒楼中,一道“燠羊”能卖到数百文,就是菜市上的生羊肉也常要七八十文一斤,这一年生意虽好,但还没让大家敞开了吃过羊肉。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李怀珠一拍板,晚上吃涮羊肉。 涮羊肉的肉片须得切得极薄,入沸汤就熟,这种刀工的活儿,李怀珠交给了恒奴来做,又捡了几块肉来,肥瘦交错的,仔细端详端详,是羊“上脑”,长条纯瘦的,俗话说的“黄瓜条”,丰腴可口的,李怀珠最喜欢,学名儿叫“大三岔”,还有一块带点筋膜的“磨裆”。 恒奴自去取了快刀来,片出的羊肉薄而匀,对着光能隐隐透出影来,且那肉片软塌塌覆在盘上,即便将盘子竖起也不见掉落,李怀珠啧啧称奇,想起那年在东来顺吃的铜锅子,桌上的羊肉也是粘盘不掉,果真是樊楼来的好厨下! “啧啧啧,薄如蝉翼,庖丁解羊!”李怀珠不住赞叹。 恒奴嘴角弯一下,挑眉问:“娘子,涮羊肉就光吃羊肉片子?” 那自然不是。 就好比吃炸酱面离不开蒜,吃烤鸭离不开甜面酱,说起涮羊肉,就绕不开手擀面。 恒奴切肉,李怀珠自个儿舀了面,加水,和了一团偏硬的面,醒面的工夫,顺手把芝麻酱澥开,又捣了蒜泥,备好韭菜花、老腐乳、茱萸辣酱、香油、酱油,搁小几子上摆开一溜小碗小罐。 团娘和桃娘从地窖上搜罗合用的菜蔬,白菜心、萝卜片、冻豆腐,还有一碟子自家发的绿豆芽,洗干净了装盘上桌。 阿舟阿扶负责架炉子,锅子就用店里做奶汤锅子鱼的锅,燃上炭火,等到要开不开的时候,清水里丢进的几片姜片、葱段、枸杞子。 一切准备好,七八盘羊肉上桌,各色菜蔬,还有李怀珠抻开切好的手擀面。 蘸料碗人手一个,口味自便,李怀珠给自己调了浓稠的一碗,芝麻酱打底,腐乳、韭菜花各挖一勺,再淋香油、点香醋,撒上碾碎的熟芝麻,放了些芫荽葱末调味儿。 铜锅汤沸,众人围桌坐下。 锅心开始转着圈儿冒泡,夹起一箸子肉,在滚汤里三起三落,肉从粉红褪成灰白,卷成温软的一团小卷,即可捞出来,在料碟里滚满浓厚的酱料,一下送入口中。 嗯,鲜甜、醇厚、咸香、辛冲,油脂丰腴…… 李怀珠眯起眼,长长“嗯”了一声,一抬眼,才发现桌上其他人都还没下筷子,稀奇地瞧着她。 “熟了,真熟了,瞧好,就这么着——夹起肉,在滚汤里这么摆几下,颜色一变赶紧捞,慢了就老了。” 李怀珠边说边又夹了一箸子,“蘸料随自己喜好,喜欢麻酱就多裹点,爱蒜香就多放蒜泥,咸了淡了自个儿调。” 几个人这才恍然,学着样子下箸,唯独恒奴盯着锅中翻腾的肉片,犹犹豫豫,似乎总疑心这么一“涮”不能将肉烫熟透,自己就成了“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李怀珠瞧他那谨慎样,只觉好笑,也不管他,自己吃得酣畅淋漓。 说来也怪,羊肉这东西,油脂不像豚肉容易腻人,肉纤维也细,易克化,寻常人吃下二斤羊肉,多运动运动就能消食,可若换作二斤豚肉下肚,那怕是非得撑得翻白眼不可,这或许也是古人都偏爱羊肉的缘故之一吧…… 又是一口“大三岔”下肚,不知怎的,慢慢想起了旧事。 也是这样的年关,尚食局要为各宫主子预备宴饮吃食,她们这些底下人,只能捡些糕饼充饥,但好歹说来,她那时还有孙司膳照顾,偶尔还能吃到几块炖鱼,有时是一碗羊肉羹汤,趁上面的羊油还没凝结,就着小饼,喝几口就算过年了……她哪里敢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对着这样好的羊肉,想吃多少吃多少呢? 也不知道孙司膳如何了,李怀珠淡淡的思念,连同又一箸涮好的羊肉,一起咽了下去。 肉吃得七八分饱,便下菜蔬,白菜、萝卜、冻豆腐轮番涮一遍,最后再来一把手擀面,分到各人碗里,或拌些碗底儿的蘸料,吸溜入口,面身筋道,还有羊鲜的味道,一碗下肚……李怀珠不出所料的吃撑了。 撤下杯盘,时辰还早着,团娘嚷嚷着要玩。 叶子戏前阵子玩腻了,李怀珠想了想,提议玩“升官图”,这是时下流行的一种消遣游戏,就和古代版大富翁一样,图版上画着各种官阶、事件,掷骰行棋,一路的仕途升迁,颇有趣味,适合好几个人在一起热闹。 大家围坐,掷骰前行,有人“迁御史”就欢呼一通,有人“贬远州”就听得见一道叹息,戏谑笑闹,李怀珠今晚手气不佳,连着几轮都在低阶官职打转,眼瞧着阿扶都入阁了,她还只是个小小县令。 玩了好一阵,腹中饱食也消磨了。 李怀珠起身,说去弄点零嘴儿,便独自去了小厨房,鱼来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绕着她的脚边“喵呜喵呜”叫,琥珀色的圆眼慢慢朝她眨眼睛,舔着爪倒在一旁晾肚皮。 “馋猫,刚吃了鱼肉,又来讨食?” 李怀珠笑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子、面粉、糖和油,准备做点蛋卷。 这东西做起来也简单,她打散鸡蛋,加糖、筛点面粉调成稀糊,加一小把芝麻,心里却想着鱼来,见它在门边晾着肚皮看月亮,随口逗它:“……小咪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鱼来歪头,似乎听懂了“喵”字,长长嚎叫一声作为回应。 李怀珠被它逗乐。 将一小勺面糊倒在烧热的鏊上,用小竹耙子转着圈摊开,烘烤,趁着蛋液柔软,用一根细竹筷飞快一卷,一个蛋卷便成了,搁在一旁晾着,下一个还没烤完,前一个就掰着“嘎巴”脆了。 香甜、干脆,热乎的蛋卷能吃到芝麻的香气,李怀珠掰了一小块,递到鱼来嘴边。 鱼来嗅了嗅,忽而叼住,咯吱咯吱嚼起来,呼噜呼噜响。 等她端着零嘴回到堂屋,“升官图”还没收起来,但旁边多了几个小酒坛子和敞口陶杯,几人已经开始玩飞花令了。 李怀珠抱着鱼来凑过去,就着酥香的小食,多喝了两杯果酒,轮到她时,正巧看到那盆谢慈送的兰花,便笑道:“兰叶春葳蕤。” 用的是张九龄的诗,句中有“兰”字。 下一轮,她又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再一轮,她托着微晕的腮,瞧着那盆兰,呢喃道:“兰陵美酒郁金香……” 如此这般,连着好几轮,她竟都顺顺当当接了下去,果酒虽甜,后劲却上来的有些汹涌。 夜渐深,不知何时飞花令才停下,大家收拾了残局,各自洗漱安歇。 李怀珠回到东厢,醉意朦胧倒头便睡,许是睡前念叨了太多兰花,竟做了个美梦。 梦里似是春日,山水明秀,溪水潺潺,两岸繁花似锦,云烟缭绕,恍若仙境,她光着脚在溪水中膛过,忽见前方花树下立着一个身影,面容温秀,竟是李苦禅。 苦禅笑盈盈望着她,却不说话,伸手指了指云雾深处。 “兰君在等你呢。” 李怀珠飘飘然走去,穿过一片朦胧烟岚,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身影,背对着她,立于一片开满兰花的幽谷之中,衣袂随风轻扬,清逸出尘,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她不知是谁,慢慢走过去,许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人缓缓转过了身。 就在她要望见对方面容的刹那。 “喵嗷——喵——” 一声撒娇似的猫叫在耳边响起,李怀珠缓缓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呵,原来只是春梦一场…… 第54章 第54章 ——大伙儿昨儿夜里闹得欢, 果酒后劲绵长,李怀珠清醒时, 身旁两个妮子睡得正香,团娘还在打着小咕噜。 李怀珠揉揉额角,喉间干渴,缓了好一会儿才趿拉鞋下床,一口气喝了一小缸子茶水。 推开房门,寒气扑朔而来,院里一片皑皑。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短短的冰溜子。 按照宋时风俗, 除夕这天起身,头一桩事就要“净庭户”,需得将屋里屋外洒扫干净,除尘布新,以迎新年, 可瞧着西厢一点动静都无, 估摸着恒奴和两兄弟也还没起身。 李怀珠瞧着这光景, 得, 指望这群“残兵败将”一大早扫洒,怕是难了。 不过, 反正店里早就扫了房,她自己宿醉未消,也懒得动弹——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宋人重节令, 除夕这日,白天需得吃“馎饦”,也就是谚语说的“冬馄饨, 年馎饦”,寓意长寿康健,新旧交替。 宿醉未醒,这会儿正需要点汤汤水水的东西解酒,正好,昨日涮羊肉还剩下一盘子的羊腿肉片,冻在窗外瓦瓮里,切点面片做一锅子馎饦就很好——嗯,说起来,想吃羊肉炝锅面了。 李怀珠穿好衣服,俏没声去了后厨,捅开炉子坐上水,又从面缸里舀出一缸子面粉。 温和的热水倒入面粉中,筷子快速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面团,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取出羊肉片,李怀珠起个小锅,烧热底油,先丢几粒花椒炸香捞出,再下姜丝、葱白爆锅,一下子便有了香气。 又捏一小撮胡椒粒,在案上碾碎了,撒进热油里,哗啦一下把羊肉片倒入,快速滑炒,炒得羊肉差不多熟了,在绕着锅圈洒一圈黄酒,大火烧开,咕嘟咕嘟的汤头渐渐变成了奶白色。 面团醒好擀开,切成面条抖散开来,趁着汤滚将面条一把撒入,用长筷轻轻拨散,临起锅前,撒上一撮细盐,再烫一把洗好的小菠菜叶子,一撒,白面绿菜红肉,在浓汤里滚着,霎时好看。 还没等她叫人出来吃饭,东西厢房门都有了动静。 团娘第一个揉着眼睛出来,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 桃娘跟着出来,恒奴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脸菜色过来帮忙端碗,阿舟捂着脑袋嗷嗷叫着“头疼”,被阿扶拎着后领子拖了出来。 一人一碗羊肉馎饦摆上桌,面上撒了点葱花和芫荽,一点油星子晃晃悠悠。 宿醉的几人先捧起碗喝热汤。 胡椒的辛暖一路滚到胃里,面条爽滑,羊肉很有韧劲儿,菠菜又添了清新,宿醉后喝上这么一碗,五脏六腑都舒服了。 “唔……活过来了……”阿舟把脸几乎埋进碗里。 团娘吃得冒汗,“……娘子,胡椒和羊肉太配了!” 李怀珠自己吃着,也觉得舒服不少,一低头,瞧见鱼来不知何时蹲在了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大脸盯着她——准确说,是盯着她箸子夹的肉。 她失笑,从自己碗里挑出两片羊肉,在清水里涮一涮,放在了它的小碟里晾着。 鱼来凑过去闻了闻,埋头吃起来,呼噜声再次响彻饭桌。 热汤面下肚,众人终于醒过神来,脸上也有了血色,碗筷收拾下去,开始“净庭户”。 好在人多,分工起来也快,将积雪归拢到墙角,擦拭门窗家具,掸去梁间蛛网,换上崭新的桃符、门神,一边忙活,团娘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听来的趣闻,什么谁家小郎君偷放爆竹烧了眉毛,哪家的百事吉盆景漂亮…… 收拾停当,年前做的鸭绒冬衣,今日正好上身。 大家回屋里去,打开衣箱,取出各自的新袄换上。 李怀珠的是一件海棠红交领窄袖长袄,领口、袖缘用橘红缎子镶了边,里头絮的鸭绒轻盈蓬松,穿上身也不见臃肿,料子细棉布,外头罩了层苏罗。 团娘的是鹅黄色,桃娘是藕荷色,团娘衣摆绣着翘尾巴的雀儿,桃娘的则是几丛兰草。 换好新衣,团娘又嚷嚷着要给李怀珠梳妆,小丫头手巧,给李怀珠绾了个俏丽的倾髻,斜插一支穿花戏珠簪,又取来胭脂水粉。 “娘子今日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桃娘在一旁抿嘴笑,递上各色妆奁。 李怀珠由着她们摆布,只在团娘想给她眉心贴一朵硕大金钿时坚决不从,最后只选了一枚小巧的桃花形花钿,贴好,一照镜子,镜中人面若芙蓉,眸似点漆,新衣鲜艳,翠钿添彩,果然是漂亮的。 西厢那边,恒奴三人也换了新衣出来。 几人焕然一新站在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起来。 阳光正好,李怀珠瞧着院里干净清爽,把平日熬汤用的小泥炉端了出来,拿出秋天做的桂花红茶,一个手把茶壶,又叫人从小窖里捡了一篓毛栗子和橘柑来—— 大冬天的,围炉煮茶吧。 泥炉就摆在廊下,陶壶坐上炉子,大家围坐一桌,李怀珠用小竹夹子将栗子放在铁箅子上,又将几个橘柑放在边上慢慢烘着。 水渐渐沸了,捻一撮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桂花味道袅袅升起,只觉满院都是香气。 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小竹匾里敲开,恒奴先斟了茶,阿舟去抓栗子,让他哥哥给他剥着吃,团娘和桃娘就着茶,剥开烤过的橘柑,果肉温软,汁水丰沛,比生吃另有一番风味。 李怀珠自己也捧了一盏茶,怀抱着鱼来大爷捋毛,偷得浮生半日闲。 但这种悠闲消遣的活动,年纪小终究是坐不住的,茶喝了两盏,栗子橘子也吃差不多了,团娘就开始往墙角那堆雪上瞟。 阿舟也闲不住,趁阿扶喝茶的功夫,团了个雪球在手里。 李怀珠瞧在眼里,只当没看见——老干部活动时间结束,青少年活动时间到。 果然,团娘捏着雪球,笑嘻嘻朝阿舟扔去。 “哎哟!”不知是谁叫了声。 战火就此点燃。 李怀珠原本在一旁看热闹,冷不防一个流弹,朝她怀里的鱼来飞来。 “喵?!” 鱼来正懒洋洋舔爪子,吓得毛都炸了。 雪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李怀珠一把捞起炸毛的大橘,护在怀里。 “休战!休战!殃及无辜了啊!” 鱼来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委屈的“咪呜”声,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闹了一阵,身上都见了汗,新袄的保暖性显出来,竟不觉寒冷。 午后,众人一起烧了松盆,焚了苍术,开始准备年夜饭。 在时下,岁末团圆宴席又被称为“守岁盘”或“分岁酒”,富贵人家山珍海错,水陆毕陈,寻常百姓家鸡鸭鱼肉总要有几样,再佐些时蔬果品,取“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汴京地处中原,又兼南北通衢,常见的如“炖肉”“全鸡”“整鱼”,还有各色点心,尤其是“百事吉”果盒,里头是些柏枝、柿饼、橘子、荔枝等,谐音“百事大吉”。 李怀珠琢磨着,自家年夜饭鸡要有,鸭也要有,鱼更不可少,再弄几个肉菜,几个清口的素菜,汤羹点心……嗯,差不多齐活了。 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店里的招牌,也是大家最爱,做法阿舟阿扶都熟了,便交给他们兄弟去张罗。 她自己倒做了个不一样的——淮扬狮子头。 这菜讲究“细切粗斩”,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细细切成石榴籽大小,再略略剁上几刀,保持颗粒感,加葱姜水、黄酒、盐糖顺着一个方向搅打,掺些荸荠末。 把肉馅在手里来回摔打,团成大肉圆子,砂锅里垫上菘菜,将肉圆码放进去,倒入清水,加几片姜、葱,极少的盐,盖上盖子滚着。 另一道主菜,她想给大家吃个酸甜口的松鼠桂鱼。 正好年前大缸里还养着几条鳜鱼,团娘和桃娘去捞了一条最肥的来。刮鳞去腮,剖洗干净,恒奴改刀,让鱼肉如花瓣般展开,斜刀切成菱形,深至鱼皮而不能断。 处理好的鱼腌过,拍上干淀粉,提起鱼尾入油锅,那鱼便如松鼠翘尾,娑起鳞甲一般的外皮来,先浸炸定型,再让鱼肉受热卷曲,炸到外表金黄酥脆,果真形似松鼠。 恒奴炸着鱼,李怀珠调了个糖醋汁,熬至浓稠起泡,最后淋入一勺热油,用手指点一下尝尝——嗯,酸甜,浓香,不错的酱料汁子。 炸好的“松鼠”趁热,浇一勺子糖醋汁,鱼身吱吱作响,听着就好吃。 其余菜式,譬如栗子烧鸡,八宝豆腐,冬笋炒腊肉,清炒豆苗,渐渐地也上了桌。 年夜饭摆在了店里最大的圆桌上。 菜肴琳琅满目,众人围桌坐下,新衣鲜亮,鱼来也得了大菜——面前小碟里放着撕碎的鸡腿肉和剔骨的鱼肉,还有一点蔬菜和鸭肉。 李怀珠端起酒,说了几句文绉绉的吉祥话,末了道:“……总之,吃好喝好,新年一切皆好!” “娘子说得对!” 阿舟筷子已瞄准了松鼠桂鱼。 大家笑着举杯,共饮一口甜酒,动起筷来。 阿舟和阿扶最爱松鼠桂鱼,裹满浓汁的肉块,团娘和桃娘则更青睐狮子头,用勺子舀着吃一勺,眼睛都眯了起来——肉圆酥烂,肥腴化在舌尖,荸荠又清脆,口感妙不可言。 恒奴夹了一块鸭胸,蘸了甜酱,连同葱丝黄瓜条一起卷进薄饼。 李怀珠自己每样都尝了些,却觉得腌笃鲜最好,咸肉、鲜肉、冬笋都在一碗汤里,喝一口舒坦极了,昨天包好的酸菜饺子也大受欢迎,皮薄馅足,酸香开胃,正好解了荤腥的腻。 鱼来吃得肚皮滚圆,跳下凳子,在李怀珠脚边寻了个暖和地方,团成一团打起盹来。 这顿年夜饭吃得早,结束时天色还未全黑。 收拾了碗碟,几人要去放爆竹了。 宋代喜爱除夕燃放爆竹,驱邪迎新,市面上售卖的爆竹花样繁多,有单响的“爆仗”,有成串的“鞭炮”,还有能喷出火光的“烟火”,恒奴前些日子自制的那些大多是烟火。 李怀珠用一个零食匣子装了各色杂拌儿——猫耳朵、糖麻花、糖霜核桃、烘干的果脯锅干,端到了院门口看他们热闹。 团娘和阿舟早就等不及,将一挂挂鞭炮抱到门外。 恒奴拿着线香,负责点火。 百响的小鞭“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纷飞——过年了! 接着是几个大爆仗,“嘭!”“啪!”,在巷子里响起来,早有邻家孩童被吸引,躲在自家门后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最精彩的还是几样“花炮”,有点燃先喷银色火花的,有“啾”一声窜上天的,还有放在地上旋转的,喷着火星子画着圈儿。 李怀珠忍不住大声夸赞:“恒奴,赶明儿咱再开个炮仗铺得了!” 恒奴笑一下。 李怀珠又道:“等打仗了就改卖军火!” 恒奴手一抖,抿着嘴继续点他的炮仗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 爆竹声渐渐落了,巷子传来童谣声和哒哒哒的脚步声。 “卖汝痴——卖汝呆——” “卖痴呆咯——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 “见买满担挑,送过古城外!” 七八个穿着花袄的小童,手里或提着灯,或拿着拨浪鼓,嘻嘻哈哈从巷子另一头跑来,他们挨家挨户在门口停下,大声喊吉祥话,“小儿卖痴”之俗来了。 此俗起源颇早,《卖痴呆词》中便有“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买”之句,除夕这日,小孩子们会沿街叫卖“痴呆”,寓意将旧年懵懂,笨拙卖掉,变得聪明伶俐起来。1 主家听了吉祥话,往往会给些糖果子作“买痴钱”,热闹一通,宾主尽欢。 这群孩子跑到李记门口,见李怀珠端着一匣子零嘴,喊得更起劲: “李娘子新年好!” “娘子万事如意!” “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为首的一个,正是吴掌柜家的小儿子阿卯。 他今日穿了身大红团花袄子,脑袋上还扣了顶虎头帽,挤到最前面,“李娘子,新年大吉,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李怀珠抓了好几把杂拌儿,分给每个孩子,又给阿卯多塞了两个栗子:“好,来,吃零嘴儿!”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叽叽喳喳道谢,阿卯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声说:“李娘子,我给你讲个笑话!是我阿耶昨日说的!” “什么笑话?”李怀珠和众人都饶有兴趣看着他。 “说从前有户人家过年,父亲带着两个儿子,要各说一句吉利话,贴在门上。父亲先说:‘今年好’。大儿子接着说:‘倒霉少’。小儿子最后说:‘不得打官司’。父亲听了挺高兴,就把三句话连在一起,写成一条长幅,贴在门框上。” “结果第二天大年初一,女婿来拜年。抬头一看门上的长幅,就顺着念了出来。” “——‘今年好倒霉,少不得打官司!’” 哈哈哈哈哈……李怀珠扶着团娘笑的靠在墙上。 恒奴和阿扶别过脸去失笑,阿舟则笑的前仰后合。 阿卯虎头帽上的绒球一颤一颤,咧嘴一乐,露出两个没牙的豁口。 ----------------------- 作者有话说:1:小儿卖痴呆,中国风俗通史看来的。 ------------- 我老喜欢吃烤橘子了,烤菠萝也好吃,烤苹果也好吃。嘎嘎。 第55章 第55章 元日, 岁首。 元日大朝会,汴京皇城钟鼓齐鸣, 官家顶着寒风登上大庆殿,百官乌泱泱跪倒一片,祈愿的话说了一箩筐,总归是盼着新岁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官大人们按品级站班,依次递贺表, 领宫宴, 歌颂天子功德。 至于升斗小民如李怀珠,元日可就简单多了——开门,放炮,吃饭! 天还黑着,巷子里就已响起了爆竹声。 李怀珠裹着新袄, 看阿舟跟着恒奴在门口点了一挂百响, 红纸屑和薄雪噼里啪开炸飞, 算是庆贺的新年开门红。 头一顿朝食, 恒奴做了鸡汤小馄饨。 馄饨馅子是昨儿包饺子剩的,盛在碗里撒了葱花芫荽, 因为加了虾油的缘故,汤色是淡淡的金,馄饨像初春的银鱼苗,挨挨挤挤地游。 先啜一口汤, 嗯,清鲜,不油腻, 小馄饨连着汤送入口中,皮子入口即化,里头一小团温软的肉鲜不需拒绝几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李怀珠想起袁枚大才子写过一句,说“小馄饨,小如龙眼,用鸡汤下之”,当时还觉得文人吃个馄饨也这么多讲究,眼下自己真吃着了,一只,两只……倒真品出点千金不换的滋味儿来。 吃完早食,李怀珠拿出早备好的红封,挨个分下去。 红封里装的是她从银号兑的小银瓜子,一颗颗玲珑可爱——给人预备压岁钱,总不好一吊一吊的包,也该精细漂亮些。 “都拿着,”李怀珠笑道,“这就当‘压祟钱’了,一压邪祟,二添福彩,愿诸位新岁里身康体健,诸事顺遂……” 阿舟接过红包,听着哗啦啦的银瓜子响,“娘子说话越来越像说书先生了!” “去!”李怀珠笑啐一口。 大年初一贴春联,有了昨日阿卯那个“今年好倒霉”的笑话在前,李怀珠写了副极通俗易懂的: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和气生财。 熬了糨糊,阿舟和阿扶贴在大门两侧,远远一瞧,李怀珠字迹游刃出锋,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簪花小楷,倒真有几分江湖豪气。 刚贴好,拜年的客人便络绎上门了。 先是孙大娘子家的小厮,赶着马车送来了节礼,一对火腿,两坛绍兴老酒,李怀珠忙让阿舟回礼,装了两匣子酥点,还有自家秋日里腌的腊味、做的果脯当回礼。 前脚送走孙家的人,后脚宫里的小黄门就来了,是李苦禅遣来的,送了一匣子“香药”和各色“果子袋”,贺笺写着“贺明珠新岁,望自珍重”的字样,李怀珠也备了回礼,新制的各色点心,又包了好些市井有趣的玩意儿,让内侍带回宫去,给苦禅和宫里的姐妹分着吃。 最后一波,却是大相国寺的圆觉——团娘的亲小弟。 小沙弥多日未见,还是那副团团圆脸的样子,两腮红红的,提着一篮寺里的素点和供奉过的“平安符”上门拜年,团娘一见弟弟,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李怀珠给圆觉包了个红包,又装了没有荤腥的糕饼果子,让他带回寺里,分与僧人们品尝。 这一上午,就在迎来送往中过去了。 晌午,恒奴自去张罗午饭,李怀珠偷得浮生半日闲,缩在东厢看她那本《青衫客传奇》,正看到侠客与红颜知己月下对酌,互诉衷肠的缠绵处,外头又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这个时辰了,还有谁来?”李怀珠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却是吴掌柜家的小儿子阿卯。 小家伙今日换了身新棉袍,手里捧着一顶红色吊球小帽。 “李娘子,新年好!”阿卯很欢喜的样子,“我想送给鱼来一顶小帽!” 孩子手里的小帽实在可爱,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百色棉布制成的帽身,边檐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顶上还缀了个毛茸茸的小红球。 李怀珠忙把阿卯让进来,团娘和桃娘也凑过来。 “阿卯,你这小帽哪儿买的?”团娘拿过帽子,爱不释手。 阿卯颇为得意:“不是买的!是马行街上‘关扑’赢来的!” “关扑?”李怀珠一笑。 这她知道,是宋时年节极流行的博戏,用钱或物品做注,掷铜钱或骰子比大小,赢家可得摊主摆出的各种彩头,从吃食玩具到首饰布匹,说白了,就是合法赌博,图个新年彩头。 “马行街可热闹了!”阿卯大声说着,“有掷铜钱的,转轮盘的,还有套圈的!阿耶给了我五个铜钱去玩,我掷了个‘浑纯’,就得了这顶小帽!” 被阿卯这么一说,几人都觉得有意思,反正下午无事,出去逛逛也好。 于是,这天午后,李怀珠带他们直奔马行街。 年初一的马行街,果然是热闹,街两旁的茶馆门脸儿恨不得把红绸灯笼都挂出来,喷火的艺人“嘿”的吐出一口烈焰,那边耍猴的铜锣“铛铛”震天响,李怀珠凑过去的时候,正瞧见披着小红褂的猴儿在翻跟头…… 沿街一溜儿的“关扑”里三层外三层,给人围得水泄不通,摊主们个个都是人精,说的舌灿莲花: “来哟!试试手气!十个铜钱博一匹好绢!” “这位郎君,一看就是福相,押这边准没错!” “……” 阿舟和团娘很快被一个掷骰子的摊子吸引,桃娘也跟着去看套圈,阿扶兴趣缺缺,只在不远处看着。 李怀珠乐得清闲,揣着荷包独自闲逛,一边逛一边吃,街道两旁都支着小摊子,旋煎羊白肠、燠鸭、砂糖冰雪冷元子…… 她先买了一小包梅子姜,入口酸甜,有些姜的辛辣味道,李怀珠咂摸了下。 没走两步,又见卖泽州饧的老翁,饧色如琥珀,半透明,口感粘软有韧劲,在嘴巴里能拉出长丝,有点像她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但更清润些,没那么齁人…… 嘴里甜着,又被旁边的水晶皂儿勾了去,凉粉似的甜水里浇上桂花蜜,大冬天吃着和冰果冻一样。 就这么走走停停,忽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 那是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白胡子老道,身穿道袍,仙风道骨坐在小马扎上,摊前挂着一幅布幡,上面写着两行打油诗: “算不准分文不取,算准了随缘给赏。 问前程莫如问心,求姻缘不如求己。” 李怀珠噗嗤笑了——她前世就听说过,算命这种游戏,本质上和“薛定谔的猫”差不多,在你掀开盖子之前,里面的猫既有也没有,所有可能都存在,可盖子一旦掀开,看到的,往往只是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指向了唯一一个可能。 她踱步过去,老道撩起眼皮看她,也不招呼,只微微一笑。 “道长,”李怀珠笑着蹲下身。 老道捋须,“小娘子可是要算上一卦?” “想——”李怀珠托着腮,“算算事业?” 老道微微一笑,“可。” 十个铜板递去,老道也不问生辰八字,只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让她伸出左手看了看掌纹,半晌,笑道:“小娘子事业线生得深长,边上还有贵人护着,这是步步登高的格局啊!” 这说得挺笼统,但也算好话。 李怀珠一笑,又问了些其他的小问题,老道一概说她上头自有贵人照拂,不必忧心,但人自来就是这样,老道只捡好听话说,她却不太相信了,点了点头,准备走人。 那老道却道:“小娘子不算姻缘?” 一听姻缘这俩字,李怀珠莫名耳热,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兰花春梦。 李怀珠又坐回了小几子上:“也可说吗?” 老道瞥她一眼,“小娘子心性豁达,自得其乐,其实并非汲汲于儿女情长之人。” 李怀珠深以为然:“对啊,儿一个人也能过得开心。” 老道话锋一转,悠悠道,“但小娘子命中有良缘,非你需他,而是他需你。” “他需我?”李怀珠不懂了。 “一个能让自己心悦,亦能哄自己心悦的小娘子,何其难得。”老道眼睛一眯,笑得像只老狐狸,“有人慧眼识珠,念念不忘,想与你共度晨昏,解你烦忧,亦分享你之喜乐。” 呦,慧眼识珠这词儿都出来了,李怀珠狡黠一笑,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道闭目,手指掐算几下,念念有词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其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心志颇坚,定要守得你云开见月明啊……” 几句《诗经》夹着似是而非的判词,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如切如磋”“心志颇坚”,这怕不是个骂不走打不疼的冤家?正待再问,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 长街熙攘,人影憧憧,谢慈身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着一件松石色镶边鹤氅,眉形舒展如远山清水,一含着笑,便柔和了素来冷峻的轮廓,正站在数步之外,抱着一簇新梅,静静望着她。 “果然是你。” 大年初一,谢慈其实并无太多去处。 他本籍金陵,在汴京并无太多需要走动的亲戚,师长里头,也只泰安伯府和暂居大相国寺清修的周老必须亲至。 他去伯府递了名帖贺岁,便转道大相国寺。 周老先生与他品茗论道半日,临别时将禅房中的红梅赠他,又让他去前殿随俗抽了一支签。 谢慈见李怀珠瞧过来,便抱着那簇红梅走近几步。 “李娘子也来逛关扑?”他笑问。 “凑个热闹。”李怀珠笑道,瞧见他怀里的花儿倒是很好,“谢二郎这是专程来买花?” “从寺里出来,师长所赠。”谢慈微微侧身,让她看那梅花。 “去了大相国寺,难怪呢。”李怀珠闻到幽幽花香,忽而想起道士的话,耳尖一热,忙岔开话头,“光是赏梅,没顺便求个签?都说相国寺的签文灵验得很。” 谢慈却抿了抿唇,低声道:“抽了一支的。” “哦——” 李怀珠打量他神色,见他并无多少喜色,心想莫非抽得不好?也是,春闱在即,读书人最在意这个,便宽慰道:“要我说,那签文也就是个念想。真要说兆头,谢二郎的运道好着呢。” 谢慈一挑眉:“哦?” “你忘了?”李怀珠笑道:“那时食肆还没开张,二郎你来时,恰巧就吃到了奶汤锅子鱼——据说那道菜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一道大菜,有‘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呢!” “还有中秋那回,店里搞抽彩,头名‘蟾宫折桂’的彩头,可不就让你抽中了?” 说罢,谢慈也才想到还有这些事,柔柔一笑。 她这是在安慰他,以为他抽了下签,不过,他方才不过是想起签文有些出神,倒让她误会了。 “娘子说得是,慈自是不担忧的。”他瞧着李怀珠手里的果子点心,温声道:“时候要晚了,娘子可要回去?” 李怀珠往周围看了看,只见熙熙攘攘的桥对面,团娘和阿舟他们还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怕是叫不动。 “我等等他们……”她话音未落。 “无妨,”谢慈道,“我陪娘子走一段。” 李怀珠纳罕:“这……不耽误谢二郎归家?” 谢慈看着她,玩笑道:“耽误。只是,方才抽签时,似乎隐约求得‘宜结伴而行,勿使落单’的指引。在下不敢不从。” 李怀珠:“……”这人!说好的端方君子呢? 面上却矜持一笑,“那就有劳谢二郎。” 两人穿过人群,并肩走了一段,李怀珠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所以,那签文到底怎么说?” 谢慈唇角微弯,“是支上签。” “签文说——‘云开月明,静候佳音’。” 怎么又是“云开月明”,刚才那老道不也念叨过类似的词儿么。 李怀珠心里好笑,这些算卦解签的,莫非都备着同一套说辞,专挑这些怎么想都有理的词儿往人心里送?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巷口,谢慈体贴备至,把她送到了小院的后门。 “到了。”李怀珠转身,对谢慈笑道,“多谢相送,雪天路滑,谢二郎也快些回去吧。” 谢慈站在阶下,微微仰头看她,忽而上前一步,将新梅往李怀珠跟前递了递。 “这梅花,摆在店中或能添些春意,若不嫌简薄……” 话未说完,许是宽袖拂过花枝,只听极轻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李怀珠打眼一瞧,是一支卷起的签文,头上系着杂金丝的红绳。 “你的签。”她弯腰拾起,递还过去。 谁知谢慈接过,却并未将东西收回袖中,迎着檐下的灯光与雪光,竟将那支签文在她面前展开。 “方才所言‘云开月明,静候佳音’……”他抬眸,眸中似乎映着灯雪与她,笑道:“并未说谎。” 李怀珠也笑,“儿瞧见了。” 男子清俊的面庞上,眉眼惬意的舒展着,却忽然近了一步,道:“只是未曾言明,所求问的,并非春闱前程——此签,问的是姻缘。” 他的气息忽然近了,温热的,带着一点清雪意,一下将她笼住。 李怀珠怔在原地。 谢慈道:“待春闱过后,慈有些话想说与娘子听。” 雪落在眼睫上,人也忘了去眨,耳畔是雪花扑簌,还有自己陡然清晰的心跳,老道士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忽然便有了样子。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盒子里的猫幻化出真切的人形,李怀珠心忽听见自己说,好。 谢慈脸庞玉白,恍然一笑,一双狭长细眼潋滟生辉。 第56章 第5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1 初二这日,谓之“归宁”, 出嫁的女儿要带着郎子回娘家拜年,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热闹起来,李怀珠不是本地人,也无娘家可回,却也收到了邻舍送来的“年礼”——有的是几块自家做的大耐糕,有的是年节里新酿的米酒,礼轻情意重, 她也一一回了自家酥斋的点心, 礼尚往来。 李怀珠带着团娘和桃娘,将年前买的那些红纸裁了,又剪了好些花胜,扑啦啦乱了一地,鱼来蹲在窗台上, 伸着毛爪子去扑光里晃的红影, 扑了个空, 便歪着脑袋疑惑“喵”一声, 逗得几人直笑。 到了初三“烧门神纸”,送走旧岁门神, 也送穷鬼,其实就是掀起炕席,扫一些炕土送到野外,再鸣炮、烧香、敬纸, 一套流程下来,李怀珠“狠狠”送了穷鬼,便彻底放了羊, 歪在后院的秋千椅上,终于把她那本《青衫客传奇》看完了…… 初四迎神,初五“破五”吃“角子”,意思要捏住“小人嘴”,几人一起包了几篦子饺子,吃完饺子,还按规矩放了炮仗。 这般悠哉游哉,年假放完,便也该开张了。 李怀珠原想着,年节刚过,大家肚里油水还没消,头一天开张估计不会有什么人,谁承想,竟被她忘了,初六正好是春闱结束的日子。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成千上万的举子三天都被关在贡院号舍,待到初六这日午后,贡院大门洞开,憋了数日的男子们,急需一顿好的来抚慰身心——这与李怀珠前世经历大考后的心态简直一模一样,管他考得好赖,先呼朋引伴大吃一顿,再说! 于是乎,晚市开张的梆子刚敲响,汴京的酒楼就乌泱泱挤了一群人,李记也来了许多面生的食客,多是穿着襦衫的读书人,也有不少家眷仆从,陪郎子进京赶考的小娘子和小书童。 “李娘子,还有雅间么?” “大桌呢?我们六个人!” “先来壶热酒!再上几个爽口小菜!” 不过眨眼功夫,别说雅间了,大堂里的桌子都被站满了,剩下要等位的食客就坐在柜旁的条登上,先看菜单子解馋。 客人们坐定,又打量起店里——呦,几日不见,小娘子的店面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柜上多了一排泥娃娃,抱着鲤鱼的,捧着元宝的,挤挤挨挨碰在一起,都是这几日小子们从外面“关扑”赢来的小玩意儿,窗边坐榻上添了几个棉布抱枕,是李怀珠和妮子们一起做的手工活,门口挡风的厚棉毡子也换成了薄帘子,颜色浓黄淡粉,是用新年裁衣裳剩下的布料缝在一起做的。 柜角的几个浅口陶盆,有冒着嫩绿的豆芽和蒜苗,郁郁葱葱的样子,一片碧绿生机,十分漂亮。 有熟客瞧见了,便笑着打趣:“李娘子,这年过得可真悠闲,连菜都自己种上了?” 李怀珠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新岁的菜单也送到了各桌,举子们接过一看,原先分散的菜品如今都总到了一本册子上,一些招牌菜名旁边,还勾画了些简单的小图案,虽笔法稚拙,却十分生动有趣。 “这法子好!”一位年轻举子赞道,“省得光看名字瞎猜。” 有人便被几个新菜吸引了目光。 “松鼠桂鱼?这……鱼还能像松鼠?” “狮子头?好生威武的名字!莫非是拿狮子头肉做的?”一位北地来的举子瞪大了眼。 好奇之下,自然要点来尝尝,当下,好几桌点了松鼠鱼和狮子头,好好祭一祭空了数日的五脏庙。 待到松鼠桂鱼上桌,只见昂首翘尾,炸得金黄酥脆,身上刀花怒张,果真形似松鼠蓬松的尾巴,滚烫的糖醋卤汁淋下,激起哗啦啦脆响。 食客瞧得纳罕,只觉这鱼竟有杜工部“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气韵,举箸夹一块,鱼炸得酥,浇汁又极活,外脆里嫩,甜酸适口。 方才提问的客人吃得连连点头:“这菜形似松鼠,味却是酸甜,好一道‘松鼠鱼’!” 不多会儿,“狮子头”也上桌了,几只硕大圆润的肉丸半浸汤中,用汤匙轻轻一碰,那肉丸便微微颤动,满屋子的香,尝一口,鲜得人怔一怔,说不出话。 “原来此‘狮子头’非彼狮子头,乃是形容其形硕大饱满,如雄狮之首!” 李怀珠笑道:“正是呢!” 另一位举子赞叹,“那这菜就不仅在于味,更在于意,有趣,好有趣!” 美食当前,美酒助兴,李怀珠也跟着调侃玩笑,举子们时而争辩大笑,间或吟上几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的诗词。 李怀珠站在柜台后,哗啦啦拨着算盘。 ——开张大吉,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呢。 忽听得棉帘一响,料峭寒气拂面而来,李怀珠抬头望去,却见李苦禅裹着一袭深青色内侍公服,风尘仆仆站在门口。 他脸色倦怠,忽的瞧见李怀珠,笑得无奈又温和。 “怀珠。” 李怀珠“哎”一声,笑了,“苦禅,快进来。!” 眼瞧着小馆子坐的人影憧憧,李怀珠笑道:“前头没座位了,走,去后头屋里坐。” 她引着李苦禅穿过店堂,冷风一吹,李怀珠才看清李苦禅脸上倦色,便问道:“你这是打哪儿来?” 李苦禅跟着她往东厢房走,解开沾了披风,“刚从工部衙门回来,肃州那边出了点事。” “肃州?” 东厢屋里烧着暖榻,李怀珠让人上去坐,自去倒了杯热茶给他。 李苦禅双手捧着茶杯,才道:“是雪灾。” “年前那几场大雪,汴京是‘瑞雪兆丰年’,可肃州地处西北,本就苦寒,雪势急猛,压垮了不少民房畜棚,听说还有驿道被阻,冻毙的牲畜亦有不少……” “宫里得了急报,官家震恻,已下了敕令,着工部、户部速调拨人手物资,前往赈济,助民修葺屋舍,内侍省这边也需派人与工部协调文书,我这几日便是忙着此事。” 李怀珠听得眉头一皱。 她虽知古代交通不便,天灾往往意味着惨重损失,但亲身认识的人说起这些,感受又不同。 “那可严重么?离汴京远,消息传得慢,实际情形会不会更……” 李苦禅摇了摇头,“详细情形我怎能尽知,但看官家急令的阵仗,此事断然不小。所幸朝廷反应尚算及时,但愿能赶在春日播种之前,多救些人,少些冻饿。” 他说完,抿了口茶,宽慰道:“不过,也莫太过忧心,肃州毕竟离京甚远,灾情再重,一时也波及不到此处。只是……唉,每年冬春之交,总有些地方不太平。去岁是河阳水患,今年又来了肃州雪灾。天灾难测,最怕的是灾后处置不及时,引起民怨,被人散布些‘天象示警’、‘天子失德’之类的流言,那才真是麻烦。”” 李怀珠点头,又见李苦禅神色疲惫,不欲再多谈这些,便朝外道:“团娘,去挑几个菜来,再盛碗热汤饼,送到屋里来!” 吩咐完,她对李苦禅道:“管他外头天灾人祸,饭总得吃饱。” 李苦禅知她心意,便也笑一笑,依言脱了外头的公服,只着里面的棉袍,靠在墙边舒了口气,“还是你这里舒坦。” 不多时,团娘端着托盘进来了。 一碟鸭肉卷饼,并八宝豆腐、清炒豆苗,正中一个小盅,盛着的正是今日大受欢迎的“淮扬狮子头”,旁边配了一小碟撒了椒盐的酥肉。 “快尝尝这个,”李怀珠指着那狮子头,“新上的菜色,看看合不合口。” 李苦禅依言舀起一颗,颤巍巍的肉圆子入口酥烂化腴,汤汁又鲜美。 “嗯,味道极好,肉香醇厚却不腻,难得。” 他又尝了尝鸭肉卷饼和八宝豆腐,皆是咸淡得宜,笑道:“你这里的菜,总是好吃的。” 两人边吃边聊,李怀珠说起今日店里的热闹,尤其是考完春闱的举子们。 “……过不了多久,就能瞧见‘榜下捉婿’的好戏喽!” 李苦禅也笑:“那是自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金榜题名便是鲤跃龙门,京中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哪能不盯着?这也是条青云路,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李怀珠想象着场面,觉得有些好笑,又隐隐有些怅然——功名、姻缘,可若是…… 她正出神,李苦禅察觉到了她似有心事。 “怀珠,想什么呢,方才还好好的。” “啊?没什么。”李怀珠想糊弄过去。 李苦禅却放下筷子,看着她浅笑,“你骗不了我。” 李怀珠别开眼,“能有什么事……” 李苦禅却不接话,抬手指了指窗边小几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这兰花品相极佳,这个时节能养得这么好绝非易事。你啊,庖厨里的大师傅,生个豆芽蒜苗还有可能,花大价钱弄这个,我可不记得你有这等雅兴。” 李怀珠:“……” 还真是……无法反驳,她确实不是会花大价钱买这种风雅之物的人。 见她不语,李苦禅心中更确定了,“是有人送的吧,谁家郎君这般有心?” 李怀珠知道瞒不过,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是去年才入京的谢家二郎,你不知,不仅有这盆兰花,秋日里还送了菊,前两日还送了束相国寺的梅花……” “谢家,”李苦禅微微一怔,“可是户部那位大人家的那位弟弟,谢慈?” “你也知道他?”李怀珠讶然。 “自然知道。”李苦禅一笑,“谢二郎才名早著,去岁河阳水患后的治安策,还有今岁初关于户部积弊新政的几篇文章,在士林中传阅甚广,连宫里都略有耳闻。都知大人偶尔提及,亦赞其见识明通,文采斐然。更难得谢家门风清正,子弟勤勉……怀珠,他若对你有心,这可是极好的姻缘!” 李怀珠不语,李苦禅一哂,“莫非他并非真心?” “不是,他是很好的。” 李怀珠简单说了些俩人之间的事情,从出宫以来,谢家二郎对她颇为照拂,时常也送些礼物,两个人在某些方便算得上相谈甚欢,话到末尾,却又摇头—— “可就是太好了啊。” 她看着李苦禅,幽幽道:“……苦禅,我是独身一人从宫里出来的,无根无基,你明白的。” 李苦禅了然,啊,原来是这么个“太好”。 ——家世好,学问好,人品看着也好,前程光明,那不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郎子? 怀珠是从宫里出来的,自要顾忌自己的身份……兴许还会恐慌,郎君这份心思是少年意气是误入歧途,将来保不准有天会后悔呢。 这么一听,莫说她了,李苦禅自己身在宫廷,见多了起落浮沉,又怎么能不理解她。 正巧这时,恒奴敲了敲门,得了应许,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微妙道,“娘子,前头谢郎君来了,又要来送节礼,问娘子可得空一见。” 李怀珠想说“没空”,她现在正惆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谢二郎。 谁知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李苦禅却忽然笑了,抢先一步道:“烦你请谢二郎直接来这儿吧,外头吵闹,正好在这处一同用些饭食。” “苦禅……”李怀珠伸手去拉他。 李苦禅却促狭道:“躲着作甚?是黑是白总得见了才知道。人家既诚心来了,还带了礼,哪有将人晾在外头的道理,再说——也正好让人家瞧瞧,他送的花,你养得如何。” 李怀珠脸上飞起红霞,琢磨着这样是不是不好。 恒奴见状,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站在店外的的谢慈听得恒奴转述,亦是微微一怔——去小娘子后院的厢房?这于礼实有些过于亲近了,他本觉不妥,可话到嘴边滚了滚,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色不由自主端肃几分,谢慈对恒奴颔首:“有劳引路。” 穿过短短一段小廊,来到东厢门前,进门,先看见的是便是屋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以及小几上几样小菜,小娘子坐在里侧,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不大敢与他直视。 这人竟然还真的来了,李怀珠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尬笑。 谢慈又看了眼对面的李苦禅,随即看见了衣架搭着一件内侍公服。 原来如此。 原来二人是旧识——从前和现在,都是故交相聚。 心头疑虑尽去,谢慈神色愈发从容。 他上前两步,对着李苦禅拱手一礼,“晚生谢慈,冒昧前来,搅扰了。” 李苦禅起身虚扶一下,笑道:“谢二郎不必多礼,唤在下奉职即可。某与李娘子在宫中便是旧识,情同兄妹,今日凑巧遇上,二郎快请坐。” 谢慈道了谢,在李苦禅示意下于炕桌另一侧坐下,正好与李怀珠斜对。 李怀珠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扯出个笑容,“谢、谢二郎来了……” 谢慈微微抿唇,道:“叨扰了。” 李苦禅一笑,叫人再去取了些热菜碗筷,趁着空隙闲谈起谢慈家中人口,这回春闱又如何,谢慈一一温声答了。 李苦禅却话锋一转,玩笑道:“二月之后,春闱放榜将近,‘榜下捉婿’盛况可期,似二郎这般才貌,届时怕是要被各家围追堵截……难脱身喽。” 谢慈微微一笑,眼角风扫过李怀珠。 “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晚生虽不才,却也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理。心中若有所属,眼中自然再无他人。” “——咳咳!” 李怀珠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损友啊,损友! 李苦禅笑着点头,给她顺气儿,心道,原来这谢二郎,却不是个冷峻如冰的郎君呢…… ----------------------- 作者有话说:1: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元日》北宋·王安石 第57章 第57章 有些话, 说开了是云开月明,没说开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偏偏有一种最磨人——话到嘴边, 堪堪悬着,佯装不知的小心思痒得人心慌。 自打上回谢慈那番“弱水三千”的言论之后,李怀珠便觉着,自己大约是患了某种病症。 远远瞧见这人来,就要寻个由头溜去后院,若是人在店里坐着,她便借口要出去采买东西, 万一不幸被堵个正着, 她便张口“生意不好做”,闭口“新菜您尝尝”,句句不离本行,很是一个爱岗敬业模范家。 这日午后,李怀珠正捻着一小撮茶, 琢磨今年春茶该进些什么。 “李娘子。” 一如既往清润温和的嗓音。 几片茶芽飘悠落了桌, 李怀珠抬头, 一笑:“谢二郎今儿想用点什么, 新到的春韭不错,配上河虾仁, 给您炒一盘?” 谢慈看小娘子笑里透着十二分戒备,挑眉,“那便有劳娘子。” “那郎君稍坐。”李怀珠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后面走。 灶边, 恒奴正切着笋丝,头也不抬:“又来躲了?” “谁躲了?”李怀珠嘴硬,恒奴瞥她一眼, 眼神明晃晃写着“没出息”三个大字。 李怀珠心里也懊恼——是啊,真没出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宫里那么多规矩没怕过,开店迎客三教九流没怵过,怎么偏偏就怕了这人? 可就是慌啊! 心绪止不住,也按不回,她还没想好自己要如何才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好在,春日终究是来了。 春风一吹,万事万物都忙着除旧迎新,李怀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惆怅,似乎也能被蓬蓬勃勃的生机暂且掩盖过去。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1 立春,乃二十四节气之首,宋人立春这一日,上至宫禁,下至闾巷,皆有庆贺“新春”之仪,宫中要造“春牛”,打“春牛”,以示劝农,民间则盛行“咬春”,吃的是“春盘”,又称“五辛盘”。 这春盘,说白了,便是春天的鲜嫩蔬菜摆做一盘,莱菔、荠菜、葱、蒜、韭、蓼蒿、芥菜……借些辛味菜蔬,发散一冬积郁的陈气,讲究些的人家,还会配上切成细丝的各色卤肉、鸡丝、鸡蛋饼…… 李怀珠还在想店里推什么样的春盘,孙大娘子的帖子便送到了,邀她立春后几日,往汴京东北方的一处山间别业小聚,说是“春景初萌,山肴野蔌,正宜共赏”。 那地方李怀珠听说过,名叫“溪山”,在外城汴河以内,车马半日就能到,算不得远,据说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去处,清溪落鱼塘,绿叶满山,是汴京贵人重阳登高的热门之地,时值春日,想必正是山花渐次开放,湖光潋滟,美景之时。 却不知孙大娘子在那有处别业? 这邀约来得巧,正好让李怀珠有个由头出趟门,看看山水,尝尝野味,顺便探探孙大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店里立春的生意也不能耽搁。 春日的田野,已经有了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苗,还有最早一茬的春韭、小葱,又将胡萝卜、白萝卜、青笋切成细丝,用盐略腌,挤去水分,鸡蛋摊成薄饼切丝,卤好的豚肉、鸡脯也撕成细丝。 碧绿、嫩黄、粉白、酱赤的丝缕,在素白瓷盘中拼摆出花样来,愈发生机盎然的样子。 瞧瞧,李怀珠端详着漂亮盘子颇为自得,这样清新悦目的春盘,拿来作招牌多好。 除了春盘,立春还有一样吃食或可行——“探官茧”。2 这东西听着奇怪,其实就是一种包着馅形似蚕茧的大馒头,馅里藏了写着不同官衔名称的小竹签,吃到了什么签,以后便能做什么官了,也就是大人孩子讨个乐子,恰逢春闱刚过,等待放榜的举子,还有那些盼着子弟高中得个“封赠”的人家,对“探官”戏最是热衷。 李怀珠寻思食肆这边推春盘就好,“探官”的彩头,就挪到对门酥斋去。 将馒头换成各式酥饼,馅料也比市井多些,再用锦盒装盛,或谓之“锦绣前程”,或谓之“蟾宫折桂”……名字取得好,又是贵重样子,应当能卖的不错。 她把这事同酥斋那边说了,伏娘闻言便笑,应了下来。 “总归人手充裕,怎么做都可。”伏娘道。 说起人手,年前借来的这十人帮了大忙,但终究还是要走的,年关一过,李怀珠便去牙行挑了五个仆从来,三女两男,送到了酥斋,一来是让伏娘带着熟悉酥斋活计流程,二来,也是为着伏娘这批“外援”日后回去,自家这边不至于抓瞎。 立春那几日,李记的春盘卖得极好,酥斋的“探官茧”更是被抢购一空,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团娘和桃娘眼巴巴瞧着李怀珠收拾包袱,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娘子真要自己出去踏青了……”团娘小声。 “听说溪山可漂亮了,有湖呢,还能看到山上的花……”桃娘也道。 李怀珠安抚两个小丫头:“这回是孙大娘子邀约,谈事情去的,等忙过这阵子,天再暖和些,咱们也挑个日子专去郊外踏青,让你们玩个够,好不好?” 见两人还是蔫蔫的,她又祭出法宝:“放心,我想那山里春日野菜正嫩,野味想必也多,到时候给你们带些稀罕的回来加菜!” 连哄带许诺,总算把两个妮子安抚住,李怀珠雇了辆青篷驴车,又把店里的事跟他们嘱咐一遍,独往城东北去了。 出了内城,沿着汴河往东一直走,虽说是去“山间”,但车马行走还算平顺,初春的风微寒,道旁田野已有农人忙碌,只是不知在种什么秧苗,远远近近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真是一片安然景色。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夫“吁”了一声,李怀珠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路旁,孙大娘子带着两个丫鬟并一个小厮,正站在树下等候,见她车来,孙大娘子一笑,挥手示意。 “李娘子,一路辛苦!” “孙大娘子久等了。”李怀珠下车见礼。 寒暄两句,孙大娘子便引着她拐上一条清幽小路,小路干净宽敞,两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更远处是绵延的缓坡丘陵,浓浓淡淡的远山,萧瑟春意中顶着头上一点浅薄的残雪。 沿着小路行了约半盏茶的功夫,一片开阔谷地呈在眼前。 远处是连绵青山,右侧却可见粼粼水光,汇聚而成的小湖边有木栈,更远处似乎还有鱼塘的痕迹,长长的竹篱笆沿着水岸延伸,圈出一片寂静空远的天地,几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疏林之间,远远望去,若隐若现。 “大娘子,这地方真是漂亮!” 李怀珠一声惊叹,这地方比她想的更辽远,也更有味道。 “能得你一句赞扬,不枉我盘算这么久!”孙大娘子抬手遥指,“你瞧,那边还有水鹭,成群的鸳鸯鸟……” 两人边走边聊,孙大娘子介绍说,这处产业原属汴京一位赫赫有名的绸缎巨贾,老爷子眼光独到,二十多年前便相中了这块地方,买下的可不只是眼前这点山水,而是连着后面好几座山头的一大片地儿,老爷子雄心勃勃,想将这里弄成家族颐养天年的世外桃源,幻想着日后儿孙满堂,在此耕读传家,渔猎自娱。 “方老爷子是白手起家,老了就图个清净安乐。听说是亲盯着这地方,依着山势水文,慢慢修了路,引了水,建屋舍栽花木。你看那湖边的水榭,山腰的亭子,都是这些年一点点弄起来的精。” 孙大娘子又感慨,“可惜老爷子去得早。他那个独孙,接手家业后一心想把生意做得更大,走了海贸的路子。头几年是赚了些,可海上风波险恶,前年连着两艘大船出了事,血本无归,还欠下一屁股债,没办法,只好变卖祖产填补窟窿,这里原本不少人盯着,最后让我抢先一步,长租了下来。” “长租?”李怀珠问。 “对,租期三十年。”孙大娘子道:“方家孙儿舍不得卖,还想着日后东山再起,不过,能租出三十年,也够做不少事情了。” 李怀珠听得咋舌,忍不住问:“那每年的租金恐怕不菲吧?” 孙大娘子也不瞒她,伸出手指:“六百贯一年,签契时一次付了十年的。” 六百贯!李怀珠默默算了算自家食肆和酥斋一年的流水,只觉得这处天地虽开阔,大的却有些令人眩晕了,真是朱门山水啊! 孙大娘子瞧她神色,笑道:“乍一听是吓人,可你细想,这样的产业,若在内城,岂是千贯万能拿下的?便是租,也未必能寻到如此合心意的。” 那也确实,城内寸土寸金,人口又嘈杂,哪有这样的好景致。 说着话,已到了宅院,为了不逾制,这处宅子修得颇为务实,一点没有什么假山寿石雕花窗,几进几进的亭台楼阁,多是灰瓦木柱的敞亮大屋,布局依地势高下,就那么三三两两,顺着坡、临着水、靠着林散着,疏疏寥寥的样子。 孙大娘子领着李怀珠一一走过。 有离湖近的屋子,廊前有个宽宽的木台子,一抬脚就能迈到水边玩闹,有挨着林子边建的,后窗推开便是森森树影,而最让李怀珠喜爱的,还是后来那处稍高的院子,几间屋舍前有一大片平整空地,架了秋千,备了各种小桌和几子。 孙大娘子示意小厮上前,将格扇整个向两侧推开—— 竟是一片辽远壮阔的湖光山色。 远远望去,阳光洒在水面上,直让人觉得碎金万点,远山如黛,近处树梢新绿茸茸,几只水鸟掠过湖心,风从湖上吹来拂在脸上,轻柔柔的很舒服。 “这处叫‘见山居’。”孙大娘子笑道,“我猜你就喜欢这样的。” 李怀珠却道:“怕是没人不喜爱呢!” “还不止这些呢,”孙大娘子继续说道,“后面山上林木丰茂,以前方家就常圈一小块地,放养些鹿、獐子、野鸡,算是个能活动的猎场,山坳里还探出过一眼温泉,我想着,若是把上山的路再好生修一修,猎场规得有趣些,再把温泉水引下来,或就在泉眼旁建个汤屋……” 听孙大娘子一点点描绘,李怀珠觉得这哪里还是什么别业,分明就是一个潜力股,集住宿、游览、休闲、猎趣还有疗养于一体的综合性度假山庄啊! 李怀珠看完,也疑惑笑道:“大娘子,您带儿来看这些,又说了这许多,究竟是作何打算?” 孙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不急,屋子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这几日娘子就歇在‘见山居’,咱们慢慢看,春日山中的晚膳,我也让人备了些野趣,到时候再说。” 山里的晚上来的比寻常快一些,坡上院子早早燃起了灯烛,又生起了地炉,晚膳就设在正屋敞亮大堂里,一张矮几子,李怀珠与孙大娘子对坐。 小菜端上来,果真都是“野趣”,几签烤野兔肉,一碗山菌炖野雉,一碟素炒枸杞芽,并一小碟子凉拌荠菜,还有一道酥炸花片,主食是杂粮饼子。 孙大娘子给李怀珠夹了一箸烤兔肉,笑道:“尝尝,这是他们晌午才打回来的。” 兔肉外皮焦香微脆,内里汁水丰盈,肉质紧而不柴,只有盐巴和少许香料调味,果然比城中买的自家豢养的兔子有味儿。 “好吃!”李怀珠道,“火候掌握得真好,外焦里嫩,调味也只点到为止,若是再用些松木一起熏烤,说不定能更香些!” 孙大娘子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烤肉还有这些门道?” 李怀珠笑道:“只是从前听人说过,烤肉要想好吃,食材新鲜是第一,火候是第二。这山里的野物到处跑,肉质自然好。烤的时候用大火锁住汁水,小火慢烤让内里熟透,最后再回一下把皮烤脆。至于香料,像这样用盐、胡椒、一点点茱萸粉,或抹上些蜂蜜、酱汁,也好吃呢!” 她说着,想起前世跟家人朋友去郊外烧烤的时候,那时只觉稀松平常,如今想来却很珍贵。 “我以前去过一些类似这样有山有水的地方,主人家也会用当地的物产做吃食。” “春天就挖野菜采菌子,夏天有瓜果,秋天各样果子都熟了,冬天就围着火炉炖一锅子羊肉,那滋味实在惬意……” 孙大娘子也道:“正是这个道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那打火店,说起来也是沾了‘野趣’的光,可比起你能把四季风物,吃喝玩乐都串起来,还是粗浅了些。” 李怀珠笑道:“大娘子太谦。孙家打火店名声在外,只是‘溪山’地方更大,能做的文章自然也多。” “这里有鱼塘湖泊,春日可钓鱼捞虾,夏日可采莲赏荷,秋天山林染色,能登高望远,捡拾山货,冬天若是温泉能成,便是赏雪泡汤的绝佳去处。一年四季,皆有景可赏,有物可食,有趣可寻。” “吃食上,也可应着时节变化,春日里的嫩笋、野菜、各色的河鲜,夏日的瓜果、冰饮,秋日的肥蟹、山菌、栗子饭,冬日的暖锅、烤肉、热汤饼……若能把这些安排上,让人来了觉得不虚此行,吃了这顿还惦记下顿,看了这季还想看下季,何愁客人不来?” 这一番话,说得孙大娘子眉开眼笑,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四季皆有景,四时皆有味’!我就知道找娘子准没错!” 饭后,小丫鬟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孙大娘子对李怀珠道:“怀珠,咱们也聊了这许多。我的心思,想必你也猜到了几分。” “我不跟你绕弯子,请你来这一趟,是想邀你一起做这桩生意的,我来包揽琐碎事务,不需你日日盯守,只盼你每季来上两回,住些日子,掂对着时令把该吃的菜色定一定,好好调教调教我手底下这些人,让他们能做出七八分味道,便好。” 说罢,孙大娘子伸出两根手指:“你出心思,出手艺,只用出一股银钱,这边的生意你便可占两股,剩下八股在我,年底盘账分红,你城里铺子照开两不耽误。你看如何?” 李怀珠一听,不绑死在这里,每季来指导即可,还能占两股分红……这条件,比她想的可要优厚轻松多了,于是也正色道:“承蒙大娘子看得起,这样好的机会,儿自然是愿意的。” 孙大娘子满是喜悦:“好!这样便好!” “不过,”李怀珠又笑道,“兹事体大,一些细处都需从长计议,好好商量,儿年轻,经验浅,还得大娘子多提点。” “这是自然!生意是长久事,合该商量得明明白白。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上几日,心里有了谱,咱们再说。”孙大娘子一笑,又道,“其实这几日我正想着趁着春色正好,邀几位故旧亲友过来小住几日,到时候,正好你也帮着掌掌眼,看看待客的路数合不合宜。” 李怀珠应道:“这主意好,接了客人才知咱们想的那些点子,哪些合用,哪些还需调整。” “正是这话,”孙大娘子抚掌,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这几日先自在逛逛,等我把人邀来,咱们开个好头!” ----------------------- 作者有话说:1: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立春偶成》 2:探官茧,这个习俗是在《中国风俗通史》里看到的。 第58章 第58章 正月一过, 春闱放榜的日子渐近了,谢府的客人也一日比一日多。 江宁府的同乡举子, 常有不远千里登门求教的。 谢卿在户部的同僚,来饮茶做客时,也会问起谢慈的科考怎样了,或着婚事可有了打算,若还没有定亲,自己家中还有待字闺中的小女云云。 还有许多风雅帖,邀的是诗会、茶社, 谢慈去过一两回便察觉, 席间总有陌生女眷“偶然”露面,再由座中长辈含笑引见一番……其中深意他又怎会不明白。 又一日,谢慈送走一位工部员外郎——这位大人倒未多言,只执意将他侄女绣的一只扇套转交过来。 那扇套绣的是并蒂莲,玲珑生动, 一针一线皆似含情脉脉, 谢慈却怎么也想不起, 是在何处见过这位娘子。 这类事情遇得多了, 他也懒得再想,只觉应付起来日渐倦怠。 “二郎, ”小厮觑着他的脸色,禀道,“门房又递了张帖子,是集贤巷徐学士府上的, 请您明日晚间过府,说是鉴赏新得的……” 谢慈揉了揉眉心,将扇套搁在书案, “回了罢,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恐扰了学士雅兴。” “是。”小厮应下,又问道,“那郎君今日还去榆林巷么?” 听了这话,谢慈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他昨日便去了的,借口买些“探官茧”给侄儿们玩,又去了李记的食肆,等了半晌也未曾看见小娘子,询问之下,店里那位跑堂的郎君才对他说,小娘子出内城去溪山了,还不知何时归家。 再想,好像前日也没见到人,再前日……想来,他竟有三四日未曾见到小娘子了。 心下疑虑,或许是那日在她房里,自己忽而剖白心迹真将人吓着了? 唉,他本不是孟浪之人,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是吐出来后,反倒将人推远了。 “不去了。”谢慈淡淡怅然,“烹茶吧,我静看会儿书。”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烦闷,书卷上的字迹,也仿佛化成了那人或狡黠或嗔怪的眼眸。 神思不属间,院外传来石子桓的声音:“兰时!可在屋里?有好事找你!” 谢慈起身,石子桓步履轻快进来,手里晃着张帖子:“瞧瞧,泰安伯府特要我给你递来的!伯爷他老人家得了孙大娘子的请,要去溪山住上些日子,咱们都是一道从江宁府来的,伯爷让我问问你可愿同行?” 溪山。 谢慈接过帖子细看,溪山两个字,仿佛春日溪水里倏忽窜过的小鱼,在他心底轻轻一搅。 ——不知去了,会不会与小娘子相逢? “如何,去不去?”石子桓道,“我可是听说了,近日往你府上邀约的人都快把门槛踏平了,出去躲躲清静多好!” 谢慈也是一笑:“伯爷厚意,自然要去。” “这便好!”石子桓道,“那赶紧让人收拾收拾,午后便出发,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送走石子桓,谢慈便吩咐一墨收拾行装,往兄嫂所在的正院去。 谢卿正在书房与管事议事,柳氏在一旁照看阿瑛午睡。 见谢慈进来,柳氏叫奶母把孩子抱走,道:“二郎来了,快坐,方才子桓来的匆忙,可是有事?” “正是。”谢慈温声道,“泰安伯爷邀约,往溪山小住几日,慈已应下,明日便随齐愈同去,特来告知兄嫂。” 柳氏笑道:“这是好事,你近日忙于应酬,出去散散心最好。”又细心嘱咐,“虽说开春了,山里早晚寒气仍重,让一墨给你多带些衣裳,常用的药品也备上些,以防万一。” “嫂嫂费心,慈省得。” 正说着,谢卿也从书房过来了,挥退了下人,温声道:“兰时来得正好,方才又有张帖子送到我这儿,是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家送来的,邀你明日过府赏花。” “可你也知道,他家中有位嫡出的娘子,今年刚及笄,郑大人虽未明说,但……只是不知你什么打算?” 柳氏看了丈夫一眼,并不插言。 谢慈垂眸,静默片刻,道:“兄长,嫂嫂,我心中已有所属。” 这话并不出乎谢卿与柳氏的意料,自去岁中秋以来,谢慈往李记跑得忒勤,他们都知道,只是忽而听他亲口承认,仍不免微微一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是李记食肆的小娘子?”谢卿问道。 “是。”谢慈颔首,“娘子姓李,名怀珠。曾在宫中尚食局待封,只是去岁放归出来,自立了门户。” 柳氏轻轻“啊”了一声,拽了下谢卿的衣角。 “二郎,”谢卿道,“你既自己拿定了主意,为兄与你嫂嫂自不会阻你。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你终身,也关乎她。你可曾问过李娘子的心意了?” 谢慈摇了摇头,赧然道:“曾试探过一二,或许过于急切,反将她惊着了,近日去食肆,竟都未曾得见……” 柳氏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这个素来从容淡定的二郎,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可见是真上了心。 谢卿也笑起来,“既如此,你更该谨慎。女儿家心思细腻,于姻缘之事恐怕思虑更多。你切不可依仗家世或心意,便觉势在必得,予人压力。” “兄长所言正是我所虑。”谢慈道,“我心悦她,是敬她、重她,而非以势相迫,以情相挟,在表明心迹之前,还请兄嫂暂勿与她提及此事,更勿遣人打扰。” 谢卿与柳氏对视一眼,皆微微挑眉,他家二郎果然长大了,懂得何为尊重,何为担当。 “好。”谢卿点头,“你既有分寸,我们便放心。李家娘子那里我们不会妄加干涉,至于郑家以及其他家的邀约,你既无意,回绝便是。” 柳氏也柔声道:“二郎,姻缘是寻一生知己,家里这边自有我和你兄长替你周全,出门在外,也勿要太过挂心。” 谢慈起身,“多谢兄长,多谢嫂嫂。” 只是他在这处一会儿怅然,一会儿思念,远方的人却正自在玩的高兴,没心没肺,什么也不知。 这日上午用过早食,李怀珠就跟着孙家的小厮,背着小竹筐上山去了。 但凡有些年纪的人,大约总有几样喜爱的时令吃食。 譬如初春的当口,若缺了自家新采的野菜,便觉不算过了这个春天,孔圣人那句“不时不食”,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山上走,李怀珠只觉肺腑都被山林的草叶清香洗了一遍,目光所及——光影斑驳,森影寂寂,鸟叫声忽远忽近。 比起田埂地头常见的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让李怀珠觉得不虚此行的,是山坡上偶然遇到的几株香椿树。 说起香椿,便不能不先提庄子笔下的“上古大椿”。 只是庄子说那是“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1的神木,这自是文人玄想,做不得真,但后来文人也用大椿隐喻长寿,且书中又以“椿庭”喻父,以“萱堂”指母,“椿萱并茂”便是晚辈的祝祷了。 “李娘子,您瞧瞧这边几棵,也是椿树!” 领路的小厮是个短衣少年,一手提着两只刚逮到的肥兔子,指了指前方几株瘦弱的香椿枝条。 李怀珠一瞧,只见细枝梢头果然生着香椿的嫩芽。 “是长得正好!” 她笑着应道,小心走过去,上手掐下几个枝头上最肥嫩的尖儿。 待到下山时,她臂弯里的小竹筐已满是收货,除了满筐香椿,还捎带了几颗野笋、一大把蕨菜,还有休息时,眼尖发现的一小丛菌子。 回到别业,孙大娘子正支唤人修剪花木,见她欢喜而归,孙大娘子迎上来。 “怀珠,你回来的正好。刚得了准信儿,泰安伯爷晚间便到,随行的还有几位子弟。伯爷素来爱山水清幽之地,特意嘱咐了,吃食上只管就地取材,也不必拘泥于宴席的规格,要的就是山野本味。” 李怀珠听罢,一笑,昨日还在想孙大娘子会请哪位大人,这不是就被她猜中了——泰安伯素来喜爱游山玩水,品鉴美食,若能得他老人家一句称赞,对别业往后的名声,该是大有裨益。 “伯爷既喜欢山野本味,”李怀珠笑道,“那今日采的这些香椿、野笋、菌子,正是最好的。再配上些山里的野味,现捞的鲜鱼,尽可凑一桌‘春宴’了!” 她这样说,却也是因为眼下人手和物件都还简单,只能先朴拙着来,等往后各处更熟络了,器具也添置齐全,或许还可试些时下流行的玩法——譬如传说中的“曲水流觞”宴,让菜肴随溪水缓缓漂至客人面前,想必也很有山林趣味,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傍晚时分,溪山别业庖厨里热闹起来。 孙大娘子调来的两个厨娘都是做惯菜的好手,正处理着下午猎来的野兔和山鸡。 李怀珠先教她们处理野味:“这山鸡和野兔,肉质比家养的紧实,也更鲜美,烤着吃最能凸显本味。” 她让厨娘将一部分兔肉和鸡腿肉切成适口的小块,用姜汁、葱段、黄酒和少许盐先腌着。 “等会儿用竹签串起来,可烤些肉块。”李怀珠道。 口味倒可以多样些,刷上蜂蜜和油酱,烤出来就是蜜汁味,用蒜末、茱萸粉、盐和香油调个蒜香汁子腌上,烤出来就是辛辣蒜香味,还有最简单的,只撒椒盐,吃的就是肉本身的焦香和鲜嫩…… “烤的时候,可以找些松木枝子放在炭火上,借点松烟香气,”李怀珠一边说着从梁老书中学来的知识点,一边穿了串兔肉,放在小炭炉子上慢慢转动。 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刺拉拉的轻响,腾起带着肉香的烟雾,两个厨娘瞧得认真,记下各种腌料的比例。 将烤肉的事情交给她们,李怀珠便开始料理香椿芽。 头一桩,便是最经典的香椿拌豆腐。 取嫩豆腐划成小方块,另起一锅清水烧沸,将香椿芽焯水去涩,焯好捞出后挤干水分,再切碎,碧绿的椿末撒在雪白的豆腐上,只用淋上些许香油、一小撮盐拌匀,豆腐清淡醇厚,恰好承托住香椿的异香,虽然清淡,却十分清爽有味儿。 第二样,是香椿炒鸡子。 如果说香椿豆腐是梁老的心头好,那么这道菜就是李怀珠的心头好了。 这道菜做起来却也简单,另取些香椿切碎,打入几个鸡蛋,加少许盐,一点胡椒粉去腥,用筷子搅打均匀,又在小锅中放油烧热,倒入蛋液,刺拉拉煎成厚饼,就可出锅了。 第三样,是“炸香椿鱼儿”,挑出那些最肥嫩的椿芽,洗净略焯后沥干,用鸡蛋面粉调一碗薄浆,椿芽在面浆里打个滚,放入温油中炸酥脆,一根根头尾翘然,果然像极了活泼泼的小鱼儿,趁热撒上花椒盐,咬一口焦香酥脆,满口都是春天奔放热烈的滋味儿…… 除了香椿,其他的山野时鲜也没闲着,嫩野笋切滚刀块,与咸肉片同炒,便是一道小炒咸肉笋片,再把蕨菜焯水,用蒜末、香醋、一点糖和香油凉拌,做道凉拌菜来,而那几朵珍贵的菌子,便与山中的野雉一同炖了汤。 新发的绿豆芽清炒一盘,用山涧里捞的小河虾,做了个韭菜炒河虾,还将后头送来的半只獐子腿,用油酱炒了之后笑过焖煮,做了个红焖獐子肉。 不久后日头偏西,天色转作鸭蛋青,远山淡紫,水边的亭榭长窗都支起来了,湖风不知掠过什么野花,味道香懒懒的甜,仿佛这傍晚也是可以徐徐饮下去的。 孙大娘子并未设什么规矩的正式宴面,只在水榭中摆了一张长条木桌,叫人将菜品一样样端了上来……没有龙肝凤髓,满眼菜肴,却尽是山野之馈,春时之味。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2 看着这一桌嫩黄淡绿,李怀珠心中忽而浮现出这句,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但在这湖光山色之间,与有人共享适时而食的天然之味,岂不正是文人雅士心中所慕的归隐山林之趣? 远远听得车马声渐近,仆役已在廊下挂起灯笼。 泰安伯爷的车驾到了溪山,同行的除了几位老友,便是如谢慈、石子桓这般一直带在身边的晚辈。 孙大娘子亲自在山门处相迎,引着众人沿着青石小径往水榭走来。 只几日过去,溪山别业已然有了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临湖的水榭檐下挂着几盏鱼灯,庭院角落支着可荡高的秋千,有藤椅和小木几可以供人休息,更远处还辟了块平整空地,设了投壶、木射的玩具。 “水榭两侧还有几处清净屋舍,都已收拾妥当,诸位可根据喜好选择。” 孙大娘子恭敬走在泰安伯身侧,笑道:“今日舟车劳顿,还请伯爷先用些便饭,歇息一宿。明日若想活动筋骨,可去后山鱼塘垂钓,也可随小厮们进山野猎,林间小径散步亦是极好的。” 泰安伯颔首示意,众人进了水榭,只见长桌上菜色琳琅满目,却丝毫不见奢靡,尽是山野时鲜的本色。 泰安伯爷捋须笑道:“好,别业布置的合宜,饭菜也这样清爽,老夫近日常吃大席面,这一瞧,竟觉得还是山肴野蔌来得亲切自在!” 孙大娘子招呼众人落座,笑道:“伯爷喜爱就好。说起来,舍妹在宫中当差,时常念叨伯爷最懂饮馔之趣,前些日子捎信出来,说不久或能告假几日。我还想着,若她回来,定要请她掌勺,正经做一席请伯爷品鉴呢。” 泰安伯一喜:“哦?孙二娘若能得空,那老夫可真是有口福了!” 各色菜品逐渐上齐,孙大娘子一一招待,跟着布菜伺候,泰安伯爷先尝一口香椿拌豆腐,点头称赞,“不错,是极嫩的香椿头,你们尝尝,确实好味儿!” 谢慈坐在下首,一路车马颠簸,他本有些晕眩不适,也依言夹了一箸,香椿清新,豆腐又滑嫩,淡淡的鲜甜,不自觉心中微动,想起去岁初到汴京,也是有些晕眩不适,在孙家打火店尝到的那道酸甜生津的杏子…… 又忽然想,小娘子也是尚食局出身,那杏子既是她做的,那这桌山野春宴,会不会也是……谢慈啊谢慈,谢慈自嘲一笑,你真是思之过甚了。 然而,仿佛为了回应他这念头,只听孙大娘子笑着对泰安伯爷道:“伯爷谬赞了。实不相瞒,今日这桌佳肴,还要多亏了一位娘子帮忙——就是曾经得过伯爷赏识的那位李记娘子,这次我硬是把她请来小住,专为帮着张罗这些山野风味。” 泰安伯爷恍然:“原来如此!李娘子现在何处?该请来一见。” “小娘子还在后头厨下忙着收尾,一会儿便来。” 谢慈心底的期盼骤然落地生根,绽开一片温软欣悦,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石子桓就坐在他旁边,将好友忽然欣喜的神色看得分明,促狭笑道:“一听这话就精神了?看来山野风光果然‘养人’啊。” 谢慈耳根微热,睨他一眼。 知道了她就在不远处,连口中菜肴的滋味都鲜明了几分,便也跟着多用了些饭菜。 宴至中途,谢慈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席,石子桓自然领会,与旁人谈起江宁趣事来替他遮掩。 水榭连接着后厨的是一条不长的回廊,廊下悬着几盏挂着花胜的灯笼。 谢慈沿着廊子慢慢走,听得前头隐约的谈笑声,晚风吹过湖面吹来些许花香,他的心竟有些像去年在廊下,初见那一方帕子时的悸动。 还未走到门口,笑语嫣然的言语便飘了过来: “……古人说得没错,‘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香椿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喜欢的人爱极,不喜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可今日看来,伯爷他们应当是喜爱的!”3 是她的声音,谢慈眼睫一颤,心头温热蓦然涨满。 紧接着,便见庖厨的帘子被打起,一个挽着攀膊的身影端着木托盘走了出来,似乎正与里面的人说话,没太留意前方的台阶。 谢慈下意识上前一步。 “哎——!” 李怀珠只觉得眼前一暗,差点撞上来人胸膛,慌忙止步抬头。 廊下灯笼的光晕恰好笼住两人,李怀珠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圆,像只蓦然受惊的小动物。 “谢……谢二郎?”李怀珠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慈望着她,先前连日不见的怅惘、担忧、惦念,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忽然消散无踪。 他轻轻笑起来,眸中映着绰约灯火,微微俯低了身子。 “李娘子,好巧。” ----------------------- 作者有话说:1: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先秦庄周的《逍遥游》 2: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醉翁亭记》 3: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饮馔部·蔬食第一》 —————— 谢兰时(笑):李娘子,好巧。 李怀珠:呵呵,私生饭。 第59章 第59章 廊下灯影昏黄, 李怀珠端着酥炸香椿鱼儿,一抬头, 差点撞进人怀里。 待看清来人眉眼,李怀珠很快反应过来——泰安伯爷在此,谢慈身为颇受看重的晚辈,跟来也是自然。 李怀珠打着哈哈:“是挺巧的,那边还等着上菜,儿先……” 话音未落,后头小厨房的帘子又是一动。 一个小鬟提着盏风灯急急追出来:“娘子, 廊下灯暗, 婢子送您过……” 说话间,一眼瞧见了站在李怀珠面前的谢慈。 月光,廊灯,还有手里的风灯,光华流转在谢慈清俊的面庞上, 小鬟脸腾地红了, 讷讷道:“郎、郎君……” 谢慈自然而然伸出手, 温声道:“廊下确有些暗, 我来吧。” 李怀珠:“……” 她眼睁睁看小鬟朝她窃笑一下,将灯递到了谢慈手里, 一溜烟退回了帘后。 李怀珠心里的小人简直要扶额叹息——这叫什么事儿,她只是去送个菜而已!谢慈这人,看着温良恭俭让,怎么有时候这么会顺杆爬呢? 但灯在他手里, 总不能抢回来。 “那有劳谢二郎了。”李怀珠笑一下,迈步往前走。 谢慈提着灯,并肩走在她身侧。 晕黄的光圈笼着两人脚下一截青石路, 山间夜晚寂静,远处水榭传来隐约谈笑声,草虫微鸣,气氛有点莫名。 不一会儿,水榭灯火近在眼前,孙大娘子正在门口张望,在等她这最后一道菜。 孙大娘子一眼瞧见并肩走来的两人,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李怀珠脸上有点烧,只能干笑两声,加快脚步:“大娘子,菜来了!” 推门而入,李怀珠将香椿鱼儿摆在桌上,朝泰安伯道:“伯爷,诸位郎君,这是最后一道‘炸香椿鱼儿’,请尝尝看,趁热最是酥香。” 泰安伯爷颔首,拈起一根“鱼儿”送入口中,鲜甜酥香,不由笑道:“妙!形似鱼儿,入口酥脆,椿香浓郁!李娘子果然好手艺!” 李怀珠顺着话道:“伯爷过奖了。不过是因为山野食材新鲜,说来,这香椿是今儿上午才从后山摘的,最是鲜嫩。” “原来是自己从后山摘的?”泰安伯爷兴致冲冲,说起饮食经,“老夫记得,香椿吃得就是个‘早’和‘嫩’,过些时日,便显老韧,香气也冲了。” “伯爷真是行家。”李怀珠也多说了几句,“所以民间有‘雨前椿芽嫩无丝,雨后椿芽生木质’的说法。不仅味美,古人还以其‘椿龄’祝寿呢。” “今日民女便以‘椿芽’入各馔,也借个吉兆,愿伯爷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一番话还是如此自然又讨喜。 泰安伯爷听得开怀,抚掌笑道:“好一个‘椿龄’祝寿!你这小娘手巧嘴甜,心思更是灵透。老夫记得,头一回在孙家打火店见你,你做了个四喜圆子……好啊,果然是个伶牙俐齿又有真本事的!” 席间众人皆笑,纷纷附和。 泰安伯爷心情甚好,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孙大娘子道:“今日这山野春宴,甚合老夫心意。李娘子辛苦,当赏。” 孙大娘子连忙应下。 李怀珠也规矩行礼谢恩:“谢伯爷赏赐。” 起身时,正对上谢慈的目光,他已回到座位静静看着她,眸中含笑,李怀珠心头微窘,默默移开了视线。 待宴席散去,伯爷一行各自回房歇息,李怀珠才得了空,领了赏,又帮着大致收拾了下水榭,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光顾着忙活,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呢。 她溜回小厨房,厨娘们也早散了,李怀珠便自己动手,就着剩下的香椿和一点高汤,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香椿面,卧了个流心蛋。 刚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就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孙大娘子笑着走了进来。 “忙完了,自己也弄上吃的了?” 李怀珠以为大娘子是来交代事情,便笑着起身:“大娘子也来点索饼?锅里还有呢。” “我前头吃过了。”孙大娘子挑眉,促狭道,“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惦记着。” 李怀珠一怔,再瞧,只见谢慈也随孙大娘子来到了庖厨门前。 孙大娘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笑道:“你们聊,我去看看伯爷那边还需什么。”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怀珠:“……” 她站在原地,看着谢慈缓步走进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慈却在灶台另一侧的小木墩上坐下了。 李怀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心想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索性也坐回小凳上,埋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谢慈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把桌上的菹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怀珠吃了两口,缓了缓,不自在地笑道:“说起来,方才郎君在前头吃了席面?” 谢慈颔首,“小娘子所作椿菜十分合口。” 李怀珠默了会儿,道:“……椿虽是山野之味,可庄子却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说长寿,又有‘椿萱并茂’,祈愿父母安康……” “可见此物虽出身山野,但却能寄寓美好期许。只是不知,有些‘期许’,是否也如‘大椿’一般,终究是缥缈难寻的传说呢?” 她瞧着对方眨眨眼睛。 谢慈微笑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1竹生幽谷,未经切磋琢磨,焉知其不能为器?心之所向,亦如探幽寻胜,未至其境,未观其全,又如何断言‘缥缈难寻’?” 这引经据典的水平,李怀珠拍马也赶不上,这人道理是歪的,气势倒是很从容。 这样绕圈子的次数多了,李怀珠觉得面对谢慈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也许直来直去更好。 他不开口,自己来当这个恶人,总可以吧? 李怀珠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二郎,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又何必五次三番‘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忽而不再谦称,谢慈也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只问:“何处不合适?” 李怀珠被他这种安然态度弄得反而泄气,准备好的台词一时竟觉得矫情,都是老生常谈了。 “二郎是江宁谢家的公子,前程远大,我却只是一介商女,无根无基。” “家世门第是父母所赐,谢家祖上亦非显赫,家兄与嫂嫂亦是伉俪情深,从不以门第论人的,若说前程,能与心悦之人共度余生,我以为之根本。” “但二郎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将来即便不入翰林,也是清贵之流,而我整日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咱们说的想的,根本也不是一回事。” “圣贤书教人明理处世,柴米油盐亦是人间至理。读《诗经》,知‘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读史书,更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无娘子这般善治饮食之人,天下人何以安居?能与娘子谈论古今饮馔之趣,于我而言乐在其中,远胜许多清谈空论。” 李怀珠:“……” 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是她占便宜了? 这人怕不是个吃货投胎,专门来克她的吧? 李怀珠抬眼看他,微笑道:“那谢二郎对我,焉知不是一时觉得新鲜有趣呢?” “男女之情,最是飘忽不定。今日觉得灵动可爱的,他日或许就觉得粗鄙市井。古往今来,多少起初浓情蜜意,后来相看两厌?男子尚有广阔天地,仕途经济,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女子若所托非人,便似浮萍无依。” “从前我读过些杂书,也听过些旧事。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后来不也生了二心?便是被传为佳话的‘张敞画眉’,谁又知闺房之外是何光景?我如今靠自己双手挣得衣食,天南海北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囿于后院,将命运系于一人喜怒之上?” 谢慈先道:“慈并非一时兴起。” “至于娘子所言‘情爱易变’,古来确有憾事,人心虽有易变者,亦有坚守者。慈不敢自比先贤,但自幼受教,知‘信’之一字,于人于己,重于千钧。” “至于娘子所忧,困守后院……若真有幸得娘子垂青,慈只会盼娘子更能舒展抱负,这世间广阔,并非只有仕途经济和后院方寸之地。” “慈知娘子顾虑重重,亦知空口许诺最为苍白。故而,只求娘子莫要因门户之见,便全然拒我于千里之外。可否给些时日,好好看看谢慈是否值得一份‘可能’?”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是把自己的诚意,掰开了,揉碎了,摊开在她面前任她审视。 厨房灯火昏暗,但谢慈眸中星火,却让李怀珠不敢直视。 有温软的湖风透了进来。 她心中一片悸动潮热,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我、我需要想想。” 谢慈道,“半年。” 李怀珠不明所以:“……什么半年?” “以半年为期。”谢慈看着她,“我会尽力让娘子看到我的诚意,半年之后,若娘子依然觉得谢慈不堪托付,或心意未改,我绝不再纠缠。” 李怀珠才是真的被他惊着了。 于此时此处,她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说过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听说过“榜下捉婿”那样的闪电成婚,可这算哪门子约定? 谢慈一个这么冷寂端正的郎君,说出这种话,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慈,”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感到难以置信,“你就为了一个可能?” “是。”谢慈目光灼灼,“平生未曾如此认真。” “你……” 李怀珠一时语塞,她忽然有点想笑,摇了摇头,脸上真就漾开了一点荒谬笑意。 “谢二郎,你有点大胆。”或许说,孟浪。 谢慈却坦然,“遇见娘子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 李怀珠还是有点没回过神,双手撑着小凳的边缘。 动作间,眼神又对上谢慈等待的目光。 李怀珠无奈,撑腮望着他,忽而一笑,凑近他一点,道:“我答应你,半年为期。” 她都是两辈子的人了,母胎solo这么多年,谈半年恋爱怎么了,再说了,碰上谢二郎这样的翩翩公子,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谢慈的眸瞳微微一颤,笑意在淡色的唇畔漫开,眼梢微挑,如含苞初绽。 檐下灯笼轻轻晃着,李怀珠瞧着他的面庞,莫名地想—— 原来谪仙落了凡尘,笑起来是这样。 第60章 第60章 二月初一, 中和节。 这节日说起来,还是本朝皇帝新定的, 宫中循例要祭祀“勾芒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皇后要率内外命妇进宫,向太后、太妃们进献农书、种子,以示劝农桑、重本务。 民间没这么多讲究,但也会用青布口袋装了百谷果实互相馈赠,谓之“献生子”, 百官进献农书, 民间便也土法上阵,祭祀土地,祈求一年风调雨顺,皇帝还会在这天给百官赐宴,并赏下尺子、刀锥等“裁度”用具, 勉励臣工各司其职, 明断是非。 出差几日的李怀珠回到店里时, 已过了晌午最忙的时辰。 最后几位食客抹嘴离开, 团娘和桃娘正收拾着桌子,见着她, 都欢喜唤了一声。 “娘子!娘子回来啦!” 这一嗓子,把店里的人都喊了出来,恒奴擦着脸从店里走出,阿舟和阿扶搬着新送来的米豆, 也齐齐转头。 李怀珠下了驴车,笑着招呼他们,“都快来帮忙搬东西!” 驴车上, 孙家大娘子给她送的东西不少,足有两个麻袋子,一竹筐野菜和鲜货,还有几只被草绳捆了脚的野兔和山鸡,都还新鲜着。 团娘和桃娘拎了竹筐,阿舟兄弟上手搬了麻袋去后院。 恒奴净手走过来,瞧见了赶车的那两个小厮——他认得这两人,是孙大娘子家送过时鲜的小厮。 东西卸完,李怀珠从柜上支了钱来,是同孙大娘子算好的一成入股资金,共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了孙家其中一个小厮。 小厮略开一眼,道:“李娘子爽快,我等这就回去复命。” 又托他们给孙大娘子送回几匣糕点,给了跑腿的辛苦钱,好生将二人送走。 团娘在后面好奇抻脖子:“娘子,您那是给的什么呀?” 李怀珠转身,莞尔:“银票。你们娘子我,往后在溪山那处别业,也算添了份子了。” “一百贯?!” “溪山?” “什么份子?” 七嘴八舌的惊讶声中,李怀珠才把这几天在溪山别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往后咱们若想寻个地方踏春、秋游,也算有个自家的地方了。”李怀珠笑道。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阿舟才道:“原来娘子这回出门是去置办家业了啊!” “算是吧。”李怀珠笑着点头。 说笑间,大家帮着把东西往店里搬,阿舟瞧见桌上李怀珠随身的小包袱,包袱皮刚拎起来,一样东西“嗒”的一下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却是一支雕的极生动的枣木色簪子,簪头被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还散着一点儿淡淡的幽香。 “这簪子好看!”阿舟捡起来细瞧,“娘子在溪山买的么,哪家铺子手艺这么巧?” 李怀珠一抬头,脸颊热了一下,“啊……那个啊,”她踮着脚,伸手去拿,“路上随便看着好玩买的。” 只是她还没碰到,旁边忽而伸来另一只手,将簪子从阿舟手里抽走了。 恒奴将木簪放回她手心,一挑眉,道:“娘子一路劳顿,先歇歇,阿舟,把荠菜拿去后头摘了。” 阿舟也没在意,抱起荠菜去了后面。 李怀珠与恒奴互相看了一眼,恒奴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挑了下眉梢,李怀珠却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对地上那几只野兔产生了浓厚兴趣,蹲下身戳了戳兔子毛茸茸的耳朵。 ——心虚。 虽然也不知道具体心虚个什么劲儿。 那簪子自然不是在铺子里买的。 是那日在溪山,她与谢慈沿着后山一条小径散步时捡的,一段不知被风雨还是野兽从何处带来的断木,半截埋在土里,她当时捡起来把玩,觉得这木头怪好看的,闻起来还有香气,扔了可惜。 谢慈看她喜欢,接过去揣进了袖中,然后昨日临别前,他久将这支木簪递到了她手里…… 这叫她怎么说?只好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好在,晌午店里伙食的香气飘来了。 恒奴用新鲜荠菜混了肉糜,捏了一锅荠菜豚肉圆子。 汤底是做狮子头的清鸡汤,圆子下进去,又焯了一盘荠菜苗,吃时每人一海碗,再撒上葱花,点两滴香油,旁边配一碟刚烙好的小饼,里面添了油酥的,用半个烫面做的,烙出来的小饼又薄又韧,层数还多。 严寒的冬日过去,店里吃饭的地方又换回了院里的石桌。 众人团团围坐,李怀珠端起碗,先啜一口汤,嗯,鸡汤醇鲜,豚肉李添了荠菜的清香,圆子又极嫩,好吃。 “这荠菜味儿真香!”团娘吃得眯起眼。 李怀珠想起前世外婆常说,春天吃荠菜,能清目、解毒,一碗荠菜圆子汤下肚,面饼微烫,蘸点汤水,一顿饭唏哩呼噜连吃带喝,吃得人微微冒汗。 吃完晌午饭,正收拾着,按理说是店里休息的时候,李记却又来了客人。 先进来了两个大户人家婢女打扮的小娘子,随后,一位身着鹅黄短袄的少女也进来了,这小娘子容貌姣好,只是远远就能瞧出她眼圈微肿,神色略有烦躁—— 竟是李怀珠许久未见的祁家二姑娘。 略相处的几次,祁家这位小娘子可没少给她脸色看,后来开了食肆,这么长的时间,从来也没登过门,今日忽然瞧她这副模样前来,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但生意还是要做的,李怀珠笑着迎了上去。 “二姑娘来了,稀客。快里边请。” 祁二姑娘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向里头的雅间,两个婢女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经过李怀珠身边还扬了扬下巴,目光斜睨,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屑。 李怀珠跟在后面,悄悄撇了撇嘴。 进了雅间,祁二姑娘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一个婢女上前,用巾子把桌椅又揩了一遍。 另一名婢女看李怀珠,道:“我家姑娘还要等位朋友,先上两盏清茶,再要一碟‘小八件’的点心。” 语气颐指气使,仿佛在布施,李怀珠没得跟小妮子计较,应声好,又客气地问:“不知姑娘的朋友几时到,可需要先将菜谱送来瞧着?” “不必,人到了自会点的,多什么事。”那婢女恨不能鼻孔看人,颇不耐烦。 李怀珠忍了又忍,给了对方一记眼刀,识趣退下,不多时,端着清茶和一碟艾窝窝、豌豆黄、驴打滚等的小点心送了上去。 约莫一炷香后,另一位少女来了。 这小娘子瞧着年纪和祁二差不多,身量却高一些,穿着一身淡紫色玉兰纹的锦缎长袄,下配月华裙,只是紫色在民间鲜少人用,规制上只有二品以上官人及女眷可用,李怀珠便多看了一眼。 只见少女面容活泼,十分明媚,李怀珠上前招呼,小娘子还微微颔首,朝她微笑回礼。 李怀珠引路,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位贵女她从未见过,可对方竟似乎认得她? 她递了菜单,又被祁二的婢女“请”回了柜旁,只能在外面等着。 这两位,怎么看都不像单纯来吃饭的闺蜜小聚。 果然,没过多久,紫衣少女带来的婢女走了出来,报了几道店里招牌的菜名。 前两道顺利送上,祁二姑娘倒是老老实实的没有发作,只是第三道狮子头刚端上不久,祁二身旁布菜的小婢女一哂,叫住了还没离开的李怀珠,质问道:“……这是什么?这肉圆子怎地这般气味?莫不是用豚肉做的?” 李怀珠转身赔笑:“是,这‘狮子头’主料确是用的豚肉前腿,三肥七瘦,细切粗斩,佐以荸荠……” “豚肉?!”祁二的小婢女道,“我家姑娘从不吃这种污秽之物!你们这店是怎么做生意的?真是……真是上不了台面!” 这话就有挑事的嫌疑了,即便是自诩大度的李怀珠听了这话,也不免笑容发僵。 她知道有些世家讲究,不吃猪肉,但狮子头本是店里招牌,点菜时又没人同她说明忌口……怎么能怪到店里,怪到她头上? 她正准备解释,或是提出更换菜品,祁二姑娘却慢悠悠开口了。 “什么样的地方,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东西。心思不正的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配……哼。” 这主仆俩指桑骂槐的,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李怀珠眉头一皱,刚想开口—— 一直没出声的紫衣少女,却忽而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对面的祁二,挡住了李怀珠的话头。 “祁二姐姐,今日我肯来,是看在兄长与祁家大哥往日的交情,也是念着我们自幼相识数面的交情上,听说你近来心绪不佳,令家中长辈忧心,我才想着过来瞧瞧,宽慰一二。”少女一顿,又道:“可我怎么瞧着,姐姐非但没宽心,反倒越发不成样子了?” 祁二没料到她突然发难,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紫衣少女道:“你心里那点事,真当旁人看不出么?可你们是嫡亲的堂兄妹,血脉相连,有些念头从根上就不该起,这个道理,姐姐是当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 话音落地,祁二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 “你……你胡说什么?!” 紫衣少女见她这般,似乎也觉得话有些重了,无奈道:“原本呢,祁家大哥哥被心上人拒了,家里你祖母为了给他定亲事,相看了侍郎家的女儿,这事儿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谁不知道?你倒好,自己慌了神,醉醺醺竟跑到祁大哥哥面前胡言乱语……把他气得够呛,听我兄长说,说大哥哥从来没那么斥责过人。吓得你祖母,祁老夫人赶紧催着大哥哥把王家的亲事定了,生怕再闹腾,出什么岔子。” 她又摇了摇头:“侍郎家的娘子门第品性都在那里,你自己比不过,心里憋闷,我懂。可你跑到这来,冲着人家李娘子撒什么气?迁怒于人,便是你的教养和本事了?” 李怀珠站在一旁,听得人都惊了,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这话里的主角她要是没猜错,是祁檀吧?他被家里定了亲?祁二姑娘竟真对祁檀有那种心思,还醉酒表白被狠狠骂了? 这豪门秘辛的瓜太劲爆了,听得她都忘了自己刚还在生气。 祁二被紫衣少女一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又伤心又难堪,站起身瞪着对方,也不管两个呆若木鸡的婢女,又不敢顶撞什么,转身就要出去。 “站住。”紫衣少女也站了起来,“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祁家大哥因为你这事,好几日告假未曾上值。你若还顾念兄妹情分,就回去安安分分待着,别再惹是生非给他添堵了。” 祁二终究没敢回头,两个婢女反应过来,狠狠蹬了李怀珠一眼,急忙追了出去。 雅间内安静下来,李怀珠被这一眼瞪得有点尴尬,这局面她该说什么,感谢这位仗义执言的贵女,还是收拾残局? 紫衣少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了下来,看了眼还在发愣的李怀珠,“李娘子,别站着了,坐。” 李怀珠:“……” 啊?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贵女怎么还反客为主了? 李怀珠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那个……姑娘,方才点的菜,还有许多没上,您看这……” “上啊,为何不上?”紫衣少女理所当然,“我点的菜,自然是要吃的。” 李怀珠:“……” 见李怀珠还是一脸懵懂,紫衣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些少女的娇憨。 “李娘子不必紧张。”她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婕’字。家兄陈衍,在殿前司当差。我年后刚回京不久,常听兄长提起你店里滋味甚好,今日总算是见识了——李记不仅吃食好,店面也漂亮。” 原来是陈衍的妹妹,李怀珠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娘子能穿紫衣! “李娘子,”陈三娘认真道,“实在不好意思,让方才那些闲话污了娘子耳朵,其实早该亲自来谢谢娘子的。” “去岁那桩荒唐事……若不是娘子心细,听到了那姓吴的混账密谋,及时告知了兄长,恐怕我今日未必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李怀珠恍然,原来是指画舫上那件事,陈小侯爷竟同她说了内情。 “陈姑娘言重了,不过是碰巧听见,多嘴了一句。”李怀珠在妹妹面前给陈衍说好话,“真正护着姑娘的,是陈大人。” 提起兄长,陈婕也笑起来:“我兄长有时是粗枝大叶,气人得很。可经了那些事情,我知道,他心里是疼我的。” “那件事之后,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兄长便安排我去了父亲辖地,让我跟着去做些赈济的实事。” “一开始很不习惯,天寒地冻的,边疆之地也荒僻得很……可慢慢地,帮着属官分发粥粮,看着那些老人孩子们困苦无依的挣扎……才知道自己那点烦恼,根本就不算什么,竟还要死要活闹了那么一大场。” 李怀珠听着,心里却感慨。 “陈姑娘能这样想,是有阅历了。”李怀珠道,“陈大人若是知道,定然欣慰。” 陈婕抿唇笑了笑,又俏皮道:“他可欣慰不了,我回来这些日子,他见天儿嫌弃我瘦了、晒黑了,烦都烦死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笑着去端新菜。 既说了是来吃饭的,骂走了祁二,陈三娘自不会辜负一桌好茶饭。 她虽出身侯府,却并非只讲排场不重滋味的娇气小姐,尤其去边地走了一遭,更知食物可贵。 一桌佳肴琳琅满目,李怀珠帮着上了大菜、小炒、汤羹和几例甜点。 瞧着红汁莹润的松鼠桂鱼,白瓷钵里的清汤狮子头,一碟点缀着火腿、虾仁、青豆八宝豆腐,嫩,还有薄皮烤鸭,配着葱丝、瓜条和甜酱,另有一碟素炒三丝,主食是一摞轻薄透光的春饼,旁边碟里盛着五颜六色的炒合菜,豆芽、韭菜、粉丝、肉丝、煎鸡子…… 这样精细漂亮的盘盘盏盏,果真是漂亮! 陈婕先朝松鼠鱼夹去——蘸满稠汁的鱼肉入口,外皮酥脆,内里雪嫩,酸甜、鲜香……好吃! 她眉尖微动,不声不响又夹了第二筷,第三筷。 侍立一旁的丫鬟悄悄垂眼,三娘子饮食向来矜持,这李记竟有如此好手艺? 接着便见她又尝了狮子头,肉圆肥腴,荸荠粒又鲜甜,八宝豆腐鲜滑无匹,不觉用了小半碗,片皮鸭卷着春饼,连用了两个,椒盐鸭架啃起来有味儿,吃的有些顶了,便用素炒三丝清爽…… 待放下牙箸,陈婕才觉这顿茶饭实在酣畅,面上微赧,接过丫鬟递上的巾子拭嘴角。 不怪兄长喜爱,这样的菜色哪怕是放在樊楼也不露怯,滋味只怕更好呢……不愧是泰安伯爷称赞过的好手艺,又想,自家什么时候也摆宴席,倒是可以来寻一寻这娘子帮衬,府里的花样也有些吃腻了。 待要离去时,她身旁的大丫鬟走上前,将一个荷包递给了李怀珠,道:“我家三娘一点心意,李娘子莫要推辞。” 李怀珠谢过接过,好生将人送走,待人走后打开一看,里头哗哗作响,竟是一把雕刻的十分饱满漂亮的金瓜子。 李怀珠抿嘴笑起来,美滋滋把荷包收到了袖中。 第61章 第61章 二月十二, 花朝节。 这一日,汴京城的春才算醒过来了。 花朝节在时下虽不如寒食、端午隆重, 却另有一番闲雅,《翰墨记》里讲,“洛阳风俗,以二月二为花朝节,士庶游玩”,而在汴京,佳节日子却定在二月十二, 又称“扑蝶会”“挑菜节”。 这天, 闺中女儿们憋了一冬,总要去郊野寻些荠菜、白蒿,簪一枝新开的杏花,再寻个草坡扑扑蝴蝶,便是走不动远路的老人家, 也要在院里花树下摆一碟新蒸的花糕, 拿红纸剪几面小旗, 插在盆中, 唤作“赏红”。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濛濛的雨,打在瓦檐上听不见声, 待到雨住云开,巷口的柳树一夜间绽开了细叶,迎春开了一蓬,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稀稀疏疏从青石板砖缝里钻了出来。 这时候的汴京人,起的一日比一日早——急着出城,急着踏青, 西水门外的道上,清早便有了马车的辙印,载着食盒、酒瓮、还有憋坏了的小儿小女,相国寺桥边的花市挤得插不进脚,芍药、海棠、玉兰,一盆盆摆出街面丈把远…… 这便是一年里头,顶顶让人坐不住的时候。 偏生这日清早,李记食肆来的第一位客人,早得有些出奇。 小炉子上的饮子还滚着呢,团娘拿个小竹篾簸箕,捡着新送来的大红枣子,预备明日熬饮子用,听见脚步声,一仰脸,就见一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却是个约莫三十七八的女人,身旁并没有婢子伺候。 团娘不大能看出年岁,只觉这人通身气派,发髻梳得十分规整,是时下年长妇人不常见的低髻,只插一根翠玉簪,别无点缀,脂粉不施,眉目清淡,却让人看一眼就有些瑟缩…… 团娘说不上来,大约是小时候在乡塾窗外张望,瞧见里头坐堂老先生那种感觉。 ——很肃容,很严厉,像是不大会笑。 团娘把红枣簸箕往旁边一放,迎上去:“娘子安好,您里边请!这会儿才开门,您先用盏饮子暖暖?” 女人微微颔首,随着她走进来。 团娘把人往大堂的位置让,女人落座,又殷勤地斟上一盏热饮子。 女人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汤,嗯,汤色红褐,隐隐能见沉着红枣碎和桂圆肉,颜色却很澄澈。 “这是什么饮子?”女人的嗓音清清冷冷,一如本人端肃。 团娘不知为何,嗓门忽然矮了半截,恭敬道:“回娘子,这是、是我家小娘子今日早起才熬好的,红枣桂圆红糖饮子。” 女人端起盏,不急着饮,先轻轻嗅了嗅,而后终于抿了一口,放下,没夸味道,但也没说不好。 “你家娘子呢?” 团娘一怔,“娘子她……” 女人挑眉,“开门迎客,主人家不在?” “我家娘子她有事出门了,”团娘赶紧道,“一会儿就回来!” 女人眉尖轻轻一蹙,“花朝节,她出去游玩?” 团娘连忙道:“不是不是!娘子是去寄信了,顺道给人送点点心!” “寄信”二字女人没接话,只问:“什么点心?” 团娘老实道:“是我家新做的点心,娘子打了新模子,叫什么……什么定胜糕,蒸出来是淡红的,可好看……” 她说着说着,觑见女人的眉头又紧了半分,声音不自觉越来越低。 “那就先要一碟新点心。”女人道。 “可是……”团娘脸涨红了,“可是那糕还没开卖呢,娘子说先拿去送人,开拓开拓……” 女人眉目不动:“送谁?” 团娘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叫她怎么说?说娘子前两日忽然念叨,说春闱放榜就在眼前了,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们,谁不想讨个好口彩?定胜糕,定胜,定胜,这名字多吉利,趁花朝节送几位相熟的读书人尝尝,先混个脸熟,等放榜那几日还怕没订单? ——可这是能和客人讲的吗? “送、送个读书人……”团娘嗫嚅着,“娘子说……” 她实在顶不住了,求救似的往后厨方向瞥了一眼,正巧见阿舟从后面出来。 团娘看见他,活像看见了救星,脚底一滑,道“我去给娘子添茶”,人已经溜到后堂帘子后头去了。 这妮子,跑得倒快。 阿舟无奈一笑,擦擦手迎上来。 “娘子见谅,家里妹妹不会说话。您今儿是想用点什么?咱店里的叫花鸡、烤鸭,那都是招牌,还有新上的春菜……” 女人看了他一眼,打断他,“叫花鸡,鸡是哪儿产的?窑炉烤的还是炭火煨的?” 阿舟的笑容一滞,“这……鸡是、是肉铺送的,窑炉……” “一鸭三吃,鸭胚腌几日?风干几时?烤的时候塞的是什么香料?” 阿舟张口结舌。 “奶汤锅子鱼,鱼是什么鱼?哪里的水?” 阿舟答不上来,面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叫苦连天——这是点菜还是考功名?他一个跑堂的,哪儿知道这些! 女人看他一眼,淡淡垂下眼皮。 阿舟福至心灵,一躬身:“娘子稍坐,我去请我们掌勺的来!” 阿舟绘声绘色同恒奴说前头有刁客,把女人问了什么话说了,将后厨里处理正处理兔子的恒奴拽了出来。 恒奴道:“娘子想问什么菜?” 女人这才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皖南庄户散养,隔年阉鸡,每只三斤上下。黄泥裹荷叶,炭火焖煨两个时辰。” “烤鸭用的填鸭,年前用的是普通肉铺的麻鸭,今年换了北郊的散养鸭户,头一日腌好,风干半日,东家一直用的都是果木烤。鸭皮卷饼,鸭肉熘笋,鸭骨炖汤。” “奶汤锅子鱼,用的汴京能找到的最好的黄河鲤,鱼都是活的,现杀现片,汤是猪骨鸡架熬了一宿的。” “松鼠鱼。用的鳜鱼。” “狮子头是豚肉前腿,三肥七瘦,细切粗斩。” 女人听完,静了一息。 “叫花鸡、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松鼠桂鱼、狮子头,都上。”她顿了顿,又道:“梅菜扣肉、八宝豆腐、鸡汁干丝、腌笃鲜、春盘,也各来一份,小炒素三丝,点心要一碟小八件,大八件两盒要带走。” 恒奴微微皱起眉,看着面前这位女客。 “娘子,”他温声道,“这些菜便是七八人也吃不完,敢问娘子几位客人?” 女人端起那盏饮子,又抿了一口,“无妨,会有人来的。” 恒奴的眉皱得更深了,这客人,从进门起就在盘问,问完菜问产地,问完产地问做法,问完做法又点这么多——她不是来吃饭的。 她是来找茬的。 女人似乎浑然不觉他神情中的戒备,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你家娘子,怎么还没回来?” 恒奴不语。 “这些菜,”女人缓缓扫了一眼四周,“你都会做了?” 恒奴点头:“会。”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摇了摇头。 恒奴又皱眉,只觉这人好似在嫌弃自家小娘子,正要开口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司膳?” 女人端茶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却没立刻转头。 恒奴和阿舟齐齐望向门口,那边站着两个人。 李怀珠今日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海棠红长袄,发髻梳得比往常俏丽,鬓边簪了一枝玉兰——是方才从巷口花婆担子上挑的,半开的花苞,还带着香气,怀里抱着一束新折的山矾。 她身后半步,站着店里人都已认得的谢二郎,他手里还提着点心匣子。 李怀珠是兴冲冲进的店门。 她昨儿夜里睡得晚,倒不是为别的,就为定胜糕。 模子是前几日请宋大郎打的,一盒六枚,刻着“定胜”两个阳文,为了这道点心,她先在厨房试了几回,粳米粉和糯米粉七三掺,做出来的点心糕身淡红,上面都有细细的孔,按下去会轻轻弹起来。 颜色使用红曲米磨的,掺进去是极浅的粉色,很像三月桃花苞尖儿的那种颜色。 春闱放榜就在这几日了,举子们考完试,紧张的连下榻的客栈都坐不住,三三两两出来喝茶、访友、拜座师,这时候送上门去的“定胜”口彩,可不正好? 她掰了一小块尝,软糯,微甜,米香里透着酒酿香气,诀窍在于她往粉里掺了一些自家酿的甜酒浆,蒸出来比寻常定胜糕更润,也更香。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灶台,凑过来闻。 李怀珠把剩的那半块糕掰成小粒,搁在碟子里推过去,鱼来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一下,然后埋头咬了一块吃起来,短短的胡须一颤一颤。 李怀珠撑着腮看它吃,闲暇之余,又想起了溪山。 送走第一批客人之后,孙大娘子已经在张罗修缮了,上回临走时,大娘子拉着她合计了半日,什么“山居待客该用什么碗碟”,什么“客舍的被褥要不要熏香”。 ——但李怀珠觉得还是菜色更要紧一些,光是时令新鲜,好像还缺点什么。 山这么大,地这么阔,光靠野菜野味,总有吃完的时候,况且老吃那些客人也腻歪。 她想起前世去农家乐玩的时候,那地方在城郊,院子里种着两垄黄瓜西,红柿,篱笆下头跑着十几只芦花鸡,她们一帮人到了先不吃饭,老板递过来一个小竹篮,说可以先去后面的小圆子里自己摘一些瓜果,还有专门的草莓园和葡萄园。 那草莓她记得,小小个的,不如超市卖的个头大,但咬开是真的甜,特别浓郁的草莓香,洗都没洗,在衣角蹭蹭就吃了。 后来还吃了柴火炖的鸡,现从院里抓的。 ——要是溪山也能这样呢? 鱼塘里养鸭子多合适啊,鸭子在水里游,吃小鱼小虫,做八宝鸭、盐水鸭都是极好的,鱼塘边还能搭个小台子,客人自己钓了鱼上来,就地收拾,厨下帮着做——钓不着也不要紧,反正塘里有的是。 后山那一片向阳坡地,空着也是空着,开出来种几垄菜蔬,再种几棵矮矮的桃树、杏树,春天看花,夏天摘果,小郎君和小娘子最喜欢这个了。 还有羊,山里草多,圈一片养几十只羔羊,春天生的小羊,养到秋日正是肥嫩的时候,客人来了,可以自己去羊圈里挑,现宰现片,铜锅子一架,山泉水烧开,切得透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三涮…… 李怀珠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把鱼来跟前的定胜糕拈来吃了。 鱼来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她回过神,又掰了一块给它赔罪。 这一晚,她躺在榻上,脑子里还是溪山那片向阳坡地。 鸭子、蔬果、羊羔,还可以养几头牛,牛奶除了喝,还能做乳饼、酪子,酥斋的点心又能添新品,等到秋日栗子熟的时候,让客人自己去林子里捡,捡回来厨下给做糖炒栗子、栗子烧鸡、栗子糕…… 越想越远,三更天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起了个早,第一件事就是给孙大娘子写信。 信就托脚夫送去外城,那糕呢? 给读书人送开拓市场,送给谁不是送呢,她想起前几日谢慈说,春闱之后来拜见他的同窗越来越多,若是这时候,书房里添一碟寓意极好的定胜糕…… ——这可不是她特意送的,是恰好做了新糕,恰好出门寄信,恰好顺路。 谢慈见到她的时候,李怀珠站在角门旁,提着一方点心匣子,鬓边簪着一枝玉兰花朵。 “谢二郎,”她笑盈盈的,“儿新做的定胜糕,送与郎君尝尝。若是有同窗来访,也好待客。” 她说得轻巧,像真是来送开拓市场的样品。 谢慈轻轻笑起来。 “娘子费心了。恰巧昨日周老先生院里的山矾开得盛,折了几枝,原想遣人送去店里的——正巧娘子来了。” 他从书案旁的青瓷瓶里取出那束花,白瓣细碎,攒成茸茸的一簇簇,是很淡的香气。 往回走的路上,谢慈说反正无事,送她到巷口。 李怀珠说不用不用,也就两条街的事儿,谢慈没应声,提着空了的点心匣子,走在她身侧。 他手里提着的是她的糕,她怀里抱着的是他的花。 二月的风软软的,吹起她鬓边那枝玉兰的瓣。 李怀珠觉得今日的路好像格外短些,怎么一眨眼就到了店门口。 然后一掀帘子,就看见了窗边坐着的那个人。 那身秋香色褙子,那支熟悉的翠玉簪子,那个一丝不苟端茶的姿势。 孙司膳终于转过头来。 她老人家还是那副老样子,眉目寡淡严肃,目光从李怀珠脸上移过,看了眼她鬓边那枝玉兰,她怀里抱的山矾,她身后提着点心匣子的谢慈——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 孙司膳垂下眼,端起茶盏,红枣桂圆红糖饮子已经温了。 “……进来,”她说,“站门口像什么话。” 孙司膳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可李怀珠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十几岁。 那个在尚食局里,被罚抄《饮膳正要》的小宫女,抄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司膳看了,说一句“字还是丑”,第二天却叫人送来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后来学做糕饼学了一个月,出炉时心急烫了手,不敢出声,司膳就把她的手拉过去,敷上药膏,裹好了纱布。 最后一面是出宫那日,她临封前被黜落,不知该说什么,无言面对老师,司膳背对着她整理书柜,始终没有回头,只说:“去吧。” 李怀珠那么伶牙俐齿一个人,竟就真的走了。 想一想,已经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李怀珠赶紧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手往后一带——也不知道是想把谢慈往里请,还是想把他往外推。 “司膳,您先随儿来,这儿人一会儿就多了,请您去雅间吧……” 孙司膳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好。” 雅间的门帘落下,李怀珠请孙司膳在上座坐了,亲斟了一盏茶,双手捧着放在她手边。 孙司膳没动那盏茶,只是看着李怀珠,目光严厉不足,温和也谈不上,就像从前在尚食局里,她做完一道菜,司膳拿起箸子尝第一口时那样——想看她自己知道不知道好坏。 李怀珠后背有点发紧,门帘外传来阿舟的声音。 “……郎君,您要不先在外头坐坐?娘子她……” 李怀珠莫名呛了一下,方才光顾着把司膳往里请,竟把谢慈晾在门口了! “谢二郎,”李怀珠掀开一点珠帘,“你先去大堂坐坐?” 谢慈站在帘外,“好。我在外面等。” 李怀珠轻轻点头,正要放下帘子—— “那位郎君。”孙司膳道:“既是送娘子回来的,怎么不请进来喝杯茶?” 李怀珠抿紧了嘴唇,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早恋高中生被家长捉到似的。 谢慈却从容,在帘外微微欠身,“晚生谢慈,江宁府人氏。家兄谢卿,现供职户部右侍郎。” 孙司膳道,“户部谢大人的令弟,今科会元,久仰。老身在尚食局奉职二十三年,姓孙,忝为司膳,郎君称我孙司膳便是。” 李怀珠站在门边——前头是孙司膳,后头是谢慈,她往哪儿转都不是。 “去吧。”孙司膳说。 谢慈微微颔首,对着雅间方向又行了一礼:“司膳慢用,慈告退。” 他望向李怀珠脸上,微微勾唇一笑,无声说了声“没事的”。 帘子落下,谢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怀珠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孙司膳正挑眉看着她。 “出息了,”孙司膳淡淡地说,“会支使郎君给你提匣子了。” 李怀珠的脸腾地红了。 第62章 第62章 雅间的门帘落下来, 挡住了恒奴和桃娘诧异的眼神。 李怀珠还抱着那束山矾,她进门时竟忘了放下, 就这么抱着站在人跟前,把花搁在窗边,挨着那盆谢慈送的兰花,兰花过年时败了一茬,现在又在真正的春天开放了,她刚摆好,又觉得这位置是不是太显眼了? 想挪, 司膳的视线已经扫过来了, 李怀珠咬一下唇,算了,不挪了。 “坐吧。”孙司膳说。 李怀珠规规矩矩行了礼,却不敢像从前一样称呼“老师”,只恭敬坐在下首, 笑道:“司膳突然来访, 儿惶恐不已, 却不知司膳这次出宫是告假, 还是……?” “告假。”听她又叫司膳,孙二娘眼神也越发寡淡, “二月里尚食局事少,积了几年的假,司正说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我出来走动走动。” 李怀珠点头, 她知道这位司正,从前一直是司膳的副手,姓林, 是个团团脸爱笑的中年内官,她在尚食局时常见到,她想象了一下林司正笑着把司膳往外“打发”的样子,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这人胆子可真不小。 又道:“那,您这是出宫去看孙大娘子的?” “嗯。”孙司膳端起盏子,又放下,“大娘子写信来说盘了处别业,又在汴京,又说徽州老家那边承儿要过来,我出来走走也好。” 李怀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关于这事,她从前听孙大娘子也提过几嘴,拼起来也能凑个大概。 孙家姊妹是徽州人,父母早亡,留下一间打火店,妹妹孙二娘十几岁入宫,在尚食局从洒扫粗使做起,熬了二十三年,熬成了司膳,孙大娘子年长些,是族里拉扯大的,及笄后接手了老家的铺子,做了几年,攒了本钱就来了汴京。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姊妹俩一个在宫墙里头熬资格,一个在宫墙外头打拼,竟是谁也没成亲,谁也没儿女。 李怀珠听孙大娘子说起过那个过继的孩子,是她们早逝堂兄的遗孤,孙司膳在宫里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够一个婴孩长成娶妻生子的年岁,如今孙大娘子盘了别业,老家过继的侄儿要来汴京,孙家的打火店也开了一间又一间——这些热闹,司膳竟是一样都没赶上。 李怀珠默默垂下眼帘,后来,连自己也出宫了,“那您这回告假,能在外头待多久?” 孙司膳道,“半月,三月朔日前须回宫。” 这回出宫时间倒是比较充裕,李怀珠在心里算了算——今日二月十二,到三月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司膳能在汴京住些日子,悄悄松了口气。 孙司膳看着她,“说说吧,出宫之后是怎么过的。” 李怀珠就知道得有这么一问,拣要紧的,从出宫开始做早食,到后来开了间还算像样的食肆,简略说了说。 “……如今食肆这边也算有了些熟客,酥斋那边刚起步,立春时探官茧卖得好,花朝节前又接了几笔大单子,再过一两年,兴许儿能把后头那间铺面也盘下来,打通了做大食肆呢!” 她说完,自觉有点报喜不报忧,又道:“当然,账上有些紧,今年在溪山那边投了一股,手头现钱匀出去不少,不过孙大娘子说了,头一年不求赚,赚好口碑便可。” 孙司膳眉尖微动,“你对面那家酥斋点心店,我方才从外头进来看了几眼,账柜的位置迎客很顺,不挡道,只是单子的字要再练练,”又有些怅然的惋惜,“你的字,总是太锋利了……” “……是。”从小就不爱簪花小楷的李怀珠老老实实应了。 “后厨的人,”孙司膳继续说,“方才答话那个,叫恒奴的,菜色还算理得清?” 李怀珠笑道:“可不是么,司膳不知,儿家的大师傅原本是樊楼出来的,从前在那边灶上帮过几年,人看着冷,其实心可细了,店里的事他管着一大半。” 孙司膳没接这话,只道:“我瞧还有两个跑堂的后生,是兄弟?” 竟然连这俩人也看到了,李怀珠心里有点佩服——就进门这么一会儿工夫,司膳竟把店里这几个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两个丫头,年纪小,能跑腿传菜,做些小食,但灶上的活还接不住。” “……是。” “你那酥斋里的人,我没见着不好说。可满打满算,你这两间店里能真正帮你撑着的,就一个。” 一连串问话下来,李怀珠回忆起了被老师抽查作业的感觉,她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知道司膳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从司膳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在说她这一年多还是没长进,心里有点不服气,又不敢顶嘴,便小声顶嘴:“恒奴一个顶十个呢……” 孙司膳冷清清看她一眼,李怀珠把嘴闭上了。 “你方才说,溪山那边投了一股,”孙司膳道,“是大娘子牵的头?” “是。” “她跟我提过。”孙司膳说,“说你那些山林水泽的法子,她想都没想到。” “她这些年不容易。当年刚到汴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慢慢站稳了,开了打火店,又盘下溪山那片产业,如今想寻个稳妥的人合伙,挑来挑去,竟挑中了你。” “——我听着,倒是放心了些。” 李怀珠不知道孙大娘子在司膳面前是怎么说她的,也不知道司膳听了那些话是什么表情,但“放心”这两个字从司膳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都好听——难道这就是严师的魅力吗? 她正想着,孙司膳又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食肆有了,酥斋开了,溪山那边也入了股,那往后呢?” 李怀珠想了想,老老实实答: “今年儿想先把这几摊子理顺,食肆这边能再拓展一下最好,酥斋那边,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人得尽快带上手,溪山别业开春要试营业,儿答应了孙大娘子每季去住几日,帮着定定菜谱。” “等这些都稳了,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和民居——不用太大,地段好就成,能盘下来就盘,盘不下来租也行,汴京房价这几年涨得厉害,再不下手怕更买不起了。” 孙司膳听着,微微点头。 “还有,”李怀珠笑着,得意忘形,越说越不着调,“儿想在城外也置几亩地,不种粮食,种果树,桃三杏四梨五年,开春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了。还要种两棵柿子树,秋天挂了果,好看,儿还有一只叫鱼来的小猫,爱躺在柿子上睡觉……” 孙司膳冷不丁又问:“那你呢?果树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她看着她,“你呢?” 李怀珠忽而不笑了,她好像明白了司膳在问什么。 孙司膳幽幽道:“方才送你回来那个郎君。” 李怀珠背脊忽而挺直了几分。 “谢家二郎,户部谢大人的令弟?” “……是。” “今科会元?” “是。” “江宁谢氏,三代祖上出过一名二甲进士,之后,却也没落了……”孙司膳瞧她一眼,小娘子还是从前那副讨喜的样子,自家的小儿自然怎么看都是好的,只是这世间许多人和事,衡量的标准不同啊…… 李怀珠终于抬起头,小小声:“……他有礼的。” 这时,恒奴在外面道,“娘子,冷菜备齐了,现在上还是再等等?” 孙司膳点了下头,李怀珠道:“上吧。” 四小碟冷盘摆桌上,水晶肴肉、卤猪耳、凉拌胡瓜、干炸小银鱼,李怀珠笑道:“这是店里常卖的几样冷荤,司膳尝尝合不合口?” 孙司膳拿起箸子,夹了一片肴肉,蘸了姜丝香醋,送入口中细嚼。 “皮冻凝得不错,”她说,“醋略重了半分。” 李怀珠点头记下。 第二番是热菜,恒奴在外头递,李怀珠往里端,八宝豆腐、梅菜扣肉、淮阳狮子头、还有一小砂锅子腌笃鲜,咸肉和鲜笋炖起来实在是香。 孙司膳每样都尝了一箸,吃到第三道菜。 “大娘子,孙郎君到了。”是个陌生小厮的声音。 李怀珠一怔,转头去看孙二娘,她神情仍是淡淡的,“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的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形颀长,穿一件鸦青长衫,头戴幞头,腰间系着一枚素铜鱼袋,是商贾出入城关的凭信,他先朝孙司膳行了礼:“姑母。” 嗓音听起来很沉稳,好像是徽州那边的官话。 孙司膳颔首:“承儿,这是李娘子。” 孙承便转向李怀珠,拱手一礼:“李娘子,久仰。” 李怀珠赶忙还礼:“孙郎君客气。” 她借着还礼的工夫,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面相和孙大娘子有几分相似,眉目舒朗开阔,嘴角上扬,天生带三分笑模样,但他和孙大娘子又不一样,有点憨憨的爽直,稳当厚实的样子,这么一瞧,有点像招财猫的面相。 他进门在李怀珠脸上看了一瞬,很得体,很快就移开了。 李怀珠被这一眼瞧得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坐吧。一路辛苦。” 孙承在另一侧坐下,他端着上半身,并不显得随意。 “不算辛苦,”孙承笑说,“年前接到大伯母的信,正好徽州那边年账结完了,铺子里的事也交接妥当,本来想一过正月就动身,结果赶上歙县大雪,官道封了八九日,这才拖到二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双手递给孙司膳,“这是老家今年新烘的笋豆,侄儿路过绩溪时顺路取的,大伯母说您从小喜爱这口,让我务必带上。” 孙司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包袱里是橙黄色色的小豆子,干干皱皱的,闻着是烟熏的香气。 孙承又道:“大姑母还给姑母带了话,说城西小院她托人收拾好了,姑母若住不惯,随时回打火店去,那边的厢房常年空着,不缺这一间。” 孙司膳把包袱放在膝上,点头,孙承笑了笑,转向李怀珠,温煦道:“李娘子,方才进门时,闻见灶上炖着腌笃鲜,是徽州那边的做法,还是汴京本地的?” 李怀珠一怔,这人连做法都能闻得出来不同么? “郎君好伶俐的鼻子,儿用是两掺的法子呢,”她说,“咸肉用了徽州产的,冬笋却是本地的!” 孙承点头:“难怪。徽州咸肉口重,汴京的冬笋偏甜,两样搁一处炖,不用冰糖也够鲜。” 李怀珠也是很惊讶,恒奴做这道菜的时候试过好几回,还是她最后定下现在的做法,还以为是自己的独门心得,没想到这人不需尝,光闻着味儿就点破了。 “孙郎君也擅庖厨?” “谈不上擅长。”孙承说,“老家开打火店,从小在灶边长大,锅碗瓢盆比笔墨还熟些。” 徽州的本家打火店,她听孙大娘子提过,可不只是歇脚吃饭的地方,从商队的文书、货栈的仓储,到短途的骡马、汇兑的票号,凡是出门在外可能遇上的事,打火店里都能寻着门路,能在这样的地方“从小长大”,学的可不只是几道菜。 孙承又说:“方才进门前瞧见巷口有卖花苗的,挑着些桃秧、杏秧。某老家后山也种了几十棵桃树,桃花谢了结桃子,桃子摘了酿桃酒,桃核还能穿手串,某小时候跟着老掌柜学记账,账本边上就搁着一串,算错一笔就搓一顿,搓多了手串都盘出包浆来了。”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孙承也笑:“有一年盘货,我把三十斤笋干记成三百斤,老掌柜对着账本看了半个时辰,硬是以为家里的笋成了灾!” 孙司膳轻轻咳了一声。 李怀珠立马不再散德行,孙承也坐直了些。 李怀珠挑眉,司膳这是把侄儿带到她跟前了,这要是让谢二郎知道了,温润如玉的脸会不会僵一僵? 不过,说起来,孙承这人看起来确实不错,眉目周正,说话也稳当,从徽州赶到汴京,包袱还没放下就先来给姑母请安,老家带的笋豆,说是顺路,可绩溪到歙县来回多走六十里山路……这样的人,是谁家丈母见了都要拉着问婚配的。 “李娘子。” 孙承把她从神游里拉了回来。 “是?” 孙承微微一笑,指着桌上已经快见底的腌笃鲜:“这道菜,可否容某讨个方子?大伯母在信里提过好几回,说李娘子做的腌笃鲜,比徽州老家的有味儿,某初来汴京,若能用李娘子的方子给姑母做几次,或能少走些弯路。” 李怀珠笑起来,自然应下,孙承也拱手一礼。 不多时,李怀珠又端了两道菜进来,是店里的招牌松鼠桂鱼和烤鸭,孙司膳一道一道尝了,难得夸奖了这几句,饭毕,李怀珠又端了雪梨羹来,“司膳,这盅雪梨……” “不用了,”孙司膳说,“得先回去了。” 李怀珠一愣:“您这就要走?” “嗯,承儿的事还没交代完,城西院子也得去瞧瞧。” 孙司膳没再说别的,起身要离开,孙承跟在后头,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李怀珠还礼,送着他们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端着雪梨。 谢慈还坐在那边逗弄鱼来的耳朵,鱼来趴在他靴面上尾巴已经不动了,眯着眼,呼噜呼噜。 李怀珠走到他桌前,把雪梨盅放下,“谢二郎。” 谢慈抬起头,神色淡淡的样子,薄唇抿着。 估计是听到方才她说话了,李怀珠有些不好意思,把盅往他那边推了推,“方才炖的,本来要给司膳,炖了两个时辰,枣子也甜得很,谢二郎尝尝?” 谢慈没拿勺,只看着她。 看来这人不会冷脸,只会让她内心受煎熬,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趁热喝,凉了就……” 她说着,鬼使神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本想搁在碗沿上晾着,可勺子刚舀起来,谢慈便低了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雪梨汤喝了。 李怀珠怔了下。 谢慈瞧了她一眼,笑意像早春的风从脸颊边擦过,还没等抓住就过去了,狡黠的,得逞的。 “好喝。”他笑着说。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李怀珠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还呆着的李怀珠反应过来,一下把它捞进怀里。 “鱼来,”她脸红着,用鱼来的爪爪指着谢慈说,“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谢慈却不理,笑着低头喝甜羹。 第63章 第63章 不久, 护城河边的树枝都泛了青,巷口几株杏树也开了花, 粉白的瓣儿,挤挤挨挨,引得蜂蝶嗡嗡来闹,一片生机盎然的春色,李怀珠却忙得脚不沾地。 食肆这边要备春菜,酥斋那边要盯着新伙计上手,溪山别业的修缮图纸又送来了, 孙大娘子在信里让她得空再去一趟, 看看新搭的鱼棚合不合意。 这日一早,她刚把账拢完,门外便有人喊:“李娘子在吗?” 探头一看,是常给铺子送鱼的老叟,担子两头各放一口木盆, 盆里水花溅着, 银亮的鱼儿噼里啪啦甩动。 “今儿的鱼可够精神的!”李怀珠迎出来。 把担子撂下, 抹了把汗, 咧嘴道:“那是!娘子瞧瞧这是什么?” 李怀珠凑近一看,木盆里游着十几条细长的鱼。 以行家的眼光看, 这鱼生得真好——骨骼清瘦,身条修长,通体银白,像一把出鞘的刀, 曲线从鳃到尾柔美非常,瞧着是软弱的,长得却像鱼中侠客、鱼中的东方超模。 “这是刀鱼?” “娘子好眼力!”老叟乐了, “昨儿夜里才从真州运来的,一路换着水,紧赶慢赶,今儿一早刚进城,头一担就给娘子送来了!” 李怀珠蹲下身细看,刀鱼在盆里游得正欢,脊背青灰,肚腹银白,确实是上好的货色。 “这刀鱼可金贵,往常都是进樊楼那些大店里的,老叟怎么想起往我这儿送了?” 老叟嘿嘿一笑:“娘子这话说的,您这儿虽不是大店,可哪回有好东西不是痛快收下?再说,我听说孙大娘子那边在收拾什么别业,往后怕是要常从娘子这儿讨主意,咱们这街面上谁不知道李娘子的眼刁,好东西送来您这准没错!” 李怀珠被他逗笑了,也不还价,按他说的价钱把一篓刀鱼全留下了,还说以后只要有这样的好的鱼便送来,李记尽收得。 刀鱼是江鲜,鲥鱼也是江鲜,但鲥鱼现在贵得不近人情,成了送礼的东西,就是俗话说的“吃的人不买,买的人不吃”。 刀鱼就还好,虽也年年见涨,可到底百姓家也能买上两条尝个鲜。 李怀珠第一次吃刀鱼是在江阴。 那时是蹭着李妈出差去外面玩一通,李妈工作单位的食堂里偶尔做,但小孩子吃饭不讲究这些,只晓得是鱼,肉细,刺多,吃不了几口便搁筷了。 但她却知道江阴人吃鱼是厉害的,一条刀鱼在他们筷子上翻几个身,肉下来了,刺还在原处,干干净净一架骨头,她和李妈外乡来的就不行。 金圣叹把刀鱼多刺列为人生恨事之一,这恨,大约只有认真吃过刀鱼的人才懂,刀鱼的刺又细,又密,还十分软,藏在肉里,防不胜防,忽然喉咙里一扎,就知道坏了。 于是,古人为了对付刀鱼刺,想了不少法子。 袁老的《随园食单》里就记了几种,一种是“用极快刀刮取鱼片,用钳抽去其刺”,可李怀珠想了想,要真按这法子真要动手,怕得有天大的耐心——刀鱼瘦长,刺那么多,一根一根抽,抽到什么时候去? 另一种是芜湖陶太太的法子:“用快刀将鱼背斜切之,使碎骨尽断,再下锅煎黄,加作料,临食时竟不知有骨”。 这个办法倒轻便些,李怀珠下手试一回,斜切了鱼身下锅煎到焦黄,骨头果然酥了,竟可以嚼着吃——只是这样一来,鱼肉也老了,终究是两难。 金陵人还有老办法,索性“油炙极枯,然后煎之”,这法子说是“驼背夹直,其人不活”——但为着没刺,把鱼糟蹋成那样,何必呢。 而宋人吃刀鱼,大约还是清蒸为主。 苏东坡写诗问朋友: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鮆鱼肥。梅尧臣也道:已见杨花扑扑飞,鮆鱼江上正鲜肥。这些诗中的鮆鱼就是刀鱼,但他们只说肥,不说刺,李怀珠觉得,大约是这时候江里刀鱼多,是寻常物事,大才子们犯不着为几根刺较劲。 后来的清人说刀鱼是“开春第一鲜美之肴”,还特意提到“腹中肠尤为美味”,说懂得吃鱼肠的才是“善食刀鱼者”,这个李怀珠就没试过了—— 刀鱼那么小,肠子能有多少?怕是故弄玄虚的多。 总归,刀鱼这样的好东西,不在李记站下一席之地,可惜。 最省事的法子就是清蒸,用蜜酒娘、清酱腌一腌,放在盘子里蒸,不必加水,像蒸鲥鱼那样,这样蒸出来的刀鱼原汁原味,汤是鸡汤一般的颜色,只是刺的问题还在,得自己对付。 后来李怀珠又试了其他法子:把刀鱼煮至稀烂,用纱布滤去细刺,拿这汤下面,叫“刀鱼汤饼”,这面吸收了鱼的鲜,又不用担心卡嗓子,真是美。 还做了刀鱼馄饨,刀鱼肉剁成茸,和上新嫩的绿叶菜包成馄饨,这个比面味道还要好,馄饨皮薄,咬开来,鱼肉和菜茸混在一起,鲜嫩得不像话。 还有一种方法是刀鱼饭,下面煮饭,上面蒸鱼,等到饭熟了,鱼肉便也软烂了,肉都落在饭里,满口都是刀鱼之味,而完全不用型…… 李怀珠有个朋友就是扬州人,说起刀鱼头,总是一脸神往,什么‘宁去累死宅,不弃鮆鱼额’,意思就是说是宁愿丢掉祖宅,也不肯放弃刀鱼头。 这话说得也太狠,但刀鱼头确实好吃,额头那一小块肉又嫩又鲜,值得咂摸几下。 除了这样奢侈的做法,李怀珠还填了几样民间常吃的,香酥刀鱼是把刀鱼腌过,裹上粉,炸的两面金黄,好的香酥刀鱼,外头酥脆,里头还是嫩的,连骨头都酥了,可以大口嚼,这个法子对付刺最有效,只是油大,吃多了腻。 刀鱼烧白菜是另一种,先把刀鱼煎到两面黄,下葱姜爆香,烹点醋,加水,然后把白菜铺在鱼身上,一起炖,这个菜最家常,要炖到鱼刚刚好,白菜烂烂的,汤汁奶白。 这样软烂鲜甜的菜,最得老人家喜爱,刀鱼的小单子一上,就迎来了两位贵客。 那日午后,团娘一溜烟从外间跑进来,“娘子娘子,谢二郎来了,还带了两位老人家!” “老人家?”她擦擦手,掀起帘子往外瞧。 谢慈正进门,身边还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另一位黑须男子年约四五十岁,身着红袍玄褙,腰挂佩玉,面容宽厚和善,却自有一股肃穆和庄严的面相。 李怀珠刚要见礼,谢慈温声道:“李娘子,冒昧来访,这位是周老,这位是朝中的王相公,周老先生的高足。” 周老先生的名头,李怀珠是听熟了的,致仕多年的翰林侍讲,学子圈里人尽皆知,而时下能称“相公”的,满汴京也只有一位——当朝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王良,王慎微。 这位王相公,李怀珠最近可没少听人念叨。 户部那边正闹着一件事,说是王相公要改制,想动盐课里的几笔糊涂账,账是从前朝留下来的,牵扯的人不少,勋贵里头有好几家都指望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一动,自然有人不乐意,前些日子,不知是哪位“有骨气”的,托人写了篇文章,把王相公从头到脚骂了一通,说其“苛察细务、侵夺勋旧”。 结果文章才传出来两天,另一篇文章就传遍了汴京,写得那叫一个刺头,“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 这样的刻薄玩笑,非文人不得写,李怀珠一看站在面前的二老一少,忽而明白了。 ——原来那篇文章,出自谢二郎么? 况且这位王相公虽位极人臣,却以清俭闻达,最爱提携后进,朝中许多名臣都出自他的门下,只是市井民间提起他,最津津乐道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这位王相公,有个鼎鼎有名的“惧内”名头。 相传有一年,王相公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位好友,酒过三巡,众人正谈天说地,王大娘子却将王相公叫到了后院,然后众人忽听后院传来“砰”一声巨响,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好追问,只得继续举杯。次日早朝,官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散朝后特意把他留下,笑问昨日府上何声之巨,王相公一本正经答,是夫人掷衣之声。1 可掷衣能掷出那般巨响?官家遂揶揄道,夫人好臂力。 王相公才羞臊说“因为臣在衣中。” 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从此王相公“惧内”的名头便坐实了。 李怀珠想着这个故事,也笑起来,行了一礼,忙引着三人进了雅间。 谢慈落在后面,趁前头两人不注意,挑眉看了李怀珠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李怀珠脸一热,只装没瞧见,低头出去了。 雅间里三人落座,点了几道好菜好酒,周老先生瞧一眼墙壁上的山野图画,笑道:“这小店虽不大,却很雅致,慎微平日在大宴上吃惯了,今日尝尝兰时喜爱的市井小馆,也是别趣。” 王慎微笑道:“老师说的是,学生这些年在朝中,珍馐美味也多食,可要说惦记,还是老师当年带学生吃的春江刀鱼……”他又看向谢慈,“兰时,老师可没少念叨这道鲜味儿,今日托你的福,总算能跟着老师再尝一回了。” 谢慈微微欠身:“王相公言重,学生只是听闻李记上了刀鱼,便冒昧相邀老师,不想竟惊动了相公。” 说话间,李怀珠已端着托盘进来。 第一道便是刀鱼烧白菜,麻黄色的小砂锅子中,奶白汤汁里瞟着嫩黄菜心,炖的正好的刀鱼卧在其间,面上有几粒葱花芫荽,香气清雅得很。 周老先生拿起箸子,夹一筷鱼在盘中,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就像蒜瓣一样散开,雪白滑嫩的肉,蘸点酱醋的汁,放进了口中。 “好,不错!”他赞道,“火候正好,鱼肉也滑嫩,慎微,兰时,你们也尝尝。” 王慎微也夹了一筷,也赞道:“这味倒让学生想起当年在江宁时吃的。” 一句话,倒惹的周老先生想起旧事来,“江宁啊……老夫离开一晃也有二十年了。当年在金陵的时候,每到春天,总要让人去江边买刀鱼,清蒸的、红烧的、做羹的,吃了一个春天也不腻,还记得有一年,和几个老友在秦淮小楼旁,对着春水,吃着刀鱼,喝着新酿的米酒,那滋味……如今,只剩老夫一人咯……” 王慎微也道:“和老师一样,学生这些年也常想,当年在老师门下读书时日子虽清苦,却是最快活的,如今身居高位,每日案牍劳形,倒不如从前自在。” 周老先生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得了吧,当年慎微娶新妇时,可是得意的很……” 王慎微脸一红,咳嗽一声,“老师,这、这……” 周老先生哈哈大笑,谢慈借低头喝茶掩饰笑意。 王慎微叹了口气,“说来也怪,当年娶她的时候,她可是温柔婉约,谁知一过门……”他摇头,又笑道:“学生好歹也是一朝之官……可在她眼里,喝醉了不会自己回家,天冷不知道添件衣服,倒成了个半个废人!” 正说着,李怀珠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又端了菜进来,这回是几个小炒,和小单子上的刀鱼饭,小甑子里蒸得软糯,鱼肉都化在饭里,都盛在小碗里。 王慎微接过碗,抬眸一眼—— 李记小娘子生得标致,面庞清丽,眼眸却伶俐灵妙,不是寻常拘泥于闺阁的柔顺之姿,竟让他想起自家那位发妻年少时的神采。 欸,不知以后这样的小娘子出了阁,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番样子。 李怀珠觉察他在看着自己,朝王慎微促狭一笑,不忍这人被老师揶揄的太厉害,笑着为他垫台阶,“夫人管得严,那是把相公放在心上,若是不相干的人,谁耐烦管他穿不穿得暖、回不回家?” 王慎微一笑,又叹道:“老夫这辈子,旁的事都还过得去,唯独‘惧内’这事怕是洗不清了,小娘子是明白人,你说,老夫这可怎么办?” 李怀珠忍住笑,想了想,道:“大相公既问了,那儿就斗胆说一句——王丈可听过‘河东狮吼’的典故?” 王慎微挑眉:“哦?怎么说?” 关于“惧内”,李怀珠想起之前在电影里看过的经典台词——“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 “当年陈季常好宾客,喜蓄声伎,他的夫人柳氏却是个厉害的。苏学士曾写诗调侃他:‘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李怀珠笑道,“可依民女看,陈季常未必是真的怕,他那是敬重夫人,王相公,您怕也是这个心思吧!” 王慎微抚掌大笑:“妙!实在是‘敬重’二字说的太好!” 周老先生也笑:“慎微这回可找到知音了……” 谢慈在一旁,缓缓低首,微微摇头。 李怀珠本要退下,瞧见谢慈一副“拿她没办法”的神情,起了揶揄的心思,又道:“儿还有个闲趣儿,不知能不能说?” 周老先生正乐着,自然无有不肯,“说来听听。” 李怀珠便道:“五代时有个毛胜,号天馋居士,写了一卷《水族加恩簿》,把水族们一个个封官赐爵,刀鱼也在其中,便封作‘白圭夫子’说他‘貌则清癯、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2 李怀珠弯了弯眼睛,看向谢慈:“可儿看‘骨鲠卿’三个字,倒觉得有几分像谢二郎——” 三人都没弄明白,稀奇地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李怀珠笑道:“既赞他风骨清俊,又笑他一身的刺啊!” 周老先生和王大相公听罢,反应过来,皆畅然大笑,挤兑起来还没入仕的少郎君,这促狭的小娘子啊…… 谢慈被她说的耳根泛红,却也无奈地笑了。 ----------------------- 作者有话说:1:化用的是野史上掷衣侯的小故事。 2: 五代时晋陵人,字公敌。仕吴越。 第64章 第64章 李怀珠正蹲在廊下给鱼来梳毛。 春日天气渐暖, 鱼来日日掉毛,梳下来一团一团的, 攒在簸箕里都能絮个小枕了。 鱼来懒洋洋侧躺,把白花花的肚皮晾给她,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你啊,”李怀珠拿篦子顺着它的脊背,“吃得比谁都多,掉得比谁都欢,回头夏天里给你剃短些, 省得天天收拾。” 鱼来“喵”了一声, 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抗议。 巷口传来车辙声,李怀珠抬头,就见孙承提着个竹篓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孙郎君来了。”她笑着站起身。 孙承笑着点头,走到店里,把那竹篓往前递了递:“姑母让捎来的, 溪山这两日开始出笋子了, 今早刚挖的, 趁着鲜赶紧给娘子送来。” 李怀珠接过竹篓一看——十来根春笋根根都有一臂长, 笋壳子上还带着湿泥,嫩黄的壳子上稍微一点点绿意, 是刚从山里挖出来的鲜货。 “这样多!”她笑道,“还请郎君替儿谢过大娘子。” 孙承也笑:“不必谢,姑母说了,溪山以后还要多托李娘子帮衬。” 这几日孙承来得勤, 一来二去,李怀珠也和他熟悉了。 头一回见时,只觉得孙承生得憨厚, 面团团的脸,比小麦色还要深一些的肤色,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牙,像个老实本分的郎君,可多打几回交道才发现,这人是面憨心细,知世故而又不太世故。 溪山那边要办的手续多,孙大娘子和李怀珠都不方便日日出城进程,孙承便揽下了这跑腿的活,他每回来,都先把正事办了——再把孙大娘子的信交给李怀珠,或者将李怀珠的回信或者要采买的东西单子带回溪山,办完事也不急着走,还要坐下用顿饭,把李记的好菜挨个尝过去。 李怀珠原以为这人是客气,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爱吃,也是真懂吃,从食材到做法都夸一通,点评完了,再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留下小费,起身走人。 这样的人,处着舒服。 有一回恒奴说起孙承,难得的给了句评语:“是个聪明人。” 李怀珠问怎么看出来的。 恒奴说:“聪明人分两种。一种精明外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聪明,这种人小聪明多,不好打交道,另一种聪明得让人看不出来,只觉着这人憨厚、实在、好说话,愿意同他共事,觉得他靠谱、不爱算计、胸中自有丘壑。” “而孙郎君是后一种。” 李怀珠觉得恒奴这话说得在理。 恒奴睨了李怀珠一眼——可惜小娘子们大多是不看这个的,谢家二郎生得实在好,往那儿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别说小娘子,就是他一个男子,头一回见着,也觉得这人长得真俊。 自家小娘子虽说是见过世面的,可遇上那样的郎君,魂儿也被勾了去…… 恒奴摇摇头,心道可惜。 这话若是让李怀珠听见,定要喊冤。 她岂是不知孙承的好处,只是她已经答应了谢二郎,而且,两人之间实在生不出什么旁的心思,况且她还留意过——孙承腰间系的青玉连环佩,络子的编法很奇特,漂亮又新奇,很像是姑娘家亲手打的,送给郎君慰藉一二的。 所以李怀珠觉得,这位孙郎君怕是早有心上人了,只是还没跟家中提起罢了。 这般想着,她自然不会对人家有什么想法,绝非、绝非是被谢二郎迷了心神…… 孙承把竹篓递过来,又顺手摸了摸凑过来的鱼来的脑袋。 鱼来这厮,平日里对生人爱答不理的,这会儿却拿脑袋往孙承手心蹭,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李怀珠看得稀奇:“它倒亲你。” 孙承笑道:“猫跟人一样,谁给它吃的它就亲谁。上回我来,它趴在窗子上,我给它喂了些鱼肉。” 李怀珠失笑,低头看鱼来——果然是个有奶便是娘的。 “进院坐吧,”李怀珠把竹篓递给迎出来的桃娘,“晌午正好用这笋做几个菜,孙郎君留下尝尝?” 孙承眉眼弯起来,似乎得逞的样子,“不叨扰娘子?” 这人……李怀珠怪道:“怎么会!” 孙承笑起来。 笋这东西,最讲究一个“鲜”字,早晨挖的笋,中午吃是一个味儿,搁到晚上又是另一个味儿了,所以懂吃的人,是不会让笋子过夜的。 说起来,中国人吃春笋年头可久,《诗经》里就有“其蔌维何,维笋及蒲”,说的是拿嫩笋嫩蒲下酒的事儿,古人不傻,三千年前就知道这土里刨出来的是好东西。 唐人白居易是个爱笋的,有一回得了笋,高兴得很,还专门写了首诗,里头有一句后来传得挺广——“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意思是说,趁着鲜嫩赶紧吃吧,千万别磨蹭,等南风一起,笋就长成竹子了,到哪儿找去? 这话是真爱吃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李怀珠很喜欢这句诗,所以每次看见这句诗,都忍不住想,白乐天一定蹲在灶边等过笋熟,知道什么叫“一刻都耽误不得”。 后来读的杂书多了,才发现这句诗被人解读出许多别的意思来。 有人说这是劝人及时行乐,有人说这是隐喻人生苦短,还有人说这是讽谏朝政,说人才就像笋子,不及时用,就老朽不中用了。 李怀珠看了,觉着说这些话的人,大约都没怎么吃过好笋。 真吃过好笋的人,看见这句诗,脑子里想的就一件事—— 赶紧的,下锅。 李怀珠把急着下锅的笋子处理好,开始做晌午的新菜。 先做的是油焖笋。 这道菜用油不能省,笋吃油,油少了不好吃,把笋拍松了,切段,下锅煸到边缘焦黄,加酱油和糖,翻匀了盖上盖焖,好的油焖笋酱色油亮,咸里带甜,甜里带鲜,嚼着还是脆的。 有说油焖笋里不能搁葱的,葱和笋是相克的,李怀珠没考证过,但本着宁可少一味,也不坏了一锅的道理,也就没有放。 酱汁春笋是江浙那边的做法,笋块拍了下油锅炸一炸,把涩味去了,炸的外皮都起皱,甜酱用鲜汤调开,倒进锅里跟笋一块儿煨,等到酱汁收浓了,挂笋上油亮亮的,这样菜就做好了。 还有几种简单的,把笋切成薄片跟腊肉同炒,腊肉先下锅煸出油来,再下笋片,大火快炒,撒一把青蒜叶子,翻两下就出锅。 等吃的时候,腊肉的荤油裹着笋片,笋片又解了腊肉的腻,两下里成全,实在是好吃,这道菜最宜下酒,尤其俩人凑一起喝两盅的时候…… 晌午很快到了,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饭点一过,送走客人,便是自家人吃饭的时候。 李怀珠看了看院里那张大石桌——团娘、桃娘、恒奴、阿舟阿扶,加上鱼来,六七张嘴等着吃饭,若是再添上孙承,桌子就有些挤了,吃起来也不自在。 她便把孙承让到前店的小桌上。 “孙郎君坐这儿,”李怀珠笑道,“院里那张桌子人太多,咱们在这儿吃,清静。” 孙承自然没意见,撩袍坐下。 不多时,李怀珠把菜端了上来。 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都装在瓷盘里,笋片腊肉尤其漂亮,腊肉红亮,笋片嫩黄,青蒜碧绿,旁还有一道小葱炒鸡子、一道椒盐藕夹,另有一碟卤味拼盘,卤牛肉、卤豆干、卤蛋,切成薄片摆成了花样。 酒是青梅酒,年后用新青梅泡的,酒色淡黄透亮,用滚水温着正好吃。 李怀珠给孙承斟了一杯,笑道:“孙郎君动筷吧。” 孙承点头,夹了一著油焖笋。 说起来,他在李记坐了一上午,倒是看出来点门道。 这时下大多数人还是两餐制,早食吃得早,晚食吃得晚,中间这一晌午,寻常食肆是没什么人的,可李记不一样——从巳时到午时,客人就没断过,柜旁的条登上,一直坐着等位置的人。 榆林巷这地方,说起来不算什么热闹地段,离马行街不近,离州桥也不近,寻常没人专门绕路过来,可李氏这家小食肆硬是让人愿意多走二里路,就为了吃这一口。 他还见了小娘子今日新添的小单子——刀鱼下面,什么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春笋煨咸肉、笋丁焖饭,每进来客人,跑堂的小娘子都要指着那单子推荐几句,于是十桌有七八桌都点了笋,按理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常见,但客人皆如此信赖,可见是轻门熟路推荐新菜的法子。 晌午最忙的时候,笋子的菜便没有断过,若不是小娘子专门留出来两颗好笋,他怕是真的一口都吃不上呢。 ——这生意也太好了。 李怀珠也坐下,拿过小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郎君尝尝,自家泡的,不醉人的。” “娘子太客气了。”孙承嚼着油润的笋子,笑了,“方才在店里坐了一上午,看着那些客人点菜,馋得我不轻。” 油焖笋入口是酱香,然后是笋本身的清甜,又夹了一片酱汁春笋,因为笋块先炸过,咬下去先是酱香,然后是脆,比油焖笋多了几分炸过的焦香。 接着是笋片炒腊肉,小娘子家的腊肉煸得透,肥肉透明,瘦肉酥香…… “我小时候,”孙承走南闯北许多年,不在意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老话,边吃边赞叹道,“老家后山也有一片竹林,” “每年开春,家里人就带着小孩子们去挖笋,挖回来,拿盐水煮一煮就吃。那时候觉得春笋是好吃,却不知道还能好吃成这样!”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笋这东西,本来就怎么做都好吃,儿便知道有种‘傍林鲜’的吃法,说是在笋子正盛的时候,就在竹林边扫了落叶,就地煨熟,味道特别鲜美,还有人说‘大凡笋贵在鲜爽,不当和风味’——意思是说,笋这东西,吃的就是一个鲜,什么佐料都别加,就像郎君方才说的那种吃法,才是最好的呢!” 孙承却笑问:“那娘子这些菜,岂不都犯了忌讳?” “那怎么一样?”李怀珠嗔道:“儿是要开门做生意的!” 孙承哈哈大笑。 两人边吃边聊,几道菜渐渐见了底。 孙承忽问了一句:“娘子这生意,往后打算怎么做?” “怎么走?”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孙司膳也问过,半开玩笑地说,“往后若有了钱,就把隔壁铺面盘下来,再把后面铺子也买下来,使劲儿开拓,把这小食肆开成大食肆?” 孙承笑了笑,李怀珠便挑眉问:“怎么,郎君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孙承说,“只是娘子想过没有,大食肆,便是把榆林巷都盘下来,能大到什么地步?娘子这店,我心里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怀珠自然想听听聪明人的看法,“郎君请说。” 孙承便道:“汴京的食肆,我这些日子也走了不少,大的如樊楼,那是有本钱的人家,几十年的根基,寻常人比不了。小的如街边摊子,卖个馄饨炊饼,本小利薄,也就图个温饱。” “可娘子的李记,不一样。” “一是炒菜。汴京的大店,多是正店,卖的是整桌的席面,讲究的是排场。小店呢,卖的是面食点心,图的是饱腹。像娘子这样,把炒菜做成招牌的,不多。” “二是特色。娘子店里的菜,好些是我在别处没见过的。叫花鸡、烤鸭、松鼠鱼、狮子头、水晶肴肉,这些菜,别家没有,想吃只能来李记。” “三是价格。羊羔贵,羊肉贵,娘子店里用的多是豚肉、鸡鸭、河鲜,成本压得低,却很能买家,食客吃得起,这个价格却还觉得吃得好,这本是不易的,便留住了回头客……” 李怀珠纳罕地看着他,这人……还真是心思细腻,眼光独到。 “可若只想把店开大,”孙承话锋一转,“大到什么地步才算大?” “大到樊楼那样怕是不成,光是盘店的本钱五年十年都未必能攒出来。况且樊楼那样的地方,靠的不是几道菜,是人情,是店主人在汴京中的根基,几十年攒下来的老主顾,娘子就算有本钱,也未必有这样的根基。” 李怀珠听得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斤两。 “可还有另一条路。”孙承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李怀珠道:“什么路?” 孙承道:“就照着这个模样,在别的地方,再开一家新店。” 李怀珠脑子里冒出个词——连锁店,后世的那种餐饮连锁小店。 “郎君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开分店?” 孙承倒是被她说得一怔:“分店?” “就是再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小店。”李怀珠解释道,“一样的菜,一样的价钱,一样的招牌。” 孙承笑起来:“娘子这词用得贴切。对,就是这个意思。” “汴京城大,内城外城加起来,十万人不止。娘子这店开在榆林巷,内城偏僻不说,外城的人想吃,还得专程跑一趟。今儿晌午我就瞧见好几个从外城来的,吃了就走,说是难得来一回。” “可若是能在城南、城东、马行街、州桥选地方开几家小店,内城的客人能便宜不少,外城的客人也不用跑这么远了,就近就能吃着李记的菜。” 李怀珠想起开遍全国的那些连锁餐厅,走到哪儿大家都认得,这不就是一样的道理么? “郎君说得是好事,”她道,“可难处也多。” “一来,儿没有那么多人。” 恒奴就一个,教都教不过来,再开一家店,谁掌勺? “二来,儿没有那么大的本钱。” 盘铺子、招人、备家伙,哪样不要钱?溪山那边她刚投了一股,账上确实没什么钱。 “三来,就算这些都解决了,儿怎么兼顾?” 两家店隔着几里路,总不能分身去看着。 孙承却不急,笑道:“这些问题,倒也不是没法子——娘子也可像姑母一样,找人合伙啊。” 李怀珠抬眸,孙承憨厚的脸上还挂着笑,招财猫一样,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就差把“那你看看我呢”写在脸上了。 她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李怀珠“哈”了一声,拿筷子虚虚点他,笑道:“孙郎君,你这铺垫可够长的。” “娘子见谅,”孙承笑出声,举起盏子朝她举了举,“某是真心觉得,娘子这生意大有可为!” 李怀珠放下筷子看他。 “那孙郎君可否说说,您打算怎么个合伙法?” 第65章 第65章 一晃眼, 快三月了。 对于汴京城里的千金郎君们来说,这样的日子正是出游的好时候——城外踏青, 湖上泛舟,樊楼里饮酒赋诗,都是风雅事。 而对于李记这样的食肆来说,春天白天一日比一日长,店里的生意也一日比一日好,前些日子刀鱼卖得好,这几日春笋又当季, 再过些日子, 估计就该备清明节的吃食了…… 可还有一种人,这段时间里最坐不住——等着殿试的举子们。 二月里春闱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了贡士的,还要熬过三月殿试, 才算真正鲤鱼跃龙门, 这一个月是书也看不进去, 玩也玩不踏实。 可谢慈倒是没什么悬心的样子。 人还是像从前一样, 每日午后都来店里坐一坐,来的时候大半不是饭点, 店里又清静,一碟点心一壶茶,就够他休息一会子,鱼来这阵子跟他熟得很了, 每回他来,都要在他手边趴一会儿,谢慈便拿手呼噜它的下巴, 鱼来眯着眼惬意得很。 李怀珠偶尔闲着没事,也过来坐一坐,俩人说几句闲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李怀珠竟也习惯了。 有时候她会想,这人是怎么回事——明明该是最忙的时候,殿试就在眼前,旁人都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他倒好,日日往这边跑。 可转念一想,他来又不碍什么事,有好几回,旁的食客瞧见谢慈,都要悄悄问店家娘子——那位郎君是谁家的,生得这样好。 李怀珠便笑,说是常客,读书人,来吃茶的。 旁人就啧啧两声,说怪不得呢,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 李怀珠听了,心里竟有点开心,虽然也不知开心个什么劲儿。 可昨日下午,谢慈来时明显有点蔫蔫巴巴,一双丹凤眼还是好看的,可人却有倦色,像是没睡足,又像是哪里不舒服,说话的嗓音也不似往日明朗。 还是要一碟点心,一盏饮子。 李怀珠一一应下,谢慈见她进了后院,又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确实有些乏,天暖了,人反倒困倦起来,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没胃口,他想起方才进门时,小娘子担忧地多看了他那两眼,心里就忽然好受了一点。 不多时,李怀珠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里面是淡褐色的汤,里面大大小小的果肉好像山楂和乌梅,汤色清亮,气味酸甜怡人,旁边的碟里摆着两三块乳白色的小方糕。 谢慈抬眼看她,李怀珠就笑一笑。 其实,不光谢二郎这样,这几日店里,一个个都像被春困拿住了,早食什么吃不进去,晌午歇晌还睡不够。 李怀珠自己也觉得乏,她琢磨了两日,觉得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春困”。 天一暖,人身上的气血往外走,里头空了自然容易乏,再加上这几日忽冷忽热的,前两天还落了场雨,湿气重,胃口也差些。 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写了两个食方。 山楂酸梅汤——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左不过都是消食开胃的,李怀珠遵循梁老的说法配方,“冰糖多、梅汁稠、水少,所以味浓而酽”,力求做到喝起来“上口冰凉,甜酸适度,含在嘴里如品纯醪,舍不得下咽”。 茯苓糕——茯苓粉和米粉掺着蒸,健脾祛湿的,吃了不胀肚,茯苓还能安神,《神农本草经》把茯苓列为上品,说它“久服,安魂养神,不饥延年”,《东坡杂记》里还写过茯苓饼的做法,瞧瞧,苏东坡小老头儿可是个会吃的,他都说好,那肯定错不了。 这两样做起来都不麻烦,于是这天便做了些,先给自家人先开开胃。 李怀珠笑一下,“是山楂酸梅汤。儿用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熬的,加了点冰糖,熬了一个时辰,谢二郎尝尝,看够不够味儿。” 谢慈端起碗,啜了一口,嗯,汤是井里镇过的,入口酸甜,春日里难得的冰爽怡人。 “好喝。”他说。 “这是茯苓糕。儿用茯苓粉、米粉、糯米粉掺的,加了些白糖和桂花馅,蒸了小半个时辰。这个最是健脾祛湿的,春日里人容易乏,胃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 谢慈拿起一块好看的小方糕,笑着咬了一口。 糕是松软的,入口即化,茯苓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并不甜腻,只有种清淡的甘,吃着让人觉着很舒服。 “娘子费心了。”他看着她,眼底的倦色似乎淡了些。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谢二郎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瞧你眼眶底下有点青。” “春困秋乏,”谢慈微微一笑,“是有些。” 李怀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小碟里的茯苓糕吃完了,酸梅汤也喝了满满一盏子,谢慈瞧着是好多了…… 第二日一早,李怀珠就收到了谢二郎的“谢礼”。 李怀珠出去一看,来人是谢慈身边的小厮,叫一墨的那个。 一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挑担脚夫,担子上是两只竹筐,说是他俩郎君让送过来的,李怀珠凑近一看,竟然是两筐子桃花。 “娘子妆安,我家二郎说了,这几日要去外城拜访几位老师,这几日不一定得空来了,昨日吃了娘子的茯苓糕和酸梅汤,精神好了许多,心里一直记着。” 一墨又道:“二郎院子里桃花正开着,他想着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五六日,等回来花也败了,还不如趁花开着,摘了给娘子送来,或做点桃花糕、桃花酒什么的。” 李怀珠听着,面上笑着点头,看着挨挨挤挤的桃花,又不免惋惜。 ——这人,好好的桃花,开在枝头上赏心悦目的,偏他想着摘下来,这可是桃花啊,古人咏了多少诗的,不论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哪一句不是赞它开得漂亮? 到他这儿倒好,一句话就给送灶上了。 她心里好笑,又觉得这人实在有点意思,便促狭道:“还以为是竹子,不想,原来谢二郎这次送的是桃花啊……” 一墨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竹子?娘子想要竹子?那、那小的回去跟二郎说一声?” 李怀珠哈哈一笑:“只是随口一说,小哥莫要当真了。” 一墨还是不明白,但见小娘子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李怀珠收了花,给了一墨跑腿的赏钱,收下了两筐子花朵。 不是她想挤兑人家,实在是谢二郎的礼物实在太巧,寻常人家送花,送的是芍药、牡丹、海棠、芙蓉……都是富贵花,里面多多少少有小心思,尤其是芍药,这时候正是送人的好时节,花大色美,寓意又好,谁看了不喜欢? 可这人倒好。 先是菊花,后来是兰花,然后是梅花…… 梅兰竹菊四君子,他竟然送了三个,只差竹子了,可梅兰竹菊,是君子之交……他难道要和自己拜把子,不拜月老,拜关二爷的? 李怀珠拨拉两下花朵,被自己逗笑了。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凑到筐边嗅了嗅,被浓烈的花香冲得打了个喷嚏,飞速退后两步,歪着脑袋,一脸“什么东西这么讨厌”的表情。 团娘和桃娘早就围过来了。 “娘子,谢二郎送来的这些,咱们做什么?” “能炸着吃吗?我听说花能炸着吃!” “泡酒吧,泡酒最好看!” 李怀珠笑着:“都做!咱们花多得很!” 于是这一上午,李怀珠就和两个小妮子坐在廊下,一人面前一个大笸箩,把桃花一朵朵拣出来,挑那些开得正好的,挑出来的搁在一边,等着晾干。 鱼来趴在廊沿上,眯着眼看她们忙活,伸出爪子拨弄掉在地上的一朵桃花,拨弄到右边,又拨弄到左边,蹦蹦跳跳乐此不疲…… 桃花这玩意儿,最简单的是炸着吃——把花瓣洗净了,沥干水,调一碗薄薄的面糊,花瓣在里面打个滚,下油锅炸到酥脆,捞出来撒一点椒盐,或者绵白糖,吃起来又香又脆,这做法跟炸香椿鱼儿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料,就是另一道零嘴儿。 泡酒也不难,把花苞洗净了晾干,一层花朵一层冰糖,装进干净的酒坛子里,再倒上白酒,封严实了搁在阴凉处,过上一个月,酒就成了淡粉色的,酒里全是桃花香,喝起来绵柔,姑娘家也能喝几盅。 桃花糕费些功夫,要做得好,得先把花瓣捣出汁来,和进糯米粉里,加糖,调成粉红色的糊,倒进模子里上锅蒸,蒸出来的糕是淡粉色,上面可以压一些果酱,吃起来软糯清甜,还漂亮。 最费事的要数桃花酱了,花洗净加白糖腌出汁来,熬到浓稠,掉在水里成团才算好,熬好了装进小瓷瓶里,能放好久,吃的时候挖一勺,冲水喝也行,抹在糕上吃也行,花香是一点儿都不散的。 恒奴听了都直摇头,好好的桃花啊,又炸又煮的…… “可惜的好像是你的桃花一样。”李怀珠坏笑:“恒奴,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恒奴抿抿唇,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忙活了半日,炸桃花堆了一笸箩,桃花酒装了三坛子,桃花糕蒸了两屉,桃花酱装了四个小瓷盅,一盅留着自家吃,一盅搁在一边放着,另外两盅是给孙司膳留的。 一晃眼,快三月了,孙司膳出宫也有半个月了,正事应该做的也差不多了,李怀珠想着送些小食过去,反正之前跟孙承打听了司膳住的那个宅子在哪,打扰她老人家一会儿……应该不会碍事吧? 便把桃花酱包好,又装了一匣桃花糕,一包炸桃花,又添了一小坛桃花酒——这酒得再放一个月才好喝,但司膳可以先放着,等清明前后开坛,正是好时候。 李怀珠把东西都备齐,这会儿去城西,坐驴车小半个时辰,不早也不晚。 她洗了手,回屋换衣裳,头发也重新梳。 其实她有点紧张的。 在宫里那会儿,孙司膳管她管得严,许她私下里叫“老师”,可即便她曾经犯过大错,还和她老人家顶嘴,司膳也都忍下了,尚食局那么多小宫女,孙司膳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她对她好,李怀珠是知道的,所以,她也更知道孙司膳对她有期待。 可她最后还是让老师失望了。 蓁美人那事儿,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但事情闹到最后,她怎么说也是被黜落出来的,二人从宫中分别之后,她再没叫过“老师”,她不敢叫,是怕孙司膳不认她这个学生也好,怕孙司膳觉得她没出息也好,怕孙司膳想起她,就觉得是白费了心思也好—— 总之,她十分喜爱现在的生活,但也同样愧疚,没有走上老师期许她的女官之路。 李怀珠叹息一下,拿好东西,往城西去了。 城西这处小宅子,是孙大娘子年前才置办下的。 地方不大,前后两进,前院种着几竿竹子,后头有一小片空地,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也不多,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不了几个人,但胜在清静,寻常没人来打扰。 孙司膳住了半个月,倒也住惯了。 每日早起,在院子里走一走,吃过朝食,看看书,偶尔出门走走,去看看各处的老姐妹,还去溪山那边给阿姐看了看别业,许给泰安伯一年的席面,终于也做了过去。 一晃眼,再过几日,就该回宫了。 今儿孙大娘子也抽了空,从溪山过来陪她。 姐妹俩难得这么清闲坐着,午后的小院里,廊下摆了两张竹椅,孙大娘子靠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这地方选得真好。” 孙司膳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道:“是你选得好。” 孙大娘子笑了:“那是,我给你选的,还能差了?说吧,这回出宫,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孙司膳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了,积了几年的假,出来走动走动。” “得了吧,”孙大娘子眯眼瞧她一眼,“你我还不知道?一年写七八封信,哪回不是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这回我一说怀珠好像有了心上人,你就一边让我把承儿叫到汴京来,一边告假出宫了?可见,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不过,怀珠这小娘子,我是真喜欢,别看她年纪不大,又会做人又会做事,不会被人稀里糊涂就骗了,你不必太担心。” 孙司膳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的,道:“你那承儿也不错,从小在打火店长大,什么都懂,其实,我本意是……”说着,孙司膳笑容又淡了,“罢了,只是上回我去李记,小妮子一口一个‘司膳’,我便也不好把话和她说清楚。” ——只怕是出了宫,要和她生分了的。 孙大娘子道:“那你怨她?” 孙司膳摇头。 孙大娘子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嘴硬。明明惦记,非得端着。不过话说回来,这回出宫你真就为了看看她?” 孙司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不全是。晴环的事,你还记得吧?” 孙大娘子一怔,晴环那丫头出的事,她是知道的,一碗有山楂的甜羹,被嫔主子送到了皇后处,皇后虽然没什么大碍,但陛下还是发落了人,主子自然没事,晴环却挨了好几十板子,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 “她如今怎么样了?”孙大娘子问。 “伤好了,人却不好了。”孙司膳说,“成日里担惊受怕的,做事也恍恍惚惚,跟丢了三魂六魄一样。再这样下去……” “所以你这回出来……” “今年宫里要汰换一批宫女。”孙司膳说,“我想着趁这个机会把晴环弄出来,可那丫头老家已经没人了,出来之后去哪儿、怎么安置都是问题,我想问问怀珠呢。” 孙大娘子愣了一下,“你是想让怀珠……” “也不是让她养着晴环。”孙司膳说,“她的食肆、酥斋总得用人,晴环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又跟着她做过事情,差不到哪儿去。” 孙大娘子却犹豫道:“可晴环这事儿不一样。怀珠虽是被黜落出来的,但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冤出来的,晴环可是真犯了事的——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儿……” 孙大娘子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不管。但这事儿,我寻思着怀珠不会轻易松口。” 听了这话,孙司膳却忽而笑了,“你知道那丫头,差一点就被我撵出尚食局过吗?” “什么?” 孙司膳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刚来尚食局那会儿,跟一群小宫女小太监混在一起,有个叫苦禅的小太监。” “那孩子过得不好,分到的地方不好,没人照应,忍饥挨饿的,还生了一场重病,谁人看不出来,姓魏的打定主意,就是要那孩子死的,怀珠当时已经到了我手底下,本不关她的事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胆子,知道那小太监没东西吃,竟在宫里偷贵人的东西给他送着吃。” “有一年中秋,她偷了几块贵人的月饼,去给人送的时候,被一个小太监撞见了,告到了我这儿。” 孙大娘子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天爷啊,这可是重罪!” “我当时也是吃了一惊,好生把小太监安抚下来,又把她叫来,问她有没有这回事,”孙司膳说,“妮子那时候正爱看游侠话本子,成天想着仗义行侠那一套,竟跟我掉书袋——说,‘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又说,‘侠客之义,不轻死,不苟活,见义不为无勇也’。”1 孙司膳笑说,“我说那是游侠,你是宫女。她说——” “‘宫女也能是侠客。侠在心,不在位。’” 孙大娘子忍不住神伤:“这丫头……” “我让她认错,她偏不认。”孙司膳说,“手板也打了,书也没收了……还是不认,我问她想过没有,能给他送到什么时候?” “她就梗着个脖子,说要送到‘送到东窗事发。’” “我当时也气得不轻,可气完了,又觉得欣慰,在宫里那种地方,能养出这样一个死脑筋,可真不容易。” 孙大娘子又问:“那后来呢?她偷东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孙司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过去。” 孙大娘子一怔。 “所以,她出宫并不是意外。” 孙大娘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 “蓁美人那事儿,是我故意的。” 孙大娘子瞪大了眼。 “蓁美人善妒,宫中谁都知道,她想让自家妹妹入宫,托的那个老太监底下人嘴不严,消息早就传到了我这,那天她去尚食局,我是故意让怀珠去伺候的。” 孙大娘子这才真是震惊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 “她不能在宫里待下去。”孙司膳说,“在尚食局,出了这种事,我尚且能护着她,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蓁美人那茬儿是个机会,让她出去是最好的法子。” 孙大娘子问道:“那怀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但她也不用知道。”孙司膳十分有信心地说,“所以,晴环的事,她一定会答应的。” 原来是这样,孙大娘子点点头,又道:“对了,那承儿那事,你知道吗?” 孙司膳看她:“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孙大娘子悻悻的,他不想要长辈牵头的这桩姻缘呗。 前几天小子才和她说了实话,心上人是徽州老家的,一家花灯坊家的小娘子,他跟人家认识好些年了,早就已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只是人家爹娘走得早,如今就剩她一个,守着个小店过活。 “他头来汴京之前,是送了对方信物,许了诺的,要接小娘子来京里成亲、安家的。他不敢自己同你说,让我探探你的口风。如今我探了,你怎么说?” 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孙司膳道:“既然这样,他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孙大娘子挑眉:“那我可就把这话原样转给他了?” 孙司膳“嗯”了一声,孙大娘子笑了笑,又道:“说起来,你替怀珠操心,还不是怕她跟那个谢二郎的事?” “谢二郎我打听过。”孙司膳说,“江宁谢氏,今科会元,再往前一步,就是天子门生,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不是挺好?” 孙司膳摇摇头:“好是好,可谢二郎以后是要往高处走的——到时候,她算什么?可承儿不一样。承儿也是商户出身,做的也是商户的事……” “你这心操得也太远了。”孙大娘子道:“那丫头自己有主意,她要是没主意,能跟谢家那个周旋这么久?” 孙司膳横了她一眼。 孙大娘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又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往后有什么打算?” “女官五十致仕,我还有十一年。”孙司膳悠悠道。 去哪儿,她还真没想过,年轻的时候心气高,想着做到司膳,做到六尚之首……可这些年,见的多,想的也多了,晴环这事一出,反而对高官厚禄没那么期许了,兴许以后出了宫,就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鸡,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孙大娘子听了这话,终于笑了:“那还不容易?溪山地方大,回头我让承儿给你盖个小院子,你想如何便如何!” 姐妹两个说的正开心,谁都没发现院子的门没关。 李怀珠来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敲门也没有人应声,便推门自己进了,正巧听到老师怅然地说起致仕之后的打算…… ----------------------- 作者有话说:1:‘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侠客之义,不轻死,不苟活,见义不为无勇也’——《史记》 第66章 第66章 小院的门虚掩着, 廊下摆着两张竹椅,孙大娘子和孙司膳正靠着椅背说话。 廊下另一头, 两个婢女正忙着。 一个蹲在小泥炉前头扇风,炉上坐着个黑陶小罐,还在煮一会儿沏茶的滚水,另一个坐在小杌子上,摘着两朵俏丽的牡丹花,拿筷子一片一片往面糊里拖,旁边的小灶上, 还有正在烧的小油锅子。 “哟, 说曹操曹操到!” 孙大娘子先看见她,孙司膳也转过头来,眉梢动了动。 李怀珠快走几步,到跟前儿行了礼:“司膳,大娘子, 方才敲门看门还开着, 没人应门, 儿便自来了。” 孙大娘子笑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快坐快坐!” 李怀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身旁的小婢女,被招呼着坐到了椅上, 道:“昨儿有人给儿送了两筐桃花,儿用花瓣做了点小食,想着给司膳送些尝尝。” “有炸桃花,有桃花糕, 还有桃花酱——只是桃花酱得放一放才好吃,司膳过几日开坛,抹糕也好, 冲茶也可以,还有一小坛桃花酒等清明前后喝正好。” “你有心了。”孙司膳点头,目光柔和地看了李怀珠一眼。 孙大娘子也笑:“这不是巧了,我今儿也带了牡丹来呢!” 正说着,两个婢女已经端了茶上来,又捧了一碟刚出锅的酥炸牡丹花片。 花片炸得真好,粉白色的花瓣裹了薄薄一层糊,炸得十分酥脆,花瓣的形状还在,边缘微微蜷起,瞧着是炸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宽宽大大的,碟子旁边配了一小碟玫瑰蜜,还有一小碟椒盐。 李怀珠拿了一片,沾了点玫瑰蜜送进嘴里。 ——酥脆的外壳一咬就碎,里头牡丹花瓣还是软的,有淡淡的花香,跟玫瑰蜜的甜混在一起,是很馥郁又清爽的样子,又拈起一片沾了点椒盐,咸香口儿的,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吃!”李怀珠真心实意地夸,“这火候拿捏得真好,面衣酥脆不油腻——大娘子从哪儿寻的这样手巧的丫头?” 孙大娘子笑道:“可不是我寻的,是徽州老家带来的,这丫头她娘从前在徽州做宴席,最擅做花馔,她跟着学了好些年。” 孙司膳也慢慢嚼了,微微点头。 “说起来,”孙司膳放下碟子,难得有了谈兴,“我年轻时也吃过不少花。” 李怀珠忙坐直了些,做出个认真听讲的模样。 “春天吃槐花,回来和面蒸了,青青白白的,放些姜醋汁,蒜泥,拌匀了就当饭吃。” “后来进了宫,太液池夏天刚开的荷花,摘回来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来,用蜜渍了,跟着尚食局的老师做荷花酥。等到吃菊花的时节,把白菊花瓣摘下来和鱼片一起煮羹,说是能清火明目,尝起来菊花清香,鱼片滑嫩,汤是清的,好看也好吃……” 孙司膳又道:“还有一年腊月,去泰安伯府上赴宴,伯府厨娘做了梅花汤饼,下在鸡汤里,等吃的时候,汤饼是淡粉色的,确实很漂亮。” 李怀珠也顺着笑道:“是,吃花这事儿,其实就两样——一是养生,二是风雅。” 孙司膳挑眉:“那你呢?是养生还是风雅?” 李怀珠笑道:“儿是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养生风雅,能卖出去的就是好花!” 孙司膳摇头,侧头瞧了她一眼,孙大娘子却笑了。 李怀珠嘿嘿一笑,也不怕了,索性道:“那儿下回再来,带两样新学的花馔,让司膳再考较一回。” 孙大娘子在旁边拍手:“这可说定了啊,下回我让厨下多备些花,咱们好好吃一顿花宴!” 小院里笑声一片,连廊下那两个小婢女也跟着乐。 笑了一阵,孙大娘子起身,说先去更衣,留她们师徒俩说话,李怀珠心里明白,这是大娘子给她和老师留空呢,果然,孙大娘子一走,孙司膳就放下了茶盏。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李怀珠忙正色道:“司膳请说。” 孙司膳便大致说了一下晴环的事情。 “今年宫里要汰换一批宫女。”孙司膳道,“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她弄出来……所以想问问你,你那儿缺不缺人?” 李怀珠一听,当下便道:“缺啊,怎么不缺?” 孙司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怔。 “司膳您上回去店里也瞧见了,食肆那边就恒奴一个掌勺的,酥斋那边更别提,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五个人才刚上手,还得再带些日子。再说了,晴环本来就跟着我做过事,她做点心的手艺我是知道的,比没上过手的强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李怀珠却没说,晴环既然老家没人了,出来之后一个人肯定辛苦,来她这儿,吃住都在店里,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强啊。 孙司膳却没再说,微微怔忪之后,又是那样淡淡的模样了。 “那就这么定了。等晴环出来,我让人把她送到你那儿。” 正想着,孙大娘子从前院回来了,“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怀珠抬头,笑道:“大娘子,儿店里又要添人手了!” 孙大娘子看一眼孙司膳,了然一点头,“好事儿啊!回头让她也来溪山住几日,我瞧瞧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 小院里阳光正好,廊下的竹叶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三人又说了会话,孙大娘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哎呀了一声。 “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晚上还得去张家老姐姐那儿,她家小孙儿满月,咱们得过去吃席。” 孙司膳也起身,李怀珠忙跟着站起来,知道这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孙大娘子却拉住她,笑道:“我让人给你摘几朵牡丹带回去。” “牡丹?” “可不是。”孙大娘子道,“是我从溪山摘过来的,开得比京中的还早,你挑几朵,簪在头发上也好,拿回去做吃食也好——方才不是说要学新花馔么?这不就有了。” 牡丹昂贵,李怀珠要推辞,孙大娘子已经往那边走了,边走边招呼那个做花片的小婢女:“来,跟我挑几朵好的。” 李怀珠抬脚要跟过去,孙司膳却伸手拦了她一下,“你坐着。” 李怀珠知道老师这是还有话要说,便重新坐下,孙司膳也坐下,“承儿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李怀珠心里打了个突,老实道:“孙郎君这些日子常来店里,说过些话,也提过合伙的事。旁的儿没多问。” 孙司膳点点头,“我原本的意思……想必你也应该明白。他这人,我瞧着是好的,做事稳当,心思细又不爱张扬。你若是跟他——可我也知道,他那边已经有人了。” 李怀珠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替孙承高兴,“儿知道了。” “你那边,谢二郎的事,想清楚了?” 李怀珠一怔,她原以为老师是要说孙承的事,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绕回了谢慈。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老师的,“谢二郎的事,儿想过的。但先说孙郎君,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合伙人。” 那天孙承在店里跟她谈开分店的事,谈了一整个下午,从开一家分店,谈到开很多家分店,从怎么选址,谈到怎么培训人手,从怎么分配利润,谈到怎么管控各家店的水准——这样的人,合伙做事,是放心的。 至于谢二郎……李怀珠抿了抿唇,道:“谢二郎那边,儿也放心的。” 孙司膳挑眉:“放心?” “嗯。”李怀珠点头,“儿后来想,儿答应他试试看,有一个很重要的缘由。” 孙司膳看着她,有些疑惑的样子,李怀珠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司膳,我觉得一件事可不可做,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能不能及时脱身。” “儿在市井这些时候,见过不少事。有的娘子嫁了人之后日子过得不好,想和离,可夫家不允,娘家又不敢接,就这么熬着,熬了一辈子。” “也见过那些勋贵府上的娘子,嫁错了人,想走也走不了,两家联姻,牵扯着多少人的前程,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所以儿后来想,谢二郎最难得的一点,不是他才学好,也不是他家世好,更不是他长得好——” “是他是个君子。” 孙司膳看着她,没说话。 “儿跟他说过,他若只是图一时新鲜,儿不怨他,但儿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他听了,并没有生气,也没赌咒发誓说什么海枯石烂的话。他只说,以半年为期,让儿好好看看他。” “司膳,您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让人放心?” 孙司膳道:“放心什么,放心他日后变心了也不会为难你?” “对。”李怀珠点头,“就是放心这个。” 孙司膳的眼神一变,似乎有些意外,“你这孩子,怎么把婚姻大事,想得这样……”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想得太清楚,太冷静,太不像个动了心的姑娘? 孙司膳是矛盾的,她希望李怀珠想清楚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要糊里糊涂就许了人,可李怀珠想得这样清楚,清楚到连“脱身”都想好了,她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你这哪是谈婚论嫁,”孙司膳终于找到个词,“你这是谈买卖呢。” 李怀珠忍不住笑了,“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但是天下事,几个不是‘生意’呢,可正因为知道能脱身,才敢放心去试。” “就像做生意一样,投一笔钱进去,得先想好,万一亏了,能不能兜得住。兜得住,才敢投。兜不住,再好的生意也不敢碰。” “谢二郎让儿觉得,万一哪天真的走不下去了,他也不会为难人,不会拿家世压人,不会拿情分要挟,更不会让儿深陷泥潭非死即伤。” “这样的人,儿才敢试。” 孙司膳听完,半晌没说话,她看着李怀珠,目光十分复杂。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她说,“这一点我一直知道。可我还是盼着,你日后过得好,或许,是可以不用去想退路的好。” 李怀珠鼻子忽然有点酸。 孙司膳继续道:“既然,你已经想的这么明白,那你记住,往后若有什么事,不管是大是小,只要你愿意开口,就一定要和我说。” “我在宫里二十三年,别的不敢说,可宫里宫外的事,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你在外头,若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别自己硬扛。” 李怀珠眼圈这下是真的红了,垂眸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起一件事,想跟老师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正犹豫着,孙大娘子已经走过来了。 “挑好了!”她把手里那几朵牡丹递过来,“——都是好品种,娘子回去插瓶也好,做吃食也好,都使得。” 李怀珠忙接过花,忙道了谢。 孙大娘子又抬头看天色,“哟,真不早了,咱们得走了,你晚上不是就要回宫了?怀珠,你也早些回去,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原来孙司膳今日就要回宫了,李怀珠有些茫然地点点头,跟着她们往外走。 到了门口,孙司膳正要上马车,李怀珠忽然开口,叫了一声老师,这一声叫得有点急,孙司膳回过头,看着她。 李怀珠的脸有些热,可话已经出口了,就不好再咽回去,便十分认真道:“方才……方才您和大娘子说话的时候,儿来了一会儿,听到了一点。” 孙司膳微微挑眉。 “学生听到您说,等致仕以后,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过几年安生日子!学生在宫外,会好好做事,买大宅子,等老师致仕出宫,只要老师愿意——学生也愿陪伴左右,给您养老!” ——这话说得,孙司膳也愣住了。 小娘子从十岁就在她手下,脑子转得快,做事有主意,可就是太跳脱,太爱看那些游侠话本子,她罚过她,骂过她,打过她的手板,没收过她的书,可这丫头还是这丫头,死脑筋,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她出宫了,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干,可这丫头今天站在她面前,平时多混不吝的一个人,这会儿脸上神色却肃容的很……孙司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大笑起来。 李怀珠愣住了。 她跟了孙司膳将近十年,从来没见老师这么笑过,跟她平时不苟言笑的模样一比,简直是两个人,“……老师?” 孙司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抬手,重重一点李怀珠的脑门,“你啊……” 李怀珠也含着眼泪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老师笑成这样,心里也没那么紧张羞愧了。 孙司膳看着她,眼神柔软温和,“行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又嘱咐她,“自己在外面,好好过日子。” 李怀珠不舍地点点头。 几日后,谢慈回了城。 这一趟去外城拜访几位老师,一来一回竟拖到了殿试前,一墨早就在院里等着了,见他进来,忙迎上去伺候。 一墨道:“郎君让送的花,小的给李娘子送去了。” 谢慈点头,“嗯,她收了?” “收了收了!”一墨忙道,“娘子可高兴了,还让人给小的拿了跑腿钱呢。” 谢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墨又站着不走。 谢慈抬眼看他:“还有事?” 一墨挠挠头,笑道:“就是……娘子说了一句话,小的没太明白。” “什么话?” 一墨道:“娘子说还以为郎君送的是竹子呢——郎君,这话什么意思,娘子是想要竹子吗?要不要小的去寻几竿好竹来,回头再送一趟?” 谢慈沉默一下,垂下眼。 院子里,几竿青竹正抽新叶,清风一吹过,哗哗沙沙地响。 他站了片刻,轻轻笑一下。 ----------------------- 作者有话说:大家!大家初一!开心啊! 第67章 第67章 三月十日, 殿试的日子,谢慈醒的很早。 前一夜他睡得还算踏实, 一墨进来伺候的时候,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倚在榻边温了会儿书了。 “郎君起得这样早,”一墨把铜盆端进来,“卯时还差一刻呢。” “昨儿夜里睡得早。”谢慈净了面。 朝食是昨晚就吩咐过的,要清淡些,厨下备了鸡丝细面, 汤清味淡, 没什么鲜味,另外配了一碟子酱菜、一碟子糟鹅掌,谢慈坐下吃了半碗,便搁了筷子……仿佛是常去李记的缘故,舌头和胃口都被小娘子养刁了, 家里的茶饭便觉平淡了。 卯正, 谢府的马车已经套好了, 谢卿今日特意告了假, 要亲自送弟弟殿试,兄弟俩上了车, 一路往皇城方向去。 一路安静非常,谢卿靠在车壁上,偶尔看弟弟一眼。 谢慈察觉了,转头笑道:“兄长有话?” 谢卿摇头, “没有。就是想着当年我下场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念书,一晃眼, 竟都到殿试了。”说着,他拍了拍阿弟的肩膀,“尽力就好,不要忧心。” 谢慈垂眸,“我省得的,兄长放心。” 马车到了皇城外便不能再往前,谢慈下了车,朝兄长一揖。 “去吧。”谢卿微笑。 谢慈跟着引路的内宦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卿还站在马车旁,正望着他的方向,晨光熹微,兄长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他想起许多年前,伯父送兄长入京赶考的那天,伯娘拉着他的手站在门口,说等你长大了,也要像你兄长一样,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赶考”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兄长的青衫很好看,如今,他却也穿着一样的青衫,走同样的路了…… 殿试的地点设在集英殿,考生们先在殿门外候着,按会试名次排好,谢慈站在前列,和石子离得比较远,身前身后都是同科的贡士,众人都规矩得很,没有人交头接耳。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透出一点橙红,谢慈仰头看了一眼。 辰时正,殿门大开,考生们入集英殿,大殿内早已摆好了几案、蒲团,每张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正前方,御座设在殿中高阶上,金漆雕龙,垂着明黄帷幔,这会儿帷幔还垂着,天子尚未到来。 谢慈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内侍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圣驾至——!” 满殿考生齐齐俯首,谢慈低着头,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前方帷幔被撩开又放下,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叫他们“平身。” 殿试开始,策题翰林学士承旨拟的,由天子亲自圈定。 “朕承祖宗之托,御极以来,夙夜祗惧,惟恐有负天地生民之寄。今四方粗定,而治效未臻,其故安在?夫欲治国者,必先正心;欲平天下者,必先齐家。然心何以正?家何以齐?古之圣王,垂拱而治,何道以致之?” “……西北有警,边备当何以固?东南财赋,民生当何以厚?吏治不清,何以澄其源?士风不古,何以正其本?” “尔诸生饱读诗书,留心当世之务,其各摅所蕴,直言无隐。朕将亲览焉。” 天子御座高高在上,谢慈一一答过,未时正,殿试结束,他专心致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 考生们依次交卷,退出集英殿,谢慈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拍他的肩膀。 “兰时!” 谢慈转头,就见石子桓从后面的贡生中出来,脸色都累的白了,“可算是结束了,你答得怎样?” 谢慈想了想,笑道:“我尽力了。” 石子桓打量他,却见这人还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就知道他写的应当不错,调侃道:“你怕不是要把状元拿了吧?” 谢慈摇头,“你呢?” 石子桓揉着脖子:“别提了,策题那几条我答得乱七八糟,也就凑个字数,不过好歹是完了!兰时,你说,咱们这是真的考完了?” 谢慈点头:“考完了。” “殿试啊……面见天子啊……”石子桓笑了,“我方才在殿里,一直低着头,连天子的脸都没敢看。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天子吗?” 谢慈失笑:“日后入了仕,朝会上总能见着。” “那不一样。”石子桓摇头,“今日可是天子主考,我是他老人家的门生啊!往后说起来,我也是‘天子门生’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回头一看,一群贡士正朝这边走来。 “谢会元!” “谢兄!” “谢兄留步!” 谢慈微微一怔,那群人已经到了跟前,为首贡士一拱手,“谢兄,今日可真是大展才华啊!我等在殿内都听见天子的夸奖了!” 谢慈一愣:“夸奖?” “怎么,谢兄不知?”贡士道,“方才殿上,谢兄作答之时,巡场的内宦同天子耳语,天子亲口说了四个字——‘此言甚善’!满殿都听见了!” 旁边还有人附和: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 “谢兄实在是高!” “谢兄,快与我等说说,你是如何破题的……” 谢慈方才专心答题,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事,但他本不是小气的人,见大家这样问询,便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这么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众人出了皇宫,已经是傍晚了。 等这群人散去,石子桓早已走了,他累了一天,这会儿忽然松下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说要回伯府歇着,连晚食都不想吃了。 谢慈独自站在街旁,慢慢往回走,之前想过很多次的,考完了要做什么,譬如陪阿瑛和阿珪去放纸鸢,和石子桓去见见茶楼里唱和诗帖的小娘子,或是带着家眷去溪山小住几日,时下春日正盛,应当是良辰美景…… 可这会儿站在这里,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今日之后,他可以随时去李记了。 和小娘子待在一起。 走到宫道尽头,谢府的马车还停在那里,一墨远远瞧见他,忙跳下车迎上来。 “郎君考完了!可累坏了吧?快上车歇歇……”一墨忍着笑。道:“大郎和大娘子今儿在李记订了家宴的菜色,还没去取呢,郎君若是不急,咱们正好去拿一趟!” 谢慈微微一怔,兄嫂估计这是给他递梯子呢,知道他现在还有想见的人,于是也笑着点点头,弯腰上了车。 * 溪山那边开业一个月,生意好得出乎意料。 孙大娘子的打火店在汴京开了二十年,口碑在那儿摆着,这回溪山别业一开张,那些老主顾们便拖家带口去了——有带着孩子去踏青的,有给老人家做寿的,还有那些刚考完春闱的举子们,约上三五好友去山里住着散散心的,一干的食宿、酒水、赏钱,哗哗的都是银子。 孙大娘子前几日还托人带话给她,叫李怀珠一切都放心。 忙过了溪山别业开张这茬,孙承如今在汴京没什么固定差事,溪山有大娘子大包大揽,打火店也有孙家的老管事操办,他自己便琢磨着在汴京扎根的事,上回跟李怀珠提了开分店的想法,这些日子便真去各处看铺子了。 今儿下午他过来,一进门就笑,“李娘子,可算找着好地方了!” “哪儿?”李怀珠笑着过来。 “那家铺子在州桥南边,糖坊的巷口。”孙承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桃娘端来的茶,喝了一口,“原先是个茶坊,叫‘清风居’,做了七八年,东家是亳州人,儿子十几年前中了举人,今年春闱又落了榜,便不打算再考了,索性回乡谋哥官职,铺子便空下来,托了牙行往外租。” 李怀珠又问铺子瞧着如何。 “好得很。”孙承道,“还是挑了两层的小楼,楼下能摆七八张桌,楼上都是雅座,有个小戏台子,后头带着院子,三间厢房,比咱们这儿大一圈,最要紧的是位置好——州桥边上,往来的客商多,游人也不少,离国子监还近,读书人爱往那边去。” 李怀珠又问:“那租金呢?” “牙行开价一月七十五贯,我磨了几回,讲到了六十贯,可先签三年,三年后若要续,租金另议。” 六十贯一个月,把她现在这铺子要贵小一辈,但州桥那地方,倒也值这个价,况且还大。 “东家人呢,已经见过了?” “见过了。是个厚道人,并不刁钻,签契的时候,他说想把店里那些桌椅茶具一并留下,折些银子就成,我去看了,东西都是实木的,比置办新的省事。” 李怀珠笑起来:“孙郎君这是都办妥了,才跟我说?” 孙承也笑:“这不是谈妥了才好跟娘子商量,娘子觉得如何?” 李怀珠想了想,反问:“郎君觉得呢?” “可行。”孙承点头,“州桥早市有卖吃食的摊子,但都是些馄饨炊饼,像咱们这样的食肆,只一两家,还都是老字号,价钱十分贵,寻常人去不起,咱们若是开过去,应当不愁没客,只是有一桩,得提前预备着。” “什么?” 孙承道:“铺子开起来,总得有人掌勺。娘子这边的菜,都是娘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做不出那个味儿。所以我想着,得先挑几个人送到娘子这儿来学,学上个把月,能把几道招牌菜做出七八分,到时候再开业才好。” 李怀珠一笑:“郎君想得真周全。” “那这些人我来找。”孙承道,“签了身契送到娘子这儿来,往后他们就是娘子的人,卖身契也放在娘子这儿,娘子放心教,放心用,往后铺子开起来,他们就是娘子在那边的手脚。” 李怀珠怔了一下,掌勺的卖身契都放她这儿?这人还真是……让人没法不信任。 “孙郎君,”她笑起来,“你这样,我可真不敢不答应了。” 孙承也笑:“娘子答应了?” 李怀珠点头:“自然,等到明日我和你一起去瞧瞧那边的铺子,看看怎么收拾,能订便订了。” 孙承面上欣喜,“那便说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不知不觉的傍晚了,该上客了。 团娘从后头出来,问:“娘子,后头小食可往上端了?” 李怀珠点头:“端吧。” 团娘应了一声,正要回去,李怀珠又想起什么,叫住她。 “留一小碗在后头。” 团娘眨眨眼,小嘴撅着,“……给谁留的?” 李怀珠没脾气地脸颊微红:“快去。” 团娘抿嘴笑起来,一溜烟跑了。 孙承在一旁看着,笑道:“那我今儿是有口福了。” 李怀珠也笑:“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郎君赶得巧,今儿新买了些蚕豆,没多少,剥出来只有一钵,白水煮了,撒点盐巴,下酒正好。” 正说着,店门的竹帘子一响。 谢慈站在门口,瞧见那边两人正说着话,小娘子眉眼弯着,对面的郎君也笑着。 李怀珠一瞧是他,站起身,立马朝他走过来,“考完啦?” 谢慈点头,“刚出了宫。” 李怀珠笑了:“瞧着样子,二郎觉得还行?” “尚可。” 谢慈也笑,身后一墨跟着进来,朝李怀珠行了个礼:“李娘子好。大郎和大娘子今儿在店里订了家宴的菜色,小的来取。” 李怀珠应道:“在后头呢,让人给你装去。” 一墨朝自家郎君使了个眼色,跟着团娘往后院去了,谢慈耳尖忽然有点热。 李怀珠却带着他往里面走:“过来坐会吧,正巧,给二郎介绍个郎君!” 这边,孙承已经站起身来了。 他方才见这年轻郎君进门,小娘子迎上去的神情,心里便有了数。 这人他见过几回。 前些日子来李记,偶尔见郎君坐在店里逗猫,小娘子蹲在旁边拿梳子给猫梳毛,两人说说笑笑的,他一进门,这郎君抬眼,忽而淡淡看了他一眼——就那一下,孙承便觉着,嗯,这俩人,关系匪浅啊…… 后来再去,又碰见一回,这郎君仍是对他淡淡一笑。 孙承那时便明白了。 所以,这不是正好么,他本来还愁怎么跟李怀珠说庆娘和自己的事情,如今倒好,俩人各有情缘,省事了。 这会儿见人走过来,孙承拱手笑道:“郎君安好,在下孙承,徽州人氏,孙家大娘子的侄儿。” 谢慈也拱手还礼:“江宁谢慈,字兰时。” 孙承心里有数,只笑着请人坐下。 正说着,团娘端了个小钵上来,里头是碧绿清新的蚕豆,做小食的。 李怀珠道:“新年蚕豆,你们尝尝,嫩的。” 谢慈夹了一颗,入口软糯,豆香浓郁,一点点咸味,倒是很清新。 孙承也尝了,赞道:“这味儿好。” 三人吃着蚕豆,说了几句闲话。 孙承是个会说话的,也不刻意打听什么,聊了几句,便说道了殿试上。 “谢会元今日殿试,想来是极顺遂的。”孙承笑道,“再过几日唱榜,怕是要蟾宫折桂,打马长街了!” 谢慈温声道:“孙郎君说笑了。” 孙承道:“哪里哪里,全汴京谁人不知,谢家二郎就差最后这一场春闱了。” 李怀珠却托着腮笑了,“谢二郎,我忽然想起个事儿。” 谢慈转头看她。 李怀珠道:“我觉着吧,有些吃食是沾了名人的光才出名的,比如那‘东坡肉’,是苏东坡爱吃的,‘太白鸭’,是李太白爱吃的。” 还有后来那个什么‘乾隆白菜’,说是乾隆爷下江南的时候吃过,从此出了名…… “若是谢二郎这回真中了状元,打马长街的时候,可一定要来李记酥斋门口转一圈,买几块定胜糕,回头我就写块招牌,也叫‘状元糕’,生意定然能好得不得了!” 到时候李怀珠也不必费心如何开拓市场了,就让人在门口支个摊子,点心就现做现卖,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状元郎亲自吃过的,保准抢着买! 谢慈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却不由得觉得小娘子可爱,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正说着,一墨从后院出来了,“郎君,都装好了!” 谢慈便起身,朝孙承叉手礼:“孙郎君慢坐,慈先告辞。” 孙承也还礼:“郎君慢走。” 李怀珠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两人走到店门外,傍晚的夕阳已经漫上来了。 一墨去签马车掉头,谢慈转过身。 李怀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道:“……怎么了?” 谢慈看着她,道:“方才娘子说打马游街那事。” 李怀珠笑了:“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谢慈打断她,“但我还是想跟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李怀珠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谢慈能将小娘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的很清楚——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狸奴,谢慈的心里软一下,又软一下。 “那日游街,要从皇城出来,过御街,经州桥,然后往东去金明池,”他慢慢道,“到不了榆林巷这边。” 他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怀珠鼻尖一温,等回过神来,谢慈已经退后了一步,可她分明看见,方才还从容说着话的男人,现在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但是,无论如何,那日我一定会来见你。” 谢慈抿唇的样子有些局促,像少年人第一次许下什么了不得的誓言,一字一句道: “怀珠,等着我。”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谢谢宝贝的鱼雷!这是作者生平第一次被砸鱼雷,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表演后空翻!放心,宁的鱼雷没白炸,我已经把它转化成更新动力了! 为了感谢-你是我的水獭啊- 特写一首小诗: 《你是我的水獭啊》 你砸鱼雷太潇洒 是我昨天没想到的 的确开心得转圈圈 水逆退散大幸福 獭獭都来催更了 啊呀我要码字了 —————— 哈哈哈哈哈也要感谢一直支持的大家,感谢大家的每一个评论、营养液、霸王票~什么都不说了,明天继续抽奖!鞠躬! 第68章 第68章 李怀珠挎着小篮, 慢悠悠往回走。 她今儿起得早,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菜, 正往回走着,见巷口拐角处蹲着个老翁,面前搁着两个篾篓子。 李怀珠走近了放慢脚步——篓子里黑褐色的东西攒动着,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老翁见有人停步,热情招呼,“娘子,买点新鲜的蚕蛹?” 李怀珠蹲下身, 瞧见面前的蚕蛹一个个有小拇指肚大小, 油亮亮的褐色,还微微动着,旁边还有一篓,里头是纱网里的蚂蚱,大的小的, 青色的褐色, 一个个腿还蹬着, 挤在一处窸窸窣窣的响。 “蚂蚱是西山下捉的。”老翁道, “开春还没长翅呢,嫩得很。娘子买点回去尝尝?便宜, 两样一起,五十文都拿走。” 李怀珠笑了,五十文,这价格可真不贵。 她想起就听人说过, 蚕蛹的蛋白质极为丰富,以前是正经席面上的东西,蚂蚱民间更是吃惯了的, 河北和山东那边,一到春夏,大家就会去地里把害虫小蚂蚱们捉住,腌了晒了,叫什么“蝗米”“旱虾”,当成下酒的好菜。 不过尚食局里是不做这些的,贵人讲究,嫌虫子不雅,端不上台面,可李怀珠觉得,雅不雅的,好吃就行了。 包圆买了蚕蛹和蚂蚱,怎么做好呢? 清人说过,蚕蛹拿油酒炒了吃是香的,但想来最省事的法子还是炸,炸的东西,酥脆,又香,没什么怪味,瞧着金黄油亮的,李怀珠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闲书,天津那边的一句歇后语,叫“烙饼炸蚂蚱——夹着吃”,是说炸蚂蚱夹在热饼里吃,想来应该不错。 回到店里,桃娘在后院喂鱼来,恒奴已经在灶间忙活了。 “这是什么?”恒奴瞥了她一眼。 “好东西。”李怀珠笑盈盈的,“蚕蛹,还有蚂蚱。” 恒奴蹙了蹙眉。 李怀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樊楼出来的哪儿见过这个?便笑道:“别瞧不上,《尔雅》里就有晋人吃蚕蛹的说法,咱们今儿也古一把!” 恒奴站在那儿看着她收拾。 李怀珠先把蚕蛹倒进盆里,洗干净了,蚂蚱就那么囫囵个儿炸。 油烧到四五成热,先把蚕蛹倒进去一半,油花翻腾,蚕蛹在锅里慢慢鼓起来,颜色从黄褐变成金黄,拿漏勺翻了翻,炸到酥脆就捞出来控油,又抓了一把蚂蚱下锅,蚂蚱比蚕蛹容易糊,颜色一变就得赶紧捞。 炸好的蚂蚱翅膀酥了,腿也酥了,李怀珠捏起一个蚕蛹,送进嘴里。 ——嗯,外头是酥的,一咬就碎,里头是软的,但又不像豆腐那么软,嚼着嚼着,香味就出来了,像刚炒熟的坚果,又有点淡淡的甜,蚕蛹本身没什么怪味,只有油脂被炸透后的焦香,而且是越嚼越香。 她又尝了一个蚂蚱,这个更脆,整个儿都是脆的,翅膀、腿、身子,像在吃炸得透透的小鱼干,香味比蚕蛹淡一些,没那么油腻。 “娘子,好吃吗?”团娘眼巴巴的。 这就是一开始还不敢吃的,李怀珠笑着拨了几个给她:“尝尝,小心烫。” 团娘先凑近了闻闻,咬了一口,“好吃!脆的!香的!” 桃娘也尝了一个,又伸手拿第二个。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仰着脑袋“喵喵”叫,李怀珠掰了一小点蚕蛹递到它嘴边——鱼来嗅了嗅,然后嫌弃地别过头去,迈着小步子走了。 恒奴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到底还是拿了一个蚕蛹嚼了嚼,眉头动了动。 “如何?”李怀珠等着大师傅的评价。 “……可以。”他说。 李怀珠笑起来,能让恒奴说出“可以”两个字,那就是真的可以了。 招呼阿舟和阿扶过来尝尝俩小食,正吃着,隐隐约约前头店门的竹帘子哗啦啦一响,有人进来了。 李怀珠出来一瞧,是个老熟客,姓郑,在州桥那边开绸缎庄的,隔三差五来店里吃饭。 “郑掌柜,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李怀珠迎上去。 郑掌柜吸了吸鼻子:“呦,什么味儿这么香?”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鼻子真尖,是儿弄了点新鲜东西,刚炸出来的蚕蛹和蚂蚱,郑掌柜尝尝?” 郑掌柜道:“蚕蛹好东西啊,给我来一盘!” 李怀珠应了,转身去装了一碟子。 郑掌柜夹起一个蚕蛹,端详了一下,送进嘴里,嚼得一脸满足,“就是这个味儿!我小时候在老家常吃,后来来汴京,十年几没吃着了,娘子从哪儿弄来的?” “有个老人家卖的。”李怀珠笑道,“五十文就这么点,儿瞧着新鲜,就都买了。” 郑掌柜哈哈大笑:“值!太值!这玩意儿在老家不值钱,可在汴京,想吃还没处买呢!蚂蚱也脆而不焦,娘子,这个能不能多做点?我回头带些回去下酒。” 李怀珠笑道:“郑掌柜来得巧,儿今儿就买了这么些,下回若再碰着,给您留一份。” 郑掌柜也不恼,笑着又喝了两口酒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娘子,我正有个事儿问你呢。” 李怀珠道:“郑掌柜请说。” 郑掌柜道:“州桥那边有家铺子正收拾着,我瞧着那家要挂的招牌也是‘李记’,瞅着收拾得倒挺像样,连柜台摆的都和这儿差不多,是娘子家新开的?”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好眼力,正是儿和旁人合伙的,还没开张呢!” 郑掌柜一脸果然的神色:“我说呢!那地方我去过好几回,原先是个茶坊,关了些日子了,前阵子见有人进出收拾,我就琢磨着是谁家的,原来是娘子的!”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张?到时候我可得去捧场!” 李怀珠笑道:“快了,估摸着立夏前后就能开了。” 郑掌柜点点头,又夹了一个蚕蛹,边嚼边道:“那敢情好。州桥那边离我铺子近,往后想吃娘子的菜,就不用大老远跑榆林巷了!” 送走郑掌柜,李怀珠回到后院,蚕蛹和蚂蚱已经被阿舟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恒奴见她进来,问州桥那边是不是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昨儿孙郎君还来过,说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户、柜台、桌椅,都照着咱们这边做的,宋大郎亲自盯着的,都能放心。” 说起来,那日孙承来说寻着了好铺子,李怀珠第二日便和他一道去看了,州桥果然是热闹,往来的客商不断,游人也不少,比这边可敞亮多了,一座四四方方的二层小楼,后头还带着个小院儿,三大间厢房正好给伙计们住。 回来和孙承商量,既然要开分店,总得让人一眼认出来,李记的菜和装潢一样,每个都不能少,窗户要一样的格子窗,柜台摆在同一个位置,连门口挂的灯笼都买的一模一样的。 宋大郎是个心细的,说包在他身上。 孙承也没闲着,开分店得有人掌勺,孙承便去牙行挑了几个有灶上经验的,签了身契,晚上回州桥休息,白天就到李怀珠这儿来学。 等一会儿,后厨里就热闹了。 除了恒奴,还会来四个新人,两个是从徽州跟着孙承来的,一个姓胡,一个姓方,原本都在打火店里帮过厨,另外两个是汴京本地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没正经在厨房里做过事,但是瞧起来很勤快的样子。 这些天,李怀珠让他们从最基础的做起,几道招牌菜,恒奴做一遍,先让他们看着,然后自己上手试,一开始自然不成样子,但做了几回,渐渐也就摸着了门道。 李怀珠盘算着,估计这几人再练一个多月,到立夏应该就能开张了,她昨儿还和孙承说,开张的时候她得过去几天,等里面的伙计什么的都做熟了,她再回来榆林巷这边。 孙承自然没话说。 鱼来趴在廊下舔爪子,眯着眼,忽然,远远似乎听得什么声音,倏地抬起了脑袋。 桃娘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而道:“……今儿十八了?是传胪声!” 团娘飞也似地去灶间叫李怀珠,“……娘子娘子,宫里唱榜了!” 三月十八,殿试唱榜的日子。 卯时正,集英殿前已聚了不少贡士,三三两两站着,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像石子桓那样,东张西望找人。 石子桓一眼瞧见他,挤过来笑道:“兰时,你猜谁能中状元?” 谢慈失笑:“如何猜得?” 石子桓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我就猜的!” 辰时正,内侍引着众贡士入殿,御座在上,仪式正式开始,王大相公捧着一叠卷子,跪于御案前,谢慈垂眸跪坐,耳畔传来宰相唱名的声音。 “第一甲第一名——”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江宁府,谢慈。” 那一瞬间,殿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谢慈抬起头,一时间心如擂鼓。 阁门吏接过那名字,高声传向阶下。 “第一甲第一名,谢慈——” 阶下卫士齐声接应,传唱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如雷鸣般从殿内传向殿外,一声叠一声,一层叠一层,直到最远处的地方,仿佛整个皇城都在回荡这个名字。 第一甲唱毕,内侍引着状元郎去领敕黄,又唱第二甲、第三甲……一直到第五甲唱毕,所有进士手持敕黄,再次向御座行礼谢恩。 待陛下赐过他们进士袍笏,几袭绿罗公服、绢衫和黄带子,众人手忙脚乱穿戴完毕,重新列队入殿,再拜谢恩,礼毕出殿已是午时。 琼林宴设在琼林苑。 宴席间有乐章,入门奏“正安之乐”,举杯奏“宾兴贤能之乐”,天子赐诗,中使宣谕“有敕”,众进士起身谢恩,再坐,再举杯,再谢恩。 谢慈端坐席间,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人。 有同年,有朝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世交”,每个人都要与他饮一杯,谢慈酒量寻常,不敢多饮,每每只沾唇即止,却挡不住人来人往。 “谢状元!下官敬你一杯!” “谢兄!往后多多提携!” “兰时啊,令尊当年与我可是同窗……” 旁边,中了二甲十一名的石子桓替他挡了几回,也被灌得脸通红。 宴至中途,有内侍捧着一盘官花上来——是御赐的,要簪在帽上的…… 宴罢已是傍晚,众人出琼林苑,骑马往国子监去,最后一遭的释褐礼要在那里举行。 国子监的先师庙前,谢慈率诸进士行释菜礼,祭拜孔子及四配,他作为状元,站在了最前面执香行礼,三跪九叩。 礼毕,众人至彝伦堂前,祭酒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谢慈双手接过,向上长揖,饮尽。 祭酒含笑道:“状元郎,恭喜。”谢慈再拜。 这一天,从卯时到亥时,从集英殿到琼林苑到国子监,谢慈见了无数人,说了无数话,饮了无数杯酒,从国子监出来,正觉得终于能松下一口气了,旁边却忽然又涌上来一群人——有同年,有朝官,个个都拿着名帖往他手里塞。 “状元郎!我家老爷明日设宴,务必赏光!” “谢兄!咱们同年该聚一聚!” “谢状元……” 谢慈却没见过这样热烈的场面,被人推搡的衣服也皱了,发髻也松了…… 还是醉醺醺的石子桓挺身而出,把人拦住,给好友使眼色:“诸位诸位!今儿太晚了,累了一天,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谢慈好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新上身的公服被人扯得皱巴巴的,腰带也歪了,他伸手扶着幞头,却瞥见那边又有人朝他张望了。 于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了,谢慈抬脚就走,忽又听得什么的“状元郎留步”,他步子便更快了,渐渐从走变成了快走,小跑变成了跑。 后面追他的人跑了几步,大约是跑不动了,又大约是觉着追状元实在不成体统,终于停下来,远远喊着“谢状元明日赏光”。 一墨早在国子监外街等着,瞧见谢慈忽而跑出来,吓了一跳。 车水马龙的地方,车马动不得,便也跟在谢慈后面追。 “郎君!郎君!您这是——” 谢慈没理会,只跑着,越来越急。 她会不会等急了?她会不会已经睡了?她会不会…… 跑到榆林巷口,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巷子里黑沉沉的,李记的铺门关着,里头没有灯火。 一墨追上来,气都喘不匀:“郎君……李记早关门了……这么晚了,伙计们肯定都歇了……” 谢慈却不听,绕过铺面,往后院的小角门走去。 角门果然还没有落锁。 谢慈深呼吸几下,整理好鬓边的额发,回头对一墨道:“你在这儿等着。” 说罢,他推门进去。 小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前面灶间的门开着,里头有火光熹微。 谢慈走到灶间门口,一看,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的脸微红,小娘子安安静静蜷在小马扎上,脑袋枕着臂弯,另一只手垂下来,好像是睡着了。 ……她果然还在等他。 谢慈轻轻走进灶间,把幞头摘下来,弯腰看了看她。 李怀珠呼吸轻轻的,谢慈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火光下,小娘子的脸颊看起来十分柔软,她头发有点散,落了些碎发在颈边,垂着头,像是做了什么梦,肉乎乎的小嘴轻轻抿着,柔柔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这一天的疲惫喧嚣,那些风光的,诸如绕殿雷、琼林宴、簪花敬酒——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忽而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她在这里。 火光映着她的脸,谢慈看着她,心里百转千回。 想起二人第一回见,是在那处廊下,她追着一方帕子跑过来,抬头那一瞬,他就被这双眼攫住了,后来知道她摆了小摊,开了小食肆,再后来,他日日来,喝茶,吃点心,逗她的猫,听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话。 小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这样的人,他怎么遇见的? 又是怎么喜欢上的呢? 谢慈想着,忍不住伸出手—— 他想拥抱她。 想把她揽进怀里,想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想把自己对她的感情都融进一个拥抱里。 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们还未成亲,他怎能这样? 会吓到她的。 谢慈的手悬在那里,进退不得,看着她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把手伸了出去,却只是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样孟浪的行为,让他忽而紧张起来,小娘子的脸温温的,是意料之中的柔软,他不敢用力,只轻轻,轻轻的用手背揉蹭,想用这样的方式叫醒她。 李怀珠睫毛颤了颤,然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他坐在自己身边,慢慢地笑了。 那笑软软的,还有浓重懵懂的睡意,“谢二郎……你来了。” 谢慈的手还停在她脸上,他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熔化,温热的,软绵绵的。 “是我不好,”他说,“来太晚了。累了吧?” 李怀珠摇头,揉了揉眼,“不累,”她又笑起来,“我都听说了……谢二郎果然是状元。” 谢慈耳尖微微一热。 李怀珠歪着头看他,促狭地笑:“传胪唱名,琼林宴,簪花饮酒……古往今来的状元郎,今儿是最威风得很吧?” 谢慈失笑,“忙乱得很。” “怎么个忙乱法?” 谢慈却摇头,现在不是说那些琐事的时候。 “我一路来,想送你一样东西。” 李怀珠稀奇:“什么东西?” 谢慈伸手,把放在一旁的官帽拿过来。 幞头是乌纱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可上面簪着的那朵金花却雕刻的十分精细,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处攒着细金丝,缀成一小簇蕊,丝丝缕缕的纹路简直不像雕刻出来的。 “这朵金花,是陛下亲簪的。”他把幞头上的金花取了下来,递到她面前,“我方才一直在想,什么东西能向娘子表我的心意,想来想去,却只有这个。” 李怀珠低头看着金花,“谢二郎,陛下亲自给状元郎簪的花,多珍贵的东西,一辈子就这一朵,你且自己留着吧,往后老了拿出来,还能想起今天的事。” 谢慈笑起来:“不用它,今天的事我也忘不了。” 李怀珠却还是摇头,伸手去拿花,想把它重新簪回幞头上,可她的手刚碰到那朵花,谢慈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温温热热的,清癯却宽大,能轻轻松松把她的手包在里头。 李怀珠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谢慈低着头,素来清冷的眼睛也柔软起来,耳根红透了,却不肯松手。 “怀珠,可这辈子,我也只喜欢了一个人。” 李怀珠脸上烧起来了。 她看着谢慈,他也抬眼看她,目光对上那一瞬,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都飞快移开眼。 谢慈抿了抿唇,轻声问:“我帮你簪上,好不好?” 李怀珠低着头,好一会儿,轻轻“嗯”一声。 谢慈端详了一下她的发髻,她坐着小马扎,他坐着小凳,这个角度不大好簪,他便站起身来,又觉得站着太高,索性一条腿屈膝,半跪在了她面前。 李怀珠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这个姿势……这个姿势也太像…… 她垂着眼,他跪着,一条腿半撑着地,公服紧束着腰身,勒出窄窄的一截腰,平时那么斯文高挑的一个人,腰却不是羸弱的细,腰胯的线条紧实有力,隐隐能见底下起伏的轮廓,撑着地的腿线条也修长漂亮。 这人…… 这人身材怎么这么好啊…… 肩宽,腰窄,跪着也很挺拔,浑身上下没一处多余的地方。 李怀珠胡思乱想着,觉着自己脸快烧起来了。 谢慈把金花簪在她发间,怕扯疼她,又怕簪不牢,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插进去。 “好了。”他说。 李怀珠抬起头,“好看吗?” “……自然好看。”谢慈大胆地看着她,小娘子总是好看的。 李怀珠看着他脸红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那我明天也好看,明天也见面吗?” 谢慈忽而一怔,李怀珠也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慈忍俊不禁,嗓音温温的:“好。” 送走谢慈,已经快子夜了。 李怀珠轻手轻脚推开东厢房,团娘和桃娘竟还没睡,两个人挤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望过来。 “娘子回来啦?谢二郎走了?” “娘子头上那是什么?” 李怀珠把花摘下来,笑着说:“是一朵金花。” 团娘爬起来,凑过来“哇”了一声:“是金的!娘子,谢二郎送的?” 李怀珠嘴角压不下去,点头,桃娘也笑:“这花真好看。” 团娘调侃道:“今日大喜的日子,深夜前来,只为送花……嗯,谢二郎果然是正人君子!” 李怀珠让她们快睡,自己去洗漱完了,也躺进被窝的时候,两个小妮子已经快睡着了,只有李怀珠睁眼望着房梁。 正人君子。 她想着这个词……谢二郎当然是正人君子,她装睡了那么久,从他推门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她听见他站在门口,听见他轻轻走进来,听见他把幞头放在旁边,她屏着呼吸,就等着看他做什么。 结果等了半天,他却只是揉了揉她的脸颊而已。 李怀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有点热。 正人君子是很好啦,可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稍微……虎狼一点点……也不是不可以嘛…… ----------------------- 作者有话说:啊哈! 抱歉了大家! 我今天想弄抽奖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每篇文章一个月只能抽一次! 但是没呱西,此章评论的前五十名小读者我都会包红包的~ ——————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9章 第69章 寒食节前一日, 唤作“炊熟”。1 因着寒食要禁火三日,家家户户都得提前把吃食备齐整了, 除了每年常备的面饭、饼饵、蒸枣糕、做子推燕,今年大多数人家还添了些李记去年火遍大街小巷的青团子,今年直接买了青团六个馅子的全家福,所以民间有谚语说“馋妇思正月,懒妇思寒食”,正月里吃食多,馋妇爱, 寒食节不用动火, 懒妇爱。 李怀珠每回听见这话都奇怪,寒食是不用动火了,可三天的吃食不都得赶在这一天做出来么,蒸的、煮的、炸的、烙的,不仅一样不能少, 还得做够三天的量。 寻常人尚且忙得脚不沾地, 她这样开食肆的更别想歇了。 酥斋那边不受禁火影响, 点心都是冷吃, 寒食节生意反而比平时更好,李怀珠前阵子琢磨的新点心也都上了。 酥斋里定胜糕是卖得最好的, 自打春闱那阵子送了些给谢慈,从他家中的客人出来之后,总会来买匣子尝尝,慢慢的这名头就传开了, 如今但凡谁家孩子要下场,或是要参加什么重要考校,都要来买几盒回去讨个心安。 鉴于这样的情况, 李怀珠索性把定胜糕做成了系列——原本是淡粉色的,后来又加了玫瑰露做的鲜花馅子的是浅红的,还有加了薄荷的,是浅绿,还有什么都不加素白色的,一堆一堆的小方糕摆在里面五颜六色的,十分漂亮。 云片糕也添了几样,原是只有核桃味儿的,后来加了松仁的、瓜子的、芝麻的,还有加了蜜渍桂花的,吃起来甜香薄薄的一片。 今年李记还专门做了些“寒食糕”,用粳米粉、糯米粉掺了,中间夹一层层的枣泥,蒸出来切成菱形块,冷着吃最是软糯香甜,这原是应寒食佳节推出来的玩意儿,没想到一推出就卖得极好,连孙大娘子那边都托人带话,说送去溪山别业的那几日客人们都十分喜爱呢,于是便每日要人来买。 李怀珠一合计,也不必麻烦了,这几日一直都让人晨起过去送一趟,每日都让客人吃到新鲜的。 只是有一桩,伏娘她们要走了。 年前从孙大娘子处借来的那十个人,本就是江湖救急,如今人家也该回孙家去了,李怀珠这几日和孙承把借人的契书都核对了一遍,该结的账结了,该写的谢帖写了,又包了厚厚的红封,每人一份,算是谢礼。 得了准信,伏娘带着众人过来辞行。 “这些日子,承蒙李娘子照应。”伏娘笑道,“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让人来孙家传话!” 李怀珠真心实意道:“该是我谢你们才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怀珠把红封塞到伏娘手里,门外,车马已经套好了,十个家丁仆妇站在车旁,李怀珠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 “李娘子,保重!”伏娘从车中探出头来。 “你们也保重!” 团娘跟在她身后,眼巴巴看着车辆越行越远,有点舍不得伏娘,可怎么办呢,舍不得也得舍啊,李怀珠带着俩小妮子回店里,人家是孙家的人,怎么也该回去的。 回了店里,桃娘问:“那往后酥斋那边怎么办,新来的那几个人能顶得上吗?” 李怀珠想了想,“顶不顶得上也得顶啊,都过了两三个月了,人总是要慢慢带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没底的,新招的那五个人虽说是挑了又挑的,到底不如伏娘她们那么熟稔的,不过这几个月跟着伏娘也学了不少……等等吧,只要再过些日子,晴环一出宫来接手便好了。 寒食节一过,清明便到了。 汴京城里扫墓的、踏青的、游湖的、看龙舟的,满城人都在往外跑,食肆反而清闲下来,毕竟人家都出去玩了,谁还来店里吃饭? 李怀珠这几日就一直待在酥斋铺子里,给底下的新人分配具体的工作,教一教新的云片糕怎么做。 这一晃,就到了四月二十二。 旁人不知道,但汴京城里但凡有些见识的,都知道是什么日子——殿试唱榜之后,新科进士的授官,便该定下来了。 说起来,这科举入仕的路,当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宋读书人多,官位少,能挤进来的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便是中了进士,也分三六九等。 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可直接进翰林院,二甲的赐进士出身,三甲的赐同进士出身,但这个就得看运气了——运气好的,能留在京里,运气不好的,便要往地方上派,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熬资历,等升迁,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便是翰林院,也分三六九等。 新科进士入翰林,最好的去处是馆职,大概就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这几处地方,次一等的是殿阁职,就是龙图阁、天章阁这些,再次一等的,便是“翰林院编修”“翰林院检讨”这类,做的是修史、编书的事。 但翰林院里却有个不成文的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大宋百年,宰相里十有七八是翰林出身,真宗朝的王旦,后来的富弼、王安石,便是前头那位被笑话“惧内”的王慎微王相公,当年也是翰林院编修起家,一路做到尚书右仆射。 所以说,新科进士入翰林,便等于踏上了宰相的起跑线。 当然,也只是起跑线罢了。 但谢慈这回便进了翰林院,授的是翰林院编纂,正六品。 别看只是个六品官,在翰林院里却十分要紧,所以那些老翰林们常说,编纂的笔比御史的嘴还要当心,毕竟御史说错了话最多是挨顿训,可编纂的记错了事,可是要留名青史的。 当然,谢慈能得这个职事,一是因为他是状元,二是因为殿试时的策论实在出彩,这样的名声,这样的起点,往后只要不出大错,熬上十几二十年,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消息传到谢府,阖府上下都欢喜得不行。 谢卿亲自去等谢慈领了告身出宫,兄弟一道回府,柳氏让厨下备宴席,派人去给偏院的江宁老家的亲戚报信,状元授官这样大的喜事,总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 江宁谢家二房的亲眷早就到了汴京。 说起来,谢慈的父母过世得早,他们兄弟二人后来是靠伯府一家拉扯大的,伯父和伯娘待他们如亲生,这些年从无二话,如今谢慈中了状元,又授了官,自然要亲自请二老和亲故来京庆贺。 堂兄谢懋,字德厚,在江宁经营药材生意,堂姐谢箩,嫁的是江宁一户书香人家,此番也跟着来了,两家都带着孩子——两人各有一对儿女,再加上谢卿和柳氏这边的几个孩子,府里这几日简直是孩子的天下,东院里跑进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从早到晚没个停。 谢慈这几日便忙着见客,江宁来的亲人自然要一一见过,在伯府时见过的长辈,只要登门,也要陪着说话,还有同年们递来的帖子,座师、房师、各位前辈大人,谢卿都得带他去拜会。 这般忙了几日,直到授官回来才松了口气。 晚间的家宴上,伯父和伯娘坐了上座,谢卿和柳氏在下首相陪,谢慈坐在伯娘身侧,再往下便是堂兄堂姐,还有一群孩子,一大家子坐了一桌子。 菜是柳氏亲自安排的,酒是江宁老家带来的陈酿,伯父让人开了坛,说是要给状元郎贺喜。 席间热闹得很,伯父举了杯,还没说什么,眼圈先红了,直说对得起早去的二弟二弟妹了,谢卿连忙劝着,谢慈也起身敬酒,好容易才把老人家劝住。 伯娘是个爽朗妇人,嗔怪道:“行了,大喜的日子……来,兰时,让伯娘好好瞧瞧——哎哟,这可真是出息了,想当年才这么高一点,如今都成状元郎了!” 谢慈被她拉着端详,微微笑着,却有些不好意思。 谢懋笑道:“母亲,兰时可不矮,我记得他来咱家的那时候,就已经到我肩膀了!” 谢箩打趣:“可不是么,我还记得有一回,兰时在后院读书,我给他送果子去,他一抬头,把我吓了一跳——还奇怪他怎么长得这样快,才两三年,就快成了个俊俏郎君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孩子们可不管这些,只顾着吃,谢懋家的大儿子阿淳,抓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油光,柳氏看得直笑,让丫鬟们给孩子们添汤加菜,又让人端了花露饮子上来,席间多酒水,这东西是孩子们最爱喝的。 阿淳喝了一口,道:“好喝!好香,比家里的甜!” 阿临也小大人似的:“这个香,娘,你尝尝,有花朵味儿……” 最小的丫头伸着手要,丫鬟给她倒了一小盏,她捧着喝完还咂咂嘴,惹得众人都笑了。 伯娘也端起一盏抿了口,道:“这味儿确实好,比咱们在江宁喝的玫瑰露浓郁。” 谢箩也道:“是呢,我方才还想问,这是哪家的?回头让人买些带回去,给阿淳他爹尝尝。” 柳氏看向谢慈,笑道:“这得问二郎,是他今儿带回来的。”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谢慈。 谢慈温声道:“是榆林巷李记的。他们家做这个,比寻常做法讲究——这玫瑰清露是蒸出来的,不是泡的,蒸好之后要存几日,喝时再兑上些玫瑰蜜,所以才这样浓郁。” 伯娘听得认真,又问:“蒸出来的,怎么个蒸法?” 谢慈道:“听店家小娘子说,这花露是用银甑蒸的,花瓣搁在里头,蒸汽升上去,凝成露,一滴一滴收下来的,这样收的露比泡的香,只是因为太废花朵,所以卖不上价,只给……只给熟客赠一些。” 伯娘点头,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和寻常喝的不一样呢——兰时,你倒懂得多,我还当你眼里只有书呢!” “快别挤兑二郎了,”柳氏笑道:“一会儿什么都不同咱们说了!” 谢慈的耳根一红,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谢懋听出嫂嫂话头不对,在旁边打趣:“兰时,怎么着,这李记怎么了,小娘子是个什么来头,为何你记得这样清楚?” 谢卿在旁边咳了一声,给弟弟解围:“德厚,你就别逗他了。” 谢懋笑道:“我这可不是逗他,是替母亲问的,母亲,您说是吧?” 伯娘笑着嗔他:“就你话多!” 伯父也笑起来,“行了行了,你们吃你们的,别管他。” 谢慈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还能为什么呢? 不过是每回去店里,总想多和她多说几句话,就得找话题,话题自然要找她擅长的,小娘子擅长的不就是吃食么? 正巧她拿了玫瑰露来,说是特意做了送人的,他便问她玫瑰露怎么做的,她便眉飞色舞起来,从怎么摘花、怎么蒸露,讲到怎么保存存、兑什么蜜糖。 * 端午前夕,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前阵子满城都在议论新科状元谢家二郎,说他如何年轻,如何俊秀,如何在殿试上得了天子亲口夸赞,这几日传的都是另一桩事——户部那笔旧账,竟牵出一桩大案来。 这事的根由,还要从王相公想动盐课的糊涂账说起,这事一传出来,惹恼了好些勋贵老臣,这些人家世代指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要动,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两边明里暗里斗了许久。 可自从那篇“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传出来,这事突然就被满城人当成了笑话,勋贵气得跳脚,却不知文章是谁写的,只好也雇人写文章回击。 可巧有一家勋贵,府上有个年轻郎君,雇了个嘴上没把门的清客。 那清客也不知是收了太多银子,还是天生脑子浆糊,写出来的东西竟有几句大不敬的,说甚么就是因为王相公想动祖宗之法,天子纵容,才害的天灾频仍,岂非天命有所未归耶? 这话往浅了说,是抱怨年景不好,可一旦往深了说,可不就是影射官家不如当年兄弟,暗指“德不配位”了。 偏偏这几年,又是水患又是雪灾,确实不太平,朝堂上下最忌讳的就是把天灾和人事扯到一起,这种话私下里说都要掉脑袋,何况是写成文章传了出去? 文章还没传开,就被御史台的人撞见了,御史台的官儿别的不行,挑毛病是一等一的,当下把这几句话摘出来,往上参了一本。 官家看了龙颜大怒,下令去查。 这一查不要紧,把那郎君的祖宗十八代全翻了出来。 原来这位祖上倒是立过战功的,祖父当过一任节度使,如今还在兵部挂着闲职,到了他这,因着祖上荫庇,早早就等着补官缺,据说已经等了三四年,还没等到个正经差事,才整日在汴京城里游手好闲。 闲也就算了,偏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 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往日仗着家里势大没人敢惹,这一回墙倒众人推,往日被他欺负过的苦主全冒了出来,全往大理寺递状纸,有说强占民田的,有说逼良为娼的,还有说打死过人的——真真假假,一时也分不清。 官家震怒之下,把那一家子贬的贬、查的查,偌大一个府邸转眼就败了。 这些勋贵蛀虫的八卦,李怀珠只当热闹听,可这天午后,李记却忽然来了几个大理寺的官差。 领头的只问这里可是李记食肆,又问有叫许舟许扶的可在。 李怀珠只说两人都是店里的伙计,问有什么事要叫他们,那官员却说不是他们二人犯事,是有桩案子需要他们去询问几句,问完了就回来。 李怀珠心里突突跳了起来。 ——害死两兄弟姐姐的仇家,莫非就是这回倒台的这家?! 来不及交代什么,阿扶和阿舟跟着那几个官差走了,李怀珠赶紧让团娘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一直到傍晚时分,团娘才回来。 小丫头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拉着李怀珠往后院走,“娘子娘子,打听到了!” 李怀珠和桃娘赶紧把她按在廊下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还真是那家勋贵的事情。 原来这刘三郎虽然作恶多端,却是个精的,他那些作恶多端的事情,竟桩桩件件都钻了空子——逼良为娼,他让人签了契书,强占民田,他走的却是公家账面,苦主们状纸递了一大堆,可真能定罪的却没几桩,证据也少的可怜。 “但是!”团娘道,“阿扶哥哥和阿舟哥哥这件事不一样!” 李怀珠道:“怎么不一样?” 团娘道:“我听那些差役说的,当年阿扶他们姐姐出事之后,他们兄弟是去报过官的,还递了状纸!虽说后来案子被压下来了,可状纸是实打实留在衙门里的!这就叫——叫——” “叫有案可查。”李怀珠接道。 “对对对!”团娘一拍手,“就是这个!阿扶哥哥他们当年是正经递到衙门里的!如今上头要查,当年的状纸就是铁证!” 有证据是好事,这当然是好事,李怀珠听得心血沸腾,可是大理寺的人把阿扶阿舟叫去,是要他们做什么?对质?作证?还是…… 这俩人都是实心眼的,万一大理寺里有人诱话,有人施压,有办案官员和刘家勾结……她不敢往下想。 食肆打烊之后,夜色越来越深,鱼来趴在廊下,团娘和桃娘挤在一处,恒奴在灶间坐着也不动,李怀珠一趟一趟往院门口走,又一趟一趟回来。 快子夜的时候,阿扶和阿舟忽然出现在巷子口。 李怀珠猛然松下一口气,人回来就好。 阿舟远远瞧见她,忽然跑起来,一把抱住她就开始嚎啕大哭。 “……娘子!娘子!”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李怀珠拍拍阿舟的背,朝阿扶询问事情如何了。 “娘子,我家的案子要重查。官家亲点了名,让大理寺少卿孟大人主理这桩案子,孟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最恨官官相护,这回所有跟刘家有故交的官员一概回避,不许沾手……”阿扶说到这,两行热泪倏然滚下,“娘子,我阿姐好像真要昭雪了!” 李怀珠心里悬着的石头,轰的一下落了地。 ----------------------- 作者有话说:1:寒食清明的这些习俗是从《中国民俗通史》看来的。当时寒食和清明分开过,先寒食,再清明。 第70章 第70章 立夏这日, 天儿热得有些急。 明明前几日早晚还得添件薄衫,今儿一早推开窗, 外头的热气就扑了满脸,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枝繁叶茂的,竟惹来了几个知了,连着晌午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仁儿疼。 李怀珠站在小廊下,拿手扇着风,看鱼来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 “欸, 鱼来, 不去捉知了?”她笑着搓猫头。 鱼来懒得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青石板上,继续伸着懒腰吐舌头。 团娘摘着菜,人也蔫巴巴的, “娘子, 今儿晌午咱们吃什么……热得人没胃口。” 桃娘也道, “我也是, 昨儿那汤饼我吃着直冒汗。” 李怀珠想了想,确实, 这么热的天,再吃热汤热面的是有点不人道,可要说吃什么……她想起个事儿来。 “昨儿买的牛乳呢?” 团娘道:“在灶间搁着呢,娘子不是说要用来做点心的?” 李怀珠笑起来, “点心也做,甜食也做!” 她昨儿个去甜水巷买熟水,碰上个从城外来的老丈, 挑着鲜奶,说是庄子里养的十几头牛,这几日产奶多,便挑着零卖,李怀珠觉着那奶白浓脂厚,便豪气地要了半斗。 那半斗奶还在灶间的大缸子里镇着呢。 李怀珠净了手去取。 牛奶这东西,在时下算是金贵物事,唐人《食疗本草》里就写过,牛奶“补血脉,益心气,长肌肉”,最是滋养人。 李怀珠前世夏天热得人没胃口,就磨着大人给零花钱,李妈不乐意让小孩子贪凉,家里冰棍一天只能吃一根,就掏钱让她去小区门口买双皮奶吃。 相比经典原味的,李怀珠最爱吃红豆的,小小一个双皮奶,她坐在人家店里能吃半个点,一点一点挖着吃,比什么绿豆汤都解暑…… 做这样东西,牛奶要新鲜,油脂足够厚,才结得起皮。 待煮好了,盛到一碗碗晾着,等它表面凝成皱皱的皮,再用竹签轻轻挑开一个小口,将底下的奶倾出来,和蛋清和白糖搅匀了,再顺着小口子慢慢灌回去,让上头那层皮重新浮上来。 最后又上锅炖,最小的火慢慢从外往里煨熟。 翻来覆去地折腾,为的只是留住一层皮,又要让底下的东西换个彻底,如此这番,这番如此……李怀珠都觉着眼前这碗双皮奶都不只是一碗甜品了——它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一种味道的哲学! 及至那小小的一碗端上来,洁白的,莹润的,像一大块凝脂,表面皱着浅浅的皮子。 李怀珠拿起羹匙,舀了一角。 它不像奶酪那样腻,也不像杏仁豆腐那般寡,入口是温凉的,上面那层皮子还有些韧劲儿,用舌头轻轻顶化,底下的牛奶布丁便倏地散在嘴里,只留下满口牛乳香气……够浓! 她上辈子喝过的牛奶,多是工厂里出来装在盒子袋子里的,这辈子倒好,奶牛都是散养的,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坡边草,晒的是最好的日头,挤出来的奶煮开了,上面能结厚厚一层奶皮子,李怀珠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膏粱厚味”里的那个“膏”字——真正的牛奶,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舀起第二勺,看着奶冻子微微颤动,心想还是这时候好啊,牛是正经牛,奶也是正经奶。 只是可惜没有鲜果子,要是有点蜜豆什么的铺在上头,更好吃。 店里忙活的一人分了一小碗,随意在哪就捧着吃起来,摘菜的团娘、处理豆干的桃娘,还有灶上准备炖肉的恒奴,都跟着一起忙里偷闲休息了会儿,只在厨房的灶台上,还存了两小碗。 ——这两碗,是给被叫走的兄弟俩留的。 阿舟阿扶这日又被叫去大理寺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那大理寺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只听人说,大理寺审案子还分什么左断刑、右治狱,左断刑管的是天下疑案,右治狱管的是京里头的案子,还有皇帝特旨交办的,阿舟阿扶被叫去,估摸着是归右治狱管。 可具体是怎么审的,问了些什么,也只能每次等到俩人回来才能同她说,李怀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能教的,也就只有怎么避开些不利的问题了。 说起来惭愧,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上过公堂,那些什么“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一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去查,不要揣测”“实在答不上来就不说话”,都是她从前世的电视剧,后来的话本子里看来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好在还有谢二郎。 这事儿她跟谢慈提过一回,郎君便上了心,也不管新科上任公事多少,竟真给她带来些消息,让人放心了不少。 其实这事儿其实跟真正的苦主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刘三郎是早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挂上号了,无论要定什么罪,跑是跑不掉的,叫阿舟阿扶去问话,不过是想赶紧把事情坐实了而已,至于李怀珠脑补的什么的稍微说错几句话就被把人折进去的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 况且,这案子上头盯得很紧。 那神人散播的那些话,譬如“天象示警”,“天子失德”,官家下令严查,是打定主意要杀鸡儆猴的。 虽说这时的皇帝大多宽厚,唐太宗年间有人骂宰相,宰相把人放了,仁宗年间有人写反诗,皇帝还给人家封了个官,可宽厚归宽厚,到了要紧的时候,该动手还是要动手的。 这么一想,李怀珠安心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大理寺传出了结案的消息。 刘三郎的罪名,一条条全都坐实了。 阿舟阿扶那个阿姐的事儿,原先是死无对证,这回却不知怎么,竟翻出当年的旧人来——当初帮着刘三郎去逼人的两个泼皮,有一个后来分了钱财回了老家,这回被大理寺的人从乡下押解进京,几板子下去,一五一十全招了,强逼、抢人、逼死人命,一样没落下,刘三郎抵赖不得,只得认了。 再加上散播谣言、诽谤朝政、动摇人心,数罪并罚,最后判了个斩刑,只等秋后。 至于当年那些推诿不受理的官儿,从当地的推官,一路查到下面的县尉、主簿,但凡这件案子里沾了手的,有一个算一个,轻的降职罚俸,重的夺官罢职,一时间朝野震动,往日里浑水摸鱼的官大人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 双皮奶做出来,店里众人都爱吃,可李怀珠有点想上单子,可一盘算,这东西成本却太高。 一小碗牛乳,加上蛋清和白糖,光料就得二十来文,再加上柴火、人工,要是真卖的话,怎么也得四十文一碗才够本。 可四十文一碗甜食,店里一只鸡才一百文出头,哪有那么多人舍得花这钱? 李怀珠就琢磨着,这双皮奶虽可上单子,还要点别的才行,老丈的牛奶她还打算接着订。 那日之后,她又去甜水巷找过老丈几回,回回都买些,李怀珠跟他商量,往后每日给她留半斗,她让人去取。 老丈自然乐意,还给算便宜了些——原本三百二十文半斗的,如今算三百文。 每日三斤奶,够做不少东西了。 李怀珠想起炸牛奶。 这东西她上辈子在茶餐厅吃过,外头酥,里头糯,咬开是滚烫的奶心,是可以放进炸物分类的小食。 做法倒也不难,先把牛奶煮开,加白糖和淀粉,搅成稠稠的糊糊,进方盘里抹平了,晾凉了搁在井水里镇着,等它凝成奶糕,就切成手指粗细的条,裹上淀粉,蘸上蛋液,再滚一层面包糠……不过这时候没有面包糠也不要紧,李怀珠用馒头搓碎了裹上也成,最后下油锅炸。 李怀珠试了一回便成功了,炸出来的牛奶条金黄,外皮酥嫩,里头软软糯糯的。 团娘和阿舟抢着吃,一人两三根下肚还要。 恒奴尝了一根,说这个能卖。 李怀珠也觉着能卖。 双皮奶太贵,寻常人舍不得,炸牛奶用料省,一斤奶能出一盘,成本低得多,而且这东西趁热吃香甜,店里还没有这样的甜口炸物。 她给几桌熟客尝了尝,没承想,最爱的竟是些年轻郎君。 尤其是原本就喜甜的谢家二郎。 谢二郎自从尝过一回,每回来都要点,有一回李怀珠故意逗他,说炸牛乳卖完了,谢二郎那张冷寂斯文的脸上,竟真露出些失落来……这人,还真有点像炸牛乳,外头看着一个样,吃起来又是另一个样。 谢慈最近新上任,翰林院里事务还未非常熟悉,因为忙于公事,来得比寻常客人要晚,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常常来的时候还穿着官袍。 李怀珠见过他穿常服的样子,温润如玉,可穿上青衣官袍的少郎君,却是另一番模样——端正,矜贵,微微肃容,让人不敢随便玩笑。 只是那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望着她的时候,常常浅浅弯着。 他今日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许久未见的石子桓。 石子桓穿的却是常服,没穿官袍,想来是还在等授官。 他跟在谢慈后头进来,念叨着:“可算来了,这一路走得热啊……” 李怀珠迎上去,“谢二郎,石子桓。” 小娘子并未多问,谢慈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下值路过伯府,正巧碰上他。” 石子桓在旁边一挑眉,揶揄道:“是,我正闲着没事,听他要来李记,便厚着脸皮跟来了——李娘子,不会嫌多添双筷子吧?” 李怀珠垂首,矜持一笑:“来者是客,哪有嫌的道理……” “这个时辰,齐愈,可用过饭了?”谢慈问。 石子桓苦巴巴道:“还没。午间因着给家里人报信就没吃踏实,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娘子,有什么吃的尽管上!” 李怀珠往后头看了一眼。 这个点儿确实是晚了,灶上该卖的差不多都卖完了,大菜是肯定没有的,她想了想,歪着头看谢慈,“大菜是没有了,要不——给郎君凑几个小菜?” 谢慈眉眼弯弯,瞧着她点头,“好。” “凉拌胡瓜,蒜泥白肉,还有今儿剩的一点卤肉,给你们切一盘?”李怀珠道,“热菜就两个小炒,一个韭黄炒蛋,一个肉末烧茄子,好不好?” 谢慈点头:“都好。” 李怀珠应了一声,又道:“对了,今儿有炸牛乳,还有双皮奶——谢二郎那份我还留着呢。” 谢慈没说话,只是笑,一双狭长细眼微微弯着,温温润润望过来。 李怀珠被他看得心里一痒,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睛,走了。 石子桓在旁边看着,酸的牙都要磨起来了。 等小娘子进了灶间,他才凑过去说:“兰时,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啊?” 谢慈慢慢道:“什么不对?” “什么‘谢二郎的我还留着’,”石子桓学着小娘子的腔调,又酸溜溜道,“我来这么多次,小娘子可没给我留过什么小食。” 谢慈唇角微微弯起,却不说话。 石子桓更酸了:“得,我不问了,问就是‘你不知’,问就是‘娘子厚爱’。” 谢慈轻笑了一声。 不多时,李怀珠端盘出来了。 先上的是两道凉菜,胡瓜用盐杀过水,大刀拍了,拌上蒜末、醋、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浇上蒜泥酱汁,卤肉切了一盘,说是小炒也马上了,又端出两个小点的,一碗双皮奶,一碟炸牛乳。 “慢用。”李怀珠看向石子桓,转身的时候,却悄悄对谢慈用口型说了句“小心烫”。 谢慈心里蜜一样甜起来。 “兰时,你我相交多年,我可从不知道你这么爱吃甜的。”石子桓幽幽的调子。 谢慈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才道:“从前不爱。” 石子桓:“……” 这不废话吗?从前不爱,如今爱了,还能因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拈起一片蒜泥白肉,狠狠嚼了两口,道:“我就不该跟你来,来了也是受刺激。” 谢慈没理他,继续吃他的小碗。 石子桓又吃了两口菜,道:“……欸,兰时,你说我这事儿,该怎么办啊?” 自然,石子桓说的,是诗社那位小娘子的事。 他中了进士,虽说名次不甚靠前,好歹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了,这些日子闲下来,便想着去茶楼打听打听小娘子的消息,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那苏博士家确实有一位千金,确实常在茶楼题诗,确实——还没许人家。 石子桓心里痒痒的,便写了一首诗,托人递了进去。 诗里没敢写什么过分的,只是说久慕诗才,愿求一见,他想着,既然两人隔着诗帖唱和了这么多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见一面总不过分吧? 没承想小娘子回的诗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自会相见”,石子桓愣没看懂——这是愿意见,还是不愿意见?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石子桓愁眉苦脸,“若是不愿见,直说便是,我又不会缠着不放。可她偏说什么‘有缘自会相见’,这、这不是诚心让我七上八下着?” 谢慈一听就笑了。 石子桓瞪他:“你笑什么?” 谢慈道:“没什么。” 石子桓不信:“你肯定在笑我。” 谢慈放下勺子,道:“只是觉得你,很像之前的我。” 石子桓琢磨了一会儿,悟了——敢情状元郎也有为小娘子七上八下的时候? 他正想追问,小娘子端着两个热菜上来了,一盘韭黄炒蛋,一盘肉末烧茄子。 “趁热吃。”小娘子放完饭,又瞧了谢慈一眼,温言软语道:“前日你还有些头痛,肉末茄子少放了油盐,多吃些无妨,只卤肉是凉的,少吃两口便是。” 谢慈点头,乖巧地微微一笑:“好。” 石子桓:“……” 他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口饭。 ——这饭,怎么突然就不香了呢? 他扒了两口,又忍不住看谢慈,心里头忽然有点羡慕。 兰时这人,自幼父母早逝,跟着伯父和伯娘生活,后来又跟着兄嫂,虽说这些人都待他很好,可到底不如亲生父母,石子桓从前还替他惋惜过,觉得他性情太冷,怕是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可如今看来,哪里孤单了? 有这么个人惦记着他,头痛少吃什么,凉的多吃不得,事事都放在心上——这比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强多了? 石子桓想着,又叹了口气。 谢慈看他:“怎么又叹气?” “没什么。”石子桓苦笑,“就是忽然觉得,兰时,你运气真好啊……” 谢慈垂下眼,不置可否。 ——运气好么? 这人只瞧见小娘子对他好的时候,却不知道当初他满肚子的话,却不能多说一句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些夜里,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着她那么多的推拒,琢磨怎么才能让她多信自己一分,一想就想到天都快亮了的时候…… 第71章 第71章 最近陈三娘喜爱上了李记新推的小食, 双皮奶。 这东西她头一回尝,是跟着陈衍下值过来, 俩人最近府里的大菜吃腻了,常来李记打打牙祭,巴掌大的一个小瓷碗,里面似乎是皱着奶皮的奶冻,只记得奶香浓郁,入口即化,比府里厨娘做的乳酪还细腻, 后来念了几回, 便遣丫鬟来买,一来二去的,索性隔三差五过来坐坐。 横竖她如今也没什么要紧事。 说起来,她和李怀珠能说到一块儿去,也是没想到的。 起初她对小娘子只是感激, 画舫那事儿, 若不是李怀珠耳朵尖, 她如今是什么光景还真不好说, 所以头几回来,她心里是存着谢意的, 想着人家帮了自己大忙,总得客气些。 可处着处着,她发现这小娘子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什么都能聊。 跟她聊衣裳料子, 她能说出蜀锦的各种花色调性,跟她聊京城八卦,她问起细节来, 就仿佛亲眼瞧见似的,跟她聊吃食,那更不用说了,从怎么做讲到怎么吃,从怎么吃讲到哪朝哪代有人写过,一套又一套的。 陈三娘便问她,这些事儿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李怀珠就笑,说在尚食局那几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那些深宫里的贵人、大家族来的宫女的、被迫净身的小太监的,哪个不是满肚子稀奇古怪的事儿? 陈三娘听了,觉得这小娘子实在有趣,不像府里那些丫鬟婆子,跟她说话总小心翼翼,也不像那些闺秀们,凑在一块儿就是说谁家定了亲、谁家添了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李怀珠不一样,她既不谄媚,也不势力,想说什么说什么。 一来二去的,俩人还真成了半个朋友。 陈三娘喜欢大堂靠着小窗户的位置,要一碗双皮奶,再要一碟五花八门的小点心。 这天李怀珠端上托盘来,见她正托着腮往外瞧,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娘今儿来得早。”李怀珠把吃食摆好,想起她上回来说起家里在挑夏衣的料子,“前几日马行街新到的料子,可挑着合意的了?” 陈三娘笑起来,“是挑了几匹,回头赶着让绣娘做夏衫,倒是李娘子,我上回说那个花色,你可叫人去看了?” 李怀珠在她对面坐下,道:“看了啊,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只是价钱也好看,一匹就要三贯,我琢磨着做夏衫是舍不得的,裁几条巾子还成。” 陈三娘听了直笑。 两人便这么说起闲话来。 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哪家铺子衣料的花色鲜亮,哪家小娘子定了亲,男方是什么来头,哪家老太太过寿,席面摆了几十桌……陈三娘是个爱说笑的,又没什么架子,这些市井里头的热闹听着有趣,李怀珠也乐意讲。 吃着吃着,陈三娘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李娘子可听说祁家的事了?” 李怀珠正给她添茶,“祁家?哪个祁家?” “还能哪个,祁檀大哥哥那个祁家呀。” 李怀珠“哦”了一声,心道这可真是老熟人了,便问:“他家怎么了?” 陈三娘眼睛一眯:“好事成双呢。” 头一桩,是祁檀的亲事定下来了。 定的就是之前说过的侍郎家的小姐两家换了庚帖,过了小定,只等着下半年择吉日成亲,那王娘子李怀珠没见过,只听陈三娘说是个性子很好的,配祁檀那样的温和明朗的郎君,倒是很好的姻缘。 李怀珠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她想起之前祁檀对她说的那些话,祁檀是个正人君子,为人赤诚又和善,该有个好归宿的。 “那第二桩呢?”她问。 陈三娘抿嘴:“第二桩,就是祁二姑娘的亲事,也有眉目了。” 李怀珠一怔。 “她……”李怀珠斟酌着措辞,“祁二姑娘不是……” “可不是么。”陈三娘幽幽叹了口气。 李怀珠问:“那如今怎么说?” “如今,是祁大哥哥亲自给她寻的人。” 这人姓陆,是祁檀在殿前司的同僚,官居从七品,任殿前司押班,家里头不算显赫,父亲是外地的通判,胜在人品敦厚,做事稳当,又是个好性情的。 陈三娘道:“我见过那人一回,生得周周正正的,说话也温吞,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这样的人,正好配祁二那性子——她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找个好性儿的,往后日子怎么过?” 李怀珠点头称是,心想若真找个没有柔情的郎君,祁二姑娘以后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好过。 “那祁二姑娘乐意么?” 陈三娘摇头,笑了,“一开始哪能乐意,折腾了两回,又是哭又是闹的,被祁大哥哥又训了几回,大约是明白了,前些日子才松了口。如今两家正想法子呢,说要借着周家母亲过寿的由头,都去溪山那边住几日,其实就是让两人相看相看……” 溪山。 李怀珠一听这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去溪山?” “可不是。”陈三娘道,“你还不知吧,孙家在那边弄了桩买卖,如今可出名了!山清水秀的,又能游山玩水,又能吃野味,还能捶丸投壶,比在城里相看自在多了。周家老太太一听就点了头,说正想找个清静地方散散心呢,其实就是让两家人相看相看。” 陈三娘又叹道:“我也想去溪山玩几日呢,就是哥哥一直不得空,祖母她老人家非要我等他休沐再说……” ——原来溪山还有个“秘密相亲”的用处! 李怀珠心说,怪不得上回孙大娘子给她送的分红,足有八十五贯! 说起来,她年初在溪山投的那一百贯钱,说好是占两股,原本按规矩,分红该是年底一并结算的,可孙大娘子怕她手头紧,又知她这边食肆、酥斋都要用钱,便改了章程——每季分一次红,让她手头不紧张。 头一回分红,她拿到手就有八十五贯钱。 溪山别业开张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刨去本钱竟还能有这么多盈余,李怀珠觉着孙大娘子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怪不得能在汴京开了这么多年打火店! 佩服孙大娘子的同时,这笔钱也有了去处——州桥那边的分店,立夏后已经开张了。 从找铺子到收拾店面,从招人到培训,孙承愣是没跟她开过一次口提钱的事,所有的开销都是他先垫着,李怀珠问了好几回,他只说不急,等开业了再算。 直到开业前几日,两人才正正经经坐下来把账算清楚了。 州桥那家铺子,连租金带收拾,再加上置办家伙什、第一批的食材、伙计们的每月例钱,统共花了二百三十贯。 李怀珠拿三股的银钱,加上她的方子、李记的名头和将来在灶上的把关,折了六成股,孙承出剩下的七成本钱,管所有的杂事,往后开分店也由他张罗,他都占四成股。 算下来,李怀珠要补给他九十二贯。 她手里有分红的八十五贯,再从店里拿出一些凑上,手上还能有不少流通的。 一家食肆,一家分店,一家糕饼铺子,溪山还有股份……想着这些,自己都忍不住乐出声来。 ——这才多久啊。 她想起刚出宫那会儿。 那时候连间正经铺面都租不起,只能摆个小摊卖早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夜里躺下浑身都算,却还觉得自己挺厉害,如今还不到两年,手下已经算小有资产了! 李记这边的食肆就不必说了,日日客满,酥斋那边虽然伏娘她们走了,新招的五个人也上了手,定胜糕、云片糕卖得都不错,再加上节假日的京八件、小八件……还有溪山别业那一股,头一季就分了八十五贯,往后年年都有进项。 再加上州桥那家分店,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照这样下去,不出几个月就能把本钱收回来。 这几处加起来,她如今一个月能进账多少? 食肆净利少说也有五六十贯,酥斋那边,刨去工钱物料,三四十贯总是有的,溪山那边是按季分的,每月就算二十贯钱,州桥分店,虽然头一个月还在回本,但按照账本子来算,往后一个月四五十贯是保底。 这么一算,她一个月少说也能进账一百五十贯。 一百五十贯啊。 李怀珠想起谢慈来。 郎君如今是翰林院编纂了,正经的六品官,本朝官员俸禄优厚,但如宰相、枢密使这样的高官,每月三百贯也是顶头了,往下数六品官嘛,她想了想,约莫三十五贯上下。 加上禄粟、职钱、衣赐什么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到手顶天也就五十贯。 那她一个月赚的,差不多是谢慈的三倍。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如今也算个小富婆了,谢二郎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扯远了扯远了。 李怀珠收回心思,看向陈三娘。 陈三娘正舀着双皮奶,神色有些怅然。 自打画舫那件事之后,陈三娘对姻缘这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多明媚活泼的一个小娘子,听说在老家时也爱去结交友人,也爱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如今倒好,祖母给她相看了好几个郎君,她却是一个都不敢见。 “三娘怎么了?”李怀珠看她。 陈三娘道:“也没什么,就是听她们说亲事,心里闷。” “是想起从前那些事了?” 陈三娘点点头,“也说不上是想起,就是……娘子知道么,如今祖母给我看了好几个郎君,可我就是……” “这是吓着了,”李怀珠自然知道小娘子什么想法,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娘如今这个情形,依我看,就是那件事留下的后怕,可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男子有好有坏,有真心实意的,也有另有所图的,三娘不能因为遇着一个坏的,就把所有好的都当成坏的。” 陈三娘苦笑:“这个道理我也懂,可心里就是怕。” 李怀珠点头表示理解,“那三娘想过没有,其实还有一哥法子。” “三娘如今草木皆兵,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扛着这事。若是能有信得过的长辈陪着,或是像祁二姑娘那样,先找个由头见上一面,不说是相看,只说是寻常的宴饮游玩,兴许就能松快些?” 陈三娘想了想,道:“娘子是说……先当朋友处着?” “是啊,三娘不必一上来就想这是要定亲的人,只当是多认识一个朋友。处得好了,再慢慢往那上头想,处得不好也不必勉强。横竖三娘家世在这儿,旁人还能强逼着不成?” 陈三娘惆怅道,“可我如今连认识新人的胆子都没有了啊……” 李怀珠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劝了,有些事旁人说得再多,也得自己慢慢走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暗了下来。 李怀珠抬头一看,窗外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像要压下来似的。 “要下雨了。”她道。 话音刚落,外头就起了风,院里的石榴树被吹得哗啦啦响,廊下挂着的竹帘子也晃动起来,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陈三娘一瞧这雨来得急,也让丫鬟去喊车夫,把马车赶到巷口来。 李怀珠起身,听见后院里忽然传来团娘的声音。 “娘子,鱼来好像又找不见了!” 李怀珠回头,“什么?” 团娘从后院跑过来,“鱼来呢,方才还在廊下趴着,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说起来,鱼来这几天老是往外跑,一到夜里就不消停,李怀珠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发情了。 猫发情,满院子跑着叫,谁也拦不住。 昨儿夜里它还跑出去一回,到天亮才回来,也不知去哪儿野了,李怀珠逮着小胖小子骂了它两句,它也不在意,跳上榻就睡,睡醒了接着跑。 今儿这大雨天的,它要是再跑出去…… “我出去找找吧,没事。”李怀珠说着就要往外走。 陈三娘也站起身,道:“娘子,我也该走了。车夫应该在外头等着了。” 李怀珠拿了伞来,慢慢送她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竹帘子一掀,外头忽的闯进一个人来。 那人来得急,身上被雨淋得透湿,怀里正抱着什么,一进门差点和陈三娘撞个满怀。 “欸——!” 陈三娘往后退了一步,那人也赶紧刹住脚,抬起头来。 是个年轻郎君。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白,被雨一淋倒显出几分清透来,瞧着就是个读书人,只是这一下浑身湿透,怀里抱着的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正努力往外拱——可不就是鱼来么。 “喵——” 鱼来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瞧见李怀珠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年轻郎君眉目清秀斯文,鼻梁高挺,月白的大袖衫子被雨淋得透湿,衣摆上全是泥点子,发髻也有些散了,瞧起来狼狈得很,可偏偏却被他端得很稳。 方澈给陈三娘作揖,“在下鲁莽,惊着二位娘子了,万望海涵。” 声音也温温的,好听的很。 陈三娘一时惊讶,没有说话。 李怀珠却认出来这位郎君是店里的常客。 “方郎君,”李怀珠也笑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郎君道:“在下路过巷口,见鱼来蹲在屋檐下,叫得可怜,便想着给它遮一遮,谁知它一见我,就往我怀里钻,想必是认得在下,便抱了回来。” 鱼来缩在他怀里,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哪有一点可怜的样子? 分明是得意得很! 李怀珠好气又好笑,伸手把鱼来接过来。 “多谢郎君了,这么大的雨,还劳烦郎君送回来,实在过意不去,快进来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郎君却笑道:“不必了,在下就住在巷口,几步路的事。只是娘子往后可要看好鱼来了,这样大的雨,跑出去可不是玩的。” 他说着,朝李怀珠行叉手礼,又向陈三娘微微欠身。 “方才冲撞了娘子,还望娘子恕罪。” 陈三娘仍是没说话。 那郎君也不在意,只温温和和一笑,转身掀了帘子,走进雨里去了。 李怀珠抱着鱼来,回头看陈三娘。 这一看,她心里“乖乖”了一声,陈三娘的脖颈都成了淡淡的粉色。 李怀珠看看门外,方家郎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里,她又看看陈三娘。 好吧,李怀珠轻轻叹气一下,有些人是日久生情的,可也有些人,天生就是一见钟情的命啊…… 第72章 第72章 李怀珠前几日去成衣铺子取夏衣。 这回做的是一件白纱衫子, 料子说是京城今年新到的越罗,比寻常纱罗更细软, 夏天穿凉快,李怀珠自己定了两身,又给团娘桃娘各做了一身。 衫子是敞袖的,只到肩头下两寸,能露出一截小臂来,里头配的是桃红色小衫子,是李怀珠自己裁的, 用的是去岁剩下的绢料, 臂上还戴了副银钏儿,银光素素的,没什么纹饰,一举一动间银光微微闪动,十分漂亮。 团娘说:“娘子戴这个好看!” 桃娘也道:“比那些叮叮当当的坠子还好看。” 李怀珠挑眉一笑, 早就习惯了这俩小姑娘的彩虹屁。 可能是她不常打扮的缘故, 换身衣服一天能听到八回表扬, 从头发丝儿夸到脚后跟……听多了, 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今儿这身,她自己倒也挺满意。 李怀珠照了照镜子, 白纱衫子薄得透光,里头的桃红色若隐若现,臂上两圈银钏儿,衬得小臂又白又细, 底下是条嫣红裙子,料子轻软,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 跟踩在荷花尖上一样。 做了几身衣裳之后,李怀珠迷上了买小玩意儿。 兴许是天热了人就爱往外跑,她和团娘桃娘隔三差五便往街上逛,今日买把扇子,明日淘个香囊,后日又添两个小坠子,三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挑,叽叽喳喳还价,叽叽喳喳捧着战利品回来, 扇子买了好几把,坠子也买了不少。 玉的、石的、木头的、琉璃的,还有一串小小的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团娘买来挂在裙带上,桃娘笑她像个货郎,团娘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走得更响亮了…… 很爱小娘子首饰的陈三娘,这几日来得也勤。 自打上回那场雨,年轻郎君抱着鱼来闯进来,这位小娘子就跟丢了魂似的,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便遣人去打听这位小郎君是哪家的。 这一打听不要紧,打听出来的结果,倒让人诧异非常。 ——姓方,单名一个澈字,字清之,今年十七,襄邑人氏,似乎是去年才来的汴京,为了准备去年的秋闱,这才借住在榆林巷的远房亲戚家。 巧的是,这人竟是去年哥哥陈衍要给她介绍的郎君! 那时候陈三娘满心满眼都是吴子康,听见哥哥要给她说亲,气的跟陈衍大吵一架,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不依,后来这事儿自然黄了,吴子康那边又弄成了那个样子,所以后来她连那郎君姓甚名谁都没问。 如今想来,可不就是造化弄人么。 小郎君十四就中了秀才,去年秋闱时落了榜,却一点儿不见颓丧,听打听的小寰说,他落榜那日还笑着跟四邻们讲,自己头一回下场,见识见识也是好的……陈三娘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小娘子想起自己从前为吴子康那点子事要死要活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得很,人家落榜了还能笑呵呵说“再试便是”,可她呢? 却真像李娘子说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这么一想,便有了后来常来李记的事——名曰来吃双皮奶,实则守株待兔。 李怀珠哪能看不出来,想了想,决定帮小娘子一把。 这几日她其实偷偷留意过,方家小郎君似乎最近比较空闲,每两三日就会来李记一趟,也不是为了吃饭,就是买盏饮子、点心什么的,坐一坐,看看书,约莫半个时辰便走,来的时辰也固定,大约是未时三刻。 她把这事儿跟陈三娘说了。 陈三娘脸色一红,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又不是专门来等他的……” 李怀珠笑而不语,青春年少的小姑娘啊,喜欢不喜欢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 陈三娘被她笑得微窘,从袖子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给,谢礼。” 是一块小小的和田玉牌子,雕成了游鱼的形状,只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雕工十分精细,活灵活现的。 “这是什么?” “给鱼来的。”陈三娘道,“我见它可爱,上回去大内玉作央人刻的,刻了好些日子呢,昨儿才拿到手。你给小狸奴戴上,保平安的呢!” 李怀珠惊讶着笑起来。 陈三娘又道:“你别嫌东西小。玉却是好玉,是我之前雕首饰的料子边角,放着也是放着,便给鱼来做个挂坠也好。” 听了这话,李怀珠觉得陈三娘,跟她哥哥还真是一母同胞! 陈衍那厮,每回来店里吃饭赏钱给得比饭钱还多,如今他妹妹竟也如出一辙,这小鱼挂坠的成色哪是什么边角料……估摸着是三娘哪会雕镯子,剩的中间那块玉心打的,又是大内师傅的手艺,买都没处买的好东西。 李怀珠一个小市民,自然喜欢这样大方的客人。 于是便笑起来,“那我替鱼来谢谢三娘了。” 鱼来在阴凉处趴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还不知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李怀珠把小玉鱼系在它脖子上原有的红绳上,红绳本是系了个小铃铛的,后来鱼来嫌吵,自己把红绳咬了个七零八落,把铃铛甩飞了,只剩根绳子,又被桃娘回收回去给它编了个新的。 玉鱼挂上去,在小猫咪毛茸茸的胸口晃了晃。 鱼来低头看了看,用爪子拨拉两下,发现不响,便不理会了。 李怀珠笑起来,瞧瞧,瞧瞧人家这境界,视钱财如粪土,荣辱不惊,富贵不动,自己什么时候能修炼到这份上就好了,却又不免想到自家的食肆、酥斋、州桥分店、溪山别业哗啦啦的银子……算了,还是继续做个俗人罢。 “哎,鱼来,这可是贵重东西。”李怀珠揉它脑袋。 鱼来“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用睥睨天下的眼神朝她翻了个白眼。 ——天太热,猫也受不了。 这么热的天,晌午也不必蒸炸炖煮了,李怀珠活了半盆面,觉得很该吃顿捞面条。 从前她上学的时候,热得什么也不想吃,就煮一把面过凉水,切半根黄瓜,捣两瓣蒜,澥一勺芝麻酱,胡乱拌拌呼噜呼噜吃完,洗个澡,往凉席上一躺,那叫一个舒坦。 诚然,这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前世在家里,一到夏天,李妈就爱做捞面条。 面是机器轧的细条,或者手擀的宽面都行,锅里水要多,烧得滚开,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拨散,煮两滚捞出来,直接扔进冷水里。 面条在冷水里过两遍,变得爽滑筋道,还不易粘连。 捞面在这时还叫“冷淘”,杜工部“经齿冷于雪”的槐叶冷淘,王禹偁“芳草敌兰荪”的甘菊冷淘,都是极风雅的,可她家的这个没那么讲究,就是普普通通一碗面,过完两遍凉水,拌着菜码,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 捞面好吃全在一个“拌”字,面和各种菜码、酱料拌在一起,就成了新滋味。 最家常的是麻酱拌面,芝麻酱澥开,加盐搅成稠糊糊的酱汁,再点上一点儿醋,酱油,搁上一小勺蒜泥,面条捞出来码上黄瓜丝、绿豆芽、胡萝卜丝,浇上麻酱汁拌匀了,扒着大碗吸溜一口,芝麻酱的浓香,黄瓜丝脆生生的,蒜水添了一点点辛辣,面条还特别筋道。 夏天茄子正嫩,做成茄丁卤也好。 茄子和猪肉都切成小丁,茄子丁得先用盐杀杀水,挤干了再下锅,炒出来不水。 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放肉丁煸炒,变色了再放茄子丁,加油酱、一点点糖,添些水咕嘟一会儿,临出锅勾个薄芡,卤子拌过水面……简直比吃肉还香。 唯独可惜的是现在没有西红柿,不然做个西红柿鸡蛋卤,多好。 小时候李怀珠帮着大人做西红柿卤子,西红柿得挑熟透的,个儿大,一掐就破皮儿的那种,鸡蛋打散了先炒出来,葱花炝锅,下西红柿用铲子压一压,炒出番茄的沙瓤来,炒的烂烂的,再把鸡蛋倒回去,撒盐,甩点味精就成了。 西红柿鸡蛋卤红黄鲜亮,是酸甜口,浇在过凉水的面条上,她小时候呼噜呼噜能吃两大碗…… 怀念着前世的大番茄,院子里的井打上一桶冰过似的水,李怀珠把揉好的面团子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 除了芝麻酱和茄子卤,还有自家做的黄豆酱,也可以和鸡子一块炒个鸡蛋酱,搁了点儿葱花,胡瓜、小葱、豆角都切了丝,面过完了井水,码上五颜六色的菜丝,浇上各色的卤子,拌匀了,几人或蹲或坐,躲在院子的阴凉里吃。 虽说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但一碗面下肚,夏日的躁热也消了不少…… 翰林院这几日忙得很,官家前些日子下了道旨意,要编一套书。 书名叫什么还没定,大致是收录本朝以来名臣奏议、典章制度、诗文辞赋,以备后世查阅,官家说这是“垂范后世”的大事,要翰林院用心筹办。 用心办,自然就得用人。 谢慈是新科状元,文章又好,自然被点了进去,这几日不是翻检故纸,就是抄录整理,偶尔还要应对上官的垂询,从早到晚不得闲,连午膳都是在值庐里对付的。 翰林院的伙食说起来倒是不差,早膳有炊饼、索饼,午膳有荤有素,晚膳还有羹汤点心,可问题这伙食,油腻得厉害。 炖肉是肥的多瘦的少,咬一口满嘴油的,鱼是整条炸的,点心更是重灾区,蜜糕上要浇蜜糖浆,酥饼里要裹猪油膏子,吃一口甜得人发齁。 谢慈其实饮食并不算清淡,这吃得实在不惯,午膳只动几筷子便搁了。 碰巧他上司里有个老翰林,姓赵,字文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眼看着就要致仕了。 说起来,赵老与谢家颇有渊源了,他年轻时与谢慈父亲在江宁时同过窗,后来谢卿入仕,赵老便对故人之子多加照拂,现在又多了个状元郎,况且还入了翰林院,自然也是要多留心的。 偏赵老这几日家里没人,儿子媳妇带着孙儿回老家探亲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老人家上了春秋,也不愿回去冷冷清清的家,索性这几日午膳都在翰林院用,吃完还能在值庐歇个晌。 于是这几日,午膳时便常是他和谢慈两个人对坐。 这日午膳,谢慈又是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 赵老笑道:“二郎吃的这样少,是翰林院的伙食不合口味?” 谢慈忙道:“只是天热,胃口不大好。” 赵老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他一番,“胃口不好?老夫怎么瞧着你清减了呢?” 谢慈摸了摸脸颊,道:“学生惶恐,这些日子多忙碌,都未照过几次镜……” 赵老“嗐”了一声,心说这年轻人啊,自打中了状元,往翰林院一坐,门槛怕是都快被说亲的踏破了,他这把老骨头,这一个月就被人托了两三回。 可看年轻郎君气定神闲的样子,赵老也不敢随意应承,却也难免好奇,小郎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于是便找了个机会,去问了他哥哥谢卿,才知道这谢二郎心里早有人了,可再一问,谢卿又说:“只是那边的小娘子还没点头,他正等着呢。” 赵老这就不明白了,堂堂状元郎,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还有娘子不点头的道理? 可谢卿也不便多说,只笑道说姻缘的事强求不得,由他自己去。 赵老心里便有了数,可到底对谢慈便多了几分怜惜——孩子父母走得早,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偏人家还不点头,这心里头,怕是七上八下熬着呢。 这么一想,赵老便觉得既是故人之子,又在一个院里当差,总该多上点心才是。 赵老便慢悠悠道:“清减好啊,清减好。只是老夫琢磨着,二郎到底是吃不惯翰林院的饭菜瘦的呢,还是……思念小娘子瘦的呢?” 谢慈耳根一红,淡淡道:“赵老说笑了。” 赵老道:“兰时,老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见的人多了。像你这般年纪,这般品貌的郎君,若是没有心上人,那才叫怪事呢!” 谢慈抿了抿唇,也笑了。 赵老却正色起来,“可小郎君万不可太冷淡了!二郎策论写得那样好,平日里话却这样少,笑得更少,咱们翰林院的人,都知道你学问好,可你这性子,往后若是对着心上人,也这般冷淡不成?” 谢慈其实想说,自己较之从前,已经随和亲善许多了。 从前在江宁时,除了石子桓,他好像从不与他人说话闲聊,来了汴京之后,也不知怎的,话多了,笑也多了,大约是日日往李记跑,被小娘子带的。 小娘子成日笑脸盈盈的,待久了,再冷清的人也能和她亲和起来。 可这话他又不好说出口,便只是笑笑。 赵老叹了口气,“兰时,听老夫的,对待喜欢的小娘子,不能光闷在心里。该表的真心意要表,可光表真心还不够,还得会说些甜言蜜语,小娘子们心思柔软,你成日里板着脸,人家怎么开心得起来?” 谢慈这回却很认同,道:“赵老说的是。” 想起来,几日忙得脱不开身,竟好几天没去李记了。 也不知她好不好。 正想着,外头进来个小内侍,说礼部那边送来了皇子抓周的仪注单子,要去礼部核验。 谢慈总算得了个出来的机会。 午时刚过,谢慈从礼部出来,脚步一顿,往榆林巷去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 今天电脑突然连不上网络了,折腾了一天也不行,已经准备换装备了。 现在正在网吧疯狂打字!鞠躬! ------- 可恶,明明是禁烟网咖,却还是呛人! 第73章 第73章 李记已过了最忙的时候。 晌午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店里打扫干净后,人都去后院歇晌了, 只有鱼来趴在柜上睡得打呼噜,李怀珠正在那盘账,听见竹帘子一响,有人进门。 “谢二郎,”李怀珠眯眼一笑,“怎么这个时候来?” 谢慈放了帘子,也笑着抬头看她。 这一看, 便怔了怔。 小娘子今日穿得清爽, 白纱衫子薄得透亮,露出玉一般的半截小臂,臂上两圈银钏儿,肌肤雪一般白嫩,衫子底下是桃红的小衣, 隐隐约约的, 一低头一弯腰, 便露出些颜色来。 眼神忽的从她脸上滑下去, 滑过颈侧,锁骨, 滑过薄薄的白纱,在桃红色处一停,又慢慢收回来,落回了她脸上。 他心里想, 不该看的。 可他已经看完了,从小娘子纤纤后颈,到桃红小衣轻轻的起伏——都看完了。 孟浪。 谢慈的喉咙滚了滚。 李怀珠放了算盘, 还不知郎君内心百转千回,迎了上去,“几日没见二郎,还以为翰林院太忙。” “确实脚不沾地。”谢慈避开了些眼神,神色难得有些尴尬,“……今日总算出来了趟,便顺道过来了。” 李怀珠往他身后看了看,“一墨没跟着?” “今儿是出来办差的,顺道过来,没带他。” 李怀珠便笑了,“那正好,店里人都歇晌了,二郎跟我来后院吧,前头热。” 她领着谢慈穿过店堂,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谢慈跟在后面,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白纱衫子薄薄的,被午后日光一照透得厉害,嫣红裙子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露出裙下一截藕荷色的绣花鞋尖,小娘子走得轻快,桃红的小衣忽隐忽现,一晃,一晃…… 谢慈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想着想着,喉咙忽而发紧,身上也越发热起来。 鱼来从柜台上跳下来,跟在他们后头,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谢慈“喵喵”地叫……谢慈被鱼来叫的回过神,脸色越发严肃了。 到了小厨房,李怀珠让谢慈在条凳上坐下,自己去给他张罗吃的。 她转身看了一眼,谢二郎平日里不怎么出汗的,这会儿额上却沁着薄薄一层,脸色也越发肃容了,抿着唇,端端正正坐在那,如临大敌一般。 “郎君这是热的,还是病了?”李怀珠看他脸色不好,想去摸摸他的额头。 谢慈却往后微微一仰,抬手拦了她一下。 李怀珠一怔。 谢慈垂着眼道:“别忙了。” 嗓音似乎也比平日低些。 “都这个时辰了,想来娘子这边也歇了火,别为了我再折腾。随便吃些就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怀珠笑道:“无妨,晌午剩下些面条,我拿点熟油拌了拌,不用开火,你坐着等会儿,我去给你盛来。” 谢慈这才微笑起来,“好。” 他把幞头放在一旁。 李怀珠挑了两箸面条,又端出几个盛着菜码和卤子的海碗,一边端一边问:“二郎喜欢芝麻酱的,茄子的,还是鸡子酱的?要不都来点儿?” 谢慈轻声:“都好。” 李怀珠回头嗔他一眼,“都好是哪个好?” 谢慈还是笑,“依你。” 李怀珠也没脾气了,各样浇头都放了些,菜码也撒得满满的,端了过去。 “今儿新做的捞面条,你们叫冷淘的,天热吃这个爽口,尝尝。” 谢慈看一眼面前的碗,雪白的索饼上菜码多样,各色卤子都有,蒜泥白嫩嫩一点在顶上,拌匀了挑起送进嘴里——嗯,面条是冷的,却很爽滑筋道,十分开胃。 谢慈忍不住道:“味道很好。”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着,托着腮看他。 这人穿着官袍,端端正正坐着,肩膀又宽又薄,腰身收得紧紧的,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像一幅远山淡水的画。 ——怎么长这么好看呢。 谢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脸,映入眼帘的脸颊便越发轮廓分明了,眉眼一挑,颧骨下微微凹着,鼻骨细挺挺的,一笔写就的墨线似的。 李怀珠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躲,索性大大方方端详起美男子来。 “谢二郎,几日不见,我好像瞧着你瘦了些。” 谢慈微微一怔。 李怀珠认真道:“下巴都尖了呢,翰林院的饭食不好吃么?” 谢慈想起赵老的话,轻声笑道:“不是饭食不好吃。” 李怀珠眨眨眼,“那是什么?” 谢慈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心里惦记着人,总要消瘦的。” 李怀珠怔了下。 “谢二郎,”她抿着嘴笑,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谢慈也有些不好意思,“院里一位老翰林教的……” 李怀珠笑的不行,“你说起来这种话也太勉强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谢慈吃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是借着办差的由头出来的,不好耽搁太久。 傍晚时分,一墨探头探脑进来了。 见了李怀珠,寒暄几句,便从怀里掏出个包袱递过来。 李怀珠打开一看,却是条披帛。 杏子红的,料子轻软,看着是吴绫的,摸起来滑腻腻,抖开来薄薄的一幅,光里一照又像纱一样清透。 一墨笑道:“郎君说天气热了,娘子穿得清凉,便让小的送条披帛过来,出门披上遮遮日头,平时披上也不着凉不是?” 李怀珠这才回过味儿来。 ——敢情是嫌她穿得太薄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也没露什么呀,胳膊是露了一截,可大街上露胳膊的小娘子多了去了,她这算什么? 她想起晌午谢慈那副严肃的样子。 抿着唇,绷着脸,连她靠近都要躲一躲,她还以为他是热得难受,敢情是…… 李怀珠皱着眉微微一笑。 说起来,这时候的女子装束,虽不像大唐时坦胸露臂,但也远没有严苛。 小娘子们露胳膊是常有的事,夏日里轻薄衫子,谁不是露出一截藕臂来,便是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回了府里照样穿得清凉。 她这身打扮,实在不算什么出格的。 可谢二郎这个样子,倒像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 李怀珠起了促狭的心思。 “行,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家郎君。” 一墨应了,正要走,李怀珠却又叫住他,“你家郎君送了东西来,我也得回个礼才是。” 一墨忙道:“娘子不必客气……” 李怀珠只笑道:“你等着,我去拿样东西。” 她转身去后头捧了个匣子出来,“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家郎君。” 一墨赶忙接了,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去。 李怀珠笑得眉眼弯弯。 那匣子里装的是一条汗巾子。 料子是月白的细绢,软软的,滑滑的,摸着很舒服,上面的花纹是李怀珠亲手绣的竹子——谢慈为人是很君子,但李怀珠女红却十分马虎,绣不来兰花,更绣不来梅花,只觉得竹子简单些,几竿瘦竹,几片稀稀拉拉的小叶,糊弄糊弄也像那么回事。 前些天绣好了一直收着,她觉得有点丑,没好意思送出去。 今儿一墨来送披帛,才忽然想起来。 汗巾子和别的礼物又不同,这东西是贴身的。 男子系在腰间,藏在衣袍里,外人看不见,自己却时时能感觉到,比什么扇子、玉佩、香囊都私密,都亲近,若是谢慈系上这条汗巾子,日日贴在身上…… 李怀珠想着想着,有些害羞,却又坏笑起来。 再说了,谢二郎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严肃成那样,若忽然收到这么出格的礼物,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得多好玩啊…… * 亥时三刻,谢慈回到了府里,今天好歹去小娘子处吃了一海碗索饼,倒也不觉着饿了,只是累。 一墨早在二门处候着,“郎君回来了!热水烧好了,浴房也熏了香,郎君先沐浴解解乏?” 谢慈点头,“东西送去了?” 一墨笑道:“自然送去了,娘子看了披帛,还笑了呢,说让小的替她谢过郎君,还客气地回了礼,给郎君放在卧房里了。” 谢慈一怔,“回礼?” “是。娘子亲自拿给小的一个匣子,让带回来给郎君呢。” 谢慈泡完澡,换上了干净寝衣,进了卧房,打开了那小匣子。 里头竟是一条汗巾。 月白的细绢,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展开来看,面上勉强可说绣着几竿竹子,便不是内行,一看也可看出小娘子绣得十分勉强。 可谢慈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竹子旁边,还有个很小的图案。 小小的,圆圆的,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说它是花又不是花,说它是果子又不是果子,就是一个小小的,两旁张开饱满的弧度,有点像桃子…… 谢慈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小娘子绣的,总归是可爱的。 谢慈拿着汗巾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想起晌午的事。 想起小娘子的白纱衫子,想起薄薄衫子底下若隐若现的桃红,想起她走起路来轻快的步子,想起她笑盈盈看着他的样子。 谢慈耳朵有些热。 他把汗巾子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其实不该有什么味道的,李怀珠怕弄脏了料子,一直把它放在东厢就没带出去过,绣花之前还要洗手,况且这回送的匆忙,并没有特意熏香、撒香露什么的。 可谢慈还是好像闻到了一点点香。 很淡的,像花露的味道,又像是小娘子身上柔和甜美的气息。 也许不是汗巾子上的。 也许是他太想她了。 谢慈坐在那发了会儿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条汗巾被他放在了枕边,看了许久才迷糊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好像睡着了。 梦里朦朦胧胧的看见一个人,穿着身白纱衫子,桃红的小衣,藕白色的臂上的银钏儿在月光下闪动。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杏核儿似的,黑是墨玉一般,白是葱芽一样,这么一笑,像只哄骗着人玩的小狐狸,谢慈又想自己的脚怎么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只好眼睁睁等着。 小娘子便真的走过来了,裙摆窸窸窣窣擦着地面,走到他跟前仰起脸来,月光打在她脸上,女子的眉眼越发显得分明,明丽得让人不敢久看。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怎么傻乎乎站在这儿?” 谢慈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笑一下,嗓音软的像春日的风,“在想什么?” 他还是说不出话,她便不问了,只是笑,手指从他心口慢慢滑上去,锁骨,喉结,她的手指微凉,却很柔软,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不说话?”她眨眨眼,“那我走了。” 她作势要转身,他似乎终于能动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嗔道:“谢二郎,你抓疼我了……” 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这样孟浪的谢慈懵懵松开手,小娘子却没走,反而靠近了些,他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汗巾上的气息好像…… “傻瓜。”她轻轻说。 小娘子踮起了脚…… 小娘子的手攀上了他的肩…… 小娘子似乎整个人贴了过来…… 软软的,香香的,白纱的衫子薄得仿佛不存在。 谢慈伸手揽住她的腰。 细细的,柔韧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眉眼上慢慢画圈,痒痒的,麻麻的,“谢二郎,你喜欢我吗?” 他点头。 “有多喜欢?” 谢慈说不出,只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笑起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却觉得耳朵像要烧起来。 然后什么东西贴在他面庞上,软绵绵的,一点点滑腻的感觉,他笨拙回应着,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浑身都是软的,却又似乎热得他像在烤火。 她窝在他怀里闷闷笑,笑声细细碎碎的,“谢二郎……二郎……” 他嗯了声,然后陷进柔柔暖暖里。 谢慈渐渐醒过来。 屋里还是暗沉沉的,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 石子桓那里杂书多,从前在江宁时,有一回被他拉去书房,翻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石子桓还要给他讲解,被他黑着脸塞了回去——可再怎么塞,也难免瞄过几眼,知道些大概。 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却是头一回。 只是一条汗巾罢了,怎么就惹出这样的心思来。 他真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谢慈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到这种地步吗? 谢慈又躺了会儿,不得不起来,开门吩咐守夜的小厮备水。 谢慈还未在这个时辰洗过澡…… 第74章 第74章 五月翰林院的值庐里, 谢慈对着窗外槐树发怔。 今儿个竟是又没见着她。 昨儿下值去的李记,小娘子不在, 今儿晌午,他寻了个由头又去,这回倒好,连人影都没见着,柜上只剩团娘在招呼客人,鱼来趴在那儿睡大觉。 团娘一见他去,就从柜上摸出一张花笺递了过来。 团娘说是小娘子早晨出门时交代给他的, 谢慈接过那张花笺, 低头一看—— 小娘子的字依旧颇有锋芒: “谢二郎亲启。 儿往溪山别业订夏食单。 店中诸事已妥,勿念。 归期未定,约莫三五日,或六七日。 怀珠亲笔” 谢慈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了内容。 第二遍, 数了数字数——连抬头带落款, 统共四十字。 第三遍, 他开始琢磨这四十个字里, 有没有哪一个是她想他的意思。 很明显,没有。 谢慈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团娘在旁边瞧着他神色变幻,倒是捂嘴笑起来,于是谢慈只得把花笺收入袖中,在更加怅然失态之前走人。 到了晚上, 又拿出来看了三遍。 这一回,看的更仔细了,谢慈觉得这封信定是小娘子临出门前匆匆忙忙写的, 瞧着笔都握不稳,后面的字都快要飞起来了…… 谢慈轻轻叹息一声,不知不觉又看完,怪小娘子太爱惜笔墨。 可躺下之后,却睡不着。 明日是五月十九,礼部有个小仪式——新科进士要赴国子监行余礼,拜先师,吃金酒,完事了便能走,运气好的话,午时前后就能礼成。 后日便是五月二十,按制每月逢十为旬休,官员放假两日,若明日仪式顺利,他便能连着休沐,凑出两日工夫来,从汴京到溪山,马车半日可达,明日下午出发,傍晚前后便能到溪山。 谢慈想着想着便坐起来,在灯下赶忙写了帖子,封好交给一墨,让他安排人去跑一趟…… 李怀珠可不知道有人在想她。 远方的谢慈礼毕后,匆忙上马车的时候,李怀珠正舒舒服服躺在湖边小院的悬板上,吹着风,看着话本,旁边拴着几根钓虾的线,惬意得不得了。 这回来溪山,感觉可大不一样了。 孙大娘子果然是个行动派,上回她提的那些点子,这才多久竟做了个七七八八。 鱼塘边搭起了几座小钓台,支了竹架凉棚,棚下摆着小杌子和小几子,客人可以坐着钓鱼,钓上来了就地收拾,坡地上那一片向阳地,如今也种满了东西,靠东边是几十棵果树,桃、杏、李,各样都有,孙大娘子眼光长远,特意寻的已经挂果多年的成树移栽过来,这会儿桃花早谢了,枝头上结满了青青小小的果子,再过一两个月便能吃了。 靠西边搭了一溜葡萄架,架子下头还种了几垄瓜果,山坡那边圈了一片地,养了一群小羊羔子,白花花的一团一团,在山坡上跑来跑去,咩咩叫个不停。 李怀珠路过时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些小东西远远看着竟然比鱼来还可爱——当然,这话不能让鱼来知道。 孙大娘子还让人在湖里放了好些鸭苗。 李怀珠心里佩服得很——怪不得人家能在汴京开几十年打火店,这份雷厉风行的本事,自己再学十年也未必赶得上。 这回过来,李怀珠本想住上回那间“见山居”。 可孙大娘子如今别业生意好得不得了,好些老客人都订了长包,见山居几个房间早被占满了。 “娘子若是不嫌弃,后头有个小院子,收拾得倒也干净,就是偏了些,离湖那边近,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孙大娘子笑道,“若不嫌冷清,我便安排娘子住那儿?” 李怀珠一听就来了兴头,“不嫌!这样热的天,冷清才好呢!”挨着湖水也凉快啊。 于是便住了这处小院。 院子不大,只两间正房,每间房外头带个悬台,是用木头搭在水面上的,底下就是湖水,房间清风拂面,远处水波粼粼,还有几个供人玩乐的小舟,只是因为这处确实偏僻些,小舟变成了静物景观。 悬台上铺着竹席,李怀珠头一天就把这儿占领了,抱了个蒲团来往席上一躺,旁边拴几根钓虾的线,手边搁一本话本,渴了有井里镇过的果子,饿了有厨下送来的点心……一边玩一边干活,别提多滋润。 白日里先去鱼塘转一圈,看看塘里养的鱼虾,什么鲫鱼、鲤鱼、草鱼,还养了好些河虾,李怀珠试着钓了一回,钓上来两条鲫鱼,又捞了一篓虾,拿回厨下让人做了。 鲫鱼炖汤,虾白灼了蘸姜醋汁。 夏天热,客人不爱吃太油腻的,便做了好些清爽的。 鲫鱼可以做成糟鱼,用酒糟腌上几日,吃时切片,虾可以做成醉虾,用黄酒、姜丝、醋泡上。 还有荷塘湖里的荷花,这会子开得正好,李怀珠让人划着小船去摘了些荷叶、荷花、莲蓬回来做荷叶蒸鱼、荷叶包鸡、荷叶饭——这个简单,把荷叶洗干净了,包上腌好的米和肉,上锅蒸熟,比普通米饭香多了。 荷花可以炸着吃,跟炸香椿鱼儿似的,裹一层薄薄的面糊,撒点椒盐或者白糖。 莲子嫩的剥出来直接吃,老些的煮莲子羹,搁点冰糖,晾凉了吃还能解暑,还可以做成莲子糕,捣烂了和糯米粉一起蒸,切块来吃。 她把这些想法记下来,晌午时候,便统筹着厨下做了一小桌宴席。 荷叶粉蒸肉、炸荷花、醉虾、糟鱼、莲子羹、还有一道荷叶冬瓜老鸭汤,来尝菜的几位老客人赞不绝口,孙大娘子更是把她捧上了天去。 李怀珠自己也觉得这几道菜不错,心便安了下来。 ——既是来订单子的,先有几道撑场子,剩下那些慢慢琢磨便是,也不用一下子全弄出来,反正要在这儿待好几天呢。 这么想着,便心安理得闲了下来。 午饭后,外头热得人不想动弹,李怀珠便回到自己的小院,往悬板上一躺,把几根钓虾的线拴好,翻开话本看了起来。 这话本还是陈三娘给她的。 李怀珠翻了几页,才知道陈三娘为什么说这本是“好东西”。 这话本叫《浪子闲情录》,作者“风月主人”,里头又一篇叫《红绡密约》,讲的是世家小姐与邻寺书生隔墙传情的事,书生夜里翻进绣楼,两人“解衣入帐,共赴巫山”也就罢了,后面竟还有在池边亭子里正到酣处,被巡夜婆子撞见、书生光着身子躲进池里的桥段…… 难怪陈三娘不敢自己看。 便是李怀珠也不敢在东厢看啊,她怕团娘和桃娘看到,虽说她俩也及笄了,可李怀珠总觉得不好意思带坏小朋友。 正好这回要出门,便把这书带上了。 这会儿太阳晒着,小风吹着,湖水哗啦哗啦响着,李怀珠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不得不说,这本写得确实大胆,作者文笔也是真的好,明明是些香艳的场面,写出来却让人觉得美而不俗……这要搁现代,妥妥的畅销书作家! 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李怀珠打了个哈欠,把书往旁边一放,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眉毛。 轻轻的,软软的,从眉心滑到眼角,又从眼角滑到脸颊。 痒痒的。 她想躲,可那东西又跟上来,这回碰的是她的耳朵,然后是下巴。 毛茸茸的。 李怀珠皱了皱眉,心想山里的蚊子怎么这么大个儿…… 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逆光的影子,高高大大蹲在她面前,原来是那人低着头,发梢垂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拂。 是男人的轮廓呢。 李怀珠脑子懵懵的,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想起方才看的那话本……果然是暖饱思淫欲啊。 “你是谁呀?”她迷迷糊糊问。 有轻轻的笑声传来。 那人似乎从蹲着换成了坐姿,微微俯低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李怀珠还是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这个轮廓好熟悉,好熟悉,于是迷迷糊糊伸出手,摸上了那张脸。 手指碰到的是滑滑嫩嫩的皮肤,微微的凉,下颌微微有些胡茬的触感。 那人似乎被她碰的怔了一下。 李怀珠的手顺着轮廓往上摸,摸到了眉骨,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然后她的手绕到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压。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她拉低许多,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李怀珠眼神慢慢聚焦。 逆着光,这张脸终于清晰起来——清俊的眉眼,微微弯着的唇角,狭长的眼里带着笑,带着千般万般的柔情蜜意…… 李怀珠的眼睛渐渐弯成俩月牙。 “原来是谢二郎啊……”她软软地说,“又梦到你了。” 谢慈听清她在说什么,心中一时悸动,“怀珠……” 小娘子却满足叹了口气,手从他后颈滑落,眼皮又合上了。 ——又睡过去了。 谢慈哭笑不得,低头看她,小娘子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梦里正高兴什么。 风从湖上吹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李怀珠再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夕阳了。 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床上……又想起方才那个梦,李怀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谢二郎啊…… 可笑着笑着,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慢慢转过头,往窗外看去。 悬板上,一个背影正坐在那儿,宽宽的肩,窄窄的腰,微微低垂的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李怀珠一下就看出了那人是谁! 谢慈膝旁边放着一只竹篓,是她用来钓虾的篓子,竹篓旁边还有一本书,靛蓝的封皮熟悉的字样——《浪子闲情录》。 李怀珠听见了自己节操碎掉的声音。 李怀珠蹭一下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谢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小娘子醒了?” 李怀珠干笑两声:“醒了……那个,谢二郎,你怎么在这儿?” 谢慈把膝上那本《五经正义》合上,道:“正巧休沐,便来溪山小住几日。孙大娘子安排我住在院里另一间房——方才出来走走,正瞧见娘子在这处睡得正香。” 李怀珠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余光瞄着地上的话本。 她慢慢挪过去,一边挪一边寒暄:“这院子可偏了,孙大娘子怎么安排你住在这边?” “帖子递的晚了些,别处院里都安排下了,”谢慈微微垂眼:“偏有偏的好处。” 他微微笑着:“若不是来了这处,怎知道娘子还有这些闲时的雅兴?”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 “市井里的话本,谈不上什么雅兴……”李怀珠眉心一跳,一脚把书踩得严严实实,露出乖巧的笑容,“那谢二郎方才看什么书呢?” “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谢慈说。 “哦?什么书?好看吗?”她脚踩得更用力了些,把话本慢慢往自己这边滑。 滑一下,停一停,再滑一下。 谢慈垂着眼,还真翻开了手里的《五经正义》。 “方才翻到《礼记·月令》一篇,仲夏之月,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娘子可知,古人为何要将这些物候记入礼法?” 李怀珠一边滑书一边敷衍:“啊,是吗,有意思……” “有意思在‘顺时应天’四字。”谢慈还真给她讲起来了,“王者发布政令,需与天时相合。夏至一阴生,故君子当斋戒,处必掩身,节嗜欲,定心气——” 李怀珠耳朵里进进出出,全副心神都在脚下那本书上。 快了,快了,再滑两寸就能—— 却忽然脚底一滑,李怀珠整个人往后仰去。 谢慈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快反应,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于是李怀珠还没回过神来,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还稳稳拿着《五经正义》,身子却一点没晃。 她仰面躺在他臂中,他俯身撑在她上方。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脸对着脸。 他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膝盖半跪着,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李怀珠躺在他身下,后背贴着竹席,前胸只有一层薄薄的夏衫,几乎要贴上他胸前。 李怀珠脸腾地烧起来,只觉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我……”她想挣开。 可谢慈的手臂却忽然收紧了一点,没让她起来。 李怀珠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耳尖微红,脸上却还是淡淡神色,“娘子这样不小心,在下若是不接住,岂不是辜负了?” 李怀珠有些震惊:“……辜负、辜负什么?”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轻声道:“不对。” 李怀珠更懵了:“什么不对?” 谢慈微微侧头,“我说完这话,娘子应当身子一软,倒进我怀里。” 李怀珠:“……” 什么?! “然后眼波流转,欲拒还迎,轻轻推我一把,说——‘郎君莫要这样。’” 李怀珠整个人都懵了。 “再然后,我说,‘小娘子这样,倒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之后娘子便羞得不行,把脸埋进我怀里,说,‘郎君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我便笑,说——” 李怀珠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话、这话实在是太耳熟了,忽然想起话本里的一段,可不就是两人说的那些荤话么!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 “谢慈!”她红着脸瞪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慈被她捂着嘴,眼睛忽而弯了一下。 “唔——” 他在她掌心里含糊说了句什么。 李怀珠松开手。 谢慈轻轻笑一声,“……读书时,常有老师和同窗夸我过目不忘。” 李怀珠:“……” 过目不忘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你、你全记住了?”她难以置信。 谢慈不甚在意:“方才娘子睡着的时候,随手翻了翻,恰好翻到这一页,就记住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点点促狭,神色却还是一本正经。 李怀珠想死。 她辛辛苦苦躲着团娘桃娘带出来的话本,怕带坏小朋友,结果倒好……!而且谢慈逗人的时候,脸上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什么人啊! 她红着脸捶他,“过目不忘用在这种地方,谢二郎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谢慈也只是笑起来,一副纯良又无害的样子,“娘子教训得是。只是娘子方才捂我嘴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那话本里也有一段,小姐捂着书生的嘴——” 李怀珠再次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了!” 冷着脸说骚话——这是什么毛病! “谢二郎。”她仰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像个——”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合适的词。 “斯、文、败、类。” 李怀珠手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在笑。 她想松手,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谢慈把她的手从唇上拿下来。 李怀珠奇怪地看着他。 谢慈垂着眼。 这个距离,让谢慈又想起那个梦来。 小娘子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脸色微红,浑然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有多—— 谢慈喉结轻轻滚了滚。 斯文败类。 小娘子果然有一副火眼金睛…… 第75章 第75章 诚然, 孟浪也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尤其是对于一个二十多年来只知道读书、写文章的人来说,孟浪, 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决心,还需要在那一瞬间,把脑子里“君子慎独”“发乎情止乎礼”的训诫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谢慈方才其实没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小娘子躺在自己身下的样子很好看,只是觉得那样的距离好像更亲昵,于是他就不想让她起来, 于是就说了那番话。 没办法, 谢慈这人有个顶大的好处,就是“爱学习”。 打小就这样,但凡遇到不懂的事,他从不干坐着发愁,去找书看, 找人问, 找机会练, 骑马是这么学会的, 射箭是这么学会的,连应付人情世故上的迎来送往, 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学问”而已。 谢慈坐在悬板上,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淡紫色的光, 几只水鸟掠过小舟,留下一点淡淡涟漪。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 小娘子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藏东西, 只有伏在案边若隐若现的耳尖还是红的。 赵老说对待喜欢的小娘子得会说些甜言蜜语,于是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跟小娘子说的话,夸她菜做得好,夸她想得周到,夸她心灵手巧,这些话自然是真心的,可说来说去,好像跟店里那些熟客夸的也没什么两样。 朋友也能夸,客人也能夸,那她凭什么觉得他不一样? 这么一想,谢慈便觉得自己确实该说些“平时不说”的话了。 譬如,他想告诉她,每次见她的时候心都会莫名跳得很快,譬如他之前其实每天都盼着他能名正言顺见她的时刻,再譬如……小娘子确实很美,这全是他想说却从不敢说的,可方才他做了更孟浪的事,反而觉得有些话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于是谢慈想起《浪子闲情录》。 说来惭愧,他从小受的教育,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老师说少年人读书要谨慎,大抵意思就是你看什么样的书,就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最后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可如今他殿试也考完了,官也授了,再回头看这话,忽然觉得也不全对。 ——原来很多书写得还挺有意思的。 场面固然香艳,但他也发现书里写的男女,和圣贤书里说的“发乎情,止乎礼”并不矛盾,只不过圣贤书讲的是“理”,这些书讲的是“情”,可理和情本就是一体的。 譬如那段被他“过目不忘”的对话。 书生说的话确实不成体统,可谢慈不得不承认,那段话写得确实……挺会哄人开心的,小娘子听了,先是羞,后是恼,最后却还是依了那书生——可见这样的话,也不是全无用处。 当然,他不可能像那书生一样。 那也太不像话了。 但是…… 小娘子把这书从内城带到溪山来,想必也是觉得有可取之处吧? 谢慈想着,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小娘子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 她手里攥着话本正往枕头底下塞,塞进去了又觉得不够隐蔽,抽出来换个地方塞,换了三个地方,最后塞进了包袱最底下,还用一件衣裳盖住。 做完这些,李怀珠转过身,微微隆起的小脸又红了。 谢慈轻轻笑一下——小娘子没有生气,不但没有生气,好像还有点害羞。 谢慈垂眸想了想,觉得这个结论应该没错。 小娘子方才虽然捂着他的嘴,可贴在他唇上一点儿力气都没用,要是真恼了,早躲回屋里去了,哪还会被他握着手腕,由着他继续说话? 李怀珠把话本藏好,心里那个气啊。 谢慈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那儿,她倒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躲着藏着的,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揶揄他两句解解气,院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 “李娘子,在吗?” 是熟悉男子的声音。 李怀珠赶紧整了整衣裳,掀帘出去。 “在呢在呢!” 她一边应着一边往院门口走,谢慈跟着一同站起身来,跟在她后头往门口走。 院门一开,果然是孙承。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道:“怕你这边天黑路不好走,顺道过来点个灯。夜里巡守的人要顺着灯笼一圈一圈走的,不点起来不方便。”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门边的灯柱上确实空着,想来是傍晚时分还没轮到这边,孙承这是特意绕路过来照应的。 可她一眼就看见孙承身旁站着个小娘子。 那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穿的是江南时兴的藕荷色襦裙,料子轻薄,腰系一条浅碧绦带,脸上画的是很秀气的江南妆,眉描得细细弯弯,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整个人瞧着,就跟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小娘子操着一口江南官话:“李娘子好,我叫阿庆,徽州人氏。” 李怀珠一听这口音,再一看这长相,明白了,这可不就是孙郎君那位青梅竹马的庆娘嘛! 她赶紧笑道:“原来是庆娘!” 庆娘笑道:“大姑母那边忙着,让我和承哥儿来请娘子过去,今儿后山猎了头鹿,大姑母说晚上烤鹿肉吃!” 烤鹿肉! 夏天傍晚,湖边小院,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再配上镇过的果子酒……李怀珠正要一口答应,谢慈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微微笑着看孙承和庆娘。 孙承一见他,深色一怔,又看了李怀珠一眼。 而后者只是飞快地给他递了个眼色。 孙承多聪明一个人,立马笑着朝谢慈拱手:“原来谢郎君也在溪山,这可真是巧了!” 谢慈也还了一礼:“孙郎君。” 两人打过招呼,孙承便侧身让了让,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庆娘。” 听了这称呼,庆娘脸微微一红,嗔了孙承一眼,她笑着看向谢慈,只是眼神刚对上,小娘子就愣了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李怀珠忍不住想笑……没办法,谢二郎这张脸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啊。 庆娘回过神来,脸更红了,赶紧福了福身:“谢郎君好。” 谢慈微微颔首。 心大如孙承倒是没在意,笑着对李怀珠道:“娘子,大姑母那边还等着呢,娘子收拾收拾就过去吧,就在前头湖边的院子,娘子认得路么?” 李怀珠道:“认得,上回来住过几回了!” “那便好。”孙承拉起庆娘的手,憨厚的面庞露出幸福的笑容来,“我们先过去帮忙腌肉,娘子待会儿来便是。” 李怀珠目送二人走远,回头看谢慈。 谢慈也正看她。 “谢二郎,”李怀珠歪着头,“方才是不是有点得意?” 谢慈神色不变:“得意什么?” “得意小娘子看你看呆了呗……” 谢慈微微挑眉:“娘子这是在夸我?” 李怀珠:“……” 这人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很气,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李怀珠哼笑一声,转身回屋换衣裳去了。 * 傍晚的溪山到处都是人影憧憧,灯笼映着火光飘飘渺渺。 李怀珠换了身轻便衣裳,带着谢慈往湖边走,一路上碰见好几拨来游玩的客人,有带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年轻小夫妻并肩走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湖边的大院里已架起了好几个烤炉,上面滋啦啦烤着肉块,冒着烟熏的浓烟。 李怀珠深深吸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夏天傍晚,湖边烧烤,好友相聚,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她正陶醉着,瞥见另一侧廊下站着一群人。 一群人乌泱泱的,光是仆从打扮的就有七八个,李怀珠心想这应该是哪家贵眷,排场这样大,溪山别业如今名气大了,来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贵眷也不稀奇。 这时,一个厨娘匆忙从院厅里跑出来。 “李娘子!可算找着您了!” 李怀珠一怔:“怎么了?” 厨娘着急道:“娘子,周家客人点的冰镇莲子羹,冰取来了,可羹还没分好,分好了又得赶紧送过去,怕化了就不够冰了!大娘子让我来问问娘子能不能帮把手,院厅那边有周家丫鬟接着!” 这有什么难的,李怀珠笑道:“成,我帮你送一趟。” 厨娘千恩万谢,领着她就往灶间走。 谢慈本想跟着,李怀珠却不让——灶间太热,大多都是女子,她顾不到他,去了做什么。 “二郎先进去坐,我一会儿就来。” 谢慈点了点头。 * 灶间里热火朝天。 李怀珠接过厨娘递来的托盘,往院厅另一侧走。 按厨娘说的,周家的客人包了一处偏厅,丫鬟会在门口接着,她走到偏厅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正站在那儿张望,李怀珠正要招呼,却听偏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她听着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李怀珠往前走了两步,把托盘递给丫鬟,丫鬟接了,笑着道了谢,这时,偏厅里又传出说话声,这回她听清了,是祁二姑娘的声音。 这可真是巧了,陈三娘之前跟她说过祁二姑娘要跟陆押班相看,两家借着周家老太太过寿的由头要来溪山,原来就是今晚? 李怀珠想起之前和祁二姑娘闹过不愉快,便想赶紧脚底抹油,一转身,却忽然瞧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暮色朦胧,廊下灯还没完全点亮,祁檀穿着一身褐红长袍,面容半明半暗隐没在火光中,脸颊微红,似乎是喝了些酒,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李怀珠愣了一下。 两人就面对面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李怀珠心想既然看见了躲躲藏藏反而不好看,不如坦坦荡荡过去打个招呼,不是之前还有人说祁檀已经定下了亲事,她刚好可以借着这个话题恭喜两句,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 “祁大人,”李怀珠走上前,笑着福了一礼,“好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祁檀看着她走近,略有些昏沉的眼神微微一动,略略还礼:“李娘子,别来无恙。” 李怀珠笑道:“儿一切都好。听陈三娘说郎君好事将近了?恭喜恭喜。” 祁檀垂了垂眼,笑意却淡淡的。 “多谢娘子。” 李怀珠想着话也说完了,便道:“那我就不打扰郎君了,那边还有事……” 她正转身,祁檀却忽然开口,“娘子,这儿地方大,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忙道:“不用,就几步路的事儿,郎君忙你的。” 祁檀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怀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娘子眉眼弯弯的,笑得还和当初头一回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去摆摊,他就被她那时的活泼灵动吸引,后来熟了,他常去她那儿给祖母订小食,小娘子做事灵活周到,说话也有趣味,那时候他想要是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家,该是多好的事。 可后来她拒绝了他。 他当时听了心里难受,可过后想想,其实也知道了真正的问题在哪儿。 不是她高攀不上他,是他承受不起娶她的代价,他想过,想过很多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那个勇气——不是她不好,是他太懦弱。 后来祖母给他定了王家的亲事,他见过王娘子几次,是个温柔和顺的姑娘,对他也很敬重,他想着这样的日子也能过挺好的,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小娘子。 他以为再见她的时候,自己能坦坦荡荡的,像对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可刚才一见她,他还是…… “娘子,”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让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见他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还是说:“真的不用,郎君别客气。” 祁檀看她后退半步,他知道她该避嫌,自己也该避嫌,可他心里还是难受,他又上前一步。 “娘子……” 李怀珠这回退得更后了,她明显闻到了对方身上酒水的气息,于是脸上的笑也淡了些:“祁大人,您这是——”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怀珠。” 她回头看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谢慈不知怎么还跟着她,手里提着一盏不知从哪取来的风灯,静静地朝她走来。 祁檀自然认得他——新科状元谢慈,翰林院编纂,户部谢侍郎的胞弟。 他在宫中当差时,就知道京中来了一个江南的才子,谢家二郎少年成名,连中二元……不,现在已经是连中三元了,可此刻让他诧异的不是这些,是这人走过来时,开口唤的这声“怀珠”。 闺中女子的名,是不轻易让人知晓的名,他知道李怀珠的名字,还是因为当初送她出宫时,看到了她的户籍册子,可他从没叫过,那时不曾,后来也不曾。 可谢慈却叫的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 祁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的谢慈已走到李怀珠身边。 那样冷寂肃容的一张面庞,一低头看她,眉眼便柔和了下来,嗓音也放轻了:“怎么这么久?鹿肉都快烤好了。” 李怀珠道:“碰见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谢慈这才仿佛感觉到了对面的人,淡淡看向祁檀。 两人对视一瞬,谢慈微微颔首,“祁大人。” 祁檀也还了一礼:“谢状元。” 谢慈低头对李怀珠道:“走吧,那边等着呢。” 姿态自然亲昵,让人心里堵得厉害。 祁檀望着二人并肩走远的背影,酒意往上涌。 ——凭什么呢? 谢家二郎,今科状元,翰林院编纂,天子门生,前程似锦,这样的人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得?做什么非要招惹一个食肆娘子? 他当初放弃,是因为想明白了他担不起,他是祁家长子嫡孙,哪能由着性子来,自己是权衡过的,是应当的,是没办法的事。 可谢慈的前程比自己只大不小,他怎么就敢?他怎么就能? 祁檀忽往前迈了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许是酒劲作祟,让他一时忘了身份,忘了分寸。 谢慈一时察觉,忽往李怀珠身侧移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前。 谢慈回首道:“《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此地人多眼杂,更深露重,祁大人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祁檀一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李怀珠也回过头,抿抿唇,体面微笑道:“回吧,大人吃醉了酒,不宜在外廊吹风。” 然后便转回身去,跟着谢慈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祁檀的心也随着那晃动的光影忽明忽暗,最终只是闭了闭眼,脸颊微热中,心中一阵懊悔。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第76章 第76章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 月亮上来得很快, 刚才还在山缺里,一转眼就挂到了柳梢, 湖面上银晃晃的一片,风一过,光随着水波漾开去,岸边芦苇在水里打颤,近处草丛里的秋虫吱吱唧唧,窄窄的小路给月光洗过,褪了白日的土黄显出青灰色, 踩上去软软的。 静谧、温和, 连吹来的风都是软绵绵的。 李怀珠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 谢慈走在她身侧,一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 他刚才叫的那声“怀珠”言犹在耳, 李怀珠把脸往暗处偏了偏, 脸颊有点热, 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其实方才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呀, 就是碰巧遇上祁檀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对方吃醉了酒, 抑或想同她说些什么,譬如天底下总有人一边往前走一面又想吃后悔药,李怀珠早就想好了若是对方真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该如何劝慰对方, 怎么说就能溜之大吉…… 但是总归没有到那一步,谢慈就来了。 李怀珠又偷偷看他一眼。 月光底下看人,果然是要柔和些的, 谢慈的面庞原是清淡的,清淡得像是宣纸上浅浅绘好的丹青水墨,这会儿让月光一浸,男人深深浅浅的轮廓便晕开了,连眉眼也温温柔柔的,看着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李怀珠抿了抿唇。 祁檀的事儿她从来没跟旁人提过。 不是有意瞒着,只是觉得没必要——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出宫不久,祁檀常来照顾她些生意,或者别的,一来二去的,她隐约觉出点意思来,再后来,祁檀借着祖母寿辰之后在府里同她表明心思,李怀珠也稳稳妥妥回绝了,回绝的干干净净的,谁也没面上不好看。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除了她和祁檀,没第三个人知道。 可万一谢慈误会了呢? 虽然他是个君子,可君子也是人呀,方才他看见祁檀那样,心里会不会……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一下,心里的小人儿纠结得直打滚。 “方才那位祁大人,”谢慈忽然开口,“从前常去娘子店里的吧?” 李怀珠道:“从前也算常客,祁家的老太太爱吃店里的小食,隔三差五打发他来。”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二人说着坦荡相处,但他确实也没去过几次了。 “嗯。”谢慈点点头。 然后又不说话了。 李怀珠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心里那个急呀——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说一半,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你问,你问,我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啊。 她正腹诽着,谢慈忽然又开口了。 “小娘子之前店里的那盏灯,”他说,“原来是祁大人送的。” 李怀珠一愣:“什么灯?” 谢慈侧过头轻轻看她,李怀珠一恍惚,想起了那盏灯。 去年七夕,祁檀托人送了一盏花灯来,琉璃做的很精致,一点起来会转小圈的,她在店里挂了些日子,后来回绝祁檀那日,她便悄悄让人把灯还回去了。 可这事,谢慈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李怀珠呆了下。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忽然反应过来,杏眼微微睁大,“你诈我!” 谢慈挑眉。 李怀珠脸都红了:“你根本不确定是不是他送的,就是随便说了一句,看我怎么反应!对不对!” 谢慈这才轻轻笑了一声,他把灯笼往她这边移了移,温声道:“本来是不确定的……” 李怀珠瞪着他。 “花灯挂在店里的时候我看过几回。”谢慈慢条斯理说,“娘子店里的陈设素朴,忽然多一盏琉璃灯,本就不搭対,怎么不让人疑惑?” 更何况那灯上画的是‘男耕女织’——以小娘子这样的脾性,若真要挑灯,怕是要挑‘穆桂英挂帅’、‘镇守娘子关’才衬得上…… 李怀珠:“……”这人观察得这么仔细的吗! 谢慈继续道:“那时我便隐约猜到,大约是有人送的。只是那灯挂在那儿的时候,我每每瞧见,都觉得扎眼得很——实在想不通,娘子怎会把那样的东西留在店里。” “后来灯不见了,也没见娘子再挂过。我便想着,大约是送的人会错了意,娘子碍着情面挂了几日,后来寻个由头还了回去。” 这人,光凭着自己的推测,竟然猜到了十之七八,李怀珠真有点佩服了。 去年七夕那时候,谢慈还只是店里的客人,隔三差五来喝茶吃点心,坐在窗边看看书,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同她说的“君子”,于是她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位惜字如金的哥们儿,可这人竟悄没声儿把她记在心里了,连一盏灯的来龙去脉都琢磨了个遍。 “谢二郎,”她忍不住说,“你这人……也太……” 狡猾。 她本想说这个词,可又觉得“狡猾”二字说出来像在夸他似的。 谢慈轻轻笑一下,提着灯笼静静站在她身边,湖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瞧瞧,瞧瞧,多么风轻云淡的一个郎君啊,李怀珠有点羞恼,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二郎,”她板起脸,“古语有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便‘辗转反侧’。我原先读的时候,只觉得这郎君怪可怜的。” “如今想来,倒是见识短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二郎这种自己不‘辗转反侧’,偏爱看着人家‘辗转反侧’玩儿的——原来是戏弄人!” 谢慈低头看她,神色徐徐道:“娘子是在怪我?” 李怀珠哼了一声:“不敢。只是想问谢二郎一句,那会儿坐在店里看书喝茶,二郎看的是书么?” “看的是书。” 李怀珠秀眉微挑,抬头看他。 谢慈温温柔柔,促狭一道:“可书里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恋爱中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寻常的一步路,却像被人攥住了小辫子,一不留神就被拉进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里,灯笼的光晕笼着两人,男人淡漠隽秀的眉眼在光里明暗生辉,熠熠然然让人不敢轻视。 谢慈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离她更近了些。 “娘子说我看着娘子是戏弄,可娘子知不知道那些日子里真正被戏弄的人是谁?” 谢慈神色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温柔。 “谢某从前不知心悦是什么滋味,遇着娘子的时候,心里也只是觉得娘子怎么这样好,可那时的谢慈功名未成,前程未定,连和娘子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没有底气。” “娘子以为我是看热闹,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娘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才不会唐突。” “后来那盏的灯不见了,我竟悄悄松了口气,那时才知道,自己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原来也会嫉妒,会辗转反侧……” 他低下头,看着她。 “娘子是我在戏弄娘子,可那时的谢慈,除了把娘子放在心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谢慈却没放过她。 “娘子。”他轻声唤她。 李怀珠偏不抬头。 “娘子。”他又唤一声。 李怀珠终于抬头瞪他,月光下的小脸红扑扑的,明明是瞪人的眼神,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吧谢慈看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子方才说《诗经》,”他温声道,“谢某也记得一句。” 李怀珠抿抿唇,“什、什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微微俯身看着她,“谢某今日,便是这般。” 谢慈喉结轻轻一滑,垂眼看着她,“娘子莫要生气了。嗯?”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又磁性的,带一点点沙哑,说出来的语气似乎是恳求,抑或是某种悸动的蛊惑,李怀珠的心跳不听话了,脸烧得厉害,落荒而逃似的往前小跑。 “谁、谁生气了……谢二郎快些走!” 好在谢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走着。 孙大娘子院里的空地上烤炉已支起来了,烟气袅袅往上,旁边案上堆满了腌好的肉,鹿肉切厚片用酱料抓得油红油红的,还有些处理好的野雉、兔腿、五花肉…… 李怀珠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她之前教的法子么,烤肉之前先用酱料腌上,酱料里放点蜂蜜,时不时刷一刷,烤出来香嫩不柴。 “李娘子来了!”孙承朝这边招手,“快来,正烤着呢!” 庆娘就站在孙承身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子,里头都是红红紫紫的野果子,李怀珠认不得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果子个儿都不大,长相也有些奇怪。 “娘子尝尝,”庆娘把篮子递过来,“方才我和承哥从后山摘的,洗过了。” 李怀珠吃了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小小的,核挺大,肉看着不多,却比她想象中的甜一些。 “甜!”她又吃一颗,给旁边的谢慈也拿了一颗尝尝。 庆娘看着二人抿着嘴笑了笑,李怀珠正对上她的笑,脸微微一热。 “那个……”她赶紧转移话题,“那边的冰是做什么用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木桶里装着冰块,块头不大,零零碎碎的,像是用剩下的。 孙承道:“方才做冰镇莲子羹剩下的,扔了怪可惜,就搁那儿了。” 李怀珠惊讶一声——冰! 虽说块儿不大,碎了点,可碎冰有碎冰的用处啊,李怀珠想起前世夏天吃的刨冰,一碗碎冰,浇上果酱、蜜豆、炼乳……这时虽没有炼乳,可溪山这边有果酱呀,那些杏子酱、桃子酱、玫瑰酱可都是自己做的,掺些糖酪浇在碎冰上正好! “厨房里可有刨冰的家什?”她问。 孙承有点疑惑:“刨冰?娘子是说刨匣子么?有是有,但用着费劲,搁库里落灰呢。” “快拿来快拿来!”李怀珠笑到,“今儿正好用得上!” 不一会儿,小厮捧着个木匣子过来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正是宋人常用的刨冰家什,一个木匣上头嵌着铁皮,铁皮上焊着木柄,用的时候把冰块按在铁皮上,转动木柄,冰屑就从孔里漏下来,这种东西时下叫“冰屑刨”,寻常人家用不起,多是专门的甜水铺子里才有,譬如汴京那些夏天卖的“冰雪冷元子”“砂糖绿豆冰雪”,里头的碎冰都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李怀珠把冰块取来,用净布垫着往铁皮上固定住,转动几下木柄,冰屑就哗啦啦落进下面的盆里。 可转了几下,手就酸了。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可真费劲!铁皮上的孔小,冰块又硬,得使好大的劲儿才能刨下来。 她正勉强转着,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木柄。 “我来吧。” 谢慈接过木柄,一手按着冰块,一手转动,李怀珠站在旁边看着。 这双手一接过去,便显出分明的好来——谢慈的手指是修长的,按着冰块的指腹微微泛白,转着木柄的那只手,手背上隐隐浮着几道青筋,细细的,蜿蜒着,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冰屑簌簌地落,溅在他手腕上又化了,直到留下淡淡的水痕来。 李怀珠纳罕,不料这人手上竟有这样的力气,转了这半天,也不见歇一歇,连腕子都不曾抖一下。 这样的手……牵住会是什么感觉呢? 李怀珠一时间莫名想入非非,又立马回神。 几碗冰屑刨好,李怀珠把果酱拿来,每碗舀上两勺,又撒了几颗野果子在上面,红的紫的,衬着白花花的冰,香气也很宜人。 “孙郎君,庆娘,尝尝!” 庆娘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闪忽闪的眼睛立马来了神色,“这个好!冰凉爽口,还是甜的,好吃!” 孙承点头,“比冰镇莲子羹还好吃。” 李怀珠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果酱是我自己做的嘛。” 众人笑起来。 烤炉那边也差不多了,孙大娘子张罗着让大家入座。 李怀珠和谢慈自然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同席的还有孙承、庆娘和孙大娘子,旁边几张大桌是孙家的伙计们的,热热闹闹坐了一圈,不需主人家说什么,已经开始推杯换盏了,李怀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谢慈是不小心加入了人家的团建。 孙大娘子举起酒盏,笑道:“来,今儿高兴,都满上!一来是咱们溪山别业生意兴隆,二来是李娘子来订夏食单,三来嘛——” 她看了谢慈一眼,朝李怀珠笑得意味深长。 “三来是什么就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低头抿了口酒,毫无疑问,她这杯是果子酒,却和店里的果酒不同。 店里的果酒是拿一种花窨一种果,这一杯里,倒像是有好几样果子,一点樱桃的甜,一点点青梅的酸,咽下去,口腔里还有淡淡的杏子味……好喝! 谢慈也举杯,温声道:“大娘子辛苦。” 孙大娘子笑到道,“辛苦什么,溪山别业这边,有的是李娘子的功劳!” 李怀珠忙道:“大娘子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 “嘴动的值钱啊!”孙大娘子笑道,“上回你说的那些点子,什么鱼塘钓台、什么坡地种果树、什么养鸭子养羊羔,如今都做起来了,客人来了都没见过呢……还有这回的夏食单,这几道菜一上,估摸着客人得更多了!” 李怀珠几个想法落实下来,挣得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钓一条鱼,外头市价三十文,这儿收八十,客人们还排着队等竿子,塘边支一把竹椅,泡一壶茶,鱼上不上钩的倒不要紧了,坡上那些鸡天天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天黑了自己回笼,喂都不消喂多少,下的蛋却金贵,青壳的,煮熟了蛋黄流油,一个能卖十文,还有那些小羊羔子,才半人高,蹦蹦跳跳的,客人来了总要抓一把草喂一喂,喂完了便有人问羊卖不卖,宰了吃多少银子云云…… 客人们吃喝玩乐多出来不少花销,孙大娘子这段时间天天跟捡钱一样,笑得越发开怀了。 李怀珠被夸得飘飘然,低头夹了一块鹿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大约从陶渊明那会儿起,诗人们便爱做这个梦了,后来的人,官做得越大,越爱念叨“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可真让他们来种种地、放放牛,怕是一天也熬不住,可若真有个地方,池塘是现成的,鱼是养好的,果树也不用自己栽,只管坐在钓台上吹吹风,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晚上再吃一顿烤鹿肉,那自然是好的,谁不愿意来? 鹿肉烤得真好,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全进去了,咬一口肉汁溢出来,实在是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中天。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果子酒入口甜,后劲不小,喝着喝着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开始晃了。 “李娘子这是醉了。”庆娘笑道。 李怀珠嘴硬,“没醉,就是有点晕。” 孙大娘子看她那样,起身道:“行了,且都散了吧,承哥儿,你和庆娘送李娘子回去。” “不必了。”谢慈站起来,走到李怀珠身边,微微笑道:“我送她回去便好,毕竟住的近。” 孙大娘子愣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对对,你们住一个院子,那是顺路。” 她笑出几分了然的,“……那就劳烦谢郎君了?” 谢慈做叉手礼。 孙承也在旁边笑,李怀珠被他们笑得脸热,可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任由谢慈把她扶起来。 “走吧。”谢慈轻声说。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两人出了院子,才瞧见月亮升到中天了,又大又圆的样子,把整个湖面照得银光发亮,哗啦哗啦的湖水声中,芦苇在风里轻轻晃动,芦花骤起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像覆盖着一些薄薄的雪。 李怀珠步子有点飘,脚下软软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她晃了晃,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臂横过来。 谢慈把胳膊伸到她跟前,小臂平着,离她的手不过寸把远,想让她扶着自己。 李怀珠低头看了一眼,醉意朦胧地笑了。 男人的手温热干燥,修长而清癯,微微的凉,是方才转冰磨染过的缘故。 李怀珠把她的手钻到对方手心里,慢慢展开他手掌的弧度。 谢慈指腹上薄薄的茧蹭在她手指上,微微的滞涩。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融融的像小手炉,还能感觉到他虎口贴着她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脉搏突突跳动,对方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反客为主,手腕轻巧一回转,就是她的手被他握着了。 李怀珠的手在他的对比下竟显得小了,白白软软一团,乖乖躺在了对方的掌心。 啊,原来是非常有安全感的感觉…… 第77章 第77章 翌日, 李怀珠醒来,迷糊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溪山。 昨晚喝了果子酒, 现在头还有些眩晕,李怀珠起床推窗,瞧见窗门外悬板坐着个人谢慈,青衫宽袖,面容肃肃清淡,正在那静心读书。 李怀珠讷讷无言,这画面也太……莫名让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过这写的却是青春年少的人了,又想起另一句——“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这个好像也不太对,人家写的是老夫老妻。 可这会儿她看着谢慈, 就觉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似的。 洗漱净面, 梳好发髻, 李怀珠翻出今儿要穿的衣裳, 藕粉色的小衫子,外罩浅蓝色半臂, 底下系一条同色襦裙,料子都是轻薄透气的薄绢,走起来似是在云间飘忽,左右各戴一对铜臂钏, 裸着两截藕臂。 谢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二郎!” 小娘子嫩生生地笑,双鬟髻比平日精致, 赤-裸的双臂肌肤白里透粉,被淡金色铜钏一围,像新剥的莲子嵌在金环里,软白的面庞上,碎发被湖风吹得轻晃。 谢慈放下书,唇角弯起,“醒了?” 李怀珠点头,走到他身边,谢慈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拉过来,盖住昨夜落雨潮湿的悬板。 “坐。” 李怀珠乖巧坐下,用手挡着阳光看湖水,看水鸟,看远山。 湖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淡香和李怀珠身上的皂角味道,谢慈微微偏头,小娘子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清丽,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着,桃色的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 李怀珠闻到一股甜味。 她转头一看,发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多了一个小瓷瓶,谢慈伸手把盖打开,清甜蜜香渐渐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李怀珠凑过去闻了闻。 “蜂蜜。”谢慈说,“你昨晚喝了酒,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说着,他提起旁边的小茶壶,往一只空盏里倒了半盏温水,又从小瓷瓶里舀了一勺蜂蜜进去,拿小匙子搅了搅,把盏子递了过来。 李怀珠接过盏子低头抿了一口,蜂蜜水温度正好,甜的也正好,似乎是百花蜜。 “时间不多了,”谢慈忽然开口,“一会儿要上山,我给娘子取了些点心来,娘子可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李怀珠愣了一下:“上山?上什么山?” 谢慈微微摇头,无奈道:“小娘子果然忘了。”他说,“昨晚在孙大娘子那边,孙郎君和庆娘约你我今儿一道上山打猎,你亲口答应的。” 李怀珠眨眨眼,努力回忆。 昨晚喝酒烤鹿肉……后来好像确实有人说了什么打猎的事,她当时晕晕乎乎,好像嗯嗯啊啊地应了,可具体说的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我答应了?”她有点心虚。 谢慈挑眉,点头。 李怀珠:“……”喝酒误事啊! 不过转念一想,上山打猎好像也挺好玩的。 “夏天上山能猎着什么?”她来了兴致,“野兔?野鸡?还是鹿?” 谢慈想了想,“这个时节,大约野兔野鸡多些。鹿要往深山里走,不一定碰得上。” 李怀珠又问:“那咱们是一起去,还是分开走?” “一道去。”谢慈说,“孙郎君带了几个熟路的伙计,庆娘也会去。咱们跟着他们走便是。” 李怀珠看看谢慈——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时下男子出猎,通常有两种装束,一种是穿“衲袍”,也叫“窄袍”,袖子收得窄,腰间束革带,若是骑射,还要在胳膊上套“射袖”,牛皮做的,护着拉弓的那只胳膊,另一种是穿“短后衣”,这种衣裳的后摆比前襟短一截,骑马时不会压住,也不像平日穿的宽袍大袖那般飘逸。 可谢慈却还是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这么想着,李怀珠笑了下。 谢慈看她笑的很坏,便问:“娘子笑什么?” 李怀珠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想着,谢二郎这样的能逮着只兔子就不错了。” 谢慈微微挑眉。 李怀珠继续脑补,谢二郎追着一只野兔跑,青衫的袖子呼啦呼啦飘,兔子左躲右闪,他东扑西扑,最后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丛里……那画面太美,她不敢多想。 谢慈看着她的表情,却也不恼,只是弯弯唇角,“娘子这样说,是觉得我不中用?” 李怀珠赶紧收敛表情,正色道:“没有,谢二郎仪表堂堂,气质出尘,一看就是能用脑子打猎的人!”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那娘子可会骑马?” 李怀珠还真没想过这个。 以前在尚食局那会儿,宫里那些小太监们偶尔会偷着骑马玩,她远远看过几回,觉得挺威风的,后来出宫了,有时候跟着孙家的小厮上山采野菜,都是靠两条腿走上去的,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次和马的亲密接触,是有一年去郊外玩,景区里有那种供游客拍照的老马,她被人扶着坐上去,拍了张照片就下来了。 那也算骑马? 李怀珠有点汗颜。 “那个……”她干笑两声,“不会。” 谢慈微微侧过头,往她这边凑近了一点,“那一会儿就跟我走吧。” 他凑得近,近的李怀珠忽然就想起昨晚的事了,月下,湖边,他牵着她的手,那双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她的脸忽热起来,手里的蜂蜜水还没喝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李娘子!谢郎君!起了不曾?” 孙承和庆娘开了院门,后头还跟着三四个小厮,背着弓箭挎着箭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李怀珠一下子就瞧见了孙承身旁的庆娘——乖乖,这还是昨晚那个温温柔柔小家碧玉的庆娘吗? 庆娘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短褐,腰间束着一条革带,把腰身勒得细细的,底下是男人唱穿的裤裙,脚上蹬着一双短靿皮靴,头发也变了,高高束了起来扎马尾,连眉目都英气了几分,整个人飒爽无比,真像换了一个人。 庆娘肩上还挎着一张小弓,整个人笔直站在那,看起来结实又有劲。 李怀珠超她露出惊艳的神色。 庆娘笑了笑,道:“李娘子别见怪,我小时候常跟着大人在山里跑,穿惯了这些。” 李怀珠由衷道:“好看!庆娘你这样像个女将军!” 庆娘脸微微一红,低头笑了笑。 孙承在一旁笑道:“只是她那张小弓,十回能射中三回就不错了。” 庆娘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上回是谁追一只兔子追了半座山,最后空着手回来的?” 孙承摸摸鼻子,哈哈一笑,不说话了。 李怀珠忍不住笑起来,看看孙承的猎户打扮,又看看身边的谢慈,再看看自己。 他们俩纯属业余选手。 孙承看了看他们,笑道:“谢郎君,李娘子,你们这是打算上山踏青呢?” 李怀珠干笑两声:“……那个,我俩主要是去捡蘑菇。” 庆娘也笑了,拉着李怀珠的手道:“娘子别听他的。捡蘑菇才好呢,一会儿咱们一道走?” 李怀珠正要点头,谢慈忽而开口,“无妨,她跟我走。” 孙承把庆娘往旁边一拉,笑着点头说自然自然,一行人出了小院,出了三四个小厮,四个人三匹马,李怀珠翻身上了谢慈的马,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不算陡,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众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众人在半山腰一块平坦的空地上落了包袱,几个小厮正在那儿卸东西,孙承跟几个小厮交代几句,又对李怀珠道:“谢郎君,李娘子,咱们申时正这儿见!你们慢慢逛,我们去那边山里转转!” 说完,他和庆娘一夹马腹,带着几个小厮往林子深处去了。 李怀珠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心里有点羡慕。 人家那才是打猎的样子啊。 再看看自己…… 李怀珠坐在谢慈身前,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来握着缰绳,她的后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坐稳了。”谢慈道,“咱们慢慢走。” 马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李怀珠慢慢放松下来,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谢慈的手臂圈着她,呼吸就在她耳畔,她微微偏头,能看见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勒帛勒出的痕迹刚刚好,显出流畅的线条来。 ——“擘弓露臂条”就是这样吧?是吧?是吧? 李怀珠正胡思乱想着,又被路边的草丛吸引了,不远处的草丛深处,有一小片褐色的东西,伞盖一样撑开着,藏在叶子底下。 “谢二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停一下。” 谢慈勒住马。 李怀珠翻身下马,拨开草丛一看——果然是蘑菇,虽说个头不大,伞朵也嫩得很,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是松蘑的浓郁味道。 松蘑生在松林里,这个时节雨后初晴,正是长蘑菇的时候。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呦,这片林子可不止是松蘑!不远处还有一簇一簇的“雷惊蘑”,也就是后世的平菇,雨后打雷后长得最快,再往那边,枯木桩子上还长着一丛一丛的黄褐色的,现在叫“木菌”,也叫“树鸡”,后世叫“黑木耳”的就是它。 李怀珠高兴得不行。 “谢二郎!”她回头冲他招手,“你快来看!” 谢慈下了马,走到她身边。 李怀珠指着自己的小篓道:“你看,这是松蘑,这是雷惊蘑,这是木菌——咱们虽然打不着猎物,可捡这些回去也能交差啦!”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了,松蘑要连根拔起,平菇要整丛摘下来,木耳采得时候不要掐断根部,留着根还能再长。 谢慈蹲在她旁边,帮着一起采摘起来,小娘子的手又白又细,采起蘑菇来却很干脆,她一边采一边念叨,这个好吃,那个鲜嫩,这个晒干了能存好久…… 李怀珠采完蘑菇,又往远处看了看,那边林子里有几棵野果树,枝头上挂着一串串红红紫紫的小果子。 “还有野果子!”她兴奋地跑过去,“我去看看!” 野果子是山里的棠梨和野樱桃,棠梨小小的,咬一口又酸又涩,得拿回去用蜜渍了才能吃,野樱桃却酸甜可口,这会儿正是好吃的时候。 李怀珠摘了一捧野樱桃,捧回来给谢慈看。 “尝尝!”她递到他嘴边。 谢慈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甜。” 李怀珠有了野樱桃,还有一堆蘑菇,“好啦,够交差啦!” 谢慈眼神微微一顿,李怀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怎么能说交差呢,这不就等于直接说谢二郎打猎不行嘛!男人不能说不行啊……李怀珠心虚地看看谢慈。 谢慈没说话,李怀珠干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谢慈偏问。 李怀珠噎了一下,索性豁出去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谢二郎虽然打猎不行,但是陪着娘子采蘑菇很行啊!这就叫各有所长啊!”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 “各有所长?” 李怀珠被他笑得有点心虚,谢慈站起身来,说:“还有些时间,咱们骑马再转一转?” 李怀珠道:“好啊好啊!” 这回是她先上了马,谢慈翻身上来,依旧是从后面圈着她。 马慢慢往前走,正惬意着,谢慈忽勒住了马。 李怀珠正要问怎么了,就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嘘。”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有动静。” 李怀珠一下子紧张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拱来拱去。 谢慈圈着她,笃定道:“是野彘。” 野彘,就是野猪。 李怀珠知道朝廷对打猎是有规矩的,春夏两季是动物繁衍的时候,官府禁止打猎大型猎物,比如狍子、獐子、熊瞎子这些,可野猪除外——这东西祸害庄稼,毁坏山林,是农家的大害,官府不但不禁,还鼓励猎户多打。 那团黑影慢慢从草丛里露出来。 李怀珠看的一惊。 这头野猪个头不算太大,约莫百来斤的样子,黑褐色皮毛大长嘴,正在那儿拱着什么吃得欢。 李怀珠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了谢慈怀里,“谢二郎……你……你想试试?” 谢慈点头,一只手圈着她,另一只手慢慢摸向挂在马鞍旁的弓。 谢慈的手摸到弓,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娘子,李怀珠紧张得绷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眉眼紧张地颦着,嘴唇紧紧抿着,睫毛却轻轻颤动。 谢慈忽然不想自己射了。 “想不想试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李怀珠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可我、我确实不会。”李怀珠声音都有点抖。 “……没关系。”谢慈循循善诱,“我教你。” 他把弓递到她手里,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半圈着她,虚虚靠在她身后。 “手往上一点。” “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调整着她握弓的姿势,“另一只手,拉弦。” 谢慈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瞄准。”他说。 李怀珠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野猪还在那儿拱着,浑然不知危险降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吓了一跳,手一抖。 飞离的箭忽然射偏了,嗖的一声,擦着野猪的身子飞过去,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惊叫,四蹄一蹬,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哎!”李怀珠懊恼地叫了一声。 野猪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消失在树林里,谢慈一手揽过缰绳,晴光白日下是一张猎猎生艳的面庞,意气风发地问:“想不想要?” 废话!当然想要! 李怀珠用力点头:“要!” 谢慈粲然一笑,像阳光忽然破云而出,“抱紧我!”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谢慈已经一夹马腹。 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一般飞了出去,李怀珠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叶和草叶飞速后退,谢慈俯下身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李怀珠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的马。 风刮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两边的树木嗖嗖地往后飞,马蹄声如雷鸣,她变成了大海上没有小船的失路人,只能紧紧抱着谢慈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敢看。 太快了。 太快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能感觉到马一直在腾跃,在飞奔,偶尔有树枝擦过身边,她吓得一缩,树枝却总在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被什么挡开了。 谢慈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着她,把横生的枝枝叶叶都挡在身外。 李怀珠偷偷睁开一只眼。 谢慈控着马飞驰,紧紧咬在野猪后头,山路颠簸,沟沟坎坎的,可马在谢慈手下听话得像自家养熟了的,该跃的时候跃,该闪的时候闪,该加速的时候绝不迟疑,像是不知哪里来的默契。 前面忽然亮了些,像是要出林子了。 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四蹄蹬得更快了。 “到了。”谢慈说。 李怀珠不知什么到了,却瞧见了前面的木栅栏——不知是哪个猎户留下的,还是官府设的围障,足有一人多高,野猪若是冲过去,钻进了那边的灌木丛,再想追就难了。 野猪显然也看见了那道栅栏,发出一声疯狂嚎叫,拼命往那边冲。 千钧一发之际,谢慈忽松了缰绳,李怀珠只感觉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弓弦震动的声音。 嗖—— 嗖—— 嗖—— 一连三箭,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谢慈的手臂抬起,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出,野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嚎叫,往前冲了几步,身子剧烈晃动几下,却还没倒,转过头来用血红眼睛瞪着他们,低沉地嘶吼着。 嗖嗖嗖又是三箭,这一回箭箭入肉,野猪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马渐渐慢下来,最后稳稳停住,不住地喷着粗气。 李怀珠还抱着谢慈的手臂,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往前看去,那头野猪就倒在七八丈开外的地方,黑褐色的皮毛上血迹斑斑,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可明显已经不行了。 那么大一头! 李怀珠震惊地转过头,看着谢慈。 谢慈翻身下马,站稳了,朝她伸出手。 “来。” 李怀珠扶住了他的手下马,脚都软了,往前去看那头野猪。 近了看更吓人。 那野猪的皮毛粗糙,獠牙从嘴边支棱出来,身上中了六箭,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身下的草地,眼睛虽还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亮了。 谢慈走过来对她轻声说:“离远些。”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蹲下身,从革靴旁拔出一把匕首来。 谢慈握着匕首,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去,别看。” 李怀珠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些皮肉和刀刃摩挲的声音,然后是野猪最后一声微弱的嘶鸣,没声了。 李怀珠转过头来,看见谢慈从野猪脖颈处拔出匕首,眉目和煦道:“有的猎物会装死,等人走近了再暴起伤人。”他补这一刀,是怕它突然起来吓着小娘子。 李怀珠心砰砰跳得厉害。 天爷啊。 这人…… 她看着他,忽觉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马忽从树林里冲出来,马上的人正是孙承、庆娘,还有两个小厮。 孙承刚才听见一阵嘈杂乱响,被吸引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头野猪。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孙承翻身下马,围着野猪转了三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崇拜,蹲下来扒拉野猪身上的箭,“六箭全射在要害上!谢二郎好骑射!” 庆娘也下了马,看着谢慈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谢……谢郎君,这……这是您射的?” 谢慈微微点头,笑了,“运气好。” 运气好?! 庆娘纳罕道:“谢郎君可别谦虚!看看这箭的落点,肋下三箭,脖颈两箭,心脏一箭——这是运气好?!” 谢慈一笑——没办法,不想在心爱的小娘子面前丢脸,就是要出些力气的。 谢慈低头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又擦干净手上的血,走到李怀珠身边。 “吓着了?”他轻声问。 李怀珠抬头,又摇头,脸有点热,“没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太厉害了? 觉得你太好看了? 觉得你太让人心动了? 即便厚脸皮如李怀珠也说不出来。 谢慈从怀里掏出汗巾覆在她额上,轻轻给她擦汗,“……定然是累了,出了这么多汗。” 李怀珠看着孙承、庆娘和那两个小厮的看天看地的表情,感觉到了十分的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她想伸手去接,谢慈却避开了她的手,继续给她擦了几下。 “别动。马上就好。” 李怀珠只好如芒刺背地站着。 孙承绕着野猪来回转圈,“……百十斤的野猪!这要是抬回去大姑母得高兴坏了!今晚有野猪肉吃了!” 庆娘在旁边笑,拉着李怀珠的手小声道:“李娘子,你可真是捡着宝了!” 李怀珠看着低头收帕子的谢慈,也凑到庆娘耳边小小声:“是自然——不过他碰到我也是捡着宝了呀,便宜他了。” 庆娘一怔,两个小娘子脸对着脸,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第78章 第78章 午后的日头渐渐高起来, 山林里的蝉也被热醒了,吱吱叫的人脑仁儿疼, 天气太热,孙承提议往林子深处走,谢慈牵着马,让李怀珠坐在马背上,他在前面握着缰绳慢慢走,林间的清风吹过来,果然凉快许多。 下午, 好消息终于来了——庆娘和孙承打到了野雉野兔。 李怀珠听见远处一声欢呼, 循声看去,就见孙承举着弓一脸得意站在那儿,脚边躺着一只野鸡,羽毛斑斓,尾巴长长的还在扑腾, 庆娘过去快快把野雉双脚绑住, 吊着提了起来, 朝李怀珠扬了扬。 “李娘子!谢郎君!看!” 傍晚时分, 折腾的灰头土脸的一行人下了山,路过近处大大小小的院子, 李怀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和谢慈,住在一个院里。 一个院子,两间房。 之前倒没什么,可今日她要洗澡换衣裳, 他也要洗漱收拾,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李怀珠当然知道谢慈是君子, 肯定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可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纠结着,庆娘栓了马,从不远处朝她走过来。 “李娘子!我那边院儿里要烧水沐浴了,要不你过来一起,院里只住着大姑母和几个女眷,比你们那边方便些。” 李怀珠连忙点头:“好啊!”她正愁这个呢! 庆娘抿嘴笑,过来拉着她的手,“谢郎君,人我先借走了啊,一会儿还你。” 谢慈微微一笑,颔首。 李怀珠被他笑得脸又热了,赶紧跟着庆娘走了。 庆娘住的那个院子比李怀珠那边大不少,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着孙大娘子、庆娘,还有几个来溪山游玩的官宦女眷,她们到院子的时候,净房里已备好了两个浴桶,中间隔着一道竹帘子,李怀珠和庆娘一人占了一个浴桶,泡进热水里。 水温正好,热气蒸腾,李怀珠靠在桶壁上,揉着发酸的小腿,“真舒服。” 庆娘隔着帘子笑:“是吧?我就说咱们这边好,洗着还能说说话。” 李怀珠和庆娘都不是要人伺候沐浴的人,提来的热水放在旁边,便叫小鬟们都出去了,两人隔着帘子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聊着聊着,就从京中各处好玩好吃的,聊到了情情爱爱上头。 许是隔着帘子看不见脸,许是热水太舒服让人放松了警惕,庆娘说起话来比平时大胆了许多。 “我跟承哥啊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李怀珠挑眉:“青梅竹马?” “算是吧。”庆娘说,“我爹娘走得早,兄弟姐妹也没留下,叔叔伯伯们都不想管我,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一个人守着间破铺子,连饭都吃不上。” “承哥儿家的打火店就在我家铺子旁边,他比我大几岁,虽说也是个命苦的,父母去的早,不过他那时候已经过继给大姑母,跟着他三伯父做事了,他看我一个小姑娘可怜,就偷偷给我送吃的,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庆娘趴在浴桶边上笑着,“你别看他现在一副憨厚稳重的样子,承哥儿小时候可傻了。有一回给我送吃的,被他伯父发现了,问他是给谁的,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被他伯父追着打了半条街。” 李怀珠忍俊不禁,“后来呢?” “后来他家里人就知道我了啊,老人家心善,看我一个人可怜,饭点儿让我去他家打火店里帮忙,吃完饭就让我回自家铺子糊纸灯……那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捅破窗户纸的时候,我十三,他十六。”庆娘想到什么,忽而笑了下,“是他先开口的,明明我就是做灯笼的,他偏偏那年又给我送了一盏灯笼,傻不傻?说是七夕节买的,让我晚上提着出门玩,我说我一个人不出门,他说那就挂在门口,让过路的人都看看,这家的姑娘有人惦记了。” 李怀珠问:“后来呢?” “后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庆娘说,“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他守着他家的打火店,我守着我家那间小店,他每天忙完了就过来看我,给我带吃的,帮我把铺子里归置归置,晚上再回去,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真好啊……” 知根知底青梅竹马,多安心。 庆娘却说:“好是好,可也有不好的时候。” “怎么说?” “他太忙了。打火店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姑母把店开到了汴京,他伯父把徽州那边的好多事都交给他了,二姑母又入了宫,成了女官,徽州那边许多人家都去打听孙家,男男女女的慕名而去的就有不少,有时候我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他人,就容易一个人胡思乱想。” 李怀珠想了想,明白了,“你是怕有……” “怕这些去孙家的人知道他是大姑母的子嗣,知道他是二姑母的侄儿,就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他,或者帮他相看更好的人家,虽说承哥儿家里并不显贵,但比起我家绰绰有余,”庆娘说,“我也怕他见了更好的,就不记得还有个我等着他。” 李怀珠自然明白。 “可他不是那种人,我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头不安是另一回事。怕是没人知道,他这回来汴京之前,我跟他闹了一场。” 李怀珠好奇:“闹了一场?” “嗯。”庆娘说,“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我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去孙家闹个不休,把他送我的灯笼挂在打火店酒旗旁,每日请人去唱莲花落。结果和他闹完之后,整整三天承哥都没来找我,我也不敢去找他,我以为他生气了,就要这么走了。那三天,我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没敢见人。” “结果呢?” “结果第四天早上,我就听见窗户响。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贼,结果窗户一开,钻进来一个人——” “孙郎君?!” “嗯。”庆娘说,“他把我俩的事情告诉了他的伯父伯娘。” “他那天听我骂完,连夜就骑马去找他伯父了,徽州到乡下一来一回百多里路,承哥在伯父跟前跪了两天,挨了骂,求了情,总算把我俩的事跟他们先说妥了,回来的时候马都跑死了。回来发毒誓,他跪在我面前,对天发誓,说他孙承这辈子,要是敢负了我,就让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下辈子当猪当狗……” 李怀珠听得目瞪口呆。 “他还说回老家是去拿东西的。”庆娘说,“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说往后他就是我的,我想让他回来他就回来,不想让他回来,他也赖着不走了。” 李怀珠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庆娘道:“他亡母的玉镯,还有他的身契。” 李怀珠咋舌。 “他说打火店的生意是他家的,可他也是我的。他把身契给我,就是说往后他做的每一件事,赚的每一文钱,都跟我有关系。他要是敢负我,我拿着这张身契,可以去官府告他,可以让他倾家荡产,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李怀珠想起孙承憨厚的脸,永远笑眯眯的样子,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也会做这么莽撞的事,百里路跑个来回,就为了回来发毒誓,把身契交给心爱的姑娘安心。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他留下了。”庆娘微微一笑,“留了一晚上。” 李怀珠脸一怔,隔着帘子,她好像看见庆娘也仰在了浴桶里。 “李娘子,”庆娘道,“我从小一个人长大,没人教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只知道,这个人对我好,我也喜欢他,我就不想让他走。” 上辈子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李怀珠,心却没出息地跳了起来。 庆娘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说,“其实我觉得我做的没错,他来汴京之前,我不就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么?结果他把身契给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有花堪折直须折’。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趁着人还在身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怀珠被她说得脸更红了,“庆娘,你很勇敢……” 庆娘笑起来,“不勇敢又能如何呢?我从小没人管,最烦那些规矩。我只知道这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不容易,遇见了,就要抓住,抓住他,抓住他的心,抓住他的人——” 她笑得有点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抓住。” 李怀珠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 而庆娘听她在水里冒泡,笑得更灿烂了。 “李娘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谢郎君也是个好郎君,你们俩明明互相喜欢,偏还在这儿端着,叫旁人都替你们着急。” 李怀珠从水里冒出来,弱弱反驳,“我真没端着……” 庆娘叹了口气,“李娘子,其实承哥刚去来汴京那会儿,我也怕,可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走了?怕他就不变心了?所以,与其怕这怕那,不如抓住眼前。他来我就好好待他,他走我就好好送他。他在的时候不留遗憾,他不在的时候,我也……我也问心无愧。” 想了想,李怀珠觉得庆娘说得对,她是想得太多,总想着要留后路,总想着要能脱身,总想着万一有一天不好了怎么办,就从来没想过,万一有一天,真的好了呢? 她隔着帘子,看着庆娘朦胧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 “庆娘,”她轻声说,“我是个商女,什么事情都容易看成是生意,总担心‘得不偿失’。” 庆娘却反问,“这事本不在商女不商女,只是在乎才会怕失去,可如果因为怕失去,就不敢去在乎,那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也是啊,李怀珠想起谢慈,他给她送的金花,他半跪在她面前,他牵着她的手,又想起他策马如飞,却在她面前温温柔柔问是不是吓着了。 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庆娘,谢谢你。” 庆娘笑一下,“谢我什么?” 隔着帘子,两个姑娘都笑起来。 孙承第一个把自己拾掇利索,回到院里,支唤人收拾野物。 野猪是最大的麻烦——百十斤的大家伙,四个人抬都费劲,小厮们一进院门就嚷嚷着叫人,不多时便来了三四个壮实的男子,该扛的扛,该抬的抬,把野猪弄到后厨去了。 野猪皮是要留的。 孙大娘子亲自过来看了,啧啧称赞了一通,说野猪皮子又厚又密,硝好了能做靴子或者臂缚,獠牙打磨打磨能做挂件,或嵌个刀柄,肉就更不用说了,打他们一回来,后厨里就热火朝天的,几个帮厨的娘子把野猪大卸八块,里脊肉最嫩,留着做肉丝肉片,五花三层的切成厚片晚上烤着吃,腿子肉炖着吃或是剁馅吃,排骨砍成段跟蘑菇一起炖汤…… 还有些边边角角的,李怀珠让人剁碎了拌上调料,灌进肠衣里做成香肠,挂在灶上熏着吃。 那边孙承和庆娘去处理他们的猎物。 两只野雉和野兔也肥得很,剥了皮,开了膛,洗干净了,一只准备红烧,一只准备直接靠,野鸡毛拔了,内脏掏了,抹上盐和香料,用荷叶包起来,外头糊上黄泥,准备做叫花鸡——这法子还是李怀珠教的呢。 李怀珠在后厨先把那几样蘑菇拣出来。 松蘑是最多的,这种蘑菇香气浓郁,最适合炖汤,她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用小刀削掉根部的泥土,放在一旁浸泡着,雷惊蘑就是平菇,肉质厚嫩,炒着吃,或直接做成炸的,于是就把它们撕成小片,大的撕成三四片,小的就留着整的。 木菌摘掉根部的硬蒂,撕成小朵,和胡瓜一类的凉菜拌着吃最好,加点蒜末、醋、酱油、香油,再撒点葱花…… 正忙活着,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李怀珠一偏首,谢慈正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 “忙完了?”李怀珠问。 谢慈抿唇:“沐浴过了,换了身衣裳。”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不是早上那身青衫了,轻薄的布料显得人更清瘦了,头发也重新束过,淡淡的皂角香,又腹诽这人怎么洗个澡都能更好看? 李怀珠指着蘑菇一样一样给他介绍,这个是松蘑,这个是雷惊蘑,这个是木菌…… 谢慈蹲下身来,和她一起把木耳摘干净,庆娘那些话还在李怀珠脑子里转悠——有花堪折直须折,她深吸一口气,肚子很配合叫了一声。 院子里摆了案来,上头最显眼的是叫花鸡,旁边是一大盘烤野兔肉,野猪倒是做了好几样,肋条烤了一盘,五花肉切成厚片跟山里的野葱一起炒了,排骨炖了蘑菇汤,上头还撒了些葱花和枸杞。 李怀珠采的那些蘑菇也都在桌上。 松蘑用来炖了鸡汤,和野雉正好炖得金黄,雷惊蘑撕成小片,裹了面糊糊炸的金黄,木菌焯过水拿蒜末、醋、酱油拌了摆在小碟里。 孙大娘子前头还忙活着,便不一同吃了,庆娘便张罗着摆筷,李怀珠笑着应了,孙承在旁边招呼:“来,都坐下!谢郎君坐这边,李娘子坐一旁——” 庆娘拉着李怀珠在谢慈身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案子坐了,孙承已经动筷,撕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这鸡做得好!” 庆娘笑他:“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法子。” 李怀珠笑一笑,低头喝了些松蘑鸡汤,汤一入口,自己也点了点头,嗯,松蘑的香气浓郁,鸡肉鲜味也足,两样加在一起是很醇厚又很清亮的鲜。 谢慈筷子落得最多的,却是椒盐平菇。 孙承那边已经啃上排骨,“这排骨炖得好,肉脱骨了汤还这么清……” 庆娘给他递帕子:“擦擦嘴。” 孙承接过来抹了一把,又夹烤五花肉,肉一类的烤得正好,蘸着椒盐吃,外头微微焦的有些脆,孙承嚼着嚼着,又道:“对了,大姑母说野猪既是谢郎君打的,得给谢郎君带些回去,肋条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还有半扇排骨,里脊和五花也都装上。谢郎君回城的时候带着,给府上亲友也尝尝。” 谢慈微微颔首:“多谢。” 李怀珠假装喝汤。 回城,她怎么没想起这茬来,谢慈是来休沐的,明日就该回去了,翰林院那边还忙着,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溪山。 她瞥他一眼,刚听了一番热血沸腾的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撤了席,孙大娘子那边的宴席也撤了,便让人把准备好的野猪肉提来,孙承叫小厮们一同给他送到溪山口,谢慈又谢过,李怀珠正站在一旁,月色底下,小娘子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神情。 “我送二郎。”她笑着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一墨早就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着,车旁挂着一盏灯笼,李怀珠送到马车旁,站住了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回去吧。”谢慈微微一笑,说,“夜里风凉。” 月色底下,谢慈的面庞柔和,像笼着一层薄纱,眉眼温温润润的。 李怀珠迟疑道:“谢二郎,你……” 谢慈看她欲言又止,眼神软了软,离她更近了些,“娘子想说什么?” 李怀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都沁出汗来,“现在才走,什么时候能到内城?”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谢慈从前读词,只觉古人遣词造句太过用力,离别而已,又不是生死,何至于写得这样凄凄切切? 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分别是这种滋味,哪怕只是隔着一道城门,哪怕几日就能再见,他心里还是舍不得。 当真是舍不得。 “子时前一定能到,不必担忧。”谢慈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刚洗过的长发,“娘子头发还没干透,早些回去,莫要着风了。”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经收回了手。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他忍着想替她拢到耳后的冲动,只是笑了下。 “没关系。” “你我,来日方长。” -----------------------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真不好意思,这几天不太舒服,可能会晚更新! ---------- 欢迎大家来玩,此章继续小红包~ 第79章 第79章 李怀珠从溪山回来, 已经快五月底了。 道旁的柳枝子都晒得打卷儿,李怀珠在车里后背的衣裳都要湿透了, 车才到,拎着小包袱跳下车,就听见店里的说笑声。 “娘子回来了!” 李怀珠刚进门,团娘一下就瞧见她了,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娘子晒黑了, 也瘦了!” “哪有这么夸张, ”李怀珠捏她的脸,“才七天,又不是七年。” 晌午饭点过去不久,店里还坐着两三桌客人,对面街上的商户钱大娘子带着她家小孙女来吃小食, 小娘子脆生生喊“李娘子好”。 李怀珠走过去弯下腰, “小阿媛今日吃了什么呀?” “吃了炸牛乳!”小姑娘笑着。 “可不, 娘子店里的炸牛乳满汴京找不出第二家。”钱大娘子笑道, “娘子这出门好几日,阿媛天天念叨, 说李娘子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怀珠得意得不行,觉着一个老板娘能做到自己这份上,给食客们这么惦记着, 足够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怀珠往后院走。 几日不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就长得绿叶稠密了, 挂了青青红红小果子,宋人爱种石榴,李怀珠觉得刘子翚诗里的“庭榴结实垫芳丛”,大概就是这样的,鱼来趴在树荫下,听见李怀珠蹑手蹑脚的动静,耳朵动了动,却并不睁眼睛。 李怀珠一下子扑过去,揉揉它的脑袋,“鱼来!想我没有?” 鱼来懒洋洋“喵”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蹭完了翻个身继续睡,还是老大爷样。 李怀珠被它这幅小样迷的不行。 团娘端了个青瓷小碗来,“娘子,这是今儿早上恒奴哥请大家吃的酥酪,还剩这些,冰凉凉的,你要不要用些?” 小碗里的酥酪表面白白一层,面上撒着坚果碎碎,还浇着一小勺蜂蜜。 拿小匙子舀了一角,酥酪又凉又滑,从舌面上淌过去留下浓郁的奶香,杨万里写酥酪,说是“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李怀珠觉得这诗写得好,夏天的酥酪这不就是这个子味儿么,再来多一些浓厚的滋味,就可以比得上后世的奶油冰激凌了! “好吃!”李怀一边吃一边往后厨走,恒奴就在灶前忙活。 大热的天,灶间跟蒸笼似的,恒奴后背都湿透了,手里还握着锅铲炖肉呢,脸上汗涔涔的,李怀珠瞧见他额上多了一颗青春美丽疙瘩痘。 她忍住笑,“这怎么弄的?” 恒奴抿了抿唇,旁边摘菜的桃娘憋不住笑,“娘子不知道,娘子不在,店里的事都是恒奴哥管着,又要掌勺又要对账又要盯着前头,天天忙到半夜,脸上就是这么累出来的!” 李怀珠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头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歇歇。” 恒奴却不纠结那些,让桃娘接手锅上,把李怀珠叫到了前头,“娘子回来了正好,这几日的账对对,还有酥斋那边的账,前日那边就送过来了,都压在柜上了。” 李怀珠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行,晚些时候我慢慢看。” 她又往后院走了几步,就瞧见阿舟和阿扶正蹲在廊下,一人面前摆着一筐萝卜,手里握着把小刀,正低头刻着什么。 阿舟先看见她,蹭一下站起来,“娘子娘子!你看!” 是一朵萝卜花,花瓣薄薄的,雕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只是有一片花瓣厚了点儿,瞧着有点歪。 “我雕的!”阿舟一脸得意,“恒奴哥教我的,说往后摆盘能用上!” 李怀珠笑着拍手,“不错,有模有样的!” 阿扶也站起来,手里也捏着一朵,比阿舟那朵规整匀称。 “阿扶这朵更好看!”李怀珠接过来,“这上面的花纹怎么弄的?” 阿扶笑了笑,“拿小刀划的。” 李怀珠正要夸他,余光瞥见院里多了个东西,是个一米多高的木桩,钉在了墙角边上,瞧着像是被人打过很多回了,阿舟嘴快道,“这我哥买来练拳用的,每日早起都要打几趟强健体魄……娘子你看他手上,都打出茧子来了!” 李怀珠只笑着,挑眉,“……只是强健体魄么?” 阿扶瞧她一副略有深意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李怀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屋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去柜上坐了。 面前是两本账,一本是食肆的,一本是酥斋的,从头到尾对一遍,这个月生意还是很不错的,流水比上月同期还多了两成,酥斋那边新招的人也上手了,定胜糕和小八件卖得最好,李怀珠把这几日的进出项都理了一遍,算完账,又想起一桩事来——快到月底了,两间铺子的税钱又该预备了。 大宋的商税分两种,一种是“过税”,行商贩货沿途交的,另一种是“住税”,坐贾在店里卖货交的,货价约莫就是百分之三,像她这样的就是住税,虽说朝廷定的税率不高,可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市利钱”“事例钱”,算下来也不少。 她拿着笔算了算,食肆这个月流水大概一百五十贯上下,按三十税一,得交五贯左右,酥斋也得四贯,再加上例钱……李怀珠把数记下来,想着明儿个去把税钱备好。 两本账都对完,晚食的客人已经上门了,竹帘子哗啦哗啦,团娘和桃娘进进出出招呼,恒奴和阿扶在灶间忙着,阿舟端着盘子上桌,李怀珠放下账本,觉得小腹隐隐坠了坠。 她算了算日子,好像这几日该来了。 上辈子她就这毛病,每个月那几天来之前小腹总要坠坠的疼,人没精神,这回连着赶路奔波,怕是累着了,感觉比往常更明显些。 她揉了揉小腹,想着去前头看一眼,没什么大事就早点歇着,刚站起身,就听见前店的声音。 “郎君是寻人还是用饭?” “请问李娘子可在?” 李怀珠蹭一下站起来,一掀开帘子,就瞧见门口那个人。 李苦禅身着青灰圆领袍衫,腰间系着革带,眉眼柔和,正微微笑着和团娘说话,他闻声看见她,眼睛弯了起来。 “怀珠。”他唤了一声。 李怀珠几步走到他跟前,笑了,“得空出来了?还是宫外又有什么事情?吃饭了么?前面说话不方便,还是和我去后院?” 李苦禅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笑起来,柔声道:“怀珠,你瞧这是谁?” 他微微侧了侧身,往身后递了一眼。 李怀珠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李苦禅身后是个年轻的姑娘,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半旧襦裙,面庞白净,眉眼生得清秀,怯怯地垂着眼,不太敢抬头看人。 “……晴、晴环?” 那姑娘听见自己名字,忽的看向李怀珠,眼眶一下就红了,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哽咽。 “李娘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似乎有些不大利索,身子微微一歪,李怀珠赶紧扶住她,这一扶,她才感觉到晴环身子有多单薄。 “别站这儿,”李怀珠喉咙也有点紧,“跟我去后面说话吧。” 小院子里石榴树影子铺了一地,晚风终于有了点凉意,李怀珠让两人在廊下坐,又让团娘端了壶凉茶来,自己去拿了几碟点心,晴环坐在那儿,李怀珠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晴环,”她放柔了声音,“抬头让我瞧瞧。” 晴环慢慢抬起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子……”她哽咽着,“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李怀珠已经忘了当时自己出宫时有多高兴,却已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晴环伏在她肩上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抽噎着直起身来。 李怀珠从碟子里拿起一块定胜糕,睇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 “好吃……”晴环嚼着糕,眼泪又下来了,“娘子做的点心还是这么好吃……” 李怀珠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李苦禅温声道:“今儿是宫里放人的日子。” 他说的“放人”,就是宫女汰换出宫,这种事在宋时不算稀罕,遇上皇子降生、太后寿诞、或是天灾禳祸,官家便会下诏放一批宫女出宫,今天是嫡皇子百日,官家便下令选一批体弱有疾的宫女赦免出宫。 “晴环是孙司膳亲自报上去的。”李苦禅说,“司膳打点了,本来是今儿晌午出宫,我怕晴环找不到这边,便让她在宫门外等着和我一道来。” 李怀珠想起从前在尚食局的日子。 那时候她比晴环早入宫几年,已经是孙司膳手下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晴环是新来的,分到她手底下,小姑娘做事认真,一板一眼的,从不偷奸耍滑,后来李怀珠被黜落出宫,如今再见面,小姑娘小酒窝没了,脸也瘦得失了形,该是在宫里担惊受怕的。 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多吃点,瞧你瘦的。” 晴环乖乖点头,李怀珠这才注意到她坐着的姿势,又想起方才晴环走路时的样子,知道这估计是因为在宫里挨的板子留下的病根还没好…… “恒奴!”她朝灶间喊了一声,“加几个菜,今儿有客人。” 恒奴在里头应了,不多时上了几个菜来,蒜泥白肉、凉拌胡瓜、冬瓜老鸭汤,还有一盘菠菜炒鸡子,李怀珠招呼着二人动筷,让晴环以后就留在她这边,一切都有李怀珠照顾着。 晴环听了,却似不敢相信,“……娘子、娘子是说要我留下?” “怎么,老师没同你说么?”李怀珠一怔,又明白过来,知道这是司膳让她自己做人情,心里一暖,道:“老师前些日子过来了一趟,专门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满口应下让你留在我身边,却还没问过你的想法。” 晴环的老家在淄州一个叫柳泉的小地方,她爹是个穷秀才,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后来病死了,她娘改嫁,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嫌她卖不出好价钱,转手卖进了宫做粗使,一个老太监看她模样周正,七拐八拐地将人分到尚食局做洒扫,后来被典膳多看了两眼,后来便又到了李怀珠身旁……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能过的衣食无忧了,谁知道后来又遭了祸事。 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下来,晴环到现在左腿也不太能使劲儿,赶上阴天下雨,偶尔还会腿痛。 出宫的事是司膳把她叫到跟前说的,老师说的隐晦,旁的一概没说,只当着人斥她平日当值不上心,实在不适合在宫里混日子,晴环是个实心眼的,还真以为是老师厌弃了她,谁知道原来早就已经给她铺好了出宫的生路,那些话是不让旁人抓小辫子的…… 晴环心中一时愧疚难当,两行清泪留下,“……晴环自小孤苦无依,还请娘子留下。” 李苦禅在旁边看的也不是滋味儿,连连给二人斟了杯酒水,说了些劝慰人的话,三人一同举杯,庆祝新的日子这不就来了,言语间轻松打趣,终于让晴环笑了出来。 李苦禅也是从苦日子熬出来的,这回出宫,也是为着另一件事。 他的上司是内侍省老资历的都知,这些年攒了些钱,想在京里置处宅子,从去年开始到现在看上的好几处,让李苦禅这几天帮他跑几趟,瞧瞧哪处能定下来。 李苦禅大概知道这几处宅子,感慨道:“京里的房屋可是真贵啊。” 这话一说,李怀珠可就来劲儿了。 宋时的房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翻过历史,知道真宗时的李沆李宰相,当了十几年官才在开封买了处宅子,还是“仅庇风雨”,寇准的当了四十年官最后连处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上,以后神宗朝开封的房价更要涨,沈括不就说过开封“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一间破屋子,动辄几百贯上千贯。 若是要在马行街、州桥那样的热闹地段买房,一间像样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李怀珠每月能挣一百五十贯上下,一年下来,不吃不喝,能攒一千八百贯,三五千贯的房子,得攒好几年,这还是她如今生意这样好的情况下。 李怀珠越想越羡慕,嘟囔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房子……” 李苦禅笑道:“你如今这生意还愁买不上房子?” 李怀珠耷拉眼皮,“差得远呢。京里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一点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晴环在旁边一愣一愣的,“三、三五千贯?” “可不嘛!”李怀珠很坦然,也很怅然,“慢慢攒呗……” 正说着话,前店团娘过来了:“娘子,一墨小哥来了!” 李怀珠往她身后看,一墨几步过来行了个礼:“李娘子果然回来了!” 李怀珠笑了:“你家郎君呢?” 一墨嘿嘿一笑,“我家郎君今儿过不来了,王相公府上设宴,请了好些翰林院的同僚,郎君推脱不得,特让小的来跟娘子说一声。” 李怀珠点头:“知道了,劳你跑一趟。” 一墨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苦禅等人走了才问:“这位是谢二郎的人?上回我来的时候还说要再看看,如今瞧着是定下来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便含糊道:“……算是吧。” “谢二郎?”晴环小声问:“是今年的状元郎吗?” 李怀珠一怔:“你怎么也知道?” 晴环笑了笑:“在宫里的时候听人说过,说今年的新科状元生得极好,学问又好,是个难得的,我还听孙司膳念叨过这位郎君呢……”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 李苦禅笑起来,举起酒盏:“恭喜啊!” 晴环也跟着举起盏,三个人又碰了一回。 吃了茶饭说了话,李苦禅还要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李怀珠把人送走,店里已经打烊了,李怀珠带着晴环去东厢,把屋里收拾好,让人先安稳住下。 李怀珠洗漱完,换了衣裳出来,今日的月亮好明亮。 鱼来正趴在廊下吃食儿,旁边蹲着个宽肩窄腰的阿扶,他像是刚打完拳,脸上汗津津的,手里端着个碗,在把剁碎的鸡肝喂给鱼来。 李怀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扶,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阿扶的手顿了顿,思忖半晌,道:“……没有。” 李怀珠笑了,这人还是那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想了想,索性把话说开了。 “你和你阿弟以前在拳馆待过,这事儿我知道,陈大人那边缺人想招你们过去,我也知道。” “以前你们有仇家盯着不敢动,如今仇家倒了,你姐姐的案子也快结了,你们想为自己重新打算,这很正常。” “……娘、娘子。” 李怀珠接着说:“你不说,是不是觉得我帮了你们,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阿扶迟疑着点头,李怀珠叹了口气,“阿扶,你们小时候为什么去拳馆?” 阿扶怔了怔,“……因为喜欢。” “那不就行了。”李怀珠说,“你和阿舟喜欢拳脚功夫,又有这个本事,陈大人那边正需要你们去身边,既然想去,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阿扶低着头,眉目犹豫严肃,“这怎么能一样,当时还有阿姐……” 阿姐从前总说他们喜欢就去,练好了往后不吃亏,可现在……现在店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李怀珠当初收留了他们兄弟,帮他们安身,替他们出谋划策,如今姐姐案子能翻过来,虽然陈大人前几日趁着小娘子没回来,又来跟他畅谈了一番“人生”,但这时候说要走,他们算什么? 阿扶攥了攥拳,又松开。 李怀珠看着他。 她当然明白阿扶的意思,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人强留下来。 在店里干活是活路,可去了陈衍那边,可能就是另一条路了,禁军也好,殿前司也好,哪怕只是个跑腿当差的,往后说出去也是吃皇粮的人,阿扶和阿舟有这个本事,她凭什么拦着? 况且陈衍既然看中了阿扶阿舟,想必也是信得过的,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朦胧的月光照在脸上,李怀珠素来不喜爱这样有口难言的悲伤气氛,今夜晴环哭了一场就够让她难过的了。 她忽然歪着头看阿扶,莞尔道:“其实我也比你大。” 阿扶一怔,又听李怀珠笑道:“……弟弟跟姐姐说话,还用得着这么见外?” 第80章 第80章 人活一世, 总能遇上几个贵人。 李怀珠这辈子运气着实不算差,虽小时候吃了些苦头, 可这一路走过来,遇上的好人还是比坏人多得多。 李怀珠觉得自己头一个贵人就是李苦禅,刚入宫的日子苦,俩人从战友到好友,多年相识早已不是泛泛之辈,孙司膳是她第二个贵人,把她从一个苦役宫女提到了掌膳宫女, 再到待封女官, 一步步全是老师在前头领着,教她手艺、做人,教她在深宫里活下去的本事。 她本也沿着老师走过的路,当女官等致仕,谁知道半道上出了岔子, 蓁美人把她从宫里黜落出来。 说起来, 蓁美人也得算是她的贵人吧? 虽说人家本意是想撵走她这个碍眼的, 好把自己妹妹弄进宫来, 可结果是李怀珠因祸得福,从四方天里逃出来了。 出宫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孙大娘子帮她得了第一笔创业资金,泰安伯帮她开拓了开店的名声,祁檀让她得到了扩大店面的银钱,陈衍帮她的酥斋一战成名, 孙承帮她开了汴京第一家分店,庆娘帮她去除了感情路上的心魔,还有恒奴、团娘……哪一个不能让她叫声贵人? 所以, 李怀珠很懂,有时候随手让别人拉一把,可能就是的一辈子。 而且机会这东西,错过就错过了。 跟阿扶说开之后,知道了俩人的纠结和心之所向,李怀珠琢磨了这事儿。 她得想个法子,让陈衍收人收得顺理成章……思来想去,还是得给小侯爷砌台阶,毕竟陈衍明里暗里找过阿扶阿舟好几回,兄弟俩都没松口,李怀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万一自己带着阿扶去说项,陈衍再拿个乔、摆个谱,或是觉着抢了她的人,两边尴尴尬尬的不好说话。 就想着得迂回一下,最好是对方收的甘之如饴,兄弟俩去的无牵无挂,也算李怀珠给俩兄弟的人生垫的第一块砖了。 过了几日,李怀珠去酥斋对账,把税钱拢一拢,就瞧见了订单的册子。 酥斋如今生意好,订单也多,除了散客,还有好些府上的人专门来订点心,逢年过节府里办事的事项,李怀珠翻了翻这几日的单子,陈家订了两匣定胜糕、两匣云片糕、一匣小八件,后面跟着一水小字注着“府上送礼用”。 另一张单子是王郎君府上的。 王郎君就是陈衍手底下那个不对付的主儿,姓王名邕,订的也是酥点,一匣大八件、两匣云片糕,注着巳时三刻,永宁坊甜水巷,角门接。 永宁坊? 李怀珠微微挑眉。 永宁坊在皇城根下头,是比朱雀街还要紧俏的地段,住的不是勋贵就是高官,一栋宅子没有万儿八千贯下不来,王邕一个殿前司的,哪买得起那儿的宅子? 那就是给别人订的。 李怀珠又把王邕以前的订单翻出来对了对——从两个月前开始,王邕每隔十来天就往永宁坊订一回酥点,回回都是同样的几样。 李怀珠把单子放下,问旁边正在整理点心匣子的小姑娘。 “莫娘,永宁坊的单子是咱们自己去送的?” 莫娘应了一声,笑说是呢。 这姑娘是徽州人氏,说起来跟孙承还是老乡,做事利落,学东西又快,没俩月就把酥斋这边摸清了,如今伏娘她们回了孙家,李怀珠就让莫娘顶了上来,里里外外都是二把手,俨然是半个小店长了。 “是,永宁坊那边头一回是王郎君府上亲自来订的,说往后每旬送一回。” 李怀珠问:“去送的时候,可见着的是谁?” 莫娘思忖道,“没见过正主儿,只觉着应当是宫里什么人,每回到了那边,角门都有男子在等着,瞧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公公。” 李怀珠纳罕,笑问:“你怎么知道是小公公?” 莫娘道:“宫里出来的人走路跟旁人不一样,步子小,腰板直,说话嗓子尖细,头一回我还不晓得,后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听出来了。” 李怀珠福至心灵,了然一笑,这事儿怕不是有门了…… “莫娘,”她道,“那今儿陈家和甜水巷的点心,都我亲自去送。” 晌午一过,李怀珠带着阿扶出了门。 武靖侯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巷子,朱红大门口是两座锃亮的铜狮子,一颗老树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正是六月暑热之际,李怀珠上前敲了角门,门房的小厮都认得她,笑着往里让。 时下大户人家有规矩,大热天送东西上门不能让人空着手走,门房上的人接了东西,管事的总要出来露个面,说几句客气话赏些碎银子。 李怀珠知道有这种规矩,便带着阿扶跟管事往里走。 侯府也是真大,一进二进三进,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李怀珠边走边瞧廊下的繁花,什么石榴、栀子、茉莉,红的白的全都有,侯府的窗子上也换了新的纱,回廊上竹帘也是新编的,掀开时有淡淡的竹子清香。 李怀珠笑着跟管事搭话:“府上这是有喜事?” 管事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家里的三姑娘,这几日张罗着待客呢。” “待客?” “可不是。”管事道,“我们三姑娘前些日子忽然开了窍,说是想多认识些人,大郎便请了好些年轻郎君来府上做客,这都是三姑娘亲自布置的,自然,去娘子家订点心也是三姑娘的意思。” 李怀珠一听,陈三娘想开了?想多认识些人?方家郎君下线了? “我不去前头!让他们快走!” 前面忽然传来陈三娘的嗓音,三分怒七分嗔。 李怀珠循声望去,回廊那边站着几个人,陈三娘手里攥着把团扇,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丫鬟正苦心劝着,陈三娘不知为何一点不听,把团扇往栏杆上一拍,啪地一声扭过头去。 管事尴尬笑了笑,陈三娘已经瞧见了这边。 陈三娘瞧见李怀珠,脸上怒气一点点淡下去,最后竟露出个笑模样来。 “李娘子?” 李怀珠急忙上前福了一礼:“三娘子好。” 陈三娘拉住她的手,嗔道:“你怎么这会儿来了?热不热?快进里头坐。” 李怀珠道:“来给府上送点心,三姑娘这是……” 她话说一半,陈三娘的脸又红了。 陈三娘这几日过得着实不顺心。 自打上回在李记见了那位方郎君,她越想越觉得那人好——生得好,说话也好,狼狈成那样还不忘赔礼,温温柔柔的,比那些个油嘴滑舌的男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这话让她怎么跟哥哥开口? 她可是陈三娘,武靖侯府的嫡女,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初陈衍给她安排相看,她死活不依,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方家郎君贬得一文不值,如今倒好,自己上赶着想吃回头草——这要是传出去,她脸往哪儿搁? 所以她就拐着弯儿暗示。 有一回兄妹一块吃饭,她忽然问陈衍好马能不能吃回头草,陈衍眼神复杂思考半天,最后一拍桌子,鸡头白脸问她是不是还惦记着吴子康那个混账东西。 陈三娘又气又急跺脚跑了。 可陈衍根本没往别处想,他只觉得妹妹是被吴子康伤的脑子都糊涂了,才冒出这种荒唐念头。为了让她忘了那棵“回头草”,赶紧又托人满京城打听,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年轻郎君来府上做客。 陈三娘这边左等右等等不来方郎君,来的全是些她不认识的,气得牙痒痒。 今儿又来了几个,她实在懒得应付,躲到后头来透透气就碰上了李怀珠。 “别提了!迟早给我哥给气死!” 陈三娘脸上委屈憋闷,李怀珠心里笑得不行,道:“陈大人也忙着呢?” 陈三娘撇嘴,“忙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阿扶,真是漂亮沉稳的一个郎君啊,脸色一下变得好了不少,“走,进里头坐,让人拿镇着的紫苏水儿去。” 李怀珠笑着跟陈三娘往里走,俩人在小厅的椅上坐了,丫鬟端了紫苏饮子来,陈三娘喝一口,长叹一口气,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怀珠就笑眯眯看着她。 果然,没一会儿陈三娘就憋不住了,撅着嘴把这些天的糟心事倒了出来,怎么拐弯抹角暗示,她哥怎么鸡头白脸误会,她怎么左等右等等不来想见的人……最后哀怨地问:“李娘子,你说,我哥是不是傻得跟个棒槌似的?” 李怀珠正要笑,廊旁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谁跟棒槌似的?” 陈三娘冷哼一声。 陈衍正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脸的凶相,却都是装出来的,一进门,先看到了旁边的阿扶。 阿扶规规矩矩行了礼:“陈大人。” 陈衍一怔,又才往屋里看,李怀珠笑盈盈福身:“陈大人好。” “陈三娘,”他走到跟前,“你又在背后编排你哥?” 陈三娘可不吃他这套,撅着嘴回怼:“我说的是实话!” “你哥哪儿傻了?” “你哪儿都傻!” 陈衍被她气笑了:“嘿——” 他作势要追,陈三娘吓得往后退,“有本事你去把方——你去把那些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 说完,她一跺脚,提着裙子就跑。 陈衍抬脚要追,却被李怀珠笑着拦住了。 陈衍回头看她,李怀珠笑了笑,也不绕弯子,道:“陈大人,三娘说的那个回头草,你就没想过……可能不是吴家那位?” 陈衍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这是三娘跟李怀珠说了些事情,“那还能是谁?” 李怀珠只道:“方家那位郎君,大人可还记得?” 陈衍愣了愣,“娘子是说——方澈?之前给三娘说过啊,她死活不乐意,把人家说成那个样子。怎么,如今她又乐意了?” “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陈衍被问住了。 李怀珠挑挑眉:“咳……他俩应当是在我那儿遇见的。” 说罢,二人不轻不重视线一碰,陈衍一时恍然,怔松了片刻——敢情那棵回头草不是吴子康,是方澈? 这时,管事的从外头进来,说点心已经收好了,赏钱也备下了,问李娘子是这会儿就走,还是再坐坐。 李怀珠便起身告辞。 陈衍长舒一口气,道:“我送娘子。” 一路上陈衍都没说话,心里翻腾得厉害。 说起来,他跟李怀珠认识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见,还是托了祁檀的事情,后来他刁难了人家,还让人家编排了一顿,可后来李氏帮了三娘,又帮了自己,桩桩件件,哪回不是小娘子先伸的手,到如今,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稀奇,真稀奇。 走到二门,李怀珠状似无意间提起:“大人别送了,我那儿还有一单要送呢——永宁坊的甜水巷,离这忒远,不过说起来……这单子还是大人手下的王郎君订的呢。” 陈衍脸色一沉。 王邕? 陈衍这半年一直在收拾底下的刺头,大部分的世家公子们都被敲打服帖了,就这个王邕,愣是跟块滚刀肉似的,怎么都收拾不动,陈衍明里暗里搅和了好几回,可回回都有人保他,愣是动不了王邕一根汗毛,故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王邕背后到底站着谁。 李怀珠说得跟闲聊似的:“听说那边接点心的都是宫里的人——京里的贵人,果然藏得深呢。” 陈衍听出李怀珠话里似乎有话,看向跟前的小娘子。 李怀珠却只是朝他挑了挑眉。 宫里的人?永宁坊?王邕背后他查了这么久查不出来的人,难不成……陈衍想追问,又觉着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巧两人正好走到角门,四下无人,只有阿扶远远跟着。 陈衍笑了笑,跟没事人似的,“李娘子,今儿忽然想去李记吃饭了,这样,我让府里小厮跑这一趟,娘子跟我一道回李记去吧?” 李怀珠眼睛弯起来,她知道陈衍这是听懂了。 “那可好,这么热的天,多谢小侯爷体恤。” 陈衍叫来个小厮吩咐几句,把王邕的单子交给他,又让人去套车,阿扶站在一旁,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娘子跟陈大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俩人就忽然说要一起去店里吃饭。 三人一道回了李记。 到店的时候还不到傍晚,客人还没上来,陈衍进了雅间说要歇歇脚,等人齐了再点菜。 李怀珠只让人上了茶,便去后头忙活了。 刚上晚客的时候,陈府的管事来了,李怀珠亲自领着人进了雅间,管事的在陈衍耳边低语了几句,陈衍脸色一变,看向李怀珠,神色惊讶又复杂。 李怀珠笑盈盈问:“大人今儿想吃点什么?” 陈衍脑子里还在转着管事刚送来的消息,王邕背后的人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怪不得他怎么都动不了王邕,怪不得回回都有人保他……可这事儿,李怀珠是怎么知道的?她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怎么就比他的消息还灵通? 可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啊! 陈衍这回是真没脾气了。 “李娘子,”他让管事退下,示意李怀珠坐下,“这可又帮了我一回。” 李怀珠款款而坐,笑得一脸无辜:“大人说什么呢?” 这小娘子还真是……八面玲珑又作壁上观。 “客套言辞便不多说了。”陈衍摇头,垂首笑道:“往后但凡有事,只要娘子开口,陈衍一定竭力相帮。” 李怀珠等的就是这句话,点头道:“陈大人,您别说,眼下还真有件事儿只有您能帮忙。” “阿扶,阿舟,进来!” 阿扶阿舟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来,陈衍一怔,看着李怀珠神色迟疑,不知她要做什么。 面朝着陈衍这种实心桶,李怀珠悠悠叹了口气。 “男大不中留啊——陈大人,您手底下还缺不缺人?” 陈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合着是在这等着他呢! “缺!”他一拍桌子,“缺得很啊!” 第81章 第81章 阿扶和阿舟的事比李怀珠想的还要顺当。 陈衍这边接了话, 没两日就打发人送了信来,言辞造句却说得万分客气, 一点也没有陈小侯爷气势汹涌的力道,李怀珠看的笑起来,觉着小侯爷倒是很会做人情嘛,明明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人,说的倒像是他感激她放手似的。 不过这话也就腹诽而已,李怀珠还是客客气气回了信,约好日子, 把阿扶阿舟的身契送过去。 去陈家那日, 李怀珠特意带了阿扶阿舟一道。 陈衍在偏厅见的他们,一改往日吊儿郎当,正正经经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二人肃穆非常, 客套有余, 李怀珠只见俩人身侧的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竟是当场办手续的架势。 把两张身契递上去, 陈衍接过来,又递给另一位大人。 这位大人便从袖中取出文书来, 当着众人的面,把兄弟俩身契上字样勾去,另写了新的话——什么“除籍为民”“附籍开封府”云云,李怀珠自然不大认得繁文冗杂的公文, 只见最后盖了两个诺大的官印,则是像盖棺定论一般,二人改头换面了。 这就成良民了? 陈衍似有所感, 抬头看向李怀珠,笃定地点了点头。 李怀珠心中一热,她当然知道陈衍这是走了门路的。 虽说大宋律允许雇工赎身入籍,可也得层层报批,一道道手续走下来没有三五个月不可能,而阿扶阿舟身上背着旧案刚了结的,若是按部就班地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可陈衍是武靖侯府的小侯爷,他要想办自然也有他的门路。 李怀珠不知道他具体走的哪条,只看见两张盖了官印的文书,便知这事办得滴水不漏。 ——往后阿扶阿舟就是正经良家了,能考武举,能吃兵粮了。 李怀珠戳戳愣愣站在那的俩兄弟,使着眼色,让人给陈衍正正经经磕了个头。 陈衍赶紧让人扶起来,又笑着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八月的禁军选拔单子我已经递上去了,娘子若没有别的事,这两个月尽可让他们在我府里住着,跟着我手底下几个护卫先练练。” 李怀珠笑着说那是自然,心里也很明白陈衍的意思。 阿扶阿舟是有点功夫底子,可真要进禁军还差得远,更何况这俩孩子跟着她这一年,日日不是揉面就是跑堂,要不就是炖肉炒菜,身上一点武将气势都没有,要是能先跟着陈衍混两个月,不说脱胎换骨,至少也得练出个样子来不是? 陈衍又道:“娘子放心,他俩在这儿是跟着几个护卫,都是我军中的人了,操练起来虽然严,可都有分寸。” 李怀珠哪有没什么不放心的,个人的路还要他们自己去走,自己再如何也只能做到这了。 李怀珠点头一笑,“那我带他们回去收拾收拾,尽快来大人府上历练。” 陈衍心情舒畅,“可。” 知道阿扶和阿舟要走,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眼圈儿当时就红了,可俩丫头都懂事,知道这是好事,硬是憋着没哭,不敢闹腾阿扶,就一左一右拉着阿舟的袖子嘀咕了好一阵,然后去屋里捧着个包袱出来了。 “给,这是我俩一点心意。” 阿舟打开包袱皮一看,里头竟然是两双新靴,面上还有凸起的暗纹,鞋型修长漂亮,桃娘小声说:“本来还以为你们要走是开玩笑的,还想着等秋天再送呢……” 阿舟一下就笑了。 “俩妹妹是怕我和哥哥在外头光着脚丢人啊?” 团娘气得锤他,桃娘笑骂他不知好歹,阿舟嘻嘻哈哈躲着,一边躲一边把靴子抱得紧紧的,阿扶则是认认真真朝两个小丫头道谢,平时那样沉默寡言的郎君一旦正色起来,团娘和桃娘便不好意思了,赶紧说不必不必。 李怀珠在旁边看着恒奴,也不知人家在那儿站了多久,脸上一贯的神色淡淡,没什么想要痛哭或者想要挽留的样子。 “怎么,舍不得了?” 恒奴瞥她一眼。 李怀珠看阿舟被两个丫头追着跑,笑说:“也是,好不容易把阿扶教出点样子来,切墩儿也稳当了,摆盘也像样了,眼看着能帮你分担不少事,结果人说走就走。” “往后西厢那边又剩你一个人了,夜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是不是怪冷清的?孤家寡人哦……” 恒奴终于转过头,看她的眼神颇为一言难尽。 “娘子。”他说。 李怀珠挑眉:“嗯?” 恒奴抿了抿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娘子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他们二人一走,剩下的事情谁来做,还不是娘子你先上手?光买人就是一笔银子,更别说后面还要教,要……” 李怀珠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过话说回来,阿扶阿舟这一走,店里确实要冷清不少,恒奴少了帮手,往后又得自己忙了,团娘桃娘俩人也是舍不得,连傲娇大爷鱼来似乎今天都格外黏人,阿扶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尾巴翘得高高的,喵喵叫着往他腿上蹭。 阿扶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许诺一般哄着,“……往后得空就回来看你。” 鱼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眯着眼呼噜呼噜把脑袋往他怀里拱。 瞧着鱼来这样子,李怀珠心里也有点酸软,小猫咪不知道什么是分别啊…… 既是饯行,晚上自然要好好吃一顿。 李怀珠说店里的菜随便点,想吃什么做什么,就当是饯行酒了,阿舟倒不客气,张嘴就报了一串,什么蒜泥白肉、干炸排骨、叫花鸡…… 李怀珠听的想笑:“行了行了,跟恒奴说去……” 不过,上辈子老人们常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出门远行的人临行了,李怀珠觉着还是要吃顿饺子的,也算是个念想。 李怀珠和面掺了一点点盐,揉得软软的,盖上湿布醒着,馅儿做了三鲜的。 鸡蛋打散炒得嫩嫩的,虾仁一只只剥出来的切成小丁,木耳泡发好了切成碎末,三样东西拌在一起,加盐、加点香油,再撒一小撮胡椒粉,把面团子揉好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薄皮…… 三个姑娘捏饺子,郎君便去灶间料理别的菜。 晚上既是饯行酒,李怀珠便让人把牌子挂了出去,晚上歇业——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李记娘子风雨不动每日都开门营业,但钥匙真有大事,比如今儿这样的,偶尔歇一晚也没人说什么。 只是冠冕堂皇的牌子是挂给普通客人看的,那些个“特殊”客人,该来还是会来。 傍晚时分,谢慈提着一个小竹篓,敲了敲李记后院的角门。 前些日子官家嫡皇子百日宫里大办了一场,翰林院跟着忙前忙后,如今总算告一段落,谢慈手头那套书的编纂看着也能比较顺利,官家要的看册古籍库里都有,翰林院上峰心情颇好,今日便他们早些归家。 李怀珠净手过来开门,瞧见这张让人愉快的俊俏脸庞,暖融融笑了,“谢二郎?” “顺道过来,”谢慈眼底笑意浅浅,“不知娘子这边今日打烊。” 李怀珠道,“给阿扶阿舟饯行,今天歇一日。” 原来如此,谢慈点头,瞧着那边两个郎君,阿扶阿舟听见自己的名字,都站起来行礼,谢慈温声说了几句前程似锦的话,两个郎君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讪讪。 谢慈将手上的小竹篓递给李怀珠,笑道:“这是今日宫里赏下来的,皇子百日各处都有赏赐,翰林院也分了些。” 李怀珠低头一瞧,原来是荔枝! 荔枝这东西可是稀罕物,虽说唐代就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说法,可毕竟是从岭南快马加鞭运到长安的,普通人看都看不着,到了本朝虽说交通便利了些,可荔枝依然是昂贵的,除了州桥那边能有几家铺子还能零星卖一些。 李怀珠在汴京这一年多,也就见过几回。 一回是去年想着买些果子酿酒,咬牙买了几斤最普通的“大红袍”,只是要价贵得吓人——一小篓就要五贯钱。 至于更有名的品种,什么色红壳薄,肉厚核小,汁多味甜,什么品种又是是荔枝里的状元,李怀珠则是根本没见过。 如今——如今这一篮子,样子比大红袍可精细多了,少说也有四五斤吧? 谢慈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荔枝分品数十种,送来的内侍说,分下来的这些是‘陈紫’‘江绿’‘十八娘’……乱在一起的。” 李怀珠咽咽口水,往廊下让了让,“谢二郎,今儿吃饺子,三鲜馅的,你也留下来吃吧?” 谢慈微微一顿,小娘子眼睛亮晶晶的,抱着荔枝篮子,笑盈盈望着他。 他也笑起来,“好。” 李怀珠抱着荔枝去清洗了。 话说蔡襄做福州太守时,就曾写过一本《荔枝谱》,开篇就叹气,说张九龄、白居易虽然写过荔枝赋、画过荔枝图,到底没见过真的好东西,见到的大约是岭南、夔梓一带早熟的果子,“肌肉薄而味甘酸”,顶好顶好的,也不过比得上闽中的下等货 。 这话说得自负,可读读他笔下的“陈紫”,便知道自负也是有道理的—— “其树晩熟,其实广,上而圆,下大可径寸有五分,香气清远,色泽鲜紫,殻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如丁香,毋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 荔枝以甘为味,可千人一味里,偏偏有个陈紫跳出窠臼,蔡襄说它“香气清远”,剥开来膜是桃花色的,瓤肉咬下去“消如绛雪”,李怀珠觉着……大概就是像雪在舌尖化开,甜味后到的意思吧? 小时候李怀珠夏日也喜爱吃荔枝,楼下水果店的荔枝都是两广来的,连着一长串的枝子和叶子,剥一颗汁水横流,姥姥说荔枝火大吃多了流鼻血,李怀珠乖乖的便不敢多吃了。 可宋朝人却不信这个。 蔡襄在谱里引葛洪的话,说荔枝“蠲渴补髓”,又亲自作证:有人一天吃上千颗,也没见怎么着,若是觉得燥热,拿蜜浆解一解就好 。 李怀珠听着就耳朵发热——奢侈啊…… 宋人吃荔枝花样也多。 譬如黄庭坚在黔州时收到友人送的荔枝,就记了一道“荔枝汤”的做法:擘生荔枝肉,另贮其自然汁,以水解白沙蜜,渐入和合,令味相得,即并荔枝肉上火煮,减半,以瓷合贮之。计客数,人一勺,又令入汤小半盏,煎沸,用纱囊盛龙脑,先扑热盏,乃注汤 。 李怀珠约莫觉得荔枝肉煮过,甜味就收敛了,加上龙脑的凉……热盏一冲便是好味? 黄庭坚在另一封信里还念叨:“荔子昨日一饱,已厌人,煎得一盂,可作汤,恨不同之。” 听听,吃饱了鲜荔枝,还要煎一盂汤请朋友来喝。 蔡襄《荔枝谱》还记了好些法子。 有“红盐”之法,民间用盐梅卤和佛桑花调成红浆,把鲜荔枝浸进去,再拿出来晒干,说是能放三四年不坏,颜色也是红的,味道甘酸,只是“绝无正味”,想来是当零嘴儿吃的。 又有“白晒”,就是现在的荔枝干,大太阳底下硬生生晒到核硬为止,收在瓮里,大约很贴合李怀珠之前做过的“贵妃红茶”,将晒到干硬的荔枝和红茶收成果茶干料,留着秋冬来喝。 还有“蜜煎”,是把荔枝剥壳榨掉些浆汁,再用蜜煎过。蔡襄自己做过一种,用半干的荔枝来煎,色黄白,他说“味美可爱”,可李怀珠却总疑心这样出来的“美”是蜜和糖的功劳,与荔枝已经不相干了。 东坡先生是个懂吃的,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还有一首词里头提到“十八娘”,说其“骨细肌香”,李怀珠便揣想东坡先生吃荔枝,大约是不肯用什么红盐白晒的,定是鲜食。 鲜食,才是对得起昂贵尤物的吃法。 不过,鲜食之外,也有些别致的搭配,李怀珠就知道广东人私房菜,荔枝入菜也是有的——荔枝虾仁便是一道。 要选活虾,虾仁炒得卷起,再把用盐水浸过的荔枝肉倒进去,兜两下就起锅,虾仁是鲜爽的,荔枝是清甜的,出锅前还淋一点绿茶水…… 还有用荔枝来炖汤的,鸡也罢,排骨也罢,炖到一半扔几颗荔枝进去,再滚一滚,临起锅再放几颗,为的是还能吃到整颗的果肉,吃的时候,荔枝的汁水在嘴里和着肉香,应但是很是特别的滋味。 晚食摆在院里,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叫花鸡、粉蒸肉、八宝豆腐、凉拌胡瓜、梅菜扣肉、烤鸭配着甜面酱和葱丝,还有几个七七八八的家常小炒,三鲜馅的饺子是最后上的。 谢慈坐在李怀珠旁边,头一回和李记的众人一道吃饭,却也没什么拘谨的样子,偶尔被阿舟拉着喝两杯也应对的很好。 关于荔枝的两道菜她都做了,李怀珠一样各尝一点,却还是更赞同苏东坡先生的说法——还是鲜食吧! 可她不感冒,却有人很喜爱,荔枝虾仁是清爽的,虾仁粉白卷曲,荔枝莹润透亮,谢慈很是受用,一连夹了两次,虾仁弹滑,荔枝又清甜,实在是炎炎夏日中不可多得的美味……荔枝炖汤却更得团娘和桃娘的心,大热的天喝上两碗,后背微微发汗,比绿豆汤解乏。 一顿饯行酒,吃得热热闹闹,谁也没掉眼泪。 阿舟缠着团娘桃娘猜拳吃酒,输了就喝,赢了还要喝,惹得两个丫头直骂他耍赖,桃娘被他闹得没法子,索性拉着他起来舞了一回,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把式,阿舟舞得虎虎生风,团娘在旁边叫好,阿扶看得直摇头。 吃完饭,院子里凉快下来,一伙人又凑在一处玩升官图,骰子掷得叮当响,闹到很晚才散,谢慈一个明日还要上朝的人,最后也是喝得醉醺醺,让一墨接走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扶阿舟就收拾利落了。 李怀珠没什么好送的,便提了个篮子出来,夏天店里地窖水果存得多,白桃是前几日新买的,最受这几个欢迎,只是桃子性凉,吃多了闹肚子,李怀珠平日里拘着他们,一人一天只能吃一个,多了不给。 如今倒是不必拘着了。 她一个小篮子里有七八个白桃,两大串马奶葡萄,把一枝没动的荔枝也一并装进去,满满当当递到了阿扶手里。 “带过去吃,”她说,“到了陈府那边,也分给旁人尝尝。” 那边阿舟已经在和团娘桃娘嘻嘻哈哈道过别了,阿扶却提着篮子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李怀珠面前,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了声,“多谢娘子。” 要走的人心里不能装着事,李怀珠宽他的心,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叫蔡襄的人,岑静写过一本《荔枝谱》。 阿扶静静地盯着她,沉默地摇了头。 李怀珠道:“菜先生道,荔枝生在‘海濒巖险之远’,却能‘名彻上京,外被重译,重于当世’,该是贵重的果子。可就因为不耐寒,移栽不得,路又远,到底不能像橘、枇杷那样常见,故而‘少发光采’。他替荔枝抱屈,便写了这本谱 。” “其实果子也和人一样,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遇得上知音的,遇不上的。” “荔枝是有福气的,因为它遇上了蔡襄。” “而我呢,曾读他笔下‘凝如水,消如绛雪’八个字,也只好咂咂嘴,叹一声:恨不生作一闽人啊……” 李怀珠说到此处,忽而粲然一笑:“可往后就不一样了。” “你和阿舟就是我遇到的荔枝,我呢,也算当了一回蔡先生——虽说不太成器,好歹也算替你写了谱,把你从这里送出去了。” 阿扶静静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小时候在拳馆挨打不吭声,后来姐姐出事不吭声,再后来跟着李怀珠,还是不怎么吭声,可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更说不出话来。 但其实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李怀珠,想说李怀珠的大恩大德她没齿难忘,想说往后但凡娘子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这些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一句也说不出来。 阿扶只是喉咙有些发紧,眼眶有些发酸。 “阿姐。” 李怀珠怔了一下。 阿扶又叫了一声:“……阿姐。” “……行了,我都明白的,又不是以后不见了,”李怀珠打断他的话,笑着催促,“果子记着吃,走吧!” 千言万语哽在心口,阿舟和阿扶在榆林巷口道别,朝阳缓缓从东方升起,兄弟俩的身影渐渐走远,融进熹微的暖光里,阿舟捧着篮子神色也浅淡下来。 又走了一段,阿扶忽然停下来,伸手掀开篮子上面盖着的荷叶。 荔枝、葡萄、白桃……他似有所感,往下一翻,篮底果然躺着一个红布包,压在最底下。 里头是两锭官铸白银,另有一张红笺,上头只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 万望珍重。 阿扶攥着红笺一时怔忡,身旁忽传来一声哽咽。 憋了半晌的阿舟眼泪已经下来了。 第82章 第82章 其实, 李怀珠原先还觉得自己这掌柜当得挺清闲,后面有恒奴掌勺, 前头有团娘桃娘招呼,忙是忙了些,但是还算能应付,可真等两兄弟一走,她才发现,合着平日里搬搬抬抬、洗洗涮涮、跑腿传话的零碎活儿,全是这哥俩包圆了的。 如今人一走, 李怀珠又扎进了灶间。 恒奴掌勺, 李怀珠就打下手,切菜、配菜、蒸炸煮炖,让干什么干什么,直把她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这么连轴转了三天,李怀珠实在扛不住了。 她倒不是吃不了苦, 在尚食局那会儿比这累的活儿也干过, 问题是那会儿年轻, 十来岁的年纪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如今虽说也没多老,可到底当了掌柜, 冷不丁这么一折腾,腰也酸背也疼,晚上躺下觉着自己像被人揍了一顿。 第四天早上,李怀珠发现自己眼底青了一片。 还是趁早去南市转转吧。 南市牙行李怀珠算是熟门熟路, 几个牙侩都认识她了,见她进市就了迎上来。 “李娘子来了!这回是要挑什么样的?” 李怀珠道:“挑两个伶俐的,能使的。” 牙侩笑起来:“这不巧了, 前些日子有一批人进来,都是好人家出来的,手脚干净啊。” 李怀珠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阵子宫里彻查大案,牵连了好些勋贵人家,府里抄的抄、贬的贬,仆从一拨一拨被送进牙行,等着重新寻主。 这事说起来也是造化,勋贵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府里的奴才跟着吃香喝辣,如今主子倒了,底下人也成了抢手货,大多都觉着毕竟是在高门大户里待过的,眼力见儿总好一些。 李怀珠看中了两个少年。 一个瞧着十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另一个看着也差不多年纪,比他瘦些,眉眼却清秀些。 牙侩顺着她一瞧,笑道:“娘子真是火眼睛睛啊!这俩是原先就是灶上帮工的,烧火、择菜、洗洗涮涮的活儿都干过,刘家这回牵连进去,阖府上下发卖,他俩就到我这儿来了……” 李怀珠打量两个少年几眼。 头一个还有些紧张,眉眼清秀的倒是大方些,朝她笑了笑。 李怀珠微笑道:“郎君叫什么?” 憨厚的那个说:“小的叫乔生。” 清秀的那个说:“小的叫成桂。” 李怀珠又问:“在主人家做了多久?” 乔生说:“两年。” 成桂说:“三年。” 李怀珠又问了些灶间的事,两人说的话也对,一听就是干过活的。 两个郎君的身契拿到手,李怀珠要走,却被牙侩叫住了。 “娘子且慢,还有一位是能聘的——娘子要不要见见?” 李怀珠不懂:“聘的?”现在还有聘用制? 牙侩笑得一脸谄媚:“是个秀才,在衙门里做过税款的事,如今想寻个差事,又不愿签身契,便托我这边帮着寻摸寻摸。” 原来是个账房先生? 如今她手底下两家铺子,食肆一家,酥斋一家,流水不少,李怀珠早想过请个账房,只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如今送上门的,还是秀才,还在衙门里做过事,是在是不错啊。 牙侩领着她往后市走,穿过两道巷子,进了间屋。 屋里坐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子,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不说,眉眼还很和善,瞧着不像那些酸腐秀才,倒像个好相与的。 李怀珠问他之前在哪里做事,他说在开封府下头一个县衙里做贴司——就是衙门里帮着管账目、写文书的“外聘人员”,不算正式编制,比账房先生多懂些商户这边的门道。 左谦是滑州人,考中秀才后便没再往上走,因着家贫,早早出来谋生,在县衙里做了五六年,经手账目从没出过错,只是衙门里的差事不稳定,去年上头换了知县,原来的班底被裁撤大半,他便失了这份糊口的营生。 如今想在汴京寻个安稳去处,不求富贵,只求温饱,或还能再考几次科举。 李怀珠问:“左先生对汴京商税可熟悉?” 左谦微微一笑,道:“略知一二。” “那接下来要推的各种新税法,先生可知?” 左谦敛首,道:“这还要多研究,但是浅显些的……某还可以应付。” 李怀珠一下松了口气。 大宋的商税名目多,往常李怀珠都是按着老规矩,该交多少交多少,可今年夏天以来,情况却有些不一样了—— 一立夏,王相公便开始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整饬财政,什么均输法、青苗法,一套接一套地往外推,搅得满朝风雨,旁人怎么议论且不论,单说对汴京商户的影响就很深重。1 原先商户们交税,在银钱兑换这猫腻里就得打半天转转。 大宋市面上流通的,主要是铜钱,银子虽然值钱,却不常用,一来年产量低,一年不过百来万两,二来朝廷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什么战争赔款、皇帝赏赐、西北军费,都要白银来流通,所以民间难得见着银子,大多被富户窖藏起来,轻易不拿出来用。 可朝廷收税偏偏认银子。 于是便有了兑换这一说,商户们若是交铜钱,就得按官定的比率折算成银子——比方说,某项税额定的是十两银,若交铜钱,就得交十二贯,多出来的两贯,便是所谓的“折银钱”。 胥吏们最精于此道,把商户们交上来的铜钱收走,自己换成银子再往上交,一来一回,中间这两贯“折银钱”便落进了自己腰包,商户们明知被盘剥,却也无可奈何…… 可过段日子就不一样了。 王相公下面要推行的新政里,有一项便是整饬赋税征收,裁汰冗吏,严查中间盘剥,统一银钱折算的规矩,给了商户们实打实的好处。 可好处归好处,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规矩变了,账目也得跟着变,原先那些旧账好些对不上新章程了,李怀珠略看了看,就被一大堆什么“住税”“过税”“市利钱”看的脑仁儿疼。 这时候若有懂行的人在旁边指点,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左谦听完李怀珠的顾虑,道:“娘子说的这些,某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愿意尽力一试。” 李怀珠便又问了几个账目上的事,左谦答来,她是越听越满意,当下便定了他,不签身契,按月给俸钱,往后两家食肆和酥斋的账目,全交给他打理。 二人在牙人处签了契,左谦接过去之后,却认真端详起了李怀珠的字迹,认真道:“娘子的字骨力遒劲,气象开阔——好字!” 李怀珠一怔,笑了。 说来也是,她这手笔字打小就这德性,锋芒毕露,横平竖直,一点婉约的意思都没有,连孙司膳说小娘子写字要端庄秀丽,张牙舞爪的没正经。 后来出宫开店,写菜单写账本,除了谢二郎,还真没人夸过她的字。 李怀珠觉着,就冲这一句,左谦应当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买了下手,聘了账房先生,李怀珠又知道了个好消息。 晴环在酥斋铺子里上了手。 说来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晴环打小在宫里就是个死心眼的性子,做事一板一眼的,当初在尚食局,李怀珠手底下带过的人不止一个,可就数晴环最让她省心,交代一遍的事,绝不用交代第二遍,没交代的事也会自己琢磨着先做。 所以晴环出宫来投奔她,李怀珠压根没打算让小娘子从头做起。 她的想法很简单,酥斋那边如今有莫娘,再添个晴环,俩人一左一右正合适做她的左膀右臂,晴环在宫里跟着她学过点心,过段时间管事儿应当不成问题。 可晴环不干,还是当年那个轴孩子,酥斋里大事小情,每一样点心的做法都要背下来,从各种糕点的面团子和馅料的不同做法,道烤制蒸制的不用流程,再到售卖时的技巧和流程,晴环全部都要参与,每天不是在后厨里跟旁人学怎么做糕点,就是在前面帮着莫娘倒腾各种糕点单子,招呼各个客人。 李怀珠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小娘子轴归轴,可靠也是真可靠,只要她认准了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晴环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虽说如今跟着她,可总不能一辈子给她当下手吧,李怀珠越想越远——不如认个妹妹? 认作妹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酥斋可以交给她打理,等再过几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她想成亲,又有她自己有心仪的,李怀珠便给她张罗,若是她自己没主意,李怀珠也愿意替她张罗,大不了就像蕊芳斋的吴娘子似的,招赘个女婿进来…… 想着想着,晌午就过了。 六月的天,热得人心烦意乱。 歇晌的时候,李怀珠身下的竹席早就被捂热了,翻身换个地方凉快一会儿,过不多久又热了,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鱼来趴在榻边呼哧呼哧喘气,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李怀珠想念起溪山来,唉,溪山多凉快啊,她一骨碌爬起来,不睡了,天气实在太热了,做冰激凌吧! 做冰激凌最要紧的是两样东西——冰,和奶。 冰倒是不缺,谢慈隔三差五都会让人送些来,牛奶也好办,甜水巷老丈如今跟她熟了,隔天送一回,都是早上现挤的,白浓厚脂,做冰激凌正好,鸡蛋有,糖也不缺,蜂蜜更不用说了,各式各样的果酱都是店里常有的。 李怀珠先打了四个鸡蛋,把蛋黄和蛋清分开。 蛋清留着做别的用,蛋黄倒进小盆里,加了两勺白糖,拿筷子使劲搅打,这活儿看着简单,打起来却累的不行,胳膊酸了换只手,换了手接着打……牛奶加热,等温度降下来再倒进打好的蛋黄糊里,一边倒一边搅,再把锅端下来放凉水里镇着,等温度降下来加蜂蜜。 接下来就是最麻烦的一步了。 时下没有后世那种冰激凌机,想让奶浆冻得细腻,就得靠人工不停搅,李怀珠把调好的奶浆倒进铜盆里,铜盆外面再套一个大盆,大盆里铺上碎冰,撒上粗盐——这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法子,盐能加速冰融化,融化的时候吸热,能让温度降得更低。 冰盆准备好,就开始搅了。 搅一会儿,停下来刮刮盆边的冰碴子,再搅,奶浆慢慢变稠,李怀珠又搅了一会儿,觉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把铜盆放进冰鉴里冻着。 忙活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个把时辰之后,冻好的冰激凌卖相着实不怎么好看。 李怀珠本以为能冻成一碗光滑细腻的雪白奶糕,结果揭开盖子一看,盆里这儿一个冰碴子,那儿一个冰疙瘩,颜色也不是雪白的,有大大小小的黄点点,跟过年吃的糙米糕似的。 团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娘子,这……这是啥?” 李怀珠沉默片刻,道:“冰、酪。” 团娘没敢吱声。 李怀珠自己先尝了一口,勺子挖下去倒是费了些劲,嗯,冰得牙帮子发酸,奶味儿倒是足的,甜也够甜,就是口感不够细腻,嚼着有冰渣子咯吱咯吱响。 分了几小碗给几个歇晌的,李怀珠又挖了一勺,这回挖的是中间稍微软些的地方,冰碴子少一些,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竟有几分后世冰激凌的意思了。 总归,没那么热了。 李怀珠把剩下的冰激凌倒进瓷碗里重新镇着,觉着头一回弄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往后多做几回应该能更好些,冰碴大约是搅的时候不够勤快,冻得太快了,下次少放些冰,多搅一会儿,兴许能好些…… 李怀珠想着想着,折腾的也累了,浅浅打了个哈欠。 “小娘子做什么呢?” 是谢慈温柔带笑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1:文中关于北宋时期的税改政策之类的说法,参考了历史上苏轼和王安石税改之争,后面的关于折银的各项说法,参考了《宋代货币经济中的金银》《论白银在宋代货币经济中的地位》等文章。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考究~ 第83章 第83章 谢二郎最近来李记的频率越来越高, 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三月殿试,四月唱榜, 五月授官,短短两三个月,他从一个举子成了翰林院编纂,旁人看着是青云直上,他自己却知道,青云之上风大云也厚,走着走着就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起因还是王相公的变法, 和谢慈扯上了渊源。 春闱那会儿, 殿试策论的题目有一道赋税之弊、吏治之清,谢慈洋洋洒洒数千言,把户部积攒的糊涂账剖了个七七八八,那篇文章,王相公是看过的。 后来王相公在朝堂上大刀阔斧, 搅弄的朝中满朝风雨, 谢慈那篇策论不知怎的就被翻了出来, 成了新党手里的一张牌, 在官家面前据理力争。 谢慈就这么被卷了进去。 他倒不是不愿意,年轻人, 二十出头,三元及第,正是热血年纪,王相公找他谈过, 说的都是漕运的损耗、税赋的漏洞、豪强兼并的厉害,诚然,这种话谢慈在书斋里读过千百遍, 可从王相公嘴里说出来却不同,似乎有了非做不可的道理。 “兰时啊,”王相公拍着他的肩,“你是个肯说话,敢做事啊……好好干。” 谢慈当时微笑应了。 可新政一出,朝堂上就跟炸了锅似的,尤数勋贵们跳得最高,王相公要查的是盐课是他们世代吃的利钱,动了这个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御史台今天参青苗法害民,明天参均输法敛财,后天干脆指着王相公的鼻子骂他“拗相公”、“奸邪小人”。 王相公不动如山,只因官家信他,谁骂也没用。 可王相公动不了,底下的人就遭了殃。 谢慈是新科状元,又是王相公点名夸过的人,自然成了靶子,朝会上总有那么几个人,阴阳怪气说些“状元郎好文章”、“到底是年轻,不知咱们的疾苦”之类的话,值房里更是不太平起来,隔壁的人看他在整理书稿,故意把话说到跟前。 “谢家二郎到底是要平步青月的人啊!” “可不是嘛,听说人家的策论是王相公亲自呈给官家的。” “啧,年轻轻的,也不知深浅。” 谢慈不屑与人争执口舌,却难免心情不佳。 ——早岁那知世事艰。 年少时读陆游这诗只觉世事感慨,如今却有几分不一样的滋味,天下事原来并不是只有是非对错,原来道理之外还有人情,人情之外还有利害,利害之外……嗯,盘根错节。 可既想做事,哪有不受阻的呢,就算是王相公也尚且被人骂了十几年,他一个刚入仕的编纂挨几句冷言冷语又算得了什么? 谢慈这么想着,也就坦然了。 只是有一件事,叫他心里过意不去。 谢卿在户部当差,平日踏实不惹事,可自打谢慈被卷进新政的漩涡,谢卿在户部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新政要动的是财政,户部自然是风口浪尖,王相公的人要查账,反对新政的人要护账,两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谢卿是谢慈的亲哥哥,又是在户部当差,自然被划进了“那边的人”。 倒也没有人明着怎么他,只是暗地里使绊子,不咸不淡说几句“谢郎中家里出了状元,自然是不一样了”云云的话。 谢慈知道这事,还是听一墨说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第二日便去见了谢卿。 兄弟俩坐在书房里,谢慈开门见山,说自己要搬出去住。 谢卿罕见朝他冷了脸,问他怎能有这种考虑,谢慈说:“如今朝里朝外盯着我的人多。哥哥在户部当差难免受牵连,我搬出去,却也可两处走动,旁人也少些话说。我知道哥哥不在意,可伯父伯娘那边,还有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家中十几口,老老少少,怎能不在意。” 谢卿拗不过他,谢慈也让家中老幼劝慰,几日过来,谢卿也算默认了。 就这么着,谢慈开始看宅子了。 一墨一连跑了几日,谢慈倒不着急,反正早晚得搬,慢慢寻便是。 可自打决定搬出去,他来李记的次数越发多了。 外头是朝堂,是人情,可一进李记,扑面而来的是点心的甜香,盛夏暑热果子的凉意,和小娘子忙进忙出的身影……世外桃源不过如此。 “小娘子做什么呢?” 谢慈推着李记后院大门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正盛,廊下的竹帘半卷着,一只白瓷碗搁在栏上,碗里还剩半碗什么小食,白雪一般的冒着凉气,鱼来跳上廊下,也趴在那儿不动。 谢慈往廊下一瞧,就瞧见了李怀珠。 小娘子蜷在竹席上,脑袋枕着臂弯好像有些昏睡了,身上穿着件薄薄的藕荷色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着一块白生生的小臂,鬓边的碎发遮了小半边脸,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也是轻轻的。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竹帘簌簌作响。 谢慈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旁边小碗白花花的冰雪,谢慈不知是什么吃食,只瞧见碗里是奶白色的,冻得瓷实,上头还撒着些红红绿绿的碎屑,瞧着怪好看的。 他刚坐下,李怀珠睫毛就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瞧见他笑了。 “二郎,”她揉了揉眼,是真的困了,“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慈道:“出宫有事,顺道来看看。” 李怀珠坐起来,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往他身边一凑,把小碗递了过去,“这是我新做的,叫冰激凌。” 谢慈没听过这名儿,问:“冰激凌?” “嗯。”李怀珠说,“就是用牛乳、鸡蛋、糖,搁冰里冻出来的,其实就是冰酪,做的可费劲了,搅得胳膊都酸了。”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谢慈觉着这白花花的冻儿瞧着倒是细腻,只是上头有些黄黄的小点,拿起小匙,舀了一角送进嘴里,凉,甜,奶香浓郁……还有一点冰碴。 他点点头:“好吃。” 李怀珠有些心虚地笑:“真的?其实没做好,你吃的应该有冰碴子,是搅的时候不够勤,我想着下次少放些冰,多搅一会儿,兴许能好些……” 她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困倦腼腆地垂着眼,看的谢慈心里软软的。 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吃。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石榴叶的清香,鱼来在旁边打着呼噜,小娘子托着腮看他,困乎乎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安静的时候,心事反倒一件件浮了上来。 谢慈想起从前读史,变法只人下场都不大好,商鞅车裂,晁错腰斩,范仲淹新政推行不到一年就罢相,王安石两度罢相最后郁郁而终?……虽则他想和王相公一起做的事,比范公、王公小得多,但他也想知道小娘子怎么看这些事。 她读过的书不少,会不会觉得他沾上了这些事往后麻烦,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惹祸的,该离远些? 他忽然想跟小娘子说说话。 “怀珠,”他说,“我忽然想起几个人来。” 李怀珠:“什么人?” 谢慈说:“商鞅、晁错、范仲淹、王安石。” 李怀珠一听这几个人,就明白了谢慈的意思,只笑了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人来?” 谢慈说:“这几个人,你说后世之人若是也知晓他们,会怎么看他们?” 李怀珠挑眉——这哪是问什么后世只认,这是在问她呢。 李怀珠想了想,反倒说起另几个人来,“谢二郎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另几个人。” 谢慈:“谁?” 李怀珠说:“管仲、子产、诸葛亮。” 谢慈微微一怔。 “管仲相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最后善始善终。子产在郑国执政二十多年,铸刑书,作丘赋,国人诵之,最后也善终,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后人提起来,哪个不敬畏?” 谢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这是说事做得成,人也保得住的名臣。” 李怀珠歪着头看他:“可世间事大约都是这样。” “有人说商君刻薄寡恩,有人说王莽虚伪奸诈,也有人说范文正公是千古名臣,新政虽败,人品却无可指摘,成了,就是商君变法强秦,名垂青史,败了,就是王莽改制乱天下,遗臭万年。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要是人人都怕这怕那,什么都不敢动,那世道不就一直这么下去了?” 李怀珠坦然道:“博成了声名远扬,博输了,自然也要担些后果……” 谢慈看着她,肃然问:“那什么后果是你担不得的?”什么事是让你无法承受的,什么事会让你觉得想要离开我。 “我是个商人,最担不得的后果自然是血本无归,银钱尽失!” 李怀珠说这话时眼神极为严肃,忽而一顿,神色又变得狡黠起来,“不过李太白有诗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凑近了他,看他因为神色太过肃容而微微皱起的眉眼,温声道:“我虽然没千金,但若是只散十金、百金、几百金,应当……还是能受得住的吧?” 谢慈被她的话恍惚了一下。 很自然的,小娘子避开了他的问题,却承托住了他的心。 他想起那些史书上的人,他想起商鞅,商鞅变法时,秦孝公曾问他,天下人谤议,怎么办?商鞅说,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可后来秦孝公死了,他果然被车裂,又想起王安石,王安石罢相后退居金陵,每日骑驴游山,写诗自遣,有没有一个人这样笑着跟他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呢…… 谢慈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只化作一笑—— 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李怀歪着头看他,感觉谢慈眼底薄薄的倦意好像散了些,于是脆声道:“谢二郎今晚还来不来?” 谢慈看她:“今晚?” “嗯。”李怀珠笑道,“晚上我要试个新吃食,你若来,便可帮我尝尝。” 谢慈问:“什么?” 李怀珠神秘兮兮道:“烧烤的烤串。” 谢慈没听过这名儿,问:“烤串?” “就是把肉和蔬菜,或者搭配起来切成小块,穿在签上搁炭火上烤。”李怀珠道,“一边烤一边撒香料,香得很!” 谢慈想象了一下,他确实没吃过。 李怀珠喋喋不休道:“最近都是大热的天,到了晚上才凉快下来,李记外面若是摆两方炭火架子,把各种肉串搁上熏烤,还有各种蔬菜和豆皮什么的,烤的瘦肉紧实,肥肉焦脆,再配一碟盐水毛豆,凉拌胡瓜……” “当然了,夏天吃烤串,最配的就是冰镇酒水。” “果子酒最好,又甜又不上头,不过我曾经喝过一种啤酒也不错,喝一口能从嗓子眼冰到胃里头,到时候就一口酒,一口肉,一口菜,那滋味……” 第84章 第84章 其实炙肉串并非舶来品。 孟子就曾曰过:“脍炙哉!”, 而且人人都爱吃烤肉,才有了“脍炙人口”这个成语, 那会儿的“炙”,则是‘贯之火上也’,听听,把肉贯穿起来放在火上,可不就是烤串么? 到了后来,更有汉高祖刘邦以烧烤鹿肝生肚下酒,东汉《庖厨图》, 烤炉上架着肉, 一人跪在炉旁执扇扇火,翻动烤扦,活脱脱两千年前的“烧烤师傅”,想来那时的达官贵人,对撸串的幸福感, 与今人并无二致。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其“炙法”就提出肉块在穿串前要用葱白碎、盐和豉汁腌渍, 且不可久腌, 否则肉“则韧”而不嫩,烤的时候“拨火开, 痛逼火,回转急炙”,也就是拨旺炭火,让肉串紧贴猛火, 快速翻转,待肉“色白热食,含浆滑美”……这不就是李怀珠常常挂在嘴边的“旺火快烤, 锁住肉汁”么? 英雄所见略同,李怀珠觉着贾老若生在后世,定是美食圈的顶流大v。 而几百年后的大吃家袁枚,则更主张食材各安其位、烹之有法,最看不惯的不分材质一锅出,若让他瞧见夏夜街头铁签串肉的烟熏火燎,只怕是要痛心疾首,发一声浩叹。 李怀珠虽深爱袁老,这条却不以为然,人嘛,冬天要热气腾腾围炉夜话,夏天就要酣畅淋漓把酒言欢。 若没有冰饮烤串,夏天可就少了一大半的乐趣啊! 说起时下,苏东坡写“燎毛燔肉”,陆游诗里有“炙鸭”,《东京梦华录》里记着“旋炙猪皮肉”说白了都是烤的,只不过人家烤的是整只大块的,像她上辈子吃的那种小肉串,倒是真没见过。 大约是费事吧,一根签子上穿几块肉翻来覆去烤,稍不留神就糊了,哪有炖一大锅来得省心? 可这费事的东西,偏偏有它的好处。 一来可以提前备着,肉腌好了穿成串,客人点了往火上一架,翻两翻就能上桌,灶间里再也不用忙得脚打后脑勺。 二来新来的那俩小子能用上,乔生和成桂都之前在府上灶间帮过工,烧火择菜洗洗涮涮的活儿都熟,可说到掌勺炒菜,那是两眼一抹黑,恒奴和李怀珠只能慢慢教着,可烤串不一样,翻翻串儿、刷刷酱、撒撒料…… 这点活儿是个人学半天就会了。 羊肉要切成拇指大的块,肥瘦相间,三肥两瘦穿成一串。 豚肉要选五花或者梅花肉,带点儿筋的嚼起来有韧劲。 鸡翅中用刀划两道口子,虾则要开背去线连壳穿……素菜里,菌子撕成条,香菇刻花,茄子整根烤了剖开放蒜蓉酱,藕片、土豆片切薄,刷油撒料,豆腐干切三角,面筋切好卷圈烤到鼓起来。 腌料也有讲究,羊肉用孜然,鸡肉刷蜂蜜,鱼虾只需薄盐清酒,去腥提鲜,素菜全靠那碗酱——清酱打底,加芝麻酱调稠,搁蒜泥、姜汁、一点点醋,炒香的芝麻,烤的时候拿小刷子来回刷,烤出来油光水滑的,再撒一层干料,直香得人走不动道。 烧烤的炉子是李怀珠专门找铁匠打的。 矮矮的,宽宽的,上头架着铁条,方便烤的时候签子来回翻动顺顺溜溜,下头是炭火,选的是南山的硬木炭,烟小又经得住烧用,铁签子是定做扁的,烤的时候肉不会转,两面受热匀匀,也削了两大筐的细头竹签,头天晚上用水泡着,烤的时候不会烧断。 烤串的肉菜都好办,撒在肉上的料却也是马虎不得。 后世烧烤摊上的秘制调料,什么十三香、烧烤粉、孜然面儿,看着差不多,味道却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李怀珠自己配烧烤料,茴香要先焙,花椒也得焙,孜然从回鹘那边运来的,有股子浓香,搁钵里碾了,桂皮草果白芷砂仁也一样样砸成粉末,搅和匀了,只是这时候没辣椒,便用茱萸、生姜和芥菜籽调出辣味儿来,也是红红黄黄的粉末。 一切准备停当,离着晚市还有一阵子。 李记店门口架得炉子生起来,先拿一把羊肉串架上去,李怀珠先教着乔生和成桂生烤,等着炭火上了火,再撒孜然椒盐的烧烤料,翻两翻再烤,一直到肉串滋啦啦往下滴油脂,香气喷鼻的时候便成了。 这香气实在霸道。 滋滋啦啦的声响里,油脂滴在炭上腾起烟,带着孜然的浓香、酱料的咸甜、炭火的焦香,隔壁还有想买香药的熟客,挑着挑着就晃悠过来了。 “李娘子,这烤的是什么,怎么这样香!” 李怀珠教乔生翻串,笑道:“羊肉串呢,郎君可进来坐,一会儿烤好了给您尝。” 这郎君哪里等得及,眼睛看着滋滋冒油的肉串,“李记店开了快一年,羊肉菜可头一回见啊!” 旁边刚刚下值的几位衙役也凑过来,“可不是嘛!某早就想说了,羊肉多好吃的东西,娘子怎么就不做?今儿可算等着了!” 李怀珠笑着寒暄,说话间第一把羊肉串烤得了,肉色金黄,边缘微焦,油脂还在冒着小泡,孜然也香肉也香,李怀珠拿几串来给几人分着尝尝。 众人吃了,皆有些不可思议。 “这、这羊肉怎么这个味儿?” 衙役们也嚼着,“什么味儿?香啊!” “不是说不香啊,”那郎君咽下去,又咬一口,“某吃过烤羊肉、炖羊肉、蒸羊肉,可从没吃过这种羊肉——外头是焦的,里头是嫩的,根本不是寻常炙羊肉那味儿!” 衙役也点头,“对对对!平常羊肉那股子膻味儿呢?这怎么一点儿没有?” 李怀珠笑道:“新鲜羊肉,腌的时候下了功夫,自然没膻味儿。” 几个大汉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三两口吃完一串,又问李怀珠剩下的肉串多少钱一串,卖不卖,李怀珠说订了是十文一串,可本来是想着自家先尝尝的呢…… 可那边而已经掏钱来了。 “再来五串,我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 郎君也跟着掏钱,“我也要十串!”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人,本来只是站着闻味儿,这会儿也坐不住了,呼啦啦围上来。 “李娘子,我也要……” “给我也来两串!” “五串,我五串的!” 李怀珠只好让乔生接着烤,自己回身去拿碟子收钱。 这一烤,就先烤出去了三四十串。 等这帮人散去,李怀珠才顾得上自己人,一人只分一串,勉勉强强。 团娘接过来吹都不吹,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娘子,这、这也太香了!羊肉怎么这么香!” 桃娘也嚼啊嚼,“外头焦焦的,里头嫩嫩的,那个孜然的味道……哎呀!” 乔生刚下了手,成桂已经吃完了一串,赞道:“娘子腌的肉串可比炖羊肉香多了!” 恒奴接过最后一串,嚼完了只道:“不错。” 旁边团娘嘴快:“恒奴哥,你这叫不错?这明明是太好吃了!你是不是舌头有问题?” 恒奴淡淡道:“我说不错,就是很不错的意思。” 众人都笑起来。 恒奴却看向李怀珠,难得多说几句:“羊肉能烤成这样不易,火候、腌料、炭,哪样差了都不行,娘子这个很好……” 李怀珠笑道:“那是自然,你想想,若是旁的菜有羊肉串一半好吃,这生意得做成什么样?” 正说着,前头有人进来了。 是熟客郑掌柜,一进门就吸着鼻子,“娘子这边是什么味儿,我在巷子口就闻见了!” 李怀珠迎上去,笑道:“郑掌柜鼻子真尖,今儿新上的羊肉串,郑掌柜要不要尝尝?” 郑掌柜一屁股坐下,“自然要吃!” 乔生赶紧吃了肉串,继续上岗,不久,李怀珠端了一把刚烤好的羊肉串上来,郑掌柜接过来才吃了一口。 “这羊肉!这味儿!”他三两口吃完一串,又抓起第二串,“李娘子,你这羊肉怎么烤的?我郑某人活了四十多年,羊肉没少吃,可这种味儿头一回尝!” 李怀珠笑道:“郑掌柜喜欢就好。” 郑掌柜哪里是喜欢,简直是着迷了,一连吃了三串,这才放下签子,大手一挥:“李娘子,你这羊肉串,还有什么?有什么上什么!不拘什么种类价钱,快!” 财大气粗啊,李怀珠笑了,“后面还多着呢。羊肉串有,豚肉串也有,鸡肉串,鱼片串,虾串,素菜有香菇串、藕片、茄子,还有豆腐干、面筋,都是下午才穿的。” 郑掌柜豪气云天:“全要!一样来十串!” 李怀珠汗颜,“郑掌柜点这么多……” “吃不了带走啊!快快快,烤上!” 看来是真喜欢,李怀珠应了,吩咐乔生成桂该怎么烤怎么烤,又听郑掌柜问:“李娘子,这羊肉串往后常卖不常卖?” 李怀珠道:“自然常卖。” “那就好,”郑掌柜道:“某一个月怎么也得来吃几回!” 恒奴后厨的单子忽然少了下来,原本这个时辰,灶上正忙着炒菜炖汤,今儿却清闲许多——客人们都被羊肉串的香气勾到前头去了,点菜的,十有七八先问一句:“肉串还有没有?” 桃娘一趟一趟往后院跑,手里端的不再是小菜,是自家酿的各种小酒。 果然,烤串一上,酒水卖得就快了,毕竟撸串不喝酒,香味少一半啊,后世烧烤摊啤酒论箱卖,李记虽没有啤酒,但冰过的果酒、花酒、黄酒,配着烤串一样痛快! 晚市刚开始,李记已经坐满了人。 炉子架在门口烟气袅袅,路过的人十有八九要停下脚步抽鼻子,忍不住的便循着味儿寻进来,坐下就点,没一会儿工夫,店里店外便座无虚席,竹签子咔嚓,酒盏碰撞声,客人们叽里呱啦的说笑起来。 谢慈和石子桓到的时候,李记门口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闻着霸道得没边儿的香气,石子桓吸吸鼻子:“兰时,这、这是李娘子的铺子吧?” 谢慈微微点头,往店里头望了望。 店门口,两个少年正守在炉子前忙活,一个翻串,一个撒料,肉串滋滋啦啦响,旁边等着的人眼巴巴恨不能伸手去抢,店里更不用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还有几个瞧着像是国子监的学生,边吃边争着什么,手里的串却一刻没停…… 嗯,小娘子没在前面。 石子桓傻眼了:“这……咱们还能进去吗?” “去后边看看吧。”谢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石子桓就知道好友有门,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第85章 第85章 后院里倒是清静。 灶间掌着灯, 鱼来趴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 睁开眼瞧见是谢慈,喵喵叫着跳过来蹭人小腿,灶间里隐隐传来炒菜声,李怀珠正从小厢房捧着酒坛出来,一抬头就瞧见了谢慈,眼睛弯起来,“二郎来了。” 谢慈眉眼柔和下来, “答应了你的, 自然要来。” 石子桓从后面跟进来,笑道:“娘子前店里可真是人山人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幸亏有兰时,不然我今晚就只能站在巷子里闻味儿了。” 李怀珠笑道:“快进来坐, 在后院给你们支张小桌。” 说这, 李怀珠从小厢房里又找了个桌来, 前头团娘又叫着她去结账, 谢慈赶忙接过了李怀珠手上的小桌,让她不用顾忌自己, 自去忙便好。 “那你们稍等,”李怀珠道,“前头忙过了我便过来。” 谢慈点头微笑,“别急, 齐愈也无事,我等着便好。” 待李怀珠去了前头,石子桓正要开口打趣两句, 却见谢慈支了桌子,转身往廊下走,随手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又走到井边,提起桶里的水倒了半盆,弯腰洗手,比回了自家还自在…… 石子桓眯起眼睛,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谢慈洗完手,用帕子擦干了,抬头看他:“怎么?” 石子桓就哼着唱道:“……燕子衔泥归旧垒,一飞飞到李家院。李家有女初长成,哥儿莫嫌路途远,常来常往是自家……” 谢慈失笑,耳尖一红道:“你莫要乱唱……” 好在李怀珠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手中的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小串儿,“等急了吧?”她笑着把托盘搁在小几上,“先吃着,后面还有。” 石子桓一看,呦,怎么这么多样。 李怀珠贴心给他们介绍,“红三白二的是羊肉串,自家调味烤的,这些五花三层的、还有这几个颜色深些是豚肉,鸡肉串刷过蜂蜜,比别的亮一些,底下还有虾串和鱼片,只撒了薄薄一层椒盐……” 素菜中,香菇串刻了花,藕片也是薄切,茄子是整根烤的,这会儿已经剖开,里头白嫩的茄肉上铺满了蒜蓉酱,豆腐干切了三角,烤得外头起了层薄薄的硬皮,面筋切成了小卷……旁边还有两碟蘸料,一碟是干料,一碟是湿料,清酱加了芝麻酱,搁了蒜泥、姜汁、醋和芝麻。 石子桓伸手就抓了一串羊肉。 咬一口——烫! 可他舍不得吐,龇牙咧嘴地嚼着,嚼着嚼着,眼睛就直了。 羊肉外头焦香,里头却嫩得很,孜然的香一点儿不压肉的鲜甜,肥肉的部分烤得酥酥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豚肉则更有嚼头,带筋的部分韧韧的,鸡肉串甜咸交织,蜂蜜和肉的咸鲜竟是出奇地搭,虾连壳烤的,蘸一点干料那个香啊,鱼片也是嫩得很,几乎入口即化…… 吃的有些腻了,用筷子一划烤的软烂的茄子,白嫩的茄肉蘸着蒜蓉酱入味又好吃。 石子桓一串接一串,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手已经伸向下一串了,李怀珠给他们说的这一份少来了一点辣味,却把石子桓吃得满头大汗,根本停不下来。 “李娘子,”他含含糊糊的,“这、这也太……” 李怀珠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石子桓灌了口酒,整个人都舒坦了,感慨道:“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脍炙人口’!孟夫子说得对啊,人人都爱吃烤肉,可我从没吃过这样的烤肉!” 他看向谢慈,这位仁兄吃得就比他斯文多了,一手拿着串一手虚托着,可面前的竹签子也已经攒了一小堆。 石子桓嘿嘿一笑,“兰时,你是不是天天往这儿跑?” 谢慈拿帕子擦了擦手,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吃你的。” 石子桓又喝了一口酒,说说这种话又怎么了,他想说的是,李记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多跑几趟又怎么了,换他他也跑! 这一顿饭吃到前头的客人都快散尽了,乔生和成桂在井边刷签子,恒奴清点了灶上的余料,李怀珠送走谢慈二人,在柜上坐了,把今儿晚上的账拢了拢。 羊肉进价一斤一百文,去完筋膜出九两净肉,穿成串,能穿三十串,一串卖十文,一斤羊肉就能卖三百文们,刨去炭火和调料,一斤羊肉净赚一百一十文往上。 李怀珠翻了翻单子,羊肉串卖了四百来串,再加上豚肉、鸡肉、虾、鱼片,还有各色素菜,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一晚进账就将近十贯钱。 搁往常,店里炒菜炖汤忙活一晚上也就这个数。 可炒菜灶上烟熏火燎,切菜配菜出锅装盘,一道菜一道菜地伺候着,客人多的时候恨不能生出四只手来,可烤串的肉却是下午就穿好的,客人来了往火上一架,烤完上菜齐活,乔生和成桂两人学了一下午就能上手,了往后灶上可就松快多了啊! 李怀珠把账本合上,真是觉得这才叫生意嘛——门槛低,上手快,利润厚,客人还爱吃。 于是李怀珠琢磨了几日,单画了个烤串的册子出来,并多往里添了几个特色的烤串,颇有天马行空的味道,在宋人看来却有种万物皆可串,皆可烤的样子。 单说鸡子身上,小娘子便能变幻出许多花样来。 烤鸡皮,寻常食肆弃之不食的东西,到了李怀珠手里就成了尤物。 鸡皮处理得干净,油脂不必尽去,留得几分穿成串,上火一烤油脂渗出,趁热咬下是外脆里糯,满口脂香,酥脆与软糯之间的奇妙口感,下酒最相宜。 还有烤鸡爪,李怀珠挑的都是一两开外的大鸡爪,烤之前还要先经卤煮,焖得软烂入味,胶质尽出,待到客人点了,再上炭火一烤,烤好的鸡爪外皮焦韧,一吮即骨肉分离,软糯黏唇,满满的胶质,简直是享受。 烤猪蹄亦是同理,比鸡爪还要豪迈,一整只猪蹄对半切开,先卤后烤,一口是表皮的焦脆,一口是蹄筋的q弹,再来就是厚厚肥糯的皮肉…… 填补些肉串,李怀珠又觉着吃这种软糯胶质的东西,不能单吃。 就像梁实秋先生写烤羊肉,必提正阳楼的烧饼,“薄薄的两层皮,一面粘芝麻,打开来会冒一股滚烫的热气,中间可以塞进一大箸子烤肉,咬上去,软”,这是他的吃法,饼是肉的绝佳载体。 又比如邢台烧烤的吃法,“火烧老豆腐配羊肉串”,说的是刚出炉的火烧搭配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是,吃得腻了便喝口老豆腐,北方的老豆腐不比南方的滑嫩,却恰好能让食客清口,好再战三百回合! 于是李记也推出了新的烤时蔬和小饼。 烤韭菜一经推出,就成了素菜里的头牌,而会吃的老吃家则更深爱小饼,原因无它,一张小饼则能裹着自己喜爱的肉串、蔬菜,撒了自己喜爱的调料来,一口下去什么都满足了,多好…… * 一墨跑了半个月,终于在甜水巷寻着一处二进的院子,带个天井,收拾得也干净,房主是京官,外放到地方上任去了,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便托人往外赁,只是房契还在衙门过手续,得等些日子才能签契书。 谢慈倒不着急,横竖晚几日搬也无妨。 可就是这么一耽搁,让他碰上了另一桩事。 这日散值回来门房处有封拜帖,说是给大郎谢卿的,谢慈本没在意,结果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金陵产的信笺,抬头后的落款人为李韫玉。 李韫玉。 谢慈沉思便可,拿着帖子去找谢卿。 谢卿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弟弟进来笑了笑:“怎么,有事?” 谢慈把帖子递过去:“门外送的,给兄长的。” 谢卿看了一眼落款,眉头微微动了动,“是他啊。” 谢慈施施然坐下:“兄长认得?” “认得。”谢卿拆了信,“前几年在江宁公干时遇着个小秀才,年纪不大,文章写得倒是清俊,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便写了封荐书,荐他去衡远书院读书。” 谢卿把信看完,脸上浮起欣慰之色:“原来是因着去年的秋闱过了,如今已是举子,想来京中拜谢我。” 谢慈微微一笑:“那倒是巧,他何时来?” 谢卿纳罕道:“帖子说三日后登门,怎么,你有兴趣见见?” 谢慈点头,没放过心中那稍稍一点犹豫,笑着说:“兄长若是不嫌,那日我也在吧。” 谢卿看他一眼,不知自家阿弟这是怎么了,却也应了——年轻人嘛,多见些客人总是好的。 三日后,李韫玉登门。 谢慈站在一旁,不由对这小郎君多看了几眼。 来人是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不高,清清瘦瘦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挺秀,站在那儿像一竿青葱新竹,风一吹就要晃一晃,见了谢卿也是恭恭敬敬行了礼,口称“谢大人”。 谢卿笑着扶他起来,又指着旁边的谢慈道:“这是舍弟。” 李韫玉似乎有些诧异,耳根红了起来,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谢、谢状元。” 谢慈微微颔首,温声笑道:“不必多礼。” 李韫玉便坐下,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谢慈却一直在看他——小郎君生得确实好,眉眼清正,虽则腼腆却不卑怯,兄长问他学业,又问他在江宁书院的见闻,小郎君便说了几位先生,又说了几本新读的书,说着说着,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谢慈在旁边问些经义上的事。 李韫玉认真答了,答完之后又忍不住偷看谢慈神色,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人腻烦。 谢慈却只是笑,夸赞道:“解得不错。” 李韫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便又红了。 这一坐,便坐了小半个时辰,谢卿想着留人吃个便饭,谢慈却起身说要去书房拿书,临走时回头叫李韫玉,“若是不急走,便随我来书房坐坐?” 素来腼腆的李韫玉愣了下。 他当然听过谢二郎的名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据说为人清冷,不爱见客,多少人来求见都吃了闭门羹,他来之前,压根没想过能见到这位,结果他这回来不仅见到了,还—— 李韫玉看向谢卿, 谢卿笑着:“去吧,兰时难得主动邀人。” 李韫玉这才起身,跟在谢慈身后往书房走。 书房里,谢慈又问了他几篇文章,问了几个经义上的疑点,又指点了他几句,等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谢慈送他到二门,问他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李韫玉摇头,谢慈笑了笑:“那正好,同我去吃个便饭吧?” 这也太热情了吧,李韫玉又呆住了。 ——他今日,是不是做了什么让状元郎另眼相看的事? 李韫玉跟着谢慈下了车,远远看见块不起眼的招牌——李记。 瞧来并不是很阔绰的酒肆,生意却好的不得了,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浓郁肉香,飘着直往鼻子里钻,香异的很。 有伙计在门口烤着什么,可因为围着的人比较多,李韫玉没看仔细,就跟着谢慈往里走。 李怀珠正招呼客人,见了谢慈便笑,“二郎来了!” 谢慈眉眼一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人。 “今日是带小友来吃饭。” 李怀珠这才看见谢慈身后的小郎君。 谢慈温声介绍:“小友李韫玉,金陵人氏,来京拜谢家中兄长——” 话音落地,李怀珠微微一怔。 第86章 第86章 “水怀珠而川媚, 石韫玉而山晖。” 李韫玉,金陵人氏, 来京中拜谢故人——这几个词单拆开看都没什么,可往一块儿凑,就有些不对了。 金陵人,还姓李,还叫韫玉。 李怀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客套话,“啊,金陵李家啊, 五百年前咱们说不定是一家呢”忽然就咽回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可能不是五百年前…… 可能是二十年前。 这年头识文断字的人家给孩子起名讲究得很,“怀珠”“韫玉”皆出自陆机《文赋》,是诗词的化用,寓意二人才德内敛, 光华不外露, 她自然知道这首诗的出处, 可她更知道—— 原主的亲弟弟, 就叫李韫玉。 李怀珠引着他们在大堂的桌上坐了,内心却莫名忐忑。 不会这么巧吧? 李怀珠几次偷瞄小郎君的面庞, 却感觉不到一点眼熟的样子,只因原主九岁入宫,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能让一个九岁的娃娃长成二十岁, 眉眼长开了,身量也变了,早不是当年梳双丫髻的小姑娘,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曾对着镜子照过原主的脸,白白净净的,杏眼桃腮,跟自己前世有几分相似,可要说跟这位小郎君像不像——她哪儿知道? 分别之时,李韫玉可能也就七岁。 一个七岁的小豆丁,如今也十八了,从一个只知道流鼻涕的小不点儿蹿成清瘦俊秀的少年郎,二人面面相觑却认不出来,太正常了…… 李怀珠想起出宫那会儿的事。 其实按原主的身份,她本该回金陵去的。 父亲没了,母亲带着幼弟改嫁,虽说是女儿的身份,但她也不太想回去搅和母亲的新生活,但按大宋的规矩,宫女出宫,若无亲可投,朝廷是要管送的,但她根本没回金陵,所以她不知道幼弟长成了什么模样,读没读书,过得好不好。 ——如今,人是送到眼前来了? 李怀珠端着茶壶和小点心出来,往谢慈脸上瞟了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谢慈知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说道:“小娘子勿繁忙,便让旁人来点单子吧。” 言外之意则是让她在一旁待一会儿,听一听这边的动静。 李怀珠自然是要搞明白的,便招呼团娘过来记单子。 二人坐的小桌离柜上不远,李怀珠坐在柜后,手里拿了本账册装样子。 李韫玉在谢慈身边坐下,趁着点菜的工夫,悄悄打量这家食肆。 他头一回来汴京,头一回来食肆,心里头其实有些紧张,可状元郎就坐在他对面,非但没有半点架子,还温声细语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金陵时就听过这位郎君如高岭之花,可眼下却对一个食肆小娘子都这样体贴周到,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全然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果然,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谢家二郎冷面冷心、不好亲近,都是瞎传的。 李韫玉正想着,余光瞥见柜台那边—— 食肆的娘子正坐在柜后翻账册,面庞白净,杏眼小脸,瞧着是个很活泼和气的人,他略微多看一眼,却忽然瞧见了这位娘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李韫玉怔了一下。 莫非自己方才说错什么话了?还是身上有什么不妥? 他悄悄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长衫虽旧了些,却很干净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他又忍不住抬眼,这一回,那位娘子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李韫玉脸腾一下红了,赶紧垂下眼睛,心砰砰跳了几下,这汴京的娘子长得可真好看啊…… 谢慈同团娘点了些炙肉串和几个小菜,又询问了小郎君可有忌口无,让他不要拘束,言谈之中一派温声细语,实在是再温良体贴不过。 “韫玉是头一回来汴京?” 李韫玉轻轻笑一下:“是。” “觉得汴京比金陵如何?” 李韫玉笑声回道:“汴京热闹些,金陵也热闹,但到底铺子不如汴京多……” 谢慈笑了:“汴京不夜天,又无宵禁,你住些日子便知道了。方才进来时可瞧见门口那些人了?” 自然是看见了,而且到了店里,前面奇异的香气就随着伙计翻动的手扑过来,浓的能把人鼻子整个儿裹住,焦香、辛香、还有他说不上来的肉香…… 李韫玉忙道:“瞧见了。那是在、是在烤什么?闻着好香。” “那是炙羊肉。”谢慈道,“这家店的招牌吃食,你今日来得巧,一会儿尝尝。” 李韫玉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颇为好奇,从小到大他吃过的好东西不多,耕读人家里日子紧巴,肉是稀罕物,后来去书院读书,更不敢奢望这些,炊饼就着野菜,一天两顿能吃饱就是好的——李韫玉从来没见过这样吃肉的! 谢慈见他终于不那么拘谨了,便顺着话往下说。 “说起来,从前在江宁读书的时候,也常去街边吃些东西,那时买两块糕佐杯茶,比现在自在。” 李韫玉眼睛一亮:“郎君从前是在哪处书院读书?” “在衡远书院。”谢慈道,“我知你如今也在那儿。” 李韫玉颇为不好意思的笑:“是。去年秋闱能过,多亏了谢大人为我写了封荐书,荐我去衡远书院读书。若不是谢大人,我怕是还在家里自己苦熬呢。” 谢慈便顺着问道:“韫玉家中还有旁人么,此番来京是自己来的,还是家人陪着?” 一提起家人,小郎君的脸就像被抽了水的胡瓜,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道:“家中父母兄长弟妹皆有,只是……我是自己来的。” “郎君有所不知。我父亲去得早,是母亲带着我改嫁到了王家。” “父亲待我倒是还好,只是那边原本就有两个兄长,是父亲前头留下的,母亲嫁过去之后,又生了弟弟妹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管我……” 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谢慈一眼,见他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 “父亲家里不算宽裕,两个兄长要娶亲,弟弟妹妹也要养,我读书的花销……总归是紧巴巴的。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谢大人,若是没有大人的荐书,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衡远读书的!更不可能考中秋闱……大人不知道,其实我脑子笨得很……” “那,”谢慈打断他,温和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李韫玉久久沉默。 “读书,不读的时候就做花皂!”他忽然高兴起来,说,“先生说我读书有天分,我就想着好好读书,往后考取功名,让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谢慈“嗯”了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范仲淹少年时寄居寺庙,后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方成千古名句。” “你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谢慈温声道,“不要气馁。” 李韫玉感谢说:“多谢大人指点。”然后耳尖一红,温吞地笑了,“……其实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姐姐呢。” 谢慈微微一怔,瞥向了柜上,柜上这边,李怀珠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听着。 “亲姐姐呢。”李韫玉说,“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姐姐对我可好了,会抱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后来父亲没了,姐姐被选进宫里去,就再没见过。” 小郎君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我有时候想,幸好姐姐进宫了。” “不然姐姐要是没进宫,跟着母亲到继父家,肯定也要受欺负的。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还不如在宫里呢,虽说辛苦些,到底不用看人脸色……” 李怀珠原本只是安静的听着,但可能是被小郎君的话触动到了原主的情绪,竟也觉得有些难过,脑海中闪过的是些朦朦胧胧的画面。 小小的孩童跟在她身后跑,跑着跑着摔了,趴在地上哇哇哭,原主回头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男孩泪眼汪汪看着她,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却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李怀珠轻轻地叹了口气,记忆中笑着露出小白牙的孩子,和眼前拘谨的清瘦少年,恍惚间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果然是他。 “郎君不知道,我阿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可厉害了。邻家小孩欺负我,她冲上去就把人推倒了,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那样保护她。”他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结果长大了,也没保护成……其实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李怀珠低着头,眼前莫名一片模糊。 谢慈正侧对着她,瞧小娘子这般神色,心中亦是微微作痛——原来平日那样活泼伶俐的一个人,有这般苦楚的身世。 李怀珠复而站起身,端着托盘走过去,走到桌边时朝谢慈轻轻点了点头。 把小菜一一摆上桌,最后将刚烤好的肉串放在李韫玉面前,浅浅地笑了,“李郎君头一回来,尝尝,这是店里的招牌呢。” 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后拿起一串。 羊肉外头焦香,里头又嫩,肥油烤得酥酥的,满口都是咸香,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吃得人脸色都好了起来。 “好吃!”他脱口而出。 “郎君慢用。”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李韫玉却忽然开口:“……娘子!” 李怀珠回头。 小郎君脸微微红着,鼓起勇气夸赞她:“娘子店的吃食,真好吃。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小郎君也姓李,”李怀珠道,“你我倒是有缘分。” 李韫玉一怔,抬头看她。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水怀珠而川媚,石韫玉而山晖’——郎君名韫玉,巧了,我却叫怀珠呢。” 李韫玉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李怀珠却不再多说,只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后厨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开了店门。 晨光熹微里,有人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抠着衣袖腼腆又万分紧张地叫了她一声—— “……阿姐!” 第87章 第87章 这一宿李怀珠没睡踏实。 她好歹也是两世为人,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 虽说原主的记忆她都有,可真让她管一个素未谋面的小郎君叫“弟弟”,管一个改嫁多年的妇人叫“母亲”。 ——这话怎么也张不开嘴。 况且这要是认了,往后怎么办呢?逢年过节走动不走动?万一那妇人念着母女情分,要她回去金陵怎么办?她去了,是装原主还是做自己?原主之前的经历她哪儿知道得那么细?若是旧事重提,她说漏了怎么办? 可要是不认, 今儿又听小郎君一番话……这要是原主在天有灵, 看着自己弟弟念着她念了这么多年,怕是也要心疼得掉眼泪吧? 大宋对女人说宽松也宽松,街上摆摊的娘子有的是,开店做买卖的也不少,寡妇再嫁没人嚼舌根, 可再自在, 也绕不开女人最好嫁的年纪, 就是二八年华。 李怀珠今年十九, 再过个把月过完生辰,可就整二十了。 二十岁还没出阁的娘子, 要是认了亲就不一样了,王氏要是个好说话的还好,要真是个不好说话的,非得把她弄去金陵许个人嫁了, 说实话,李怀珠不一定能悖逆到这个程度,毕竟社会条件在这, 悖逆亲长在时下是一大罪过,是要被判刑的,弄不好还要流放,打板子…… 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原主亲娘、亲弟弟,她占着人家的身子总不能一点儿责任不负,小郎君读书读得紧巴巴,她要说袖手旁观,也难免良心不安。 故而才说了那句话,也算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你有心,我们就相认,你若无心,我们就人海里再见,再也不见。 李怀珠看着门外不知等待多久的李韫玉,眨巴眨巴眼睛。 看来对方,是有心和她相认的……但这个小兄弟,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李韫玉看见李怀珠出来,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局促地拽着衣裳,眼巴巴望着她,那样子就活脱脱像一只走丢了许久的小狗,想扑过来又不敢,只是站在原地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阿姐!” 昨儿夜里李韫玉也是一宿没睡。 从李怀珠说了那句话之后,李韫玉就和谢慈打听了许多事情,谢慈没瞒他,将李怀珠原本是待封的女官,说到去年被人当了筏子黜落出宫,再到后面从摆小摊卖早食做起,一步一步开了食肆,开了酥斋,又在州桥开了分店,在溪山还有股份,如今汴京城里提起李记没有人不知晓得。 李韫玉却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一直以为姐姐在宫里,如今才知道,姐姐被出宫的时候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摆小摊卖早食,那得是什么光景,李韫玉只知道自己读书苦,可再苦也是在屋里,酷暑寒天都不必出门,可姐姐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姐姐全做到了。 可他心里又闷得慌。 姐姐出来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往家里捎过一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让他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也能安心些,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金陵的家,家里的人,都跟她没关系了似的。 李韫玉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母亲改嫁有了新家,新家那边两个哥哥,后来又添了弟妹,根本没有地方给姐姐住,而他是只会读书的,寄人篱下连自己的束脩都要想法子凑,又有什么本事护着姐姐? 可他还是委屈,委屈又憋闷。 李怀珠他亲姐姐,他怎么就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熬了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李韫玉借宿的邸馆一开门,他就火急火燎跑来了。 委屈愧疚的李韫玉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一汪亮晶晶的水,好像一晃就要溢出来。 李怀珠看的也是心里一抽抽,“你……什么时候来的?” “娘、娘子……”李韫玉嗓音发颤,“您叫怀珠……”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门板,挑眉笑了,“还叫娘子?” 李韫玉一怔,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阿姐——!” 他几步跑过来,到了跟前又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伸手,还是李怀珠把他拉过来,亲切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神色一软,紧急进入了角色。 “大清早的……进去再说。” 李韫玉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表情又好像很想笑,直到神色异常地显出一个又哭又笑的模样,别提多奇怪了。 刚吃完早食准备开张的两个小姑娘和三个青壮年,五个人十只眼,奇奇怪怪盯着这边—— 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郎君,正被自家没心没肺笑的一脸开怀的娘子扶着往里走。 桃娘凑到几人旁边,小声:“刚才他叫的什么?姐姐?” 乔生疑惑:“那是个读书人吧,昨天谢二郎带过来的吧?” 成桂惊讶:“娘子还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弟弟?!” 团娘一听不乐意了,道:“这算什么,咱娘子多聪明的人,有个状元弟弟都不稀奇!” 恒奴听得嘴角一抽……状元弟弟可不是不稀奇么,状元郎子都已经有了,再加个状元弟弟也不是不行。 被一圈人行注目礼,李怀珠顾不上解释,先把人带进了后院,让李韫玉在廊下坐了,自己进小屋提了壶温水出来。 小郎君双手捧着碗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砸。 过了好一会儿,李韫玉才抬起头来,“阿姐,”他哑着嗓子问她,“你真的是我阿姐,对不对?” 李怀珠轻轻“嗯”一声,李韫玉的嘴一瘪,泪眼依依又要哭。 李怀珠赶紧打断:“再哭,这碗水该让你兑成盐水了。” 李韫玉破涕为笑,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一开口声线还是抖,“阿姐……你怎么、你怎么在汴京开店呢?你不是在宫里吗?你什么时候出宫的?你怎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 我很想你。 “我去年出来的。”李怀珠道,“在宫里做错了事就出来了。” 李韫玉又问:“那你、你怎么不回去?娘她——” 他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睛抠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娘那边是不太方便,我知道的。” 其实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李怀珠觉得这孩子不错,见了大龄未婚多年未见的姐姐也只是撒娇抱怨,没有半点指点江山的样子,看样子只是个有点缺爱有点窘迫的年轻人而已,一个没忍住,就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既然你都懂,我就不重复了,饿了吧?等着,阿姐给你弄点吃的。” 李韫玉仰头看她,“嗯!” 后院里,团娘、桃娘、恒奴三个人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李怀珠出来,团娘第一个憋不住了。 “娘子娘子!那个、那个小郎君——昨儿来吃饭的那个——他怎么——他为什么——他叫你——” “姐姐。”李怀珠替她把话接上。 团娘怔住了。 桃娘也愣了。 连恒奴手里的扫把都跟着顿了一下。 团娘呆呆看着李怀珠,“亲、亲的?” 李怀珠点头。 团娘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人六只眼,又齐刷刷往廊下望去。 廊下,李韫玉正捧着温水一口一口喝,那么干干净净,又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瞧着可怜巴巴的。 团娘看了两眼,又看李怀珠,“……娘子,你、你还有个弟弟啊?” 李怀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说来话长。” 团娘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写满了“我不懂但我不好意思再问”。 桃娘在旁边嘀咕:“昨儿那位郎君来吃饭,我还以为是谢郎君的朋友……” 恒奴终于把扫把放下了,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瞅着李怀珠挑眉,表情一言难尽,李怀珠知道他什么意思——店里又要多一张嘴了呗。 李怀珠进灶间看了看,案上还有今早刚送来的食材,鸡子、胡瓜、还有一块五花肉,她想了想,切了点肉,剁碎了,又打了两个鸡子,搅匀了,搁了把葱花,上锅蒸了一碗肉糜蛋羹,又切了胡瓜,用盐杀杀水,拌了点蒜末醋汁儿,清爽爽的一小碟,又来了一个店里早食刚烤出来的麻酱烧饼。 麻酱烧饼外皮酥脆,一面厚厚的粘满了芝麻,混着椒盐的咸气,很对李怀珠的胃口,要说怎么做出来的这么香,大概是因为麻酱。 自己用的芝麻酱是纯的,小磨香油调的,把麻酱刷在面皮上从一边卷起,卷成一个长卷,让麻酱藏在层层叠叠的面里头,一点不往外跑,饼面上还刷了酱油水,用窑炉的时候沾满芝麻的那一面朝上,烤出来酥脆无比。 灶上正热着,麻酱烧饼热的起酥,李怀珠掰开热气腾腾的夹层,往里捅了一箸子现烤腌制的五花肉—— 五花肉是带皮切得薄的,锅里不用放油,把肉片铺上去,肥肉部分渐渐变得透明,焦黄焦黄的,瘦肉带着一点酱色,这时候再撒上一点儿孜然,或者只需要一点点盐,就已经很好吃了…… 团娘悄没声儿摸进来了,“娘子,那小郎君……往后怎么办啊?” 李怀珠砸砸嘴,往后怎么办? 李韫玉往后住哪儿,吃穿用度怎么办,他还在读书,束脩、笔墨、纸砚从哪来,那头亲娘知道了会怎么想,万一找上门来怎么办? 还有谢慈那边她还没跟他说呢,昨儿还是他牵的线,今儿人就认上了,这事儿该怎么跟他开口? 李怀珠把蛋羹从蒸笼里端出来,没有准确的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只是抿了抿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李怀珠心态很开放。 先把人喂饱了再说吧。 她端着碗走过去,把碟子和碗搁在小几上,“尝尝。阿姐做的。” 李韫玉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蛋羹,眼眶又红了,却又不敢哭,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小郎君伸手又拿烧饼夹肉。 刚出炉的麻将烧饼最是好吃,拿在手里很烫,得用两个指尖捏着。 表面鼓囊囊的,轻轻一掰,咔嚓一声,酥皮就裂开来,里头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夹着褐色的麻酱和烤肉。 李韫玉素来生活清简,真的没见过这样活色生香的烤饼,闻着味道香得出奇,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一口咬下去,外头是芝麻的香,焦脆,里头是面的软,和着椒盐麻酱的咸香,五花肉丰腴入味,边缘焦焦的脆,肥的不腻瘦而不柴,咬在嘴里有肉汁和油脂渗出来,和着麻酱厚重的香气…… “香……!”李韫玉连吃带夸,连蛋羹都顾不上了,眼睛里都是绽放出来的光彩,小脸儿瞬间就有了神采,“怎么这样好吃……阿姐……好吃!” 李怀珠也笑,“我们今天吃这个配的羊杂汤,汤里还撒了点芫荽和葱花,把烧饼掰碎了泡在汤里,连汤带饼唏哩呼噜吃下去的,虽然出了点汗,但这一天也有了精神啊……你没有羊杂汤喝了,我就给你夹了五花肉。” “好吃!”李韫玉道:“夹肉也好吃……这个饼也好吃!”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嚼得眉眼都弯了。 昨儿在李记吃饭,他只觉着那些烤串新奇,滋味也好,可到底是头一回见,今儿这顿却不一样,蛋羹嫩,胡瓜脆,饼里头夹的五花肉香浓郁,实在是好吃的让人舍不得放下……李韫玉一边嚼一边想,原来阿姐是天生做这个的料! 有这样的本事,做什么不成? 吃饱茶饭,现实的问题还是要解决。 李怀珠仔细问了李韫玉现在住哪儿,往后如何打算,是要回金陵读书,还是想留在汴京。 对于这些最要紧的事,李韫玉却答得模模糊糊。 他说自己如今在内城一家邸馆里借宿,本意只是来汴京拜谢那位给他写了荐书的谢卿谢大人,偶然碰上李怀珠是意外之喜,兴许还是要回去的,回金陵的家里,在家里读书的。 说罢,李韫玉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叹息,道:“也可能不再读书了,母亲说过若是秋闱过了,可在金陵寻个官职,毕竟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处处都要用钱。 李怀珠渐渐察觉出他话里的隐晦。 回去又能如何呢,家里谁也不会真正在意他的。 况且这时候的规矩,只要是考上举人,就有机会谋个官职——他说的“可能不再读书”,李怀珠知道那不是可能,是一定,家里不会让他再读下去了。 李韫玉今年十八。 十八岁的举子啊,多难得……都不知道谢二郎十八岁是不是考中了举子呢! 李怀珠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是个高三学生,家里家外那么辛苦,李爸李妈天天昼伏夜出毫无怨言的给她做饭补习,就为了让她考个好大学,可眼前这孩子分明是能考上顶尖大学的料,家里却要让他高中毕业就去打工。 况且他有没有天赋李怀珠很清楚,能在那么窘迫的环境里考中举人,不是天赋是什么? 可她也明白,天赋这东西,在柴米油盐面前最是不值钱。 李怀珠没怎么纠结,略想了想,直接让李韫玉回去先收拾行李,自己进屋铺了张纸,研了墨。 ——还是写封信去吧。 李怀珠在信里把自己这一年多的事笼统说了一遍,又把姐弟相遇的事说了。 然后她说,想留弟弟在汴京读书。 京城书院多,名师也多,比在金陵强,往后束脩花销她来出,让那边不必惦记。 信写好了,封起来,李怀珠又开始琢磨另一桩事——韫玉住哪儿? 店里是不成的,前头是食肆,后头就几间厢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况且店里从早到晚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他一个读书的怎么静得下心? 要不租间邸馆? 内城有些邸馆倒是清净,可离得也远,她照应不上。 溪山倒是有地方,可那也太远了,他一个小郎君,不在眼皮子底下搁着,她怎么放得心? 李怀珠想来想去,没想出合适的办法,却等来了谢慈。 等她把认亲的事说了,又把信的事说了,最后说到韫玉安置的问题,眉头又皱起来。 谢慈却慢慢笑了。 “不必烦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过了明路的房契递到她面前,微微挑眉道:“他既是你的阿弟,要读书,又要清净,还有什么地方比跟我一起住更好?” 李怀珠“啊”一声,神色颇为惊讶,“怎么、这不好吧……” 谢慈丝毫没有理会李怀珠的推拒,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这处宅舍是郡康坊一间二进院落,我还没搬进去,” “正好。让他住东厢,书房也宽敞,不会扰着他,离翰林院近,我上下值也能照看。若是有课业上的疑难,我多少还能指点一二。” 李怀珠被他说得有些松动,“可你们到底不熟……” “相处自然就好。”谢慈不以为意,“韫玉性子不错,虽腼腆些,却不事张扬,十八岁便能考过秋闱,可见是踏实读书的人。” 他说着,又抿抿唇,醉翁之意不在酒道:“小娘子若是不放心,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就是,郡康坊离娘子这处……并不远。” 李怀珠一怔。 啊,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第88章 第88章 谢慈心情很好。 从李记出来, 上值的燥热忽然消了大半,巷子里卖紫苏熟水的老妪正收摊子, 见他路过还笑着招呼一声“郎君”,他颔首应了后,唇边笑意却一直没落下去。 袖子里揣着小娘子写给金陵的信。 其实他可以遣人送去的,翰林院往来金陵的公文信使多的是,可他偏要亲自走一趟驿馆,也没别的缘故,就是想让小娘子知道, 她的事他都愿意跑的——他想让她觉得他好。 但可能是因为谢慈认识的小娘子太能干了, 旁人遇到难处要找这个托那个,她却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愣是没让他帮上什么忙,故而有时候他却也想让她稍微靠一靠他,想把她的麻烦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么想着, 谢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信, 信封上那几个字是小娘子亲笔写的, 依旧风骨铮铮的。 和谢慈一样高兴的, 还有从邸馆出来的李韫玉。 他怀里抱着的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本书,听了李怀珠的解释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他还以为李怀珠让他回去收拾行李,是想要尽快把他送回金陵去,但是他想,若是阿姐真要送他走, 他就说不用送,他自己回去就行,反正这些年也是一个人过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傍晚时分坐到了谢家的轿子里,刚下值的谢二郎坐在他对面,带着他去了郡康坊的宅院,李韫玉还没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郡康坊的二进小院青砖灰瓦,两扇黑漆门半开着,门楣上什么匾额都没有,墙内伸出一片郁郁葱葱的青竹,石墙透出的内宅悠然清雅。 “进来看看吧郎君。” 谢慈自推门而进,身后的小厮一墨殷切地招呼他。 李韫玉跟着进去,小院里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西厢房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头稀稀落落摆着些书,打眼一瞧都是他在书本中看过书名而无幸拜读的论著,说是稀缺也不为过的孤本与古本。 谢慈带他去了一间正房,温声说:“韫玉搬过来后便住这间吧,地方虽不大,但胜在清净,看书不受打扰。”又看着西边的厢房道:“那边就是我的书房,你若是有课业上的疑难,随时过来问便是。” 李韫玉愣在那儿没说话。 谢慈问:“怎么,觉得不合适?” “不是不是!”李韫玉回过神来,急忙推辞,“谢、谢郎君,这、这是让我住这儿?” 谢慈微微笑了,“往后就在汴京读书,束脩花销不用操心,你阿姐都会安排好的,我新搬了院子,这儿离翰林院近,上下值方便照应,你有什么事找我就是。” 李韫玉想起方才在邸馆门口,自己那点灰溜溜的心思,原来阿姐不是要送他走,阿姐是要留他在汴京,还让他住进了状元郎的宅子里,让状元郎亲自照应他! 李韫玉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多谢谢郎君……多谢……” 谢慈看出他的局促,温声道:“不必多礼。你阿姐托付的事,我自当尽心。” 你阿姐托付的事。 李韫玉听见这话忽而迟疑一下——阿姐托付的? 他忍不住偷看了谢慈一眼。 谢慈眉眼温和得不像话,因为方才提了阿姐的缘故,他还噙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看起来……怎么说呢,有点像话本里写的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李韫玉心里“咚”跳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 阿姐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出宫后一个人在汴京闯荡,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多厉害的人啊,谢郎君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编纂,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他们俩要是真能凑到一块儿…… 那谢二郎岂不是会成为他的……姐夫?! 李韫玉越想越远,想到脸颊都热了起来。 那边谢慈收回目光,见他站在那儿发呆,便问:“在想什么?” 李韫玉一激灵,脱口而出:“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能跟姐夫——” 话音戛然而止,李韫玉的脸“腾”地红了。 姐夫?!他说了什么?他怎么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慈微微一顿。 周遭安静片刻,李韫玉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见谢慈那双狭长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韫玉方才说什么?”谢慈面色带了笑,却故意问,“我没听清。” 李韫玉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方才说……” 他结结巴巴,越急越说不出话来,最后索性闭上嘴,低着头腼腆笑了下。 看来是个和姐姐一点都不像的郎君,毕竟小娘子从来没有腼腆成这个样子过,谢慈又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的,“无妨,不必介怀,你安心住下便是。你阿姐那边晚间还会忙一阵子,你若是有事便同我说罢,我自会帮你处理。” 李韫玉怔怔抬起头,对上谢慈带笑的眼睛。 他好像……好像真的要有姐夫了? 而且这个姐夫,是状元郎? 李韫玉站在原地发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姐也太厉害了吧! * 李怀珠到郡康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里头装的是刚烤好的肉串,另有一碟炸小银鱼,她瞧着好就顺来了,浇了油醋汁的凉拌胡瓜条、木耳和兰花豆,虎皮鸡爪和半个熏猪蹄儿,还有一小坛子荔枝酒——上回谢慈送的荔枝没吃完,她拿冰糖和清酒泡上的,今儿头一回开坛,也不知成不成。 刚拐进坊口,就瞧见黑漆门边站着个人。 李韫玉一看见她就跑了过来,嘴里喊着“阿姐阿姐”,伸手接她手里的东西。 “慢点,”李怀珠笑着躲了躲,“你当心洒了。” 李韫玉哪儿管这些,接过食盒抱在怀里,已经絮叨开了:“阿姐你来了!谢郎君给我收拾的屋可敞亮了!书案也大,比我以前的案子宽两倍不止!他还借了我好些书,满满一架子,我方才数了数,有四五十本呢!有些我听过名字没见过的,有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阿姐你知道吗,谢二郎竟然有《太平御览》的抄本,整整一套!” 李怀珠听着他叽叽喳喳,笑的不行,“先进去再说。” 李韫玉这才反应过来,抱着食盒往里走,“阿姐你快来,我给你看看我的屋子!” 进了院子,一墨已经迎上来了。 “李娘子来了!”他笑着行了个礼,“郎君吩咐了,娘子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东西交给我吧,送到小厅里去。” 李韫玉怀里的食盒被一墨接过去,领着李怀珠往里走,一路指着房间给她看:“阿姐你看,这就是我的屋子!白天看书可亮了,还有那个书架,谢郎君说先借我摆着,往后有了自己的书再添……” 李怀珠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屋子干干净净,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摞着数不清的名著典籍,床榻被整理的松软安适……看来孩子高兴是有道理的。 李怀珠笑着点头,“先摆饭吧,边吃边说。” 小厅里,一墨已经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开了,烧烤小串、凉菜、几样熟食,荔枝酒倒进几只小盏里,厅里都飘着淡淡的荔枝香。 李韫玉眼睛都直了:“阿姐,这也太丰盛了……” 李怀珠四下看了看,没瞧见谢慈的影子,正要问,一墨已经开口了:“郎君在后院呢,说让娘子自去寻他便是。” 客人不来不能开饭,李怀珠让李韫玉先坐着,自己往后院走去。 这小院比她想的还要好些。 穿过一道拱门,后头是个小小的院落,比前院清静,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廊下的尽头厢房里有一个小间还亮着灯,李怀珠一边走一边估摸——郡康坊地段这样的二进小院,一个月怎么也得十几贯钱吧? 谢二郎一个六品官,俸禄也就三十来贯,租这儿怕是得紧巴些,回头得跟弟弟说清,这边房租该她分担才是。 走到厢房门口,门虚掩着,李怀珠站住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抬手敲门框,唤了一声:“谢二郎?” 里头传来一声温温的“嗯”。 李怀珠笑着推门进去,“做什么呢,前头我带了些饭食来……” 屋里点着灯,一张屏风挡在面前,素白的绢面上绘着几竿墨竹,屏风后头有动静,她绕过屏风—— 谢慈站在屏风后头,头发散着,刚洗过的长发披在肩上还有些湿,身上的衣裳是刚换的,月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屋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的气息。 他手里还拿着条帕子,看样子正在擦头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眉眼弯了弯,温声道:“来了?” 李怀珠一怔,脸“腾”一下烧起来,急忙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天看地看屏风上的竹子,就是不敢看他,“我、我那个……你、你先收拾,我出去等——” 她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轻轻的笑声。 谢慈没拦她,只是笑着问她跑什么。 李怀珠脚步一顿,耳朵却红透了——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气氛,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过了片刻,谢慈出来了。 头发已经束好了,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又是那副清风朗月的状元郎模样,可他看她的时候,嘴角分明噙着得意的笑。 李怀珠板着脸道:“笑什么?” 谢慈走近了些,低头看她。 月光底下,小娘子的脸颊还有些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羞的,杏眼分明瞪着他。 “没什么。”他温声道,“只是头一回见娘子这样。” 觉得有趣。 李怀珠知道他在笑话自己方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哼了一声,不想理他,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凶巴巴地:“谢二郎洗漱好了就过来,吃饭了!” 谢慈笑着跟上去。 小厅里,李韫玉正襟危坐,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一个脸红红的,一个笑眯眯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儿。 李怀珠坐下,先喝了一口荔枝酒,压压脸上的热气。 “吃吧,”她招呼李韫玉,又看谢慈,“……吃吧?” 谢慈微笑点头。 几人边吃,边席间说些闲话,李韫玉说起从前的事,在继父家怎么过的,读书怎么凑的束脩,在书院里怎么省吃俭用,说着说着,李怀珠笑着对李韫玉道:“十八岁就中了举人很厉害,从前都是过去,以后苦尽甘来!” 李韫玉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摇头。 李怀珠又笑眯眯问谢慈:“不知道谢二郎是几岁中的举人?” 谢慈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愿提,“十九。” 李怀珠眼睛弯起来,朝李韫玉狡黠地举起酒盏:“听见没有?韫玉比二郎中举还要早呢。来,喝一个,往后有信心些。” 李韫玉被她说得害羞又窘迫,却还是乖乖举起酒盏,跟阿姐碰了一下。 荔枝酒入口清甜,李韫玉不善饮,几盏下去,眼皮就开始打架。 谢慈让一墨扶他去歇息。 等李韫玉走了,小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她和谢慈两个人。 李怀珠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了,脑袋轻飘飘的,又想起今晚来的正事,认认真真和谢慈道谢:“……谢二郎,今日多谢你了。” “韫玉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我原想着慢慢来,先寻个地方安顿他,再想法子供他读书。没想到你……” “你帮了大忙了。这边房屋的赁钱都我来出,你莫要推辞。” 谢慈仍是看着她,神色柔和得很。 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举起酒盏,“我敬你一盏。” 她端起盏子,正要送到唇边,手腕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她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便就着她的手,低头把那盏酒喝了。 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指尖,李怀珠愣了下,酒盏还被她握在手里,里头的酒却已经空了,她看着空盏,又看看他,脑子晕晕的。 谢慈唇边笑意浅浅,他温声道,“这点事情就要谢,以后怎么办呢?” 李怀珠傻乎乎问:“什么以后?什么怎么办?” 谢慈看着她,李怀珠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又懵又恍惚,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可他却觉得这样的小娘子比平日里还要招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些。 “以后,”他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们是要三书六礼、同甘共苦、生同衾、死同穴的。” “你今日这样谢我,往后日日都要谢,谢得过来么?” 月光底下,小娘子直直看着他,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怎么的,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谢慈也不催,就这么微微笑着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李怀珠忽然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约是酒喝多了,听什么话都觉得新奇,大约是今晚月光太美,大约是他的“生同衾死同穴”说得太认真,认真得让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就这样过下去了。 笑着笑着,李怀珠往前凑了凑。 谢慈见她动,便微微倾过身子,侧耳去听她要说什么。 李怀珠脑袋一点一点的,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近些。 谢慈便又往前凑了凑。 然后,小娘子的手就攀上了他的脖颈,在谢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上便落下轻轻一触——软软的,温温的。 是她的唇。 李怀珠亲完就松了手,往后一退,红着脸看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谢了。”她说,“礼尚往来。” 谢慈愣在那儿。 月光落在这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微微错愕。 李怀珠看他这样笑得更欢了,可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谢慈就这么笑着看着她,看得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谢二郎……”她往后缩了缩,“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谢慈没说话,只是往前凑了一点。 李怀珠又退一步。 谢慈再凑一点。 直到她从趴着一直坐了起来,退无可退。 谢慈倾着身子低头看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得不像话,伸手轻轻抚上她方才亲过的地方。 “礼尚往来?”他嗓音哑哑带着笑。 李怀珠硬着头皮点头。 谢慈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的感觉痒痒的。 “那我也该还个礼才是。” 说完,他的唇便落在了她额角,轻轻的,像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面庞,接着是眉心,鼻尖……他的唇停在她面前,李怀珠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不闭上眼睛么?”他轻声问。 李怀珠鬼使神差闭上了眼睛。 唇上落下软软的一点。 很轻,很轻,可那一点软软的触感停在那儿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了。 谢慈用自己的唇瓣微微蹭了蹭她的,慢慢退开了。 李怀珠睁开眼,屏了很久的呼吸忽然放开,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还礼了。”他轻声说。 第89章 第89章 喝酒误事! 美色误事! 后面几日, 李怀珠总是冷不丁就想起来那日的孟浪和落荒而逃的窘迫,越想越懊恼, 晚上睡前也会捂着脸哼哼唧唧。 团娘一脸担忧问她怎么了。 “娘子脸这么红,是不是热着了?” “没、没什么。”李怀珠赶紧舒缓脸色,忧愁道,“我就是想起来……店里还有点事没弄清。” 团娘狐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小娘子说的什么事这么关键要紧,又宽慰几句,转身打起了小呼噜。 李怀珠长出一口气, 又忍不住想起谢慈——月光底下看着人的时候, 温柔得像是什么话本子里的艳鬼精魄,说话时候微微弯起的嘴角,薄薄的,却很漂亮,亲上的时候…… 打住! 打住打住打住! 李怀珠几日都没睡好, 谢慈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石子桓, 一进门就笑呵呵朝李怀珠打招呼:“李娘子, 多日不见,可好?” 李怀珠还礼:“石郎君瞧着气色不错, 可是有喜事?” 石子桓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拿眼睛瞟谢慈。 谢慈在老位置坐下,一墨眼疾手快把茶盏摆好, 李怀珠过去招呼,刚走到跟前,就见谢慈提起了一只从外面带过来的玉白色小酒壶, 往一只空盏里倒了些酒,推到她面前。 “家乡寄来的石榴酒,娘子尝尝。” 李怀珠一看那酒盏,“不喝了,我不喝酒。” 谢慈眉眼弯起来,似笑非笑的:“怎么?” 李怀珠被他笑得脸一热,硬着头皮道:“不、不怎么,就是不喝了。” 谢慈却只是笑,把酒盏往回收了收,温声道:“是我不好,不该给你倒。” 分明是稀松平常的宽慰,却因为语气中的温吞和上挑让人听出几分呷昵的味道,他眼神微微上挑,李怀珠避开这人调侃的目光,往下瞧的时候,偏偏又落在了他嘴唇上…… 谢慈还是瞧着她,生要把李怀珠瞧出一朵花来。 “咳!”石子桓在旁边咳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粉红泡泡。 李怀珠回过神,“那个、我去后头看看!” 李怀珠扔下这句,再次落荒而逃。 石子桓等她走远了,才啧啧两声,“兰时啊兰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你挺会的啊?” 谢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翘着。 不一会儿,李怀珠托了几碟小菜回来,还有刚烤好的肉串,孜然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李怀珠把东西摆好,在谢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石子桓倒是不见外,拿着一串羊肉就开始大快朵颐,道:“李娘子店里的吃食真是百吃不腻,我这些日子在国子监,天天想的都是这口。” 李怀珠听了,“国子监?石郎君这是定下差事了?” 石子桓脸上的得意挑起眉来:“前些日子才授的官,国子监直讲。” 原来如此。 国子监直讲,正七品官职。 其实时下的国子监不止是最高学府,更是掌管全国学校的总机构,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诸学,里面官员不少,有祭酒、司业总领全局,下面有丞、主簿管杂务,再有博士、助教、直讲分经教授。 石子桓这个直讲,便是佐助博士分经授课的**,虽不算高官,却难得是个十分清闲的职位,还可以和年轻的学子交流谈心,平日里给学生们讲讲《周易》《尚书》《毛诗》什么的。 “这可是好差事!”李怀珠笑道,“恭喜石郎君了!” 石子桓见牙不见眼:“同喜同喜!” 谢慈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还有一喜呢。” 李怀珠惊讶地看着石子桓。 说起这第二桩,则就更巧了。 他今日去国子监当值,一进大门就瞧见个小娘子提着食盒,正跟门房说话,那姑娘穿着藕荷色襦裙,白白净净温温柔柔的——石子桓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与他唱和诗歌,却始终不肯见他的苏博士家的小女儿。 说来也是缘分,苏小娘子是来给父亲送蒸鱼吃的,苏博士这几日咳疾犯了,石子桓赶紧抓着机会上前搭话,小娘子倒没躲,还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石子桓胆子就大了,便问往后还能不能见面? 石子桓颇为不好意思,脸红道:“她说,既然这样有缘,七夕那日若能出来,便……便一道去金明池看大鳌山花灯。” 李怀珠“哎呀”一声,八卦心落了地,“那就是成了啊!人家娘子这是答应你了!” 石子桓又挠头,严谨道:“不过她说的是‘若能出来’,还不知道家里许不许呢。” 谢慈在一旁忽而道:“苏博士我见过几回,是个开明的人,若是小娘子自己愿意,想必他不会拦着,况且你还要与他老人家做同僚的。” 石子桓惊喜道:“真的?” 谢慈点头。 石子桓眉开眼笑,转移话题道:“哎呀,今儿这肉怎么这么香!” 李怀珠直笑,又给他倒了杯酒。 石子桓喝了一口,又道:“对了,还有一件好事呢。” 李怀珠:“还有?” “家里来信了!我爹娘和姐姐姐夫他们商量好了,要在京中给我置处宅子。过些日子他们亲自进京来,看看房子也看看我。”石子桓看一眼李怀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其实就是想跟娘子说,往后我也有俸禄了,吃饭可以自己付账了,不用老让兰时请客了!” 谢慈挑了挑眉,李怀珠已经笑开了:“石郎君这是要显摆自己是有俸禄的人了?” 石子桓嘿嘿一笑:“那可不!往后我也是有进项的人了,吃顿饭还不简单?兰时尽管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李怀珠笑眯眯道:“谢二郎,既然石郎君这么大方,你可别客气啊……” 谢慈看李怀珠狡黠的模样,唇角弯起来,招手把正忙活的团娘叫过来,一本正经道:“先来炒一本——” 石子桓傻眼,“兰、兰时,你这是要、要把我一个月的俸禄都吃光啊?” 谢慈笑得温良无害:“不是你让点的么?” 李怀珠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石子桓认命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往桌上一拍:“得,今儿这顿我认了!吃!” 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团娘一个人招呼不过来,没跟二人坐一会儿,李怀珠又去前头忙了。 谢慈透过竹帘往外看小娘子穿梭在客人中间,一会儿弯腰跟这桌说句话,一会儿朝那桌笑笑,他看着看着,唇角就不自觉弯起来。 石子桓顺着他瞅了一眼,啧啧两声:“行了,才走了,眼珠都要粘人家身上了。” 石子桓又问:“对了,你方才问我国子监的生源,是有什么事?” 方才李怀珠去忙的时候,谢慈问了他些国子监的事——哪些人能进国子监读书,要怎么个进法,荐书的门路走得通走不通。 国子监的学生大致分这么几类。 头一等,是荫补入学的,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或是功臣之后,不用考试,直接就能进国子监听读,这些人就叫“荫补生”,也叫“官生”,读书不为功名,就为镀一层金,往后入仕好说话。 第二等,是考选入学的,八品以下官员的子弟,或是平民百姓家的读书人,只要文章做得好就能考进来,这些人叫“选补生”,也叫“民生”,是国子监里真正读书的那拨人。 第三等,是贡举入学的,各州县学每年推荐优秀学生进国子监读书,叫“贡生”,还有一类的叫“例监”,是纳粟入学的——就是家里有钱,捐粮给朝廷,换一个读书的资格,这拨人学问参差不齐,但胜在家境殷实,国子监也乐意收。 石子桓把这些门道跟谢慈说了,末了又问:“怎么,这是有亲戚要读书?” 谢慈道:“若是有个金陵来的学生,文章做得不错,可又不是贡生,想进国子监读书,可有什么门路?” 石子桓愣了愣。 十八岁就中了举人? 这可是读书的好苗子啊! “若是正经考选,按规矩得等到明年开春。不过——”石子桓小声道:“若是有人举荐,国子监这边也不是不能通融,祭酒大人那边我虽说不上话,可我们直讲里头有位姓沈的老先生,专管新生考核的,他老人家要是点头,破例收个人也不是不行,兰时若是认识什么人,托人递个话……” 谢慈摇头:“我不认识沈先生。” 石子桓反应过来:“兰时,你该不会是想让我……” 谢慈笑着看他。 石子桓嘴巴张了张,颇为讶异。 他跟谢慈认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谢慈开口求人办事,读书的时候,谢慈是那种什么都能自己搞定的人,功课好,人缘也好,不用求人,自然就有人愿意帮他,后来中了状元入了翰林,更是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 如今,谢慈居然开口让他帮忙? 石子桓有些受宠若惊,又很是稀奇:“到底是谁啊,能让你开这个口?” 谢慈沉默片刻,那边,李怀珠正端着托盘从一桌客人旁边走过,裙角被风轻轻吹起来,她低头看了谢慈一眼,笑着把裙摆拢了拢。 “是小娘子的弟弟。”谢慈嗓音放轻了些。 石子桓又是一愣。 李娘子的弟弟? “亲的?”他忍不住确认。 谢慈点头:“她本家姓李,金陵人氏,弟弟叫李韫玉,也是金陵人,十八岁,去年刚中的举人。” 石子桓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岁的举人? “李娘子这弟弟厉害啊!”石子桓由衷感叹。 谢慈微微一笑,石子桓看他这样,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这不就是想给未来的小舅子铺路么? 他忍不住打趣道:“兰时,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开口求人,敢情是为了小舅子。你这姐夫当得可够格的啊!” 石子桓道:“行,这事我记着了。回头我去问问沈老先生,若是有门路,便托人递个话,横竖是顺水人情,我肯定能帮就帮!” 谢慈朝他举酒盏:“多谢。” 石子桓轻巧道:“谢什么,我都明白的。” 可石子桓不知道,谢慈心里想的比这多得多。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 从认识李怀珠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小娘子跟别人不一样,大胆,果决,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瞻前顾后,可也正是因为这样,谢慈总觉得她离自己有点远,他对她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事,亲也亲过了……可她好像总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那晚在郡康坊,他送她出来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她,什么时候让他去金陵提亲? 他说,他家里在金陵还有亲戚,可以托人去她本家打听打听,若是她母亲那边愿意,他便请兄长做主,三书六礼该有的都有,一样不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紧张的。 结果小娘子红了脸颊说他想得太远了,又别扭着说,只是亲一下而已。 只是亲一下而已。 谢慈这些天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 只是亲一下而已。 只是亲一下? 那这些日子,她对他笑,对他说话,由着他牵她的手,由着他靠近她,由着他亲她——都只是“而已”? 谢慈那晚一夜没睡好,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让人这样不安,他以为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那他算什么? 一个可以亲一下、却不必往心里去的人? 谢慈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从“只是”变成“不只是”。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不是闹着玩的。 他愿意帮她做事,愿意让弟弟来跟着他读书学习,愿意求好友帮忙——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让她身边的人也知道,他是认真的,让她慢慢习惯有他在的日子,习惯到有一天,她会答应他…… 只是这些事,石子桓不知道,李怀珠自然不知道。 转眼盛夏已过,到了七月初。 这日,李怀珠正在柜上嗑瓜子,忽然有个驿卒送来信匣,上头盖着官府的戳子,落款是国子监,她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盖了官印的文书—— 李怀珠颇为惊讶,愣在那儿脑子飞速旋转,用脚趾头想想这事也是谢慈私下里做的,不然阿弟几乎日日都来这边吃晚食,怎么会没同她提起过,又还能有谁有这种通天的路子,谢慈与石子桓是好友,石子桓又才去了国子监任职…… 李怀珠把文书放好,想着等俩人来了,问过之后再说。 而同这封文书一同来的,还有盖着金陵戳子的信匣。 李怀珠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封信,薄薄的两页纸,开头便是—— “怀珠吾儿……” 是金陵来的,王氏写来的信。 该来的总会来的,李怀珠深吸一口气,一行行往下看。 信里,王氏先说了些客气话,说什么知道她在汴京过得好了,心里也安慰了,又说韫玉命苦,从小就没了爹,跟着她改嫁到王家,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姐弟相认,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既高兴又惭愧。 然而,信里笔锋一转—— 王氏忽然问起谢二郎是何人,可是江宁府三元及第的谢家二郎,韫玉在家书中说谢二郎待他极好,还让他住进自己的宅子里,信中问起李怀珠和这位谢状元是否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 古人用词还真是内敛含蓄哈,说的李怀珠脸都红了。 往下看,母亲又说李怀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适的人也该考虑了云云…… 两封信,一前一后,跟约好了似的。 一份是韫玉入国子监的文书。 一份是母亲的家书。 李怀珠把信叠好,想起那晚在郡康坊,谢慈握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让他去金陵提亲,她当时搪塞过去了,还说只是亲一下而已。 可现在看来,谢慈根本没把“而已”当回事。 他在试图靠近她。 帮她弟弟安排读书,让她弟弟住进他的宅子,让她弟弟进国子监——他做的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可桩桩件件都是在往她身边走。 李怀珠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团娘和桃娘不知道自家小娘子怎么了,纷纷过来关心,问她没事吧。 李怀珠抬不起头:“没事。” 团娘又问:“那、那信上说什么了?” 李怀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神色一言难尽。 “我好像……好像摊上大事了。” 桃娘又问是什么事。 李怀珠又哼哼唧唧说不出来了。 ——终身大事啊! 第90章 第90章 金陵来的家书, 让李怀珠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谢慈的事真的被推到跟前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 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一回是一回。 可要说她想不想成婚—— 李怀珠明白自己其实是不想的。 却不是不喜欢谢慈,只是舍不得现在这样的日子。 她想起自己刚出宫那会儿是有些清苦的,但是好在自由啊,又想起后来开了店,有了人手,生意越做越大, 她更觉着这日子好, 想做什么吃食就做什么,想歇业就歇业,想去溪山就去溪山,账本子自己管,银子自己赚, 没人管她抛头露面, 没人说她不守妇道, 更没人催着她生孩子、伺候公婆、应付三姑六婆…… 多好啊。 可成了婚, 她可就是谢家妇了。 虽说谢慈说过,他家里伯父伯娘都是开明的人, 兄长嫂子也和睦,可根据李怀珠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故事,哪一个不是从“开明”开始的呢,一开始都和和气气的, 日子久了,事儿就来了。 万一他伯娘觉着她一个商女配不上状元郎? 万一他嫂子觉着她抛头露面丢人? 万一成了婚,谢慈也觉着她不该再开店了, 让她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呢? 谢慈现在自然是说好的,说什么都好,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男人的话能信几年,到时候他变了卦,她怎么办? 她现在的根基都是她一点一点挣来的,她不想为了一段缘分,把这些都押上去。 况且……况且她还没见过他家长辈呢。 虽说李怀珠知道,无论谢家长辈什么态度,谢慈都是会护着她的。 可她不想要被人“护着”,她不想让人觉着她是靠着谢慈才站得住脚的。 她站在这儿,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庇护。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 可问题是,谢慈显然不这么想。 李怀珠叹了口气,让扇子盖住半张脸。 她喜欢他。 可喜欢归喜欢,成婚归成婚,这是两码事。 她怎么就不能只喜欢,不成婚呢? ——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人骂死。 可李怀珠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打破现在这样的日子,不想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任何人身上,哪怕是谢慈。 …… 傍晚,郡康坊。 谢慈散值回来,刚进院子就见李韫玉站在廊下,神色有些踌躇。 “韫玉?”谢慈走过去,“怎么了?” 李韫玉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信递了过来。 “谢、谢郎君,”李韫玉执拗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这是我娘写给我的家书……里头,里头提到了阿姐的事。我想着,郎君也该知道。” 谢慈微微一怔,接过信来。 “你阿姐看过了?” 李韫玉摇头:“没、没有。是写给我的。阿姐不知道。” 谢慈低头看起信来。 原来是这对姐弟的母亲,王氏给李韫玉的信。 先是问他在汴京过得如何,住在谢家二郎那里可还习惯,又问谢二郎待他如何,他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然后却话锋一转—— “汝阿姐之事,娘心实悬悬。谢家二郎乃江宁谢氏子,吾家寒素,实难攀附,汝阿姐虽聪慧,然商贾女耳,又无尊长倚仗。倘谢二郎戏弄情缘,后将若何?” “汝年幼,未谙世事。娘历数十载,阅人多矣。彼读书人,心曲如九回肠。汝姐性刚强,素未历挫,倘遭诳惑,必饮恨终身。” “故而,汝寄居谢郎处,须觑定彼品行若何,切莫因受其恩惠,便偏袒彼而忘汝姐。”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此语汝当识之,汝姐若溺情深潭,日后脱身难矣。” 谢慈看到这里,唇边竟浮起笑意——小娘子之多疑,原出于其母。 他又一目十行往下看,竟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笑着问:“韫玉,这信里你母亲说的‘陈家哥哥’——是谁,做什么的,你见过么?” 李韫玉怔了一下,“见、见过。是个好人。就住在我家庄子上面,陈家哥哥力气大,耕田特别好,家里有好几头牛,村里人春耕播种什么的都和他借牲畜呢,陈家哥哥慷慨大方,村里人们都夸他好。前头的媳妇病了三年,他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后来媳妇没了,他也没急着再娶,说要守三年。” 他一边说,一边瞄谢慈的脸色。 其实李韫玉心里头门儿清。 他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估摸着是想着阿姐万一在汴京待不下去好歹有个退路,可问题是,阿姐现在哪有什么“待不下去”的样子? 阿姐的店开着,分店也开着,溪山还有股份,一个月挣的比当官的都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回老家嫁给别人? 再说了,谢郎君这样的上哪儿找去? 李韫玉是真心觉得,阿姐和谢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谢郎君待阿姐好,待他也好,还替他张罗国子监的事,这样的姐夫,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所以他娘这封信,他看完就琢磨着得让谢郎君知道,有点应对之策,不然这么好的姻缘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被长辈们搅黄了可就太可惜了——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谢慈听他说完,微微抿了抿唇。 “人品确实不错。” 李韫玉不知道他是真心夸,还是客套,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淡淡的。 谢慈又问:“韫玉,那你觉得陈家哥哥和你阿姐配么?” 李韫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不配!我阿姐那样要强一个人,怎么会嫁给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男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赶紧闭上嘴。 谢慈却笑了,又温声问:“韫玉,你娘给你阿姐留的这个退路,你是怎么想的?” 李韫玉接过信小心收好。 “我……”他抿了抿唇,很认真道,“我觉得谢二郎和阿姐最配,陈家后生再好也不如郎君好——二郎是阿姐自己选的良人,怎么能和母亲挑选的相比?” 听了这番话,谢慈心里熨帖得很,看来弟弟可比姐姐坦诚多了,“韫玉,多谢。” 李韫玉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郎君,那个……您不生气吧?” 谢慈笑了,“怎么会,这是当母亲的心,我若是连这都要生气,那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李韫玉放下心来,谢慈却又问,“韫玉,你娘亲在信里说,让你替她好好看着我,那这些日子你看着我如何?” 李韫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句话:“郎君、郎君自然是好的!” 不仅是好,简直可以说是最好! 谢二郎长相俊美、前途无量、温柔体贴、和阿姐每次都能说一车的话……两个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那韫玉想不想帮帮我?” 李韫玉一愣:“帮、帮什么?” 谢慈抿唇,不疾不徐走到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沉吟片刻。 想到了办法。 * 李怀珠在店里等了一下午,才终于把两人等来了。 谢慈走在前面,李韫玉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怎么今日这样晚?”李怀珠迎上去,“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呢。” 李韫玉嘴快:“怎么会不来!就是耽误了些工夫——” 一说这茬,他忽然拿眼睛瞟了瞟谢慈,李怀珠看他就知道有事,“什么耽误了?” 李韫玉嘿嘿一笑,不说话,李怀珠狐疑地看看俩人。 谢慈只是笑着耸耸肩,一脸风轻云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李怀珠挑眉,转身去后头拿东西。 等她走远了,李韫玉才凑到谢慈旁说:“郎君,方才那封信我写得可还行?” 谢慈不吝赞美,“很好。” 李韫玉心里头美滋滋的。 可不是很好嘛! 方才谢二郎从书房里翻出纸笔来,一个字一个给他口述写家信,他执笔。 那封信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诚恳,什么“晚生江宁谢氏子,名慈,字兰时,今科侥幸得中状元,蒙圣恩授翰林院编纂”,什么“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虽不敢言君子,然待人接物,尚知诚敬”,什么“令爱怀珠,聪慧端方,性情爽朗,晚生倾慕已久,愿以正礼聘之,恳请夫人垂鉴”…… 李韫玉一边写,一边惊叹状元郎就是状元郎啊,这文采,这辞藻,这谦卑的态度——别说他娘了,就是他一个男的听了都觉得这人真好啊,这姻缘真好啊! 谢二郎还让他写了他什么考中秀才、中举人、中状元,什么如今在翰林院当差,什么家中伯父伯娘兄嫂皆和睦,什么若得夫人应允,定择吉日亲赴金陵拜见…… 李韫玉写到后来那个高兴。 这可是状元郎啊!娘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了,要是知道状元郎要登门,还不得高兴得合不拢嘴? 李韫玉越想越美,正想着,李怀珠从后头抱着个小匣子出来了,抽出里头盖着官印的文书,递给李韫玉。 “你看看这个。” 李韫玉接过来一看,是国子监的文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还盖着斗大的官印。 “阿姐,这、这是……” “我也纳闷呢。”李怀珠看着他,“今儿上午驿卒送来的,韫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韫玉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答应过谢郎君的,不能说。 李怀珠一看阿弟心虚的样子,心里便有数了。 “是谢二郎做的?” 李韫玉抿着唇不答复,李怀珠叹了口气,这小子跟人住了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他是不是不让你说?” 李韫玉还是不说话,可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行了,”李怀珠把文书收起来,“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李韫玉如蒙大赦,赶紧去了前头。 李怀珠看着谢慈。 “谢二郎,”她笑眯眯的,“这是怎么回事呀?” 谢慈温声道:“什么怎么回事?” 李怀珠把文书在谢慈面前晃了晃,“这个,国子监的文书,我打听过了——这时候早过了考选的时候,要想进去,得有人举荐,得走门路。韫玉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能有谁替他走这个门路?” 谢慈还是笑,“娘子聪慧,想必已经猜到了。” 李怀珠佯装嗔怒道:“怎么不同我说呢。” 但是,她当然不是生气,她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情。 进国子监的事,她其实也想过,韫玉读书有天分,要是能进国子监,跟着名师好好读几年,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可她打听过了,这时候进国子监,要么是荫补,要么是举荐,要么是纳粟——纳粟就是捐粮,得花不少银子,她倒是出得起,可那也得等明年开春统一考核。 现在离秋凉开学没多少日子了,这份文书却已经到了手里…… 后院廊下,天都已经擦黑了,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只有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光,李怀珠站在那儿低着头,有点感动,小声问他:“你……你同石子桓说的?” 谢慈没否认,李怀珠抿了抿唇,“你……你何必呢。韫玉的事我自己也能想办法。等明年开春,我给他纳粟进去就是了……” 谢慈轻笑,“我知道娘子有办法。韫玉的事,即便没有我,娘子肯定也能办成,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我舍不得让娘子等。”他说,“韫玉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早一日进国子监,前程就早一日定下来,娘子是他阿姐,自然想给他最好的。我既然能做,为什么不替娘子做呢?” 李怀珠摸摸鼻尖,谢慈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况且,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李怀珠的脸慢慢热了起来,“我、我又没说什么……” 她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你叫我怎么还啊?” 谢慈忍着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只温声道:“好还。” 李怀珠一脸茫然:“怎么还?” 谢慈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七夕那日,娘子可有事?” “没、没事……” “那便好。”谢慈笑意浅浅,“七夕那日,我想请娘子去看花灯。” 李怀珠心中百转千回,她自然之道去看花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会一起放灯,祈求姻缘顺遂,姻缘顺遂的下一步,自然是……自然是促成好事,成双入对,三书六礼…… “那、那韫玉呢?”李怀珠还是想再抵抗一下。 谢慈一笑,“娘子自然可以把韫玉带上。正好那日我还要回府里一趟,兄长也在,韫玉若是得空可以和我们一道去,在府中用个晚饭,让兄长也见见他,往后在汴京也好有个照应。” 李怀珠又是一怔。 去谢家?见谢卿? 这是见家长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欢呼声,“阿姐!” 李韫玉不知在哪里听了多久,一脸兴奋跑过来,“阿姐!谢郎君方才带我去府上见谢大人!真的吗?可以吗?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李怀珠狐疑看他一眼,又看谢慈笑得一脸无辜。 ——怎么觉得这俩人今天一直在一唱一和,给她挖坑呢? 李韫玉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一样,“阿姐你就让我去吧,谢大人给我写过荐书的,我一直想再去拜谢他的……” 李怀珠忽然明白了——这人,这俩人是故意的。 谢慈先帮她办了韫玉的事,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又借着七夕请她看花灯,让她没法推脱,再把韫玉扯进来,让她直接一步到位去谢府见家长。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逼她,可一步一步,把她堵得死死的。 李怀珠乜着他。 谢慈只是笑,笑得温温柔柔。 “……行行行,都听你的。” 李韫玉欢呼一声,拉着她的袖子晃,“阿姐最好了!” 谢慈站在一旁,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唇角,李怀珠心里头那个气啊,可又有点想笑。 “满意了?”李怀珠嗓音轻轻问谢慈。 谢慈却摇头,眯起一双柔长细眼,难得露出来了狡黠的神色,语气也是轻轻的,“还没娶到娘子,如何满意?” 第91章 第91章 七月初七乞巧节。 傍晚还没开晚市, 李怀珠回东厢在屋里转磨,衣裳换了两套, 头发梳了三回,团娘和桃娘坐床上看得狐疑——自家娘子什么时候这么不淡定过? “娘子,”团娘憋着笑,“这是要去见官家还是怎的?” “比见官家难多了。”李怀珠对着镜子又抿了抿鬓角,“见官家最多磕个头就完事,今天却要从头笑到尾啊。” 桃娘又递过来一藕荷色的襦裙,李怀珠思考一会儿, 小心眼的觉得穿这个过去可能显得她太温婉了, 不符合人设,于是挑来挑去,还是选了身浅蓝色半臂配月白襦裙,穿了双颇为有仪式感的绣木槿花鞋。 挑了衣裳,自然也要红妆。 先往脸上薄薄匀粉, 又拿绵胭脂在脸颊上轻拍, 螺黛顺着眉形添了几笔, 李怀珠的口脂是用红蓝花和丁香调的, 颜色粉淡,带着弱弱的隐香, 她只拿小指尖挑了一点,对着镜子抿匀了,嘴唇便像刚吃过桑葚似的,浅浅微微一点红晕。 额间银箔桃花, 又往发髻上簪了一对小小的珍珠钗,耳上坠了丁香银坠子。 “阿姐!” 李韫玉读了一日的书,踩着点来接她。 李怀珠最后照了照镜子, 觉得自己还挺顺眼的,便拎起点心匣子往外走。 院门口,谢慈站在马车旁和李韫玉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眉眼便弯了。 李怀珠本来挺淡定的,被他这么一瞧脸就热了,“……二郎瞧什么。” 谢慈接过她手里的点心匣子,温声道:“走吧。” 轿子不大,谢慈今日要骑马,李怀珠和阿弟踩着脚凳上了车。 谢慈的马不紧不慢走在车旁,李怀珠忽然想起从前在古偶剧李看过的婚嫁桥段,应当也是这样的吧,新郎骑马迎新妇,花轿在后头跟着…… 李怀珠拍了拍脸颊。 嘚嘚的蹄声外是沿街的叫卖。 今天是七夕,街上少不了一通热闹,李怀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卖摩睺罗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各色小泥娃娃穿着彩衣,还有有卖花瓜的阿婆把瓜雕成各种样子,也有卖“果食将军”的,披着甲胄的小面人瞧着很喜庆,小孩儿和小娘子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挑个不停。 李韫玉也趴着往外看,“阿姐,这就是汴京的七夕啊?” “嗯,”李怀珠笑道,“晚上更好看,金明池那边要大放鳌山灯,满池子都是花灯,还有水上浮——拿黄蜡做成凫雁鸳鸯的,据说是漂在水面上,我也没瞧见过!” 李韫玉又忧虑起来,“阿姐,咱们今晚真要留在谢府吃饭啊?” 李怀珠瞧他,“紧张?” 李韫玉老实点头。 “巧了,”李怀珠往后一靠,“我也紧张。” 李韫玉纳罕,“阿姐宫里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怀珠砸砸嘴——见恋爱对象的家长,这场面真没见过。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门房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和谢慈有几分相似,李怀珠定一定神,知道这便是谢慈的兄长谢卿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极为面善的女子,瞧起来是谢卿的妻子,两人一前一后迎出来。 “李娘子。”谢卿拱手为礼,“今日得见,幸会。” 李怀珠忙福了一礼,柳氏忙过来挽她,李怀珠笑道:“谢大人,夫人客气,是妾身叨扰了。” 旁边李韫玉已经规规矩矩行了叉手礼,“晚生李韫玉,特来拜访。” 谢卿扶他起来,“不必多礼,听说你中了举人之后,不久后就能去国子监读书了?走,随我去书房说话,让我考校考校你这段时间可有长进。” 李韫玉偷偷看了李怀珠一眼,李怀珠给他一个“去吧”的眼神,他便跟着谢卿往里走了。 李怀珠正要抬脚,却听跟前的柳氏轻轻“咦”了一声。 “娘子这双鞋——”柳氏低头看她裙摆,“是木槿花?” 李怀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两朵木槿花绣得不算张扬,她原想着藏在裙摆里,等闲没人注意到。 “这是‘套针’绣的吧?”柳氏端详着她的鞋面,道:“花瓣边缘用滚针勾的,里头填套针,一层一层铺下来,颜色从浅碧到深青,过渡得这样自然——绣这花的师傅手上功夫不错。” 李怀珠惊讶道,“夫人懂绣?” 柳氏笑得云淡风轻,“我母家就是在苏州开绣庄的,从小看这些长大,多少懂一点儿。” 苏州绣庄。 李怀珠瞧了瞧旁边的谢慈——原来谢家儿媳的商户竟是早有先例? 柳氏伸手挽李怀珠的胳膊,笑着招呼,“走吧,娘子,花厅那边还等着呢。” 李怀珠忽觉一只手轻轻扶上她的后背。 “走吧。”谢慈在她耳边道。 穿门绕廊,前头传来一阵说笑声,李怀珠到跟前一瞧,真是满屋子的人。 上首坐着两位老人家,柳氏同她介绍着说是家中的伯父伯娘,伯父面容慈和,伯娘瞧着却开朗,旁边或坐或站着两三个年轻男女也纷纷迎上来,七嘴八舌同她说话。 李怀珠眼花缭乱应着,余光却忍不住往四下扫——怎么没见着谢慈的父母? 柳氏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谢家这对兄弟爹娘走得早,打小就是大伯大伯娘养大的。” 李怀珠一怔。 “江宁那边原也是书香人家,他俩爹娘去的时候慈哥儿才七八岁,他大哥也不过十来岁。是大伯大伯娘把两个哥儿养大的,供他们读书、考功名,这回慈哥儿中了状元,江宁那边也高兴,大伯便带着全家人来汴京聚一聚,给慈哥儿贺喜。” 李怀珠怔怔听着,她与谢慈相识这么久,竟不知原来他没有父母。 “李娘子?”旁边有人叫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就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跟前,眉眼生得和谢慈有几分相似。 “这是堂姐谢萝,”柳氏在旁边介绍,“前些日子特意带着孩子回来的。” 谢萝笑道:“可算见着真人了。我在京中这边逢年过节吃的点心,可都是娘子店里买的。” 话音刚落,旁边又挤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瞧着和谢萝差不多大,“哎呀,原来这就是李娘子啊!咱家逢年过节吃的点心,什么京八件、糕团,可都是娘子店里的!” 谢萝瞪他,“你学我说话?” 堂兄憨厚一笑,“我这是实话。” 李怀珠被这对兄妹逗笑,掩唇一笑,这才注意到花厅的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时新果子四五盘,红的是李子,紫的是葡萄,黄的是梨,还有切好的西瓜,旁边是各色点心,有蜜糕、有酥饼、有糖缠,还有一碗碗的乳糖真果,和一些李怀珠没怎么见过的点心样子。 伯娘笑道:“也不知娘子爱吃什么,各样都备了些,大热天的,先坐下喝盏凉茶。” 李怀珠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可还没等她坐下,那几个小的已经围上来了。 “姐姐姐姐,你带的什么呀?”嗯,小丫头的声音最甜。 “是点心吗?闻见味儿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谢慈手里李记的糕点匣子成了焦点。 李怀珠笑着把糕点匣子接过来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黄色方块糕点上嵌着葡萄干和瓜子仁。 “这是什么?”堂姐第一个凑过来,“没见过啊!” “瞧着像蜜煎,可又不太一样……” 上首的伯娘放下茶盏,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笑道:“这是昨日做的新点心,叫萨其马。” 李怀珠做这个点心,其实还有点儿私心。 谢家在店里订过那么多次点心,逢年过节大八件小八件没少买,再送京八件就显得太没新意了,可第一次登门,便是为着谢卿帮过阿弟,他们也不能空着手,琢磨来琢磨去,就想起前世的姥姥来。 那时候她还在念书,每年过年姥姥都会买包萨其马。 金黄色的糕点咬下去酥松绵软,甜而不腻,姥姥牙口不好,却偏偏最爱这个,是老少咸宜的送礼佳品,小孩儿爱吃它的甜,老人爱它的软,年轻人爱它的香,搁谁家都不会出错。 虽说眼下大宋还没有这号点心,可她琢磨着既然食客们喜爱老北京的京八件,那这种又用了面粉糖浆炸出来的昂贵糕点应当也会喜爱。 李怀珠做的萨其马条子切得细,长短一致,炸得又恰到好处,糖浆刚好能挂住又不粘牙,上面撒的瓜子仁、葡萄干和青红丝。 做的倒也不复杂,只是先把和好的面擀开,切成细条下油锅炸,面条在油里翻滚,炸的微微泛黄就捞出来沥油,另起锅熬糖,熬到能拉丝了就把炸好的条倒进去翻炒,让每根面条都裹上糖浆,然后倒进模子里压平,撒上果料,晾凉了再切成方块。 “萨其马?”堂姐念了两遍,“这名字怪有意思的,什么意思?” “就是……”李怀珠想了想,“大概是‘糖缠’的意思?因为这东西是用面粗条炸了,再裹上糖压成的。” 萨其马的香甜气息涌出,几个小的已经等不及了,眼巴巴看着大人。 伯娘似乎很是惊喜,道,“都尝尝吧,李娘子亲手做的,外头可吃不着。” 堂姐给笑的分了,先拿了一块,“这、这怎么做的?又酥又软的!” 堂兄也尝了,“甜而不腻,入口就化,母亲,老人家也能吃呢。” 伯父让人递了一块过去,赞许,“好,比外头买的炸货松软,又不粘牙。” 那几个小的早就一人一块抢在手里,谢瑛举着萨其马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糖,“娘!好甜!好酥!” 身后的奶娘拿帕子给她擦,小姑娘不乐意,扭着身子躲,逗得满屋子都笑了。 李怀珠也慢慢安下心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正说笑着,那几个小的又围上来了。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说自己叫阿醇,仰着头问:“姐姐,这个点心叫啥来着?” “萨其马。” “萨……萨什么?” 旁边的小姑娘学了一遍,“萨……马?” “萨其马。”李怀珠耐心重复。 “杀骑马?”小男孩眼睛溜圆,“这名字好厉害!” 满屋子又笑了。 “对对对,杀骑马,这名儿好!” 李怀珠也忍不住笑,这个明儿改的好像……还挺有生命力的。 闹了一会儿,伯娘招呼大家坐下吃茶。 李怀珠旁边是堂姐和堂兄,几个小的刚吃了一块,就被奶娘发现在花池子玩完还没洗手,柳氏勒令几个孩童洗了手再吃,几个小娃便一步三回头,惦记着桌上的点心。 李怀珠刚端起茶盏偏头一看,谢慈站她身侧。 “怎么了?”李怀珠小声问。 谢慈微微俯身,“方才忘了同你说——家里最闹腾最小的,就是我哥哥家的小女儿,方才糊了一脸糖那个,她叫阿瑛。你记着她就行,往后她若是趁我不在去店里闹你,你只管告诉我。” 阿瑛性格活泼,全家上下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被宠得有点骄纵,之前偏偏爱吃李记的糕团,谢慈还带着阿瑛一道去过,后来谢慈再去,她就缠着要跟,还是后来谢卿和柳氏知道了弟弟的心思,发话往后阿瑛不许再跟着去李记。 于是阿瑛闹了几回,见实在拗不过大人,也就消停了,结果谢慈今日带李怀珠回来,一进门就瞧见阿瑛一直看着小娘子,就知道这小丫头肯定想起来了,以后又是免不了一顿闹腾。 李怀珠忍不住笑,“家中孩童二郎也管?” “管不了顽童,”谢慈也笑,“却可以带娘子躲躲。” 李怀珠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掩饰。 堂姐在旁边瞧见了,朝堂兄递了个眼色,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茶过三巡,点心吃了大半,几个小的洗完手又跑回来了。 阿瑛跑到李怀珠跟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问:“姐姐,你还会做那个杀骑马吗?” 李怀珠被他们闹得头晕,低头看小姑娘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眼睛忽闪忽闪像两颗黑葡萄。 “会啊……”李怀珠拿着帕子擦擦她的小脸儿,“以后你若想吃,便来寻我好不好?” 阿瑛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又小马驹一样嘚嘚跑远。 谢慈轻声问她,道:“累不累?” 李怀珠摇摇头,“不累啊,但是你家确实热闹。” 谢慈温声道:“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李怀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微微一热,又转过头去看那群小娃娃。 萨其马已经分完,蹲在角落里虎头虎脑的阿淳吃得最快,吃完了又跑过来,“娘子还有吗?” 李怀珠看看匣子——空了。 她蹲下来,摊开手给他看:“没了,下回我再多带些。” 阿淳又问:“那娘子下回什么时候来?”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又笑起来,堂兄一把把阿淳抱了起来,笑道:“这是你二叔该着急的事儿!” 话音落下,谢慈一下连耳尖都红透了。 李怀珠也不好意思地掩唇笑起来。 原来他家里人是这样的。 热闹,和气,小娃娃们满地跑,媳妇们凑在一起说笑,老头老太太坐上头看着,就像她上辈子见过的普通人家一样,和前世她姥姥家过年的时候一样,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 那时候的李怀珠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手里攥着姥姥买的萨其马,吃得满嘴糖,呜呜渣渣地跑来跑去…… 傍晚夕阳将落,一家子人都见了,谢慈朝她递了递眼神。 “那去我院里走走吧,这时院子里凉快,还有些花开着。” 李怀珠有些迟疑,小小声,“这……合适吗?” 谢慈笑了,“七夕看花怎么不合适。” 旁边堂姐听见了,赶紧朝他们挥手,“去吧去吧,晚饭还早着呢,慈哥儿院里新栽了几株木槿开得很好,这时候看最是时候。” 伯娘自然也笑道,“年轻人爱逛就逛去,不用在这儿陪老人家。”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同长辈们告辞。 两人出了花厅,往后院走去。 谢慈的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廊下摆着花草,最惹眼的就是株木槿,上头有开着淡紫色的花,一朵一朵缀在枝头,花瓣薄薄的透光,边缘微微蜷缩着,像绢做的一样。 谢慈温声道:“这株是去年搬进来时种的,没想到能开好。” 李怀珠回头看他,挑眉,“你种的?” “嗯,”谢慈点头,“闲来无事。” 李怀珠看着眼前的木槿,伸手摸了摸花枝,“今日见着二郎一家人,我其实挺羡慕的呢。” 谢慈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以后也是你的家人。” 李怀珠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眉眼温和得很,“家里人都喜欢你,没看出来吗?” 李怀珠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谢慈却握得更紧了。 “怀珠。” 李怀珠低着头不看他。 谢慈微微俯身,轻声道:“我今日很高兴。” 李怀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高兴什么?” “高兴你在我身边。” 李怀珠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二郎。” “嗯?” 李怀珠刚要说话,却发现他离得太近了。 谢慈的眼神从她眉眼看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再靠近。 廊下的风吹动木槿花瓣,几片淡紫色落在两人脚边。 “娘子可知《诗经》里有一句。”谢慈忽然说。 李怀珠脑子还懵着,“嗯?”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他嗓音沉沉的好听。 李怀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她好看。 “谢二郎读傻了?”她小声揶揄,“那是写人家新娘子……” 话没说完,谢慈忽然往前倾了倾,他的唇停在她额前却没有落下来,李怀珠能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李怀珠呼吸一窒。 “我知道。”他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心跳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手心的薄汗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仰着脸看着他,谢慈慢慢低下头,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停住了。 李怀珠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克制。 “怀珠。”他低声唤她,嗓音沙哑着。 “嗯?” “可以吗?” 暮色里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李怀珠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想占有他,是无论在多么想占有对方的时候,依旧要问对方愿不愿意被你占有。 李怀珠抿了抿唇,迟疑着点了头。 谢慈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他慢慢低下头—— 远处却忽然传来阿瑛的喊声。 “二叔!吃饭啦!” 谢慈动作忽然顿住,停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来了。”他应了一声。 李怀珠忽然睁开眼睛,脸还红着,却一下笑了出来,和谢慈离开了些距离。 离开时,李怀珠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木槿。 ——七月七日木槿花开。 往后每年的这一天,她大概都会记得了。 第92章 第92章 转眼入了八月, 早晚的风里带了些凉意,李怀珠坐在后院廊下, 手里攥着张小厮刚送来的红请柬,是孙承和庆娘的。 李怀珠把请柬收好,已经开始想送什么贺礼了。 孙承和庆娘这一路从徽州到汴京,从青梅竹马到分隔两地,庆娘名言“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要不是这番话,她兴许到现在还在跟谢二郎你推我让呢, 如今总算修成正果, 赶在中秋把婚事办了,月圆人圆,多好的日子。 “娘子,前头有人找……” “谁啊?” “巧姑!”团娘也很是惊讶,“说是来送东西的呢!” 巧姑? 和韩家闹得满城风雨的巧姑? 李怀珠赶紧起身出去, 一眼就看见坐在柜旁的娘子。 巧姑还是那副眉眼温温柔柔的样子, 可整个人的气质瞧着和从前却大不一样了, 从前深陷“苦海”的时候, 整个人都是苦巴巴的,眼下却穿着身崭新的石榴红襦裙, 发髻输得高高的,脸上还抹了胭脂,笑盈盈朝她行礼。 “巧姑,许多日没见你了!”李怀珠上上下下打量她:“气色这样好……” 巧姑脸微微红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请柬,双手递过来。 “其实是因为我要成亲了,这回来, 是专门给娘子送喜帖的。去年那会儿,我跟韩家闹得难看,若不是因为听了娘子跟我说了那番话,我怕是真的会钻牛角尖,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娘子的好意,我都记着。” 李怀珠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因为你自己想的通。” 巧姑摇头,“想通是一回事,可想通之前得有人点那一下。娘子就是点我的那个人。” 李怀珠笑着受用,接过请柬打开一看,新郎官那却写着韩柏二字。 韩柏? 李怀珠微微笑着皱了下眉。 怎么又姓韩? 巧姑抿着嘴笑了笑,在李怀珠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李怀珠眼睛忽而睁得老大。 ——韩柏,是韩松姑母家的堂哥。 也就是说,巧姑嫁给了韩松的堂兄。 这还不算完。 韩松和巧姑的事汴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眼瞅着就要定亲了,结果韩松中了秀才,转头就被一个七品官家的女儿看中,韩家老娘以死相逼,硬是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巧姑哭了一场,韩松也难受了一场,可最后还是各走各的路。 李怀珠当时还替巧姑不值。 谁能想到故事还有后半截。 巧姑那段时间过得很难,韩家闹成那样,她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跟着受了连累,没人敢给她说亲,眼看着就拖到了十八,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在汴京城里已经算数得上的了,巧姑的爹娘急得不行,最后托人说了门亲,是京郊一个庄户人家,男人年纪大了些,家里倒是有几亩地,说起来也算殷实。 巧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那边的人对她确实也好,想着差不多也就答应了吧。 就在她快要点头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她面前。 韩柏。 韩松姑母家的堂哥,这人住在城外不常进城,偶尔来韩家走亲戚的时候她见过几回,从来没私下找她说过一句话,问过一件事,巧姑也只是知道韩家有这么个寡言少语的人而已。 后来韩松和她的事闹开了,她一个人撑着豆腐坊,就总有人往她店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菜,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干脆就是半吊钱塞在门缝里。 她一直以为是韩松。 出于愧疚,或者是补偿。 直到有一天她起早磨豆子,天还没亮,就着一点星光看见有人蹲在门口,走近了才看清,是抱着一布兜甜瓜的韩柏,巧姑那时候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 韩柏开始隔三差五往豆腐坊跑,巧姑起初躲他,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帮着做事,也不吭声,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她问他,你不嫌我名声不好? 他闷声闷气说,我嫌那帮人瞎了眼。 巧姑说自己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再后来,韩柏中了秀才。 考中那天他第一个跑到豆腐坊来,说现在自己也是秀才了,不比他差了。 巧姑被这番话吓得将人赶了出去,她当然怕。 韩柏是韩家的人,韩松的堂兄,这要是传出去,得被人戳多少脊梁骨? 可韩柏不管那些,他天天来,日日来,帮她干活,帮她扛豆子,帮她挡那些闲言碎语,他家里人知道了气得不行,他也不管,闷着头往豆腐坊跑。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跟他爹娘说的,那边竟然松了口,还托人来提亲。 巧姑的爹娘都傻了,这么好的亲事,做梦都不敢想啊! 就这么着,两人成了。 李怀珠听完整段故事,手里的茶都凉了。 “我的天……”她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这可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巧姑红着脸笑,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包袱,里头是一包自家做的豆干。 “没什么好东西,给娘子尝尝。” 李怀珠接过豆腐干,又问了一句:“那韩松呢?” 巧姑脸上的笑淡了淡,可也没多难过。 “他啊……” 秋闱落了榜,如今还是个秀才,一听他俩的婚事便开始日日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丢尽了脸面。 至于七品官家女儿的姻缘也早吹了。 人家姑娘见韩松只是个秀才,家里又不宽裕,他娘还是个那样的人,扭头就说了不字,韩松两头落空,如今连家门都不想回,韩老娘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当初能伺候照顾她的巧姑,如今是别人的媳妇了。 她病着,韩松不管她,也没人管她,眼见着人一天比一天差,连下床都费劲。 李怀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巧姑来她店里眉眼间全是愁苦,那时候她还替巧姑发愁,觉得这姑娘命太苦。 谁能想到,一年工夫,天翻地覆。 送走巧姑,李怀珠拿着两张红请柬回了后院。 孙承和庆娘,八月十六。 巧姑和韩柏,九月初六。 一个是从小青梅竹马、熬过了分隔两地,终于修成正果。 一个是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最后发现真心人一直在身边。 李怀珠忽然有点恍惚。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总觉得外面的日子是平静安稳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嫁娶婚丧都是自然,可真出来了才知道,日子哪有什么足迹可循?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人绕了八百个弯还能遇见,有的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 于是这日谢慈来的时候,李怀珠便也把请柬给他看了。 谢慈接过帖子一看,又翻到了第二张,“韩柏是谁?” 李怀珠就等他问这句呢。 她把巧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韩柏考中秀才跑去豆腐坊表白,谢慈也忍不住笑了。 “倒是个有心人。” 李怀珠托着腮看他,忽而道:“二郎,你知不知道有个关于感情的理论?” “什么?” “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苏先生说的,”李怀珠回忆道,“叫‘麦穗理论’。” 谢慈没听过这个名头,侧过身子认真听。 “说从前有个弟子问苏先生,怎么才能找到最理想的伴侣,苏先生便让他去麦田里走一趟,摘一支最大的麦穗回来,但是摘得时候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弟子去了,他走着走着,看见一支大的,心想前面说不定有更大的,就没摘,又走了一段,看见一支更大的,可又想着再往前看看,就这么走啊走,眼看快到头了,才发现后面的麦穗越来越小,最后只能随便摘了一支回来。” 李怀珠杏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苏先生就告诉他,这就是姻缘。” 谢慈认真听着,道:“所以弟子的错是总想着后面还有更好的,却不知道最好的那支已经错过了。” 李怀珠点头,“所以,你看巧姑这事多有意思。” “韩松和巧姑,就是那种‘一开始就遇见大麦穗’的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按理说多好,可韩松进了麦田,走了几步,觉得前面还有更大的,就把手里那支扔了。” 谢慈听出点意思来了。 “然后他往前走,发现后面的麦穗也没那么大,想回头,可回不去了。”李怀珠道,“这是第一种人,贪心,又没运气。” “可韩柏不一样,他大概一开始就觉得巧姑是最大的麦穗,可那时候麦穗长在别人田里,他只能看着,后来麦穗被扔了,他便捡起来好好对待。” “还有一种人,”李怀珠道,“是明明看见麦穗了,却不敢摘的。” 谢慈心里微微一动。 李怀珠自顾自往下说。 “她站在麦田里,看见一支好大的麦穗,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可她怕这支麦穗只是看着大,摘下来才发现是空的,又怕自己摘得太早,前面还有更好的,还怕把这支麦穗带回家,它变了样子,不是当初在麦田里看见的那支了。” 李怀珠停顿一下,忽而收起伤春悲秋的姿态,微微笑道:“我……” “怀珠。” 李怀珠抬起头。 谢慈温柔得像八月晚风,“你方才说,怕这支麦穗变了样子,不是当初看见的那支了。可我也会想,你怕的那个‘变了样子’,会不会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它摘下来过?” 李怀珠一愣。 “一支麦穗长在田里,你远远看着觉得它好,可你看不见它的根扎得有多深,看不见它经历过多少风雨,看不见它身上的虫眼和伤疤,你怕摘下来之后发现它不完美,可若是你不亲自摘下来,怎么会知道它真正的样子呢?” 谢慈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让你看清楚。” “你想看我的根,想看我的伤疤,都可以可。” 他握紧她的手轻轻蹭着,“怀珠,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的吗?” 李怀珠怔了怔。 “是那盏灯。”他说,“那盏祁檀送你的灯。它挂在店里的时候我每次看见都觉得扎眼,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它不见了,我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于是我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要再看别的麦穗。我也不是圣人,也知道前面可能还有别的风景。可我不想看了。” 李怀珠鼻子酸酸的,却说不出话来。 谢慈看着她,目光温温柔柔的。 “那个学生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麦田有多大,不知道走到哪儿是头。所以他总怕错过更好的。可我不是他。我不需要走完整片麦田,才知道你是最好的那棵。这话说出来,你兴许觉得我是哄小娘子。可我自己知道不是。我认识你许久,这些日子里我见过的人不算少——可我没有哪一刻,觉得有人比你好。” “反而越是往后,越觉着娘子最好。” 李怀珠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他微微俯下身,“你方才问,怕我以后遇见更好的——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没有。” “怀珠,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想等多久都行,想看清楚多久都行。你怕摘错了,我就让你看清楚。你怕摘回去会变,我就一天一天过给你看,让你知道我一直是这个人。你怕以后的事,我就尽可能让你明白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我们总归会好好的。” “等来年春天,我们去城外踏青,汴京的春天你是知道的,城外桃花开起来漫山遍野都漂亮。我带着点心,带娘子从金明池一直往后山走,走累了就找个树荫坐下赏花。” “夏天可以去溪山。你不是很喜欢那儿吗?溪山有片荷塘,早起我给你摘莲蓬,刚摘的莲蓬最嫩,剥开来清甜,晚上咱们在院子里吃饭,荷叶粥、凉拌藕,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夜里凉快,若是晴天,我还能告诉你哪颗是织女,哪颗是牵牛。”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娘子的桂花糕、菊花酒到时候可要多备些,我陪娘子去挑桂花,带娘子去我院里的木槿,我还可以帮着娘子洗果子酿酒,只是我还没酿过酒,可能要娘子教教我才行。” 李怀珠咬着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冬天,”他想了想,“冬天汴京下雪,路上泥泞不好走,我们就窝在家里生火煮茶,娘子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只想陪着你,到时候娘子若嫌我烦,我便就去看窗外的雪,兴许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 李怀珠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明明他说的话也没有多煽情。 谢慈见她哭了,忽而也有些慌乱。 “怎么哭了?”他伸手去拭她的泪,“我说错什么了?” 李怀珠哑声道,“没有……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安全。” 也很幸福。 第93章 第93章 李怀珠这几日心情甚好。 主要是左谦把账算出来了。 左谦做事有条理, 食肆和酥斋两边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哪项是流水, 哪项是成本,哪项是税钱预备,分门别类写得明白,李怀珠从前自己算账也就是估个大概,如今看着左谦呈上来的账册,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大掌柜当得有了些样子。 “娘子请看。上月两家铺子的流水,两家食肆拢共四百四十三贯, 酥斋那边两百五十六贯, 除去各项用度、人工、采买,净利三百七十三贯有余。” “而税钱按往月规矩,两家铺子加起来该纳三十五贯上下。” 李怀珠知道这个数,每月都备着呢。 “可这个月,”左谦微笑, “只需纳二十六贯。” “二十六贯?”李怀珠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少了这许多?” 左谦便将这其中的门道说给她听。 新政裁汰冗吏, 严查中间盘剥, 如今王相公的人严查官宦折银钱,中间冗杂手续也是砍了大半, 商户们交上去的铜钱按朝廷比率折算,比从前公道得多。 “此外还有市利钱。从前这笔钱没有定数,如今也划了规矩,娘子这几家铺子有几项原是不该收的, 从前被加了进去,如今划掉了。” 李怀珠咂舌,三十五贯变成二十六贯, 竟一下子少了九贯钱。 九贯啊! 搁普通人家够嚼用两三个月的了。 她想起上辈子有人说过什么减税降费,惠及民生,没想到换了个时空,自己也能赶上这样的好事。 可左谦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又琢磨起来。 “只是这样的事,大多都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李怀珠抬头看他。 左谦却微笑着走开了。 新政裁的是中间人的利,折银钱一道就养着多少人,市利钱又能养活多少人,如今这些一下子都没了,她这样的商户自然欢喜,可…… 李怀珠心里莫名发沉。 那些从前能贪点银子的人,如今自然是不欢喜的,而且那些人,怕不只是几个胥吏那么简单了,俗话说的宦海沉浮,和光同尘嘛…… 这日谢慈来的比往常晚。 落拓肩背没有往日笔直,石青色的圆领官袍衫显得也空旷了些,大概是刚从值房出来,美俊的面庞上还有薄薄倦意。 前头耳目繁杂,客人又多,谢慈这些日子若只自己来,大抵都是和李怀珠单独去后院用饭。 李怀珠笑着上前,“二郎来了,正好,晚食刚摆上。” 谢慈亲昵朝她点头,跟着往后院走。 廊下的小几上摆着几只碗碟。 碧莹莹的一钵粳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青瓷碟子里咸鸭蛋切成四瓣,蛋黄金的往外淌油,另一只里是清炒菠菜鸡子,还有一小碟肥瘦韧劲儿的猪头肉。 碗筷也是拣的素净的——青瓷粥碗,粗陶菜碟,竹木筷子。 没有大鱼大肉的油腻,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就是寻常人家温温软软一餐茶饭,却让谢慈眉眼间的倦意散了去。 李怀珠自坐下,二人一道用饭。 谢慈端起粥碗,先喝了一口。 嗯,粳米粥熬得米粒都开了花,汤水入口温糯,咸鸭蛋的蛋黄是沙沙的,咸香味儿足,正好配粥,菠菜鸡子清爽,猪头肉很有嚼劲,又入味儿,连粥带肉送进嘴里,肉的卤香和粥的米香一同安抚了人的脾胃。 李怀珠看他吃得香,心里头也舒坦,便随口聊起,“二郎,新政的事我怎么听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 前些日子她去南瓦子转悠,路过保康门的时候瞧见几个小贩围在一起,凑过去一听,原来是在说某条街上又有宅子被抄了,什么“说是请去喝茶就再也没回来”,什么“本来是几句话的事不知道怎么就闹到了流放的地步”,什么“若不是有不杀文官的先例,哪家哪家的大人坟头草怕是都有三丈高了”…… ——请去喝茶。 李怀珠只当玩笑听,并没往心里去。 可结合左谦的话再想起来,怕不只是几个官员革职查办那么简单了。 谢慈听她问起,笑问道:“娘子可知朝中为何要推行新政?” 李怀珠挑眉,“历来朝中改革,无非就是几个事。” 国库不丰,边防吃紧,冗官冗费太多云云,历朝历代换汤不换药的……自然还有党同伐异、借刀杀人。 “正是。”谢慈欣然道,“娘子果然聪慧。” 这几个月来王相公一班人在户部大刀阔斧,可新政这东西向来是牵一发动全身的。 大宋立国百余年,光赋税这一条,商税名目就多得盘根错节,数都数不清,老百姓交一文钱,落到国库里能有半文就算好的,剩下的都进了经办人的腰包,新政要的就是把藏在中间的人揪出来,把该收的钱收上来,这事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是要命的。 经办人是各司各局的胥吏,地方管事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代代的勋贵世家,新政要砍他们的银子,他们自然不能乐意。 而大宋的官多又是出了名的,真宗时全国官员还不到一万人,到了仁宗朝,愣是翻了三倍还多,四五万人在吃皇粮,可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没事做的,有多少是领了俸禄却连衙门都不去的,新政要整吏治,裁撤冗员,被裁的那些人岂能甘心? 于是朝堂上自然不太平。 今天这个御史参一本,说某位大人“结党营私”,明天那个谏官上一道,说某条新法“害民敛财”,王相公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一封封奏折递上去,两拨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争来争去,吃亏的总是底下的人。 新政推行以来不过数日,已经有好几位官员被贬出京了。 王相公这边有的是因为“推行新法操切”,有的是因为“纵容下属滋事”,有的干脆什么罪名都没有,只是被“调任外职”。 然而谢慈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冲得太猛,得罪的人太多,官家得先压一压,换几个人上来缓和局面。 同样的,对面也不好过。 昨天他散值回来,便听同僚们说有几位御史今儿个私下去见了官家,弹劾工部某位大人“结党营私”,证据说是这位大人和几位同僚前几日一道喝酒,席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当然,这只是因为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明的斗不过,那些人自然要来暗的。 好在官家心里有数。 嫡皇子百日后,官家的态度比从前更坚。 所以官家压着那头,也护着这头。 可压得住明面上的,压不住暗地里的,改革是要靠人去推行的,新政的法令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所以只要站在支持改良的位置上,就是活靶子,那边的人不敢直接跟王相公对着干,就盯着底下的人一个个收拾,今天参一个,明天弹一个,总要兴风作浪惹出事端来,把水仙搅浑。 谢慈道:“官家年轻,有了嫡皇子,自然要为下一代打算。” 李怀珠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老子想要改革,想给儿子留一个殷实家底,那自然就要动那些挡路的人,故而,态度应当是偏向于王相公这边的。 “那你们呢?”她问,“翰林院呢?” 谢慈笑了笑,“自然也不是风平浪静。” “今日听说有御史去面见官家,要弹劾几位大人结党营私。” 李怀珠狐疑,结党营私——这可是自古以来想要铲除异己的经典说辞了。 “结党营私,怎么个结法?” 谢慈看她一眼,“几人在食肆吃酒,醉后大谈改革之法。” 李怀珠反应半晌,一下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店里雅间不就有一桌喝醉酒的年轻客人么! 几人皆穿着官袍,从傍晚吃酒吃到夜里,后来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的高谈阔论,唾沫横飞说些朝堂上的事,后来散席的时候几个人摇摇晃晃,还是李怀珠亲自送到门口的…… 事发现场竟然是李记! 李怀珠怔怔。 谢慈知晓她应当是想起来了什么,笑了笑,“怎么,怕了?” 李怀珠想起这些日子谢慈来店里多是一个人,原来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么…… “二郎,”她问,“那你往后还来不来?” 吃个饭就能惹上麻烦,这也太高危了。 谢慈眉眼弯弯,“自然要来——避嫌是避嫌,但来看娘子是看娘子,两回事。” 李怀珠抿抿唇,他一个人来自是避了结党营私的嫌疑,可他一个人来,也意味着他以后便是孤零零的。 谢慈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别担心。这种时候,严以律己些总没错。” 廊下的风吹过来,天边云霞一点一点染上来,李怀珠反握住他的手。 朝堂上刀光剑影,李怀珠就想说些轻松的。 ——对了,溪山。 李怀珠忽然想起来,“二郎,我过几日要去溪山东边一趟。” 谢慈看她,“去做什么?” “置地。”李怀珠说起这个,恍然就笑了,“这几个月攒了些钱,我也能先置地了……溪山孙大娘子说她们东边有几块不错,还有个小庄子,我过些日子想去瞧瞧。” 谢慈似有歉意,温声道,“若不是这阵子繁忙,我……” 李怀珠打断他的话,笑道:“不急,等我先去探探路,若是好再带二郎过去!” 谢慈展颜一笑。 李怀珠本想过段日子再去看地。 这时候正是秋收前最要紧的当口,她这时候跑去看地耽误事,横竖地在那儿又跑不了,等秋收过了再去正好。 可天不遂人愿。 谢慈说那话的第二天傍晚,店里直接来了几个官人,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雅间门口就把里头一桌客人请了出来。 那桌客人瞧着是吏部几个年轻人,刚点了一桌好菜还没吃几口,被人请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却没一个吭声的,只管高高昂着头往外走,冷哼不止。 李怀珠和大堂里的食客一样惊讶,又淡淡皱起眉来。 过了两日,那日来店里请人的官人却忽而换了常服,在大堂从早坐到晚地坐着,也不点菜,就一壶茶,一坐一整日,跟瘟神一样。 店里生意自然被波及了。 平日里晚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如今稀稀落落只有几桌,客人进来,瞧见角落那几个人根本坐不安稳,匆匆吃几口就走。 还有几个熟客进来瞧见那阵仗坐都没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就出去了。 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店主人烦了,把店门一关,索性挂了歇业的牌子。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让成桂出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不光是李记这儿,樊楼那边昨日都有人动手了,说是有人在樊楼盯梢,被对头认出来了,两边起了冲突,后来巡街的把人都带走了。 樊楼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后站着的是三教九流各路神仙,连樊楼都顶不住这事儿,她这江湖某小鱼小虾更不行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李怀珠给谢慈和阿弟留了消息,直接启程去了溪山。 这回却不是一个人去的,拖家带口,李怀珠租了辆大些的马车,把想去的都带去了。 团娘和桃娘早就念叨着想出来玩玩,乔生和成桂是新来的,连轴转忙碌了这么久自然也要送快送快,就连平日的宅男恒奴也一道来了。 只有鱼来没有来团建——被李怀珠送到了酥斋那边,让晴环和莫娘看顾着。 马车驶出内城,两边田地里一片金黄,再有半月就该秋收了。 团娘和桃娘两个妮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娘子你看,那边那棵树好大!” “娘子你看,那个田里有人在割什么呢?” “有火!不知道他们在烧什么……” 面对这些问题,李怀珠则是一问三不知。 她上辈子是个城里人,对土地的概念仅限于菜市场里标着价格的蔬菜,倒是恒奴一直在充当百事通,年少时有一搭没一搭回答一些她们好奇的问题。 要说李怀珠想买田地庄户,并不是为了种地赚钱,只是想着万一哪天世道不好……有地就有根啊! 况且溪山她喜欢,山清水秀的,离汴京又不远,往后年纪大了可以在那儿盖个小院儿,种些花,养些鱼,闲了去山上转一转,累了就晒晒太阳,也过一过隐士的生活…… 马车又走了一阵,远远便看见了溪山青青的轮廓,比夏天那会儿多了些秋意,远远近近的树木已经开始染上浅浅的黄和红。 李怀珠忽然觉着自己像是在玩大富翁游戏,开始是摆摊挣铜板,后来开了店,又有了分店,如今竟然要置地了! 马车进了溪山地界,孙家小厮早在路口等着了。 说起来,这回能赶上买地,还是上回来溪山订秋日食单的时候听孙大娘子提起的。 孙大娘子闲聊时说东边地有主人家要出手,李怀珠便留了心,托大娘子打听着,其实也是赶巧,孙承和庆娘的婚期定在中秋,孙大娘子正张罗给庆娘备聘礼,想着买些田地庄户添进去,两下里一凑成了同一桩。 “李娘子!”小厮迎上来,“大娘子让小的在这儿候着,说娘子来了直接去庄上说话。” 李怀珠笑着让小厮带路。 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过了孙家的山头,又一直往东驶去,两边渐渐又有了田地,有稻子,有黍子,还有一块一块的菜地,稀稀疏疏的农人正在田里忙活,一片寂静祥和的样子。 李怀珠想起左谦说的一家欢喜一家愁。 朝堂上的风雨离农户们太远了,可又和他们息息相关,赋税重了他们就得多交粮,赋税轻了,他们就能多留一口吃的,故而也算是一同条船上的人了。 孙大娘在庄上等着她,“李娘子可算来了!我让人备了茶,快进来歇歇脚。” 李怀珠笑着进去,寒暄了几句,便说起了正事。 孙大娘道:“有几块地好的,一块贵些的在山脚下,有二十来亩,土质肥,离水也近,一块在半山腰,但路不好走,还有一块在山坳里,也便宜,就是光照差些。” 因地制宜,光照好的种米粮,不好的也可种些果树什么的,这都不打紧,李怀珠默默点头,“大娘子,我能去瞧瞧吗?” 孙大娘子笑道:“自然能!我同主人家打了招呼,明日就去,今儿你先领着人歇着。” 李怀珠便领着几个人浩浩汤汤的住在了溪山。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庄外走了走。 溪山的秋天比城里凉快,晚风吹过来,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把远山近树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 李怀珠站在田埂上,想起谢慈说的话。 ……不知谢二郎正在做什么? 第94章 第94章 谢慈站在文臣班列里。 上值时是王相公与御史台唇枪舌剑。 “……漕运之弊, 积重难返,若不痛下决心整饬, 十年之后,东南六路的粮帛,怕是要有一半烂在运河里!” “王相公此言差矣!漕运之法乃祖宗成宪,行之百年,岂能轻言更张?” “太祖太宗在时,东南漕运不过百万石,如今已是四百万石!尔等倒是说说, 不改, 拿什么运?” 殿上一时寂然,政事堂里已经吵得跟州桥似的。 御史台的人不甘示弱,引经据典,从青苗法说到市易法,从均输说到免役,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祖宗之法不可变, 与民争利非社稷之福。 民, 哪个民? 谢慈入翰林院不久, 这等场合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王相公偏喜欢带着他做些记录编撰的活儿, 大约是因为谢慈能跟上他“理财乃所谓义也”的思想。 有一回辩论到酣处,王相公问他市易法是与民争利,还是为民除害。 谢慈把市易务平抑物价、赊贷行人略说过,道:“便民则利, 不便则害,行法要活,自然是除害。” 王相公听了之后大笑, 户部的人脸都绿了。 可这几日朝堂上的风向却变了。 先是御史中丞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部某郎中“结党营私”,理由是那郎中和几个同僚在樊楼吃酒,席间说了“非议新政”的话,这郎中是新党的人,弹劾自然是冲着新政来的,官家留中不发,算是给王相公留了面子。 可没过几日,又有人弹劾三司使属官贪墨,这回证据确凿,人直接下了诏狱。 对于这种事,谢慈也只能更加严以律己,不叫人抓住把柄。 小娘子去了溪山,谢慈便给自己找了另一桩事消遣——每天都去京中的珠宝铺子逛一逛。 那是不久之前的事。 小娘子不知怎么说起孙郎君和庆娘成婚的事,想着要送贺礼,从摆件说到绣品,小娘子忽然说自家那边成婚时男女都要有一对戒指。 戒指? 谢慈没听过这个词。 “是一种首饰,”小娘子那时同他解释,“是套在手指上的,金的银的都有,讲究些的还要镶宝石,成婚的时候,新郎要给新娘戴上的。” 谢慈想了想,感觉应当是扳指一类的物件。 可扳指多是套在大指上,骑马射箭的时候护着拇指用的,可小娘子说的“戒指”,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小娘子展开自己的左手,“是戴在无名指上的。” 谢慈深深瞧了眼小娘子的手指。 后来他又问过石子桓,知不知道什么叫“戒指”,石子桓问是不是佛经里说的“指环”,说是天竺那边的人成婚时互赠指环,大约是那边的风俗。 谢慈又去翻书,还真让他翻着了几处记载。 《晋书》里“大宛国娶妇,先以黄金指环为聘”,《南史》里也有“阿育王以金指环遗女”的故事,可见中原不兴这个。 小娘子说的“我们那边”,大约就是这些古书里的“那边”吧。 可书上说的“指环”,和他想的“扳指”,终究不是一回事,指环细得多,可以戴在任何指头上,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环。 所以小娘子想要的,应当是一个套在无名指上的玉环。 可他转了七八家铺子,竟没有一家有这样的东西。 不是没有玉环,就是玉环太大套不住指头,要么一看就是小娃娃戴的玩意儿,要么雕工粗糙配不上小娘子。 于是谢慈才想要买玉料自己做,而玉料这东西珠宝铺里是不卖的,要买得去古董铺或是玉器行。 谢慈让一墨去打听。 一墨跑了两天寻到个不错的地方,谢慈接了信儿,换了身衣裳就去了。 铺子在东十字大街深处,叫“集古斋”,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谢慈进来,迎上去行了礼。 “郎君是为玉来的?” 谢慈点头,掌柜的便把他往里让,进了后头一间偏僻厢房小屋,这处却没有了什么客人了,屋里光线颇暗,掌柜的点了一盏灯来,让人从柜里捧出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白玉,打眼一瞧便知道这玉成色极好,羊脂凝冻般的白,灯下看过去有隐隐柔和的光,雕的是山水笔架,峰峦起伏中错落有致,刀法简练却很有韵味,一看就是老匠人的手艺。 触手温润,细腻如婴孩肌肤。 “不错。”谢慈微微笑起来,正是他 掌柜的道:“这是和田籽料,上等的羊脂白玉,原是前朝一位老翰林的心爱之物,老人家没了,后人不懂这个,便托我出手。” 谢慈把笔架拿起来对着灯看。 玉质细腻无瑕,油润度极高,这样的东西搁在铺子里,少说也要三百两往上——兄长之前便给嫂嫂买过一个成色不遑多让的玉镯。 “掌柜的开个价。” 掌柜的笑起来:“郎君若真想要,一百五十两。” 谢慈一怔,“怎么这样便宜?” 掌柜的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东西是急出手换银子的,主人家等着用钱,没同我签什么押契,郎君若是有意,今儿就能拿走——咱们银货两讫。” 难得有这样能衬得上小娘子的东西。 谢慈不疑有他,点了头,让一墨回去取银子。 可他一个门外汉,怎么把一座笔架雕成两个小小玉环? 笨人有笨办法——学吧。 谢慈先去书铺买了书来,又去杂货铺子买了刻刀、砂纸、小锉子,每日散值回来就在书房里画样子,先拿普通石头练手,再往玉笔架上下刀。 这事不知怎么让谢卿知道了,过来串门进书房看了,末了笑一笑,走了。 谢慈抿抿唇,知道兄长是什么意思,花一百多两银子买的玉笔架,就为了把它锯了磨成两个小环,天底下没人会这么干。 即便真要这么做,若是拿去请玉匠,能请最好的师傅雕出十枚八枚,可他偏要自己来——这不是糟践东西是什么? 可即便如此用心,新手就是新手。 谢慈把那两个残次品收在一边,接着磨第三个。 第三个总算能看了,于是又磨出第四个,一个圈口粗一些,一个圈口细一些,磨着磨着,白玉开始透出光来。 看的李韫玉啧啧称奇。 一对玉环做好,谢慈已经收到了小娘子的第二封信。 这十几日小娘子过的十分充实,先是买了田地,又聘用了能帮忙管理田庄的农户夫妇、修缮了庄子、还规划了许多果树的种植,甚至从市集上买了耕牛和几只小羊羔…… 谢慈却看着小娘子的信和两枚玉环颇为恍惚。 他想起来,小娘子说她们那儿管这叫“戒指”,是成婚的男女才戴的,据说这跟手指有一根筋直通心房,戴上了就是拴住了两个人的心。 他听她说这些,只当小娘子看多了话本子,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可现在他把玉环攥在手里,忽然就很想相信这个传说。 ——若是真能拴住心,他想拴住她的。 那日夜里,谢慈梦里朦朦胧胧看见一个人。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给我做了什么?” 他想把玉环拿出来给她看,可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她便自己走过来,走到他跟看他。 “怎么不说话?”她笑眯眯的,“是不是想我了?” 他想说想,可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样:“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快了。” 谢慈恍恍惚惚睁开眼。 * 李怀珠在溪山待了十一天。 地看好了,二十亩肥田连带一个小庄子,三间瓦房前后两个小院,虽有些旧,收拾收拾却能住人,她又在附近村子里聘了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户夫妇,男的管田,女的看家,往后她再来溪山就不必叨扰孙大娘子了。 庄子后头的地让人栽了果树,农户说这时候栽树晚了点,李怀珠不讲究这个,反正明年春天能开花就行。 她还从市集上买了一头耕牛、一小群羊羔,等明年带谢二郎来,还能一起看羊羔去。 马车里坐满了人,团娘和桃娘从溪山的羊羔说到自家的烤串,乔生和成桂两个闷葫芦坐在角落,恒奴靠一路的闭目养神,也不知是真睡假睡。 李怀珠靠在车窗边,想着回去没办法开店也好,先做做别的呢。 店里庖厨她早就想改了。 当初开张的时候觉得灶台够用就行,后来小厨房挤得转不开身,灶台也不够,一到饭点,出了恒奴和下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后头那个窑也该修修了,烟囱许久没清,火候总觉着上不去。 正好趁这回歇业,一并弄了。 回到李记,李怀珠屁颠屁颠去接鱼来,鱼来让晴环和莫娘照顾着,李怀珠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很大声的猫叫。 “喵——!” 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怀珠忍笑推开门,就见鱼来浑身的毛都炸着,一看见她叫得更凶了。 “喵!喵喵喵!” 鱼来几步蹿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冲她嚷嚷,架势像是在骂人。 李怀珠弯腰把它抱起来,鱼来的大脑袋往她下巴上撞着蹭,蹭一下叫一声,蹭一下叫一声,没完没了。 李怀珠笑起来,“这不是回来了嘛!” 鱼来不听,继续叫。 直到对面的恒奴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条小鱼干。 鱼来一闻到味儿,就瞅着恒奴手里的鱼干,接过来叼着了,果然就不叫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惯的!” 恒奴面无表情:“惯坏了也是咱家的猫。” 李怀珠抱着鱼来往回走,走到店门口,又想起一件事,“韫玉呢?” 她走之前给弟弟写了信,说了回来的日子,依那小子的性子应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才对。 团娘摇头:“没瞧见啊。” 桃娘道:“会不会是读书读忘了?”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孩子读书痴得很,一钻进书里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感觉能和谢二郎很像。 “先不管他,”她说,“明儿个叫人去传个话就是了。” 晌午一过,李怀珠就让成桂去请宋大郎,不久,宋大郎就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 庖厨确实不大,靠墙一排灶台,对面是案板,中间只容两个人错身。 “阔是能阔,后头的小厢房可以扩进来,把墙打了能多出两间的地儿,灶台也可以加两坐,这边做炒灶,那边做蒸灶,分开了用,不打架。” 李怀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后头那个窑也得修修,烟囱清一清,再在外头加个棚子,下雨天也能烤。” 宋大郎应着,让徒弟拿了尺子来量。 李怀珠就在旁白听两个徒弟聊闲篇。 “听说没?吏部那个姓张的郎中,进去了。” “哪个张郎中?” “就上回在樊楼跟人吃酒那个,说是吃完了酒又去了勾栏,在里头跟人起了争执,把人家给打了。结果那人是御史台那边的人,一张状子递上去,人直接下了大狱。” “勾栏里起争执就下大狱?不至于吧?” “谁说不是呢,可那人告的是‘寻衅滋事,有辱官箴’,帽子一扣谁说得清?” 另一个却道:“我听说是张郎中喝多了有人故意往他身边凑,三两句就激起来了。打完人,人家跑了,他还在那儿站着醒酒呢,巡街的就到了。” “啧,这是给人下套啊。” “下不下套的,反正如今朝堂上是乱得很。” 团娘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李怀珠却听得明白,估摸着这是遇上仙人跳了。 把人引到地方设局激怒他,等他一动手,人证物证俱全,一张状子递上去,罪名就坐实了。 徒弟们又说起别的。 “听说前几日朝会上,两边又吵起来了,吵了大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时下的文章典籍呗,不都说要修书么……” “哪边吵赢了?” “什么赢不赢的,吵完就散,大人们该干嘛干嘛。” 团娘又听不懂了:“娘子,他们是什么意思?当官的为什么要为文章吵架?” 李怀珠笑了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团娘说,那些吵来吵去的“文章”,其实都是面上的话,争的是话语权,争的是位置,争的是谁说了算——文章只是幌子…… 宋大郎量完尺寸,跟李怀珠说定日子,后日一早先拆墙再砌灶,前后约莫五六天。 李怀珠把人送走,想出去买点东西吃。 团娘问:“娘子买什么去?” “买些肉,晚上包饺子吃。” 可还没等她出门,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李韫玉跑得气喘吁吁,身后头跟着一墨,二人皆是一脸惊慌。 李韫玉跑到跟前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李怀珠一把扶住他,就觉着他浑身都在抖。 “怎么了?”李怀珠面色一变,直觉有事发生,“慢慢说。” 李韫玉话没说出来,吓得眼泪先下来了。 一墨在后头磕磕巴巴说:“李、李娘子——郎君他、他让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李怀珠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今儿晌午下值的时候。郎君刚从政事堂出来,就被几个人拦住了,说是请去大理寺问话,小的在门口等着亲眼看见的!” “因为什么事?” “不、不知道。那些人什么也没说,就把人带走了。” “韫玉,你先不要慌,一墨,你去找陈衍陈大人,把这事告诉他,请他帮我打听打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去——” 李怀珠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我去大理寺。”李怀珠不疾不徐,语气却似有千万斤重,“看看能不能见到他。” 第95章 第95章 大理寺的屋子见不着日头, 阴阴的凉。 谢慈坐在条凳上,面前是张黑漆案子, 他对面坐着个男子—— 集古斋的掌柜。 谢慈一时恍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编纂。”大理寺问话的语气听着倒还算客气,“请您来是有些事要问明白。您如实答了,咱们都好交差。” 谢慈微笑点头。 “前些日子您去过东十字大街一家叫‘集古斋’的铺子,可有此事?” “有。” “在铺子里买了一座玉笔架,羊脂白玉,雕的是山水笔架。可有此事?” “有。” “多少钱买的?” “一百五十两。” 问话的似笑非笑:“谢编纂, 您一个六品官, 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百来贯,折成银子也就三百两上下。一座价值三四百两的玉笔架,您一百五十两就拿下了——您说这叫什么?” 谢慈神色淡得很。 “这叫寻常事。” 问话的一怔。 谢慈道:“古玩行里急等钱用的人家把东西贱卖是常有的事,掌柜当日亲口跟我说,主人家等钱用, 没签押契, 我出一百五十两, 银货两讫——掌柜的, 这话可是你说的?” 掌柜的偏开了头。 问话这人也不接这茬,又问:“那谢编纂买这玉笔架, 是做什么用的?” 谢慈沉默了一瞬。 是送给小娘子做戒指的。 可这话若是说了,便又会被问什么叫戒指、送给谁的、为何送——问到最后,把小娘子扯进来。 “自己留着赏玩。”他说。 那人笑了一声,“谢编纂, 您可知道这玉笔架是谁家的东西?” “工部张郎中家的。”问话的把册子往前一推,“张郎中您认得吧?就是前些日子因为‘有辱官箴’下了诏狱那位。他家里急着用钱,是急着给他上下打点——可那笔架是他夫人的陪嫁, 不是卖的,是被人偷出去卖的。” 谢慈眉眼一动。 “偷东西的人已经抓着了。审出来的供词说,东西卖了一百五十两,全给了他。谢编纂,您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张郎中府上丢了东西,东西在您手里,您给的银子比市价低了好几倍。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您贪便宜买了赃物。往大了说……” 谢慈看着面前凉透了的茶。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张郎中是王相公的人,下了诏狱,如今又翻出这么一桩“赃物案”,若是能把他谢慈也拉下水,那新党就又折一个,只要“涉嫌收赃”这四个字扣在头上,谢慈前途无望已然板上钉钉。 设局的人倒是想得周全。 谢慈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问完了。”那人站起来,“谢编纂先在这儿歇着,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说。” 帘子一掀人就出去了,屋里只剩谢慈一个。 事到如今,他倒是没怎么心急,只是忽然有点可惜摊上这种倒霉事——玉环还没送出去呢,东西就突然成了赃物,人也成了嫌犯。 也不知小娘子回来没有。 ……晚回来几天就好了。 别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就好了。 * 李怀珠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她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阿扶和阿舟俩人都是跑着来的。 几个月不见,这俩人都黑瘦了不少。 “娘子,陈大人让我俩来给娘子报信——郎君的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阿扶道:“陈大人说郎君这回应该是被人拿了把柄,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 收受贿赂? 李怀珠一愣,这开什么玩笑,谢慈那个人,店里多喝一盏茶都要付钱的性子,怎么会受贿?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墨还站在那儿呢。 “不可能!”一墨脱口而出,“郎君怎么会受贿!他、他每月的俸禄都记着账的,买什么花了多少钱,我一笔一笔都很清楚!他怎么可能——” 李怀珠打断他,手脚已经开始发凉,“阿扶,陈大人还说什么了?是什么东西?谁告的?有什么证据?” 阿扶摇头:“具体的大理寺没透出来。只说是有人证物证,人证是卖东西的,物证是郎君买的东西——说那东西市价三四百两,郎君只花了一百多两就拿下了。” 一百多两买三四百两的东西? 新政的问题一来,官员一个个落马,谢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世上哪有那么巧的? 李怀珠定定想着,身子微微一晃,忽然手臂下多了一只手。 阿扶扶住了她。 “娘子,”他说,“陈大人的意思是说这事儿还有转圜,他现在在宫中上值,抽身不开,但是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可郎君是花钱买的不是白拿的,只要能把怎么回事说清楚,一切都还会有转机的。” 李怀珠点头,“是,是这个意思,可……” 可这明显不像是可以说清楚的事情。 阿扶说:“娘子,你先想想,郎君最近有没有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时候买的?从谁手里买的?问清楚——” 他话没说完,旁边忽然走来一个人。 “……阿姐。” 阿扶看着突然冒出来喊李怀珠“阿姐”的郎君,微微怔了怔,下意识松开了自己的手。 李怀珠顾不上解释,“韫玉,怎么样,石大人可打听到什么了,你在国子监有没有听说什么?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李韫玉摇头:“不知道……石郎君也急着呢,就说、就说收了赃物……可谢郎君怎么会……” 一墨忽然一拍脑袋:“东西!郎君最近买的东西!” 李怀珠看向他。 一墨道:“就、就是前些日子,郎君让我去打听玉器铺子,说要买玉料。后来他自己去的,买了一座玉笔架回来——一百五十两!” 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 一墨接着说:“那会儿我还说呢,一百五十两买个笔架也太贵了。可郎君说,那是羊脂白玉,市价三四百两的,他……” “那笔架呢?”她问,“如今在哪儿?” 李韫玉开口:“阿姐,那个笔架……我知道。” 李怀珠看向他。 “谢郎君买那个笔架,不是自己赏玩的。他、他是想磨成玉环的。” 李怀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玉环?” 李韫玉道:“就是套在手指上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他这阵子天天在书房里磨,磨坏了好几个,后来才磨出两个好的……”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这个是郎君磨坏的,我瞧着好玩就留着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戒指。 是戒指。 李怀珠莫名一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疼起来。 * 第二日,谢慈又被提了出来。 这回坐堂的不是昨日那个问话的,换了大理寺少卿来。 “谢编纂,昨日问的那些,可都想清楚了?” 谢慈点头。 少卿便又照本宣科问了一遍昨日的问题,谢慈回答与前日分毫不差,只是在对答的过程中,谢慈又知道了一个事情——古董斋的老板已经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一套说辞上签字画押了。 也就是说,人证物证俱在,掌柜的认了罪,咬死了是他买了赃物。 谢慈回到牢狱,把一层一层的关系理了一遍。 张郎中是王相公的人,下了诏狱,他也是王相公赏识的人,如今也被扯进来,若他“收赃”罪名坐实,新党这边就又折一个,就不能再帮王相公做事。 一箭双雕。 ——想得很周全。 谢慈如今能做的只有等。 王相公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兄长也会想办法,还有石子桓应当也听说了,他那人看着不着调,真有事的时候,倒是肯跑的。 至于大理寺这边,一没让他换囚服,二没有人来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心里清楚,这是大理寺的人不想沾麻烦,只想把他先关着,等上面闹出个结果来,他们再按最后的结果处置,两不得罪。 所以他也不用急,但他需要稳住,少说话,等外面的人把路子趟开。 若是王相公顶住了压力,他就能出去。 若是两边僵持着,他就继续在这儿坐着。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收赃”罪名坐实,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 流放。 谢慈闭上眼睛。 只是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在牢中第一个见到的熟人,居然是李怀珠。 李怀珠夜半而来,同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便提着灯笼和食盒进来了,谢慈察觉声音走到门边的时候,小娘子正踮着脚往里头看。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襦裙,外头罩着件厚厚的披风,半边脸隐没在柔柔月光下,依旧是那样美丽灵动的眉眼,没有半分阴郁的愁色。 谢慈愣在门后。 ——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进来的? ——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可李怀珠只是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把灯笼放在地上,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个小碗从门缝里递进来。 “先吃点东西。”她似乎一点也不打算交代自己怎么来的,只是小声问他,“饿了吧?” 谢慈接过小碗,居然是热汤。 他又抬头看她。 李怀珠又从食盒里端出几个小碟子,一样一样递进来,一碟酱肘,一碟清炒菠菜,一碟葱爆羊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梗米饭。 递完了,她又把食盒盖上,把身上厚重的斗篷解下来,从小窗里塞进来。 “夜里凉,”她说,“这屋子阴得很,你睡觉的时候披上。” 谢慈却不看那件斗篷,只瞧着李怀珠。 小娘子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暖暖的,她许是走急了,鬓边有些碎发沁了点汗,但是眼神还是澄澈纯然的,往日的狡黠精明隐没在黑暗中,竟莫名隐隐透出一点娇憨的美。 谢慈眼眶有点酸。 “怀珠。” 李怀珠笑得眼睛弯弯的,“傻了?快吃啊,一会儿凉了。” 谢慈问:“你怎么进来的?” 李怀珠小声:“我找了陈小侯爷的门路。他虽进不来,却帮我递了话,打点了人。看守的说了,让我待一刻钟就走,不能多留。” 李怀珠催他:“快吃,我还得把碗带走呢。” 谢慈便端起那碗汤,喝完了汤,又吃了几口菜。 李怀珠隔着门问他:“这边难吃吧?” 谢慈一怔。 “我问的是牢饭。”她说,“这边给犯人吃的,是不是特别难吃?” 谢慈缓缓点头,肃然道:“和娘子带来的一比,着实,难吃。” 李怀珠理所当然的:“我就说嘛。这边的饭肯定不是人吃的,你尝尝这个酱肘,我用砂锅炖了一下午,可烂了。” 谢慈便夹了一块酱肘来。 “好吃。”他说。 李怀珠得意一笑,又絮絮叨叨说起来:“一墨那个小傻子在外面急得团团转,韫玉也是,我说你们慌什么,人还没定罪呢,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谢慈筷子顿了一下,“韫玉跟你说了什么?” 李怀珠垂眸一笑,“他说你在书房磨玉,磨坏了好几个磨出两个好的。还给我看了你磨坏的那个。” “他还说,你买那个笔架,是想做玉环的。套手指上的那种。” 谢慈垂下眼,“我……” 李怀珠却不让他说,自顾自道:“陈衍那边也打听了,说是有人证物证,人证就是那个卖笔架的,说那东西是赃物,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 谢慈沉默半晌,又慢慢看着她,“怀珠,你既然知道这么多……”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 李怀珠不说话。 谢慈慢慢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这是朝堂上的事,是冲着王相公来的,所以不是我说清楚就能出去的,王相公若是能争出来一条路,一切好说。万一没有……” “谢慈。”李怀珠打断他。 谢慈一怔。 她很少这样叫他。 谢慈望着她,却继续说下去。 “万一没有,我少则流放。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我这案子折算成绢,早就过了数目。” 李怀珠依旧沉默。 谢慈望着她,忽然往前凑了凑,隔着门缝离她近了些,“怀珠,可能没有人和你说明白,其实你现在不能来见我,你现在就走,回去之后再也不要打听我的事,也不要再和给我奔走的人扯上关系,不要去找石子桓,也不要去见我兄长,除非——” “除非你全身而退?” 李怀珠替他说完了。 谢慈一时哽住,又点头,“对。除非我全身而退。”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月光冷冷白白的照在身上。 谢慈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让她走,却又舍不得她走,他想抱抱她,可隔着一扇门,他想告诉她他没事,可他知道自己有事,他更想让她放心,可偏偏是他放不下心…… “二郎,”李怀珠沉默许久,忽而开口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该走,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别把我扯进来,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也不是不扛事的人。” 谢慈一愣。 李怀珠往前膝行了一点,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朦朦胧胧的微微扬起了头,望向同样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谢慈喉咙忽然发紧,李怀珠穿过门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指环。 李怀珠把指环套在自己手指上举给他看,又掏出另一个套在了谢慈的无名指上。 “傻瓜,哪里用的着那么麻烦呢。”她说,“这是我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一晚上就编好了,咱俩一人一个,就是一对了。” 谢慈低下头,忽然怕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可眼眶里的热意却已经压不住了。 “怀珠,万一真的流放,难道流放也没事吗?” 李怀珠低头玩他的手指,“要流放到哪儿?” 谢慈想了想,说了个最坏的结果,“岭南。瘴气横行,天涯海角。” “岭南啊……”李怀珠忽然笑了下,徐徐道:“其实我还挺喜欢吃荔枝的。” 谢慈鼻尖一酸,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 李怀珠自己眼眶也热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牢门,谁也说不出话来,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泪光便也亮亮的。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李怀珠吸吸鼻子,忽然伸出手把谢慈往前拽了拽。 “好了,我只有一刻钟,还有正事没说呢,其实来之前我去见了王相公,他有了法子要我告诉你——” 谢慈一怔。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 第96章 第96章 八月十四辰时, 宫门刚开谢慈和张郎中就被召了进去。 申时三刻,宫门终于开了。 穿紫袍的几个大员满面春风, 王相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门下这几年崭露头角的——礼部员外郎吕惠卿,太子中允曾布,崇政殿说书章惇,还有一个是枢密院新晋编修,姓沈名括,上一任科举探花郎, 年轻轻的已经以博学闻名。 这几人官阶不高, 却都是御前得用的人,虽说一个个头发有些乱,衣襟也有些褶皱,可出宫的时候,精神的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说是得意也不为过。 吕惠卿边走边跟章惇说笑,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稀稀拉拉还跟着另一拨人。 御史中丞面色铁青, 恨不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后面几个御史台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两边人马擦肩而过的时候, 御史中丞的脚步顿了顿。 章惇恰好从他身边走过,笑眯眯拱了拱手:“中丞大人慢走。” 御史中丞看都没看他一眼,袖子一甩走就了。 章惇和吕惠卿再次相视一笑。 在这两拨人后头,又走出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大理寺卿, 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庞却十分严肃端正,身形开阔舒展,后面还有几个面生的大理寺属官, 再往后…… 再往后是谢慈和张郎中。 谢慈今日从大理寺入宫,非但没穿官袍,连衣裳都是皱皱巴巴的一身,一连三日牢狱之灾,他脸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胡茬,可能是没吃好饭的缘故,整个人越发清瘦了,眉眼间透着冷寂和倦意。 可就是这副模样,愣是把旁边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都比了下去。 不远处,陈衍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是奉命带人来“肃静朝堂”的——上午那场架王相公和御史台打得实在太难看,官家气得让他带着殿前司的人把两边拉开,他带着人进去的时候,殿上那叫一个精彩,官袍颇了,官帽掉了,几个文官脸上都是巴掌印子,真是比街头混混斗殴还要不如。 陈衍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看谢慈出来,过去打了个招呼。 “谢编纂。” 谢慈认出他是谁,行叉手礼:“陈大人。” 陈衍笑了笑:“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在下也是能给李娘子个交代了。” 谢慈也笑:“托大人鸿福。” 谢慈能平平安安全身而退,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李怀珠探监那夜,谢慈跟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吓唬她,他知道自己这个案子实际上是冲着王相公来的,张郎中下了诏狱,如果他这边再被拖下水,新党就连折两员干将。 可王慎微是出了名的“拗相公”,于是这日的事,便是王相公在朝堂上正式发难。 一面直指御史台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说“以莫须有之事,行倾轧之实”,一面又攻击大理寺办案草率、听信一面之词,一上朝便无差别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可王相公能这么硬气,自然是有底气的。 税改推行满一个月,头一批成效出来了,户部算出全国商税在不减反增的情况下,竟然增收了三成,各地收缴的折银钱比上月多出四万贯,国库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银子,成天喊着“新政害民”的人自然要吃瘪。 漕运说要改还没改,结果运河就出事了,说是东南六路这几月的粮帛积压在运河上,沿路的胥吏层层盘剥,船户苦不堪言,前些日子竟有几十条船堵在渡口,船户们跪在岸边喊冤,沸反盈天的折子往京城飞,这一下,谁也不敢再提“祖宗成宪不可变”。 第三件事,却是边关捷报。 前些日子大宋和西夏打了场小仗,大宋领兵将军姓仇,是王相公早年学生,仗打赢了,按规矩要写捷报,由此这位将军在捷报里除了报功,还特意写了一封《绸缪策》,直指敌军日后必卷土重来,请朝廷早做军备。 武将说打仗,分量比文官重多了。 三件事凑在一起,天时,地利,人不和自然也要和。 可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不跟王相公争改革,就盯着张郎中和谢慈两个案子——收赃受贿,人证物证俱在,还说王相公这是包庇下属、徇私枉法。 两边在殿上吵了一天。 吵到后来,其实已经不是在说谢慈和张郎中的事了,争的是青苗、均输,争的是新政旧政谁对谁错,可这种事情哪里争得出对错,新政有新政的道理,旧政有旧政的说辞。 故而吵到后来,两拨人真动起手来。 先是吕惠卿和御史台一人抢笏板,章惇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开,推搡着那人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曾布本来在劝架,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人群里,沈括回头一看,发现自家这边的武将正跟户部的人扭打在一起——武将们都五大三粗得,一只手就把人提起来甩到一边儿。 王相公本来站在前头,也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便抄起笏板朝对面的御史中丞挥了过去…… 接下来就更乱了。 文官们这边不知谁先动了手,便一发不可收拾,笏板乱飞,官袍撕扯,惨叫声、骂声、劝架…… 有几个年轻的文官被推倒在地,武将自然占了便宜,几个跟着王相公的都是年轻力壮的,三两下就把几个御史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御史中丞指着王相公鼻子骂:“王慎微!你、你纵容门下行凶!成何体统!” 王相公咬牙,说一个字敲一下,“老!夫!只!是!自!卫!” 御史中丞差点没背过气去。 官家坐在上头岿然不动,只有身边的太监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肃静。 最后还是陈衍带着殿前司的人进来,才把两边拉开。 谢慈全程目睹这一切。 从头到尾,大理寺的人一句话没说,也一件事都没掺和,从头到尾更没人提张郎中,也没人提他。 闹到下午,终于说起正事。 官家先说的张郎中的案子。 大监从珠帘之后踱步而出,代天子问话。 “张大人在樊楼与人争执,动手打人此事属实,可动手之后,对方的人至今没找到。大理寺查了这么久,可查到那人是谁?” 大理寺卿站出来,低着头:“臣……尚未查到。” 大监又问:“那依律打人者当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道:“按律,斗殴伤人杖八十。可……可对方身份不明,且事发后即逃逸,此案……此案证据不全……” 官家忽然发话,“那朕问你,对方什么身份?伤的如何?怎么逃逸的?这些你都不知道,如何定罪?” 大理寺卿不敢答话。 官家看向御史中丞:“你们递上来的折子说张卿寻衅滋事,有辱官箴。可对方人都没找到,一面之词,告的什么状!” 御史台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官家干脆利落:“张卿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打人的大理寺接着查,查到了再说。” 一锤定音,张郎中便从“寻衅滋事”变成了“斗殴”,从“有辱官箴”变成了“罚俸半年”。 接下来是谢慈的案子。 御史台的人刚站出来,还没开口,官家就问了一句话。 “赃物呢?” 御史台的人愣了一下:“赃、赃物……” “朕问你们,赃物呢?”官家语气不疾不徐,“告人家收赃,总得有赃物吧?” 没人说话,官家看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又硬着头皮站出来:“臣……臣查过。谢编纂买的玉笔架,已经……已经被他磨成了玉环,证物只剩两个玉环……实在无法估量原价。” “那就是没了。”官家说。 大理寺卿低头不语。 官家朝大监一个颜色,大监又问谢慈:“谢大人,大理寺卿所言的玉环……何在?” 谢慈伏跪后双手呈上。 大监接过来,将证物送与官家看。 “就这个?” 谢慈低头:“是。” 官家把玉环放回去,看大理寺卿。 “朕问你,收赃罪条款。” 大理寺卿道:“诸知人犯罪而故买其赃者,以坐赃论减一等。赃物见在者,追征入官,赃物不在者,止坐本罪。其赃物价值,以见在者为准,不见在者,不得追征。” “好。”官家道,“那朕问你——谢卿此案赃物何在?” 大理寺卿一怔。 官家威严,身旁的大监便结果话来给人打圆场:“寺卿也不必惊慌,官家只是觉着这两枚玉环实在不能算赃物,一个笔架多少银子,而这两个玉环能值多少……况且,文书押契一概没有,怎么就知道这两个玉环所出的笔架,一定就是张郎中家中失窃的那座呢?草草审案便抓人归案,是否太过急躁……” 大理寺卿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朕问你。”官家忽而严厉起来,“卖笔架的说笔架是赃物,值三百两,他有什么证据?有押契吗?有保人吗?有买卖文书吗?” “按大宋律!定罪须有赃物在案。如今证物已毁,价值无从估量。且并无押契,只有古董商一面之词。这古董商既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朕倒要问问你们大理寺——既无赃物,又无押契,证人又不可信,凭什么给人定罪?!” 一声威喝,大理寺少卿跪地叩首道:“臣等办案不周,请官家治罪!” 官家冷笑,沉默半晌,“行了,起来吧。” 大理寺卿神色铁青从地上站起身,官家一锤定音,道:“谢卿无罪。” 大理寺卿赶忙低首叩头。 御史台那边还不死心,立时便有人站出来想说话,只是这人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 “还有谁要说话?”皇帝问。 没人吭声。 皇帝便道:“那朕说几句。” “御史台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主事者贬黜外放,余者罚俸一年。大理寺办案草率,有失朝廷公允,少卿以下各降一级留任,自然,你们也要好好将这个古董商交给开封府,查查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皇帝直接起身走了。 退朝。 谢慈被王相公和几个同僚一起送出宫。 吕惠卿、章惇和曾布乘一车跟在后面,王相公、谢慈和张郎中就在这辆车上。 马车辚辚,谢慈听王相公和张郎中说话。 “……罚俸半年,已经是官家开恩了。”张郎中叹气,“下官这回给王相公添麻烦了。” 王相公喟道:“不是你的事,你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又叫,“兰时啊。” 谢慈直起身:“相公。” 王相公道:“这回的事你受委屈了。” 谢慈低头:“是下官不慎,给王相公添了麻烦。” 王相公笑了:“却不是你添麻烦,倒是你那个小娘子不饶人。” 谢慈一怔,这才知道原来这三日,小娘子在外头奔走的,远不止他以为的那些。 她和王相公说案子最大的漏洞就是证物,笔架已经毁了,证物没了,只要咬死这一点,大理寺就定不了罪。 王相公原本有个法子,打算让小娘子带一个别的笔架进去,百来两银子的普通货色,让谢慈拿着,到时候就说自己买的本来就是那个便宜的,古董商那边咬他买的是赃物,可他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两边的笔架对不上,那边自然招架不住。 这法子确实可行,可小娘子没答应。 李怀珠觉着那不是谢慈的性子,说要是让他拿着假东西去对质,心虚,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不如就用最直接的法子,她连夜通读大宋律法,知道证物没了就是没了,知道没有押契就是没有文书,知道古董商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 这三条摆在明面上,只要官家愿意,大理寺就判不了案。 谢慈垂下眼。 他感觉她懂他,她真的懂他。 王相公笑道:“可没想到,官家自己就抓着这点不放,让大理寺和御史台驳不了!” “兰时啊。”王相公笑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这还没成婚呢,就有人这么替你奔走……好福气。” 张郎中也调侃道:“相公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谢编纂,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谢慈抿了抿唇,不自觉摸着大袖,想着小娘子的样子,神色温柔下来。 “应当快了。” 第97章 第97章 八月十五, 中秋。 州桥夜市通宵达旦热闹着,瓦子里唱戏的、说书的、耍猴的, 都赶着节前多挣几文,街边卖桂花糕、栗子糕、蜜煎果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满城的孩童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儿爷、彩画的泥娃娃、还有竹篾糊上纱的小灯笼疯跑。 李记酥斋柜前挤满了人,各府的管家,采买的娘子,几个读书人一边看墙上的各种糕点介绍,一边等着买点心匣子。 晴环脚不沾地地介绍李记的各种月饼, 莫娘帮着打包, 一匣匣点心系上红绳,递到客人手里,还能笑着说一句“中秋吉祥”。 去年这时候,李怀珠还在纠结月饼做什么馅子的,今年倒不用她操心了——晴环和莫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今年的月饼, 比去年又多了些花样。 传统的五仁、枣泥、豆沙自然少不了, 苏式酥皮的鲜肉月饼也还在, 团娘举大旗的肉馅咸香带汁, 去年卖的更是不错。 最惹眼的“冰玉团”出了新样子。 晴环在柜上专门摆了个碟子,切好冰皮月饼的小块供客人品尝。 今年酥斋单出来做, 人手也充裕,除了要送到各府的大单子,也有余力当日开张卖些零散的单子,给当日到店的客人们心血来潮, 少买一两匣或者只是只买一两个解解馋。 冰皮比去年还要透亮的,薄薄透出里头的颜色——浅紫的是香芋,淡黄的是桂花栗子, 粉红的是玫瑰豆沙,还有青绿色的,是今秋新采的龙井茶碾了粉,和进白豆沙里的,李怀珠尝过半块,调整了茶粉的比例,更浓郁清新了些。 “紫色的什么馅儿?”一个穿绸衫的娘子问。 “香芋桂花的。”晴环笑盈盈答,“芋头蒸熟了压成泥,拌上今年新收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娘子尝尝?” 娘子尝了块小的,被惊艳的微微睁大眼睛:“凉糯可口,这皮子怎么做的?” 晴环笑着李怀珠。 李怀珠远远比了个手型。 晴环便也笑:“说起来这皮子做起来忒费劲,又要揉搓抓洗,又要静置浆水,又要阴干研磨……若不是做糕点铺子实在犯不上,娘子若想吃只管来买就好,何必自己费事!” 李怀珠欣慰点头——瞧瞧,还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满分答案,高情商回答! 娘子一笑:“说来也是,自家买就是了。来拼一匣吧,香芋和龙井的拼半匣,再来半匣五仁的,老人家爱吃。” “好嘞!”莫娘在旁打包。 今年的点心匣子比去年又精致了,竹篾盒上印着月下桂树和玉兔捣药,角落里有“李记”的刻章,盒盖上系着细绸带,打个结就能提,比提盒轻便,吃完点心还把盒子留着装针线、装零碎。 李怀珠想起去年自己画样子、跑木匠铺、改了好几版才定下来,如今这些事都交给晴环和莫娘张罗了,她只管出个主意、尝个味道,剩下的全放手让她们折腾去。 掌柜当的清闲,李怀珠便也帮着卖糕点。 熟客一登门,就觉察到了店主人光彩照人——崭新的藕荷色的齐胸襦裙,浅碧色的半臂,绣鞋上头是两朵木槿,挽着当下娘子们最喜爱的同心髻,还有耳朵上这对坠子,银的,含苞待放的兰花样式。 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玉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玉戒子。 可李怀珠自己知道是谢慈亲手磨的。 ——他回来那天夜里,亲手给她戴上的。 两枚玉环同出一方玉石,又分别戴在他们二人手上,谢慈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去岁初春佳节,小娘子还在东市坊间卖早食,慈每回路过总要多看几眼,后来小娘子租了铺面,慈亦是常常去吃糕品茶,彼时只道是寻常市井烟火,如今想来,小娘子原是慈命中缘分。” “那夜娘子为我奔走,为我宽解,慈平生读书万卷,自以为见惯了世间悲欢,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也会被另一人如此珍重,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肯共富贵的人多,肯同患难的人少。而娘子,便是那个少之又少的人。” “从今往后,宦海风波、人事翻覆,我自去应对。只一桩你且宽心——无论如何,《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慈不敢言能似,但愿为执辔,长随左右。玉环虽小却寸寸相磨,正如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亦可相濡以沫。” 怀珠,你愿不愿意同我此生相濡以沫? 怀珠—— 一声声的“怀珠”,让李怀珠彻底放下心中忧虑,罢了,常听的那些什么“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傻话,在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珍贵动人。 李怀珠眼神故作狡黠:“古语‘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郎君既以春时为字,我若再推三阻四,岂非辜负良辰美景?” 怀珠。 我的怀珠。 谢慈敛首,笼着手,轻轻颤抖着在李怀珠指上啄吻。 …… 八月十六,李怀珠和谢慈一道去喝了孙承和庆娘的喜酒。 这二人的亲事在溪山办的。 溪山到处贴双喜字,院里皆是喜棚,光是酒席便不知摆了多少桌,连树上都挂满了红绸子。 新娘子庆娘穿着绿衣裳——这时候的婚服讲究红男绿女,新郎穿红,新娘穿绿,跟后世不尽相同,婚服上头还绣着鸳鸯和合、石榴百子,金光大闪。 李怀珠和谢慈都不是能闹新郎新娘的人,在旁人闹的时候就躲到了一旁,瞧着一群叔叔叔母辈的人又是喝酒又是玩笑,众人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俩却看见了最应备受瞩目的新郎官在席上偷藏了半只鸡,猫腰让人打掩护去给新娘子送吃的…… 李怀珠和谢慈相视大笑,默契避开了孙承鬼鬼祟祟的背影。 中秋一过,李怀珠又见了谢慈的家人。 这回跟上回可不一样了。 上回是七夕,是以“谢二郎的朋友”的身份去的,这回却是以“谢二郎要定亲的小娘子”身份去的,一进门,伯娘就拉着她的手送了红封,还没等她喘口气,柳氏又托着匣子送了过来,绸缎,金镯、金簪、嵌着珍珠的金项圈……谢家给李怀珠的见面礼晃得人眼花缭乱。 临走的时候,一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和谢慈一道送她回去,李怀珠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能掏出点新东西。 谢慈又给金陵那边写信,给李怀珠的母亲王氏要登门提亲的长信,李怀珠看完,又把信叠好还给谢慈。 谢慈瞧她:“如何?” 李怀珠想了想,说:“挺好。” 谢慈等着下文。 李怀珠又说:“太客气了,一口一个‘晚生’,只会叫得我阿娘不好意思拒绝。” 谢慈笑了:“那叫什么?‘小婿’?” 李怀珠脸一红:“谁是你岳母?还没定呢!” 谢慈握她的手,徐徐笑起来。 信送出去没几日,谢卿就带着谢家的长辈,家中的伯父伯娘一大家子启程回江宁了,为给谢慈提亲。 临行前,伯娘拉着李怀珠的手说:“怀珠,谢家在江宁虽不算什么显赫人家,可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几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回我们回去你不必忧心,肯定能把事情办妥,让你阿娘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李怀珠矜持一笑,连声道谢。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了城,汴京这边就剩下她和谢慈两个了。 自然,高兴的还有李韫玉。 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隔三差五才来店里吃饭,嘴里“阿姐阿姐”叫个不停。 “阿姐!今日谢郎君没来?” “还没散值呢。”李怀珠给他倒了茶,“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考试考好了?” “不是。”李韫玉忍不住笑,“阿姐,我听说谢家伯父伯娘已经到了江宁,还去见了娘。谢大人亲自登的门,带的聘礼可体面了,娘高兴得不得了。” 李怀珠一怔:“你怎么知道的,娘给你写信了?” “没有啊,”李韫玉道,“是谢郎君跟我说的,前几日他去国子监找我跟我说了这些事,让我安心读书,别惦记呢。” 李怀珠笑着皱了皱眉。 谢慈去国子监找韫玉,跟他说这些? “韫玉,”李怀珠慢慢开口,“你什么时候跟谢郎君这么要好了?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李韫玉一怔,“阿姐,我……” 李怀珠盯着他,“我就说母亲上回忽然给我寄信,谢二郎给阿娘写信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李韫玉抿紧了嘴唇。 李怀珠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李怀珠往椅背上一靠,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胳膊肘往外拐,拐得挺早啊。谢二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替他卖命?” 李韫玉脸涨得通红,“阿姐,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是……我……” 他说起那户耕读人家前头两个哥哥的事情。 “大哥哥……其实一直有个很喜欢的娘子。从小就认识,可父亲嫌娘子家里穷,配不上,硬是不答应,大哥求了多少回都没用,后来那娘子嫁了旁人,大哥就再也没提过亲事,谁来说媒都不应。父亲气得要命,在村里抬不起头,父子俩见面就吵。” “再后来,那娘子的丈夫病死了,自己成了寡妇,一个人在村子里过不下去,大哥就去帮她干活,被父亲知道了,父子俩动了手……父亲拿了刀大哥去挡,硬是小手指被砍掉了一截。” 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这也…… “后来大哥的手就没从前那么灵活了,那娘子在村中抬不起头,后来也就远走他乡不见了。有人说她回了娘家,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大哥到现在也没有娶妻,每次回家去,他们两个坐在一个桌上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李韫玉眼眶红红的。 “阿姐,我怕。我怕你跟那个娘子一样。我怕你喜欢的人,家里不同意。我怕你被逼着嫁给你不想嫁的人,怕你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所以谢郎君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不能让阿姐错过自己喜欢的郎君。我想帮他让母亲早点答应,得让这事早点定下来。” “阿姐,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李怀珠心道原来如此。 难怪韫玉第一次见谢慈就那么亲近,后来更是一点没犹豫就搬进了谢慈的宅子,那么替谢慈说话。 李怀珠叹气,伸手在阿弟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哭唧唧的。” 李韫玉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不怪你。”李怀珠说,“可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听见没有?” 李韫玉使劲点头,“阿姐,你不生气?” “生气。”李怀珠瞟他一眼,“只是事出有因,勉强原谅。” 李韫玉破涕为笑。 中秋过后,李怀珠写了好些信。 给李苦禅的,给宫里从前要好的姐妹的,给孙司膳的。 信里没说什么要紧事,就是报个平安,顺便提了一嘴——可能要定亲了。 信送出去没几日,第一个回信的是李苦禅。 先是恭喜,再是调侃她连状元郎都拿下了,又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李怀珠别惦记。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行颇有深意的小字。 “且等着,怀珠,好事还在后头呢。” 李怀珠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懂这“好事”是什么意思。 可没过几日,好事真来了。 ——谢慈前些日子的关于漕运的折子被王相公呈到了官家面前,于是官家便点了他的名,翰林院编纂的差事还做着,另兼权知开封府事。 所谓“权知开封府事”,便是暂代开封府知府,这官职本不稀奇,开封府乃京畿首府,事务繁杂,朝廷常以差遣官暂代,谓之“权知”。 稀奇的是——谢慈一介翰林编纂,六品官,骤然兼了汴京的实务差遣,且是官家亲自点名。 虽说是个“权”字打头,是兼的,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官家要重用他了,翰林院是敲门砖,那开封府就是实务,两边兼着,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青云路。 李怀珠很是开心,“这、这是升官了?” 谢慈点头:“算是。” 李怀珠又问:“那以后是不是更忙?” 谢慈想了想:“可能会忙些。” 李怀珠便又没那么开心了。 直到李怀珠又听谢慈说官家赏了他一座保康门的三进宅院。 “官家得知我将要娶妻,说既是要成家的人了,住处便不好太局促,特下的恩赐,我让一墨去瞧了那处宅子,前后俱整,以你我婚居之所——正好。” 一时之间心情犹如坐过山车,李怀珠深吸一口气,看着谢慈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面庞,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走了大运。 “谢二郎,”她认真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还个愿?” 谢慈笑了:“还什么愿?” “还我眼光好啊。”李怀珠一本正经,“满汴京城那么多郎君,谁都不看,偏偏看上二郎。这不是我运气好是什么?” 谢慈被她逗得笑起来,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用鼻尖亲昵蹭着小娘子的脸颊。 “是我运气好。”他温声道。 第98章 第98章 八月十五一过, 州桥夜市上卖栗子糕的摊子排起了长队。 李怀珠这几日倒是清闲。 烤串的炉子还没收,但生意已经不像暑天那样火爆。 天凉了, 客人们更爱往屋里坐,点一锅子炖菜配温酒慢慢吃,烤串虽好,可一冷下来,到底不如夏天痛快。 谢慈如今兼着开封府的差事,忙的脚打后脑勺,这日不到傍晚便到了李记, 倒是稀罕。 “二郎怎么这时候来, 吃了没?” 谢慈解了披风,眉眼间温柔笑意,“还没。刚从衙署出来,想着先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这样急?” 谢慈便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信封上却是谢卿的笔迹, 她心里莫名紧张一下, 连忙拆开。 信不算长,李怀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恍惚。 “这……这就成了?” 谢慈忍不住笑起来,“是。” 信里所写是谢卿在金陵为二人议亲的事,谢家伯父亲自登了王氏的门, 两家交换了细帖,细帖这东西李怀珠只听人说起过,听说上头要写三代名讳、官职、家财、聘礼数目, 连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排行行第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便算是过了定帖,婚事的第一步就算定了。 “那我阿娘那边……”她顿了顿,“她怎么说?” 谢慈从她手里接过信纸,指着末尾几行给她看,“兄长说,令堂很是欢喜。” “怀珠?”谢慈见她发呆,轻声唤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太快了。” 谢慈握住她的手,“她是你母亲,自然希望你好。” 李怀珠又想起一桩事来,“那接下来婚事在哪儿办?” 谢慈显然已经想过这事,“按规矩该在男方家办,可我家在江宁,你家在金陵附近,两家隔得不远,若是在江宁办倒也便宜。” 江宁啊…… 从汴京到江宁走水路得大半个月,陆路更是不遑多让,若是婚事在江宁办,她得提前一个多月动身,到了那边要准备的事且不说,光是在路上就要折腾掉多少工夫?她身下几家铺子,虽说有恒奴、晴环、左谦他们,可到底她是掌柜的,总不能一撒手就是一个多月。 况且……况且她还没去过江宁呢。 那边的“家”是个什么光景,她一概不知,只是听了阿弟的话,便觉得应当不是很合顺和睦的家庭——能在这个时代父子大打出手的,怕真是没有几个了。 李怀珠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大戏。 谢慈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便知她在想什么。 “怀珠,”他轻声说,“你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李怀珠抬头看他,“二郎,那我便直说了……我不想回金陵办。” “一来,路上太远。这会儿立冬都过了,天越来越冷,路上要是遇上风雪,耽搁在半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二来,我店里走不开。你知道的,入了冬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我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回来什么都要重新来。”她顿了顿,“三来……” 三来,她对金陵的“家”终究是陌生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慈温声道,“那便在汴京办。” 李怀珠一怔,“这……合规矩吗?” 谢慈却不以为意,“我如今在汴京为官,刚上任也不便走脱,兄长也说了,伯父伯娘的意思是看咱们方便。” “真的?” “真的。”谢慈笑道,“我明日就给兄长写信,请他同伯父商量,看是让家里人过来,还是在汴京这边另做准备,横竖还有几个月,来得及。” 李怀珠这才放下心来,“那我……要不要写信给我阿娘说一声?” 谢慈想了想,“自然要说,待兄长那边有了准信,娘子便写信去金陵,请令堂和家里人一并来汴京。到时候恰好你也能见见他们。” 李怀珠点头,心里却紧张。 见阿娘。 她占着人家女儿的身子,却从来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到时候见了面说什么? 谢慈看出她的忐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到时候我陪着你。” 李怀珠又笑了,“状元郎能给我壮胆自然好。” 两人说笑了一阵,团娘端了茶上来,李怀珠给谢慈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捧着茶盏暖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几日忙不忙?” 谢慈想了想,“开封府的差事刚上手,还有些杂务要理。怎么了?” “没什么,”李怀珠笑眯眯的,“就是最近在搞点东西,等弄好了给你看。” 谢慈好奇,“什么东西?” 李怀珠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谢慈看她卖关子的模样很是可爱,越发好奇,“连我也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李怀珠一本正经。 谢慈便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摇头。 * 立冬一到,汴京城冷了下来。 李怀珠让乔生和成桂把烤串的炉子搬到后院去。 团娘颇有些不舍的叹气,“娘子,咱家的烤串真不卖了?” 李怀珠挑眉,“怎么,舍不得?” “咱家的羊肉串、五花肉、鸡翅、香菇、面筋、烤韭菜……哪样不好吃,如今一下子全没了,食客怕是要念叨好久。” 李怀珠自然知道。 这几日收拾炉子的时候,就有不少食客来问,有熟客,也有专程从别坊赶来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炉子位唉声叹气的。 “李娘子,这烤串怎么不做了?” “天冷了,再吃串儿着了风可不好。” 那食客连连摇头,“不怕不怕,咱们穿厚些就是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食客海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娘子你把炉子支在屋里头不就行了?” “屋里头烟熏火燎的,还怎么做生意?”李怀珠笑着把人往里让,“来店里也能吃炖菜鱼炖肉,正是时候,比烤串暖和!” 食客们便半推半就进了屋,点一锅热腾腾的奶汤锅子鱼,配上几碟小菜,温壶果酒,吃了几口也就不念叨烤串了。 可隔几日又来,还是要问一句,“烤串什么时候再上?” 李怀珠便答,“等明年夏天,天暖了再上。” 于是食客们便开始盼夏天。 团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李怀珠听,李怀珠听了只是满足——厨子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娘子,”桃娘从屋里出来,“你画的那个东西,我放在你柜上了。” 李怀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柜上摊着几张纸,画上的东西,若是搁在后世,随便一个吃火锅的人都认得——老北京涮肉的铜锅子。 中间是高高的烟囱,里头放炭,烟囱周围是一圈凹槽,用来盛汤,烟囱顶端有个小盖子,可以调节火候,锅子是圆的,底下却有三只脚,玲珑可爱如小鼎一般。 这口锅她去年冬天就想做了。 只是去年这时候,她刚把李记开起来没多久,手头没有现在阔绰,只够在店里支炉子自己和恒奴、团娘他们吃顿涮锅子,自然,当时阿舟阿扶两个美男子还在店里打杂,几个人一顿饭能吃一大块羊肉。 可今年却不一样了。 羊肉串热销一整个夏天,汴京城里的食客们如今都知道,李记不光做点心、小炒,现在还做羊肉,按照羊肉串的阵仗,如今烤串下架了,正好把羊肉锅子接上。 羊肉的生意,也可顺顺当当续下来了。 十月里头,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像碎沫子一样细碎的,还真像那句词儿“撒盐空中差可拟”,李怀珠裹着袄子被冷风灌了一脖子,赶紧又缩回去了,将去年的冬衣冬裙收拾了出来。 铜锅子是九月底打好的。 她拿着图纸跑了三趟铁匠铺,最后寻了个五旬的铜匠老者,手艺在汴京一带数得上号,可这东西也是头一回见。 “娘子,你这锅子中间筒子是做什么的?”老头翻来覆去看。 “放炭的。” “放炭?”老头想了想,“哦——那四周这一圈,是涮东西吃的?” “是。” 老头啧啧称奇,又拿尺子量了量筒子的高度、锅沿的宽度,在纸上算了半天,最后才道:“能做,就是费工、费时……价钱可不便宜。” 费工夫不怕,李怀珠就怕做不出来。 况且她现在也算在汴京小有资产,财大气粗,做些锅子实在不算什么。 等了小半个月,铜锅子总算到手了,可沉,中间烟囱似的筒子笔直,顶端的小盖子也可以掀开,李怀珠捧着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当天就架起来涮一顿。 锅子有了,羊肉也得挑好的。 今年李怀珠专门找了南熏门的羊贩子订了二十只整羊,搁在羊贩子那边先养着,吃的时候现杀现送,每日都专门让人跑一趟,这样虽说费事费钱些,可羊肉新鲜,实在是好吃。 蘸料也配了许多种。芝麻酱自然不能少,要用小磨香油澥到舀起来能挂住勺,韭菜花是托人从北地带来的,比汴京本地卖的嫩鲜,况且为了这碗正宗的蘸料,李怀珠硬是自己做了两坛腐乳,另外还配了虾油、蒜泥、芫荽和小香葱……谁爱吃什么自己添。 食肆的事情做起来琐碎,可挡不住李怀珠乐在其中,一直在不断的推陈出新。 傍晚,谢慈散值后照例来了李记,一进门便闻见香气。 “做什么呢?”他脱了披风,往后院走。 李怀珠正在廊下给铜锅子烧水,白茫茫的热气往上蹿,把李怀珠整张脸都罩住了,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快来,给二郎看个好东西!” 谢慈走过去,才看清锅子筒里烧着炭火,四周的汤底清清亮亮,只有几片姜、几段葱、两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这就是娘子画的东西?”谢慈瞧了瞧,“铜的?” “嗯!”李怀珠得意得很,“叫铜锅涮肉。瞧见没,中间放炭,四周是汤,炭火旺,汤就滚得快,羊肉片下去涮两下就能捞起来,比炖着吃鲜多了。” 说着,她端过旁边一盘薄羊肉片来。 “你尝尝。”李怀珠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到变了色就捞起来,放进谢慈面前蒯了蘸料的碗里。 谢慈夹起一吃,肉片嫩得很,几乎是入口就化了,羊肉的鲜味和芝麻酱的醇厚混在一起,又裹着韭菜花的咸香,腐乳的厚重…… “和从前吃的羊肉不同”他又道:“很好吃。”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送进嘴里,满意点头,“嗯,今年这个羊肉比去年的好,更鲜嫩。”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涮着吃晚食,李怀珠挑眉道,“对了,二郎可知涮羊肉是怎么来的?” 谢慈笑着摇头。 李怀珠便绘声绘色讲起来,说从前有个草原上的大汗,有一回打仗打了好几天,粮草接济不上,将士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从后方赶了几头羊来,大汗饿得等不及厨子慢慢炖,自己拿刀切了薄片,往滚水里一扔,捞出来就吃,没想到味道出奇的好,后来他当了皇帝,便让御厨照着做,配上各种蘸料,大汗吃了大加赞赏,问这道菜叫什么,御厨想了想,说叫“涮羊肉”。 谢慈慢慢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位大汗——哪个朝代的?” 李怀珠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哪来的元世祖忽必烈? 她赶紧打了个哈哈,“我也是听人说的,大约是北边某个部落的首领吧,名字记不清了。” 谢慈笑一笑,好在没有追问。 铜锅子试好了,李怀珠却没急着往食单上加。 她琢磨着光是清汤铜锅,口味到底单调了些,汴京城的食客来自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口味都不一样,有人爱清淡,有人嗜浓烈,有人喜酸辣,一道汤底打天下总有人不乐意。 于是又捣鼓起别的锅底来。 辣锅底是用荤油熬的,加了花椒、茱萸、姜蒜,虽说没有辣椒的参与,但炒出油红的,还真有几分像样,菌汤锅底是用干香菇、松蘑、榛蘑吊的,恒奴说这个汤底配豆腐和白菜最好,能衬出素菜的清甜。 酸菜锅底是店里自个儿渍的酸菜,东北的做法,白菜洗干净了码在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上大石头,等上二十来天就能吃了,酸菜切丝下锅,配上五花肉片和粉条,无论涮什么都酸香开胃。 至于鱼汤锅底、大骨汤锅底、这都是李怀珠顺手弄的,不算新奇,可架不住有客人就好这口。 这么一来,光是锅底就有七八样,李怀珠自己列了单子,又让恒奴把每样锅底配什么蘸料合适写清楚,到时候客人来了,照着单子点就行。 至于配菜,羊肉是主角,自然要摆在头一位。 羊肉中除了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每种部位的口感和肥瘦都不一样,还加了一些鸡肉片、虾子、鱼片、豚肉片,和各种各样店里自己做的小食,譬如手打鱼丸、鸡丸、虾饺、肉蛋饺……懂吃的客人自然知道怎么点,第一回来不懂的,也可以让店里人一样一样介绍着。 素菜就更多了,白菜、菠菜、茼蒿、白萝卜、冬瓜、豆腐、冻豆腐、粉丝、腐竹、木耳、香菇……李怀珠照着记忆里的火锅店菜单写了一圈,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了。 团娘看了单子,“娘子,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李怀珠笑而不语。 其实到时候就知道了,这种锅子生意,最省人工,菜洗好了切好,客人点什么端什么,汤底和蘸料都是提前备好的,灶上只需要守着几锅高汤,连炒勺都不用颠,人手不但够用,或许还能匀出一两个来前头帮忙。 如今李韫玉进了国子监,吃住都在监里,一日三餐虽不算丰盛,却比在继父家时强得多——早饭有粥有饼,午饭有菜有肉,晚饭虽说简单些,可也能吃饱,最要紧的是不用看人脸色,不必担心哪口多吃了惹人嫌话。 他分在西斋,同屋的是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父亲是郑州下县的县丞,文章做得扎实,为人也厚道,两人住在一处,倒很合得来。 除了周明远,李韫玉还交了几个朋友,赵孝扬的是京城本地的,父亲在太常寺做官,人很活泛,对京中大小事了如指掌,还有个叫孙直的是从河北来的,家境贫寒,学问却极好,先生们都很看重他。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对李韫玉不错,讲《春秋》的沈老先生夸过他几回,讲策论的吴博士也说过他“文风清正,不落俗套”。 国子监十日休一日,到了休沐前一天,李韫玉总会格外高兴。 这一日课上完了,便回屋收拾东西等着明日一早出监去看阿姐。 他正收拾着,监里的杂役送了一封信来,信封上却是母亲王氏的笔迹。 信里说的都是家中的事,更多也是阿姐的事——谢家伯父和长兄亲自登门,两家的细帖已经换过了,姐姐和谢郎君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请期这些礼节了。 母亲还说,她本想让姐姐回金陵办婚事,可她如今身份在金陵到底有些尴尬——改嫁的妇人,前头女儿要从家里发嫁多有不便,况且家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家里地方也不宽裕,真要在金陵办,反倒处处受限制。 所以谢家说在汴京办的时候,她也就应了,还说过些日子便会带着母家亲故来汴京,到时候一家人好好团聚,让李韫玉把话给李怀珠带到。 李韫玉自然欢喜。 母亲的母家李韫玉都见过,两个姨母和小舅舅都最是亲和的。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韫玉!韫玉!” 李韫玉开了门,张明远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赵孝扬和孙直,三个人都换好了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走,吃饭去!”张明远拉着他往外走。 李韫玉被拽了个趔趄,“去哪儿吃?” “你阿姐那儿啊!”赵孝扬笑着说,“我们都惦记好些日子了,听说李记娘子新上了什么涮肉,用的还是铜锅子,稀奇的很呢!” 孙直也道,“上回听吴博士说在李记吃了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切好的羊肉在锅里涮两下就熟,蘸着芝麻酱吃的,实在是想象不出来的好吃!” 四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第99章 第99章 李怀珠按王氏信中交代, 去大相国寺给故去的李父上香。 大宋女子出嫁,从纳采问名到亲迎合卺,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年,其间有许多讲究——比如新妇临嫁前要到祠堂告拜祖先,若是父母亡故的,还要去坟前或寺庙道观焚告一声,算是知会泉下之人:女儿要嫁了。 李家虽不是什么望族,可如今要出阁,好歹也要去给父亲点盏灯, 让人知道女儿有了归宿, 受了香火在底下也安心。 原主的亲爹走得早,李怀珠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于情于理都该去知会一声。 大相国寺在汴京城东南,是皇家寺院,香火一如往常鼎盛。 李怀珠到的时候正是巳时, 山门前的石阶上人来人往, 她没走正门, 只从侧廊绕进去, 先在大殿前的香炉里上了三炷香,又去后院点了莲花灯。 大相国寺的莲花灯是纸扎的, 底下托着木座,里头灌了油,点着了放在水缸里漂着,一盏灯能漂两个时辰, 灯不灭就寓意着亡者安息、生者顺遂,李怀珠一口气点了六盏。 三盏给李父,一盏给原主, 一盏给前世的自己,最后一盏,给了谢慈早亡的父母。 六盏莲花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漂开去,映得满池子金红一片,李怀珠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了几句给李父的话。 出了后院,便到了大雄宝殿前,好几拨香客排着队等着进殿,还有几个游方的僧人坐在廊下歇脚。 李怀珠正想绕出去,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行人规避——” “贵主勿视——” 她踮脚一看,山门那边乌泱泱涌进来几十号人,除了圆领袍衫的内侍,后头还跟着两队佩刀的护卫,再往后便是一顶垂着帷幔的轿子,实在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 香客们纷纷往两边避让。 李怀珠也往廊下退,没留神身后有人,一转身差点撞上件袈裟。 “阿弥陀佛——娘子当心。” 李怀珠抬头一看,须眉皆白的老方丈身穿一身金线袈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方丈师父。”李怀珠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方丈却很是和善,笑呵呵道:“娘子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是来上香还是求签?” “来给先父点几盏灯。”李怀珠小声问道,“方丈师父,这是哪位贵人到了?好大的阵仗。” 方丈淡淡道:“是裕华长公主。” 李怀珠一怔,长公主回京了?“又稀奇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便回来了,只是不曾声张。” 旁边一个小和尚凑过来,正是团娘的弟弟圆觉,几个月不见,这小子比团娘变得还活泼,见谁都能聊几句,况且和李怀珠又是老熟人,说话间早就凑过来了。 “施主你不知道,”圆觉小声说,“长公主这回回京,说是给太上皇忌日做准备,其实——估计是朝上不太平,官家心里不踏实,特把长公主请回来坐镇的。长公主是先帝嫡长女,在宗室里说话有分量,有她在京中,世家大族的人多少得掂量掂量。” 李怀珠想起谢慈前些日子的事,这种时候官家把长公主请回来,确实是个稳当法子。 圆觉又八卦道:“可长公主回京没几日,就出了桩事。娘子可听说了?” “什么事?” 圆觉看看方丈,可方丈并没有拦他的意思,便继续说道:“长公主回京后,陈小侯爷他们几个陪着去城外围猎,结果猎着猎着,林子里蹿出一头熊瞎子来——” 李怀珠一惊:“熊瞎子?” “可不是嘛!好大一头,说是有两百来斤,从木丛里扑出来直奔长公主去了。长公主的马惊了把人往地上掀,长公主半边身子都挂在马肚子上了,这时候陈小侯爷搭弓就是一箭,正中熊瞎子的眼睛!” 圆觉眉飞色舞,“熊瞎子嗷的一声就倒了,可还没断气,在地上乱滚。长公主这边还没站稳呢,她身边一个大太监大概是吓得狠了,看见熊瞎子还在扑腾,一把推开长公主就往旁边躲。” “长公主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好在陈小侯爷第二箭来得快,正中熊瞎子咽喉,才彻底不动了。要不然,你说大太监把长公主往熊瞎子那边推,这不是要命么!” 李怀珠心说可不是,两百斤的熊瞎子,人哪里经得住。 “后来呢?” “后来长公主回城就下了懿旨,罢了大太监的职,贬到皇陵扫地去了……” 圆觉努努鼻子,其实出事第二天陈小侯爷就陪着长公主来寺里上香了,说是压惊,可速来亲和的长公主那日进殿脸色却很冷淡,倒是陈小侯爷的护卫和方丈说了好一阵话,他在旁边添茶,听了个囫囵。 方丈在旁念佛号,淡淡说了句“因果”,便转身往殿里去了。 圆觉等方丈走远了,才又道:“听说那个大监平日仗着长公主的势力没少作威作福,还在外头认了好些干儿子,如今一朝倒了……且不知还要如何呢……” 李怀珠站在廊下轻轻点头。 可这事怎么听着这么巧呢? 上回她不过是提了一嘴永宁坊和宫里的人,陈衍顺着就摸到了王邕背后的靠山,一头熊瞎子,解决了这么久都没搞定的人——陈衍这厮要是搁后世,妥妥一个腹黑人设! 这时,前方忽然安静下来。 李怀珠远远看了一眼长公主下轿,趁着无人关注,和圆觉道别后,从侧廊走了。 * 小雪这日,天阴了一整日,到傍晚果然飘起雪来。 李怀珠正守着小炉做蛋饺。 这东西是她在前世外婆家学的,说像金元宝,过年煮锅子吃起来好味,后来李记推了锅子,李怀珠试着做了一回,没想到客人们却爱吃,销售量遥遥领先。 蛋饺的做法其实不复杂,就是费工夫。 坐在炉子边,一只铁勺,一块猪油,鸡蛋打散均匀的蛋液里加点盐,肥猪肉在锅底擦一圈,小火,舀一勺蛋液下去,晃晃锅,让它摊成一张圆皮,然后趁着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放上肉馅,再用筷子夹起一边蛋皮,翻过去盖住肉馅,轻轻一压,借着未干的蛋液粘住,便成了一个小巧巧的蛋饺,真跟金元宝似的。 两面再略烙一下,就可以出锅了。 团娘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李怀珠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个递到小妮子嘴边,“且要做呢,先尝一个。” 蛋饺还热着,团娘赶紧张嘴,道:“娘子,蛋饺直接吃也好吃……” “你恒奴哥肉馅调得好,自然好吃,”李怀珠笑笑。 团娘嘿嘿一笑,又捏了一个跑去给桃娘。 李怀珠笑着摇头,正要继续,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乔生掀帘而来,颇有喜色:“娘子,谢郎君来了,还带了好些人!瞧着都是当官的!” 李怀珠把一大盘重重叠叠的蛋饺端到灶上,往前头去了。 一掀帘子,就看见谢慈站在雅间门口,正侧身让客人先进去,一进门,坐在上首的是王相公,旁边几个年轻人,她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都是王相公门下的得力干将,是听谢慈说起过的——好家伙,这是新政班底一锅来了。 前阵子朝堂上那场架打得虽然难看,可打完之后,局面反倒肃清。 御史台领头的贬了两个,剩下的罚了俸禄,大理寺少卿以下各降一级,整个班子换了一茬血。 倒是王相公这边,谢慈兼了开封府的事,吕惠卿升了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章惇、曾布也都得了实差,沈括虽然官阶没动,可上回写的《绸缪策》被官家瞧见,点名让他进枢密院编修方略。 此消彼长,新政推行得也比先前顺。 漕运整顿令发下去,沿路各州府不敢再阳奉阴违,东南六路积压的粮帛疏通了,市易法在汴京试行了一个多月,小商贩们虽说还在适应,可那些从前靠盘剥商户过日子的中间人,如今确实没了营生,农户们借钱买种买秧,收成比往年好,还了后还能存些余粮。 当然,这些事跟李怀珠关系不大,她只知道上个月税钱又少交了两贯,左谦说是“漕运畅通,沿路关卡的费用减了”,李怀珠没细问,把省下的钱给店里人买肉打牙祭了。 李怀珠笑盈盈进去行礼:“各位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王相公态度倒和蔼:“早就听兰时说起娘子店里的吃食,今日总算得了空。” 旁边面庞净白的年轻人笑道:“可不是,从夏天就听人说李记的烤串,后来又说有冬锅子,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谢慈在旁边介绍:“这位是吕惠卿吕大人。” 吕惠卿朝她拱了拱手,李怀珠赶紧还礼。 另一个年轻人也笑道:“我是听沈存中说的,李记的锅子是他今年吃过最鲜的东西,我还不信,问他怎么个鲜法,他却只说我来了就知道。这不,这就来了。” 谢慈道:“这位是章大人、曾大人。” 章惇和曾布都是三十不到的年纪,最后一个是李怀珠认得的——沈括。 这人上回来店里吃过一回锅子,应当是同妻儿来的,临末了吃多了些酒还要写一首赋在墙上,好说歹说让夫人拦了下来,李怀珠后来还有些可惜——当时为什么没呈上纸笔呢,没准还能给自家打打广告呢…… “存中兄上回吃完,回去写了篇《汤赋》,被嫂嫂笑话了好些日子。”吕惠卿打趣道,“说他是‘为一口吃的,连文人体面都不要了’。” 沈括只是笑说:“你们这是没尝过,尝过了就知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好吃才是正经!”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见众人兴致颇好,便让团娘上茶,解释说自家的锅子汤底每日现做,今日时间还早,汤上还要等一会儿,就先聊天呗。 这会儿时辰还早,店里两三桌客人都是赶着来吃锅子的。 雅间几位大人听罢,便开始打量食肆。 沈括最先注意到的是墙上的字。 “这些诗……‘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这句好,今日小雪,正该围炉饮酒!” 他又往下看,念出声来:“‘金炉细切膘,玉碗盛来白如雪。’这是写——双皮奶的?” 李怀珠正端着小料进来,便笑道:“是。最近小店的客人都知道,若为店里的吃食写一句诗,可以打折。这些都是食客们写的。” 沈括颇感兴趣:“什么诗都行?” “什么诗都行,打油诗、正经诗,写得好的还能免单。”李怀珠把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一样样摆上桌,“就是图个有趣儿,客人们觉得有意思,有的专门写了诗才来吃饭的。” 沈括笑了,又往旁边看,“‘铜锅沸汤翻雪浪,玉箸拨火走红云。牛羊争入仙人鼎,虾蟹齐登白玉盘。’,这个好,这个有味儿!”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也是看上了。” 沈括不以为然:“写什么不是写?你瞧,这首也是写锅子的,笔力虽差些,但却胜在通俗有趣——‘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不问人间多少事,且将肥羊卷青葱。’” 李怀珠笑道:“这首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写的,他最爱的便是肥羊青葱卷!” 众人又笑起来。 章惇和曾布没去瞧墙上的诗,倒是被对面墙上的画吸引了。 画的是李记的铜锅子和各色涮品,锅子画得极细致,锅里的汤翻滚生动,周围画了一圈小碟子,里头盛着各种蘸料和涮品…… “这是……”章惇凑近了看,“这是娘子画的?” 李怀珠笑了笑:“闲来无事画的,画得不好,叫大人见笑了。” “哪里不好了!”章惇是真喜欢,“你看这画的跟真的一样。” 曾布难得开口:“笔法很有生气。” 墙上的诗画,谢慈早就看过了,有些画还是他看着挂上去的。 只是今日觉着大堂里的桌凳换了位置,且凳上都多了棉垫,窗上挂了厚毡帘,铺了麻色毛毯子,柜上还有几蝶瓜子蜜饯,盖着灰藕色纱罩,大约是给等座的客人垫肚子的,窗台上还有小娘子自家生发的豆芽、蒜苗。 小娘子的店越来越像个家了。 王相公却注意到了柜上低头拨弄算盘的男子。 “那位是?”王相公问。 李怀珠笑道:“那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姓左,单名一个谦字。是个秀才,之前在县衙里做过贴司。” “贴司?”王相公来了兴趣,“管什么的?” “管账目、写文书的,听说都是些细务。”李怀珠道,“左先生来这儿这之后,帮着理了好些账。尤其是今年税银折算的规矩变了,都是这位先生一条一条帮儿理清的。” 王相公微微点头。 左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瞧见王相公,不卑不亢行叉手礼,又继续算账。 李怀珠又笑道:“左先生算账极准,又总是同我说‘数目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算账的人’。” 王相公嘴角一动,“这话说得好。”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 左谦这辈子兢兢业业读书,到头来也只是个秀才,在县衙里做了几年贴司还被裁了,跑到汴京来在一家食肆里管账,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就是在李记,在这个小雪飘飞的傍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相公多看了两眼。 后来王相公把他要去,荐到户部做了个主事,再后来,新政推行、账目清理,左谦靠着算账一路高升,成了户部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李怀珠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管招呼客人。 “各位大人,锅子已经备好了,是清汤的,还是辣汤、菌汤、骨汤?” 吕惠卿头一个开口:“辣的!大冷天的,吃辣才过瘾。” 章惇却摇头:“我吃不惯辣,骨汤的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王相公,王相公笑道:“随意。” 最后还是谢慈手熟道:“便来两个吧。” 李怀珠应了,又问涮品要什么。 羊肉自然是少不了的,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各来两盘,豚肉片一盘,鱼片一盘,虾滑一份,蛋饺一份,手打鱼丸、鸡丸各一份,虾饺来一份,豆腐、冻豆腐、腐竹、木耳、香菇、白菜、菠菜、茼蒿各来一些,粉丝来两把,再切一盘卤味拼盘下酒。 “各位大人喝酒么?店里有桂花酒、梅花酒,还有新酿的十月白。” “十月白!”吕惠卿道,“这个好,来一壶。” 李怀珠笑着去安排了。 一盘盘涮品摆上来,怕几人吃不惯,有的又不知怎么吃,李怀珠一顿饭都在旁白陪着。 沈括最先动手,夹了一片羊上脑在清汤里涮了两下,芝麻酱里一滚,送进嘴里,“嗯——就是这个味儿,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吕惠卿不信邪,先往辣汤里涮了一片,“这个辣……再来一片!” 章惇只在清汤里涮了一筷子白菜,“汤底吊得好,是骨头熬的。” 李怀珠在一旁笑起来:“用猪骨和鸡架熬过一夜,才得了这锅汤。” 王相公没急着吃肉,先舀了一碗清汤喝了一口,“好汤。” 桌上的虾滑是李怀珠自己打的,熟了捞出来,弹牙又鲜甜,鱼丸也是自己用草鱼剔骨、去皮、剁成茸,加蛋清和淀粉搅打的,吃起来又弹又嫩,虾饺的皮子是澄粉烫的,虾仁剁碎加一点点肥肉丁、笋丁,包成月牙形,上锅蒸熟了再下锅子,虾饺皮薄馅大,在汤里滚一滚,皮子吸了汤更软糯,馅却还是弹的。 吕惠卿夹了一个虾饺,咬下便觉惊讶。 “这里头是什么?脆的。” “笋丁。”李怀珠道,“虾仁和笋丁配,鲜上加鲜。” “妙!” 章惇则专攻骨汤的羊肉和豆腐,一片羊肉一口豆腐,曾布倒是注意到了一件事:“蛋饺也是娘子现做的?” 李怀珠点头:“是,方才在灶间现包的。大人怎么吃出来的?” 曾布难得笑了:“蛋皮还是软的,下在汤里一煮,蛋皮还吸了汤。” 这位大人看着不爱说话,舌头倒是灵得很。 沈括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女主可否借纸笔来。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你不会真要写诗吧?” “否,”沈括一本正经说,“我要把今日吃的这些都记下来。汤底、涮品、蘸料,一样一样记清楚,日后若有人问起李记的锅子,我也有个说法。” 章惇道:“你上回不是写了《汤赋》?” 沈括道:“赋不写了,写个《冬锅谱》吧!锅子是铜的,中间有筒,内盛炭火,有清汤、辣汤、菌汤,羊肉分上脑、里脊、腱子,虾滑鱼丸蛋饺各色蔬菜,芝麻酱打底,配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 吕惠卿乐了:“你这是写食谱呢?” “那又如何?”沈括不以为意,“张揖的《广雅》里还记过‘羹臛’的做法呢,食谱也是文章!” 李怀珠亦高举支持沈括的大旗,士大夫给她打广告,哪能不争取? “沈大人这话说得是。古来写吃的文章多了,《楚辞》‘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诗经》里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唐人《酉阳杂俎》里则有‘笼上猪肉’、‘逍遥炙’……可见沈大人写《锅子谱》可不是什么稀奇事,正经是续前贤遗风呢!” 沈括大笑道:“听听,听听!李娘子这才是知音!” 吕惠卿拱手:“行行行,是在下见识短了,存中兄写,写完了我帮你抄,抄好了裱起来挂在李娘子墙上,也算添一道风景!” 众人一时间都笑起来。 谢慈低头给王相公添酒,抬头对上李怀珠的目光。 他弯了弯眼睛,李怀珠也弯了弯眼睛。 甚好……甚好…… 第100章 第100章 腊月初三, 汴京落了冬日最大的一场雪。 李韫玉从国子监告假,和李怀珠一道去了趟城东码头。 晌午时船靠岸, 李怀珠看见应天府的船上,缓缓走出个青灰色袄裙的妇人,鬓边已经白了,眼神确实温和的,只是一瞟到李怀珠便不动眼珠了。 “阿娘!”李韫玉喊了一声,急忙迎上去。 李怀珠抿了抿唇,还真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 小声喊了声“母亲”。 王氏下了船, 拉起李怀珠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李怀珠由着她看、哭,心想自己果然是胖了?又宽慰道:“是袄子做得紧了些,母亲莫要觉得我在外头吃了苦——” 吃苦是没有,吃倒是吃了不少。 李韫玉凑上来喊娘,王氏又拉着他看, 说高了, 体面了, 像个读书人了, 李韫玉被夸得不好意思,直拉着李怀珠凑一块儿。 船阶上又走出个小姑娘来, 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红底白花棉袄,圆圆脸大眼睛, 扒着栏杆往上看,喊了“三哥”,又叫“阿姐”。 李怀珠蹲下来, 捏了捏她脸,“你叫什么?” “赵沅!八岁了!”小姑娘声音很是洪亮。 李怀珠笑着摸摸阿沅头,“姐姐那有好吃的,一路上饿了没?” 阿沅点头,立刻把“阿姐”改成了“姐姐”,嘴甜得很。 李怀珠以为人就这些了,结果船上又下来人—— 王氏便一个个带着她叫,先是大姨母、姨夫,后是二姨母、姨夫,再后头是个四十岁的大舅舅,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一个接一个往下走,没有尽头似的。 李怀珠数了数,加上自己和韫玉,这一辈一共十四个。 而原主排行九。 李怀珠和谢慈是商量过的,把一大家子安排进了保康们租下的宅舍里,而谢慈则住到了官家赏赐的宅院中,离着几条街而已,在保康们处。 保康们的院子够住,两进院子皆是正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头还有几个罩房,分派一番,竟是恰好足够。 李怀珠让团娘从店里送了吃食来。 新蒸的羊肉、豚肉馅包子、热粥、小炒小菜,店里的各种炖菜和卤味,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说,两个姨母和兄弟姐妹都是能说会道,念起李怀珠不知道的金陵老家的事,一个比一个热闹。 一直到晚上,众人歇下,李怀珠才跟王氏单独说上话。 阿沅吃饱了靠在王氏怀里打瞌睡,母女俩坐在床上,灯芯拨得暗了些。 王氏翻来覆去看李怀珠,“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吧?” 李怀珠想了想,说还好。 刚去时候想家,自然是想前世的家,后来忙起来就顾不上了,也并没说那些细碎事——掖庭、杂役,一天一天熬过来,倒也没什么可说。 王氏却不知道这些,只是攥着她手伤心。 “母亲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送你进宫……” 李怀珠赶紧递帕子,说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有店有地有庄头,看王氏还是伤心,她便又挑着能说说了些,尚食局学做点心,出宫后摆摊卖早食,后来租了铺面开了店,又开了分店、买了田庄铺面。 王氏没做过生意,只是惊讶,“你一个人……就这么过来了?” 李怀珠笑,“也不是一个人,有好多人帮我呢。孙大娘子、陈大人、还有……谢二郎。” 一提起谢慈,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说:“谢家二郎对你好吗?” 李怀珠点点头,“好的。” 王氏又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你比你娘有福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阿沅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所以,”李怀珠道,“您别觉得亏欠我,那些年不容易,您一个人带着韫玉,又改嫁到王家,里里外外都是事,我也不想拖累您。” 这是替原主说。 王氏怔怔,眼泪又涌上来了。 “再说了,”李怀珠话锋一转,又轻快起来,“要不是进了宫,我也学不了这手艺,开不了店,也遇不上谢二郎,什么事都是有两面。” 王氏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接下来几日,李怀珠哪儿都没去,就陪着一群表哥表姐在院子里闹。 表姐王兰喜欢做针线,李怀珠就让团娘找出些布料丝线来,两个人在院里边做边聊——李怀珠手艺一般,做出来东西歪歪扭扭,被王兰笑了半天。 表哥方敬却是秀才,斯斯文文的,几个兄弟姐妹里头最体面,他喜欢读书,李怀珠就带他去书房,把谢慈送她的书借给他看。 方敬捧着书,看扉页上谢慈的题字,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小声问她:“表妹,这真是状元郎亲笔?” 李怀珠说那还有假。 方敬便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 舅舅家的表哥人如其名,高高壮壮,没什么别爱好,就是有力气,把院子里柴火劈了个干净,又把几口水缸搬了位置,而阿沅只是跟在她后头,像条小尾巴,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原来这就是有兄弟姐妹感觉啊。 李怀珠也觉得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生涩。 腊月里头,两家见了面。 谢卿和柳氏把见面的地方安排在谢慈的宅院里——官家赏的,前阵子刚收拾出来,虽不算富丽堂皇,却很是宽敞大气。 李怀珠本以为自家这边会紧张,结果她多虑了。 大姨母一进门,就拉着柳氏手夸她衣裳绣得好,问她是不是苏州的手艺,柳氏说正是,大姨母便如数家珍说起苏绣、湘绣、蜀绣来。 二姨母则和谢卿问读书事,说方敬今年要考举人,谢卿是正经进士出身,说起这个自然是行家。 两家人在一处吃了顿饭,席间把婚期定了下来——来年三月,春暖花开时候。 谢慈便在李怀珠耳边密语,“是娘子喜爱的春时。” 李怀珠便也笑,拿出登徒浪子的模样来,眯眼道:“那不是好事成双?兰时、春时——都是我的了。” 谢慈又败下阵来。 腊月下旬,谢家送来了纳吉礼,除了旁的箱抬,一对大雁是谢慈亲自去城外猎的。 正月上旬,纳征礼,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茶饼果品,谢家满满当当装了十几抬,从保康门一路抬到城东。 正月里,按规矩新娘子不宜抛头露面,李怀珠便整日窝在院子里,跟王兰学做针线,跟两个姨母学做些家常吃食,陪阿沅玩,偶尔也翻翻账本。 正月十五汴京城里花灯如昼,王氏和姨母表姐表妹都去看灯,李怀珠没去——新娘子不好到处跑。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圆月,有些想谢慈。 谢慈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年轻气盛的郎君,婚事在即,却不能见自己心仪的小娘子,真是一门酷刑。 正月一过,二月里了,表姐表妹们开始替她发愁。 “谢家那边那么多人,咱们这边会不会显得冷清啊?” “你算算,咱们这边能坐几桌?满打满算也就四桌。” “而且人家那边都是读书人……敬表哥倒是秀才,可也就他一个。” 李怀珠却不及,她早给李苦禅和孙司膳都写了信去,孙大娘子还说到时候不光她来,孙承和庆娘也来,孙家上上下下能来都来给她撑场面。 陈三娘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和方澈忽然找上门来。 “李娘子!”陈三娘一进门就拉住她手,“听说你要成亲了?怎么不告诉我?” 李怀珠笑道,“这不是还没到日子嘛,想着到时候再请三娘。” “那可不行,”陈三娘佯装生气,“你得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看新娘子呢!” 方澈在旁边笑着,“恭喜李娘子。” 李怀珠还了礼,心想这俩人怎么一起来了? 陈三娘脸微微一红,“他……他现在是我未婚夫婿了。” 李怀珠大笑,“恭喜三娘!” 陈三娘扭捏了一下,又说,“还不是我哥,磨磨蹭蹭,最后还是李娘子你点醒了他!所以你喜酒我是一定要喝,不光要喝,还要帮你张罗!” 于是李怀珠这边的宾客名单越来越长,谢家更是如此,江宁要来几十口人,汴京的同僚、故旧、世交,两家最后一合计,少说也有四十桌。 三月初九,吉日。 李怀珠天没亮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妆娘手里金玉交错,晃得人眼花,插上金钗步摇,红绒花,胭脂水粉更是数不清。 外头忽然喧哗起来,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是李苦禅的声音。 李怀珠知道,这是外头在“下婿”了,继而棍棒敲打声、笑声响成一片,她听人说过下婿的规矩,新郎来接亲,娘家的女眷们要拿着棍棒打,打完了才能进门,打的越狠,往后日子越顺当——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大约是哪个受了气的新妇? 谢慈大约是被打了,李怀珠听见他的笑声,还有一墨哎呦哎呦的阻拦声。 闹过一通,房门一开,热闹气氛便静谧下来。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有人来牵她的手。 “怀珠。” 红盖头底下只看见他皂靴和一截红袍角,走得很慢,她便也慢慢跟着。 李怀珠从一家坐轿到另一家,数不清的礼节仪礼统统走一遍,累的眼冒金星,进了门就在榻上坐了歇息,一直听着外面闹了又闹,团娘和桃娘进进出出给李怀珠送吃的、打小报告、知会她新郎官怎么样了…… 一通闹到半夜,直到谢慈终于进了院子,外头还有人喊新郎敬酒。 谢慈却怎么劝都不走了,安静进了房门。 “怀珠——” 他把李怀珠面前的扇子落下来,红烛又爆了一声,谢慈话语中朦胧有醉意。 李怀珠嫁衣裙摆铺了一榻,没抬头,只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玉环碰着玉环,却觉得还真是有点紧张……新婚夜还得内什么呢…… “要不要,先把衣裳换了?”他问。 李怀珠点头,又问他怎么换——按规矩,该是她帮他,可这事她没经验,他大约也没经验。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叫人进来帮你?”谢慈问。 李怀珠摇头,她不想让王兰或团娘这时候进来,进来了肯定是要笑她的。 “我自己来,你转过去。” 谢慈乖乖转过身去。 嫁衣厚重,层层叠叠,李怀珠解了好一会儿才把外面大衫脱下来,依次是中襦衣,腰间的绶带、玉环、花结、霞帔、头上钗、金钗、玉簪、步摇、绒花…… “好了。”李怀珠总算是把自己收拾出来了。 一转头,新郎官面色潮红,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 “帮我吧,怀珠……我吃醉了酒……” 素来不撒娇的冷寂郎君,一软下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李怀珠笑着嗯了声,伸手去解他衣裳。 外头红袍,里头是白绢中衣,腰间系着带子,把谢慈的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两个人面对面抱着,都只穿了寝衣。 烛光晃了晃,谢慈嗓音柔和下来,“小娘子紧张?” 李怀珠微微抬眸看他,谢慈眸中亮亮柔柔,像溪山那夜湖面上的月光。 “有一点。”她说。 他笑了,伸手把她散落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轻轻一下,“我也是。” 李怀珠耳尖红起来,“你也会紧张?” “嗯,”他说,“怕弄疼你。” 李怀珠:“!!!” 谢慈低笑一声,忽而将李怀珠抱起来,把她吓了一跳,搂住了新郎官的脖子,床帐落下来,烛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的。 “听人说的,要慢慢来。” 谢慈低下头,唇落在她额头上,眉心,鼻尖,嘴角,下巴……李怀珠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呼吸温热。 他衣带松开,她手指碰到他。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 床帐里安安静静,光影透过纱帐晃动,把一切都变得柔软。 “谢二郎。”她轻声叫他。 “嗯。” “以后叫我什么?” 他一怔,低下头,唇贴在她耳畔。 “夫人。” 李怀珠耳朵一热,想笑,却直接被人堵住了嘴。 帐里有人低笑,又有人轻轻哎哟一声。 院子外,一墨和恒奴正把几个想来闹洞房的年轻郎君往外推。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几位郎君明日再来!”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各位追文的兄弟姐妹们,大家好呀! 头一回写文,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全靠各位一路包容,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查资料查到头秃,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是你们不嫌弃,一章一章追下来,留言鼓励我,帮我捉虫,我也跟着学习晋江的规则,怎么上榜,怎么抽奖,怎么发红包……每次看到评论区催更讨论,我都在屏幕后面偷偷乐,咱也算有人追更的人了,真的,众所周知这篇文的数据只能用惨淡无比来形容,但是我真的好感谢大家!这个过程中我不止一次觉得,能和大家在一个创造的世界相遇真的太幸运了!再次鞠躬! 关于这篇文,后续我还会修修补补,错别字、语病、不太通顺的地方都会慢慢订正,该补充的这种注释也会一起修上来,但大框架和主线应该不会有大改动了,毕竟怀珠和谢二郎在我心里已经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也觉得这样刚刚好。 也想最后跟我的女主说几句话。 怀珠,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好东西都给了你,你聪慧但不算计,活泼但不烦人,有一手好厨艺,一颗不服输的心,一群真心待你的人。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开店起早贪黑,面对谢二郎的时候有过犹豫,但友情、亲情、爱情,我把世上最珍贵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送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但我可以很厚脸皮的说,我尽力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平行时空,我希望你真的存在,我人生的第一个女主角,希望你在那里一切都好,花团锦簇着,热热闹闹过你的日子! 好了,矫情的话说完了。 感谢各位一路相伴,咱们番外见! 抱拳了各位。 如果有兴趣,可以收藏一下预收文,接下来可能会写这两个,顺序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