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关风月》 第1章褚停之 大胥永昌二十年,冬至。 盛京今冬的第一场雪,恰在这一日悄然飘落。片片鹅毛纷飞,覆盖了长宁街的屋檐与甬道,将朱门高户的威严也柔化了几分。 镇国公府门前,两座石狮默然矗立,须臾间已白了头。紧闭的朱漆大门侧边,一道供日常进出的角门也关得严实,只门檐下些许干燥地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国公府门房上颇有脸面的小厮,青衣整洁训练有素,只是面上有些为难,正微微躬身,对着阶下女子道: “花小姐,您的心意世子爷心领了。只是爷今日在翰林院有要务,归期未定,实在不便见客。天寒地冻的,您……还是请回吧。” 那女子披着一件莲青色的镶毛斗篷,兜帽边一圈风毛已经被雪花打湿了些。闻言,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寒气蒸得微红,却难掩明媚的脸庞。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尤其清亮,此刻映着雪光,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并无多少挫败,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无妨。”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又将手中的食盒提了提。“陈管事昨日说,世子爷近来翻阅古籍,时有废寝忘食。这冬至日羊肉汤,最是暖胃驱寒。我再等等,不碍事的……” 花冷月嘴上这么说,实则心里也在打鼓。她晓得今日有雪,特意多穿了几件衣裳。但她到底低估了下雪天的湿冷,如今站了大半天,早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但是,好不容易熬了一天的羊肉汤,不送出去实在可惜。 见她照常的油盐不进,小厮心里也在叫苦啊。这位礼部花员外郎家的小姐,近几个月来府上走动得勤,回回目标明确——皆是冲着他们家那位谪仙般、却也冰山般的大世子褚青时来的。 世子爷本人从未表态,底下人摸不准心思,只好按规矩禀报。十次里,倒有八次是“不见”,剩下两次偶有见到,世子爷也是神色淡淡,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偏这位花小姐韧劲十足,每次被拒,下次总能换个由头再来。今日这冬至的由头,倒是合情合理,让人不好强硬驱赶。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了,两人仍僵持到台阶前,一个不让进、一个没想走,就这般耗着。小厮无法,只得缩回门檐下,心里盼着要么世子爷早些回来快刀斩乱麻,要么这姑娘自己冻得受不住离开。 花冷月冷倒是冷,但她不动声色地将食盒又往腰间提了提,汲取着里头还尚存的一点热意,不至于真冻僵下去。 时间无声走着,热意也挥散得差不多了,花冷月感觉指尖已经有些冻得发麻,正琢磨着要不要等一刻钟再走。这时,长宁街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她心有所感,抬眼望去。只见几骑人马转过街角,当先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位身着金吾卫军官服饰的年轻男子,外罩玄色大氅,风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似乎老远就看见了国公府门前这抹突兀的莲青色身影,马蹄声顿了顿,随即,反而加快了些许,直直朝着府门而来。 马蹄溅起些许雪泥,毫不避违地溅在了花冷月斗篷的下摆,偏偏那人还毫无知觉,或者说,是故意为之。 那男子在阶前利落地勒住马,动作矫健地翻身而下。他将马鞭随手抛给身后跟上来的侍卫,抬手掀开风帽,露出一张英俊逼人、却又有几分玩世不恭神情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天然微微上翘,配合着他此刻讥诮的神情,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正是国公府那位掌管部分皇城巡防、以“难缠”着称的二公子,褚停之。 他的目光扫过花冷月冻得发红的脸颊,又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眉梢一挑,那点讥诮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哟,我当是谁在这大雪天里给我们国公府当门神呢。”褚停之开口,声音清朗,却字字带刺。“原来是花小姐。怎么,又给我那日理万机、不食人间烟火的兄长送温暖来了?” 他几步踏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一扯。 “不过,我看我哥那翰林院的公文,怕是比你这汤水更“补”身子。花小姐,这大冷天的,何必呢?” 又是这个烦人精。 花冷月看着褚停之那张写满“找茬”的脸,连争辩的力气都懒得费,只默默翻了个白眼,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转身便想走。 这汤,今日怕是真的送不进去了。与其留在这儿跟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不如另想他法。 “哎,这就走了?”见她似乎要走,褚停之长腿一跨拦在她面前。他抱着臂,脸上那点玩味更浓。“花小姐来都来了,东西也提了,这无功而返,多不合适。” 花冷月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想怎样?” “不怎样啊。”褚停之耸耸肩,下巴朝她手里的食盒扬了扬,一副热心肠的模样。“我正好要进去,看你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得怪可怜的。不如……我替你带进去,交给我哥院里的管事?” “也省得你白挨冻,如何?” 花冷月狐疑地看着他,这话从他嘴角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不靠谱?这烦人精能有这么好心? 见她犹豫,褚停之叹了口气,做出副“爱信不信”的样子:“啧,不要算了。你就继续等吧,看我哥今天会不会为了你这盅汤,从翰林院飞回来。” 说着,作势就要绕过她进门。 “等等!”花冷月焦急地出了声,咬了咬牙,还是将食盒递了过去。“那……那有劳褚二公子。” 她确实不想再等了,这雪越下越大,身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褚停之虽烦,但东西若能进到府里,总比被她原样提回去强。 “放心——”褚停之拖长了调子,伸手来接,只不过就在手指触到提梁的刹那,他的嘴角狡黠地弯了一下。紧接着,那眼看着就要落入他手中的食盒,莫名从他手中脱出,直直朝着石阶坠去! “哎呀!” “啪——嚓!” 惊呼声与瓷器碎裂的声响一起炸开。食盒撞在坚硬石阶上,盒盖崩开,里面的青瓷炖盅摔得粉碎,乳白的羊肉汤混着软烂的羊肉与萝卜瞬间泼洒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大片油腻狼藉的污迹。 花冷月下意识地蹲下身来,似乎还想要补救一番。但是看着那转眼间变成碎片和污渍的一摊残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那可是她天不亮就起身督促厨房熬煮的,自己又小心翼翼地提了一路,如今不仅被拒门外,还要被眼前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恶意作弄…… 她当真是忍无可忍。 第二章褚青时 “褚停之!” 她咬牙切齿地惊呼着,想也没想,双手飞快掬起一大捧的雪,朝着那张可恶的脸用力掷去! “你……”褚停之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迅猛,那团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侧头躲闪,大部分雪砸在了他的肩膀和大氅上,但仍有少许雪沫溅到了他脖颈里,冰得他一个激灵。“你疯了……” 他话还没说完,第二把、第三把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我的羊肉汤!我煲了一天的羊肉汤!”花冷月眼圈气得发红,根本不管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照着他就是一顿狂砸。“让你手滑!让你使坏!赔我的汤!” “你……你讲不讲道理,我真不是故意的嘛。” “你哪次不是故意的!” 褚停之毕竟是习武之人,身手灵活,连躲两下,见她还不停手,反而从阶下冲上来,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顿时也有点慌。 他是不喜她接近兄长,故意捉弄,可还真没想跟一个小女子在自家门口厮打起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可理喻。”他边躲边退,狼狈地往敞开一条缝的角门里退。“门房,关门,快!” 门里的小厮早就看呆了,闻言慌忙想要合门。可花冷月动作更快,或者说,怒火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在褚停之闪身进去、门即将合拢的刹那,她竟用手臂猛地一格,硬是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你站住……有本事别跑!”她冲进国公府的前院,满地平整的积雪成了新的“弹药库”,她不管不顾,边追边抓起雪往前面那个逃窜的玄色身影扔去。 “谁跑了,我是好男不跟女斗。”褚停之头疼不已,在开阔的庭院里闪转腾挪。他并非真的怕她,只是这局面完全失控了。他一边要躲开那些没什么准头但侮辱性极强的雪球,一边还要注意别撞到廊下的盆景或闻声探头张望的下人,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在前院不算太大的空地上绕起了圈子。碎雪纷扬,夹杂着花冷月带着喘息的怒斥和褚停之气急败坏的辩解,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你赔我汤!” “我赔你十盅!你别扔了!” “谁稀罕!” 追逐间,褚停之退到一处背阴的廊檐下,那里积雪被扫过,但砖石上结了一层薄冰,极为湿滑。他注意力大半在身后追兵的花冷月身上,脚下倏地一滑—— “哎哟!”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褚停之为了稳住重心,脚下一连踩出几个滑稽的碎步,终究没能挽回,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砖地上,玄色大氅铺展开,沾满了雪水泥污,模样甚是狼狈。 正要再次掷出雪球的花冷月,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看着刚才还得意洋洋、上蹿下跳的烦人精,此刻四仰八叉地坐在泥水里,发冠微歪,俊脸上满是愕然和窘迫,先是一愣,随即—— “噗嗤……哈哈……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笑声终于冲破了愤怒,从她唇边溢了出来。起初还勉强压抑着,到后来见他试图爬起又因地面太滑而趔趄一下的蠢样,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沁了出来。 多日来的憋闷,似乎都随着这畅快的大笑消散了不少。 褚停之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耳中听着她银铃般却极其刺耳的笑声,抬起头直瞪她。可一见她笑得粲然的那幅眉眼,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化为了更大的恼羞成怒。 “花、冷、月!你还笑!”他咬牙切齿,顺手抓起手边一团半融的脏雪,就朝她丢了过去。 花冷月笑着跳开轻松躲过,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回瞪他:“活该,让你使坏,报应来了吧?” 她也俯身抓起一把雪,这次不是砸,而是松松一握,朝他扬了过去,细碎的雪粉扑了他满头满脸。 “你!”褚停之彻底被点燃了斗志,也忘了什么好男不跟女斗,狼狈地爬起来,也抓起雪开始反击。 一时间,方才的愤怒追逐,竟变成了带着火气的雪仗。雪团乱飞,惊得廊下躲着的几个小厮丫鬟目瞪口呆,想劝又不敢上前。 而与此同时,国公府东侧那座三层楼阁的第二层,一扇雕花木窗被人从里面推开,随即露出一张如谪仙般清俊的脸庞。 褚青时站在窗前,肩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皮氅,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书。他本是路过这阁楼,取一份往年积存的公文,却在二楼听见庭院里隐隐传来的笑声,他下意识推开窗,朝下望去。 庭院里,他的弟弟褚停之正和一个穿莲青色斗篷的姑娘在雪地里追逐着。那姑娘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见她乌发上落满了雪,斗篷的兜帽早已滑落在肩后,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然后那姑娘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是花冷月。她伸手朝褚停之砸了一个雪球,没砸中,弯腰抓下一把,又追了上去。眼前的她,笑得异常开心,眉眼弯成了月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他不由得微微怔了一瞬。 平时,她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与今日的放肆张扬,完全不同。而她对面的褚停之呢?嘴上说着“不跟你一般见识”,脚下却故意放慢了速度,好几次分明能躲开,偏偏就让她砸中,砸完了还要调过头来嚷嚷两句,活脱脱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他看了看手中的公文,眼中闪过一丝艳羡,最后还是低垂着眼眸合上了窗。 庭院里,正“激烈”战斗的两人,完全没留意到楼阁上的动静。花冷月正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准备瞅准机会给他来个“重击”,谁晓得一抬头,一个雪球正砸在她肩头,冰凉的雪沫溅了她一脸。 “哈哈哈,打中了!”褚停之得意地挑眉,脸上的狼狈早已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哼,得意什么啊。 她不以为意地拍拍肩膀,抓起雪球准备奋起反击,谁晓得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湿滑地面,整个人一个趔趄,朝着雪地重重地摔了下去,然后,一动不动了。 倒也不是装的。 摔那一下确实有点疼,后脑勺磕在雪地上倒是软和的,但腰侧硌到了一块石子,疼得她龇了龇牙。不过她下意识地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闭着眼躺在雪里,想缓一缓。 可是在褚停之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花冷月?花冷月!”褚停之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扫而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怎么样?摔哪儿了?是不是磕到石头了? “你别吓我——喂!” 第3章褚停之 他眉头紧锁,慌得手都在抖,一张脸惊得苍白,甚至伸出手指,迟疑地想去探她的鼻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地上那“昏迷”的人儿,睫毛倏地一颤,眼睛猛地睁开。 “你——” 褚停之一楞,话还没说完,只见花冷月的嘴角突然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下一秒,她一直背在身后、早已攥了满满一大把冰雪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褚停之微微敞开的衣领后方,精准地塞了进去! “嘶!”透心凉的冰雪紧贴着温热的皮肤滑下,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褚停之被冰得浑身剧烈一抖,惨叫出声,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掏脖子后面的雪,好不狼狈。 花冷月早已利落地翻身爬起,飞快地退开几步,看着他狼狈跳脚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冲他做了个得意的鬼脸,吐了吐舌头。 “哈哈哈,活该,让你拿雪砸我!” “花、冷、月!你骗我!”褚停之好不容易把衣领里的雪块抖搂出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兵不厌诈,褚二公子!”花冷月扬着下巴,拍了拍手上沾的雪粒,不再恋战转身就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莲青色的斗篷在雪地上划过一抹轻快的弧度,像只翩然飞走的蝴蝶。 “你给我站住!” 褚停之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喊,可花冷月哪里会听,脚步更快,甚至带着一串清脆却得意的笑声,转眼就消失在角门外,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一个浑身湿漉、脖子还在往外冒凉气的褚停之,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热闹看完了,廊下的丫鬟们也散了,褚停之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狼狈地拍打着身上冻结的雪泥,又抬手去扶正发冠,理顺头发。 可做着这些动作时,方才花冷月假意摔倒时他那一瞬间的心慌,她得逞后那狡黠发亮的眼眸、俏皮的鬼脸,还有她最后跑开时那串清脆的笑声,又都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打转。 拍着拍着,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手上那点温热的触感。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残留着她恶作剧塞进来的冰雪,可不知怎的,此刻回忆起来,那凉意底下,竟隐隐泛起一丝陌生的热度,烧得他耳根有点不自在。 他赶紧甩甩头,想把那诡异的画面和感觉甩出去。可嘴角却不听使唤地,悄悄地向上弯了一下,接着又扩大到眼角眉梢。 这时,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 “成何体统。” 听到声响,褚停之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循声望去,只见廊下,褚青时不知已静静立了多久。他依旧穿着那身斗篷,身姿挺拔如竹,浑身上下纤尘不染,与眼前泥猴似的弟弟形成了惨烈对比。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褚停之满身的污渍和湿痕,最后落在他那张复杂神色的脸上。 “哥?你…你在啊?”褚停之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手指不自在地扯了扯湿透黏在脖颈的衣领,试图挡住那冰水留下的痕迹。 “怎么弄成这样?” “没什么……”他状若无意地摆摆手。“就是……在门口遇到个不识趣的跟屁虫,黏糊得紧,非要往府里凑。我给打发走了,费了点手脚而已。” 他语气轻描淡写,语气是他一贯的说辞,行的也是保护兄长免受攀附之辈滋扰的壮举,当然,这是他自认为的。 褚青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得仿佛能穿透一切浮于表面的掩饰,落在那些连褚停之自己都尚未厘清的褶皱上。 “……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应了一声。“去换身衣服,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朝内院走去。褚停之望着兄长清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那点因“胜利”赶走花冷月而产生的、混合着其他莫名情绪的微澜,忽然又沉淀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下意识又抬手,碰了碰后颈湿冷的衣料,那里残留的温度好像也瞬间消散了。他甩甩头,又理了理情色,才快步往侧院走去。 雪,终于快要停了。 而这边,花冷月提着空荡荡的食盒,一口气跑出长宁街,直到拐进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才扶着冰冷的砖墙,停下来微微喘息。 寒风卷着未散的雪沫刮在脸上,带着刺刺的疼。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冷,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刚才笑出来的泪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剧烈跑动所致,另一半,则是那场荒唐“雪仗”残留的滚烫余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莲青色的斗篷下摆污了一大片,沾着泥点和雪水,湿漉漉地贴在裙裾上。袖口、衣襟也蹭了不少雪沫和污渍,头发想必也跑散了。这副模样,真是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出门时精心装扮过的样子。 但也没办法了,谁叫今日出门不顺,碰到褚停之这个瘟神。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天色已近黄昏,她该回去了,不然母亲会担心。 回到花府的时候,雪彻底停了。暮色四合,将这座略显陈旧的宅院笼罩在一片宁静的蓝灰色调中。门廊下悬着的灯笼已然点亮,透出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的轻微响动,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小姐回来了!”门房的老仆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花冷月勉强扯出一个笑,点点头,拎着那不成样子的食盒,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刚穿过前院,就听见正屋方向传来母亲余氏又惊又急的声音: “月儿?是你回来了吗?哎呀,你这身上是怎么弄的?” 话音未落,余氏已急步从屋里迎了出来。她是个四十许的妇人,容貌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丝许愁容,此刻更是被担忧占满。 她快步上前,顾不得女儿身上的雪水泥泞,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上下打量: “这是怎么了?摔着了?还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第4章何苦来哉 “娘,我没事。”花冷月挤出一个笑容,将手里的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就是雪天路滑,不小心在街上跌了一跤,食盒……也没拿稳。” “不打紧的,我回去换身衣服就好。” “你这孩子,总是不小心!”余氏心疼地用手帕去擦她脸上的水痕,又拍打她斗篷上的雪,眼眶都有些红了。“冻坏了吧?快,快进屋暖暖。阿禾,快去给小姐打热水来!再煮碗浓浓的姜汤!” 丫鬟连忙应声去了。花冷月被母亲半拉半扶着进了正屋的暖阁。暖阁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不少身上的寒气。 父亲花敬文也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见到女儿这副狼狈样子进来,他眉头立刻皱紧了,放下书卷沉声道: “又去镇国公府了?” 花冷月低着头,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花敬文看着她藏不住的食盒一角,又看看女儿身上显然不止是“滑倒”能造成的污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心疼,但也无奈,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焦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重话,可看到女儿冻得发白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那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化成了一声叹息。 “月儿。”他语重心长地又念叨起来。“为父知道你的心思,也知你是为了家里,可那镇国公府,门第太高,褚世子更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婚事,不是我们这等门第能够轻易攀附的。” “你……你这是何苦来哉?”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依旧沉默的侧脸,一口气又顶了上来。“为父在礼部,虽官职不高,却也尚能维持家门清静,衣食无忧。我与你母亲,并不指望你非得攀那高枝,只愿你日后能得一门稳妥的亲事,平安顺遂便好。” “你如此如此委屈自己,频频遭人冷眼,为父心里……实在难受。” 花敬文的字字句句,都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朴素的心疼和担忧。他知道女儿的心思,也知道她嫁高门找靠山,是想给花家挣个体面。他自己官居礼部员外郎,从六品,在这京城里的确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也没给女儿挣下什么门第。 女儿要自己去攀高枝,他拦不住,也没有立场拦。可是,他或许不够精明强干,但为官清廉,爱女之心却是拳拳。每次见她失落地从国公府回来,他的心就特别不是滋味。 余氏在一旁听着,早已是泪光盈盈,握着女儿的手更紧了些。 暖阁里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屋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冬至的夜晚,降临了。 花冷月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团污渍,最后平静地开口。 “爹,娘,女儿知道了。”她没有直接反驳父亲,只是轻声安慰着他们。“今日是女儿不小心,让爹娘担心了。” “我去换身衣裳,今日冬至,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饺子。”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难以压抑的哽咽,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起身对父母勉强笑了笑,便转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只留下那欲言又止的两人无奈对望。 回到熟悉的闺房,花冷月掩上门,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变成酸涩的泪眼,从眼眶滑落下来。委屈、难堪、还有一丝心酸,交织成网,勒得她心口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已没了泪意。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颊边,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模糊,额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泥灰。 狼狈,真是狼狈透顶。 她当然知道爹娘心疼她,她又何尝不想如寻常女儿家,只盼个知冷知热的郎君,过安稳平淡的小日子? 可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安稳”可言呢? 她从小就不是个多虑的性子。十二岁之前,她确实觉得,一家人守在一起,吃穿不愁,平安顺遂,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父亲虽然官小,但为人正直清名在外,母亲更是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去年秋天。 她至今记得那个夜晚,巷口尽头突然传来震天的哭喊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她裹着被子趴在墙头看,看见大理寺的人马举着火把,将那户人家团团围住。 那是柳姐姐家,柳姐姐比她大三岁,去年刚定了亲,前几日还笑着同她说,未婚夫送了她一支银簪子,好看得紧。 不过一夜之间,柳姐姐那官居四品的父亲被卷入科场案,下狱、抄家、流放。柳家上下三十余口,死的死押的押,而那位柳姐姐,再见时已是一具悬梁自尽的冰冷躯体。 那样庞大的灾祸压下来,所谓的“门风清正”“谨小慎微”,薄得如同一张纸。 她的父亲,一个清廉到有些迂直的礼部员外郎,在诡谲的朝堂风云中,又能比柳大人坚韧多少?真到了风暴来临的那一天,他连自保分能力都没有,更遑论保护妻女。 他们花家,能靠谁呢? 镜中少女的眼神,渐渐从迷惘悲伤,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光滑年轻的脸颊。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最容易贬值的“资本”。 美貌、家世尚清白的适婚女子身份——这是她能拿上赌桌,为父母、为这个家,挣一份“万一”的筹码。哪怕要赔上自尊,忍受冷眼,与那个烦人精周旋,去讨好一座可望不可及的冰山。也总好过,当灾难毫无征兆降临时,只能束手无策引颈就戮。 为什么一定是褚青时? 起初,或许真是因他那张脸。去年上元灯节惊鸿一瞥,那人立于万千灯火之中,清冷皎洁如天边孤月,一眼便印在了心里。少女怀春,慕少艾,人之常情。 但后来,她打听、观察、思量,理由便不再那么单纯了。 第5章是天命 盛京高门子弟众多,风流倜傥、温柔小意者不是没有。可那些往往流连花丛,心思浮浪,但褚青时不同。 他冷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不近女色,严于律己。冷淡固然难以接近,可换个角度看,这样的人,一旦应承了什么,反比那些热情泛滥却心思活络的,要可靠得多。 至少,他不会耽于美色,行事有度,将来即便无意于她,大抵也能给予正妻应有的尊重和体面,不至于宠妾灭妻,让她和家族颜面无存。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自不必说。他自身更是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入翰林,伴驾君前,是朝野公认的储相之才。未来阁老,天子近臣。这样的身份、能力、前景,是实打实的权势和依仗,远比那些空有爵位或虚衔的纨绔,更能为家族遮风挡雨。 他一开始对她无意,她并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那样的人,眼中看到的应是星辰大海、朝堂风云,怎会轻易为一个小小六品官之女的刻意接近而动容? 但没关系,她愿意去学,去够。 她可以为了他硬啃那些枯燥的经史典籍,并试图留意朝堂动向,甚至偷偷模仿他那一手极见风骨的字帖,只为某日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侧,不至于因为胸无点墨而贻笑大方。 她想要缩短那所谓的云泥般的距离,想要让自己除了这副皮囊,还能有一些别的、或许能让他略微侧目的东西。 这条路当然艰难万分,但她并不是受一点挫折就轻易放弃的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后日,一直到她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天。 镜中人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静而专注。她拿起梳子,将散乱的发丝一丝不苟地重新绾起。又打开妆奁,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掩去眼眶的微红,点了淡淡口脂。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上。里面是她自己调的香,清冷微甘,像雪后松针的气息。她曾远远闻见过褚青时身上的墨香与清冽松柏气,便试着调了这香。从未在人前用过,只在自己偶尔觉得撑不住时,沾上一点在腕间,仿佛能借来一丝莫名的镇定。 她轻轻沾了一点,在腕间揉开。那清冷的香气弥散开来,一点点压下了心头的燥意和委屈。 “月儿,收拾好了吗?饺子要下锅了。” 余氏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她的思绪倏地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出一个得体而温婉的笑容,便推开了门。 “好了,娘,我这就来。” 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阴霾,那个狼狈的姑娘,又变成了体面的官家小姐。 饭厅里,暖黄的灯光下,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简单精致的家常小菜,中间是一大碟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屋内暖意融融,很有节气的氛围。花敬文已坐在主位,见女儿进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也重新敷了粉,瞧不出什么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 “月儿来了,快坐。你娘特意让人多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儿。” “谢谢爹,谢谢娘。”花冷月依言坐下,笑容温婉得体,拿起公筷,先给父母各夹了一个饺子。“爹娘辛苦了,多吃些。” 余氏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心里那点酸楚被强压下去,忙也给她夹:“你也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像是又清减了些。” 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着,刻意避开了方才的不快,只说些家常闲话,市井趣闻。暖意和食物香气氤氲着,仿佛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温馨冬至夜。 花冷月小口吃着饺子,举止优雅,细嚼慢咽。她吃得认真,却并不贪多。吃了五六个后,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清茶,轻轻啜饮。 “月儿,怎么不吃了?这才吃了几个?”余氏见状,又夹了一个饱满的饺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这饺子你从前一口气能吃十几个呢,今日可是胃口不好?还是路上着了凉?” 花冷月看着碟子里那个诱人的饺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朝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娘,我饱了。晚食不宜多用的,积了食不好。而且……”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近来总觉得腰身紧了,许是冬日动得少,还是克制些好。” 她语气自然,理由也无可指摘,甚至符合当下对闺秀“清瘦窈窕”的审美。可这话落在余氏耳中,却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窝最软的地方。 余氏看着女儿那张越发尖俏的下巴,和身上明显空荡了些的衣裳,又想起她刚才提及“腰身”时那刻意自然的语气,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楚混合着无力感猛地冲上眼眶。 “月儿……”余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放下筷子,也顾不上丈夫还在场,眼圈倏地红了。“你跟娘说句实话,你真的……只是因为怕积食,怕胖吗?” 花冷月一怔,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娘……” “我的月儿,不是这样的。”余氏打断她,眼泪已经滚了下来。“你十二岁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像个皮猴子,爬树掏鸟窝,跟巷子里的男孩打架,回家饿了,能一口气吃下两碗饭,还嚷着不够。” “那时候我跟你爹头疼,担心你这样野,以后可怎么嫁人……” “可是后来……” 后来柳家出了那样的事之后,她就变了。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懂事了。不打架也不疯跑了,安安静静地学规矩,学女红,学那些琴棋书画。她变得越来越乖,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人人都夸她娴静文雅,她跟她爹起初也是欣慰的。 可渐渐的,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宁愿她还是那个能多吃几个饺子、能大声笑、受了委屈就回家哭、有心里话就跟爹娘说的皮猴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饭不敢多吃,话不肯多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想到这些,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月儿啊,你柳姐姐的事,是天灾人祸,是命!不是你这样苛待自己,就能避得开的!”余氏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话喊了出来。“爹娘是没本事,给不了你泼天富贵,可我们只求你平安喜乐!你这般委屈自己,去求那镜花水月,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爹出了事,你以为高门大户,就真能庇护我们吗?” “说不定第一个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够了!”一旁的花敬文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阻止妻子再说下去,但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何尝不心疼?只是作为男人,作为父亲,有些话,他不能说,也不知该如何说。 第6章好好吃饭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余氏压抑的饮泣飘散在空气中。花冷月坐在那里,心头何尝不酸涩得厉害。 那些关于家族责任、关于生存恐惧的宏大理由,在父母此刻纯粹的心疼面前,忽然变得苍白而遥远。她可以对自己狠心,可以计算得失,可以忍受冷眼,却唯独承受不住至亲之人因她而生的伤痛。 “娘……”她重新拿起了筷子缓缓开口,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别哭了……是女儿不好,惹您伤心了。” 她夹起碟子里未吃完的饺子,没有犹豫地送入口中。饺子皮有些凉了,馅料的鲜美也打了折扣,但她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她又伸筷,夹起第二个,第三个…… “我吃……”她低着头,不敢看父母的神情,只是盯着碗里的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我吃就是了,您别难过……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 余氏的哭泣声渐渐止住了,她看着女儿低着头坚定地吃着饺子,腮帮子微微鼓起,依稀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贪吃又怕挨说、闷头扒饭的小小身影。泪水再次涌上,但这回,是混合着心酸与宽慰的暖流。 花敬文紧握的拳头也悄然地松开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公筷,默默地将几个还热乎的饺子,夹到女儿碗里,又夹了几个给妻子。 花冷月将父亲夹来的饺子也默默吃完,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又努力讨好人的兔子。她看向父母,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刻意收敛过的平静,而是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和依恋。 “爹,娘,女儿知道错了。以后我尽量多吃点,有什么话也试着跟你们说。你们别为我担心,我……我其实也挺能吃的。” 余氏破涕为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触手微凉,她心疼地拢了拢女儿耳边的碎发:“傻孩子,爹娘不是要逼你。爹娘只想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心里头敞亮亮的,比什么都强。” “嗯。”花冷月重重地点了下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声“嗯”里,滚落了一颗,飞快地没入衣襟。她赶紧用手背抹去,又努力绽开一个笑容。“这饺子真好吃,还是娘调的馅最香。我、我再喝碗汤。” “好,好,汤还热着呢,娘给你盛。” 余氏连忙起身,眼角眉梢终于舒展开来。花敬文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积压的沉重。 “多吃些好,身体是本钱。”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从方才的凝滞悲伤,重新流动起脉脉的温情。虽然那些深层的忧虑和分歧并未消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桌饭之间,家人彼此贴近的心,暂时抚平了现实的褶皱。 花冷月小口喝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汤,暖流一路从喉咙熨帖到胃里,似乎也暖到了冰冷的四肢百骸。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在奔赴那未知风暴的途中,身后这盏名为“家”的灯火,依旧会为她亮着,给予她最柔软的支撑和回望的勇气。 这就够了。 接连几日晴好,积雪消融大半,这日清晨,花冷月早早便收拾妥帖,打算出门。她打听到,褚青时每逢旬休,若无要事,午后常去一处藏书斋看书,她打算前去偶遇。 毕竟上一回没见到面,这次,说什么也得搭上几句话。 今日她刻意装扮过,一身水蓝色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既不失礼,又不过分招摇。她手中捧着一个锦布包裹,里面是她这几日熬夜精心誊抄的一卷前朝地理杂记的残本。 她知道褚青时近来似乎在查阅某地风物,这残本虽不贵重,但内容冷僻,或许能投其所好,做个攀谈的由头。 吃早饭的时候,余氏看见女儿一身的打扮,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花冷月坐下来,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又吃了两个花卷,夹了一筷子酱菜。她答应了要好好吃饭的,说到就要做到。 余氏看着女儿吃得香,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今儿又去?”她试探着问。 “嗯。”花冷月擦了擦嘴,“今儿世子爷休沐,我也正好有学问想要请教他。” 余氏没说破这个“正好”,只叹了口气:“外头冷,多穿点。” “穿着呢。”花冷月站起来,又检查了一遍仪容,满意地点点头,朝母亲挥了挥手。“娘,我走了。” 花敬文从书房探出头来,看着女儿一阵风似的出了院门,跟余氏对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 她算准了时间,在书斋对面二楼的茶楼点了一盏茶,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书斋门口。心中默默演练着稍后“偶遇”时该如何开口,如何自然地展示抄本,如何请教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方能不显突兀。 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她开始怀疑消息有误时,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褚青时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步履从容而来。他周身仿佛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静气场,与周遭喧嚣市井格格不入。 花冷月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拿起锦布包裹,快步下楼。她必须赶在他进入书斋前,“恰好”在门口相遇。 她步履轻盈,心下计算着步速和时机,眼看还有十几步就能“自然地”走到书肆门前,与褚青时迎面—— “吁——!” 一声略显急促的勒马声在身边响起,紧跟着视线拥挤,一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不偏不倚地横在了她与书斋的大门之间,也隔断了她看向褚青时的视线。 马背上,褚停之一身利落的金吾卫常服,未披大氅,显得肩宽腿长身形随意。他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搭在鞍上,微微俯身,脸上挂着那副花冷月一看就头疼的神情。 “哟,这不是花小姐么?真巧啊,又遇上了。”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怀里的锦布包裹,又瞥了一眼已走到书肆台阶下的兄长。“这次是来买书?” 褚青时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望来。看到弟弟横马拦在街心,以及对面的花冷月,他眉头微妙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停留,只是对褚停之略一颔首,便转身掀帘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花冷月:“……” 她看着那晃动的门帘以及空荡的身影,当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恨不得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又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褚停之! 第7章讨厌的人 她勉强压下火气,抬头对马上的褚停之扯出一个假笑:“褚二公子,真是巧。小女子确是来寻两本书,烦请公子让让路?” 她特意加重了“让让路”三个字,说得当真是咬牙切齿。 “让路?好说。”褚停之倒是爽快,作势要调转马头,却忽然“哎呀”一声,指着她身后某个方向。“那是不是你掉的东西?” 花冷月无意识地回头,视线里除了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并无他物。她心知不妙,刚想转回,却觉手中一轻! 只见褚停之不知何时已俯身探手,动作迅速地将她抱在怀里的锦布包裹抽了去。 “你!” 花冷月又惊又怒,伸手去夺。可她到底够不着,那褚停之早已将包裹拿在手中,掂了掂,挑眉道: “还挺沉,买的什么好书?让我也见识见识。” 他说着,竟直接动手去解包裹的结扣。 “褚停之,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花冷月急得也顾不上仪态,跳着脚想去抢。奈何褚停之人高马大,再加上他手臂一扬,她彻底够不着了。 他三两下解开包裹,露出里面装帧朴素的蓝皮册子。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里面工整娟秀女子笔迹的小楷,抄录的是枯燥的地理山川,不由得眼神微妙地闪了闪,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还故意大声念了出来: “……黑水出自北隅,其地苦寒,多异兽……嗯,花小姐好雅兴,喜欢看这个?”他拖长了调子,说得不怀好意。“这字儿抄得挺用心啊,熬了不少夜吧?” 周围已有零星行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花冷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恼他抢东西,更气他当众道破她“熬夜抄书”的刻意。 她压低声音,怒道:“关你何事!快还我!” “急什么?”褚停之合上册子,却并不还她,反而拿在手里把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哥最讨厌别人费尽心机打探他的喜好,更讨厌这种……嗯,“投其所好”的小把戏。你这抄得再工整,送上去,只怕也是扔库房里落灰的命。何必呢?” 话虽这么说,但他看着那字迹工整的册子,内心还是闪过一丝酸楚,还有些无奈。这花冷月麻烦是麻烦,可每次送过来的东西也都上得了台面。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危机感,生怕一个不留神,还真就让她成事了。 只要一想到她日后要当他嫂嫂,他就浑身难受。这不,但凡有机会,他都好话歹话的劝,只求她能听进去。 至于花冷月嘛,她听是听了,却觉得刺耳极了。她确实在“投其所好”,还被他赤裸裸地揭穿,还是在大街上,让她难堪又愤怒。 “那也与你无关!褚二公子身为金吾卫,当街抢夺民女之物,便是国公府的规矩吗?”她昂起头,试图讲理。 “抢夺?”褚停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腕一转,将那册子递近她眼前,却又在她伸手要拿时迅速缩回,笑得恶劣。“我这是替你鉴别鉴别,怕你买了不值当的抄本,花了冤枉钱。” “你看,这纸张,这墨色,啧啧,市井小摊的水平,不值当你花这么多心思。” 他越说越刻薄,目光却扫过她眼底那淡淡的青黑,许多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一时让他无法分辨。 花冷月一听,简直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浑身发颤。眼看软的不行,索性心一横,趁着褚停之晃悠册子、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猛地伸手,却不是去抢册子,而是用力一扯他握着缰绳的手。 褚停之没料到她突然动手,而且目标明确是干扰他控马,猝不及防下,马被带得微微一偏头低嘶一声。就在这瞬间,花冷月看准机会,另一只手快速地探向他拿着册子的手腕,指甲更在他手背上重重地挠了一下。 “嘶!”褚停之手背一痛,下意识松了力道。花冷月趁机一把抢回自己的册子,紧紧抱在怀里,连退好几步,警惕地瞪着他。 手背上那几道红痕火辣辣的,褚停之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对面满脸戒备的花冷月,气极反笑:“好,好得很,花冷月,你属猫的吗?还挠人?” “是褚二公子先行动手抢掠!”花冷月毫不示弱,迅速将册子重新包好,抱在胸前。“书斋重地,还请公子自重,莫要惊扰他人清净。” 说完,她不再看褚停之,转身便进了书斋之中,可里面只有掌柜的在低头打算盘,并没有褚青时的身影。 “别找了。”身后响起褚停之的声音。“我哥估计从后门走了,你啊,还是省省吧。” 花冷月愣了一瞬,回头看向身后的褚停之。他也走进书斋,却罕见的没有发难,反倒一副乐意看她吃瘪的模样。 花冷月:“……” 所以她白蹲了半个时辰,白背了三天的拜帖,全被这个人搅和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跟这个烦人精生气不值得。 可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褚停之,你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 她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从他面前大步走过,风铃声又响了一回,像极了她的心情,叮叮当当,乱成一团。 褚停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越走越远,步摇上的珠串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甩得他心口有些发痒。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上面的淡淡红痕已经消退下去,但灼热的温度还在心底蔓延。 “讨厌的人?”他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不也挺好的,至少记住了。” 书铺的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口这位笑得莫名其妙的公子爷,又缩了回去,继续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他走去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随后掀开包着的帕子,露出里面松软的桂花糕。他看了一眼,干脆地往自己嘴里塞去。 这糕点,方才本是想给她的,就当作是一点赔罪。堵她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递过去,说一句“吃了吧,别饿着,省得说我褚家欺负人”。 多自然,可惜没找到机会啊。 第8章不平 过了几日,天气依旧晴朗,积雪已经只剩下墙角的几片白。如此好的日光,但花冷月并没有出门的心思。 接连在国公府门前、书斋受挫,她心气虽未全灭,却也着实有些倦了。每一次出门都铆足了劲儿,每一次都被褚停之搅得天翻地覆,她又不是铁打的,哪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余氏看在眼里,也没多问,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花冷月倒是守信,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可吃着吃着,筷子就慢了下来,目光会盯着某一处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余氏跟花敬文使了个眼色,花敬文放下书,想了想,说了一句:“后日城东的梅林有赏梅会,你娘陪你去走走?” 花冷月回过神来,本想说不去,可看见母亲眼底的期待,又改了主意:“行,去吧。” 她想,出去散散心也好。 到了那日,花冷月为了照顾母亲,还是特意打扮了一下,人也显得精神许多。只不过,余氏本要陪她来,临出门家里来了客人,她只好一个人来了。 赏梅会设在城东的香雪海,是京城每年腊月的盛事。 梅林占地数十亩,品种繁多,红的白的粉的,层层迭迭,暗香浮动。再加上这几日天气晴好,积雪半融,梅枝上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别有一番风味。 来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在梅林间穿行,有说有笑。花冷月独自走了一阵,心情确实好了些。梅花的香气清冽,风吹在脸上虽然冷,但吹得人清醒。 她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看花,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梅林赏梅,倒是附庸风雅的好去处。” 花冷月闭了闭眼,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他?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褚停之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更显英俊挺拔,只是那嘴角的笑依旧碍眼。 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道青色的身影。褚青时正与一位年长的文士低声交谈,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花冷月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公子。”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褚停之跟上来,语气依旧欠揍。“我就说嘛,怎么今儿这梅林里多了股香味,原来是花小姐的脂粉气。” 花冷月深吸一口气:“二公子,我是来赏梅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谁跟你吵架了?”褚停之一脸无辜。“我这不是跟你打招呼吗?怎么,见了我就跑,心虚?” 花冷月停下脚步,回头瞪他:“我心虚什么?” “那就奇怪了。”褚停之慢悠悠地踱过来。“每次我哥在的地方,你都在,我哥不在的地方,你就不在。今儿我哥来了,你也来了,这不是跟屁虫是什么?” 又来了。 花冷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股火气直往上窜。这次她真不是特意跟过来的,只不过碰巧遇到,这也要算在她头上吗? 再说了,明明是她先来的。如果知道他们会来,她一定会避着走的。 她忍了忍,最后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出门、最后都被这个人搅得一团糟。好不容易出门散心,还要被误会刻意跟随…… 她真的累了。 “行。”花冷月松开手指,语气淡了下来。“你说跟屁虫就跟屁虫吧,我走。” 她转身大步朝梅林深处走去,把褚停之甩在身后。 褚停之愣了一瞬,她居然没炸毛?也没纠缠? 他下意识地迈了一步想追,又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梅树之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花冷月快步走着,绕过一丛红梅,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径,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缓一缓,却听不远处的牡丹旁传来女子的声音: “……陈公子,我、我只是仰慕公子才华,这枚香囊是我日夜绣成,聊表心意,绝无他意……” 花冷月脚步微顿,透过梅枝的缝隙望去。只见亭中,一位秀气的姑娘,正捧着一枚精巧香囊,递向一位面容冷淡的华服公子。 那公子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耐与嫌弃,甚至后退了半步,声音清晰冷硬:“李小姐,请自重。你我两家不过泛泛之交,此等私相授受之物,在下受不起,亦无意承受。” “莫要平白误了彼此清誉。” 说罢,竟拂袖而去,留下那女子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话是说给那姑娘听得,却一字一句全部射在了花冷月的心间。她看着那李小姐,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卑微努力的自己。她不明白,她们怎么了?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至于被这样冷冰冰的推开吗? 她说不清是在为李小姐鸣不平,还是在为所有像她们这样卑微求爱的姑娘鸣不平,只觉得胸口闷涩不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团火,想给那位李小姐一份安静,余光却瞥见几个人影从不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青年,面白无须,眉眼狭长,一看就是哪个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他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同样衣着光鲜的跟班,正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哟,这不是李通判家的女儿么?”那紫袍青年围上了李晓霜,朝着她嗤笑一声。“怎么?又被陈世安给拒了?这是第几回了?” 他身后的跟班哄笑起来。 “第三回了吧?上回送的是荷包,这回是香囊,下回该送什么了?” “送什么也没用,人家陈世安眼高于顶,哪看得上她?”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就她那副模样,配得上人家?” 那几个人话说得难听,不怀好意地直围着李晓霜,最后,一个放肆的跟班,直接将她手中的香囊给夺了去。 “呦,绣得还挺用心,鸳鸯的眼睛怕是熬红了吧?”那人拎着香囊的流苏,在指尖晃悠,引得身后几个跟班又哄笑起来。 “还给我!”李晓霜急得去抢,可她是个女子,根本够不着,一张脸急得更加苍白,眼眶也渐渐红了。 但那些人显然没那么快放过她。 “哎呀。”只听一声惊呼,那香囊倏地掉在了地上,一只脚抬起就落了下去,还故意碾了碾。 “不要!我的香囊!”李晓霜哭喊出声,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捡,却不知被谁顺势一推,跌坐在地,手心擦过粗粝的地面,顿时破了皮。 “你们这群混账,还有没有王法!” 第9章让开 花冷月简直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一把推开几个跟班,将倒在地上的李晓霜扶了起来。 “你谁啊?多管闲事!”那被推的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上前一步,斜睨着花冷月,见她衣饰不算顶华丽,气焰更盛。“识相的赶紧滚开,少在这儿碍爷们儿的眼!” “路见不平而已。”花冷月将瑟瑟发抖的李晓霜往身后拉了拉,强作镇定地迎着他的目光。“诸位皆是读书明理之人,当知“君子不夺人所好”,还是说,几位宁作小人?” “臭娘们你敢骂我?” 那纨绔本来在兴头上,被她这么一损,直接恼羞成怒,反手就揪住了花冷月的头发。旁边几人见状,也一拥而上推搡拉扯。他们虽是男子,倒也不敢在此地真下重手殴打官家女眷,但暗中使坏、推拉拽扯却毫不留情。 花冷月一边护着李晓霜,一边应对他们的推拉,没一会儿发髻被扯散,珠钗叮当落地。鹅卵石地湿滑,不知被谁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腰眼,她痛呼一声,再也稳不住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 “砰!”手肘和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花小姐!” 惊魂未定的李晓霜见状,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挥开众人朝着她直扑过去。那几个纨绔见她那副惨样,似乎也愣了下,旋即又发出指指点点的哄笑。 她定了定神,忍着痛试图借着力道站起,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这时,一阵清淡的松柏冷香混着另一种高雅馨香骤然飘近。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褚青时正与一位女子并肩从水边回廊走来,似乎正要往主林方向去。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身姿袅娜,容颜清丽绝俗,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她正微微侧首,与褚青时低声说着什么,褚青时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听得很专注。 他们的路线,恰好要经过花冷月所在的这处“事故现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女子身上。她认得她,那是太傅家的嫡长女玉生烟,人称“玉小姐”。才情、家世、容貌,样样都是京城顶尖的。传言说太傅府和国公府有意结亲,她以前只当是传闻,可如今看见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个清俊一个出尘,风拂过他们的衣袂,般配得异常刺眼。 而她呢? 头发散了,衣裳脏了,脸上还沾着泥,狼狈得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猫。 褚青时的目光扫过现场,在那几个纨绔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花冷月身上,也只是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都没认出她。 “此处是赏梅之所,不是市井斗殴之地。”他的声音平淡,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杂乱景致。“都散了。” 说完,他转过身,脚步未停朝不远处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花冷月一眼。 那几个纨绔子弟不敢开罪国公府,瞬间作鸟兽散地逃开,只留下花冷月僵直在原地。她不敢再抬头,只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绣鞋,看见袖口被扯破的一道口子,看见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迹,不知道是那个紫袍青年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只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的冷漫上了全身。 “擦擦吧。” 倏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上头响起,花冷月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是玉生烟并没有走,手里正拿着一方雪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悯。 花冷月愣了一瞬,伸手接过帕子,嘴唇翕动了一下:“谢谢……” 玉生烟轻轻颔首,并未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花冷月攥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支素雅的兰草,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她把帕子按在脸上,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也想走,但遗憾的是,那个惹人厌的声音始终不肯放过她。 “花冷月,你是属牛的吗?打架打到梅林来了?” 褚停之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正抱着臂,看着她惨白的脸、手中的帕子,以及远处兄长远去的背影。他脸上惯常的嘲弄似乎淡了点,但说出的话却更尖锐。 “人家那是玉小姐,知书达礼才貌双全,她与我兄长才是门当户的良配。”他的语气说不清是陈述事实,还是刻意挖苦。“你再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他说这些,也没有力气跟他吵架了。 “让开。” “不让。”褚停之低头看着她的狼狈模样,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还在不停地念叨。“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跟人打什么架?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 “我说了让开。”花冷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眼眶已经酸得不行了。 可褚停之像是没听见,还在继续说着:“你这样子,别说我哥了,街上的乞丐都不一定看得上你。” “你说够了没有!” 花冷月浑身都在发抖,脑子一热就使出全身力气想去推开他。可因为力气不够,推人没推动,反而因为石板太滑加上惯性,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旁边一张石桌的桌沿。 一瞬间,疼痛从小腿劈进全身,震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痛得弯下腰捂住小腿,眼中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倾泻下来。 “喂!你……”褚停之显然没料到这变故,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扶她,语气也是少有的关切。“你……你没事吧?撞哪儿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次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再迟钝,也该察觉出她今日的不寻常了。尤其是现在,看她哭得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内陌生的揪痛翻涌上来,也阵阵刺痛着他的心。 “现在你满意了吗?”花冷月猛地抬起了头,忍着疼痛站起身来,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你看我这样,自不量力痴心妄想的样子,很好笑是不是? “是不是特别滑稽,特别能衬托你们国公府的门槛,和你兄长的清高?” 第10章沈砚清 她嘲弄地扯动嘴角,把所有难堪与挫败、所有积压的委屈,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烦人精”的质问,也在一遍遍凌迟着自己的心。 玉生烟的存在,今日的种种,似乎都在摧残着她那颗本就脆弱的城墙,让她不得不残忍地直视自己无地自容的内里。 褚停之完全被她的眼泪怔住了。 他见过她假意讨好的笑,见过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见过她怒气冲冲瞪他的眼神,甚至刚才还见过她与人推搡的泼辣。但从未见过她这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只剩下全然的委屈与脆弱。 “我……”他张了张嘴,喉间也莫名哽得厉害,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手挥开。 “别碰我!” 花冷月咬着牙,用手背狠狠抹去再次涌出的泪水,没再看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越过他往前方走去。 “花冷月,你……”褚停之从后面追上来,语气是自己都不明白的急促。“你别走了,我送你回去……” 花冷月没理他,继续走着,她能感受到那股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随后她停了下来。 “褚二公子,请放心。”她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看着地面。“从今往后,我花冷月,绝不再踏入国公府半步,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不再管他脸上是何种表情,转过头挺直了背脊,加快步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只留下褚停之彻底僵在原地。 那句“绝不再踏入国公府半步”像一道刀刃,扎在心中疼得他心头莫名一窒。他以为,自己或许最终会慢慢接受她,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惨烈收场。 她的话语那么决绝,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没有丝毫的轻松或得意,只有一种空落和恐惧。 他不想这样的。 *** 花冷月走出梅林的时候,膝盖已经疼得几乎迈不动步子了。出了梅林的月亮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她沿着小径走了十几步,才寻到一处石墩子,踉跄着坐了下去。 所有的委屈终于得以释放,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一个怯怯的声音才从头顶响了起来。 “花……花小姐?” 花冷月身体一僵,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连忙抬头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整理好才看向来人。 原来是李晓霜。 “李小姐。”她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膝盖一疼,又坐了回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晓霜慢慢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她自己的发髻也有些松散,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看花冷月的眼神,却异常真诚。 “我一直跟着你。”她的声音也很轻柔,生怕惊到什么。“方才,谢谢你刚才为我出头……真的谢谢你。” “你还好吗?对不起,连累你了。” 她在最后说不下去了,眼泪也跟着滴落下来。花冷月看着她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在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安慰他们呢? “我没事。”她弯了弯嘴角,鼻头也酸了。“你呢?你还好吗?” “我也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李晓霜顿了顿,看向肩膀微颤的花冷月,说得意有所指。“有些人生来就在九重天上,我们就算踮着脚,伸长了手,跳起来,摔得头破血流也够不着的。” “不是我们的,终究不是。” 她看着花冷月,两张同样泪痕狼藉的脸对望着,在彼此红肿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伤痛、难堪和了然。 花冷月并不意外,自己那点“事迹”在这京城的闺秀圈里,怕是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从同病相怜的李晓霜口中这样说出来,没有想象中的嘲笑或鄙夷,只有深切的懂得和悲哀,让这份难堪,奇异地减轻了些许重量。 “我知道。”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安慰她。“但其实,是陈世安配不上你。” 李晓霜闻言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看着花冷月同样狼狈却神情认真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凄楚,显出几分少女原本的鲜活。 “花小姐。”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新泪花,学着她的语气,同样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褚世子也配不上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她们这是……花冷月笑着摇头,语气莫名轻快许多。 “我们这算不算……互相吹捧?” “是实话实说。”李晓霜纠正道,语气也跟着松快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向花冷月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你这腿……能走吗?我的马车就在那边。” 花冷月借着她的手站起来,她本来怕麻烦想拒绝,但小腿还是疼,而且李晓霜也足够真诚,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李小姐了。” “叫我晓霜就好。”她弯了弯嘴角。“走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朝李晓霜家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刚走到马车附近,便见一位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从另一辆颇为雅致的马车上下来,似乎正要往园林内去。 他身姿挺拔容颜清俊,通身上下没有褚青时的冰冷疏离,也无褚停之的张扬不羁,而是一种如玉石般温润通透、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晓霜?”他看到李晓霜,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和关切:“你这是……” “砚清表哥!”李晓霜见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又连忙介绍。“这位是礼部花员外郎家的冷月小姐。方才……方才在园中我不慎滑倒,多亏花小姐相助。花小姐的腿似乎伤着了,我正想送她回府。” 沉砚清闻言,目光迅速扫过李晓霜,进而扫过被她搀扶着的狼狈的花冷月,立刻朝着她郑重地拱手一礼。“原来是花小姐。在下沉砚清,是晓霜的表兄。多谢花小姐援手。” 沉砚清? 花冷月心里微微一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早前听过他的名号,年初的恩科探花,京城里有名的温润公子。只不过印象中似乎没有正式碰过面,这般近看,好像还挺不错的。 “沉公子,久仰。” 第11章关切 “花小姐既然受了伤,乘车颠簸恐有不便。”沉砚清的目光坦荡,语气也更加温和。“若不嫌弃,在下的马车略宽敞些,也更稳当,不如由在下护送花小姐回府?” “也可让晓霜一同,路上有个照应。” 他的提议自然得体,既考虑了伤情,也顾及了男女大防,语气诚恳毫无轻慢或施舍之意,让人难以拒绝。 花冷月此刻身心俱疲,腿上疼痛,确实需要尽快回去处理。她微微敛衽,最后应允下来。“如此……便有劳沉公子了。” 沉砚清的马车果然如他所言,宽敞而稳当,内里布置清雅,还熏着淡淡的檀香,与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宴会喧嚣截然不同。他极守礼数,并未与两位姑娘同乘车厢,而是将车内空间完全让给花冷月和李晓霜,自己与车夫同坐辕上,只偶尔隔着车帘温声询问是否颠簸,或是需要稍作休息。 李晓霜陪着花冷月坐在车内,拿出备用的干净帕子,帮她简单清理了手肘和掌心的擦伤。沉砚清甚至让随从递进来一小壶温水和另一个干净的空水囊,供她们擦拭之用,体贴周到,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毫无逾矩。 到了花府门前,沉砚清先行下车,放下脚踏,却并未伸手搀扶,只是稳稳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确保两位姑娘能安全下车。待花冷月忍着痛在李晓霜的搀扶下站稳,他才上前一步,隔着一步之遥,温和地叮嘱道: “花小姐,腿伤非同小可,回去后切记先用温水洗净伤处,若有淤血肿胀,可用洁净布巾浸冷水稍敷。若疼痛不止,还是请大夫看看更为稳妥。这两日尽量减少走动,以免加重。”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满是纯粹的关切,花冷月一一应下,忙低声道谢:“多谢沉公子提点,今日……劳烦公子了。” “花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 沉砚清微微一笑,笑容如沐春风,他又对李晓霜点了点头。“表妹,既已送到,我便不久留了,代我向姨母问好。” 正要告辞,花府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余氏得了门房通报,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门内,此刻见马车回来,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一眼先看到女儿被搀扶着、衣衫不整的模样,尤其是裙摆破损处露出裹着脏污罗袜的脚,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月儿!你这是……这是怎么了?”她急步上前,也顾不上有外人在场,一把扶住女儿的另一边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不是说去赏梅吗?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又……” 她下意识以为女儿又去国公府“碰壁”甚至与人冲突,才落得如此狼狈。 “娘,我没事,您别急。”花冷月连忙安抚,脸上有些尴尬,快速解释道:“是女儿不小心,在园中湿滑处摔了一跤,扭了脚,蹭破了点皮。多亏这位李小姐和她表兄沉公子相助,送我回来。” 余氏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李晓霜她有些眼生,但打扮仪态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而旁边那位面带温和笑意的年轻公子,更是气度从容,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且眼神清明坦荡,绝非寻衅滋事之辈。 听到女儿说是“自己摔跤”,又有这两位看着就正派的公子小姐亲自送回,余氏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回了实处。不是又去国公府惹事就好,不是被人欺负了就好!只是寻常摔跤,虽也心疼,但比之前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担忧,已是好了太多。 她连忙敛衽行礼,脸上换上感激又得体的笑容:“原来如此,真是多谢李小姐,多谢这位公子。小女顽劣,定是她自己不小心,倒劳动二位了,快请进府喝杯茶……” “伯母不必客气。”沉砚清拱手还礼,态度谦和。“晚辈沉砚清见过花夫人,不过是恰逢其会,与表妹略尽绵力。花小姐有伤在身,需好生休息,晚辈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与家母一同登门拜访。” 他言辞周到,并不刻意攀谈,实在是有礼得很。 余氏见他如此,心中好感更生,连声道:“沉公子太客气了,今日多谢,多谢!” 李晓霜也乖巧地道别:“花夫人,花姐姐,你们快进去吧,让花姐姐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送走了沉砚清和李晓霜的马车,余氏扶着女儿往里走,这才细细查看她的伤势,嘴里不住心疼地念叨: “怎么摔得这样重?疼不疼?那沉公子……瞧着倒是个极妥帖知礼的人,他可与你相熟?唉,不管怎样,今日多亏了人家……你这孩子,以后可千万小心些……” 花冷月倚着母亲,听着她絮絮的关怀,腿上疼痛依旧,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空茫,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夜色渐深,花府内灯火亮起。花冷月洗净了伤口,敷上药膏,换了干净柔软的衣裳,躺在熟悉的床上。小腿的淤肿在灯光下显得可怖,疼痛也一阵阵袭来。但她的思绪,却不再只围绕着国公府那两兄弟打转。 沉砚清……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出类拔萃的那一个,退而求其次也未尝不可。 *** 花冷月这一歇,便是整整一个月。 起初几日,膝盖上的伤确实疼得她没法下地。余氏每日给她换药,一边换一边念叨,从“让你跑出去撒野”念到“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再到“那个沉公子倒是个细心人”。花冷月靠在枕上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翻着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旧话本,倒也安生。 后来伤好了,她也没再出门。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以前她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去哪儿能“偶遇”褚青时。国公府门口、翰林巷的书铺、他下朝必经的长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本精确的舆图,哪里几时能堵到人,她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她把那些都收起来了。 书架最上层那几本为了讨好褚青时买的古籍,她连翻都没翻过几页,当初花了大价钱从书铺买来,为的是在他面前能搭上几句话。如今她一本一本地取下来,用旧布包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她还把练了小半年的字帖也换了。以前她临的是褚青时推崇的那位书法大家的帖,笔锋刚劲,她写得手酸腕疼也坚持着。如今她把那些收起来,翻出自己从前爱写的赵体,圆润清秀,写起来行云流水,像她自己的性子。 她写了一天,手腕不酸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无聊的时候,她就看看话本,绣绣花,或者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倒也平静。 余氏和花敬文看在眼里,谁也没多问。女儿不去国公府了,这句话在他们心里转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们不知道梅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女儿从那天起,再也没提过“世子爷”三个字,只知道她再也不出门了。 他们也不敢问。 怕一问,女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起了波澜,怕一问,那些没干的伤口又被撕开。如果,如果女儿真的放下了,他们哪会不愿意呢? 第12章安分 这日清晨,花冷月起了个大早。 李晓霜早几日便递了帖子,约她去城西新开的“揽碧园”游玩。那园子以花木繁盛、引活水成景闻名,正是初春赏玩的好去处。 花冷月对镜理妆,挑了一件颜色娇嫩又不失清雅的云锦裙,发间也只簪了珍珠和点翠的简单饰物。镜中人眉眼间的郁气散去了不少,虽不似从前刻意接近褚青时时刻意营造的“完美”,却更显出一份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润光泽来。 临出门,余氏还是忍不住跟到二门,替她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襟,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担忧。“月儿,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这一个月,女儿安分是好事,可是她每回出门也总带来坏事,她难免有些担忧。 “娘,我知道的。”花冷月拍拍母亲的手,语气轻松地安抚她。“就是和李家妹妹去园子里逛逛,赏赏花,能有什么事?” 正说着,门外已传来车马声和李晓霜清脆的呼唤:“花姐姐,可收拾好了?” 花冷月应了一声,向母亲点点头,便朝外走去。林氏不放心,也跟着送到了大门外。 只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头一辆是李府的,李晓霜正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眯眯地招手。而后头那辆更为宽敞雅致的青帷马车旁,一人正负手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一袭蓝色直裰,衬得人身姿如玉,眉目温润,正是沉砚清。他看到花冷月,唇角自然漾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拱手为礼: “花小姐。”他的目光随即也落到随后出来的余氏身上,同样恭敬地行礼:“花夫人。” 余氏看到沉砚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忧虑,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些。原来沉家公子也同去?有他在,似乎……确实更让人放心些。 这沉公子瞧着就稳重知礼,而且,女儿这一个月来的“安分”,似乎也是从上回这位沉公子送她回家之后开始的? “沉公子也去?那真是……有劳沉公子多看顾她们两个丫头了。”余氏的语气不自觉地松快了些。 “花夫人言重了,晚辈自当尽力。”沉砚清应答得体,又对花冷月温声道。“听闻揽碧园景致颇佳,路径也平整,花小姐腿伤初愈,步行时还需留意。若觉得乏了,园中亦有茶歇之处。” 他言语自然,关怀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密惹人遐想,又显然将花冷月之前的伤情放在心上。 花冷月心头微微一暖,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沉公子记挂,我已无碍了。” 看着女儿在李晓霜的招呼下上了李府的马车,沉砚清也从容登上自己的车驾,两辆马车前一后平稳地驶离,余氏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一切都好起来吧。 马车里,花冷月刚坐稳,李晓霜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笑得别有深意:“我表哥听说我们要去揽碧园,正好他今日也无事,便说一同来,权当护卫了。” “花姐姐,你不会嫌我们打扰你清净吧?” 花冷月闻言抬头看向李晓霜,只见她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这笑容,再联想到方才沉砚清的体贴,以及母亲那放松的神情,她的脸颊“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晓霜!”她有些羞恼地低唤一声,想避开李晓霜那“看穿一切”的目光,却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更显得心虚,只得强作镇定地转开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你想什么呢……” “花姐姐……”李晓霜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凑近了些。“我表哥这个人吧,平时可忙了,都没见他陪我去哪儿玩过。今日他一听说我与你要去游玩,就跟着来。” ”你说,是因为什么呢?” 事实上,李晓霜是真心觉得花冷月和自家表哥很是般配。花姐姐性子率真仗义,模样又好,虽然家世不及侯府,但也是清流官宦之家。表哥又虽是次子,但他学识渊博才气过人,将来也必定大有作为。 更重要的是,那日的事情,表哥无意中知道了真相,对花冷月的态度明显有所不同。在她看来,已是隐隐的苗头出现,她乐见其成,自然也想帮着撮合一二。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出去走走。”花冷月还在嘴硬,同时,也有些低落。“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 她说得再好,以前的事迹梗阻在那里,哪有那么容易跨越过去? “花姐姐都说是以前了。”李晓霜正了正神色,这次说得极其认真。“我了解我表哥的脾性,他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他既然肯来,定是有所决断的。” “我不勉强花姐姐,咱们今日就好好赏景,顺其自然,如何?” 花冷月被她挽着,感受着少女臂弯传来的温热和善意,心里的那点羞恼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甜的慌乱和隐隐的期待。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车窗帘隙外,前方那辆平稳行驶的青帷马车。 她真的,可以“顺其自然”地去接受另一份可能的好意吗?在经历过那样彻底的挫败和难堪之后? 春风透过窗隙,带来草木萌发的气息,轻柔地拂过她微热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至少此刻,春光正好,前路似乎也不再是只有冰封的绝壁。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不多时,揽碧园到了。 待马车停稳,李晓霜先跳了下去,沉砚清也已下马,正站在车旁,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见她们出来,便自然地上前半步,却并未伸手搀扶,只是温声提醒:“小心脚下。” 花冷月的脚落实地,抬眼便撞入沉砚清含笑的眼眸。那目光清澈坦荡,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却又比寻常客气多了一丝暖意。 她心头那点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些,朝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了谢。 三人一同向园内走去。李晓霜活泼地走在前面,时而回头指着某处景致叽叽喳喳。沉砚清步履从容,始终落后半步,既能照应,又不至过于贴近,言谈间也多以园景典故、诗词应和为引,气氛融洽而自然。 花冷月跟在一旁,听着他嗓音温和地讲解,偶尔应和几句。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与和煦的春阳与微风一起,绘出一副明媚的画卷。 第13章薄情的女人 逛了近半个时辰,三人在园中水榭暂歇。 李晓霜跑去栏杆边喂鱼,留下沉砚清与花冷月对坐饮茶,气氛一时陷入了静逸。 “说起来……”沉砚清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花冷月,语气自然如话家常:“还未正式向花小姐道谢。” 花冷月抬眼,略有疑惑:“沉公子何出此言?” “为梅林之事。”沉砚清微微一笑,眼中是真挚的感激与欣赏。“晓霜都同我说了,那日若无你仗义执言,挺身相护,她不知还要受多少折辱。” “我身为兄长,感念于心。” 花冷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脸颊微热,垂下眼帘:“晓霜言重了,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人太甚罢了。何况,我也没护住什么,自己反而……” 她想起那日的狼狈,声音低了下去。 “正因如此,才更见品性。” 那日的事情,他无意从一位友人口中得知了真相。他愤然那些纨绔子弟和陈世安的行为,进而找到李晓霜求证。这才知道,她们狼狈的背后,竟是这样一番遭遇。 他更意外的,是花冷月。 花冷月的名声,他在交际场中自然也略有耳闻,无非是“高攀国公府”一类不甚客气的评语。可没想到,在那样的境地还能挺身而出,内里的仗义与磊落,可想而知。 随后,他又听到李晓霜说,她再也不去国公府时,又一次为她的敢爱敢恨所折服。 “沉某以往……只闻花小姐些许传闻,如今方知,传闻谬矣。”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传闻”所指为何。花冷月抬起头,撞进他清澈坦荡的目光里。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欣赏与鼓励,她心中那日梅林后便一直闷堵着的气,似乎在这一刻,轻轻疏通了一些。 “沉公子过誉了。”她低声说着,这一次,唇边漾开了一抹轻松的笑意。“我只是觉得累了,也该醒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将事情揭了过去。就在这时,一声明显不悦与讥诮的冷哼,突兀地打破了水榭旁的宁静: “呵,我当是谁在此高谈阔论,原来是花小姐。月余不见,花小姐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这声音月余不曾听过,如今听来依旧可恶。花冷月唇边的笑意骤然僵住,不必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只见水榭入口处,褚停之斜倚着朱漆廊柱,双臂环胸,目光如电,直射向亭中对坐的两人。他今日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俊逼人,只是那英俊此刻笼罩在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怒火之下。 他的视线先在沉砚清温润含笑的脸上剐过,最后死死锁在花冷月瞬间冷却下来的侧脸上。 那目光,与从前纯粹的厌恶、嘲弄、找茬截然不同,里面翻涌着更为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冒犯般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焦灼。像自己领地里的什么东西,未经允许,就被旁人轻易触碰、甚至可能夺走了。 这一个月,花冷月闭门不出音讯全无。起初,他以为那天说的话只是气话。女人嘛,生气的时候什么狠话都说得出来,过两天气消了也就忘了。可是,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有再见过花冷月。 不管兄长在或不在,不管是国公府还是书斋,甚至连街角都没有她的影踪。一开始,他以为她伤得严重,所以在家养伤,便派了人留意她的动静。可事实是,她没几天就好了,纯粹就是不想出门。 他的心逐渐被一种日益滋长的空虚和烦躁取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头一股没着没落的慌。 她这次居然是来真的吗? 他想去花府看看,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只能暗中派人留意花家的动静。今日得知她终于出门,去的还是新开的揽碧园,他想也未想,便寻了个借口离了巡防队伍,一路打马而来。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想看看这女人躲了一个月,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看到了什么? 她与一个沉砚清临水对坐,言笑晏晏!她脸上那种放松的、甚至带着羞怯笑意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她对着着兄长只有刻意的小心和仰慕,对着他更加只有恼怒和戒备,何曾有过这般……这般温软的模样? 那沉砚清倒是好一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他什么门第?就值得她这样?他们聊什么?聊得这般投机?她是不是忘了,一个月前,她明明还处处记挂着兄长,现在转头就能对别的男人笑得这般开怀? 褚停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这个薄情的女人,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原来是褚二公子。”花冷月缓缓转过身,看向褚停之。“真是巧。” 巧得让人生厌啊,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沉砚清也已起身,面上温润笑意未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与谨慎。“原来是金吾卫的褚大人。在下翰林院沉砚清,久仰。” 褚停之却看也没看沉砚清,目光依旧钉在花冷月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堪称恶劣的弧度:“巧?我看未必。花小姐这倒是勤快,转头就寻到新的良师益友相伴游园了?” “怎么,国公府的门槛太高,沉家的门第就矮些,好跨些?” 这话刻薄至极,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攀附、易变、毫无真心。气得她脸色倏地煞白,胸膛里更是腾起莫大的委屈与怒火。 她与谁游园,与谁相交,何曾轮到他来置喙?他凭什么用这样恶毒的心思来揣度她?他是谁啊他? 就在她嘴唇微动,准备狠狠回击他的刹那间,一只有力的手在她身侧,虚虚地挡了一下。随即,挺拔的身姿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花冷月护在了自己身影之后。 “褚大人,还请慎言。”沉砚清脸上温和的笑意垂落下来,换上一种沉静的郑重。“花小姐是沉某与舍妹邀请的客人,今日同游,只为赏景散心,别无他意。” “褚大人此言,不仅唐突了花小姐,亦有辱国公府门风。” 就在这时,原本在不远处喂鱼、听到动静急忙跑回来的李晓霜也冲到了水榭边。她虽然有些怕脸色吓人的褚停之,但看到花冷月苍白的脸和表哥维护的姿态,一股义愤涌上心头。 “就是!褚二公子,你怎能如此说我花姐姐?”她立刻站到了沉砚清身侧,仰起脸将花冷月护在中间。“她是顶好的人,你莫要胡说,平白污人清白!” 褚停之看着这两人一左一右围着花冷月,一口一个“客人”“姐姐”的叫着,俨然一副共同进退的“自家人”姿态,衬得他活个无理取闹的恶人一般。 “好……好得很!”褚停之被气得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地刮过沉砚清的脸,最后死死钉在花冷月脸上。“沉二公子真是好口才,好风度!李小姐也是姐妹情深!” “倒显得我褚停之多管闲事,面目可憎了!” 第14章一家人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胸膛起伏不下,整个人都被一股挫败占据。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难看极了,像个输不起的跳梁小丑。 可他控制不住。 凭什么?凭什么她花冷月能这么快就转向别人?凭什么他被她一句“绝不再去”搅得心神不宁,她却能在这里与别人言笑晏晏? 他不甘心地想着,好像被人玩弄感情的人是他一般,心中愤怒委屈得很。最后,他狠狠地瞪了花冷月一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吓得附近几个原本想靠近看热闹的游人纷纷避让。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林曲径尽头,水榭旁的气氛才稍有缓解。花冷月悄悄松了一口气,李晓霜立刻围过来,担忧地唤道: “花姐姐,你没事吧?那人……那人简直莫名其妙!” 沉砚清也转过身看向花冷月,目光中含着歉意与关切:“花小姐,受惊了。是在下考虑不周,累你受此无妄之灾。” 花冷月摇了摇头:“与沉公子无关。是我从前识人不清,招惹的是非。” 她抬起眼看向沉砚清和李晓霜,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今日多谢沉公子,多谢李妹妹。我们继续赏景吧,莫要让无关之人,坏了这大好春光。” 沉砚清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随后接过话:“花小姐说得是。前方有一处兰圃,此时花开正幽,不如去看看?” “好啊好啊!”李晓霜立刻附和。“我们走。” 三人再度举步,只是这一次,花冷月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沉砚清和李晓霜一些。 日头很快西斜,三人意犹未尽地互相告别。花冷月回到花府,母亲余氏见她安然归家,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她领着她来到饭桌,一桌上的菜早已准备好了。 “谢谢娘亲。” 花冷月举着筷子愉快来吃,又给余氏夹了几筷子菜,母女俩温馨融洽地吃着晚饭。而此时,隔着几条街道、气派庄严的裴府某间寂静小院中,却是一幅寂寥的景象。 正房里,一位年轻的夫人独自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书,目光却未落在字上,只是空茫地望着最后一抹晚霞发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常襦裙,眉如远山目若寒潭,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明明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郁气。 “夫人……”门外传来贴身丫鬟秋云的声音,她跨进门槛,斟酌着字句开了口。“老夫人院里的翠珠姐姐来了,说老夫人请您即刻去正厅一趟。” 秋云的出声终于打断了她的神游,特别是听到那句“请您立刻去正厅”,像是某种酷刑终于落了地,她的身躯微微一顿,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她眼底的忧郁已被压下去,化作一片麻木的平静。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对着铜镜再三整理衣襟,只是站起身,对着秋云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我这便去。” 秋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瞧见她那双平静冰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与同样寂寥的假山,她们在一扇光亮的厅堂前停了下来。 正厅到了,凌迟也开始了。 余冷星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大厅里,烛火已经掌上,橘黄色的光线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暖意融融的假象。裴老夫人吕氏端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慈祥又不失贵气,正与坐在下首左侧太师椅上的男子说着话。 那人似乎意识到她的到来,停下叙话转过头来,与踏进厅门的余冷星撞个正着。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英朗锋利,是一张好看英武的脸。只是,那张脸与她视线碰撞时,眼神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余冷星已经懒得再深究了。 “母亲。”她朝着吕氏福了福礼,又转向那男子。“夫君。” 那是她的夫君裴尽野,不过,就快不是了吧? “来了?坐吧。”吕氏最先开口,语气倒还算平和,指了指下首右侧的座位。“正有事要与你说。” “好。”余冷月言在右侧落座,目光却没在裴尽野身上停留过片刻,仿佛当他不存在。吕氏两眼一转,心中有了计较。她如今是当家主母,这件事情,终究得她来做才行。 “冷星啊。”她清了清嗓子,快刀斩乱麻地进入正题。“你嫁进我们裴家,也有两年了。这两年来,你操持家务,孝敬长辈,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孩子。” 说到这里她睨了一眼余冷星,见她毫无波澜,索性无所顾及说个彻底。 “只是你也知道,尽野他是武将,常年在外奔波,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顾。我这个做娘的,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是没个“体己人”吗?只不过是因为那个“体己人”不是她罢了。余冷星心中冷笑一声,并没有开口戳破,只是端着茶盏继续听着。 “怜音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她与尽野自幼相识,情分不同旁人。如今她与夫家和离,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看着实在可怜。”吕氏叹了口气,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余冷星。“我想着,不如将她接进府里来,也好与尽野有个照应,与你也能做个伴。”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扶着,日子也好过些。” 一家人做个伴,多么动听的措辞。可那个“一家人”里面,真的有她吗?谁都知道,将一个与夫君有旧情又和离的女子接进府里,意味着什么。是平妻还是贵妾,不过是名分上的差别罢了。 或许,或许,当虞怜音住进裴府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句话了。 余冷星缓缓抬起头,越过吕氏看向了裴尽野。到这个时候,他却不敢看她了。 “母亲的意思儿媳明白。”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朝着老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怜音姑娘与夫君青梅竹马,本就情谊深厚。如今她遭逢不幸,夫君愿纳她入门,也是人之常情。” 听见她如此平静地首肯,裴尽野惊得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余冷星并没有看他,她直视着老夫人,目光决绝地表态:“儿媳福薄,恐难担此“一家和睦“之重任。不若就此全了他们二人的情意,给怜音姑娘最好的归宿。” “儿媳愿自请和离,望母亲与夫君成全。” 第15章后会无期 她的话音一落,厅堂里瞬间安静得呼吸可闻。 “冷星,你……”吕氏最先着急地开口,她脸上的慈和神色有些挂不住了,露出几分真实的慌张:“母亲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抬平妻,不是要赶你走……” “母亲。”余冷星平静地打断了她,朝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凄凉。“您留着我做什么呢?” 这一句话,把吕氏问住了。 是啊,留着她做什么呢?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困在这宅院之中,对她也太残忍了。 余冷星没有再等她的回答,也不管裴尽野是何形态,径直转过身走出正厅。她的离去终于唤醒了怔忡中的裴尽野,他的眼中此时全是慌乱,想也没想便朝着那个背影追了出去。 “冷星!”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是少有的急切。“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她,她就是提一提,还没定呢……” 余冷星没有回答她,只是奋力挣脱出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裴尽野跟在她身后,一路追到了他们共同的院子,可余冷星始终没给过他半分眼神,一进门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身影是那么的平静而决绝,裴尽野看着看着,心中逐渐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 在他的印象里,余冷星一直是乖顺温柔的。她从不与他争执,从不提过分的要求,即使他因公务冷落她,她也只是安静地等他回来,替他温好醒酒汤,备好换洗衣物。 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永远这样。所以当母亲提起抬平妻的事时,他虽然知道她可能会不高兴,却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放下姿态好好哄一哄,她总会接受的。 毕竟,她一向懂事,又那么喜欢他,不是吗?可他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冷星。”他几步冲到她身后,将忙碌的她强行打断,语气放得更低。“你别生气好不好?先别收拾,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余冷星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他。那一刻,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裴尽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张蓄满泪水的双眼,是那么的哀伤与决绝。 “裴尽野,我不爱你了。”她一开口声音平静,可吐出的句子却利如刀刃。“放我走,好吗?” 那一瞬间,裴尽野只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被无数的利刃刺穿,所带来的痛疼可以让他意识不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不会不爱他的。 “你、你在说气话对不对?”他无意识地摇头,像是要把她的话从耳朵里甩出去。“冷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是我不好,我没提前跟你商量……” 他伸手想去拉她,想把她揽进怀里,想用拥抱来证明她还在、她不会走。可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余冷星就像厌恶一样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没有生气。”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他,眼泪却流个不停。“你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现在她回来了,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身边。” “为什么还要拦我?” 裴尽野被她问得后退了半步。“我没有……” 他下意识地否认,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方才在厅里一言不发,是因为他确实想过,母亲提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是“终于”了。 他终于可以把怜音留在身边了。可他没有料到的是,代价是要失去余冷星。 “冷星,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伸手想再拉她。“我只是——”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裴尽野的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愣住了。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他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以为温顺乖巧、永远不会反抗的妻子。 余冷星的手还在发抖,掌心火辣辣地发麻,眼泪更是无声地滚落。可她的眼神,却从未有过退却。 “我心里有人了。”她望着裴尽野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满意了吗?裴尽野。” 那些字句那么锋利地落在身上,裴尽野看着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冷意与哀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没由来的很久以前的余冷星。 那个自年少时便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少女,从来都是懵懂稚气却又带着爱意的。后来她如愿嫁给他,那双眼睛的光芒更加不曾褪去过。 她总是用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温暖他。可现在当他注视着她的眼眼睛时,才发现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愤怒与怨恨,甚至,也没有了爱慕与欢喜,只有一种被耗尽了所有的荒芜与空洞。 在无数个漫长等待的黑夜,在一次次的失落与隐忍中,是他亲手用冷漠与敷衍,杀死了那个爱着他的余冷星。 可笑的是,他现在才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把锈蚀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捅进他的心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冷星。”他还在做无谓的挣扎。“你、都是气话,都是气话对不对?” 他实在不敢问她,什么时候心里有了人?他怕那个答案一说出口,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 余冷星闻言摇了摇头,她快速抹干眼角的泪,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继续利落地收拾着她的包裹。 “裴将军,请回吧。” 她不再叫他夫君,也不再叫他尽野,只用最原始的称呼,将过去两年所有的情分与牵绊、不甘与遗憾,尽数斩断。 裴尽野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余冷星没有再看他一眼,提着包裹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快踏出门槛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消散在夜风里: “这些年,多谢裴将军照拂,我们后会无期。” 第16章疗愈 余冷星回到余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马车在门前停稳,秋云先跳下去,回身想要搀扶,余冷星却已经自己掀开车帘,提着那个简单的包袱下了车。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余宅”二字的旧匾额,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门房老仆认出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进去通传。还没等她走到二门,里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母王氏最先迎了出来。她是个五十出头、面容慈和的妇人,此刻衣裳还有些不整,显然是匆忙起身,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她一眼看见女儿提着包袱站在庭院里,心头猛地突突直跳。 “冷星?”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女儿。“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发人说一声?” “怎么回事?”从王氏身后跟出来的是她的父亲余敬之,他稍稍整理好衣袍,待看清女儿脸上的神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是裴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爹,娘,没事。”余冷星压下心中的酸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抚慰的微笑。“我就是回来住几日。” 她说要和离并不是气话,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并不打算现在就坦诚一切。 余父余母显然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疲惫不堪的余冷星,最终没有再追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氏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时,喉咙难免哽咽。“还没用饭吧?娘让小厨房给你热碗汤……” “叫厨房再做些小姐爱吃的点心。”余敬之叹息一身,转身对着一旁的下人赋吩咐。“要好克化的。” “谢谢爹,谢谢娘。” 余冷星凝望着眼前两位温和的老人,只觉得自己的心又酸又痛。她知道他们关心她,更感激他们的不甚追问,此刻的她伤痕累累,任何一句“你还好吗”都有可能击溃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所以就这样吧,让她安静地自我疗愈,她会重新站起来的。 第二日,消息传到花家时,花冷月正在窗下临帖,丫鬟阿禾掀帘进来,神色有些迟疑地禀报: “小姐,舅老爷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表小姐回府了,精神头不是很好,好像是和夫家闹了些不愉快。” “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闹不愉快?”花冷月诧异着放下笔,眉头也不免微微蹙起。“怎么可能呢?” 她这位表姐余冷星,性子沉静,向来不与人闹脾气。尤其是当初出嫁时,曾满心欢喜地告诉她,她嫁给了自己少年时便心悦的人。当时的光亮似乎还历历在目,怎么才两年,就闹起不愉快来了? 而且,还闹到独自会娘家的地步,表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当即坐不住了,跟母亲林氏说了一声,便带了阿禾,坐车往余府去。 余府与花家相隔几条街,到达时,午间阳光正好。她进门与王氏打了个招呼,便直奔余冷星的院子。当她在那间西厢房前站定时,正看见余冷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空茫地望着院中一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炽热的午后,可她身上却如愁云密布,沉郁至极。 “表姐。”花冷月轻轻唤了一声。 低低的呼唤我由远及近响进耳朵,余冷星终于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来人,看见是她,嘴角努力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月儿来了,坐吧。” 花冷月在她对面坐下,却始终不敢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太久。当才对视那一眼,她差点没认出来是她。 记忆中的表姐,眉宇间全是笑意与肆意,像一只终于飞向天空的雀鸟,以为前方是无垠的晴空。她曾那样羡慕过表姐,能嫁给心爱之人,是多么幸运的事。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同一人吗?那样一张枯竭与麻木的脸,真的是她吗?不过两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把她磋磨成这幅模样? 那个裴尽野,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愤怒、悲凉、同时又无尽忧伤。那些盘旋在口中的愤愤不平与追问,在面对着余冷星那近乎决绝的姿态里,已经没有了说出口的必要。 她知道,表姐与她是一样的,会对自己的任何选择都负起责任。 “表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余冷星的手,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支持。“我相信表姐,将来一定会遇见更好的人。” 手中的力量和耳边温和的宽慰,毫无征兆地将余冷星的伪装层层击碎。她在花冷月面前,是那么的无地自容。曾经有多炽热,如今被刀扎得就有多狠。 “月儿……”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也将她最脆弱的盔甲公之于众。“我错了……是我错了……” “不是的,不是的表姐。”花冷月着急地将她拥入怀中,无比怜惜地拍着她的背。“你没有错,只是所爱非人罢了。” “呜……” 她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反而成了催泪词。余冷星再也抑制不住,与花冷月抱住一团,泪水哭嚎一拥而出。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立场去安慰她,与她相比,她的满身泥泞跌跌撞撞同样难堪。可是此时此刻,她除了这些微薄的安慰,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而且,眼前的事实又为她的前路蒙上一丝阴霾。表姐当年是那样满心欢喜地嫁过去的,却还是难逃被磋磨的命运。那她自己呢?如果自己真心付诸,也免不了是这番结局,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有如她般斩断一切的勇气吗? 余冷星宣泄的哭声是那么悲悸,连带着花冷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姐妹们彼此相拥着,一个心死了,一个心碎了,也不知道是谁要安慰谁。 第17章散心 那日姐妹俩相拥痛哭了一场,像是将各自心头积攒了多日的淤血也一并呕了出来。哭完之后,谁都没有再提起,将目光又投入到平和的日子当中。 她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也都是心性坚韧之人,不会兀自沉溺于过往。花冷月在余府陪伴了些时日,见她脸色颇有好转,便提议想出门走走。 老是闷在屋子里,连人都要闷坏了。花冷月好一顿劝说,余冷实在拗不过她,便无奈答应了下来。 这天一早,她便起来给余冷星打扮,将她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她这位表姐生得其实是极其好看的,只不过这些年,在裴府蒙了尘罢了。 花冷月从她以前那些灰扑扑的衣裳中,最终挑出一件烟紫色的交领襦裙。余冷星瞟了一眼,认出那套裙子好像曾经被裴尽野说过太张扬了,她便压了箱底。如今再见它,倒真有几分恍若隔世来。 “就穿这套吧。” 她利落地换好裙子,又安静地坐在梳妆台任由花冷月折腾。从铜镜中,她看着花冷月那张为她专心绾发的脸,嘴角逐渐浮现出真实的笑意。 “差不多了。”这边,花冷月终于将一个发簪成功别在了余冷星的发间。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又觉得缺点什么,立马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沾了一点,均匀地抹在余冷星唇上。“好了。” 她放下胭脂盒,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表姐真好看!” 透过铜镜,余冷星同样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依旧是那个眉眼,却仿佛有了不同的色彩与生机。她的嘴角一弯,让清冷的脸庞更加生动妩媚,有如一弯星月,正煜煜生辉。 “谢谢月儿。“ 花冷月摸了摸她的脸颊,摇头回以一个轻快的微笑,也迅速换上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色罗裙,发间簪了一支小巧的珍珠钗。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这般一打扮,更显得整个人鲜亮如月星。 当姐妹俩收拾妥当,并肩走出房门时,余府的丫鬟们都愣了一瞬。这两位小姐一个烟紫清冷、一个鹅黄明丽,站在一起,像春日里并蒂而开的两株花,各有各的风华,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出门前,花冷月早已暗中给李晓霜和沉砚清去了信,约他们在城南的西山碰面。她想着人多热闹些,也好让表姐多接触些鲜活的人气,不至于整日沉溺在往事里。 而且,那边的桃林远近闻名,正是散心的好出处。 马车上,花冷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表姐,我约了几位朋友一起,都是性子爽利的人,你不必拘束。” 余冷星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淡淡地笑道:“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花冷月嘿嘿一笑,正要岔开话题,却听余冷星又道:“既然如此,我也约个朋友吧。许久未见了,趁今日天气好,正好见一见。” 花冷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动,笑着点了点头:“好啊,人多更热闹。” 只不过,等她们到达四山山脚,却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沉砚清,他的身旁正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子,瞧着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只不过,他的表情有些忐忑与急切,显然也在等人。 “星妹妹!”那人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余冷星,眼中亮光四起,急切上前迎了上去。“好久不见。” “阿元,好久不见。”见到熟悉的故人,余冷星朝着江柏元柔和一笑。“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那男子连连摆手,一张脸诚惶诚恐,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立马收敛了神色,耳根悄悄红了起来。“我也才刚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说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余冷星的方向飘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收了回来。那副想看又不敢多看、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看的模样,落在有心人眼里,简直是欲盖弥彰。 花冷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了然,却不动声色,只弯了弯嘴角,将注意力先放在了沉砚清身上。 “沉公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她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活泼身影,不由得蹙起眉头。“晓霜没来吗?” “她今日有事,脱不开身。”沉砚清也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便克制地移开了。“我恰好有事经过这里,花小姐,不介意吧?” 至于是不是经过没人说得清,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沉公子太客气了!” 花冷月摇了摇头,再次被他的周全所打动,脸也逐渐微热。正想说什么打破尴尬,眼角的余光瞥见表姐余冷星站在旁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又在沉砚清身上转了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表姐……”花冷月这会儿连耳根都红了,只能装作没看见,转向余冷星那边。“这位就是你说的朋友?” 余冷星这才收回目光,侧身让出身后那人。“这是江柏元,幼时一起念过书,算是旧识。” 她说完,又看了江柏元一眼,补了一句:“阿元,这是我表妹花冷月。” “江公子。”花冷月回以一礼。“幸会。” “幸会。”江柏元也同样温和一拱手。“花小姐。” “表姐,江公子,这位是沉砚清,沉公子。” “幸会。” 四人简单克制地进行着必要的社交礼节,总算都结识完毕,才相邀着往桃林深处走去。这个时辰,游人并不多,整个山林都被粉白相间的花朵层层覆盖,风一过,花瓣飘落在衣襟发间,像是一场梦幻的花瓣雨。 两姐妹很快被这些美景所捕获,心情也跟着大好起来,轻松地穿梭在桃林之中,像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站在她们身后的两人,才敢悄悄将目光停留得久一些。而且,不光是他们,沿途偶尔有游人经过,那些人的眼睛,也无法短暂地从两人身上移开。 实在是那两位女子太过引人注目了。 她们一个明眸皓齿,一个清冷风情,在花雨纷飞的桃林衣袂翩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不时引来路人低声议论: “那是哪家的女眷?好生标志。” “她们身后的公子,气度也不差嘛……” 第18章忏悔 四人两前两后,穿行在绚烂的桃林中,并没有被这些声响所打扰,专心享受着眼前的美景。 沉砚清和江柏元始终跟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只不过,他们的眼睛却从未离开分毫,克制又无法自持。姐妹俩倒是谁也不戳破,偶尔停下来与他们交谈几句,倒也惬意自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几人行至一条清澈的河岸,正打算坐下来歇歇脚,身后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花冷月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黑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身影眉目冷峻,正是裴尽野。 他显然是一路打马追过来的。马还未停稳,他已经翻身而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滩上的四人,最终定格在余冷星和在她身侧的江柏元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冷星。”他大步走来,用满是黑青的眼睛直盯着余冷星,语气却是缓和的。““你……就是出来散心,也不必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找了你好几日……” “裴将军。”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自己迅速被淡漠取代。“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文书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办,我等着,其他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尽野陡然拔高了声调,急急地打断了她,生怕她说出什么更决绝的话来。“冷星,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以往余冷星的平静,他时常觉得那是乖顺,是属于他的理所当然。可当这种平静化作利刃刺向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从前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原本是属于天上的星辰,只不过是为了他,而落入泥泞而已。如今她终于要飘向九重天,再也不照亮他了。 他又如何能不恐慌呢? 面对他迟来的忏悔,余冷星心中并无波澜,正想出声驳斥,一道温和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裴将军真是说得轻巧。”江柏元上前一步,顶着裴尽野吃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站在余冷星身前。“一句道歉就想弥补所有,天下有这种好事吗?” “江柏元!”裴尽野的目光终于从余冷星身上移开,他看着江柏元那副姿态,压抑了许久的怒意和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发泄的出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最好离冷星远一点!” “我们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外人?”在边缘的花冷月终于忍不住了,从沉砚清身侧踏出一步,扬着下巴看向裴尽野,心中也存着怒气。“裴将军这话说得可真好笑,若论外人,裴将军才是那个该回避的人罢?表姐已经回了娘家,你最好尽快办理文书,别三番五次来纠缠表姐!” “她可丢不起这人!” 她这一开口火力十足,连余冷星都微微怔了一下。裴尽野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抢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偏偏对方是余冷月的表妹,他一个大老爷们又不能跟她对骂,只能硬生生憋着一口气,脸色愈发难看。 然而花冷月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一道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熟悉声音,如约从身侧的桃树下悠悠飘了过来—— “哟,今儿个这桃林可真热闹。怎么着,这是开起公审大会来了?” 这时,褚停之一身玄色劲装,慢悠悠地从树后转了出来。他手里照例把玩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柳枝,嘴角似笑非笑,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花冷月脸上。 “花小姐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从前倒没发现,你还有替人出头当街骂阵的本事。” 花冷月闭上眼翻了翻眼珠,当真是好一口郁气哽在心口。方才还庆幸来的不是他,这不,怕什么来什么。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击,褚停之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沉砚清身上。 这人在翰林院这么闲吗?天天没个正事净围着花冷月打转。花冷月也是,瞧这一身穿的,打眼极了?怎么从前在他哥和他面前,就没这么打扮过?看不起谁啊她? “呦,沉公子也在啊。”他拖长了调子,越想心头的酸泡泡越往上冒。“看来花小姐最近过得不赖嘛。” “花小姐当然过得好。”花冷月尚未反驳,身侧的沉砚清率先出了声,他语气温润平和,可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如果没有某个讨厌的人阴魂不散地跟着,想必会过得更好。” 谁都没想到,那个一向温和的沉砚清,会这么直白地把话挑明。一时间,桃林里陷入短暂的安静。而事件中心的褚停之,他像是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沉砚清。“沉砚清,你把话再说一遍?” 沉砚清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但这比任何激烈的回击都更让褚停之恼火。 花冷月站在两人之间,看着这一幕,心头没有畅快,反而有种奇异而复杂的歉疚。褚停之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很大程度地与自己的从前重迭。 她过去不也这样吗?处心积虑地制造偶遇,一次次被人冷眼相待还不肯放弃,当时只觉得那是勇敢。 可此刻,当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褚停之用相同的方式纠缠自己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从前的自己在旁人眼中,大约也是这般令人困扰、甚至令人厌烦的存在吧。 “褚二公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上前半步,挡在了沉砚清和褚停之之间,语气疏离又郑重。“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褚停之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不由得被一阵不祥的预感包围。 “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她郑重地朝着褚停之颔首行了一礼,真心地在为自己的过去忏悔。“我不该明知世子无意,还一次次地制造机会接近他。给你们兄弟造成了困扰,是我的错。” “麻烦你替我带句话给世子,就说花冷月从前冒昧了,请他见谅,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也请褚二公子放过我吧,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你我之间,实在没有必要这样一次次地纠缠下去。” “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可以吗?” 第19章结束了 她的态度是那么的平和又决然,甚至,连脚步都往沉砚清那边跨步,似乎要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褚停之看着这一切,心中只有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知道,她的目光再也落不到他身上了。 这边战局将歇,那边战况又起。 “冷星!”裴尽野率先忍不住了,他才不管什么困不困扰,一把抓住余冷星的手臂,用力握着生怕她飘走。“你听我说好不好?” 余冷星被他抓得生疼,思绪也从花冷月那边转到了自己身上,本能地挣了挣。“你放手!” “我不放!冷星,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着,眼眶也泛了红。“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发誓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面子了,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人在看,他只知道,如果今天真的让她就这样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尽野,我们已经结束了。”余冷星实在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说完,也不看裴尽野有何表情,转身便拉着花冷月。“月儿,我们走吧。” “好。” 花冷月点了点头,又看了沉砚清一眼,便跟着余冷星往山下走。沉砚清和江柏元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也默默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并排走,而是一左一右,各自落后几步,像两道沉默的影子,既不打扰前方的姐妹,又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上前。 河岸旁,只剩下裴尽野和褚停之两道黯然神伤的影子还倒影在河面,微风一吹粼粼涣散。 山下,余冷星与花冷月一直行至等候的马车旁,才停了下来。 “阿元,沉公子。”余冷星松开花冷月的手,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江柏元和沉砚清,郑重地朝两人行了一礼:“今日是我不周,惹出这些事来,连累你们也跟着扫兴,实在抱歉。” 江柏元摇了摇头,他其实想说“你我之间不必拘泥于这些”,但又觉得好似场合不对,便压了下去,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看着她。 “余小姐言重了。“沉砚清则温声开口,目光在花冷月脸上停留。“今日之事,并非谁的过错。只希望这番风波,没有坏了你们姐妹出游的兴致。” “自然不会的。”花冷月弯了弯嘴角,心头那点因褚停之而生的郁结,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能与两位同游,我们荣幸之至。” 说着,她侧过头,目光头促狭地在余冷星和江柏元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对吧,表姐?”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只有姐妹间才听得懂的揶揄。余冷星原本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话里的促狭之意,耳根倏地泛起一层薄红。 “人小鬼大。”她没好气地瞪了花冷月一眼,又转向江柏元,见他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心中羞恼不已,只能掩饰般的伸手揪了一下花冷月脑后的碎发。“就你话多。” “哎哟!”花冷月被她揪得缩了缩脖子,忙伸手去护自己的头发,笑着抗议。“表姐轻点,我头发都被你揪乱了!” 余冷星收回手,瞥了一眼她那被自己弄乱的一小缕碎发,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乱了便乱了,反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站在花冷月身侧的沉砚清,随即不紧不慢地接完了后半句:“反正沉公子又不介意。” 她这话,轻飘飘地将揶揄又还了回去,这会儿,轮到花冷月羞愧难当了。 他们,八字还没一撇呢?表姐在说什么啊? 可她虽这么想,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了,一股热意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脸颊,只能沉默借助着整理头发来稍稍遮掩。 而站在她身侧的沉砚清,看上去似乎平静很多。他别过头去用手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算是不太失礼的回应。可同时,那对泛红的耳廓也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将他的心绪出卖个彻底。 江柏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抹善意的笑意,却识趣地没有开口添油加醋,只是将目光,又投注在余冷星身上。 “表姐!”花冷月终于从那股羞窘中回过神来,跺了跺脚,一把挽住余冷星的手臂,将发烫的脸颊往她肩头埋了埋。“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余冷星任她挽着,低头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眼底那层沉积了多日的阴翳,终于被一抹真切的笑意驱散了几分。 “好了,不闹你了。”她没有再打趣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花冷月这才从她肩头抬起头来,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却终于敢偷偷往沉砚清的方向瞄了一眼。恰好沉砚清也正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飞快地移开。 “我送你们回府吧?”江柏元适时地收回目光,温声提议,也算是给沉砚清递了个台阶。 “正好同路,一起吧。”沉砚清轻咳一声连忙附和,也向江柏元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嗯,那就有劳二位了。” 余冷星很快应承下来,搀扶着花冷月上了马车。而直到确认她们进了车厢,那默默跟随的两个才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回程的路也不算短,到余府门前时,天边的晚霞正剩下最后一缕。姐妹俩刚一下车,后头的两人也正踏出而来。 “今日有劳两位了。”余冷星率先朝着二人各施一礼,算是告别。“天色已晚,便不留二位进去喝茶了,改日再谢。” 江柏元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星妹妹回去好好休息,改日若得闲,我再来探望。” 他说得含蓄,但那个“探望”里,好像有包含了许多别样的情绪。余冷星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言。 另一边,沉砚清也正与花冷月道别。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恢复平静,可语气到底还是多了几分热切。“今日花小姐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改日若天气好,再去寻个好去处散心。” “好。”花冷月弯了弯嘴角,轻快地点点头。“那我便等着沉公子的邀请了。” 沉砚清闻言,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没有再多说,朝她拱了拱手便转身与江柏元一同踏入各自的车厢。 余冷星望着那两辆马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花冷月。花冷月也正望着那个方向出神,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她轻笑一声。“看够了?” 花冷月这才回过神,对上表姐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脸颊又腾地热了起来,连忙松开她的手臂,转身往余府门里走: “表姐我先进去了!” 余冷星看着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唇边不知低喃了一句什么,随即也轻快地走进余府的大门。 第20章在你身边 那日桃林一别后,花冷月安生了几日。每日里不是在家中临帖读书,便是去余府陪表姐说说话,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或许该托母亲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女红师傅,学些实在的本事傍身。 毕竟,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才是长久之计。 这日午后,她独自出门,打算去西街的书斋取一本预订的游记。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市上人来人往,一派平和景象。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情也难得轻松了几分。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路过一条巷口时,她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低的啜泣声和几个男子不三不四的调笑声。她脚步一顿,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被三个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围在墙角,为首那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正伸手去扯那女子的衣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跟爷回府吃香的喝辣的”之类的话。那女子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连呼救都不敢大声。 花冷月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她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女,可她也见不得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弱女子的龌龊事。她四下看了一眼,巷口墙角正好靠着一根不知谁家晾衣竿落下的竹竿,她一把抄起来,几步冲进巷子里,竹竿往地上狠狠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住手!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那三个纨绔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声吓了一跳,齐齐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单枪匹马的年轻姑娘,手里还握着一根竹竿,为首那公子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位小娘子。怎么着,你也想跟爷几个一起乐呵乐呵?”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轻佻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花冷月握紧竹竿,正恨不得敲过去,却听巷口整齐的皮靴声突至,为首那人的声音威武有力——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他的爆喝声一出,那几个公子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回头一看,巷口正站着一道玄色身影,腰悬长刀,面容冷峻,正是今日当值巡街的金吾卫中郎将,褚停之。 他大概是路过时听见了动静,便循声过来察看。此刻他站在巷口,逆着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那三个纨绔瞬间怂了下来。 “褚、褚二公子……”那为首的公子哥显然认得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笑着松开那女子的衣袖,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这姑娘开个玩笑……” “玩笑?”褚停之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目光在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脸上扫过,又落在花冷月手中那根竹竿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跟人家姑娘开这种玩笑?要不要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把你捆到金吾卫大牢里去住几天,让你也体验体验什么叫玩笑?” “别人别了……” 那人还想挣扎,褚停之没再跟他废话,偏头朝身后的侍卫努了努嘴:“带去衙门,让主簿查查是哪家的。当街欺辱良家女子,先记一笔。”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那人和他那几个跟班还想开溜,被褚停之一个眼神扫过来,登时蔫了,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那被欺负的女子惊魂未定,抹着眼泪向花冷月和褚停之连连道谢,花冷月温声安抚了她几句,确认她无恙,又目送她匆匆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根竹竿放回了原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正对上褚停之的目光。 他站在几步之外,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生怕惹她生气似的急急开口:“你别多想,我真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那日的不欢而散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想他们每次见面都在争吵。可花冷月听后表情依旧平平,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想走。 她与褚停之,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唉,你……这就走了?”他急忙追过去,依然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不说点什么吗?” 花冷月被他吵得有点烦,停下来望着他。“说什么?” 褚停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你……你不谢谢我啊?” 谢谢他?花冷月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方才出手相帮的事情,噎得她好一阵白眼。不是,那不是你的职责所在吗? 不过她又想,身在这个位置的人,也未必都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没必要因为对他抱有偏见,便忽略这层事实。 “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她的语气平和而认真,区别于以往任何时刻的嘲讽与质问,初听时,褚停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像是习惯了寒冬的人,忽然被一缕春风吹到脸上,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别开目光,耳廓脸颊不知怎的开始发烫。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开口时语气却还是别扭得要命: “你……以后也别老是自己往前冲。今日那几个是草包还好,可万一遇上真正难缠的,你一个姑娘家,打不过怎么办?” “我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所以你还是要量力而行,别让自己陷入危险里头。”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说多了。什么叫“不能时时在你身边”?这话说得好像他很想时时在她身边似的。 他欣赏也钦佩她的勇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出口便完全变了味。他懊恼地闭了闭眼,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褚停之在说什么东西啊? 花冷月歪了歪头,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起他来。这人怕不是吃错药了吧?唠叨一大堆是想做什么啊? 褚停之被她这样看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落荒而逃的慌乱。 “……你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毫无威慑力。“我、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跟你说了!” 说完,他当真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似的。走出去十几步,还被路边一块翘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连头都没敢回,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之中。 花冷月看着他那一系列堪称狼狈的操作,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书斋的方向走去。 这人真奇怪。 第21章牢笼 花冷月摇了摇头,沿着长街继续往书斋走去。心头那点因方才那小插曲而泛起的波澜,随着脚步渐渐平复,重新归于宁静。 她甚至有空闲想,今日的褚停之,倒是比往常顺眼了些。不过也仅此而已,她并未打算让这个念头在心中停留太久。 书斋很快就到了。这是一间藏在西街深处的老店,门面不大,却以收藏各类冷僻杂记和地方志闻名。花冷月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店内弥漫着旧纸和墨特有的沉静气息,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斜斜地透进来,照在书架间漂浮的细小微尘上,一切都安静而宁和。 她径直走向柜台,刚要开口询问自己预订的那本游记是否到货,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临窗的阅览区,随后在那里撞见一道青色的身影。 是褚青时。 他一身常服身姿如松,正端坐着,手里握着一卷书缓慢翻阅。似有所感的,他抬起头来,与花冷月的视线碰在了一起。 时隔这么久,她的心早就平静下来了。 花冷月却很快收回了目光,像是只看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不需要攀谈的陌生人,接着从容地转向柜台,低声向掌柜询问自己的书。 掌柜翻了翻记录,一拍脑门:“哎哟,花小姐,实在对不住,您那本书,昨儿个被一位客人订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给您留消息呢……” 花冷月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花小姐。” 她转过身望过去,只见褚青时不知何时已从窗边站了起来,手中拿着那本书卷,正朝她走来。他的步伐依旧从容,面容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将那本书递了过来。 “这本册子,是花小姐的吧?” 花冷月低头看去,封面的字迹工整娟秀,正是她当初为了投其所好,熬夜誊抄的那卷前朝地理杂记残本。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录,甚至连地图都照着原样描摹了一遍,耗费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后来心灰意冷,觉得留着也无益,便在一次路过书斋时,随手放在了柜台上,想着或许有真正需要的人会拿走,也算物尽其用。 没想到辗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入了褚青时手中。 “是我誊的。”她并没有去接那本书,只是语气平平地陈述。“不过,我现在不看地理志了。”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接着转身继续与掌柜核对那本被订走的游记的后续事宜。 褚青时站在一旁,看着她从视若无睹地与掌柜交谈,最后又径直走出了书斋,自始至终,都好像当他不存在。 一时间,他的心轰然空落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页,那里面所包含的磅礴情意好像还没有褪去。那些他曾经觉得困扰与厌烦的追逐,如今想来,竟成了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片段。 他并非从一开始就无动于衷的。 梅林那日,他其实知道是她,也怜惜她的仗义与狼狈。只是那几日,父亲正在与他谈论与玉家的婚事,言辞间已有了八九分定局的意思。他心头烦闷,又兼自幼养成的克制与疏离,让他不习惯在公众场合与任何女子有过多的交集,以免落人口实横生枝节。 他想着,下次吧。下次见面,她一定会重振旗鼓,再次奔向他,到时候,他会试着对她好一点。 可他没想到,没有下一次了。 两个月过去,她再也没有出现过。起初他并未在意,花冷月从前也不是日日都来,有时隔三五日,有时隔七八日,总会寻个由头出现在他附近。他以为这次也不过是她间歇性的消停,过几日便会重新出现。可五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半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再见到她。 一开始他想,是不是停之又去招惹她了?那小子一贯看她不顺眼,每每她来,总要出面搅局。他虽从未制止,却也并非毫不知情。他想着,或许是停之这次做得太过,将她彻底气着了,她才赌气不来。 可当他试着将话题往那个方向引时,他那个弟弟不是岔开话题,就是顾左右而言他,让他毫无头绪。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褚停之就好了。如果他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不顾后果的褚停之,他或许可以在她第一次出现在府门前时,就走出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说一声“多谢”。他或许可以在梅林那日,在她摔倒之前,就挡在她身前,替她拂开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可他做不出来。他是褚青时,是国公府的世子,是背负着家族期望、一言一行都被人放在放大审视的继承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可以任性,不可以冲动,不可以像弟弟那样随心所欲地活着。他的婚姻是筹码,他的前程是责任,他的人生是一条被铺好的、不容偏离的轨道。 他困在这座牢笼里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可此刻,当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斋里,听着那串风铃的余音渐渐消散,他才意识到,那个曾经试图将他从牢笼里拉出来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心口的空落越撑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跟随着那个身影,被一同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掌柜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握紧手中的书,朝掌柜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日光刺眼,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与方才书斋里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门檐下,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的光线,正要迈步走下台阶—— “世子爷!”一名身着国公府服饰的小厮气喘吁吁地从街角跑来,到他跟前站定,躬身行礼:“可算找着您了。国公爷请您即刻回府,说有要事相商。” 当真是一点喘息的时机都不曾留给他。 ”……知道了。” 褚青时木然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前方的长街,第一次觉得,那条路变得好长好长,长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22章定亲 花冷月是在桃林那件事过去半个月后,才从余氏口中得知李晓霜定亲的消息的。 那日傍晚,她从书斋取书回来,刚跨进院门,余氏便从厅堂走了出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月儿,你过来。 “娘,怎么了?” 花冷月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余氏定了定神,才叹息似的开口。“李家今日来人,说是晓霜那姑娘定了亲了。” “定亲?”花冷月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滑落:“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说是城东的宋家,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 下个月初八,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日光景了,怎么会这样? 花冷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像是有谁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重锣。城东的宋家,她当然听说。宋家是富商,家大业大,可宋家二公子在京城的名声却不大好听。 听说他常年流连烟花柳巷,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的霸王性子,李晓霜那样软糯的姑娘,嫁进宋家,不是羊入虎口吗? 娘,我去看看她。花冷月把书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月儿!”余氏追到门口喊了一声:“你吃了饭再去——” 花冷月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人已经出了院门,几乎是立刻就冲到了李府。 李府的丫鬟通报进去时,她站在厅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李晓霜慢吞吞地从内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家居衣裳,发髻随意地绾着,没有施脂粉,整个人像一朵被烈日晒蔫了的花,恹恹地垂着头。 “花姐姐。”看见花冷月,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来了。” 花冷月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一酸,满腔的焦急和愤怒都堵上喉咙。她上前握住李晓霜的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么会这样?你家里……怎么就给你定了那样的人?” “花姐姐。”李晓霜苦笑一声。“那日桃林,我其实不是有事脱不开身,是我娘带我去相看了。” “我娘说,宋家虽然门第不高,但家境殷实,他上头有他大哥撑着家业,他不必太操心,嫁过去不会吃苦。而且,那宋家二公子,对我也挺满意的。” “那你呢?难道你……” 花冷月无力地追问着,可她其实已经从她嘴角,知晓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谁会在乎她愿不愿意呢? “没事的,花姐姐。”李晓霜无望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她自己。“反正,横竖都是过日子,忍一忍就好了。” 怎么会忍一忍就好了呢?那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她怎么熬得住?而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花冷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府的。只记得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晓霜仍站在廊下,朝她挥了挥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像是在说:没事的,花姐姐,我没事的。 花冷月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李府的大门。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当着晓霜的面落下泪来。 初八那日,天光未亮花冷月便醒了。 她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街市开始苏醒的动静,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起身梳洗。她挑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鲜艳的首饰,对着铜镜将发髻绾好,便出了门。 到李府时,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红绸和喜字,几个下人正忙着将嫁妆一箱箱抬出来,在门前列成一排。那红色在清晨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伤口,横亘在青石板路上。她穿过那些忙乱的人群,径直往李晓霜的院子里走去。 推开房门时,李晓霜已经穿戴好了嫁衣。她坐在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喜娘正在替她戴上最后一支金钗,见她进来,李晓霜的目光从铜镜中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努力弯了弯嘴角:“花姐姐,你来了。” 花冷月走到她身后,从喜娘手中接过那支金钗,替她轻轻簪好。她看着铜镜中李晓霜那张敷了脂粉却依然掩不住憔悴的脸,喉咙里梗塞难当,半晌才说出话来:“疼不疼?” 她问的是绞面,李晓霜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疼,比起以后要受的,这点疼算什么。” 花冷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吉时将至,外面传来鞭炮声和催妆的锣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喜娘拿来红盖头,花冷月接过那块轻软的红绸,亲手将它盖在了李晓霜的头上。 红绸落下的那一刻,她觉得,这好像成了一把铡刀,将原本鲜活的人生,都切个稀碎。 婚礼的进程由不得人踌躇,花冷月很快被拥簇着,扶着李晓霜走出院门,来到李府的大门前。花轿已经停在那里了,轿帘掀开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花冷月站在台阶上,看着李晓霜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坐入那顶花轿。然后轿帘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没入红色之中。 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花冷月循声望去,只见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街口。为首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穿大红喜服,面容倒算得上端正,身形也挺拔,乍一看去,竟是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李府大门的方向走来,与李父李母见礼时,礼仪周全,言辞得体,完全挑不出任何错处。 花冷月冷眼看着这位宋家二公子,心头不由得浮起一丝意外。她原以为,一个名声狼藉的纨绔子弟,必然是一副轻浮油滑的模样。可眼前的宋致,举止得体面容端正,甚至在他目光落在那轿帘上时,眼底竟掠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只是那亮光一闪而逝,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得体的微笑,仿佛那一瞬,只是花冷月的错觉。 嗯?他到底……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倏地响起,将她的思绪强行打断。迎亲的队伍接上了新娘,便沿着长街离去。 花冷月站在李府门前,望着人群逐渐消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了一滴。她飞快地抬手抹去,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在不经意间与街对面一道熟悉的目光相遇。 褚停之骑在他那匹黑马上,正带着一队金吾卫沿着长街巡逻至此。他大约是看见了李府门前的迎亲队伍,又看见了站在眼眶微红的她,便勒住了马,停在街对面。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朝她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别难过了。 花冷月怔了一瞬。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时刻遇见他,更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与她打招呼。 可她已经被沉郁的思绪占满,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第23章回头 热闹的送亲队伍穿过门前时,余冷星正坐在窗前翻着话本。听见声响,她正想起身关窗,眼角余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行驶的花轿上。此时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头端坐的新娘,盖头蒙住了她的脸,却让人一眼看出了挣扎与无望。 这个画面不由得与过往重迭。她想起了自己出嫁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好天气,也是这样的锣鼓喧天,她坐在花轿里,手里握着一枚苹果,心跳得又快又乱,既紧张又欢喜。 她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前方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背影,心想,我终于嫁给他了。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却不知道,那其实是一段漫长而无声的消耗的序章。 过程好像与自己不同,最后又殊途同归。 花轿已经渐行渐远了,余冷星吁出一口气,果断地关上了窗,随后换了套衣裙下了楼。 她让秋云跑了一趟太医院,给江柏元送了一封信,约他在望河亭见面,那里她婚前常去,出嫁便再未踏足。今日趁着天气,她想去那里走走。 余冷星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望河亭。这座亭子建于南城门外一处隆起的高地上,视野开阔,能望见整条绕城而过的清河在日光下蜿蜒如带。她站在亭中,河风拂面,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让她有些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她正望着河面出神,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道她熟悉又温和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喘息: “星妹妹,让你久等了。” 余冷星转过头去,只见江柏元正站在亭外,大约是得了信便匆匆赶来,额角还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难掩的期待。 “没有。”余冷星弯了弯嘴角。“我才刚到。” “嗯,好久没有来这里了。”江柏元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望着河面,尝试着说些往事来调节气氛。“你出嫁前那年的秋天,有一回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了一下午。后来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靠着柱子睡着了。” 余冷星怔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是她定亲之后不久,家里在筹备婚事,母亲忙得脚不沾地,她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便一个人跑到了这里,对着河面发了半天的呆,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外袍,江柏元正坐在亭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她当时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路过。” 她那时候信了。如今想来,哪有那么巧的路过?那条路根本不经过太医院,他大概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的。 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做工不算精细,篾条却削得光滑均匀,看得出编它的人很用心。 “昨天路过巷口,看见有人卖这个。”他压了嘴角,尽量让语气平淡。“想起你小时候喜欢,就买了一个。” 余冷星低头看着那只竹编蛐蛐笼,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 她太知道真心追逐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那些沉甸甸的情意,全部藏在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可是也一次次被轻视被遗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需要多少勇气,又可能换来多少失望。 这么年,她有裴夫人的身份遮挡,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可是如今,她还要继续逃避吗?或者说,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接受一切吗? 如果将来,他们也免不了走入同一条道路呢? 她不安地想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江柏元原本正装作随意地望向河面,余光瞥见她落泪,整个人都慌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开口,想把那个蛐蛐笼接回去,以为自己触到了她什么不好的回忆。“我不是要惹你伤心,你要是看着不舒服,就丢了,我——” 他说着,竟真的伸出手来,却被余冷星抓住了手背。 “我没有伤心。”她摇了摇头,一只手抹掉了眼中的泪。“只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江柏元的手被她按着,身形不免一僵,视线也跟着落在了交迭的两只手上。余冷星同样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想把手收回,却被他反手握住。 “星妹妹。”他看着她,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你看看我,好不好?” 心头积压多年的情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说了出来,不止余冷星,连江柏元自己都觉得错愕,随即又陷入窘迫的情绪当中。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谈这些,对她只是负担。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他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却没有松开手,接着重新坚定地望着她。“我知道你心里头还有很多事没有理顺,也知道你受过伤,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立刻接受谁。我不求你现在就给我答复,也不求你为了我的心情而勉强自己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一看,我都会在。” 他说完,像是终于将一件搁置了许多年的心事郑重地交付了出去,轻轻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身侧,一如过去所有安静等待的时刻。 余冷星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松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一路慰贴到了心底。 或许,或许她可以放轻松些,尝试着接纳其他人。这也是她早已下定的决心。既然如此,就顺着自己的心走吧。 她这样想着,便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踏步了,他会一直耐心地等待她。 第24章姜有仪 临近端午,灯会开始在热闹的京城长街登台,这夜也是如此。 各色花灯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织,笑语喧阗,卖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其间,偶尔有孩童举着兔子灯从人群缝隙中挤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姜有仪站在街口,被眼前那片铺天盖地的灯火晃得有些发愣。她今年十六岁,是当今圣上的第九个女儿,生母早逝,养在德妃名下,却并不得宠。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今夜能出宫,是她磨了德妃许久才得来的恩典。 德妃大约是嫌她烦了,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多带几个人,别惹事。她便带着一个小宫女春草,满心希冀地走出了那道她极少踏出的宫门。 此刻她站在满街灯火中,手里攥着一串方才买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原来灯会是这样的,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热闹的。她像一只刚从笼中放出的雀鸟,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等她回过神来时,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熙熙攘攘的陌生面孔,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春草,已经不知道被挤到哪条巷口去了。 她心头慌乱得很,在原地转了几圈,却怎么也分辨不出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她试着往回走,可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将她推得东倒西歪,越走越偏,不知不觉竟拐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窄巷。 “春草?春草,你在哪儿?” 她终于无望地叫喊起来,可声音却无端吸引了几个过路的行人。几个粗壮汉子正想退出大约是在灯会上喝了些酒,面色泛红,看她孤身一人,便嘻嘻嘻地围了过来。 “呦,这是谁家小娘子?”为首的汉子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凑近来:“哟,一个人在这儿转悠什么呢?是不是迷路了?哥哥送你回去啊——” 姜有仪这下吓得脸色苍白,脚步一退便抵上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你们放肆!我……我是公主!” 她强装镇定地大声驳斥着,可气势太弱了,反而惹得那几个人哈哈大笑。 “你是公主?那我们就是王爷!” 他们醉得不轻,哪管那么多,一个个伸出手来想要去扯她的衣袖,仓惶中她奋力推开一个人,从旁边的空隙冲了出去。 只不过她没看清路,那条巷口的尽头是河岸,她脚下一空便跌入河水之中。 “救……救命!” 河水灌入她的口鼻,带来失重窒息的恐慌,她在水中扑腾挣扎,却只呛进更多的水。那几个人见此留意瞬间醒了一半,又怕惹事上身,立马转身逃走了。 那姜有仪,也开始慢慢沉入水底。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样一个热闹的、灯火辉煌的夜晚,死在一条无人知晓的昏暗河道里。 她好不甘心。 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河岸边热闹的人群也多了起来。随后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扒开人群,立在了河堤之上。 是花冷月和沉砚清。 他们前些日子因为李晓霜的事难免阴郁,今夜听闻有灯会,便约着出来散心。走了半条街,一路走走逛逛,心里确实轻快了许多。 就在他们走到一座拱桥附近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好像是有人喊“救命”,以及,“有人落水了!”。 因此,当他们赶来时,眼看着水中的姑娘就要沉下去。可是,岸上围观的多是老幼妇孺,无人敢下水,花冷月当机立断。 “沉公子会水吗?可否……” 沉砚清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权衡了三秒,最后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去。” 他利落地在岸边脱下外袍,纵身跃入了河水之中。河水对他而言并不算深,他没几下便游到了姜有仪身边,从身后托住她的腋下,将她往岸边带。她大约是呛了水又受了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被救上岸时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沉砚清半跪在岸边,浑身也在滴水,却顾不上自己,先将她平放在地上,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有呼吸,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起身退开,姜有仪却仿佛在于什么噩梦挣扎,迷迷糊糊地攀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湿透的衣衫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衣襟微敞,鬓发贴面,在周围围观人群举着的灯笼光照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花冷月已经挤过人群来到岸边,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蹲下身想替那姑娘披上。就在这时,人群被一道声音分开: “让开让开,金吾卫巡防!” 听见是熟悉的声音,花冷月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抬头望去,只见褚停之正带队走进人群。他估计正在巡街中,神色有些冷峻,待看见是他们,又闪过一丝诧异。只不过他还没开口,他身侧的小宫女急冲冲地朝着沉砚清扑了过去。 “姑娘……姑娘!”她的目标倒不是沉砚清,而是他怀中的姜有仪。她此时脸色煞白,冲上前一把扯下自己肩头的披帛,迅速地盖在了她脸上和身上,遮住了她的面容。“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或许在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她已经知晓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也在当下做了紧急处理。她没有多看沉砚清一眼,只是紧紧护住怀中人的面容,才抬头看向一旁的褚停之。 “褚二公子,姑娘找到了,但是,求您一定要妥善处理这件事。” 处理?回过神的花冷月和沉砚清对望一眼,似乎都有些云里雾里。而褚停之,心中却是一阵巨震。 不久前,春草找到他,说九公主跟丢了。他认识春草,自然也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这才带队着急寻找。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局面。 第25章没出息 九公主原本就不受宠,若是再背上什么不清不白的传言,那她今后的人生会如何艰难,可想而知。 “都散了!”褚停之不再多言,立刻转过身,面朝那些还未散尽的围观百姓高呼:“没什么好看的!谁再多看一眼,明日便请去禁军衙门喝茶!” 他的声音本就高亢,再加上身气势,吓得人群哗地往后退了几步。两个侍卫上前将围观的人往两边驱赶,不多时,河岸边便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褚停之蹲下身,将自己的外氅解下来,罩在了姜有仪身上:“先把她裹好,别让人看见脸。” 春草颤颤巍巍接过衣裳,一边掉眼泪一边把人裹得严实。见遮挡得差不多了,褚停之这才站起身,对身后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巷口,不多时,一辆青布骡车从巷子另一头赶了过来。 春草看见那辆车,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急忙去扶姜有仪。这时,花冷月也意识到不寻常,连忙伸手去帮忙,合力把她架上骡车。 眼看着马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停驻的三人才回过神来。夜风拂过,湿透的衣袍带来阵阵凉意,沉砚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时,前头的褚停之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脸色意外的凝重: “……沉公子,多谢你出手相救。不过——”他扫了一眼花冷月,似乎意有所指。“还望沉公子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莫要向任何人提起。” 沉砚清迎上他的目光,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随即点了点头:“褚大人放心,沉某明白。” 花冷月仍在一言不发,褚停之望向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过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好。” 这次花冷月答得干脆,毕竟沉砚清身上还湿着,他们得尽快回去。 一场灯会就这样草草收场,夜风拂过,波澜的河面又归于平静,但花冷月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到来。 *** 灯会那件事过去后,花冷月本以为褚停之会消停一阵子。毕竟他亲眼目睹了那夜的变故,也亲口嘱咐过她和沉砚清“烂在肚子里”,按理说应该有一段相安无事的缓冲期。 可她到底低估了褚停之这个人,他照样是阴魂不散。 第一回是在城南书铺,花冷月前去还书,沉砚清恰好也在。两人站在书架前翻着新到的话本,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暖洋洋的,气氛正好。 沉砚清翻出一本书觉得有趣,便顺手递给她:“这本还不错,讲的是江南一带的志怪故事,比市面上那些俗套的有趣些。 花冷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正要点头,门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书铺门口,那讨人厌的褚停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沉砚清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花冷月手里那本书上。 “哟,又在看书呢。”他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封面,啧啧两声。“志怪故事?花小姐口味倒是独特。” 花冷月把书合上,抱在胸前:“二公子今日不巡逻了?” “巡逻完了,顺路逛逛。”褚停之说得理所当然,又瞥了沉砚清一眼。“沉公子也在啊,翰林院最近不忙?” 沉砚清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今日休沐。” 褚停之摸了摸鼻子,不甘心地又转回花冷月那边:“花小姐,那本志怪我劝你别买。我前几日翻过,写得稀松平常,全是套路。” 他说着,伸手从旁边抽了另一本塞到她手里。“这本比那本强,讲江湖奇闻的,比怪力乱神有意思。” 花冷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硬塞过来的书,封面写着《江湖异闻录》。她又看了看方才自己挑的那本志怪,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两本书都放下,从书架上另抽了一本诗集。 “我自己选。” 眼见自己目的达成,褚停之也不多做逗留,朝沉砚清挑了挑眉便一脸轻快地走了。 第二回是在城东的点心铺子。 花冷月排队买杏仁酥,排了半天终于轮到自己,刚付了钱,一转身便看见褚停之倚在门框上,手里也拎着一包点心,冲她晃了晃: “这家铺子的核桃糕也不错,我替你尝过了,下次可以试试。” 花冷月面无表情地接过点心,绕过他话都懒得说,径直走了出去。 第三回是在城西的茶舍。沉砚清约了花冷月品新到的茶叶,两人刚坐下没多久,褚停之便从二楼雅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朝他们遥遥举杯: “沉公子,花小姐,真巧啊,我也在这儿喝茶呢,要不拼个桌?” 花冷月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几步冲上二楼,二话不说,一把揪住褚停之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按向身后的门板。 “砰”的一声闷响,褚停之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板上,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出来大半,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却连躲都没敢躲。 “褚停之!”花冷月那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盯着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褚停之张了张嘴,一时愣是没敢发出声音。 “你是金吾卫中郎将,不是街头巷尾的闲汉。你每日有巡街的公务在身,有该管的治安要务,不是用来跟踪我、搅我局的!”她越说越气,揪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你如果闲得慌,就去练兵,就去抓坏人,就去城门口多站两班岗!” “你堂堂七尺男儿,整天跟在一个姑娘身后转悠,像什么样子!” 她这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字字铿锵,句句在理,砸得褚停之哑口无言。他靠在门板上,衣襟被她揪得紧紧的,整个人被她的气势压得死死的,别说反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没有跟踪你。”他最后慌慌张张的开口,声音心虚得要命。“我就是……正好路过。” 花冷月再也没有了力气,眼中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她松开他的衣襟,转身走出门口,可又因为实在是气不过,最后脚步又顿了一下,留下一句很轻的话: “褚停之,你好歹也是国公府的二公子,别这么没出息。” 第26章流言 花冷月话说得重,似乎将过去几日所积攒的好感也顺势丢了出去,只想求一个解脱。褚停之是何表情她才懒得管,只想解决烦恼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下楼的时候,沉砚清还在,却没有多嘴过问,只是将一盏刚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给予她最无声的体贴。 “消消气。” 看着那张温和清俊的脸,以及眼前冒着水气的茶盏,花冷月的心总是安静了下来。 说来也怪,自那日之后,她出门时,果真再也没有遇见过褚停之。无论去哪里,都不再见到他的身影,他好像就这样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一开始,花冷月还有些不习惯。毕竟被一个人阴魂不散地跟了那么久,忽然间彻底清净了,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又空落落的怪异感。 但这种感觉很快便被日常的琐碎填平了。 她依旧隔三差五去余府陪表姐说话。余冷星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嘴角时常带着笑,似乎随着与江柏元之间那层窗户纸的捅破,整个人越发明亮。 她甚至开始重新拾起从前搁下的琴谱,偶尔会在午后弹上一两曲,琴声虽还有些生涩,却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碎的调子了。花冷月坐在窗边听着,觉得那琴声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水,虽然还带着些许冬日的余寒,却已经有了流向春天的势头。 她也依旧偶尔与沉砚清相约出游。两人不再去那些容易“偶遇”某人的热闹场所,而是选了更偏僻清静的城郊野径,或是一些藏在深巷里的小众茶寮。沉砚清依旧温和而周到,说话时总是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却从未越过朋友的分寸。 花冷月有时候会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人往前推一步,就永远无法前进一样。她倒是想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一想到自己上一次主动的结果,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实在,无法再次承受那样的打击。 或许,下一次可以试着问问他的想法。也不用太刻意,就旁敲侧击一下,关于未来的想法这些。要是他接住了,便有下一步。要是回避……那她也好早些死心,省得又在一段无望的关系里白费心思。 打定主意之后,她又悠哉悠哉地过了几日。这日午后,她照常去城东那家糕点铺子买糕点,铺子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她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卖糖人的摊子,想着待会儿买了枣泥糕之后,要不要再去买一串糖葫芦。 这时,前头两个妇人的闲聊声飘进她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前几日的灯会那夜,河边有个姑娘落水了,被一个年轻公子救了上来。听说那姑娘上岸的时候,衣裳都湿透了,整个人挂在人家身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听说了听说了!我还听说,那姑娘来头不小呢,说是九公主呢!” “九公主?” “是啊是啊,宫里也知道了,听说圣上正要严查那男子是谁呢?这要是查出来,好事都变祸事了……” 眼看着快要排到她了,花冷月却再也没有了买糕点的心思,心中已被一股寒意占据。她转身快步离开了队伍,沿着长街一路疾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来安抚自己这颗慌乱的心。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找了一刻钟,花冷月都没有寻到褚停之的身影。这个平时总躲都来不及的人,现在要找也找不到了,真的是…… 她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快放弃时,终于在一条巷口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褚停之正站在巷口,似乎在和几个下属交代什么,脸色看着不太好看。 “褚停之!” 她一路快跑着朝他走去,听到声音的褚停之抬头一见是她,眼中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竟然转过身去,当做没看见她似的要离开。 “褚停之!”这回花冷月的声音又大了些,几步冲上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你站住!” 褚停之被迫停下脚步,一脸沉郁地望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一个“你”才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是我们!”花冷月松开手,可目光也盯在他脸上,不给他躲闪的余地。“也不是你,对不对?” 那天晚上的事情,她相信褚停之能处理好,可是现在流言还是传了出去,不是他们,那…… 没想到一上来便被她说出了问题的核心,褚停之有过片刻的错愕,但同时,也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愧悔当中。 他实在无法回答她。 就在几天前,九公主托人找到了他,说是想向那夜的救命恩人道谢,让他告知那人是谁。他当时犹豫过,一个公主,与一个外臣这样牵扯,总归是麻烦的。 可他又想,不过是一个姑娘想要道声谢,能有什么事呢?沉砚清的确救了她的命,这是事实。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曾动过一丝隐秘的念头,如果,如果公主介入进来,也许沉砚清和花冷月之间,会有不一样的格局。 因此,他刻意安慰自己,这只是举手之劳,只是在帮公主完成一个谢恩的心愿罢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透露了沉砚清的底。 可没想到,随着流言四起的,还有沉砚清的秘密召见。就在不久前,沉砚清被圣上单独召进宫,同时,路上还有九公主。 当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 “褚停之。”等了许久都不见褚停之回应,花冷月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终于达到了顶峰。“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花冷月。”褚停之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追问,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你先回去吧,回去等消息。” 说完,他不再给花冷月反应的时间,大步走出了巷子,极快地消失在视野中。 第27章姻缘 同一时刻,宫中,太极殿。 沉砚清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完全不敢多看上方的两人一眼。此时的他身处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整个人都被一股压抑的气息裹挟,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突然召见,但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以及侍立在皇帝身侧的一名少女。那少女穿着浅绯色的宫装,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株安静而怯弱的兰草。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帘。 那一眼虽短,却足以让他认出她来,那是那夜他在河边救起的那个姑娘。如今她身在宫中,又侍立皇帝左右,身份可想而知。 沉砚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想,便听皇帝开口了: “沉砚清,朕问你一件事。灯节那夜,你是否在河边救起一名落水女子?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回陛下,臣不敢欺君。”沉砚清再次诚惶诚恐地叩首,他想起那夜褚停之的嘱托,也知道,此刻跪在这里,有些话已经不能再藏了。“灯节那夜,臣确实在城西河边救起一名落水女子。当时情况紧急,臣未曾查明那女子身份,事后也未曾声张。”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脸上的表情动了动,但随即又话锋一转: “你救了她,也毁了她的清誉,沉砚清,朕问你,你打算如何?”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强了,沉砚清惊愕地抬头,最先望向的是皇帝身旁的九公主。她还是低着头,似乎对一切都得以预见。 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那晚他跳下去救人,从未想过之后的事,更没想过命运,会把他推到这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俯下身去:“臣……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似乎早就等这句话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略一颔首,声音平直地落下来:“既如此,朕便赐你与九公主一段姻缘。择日完婚,不得有误。” 那话落下来的时候,沉砚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同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的声音。是九公主姜有仪,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着一个小小的、安抚又期盼的弧度。 “臣……领旨谢恩……” 沉砚清却没有抬头看向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从那个部位发出来的,他的脑中混乱,思绪早已飘荡着如坠荒野。 就在今日,他第一次确切地思考过自己的婚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终于有了想要成家的念头。那是一个有如暖阳般的姑娘,明媚灿烂勇敢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那是花冷月。 可如今,他的人生和念想,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帷幕。 寂静的太和殿只剩下了他和姜有仪,皇帝已经摆驾御书房,四周的空气是那么的寒冷,沉砚清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姜有仪。 姜有仪见他看向自己,眼底浮起一抹藏不住的亮光,像一只终于等到心上人的雀鸟。可那亮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沉郁,与记忆中温润的姿态相差甚远。 “沉公子……”姜有仪的心倏地凉了半截,但还是维持着镇定开口:“你,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公主殿下。”沉砚清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和的表象再也无法维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可曾问过臣,愿不愿意?” 他的眼中痛苦而哀伤,无望又愤怒,铺天盖地地砸向了脆弱的姜有仪,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心头那股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在这一刻也土崩瓦解。 “……你。”她想到一个残忍的可能。“你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吗?” “是。”沉砚清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要宣泄自己心中的不甘。“是她要我救你,是她要我跳下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或者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他的回答是那么的残忍,有如利刃般根根扎进姜有仪的心中,也将她仅有的悸动扎个粉碎。莫大的痛疼痛从心间蔓延围剿着她,不给她一丝喘息之机。 是她吗?是那个当时,她只迷蒙着看了一眼的姑娘,如果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眼泪无声滴落,整张脸更是痛苦不堪。“我只是……” 她的确不知道他已有心上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会毁掉另一个人的幸福,她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她呢? 沉砚清看着她的泪水,心头那股翻涌的愤怒和哀伤,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无处发泄,也无法消散。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无望地走出了大殿。 京城的消息总是走得非常快,不出三日,沉砚清成为驸马的事实便彻底传开。与此同时,九公主于灯节被沉砚清所救、二人因此结缘的故事,也被润色成一个才子佳人的美谈,在坊间悄然流传。 至于那夜是否还有其他隐情,已经无人追究了,也无人在意沉砚清是否愿意,他就这样在故事落幕之时,走进这个人们口中“荣华富贵”的金色牢笼。 花冷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下临帖,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污了刚写到一半的字。她茫然地放下笔,还没来得及消化,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宫中的帖子。 是九公主姜有仪写给她的,措辞恳切地请她入宫一见。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公主先要见她呢?沉砚清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她握着那张帖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见这位即将成为沉砚清妻子的公主。 但她知道,她不能不去。有些话,她需要当面听她说。 第28章恶人 花冷月入宫那日,天气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雨。姜有仪在她的寝宫中等着她,并且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春草一人在门外守着。 她忐忑着踏入殿门,这时,看见姜有仪正站在窗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看上去不安又脆弱。 姜有仪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花冷月的那一刻,率先红了眼眶。她几步走到花冷月面前,不带任何寒暄地弯下腰,朝她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对不起!” 花冷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公主殿下!这、这使不得!” “使得的。”姜有仪没有起身,声音听着早已哽咽不止。“花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我知道沉公子心里的人是你。” “可我……是我拆散了你们,我对不起你。” 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花冷月听着她的话语,心中更是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她要面对的是某种隐晦的宣言,却不曾想在她面前的,只有悔痛的眼泪。 “公主殿下。”她沉默了片刻,忍着心中的震惊和酸楚,将将有仪扶了起来。“您先起来,慢慢说。” 姜有仪被她扶着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却始终不敢抬头看她。她低着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灯节那日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花冷月。 那日落水被救回宫后,她原本打算将这件事烂在心底,当作一场有惊无险的噩梦,再也不去提起。可几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砸到了她头上。 据说,番邦使臣下个月即将来京,恐怕是要再次商议和亲之事。宫中适龄的未婚公主本就不多,而她这个不受宠又没有母妃庇护的九公主,必然就成了最佳人选。 那几日,她惶惶不可终日。她不想去和亲,不想离开这片她长大的土地,去到一个陌生又语言不通的远方,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终老于异国他乡。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在极度的恐惧和慌乱中,她莫名想起了那夜的事。虽然记忆模糊,但是那个温润的啊侧脸以及宽阔的胸膛,时常出现在梦里,进而,一个疯狂大胆的念头在她萌芽。 如果,如果皇帝知道她曾在宫外落水,被一个年轻男子所救,为了保全皇室的名声,会不会顺势将她许配给那个救她的人? 可是她并不知道那个救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是否婚配。所以,当念头产生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褚停之写信。 褚停之是金吾卫中郎将,那夜是他亲自将她送回宫的,也是他嘱咐在场的人保守秘密。那么,他必然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只不过,她不能说出自己的盘算,只能借谢恩的由头,迂回地问他。 可能是她理由单纯又足够诚恳,她很快从褚停之那里得到了沉砚清的信息。他祖上曾是曾经的书香望族,虽如今没落,但他也是凭着自己的才学高中探花,入主翰林院。 而且,他是家中次子,又暂无婚配,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极其合适的人选。只不过,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先让春草去打听了沉砚清的日常行程,她想自己去见见他。 于是第二日,她选了一个寻常的午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春草,悄悄地去了翰林院附近,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当时的他,穿着月白长衫,温文尔雅气度翩翩,她只见了一眼,便做了决定。她让春草设法在宫外放出了一些模糊的传言,说灯节那夜,有一位姑娘在河边落水,被一位年轻的公子所救,那姑娘来头不小,似乎是宫里的人。 她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因为她知道,当夜出宫的人只有她,流言一传入宫中,父皇势必会找她问话。那么,她就可以顺着流言,将自己与沉砚清绑定。 只是,她算准了一切,甚至牺牲掉了自己的名声,却没想到面对她的,会是这么叁败俱伤的结局。 她成了那个拆散他们姻缘的大恶人。 “花小姐,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姜有仪终于抬起头,露出脸庞那双已经哭肿了的眼睛,绝望又破碎。“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无法向沉砚清辩驳,却也不想让这个恩人因此而遭受灾难,在这个两难的境地里,没有人逃得掉。 花冷月看着她的泪眼,当初的困惑抱怨委屈,好像也随着她的眼泪哭诉而沉淀了下去。眼前这个在深宫中苟延残喘的少女也不过才十六岁,无依无靠连命运都无法自己做主,那么庞大的倾覆倾压下来,她能用什么来抵挡呢?又有谁能安然无事呢? 如果换作是她,在同样的绝望和恐惧中,或许,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这世上的姑娘,各有各的苦难,没有人逃得掉。 “公主殿下。”她哽咽着叹出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姜有仪颤抖的手。“您不必向我道歉,您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命运使然罢了。” “我与沉公子,终究是缘分不够。” 或许,她也只能这么安慰她,也安慰她自己。在这个痛苦的沼泽里,少一个人歉疚,总比叁个人彼此折磨要好得多。 事已至此,就让她一个人消化这些遗憾吧。 “花小姐。”姜有仪终于抑制不住,站直身子突地扑向花冷月,抱着她痛哭出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再次感到自惭形秽。花小姐不止救了她的命,还是忍着痛苦来安慰她这个罪魁祸首,她实在没有颜面面对她。 姜有仪瘦弱的身躯将她箍得很紧,肩头的泪水更加泛滥成灾,花冷月看着那个颤抖的头顶,心中同样闷堵难当。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地抬起手,一遍一遍抚着她的背,让她把所有愧疚和无助都宣泄出来。 第29章为什么 天色渐暗的时候,姜有仪终于松开了她,又抹着眼泪送她出了寝宫。她独自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一颗心,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又极快地掀起涟漪。 是沉砚清。他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与她视线相碰时,像是想要迎上前来,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紧张地审视着,似乎以为,公主召她入宫,可能会刻意刁难。在确认她神色如常之后,他才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可他也没有再上前。 花冷月也停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不过几步的跨越,却好像已经相隔银河。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也没有开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面对姜有仪,她还尚能保持体面,可看着沉砚清那张消瘦的脸,那股被命运捉弄的愤懑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沉砚清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他看着她那张哀伤的脸,心头的痛楚并不比她少。他想问她,可曾怪他怨他,可他更明白,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说这些的立场。 圣旨已下,婚事已定,再多的话,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更难堪。他们,是时候道别了。 “……你还好吗?”沉砚清终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中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 “我很好。”花冷月弯了弯嘴角,风起云涌最终也云淡风轻。“沉公子,保重。” 一声“保重”,将他们的界限沉沉划开,夜幕很快降临下来,也将过往平静或激烈的往事念想一并吞没,世事向来如此。 花冷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是机械地上车下车,直到抬头看见自家门口那盏熟悉的灯笼,才恍然意识到,她到家了。 刚踏进门,余氏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一听见脚步声便迎了出来。她看见女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头一酸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女儿揽进了怀里。 “月儿……”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紧紧抱着女儿单薄的身体,像是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娘都听说了,娘都知道了。” 花冷月被母亲抱在怀里,嗅到她衣襟上熟悉的皂角香气,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彻底模糊。她的脑中空白一片,好像只剩下本能的情绪在宣泄,她根本无力控制。 “月儿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余氏感受到她汹涌的湿意和无声的悲恸,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娘知道你心里苦,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 她又如何不知道呢,她与沉砚清刚有了些盼头,她看着她一日日开朗起来,心里也跟着高兴。可谁能会变成这样呢? ”你听娘说,咱们不差这一回。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是他沉家没有这个福气,是他们的事。” 花冷月极轻地摇了摇头,母亲的话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否认,也无法回以同样的安慰。在这个时刻,她只想缩回自己脆弱的外壳里去。 “月儿……”余氏感受到女儿细微的动作,心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同时,最决绝的那个决定也呼之欲出。“月儿要是觉得累了,咱们以后就不嫁了,娘和爹养着你,一辈子都行。” “娘……” 花冷月伏在母亲肩头,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呼唤。她紧紧回抱着她,用无声的眼泪诉说着自己的伤痛。 她知道的,她总要一个人跨过去。 那夜之后,花冷月病了一场。不算严重,只是低烧加乏力,大夫说是在心郁结所致,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嘱咐她好生静养。 她果真安安静静地躺在家里,喝了几天苦药,睡了几个长觉。当夏日的暖阳再次照射进来的时候,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和。 九公主大婚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就在四月末。那日京城格外热闹,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花冷月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只是安静地待在家里,坐在窗前临了一下午的帖。 又过了几日,端午将近,街市上开始飘起粽叶和艾草的清香。花冷月的病已经好全了,也觉得窝在家里太久了,便打算出门去买些彩线,编几个端午节的香囊。 那天日头正好,她走在喧闹的街市,闻着空气中的各色香气,心情也莫名好了许多。她一路吃吃逛逛,在路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花姐姐?” 花冷月脚步一顿转身望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她的面容比婚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看了不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异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的光芒。 是李晓霜。 花冷月怔在原地,几乎不敢认她。自从李晓霜出嫁后,她一直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她怕听到她过得不好,怕听到她被欺负冷落,怕自己听到那些消息后,却只能像当初送她上花轿时一样无能为力。 她选择了不问、不听、不去想,将那份担忧压在心底最深处,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这样的李晓霜。 没有想象中的憔悴消瘦、强颜欢笑,而是眉眼舒展、气色红润的姿态,像是终于被移栽到合适土壤里的花,正闪着动人的光彩。 “……晓霜?”花冷月不确定是在用什么情绪呼唤她,看向她的眼神也满是错愕。 李晓霜看着她那副愣怔的表情,大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由得弯起嘴角,腼腆地开口: “花姐姐,好久不见。”她走上前,目光一如从前那样柔和怯弱,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她的神色。“你……还好吗?” 花冷月知道她在问什么。当那些往事再次被提及时,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或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吧。 “我很好。”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将话题进而又回给她。“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 第30章是她想的那样吗 花冷月正想问她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什么委屈,话才刚起了个头,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哟,这不是李……哦不,如今该叫宋少夫人了?”一道带着些许轻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听着还有些让人不适的熟稔。“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花冷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正是当初在梅林里拒绝了李晓霜香囊的那个陈世安。 他的目光落在李晓霜身上,赤裸裸地打量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他大约是没想到,当初那个瘦弱灰扑扑的姑娘,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光彩照人。 李晓霜见是他,脸色也微微一变,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地低下头去,而是蹙了蹙眉没理会他,显然有些不悦。 陈世安见她这副躲闪的模样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有些不甘心,他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一道身影从巷口大步跨了进来,一把将李晓霜挡在了身后,随后冷硬的呛声也响了起来: “陈世安,你有事?” 花冷月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李晓霜的夫君宋致。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身形挺拔气势汹汹,与那日迎亲时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他挡在李晓霜身前,目光如刀般落在陈世安脸上,那架势仿佛只要对方敢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挥上去。 陈世安被他这副气势慑得后退了一步,讪讪地笑了笑,摇了摇折扇: “宋二公子别误会,我只是恰好路过,与尊夫人打了个招呼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完,大约是觉得面上挂不住,又补了一句。“既然宋二公子来了,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人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连头都没敢回。 宋致一瞬不瞬地盯着陈世安的背影,直到确认他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过身来,气哼哼地瞪着李晓霜: “你还找他干嘛?” “我没有……” 李晓霜急得反驳了一句,宋致似乎以为她在闹脾气,急得还想再说什么,却瞥见旁边还站着花冷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朝花冷月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把拉起李晓霜的手腕,气冲冲的就要走:“走了,回家,省得碰见外头乱七八糟的人。” 李晓霜被他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花冷月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改日再叙。”便被宋致拉着,快步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花冷月从头看到尾,花了好久才消化其中的曲折,随后,又被一种怪异的轻快包裹。 不是,他们,是她想的那样吗? 而这边,宋致一路攥着李晓霜的手腕,步伐又急又快,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拽地带回了宋府。一路上有下人看见他们,刚想行礼,便被宋致那副阴沉的脸色吓得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晓霜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几次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可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路穿过回廊、穿过庭院,宋致一脚踹开卧房的门,将她带了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合上。随后,李晓霜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他顺势一送,整个人跌进了软榻里。 宋致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盯了她片刻,最后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来,硬邦邦地开口: “脱衣服。” 李晓霜本能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窗外亮晃晃的日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红着脸小声反驳: “现……现在?宋致,现在还是白天呢……” “白天怎么了?”宋致偏过头看她,语气蛮不讲理又理直气壮。“我们是夫妻,天经地义,白天和晚上有什么区别?” 他说着,见她不动,似乎失去了耐心,干脆自己上手,去扯李晓霜的衣襟。李晓霜任由他动作,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过是出了一趟门,碰巧遇见了花冷月,又倒霉地撞上了陈世安,前后统共没说几句话,他怎么就气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宋致那张气腾腾的脸,李晓霜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出嫁那日。那顶花轿将她从李府抬走的时候,她坐在轿中,手里握着一只苹果,心如死灰。她想着自己这辈子大约就这样了,嫁给一个名声狼藉的纨绔子弟,被困在后院的一方天地里,慢慢地枯萎老去。 花轿落在宋府门前时,她几乎是麻木地被人扶下轿、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接着,盖头一掀,她看见了宋致的脸。 她当时太害怕了,怕到连表情都做不出来,整张脸死气沉沉的。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嫌她晦气,会摔门而去。可宋致看了她半天,然后说了一句:“累了就歇息吧。”随后和衣躺了一夜。 第二日敬茶,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阴沉刻薄的婆婆和一个纵容儿子的糊涂公公。可出乎意料的是,公婆虽然算不上多么热络,却也客客气气的,没有给她任何难堪。她的嫂嫂也待她和气,拉着她一口一个“弟妹,好不亲热。 而且,她住下来后才发现,宋致虽然名声在外,可他的后院很干净。没有通房妾室,连一个走得近的丫鬟都没有。他这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会记得她的喜好,对她也足够体贴周到。 她住得挺好,真的挺好。唯一的苦恼,大约就是在榻上了。 出嫁前,她娘曾红着脸,含糊地跟她提过几句,说夫妻之间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当时低听着,以为那不过是新婚之夜的不适,忍一忍便好。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是每天都要忍啊!而且宋致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花样,隔三差五便要换着法子折腾她,她脸皮薄,又不好意思拒绝,每每被他弄得面红耳赤、浑身发软,第二日起来腰酸背痛,连走路都觉得不自在。 她有时候实在受不住,小声跟他商量说能不能歇一晚,谁晓得他立马板着脸气呼呼的,背对着她生起闷气来。第二天早上起来,还不跟她说话,直到她主动去扯他的袖子,他才不情不愿地哼一声,算是和好了。 印象中,他好像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所以今日,这人是吃了哪门子的火药啊。 第31章想你(李宋H) 就在她神游的时候,宋致已经将她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都褪完了。白日的光亮顺着窗柩照射进来,衬得李晓霜那一身莹白的肌肤更加透亮。 一个多月过去,她终于圆润了些,原本的腰肢如今有了可爱的软肉,锁骨也不像从前那样突兀地凸起,特别是胸前那两团,直挺挺地立着,好不诱人。 宋致迫不及待地上手抓住那乳儿揉捏起来,同时,温热的唇瓣也在她的脸颊嘴角流连。可他亲着亲着,发现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往常她在榻上也温顺,但不会绝无反应。他抬起头重新望去,只见李晓霜正神游出境,一副完全看不见他的样子。他的心中难免酸涩,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他停下动作,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在想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酸溜溜地开口。“……是不是在想陈世安?” 她就那么喜欢陈世安吗?都嫁给他了,心里还装着他? “啊?”李晓霜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睛,像是才回过神来,本能地回了一句:“没有……我在想你。” 想你怎么就突然生起气来了?还有,他怎么知道陈世安? 酸泡泡毫无征兆地被人无意识地戳破,宋致捏着她下巴的手顿了一下。从他的视角看,她的目光清澈坦荡,完全是出自下意识的言语。所以她,她就是在想他吧? 一想到这个,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可又觉得自己太容易被她拿捏了,急忙收起嘴角别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别想糊弄我。”他闷声说道,语气依然不依不饶。“你方才明明在走神,我叫你你都听不见。” 李晓霜被他那副姿态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明白,自己刚刚的走神确实不对,于是眼珠一转,伸手拂上他的脸颊。 “我真的在想你。我在想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傍晚才忙完吗?” 宋致被她那绵软的手和温声软语撩拨着,那股强撑的气势早就散得干净。他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嘟囔道:“……提前忙完了,就回来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听说她独自出门了,不放心,便扔下手里的事一路赶了回来,正好撞见陈世安在跟她说话,气得他差点当场揍人。 好不容易到手的老婆,可不得看紧些,别让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靠近半分。 眼见他气消下去了,李晓霜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深知这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若是不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能别扭好几天。她索性心一横,主动倒进他怀里,仰起脸,在他脸颊上热情亲了一口。 “你别气了嘛……”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绵软的身躯整个压向他:“陈世安早就过去了,我才不想理他呢。” 她说着,又在他下颌上蹭了蹭,坏心眼里啄了一下他的喉结:“你要是还生气,那……那今晚我随你处置就是了。只是你下手轻些,别折腾太过,明日我还想去给婆婆请安呢。” 她这番话本是想着躲不过去了,不如说些软话让他消消火气,好歹能让他温柔些。 可她显然低估了自己这番话的杀伤力。 话音才一落下,人已经被宋致一把按在榻上,随后便是沉重的身躯覆压下来,本能的惊呼被一张热情急切的唇吞没。 他吻得又急又凶,大有将她啃噬殆尽的意味。同时,双手也不闲着,一只手抬高她的腿弯,一只手熟练地找到那泥泞中心,稍稍拨弄叫它沁出水来,才迫不及待地扶着自己的物件直直捅了进去。 “呜呜……”突然而至的硬物没入尚未准备接纳的内里,李晓霜本能地感到一股刺痛,她的身躯小幅度地颤抖了一瞬。“宋致,你轻点……” 她气呼呼地抬起头,想训斥他几句,都叫他轻点了他还那么粗鲁,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可当她看清宋致那双深邃压抑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近乎灼人的情意。不单单只有欲望与占有欲,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滚烫的渴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心底,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专注和虔诚。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日日同榻而眠,朝夕相对,他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说,她也不会拒绝。他何必用这样一种仿佛失而复得的眼神望着她? 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宋致并不想解释,只是低下头去,将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送了过去,同时,也怜惜地停下动作,让自己先用唇舌来诉说。 他想,她大概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第一回在街上遇见她,她被人挤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掉了,他帮她捡起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公子”,便低着头跑开了,像只羞怯的小兔子一样。 后来,他的视线总离不开她。很奇怪的是,他也算见过不少美人的,却唯独对这个怯弱的李晓霜心生悸动。可他也知道,自己因为救助过几个可怜的女子名声不太好听,而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靠近他也只会带来麻烦。 而且,最主要的是,当时还有一个陈世安的存在。她喜欢他,处心积虑靠近他,给他绣香囊。他当时想,只要她过得好就行,反正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断了也就断了。 后来在梅林,当他听说她绣了许久的香囊被陈世安拒绝,又被一群纨绔围着嘲笑践踏心意的时候,他恨不得冲出去将那些人一个个揍翻在地。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娶她。 不是因为怜悯或同情,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她最终会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那为什么不能是他?至少他可以向她保证,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备了厚礼,软硬兼施,才终于换来李家的首肯。 第32章霜霜(李宋H) 新婚之夜,他挑开她的盖头时,如愿看见了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他知道她不愿意嫁给他,也知道她心中因为流言对他只有绝望。可他愿意等,也足够有耐心。他相信只要自己真心以待,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他。 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此刻,他压在她身上,心无旁骛地进行着温情缱绻的告白和交融,那些漫长无声的过往,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霜霜,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李晓霜的心尖。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句话里的分量,他的唇舌再次落了下来,绵长温柔小心掠夺,像是要将所有的等待和心意都通过这个吻,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李晓霜被他吻得脑袋发懵,整个人像是泡在了一池温水中,四肢百骸都酥软了下来。方才被他弄疼的那些刺痛感,在这温柔的攻势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脸颊发烫的、难以言说的空虚感。 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腿,轻轻蹭了蹭他的腰侧,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都怪他平日孟浪,没少折腾她,害她现在习惯了凶狠的肏弄,那股酸软的势头一激荡上来,就想要得紧。 宋致感受到她细微的动作,不仅不动反而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情动而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唇,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故意慢慢磨着她,浅进浅去地抽动着,就是不给她一个痛快。“急什么?” 李晓霜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都主动到这个份上了,他反倒拿乔起来了! “你到底做不做?”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推开他翻过身去。“不做就算了!” “别、别啊。”宋致哪肯让她逃,一把按住她的手,整个人又压了回去。他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嘴角的坏笑更甚,一个翻身,自己躺到了榻上,顺势将她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李晓霜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骑在了他身上,里头的东西顺势一顶,差点让她灵魂升空。她坐在他身上,勉强扶住他的腰侧,才不至于软倒下去。 宋致见她那副模样,腰间依旧不轻不重地顶弄着,双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得很。“霜霜要是急的话,不如自己动?” 那句“霜霜”叫得她骨头都酥了半边,又肉麻又让人心跳加速,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个,是先抗议他叫她“霜霜”,还是先骂他让她自己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虚张声势地捏了一下他的腰:“……谁、谁急了!还有,不许叫我霜霜!肉麻死了!” 从小到大,娘亲都没有这么叫过她,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黏黏糊糊的,落进她耳朵里,把她全身得了力气都卸了去。 “霜霜怎么了?”宋致坏心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腰肢,往下一带同时一顶跨,让紧致分内里完全将自己容纳。“霜霜不好听吗?” “呜啊……”突然的一击有如电流过体,李晓霜被激得浑身一颤仰长着脖颈呻吟,连带着,那股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 这人就是故意的! “你,你别小看我……” 李晓霜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说这种话,只是觉得被他这么不上不下吊着未免也太没有出息了。她索性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地一收,将里头的东西紧紧绞住。 宋致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可内里突然的吸附让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梁骨劈了一道,头皮一阵发麻,到嘴边的话全部化作了一声闷哼。 “呃啊……” 李晓霜满意地看着他神态的变化,终于有了一种扳回一城的得意。可她还没笑出来呢,那宋致的眸子深了深,随后又陷入到吃人的惊涛骇浪中。 等她意识到做错了事情,已经晚了。 宋致沉着个脸,一把将她翻过去,几乎不给她反应时间,掰开她的臀瓣直直地捅了进去,开始了又深又急的抽送。 “啊啊……”李晓霜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凶猛撞得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枕上勉强定住身形,可下一瞬又被一双大手拖住,承受着他无情的撞击,让她连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了。 一阵又一阵的情潮将她吞没,她感觉自己都要被撞散架了,她咬着枕头边,含混地骂了一句“宋致你个混蛋”,可那骂声被他撞得断断续续的,听上去一点气势都没有。 宋致听见了却没回嘴,反而俯下身来,用滚烫的身躯覆压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 “……你自找的。” 飘飘荡荡中,李晓霜好像听见了这么一句话,可是她也没有力气去反驳了,整个人被热度和快感包围,又落回到熟悉的予取予求中。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再也不敢了! 窗外的日头从金光没入黑夜,经过了两巡的难挨之后,宋致终于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倒在李晓霜身上,汗湿的身躯紧挨着她,呼吸还是滚烫的,一下一下地喷在她发烫的皮肤上。 李晓霜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般,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她闭着眼睛,正想趁着他消停的间隙缓一缓,却感觉到他的唇又动了。顺着她的脖颈往上,一路细细碎碎地啄吻过她的锁骨下颌,像一头不知餍足的狼,在享用完大餐后依然舍不得离开猎物,反复舔舐着残存的余味。 “霜霜……”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渴望又引诱地低喃着。“舒服吗?” 李晓霜闭着眼转了转眼珠,不想理他。 “你怎么不说话?“他又蹭了蹭她的耳垂,语气还带着些许委屈:“是不是不舒服?那我再来一次,做到你舒服为止——” “宋致!”李晓霜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用尽仅剩的力气抬脚踹了他一下。说是踹,其实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道,更像是用脚趾头戳了他一下。“你给我消停会儿……再来我就要死了!” 宋致被她踹了一脚,不怒反笑,一把捉住她那只作乱的脚踝,低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口。“好好好,不来了不来了,别把我们霜霜给累着了。” 李晓霜听他这么说,真恨不得再给他一脚。什么叫别把她累着了,她累不累他心里没点数吗?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计较这些了,眼一闭干脆不理他睡了过去。 原本还想着能轻松的一夜,结果越搞越累,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第33章借你吉言 几日后,李晓霜终于寻了个空当,约花冷月在城南那家老茶舍见了面。花冷月到的时候,李晓霜已经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夏衫,头发绾了个利落的髻,整个人比上回在巷口遇见时还要精神几分。看见她上楼,朝她招了招手,笑容亮堂堂的。 “花姐姐!” 花冷月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圆润了些的脸颊落到她眉眼间那层藏不住的好气色上,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端起李晓霜替她倒好的茶喝了一口,弯了弯嘴角:“你气色好多了。” 李晓霜被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自在地开口:“嗯,宋致他……对我挺好的。” 花冷月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再追问,李晓霜自己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这几日以及宋府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 “宋府跟我想的不一样,而且,宋致他……”她红着脸小声地低喃:“喜欢我很久了。” 那是后来她才知道的事情,原来宋致早在陈世安之前,就已经默默喜欢她很久了。只不过当时她对他完全没什么印象,害得她又哄了宋致许久。 “那就好。”花冷月听完,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我原先还担心你过得不好,如今看来,倒是白担心了一场。”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们一定会幸福下去的。” 李晓霜被她这样一说,脸颊更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又聊了些家常,说起了端午的安排,说起了近日城里新开的一家点心铺子,话题零零碎碎的,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自在。 这会儿,花冷月正起身添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晓霜的领口,瞥见她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露了出来。她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隐约听人提起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耳根倏地热了。 李晓霜见她突然红了耳根,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才意识到她可能看到了什么,脸“腾”地一下全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拉了一下衣领,把那块痕迹遮住,低着头不敢看花冷月。 一时间,安静尴尬羞窘的氛围爆炸开来,两个姑娘低着头各自凌乱着,谁也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花冷月实在压不住心中的好奇,朝着李晓霜小声地开口: “晓霜……”想到接下来要问什么,花冷月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就是,夫妻那事……” “真的……舒服吗?” 她实在太好奇了。认识的那些长辈们,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些。她娘跟她说的时候也含含糊糊的,说“以后就知道了”。 可她看着李晓霜方才那副整个人都被泡在蜜里的样子,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如今身边就她一个好友成了家,她可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李晓霜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脸一下红个彻底。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 “……嗯。”她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刚开始的时候……是有些疼的。可他他会照顾我的感受,不会只顾着自己。” “后来,后来就不疼了。”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而且有时候……还是挺舒服的。” 花冷月毕竟还未经历,她也不好说得太细,可光这些,都够她脑袋羞得快要冒烟了。这等亲密的事情,还是得两个人慢慢探索才有趣。 所以真的会舒服的吗?花冷月茫然地听完,又看着李晓霜那副整个人恨不得把头埋进茶盏里去的模样,自己脸颊也热得厉害。却不知为何,心头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觉。有欣慰,有羡慕,还有一丝为自己不知何时才能体验到那种亲密而感到的怅然。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李晓霜的杯沿,真诚地为她祝愿:“那就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李晓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抹欣慰又落寞的笑意,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苦涩。她和表哥原本……可她终究不敢旧事重提。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花姐姐,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她目光真诚而笃定地望着花冷月,似乎想将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传递给她。花冷月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反驳,只是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嗯,借你吉言。” 两人在茶舍门口道别。不远处,宋致已经站在马车旁等候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拎着一包热腾腾的点心。李晓霜跑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自然地把她手里那包东西接过来,又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花冷月的嘴角,也终于淡了下来。她望着那条长长的、人来人往的街道,望着那些或匆忙或悠闲的身影,心头没由来地觉得茫然。 那句“更好的人”在她脑中盘旋,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寻找了。曾经的满心欢喜小心靠近,全被漠视或是命运带走了。 她的心如被抛至荒野,再也没有了生机与生息。也许真如母亲所说的,一个人也能过下去的,对吧?清凉的微风吹过,也终于吹散了些心头的阴霾。花冷月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正打算也归家去,这时,一单熟悉的声音如常响了起来—— “花冷月。” 虽然依旧是那个讨厌的声音,但她还是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褚停之就站在几步之外。他今日穿着一件寻常的深灰色常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着薄汗,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花冷月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他,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另一边拐,却被褚停之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 “花冷月!” 他的力道不小,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似的。花冷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疲惫又不耐烦:“你又想干什么?” 第34章对不起 褚停之一点都不理会她的呵斥,他抿着唇,四下看了一眼,便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前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拽进了那间茶楼的二楼雅间里。 直到房门关闭,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将她一路拽上来的人,心里着实有些纳闷。 今天的褚停之,怎么感觉怪怪的?拽着她一言不发,看她的眼神又莫名的认真,让她忍不住心里发毛。 “你……”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是我的错。”褚停之咬了咬牙,挣扎着还是全盘托出。“沉砚清的事,是我告诉九公主的,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说完,他极其郑重地弯下腰来,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诚恳姿态。花冷月原本正处在一种“他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鬼”的警惕和纳闷中,忽然听到他这句沉重的道歉,那股预备好的恼怒和防备,一时都梗在了胸口。 不是,都过去多久了,现在道歉还有什么意义啊? 她没由来地想到,是啊,过去许久了,久到再听到那个名字时,她的心已经连波澜都没有留下了。而且,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多的愤怒和追究,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太累了,累得不想与任何人纠缠。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自己打自己一巴掌吧,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低下头,本只是想随口一说好摆脱他,没指望他会真的照做。可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褚停之已经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再转回来时,半边脸颊已经浮起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你……”花冷月看着他脸上那道迅速泛红的掌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是疯了吗? “这样就气消了吧?” 褚停之趁着她愣神的功夫,上前一步,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异常坚定,像是握住了什么他再也不想放开的东西。花冷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回过神来,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花冷月。”他看着她,眼中全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情意。“我知道我以前很讨厌,做了许多让你伤心的事情,我不求你一下子原谅我,只祈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能对你好的机会,我发誓,绝不让你再伤心半分!” 什么东西? 花冷月被他握着手,听着他那番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在说什么啊?给他一个对她好的机会?他褚停之? 这一切也太荒谬了,荒谬到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是不是又想捉弄我?”她刻意忽略了眼前那张认真又泛红的脸庞,只想到这一种可能:“你故意说这些话,就是想看我出丑,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这样才是他褚停之的打开方式,这个可恶的烦人精! “我不是……” 褚停之听着她的质问,错愕地张了张嘴,简直百口莫辩。花冷月也没有给他机会,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一溜烟跑出了茶楼。 她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直到跑出去两条街,才扶着墙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分不清是因为逃跑还是别的什么。 当晚,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褚停之又在耍她,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喜欢她?他明明从前看她不顺眼,处处刁难她、嘲讽她、跟踪她,哪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喜欢一个人的?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他在戏弄她。她这样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花冷月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门外传来阿禾的声音: “小姐,快起来,褚家二公子来了!老爷和夫人让您过去呢!” 花冷月的瞌睡一瞬间全部醒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坐在床榻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褚家二公子”是谁。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胡乱套上外衣,冲到前厅的屏风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褚停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厅中,手边放着一堆礼盒,包装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他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锦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人模狗样的,与昨日那副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他正与花父花母说着话,不知说了些什么,竟把花父逗得捋着胡子笑了起来,花母也在一旁掩着嘴直乐。 花冷月站在屏风后面,感觉自己可能还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是疼的,不是梦。她看着褚停之那张带着得体笑容的脸,看着他与自己父母相谈甚欢的和谐画面,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是个什么情况? 而这边,花敬文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上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褚国公府那位名声在外的二公子会登自己家的门,而且是以这样一副姿态。 只见坐在下首的褚停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脸上带着那种晚辈特有的谦逊和恭敬,正言辞恳切地望着他。 他先是称赞了花敬文在朝中清正廉洁的名声,说自己在金吾卫当值时便常听人提起花大人的风骨,花敬文本想客气几句便端茶送客,可聊着聊着,竟发现这小子对朝堂局势的了解并不浅,见解虽还稚嫩,却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来二去,竟多聊了几句。 而一旁的王氏,原本听说是褚家的人,心里也有些抵触。毕竟女儿那段伤心的往事,或多或少都与国公府脱不了干系。 可褚停之转过来与她说话时,先是夸她院中那几盆兰花养得好,又说她手艺好气色好,语气真诚而不轻浮,把王氏逗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又提起自己带了几样滋补的药材,说是朋友从北边带回来的,想着花夫人或许用得上,便顺路送了过来。 褚停之原本长相英朗棱角分明,可笑起来线条又柔和了不少,很是乖巧讨喜,没几句就把她哄得喜笑颜开,人也越看越顺眼。 第35章机会 所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花冷月看着自己爹娘被褚停之一左一右哄得眉开眼笑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太了解自己爹娘了,她爹最喜欢有人跟他聊朝政时局,她娘最吃乖巧嘴甜这一套。褚停之今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精准地踩中了两个人的喜好,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这褚停之,该不会来真的吧? 花冷月正微怔着,王氏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哎呀,我去看看月儿,这孩子怎么还没起呢!” 她听着心头一紧,赶紧硬着头皮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娘,爹。” 她目不斜视地朝花敬文和王氏各行了一礼,全程没有看褚停之一眼,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像一团火不容忽视。 花敬文见花冷月到来,倏地放下茶盏,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那个……老夫忽然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份公文要看。” 王氏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起身:“哎呀,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我去看看火候。” 夫妻俩一前一后,走得干脆利落,偌大的厅堂里,转眼便只剩下花冷月和褚停之两个人。 气氛一时尴尬又沉闷。 花冷月顶着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端坐在椅子上、正用一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目光望着她的人。“褚停之,你到底来我家干什么?” 褚停之仰头看着她,没有被她那副凶巴巴的语气吓退,反而老老实实地回答:“来道歉啊。”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光是口头道歉不够诚意,所以今天亲自登门,向你爹娘也道个歉。 “毕竟是我间接害得他们家闺女受了委屈。” 花冷月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这人当真是油盐不进,逻辑还无懈可击。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道完歉了,可以走了吧?” “我是道完歉了……”褚停之不为所动,甚至还耍起赖皮。“可你还没说你气消了没,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啊。” 机会?什么机会? 花冷月看着他那张誓不罢休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褚停之,你别得寸进尺——” “我没有得寸进尺。”褚停之急急地打断了她,声音也逐渐认真:“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账,但是,我对你是认真的。” 说着,他又觉得不够,急忙站起来伸手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脸上贴,还不忘偷偷婆娑着她的手背:“你打我消消气吧,怎么打都行,直到你原谅我为止,好不好?” 花冷月被他抓着手掌,只觉得那只手被一股炙热包围,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有种异样的酸痒,直往她心间里钻。她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她越攥越紧。 “你、你这个登徒子!”她又气又恼地开骂,一张脸涨得通红,估计全是气的。“快放手!” “不放……除非你打我。” 这人是什么毛病,没完没了是吧。 花冷月心头的火当真是越烧越旺。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好几个月的委屈与愤怒、难堪和不甘,此刻在道歉这两个字的催化下,一股脑全翻涌了起来。 “好好好。”她气腾腾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索性把一切都摊开:“你要道歉是吧?那我问你,你道完歉,过去那些伤害就能当做没发生过了吗?” “让我来算算,这些日子你堵过我多少回?你搅过我多少次局?你说我跟屁虫说我不自量力,说乞丐都看不上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可曾有过半点的恻隐之心?” “过去种种伤害,你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一笔勾销,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吗?你当我是什么?” 褚停之被她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自己过去有多滚蛋,如今更是无从辩解。可他更明白,愿意翻旧账就代表还有转机,比沉默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我知道我知道的。”他重振旗鼓,看向她的眼神坦诚而诚恳。“是我滚蛋一直在害你伤心,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听我说好不好?” “我过去做那些事说那些话,真的不是因为讨厌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总是看着兄长和别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一开始,他可能觉得她很烦,可次数多了之后,他渐渐被她的坚韧与真诚所打动,甚至开始在意,追随着她的目光。可她的眼睛却从未都不曾落到他身上。 先是兄长,然后是沉砚清,他承受的,永远都是区别于前面两人的恶劣情绪。他心中不甘又落寞,后来才明白,还有一种情绪,叫嫉妒。 他嫉妒她眼里只有别人,嫉妒她从来不肯多看他一眼,所以他才会说那些难听的话,做那些混账的事,只是想让她看见他而已。 当沉砚清的事情尘埃落定,他更加知道自己不能等了。他不想再承受那种失落空荡、想抓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痛楚,他要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花冷月,过去是我不对,可我对你的心意千真万确,你原谅我好不好?”他最后低沉着声音,听着满是哀求的软和。更是趁着她愣神,双手覆在她手上,往自己的脸颊上贴,还不忘轻柔地蹭了蹭:“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最后的尾音拖得极长,混合着覆在手背和脸颊的炽热温度,有如火花燎原般直往她心间钻,激起一阵阵酸胀的涟漪。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感到慌乱和抗拒。 “说完了吗?”她突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根本不敢看他。“说完了就请回吧。” 说完这句话,花冷月不再等他回答,转身快步走出了厅堂。身后似乎传来他的声音,像是想喊她,又像是不敢再逼她了,只喊了半声“花——”便戛然而止。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了。花冷月一路穿过院子,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他握着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微微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痕迹,洗不掉,也擦不去。 她攥紧了那只手,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什么跟什么啊。” 她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骂自己。 第36章钝痛 接下来的几日,褚停之照旧阴魂不散,每天都出现在花冷月的生活里。 有时是巡逻路过花府门口,不进府门来,就骑在马上远远地朝门内望一眼便走。有时是“顺路”捎带了些点心果子,托门房送进去,有时甚至直接登门拜访,却不纠缠她,就规规矩矩地坐在厅中与花敬文喝茶聊天,聊够了便起身告辞,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来与花父探讨朝政时局。 花冷月刻意忽略他的存在。他送来的点心,她让丫鬟分给下人们吃了。他登门拜访时,她便躲在自己房里不出门,等他走了再出来。她以为只要自己不理不睬,他迟早会觉得无趣,自行放弃。 可褚停之像是铁了心一般,风雨无阻,日日不落。 到第五日,连王氏都忍不住在饭桌上试探着问了一句:“月儿啊,那褚二公子……” “别理他。”花冷月夹菜的手难免一顿,急急地打断了母亲接下来的问话:“他这人就那样,死皮赖脸的很。” 王氏与花敬文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 花冷月继续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吃得没心没肺。她倒要看看,这褚停之能折腾到什么时候。横竖她就是不搭理,他总不可能天天来,来了也见不着人,时间一长,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就消停了。 她这么想着,便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同一时刻,余府的日光也正平静祥和。余冷星正坐在窗边练琴,余音袅袅终于有了些调调,她沉溺在琴音里,嘴角微翘,看着心情颇好。 这一个月,她过得挺好。江柏元每隔几日便来看她,有时带一包新制的安神茶,有时带几本她从前提过的闲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只是来坐一坐,陪她说说话,或安安静静地陪她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 他们之间那种温和而笃定的默契,像春水一样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却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慢慢地走下去,也是可以的。 今日江柏元休沐,约了她去城外游湖。她看着时候快到了,便断下琴弦,准备换套衣裳出门。这时,秋云急冲冲地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犹豫: “小姐……裴府来人了,说有大事要找您。” 裴府?余冷星不免有些疑惑。这一个月,不知是不是裴尽野想开了,从桃林那日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这会儿急匆匆叫人过来,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沉默了一瞬,还是知会秋云先等着,迅速换了套衣裙跟着她出了门。在正厅内,她果然见到了一个熟人。 那是裴尽野身边的小厮福安,他大约是一路跑来的,满头大汗,衣襟都湿透了,看见余冷星走出来,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少夫人!求您回去看看吧,老爷出事了!” 他这一跪把余冷星吓得不轻,她连忙抬手让他起来:“先起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福安巍巍颤颤地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前月老爷随着徐将军剿匪,受了重伤险些没救回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高热烧了好几日,人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喊您的名字…… “老夫人知道了,当场就晕了过去,如今也躺在床上下不来。府里乱成一团,表小姐她——”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愤愤不平:“表小姐几日前走了。” 余冷星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走了?” “说是……说是不愿意再等了。留下一封信就走了,谁也没告诉去哪儿。老爷醒来之后知道这件事,一句话都没说。可夜里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福安说着,膝盖又往下滑,像要再跪下去。“夫人,您回去看一眼吧,老爷他,他看上去不太好了……” 她实在没想到这一个月,裴府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同时她也明白,这次她非去不可。 “我跟你去一趟吧。”她扶起福安,又转头对身后的秋云吩咐道:“你去湖边告诉江公子一声,说我临时有急事,今日不能赴约了,改日再向他赔罪。” 秋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跑远了。余冷星这才收回目光,跟着福安跨出了余府。 再次站在裴府门前时,余冷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瞬。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府邸,可氛围已经全变了,像被无形的阴翳笼罩着,连门口扫地的小厮都耷拉着脑袋,没了往日的精神。 她只在门口站了几息,便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事态紧急,根本没有给她伤感的时间。她先去看了裴老夫人。老夫人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精神萎靡,与她记忆中那个精明强势的妇人判若两人。 看见余冷星进来,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泪光,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余冷星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只能声音柔和地安抚着她:“母亲先安心养着,别的事不必操心,有我呢。” 老夫人看着她,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余冷星陪了她一会儿,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轻轻抽出手,转身朝裴尽野的院子走去。 走到房门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她能从缝隙中看见屋内昏暗的光线,和床榻上那道静卧不动的身影。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沉闷的气息。她走到床边,终于看清了裴尽野的模样。他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完全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 而且,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若不是偶尔因为痛苦而皱一下眉头,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 余冷星看着他这副姿态,以为自己或许会感到痛快,甚至是一种“你也有今天”的解气。可她并没有,反而心口正蔓延着隐隐的钝痛。 毕竟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第37章欠他的 “裴尽野。” 余冷星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可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她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类似“别走”、“等我”,然后是她的名字。 他叫她阿星。 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端起来递给门口的丫鬟:“去重新煎一碗,热透了再端来。” 丫鬟应了一声,端着药碗快步离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余冷星在床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向桌边,就着水盆里的手帕,拧干水俯下身,替他拭去额角沁出的冷汗。 手帕擦过他眉心的那一刻,她不由得想起一件久远的事情。 那是她嫁进裴府的第一个冬天。她生了一场病,不算重,可烧了好几夜,昏昏沉沉的。那时候裴尽野刚从边关回来没几日,整个人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冷硬气。老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回来了,就该尽一尽做夫君的责任,让他夜里守在她房里。 他确实来了,可看着不太情愿。她当时烧得迷糊,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她心里有一瞬间的欢喜,想喊他,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模糊地弯了弯嘴角,又坠入混沌的意识之中。 那半宿的照顾,其实后来回忆起来,也谈不上多贴心。他只是每隔一个时辰替她换一次额上的帕子,把凉了的药端出去交给下人重新热,偶尔在她咳嗽的时候递一杯温水过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怎么看她,也不怎么说话,像是完成一件差事。 可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只要他坐在那里,她便觉得日子是有光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他还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她借着烛光偷偷看了他很久,看他蹙着的眉头和抿紧的嘴角,觉得他连睡着的模样都好看。 那时候她想,他会对她好的,只是需要时间。 后来呢?后来她病好了,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睡,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她偶尔会想起那半宿的照顾,想起烛光里他垂着头的侧影,想了好几年,又最终在无止境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和热爱。 如今她坐在他的床边,换她来替他擦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烛光,她忍不住想,会不会心境也是一样的呢? 那个夜晚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月亮,可对他,也太稀松平常了。如今她坐在这里,也算是把那半宿的恩情还了吧。 她一边擦拭着,一边神游天际,所以也没有注意到,身下裴尽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高烧和长时间的昏迷而显得浑浊而涣散,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上方,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地聚焦在坐在床边的那个人身上。 等余冷星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与睁眼的裴尽野四目相对了。 “阿星……”他像是确认地开口,声音粗粝沙哑,眼底微怔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是你吗?阿星……” “你终于肯来我的梦里了。” 随着这声久违的呼唤,他的眼泪无声滑落,沿着太阳穴没入鬓发之中。他费力去抬起手,想去触碰她,却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我好想你,阿星……我好想你啊……” 裴尽野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可那只手只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他咳得整个人都在震颤,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余冷星连忙起身,正要去找人,便见丫鬟端着重新热好的药快步走了进来。丫鬟看了看床上的裴尽野,又看了看余冷星,面露难色: “少夫人……老爷他这会儿还在发热,怕是坐不起来,这药……” 余冷星沉默了一瞬,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对丫鬟道:“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是。”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了出去,顺便也带上了门。余冷星端着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棕黑色的药汁,又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还在努力平喘的裴尽野,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欠他的。 她用勺子搅了搅药汁,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张嘴。” 裴尽野原本还在微微喘着,药勺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时,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便喝了下去。可随着药味的消散,那股熟悉的清香也钻入他的鼻尖,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努力对焦视线,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庞。 她的眉眼轮廓是那么的真切,就连她此时淡然的态度也一如昨日,是阿星没错,是真的阿星没错! “阿星……”他惊惶着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生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你真的来了……” 余冷星握着药勺的手不免顿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裴尽野这才看向她碗里的药,苦味顺着热气诚然飘了出来,让他本能地抗拒。但是,一想到是阿星在喂他,再苦也得喝。 “好。” 他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药喝了下去,同时,眼睛也一曾眨过一下。余冷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好发作,只能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药。 药总算喂完了,她将空碗放在桌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她收回手,正要起身去拧一条冷帕子,却被他忽然伸出的手轻轻拉住了袖口。 “阿星,别走。”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她只需随手一抽便能挣脱。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她往前几步走到盆架边,拧了一条冷帕子,折好,敷在他的额头上。 “我不走。”她重新坐了下来,替他掖好被角。“等你退烧了再说。” 裴尽野听了这话,不知是该安心还是该心酸,眼眶又有些发热。大约是药力上来了,或是他的确太过虚弱,他的呼吸很快趋于平稳,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当中。 第38章别走 余冷星在裴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重新整顿了内务,安抚了受惊的下人,请了大夫给老夫人调理身体,又亲自盯着厨房熬药、安排膳食,将乱成一团的府邸又一点一点地拉回了正轨。 到下人们终于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府中上下恢复了基本的秩序时,她才终于有空坐下来,喝一口水。 而裴尽野的伤势,也在逐渐好转。他中的是箭伤,在肩胛骨附近,所幸没有伤及要害,但因当时处理不及时,有些化脓,需要每日换药。 前几日他还在昏迷中时,换药的事一直是由他身边的小厮福安来做的。可自从他那日清醒过来、知道余冷星在府中之后,他便开始不配合了。 这日傍晚,余冷星正端着一碗粥走进房间,便见福安端着药碗和纱布站在床边,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少夫人,老爷他不肯让小的换药,说……说要您来。” 余冷星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裴尽野。他正侧着头,目光有些躲闪,却还是硬撑着说了一句:“……阿星来换吧,他们手太笨了……” 这些日子,余冷星早就习惯了他的胡搅蛮缠,这会儿也没力气跟他争辩了。而且,他的伤口也经不起折腾。 她最终妥协,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福安面前,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和纱布。直到福安退出房门,她转头看向裴尽野: “把衣裳解开。” 裴尽野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眼中微微一闪,他看了她一眼,迟疑着还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解中衣的系带。可他伤的是右肩,左手使不上力,系带被扯了几下也没扯开。 他只能讨好地向余冷星求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算了,我来吧。” 余冷星闭上眼转了转眼珠,伸手过去利落地替他把系带解开,又目不斜视地将衣领褪下来,露出了他肩头裹着的纱布。 他的伤口范围不算大,纱布外层渗着的血迹也淡了许多,显然是在好转的迹象。可当余冷星将那层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那片青紫红肿的痕迹,尽管她心里有所准备,心口还是隐隐地抽痛了一下。 裴尽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也自然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只是看着骇人,其实也不疼的。”他不由得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真的,我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 余冷星懒得接话,她拿起蘸了药膏的棉签,低头沉默地替他涂抹,动作轻柔又小心。 裴尽野心中一阵酸涩,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其实我受伤那会儿,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活着回去。我还有话没对你说,还有事没做完,我不能就这么死在外头。”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念头太强了,还真撑过来了。” 余冷星涂药膏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裴尽野见她没有回应,又沉默了一会儿,又准备找个轻松些的话题来打破僵局: “说起来,你以前也帮我包扎过,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练武时划伤了手臂,你非要给我上药,我说不用,你还不高兴。” 他的话音未落,余冷星正将新的纱布覆上她的伤口,手中的动作有过短暂的停顿,但还是残忍地结束了话题。 “不记得了。” 她的话语犹如一盆冷水浇注下来,瞬间将裴尽野的热情浇了熄灭。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以及那副漠然疏离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那些往事,对她来说,或许已经不是值得怀念的记忆,而是提起来只会让彼此都难堪的旧伤。 “这几日辛苦你了。”他连忙岔开话题,笨拙地补救一番:“府里上上下下,多亏有你操持。你一定也累了,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不用了……” 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他,一心想着她差不多该回去了。府里如今已经安顿好了,老夫人和他的病情也趋于稳定,她留在这里也没多大意义。只是她话还没说出口,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随即一道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星妹妹!” 只见江柏元正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扫了一圈,掠过床上的裴尽野,最后落在余冷星身上。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声音听着焦急又担忧:“我听说你在这里住了三日了,你还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余冷星微微怔了一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没事。” 而床上的裴尽野,原本还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可当他看见江柏元进来,又亲昵地握住余冷星的手,她不抗拒反而柔和地安抚他时,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挣扎着就要起来,一口郁气也堵在胸口,堵得他呼吸不畅猛地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肩头的纱布又渗出了新鲜的红色。 “阿星……”他想要去拉余冷星,声音沙哑而急切:“咳、你别走……” 可他连坐都坐不稳,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跌回了床上,只能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翻震惊不甘和绝望轮番上演。 过去他一直在回避的那个问题,如今真切地摆在眼前。她说的那句“我心里有人”,从来都不是气话。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真的有人了。 余冷星被江柏元拉着,回头看了裴尽野一眼,实在不忍他那副面色灰败虚弱的样子。她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抽回手,对江柏元低声道: “阿元,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出来。” “星妹妹……” 江柏元焦急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面对着裴尽野的惨状,他心头不是没有怜悯。同为男子,他能看出裴尽野眼底那份悔恨和不舍是真实的,也能想象他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可这份怜悯,并不能抵消他心头的担忧。他怕余冷星会心软,怕她看着裴尽野这副模样,会想起从前那些好的时候,会动摇会回头。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愿意迈出那一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拉回原点。 第39章了断 这几日,他收到秋云传来的消息说余冷星去了裴府,起初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去处理事务,很快就会回来。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她始终没有回来,他心头的焦虑便一日比一日重。 他不是不相信她,他是不敢赌,赌她在面对那个曾经占据了她全部青春的人时,还能不能保持清醒和决绝。 所以今日他必须来,必须把她带走,带回他身边去。 “没事的,阿元。”余冷星再次拍拍他的手臂,给了他一个安心坦然的微笑。“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和他之间,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开。” 文书的事,还有虞怜音的事,他们总要做个了断。 江柏元看着她那张决然的脸,也知道她心中已有决断,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我等你。” 余冷星点了点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裴尽野。他依旧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迹来,可脸上的表情看着全然不顾疼痛,仍然满含希冀地望着她。 “别这样,裴尽野。”她的目光是那么平静,将裴尽野眼里的亮光瞬间驱散。“我们来谈谈和离文书吧。” 她一开口就这么决绝,裴尽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堪,伤口的疼痛似乎都比不上心头刺痛的万分之一。 “阿星……”他扶着胸口艰难地开口,目光却难免闪躲。“三年时间还没到,按照规则,不到期限——” “裴尽野。”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了他,并没有被他的虚弱和哀求所打动。“和离不需要等三年。” “我,我已经回绝虞怜音了。”他又急急地补充,生怕她打断话也越说越快:“我知道我明白的太晚了,可是,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不奢求你立刻回来,也不干涉你的自由,你想去哪儿想见谁都可以。” “求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要这么决绝,好不好?” 余冷星简直越听越气,也不知道是气他如今这幅姿态,还是气自己总狠不下心。她站起身来,决定也像他一样,干脆岔开话题: “反正你伤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剩下的你多保重吧。” 她是觉得,在这个受伤的当口提这些太容易被他带偏了,不如找个适当的时机再谈,现在她是必须要走的。 说完,她也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过身就朝门口走去,还随手关上了门,把裴尽野满脸的错愕都留在身后。 江柏元见她出来,立马热切地迎了上去,弯了弯嘴角。“星妹妹!” 余冷星没有多言,只回以一个柔和的轻笑:“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裴府的回廊,穿过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身后那座府邸,终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 一直到端午过后,花冷月都没有再出门,在家里已经躲了整整七日。 倒也不是她不想出门,是不敢出门。因为每次她一踏出花府的大门,不出半条街,必定会“偶遇”褚停之。有时是他骑着马从街角转出来,看见她,便勒住马,远远地朝她笑一下,笑得她浑身不自在,只好掉头回家。 有时是她刚走到点心铺子门口,便发现他已经排在她的前头,手里提着一包刚出炉的杏仁酥,转身“恰好”看见她,然后露出一个“真巧啊”的笑容,将那包点心递过来:“刚买的,还热着,你尝尝。” 她当然没有接,转身就走,他便也不追,只是将那包点心托给掌柜,说“一会儿花小姐会回来取的”,然后便走了。花冷月当然没有回去取,可第二日,那包点心便出现在了花府的门房里,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今日的也很新鲜。” 总之,家里他要来,外面他要跟,到后来,花冷月索性连门都不出了。她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堵在洞口里的兔子,而洞口外蹲着一只不咬人、却也不肯走的狼。 她有些烦躁,却又说不上来这股烦躁到底是因为被他堵得没法出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愿深想的原因。 原本想着,那褚停之怎么着也会知难而退吧,可大半个月过去,他是当真势头猛得很。到了这日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沿着小巷一路走到城南那条人少清静的河堤上,打算一个人散散步,透透气。 初夏的晚风拂过河面,空气里满是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让她紧绷了几日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许。她沿着河堤慢慢走着,看着河面上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粼粼波光,觉得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清静。 然而这份清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道带着微微气喘的声音:“……我可算找着你了。” 这人…… 花冷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假装没看到人继续走。 “唉唉,别走呀。”褚停之见她不停反走也不生气,就乐呵呵地追上去。“我就知道你会走后门,都在你家后门蹲好几天了,可算让我逮到了。” “你……”花冷月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明白了,这人怎么这么有毅力,从白天到黄昏,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你到底有完没完?我都躲到后门来了你也能找着,你是属狗的吗?” “别生气嘛。”褚停之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语气依旧欠扁。“你就当我不存在,我在后面跟着你,不碍事的。” 花冷月气得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当场就戳穿他:“你跟着我,就叫碍事了!” 第40章病气 褚停之被她一瞪,也不恼,反而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笑了笑:“那我不跟着你,我走你前头?我给你开路?” 花冷月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褚停之便真的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像一条被默许跟随的尾巴。 然而没走多远,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卷过河面,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花冷月惊呼一声,连忙举起袖子遮住头顶,可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几息之间便将她的衣裳淋湿了大半。 她四下张望,见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凉亭,便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去。褚停之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凉亭中,站在檐下避雨。 只不过雨势越来越大,并且一时半会没有停的意思。花冷月一边拧着袖口滴下来的水,一边焦急地望着天空,快要天黑了,得早点回去才行。 褚停之抖了抖外袍上的水珠,也留意到她的眼色。他虽然衣裳湿了大半,但到底是男子,不像女子那般狼狈。而且,雨势这么大,又那么凉,她穿着湿衣服终究是不舒服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借把伞来。” 他扔下一句话便一头冲进了雨幕中,花冷月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经被密集的雨帘吞没了一大半。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长街上跑着,用双手遮住头顶,弯腰跑进了对面巷子里的一家铺子里。 不一会儿,便见他拿着一把油纸伞从那铺子里跑了出来,又一头扎进雨中,朝凉亭这边跑来。他跑得很快,溅起一路的水花,冲到凉亭前时,衣裳已经湿透了,他却浑然不在意,将手中的油纸伞往她手里一塞,喘着气道:“给,你先回去,别淋感冒了。” 花冷月接过那把伞,伞柄上还留有他掌心的余温,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狼狈模样,嘴角动了动:“那你呢?” “我等雨停了再走。”他说得满不在乎,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不忘关照她。“你快回去吧,仔细着凉。” 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中。走出几步后,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别真淋出病来。” 说完,她便加快脚步,撑着伞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褚停之站在凉亭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浑身湿透,却咧开嘴笑了一下。他靠在柱子上,听着雨声,觉得这场雨淋得还挺值的。 然而第二日,褚停之却没有如常出现。 花冷月坐在窗边,临了一上午的帖,直到阿禾来叫她吃午饭,她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外头今日有什么动静吗?” 阿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啊,小姐问的是谁?” 花冷月没有回答,只是跟着她下了楼,继续过着她平静的一天。 接着第叁日,褚停之还是没有出现。花冷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好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放下书,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心头那股被她刻意忽略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了。 这褚停之转性了?还是被伤到了再也不来了?可是,她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难道那天,他出了什么事? 她心乱乱地想着,到第四日,终于坐不住了。她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那把雨伞出了门,沿着长街走到那日避雨的凉亭附近,又绕到他曾“蹲点”的那条巷口,全部都空荡荡的,再也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所以他这是,放弃了? 花冷月攥紧雨伞,心头那股被她压了几日的异样感终于翻涌上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放弃就放弃吧,她还巴不得呢! 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要回家去,才走了几步,便在街角看见了那道可恶的身影。褚停之正从一处药铺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药,偶尔还会轻咳一声,看着脸色不太好。 花冷月远远看见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心头闪过莫名的安稳,但更多的是无名的恼火。 她担心了他好几天,他倒好,好好的活着呢,连个消息都没有。她越想越气,正要转身离开,褚停之却恰好抬起头看见了她。 在确认是她的瞬间,他眼中瞬间亮起光芒,随即快步朝她走来,走到离她叁四步远的地方,才意识到什么猛然停了下来。 “你,你怎么在这?”他的眼中满是惊喜和克制,甚至还抑制不住地轻咳了一声,吓得他赶紧抬起手掩住口鼻,声音也有些急切和沙哑:“别靠太近,我染了风寒,会过病气给你的。” 可花冷月看着他那副生怕传染给她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说得她多想要靠近他似的,可能吗? 她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放心吧,我才不想靠近你,你最好病得爬不起来才好,省得天天在我眼前晃悠,烦死人了。” 话音一落,她气得将雨伞胡乱抛给他,转身气呼呼地跑了。褚停之望着她那气腾腾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低下头,捂着嘴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好像,看到一点曙光了。 这么想着,他又咳了几声,却觉得这场风寒,似乎还不赖嘛。 日后很快西沉,京城另一端的公主府门口,此时正站着一个茫然的身影。 沉砚清刚从翰林院回来,他看着那块写着“公主府”的牌匾,无论再看几眼都没有实感。 距离他成为驸马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日子是那么的平淡而压抑。这座府邸像是吃空了他整个人生,偏偏他无力抗争。 “驸马爷安。” 年轻的门房恭敬地催促着他进门,最后一刻的宁静也不再属于他。沉砚清木然地点了点头,机械地踏入那沉闷的大门之中。 第41章加害者 公主府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沉砚清进门之后,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书房走,那里是他唯一的清净地。他穿过回廊,无心庭院的景色,只一心想逃回自己的地盘,可压抑的哭声还是顺着昏暗的天色从一旁传了出来。 他脚步一顿,仔细辨认着,才发现九公主姜有仪住的偏院里发出来的。他虽然无心管事,但毕竟事关九公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偏院的房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烛光照在身上,将那道蜷缩在床榻边的纤细身影勾勒。姜有仪正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破碎。 春草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看见沉砚清出现在门口,连忙迎上来,满含希望地望着他:“驸马爷,您快看看公主吧,她从傍晚就开始哭,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们成婚这么久,虽然心有隔阂也足够疏离,但沉砚清到底不愿看到她如此折磨自己,还是快步走了进去。 “公主。”他没有靠得太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柔声问她:“您到底怎么了?” 姜有仪听到他的声音,反而颤抖得更厉害,她抬起头来,用那双泪痕交错的脸庞看着他,眼泪也越来越汹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实在无法说出口,这要她如何说出口呢?到了今日她才知道,那些使臣根本不是来和亲的,他们只是来商议割地赔款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和亲,是她做了错误的判断,毁了沉砚清的姻缘,也将自己陷入悔恨的牢笼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她呢?她宁愿那日死在河里,也好过现在这样,父皇不喜欢她,母后也不喜欢她,沉砚清更加无法靠近她,她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是我害了你……这些都是我的报应……”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将这些年在深宫中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孤独和绝望,一次性全部倾倒了出来。 可沉砚清又如何能安慰她呢?他连自己的头绪都理不清,只能站在一旁任由她宣泄。许久之后,她终于哭累了,春草这时也从外头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利落地伺候着她梳洗,总算将她送入梦中。 整理好一切的时候,沉砚清并没有走,直到确认公主呼吸平稳,才轻声唤住正要退下的春草:“春草姑娘,借一步说话。” 春草跟着他走到院中一处僻静的角落,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似乎对他有着莫名的惧怕。沉砚清因此不再打算绕弯子,直接问道:“公主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足够温和,但春草还是吓着不轻,最后咬着唇一哆嗦,扑通一声朝着沉砚清跪了下来。 沉砚清被她跪得愣了一瞬,伸手要去扶她,春草已经先红着眼开了口:“驸马爷,您别怪公主,她不是故意要害您的。” “那天公主落水被您救上来之后,她是真的很想谢您的。”她语速很快,像是要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后来番邦使臣来京的消息传进宫里,公主她吓坏了。历来适龄的公主都要列入和亲名单,她知道自己不受宠,一定会被选中的。” “她走投无路,才想出那个办法。她不是想害您,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害怕这辈子再也回不来。可是今日,使臣进京后才知道,他们不是来议和亲的……” “公主这些日子里,没有一天不在愧疚,今日又得到这么残忍的真相,她真的……” 春草最后都说不下去了,不停地抹着眼泪。对于才知道真相的沉砚清来说,内心的自责却比怜惜最先涌了上来。 原来,原来赐婚背后,居然是这样的故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呢?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次见到公主时,她总是低着头,目光躲闪,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惊弓之鸟。他以为那是心虚,是做了错事后的不安。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心虚,更是恐惧与孤独,是一个在深宫中无依无靠的少女,在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后,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的绝望。 这些日子,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中,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捉弄的受害者,却从未真正去了解过那个被他视为“加害者”的少女,究竟背负着怎样的重担。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几次,没有问过她一句“你还好吗”,没有给过她任何一个可以解释的机会。他只是在逃避,用冷漠和距离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无用的不甘。 多么可笑的不甘。 他站在月光下,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积压了多日的怨怼和不甘,一并吐出去。 “春草姑娘。”他转过身,对春草说了一句:“请务必好好照顾公主。“ 错误已经发生,再去埋怨也没有意义,人总要往前走的。他说完便踏入夜色中,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第二日清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翰林院,而是坐在偏厅里,等姜有仪出来吃早饭。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见着他愣了一瞬,随即又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似乎觉得,该来的凌迟,要落下来了。 可沉砚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她爱吃的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柔和沙哑:“趁热吃。” 那一瞬间,姜有仪再次错愕着睁大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再也没有移开过。她很难形容,那是怎样一张笑中带泪、温柔歉疚的脸庞,只觉得自己的心间酸堵不堪,连带着眼眶发干发涩,磅礴的泪意汹涌而出。 她的视线瞬间模糊。 “对不起。”沉砚清望着她的泪眼,心中同样酸涩不已,却只能重复着这些话语,作为他向前迈进的第一步。“对不起……” 姜有仪只是不停地摇头,更加泣不成声,她有什么资格去担当这句对不起呢? 这个早晨是同样在眼泪中度过的,但沉砚清知道,他们未来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