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贵妃养生保命日常》 内容简介 《佟贵妃养生保命日常》 作者:马达达 文案:[正文完结,番外持续更新中]隔壁完结文:【清穿之咸鱼贵妃】、【清穿之娘娘是个万人迷】 预收文:【清穿之摆烂太子妃】文案最下方本文文案:【段评已开】 封建帝王康熙(真-超强控制欲-你必须爱我帝王)x绝对不会动心-只爱自己-一心想要长命百岁的贵妃江宛宛手术失败穿越到清朝,发现自己就是未来的孝懿仁皇后高贵的出身,富贵的生活,听上去确实挺不错可惜,身体是病恹恹的,唯一的孩子是早夭的,就连那皇后之位也仅仅坐了半天。 最可怕的是,身边还有一个看上去中央空调,实际上掌控欲极强的狗皇帝! 争宠?吃醋? 不不不,健康、养生,好好享受未来的几十年才是正事。 ps:养生及吃喝玩乐养崽日常流pps:慢热且微群像ppps:不是大女主,就是一个普通人适应清朝生活的日常和碰到的事【清穿之摆烂太子妃】 云舒一朝穿越,投胎到石家。 一同而来的系统:【攻略太子胤礽,完成系统任务,实现历史走向,爱意值满分即可返回现代】 云舒:???让她当那个二立二废、唯一女儿也被抚蒙的倒霉太子妃? 真是穷鬼帮富人致富,社会主义接班人燃烧自己点亮权贵——有病谁爱干谁干,她选择摆烂————胤礽发现,储秀宫一个秀女的头上顶着许多奇怪的字。 他凑近一看——【攻略对象胤礽,任务进度0,好感度0,任务完成0/100,任务奖励良种红薯、水泥方子、牛痘……等暂不发放】 小姑娘脸皮薄是常事,不要紧,真男人就该自我攻略【甜甜的小情侣一起奋斗(太子奋斗)的故事】 内容标签:清穿宫廷侯爵美食轻松日常 主角视角江宛宛无 一句话简介:康熙那个狗男人!!! 立意:妨碍自己进步的人就要一脚踢开 第1章 活着,真好 第1章 活着,真好 康熙十六年八月,古老的紫禁城中各处喜气洋洋。 无他,多年的庶妃娘娘们终于熬出了头,成了东西六宫的新主子。 主子们升了位份心头舒畅,下头伺候的人日子也好过许多,时不时的还能得到些赏赐,一时间,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俱是松快和喜意。 除了,景仁宫。 因为这座宫殿的主人,贵妃娘娘她又又又又病了。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皇上的这位嫡亲的表妹自入宫以来便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的,天气热了要病,天气冷了也要病,前些日子热得厉害,贵妃娘娘病上一场自然不出奇。 太医院的人开始频繁出入景仁宫,整个东六宫的上空都飘着浓苦的药味,但贵妃娘娘的身子不仅不见好转,反而连药都咽不下去了。 “娘娘何必如此自苦”,身穿浅绿色直筒旗装的宫女手里端着药,苦口婆心地劝道,“您这般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老爷和福晋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佟府里儿子孙子一大堆,金贵的姑奶奶却只有两个,小的那个又是庶出,老爷和福晋心里头自然对这个嫡亲的女儿更偏疼些。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这些话,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却依旧默默发呆,对外界的一切全都充耳不闻。 清芷并不在意没有回应,她是娘娘从佟家带到宫里的侍女,不仅打小伺候娘娘,全家上下无论是老子娘还是哥嫂,甚至连刚满十岁的妹妹都在佟家有一份上好的差事,论忠心,谁也越不过她去。 “皇上心中自然是有您的,只是佟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若是再出一位皇后,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再说了,即便您不是皇后,依咱们佟家的身份和地位,这后宫当中又有谁能越过您去”。 “依奴婢看,您应当打起精神,再生个小阿哥,那才是一辈子的依靠呢”。 江宛宛迷糊迷糊间,只听见耳边有蚊子一直在嗡嗡叫,即便被麻药迷到半晕也觉得奇怪——手术间里怎会有蚊子? 不过这丝奇怪很快便转为全然的喜悦了,既然恢复意识就说明心脏手术已经成功,以后她再也不用拖着那副破败的身子,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健康的活着了。 “娘娘?” 清芷惊喜极了,虽然说娘娘挥手间依旧带着烦躁,但总比之前没有反应强得多,“您身子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适?” 这蚊子还没完没了了。 江宛宛有些不虞,没想到声名在外的三甲医院竟然连手术间的卫生情况都不能保证。 万幸,手术没受到影响,这些小事想到这里,她紧皱的眉头松展了些许,闭合的双眼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般颤动起来,微微用力,便有明亮到刺眼的光芒映入眼帘。 她不适地眯起眼睛,但仍能看见浅紫色的床帐,古香古色的架子床,还有一个身穿旗装、梳着两把头的年轻女孩。 这些……是什么? “娘娘,您终于肯看一眼奴婢了”。 清芷激动的快要落下泪来,看出娘娘有起身的意思,又连忙寻了一个大迎枕垫在主子的身后。 口中则是一叠声地问道,“您渴了还是饿了?要不要吃些点心垫垫?” 江宛宛没回话,随着起身,视野逐渐向外延伸,她看见一个纯实木做的梳妆台和同色系的立柜,透过柜子旁边的双交四棱花扇窗,一片黄橙橙的琉璃瓦几乎能晃瞎人眼。 这不是医院,这是哪儿? 江宛宛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维持此刻的平静,她看向身侧那个陌生的面孔,“麻烦你给我拿个镜子”。 清芷诧异抬头,见自家娘娘依旧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眼角的那颗小痣也在该在位置上,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给主子做事是奴婢的福气,何来麻烦一说”,她一面说着,一面快手快脚的取来镜子举到主子面前,口中还不忘奉承道,“娘娘不必担忧,哪怕在病中,您也是宫里头最好看的”。 江宛宛抿了抿嘴角,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谢谢’,只静静盯着面前的镜子细瞧。 这并非常见的水银镜,圆形的镜身,玉石所做的手柄,通身点缀着精致的花草纹饰,打磨到极为光亮的金属镜面上清晰的照出一张人脸。 依旧是标准的鹅蛋脸,雪白细腻的皮肤,剪水般的眼睛,这张脸和自己像了八成,就连眼角泪痣的位置也一模一样,但江宛宛却立刻确认了一件事。 这不是她。 因为身体的原因,她的脸上惯常是无奈的平静,绝不是这种娇弱、惹人怜惜的小白花模样。 她穿越了。 江宛宛放下手柄镜,慢吞吞开口,“扶我到窗边”。 现在当务之急是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弄清楚她是谁,她在哪儿。 “这······”清芷露出担忧的神色,“外头热气得厉害,您身子又没好……” 江宛宛静静地看着身边人,语气淡漠,“我说,我要去窗边”。 熟悉的压迫感传来,清芷心头不由得一紧,但随之整个放松下来,她柔顺的垂下头,“是”。 一连串的宫人全都忙活开来,有搬贵妃榻的、拿衣衫的,片刻功夫江宛宛已经坐在了窗户边上。 通过打开的窗户,她看见静谧的天空,四方四正的院子,红墙配上金色琉璃瓦,再加上标志性的旗装和那些忙忙碌碌的花盆底。 这里是……清朝?! 江宛宛两眼一黑又一黑,刚要晕过去脑中却有无数记忆碎片炸开,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意识中出现一个极为简陋的面板。 【体质:0.1】 标准的宋体后头跟着一个加号,闪烁的红光像黑夜中的灯塔那般难以忽视。 下意识的,江宛宛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寒酸至极的面板立刻跟着闪烁了一下——【体质:0.11】 正当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一直萦绕在胸口处的憋闷却莫名减轻许多,甚至连脑中的剧痛也变得可以忍受。 这······是什么? 病了整整一辈子,江宛宛对所有有益于健康的东西都特别关注,哪怕一切看起来都极为匪夷所思。 她有意控制自己的意识继续点那个加号,但那个加号像是没电的灯泡闪烁几下后立刻消失不见,只剩下孤零零的几个字。 【体质:0.15】 虽然只有0.05的涨幅,可脑中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一直冰凉的指尖也跟着泛起点点暖意,甚至连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也乖巧地融入她的灵魂之中。 这副破败身子的主人名叫佟宛宛,是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出身也是极好的,祖父是太子太保,阿玛是领侍卫内大臣,亲姑姑是已经故去的太后,嫡亲的表哥更是当今的皇帝。 皇帝?江宛宛心头一动,脑海里浮现了表哥的名字——玄烨。 哪怕不怎么了解清朝的历史,她也听说过这位八岁登基,在位六十年的康熙大帝。 那自己就是······康熙朝三任皇后中的最后一任,孝懿仁皇后?! 在大热宫斗剧的加持下,她对这位皇后还算了解,命不长,康熙二十八年就死了,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养子是下一任皇帝雍正。 上辈子就短命的江宛宛来不及考虑别的,冷着脸扒拉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迅速找到现在的时间点。 如今正是康熙十六年,到康熙二十八年,还有十二年的活头。 虽说只有十二年,却总比手术失败立刻上路强。 况且,她的目光投向意识中那个简陋的面板,有这个东西在,自己应该能活得更久些。 当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江宛宛,不,佟宛宛收起心中繁杂的思绪,扭头看向一旁忠心耿耿的侍女,“清芷,本宫饿了,取些栗粉糕过来”。 这个身子应该许久不曾正常进食,肚皮紧紧的贴着脊梁骨上,整个人更是消薄的像张纸。 再这样下去,活不到康熙二十八年,人就已经先饿死了。 听到娘娘主动要吃的,清芷鼻子一酸,眼眶中已经忍不住含了些水汽,但很快又破涕而笑,“娘娘放心,您最喜欢的糕点奴婢们自然是常备着的”。 随着宫殿主人的吩咐,这座带着厚重历史的宫殿终于活了过来,宫人们脸上的死气沉沉全都褪去,转而是一片欣欣向荣。 清芷笑眯眯地奉上四色点心,又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碧梗粥,“娘娘先垫两口,膳房那边正做着呢”。 自从五月份封贵妃的口诏下来,娘娘便开始苦夏,等到八月份大封后宫昭妃钮祜禄氏当上主子娘娘的时候,膳房送来的膳食全都赏给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这会子娘娘终于肯用膳,膳房里属于娘娘那两口灶上当差的人也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恨不得将全身本事尽数用上。 佟宛宛略一点头,“不必太麻烦,用野鸡子汤煮几个鲜肉丸子,再下一把银丝面,些许素菜即可”。 久病成良医,瘦弱的身体不仅需要糖分带来的能量,增强免疫力的蛋白质和促进肠胃蠕动的纤维素也必不可少。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再吃些维生素b、c、d、e,最好再配上一些花青素和深海鱼油。 “对了”,她想了想,又交代道,“两个时辰后我还要用些好克化的东西,叫膳房的人备着”。 饿狠了的胃吃不下多少东西,这个时候,少食多餐就很有必要了,毕竟,只有充足的营养才能养出健壮的身子。 佟宛宛安排好下一餐,捏起面前的糕点小小咬了一口,瞬间,栗子的香甜和浓郁奶香味齐齐在舌尖爆发,每个味蕾都欢欣鼓舞,甚至激动的跳跃起来。 她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让自己不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可即便如此,麻将大小的栗粉糕也足足少了三块。 不是她不想继续吃下去,实在是摆在另一侧的鸡汤银丝面太过诱人。 三分肥七分瘦的肉剁成的鲜美肉丸,鲜嫩的蔬菜,还有冒着热气的、黄澄澄的、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野鸡子汤。 佟宛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散发的各色食物香气。 活着,真好!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又见面了[让我康康]宝宝们,看看达达的预收文吧。 【他偏要抢】 表面矜持内里阴暗控制狂x表面甜妹内里有病黏人精白乔发现最近有人在跟踪她,给她发很多有着疯狂爱意的短信。 “宝宝”“你好可爱”“宝宝,喜欢这个口味的三明治吗”“宝宝的旧睡衣有线头,宝宝,我能换掉它吗”于是不经意间,地板光洁如新,沙发上的衣服被收拾妥当,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食物。 太好……哦不,太可怕了! 为了摆脱这种困境,她找自己的男朋友寻求帮助但男朋友却以为这是她新的黏人手段,避而不见。 巧了,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比如男朋友的好兄弟,那个出身好长得也好看的科技新贵——谢质谢质讨厌兄弟的那个女朋友白乔,什么香香软软小蛋糕,明明又作又爱哭,还是个粘人精他们迟早会分手他盯着监控下拥抱的二人,恨恨想到 第2章 长命百岁 第2章 长命百岁 宫里无数双眼睛,景仁宫的动静很快传到乾清宫里头。 四季如春的乾清宫暖阁里头,玄烨手里捏着书,视线却不曾落在字上——表妹既然叫了膳,想必是已经想开了。 这样才对。 后宫虽说是他的后宫,可皇后却是一国之母,与朝政密不可分。 如今三藩拥兵自重,孙延龄叛于广西,罗森、郑蛟麟、吴之茂叛于四川,耿精忠叛于福建,台湾郑经渡海进兵福建漳州、泉州和广东潮州,提督王辅臣又叛于宁羌。 四方震动,人心动摇。 杰书负责东南,岳乐奔赴江西,图海平叛北方,虽解决了部分心头大患,可战局依旧焦灼,朝中也并无多少可用之人,只好重用张勇、王进宝、孙思克等汉将。 只是汉人用得多了,朝中难免风言风语,担忧他重汉轻满,忘了那些一起打江山的老臣们。 钮祜禄氏出身八大姓,乃遏必隆之女,鳌拜义女,祖父额亦属开国五大臣,立她为后,才能让朝臣知道他不忘满族旧臣。 至于表妹,身为贵妃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算不得委屈,如今做出这幅怨怼之态,实在是有些太过不懂事。 说到底,还是佟家太过娇惯表妹,娇纵得表妹连规矩体统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一想起佟国维把女儿当成眼珠子疼的做派,玄烨还是免不了有些头疼。 亲戚情分比不过家国大事,想必舅舅也是能理解的。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册,视线落在一旁青铜所制的冰鉴上,冰山似的雪冰正散发着幽幽的寒意,鉴身上全是寒气凝结的水珠。 记得那也是一个极为炙热的夏日,是舅舅不顾自身安危,在关键时刻剿灭了吴三桂之子吴应熊,打压了那叛贼的锐气。 罢了,下不为例。 “来人”,玄烨想起江宁织造新进上来的料子,里头有几匹颜色素净淡雅,应是表妹喜爱的样式,他淡淡吩咐道,“挑些好的给景仁宫送去”。 表妹既然懂事了,他这个做表哥的也不能太过计较,小姑娘家家的,都是喜爱穿衣打扮的,再有了这独一份的赏赐,想必很快就能病好了。 万岁爷轻飘飘的一句吩咐,下头的人却几乎跑断了腿,顾问行的干儿子顾忠亲自去内务府开了库房,挑那颜色素净又好看的,粉紫黄白绿蓝,样样挑了两匹。 挑完一看,竟有小二十匹,出动了四五个小太监才能搬得下,可这样浩浩荡荡的一堆子人,宫里头的人又不是瞎子,谁看不见呢? 顾忠犯了难,偷偷摸摸寻到干爹那里,“爹,这么多东西·······”叫坤宁宫知道了怎么办?皇后娘娘虽不能怎么着贵妃娘娘,可对付他一个小太监,只是抬抬手的事儿。 “眼皮子浅的东西!” 顾问行眼皮都不带掀的,“当谁都和你一样?” 皇后娘娘一等公之家出身,亲阿玛遏必隆是先帝留下来的顾命大臣,虽说眼下是有些没落了,可当初眼里看的身边用的,全都是旁人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岂会眼热这区区几匹布。 他瞥了一眼这个最小的干儿子,语气有些冷淡,“万岁爷的差事你要是办不好,自然有人替你办”。 顾忠挨了骂,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去了。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坤宁宫那边就得了消息。 “娘娘·······”钮祜禄皇后的奶嬷嬷满脸的心疼,可劝慰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咕噜,就是说不出口。 “眼皮子别太浅了”,钮祜禄皇后很平静,自从阿玛和义父都去了之后,她一直是这般古井般的平静,“坤宁宫如今姓钮祜禄,皇后的金印在我手里,些许偏宠算不了什么”。 只要她坐稳坤宁宫,战场上的奋勇杀敌的钮祜禄氏儿郎们就能安心,属于钮祜禄一族的功绩也无人敢贪。 说不定,还能重新恢复祖辈的荣耀。 “本宫不仅不能败坏皇上的兴致,还要替他宠,帮他宠,让皇上看到钮祜禄一族的忠心”。 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得了皇上的认可,为阿玛建立家庙,当年钮祜禄一族摇摆不定的罪名应该就能洗清了。 白嬷嬷没话了,如今娘娘后位不稳,族里又是那个样子,确实不适合再生事端。 只是······她又道,“若是其他人不平了又该如何?” 若是有人闹起来,会不会让太皇太后觉得娘娘能耐不够,管理不好六宫? “嬷嬷多虑了”,钮祜禄皇后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那些不得皇上宠爱的人,不平又能如何,还能闹事不成?” 闹起来吧,闹起来后宫才会有起伏,闹起来才能显出她这个做皇后的宽容大度。 ——————外头风起云涌,佟宛宛却埋首在鸡汤银丝面的碗里大快朵颐。 鸡汤鲜香,肉丸多汁,蔬菜鲜嫩,面条润滑,个顶个的好吃。 只是这幅身子实在是饿得狠了,胃也被饿伤了,碗里的面刚下一半,胃里就装不下了。 佟宛宛遗憾地放下筷子,不是有意浪费,实乃过满则溢,以她现在这个体质为0.15的身子而言,吃的太饱有害无益。 即便如此,清芷已经满脸是笑,拿着荷包说要去赏今日掌厨徐太监,能叫娘娘用这么多,绝对是个大功臣。 佟宛宛在一旁慢吞吞地散步消食,闻言吩咐道,“叫那些大师傅研究一下滋补身体的药膳,谁做的好,有赏”。 历史上,孝懿仁皇后进宫十三年就去世了,按照清朝人进宫的年龄而言,应该不超过三十岁,绝对算得上是英年早逝——她更得好好保养身子才是。 估摸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后,佟宛宛察觉到后背处出了些许薄汗,这才缓缓坐回榻上,“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要睡一会儿”。 把这些人都支走,才能好好研究脑海中的那个寒酸面板。 清芷素来是忠心又听话的,虽然有些不放心,但整理好床铺后还是掩上了门,顿时,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佟宛宛一人。 她闭上眼睛佯装睡觉,脑子里却一遍又一遍的研究面板,只见半透明的屏幕大约笔记本大小,上头没有名字,没有新手引导,没有任务列表,就连充值的地方都找不到——并不是病友分享的那种氪金游戏。 她略一犹豫,心中呼唤道,“系统?” “金手指?” “面板?” 按照曾经看过的小说试了无数个法子,甚至还狠下心来取了些许鲜血,可面板依旧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说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意识中的半透明面板依旧清晰可见,除了······后头的加号。 没记错的话,刚穿越来的时候那个位置确实有加号在闪烁,如果让那个加号重新出现,是不是就可以继续提升体质? 难道要做好事增加功德?又或是攻略谁?再或是什么怒气值心动值之类的? 佟宛宛摸索研究了大半天,意识深处的面板依旧一丝不变的挂在那里,反倒是她那0.15体质的身体被累得气喘吁吁。 她僵了片刻,默默呼出一口气,转身躺回榻上,却又不小心被脑后的簪子给扎了一下。 真倒霉啊,手术失败就算了,竟穿越到清朝,本想着活着总归是件好事,却又是这么一个破败的身子,以为有了作弊器,竟还找不到入门的法子。 佟宛宛长舒出一口浊气,待心绪平静后,抽出那恼人的簪子将其放在一旁的案上,谁料想,手心却突然传来温热之感。 与此同时,【体质:0.15】后头的那个加号在她眼皮子底下从虚无到浅淡,像是充上了电一样,又开始闪烁着显眼的红光。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狂跳起来,可这种剧烈的跳动并未带来什么不适,反而让人脑部充血,能够将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加号上。 片刻后,上头的数字在佟宛宛的眼皮子底下从0.15跳到了0.16。 数字的变化并不能代表什么,可刚才还气喘吁吁的身体瞬间便呼吸平稳下来,些许疲惫顷刻间完全消散。 “真的不是幻觉······”佟宛宛愕然地坐在原位,晃眼一看,古朴又华贵的簪子还在自个儿手中,没少,没变,但面板上的数字的确发生了变化。 “清芷、豆蔻!” 她的声音中头一次带了些急切,“快将库房里的那些首饰、银子、摆件全都找出来”。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起作用,但已经找到一个打样的,接下来只需要一样一样的试下去就行。 很快,承乾宫的库房被打开,无数金石玉器全都摆在殿中,有一些是佟家给的嫁妆,另一些则是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的赏赐。 佟宛宛挨个试过去,金锭、银锭这类银钱之类的不行,看来不是氪金的作用。 天然的玉石、华贵的珠串也不行,想来也不是价值的原因。 她试来试去,最后发现那些有些年头的古董首饰和古玩字画有一定概率可以为那个加号充电,而且越是工艺不凡,充电的概率越大。 将库房里每一样都亲手摸过之后,面板上的【体质:0.16】变成了【体质:0.31】。 虽然不到三分之一,但她却明显感觉身体同之前有了很大不同。 首先,总是晕晕乎乎的脑袋变得清明许多,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缓,关键是身体终于有了力气,不再是手软脚也软,走几步就累得不行的状态了。 换句话说,刚才的她活不过三十岁,而眼下,她有信心活到三十五岁,足足多了七八年的寿命。 佟宛宛心头一松,心里眼里只剩下一个迫切的念头——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体质给提升起来。 只是,景仁宫里头的宝贝已经被用完了,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一旁的宫女身上,“清芷”。 “娘娘有什么吩咐?” 清芷连忙凑近问道,她许久都没有看到这么鲜活又精神的娘娘了,一时间,笑得嘴角都收不住。 “回家里一趟”,佟宛宛坐回榻上,“就说,本宫最近喜欢古玩之类的东西”。 她的视线难以抑制的落在脑海中那个简陋的面板上,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体质数据。 对不住,她实在太想长命百岁了。 第3章 慰问探望 第3章 慰问探望 很遗憾,佟宛宛没能成功啃老。 一来,后宫规矩在这搁着,即便身为贵妃也不可与外界频繁进行物品往来,二来,就是被突然袭击的‘工作’给拖住了。 没错,就是工作。 如果说康熙是整个朝廷整个国家的大boss,那么后宫就相当于一个业务十分独特的分公司。 不过,她的身份地位还算不错,在这个‘分公司’里面,除开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三位直属领导,就数她最大。 当然,也是一个妥妥的关系户。 这不,病刚有些起色,大领导派人来慰问了。 顾忠笑得亲热极了,在景仁宫娘娘面前他可不敢摆谱,“娘娘,您瞧,江宁织造最时兴的料子,既轻薄又透气”。 “这可是别处寻不到的好东西,头一个就给景仁宫送来了”,他殷勤奉承道,“可见皇上心里头一直挂念着您呐”。 佟宛宛扭头看了眼身后,库房里的布料几乎堆成小山,有夏天的丝,秋天的绸,连冬天做大衣裳的皮子也有好几箱子。 相比之下,康熙赏的那两箱子东西就很不够看了——连0.01个体质都加不了。 呵,垃圾。 佟宛宛心中嫌弃,面上却丝毫不显,“多谢万岁爷挂念,也有劳,咳咳,有劳顾公公了”。 她仔细思索过自己的处境,承恩公府的嫡女,有着太子太保的祖父,领侍卫内大臣的阿玛,如今更是帝王亲封的贵妃……说白了,只要不造反,怎样都能活下去的。 是以与她而言,帝王的宠爱并不算重要。 佟宛宛心思翻转,面上却只懒散地抬了一眼,吩咐左右,“清芷,赏他”。 此番作为落入顾忠的眼中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在他看来景仁宫娘娘得了赏高兴极了,连语气都比平日和气几分,只是身子太差,就这么站着说了一小会子话,又捂住胸口咳了起来。 可怜见的,那咳嗽的声音虚弱极了,喝下宫女递来的水才勉强压下脸上的那丝潮红,可越是如此,越是显得肤色白皙如雪,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带着病态的白皙。 顾忠明明是个没根的阉人,此刻也免不得心尖一动,他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奴才给主子办事都是应当的,不敢因为这点小事要赏”。 清芷见他磨磨蹭蹭的不离开误了主子歇息,心里头便有些不高兴,但因着他是乾清宫的人,也不敢做的太明显,只递了个眼色出去。 一旁的刘保贵得了讯号,连拉带拽将人扯了出去。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好兄弟的模样,先说主子赏下的荷包是最好的一等,又说待会下值了想请顾哥哥吃饭,还说自个儿那里有不醉人的桂花酿,喝了一点儿酒气都没有。 顾忠也是个骑驴下坡的,转眼间脸上也挂上了看见亲兄弟一般的笑脸。 二人正亲热的说这话,扭头却瞧见一连串宫女太监正捧着托盘往这边走来。 领头的人正是坤宁宫的首领太监,康荣。 康荣离老远便瞧见了宝蓝色的太监服,时下以绿为贱色,宫女们一水儿的深绿浅绿,太监们一水儿的蓝绿,只有乾清宫那边,还得是御前伺候的人才能得这一身宝蓝色的皮。 “哟,我道是谁呢”,他笑出了满脸的褶子,本来就小的眼睛只剩下一条细缝,“原是顾公公和刘公公当面”。 康荣越想越觉得自个儿最近的运道不错,且不说伺候的主子一跃成为皇后娘娘,便是平日里头的各种小事也都称心如意。 这不,刚想着将主子娘娘厚待景仁宫的消息给传到皇上那边,就看到了顾总管的干儿子。 “可巧”,康荣笑眯眯的让开身子,好叫二人看见他身后的东西,“皇后娘娘听说贵妃娘娘身子有了好转,特地叫奴才过来瞧瞧,给贵妃娘娘问安”。 顾忠乾清宫出身,眼睛最尖,只一眼便在那些没有任何遮挡的托盘上认出了名贵的山参,华贵的料子,甚至还有些主子娘娘份例中才有的首饰。 哟,新上任的这位主子娘娘看上去倒是个手头大方的。 不过万岁爷愿意相信后宫一家亲,他可不信这一套,毕竟小时候跟着牙人的时候,不知道看了多少当家太太趁着老爷不在发卖小妾的事儿。 但主子娘娘的人当面,有些话可不兴说,顾忠随意找了个理由告辞道,“乾清宫那边弟弟还有差事在身,就不叨扰二位了”。 “差事要紧、差事要紧!” 康荣并不介意顾忠的态度,在他看来只要乾清宫的人知道皇后娘娘的国母做派就成,旁的都不重要。 当然,送东西的路上他是大摇大摆的一个也没避着,想来,东西六宫长眼的人应当都知道了。 这样,他的差事也就办成了。 不多时,好不容易歇下的佟宛宛又再次被叫起,原是另一位直属领导过来慰问了。 不过,皇后的‘慰问品’看上去比康熙皇帝的要上心多了,不仅有适合病人的奇珍补品,还有给后宫女子解闷逗乐的顽器,还有精美如同工艺品一般,放在现代绝对能进博物馆的首饰。 尤其是其中一个点翠嵌珠的金簪,不仅样式好看,还带有一丝古朴华贵的韵味。 看着有些年头了,说不定,能为她的体质做点贡献。 果然,手心开始发热了。 “这个东西有些不一般”,豆蔻打小便伺候主子的妆发首饰,如今景仁宫库房的钥匙也在她手里头,记忆力和眼光都是一等一的好。 “如果奴婢没看错的话,这上头的珠子应当为皇后娘娘才能用的上等东珠”。 后宫中的高位妃嫔皆可用东珠,但品质上却有各有差异,皇后独有的东珠不仅圆润饱满且色泽华丽,每一枚珠子都是未嫁的少女深入冰冷且湍急江水中采制所得。 这簪子上嵌的东珠并不是贵妃份例的东西,倒像是可以做帝后朝珠的那一类。 “娘娘”,豆蔻面色沉重,“这簪子不能戴”。 戴了就是逾制,是有心窥探皇后主位,万岁爷看在佟家的份上或许不会如何,可若是叫太皇太后瞧见了,定会觉得佟家心大,从而对娘娘生出不喜来。 要知道,便是当年的孝康章皇后在太皇太后手底下,都没能过上好日子。 佟宛宛本就是为了面板充能,如今手心的发热之感褪去,又听豆蔻说得严重,下意识便松开手。 都说后宫争斗激烈,没想到探望病人的礼品都藏着杀机。 她淡淡嗯了一声,“既如此,就都给收起来吧”。 惹不起,躲得起。 佟宛宛虽这般说,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旁的红色漆盒中。 只见,一个颇有年份的人参静静躺着,根须舒展开,看着竟有几分人形。 医院虽是现代科技治病救人的地方,却也偏方极多,这种人参在各种方子里都有奇效。 对于身体不好的人而言,这只参才是最难拒绝的东西。 “倒也不必过于谨慎”,豆蔻从将逾制的东西单独挑出来放在一旁,“这些奇珍补品和娘娘的身子对症,若是不用岂不是可惜?” 可以用?佟宛宛有些不解,上辈子医院食堂的工作人员最爱在饭点放宫斗剧,里头经常有下毒下药的剧情。 真实的宫里,这些入嘴的东西能随便吃? 她如今顶着‘佟宛宛’的皮囊自然是不好问的,只好费些功夫从脑子里扒拉那些记忆碎片。 ——只要出现一例中毒事件,所有经手的人,不论是宫妃还是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死了还不算完,后头还有九族消消乐等着。 …… 佟宛宛抿了抿嘴角,扭头环顾这个古色古香又富丽堂皇的宫殿。 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啊。 可能是心情不虞,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有什么精神,就连晚膳也提不起来劲儿,只歪在榻上默默发呆。 清芷的脸上重新挂上愁色,捧着人参鸡汤劝道,“娘娘,您身子刚好,多少用些吧”。 “不了”,榻上的人虚弱地摇了摇头,虽然鸡汤闻起来很香,但是腻腻的,一闻就没什么胃口。 况且,人为什么非得吃饭,也不是非要吃的,饿不死就成。 佟宛宛开始思索吃饭和活着的必要联系,正想着,却猛然坐起身来。 不对,这不是她的想法,也不是她会做的事。 心脏病人过了今天没明天,每一天都极为宝贵,她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怨天尤人上,更不会用不吃饭的法子来糟蹋自己本就不好的身子。 这是······原身身体中残留下来的习惯和想法? 佟宛宛眉头紧皱,二十一世纪的医学已经研究出来,抑郁症不仅仅是心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身体上无法正常分泌相关的激素和神经递质。 也就是说,抑郁病患者的身体机能也跟着发生改变,与正常人相比,更难感觉到开心和满足。 怪不得原身的体质只有0.1,或许并不是简单的身子虚弱,还可能有一些古代人不曾注意到的心理问题,所以才会长期虚弱,活活将自己怄死了。 不行,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绝不能让自己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 “参汤端过来”,佟宛宛强打起精神,“再配些好克化的主食和几样小菜,嗯,再上个甜点”。 有科学研究说明,摆在面前的菜越多,人进食的意愿就会越强烈,会不自觉地吃下比平时更多的量。 同样,甜味可以刺激身体分泌多巴胺,这种激素是人体的快乐激素,会让人产生愉悦感。 她就不信了,现代的科学方法加上脑海中的面板,会改不了那早逝的命运! 第4章 你敢欺君? 第4章 你敢欺君? 很快,下定决心要好好保养自己的佟宛宛就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制定了科学的养生计划。 首先,早上不用着急起床,可以伸个懒腰,做个拉伸,唤醒僵硬的身体,同时让大脑血流充足,精力充沛。 起床后可喝一杯温水,趁着旭日东升紫气东来之时打一段八段锦。 她现在体质虚弱,不太适合做剧烈的运动,八段锦乃是老祖宗留下的智慧,极为温和,行气血之效最妙。 根据科学研究表明,持续三个月的八段锦可以提升百分之十二的血红蛋白。 全身都暖起来之后,便是早膳时间,必须要有适量的碳水维持上午的能量消耗,除此之外,充足的蛋白质及维生素也必不可少。 吃完营养均衡的早膳,可以自由活动,无论是看书、投壶、斗筹、欣赏音律等等,只要能让生活充实起来的都可以。 若是累了,可以小憩一会儿,正好也是点心时间。 当然,茶水就暂时不必了,可以换成苹果黄芪补气,或是玫瑰桂圆红枣补血,又或是山药莲子芡实茯苓安神,再配上些许几块点心,保持不饿不撑的状态即可。 午膳则是各种各样的药膳,这些御膳房的大师傅当真是有些本事,不仅没有药味,吃完身上也暖乎乎的。 饭后血糖飙升,正适合小睡片刻。 当然,这午休也是有讲究的,睡得太少不足以休息疲惫的身躯,容易头痛,睡得太多影响晚间的睡眠,是以她一般歇息三刻钟到半个时辰之间。 午休后精神百倍的时候,佟宛宛一般选择学习一样新的东西。 上辈子她身体不好,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度过,求医已经让家人和她费尽心力,自然无法兼顾别的。 如同身子虽不算大好,但好歹能走能动能吃能喝,学点本领在身,说不定日后有用。 当然,也是因为佟宛宛内心深处还存有一点侥幸,万一身子完全好了呢,万一能穿回现代呢。 人活着总该有些梦想的。 充实的一下午后,她会选择在六点左右用晚膳,晚膳以好消化不易积食的东西为主,饭后则会在景仁宫内小走片刻,走到后背微微发热,但又不出汗为宜。 毕竟中医有言,汗乃身体的津液,对于正常人来说出汗加强代谢是好事,但对于体质只有0.31的人而言,损失的津液难以通过喝水补上,反而回增加疲惫之感。 等散完步,泡脚水也就准备得差不多了,温热有些微烫的水将将没过小腿,里头还加了太医特制的药包,祛湿排寒,增强体质。 与此同时,二等宫女银杏负责替她揉肚子按压穴位,再用艾草包热敷腹部。 整套做完后,全身上下都懒散散,暖洋洋的,此刻再钻进柔软又舒适的被窝里,一觉到天亮。 就这样持之以恒地坚持了好一段时间,在没有外物充能的情况下,面板上的【体质:0.31】竟变成了【体质:0.32】。 佟宛宛眉眼舒展,止不住的愉悦从心底冒出来。 虽然只有0.01的微弱增幅,但她却极为满足,毕竟面板来得蹊跷,谁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在意识里待多久。 眼下的增幅虽然不多,却说明没了金手指,她照样可以养好自己的身子,靠自己长命百岁。 “今儿高兴”,佟宛宛嘴角含笑,挥手开了库房,“景仁宫所有人赏两个菜加一吊钱”。 宫人们不明白主子为何这般高兴,却全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宫女们下五旗出身,伙食不算很差,但因为怕在主子面前出丑,是长年累月吃不饱的,至于有腥味、肉味重的东西,更是碰都不能碰的。 太监们就可怜的多,得脸的尚能吃顿饱饭,不得脸的连馊的都吃不上。 如今得了赏,自然是高兴极了。 有银钱开路,不多时,膳房那边便送来了几个热乎乎的砂锅,细细一闻,竟然是过年才能吃到的砂锅什锦。 这砂锅什锦不是个甚么讲究的菜,后厨里剩下的半个肥鸡,片完肉剩下的野鸭子架,又或是炖汤没用完的几根筒骨,不拘什么,只管往砂锅里头放。 若是能再添些白肉、切肚之类的大荤,再加些萝卜白菜之类的素菜,丰馥的油水造就了浓郁而又富有层次的香味,一闻便让人口舌生津。 顿时,景仁宫内的气氛更火热了几分,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脸上都挂着笑,胆子大的小宫女甚至还乐出了声,银铃似的笑声响彻整片天空。 与此同时,巷道外御撵经过。 玄烨刚从奉慈殿选址归来,正思量着将太子的宫殿建于何处,便听见了一阵阵喧闹的声响。 一抬头,正是景仁宫。 他平缓的眸光微沉,脸色淡下来不少,修长的手指轻扣在御撵的木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贵妃的绿头牌可上了?” 顾问行心头一沉,弓腰低头道,“不曾”。 后妃们身体不适自然是不能陪伴圣驾的,是以贵妃娘娘的绿头牌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被撤了下去。 同样,若是病好了,自然该及时报到皇后娘娘那里,再将这绿头牌给重新呈上。 这会子景仁宫花团锦簇般的热闹,可见贵妃娘娘是大好了,但敬事房送来的绿头牌却不曾见过娘娘的牌子。 这是······不愿奉圣? “胡闹!” 玄烨皱起眉头,贵妃出身佟家,她的体统和规矩同样代表了佟家,皇帝的母家。 如此行径,岂不是在给佟家抹黑? 帝王之怒犹如雷霆,一时间众人的腰都弯得更厉害了,御撵也调转了方向,直奔景仁宫而去。 景仁宫里,佟宛宛今天确实高兴,甚至连每日的学习都停了,采纳了刘保贵的建议,团坐桌侧堆起了叶子牌。 清芷、豆蔻以及佟嬷嬷三人作陪,刘保贵则是在一旁逗着趣儿,一群人哄着贵妃娘娘一个人,时不时的给她喂牌,既不会让她赢得太艰难,也不会显得太放水没了意思。 医院人多眼杂,素来是禁止喧哗的,至于聚众打牌顽笑这种事,佟宛宛更是见都没见过,一时间是真的高兴极了,素来淡漠的脸上此刻眉眼弯弯,满是笑意。 众人正玩得开心,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仔细一听,像是每日朝会前的静鞭,又像是宫人的击掌声。 可无论哪一个,都是皇帝出阁升辇,又或是朝会时用来警示时才会用到的。 佟宛宛微微皱眉,扭头一看,只见景仁宫里头跪了满满一地。 这些将规矩和体统刻在骨子里的宫人们早已深深的埋下头以示恭敬,只有奶嬷嬷佟嬷嬷悄悄拽着她的袍角,偷偷递来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给万岁爷请安”。 万岁爷……康熙来了?! 佟宛宛晃眼一看,只见有一明黄色身影绕过影壁,正抬脚迈上台阶。 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康熙皇帝? 她仔细看去,来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米八的身高被众多弯着腰的内侍团团围着,显得愈发的高大。 至于他的样貌,看得不太真切,或者说无人会在意他的样貌,只陡然生出几分凛然之感,不由得慑于那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见佟宛宛呆愣坐着,不行礼、也不说话,玄烨的耐心已然耗尽,声音也愈发的淡漠,“贵妃,你太放肆了”。 他的声音微凉,脸上的寒意明显,眼神冷淡的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表妹,而是一个不听话的奴才,不好用的物品。 佟宛宛心头一紧,有种被顶级捕食者盯上的错觉,不仅喉咙发紧,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放轻松,平静、外界的一切都不重要…… 佟宛宛按照医生教的方法呼气吸气,平缓的深呼吸带来更多的氧气,氧气充足的情况下,大脑也愈发的清明。 结合记忆和历史,能够迅速得出一个结论,最看重出身的康熙皇帝,绝不会让一个出身佟家的高位妃嫔莫名其妙的消失。 不用怕,生命肯定是有保障的。 她吞咽干涸的喉咙,起身福了一礼,“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玄烨垂眸看向牌桌,又看向身侧沉默站着的贵妃,不由得眉头微皱。 明明刚才进来的时候,贵妃还满是活力,笑意如同明月般清朗,转眼间却不发一言,做出这般沉默姿态。 贵妃是因为立后之事,心中有怨? 他面色发沉,声音冷如冬日屋檐下的冰凌一般,“告诉朕,为何不去中宫问安?” 既然定下皇后,就是国母,况且皇后早就向景仁宫示好,如今贵妃身子好了,自然该到慈宁宫、坤宁宫晨昏定省。 这话问的……是问罪的意思? 佟宛宛抿了抿嘴角,但想到这是皇权至上的清朝,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解释,“臣妾不是有意不去的,只是身子还没好,咳咳……” 她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玄烨的目光再次从牌桌上扫过,划过女子脆弱的脖颈,最终落在那张白皙细嫩的面容上。 他看见明亮的杏眸淡漠至极,如同天边的寒星一般。 “贵妃”,他眸光微暗,语气听不出来情绪,“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欺君?” 第5章 不认教训 第5章 不认教训 早在皇上冷下脸的时候,顾问行已经将旁边所有的宫人给撵到二门处,甚至连清芷、豆蔻、佟嬷嬷也没能留下。 此刻见四处无人,不会有损贵妃的颜面,玄烨轻声喝道,“跪下!” 佟宛宛一愣,眯起眼睛想要探一眼究竟,却又更快地垂下眼眸。 这里是清朝,面前之人更是一位封建集权到顶峰的帝王。 在这里低头,不丢人。 她立刻深蹲福礼,“臣妾错了”。 玄烨敛眉看向佟宛宛,没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安和悔意,语气极淡地问道,“哦,错在哪儿了?” 这人一来就问责,她怎么知道错在哪儿了,况且,她什么都没做,哪有什么错处。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佟宛宛想起前世病房里的实习大夫与女朋友道歉的场景,照猫画虎道,“让皇上不高兴就是臣妾最大的错处”。 “呵”,玄烨几乎被气笑了,“朕竟不知贵妃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他的阴阳怪气极为明显,佟宛宛自然能听出来,但实习大夫的女朋友都能被哄好,为何他却不行——显然,是面前的这位帝王太过苛责。 “多谢皇上夸奖”。 佟宛宛只当做自己听不懂那些言外之意,木着脸回道,“皇上说臣妾错了,臣妾必定是不可饶恕的大错,臣妾惶恐,还望万岁爷怜惜,叫臣妾做个明白鬼”。 玄烨见自己只训斥一句,而贵妃心中却有这么多不忿,他伸手捏住佟宛宛的下巴,俯视着她,“贵妃,朕不仅是你的表哥,更是你的夫、你的君”。 女子当以夫为天,臣子当事君尽礼。 他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和告诫,“贵妃,你该听话些才是”。 听话?? 饶是佟宛宛素来修身养性,此刻也差点忍不住白眼,更是立刻想起同病房小姐妹频频提到的pua。 没想到,今日竟见到真的了。 这位控制欲极强帝王,恨不得身边所有的人都乖巧如同皮影戏里头的人物一般。 但是,他驯服的是贵妃‘佟宛宛’,关她一个现代的灵魂什么事。 “臣妾自然都听皇上的”,佟宛宛垂着眉眼,藏住那些不屑。 “皇上若是当真要罚,臣妾……甘愿受死”。 欺君的罪名可轻可重,轻可抄家流放,重可九族同祭,没记错的话,康熙本人亦在佟家九族之列,有本事就把罪名给坐实,全家一起下地狱。 深蹲福礼的人看似温顺,话中却藏着极为隐蔽的钉子。 玄烨皱了皱眉,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贵妃怕是不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他本意是给表妹一个小小的教训,毕竟佟家乃帝王母家,天生尊贵,规矩体统自然该样样都是最好的,表妹既然出身佟家,也需得样样俱佳,不可有被他人诟病的行径。 可平日里惯是柔顺的人,竟这般大胆妄为,甚至还敢出言顶撞。 “来人”,玄烨挥手招来顾问行,“贵妃是朕的表妹,教养素来是好的,想必是身边的人带坏了贵妃”。 他平声吩咐,“去,一人赏二十板子”。 这后宫是他的后宫,天下是他的天下,他的子民、他的妃嫔自然该恭顺宜人、听令景从的。 尚蹲在地上的佟宛宛猛然抬头,淡淡的痹意从足底缓缓升起,一时间,全身都僵住了。 她听说过清朝的杖刑,无论太监还是宫女都要被脱了裤子摁在条凳上,用碗口粗的长棍或是条凳宽的板子责打。 疼痛尚是小事,若是手重的,或是心黑的打在腰上,几棍子下去脾脏就碎了,人也跟着没了。 佟宛宛突然想到上辈子,她长期在医院挣扎求生,病房的病友、医院的医生、自己的朋友家人,所有的人都无比珍惜那短暂如同流星一般的生命,甚至求神拜佛,祈求上天垂怜。 而在这里,人命却如同草芥一般,随手就可毁去。 她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有些不能稳定自己的身形。 玄烨见她眼中水气翻腾,莹润的眼眸含着一汪秋水,既似委屈,又像后悔。 想必······是知道错了罢。 他叹了口气,伸手扶起深蹲在地上的人,语气温和地解释,“你年岁小不懂事也就罢了,朕也不忍心苛责于你,但你身边的宫人不懂劝诫,实在该死”。 他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哄道,“贵妃听着这杖责声,便也当受过教训了”。 很快,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杖声,间或有几声痛苦的呻吟,像是被堵住嘴后发出来的闷哼声。 有那么一瞬间,佟宛宛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于冰窖之中,全身上下的血都被寒意凝结。 很像……上辈子犯病最厉害的那次。 心脏先是传来猛烈的抽痛,然后是一阵接一阵的刺痛,胸闷、恶心、大汗,意识若有似无,身体处在濒死的状态。 那个时候,身体就是这么冷,冷的像是下一刻就可以盖上死亡证明一样。 但是她不愿就这么轻易的死去,咬着牙根,将修剪整齐的指甲尽数插进手心的嫩肉里,努力凝聚意识不让灵魂消散,让血流重新在身体里奔腾。 命运叫她死,她都可以从濒死的境地里挣扎回来,如今不过在这清朝的深宫里求生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佟宛宛借着帝王的手站直身躯,挺直脊背,杏眸亮得像是燃烧着光一般,她开始用意识控制脑中的面板,让体质回流,让那个虚无的加号重新明亮起来。 很快,身体再度回到虚弱至极的状态,呼吸如同打铁的风箱一般沉重乏力。 “皇上说的自然都是对的”,佟宛宛轻声咳嗽了两声,捂嘴的雪白帕子瞬间沾染上血色,脸色比帕子还要白的人却毫不在意,“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 她一面说着,一面前抓住玄烨的衣裳,将染血的手指用力地蹭在明黄色的衣袍上,在华贵的云锦上留下刺眼的红痕。 “既然都是臣妾的过错,万岁爷务必保重龙体,千万别气坏······”她的话并未说完全说完,明亮的杏眸便乏力阖上,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软了身子。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朕的贵妃 第6章 朕的贵妃 玄烨一愣,下意识的揽住晕倒之人,垂眸望去,只见即便身处昏迷之中,怀中之人依旧胡乱解释着。 不仅如此,那病态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的一张小脸,被鲜血染成朱色的唇瓣,还有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无一不让人揪心至极。 大抵是亲姑侄实在太过相像,只是一晃神,他便看见了缠绵病榻的额娘。 先帝宠爱董鄂氏,额娘备受冷落不说,还因出身低微在宫中过得十分凄惨。 尤记得当时,额娘便是这样的一张鹅蛋脸,也是如同表妹这般,瘦出尖尖的下巴,削薄瘦弱的身子在旗袍里打晃,仿若一阵风便能吹走。 可即便如此,一月一次见面的机会,额娘从来没错过,给他带亲手缝制的衣裳,亲手做的荷包,还有他最喜欢的栗粉糕。 那栗粉糕很香,很甜,和桌旁摆的那盘子栗粉糕一模一样。 侄女肖姑,表妹确实与额娘像极了。 还记得康熙二年的春天,才过了两年好日子的皇额娘就是这样一点点虚弱下去,而后撒手人寰。 贵妃……也会那样悄无声息的死去吗? 玄烨的脸色不受控制的变了一瞬,嗓音跟着低沉下来,“贵妃,贵妃?!” 他朝着外头没有一点眼色的奴才喝道,“蠢奴才,停杖,叫太医!” 随着至高之人的开口,外头正受刑的几人很快便回了殿中,一瘸一拐地照顾佟宛宛。 与此同时,张院判也被提了过来。 他看出皇上的脸色不好,动作更快了几分,不多时便回禀道,“贵妃娘娘身体极为虚弱,又郁结于心,怕是会有碍寿数”。 玄烨目光微凝,反问道,“当真……有碍寿数?” 明明刚进景仁宫的时候,贵妃还是精神十足不见病态的模样,怎会片刻间病得如此厉害。 到底是当真虚弱至此,还是在借此邀宠? 帝王收起幼年时期的眷恋和脆弱,只剩下令人不可逼视的威严。 张院判的心头陡然一紧,双膝一软立刻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紧紧地在地上,汗珠滴在青石砖上瞬间又消失不见,“微臣绝不敢欺瞒皇上半分,但医术所限,未必摸得准娘娘的脉象”。 他哆哆嗦嗦的央求道,“微臣恳请太医院会诊”。 往日皇上龙体有恙的时候,便是五六个太医共同诊治、各自开药,如此要求也不算出格。 玄烨轻敲扶手,不可置否的点头,“准”。 不多时,整个太医院的人全都汇聚于景仁宫,个个面色凝重。 众太医挨个看过,个个都是摇头叹息。 玄烨看也不看,只盯着塌上静静躺着的女子,“贵妃的身子如何了?” 王院判瞥了眼身边这位多年的老伙计,见他缩着脑袋不吭声,想必又被吓破了胆子,只好上前一步道,“娘娘脉象极软而细沉,按之乃得,举手则无,甚至有些涣散不收之象·······”太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玄烨自幼熟读医书,对黄岐之道颇为精通,偶尔龙体抱恙,亦有能力对太医所开药方进行增减,如今自然能听懂王院判话中未尽之意。 涣散不收乃是散脉,多在久病危笃时出现。 也就是说,贵妃的身子确实虚弱至极,甚至危及生命。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玄烨眼风扫过众太医,最后落在张、王两院判的身上,目光中尽显威严。 “朕的贵妃,得活着”。 ——————————佟宛宛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 晚霞满天,夕阳余晖透过菱花格窗户照进来,给房间内蒙上了一层橘碧色的光影。 一个手里拿着折子的身影正盘腿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夕阳照在他身上,大半张脸迎着光,另一半则是没入浓密的阴影之中。 就是因为这个人极强的控制欲,面板上的体质损失了0.1。 佟宛宛懒得看他,目光只落在一旁的光影上,只见橘红色的光变得越来越暗,最后随着阴影一块消失。 “贵妃醒了?” 玄烨远远瞧见一双明亮的杏眸,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折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既然贵妃并非有意欺君,又身子衰败时日无多,他这个做表哥的自然该关怀备至。 可惜,佟家嫡枝眼下只有一个未婚配的女子,才将将十岁不到,实在无法撑起佟家的圣眷。 “太医呢?” 玄烨睨了一眼角落里的顾问行,“叫太医过来给贵妃把脉”。 顾问行躬着身子退了出去,片刻功夫便领着张、王两院判重新进来了。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这位乾清宫大总管恭敬地站在离床榻三尺远的地方,满脸堆着笑,“万岁爷吩咐这两位院判每一旬替您把一次平安脉,专门照顾您的身子”。 两位院判都是皇上的心腹之人,只替太皇太后、太后、皇上三人诊治,如今竟赐给贵妃养身子。 顾问行一面说着,一面觊着皇上的脸色,“贵妃娘娘的恩宠,真是后宫里的独一份呐!” 佟宛宛淡淡地瞥过去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极为欣喜,但其实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意识中,见那个简陋的面板依旧挂在脑海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多谢皇上”,她虚弱的咳嗽了两声,面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感动,却因为女子的矜持,那份感动一闪而过,只余淡漠,“皇上对臣妾真好”。 玄烨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垂眸望去,昏黄的烛光照在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光影微跳,细小绵软的绒毛一闪而过。 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没有揭穿一个孩子拙劣的伪装,放下折子,起身来到床边,像个大家长那般殷切地询问太医,“贵妃的身子如何了?可有上等的保养良方?平日里都该如何保养身子”他问完太医,又把佟嬷嬷几人叫进来训话,让她们仔细照料贵妃的饮食起居,必要时要多去太医院学一些保养的法子。 感受到皇上对佟家、对景仁宫的无上恩宠,佟嬷嬷、清芷等人都热泪盈眶,恨不得以身报之。 半靠在枕头上的佟宛宛只觉得躺得有点累,但又觉得这样躺着有些不好,最起码主任查房的时候,病友们都会客气的寒暄几句。 是以她垂下头,手指头紧紧捏着衣角,恰好鼻子闷不透气,正似带了哭腔,“皇上如此挂念,臣妾此刻便是死了也是甘愿的”。 “又浑说了”。 在宫里,死这个字是忌讳,是不能轻易出口的。 玄烨不轻不重的训斥一句,这才含笑问道,“贵妃,怎么不叫表哥了?”作者有话说:----------------------清朝的好几个皇帝都喜欢让太医开了方子后改药方,据说慈禧生病了会从本草纲目里找自己看顺眼的药混在一起吃一顿。 这些人不知道是被奉承久了相信自己万能,还是不信赖太医,反正做法都奇奇怪怪的。 第7章 吝啬多疑 第7章 吝啬多疑 喊表哥?佟宛宛差点没忍住白眼,“臣妾不敢”。 玄烨看着眼前温顺的贵妃,再对比之前一口一个表哥的情景,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蹭乱的头发别至耳后,“你本就是朕的表妹,唤声表哥而已,有何不敢?” 看来之前的训斥将贵妃吓坏了,才会是这般心惊胆战的模样。 矫正过妄确实容易从人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但他身为帝王,自然是不会犯错的。 “朕允你唤朕表哥”,玄烨看着温和极了,当真像一位贴心的哥哥了。 佟宛宛皱起眉头,上辈子的病友们都是情绪稳定之人,她从没见过这种……喜怒不定之人,对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十分不习惯。 但皇帝嘛,有九族消消乐在,自然会被人溺爱的。 她配合地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按照那个有多次恋爱经验的病友教导,先屏住呼吸,而后悄悄在腿上拧了一把。 众人眼中只瞧见贵妃脸色激动得通红,眼角更是难以抑制地溢出几滴晶莹的泪珠,应当是感动极了。 佟嬷嬷也跟着抹了一把泪,小声提醒道,“娘娘,谢恩呐”。 只是贵妃娘娘实在是太过感动了,又过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刚要跪下,那过度虚弱的身体又差点摔倒在床。 玄烨心底暗叹,极为怜惜的将人搂在怀里,“你身子不好,莫要行礼了”。 佟宛宛从善如流地躺好,口中则是感动道,“皇上待臣妾可真好”。 海王病友说过,对于那些过于自大的男人,只要顺着他的话去说便可。 当然,做不做又是另外一件事。 现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弄清楚康熙莫名其妙生气的点。 “臣妾素来愚钝”,佟宛宛面露几分不堪承受皇恩的惶恐,又带着诚心改过的神情道,“虽知道是自己的错处,却不知如何改进,还望皇上不吝指教”。 玄烨顿了顿,仔细打量苍白小脸上的神色,见她面上一片诚挚,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满意。 贵妃年岁小、不知事,他身为表哥,确实该细心教导才是。 当下便搂着人细细说了些两宫太后、中宫、社稷朝政之事,见怀中人频频点头,甚至叫来纸笔打算记录下来,更油然生出几分愉悦之感。 “贵妃既懂了,下个月初一便去坤宁宫请安罢”。 整整五日的休整时间,足以代表他对贵妃的恩宠,对佟家的看重。 佟宛宛这才明白今日这桩祸事的来源,一是领导对牛马请假的不满,其二则是妃子不曾主动侍奉帝王的懈怠。 说白了,男人无聊的自尊心罢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垂着眉眼,“臣妾都听皇上的”。 玄烨见佟宛宛如此乖顺,想起她受了委屈还这般懂事,不由得便是一叹。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不拘什么,朕都应你”。 归根结底,是他对不起表妹,害表妹急到吐血,帝王虽不能道歉,但稍作补偿也是应当的。 什么都可以要?佟宛宛深表怀疑,但这种允诺之言应该是过时不候的,她立刻开口道,“臣妾想要一个小厨房”。 上辈子的医院食堂她真的是吃伤了,若是能顺从心意吃点想吃的、热乎的,自然是极好的。 而且,听说古代的药膳十分出名,若是调理身体的同时配上药膳,应该很不错。 她细致描述道,“一个可以做热菜、药膳、炖补品的小厨房,当然,最好再多个点心师傅”。 这样,正餐和点心便全齐活了。 怀里人一条条一桩桩细致地说着,与之前沉默寡言的状态完全不同。 玄烨屈指轻搭在膝上,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问道,“哦?看来贵妃想要小厨房很久了”。 佟宛宛瞳孔微缩,敏锐地察觉到语气有些不对劲。 吝啬又多疑的狗皇帝! 她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一旁明灭的蜡烛上,尽量控制面部表情,不让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那……臣妾不要了?” 紧绷的身躯,抗拒又犹豫的姿态,玄烨却微微一笑,就像大人看见闹脾气的小孩子,总会宽容放过那般。 他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只要贵妃听话,朕,自然是无所不应的”。 ————————三藩战事烦忙,玄烨呆了小半日,终是返身回了乾清宫继续忙碌政事。 景仁宫里,佟宛宛看着面前摆着的中药,黑漆漆的,冒着奇怪的味道,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清芷手里端着蜜饯,“娘娘别怕,这是内务府那边刚送来的杏脯,甜中带酸,保准您口中不留药味”。 佟宛宛看了眼果脯,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即便没有果脯,她也会乖乖喝药,凡是对身子有好处的她都不愿意错过。 再说了,药苦酸腥麻又如何,开药的人毕竟是服务帝王、又爬上了院判位置的国手,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医疗资源。 便是现代,多少名医也是一号难求,如今她轻而易举的得了两个,自然不能浪费。 当然,若是在这个过程中提高了体质,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清芷见娘娘乖巧喝药,连忙递上杏脯,口中则是叹道,“皇上对娘娘可真好”。 别处请不到的院判,娘娘这里有两个,且药材全部出自万岁爷的内驽,各种珍稀药材随意取用。 不仅如此,关键是那日娘娘昏迷,万岁爷还陪了大半日,这可是太皇太后那里才有的殊荣。 此刻的东西六宫,旁人的眼珠子怕是要红透了。 佟宛宛默然地看着眼前还带着伤的贴身宫女,实在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 她管这个叫······好? 算了,同一个封建社会的宫女争论这个没有意义。 “你身上有伤快去歇着吧”,佟宛宛没有叫人带病伺候的习惯,更见不得这些人明明受了伤还一脸荣幸的模样。 想到刚才好几个人都挨了板子,她又交代道,“太医院的人给今日受伤的人开些内服外用的伤药,从景仁宫的帐上走”。 “娘娘······”宫女和太监都是贱命一条,没有看病的资格,太医署的些许药渣就能哄得无数宫女太监掏干了积蓄。 清芷感动的眼泪汪汪,立誓道,“奴婢要一辈子伺候您”。 佟宛宛没有拒绝,身边几人是佟家给她的大杀器,她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往外推,但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为了不被‘中邪’,还是不近不远的为好。 “你们多歇几日,等身子好透了,再说伺候的事”。 佟宛宛斜靠在罗汉床上,漫不经心地给出建议,“叫那几个小的先顶上”。 清芷有些不愿,离开主子身边再回来可就难了,但宫里更没有带病伺候主子的道理。 她只能抹去脸上的眼泪,挨个扒拉手底下的二等宫女。 “银杏沉闷不爱说话但手最巧,半夏嘴甜爱逗趣但性子有些冲动,天冬的老子负责药材那一块,她熟识各类药材香料,至于白芷,是个心里头有盘算的”。 当然,这些人的忠心个个都是经过佟家验证的,绝对衷心于娘娘。 不过但凡是人,心里头总会有偏好的,清芷犹豫片刻,又道,“平日里可以叫半夏陪您说话解闷,但若是出门,还是白芷和天冬更为合适”。 说罢,她还是愁的不得了——那坤宁宫龙潭虎穴一般,也不知两个小丫头片子到底护不护得住娘娘。 第8章 风波始起 第8章 风波始起 九月初一这一天,天色刚亮,佟宛宛就被人叫了起来。 还没完全睁开眼,整个人就被狭裹到梳妆台前,上头摆着蘸有青盐的鬓毛牙刷,各色香味的中药澡豆,还有用来擦手擦脸的细棉布。 先用温热的毛巾全脸热敷一刻钟,再用具有清洁和消炎功效的澡豆轻轻摩挲片刻,清水洗净后抹上玫瑰花露,再上一层玉容散,晨间的护肤便齐了。 洗漱并不算复杂,但梳两把头却是个大工程,银杏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梳子,中等大小的月牙梳是专门用来梳燕尾的,八字形的把形小梳则是用在发梢、鬓发等处。 为了足够光洁平整,整个梳发的过程还需要用抿子蘸取浸泡两日、已经十分黏稠的刨花水边抿边梳。 佟宛宛第一次用刨花水的时候还不习惯这种古代的‘定型发胶’,只是相比于油光水亮又黏腻腻的发油,这种纯天然能养发的东西还是更容易接受一点。 看出主子的兴致不高,半夏凑过来奉承道,“万岁爷对娘娘真好,咱们宫里就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娘娘也能多睡一会儿”。 说到这里,佟宛宛无比庆幸整个景仁宫只有自己一人。 要知道紫禁城地方虽小,人可不少,主位妃嫔们住在正殿,那些庶妃常在答应之类的便只能住偏殿,若是拥挤些的,还得住在后殿那一排矮小的后罩房里头。 据说这还不算是最惨的,那些未受封的官女子晚上住在四人寝,白天还得正常当差。 佟宛宛有理由怀疑就是由于坤宁宫不够大,才不允许常在答应们去中宫请安。 当然,世界上没有领导起早贪黑,下头的人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道理,是以贵人答应们虽无需去坤宁宫,但需要给住处所在宫殿的主位请安。 也就是说,如果景仁宫的偏殿还有其他人居住的话,佟宛宛还得再早起半个时辰甚至更多,才能有充足的时间接受低位妃嫔的请安——显然,那些低位妃嫔们必须起的更早。 怪不得后宫里头人人都想往上爬,且不说吃穿用度、旁人的眼色,便是为了早上能多睡一会也得拼命争宠。 又困又疲惫的发呆中,两把头终于成型了。 银杏看了又看,见每一根发丝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才拿起一旁的胭脂棍,点在主子的唇中。 这个就是清朝的口脂? 佟宛宛看向镜中,只见有些苍白的嘴唇逐渐变成健康的颜色,下嘴唇中心点上则是映着一个醒目的红圆点。 记忆碎片告诉她,这是‘点唇’,点好的唇再向两侧稍微晕开一些,便是清宫中最流行的‘花瓣唇’。 只是·······怎么看着像日本大佐嘴下的小胡子?! “我不喜欢这个”,佟宛宛皱着眉,要了方温热的帕子擦去那抹红色。 抛开难看的原因不谈,清朝的口脂香粉里多半添加了朱砂和铅等重金属,对身体极为不好。 最重要的是,这般有气色的一张脸脸,不符合贵妃娘娘病弱到快要死掉的人设。 银杏觊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双膝一软立刻跪倒在地,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却不敢辩解半分。 没叫主子满意,便是奴才的过错。 看着噤若寒蝉的众人,佟宛宛怔愣片刻才缓缓回神,“本宫改了喜好,偏爱那些新鲜花卉做的香粉口脂”。 她模仿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说话,“你若是不会做,便别再来伺候了”。 得了训斥,地上的人却微不可见的长呼一口气,银杏磕了个头,“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负娘娘之命”。 佟宛宛没再多说什么,喝过一盏加了蜂蜜的热牛乳,便一路朝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并不大,东暖阁是皇后的居所,中间敞间则是接见命妇和嫔妃的地方。 端嫔董氏和宜嫔郭络罗氏是前后脚到的,宜嫔刚扯出笑意,却见端嫔已经自觉坐于末座,并不说话,只低着头喝茶,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 宜嫔讨了个没趣,跟着品鉴起坤宁宫的茶水来。 没过一会儿,惠嫔和敬嫔也到了,二人正谦让着,后头扶着腰进来的僖嫔却毫不客气,径直坐在了位于凤椅下的第一张椅子上。 时人以左为尊,左边的第一个位子自然是贵妃的,虽一直空着,但无人敢染指。 至于右边的第一个,这些天一直属于七嫔之首的安嫔。 惠、敬两嫔对视一眼,僖嫔一无子嗣傍身,二无显赫家世,就连此次晋升嫔位也全仰仗皇上的宠爱,如今竟然敢招惹安嫔,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眼光扫过,见她身上色泽明艳华丽的衣料,就连压襟的十八子都是南红玛瑙,便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坐在端、宜两嫔的上侧。 坤宁宫重新恢复了宁静,等水添过二道,伴随着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的清脆声音,安嫔抬着下巴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她穿着大红缠枝的旗袍,一路经过端、宜、惠、敬几嫔却寸步不停,最后站定在僖嫔的面前。 这位身高将近六尺的主位娘娘毫不避讳地当众翻了个白眼,“起开”。 什么玩意儿,敢抢她的位子。 被当众下脸,僖嫔脸上有些不好看,但心里头却不虚,毕竟在这后宫里头出身算不得什么,只有皇上的恩宠才是真的。 这些日子,皇上可是一直歇在她的长春宫里头。 “姐姐原谅则个”,僖嫔扶着腰做出起身行礼的模样,下一刻却又娇弱地跌回椅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告罪道,“妹妹昨日照顾皇上实在累得起不来身”。 “姐姐······不会怪罪妹妹罢?” 安嫔最烦僖嫔这幅没骨头的模样,皇上又不在这儿,做出这幅狐媚模样给谁看呐,她当下双眸一眯,露出几分威胁的意思,“你起不起?” 僖嫔被吓了一跳,但见安嫔傲气十足,像是笃定她一定会退让的模样,更不愿灰溜溜的走开,叫旁人看轻。 她拨弄着手上华丽的护甲,这是内务府昨儿才送到长春宫的,据那个小太监说,这是只有皇后和贵妃那里才有的好东西。 想到这里,僖嫔底气又足了些,她勾起唇藏起那些挑衅,“这里是坤宁宫,安嫔姐姐吓唬谁呢?” 都是一样的嫔位,论宠爱,这里头没有比她长春宫更受宠的,论家世,自个儿出身赫舍里氏也是不差的。 她不信安嫔真敢动手! 安嫔被气笑了,想要骂几句却找不到适合的话,毕竟她家里祖祖辈辈武将出身,讲究的是靠手上的本事说话——能动手的绝对不瞎嚷嚷。 她径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僖嫔的领口,玛瑙做的十八子串珠受不得力,瞬间叮叮当当地掉了满地。 “吓唬?哼”安嫔早就看僖嫔那张挑衅的脸不顺眼了,新仇旧恨汇聚一处,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不过,宫里头讲究打人不打脸,她还是略微收敛了些,视线一路略过娇媚的脸庞、纤细的脖颈,最终落在一掌可握的柔软腰肢上。 狐媚样子勾引谁呢?! 她攥紧手掌,一拳头攮了上去,口中还喝道,“叫你挑衅本宫,服不服?本宫就问你服不服?!” 皮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若说僖嫔之前的腰疼是装的,眼下便是货真价实的疼到直不起腰了。 僖嫔被打懵了,活了将近二十年,她从没见这样的——不是应该笑里藏刀的相互刺上几句,然后背后偷偷下黑手吗,怎么这么突然的直接动手了?! 她生生受了好几拳才从剧痛中反应过来,但她也不是肯吃亏的主儿,上去就是九阴八骨爪,长长的护甲划过安嫔的脸,一下子就把安嫔给抓急眼了。 “嘿什么玩意,你竟然敢反抗!” 然后,两个刚封的主位娘娘差点将坤宁宫给拆了。 佟宛宛到坤宁宫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看到的激烈场景。 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把坤宁宫造成了龙卷风过境的模样,二人的贴身宫女在一旁急得像是蒙住眼睛的驴一般,一个劲儿的直打转,偏偏又不敢对主子出手。 还有那躲在角落里的端、敬、宜、惠几人,看上去瑟瑟发抖一副怕得不行,实际上眼里的兴奋都快流出来了。 没想到,清朝人也爱吃瓜。 佟宛宛挑了挑眉,快走几步上前,认真欣赏这难得的乐子。 果然,还是该早些来坤宁宫请安,不仅可以看到历史上的著名人物,还有这么大的热闹可看。 许是外间吵闹过甚,又或是小宫女的腿脚快,片刻功夫,皇后娘娘扶着白嬷嬷的手出来了。 此刻,这位大清新上任的皇后不复昭妃时的低调,装扮得高华内敛,冷着脸更是十足的满清贵女做派,沉声喝道,“成何体统!” 随着呵斥声,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瞬间出现,一把将正在兴头上的安嫔拉开,救出地上被摁着打的僖嫔。 又有好些个小宫女蹑手蹑脚地出现,片刻功夫,坤宁宫又恢复了往日华贵肃穆的模样。 钮祜禄皇后端坐在凤椅上,面色淡淡的,像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看着胡闹的孙猴子一般。 “尔等皆是皇上的妃嫔,怎可这般肆意妄为?” 她露出肃穆的神情,“不想着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也就罢了,怎可如同市井泼妇一般,忘记自己的身份!” 这便是训诫了,众人连忙垂首应下。 僖嫔可受不了这委屈,本来就全身哪哪都痛,如今又挨了几句训斥,心酸的泪水顿时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皇后娘娘,您得替臣妾做主啊”。 只是如今的她顶着鸡窝头,我见犹怜的模样就变得好笑起来,僖嫔却全然不知,只告状道,“安嫔仗着自己有把子力气,竟无缘无故的欺负臣妾,您瞧臣妾身上这伤·····”“皇后娘娘,臣妾真的好痛啊”。 她一面诉着苦,一面呜呜地哭了起来,活像是茶房里水开的声音。 “嘁”,只见一旁同样顶着鸡窝头的安嫔没好气地嗤笑一声,“有些人啊就喜欢装可怜,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子眼泪倒是流得欢了”。 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和父亲那些讨人厌烦的小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明明是你不讲理,先抢了我的位子,我一时不忿,这才着了你的道!” “你!”僖嫔气到跳脚,刚才她是不愿意让安嫔得意,才强忍住眼泪,结果到安嫔那儿自己倒成了耍手段的人了,“你你你,粗鲁至极,不堪入目,怪不得皇上不喜……” “慎言”,钮祜禄皇后平静地收回视线,“咱们能一同侍奉皇上,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我姐妹皆是累世的缘分,万万不可这般恶语相向”。 安嫔虽出身汉军旗,但七嫔中就数她的身份最为显赫,祖父是汉将李永芳,祖母是太祖皇帝的亲女、安岳亲王的亲姐姐,父亲刚阿泰虽闲赋在家,可当年也是平定山西叛乱的功臣。 这些日子,与她一母同胞的几个弟弟在江西那边的战场上,又立下了不少战功。 这样的功臣,自然是动不得的。 钮钴禄皇后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转而去看僖嫔,只见秀丽的佳人衣着华贵,首饰精致,就连压襟的红玛瑙都是极为稀有的南红。 这种南红玛瑙并不是嫔位份例的东西,也就是说,是皇上私下补贴的。 这也不是好相与的。 她的视线转了好几圈,最终落到佟宛宛的脸上。 “贵妃,你觉的呢?” 其实话刚出口,饶是皇后自己也觉得有些脸热。 若是阿玛和义父还在的时候,两个小小的嫔位她随手也就处置了,即便在皇上面前,她也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的。 可如今,竟也用出了这种祸水东引之策。 但想着战场上奋勇杀敌的钮钴禄一族的儿郎们,钮祜禄皇后又强打起精神来,“贵妃出身不凡,又身居高位,为六宫表率”。 “贵妃,你觉得如何处置为好?”作者有话说:----------------------据不完全统计,清朝麻宝打过老四,老大老二打过,麻子和大臣打过,麻子和惠妃吵架等等。 都是超雄[星星眼] 第9章 安全回宫 第9章 安全回宫 突然被点名的佟宛宛倏地一愣,按理说这位孝昭仁皇后出身名门,又是行过册封礼的中宫,管理后宫事务来名正言顺。 堂堂皇后却特意开口询问一个‘屈居人下’的一个‘小小贵妃’的意见。 此乃阳谋。 若是看重脸面的原主在此,少不得站出来说两句。 但按宫规处置,定会招惹些仇恨来,若是不肯开口或是轻拿轻放,又会落个佟家女畏事的名头。 怎么做都是错。 只是钮钴禄皇后不知道的是,此刻佟贵妃身子里头的灵魂已经完全换了模样,对于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心脏病人而言,医院的各种热闹可以站着看坐着看躺着看,但绝不能傻乎乎地掺和进去。 “您,咳,问臣妾?” 佟宛宛一手扶着白芷的手,一手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上几丝潮红,看上去随时都要晕倒的模样。 “臣妾觉得、咳咳咳,皇后娘娘说得,咳咳,甚有道理,皇上说过,咳咳·······”她两眼一闭,正打算晕倒在地,手边却被递上一碗温茶。 敬嫔向皇后告了声罪,“贵妃娘娘身子不好,一说话就咳嗽,皇后娘娘原谅则个”。 佟宛宛一愣,还未弄懂敬嫔这般做派,又听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伴随着太监的通报声,荣嫔三步并做两步迅速迈过大殿门槛,她的贴身宫女一路小跑着也没跟上,被远远丢在身后。 只见荣嫔迅速地蹲礼起身,而后诧异地捂住嘴巴,“天呐,这里发生了何事?” “安嫔和僖嫔……不会是在坤宁宫里头失礼了罢?” 佯装的惊讶中带着满满恶意,荣嫔看向皇后,“皇后娘娘,她们这般视后宫规矩于无物,无视中宫威严,您一定要秉公处理啊”。 佟宛宛极为诧异地收回晕倒的打算,没想到后宫里头还是有好人的,敬嫔暂且不说,这位姗姗来迟的荣嫔不仅救她于水火之间,还特意将所有人的火力吸引到自个儿的身上。 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居多。 “你瞎说什么呢”,僖嫔最是不肯吃亏的,即便此刻全身上下痛得她龇牙咧嘴,仍强撑着去挽安嫔的手,露出一幅好姐妹的模样,“本宫跟安嫔姐姐逗着玩,关你什么事儿”。 一个连孩子都护不住的蠢东西还想坑别人,哼,想得美。 安嫔不屑装出姐妹情深的做派,更不喜僖嫔紧挨着自己,尤其是那柔软至极的身子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自个儿的胳膊上,只觉得哪哪都不适,后脖颈那里更是一阵阵地冒鸡皮疙瘩。 “莫挨······”她的话并未说完,僖嫔便察觉到她的挣脱之意,一时间搂得更紧了,甚至还朝她挤出一个笑容,“好姐姐,你说是吧?” 按照安嫔的性子,此刻该打回去的,可她打小便是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性子,加上皇后娘娘当面,那只被抱住的胳膊偏就抽不出来了。 她只好僵着身子别开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气呼呼的冷哼当做嘲讽。 僖嫔只当安嫔应下了,趾高气昂的看着荣嫔,“荣嫔姐姐一进来在皇后娘娘面前挑衅我同安嫔姐姐的关系,怎么,是没听见皇后娘娘说咱们这些人都是累世的缘分吗?” 荣嫔狐疑的盯着僖嫔,刚才在外头等候传唤的时候她都听见里头好大的动静,还有小宫女特意压低声音的苦苦哀求声,这会子装出个没事人的模样给谁看? 她心里头嗤笑僖嫔掩耳盗铃,但见僖嫔脸不红心不跳,面上的神色如同昨日截走皇上般理直气壮,心中的气恼瞬间压过理智,“不遵守宫规肆意挑衅旁人,你还有理了?” “啧”,僖嫔对于手下败将素来是懒得搭理的,此刻不仅没回话,甚至还当着她的面翻了个白眼,才转向凤椅委屈道,“皇后娘娘您看,荣嫔又冤枉臣妾”。 众嫔妃都被她无耻住了,佟宛宛也有些瞠目结舌,回过神来悄悄寻到自个儿的位置,又拿新上的茶碗挡住脸——再不挡着些,怕是会破功。 离僖嫔最近的安嫔更是一个劲的将胳膊往外扯,恨不得离她八丈远。 钮祜禄皇后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就你淘气”。 “不过”,凤椅上的女子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荣嫔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既如此,本宫便做主撤了你和安嫔的绿头牌,闭门思过七日”。 对于后宫嫔妃而言,圣宠是最重要的东西,撤了绿头牌便没有机会见到圣上,这是比打一顿骂一顿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惩罚。 瞬间,僖嫔的脸色就变了,她旁边的安嫔更是明目张胆地当众剜了荣嫔一眼。 “至于这位子”,钮祜禄皇后一面说着话,一面将视线落在踩点进门的博尔济吉特氏身上,“便给咸福宫格格罢”。 众人目光都跟着看向博尔济吉特氏,这位科尔沁草原送来的女人背靠两宫太后,虽不被皇上所喜,但享受的份例却在嫔位之上。 僖嫔驽了驽嘴,想说博尔济吉特氏既无口诏,又无册封,怎能列于嫔位之前,但一想到慈宁宫里头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话在嘴里转了几轱辘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见精刮刮的僖嫔都闭嘴了,众人自然无话可说,老老实实称是不提。 钮祜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掸了掸凤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扶着白嬷嬷的手起了身,“走吧,去慈宁宫”。 ——————按照规矩应当先去拜见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说年纪大了,觉轻,又嫌人多吵闹,便免了她们的请安。 皇太后本想跟着免了请安,却被太皇太后和皇上共同制止,说是大清以孝治天下,后宫自当为前朝表率。 是以后宫嫔妃们每天早上卯正到坤宁宫请安,再在皇后的带领下于辰时到慈宁宫西殿请安。 许是太后出身蒙古的原因,西殿被装扮得像个大型的蒙古包,脚下的地毯、殿中熏的香料,还有贴身宫女身上穿着的蒙古袍子都带着浓厚的异域风情。 佟宛宛一面随着众妃嫔屈膝行礼,一面打量着脚下的地毯,粗线织成的毯子又软又厚,像是软乎乎的云彩,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脚下的花盆底。 “Бxhnnг6yцaa”。 太后说了句蒙语,佟宛宛没有听懂,佟家虽列入镶黄旗,但妥妥的汉人出身,满语还能听懂几句,蒙语还是有些超纲了。 好在前面有个领头的,见钮祜禄皇后起身,她便也从善如流的起身落座。 借着茶水的遮挡,佟宛宛看向最上首正在亲切交谈的一对皇家婆媳,怎么说呢,特别像电视里看到的领导人会晤,没有一丝情绪,全是礼节。 短短几句寒暄之后,太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惫,钮祜禄皇后立刻接收到相关信号,当机立断起身领着众嫔妃告退,只有咸福宫格格被留了下来。 佟宛宛借着出门的时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后拉着博尔济吉特氏的手,嘴角有笑容慢慢逸散开,不再像是庙里供人参拜的菩萨,勉强有了几分活人的模样。 这也是个可怜人,大好的年华离开家乡,远离故土几十年,如今又被当成展示天家孝道的工具人。 佟宛宛叹了口气,但一想到人家高坐明堂等着别人参拜,而自己还需巴巴的早起,来回奔波打两次卡,又歇了那些心事。 回到熟悉的景仁宫,强行压下的疲惫才渐渐传来,今早卯正起床,如今已是辰正时分,足足三个小时,喝的那盏牛乳早就消耗殆尽了。 而且这来来回回的,至少走了五千步朝上,踩着花盆底的一双脚像是被钢钉戳过一般,又酸又痛。 “将我的绣鞋拿来”,佟宛宛一脚一个踢掉一个花盆底,整个人斜斜歪在踏上,“不拘什么,吃的喝的,都呈上来”。 见佟宛宛累得不轻,留在景仁宫看家的半夏心疼极了,一面端来一碟子乳糕给主子垫一垫胃口,一面连声喊银杏赶紧为娘娘端热水泡脚捏脚,又叫小宫女去提膳,将满屋子的人使唤得团团转。 安静的景仁宫顿时热闹起来,浓郁的香味也渐渐飘散开来。 佟宛宛坐在榻上,手里捏着暄软的乳糕,面前的炕桌上摆着碗菜两品、碟菜四品、饽饽两品、粥两品。 半夏面上带着愧疚,“今儿去得急,都是些例菜,委屈娘娘了”。 “谁说不是呢”,白芷也跟着叹气,“幸好咱们景仁宫很快就有自个儿的小厨房,娘娘再也不受这种委屈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贵妃娘娘描述成了地里可怜的小白菜。 可面前满满一桌子菜,鱼肚煨火腿炖得鲜香味浓,厚实软糯,清水煮的羔羊肉极嫩,蘸上韭菜花吃,鲜得几乎叫人吞下舌头。 野鸡瓜子滑嫩,口蘑鲜美,玉兰片爽脆,金银丝口感丰富,还有那核桃馅和芝麻馅的奶香饽饽。 她们管这个叫……委屈?! 佟宛宛不懂,且大受震撼,只好‘委屈’地拿起筷子,将肚子吃了个溜圆儿。 第10章 敬嫔来访 第10章 敬嫔来访 饭后,佟宛宛按照往常的习惯,先在院子里遛了一会儿弯,待腹中舒适,又拿起昨日看了一半的书册。 半夏蹑手蹑脚的从外间进来,“娘娘,敬嫔娘娘求见”。 敬嫔? 佟宛宛从书册中抬头,前两日启祥宫曾送来一份灵芝和虫草,没记错的话,启祥宫便是敬嫔的居所。 还有刚才坤宁宫里,也是敬嫔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出言相助。 “她来做什么?” 后世常说清朝几任皇帝中就数康熙朝的后宫最为和睦,嫔妃之间相处的极好,不仅没有宫斗,有些比亲姐妹还亲。 佟宛宛对这种说法存疑,一来今日安僖二嫔吵架之事还历历在目,再者,皇帝只有一个,高位嫔妃的位子也只有那么多,妃嫔之间显然是存在利害关系的。 利益所在,‘情’只能靠后。 半夏亦是不知敬嫔来的缘由,但好不容易能在主子面前伺候,她也想叫主子看到她的好处,想了片刻遂道,“莫不是来讨好娘娘?” 宫内,娘娘身居高位,宫外,敬嫔的阿玛华善在大老爷手底下做事,她来寻庇护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佟宛宛并不觉得自己有庇佑他人的能力,但人家之前送了礼,此刻还巴巴的等在门口,把人撵走显然是有些失礼的。 便是冲着坤宁宫的那两句话,见一面也是应当。 “叫人进来罢”。 佟宛宛起身去了外侧的榻上,不多会,便瞧见一个身穿粉蓝色旗袍的秀丽女子进了门。 她刚进来便结结实实地蹲了下去,声音中也带着十分的恭敬,“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佟宛宛打眼一瞧,只见敬嫔低眉顺眼地垂着头颅,虽是行蹲礼,一只腿却几乎整个贴在地面上,说是半跪也不为过。 这么重的礼?! 佟宛宛眼皮一跳,“快请起快请起”。 她一面说着,一面连忙命人将敬嫔扶起来,又叫人上茶上点心。 虽说来清朝已经好些日子,但对于这种动不动就行大礼的行为还是有些适应不了,总觉得会折了寿数。 当然,这些都是迷信,但穿越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敬嫔应声坐下,看上去并不十分拘谨,但礼却极多,茶上了要谢,让点心也要谢,茶刚喝了两口,又示意贴身宫女青金奉上礼物。 “这是嫔妾亲手做的鞋子,不知道娘娘喜不喜欢”。 佟宛宛的目光顺着敬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枣红的木质托盘上有一双做工极为讲究的软底绣鞋。 绣鞋通身淡雅,却呈现出炫彩般的光泽感,上头还镶嵌着数十颗米粒大小的珍珠,个头不大,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温润。 “嫔妾手艺不精,不敢为娘娘做旗鞋”,敬嫔依旧是那副眉眼低垂的模样,看不出半分阿谀讨好之色,“汉人女子的绣鞋底子软,最是养脚,娘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试上一试”。 “这……” 佟宛宛有些犹豫,这鞋子流光四溢,美得像是博物馆里的藏品,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再者,宫中多穿旗鞋,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花盆底,这样的绣鞋只可私底下穿。 也就是说,即便她收下这双鞋子,敬嫔亦无法卖弄二人关系于人前。 佟宛宛不是圣人,自然也有贪婪之心,但也知道这和病友间彼此送的那些小礼物有天壤之别,她深吸一口气,拒绝道,“本宫不能收”。 “一双鞋而已,娘娘不喜欢便罢了”。 敬嫔连忙叫贴身宫女将东西收起来,又殷切问道,“或许娘娘喜欢扇面、荷包之物?嫔妾会些苏绣,给娘娘绣些小玩意可好?” 传说中绣什么东西都栩栩如生,甚至能绣出光影的苏绣? 佟宛宛曾经在一次展览中看过那种双面绣,两面都是小猫儿,但两面猫儿的颜色、身形、姿态却完全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两只猫儿都是活灵活现的,连猫毛都能看得清。 佟宛宛差一点就会对这封建社会的糖衣炮弹举手投降,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只好别开脸,用仅剩的自制力艰难拒绝道,“不必,本宫身边人手艺还算不错”。 敬嫔被连番拒绝,脸上也不见一丝尴尬,“那嫔妾就陪娘娘说说话”。 她不等佟宛宛回话,便自顾自说起话来,“娘娘您不知道,今儿这口气安嫔怕是忍许久了”。 “前几日,僖嫔从内务府那里挑了一批红色的料子,那是安嫔最喜欢的颜色”。 “还有上个月,安嫔本来能得一碟子荔枝的,却被僖嫔借着万岁爷的名头截走了好些个,内务府将荔枝送去永寿宫里头的时候,永寿宫里的低阶嫔妃都不够分的,让安嫔丢了好大的脸”。 佟宛宛一怔,看向坐在对面的敬嫔,只见王佳氏依旧是谦卑而又恭敬的神情,哪怕在说八卦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依旧十分平静——很像是一个收集并分享八卦的机器人。 这是改变策略了? 她下意识的思索起敬嫔的做法,若说之前是打算走私人定制师的路线,那现在就是情报小能手。 而对于一个刚穿越到清朝的人而言,这种帮助根本无法拒绝。 看来每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佟宛宛一面暗叹,一面挥手叫人重新上一壶热奶茶,又来两碟干果——这便是留客的意思了。 敬嫔见状微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见佟宛宛端起奶茶,也跟着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咸奶茶。 “万岁爷稀罕僖嫔那个爽利脾气,但直爽便容易得罪人”。 “除了安嫔,僖嫔还和宜嫔抢过首饰,昨儿小阿哥生病,长春宫那边还派了人去钟粹宫那儿请万岁爷”。 怪不得今早上荣嫔一来就把枪口对准了僖嫔,原来是怀恨在心啊。 佟宛宛一口气吃完剥好的松子仁,语气控制不住的惊讶,“皇上……不会真去了罢?” 若是放在现代,孩子生着病,孩子爸爸去看小三,孩子妈妈怕是会生出杀人的心思吧。 第11章 得偿所愿 第11章 得偿所愿 “自然是去了的”。 敬嫔点了点头,“皇上对钟粹宫有些忌讳”。 荣嫔连连生了五子一女,如今只站住了一子一女,皇上嘴上不说,去钟粹宫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敬嫔垂下眼睑,挡住眸中所有的思绪,“若是这个阿哥还站不住,皇上怕是更要嫌弃钟粹宫晦气了”。 佟宛宛扒拉了一下记忆碎片,康熙近些年确实更偏爱新入宫的人,如僖嫔、宜嫔等人,虽说喜新厌旧乃是人之常情,但,嫌弃?晦气? 真是狗皇帝啊,明明就是生孩子的年岁太小,康熙的精子质量不行,倒是嫌弃辛苦生产的女子晦气了。 呸,渣男! 敬嫔对这些事情不曾有一句评价之言,只平静的说着那些好不容易搜集来的消息。 “僖嫔和宜嫔上个月都召了太医,说是要喝些避暑的药方,药虽是真的,但效用却不一定”。 她说着却露出几分犹豫之色,终是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来,“这方子是我王佳一族的秘方,娘娘如今身子大好了,又是福缘深厚之人,想必小阿哥很快就会来的”。 大可不必! 佟宛宛连声拒绝,且不说药方这种宫斗剧里碰都不能碰的东西,单是孝懿仁皇后和康熙这么近的血缘关系,怀孕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不过,敢说自己不想生孩子的嫔妃怕是嫌自己命长,向讲究姑血回流的古人解释优生优育更是天荒夜谈。 还是用膳吧,既能堵嘴,又能缓解尴尬。 见佟宛宛什么都不肯收,敬嫔眼神一黯,心中则是不停地思量着自己的用处。 无论如何,她要给自己找一条安稳活下去的路! ——————————乾清宫里,玄烨晌午便批完了所有的折子,午膳后小憩片刻,他又召来南怀仁。 这位西方来的传教士一口气讲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课,见西洋座钟上的指针指向数字五,这才列出几道算术题,坐在一旁的小案上稍作休息。 看着伏案在算术桌上的身影,南怀仁心下暗惊,这位东方的皇帝自幼便十分聪慧,无论是几何、天文还是历法,皆是一点即通。 最重要的是,这位皇帝的动手能力也极强,曾亲手拆了一座钟表,又全数装了回去。 当然,多出来的几个零件,那都是小事。 这样一位东方大国的皇帝,会不会在解决完内部的战乱后,将目光投到西方的版图,让战火席卷西方的世界,南怀仁有些担忧,但很快又变得轻松起来,他挠了挠自己花白的辫子,到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主的怀抱里,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南先生”,玄烨抬起头看了一眼西洋座钟,做完这一页题共用了一刻钟,比上次快了五分钟左右,“这些题,朕做得对吗?” 南怀仁连忙搁下手中的点心和奶茶,双手捧起宣纸,咏叹道,“不愧是伟大又圣明的东方陛下,您从来就没有出错的时候”。 玄烨微微一笑,“南先生谬赞了”。 “对了,火炮的修缮如何了?” 当年的汤若望奉命铸造了许多火炮,可年久失修,许多火炮都成了哑炮,如今战事吃紧,江西南边又是多山之地,正是火炮得用之时。 南怀仁学着同事们的模样低头回话,“臣已经找到原因了,相信那些火炮很快就能再次为伟大的陛下效力”。 “要再快些”,玄烨慢条斯理的说着,“朕答应你,待火器皆利,凡被逐教士可回原堂从事本职”。 这是南怀仁无法拒绝的条件。 来自比利时的传教士立刻单膝跪地,“陛下放心,臣自当全力以赴”。 见金发碧眼罗刹一般的人走了之后,顾问行才弓着腰奉上茶盏,“皇上,酉正了”。 这个时候该翻牌子了。 玄烨扫了一眼,见大伴手中没有绿头牌的托盘,这才恍然想起今儿是初一。 按照祖宗规矩,每逢初一、十五是帝后相合之日。 钮祜禄氏虽然年岁不大,但能力是个出众的,不仅将后宫打理的紧紧有条,还不争不妒,温和友善,如今她又代表着满臣的恩宠,这个脸面自然该给的。 玄烨丢下手中的几何书,“去坤宁宫”。 皇上一声令下,片刻功夫御辇穿过乾清门,经过交泰殿,一路直奔坤宁宫而去。 御辇刚到,钮钴禄皇后便亲自迎到了正殿门口,她露出一抹雍容端庄的笑意,蹲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玄烨对钮钴禄皇后的恭敬很是受用,他亲自扶起皇后,又顺势拉着她的手一同进殿。 他的视线扫过换了摆设的正殿,轻拍皇后的手背,叹息道,“辛苦皇后了”。 对犯错的妃嫔好言相劝,甚至连惩戒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闭门思过。 实在太过仁善了些。 钮钴禄皇后强忍心中的激动,“臣妾不辛苦,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看出皇后的眼圈都红了,玄烨又是一叹,“朕知你心善,但管理后宫不必太过仁慈”。 他挥手招来顾问行,“责安、僖二嫔闭门思过一月,抄宫规百遍,六宫各处每人各抄一卷,以儆效尤”。 “这·······”钮祜禄皇后诧异抬头,“宫规足足有万字,妹妹们身娇体弱,如何受得了这般苦楚”。 她深深地福了一礼,“还望皇上三思”。 “不必再劝”,玄烨伸手扶起皇后,“你我夫妻一体,她们在坤宁宫里行为不当,便是不将朕和你放在眼里”。 “皇后,委屈你了”。 钮祜禄皇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一面拿帕子去拭,一面请罪道,“都是臣妾处置不当才让皇上为后宫烦忧,臣妾有罪,自罚抄宫规百遍,还望皇上成全”。 玄烨见皇后面上坚决,忍不住又是一叹,“朕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一面从怀里掏出洁白的丝帕替皇后擦拭眼角的泪痕,一面温声道,“既如此,朕便允钮祜禄一族为遏必隆修建家庙,享祭祀供奉、子孙香火”。 钮祜禄皇后浑身一震,康熙八年父亲被革去太师之位,身上的一等公爵也交由哥哥伊德,是以去世的时候只是一介白身。 再加上钮祜禄一族上下心中惶恐,担忧皇上怀恨在心,大小祭祀从不曾带上父亲。 至此,曾经满身荣耀的父亲已足足做了六年的孤魂野鬼,如今皇上竟同意为父亲建造家庙······这一刻,钮祜禄皇后眼角的泪珠再也拭不尽了。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宝子们,周四见 第12章 小儿告假 第12章 小儿告假 帝后相合,坤宁宫上上下下无不欢喜。 白嬷嬷更是亲自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心中还不断地念着佛——满天神佛在上,信女白兰英愿意折寿十年求得自家姑娘一生顺遂。 当然,最最紧要之事便是先得一位小阿哥。 前皇后生的阿哥能做太子,现皇后生的阿哥自然也可以。 这厢,白嬷嬷守了整夜依旧满腔激动,另一处,景仁宫里,佟宛宛被腹内的疼痛叫醒。 刚开始只有微微的痛,但紧接着却像是被一把极细的尖刀捅进腹内,尖锐的刀尖挑着肠子在肚子里来回转圈。 她从睡梦中疼醒,刚要叫太医,身下却涌出一股热流。 来月事了。 佟宛宛赶忙转移到屏风后的恭桶上,只见白色的亵裤上有黑褐色的痕迹,血不多,但血块明显。 她将手放在痛到直抽搐的小腹上,入手极凉,乍以为自己碰到的是一块冰。 作为一个‘互联网医学家’,佟宛宛在现代的时候就听说过有人月经期间痛得厉害,严重之人的痛感甚至比生孩子的宫缩还要痛。 当时以为那是夸张手法,没想到竟然是写实。 她忍着足以将身体撕成两半的痛楚去翻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结果却得到一个更绝望的消息——这幅身子竟然月月都受此种折磨。 佟宛宛痛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只好自救,“快,拿个汤婆子过来,再煮些五红水”。 “对了,待会叫盏牛肉羹,再用野鸭子汤烫些鸭血粉丝之类的”。 她痛得极为厉害,其实并无甚么胃口,胃里也一抽一抽的,甚至有种恶心想吐之感。 但书上说月事疼痛与碳水和铁元素的缺乏有一定关联,若是能在月事前大量补充含铁量高的红肉,通常能缓解疼痛。 网上也曾有多人自诉,在月事期间吃榴莲也具有同样的效果。 当然,佟宛宛眼下最想要的是布洛芬,但事实上,这里连卫生巾都没有。 眼前摆着细棉布做的窄布条,两侧缝有细绳,系在腰上能够起到固定作用,中间鼓鼓囊囊的,放置的是艾草和生姜等药材烧成的草木灰。 佟宛宛嘴角微微抽搐起来,高中化学就学过植物完全燃烧后只剩下无机盐,放进月事带里除了心理作用之外,半点效用也无。 还有,这细棉布消毒了吗,草木灰是用手装进去的吗? 最关健的问题是,一个清朝的贵妃,活得还不如现代社会的普通女孩子吗?! 佟宛宛一阵阵绝望,终是闭上眼将月事带系在腰间。 可这玩意儿吸水性不强还极易侧漏,便是她血量不多的情况下,刚躺回床上没多久又换了条裤子。 “给我请假”,她缩着身子躺回床上,抱着汤婆子不敢松手,“现在就去告假!” 这日子没法过了! 白芷见主子痛苦万分,当下转身便要走,但想到佟嬷嬷和清芷姐姐,又慢下脚步。 她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娘娘,万岁爷昨日歇在坤宁宫,您若是不去,万岁爷会不高兴的,再说了,您去请安的时候还能看到万岁爷呢”。 佟宛宛刚忍过一波剧痛,就感觉到身下再次涌出一波热流,甚至连大腿内侧都变得黏糊糊的,当下重新死一遍的心都有了。 此刻莫说是康熙,便是财神爷当面,她都不一定能爬起来。 再说了,按照宫规,后妃来月事的时候本就有三日假,告假又如何。 佟宛宛嘶着气忍下一波剧痛,这才冷着一张脸问道,“白芷,在你心里是万岁爷的恩宠重要?还是本宫的命重要?” “奴婢不敢”,白芷双膝一软,立刻跪倒在地,“在奴婢心里主子自然是第一位的”。 可清芷姐姐明明说过,在娘娘心里头万岁爷才是最重要的,如今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只是,主子就是主子,容不得奴才的置喙。 白芷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转身便要去坤宁宫,但宫女不可独行,又叫上在一旁正在缝月事带的天冬,二人一路朝坤宁宫去了。 ——————天色刚露白,玄烨便醒了,帐中黑漆漆的,只有一盏长明灯的光正幽幽的亮着。 他并未着急起,先是口闭齿合,以意生津,以舌尖轻扣上颚,并在口内上下左右搅动,所得的津液便是道家的‘长生酒’。 长生酒分多次咽下,所到之处以神观之,以意领气,最终汇聚于脐下丹田之处。 意到,气到,血到,液到,力到,自然长命百岁。 帐内之人正观测丹田的热意,睡在帐外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借着长明灯的幽光点燃白烛。 内务府的嬷嬷交代过,伺候主子点灯的时候要从最远处点,最忌讳黑灯瞎火的到处乱走。 那时小太监还不懂这里头的缘由,嬷嬷也不多教,后来同批的小太监越来越少,他才咂摸出内里的两分意味。 紫禁城的每一块金砖上都是人血,每一处宫殿都有人命,死的人多了,这心里头自然就虚了。 他不够聪明,但胜在听话,总是从离主子最远的蜡烛开始点,确保皇上认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什么鬼影。 当起起伏伏的烛光连接成一条长龙,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小太监才松了一口气,行了个礼,默默退了下去。 乾清宫总管顾问行弓着腰站在帐外,声音压得极低,“万岁爷,该起了”。 床帐一动不动,顾问行也并不抬头,他暗暗数着呼吸,十五息之后,用同样的声调又喊了一遍,如此三遍,床帐从内撩开,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眸。 顾问行自是知道万岁爷早就醒了,但是九五至尊之人都按规矩来,他一个做奴才的,自然更得守着规矩,不可踏错一步。 他连忙奉上手中的温开水,趁皇上漱口的时候,又挥手召进一行捧着龙袍、朝珠等物的人。 与平日不同的是,为皇上穿衣的伶俐宫女换成了尊贵的皇后娘娘。 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帝后此刻像是最普通的民间夫妻那般,丈夫伸出手臂,妻子替丈夫换衣。 只不过皇上的装扮要复杂许多,皇后热出了一身薄汗,朝珠和玉佩还在一旁的托盘上。 见皇上亲手拿起朝珠,钮祜禄皇后便捧起一旁的玉佩,蹲着将其系在皇上腰间。 见万岁爷全身上下处处都妥帖,她才长呼出一口气,起身问道,“臣妾宫里炖了梗米粥,用的是城外玉龙山上的泉水,皇上可要用些?” “皇后这般用心,朕自然要用上一盏的”,玄烨含笑握住钮祜禄皇后的手,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顾问行身上。 这位乾清宫的大总管心中暗自叫苦,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把万岁爷的喜好给泄露出去的。 他忍不住偷瞄了皇后一眼,这位也是个大胆的,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被万岁爷给剁了。 皇后并未发现顾问行的眉眼官司,况且,一国之后也无需在意一个奴才的神色。 她的脸上挂着未褪去的红润,轻移莲步,亲手呈上一碗梗米粥,柔声道,“这是头茬的碧梗米熬制的,最是香甜,皇上尝尝”。 玄烨接过粥,又拍了拍钮祜禄皇后的手,示意她坐下,“这些事情交给奴才们便是,你陪朕用些”。 家常又温和的语气如同春日的朝阳,再次让皇后红了面庞。 皇上德才兼备龙章凤姿也就罢了,还这般温和又妥帖,如何不让人有种觅得良人之感? 既然是至亲父亲,能不能在这个时候求一道确切的旨意?皇上再金口玉言,也不如圣旨黑纸白字让人心安。 不过,贸然开口,会不会破坏此刻的温情? 一边是阿玛和钮祜禄一族的荣耀,一边是与皇上的夫妻情分,无论哪一个,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一时间,钮祜禄皇后犹豫极了。 她正犯着难,眼角却瞥见弄玉在角落里探头探脚的。 弄玉、含珠等人都是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宫女,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强上几分,怎会做出这般小儿女姿态。 钮祜禄皇后思量片刻,吃了两口梗米粥,这才当着皇上的面挥手唤来弄玉,“这般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何事?” 弄玉偷觊了皇上一眼,见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更添了几分勇气,“回娘娘的话,是景仁宫的宫女,说是贵妃娘娘身子有些不好,特来告三日的假”。 “胡闹!” 玄烨默然片刻,皱眉斥了一句,“院判都在她那处,何来不适?” “皇上何必动怒”,钮祜禄皇后连忙劝道,“贵妃妹妹素来身娇体弱,昨日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小脸都白了,许是真的身子不适”。 “朕看她是有意躲懒!” 玄烨挥手扔出一个茶盏,瓷器破碎的清脆声如同惊雷一般,顿时,坤宁宫里跪了满地。 “才请安一日,便告了三日假,日后呢,难不成要学些小儿私塾做派,日日称病不去?” “愈发胡闹了,此次,绝不可轻饶!” 第13章 传闻不实 第13章 传闻不实 耳边,帝王的斥责声一声比一声严厉,钮祜禄皇后却突然想起小时候躲懒不肯读书的场景。 还记得那时阿玛明面上责骂她不懂事,私下里却敲打了先生好几回。 在阿玛看来,她不肯读书自然是先生说的不够有趣味,那皇上呢,嫡亲的表妹称病,他会不会觉得是坤宁宫欺负了她? “万岁爷这说的是什么话?贵妃妹妹年岁虽小,却是个读书知礼的”。 钮祜禄皇后扬起端庄的笑脸,柔声劝道,“再说了,她便是使了性子又如何,咱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还能和小的计较不成?” 钮祜禄一族的先祖是努尔哈赤,与皇家同血同源,自然同皇上有表兄妹的情分,可惜钮祜禄一族因为当初鳌拜之事,远不如佟家与皇上的关系亲近。 “依臣妾看,不如将那宫女叫进来好好问问,免得冤枉了贵妃”。 玄烨看了皇后一眼,面上既有不赞同,又有无奈,“你总是替她说话”。 “虽然开脱之言,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摩挲着汝窑瓷碗,温和开口道,“只是你这个做姐姐的,又要受不少委屈”。 “阿玛在世的时候常常教导臣妾要友爱兄妹,家人同心”,钮祜禄皇后摇了摇头,认真道,“臣妾不觉得委屈”。 玄烨的面上同样露出回忆之色,叹道,“你同你阿玛一模一样,都是心软之人”。 “来人,拟旨”。 不过片刻功夫,厚待钮祜禄一族的消息便传遍了前朝后宫。 钮祜禄一族上上下下皆是泪流满面,遏必隆的亲子伊德更是亲自抱着阿玛的牌位跪在祠堂,跪谢天恩。 满族旧臣们见有罪在身的钮祜禄一族都被皇上如此厚待,更是满心欢喜,一时间朝中人人称颂,君臣同心。 皇上是明君,更是‘仁君’,即便贵妃‘任性’、‘不懂事’、‘使小性子’、‘肆意妄为’,仍不忍心苛责贵妃,只象征性地罚了一篇《女诫》。 相对于一万多字的宫规而言,只有一千多字的《女诫》充分体现了皇上对佟家的优待,对贵妃的偏爱。 从坤宁宫归来的白芷手里捧着两本书册,满脸都是愧疚,“都是奴婢办事不利,让娘娘受了不白之冤”。 乾清宫送来女诫也就罢了,另一本宫规却是坤宁宫‘赏’下来的,说是‘赏’,其实是皇后娘娘借着万岁爷的势打景仁宫的脸! 而她刚来主子身边就捅了这么大一篓子,指定要被主子撵走了。 佟宛宛的腹中依旧是刀搅般的剧痛,根本没有心情想那些杂七杂八的,只虚弱摇头,“不怪你”。 她虽没受过社会毒打,却也知道假难请,之前在医院里的时候曾见过同病房相熟的病友在偷偷哭泣,说是请假的时候被领导刁难,问那个病友为什么不提前请假。 鬼知道心脏病人什么时候会发病! 这还不算离谱,网上还有网友分享自己请丧假的时候,被领导骂不提前请假。 有些人脑子里本就没有‘共情’二字。 心脏弱的人不能多忧多思,佟宛宛自小便学会了不内耗,况且为这样的人内耗更是不值。 她挥退宫女,抱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睡了个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巳时,睡得饱饱的,肚子暖乎乎的,最痛的那阵子也过去了,眼下全身各处没有一处不舒畅,心情也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见帐子从内撩开,几个宫女立刻拥了上来,白芷穿衣,银杏梳头,天冬挑选首饰,半夏则是满脸是笑地凑过来说话。 她手里捏着小厨房呈上来的膳食单子,口中问道,“娘娘说的那两样小厨房已经备好了,您瞧瞧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 若是平日里,半夏也不敢这般满口大话,但此前耗时七天,今日景仁宫终于拥有自己的小厨房,虽不大,却也有两口大灶、四个炉子,平时炒菜炖汤做个糕点,都便宜极了。 娘娘要的牛肉羹和野鸭子汤已经在炉子上煨了足足两个时辰,连骨头都酥透了。 佟宛宛同样想到了新鲜出炉的小厨房,她精神一震,伸手接过膳食单子,只见上头工整地写着各式各样的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没有一样不想吃的。 好在成年人的世界无需选择,她扔下单子吩咐,“不拘荤的、素的、锅子、饽饽或是汤品,叫大师傅们一人做一道自个儿的拿手菜”。 就像去饭店里吃饭一样,除了吃自己爱吃的、想吃的,店里的招牌菜大概率是最好吃的那一类。 半夏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一字不错的重复了一遍,转身便往小厨房去,只是刚出殿门便见小宫女着急忙慌的来报,说是敬嫔娘娘来了。 她微微一愣,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在靠东边的地方,按理说,这会子的敬嫔娘娘应当刚从慈宁宫出来才是,怎会突然来了景仁宫。 半夏回忆清芷姐姐的模样,下巴微微抬起,露出管事宫女的派头,“将请人到偏殿候着便是”。 “对了,敬嫔娘娘怕是没用早膳,再多上一份点心”。 做奴才的要想到主子前头,昨儿敬嫔能在景仁宫消磨半日时光,想来主子是乐意亲近的。 当然,做奴才的还有更为重要的一条,绝不可擅自主张,事事要以主子的心意为上。 是以半夏吩咐完小宫女,又去厨房办自个儿的差事,见五红水煮得浓郁香甜,亲手提了一盅在手上,这才返身回了正殿。 她将小盅放在主子随手能够到的地方,恭敬道,“娘娘,敬嫔娘娘来了,您要不要见一见?” 佟宛宛喝着热乎乎甜滋滋的五红水,心中有些纳闷。 昨日来了,怎么今日还来,难道敬嫔将她的景仁宫当成了上班打卡的地方不成? 但人已经来了,昨儿还听了那么多八卦,又是日后的情报站,不见总归是不大好的。 片刻功夫,敬嫔便被人从外间引了进来,仔细看去,眉宇间似乎藏了几分焦急之色。 她刚一进来便极为规矩地蹲身行礼,只是动作有些急切,还未完全起身便开口问道,“娘娘······可还好?” 这话问得不明不白的,佟宛宛心中更觉奇怪,她懒得猜,直接反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难不成今早上没去请安,坤宁宫里又有人打了起来? 可惜了,错过一场好戏。 敬嫔仔细观察贵妃娘娘的神情,见一切如旧,一颗心这才算放了下来。 她自小便心思敏感,像是本能一样,能察觉到旁人面容和言语中微妙的含义。 在她看来,今日早上,皇上做得十分不妥,训斥安、僖两嫔没规矩也就罢了,竟下了贵妃娘娘的脸面展示对皇后的尊重、对满族旧臣们的恩宠。 皇上如此行径,皇后自然不会客气,放下便借着这个机会踩着景仁宫的脸面来展示皇后的尊位和贤德。 还好,贵妃娘娘没有因此伤怀。 如此看来,贵妃娘娘一颗心全都挂在万岁爷身上的传闻,也并不如实啊。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娘娘赏赐 第14章 娘娘赏赐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才是正理,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子,又怎会耽于情情爱爱,被男人的喜乐牵扯心神。 “无甚大事”。 敬嫔心中松快,脸上不由得也带出几分笑模样,“不过是坤宁宫借着万岁爷的手惩戒了整个后宫,还罚了安嫔和敬嫔闭门思过和抄宫规百遍”。 “百遍?!” 佟宛宛一早上都在睡觉,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此刻一听,诧异极了,要知道宫规本就有一万多字,一百多万字写下来,手会废的。 狗皇帝可真狠心呐。 “百遍宫规其实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多耗费几只火烛罢了”,敬嫔悠悠叹了口气,“只是被关在宫里的那一个月,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后宫女子并无太多消遣,念佛抄经打发时间的不在少数,并不畏惧抄写,但闭门思过却大有不同,这意味着,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皇上。 一个月听起来不长,可许多花儿也就将将一个月的花期,时令一过,自然要为其他的花儿让位。 恰巧,后宫便是那个花儿最多的地方。 世人偏爱更新更艳的花儿,自然会将之前捧在手心的花儿遗忘,而对于后妃而言,皇上的遗忘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佟宛宛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可不是有手机有网络的现代,娱乐活动如此匮乏的时代,去御花园散散步,与旁人斗嘴聊天、哪怕是吵架都是极好的消遣。 换句话说,这里的闭门思过便是同现代的关禁闭也差不了多少,据说,那是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住的惩罚。 “你说的有理”,她心有戚戚焉的点了点头,却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皇后娘娘可曾说抄写的宫规何时交?” 就像上学时老师布置下来的‘罚抄作业’总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动笔,一个道理。 敬嫔仔细想了想早上请安的场景,摇头道,“不曾”。 皇后志得意满,一颗心全都扑在圣旨上,哪还有心思管这种小事。 没有期限?佟宛宛有些惊喜了,没有期限岂不是等同于不用写? 平白得了几天假还没有任何惩罚的贵妃娘娘心情舒畅极了,对于带来好消息的敬嫔更觉得顺眼。 而且,按照宫斗剧里的说法,敬嫔眼下应该算是她的人,对自己的手下好一点才能叫人死心塌地。 “今儿别走了,留下一起用膳”,佟宛宛开口留人,想了想又吩咐左右,“天冬,把前些日子皇上赏的布料给呈上来”。 她虽未曾当过牛马,却也知道社畜们最在意的是钱财和晋升,后宫妃嫔的晋升之路仰仗皇上,她无可奈何,但些许银钱和庇佑还是给得起的。 况且,景仁宫里银票和布匹满仓满库的多,又不能增加体质,要了有何用,还不如作为奖金给发下去,好叫敬嫔死心塌地地跟着景仁宫。 不一会,偏殿内便摆上了好几个大箱子,里头满满当当的装了一十八匹新料子,阳光透过菱格的花窗照在上头,流光四溢的,几乎能晃花人眼。 敬嫔悄悄眨了眨眼睛,心中突然升起几分明悟,怪不得娘娘看不上她送来的鞋,在旁人那里极为稀罕的东西,在景仁宫这儿不过是做平常用罢了。 怎么办?送的云锦鞋娘娘不要,绣的双面绣娘娘也看不上,她对娘娘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会不会被舍弃,会不会被扔下? 敬嫔攥着手掌,修建整齐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柔嫩的掌心也不曾察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有用些,要更有用些,务必叫娘娘离不开她! 佟宛宛看着面前呆愣站着的敬嫔,大抵明白她的感受。 就像去朋友家做客,突然发现了一件极为喜爱的东西,可即便再喜欢,也不会主动开口,若是被主人家发现,主动给了,还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担之感,会一直挂念着怎么还礼。 但这是清朝,敬嫔投靠到景仁宫,就相当于她的员工,员工收集情报处理信息,老板发工资发奖金那是应有之理。 不过同为后妃,直接给银子多少是有些不合适的,布匹正正好,既有经济价值,还显得更为亲近。 佟宛宛提醒道,“不要拘束,喜欢哪个拿哪个”。 敬嫔还在愣神,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变得更加呆滞,“给我的?” 佟宛宛点头,“你放心,本宫喜欢的已经全都挑出来了,这里面的东西,你可随意挑选”。 随意·······挑选?! 敬嫔整个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可、不可,嫔妾衣服够穿的”。 未立寸功,怎配得此重赏,便是立了功,这种好东西也不是她能配得上的。 她挖空心思寻找理由,“这是皇上赏给您的,不可转送他人”。 “若是惹了万岁爷不喜,便不好了”。 佟宛宛挑眉撇嘴,谁在意狗皇帝的看法,再说了,皇帝那种日理万机之人,还能在意这种小事不成。 但敬嫔已经够诚惶诚恐的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是不要与她说了。 佟宛宛干脆直接上手,从箱子里翻出一匹嫩绿,一匹烟绿,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绿色挺好,这个色儿也不错”,她又翻出一匹鹅黄,一匹蜜粉,“年轻的女孩子,多少要换些花样才是”。 好几匹布料,敬嫔已经完全抱不下了,身边贴身宫女青金的怀里也是满满当当的,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听说过下位嫔妃给高位娘娘进献礼物,从没想过还能得到这般重的赏赐。 二人被这份厚赏砸懵了头,以至于回到启祥宫的时候,还晕晕乎乎的。 青金看着摆在桌上的布料,湖蓝色的云锦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泊一般,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而这样的好东西,景仁宫竟赏了足足四匹! “娘娘”,她心中惶恐,就像是被砍头的犯人在吃最后那顿断头饭,“贵妃娘娘不会让咱们去做那些杀头的事吧?” 敬嫔的目光同样落在料子上,嫩绿鲜嫩至极,像是菜洼里水灵灵的嫩韭,烟绿飘渺朦胧,像春日的江水。 无论哪一个都比她昨日和今日身上的绿色要好看太多。 “不会的”,敬嫔的唇边溢出一抹小小的笑容,“娘娘不会的”。 会在意一个狗腿子的衣着,会特意为狗腿子挑选她喜爱颜色的人…… 绝对不会那样的。作者有话说:----------------------佟宛宛看敬嫔:得力下属敬嫔自我定位:狗腿子 第15章 破镜难圆 第15章 破镜难圆 敬嫔抱着赏赐从景仁宫出来的消息迅速传遍六宫,有人不屑,有人蠢蠢欲动。 坤宁宫里头,白嬷嬷则是满脸慎重,“娘娘,景仁宫那边是······不服?” 要知道后宫上下只有一位主子娘娘,那便是皇后,贵妃这般明目张胆的赏赐,定是打算用厚赏笼络人心,诱惑那些子眼皮浅的。 果然图谋不小。 “无碍”,钮祜禄皇后微微一笑,“跳梁小丑罢了”。 从大封六宫的位份便能瞧出,万岁爷是在意出身、在意脸面的,而钮祜禄一族的罪名洗清之后,满宫上下没有比她出身更好的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的身上还掺杂了汉人之血,而钮祜禄一族无论是祖父、还是外祖父一族,全都是太祖血脉。 她一面命人收拾东西,好随着皇上的旨意赏给家里,一面笑道,“明儿请安的时候,叫敬嫔多留一刻钟,再随便赏些东西下去便是了”。 白嬷嬷先是一愣,而后心悦诚服的笑道,“娘娘果真好计谋”。 人心隔肚皮,最是难猜,明日之后,景仁宫和启祥宫之间便会有一道缝隙在,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道缝隙不会愈合,反而会越来越大。 如铜镜破碎,不可重圆。 佟宛宛不知自己随手发的‘奖金’在后宫引发重重波动,心思全都放在景仁宫的小厨房上。 目前,小厨房共有三位大师傅,刘师傅擅长糕饼点心,做的核桃芝麻饽饽和奶香柿子饽饽乃是一绝。 高师傅是个女子,做的汤水药膳最是鲜美,昨日的那份野鸭子汤煨鸭血,好吃的几乎让人吞掉舌头。 马师傅擅长炒菜,将各色蔬菜炒得脆生生的,满满锅气。 最重要的是小厨房离得近,无论是各色的菜还是点心汤水,送到桌上的时候都是新鲜热乎的,风味十足。 主子吃得满意,厨房的几个大师傅更是将锅铲抡出了火星子,变着法子的讨主子欢心。 不过短短几天,佟宛宛便发现自己长肉了,不再是那种枯瘦如柴的模样,胳膊腿上裸露的青筋不再那么明显,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最关键的是整个人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怪不得上辈子的医生总劝她吃胖些,说是生病的时候胖子拿肉顶,瘦子拿命顶,原来竟是事实。 佟宛宛心里头高兴极了,想要赏赐这几位大师傅,但新来的人都有赏,旧人自然也是不能忽略的。 再说了,景仁宫的东西满库满仓的多,不花,难道要带进坟墓里吗? 景仁宫上下人人有赏,众人的欢喜更落到了实处,机灵些的更是嘴上不停,一溜儿地说着吉祥话,只有佟嬷嬷面上带着几分忧愁。 她刚养完病回来便敏锐地发现娘娘变了,以往,主子自然是一颗心全扑在万岁爷身上的,别的且不说,挨了罚,定然是要郁郁寡欢几日的。 可如今的娘娘,竟然只关心吃什么、喝什么、怎样开心,竟对这种关乎脸面之事毫不介意。 况且,万岁爷好些日子没来景仁宫了,是对娘娘不满,还是与佟家有隙,这些都是顶顶重要之事,如何能耽于这吃喝玩乐之事呢。 佟嬷嬷越想越焦心,将赏赐下来的二两银子随意塞进怀里,口中则是劝道,“娘娘午后想不想写字?您若是写好了,叫刘保贵那小子送去乾清宫可好?” 送东西去乾清宫……这是让她争宠?? 佟宛宛想起前两日敬嫔说的话,说是长春宫的僖嫔点了好几夜的火烛,没日没夜地抄了厚厚一沓子宫规,可送东西的人刚到乾清宫门口,便被人撵了回去。 由此可见,康熙是不吃这套的,既如此,何必巴巴地做那叫自己尴尬,叫旁人嘲笑的事。 见佟宛宛摇头拒绝,佟嬷嬷心中更急,正待再劝两句,却见半夏来报,说是敬嫔来了。 佟嬷嬷更是不屑,不过一个四品小官的女儿罢了,家里头得求到大老爷头上,宫里头还得在娘娘手底下讨生活的人,如何能成为景仁宫的座上客? 可她正想着,另一边敬嫔却被人亲自领了进来,而半夏那个刚爬上来的二等宫女竟敢拽着她的袖子,将她往外扯。 她可是主子的奶嬷嬷! 佟嬷嬷狠狠地剜了半夏一眼,袖子一甩,扭头便往后殿配房去了。 配房里,清芷仍在床上趴着,她身上没肉,那板子便实打实地打在骨头上,伤筋动骨一百天,只能在床上养着。 此刻听了佟嬷嬷的话,她心中也焦急上了,本以为那几个二等的宫女粗手粗脚的,更能叫主子看到她的好处,愈发的离不开她。 谁成想,竟真的会被那些粗笨的奴才取代! 还有主子性格的变化,更是蹊跷极了,清芷挣扎起身,挥手叫来一个粗使宫女,“去,将白芷叫来”。 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与副小姐无异,主位娘娘的贴身宫女自然也有大把的人上赶着奉承伺候。 寻求青云路的小宫女麻利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引着白芷进了屋。 清芷两眼一扫,便看出白芷头上的银簪子是新制的,还有身上穿的料子,脚下踩的鞋子,全部都是新的,最关键是那手里捏着的帕子,没看错的话,应当是云锦所制。 这种好东西,连她都没有上过身,白芷怎么配! “妹妹贵人事忙”,清芷板着脸,挤不出一丝笑意,“真是难请啊”。 白芷一眼便瞧见佟嬷嬷在床沿坐着,心中便是一颤,又见清芷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更觉慌乱,连忙笑道,“姐姐这是哪里话,我能有今日,全靠嬷嬷同姐姐的提拔”。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头上的簪子、怀里的银子、袖中的帕子,全都捧在手上奉到清芷面前,“好姐姐,这是这几日得的赏,正想请您帮妹妹掌掌眼呢”。 宫里的人都知道,不过是借着掌眼的名义行孝敬之实罢了。 见白芷俯首帖耳依旧乖顺,清芷的心气儿顺了些许,瞥了一眼佟嬷嬷,见她脸上满是不屑,又觉得脸上臊得慌。 “快收起来,我又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还能贪了你的东西不成?” 她看也不看那方云锦的帕子,只问一句,“这几日你侍候娘娘,咱们娘娘身子可还好,如今桂花开得好,桂花糕娘娘可还吃得习惯?” 白芷一愣,“姐姐为何这般问?” 贵妃娘娘不是从来都不吃桂花糕的吗? 第16章 问心有愧 第16章 问心有愧 说来也是奇怪,贵妃娘娘闻得了桂花的香味,喝得了桂花酒,吃得了桂花汤圆,却对桂花糕敬谢不敏,每年金秋时节的桂花糕,全都赏给了她们这些下人。 今年亦是如此,不曾有分毫变动。 白芷想了想,问道,“姐姐可是想吃桂花糕了?娘娘前儿刚赏下来一盘子,我端给姐姐可好?” 听了这话,清芷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恼怒,自己才是景仁宫里头的掌事宫女,竟轮到吃小宫女剩下东西的地步了。 她心里头想着,脸上也带了出来,语气比平日里重了三分,“东西倒是不打紧,但做人、做事,最重要的是不能忘本,特别是咱们这些当奴才的,若是不知感恩,是不配伺候主子的”。 这便是赤裸裸地斥责了。 “姐姐真真是误会了我”。 清芷不过一句话,白芷眼中顿时便滚下泪来,“佟家是我的恩人,姐姐与我而言与再生父母无异,这般百死也难报的恩情,妹妹从不敢有一刻忘怀”。 白芷原名叫鸣玉,是个包衣出身的宫女,家里本就缺衣少吃,没有、更不会上下打点,内务府安排下来的差事又苦又累不说,得到的些许银子还得孝敬给管事姑姑,长此以往,瘦得连魂都没了。 可这样的人宫里太多了,一茬死了,还会有另一茬人重新续上,从不会有人在意。 孝康章皇后留下的人偶然见了她那张消瘦的鹅蛋脸,心生怜悯之心,出手帮了一把,自那以后,鸣玉也算有了靠山,不再被人欺凌,她也立下誓言,生是佟家的人,死是佟家的鬼。 后来佟家女进宫,她被分到景仁宫里当粗使宫女,她为人聪明能干,手脚麻利,说话做事处处妥帖,面上还总是带着三分笑模样,更主动求到清芷那里改了名字,渐渐在景仁宫站稳了跟脚。 此刻,她如同孩子那般,笨拙地用袖子拭去所有眼泪,忍着哭音道,“这几日娘娘来了身子,精神不振,奴婢们全都陪在娘娘身侧片刻也不敢离,这才疏忽了姐姐这边”。 娘娘来了月事? 佟嬷嬷一怔,是了是了,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女子来月事的时候经常脾气古怪,做事不同于往常也是应有之理,再说了,月事晦气,撤了绿头牌也是应当的。 嗐,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然还怀疑从小奶到大的姑娘。 “量你也不敢”,清芷紧皱的眉头松展许多,但玉不琢不成器,下面的人多多打压,才能成为有用之身,“别忘了我的交代,好好伺候娘娘,万事以娘娘与佟家为要”。 白芷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亲手为清芷上了药、换了衣物,还将之前换下的衣服洗了,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又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留在了桌上。 最后关门的时候她往里头看了一眼,落日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无论是人还是屋子都被那微弱的光蒙上了一层旧旧的黄色。 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若是故人不好用呢? 白芷垂下眼眸,转身去了正殿,不过路上遇见了半夏,二人都有差事在身,不过闲话几句,又各自办差去了。 说来也奇怪,自那之后佟嬷嬷的差事办得不大顺当,娘娘为人行事与以往不同,让人有些不太习惯,本以为熬到月事结束也就好了,结果没两天过去,她就开始拉肚子。 头一天晚上勉强能撑得住,第二天却起都起来不来了,两条腿软的像是过了夜的面条子,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佟嬷嬷第一反应便是着了谁的道,可吃饭喝水众人都是一处,只有小厨房孝敬的一碗葱烧海参是她独有的。 但这‘孝敬’之事却不能明说,毕竟海产这种稀罕的东西并不是她份例中的东西,若想定下小厨房的罪,她自己也得吃挂落,是以只好委屈的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在拉肚子也不算大病,忌嘴两天也就好了,坚持一下,还能正常伺候,不必挪到下人养病的地方。 可两三日过去了,人饿得挠心挠肺的,肚子却叽里咕噜的叫唤,根本不见好转,想着喝口米油子暖暖肠胃,可刚喝了一口,肚子便翻江倒海的痛,连隔夜的胆汁都吐了出来。 上吐下泻可不是小事,佟嬷嬷再不愿,也只能去求娘娘的恩典。 好在佟家的旧人在娘娘那里很有些脸面,当即便请了太医前来问诊,太医一摸脉,脸色就变了,说是极有可能为寒热之症,是八旗士兵从南边带回来的新病症,如今看着还好,但过两日就会突发高热,甚至有传给旁人的风险。 这下,佟嬷嬷便只能挪去掖庭了,可那里冬冷夏热,睡得还是大通铺,别说是养病,正常人在那儿都受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快五十岁还患有重疾的老嬷嬷。 佟宛宛掉了几滴泪,犹豫半日,亲自求到了坤宁宫,将人送往宫外,清芷与佟嬷嬷同吃同住,患病的风险极大,便也一道送了出去。 佟宛宛还允诺,待二人身子好起来,便去求旨意将人重新接进来。 佟嬷嬷和清芷万分不舍,几乎哭成了泪人,却也没有旁的法子,撑着病体磕了三个头,这才依依不舍的家去了。 景仁宫里少了两个人,顿时空荡不少,佟宛宛叹了又叹,将养好伤的豆蔻给提了回来,作为乾清宫的管事宫女统管全局。 豆蔻磕了头谢了恩,却如同之前一般,将主子身边的活计分给那几个二等宫女,自己则是牢牢把着景仁宫的库房钥匙。 众人本以为之前便十分得脸的半夏白芷二人会成为主子的左膀右臂,但几日下去,二人却默默无闻,反倒是之前不太入主子眼的天冬,一跃成为娘娘身边最得宠的大宫女。 她看着温柔和顺,说话做事却极有条理,之前受冷落的时候,脸上不见丝毫怨怼,如今得了势,也从不见张狂,令众人心悦诚服。 倒是半夏私下里冷脸了几日,不过很快便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 只有白芷在无人处悄悄扯住了天冬,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天冬,里头有说不尽的委屈,“姐姐为何要这般对我?” 她与天冬关系最好,说话做事睡觉都是一处,每每出宫门需得二人同行之时,必是天冬相伴。 思来想去,只会是天冬出卖了她。 天冬圆圆的脸上笑意凝滞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此事同我无关”。 佟嬷嬷和清芷之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着了道,可着了谁的道,却无人可知。 她也曾私下思量过,将坤宁宫的皇后娘娘、启祥宫的敬嫔娘娘全都怀疑了个遍,不成想竟然是身边之人。 俗话说,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断,不仅是打仗那样的大事需要上下一心,侍奉主子也得劲往一处使,白芷逼得娘娘自断臂膀,如何叫人放心去用她。 天冬叹了口气,“娘娘留着你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以后这样的事,千万别做了”。 “怎会如此?” 白芷摇着头,对于天冬的话一个字也不肯相信,她自小到大都是忍耐惯了的,若不是看出娘娘的心意,她又怎敢对主子的奶嬷嬷动手。 再说了,佟家于她有再造之恩,她又怎会做对娘娘不利之事。 “娘娘自打病好了,便对这男女之情死了心,可佟嬷嬷却一个劲儿地叫娘娘去争宠,我不过按照娘娘的心意行事,又有何错?” 定是天冬心怀嫉妒,先是告密,而后又在娘娘面前诋毁于她,娘娘这才厌弃了她。 天冬看出她的眼神,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嘲讽,“冥顽不灵”。 她拂开白芷扯住她衣袖的手,上前一步逼问道,“佟嬷嬷是非对错暂且不论,清芷姐姐呢,她虽严厉,却素来对你照顾有加,从一堆粗使宫女中升了你为二等,如今还在养病,更不曾违背主子心意,为何也被撵了出去?” “她老子娘都是佟家的家生子,如今她被撵了宫,爹娘的活计还能保住吗?流言蜚语她能受住吗?!” “漫天神佛在上,白芷,你敢对天发誓,说自己没有任何私心?!” 白芷下意识抬首望天,青天白日,阳光照在身上应该有些晒的,但她却陡然生出几分寒意,“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小宫女都将自己的俸禄和赏赐献给管事,她进宫以来便是这样,她是习惯了的,从没想过因此害人性命。 不,清芷是挪出去养病,不算被撵出宫,一定不会遭遇那些的。 天冬见她依旧执迷不悟,既是气恼,又是恨铁不成钢,最终只长长叹了一口气,“咱们姐妹一场也是缘分,我只告诫你最后一句”。 “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骗了”。 说罢,天冬便转身回了正殿,殿内豆蔻、银杏二人正围在主子身边用刚摘下来的花儿做胭脂,半夏则是在一旁逗着趣儿,刘保贵守在殿门口,想要伺候主子,却根本沾不得身,急得如何那拉磨的瞎眼驴一般,只知道团团转。 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天冬看了一眼被围在中心的人,垂下眼眸,同众人一般,拱卫在主子身后。 这座宫殿唯一的主子。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周四见[让我康康] 第17章 贵妃有情 第17章 贵妃有情 有白芷的例子在前,近些日子,佟宛宛只觉得身边的人如同臂使,处处合乎心意,没有一处不妥帖。 只有一件事令人烦扰——罚抄作业。 敬嫔带来的消息说是各宫都交了,有些胆子大的,如宜嫔、荣嫔,还将抄写的宫规送去了乾清宫那里。 就像是上学时老师布置的作业只剩自己没交,又或是主任查房前发现漏做了一项检查,顿时,佟宛宛有些坐不住了。 但问题是······她并没有写软笔字的技能啊。 脑海中的记忆让她知道如何握笔,如何行书,只是脑子会了,手却没会,总是不听使唤,写出的字不是软趴趴的躺着,就是毫无风骨的歪着,与蒙童无异。 只能说,幸好佟嬷嬷和清芷出宫养病去了。 佟宛宛长长吐出一口气,吩咐左右,“将我常用的字帖寻出来,再点个炭盆”。 什么都别说了,赶紧练吧。 新技能的练习总是枯燥无味的,哪怕书房装扮得再清雅,手下的湖笔和宣纸再好,若想写出好字,还得一点点的练习,建立肌肉记忆。 不过她也没有将自己逼得太狠,练两刻钟的字便到站在窗前活动活动脖子和手腕,顺便将之前写的大字尽数填进炭盆里。 待到火盆里的灰烬积累得越来越多,佟宛宛笔下的字明显有了长劲——若说之前是蒙童一般,如今应当是入学苦读三月的蒙童。 短短几天便有如此成效,说起来也算是进步飞快,但糊弄身边几个伺候的人也就罢了,对于深谙字画一道的康熙,是指定糊弄不住的。 她叹了口气,又在桌上重新铺开一张纸。 “娘娘歇一会儿罢”,半夏不知道主子为何写了烧,烧了又写,却知道太阳已经从东边升到了正南,今日至少写了一个半时辰,她劝道,“若是将累坏了眼睛该如何是好?” “是啊娘娘”,一旁的天冬也跟着点头,“您大病初愈、手腕无力,写得字自然同之前有些出入,时间久了便好了”。 “再说了”,她温声哄劝道,“您身子刚好,得爱惜自己才是”。 佟宛宛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可夜深人静之时,她却经常梦见中世纪女巫被架在火堆上燃烧的场景。 梦中,滚烫的火苗舔舐裙摆,肆意吞噬鲜活的生命,那火仿佛无边无尽,永远燃烧不尽,即便天空下起瓢泼大雨也无济于事。 所有类似的梦,都以风中飘散的灰白色的灰烬为结局。 她不想重蹈梦中的结局,即便苦些累些,也总比丢了性命好。 可人世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佟宛宛正埋头苦练,顾问行却突然来了景仁宫。 这位乾清宫大总管笑得温和又亲热,他打了个千,不慌不忙地问道,“皇上命奴才来问一句,贵妃娘娘的宫规和女戒抄写得如何了,若是写好了,只管交给奴才便是”。 佟宛宛手里提着笔,眼睛则是落在一旁的炭盆上,宣纸燃烧后的卷曲灰烬簌簌落下,屋中只剩下果木碳的淡淡清香。 天冬看了一眼主子,上前一步笑道,“顾总管来得不巧,娘娘的字刚被奴婢们烧掉,如今一个字也不剩了”。 “一个字都没有?” 顾问行的天都塌了,他心中哀嚎,面上却露出心疼的模样,“娘娘的墨宝如此珍贵,你们竟这般不知珍惜”。 他训斥了一句,“便是娘娘要烧,咱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也该拦着些才是”。 含沙射影的,点谁呢? 佟宛宛掀起眼皮,抬眼看他,“怪不得她们,是本宫嫌弃字写得不好,这才命人烧掉的,怎么,顾总管不允?” “哎哟喂我的娘娘呐,您可千万别同奴才这张破嘴计较”,顾问行一连打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只是万岁爷那边有吩咐,奴才只能奉命行事”。 佟宛宛如何不知此事的源头在康熙那处,可当着她的面训斥景仁宫的人就是不行,此刻见顾问行服软,也就笑道,“知道你差事难做,只是你瞧,这里炭盆里是刚燃尽的,并非本宫有意拖延。 说罢,她挥了挥手,一旁的天冬立刻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瓜子,悄悄塞进顾问行的袖袋中,“顾公公知道的,我家娘娘身上一直没好,手腕也没有力气,如何能将这不满意的字呈现给皇上?” 天冬满脸恳求,双手合十拜托道,“您再宽限几日,可好?” 佟宛宛也顺势露出虚弱的神情,“咳咳,公公放心,本宫这几日熬夜也会,咳咳,写完的,绝不会误了你的差事”。 “这……” 顾问行瞥向一旁案上吃了一半的阿胶糕,还有娘娘手边的红枣桂圆羹——胃口这般好,也不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况且,宽限一日也就罢了,贵妃娘娘倒好,一开口就是好几日,也不怕万岁爷真的生气。 只是袖中金瓜子发沉,将拒绝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他斟酌着说道,“奴婢不敢欺瞒万岁爷,只将娘娘的话带到”。 “不敢劳烦顾总管,您如实说便可”,天冬松了口气,留人吃茶吃点心不说,还唤了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为顾总管捏肩捶背。 顾问行歇了片刻,全身筋骨都松快许多,又喝了一盏温乎乎的参茶,更觉头脑清明,回到乾清宫时,还被几个小宫女奉承面色好、精神足,这心里头也就偏了些许。 玄烨听罢顾问行的回话,将奏则阖上,顺手摞到右侧,“贵妃当真下了苦功夫?” 顾问行躬着腰,怀里的金瓜子硌得他胸口有点痛,“奴婢哪敢欺瞒万岁爷,奴婢出门的时候,贵妃娘娘还抄着呢,奴婢瞧着,手腕都累肿了呢”。 “还算乖巧”。 玄烨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自从为遏必隆修建家庙之后,朝廷上下拧成了一股绳,战场上也频频传来捷报,郑经军退守厦门,祖泽请、佟国卿等人投降,海南等地被收复,广西叛军更是人心涣散,许多两头观望的墙头草都逐渐倒向了朝廷。 虽是他治国有方的缘故,但此事中,贵妃和佟家确实受了些委屈。 不过,佟家是帝王母家,贵妃是他的表妹,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朝政稳固,对佟家和贵妃而言,也是好事。 玄烨沉思片刻,见左手边的奏折已空,撩起袍角,抬脚迈过大门。 乾清宫的小太监愣了一瞬,想要问皇上去哪,又不敢开口,将将瞄了干爹一眼,就被一巴掌打在脑门上。 “憨子,还不快去景仁宫报喜”。 ——————————景仁宫里,写了太久字的佟宛宛手腕真的痛了起来。 正揉着手腕,却见身旁人跪了一地,耳边传来几声零碎的请安声。 抬头一看,康熙已经近在眼前。 玄烨看了眼福身行礼的佟宛宛,又垂眸看向书桌,案上的字写得很重,墨道子粗得发亮,显然是靠一股子冲劲宣泄出来的。 不是说乖顺了么?怎么心里还有气? 他面色微沉,淡淡瞥向她,见佟宛宛不自觉地揉着手腕,终是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贵妃觉得委屈?” 佟宛宛愣了片刻,虽不明白他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一句话,却也知道病房里呼痛声最大的那个人通常会第一个得到救治。 “皇上先是罚了景仁宫的人,又是罚臣妾,叫臣妾如何不委屈?” 玄烨一顿,后宫女子惯常是体贴大度的,便是委屈也就双眸含泪,欲说还休,偏偏贵妃理直气壮,直言不讳的道委屈。 像个孩子。 他故意不顺着她的意,问道,“朕且问你,朕罚你罚得可有道理?” 哪怕心脏病人的养气功夫到位,此刻,佟宛宛也被这句话给噎了一下。 怎么说呢,像是医生在拷问不听话的病人,又像是教导主任在审问犯错的学生,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 皇帝也喜欢随时随地来一句‘我考考你’? “您是御极天下的帝王”,佟宛宛静静地看了一会玄烨,“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玄烨听着只觉得这两句奉承话有些不对劲,但怎么个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就像是隔着褥子被针扎了一下,有些尖锐,有些痛,却找不到那个针尖。 他沉了脸,用威慑的眼神看过去,“朕知道你心中有气,但是贵妃,你非得闹到人尽皆知,所有人都不开心吗?” 作为一个男人,他清楚的知道,贵妃对他有情。 去岁贵妃刚入宫时,每每看到他眼神就开始发亮,相伴于他身侧时,也总是双颊微红,面带羞涩。 这很正常,他德才兼备,龙章凤姿,本就是这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贵妃爱上自己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但他是皇帝,即便贵妃沉溺于情爱之中,也不可不分尊卑,肆意妄为,忘记自己的身份。 如今几句敲打,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 说到情分······玄烨心头一动,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眼神也有些淡漠。 是了,他明白了,原是贵妃太过伤心,在这闹脾气邀宠呢。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贵妃长于后宅,又身在后宫,如何能斟破这皇后之位并非全然与‘情’字有关。 如当初的赫舍里氏,世人都道自己与赫舍里氏情深义重,可若不是索尼、索额图相助,鳌拜又怎会轻易的被除去。 玄烨今日心情甚好,哪怕被贵妃冲撞依旧十分耐心,他将朝政之事揉细了掰碎了说与贵妃听,“朕封钮祜禄氏为皇后并非有对她有情,而是不得不为之”。 “虽说满汉一体,但爱新觉罗的根在草原之上,重用汉臣可以,但必须恢复满臣荣光,而钮祜禄一族便是最好的人选”。 钮祜禄一族早已失去了自己的领头羊,新生一代还未长成,不足以压制那些族老,即便勉强立起来,也只是一团散沙。 “佟家有朕,有孝康章皇后,有你这个贵妃,已是极盛,皇后之位于佟家如同烈火烹油”。 玄烨一面说着,一面握住佟宛宛的手,引着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中庸。 “不偏不倚是中,折中调和也是中”,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子,她穿着藕紫色的旗袍,是江宁送来新料子,轻薄柔顺,服帖至极,此刻裹在纤细的身体上,愈发的显得肤白如雪。 “朕为了你,为了佟家,费了多少心思,嗯?” 玄烨摩挲着手中小一号的女子手掌,亲昵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佟宛宛低头,绷紧了身躯呆在男人的怀里,像是在仔细思索这段话,良久,她才发出极其微弱的哼声,“臣妾知晓了”。 玄烨瞧见了那几欲滴血的耳垂,不由得心中快慰,他大发善心的松开佟宛宛,坐到一旁的罗汉榻上,“贵妃既知了错·······”“是不是该补偿朕?” 第18章 贵妃拒宠 第18章 贵妃拒宠 秋至已过,昼夜翻转,夜晚一日比一日来得早。 佟宛宛记得前两日的这个时候,夕阳的余晖透过菱花格子的窗户照进屋中,整个房间都被蒙上一层温馨的色彩。 而此刻,通过大开的窗户只能看见远处黑蓝色的天空,浓郁的墨色像是厚重的床帐,闷得人喘不过来气,偶尔吹过一阵风,毫无清凉之感,却带来几乎熏煞人的桂花香气。 窗边的帝王却并不曾感到任何不适,他背靠迎枕,闲坐在榻上,眼神盯着猎物,有一种势在必得的悠闲之感。 佟宛宛避开他的视线,重新拿起毛笔开始写字,“臣妾一定尽快抄完,当做给皇上的补偿”。 本就该完成的事情竟然拿来邀功,玄烨不由得皱了皱眉,但晃眼一看,只见案边之人写字的身影极为僵硬,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他愉悦地轻笑一声,“贵妃如此认真,朕为贵妃磨墨,可好?” 自古以来红袖添香便是佳话,如今他为贵妃磨墨,正是琴瑟和鸣之举。 玄烨说罢,当真起身来到案边,伸手拿起墨条。 明明梁高屋深,佟宛宛却立刻察觉到了空间的局促,身侧之人挤占了大半位置,眼角的余光能看见二人肩膀轻撞,明黄色的龙袍挨着藕紫色的旗袍,甚至覆于其上。 于她而言,竟连无立锥之地也无。 佟宛宛抿了抿嘴角,源源不断的热意涌来,手中的笔也迟迟难以落下,笔尖浸润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映出一片漆黑的墨迹。 她干脆放下笔,伸手将纸揉成一团,又走了几步,将纸团投入暗红的炭盆中,这才回首笑道,“天色不早了,景仁宫的小厨房还算不错,皇上可要尝尝?” 玄烨挑了挑眉,想必用罢膳后,夜色更加沉黑,缺月微明难以出行,自然只能留宿。 果然,贵妃舍不得他离开。 像是看见一只机灵的小猫在百般寻求主人的宠爱,他不由得心头微软。 正想安抚几句,却见贵妃丢下一句‘臣妾去看一看菜色’,就羞涩地跑开了。 玄烨又是一叹,有下人在,这种小事何必亲自去盯——想来还是这些日子的冷淡让贵妃太过惶恐,才会连这般小事都放在心上。 不过,贵妃谆谆心意,确实让人心中愈发熨帖。 他微微一笑,随手拿起一本书册,见不是那些情情爱爱的戏本子,便是些修前世修来世的佛揭,更觉幼稚可笑。 玄烨摇摇头,吩咐下人将这些书册收拾起来,又叫顾问行去乾清宫将折子取到景仁宫。 佟宛宛则是亲自盯在小厨房里,细致观察了每一道菜的烹制过程,见连大师傅的后背全都被汗水浸透,又每人赏了五两银子下去。 大师傅们虽说紧张极了,却更想在娘娘面前表现一二,一时间干得热火朝天,灶中的火也比平日里烧得旺。 小厨房本就由耳房改造而来,又小又闷又不透气,从里头出来的时候,佟宛宛亦是热极,全身上下如同水洗一般、这般侍奉到御前自然是失礼的,她又命人同万岁爷请罪,说是要沐浴。 待到洗完两遍头,丝瓜络细致地搓过本就不存在的污垢,又用玫瑰花水将全身擦过三遍,换了五套衣衫,佟宛宛这才在空荡的堂厅坐下。 “都是本宫耗费太多时间”,她垂着眉眼,看上去有些失落,“唉,想必万岁爷等不及已经走了罢”。 天冬愣了片刻,“万岁爷在书房看折子呢”。 她想了想,又道,“皇上一直等着您,连晚膳都没用呢”。 佟宛宛心头一沉,明明已经吹干的头发此刻全都贴在头皮上,又闷又热,让人有种眩晕之感。 强打起精神,她将视线落于意识中的简陋面板,上次吐血晕厥的代价是0.1体质,看上去不多,但其中每一分每一毫都是让她长命百岁的资本,叫人如何舍得。 佟宛宛长呼出一口气,收回那些杂乱的思绪,亲手拿起熏笼上的帕子盖在脸上,帕子传来热意,很快将粉润的脸变得潮红一片。 她淡淡吩咐了一声,“去,将张院判请过来”。 “娘娘!”天冬大惊失色。 佟宛宛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对于一个现代的灵魂而言,看对眼了,发生关系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睡历史上出名的人物,甚至还是能说出去炫耀的事。 网上许多女人,甚至许多男人的梦想就是成为武则天,同时拿下李世民和李治。 说句很糙的话,哪怕她穿越来的时候就躺在康熙床上,也不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此时的境况却大有不同,她同康熙见了两次,每一次他都在恐吓她、贬低她、压制她,没见面只是告假的时候,他还踩在她的身上展示对钮祜禄一族的优待。 同这样一个总是pua她的人发生最亲密的关系,叫人如何坦然接受? 很快,张院判就被请了过来,外间的响动惊动了书房的人,玄烨抬头看了一眼,又将视线重新收回到折子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角落子,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顾问行迅速弓腰应下,出门就瞧见了满脸恓惶的宫女,他眯起眼看了片刻,认出这是晌午那会子给他塞金瓜子的人,也是刚提上来的大宫女。 天冬颤着声音,“娘娘受了热又沐浴,受了些寒气,此刻有些发热,怕是不能侍奉万岁爷了”。 顾问行心中亦是一跳,张着嘴颤着手指,想要骂景仁宫将人当成傻子耍,却又立刻收了声,低眉顺眼的进屋回禀去了。 片刻功夫,屋中传来一声巨响,玄烨快步走了出来,他看也没看跪在一旁连连磕头的人,抬脚便往外走。 一旁,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一路小跑撵上去,几乎拼了命才将光照在万岁爷的脚下。 顾问行狠狠剜了天冬一眼,恨不得将荷包里的金瓜子尽数还回去,但前方的身影越来越远,又着急忙慌地追上去不提。 天冬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那条灯笼长龙越来越远,白蜡的光亮将那一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日一般,而景仁宫前只余漆黑,这才转身回了殿内。 屋中,浓重的药味开始弥散,本该躺在床上起不来身的人却坐在一桌子菜前。 佟宛宛先含了一口温水,漱去药味,这才兴致勃勃的看向膳桌,折腾了这么久,她是真的饿了。 当然,为皇帝准备的菜色是极丰富的,便是十个她也吃不完,留下一道红焖羊肉、一道溜鱼片,蛋白质便齐全了,只是还缺些膳食纤维,是以她又挑了一道素炒八珍,一道百合西芹。 除此之外,她又挑了些好克化的点心饽饽作为主食,可即便如此,桌上剩下的菜依旧不知凡几。 佟宛宛看向左右,“这些菜你们拿下去分了罢”。 天冬同豆蔻对视一眼,垂着头盯向脚尖,并不敢说话。 桌上那些稀罕的菜色是属于帝王的,哪怕万岁爷已走,只要没开口说赏,她们就不敢动。 屋内寂静一片,只有白蜡在静静燃烧,半晌,半夏咬着后糟牙,狠心上前一步,她从最外围的地方随意拿了一碟,便跪下谢恩,“多谢娘娘赏赐,奴婢从未吃过这般好的东西”。 半夏并没有看清自己拿的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葱烧豆腐,但想必看清了也无甚影响,此刻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随娘娘的脚步——哪怕娘娘病的蹊跷,好的更蹊跷,一个做奴才的,只管闭嘴听话便是。 有半夏带头,银杏也上前取了一碟,她嘴笨,不会说话,见碟子里装的是奶饽饽这种便宜吃的,当下便往嘴里塞。 佟宛宛亲手将半夏扶了起来,又看向银杏,语气温和,“快喝口茶水,别噎着了”。 豆蔻、天冬见自己落于人后,已然有些动摇,又见主子这般和颜悦色,心中更是急切,二人各自取了一碟子,连表忠心。 只有白芷站在最后头,咬着唇瓣,衣角也被揉得不成样子,思量再三终是开了口,“娘娘,万岁爷怕是真的生气了”。 她本就是佟家救下来的,被领到景仁宫的时候,这种联系变得更加紧密,自那时起,她不仅人属于景仁宫,一颗心也只向着娘娘。 为娘娘指出些许不当之处,也是身为奴婢应做之事。 白芷跪下磕头,只一下,额头已见青紫,“娘娘虽出身佟家,但这里是后宫,满身荣宠只系于帝王一人,您看先皇后和皇后,出身是何等的优越,但她们亦不敢对万岁爷有一丝一毫的不尊”。 万岁爷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手握着后宫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不管娘娘是否愿意争宠,都不可用这种态度对待皇上。 况且,万岁爷这么好的男子,对主子也有几分情意,若能趁着这个机会,像孝康章皇后那般生个小阿哥,岂不是终身有了依靠。 她发自肺腑地劝道,“娘娘,您可要多为自己着想啊”。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认错态度 第19章 认错态度 景仁宫中,数不清的白蜡静静燃烧,带来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芒。 显然,这是贵妃份例所做不到的。 按照宫规,贵妃份例中每日有黄蜡两支、羊油蜡五支、白蜡两支,算下来勉强也能点上将近十盏灯,可黄蜡熏眼,羊油蜡带有燥味,只有这白蜡可以用在内室。 两只蜡烛,三间屋子,虽不至于昏暗,却也始终朦胧,若是想写字看书,少不得要动用份例之外的东西。 像今日这般奢靡的点法,只能见于圣上亲临之时。 佟宛宛默默呼出一口气,哪怕不想承认,她也知道白芷说的是对的。 世人慌慌张张忙忙碌碌,不过为了‘生存’二字,为了活下去,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 上辈子到处求医时,有人整夜不睡,只为求得专家一号,为了一张床位,不惜放下尊严,苦苦哀求、涕泪俱下。 同样,后宫里的嫔妃若想日子过得好,就是得争、得抢。 两者之间不存在孰优孰劣,就像敬嫔收集信息付出劳动,景仁宫给与庇佑,她不仅不会瞧不起敬嫔,相反,她还很欣赏这种力争上游,靠自己获得安身立命之所的精神。 但是,她也清楚地明白另一桩事——景仁宫并无生存之困。 佟佳贵妃的存在代表着帝王母家的尊贵、佟家的圣眷,景仁宫贵妃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可以享受所有人的艳羡和尊崇。 无需汲汲营取,亦不存在性命之忧,为何要委屈自己做那些不想做的事? 当然,世上没有万全之事,景仁宫贵妃亦有自己独特的风险——若这个‘佟佳贵妃’不在了,下一个‘佟佳贵妃’一样可以胜任这个位置。 佟宛宛自嘲一笑,思绪回笼,视线落在眼前的宫女身上,“你是个有心的”。 唐太宗以魏征为鉴,甘愿接纳魏征的诸多谏议,是因为他是皇帝,他需要‘明君’的好名声,而自己不过是个永远当不上皇后的贵妃,无需纳谏、无需贤德。 另外,因为来历问题,曹操的路数显然更适合自己。 “所以”,佟宛宛端起碗,里头的碧梗米粒粒分明,带着奇特的香味,她漫不经心地抬眼,“你是打算……抗命?” 白芷本就跪在地上,乍闻此言,全身瘫软在地。 冰凉的青石砖让人清醒,她咬着唇,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佟宛宛对这种苦情戏场景不敢兴趣,更没有折辱她人来获得某种心理安慰的恶习,她摆了摆手,“下去罢,本宫要用膳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白芷有自己的想法很好,只是,不再适合在身边伺候了。 见娘娘提起筷子,众宫女连忙退了下去,这段日子下来她们对佟宛宛的习惯还算了解,知晓主子用膳、写字的时候无需旁人伺候。 半夏胆子大些,看了眼瘫在地上的白芷,悄悄扯了扯天冬的衣袖,两个人合力将人驾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佟宛宛一人,烛光悠悠晃过,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停电的场景,爸爸拿来手电筒,妈妈点燃蜡烛,一家人围坐在桌旁,说说笑笑,游戏唱歌,仿佛在开家庭演唱会似的。 她笑了一下,逼着自己吃完盘子里的炒八珍,抬头看往窗外的天空,透过朦胧的窗纱,亘古不变的月亮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原来也有例外。 她低下头,低垂着眉眼,默默发了一会儿呆,听说独居的人适合养宠物,最能够排遣寂寞。 或许,她应该养只狗? 佟宛宛想定主意,第二日一大早就命人将猫狗房的人叫了过来。 因着是贵妃娘娘的吩咐,猫狗房的人几乎挤破了脑袋,最是还是管事最亲近的干儿子秦竿争得了这次机会。 小竿子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同怀里抱着的狗如出一辙。 “娘娘瞧瞧这个宝贝”,小竿子笑得憨厚,“雪山狮子狗,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最是活泼可爱”。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狗放在了地上,“您瞧,它还会给娘娘作揖呢”。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只全身上下都圆滚滚的幼犬身上,小狗也没让人失望,当下便捧着肉乎乎的爪子上下拜了两下。 它一面做着动作,一面用那圆滚滚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人看,顿时,佟宛宛被它懵懂又可爱的眼神,柔软的长耳朵给征服了,当即便决定将它留下来。 “百岁”,佟宛宛想了想,给小奶狗取了一个名字,“以后你便叫百岁可好?” 她本意是想从长命百岁中取一个名字,是一种美好的祝福和寄托,可长命——‘偿命’,总觉得怪怪的。 百岁很好,不仅有长寿之意,而且让她想到了现代某一品牌的矿泉水,也算是个纪念。 “小百岁”,佟宛宛小心翼翼地将百岁搂在怀里,手指穿过它柔软的毛发,一下又一下安抚着因到了新环境而显得有些胆怯的小狗,“你可要乖乖的,要健康成长,要长命百岁”。 “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万岁爷,该翻牌子了”。 乾清宫偏殿中,万岁爷起居的地方,顾问行弓着腰,手里捧着一个红色漆盘,里头盛着的是各宫嫔妃的恩宠。 后宫佳丽三千,皇上却只有一个,有的绿头牌因翻的次数太多,已经泛出旧色,而有的绿头牌却因经常蒙尘而崭新。 玄烨心不在焉的扫过一眼,“都在这里了?” 顾问行心头一跳,难道这检查过好几遍的东西还能出错的不成,他再次细致的、一个个的看了过去,终是点头,“回皇上的话,都在这里了”。 玄烨皱了皱眉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又问,“别的呢?” “啊?” 顾问更纳闷了,别的,什么别的? 他心中转了好几个弯,斟酌着说道,“安嫔娘娘同僖嫔娘娘的禁足还差两日”。 若是说起前些日子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定是僖嫔娘娘的长春宫,算起来万岁爷也有一个月没去了,想来是念着僖嫔娘娘呢。 “不是僖嫔”。 真是听不懂人话。 玄烨有些不耐地甩了甩袖子,想起那日晚上的场景,更觉得有股子难言的郁气涌上来。 他是皇帝,坐拥万里江山,手握杀生之柄,更是德才兼备,龙章风姿,这天底下对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不知凡几,怎会有那般不知趣之人。 还有这顾问行,明明以前还算机灵,如今竟也成了个傻子一般,连主子问的人都搞不清楚。 “是是是,不是僖嫔娘娘”,顾问行一面说着,一面用眼角偷瞄皇上的脸色,“端嫔娘娘告了一日假,说是要一心一意照顾公主”。 见皇上面色不愉,他又连忙改口道,“还有贵妃娘娘”。 “对对对,没错,贵妃娘娘前两日叫了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导致发热,太医院那边报到敬事房,所以才撤了贵妃娘娘的牌子”。 顾问行连忙讨好笑道,“皇上可是要去景仁宫看贵妃娘娘?” 玄烨没应,只用阴沉的眼神盯着一水儿的绿头牌,“贵妃告了几日假?” 顾问行咽了咽口水,“奴婢听说,景仁宫连告了五日假,说是不敢将病气传给太后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还说,待病好了,要亲自去赔罪”。 这位乾清宫的大总管搜肠刮肚的说着有关景仁宫的消息,只是话还未说话,就被皇上越来越黑的脸色吓了一跳,他嗫嚅一下,终是没敢将敬嫔娘娘终日陪在景仁宫的消息说出去。 “哼”,玄烨摔了手中折子,“如今倒是知道规矩了”。 对太后、皇后她倒是懂事知礼,偏偏对他那般。 再说了,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事,这几日下来,景仁宫却不曾送来只言片语,汤水、点心之类的东西更是半点也无。 她就是这么对君、对夫的? 愈发的不懂事了。 玄烨重新拿起一本折子,见落款是戴罪立功之身的金光祖,更觉恼怒。 远在广东之人都能做到三日一个折子,景仁宫距乾清宫不过几步路远,怎做到半点消息也无。 也不学学人家认错的态度。 玄烨不耐地在折子写上‘朕知道了’,随意堆在一旁,好在剩下的折子已经不多,又是午膳时分,他干脆起身走了两步权当休息。 不过殿中有些逼仄,总是有些活动不开,比不上院中宽敞明亮。 玄烨在殿前打了一套拳,后心微微出汗才停了下来,而后不经意地踏出乾清宫,随意地朝远处看了一眼。 一直在外头候着的顾忠心中只觉得奇怪,午膳都快要摆好了,皇上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折子看累了,在休息眼睛? “膳房新做了菊花锅子,最是养肝明目”,顾忠一面将帕子递给师傅,一面小声问道,“要不要给万岁爷上一份?” 顾问行刚被骂过,没想到外头还有个更傻的,心中有种微妙的优越感,“傻蛋”。 都是傻蛋。作者有话说:----------------------顾问行:略略略,皇上才是傻蛋[小丑][小丑] 第20章 贵妃肖姑 第20章 贵妃肖姑 玄烨‘休息’完眼睛,用过膳,外间依旧如往常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他冷下眉眼,转身回了内室,那里宫女正在铺着龙榻,为皇上的小憩做准备。 玄烨脱了外衣,躺上床上,却又难以入睡,只觉得周身闷热至极,抬眼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是风雨欲来之兆。 如今不过早秋便有连绵秋雨,作物的收成怕是会受到影响,还有南边,那里潮湿阴冷的天气八旗的儿郎们很难适应,怕是会对战事不利。 若是金光祖能在入冬之前说服尚之信反攻吴三桂·······玄烨想了又想,心中始终放不下,终是召来张院判问策。 张院判思索片刻,“万岁爷考虑得极是,湿寒相伴,必会阻滞气机,损伤阳气,影响士气”。 “微臣愚见,可在军资中多添些生姜、红豆等物,另外,微臣祖上有一祛湿健脾方,药材易得,效用还算显著,愿献给皇上”。 玄烨接过张院判默写出来的方子,见其中药方配伍有相辅相成之效,其中所用的药材亦是田间地头易得之物,相比于金光祖送来的比人还高的藕,这份实用的药方更让人满意。 他点点头,允诺道,“爱卿有心了,若是此次平叛得胜,朕记你一功”。 张院判闻言自是喜不自胜,“皇上天威浩荡,微臣不敢居功”。 “你个滑头,如今倒是老实了”,玄烨轻笑一声,屈指轻扣书案,脑中突然闪过前几日的那个夜晚,“怎么,前两日帮贵妃伪造脉案的胆子去哪儿了?” 听了这话,张院判还挂在脸上的喜色尽数化为乌有,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皇上,微臣冤枉啊,微臣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伪造脉案,更不敢欺瞒皇上呐”。 “哦?” 玄烨挑了挑眉,“当真不是欺君?” “微臣真的冤枉啊”,张院判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叫屈道,“贵妃娘娘的身子本就有油尽灯枯之象,好在这些日子调养得益,应当还剩十年余寿,可那日贵妃娘娘先是热极,又去沐浴,自然会邪风入体,湿寒跗骨,皇上,娘娘只是发热已是上上之幸呐”。 他磕着头,声声哀求着解释,“求皇上明鉴,微臣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君啊”。 始终不紧不慢敲在案上的手指戛然滞在空中,玄烨紧紧盯着张院判,“你是说······贵妃只剩下十年的活头?” 张院判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将所有的心思都秃噜出来了,可话已说出口,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嗫嚅一下,声音低如蚊蝇,“娘娘身子娇弱,又郁结于心,情志失调,并非不是长寿之象”。 玄烨怔住了,再过十年,贵妃也不过二十来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怎沦落到躺进地宫?侄女肖姑,连寿命也会如此相像吗? 一瞬间,记忆中的额娘和如今的贵妃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是啊,佟宛宛不仅仅是贵妃,更是他嫡亲的表妹,是他的血脉至亲。 见帝王陷入沉思,屋中沉寂一片,张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悄悄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屋外,顾忠抱着景仁宫送来的盒子,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进去。 “说你傻,你还真傻起来了”,顾问行一脚踢在干儿子的屁股上,“把东西给我”。 蠢蛋,不知道万岁爷等的就是景仁宫吗? 顾问行骂过徒弟,转身叩响殿门,呈上漆盒,“皇上,景仁宫的人来送东西了”。 玄烨被敲门声叫回神,晃眼一看,盒中装得正是表妹亲手抄写的女诫,那一张张抄写的大字被人仔细地装订成册,精心装在盒中,巴巴地给他送了过来。 帝王嫡亲的表妹,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小册,只见上头的字写得极为认真,与之前相比笔触虽然有些变化,但原因也及其明显——身子不好,无力提笔所致。 前两天他那般对表妹,确实有些过了。 玄烨又是一叹,命人将景仁宫的人叫进来,却见景仁宫的小宫女也是一副吓破了胆子的模样,连声音都在发颤。 “娘娘烧了一夜,却始终记得万岁爷的吩咐,第二日一早拖着病体写得,连天加夜的写了好几日,今日刚写罢,就立刻使奴婢送了过来”。 半夏一面说着佟宛宛交代的话,一面用眼角偷偷瞄万岁爷的脸色,然后不可置信地发现,真的有人相信这些一听就假的话。 果然,还是娘娘厉害。 半夏本就是个胆子大的,此刻心神更定了些,“娘娘还说,都是她身子不中用,又惹得万岁爷生气了”。 玄烨沉默片刻,心头有悔意升腾,他还未说些什么,又见小宫女的语气开始迟疑,似乎有什么难以宣之以口的言语。 “不过······”“不过什么?” 玄烨面色不变。 半夏犹豫再三,讷讷开口道,“娘娘不许奴婢多嘴”。 玄烨淡淡地瞥过一眼,“说,或者死”。 天冬不过一介奴婢,如何抵得过帝王威严,此刻整个人伏于地上,“娘娘没日没夜的熬了几宿,身子受不住,病得已经起不来身了”。 玄烨呼吸忽滞,视线转向跪在角落里的张太医。 本就胆小如鼠的太医像是看见铡刀悬于头顶,连规矩都顾不得了,连连解释道,“皇上放心,贵妃娘娘只是力竭累倒了,歇息几日就好了”。 手握杀生之柄的帝王危险地眯起眼睛,“你确定?” 张院判发誓赌咒,“微臣敢用性命保证,贵妃娘娘此刻绝无性命之忧!” 担忧褪去,玄烨松了一口气,屈指敲了敲书案,语气还带着些责怪,“表妹实在太不懂事了”。 同样是责怪的话,连字都不曾变一个,但一旁的顾问行却听出了不同的含义,他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皇上的脸上挂着微微笑意,心情肉眼可见的十分愉悦。 顾问行突然想起之前去岁冬天的场景,顾忠为了给他带一个热乎的烤红薯,竟将滚烫的红薯揣在怀里,胸口被烫得起了好几个大水泡,没记错的话,自个儿当时也是这样骂的,但没人知道,实际上他心里头受用的很。 没想到,出身高贵的贵妃娘娘竟也深谙此道。 这位乾清宫大总管正暗自称奇,却见素来八风不动的万岁爷如同一阵风似得出了门。 瞧那方向,正是景仁宫。 第21章 贵妃逗狗 第21章 贵妃逗狗 另一边,景仁宫中,佟宛宛正逗着狗。 说起来,百岁真的可爱极了,明明小小一团,却能在一群人中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主人。 每一次,它都会越过重重阻碍,直奔佟宛宛的脚下,然后趴在地上,一脸得意地吐出粉色的小舌头。 本以为这是识得气味的缘由,佟宛宛特意用了加了桂花的水沐浴,还换了一身新衣衫,可百岁还是会第一眼就看向她的方向。 怎么会有这么贴心的小狗! 佟宛宛亲手为它做衣裳,见夜里日渐变冷,又叫人找皮子出来,为它做窝。 可小百岁叼着自己的新窝却不肯睡,可怜巴巴的守在殿门口,无论小竿子怎么哄,都不愿离开。 佟宛宛的心立刻便软成了一滩水,亲手将它的窝放在殿中,与她的卧房只有一帘之隔,若不是卧房实在太小,她都想将小百岁挪到自己床边来。 反正它每两日就洗一回澡,干净的很。 而且,有了百岁之后,她的活动量也变大了,太阳不烈的时候,她就领着百岁在院子里扔球、扔飞盘。 百岁每次都很捧场,她扔,它就巴巴地跑去捡回来放在她手上,一人一狗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游戏,没有一个不耐烦的。 百岁还会陪着她写字,每次午间睡醒之后,它无需任何人领着,自个儿就能找到书房,费力跳过比它个头还高的门槛,然后就趴在书案的一角,默默地盯着主人写大字。 以至于佟宛宛每次写字的时候都在想,写完几张大字百岁才会进来,甚至有次走了神,回首再看的时候,纸上写得不是宫规,反而写满了百岁二字。 她不由得失笑,却也舍不得将它烧掉,拿颜料细细将字涂上色,又拿剪刀一一剪下来,贴在属于百岁的狗屋上。 说起来,百岁的狗屋也及其豪华,小竿子来景仁宫的头一件差事便是为百岁做屋子,当下使出了全身的本事,还专门求到了干爹那里,最后做出一个在佟宛宛眼中,算得上是豪华城堡的狗屋。 佟宛宛看到的时候还犹豫了片刻,她对百岁很有种父母对孩子的心态,既怕孩子吃苦受了委屈,又怕太过娇惯,对孩子成长不利,但转念一想,如今自己是一国贵妃,又不是供不起。 算了,豪华城堡就豪华城堡吧。 如今,这豪华城堡更高端了,甚至还有了题字。 佟宛宛看着便忍不住想笑,小竿子见主子喜欢,讨好道,“奴才的手艺还算不错,不如替小主子扎个棚?以后刮风下雨的,保证吹不着百岁小主子”。 为了保护题字给狗屋盖棚?然后再为了保护棚再加盖一层顶? 瞬间让人想到了现代的俄罗斯套娃,一层又一层的,说不定到了最后,百岁的狗屋比这正殿还高呢。 更好笑了。 佟宛宛正笑得直不起腰,耳边却听见阵阵击掌声——自从与康熙的第一次照面之后,她便对这声音有些应激,瞬间便认出来这是康熙来了。 可他为什么现在来?难道他真的相信了那套狗都不信的说辞? 佟宛宛心中纳闷,动作却极为迅速,连忙回到内室躺在床上,见手柄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连忙揉了一会脸,又扑了一层玉兰粉在嘴上。 众所周知,只要唇色差,脸色就好不了。 佟宛宛一通忙活,刚将手柄镜塞进被子里,就见门从外推开,然后是天冬焦急的声音,“万岁爷,娘娘交代过,您不能······”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捂住了嘴,同时,明黄色的身影抬脚迈过了门。 玄烨视线搜寻,没找到人,只瞧见了完全垂下的床帐。 秋夜渐凉,夏季的纱帐被换成了致密一些的绸缎,此刻,浅紫色的绸缎柔顺的垂着,即便轻薄,也能挡住所有探究的视线。 玄烨正要皱眉,却听内里传来焦急的声音,“怎么伺候的,快将皇上请出去!” 表妹仍要拿乔?帝王的脸色更差了。 半夏胆子最大,正要顶着皇上的黑脸照办,却见豆蔻朝她极为隐蔽地摇了摇头,便又束手站在原地。 屋中寂静一片,有人搬来椅子放在床前,玄烨却看也不看,至于面前的床帐,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阻挡,但对于一位皇帝来说,不过就是抬手之事。 他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床帐被撩开,里面一览无余,玄烨一眼便看见了还想继续躲起来的佟宛宛。 她今天的发髻并不是常见的两把头,随意的堆在一侧,从里头随意垂下一缕,既别出心裁,又显得温婉极了,穿的衣物并不繁杂,看着很素净,却极为适合她,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里还多了几分颜色。 “皇上来了”,佟宛宛勉强招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说话。 玄烨见她又是这般抗拒模样,火气腾得一下上来了,但想着妹妹闹点小脾气,当哥哥的应当大度,才勉强坐于床侧,“还在发热?” 脸颊通红,嘴唇苍白,颜色还很不自然,想来还病着。 也是,同一个生病的人计较个什么。 玄烨叹了一口气,伸手便要去探女子额间的温度。 佟宛宛一怔,连忙躲开男子的手,急切到甚至咳嗽起来,“不可!” 见玄烨的脸黑透了,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太大,又垂下头,沮丧道,“会过了病气的,而且·······”生病的女子固执扭头,确保床边的人看不见自己的脸,才淡淡开口,“不好看”。 玄烨自幼饱读诗书,瞬间便想到了汉朝武帝同李夫人的一段佳话,李夫人病重时认为自己容貌已毁,不愿让武帝看见,以免武帝因她的病容而失去爱意。 原来,表妹并非不愿见他,并非对他抗拒,而是太过在意。 他有些意外,又觉得正该如此。 “好看的”,玄烨温声哄道,“在朕眼里,表妹永远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见佟宛宛依旧不肯抬头,他想了想,屈指敲了敲床面,“表妹,可是还在生朕的气?” 那日从景仁宫拂袖而去,确实损了贵妃的颜面,可那也是误会所致,并非有意。 不过,女子困于内宅,没见过广阔天地,气量小些,也是正常。 佟宛宛沉默,手指捏着被子角,半晌才低声回道,“没有”。 说谎。 玄烨勾唇微笑,没有揭穿小女孩的心思,好声好气地哄道,“那日都是朕的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佟宛宛的声音更低,“臣妾不在意的”。 又在说谎。 若不是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上,又怎会没日没夜的抄写,又怎会将自己累病。 虽说表妹在欺君,可玄烨却一点也不生气,只觉得心尖软得像是流着蜜的麦芽糖,又酥又甜,连声音也不自觉的软了下来,“好好好,是朕想差了”。 “表妹最是大度,绝对不会生气的”。 帝王一声又一声的温声哄着,旁人伺候的人已经尽数退了下去。 顾问行是最后离开的,他出门的时候偷瞥了一眼,只见贵妃面色淡淡地坐着,倒是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微倾着身子,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孩子。 贵妃真是······好手段!作者有话说:----------------------逗的是哪条狗? ps:周二休息一天,爱你们哟 第22章 弥补憾事 第22章 弥补憾事 皇上在景仁宫的时候,素来都是顾问行亲自守着的,此刻他束手站着,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是不是在办那事? 他心中琢磨,转瞬又觉得自己在多想,贵妃娘娘还病着,皇上应该不至于此。 不过,后宫里借病邀宠的嫔妃也不在少数,病得起不来身依旧能侍奉帝王不计其数,再不济,不是还有那些水灵的宫女嘛——只要皇上人留在景仁宫里头,那就是景仁宫的恩宠。 算起来,自打上回,皇上也有好一阵子没来景仁宫了,放在别处,内务府的人早就蹬鼻子上脸,也就佟家女这里,没人敢做手脚。 顾问行正想着内务府使人送来的鼻烟壶,耳边却听见了动静,扭头一看,皇上正抬脚迈过门槛。 这么短的吗??最近的膳桌上是不是该多些补肾佳品? 顾问行嘬着牙花子思量,但仔细打量,万岁爷走路带风,面上也不见恼怒之色,甚至还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这到底是成事了还是没成事? 顾问行实在有些糊涂,但前方明黄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待回了乾清宫,他照往常一般办着手上差事,只不过偶尔偷偷打量万岁爷的动静,只见皇上起居坐卧看着同平常并无任何不同,除了······面上的神情。 那种神情只可意会,很难用语言描述,如果实在要说的话,顾问行觉得和前两日出宫为爹娘添坟的顾孝身上的那股子感觉有点像。 顾孝是他另一个干儿子,打小长在宫外,家里穷,没少被人欺负,后来爹娘饿死了,也没人收尸,那小子就把自己卖了,换来两口薄棺葬了爹娘。 可穷人身无分文,更没有田地,埋棺材的地方也没有,顾孝给地主家的小儿子当了好几日的狗,出门被牵,在家被踹,调戏玩弄了好几日,才换来一处葬身之地。 如今,顾孝也算有了出息,被同乡的人传回老家,那老地主竟巴巴地托人带来了信,说是已经打断了小儿子的腿,又找了一处风水宝地,让孝公公闲时的时候回来瞧瞧可满意。 说起来,应该就是那种过往的遗憾终于能被弥补的满足感。 可万岁爷天潢贵胄,自打八岁便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吃得饱、穿得暖,无数人跟在身边伺候奉承,还有太皇太后的看重,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遗憾? 顾问行不是那种为难自己的人,见自己想不通,将其全部归功于‘主子同奴才的不同之处’,便全部丢开手,从小宫女的手里接了碗茶悄悄放在书案上。 他放茶碗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见皇上手中认真批阅的东西竟不是折子,再一看桌上,正摆着景仁宫送来的那个漆盒。 不过是写得大字罢了,有什么好看的,还批阅?难道皇上打算将贵妃娘娘当成稚童来养不成? 顾问行摇摇头,只能再叹一句——贵妃娘娘好手段。 ————佟宛宛解决一件心头大事,又有贴心可爱的百岁陪伴,日子就过得有意思多了,就连早起坤宁宫请安也不再觉得难熬。 不就是相当于养狗人早起遛狗嘛,听说,有的狗极为闹腾,三四点钟不到就扒门喊主人起床去溜达,不知道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 这一点上百岁就特别好,从来不扒门,见到她起了,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过来蹭蹭,还会陪着佟宛宛一同梳妆,有时候困极了,就趴在她的膝头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别提多可爱了。 佟宛宛舍不得百岁跟着自己熬,它还小,还在长身体呢,是以每次起床的时候动作都放得极轻,想让百岁多睡一会儿。 可百岁小小岁年就看出了几分倔性,若是睡醒没见到主人,就不吃不喝蹲在景仁宫的门口,巴巴地望着巷口——那是回景仁宫必经之地。 这样的百岁谁能不喜欢,整个景仁宫的小宫女都成了它的迷妹,就连最老成持重的豆蔻都赞百岁机灵、通人性、是一只忠诚的好狗。 还有启祥宫的敬嫔,因日日来景仁宫打卡,也成了百岁的簇拥。 不过,百岁十分有原则,可以让敬嫔摸一摸、逗一逗,却始终不肯吃她喂的东西,是一只极守狗德的好狗。 敬嫔看着眼热,便也打算去猫狗房抱养一只,可看来看去找不到一个合眼缘的,最后在角落里看见一只有些柔顺长耳的小土狗,立刻便喜欢上了。 猫狗房的太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敬嫔娘娘,这狗品种不够尊贵,又十分调皮,您要不要换一只?” 闻言,敬嫔有些犹豫,黑黄白三色的小土狗,确实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品种,但转念一想,人分三六九等也就罢了,一只狗而已,何必在意那些。 再说了,小狗大大的眼睛,圆滚滚的小身子,再调皮又能调皮到哪里去,启祥宫里也不算小,还不够一只狗折腾的? “就这吧”,敬嫔拒绝了管事太监的提议,亲自为其取名为金宝。 自那里起,佟宛宛与敬嫔便多了一项活动,每日傍晚必定要一同出门遛狗。 西苑有点远,景山等闲不得出去,二人便定在御花园里头,那地方虽小,但对两只奶狗而言已然是需要探索的超大迷宫了,每每都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佟宛宛照例在酉时带着百岁出门,到达御花园的时候,敬嫔同金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金宝!” 佟宛宛实在拒绝不了小狗狗那双无辜又水汪汪的大眼睛,狠狠地揉搓了一把,而金宝则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哪怕毛发全乱,也乖巧的一动不动,任由罪恶的双手在自个的小肚皮肆虐。 金宝和它的主人都没说什么,百岁却不乐意了,只觉得自己的主人被别的坏狗狗给抢走,龇牙咧嘴地做出凶恶的表情,连叫声都带着威胁之意。 小金宝害怕极了,可怜兮兮颤抖了一下,又轻轻哼唧一声。 佟宛宛的心都要化了,连忙制止百岁的霸凌行为,可百岁却更气了,一爪子拍在金宝的脸上,将它打得翻了个滚。 “小百岁!” 佟宛宛冷下脸,“你太调皮了,给弟弟道歉!” 孩子这么小,就这么霸道,还欺负别的弟弟,手上更是没轻没重的,长大了又该如何是好。 敬嫔先去检查了金宝,又回身劝道,“小狗们不懂事,磕磕绊绊都是正常的,别对它们那么严厉”。 “再说了,百岁收着力气呢,你瞧,金宝一点事儿也没有”。 果然,再去看的时候,两只小狗又亲亲热热的凑在一起玩了,像是刚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 即便如此,佟宛宛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总想着是不是自己不会教育的原因。 敬嫔却道她多想,“一个小狗有一个小狗的性子,百岁忠诚自然有些霸道,金宝记吃不记打,嫔妾真不知该如何教它呢”。 二人又就着小狗的教育问题说了一会子,正聊得起劲,却见一个身材臃肿面色蜡黄的女子突然冒出来。 她一来便跪倒在地,“贵妃娘娘,求您帮帮嫔妾”。 第23章 风雨又至 第23章 风雨又至 佟宛宛一下子懵住了。 不是,这人是谁啊? 口称嫔妾,身份应当为妃嫔,但身上的衣物黯淡,发间连根素净的银簪子也没有,看上去竟连稍得脸些的宫女也不如。 还有那瘦弱却臃肿的身躯,难不成是哪个宫女悄悄怀了孕? 怀孕了要么去找始作俑者康熙,要么去找后宫实际管理者皇后,找她一个没有实权还病歪歪的贵妃做什么? 再说了,穿越前辈们反复交代过的,这种涉及上位及子嗣的浑水是万万蹚不得的。 一旁,敬嫔也微微皱起了眉,她捞起金宝抱在怀里,又仔细瞧了几眼跪着的人,眼中更添了几分怀疑。 这些日子,贵妃娘娘与自己每日酉时来御花园几乎成了定例,一般而言,高位妃嫔在的地方,低阶的庶妃答应们自是不敢轻易出现。 再者,外头有贵妃娘娘的人守着,这张庶妃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碍来到凉亭的? 难不成有人在背后帮她? 敬嫔不由得有些阴谋论了,她靠近佟宛宛,小声提醒道,“娘娘,张庶妃的出现有些蹊跷,您务必要小心”。 张庶妃?这是为康熙生下两个公主的张庶妃? 佟宛宛有些不敢置信,记忆碎片中的张庶妃是个珠圆玉润的女子,有着婴儿肥的脸颊和相对丰腴的身材,是老嬷嬷们口中常说的那种好生养之人,如今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焦黄的脸色,极重的黑眼圈和泪沟,还有那焦躁不安的神情,说是染上了什么恶劣的东西也不奇怪。 紫禁城的风水果然咬人。 佟宛宛叹完,更不敢沾手,连忙命人将其拦住,对于此人所求之事,一个字都不打算听。 刘保贵得了令,心想终于到了自己表现的机会,立刻带着小太监们上前,不过主子当面,他说话还算客气,“张庶妃,奴才们手重怕伤了您,要不,您还是自个儿请吧”。 张庶妃见佟宛宛连听都不听就打算撵人,眼中仅存的光顿时黯了下来,但她依旧不肯放弃,连连磕头苦苦哀求道,“娘娘,求求您可怜妾身吧,妾身是真的没了法子,再这样下去,妾身真的会死的”。 “你自己的事何必攀扯娘娘”,敬嫔听张庶妃语气不对,连忙训斥了一句,又看向自己身边的太监总管郭飞,“你是死人吗,不知道去劝一劝张庶妃?” 郭飞心里叫屈,就像贵妃娘娘在的时候,自家主子不敢行事于前,同样,他也不敢同刘保贵争表现的机会。 但此刻主子开了口,便是有万般不愿也得上前,他用眼神同刘保贵告了个罪,得到一个大大的白眼后,伙同七八个小太监将人团团围住,连片衣角都没露出来。 张庶妃又惊又惧,捂着肚子,连连后退,不料想身后却也被人围住,竟没有退路可言。 她强撑着一口气,尖着嗓音警告道,“别过来,我是公主的生母,皇上的妃嫔,我警告你们,千万别过来”。 刘保贵嗤笑一声,这些名头吓吓旁人还成,但对于景仁宫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再说了,娘娘连万岁爷都敢撵,还会怕一个小小的庶妃。 见小太监们越围越紧,女子的说话声却越来越远,张庶妃有些绝望,她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干枯的唇瓣被牙齿撕扯,溢出一缕又一缕的鲜血,但她却毫无所觉。 失败了吗?贵妃娘娘连看都不看一眼,想必是失败了罢。 可永寿宫里,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贴身宫女和太监正在用命为她做事,怀中的稚儿身躯烫得吓煞人,件件桩桩,都容不得失败。 如果撞死在贵妃娘娘面前,娘娘会不会心软? 张庶妃绝望地想着,一条贱命,若是能换来些许同情岂不是极为划算。 “谁敢过来?” 张庶妃一狠心,径直敞开怀抱,露出一直被她藏在怀里护在怀里的小身躯。 “公主在此,我看谁敢过来?!” 众太监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与一茬又一茬的庶妃答应不同,宫里的孩子如同上好的瓷器,既金贵又易碎,碰都碰不得。 刘保贵连忙仔细瞧了一眼,那瘦弱如同猫儿一般的孩子正是养在端嫔膝下的皇四女。 坏了,这下麻烦大了。 佟宛宛和敬嫔也听见了那凄厉又绝望的声音,双双停下脚步。 敬嫔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娘娘,不能管”。 皇四女虽是张庶妃所生,但庶妃没有亲自抚养孩子的资格,这孩子素来是养在永寿宫端嫔膝下的,如今端嫔不在,张庶妃却将孩子藏在怀里,显然是有问题的。 佟宛宛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张庶妃的声音实在太过绝望,像是杜鹃泣血,又像是母鸟哀鸣。 还有那孩子,记忆碎片告诉她那孩子应该三岁上下,但如今躲在张庶妃怀里,不过小小一团,比手臂也长不了多少。 张庶妃见前方华丽身影停下脚步,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跌跌撞撞地从众太监的包围中冲了出来,“贵妃娘娘大慈大悲,贵妃娘娘大慈大悲”。 她一面磕着头,一面说着好话,眼泪顾不得擦,落在孩子的脸上,公主伸手小手,轻轻拭去那些眼泪,而后咧嘴微笑,眷恋地窝在母亲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张庶妃努力眨眼,却还有数不清的泪珠掉下来,她闭了闭眼,咽下哽咽,尽量让每一字都说得清楚,免得误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娘娘,公主高热半月有余,太医来了一堆,药也喝了无数,如今瘦成一把骨头,也不见好转,妾身求了相熟的太医,太医说公主的病只有两位院判有把握”。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的时候已见了血,“妾身知道二位院判是皇上给您的恩典,妾身不敢奢求,只求娘娘能叫公主在一旁看上一眼”。 “妾身自知卑劣,不该求到娘娘面前,但稚儿实在无辜,若是娘娘愿意出手相助,妾身无用之身愿自裁于无人处,绝不会让娘娘沾上分毫”。 “大慈大悲的贵妃娘娘,大慈大悲的贵妃娘娘”,张庶妃语无伦次道,“求求您救救这个孩子,求求您”。 她苦苦哀求着,整个人伏在地上,只有腰背高高弓起,乍一看,像是一座桥梁一般,为下头的稚儿挡着风雨。 “求求您······” 第24章 稚子无辜(一) 第24章 稚子无辜(一) “快快住嘴!” 敬嫔连忙喝道,“这般胡言乱言,是想害了贵妃娘娘不成?” 她一面说着,一面偷偷瞥着身边人的脸色,见佟宛宛不曾说话,便知她心意,连忙上前一步挡住张庶妃视线,沉声质问。 “说的倒是一片慈母之心,可怜至极,哼,本宫且问你,你既是永寿宫的人,为何不求到永寿宫主位端嫔处?” 张庶妃抬起头,眼中有恨,“自从我儿生病,皇上来永寿宫不下于五次,端嫔如何舍得这等荣宠”。 她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恨不得我儿就此死去,以此获得皇上怜惜”。 佟宛宛同敬嫔对视一眼,这半个月以来,永寿宫确实炙手可热,谁料想内里竟是这种缘由。 “那皇后娘娘呢”,敬嫔又道,“皇后娘娘管理后宫,公主阿哥都是她的孩子,你自可求到她的头上”。 张庶妃没有立刻回话,她抱紧怀中的滚烫身躯,才涩然开口,“不敢欺瞒娘娘,妾身两日前确实求到了坤宁宫处”。 皇后倒也有耐心,认真听了她的话,可然后呢,命人叫来端嫔与她当面对质,不过几句话就相信了端嫔的说辞,甚至不肯去永寿宫亲眼看一看公主。 什么大清皇后、后宫之主,不过是个和稀泥的笑话! 敬嫔也跟着想起了九月初请安之事,当时安、僖两嫔打得不可开交,皇后娘娘也只是义正言辞的训斥两句,而后将这个难题抛给了贵妃娘娘,最后还是借着荣嫔的嘴罚了人。 钮祜禄一族养出来的贵女,怕是早就死在当年那场祸事里了。 敬嫔默然片刻,“你大可以求到皇上面前,皇上怜惜稚儿,自然会为公主招来院判”。 “皇上?呵”,张庶妃冷笑一声,“妾身早已忘记上次见皇上是什么时候了,即便万岁爷来了永寿宫又怎样,居住在后殿配殿之人,又怎配面圣?” 主位妃嫔对于居住在自己宫中的妃嫔有管束之责,端嫔若是有心,自然有无数个法子,断开她面圣的路。 便是拼死一搏又如何,以后的公主还得再端嫔手下讨生活,还是不能安稳的活着。 张庶妃眼眶发红,“妾身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求娘娘大发慈悲,救下公主罢”。 “就算你说的有理,那又如何”,敬嫔见佟宛宛始终沉默,狠下心道,“坤宁宫管不了的事,你求到贵妃娘娘这里,又是何居心,难道是想引起两宫争斗不成?” 宫中无数人,无人不可怜,上至太皇太后,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下至宫女太监吃穿艰难,老无所依,中间还有无数大好年华在空等中耗尽的妃嫔。 这世道对待所有人都一样,张庶妃苦,公主苦,难道贵妃娘娘就不苦了吗? 明明出身高贵,性格又好,无论嫁到哪家都是当家福晋,一辈子都不会受一点委屈的人,如今却同众人一样,在这后宫中苦苦捱着,还被人逼着出手相助。 凭什么? 张庶妃听了话已是一脸绝望,又见两位主位娘娘面色冷硬,更觉茫然——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机会,却无法获得任何帮助…… 还能怎么办?还可以怎么办? 她急切又茫然的想着,可任凭脑袋想到痛也没有任何法子,只有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只是,张庶妃刚瘫软在地,怀中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便不适的动了一下,这极其微弱的动静让她全身一激灵,重新凝聚起了些许力气。 她一手搂着孩子,一手匍匐着膝行几步,望向佟宛宛的眼神,像是夹缝中顶着巨石的种子在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绝望中带着些许希冀。 “娘娘,宫中寂寞,这孩子以后就是您的孩子,公主最是听话,她会一辈子陪伴您、孝顺您的”。 “公主、公主”,张庶妃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摇晃着怀里的那块肉,“快叫母妃,快啊,这是您的亲生额娘啊”。 公主烧得几乎失去意识,依恋地靠在温暖的怀抱中,喃喃道,“额娘、额娘······”“哎哎”,心疼孩子的母亲下意识地摇晃安抚,而后又连忙给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记性”。 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佟宛宛的面前,“公主快睁开眼,瞧,这才是您的亲额娘呢”。 张庶妃一面说着,一面抬头谄媚地笑,“娘娘您瞧,公主多听话啊”。 佟宛宛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闹剧,张庶妃的眼泪鼻涕全都糊在脸上,像一张扭曲的面具,让人完全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是谁,不知道,大概是一位掏空家底也无法救下孩子的可怜母亲,也许是徒劳抱着妻子尸体的丈夫,又或是天台上背着人哭泣的子女。 医院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有人说,看多了,也就习惯了,但至亲面前,谁能看清,谁能看淡? “别这样”,佟宛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甚至不敢看苦苦哀求之人眼睛,“你先起······”但她的话并未说完,只见张庶妃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从袖中掏出一直木簪,反手便要插在自己的胸膛。 “娘娘放心”,张庶妃一个用力,明明极钝的木头簪子却极锋利地戳进血肉之中,“公主年岁小,不记事,妾身走以后·····她、她就是您、您的亲生孩子”。 她费力地说着话,有血沫从口中溢出,身上暗淡的衣着瞬间变成刺眼的红色,而后有淡淡的铁锈味弥散开来。 百岁和金宝不安的喊叫起来,叫声杂乱凄厉,吵醒了地上的公主,小小一团的人儿也微微睁开了眼睛,挪向温暖的血色,“额娘,孩儿好痛······”失血失温的张庶妃本应该失去意识的,可她却抬起手臂,轻轻地拍在公主的身上,像是哄孩子睡觉那般,柔声哄道,“乖,公主不痛,公主很快就不痛了,公主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公主感受到温暖柔和的手掌,甜甜一笑,轻轻阖上双眼。 敬嫔面露不忍,鼻头酸涩,却督促佟宛宛快走,“娘娘先走,嫔妾留在这里善后”。 嫔妃自戕是大事,又涉及子嗣之事,此事必不能善了。 张庶妃和公主隶属永寿宫,主位的端嫔定然会得一个看护不力之责,畏惧之下,必会攀咬旁人。 皇后娘娘得了这个机会,定会将此事死死定在景仁宫头上,说不定还会借着这个机会,消磨皇上同贵妃娘娘的情分。 无论如何,贵妃娘娘绝不可沾染此事。 佟宛宛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她初来清朝,许多事情一知半解,皇上对景仁宫的态度也时好时坏、十分模糊,这种事情如何能碰? 她阖上眼,不敢再看那对惨烈至极的母女。 第25章 稚子无辜(二) 第25章 稚子无辜(二) 几息之后。 佟宛宛睁开双眼,眼中已经没有一丝犹豫,她淡淡开口,“救人。” “万万不可!” 敬嫔连声阻拦,神色紧张。 贵妃娘娘出身显贵,从未见过这般人间苦楚,动了恻隐之心也是常事,但宫中容不下善心之人,今儿娘娘救下此人,明日又来一个极为可怜之人,帮还是不帮?若是后日还来,又该如何? 长此以往,便再无宁静之日。 “娘娘先走,剩下的交给嫔妾”,敬嫔连声催促佟宛宛离开,语气着急,“您放心,嫔妾不会见死不救的”。 与贵妃娘娘不同,从小失母的她见惯了这些苦楚,最是心硬。 再者,无宠之人自然无法庇佑他人,便是张庶妃此等走投无路之人也不曾想过启祥宫,旁人更不会将主意打在她的身上。 “我知你心意”,佟宛宛笑着叹了口气,温声安抚着急上火的人道,“但不必再劝”。 上辈子她就听说过一句话,若是能以命换命,医院的天台上会站满了母亲,如今亲眼所见,比任何语言的冲击性都要强。 她是圣母吗?是烂好心吗? 或许吧,那么幼小又稚嫩的生命,若是无能无力也就罢了,如今她有这个能力,可以做到,为何要畏惧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后宫争斗。 “半夏去找个软轿,天冬为张庶妃止血”,佟宛宛连声吩咐,“刘保贵去请院判过来”。 吩咐罢,她看向一旁惊惧不定的敬嫔,安置道,“你先回宫罢,得闲了我派人去请你来景仁宫顽”。 敬嫔素来是个聪明的,瞬间便领悟了佟宛宛的意思,当下眸光一滞,虽未言语,可显然是有些犹豫了。 父兄无用,无宠无子,当下离去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她当真能明哲保身吗?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受了景仁宫诸多照拂,当下离去,景仁宫当真不会介怀吗,日后还会庇佑她吗? 如此想着,她的眼神慢慢的沉静下来,再开口的时候,眼中已经一片坚定,“嫔妾也有一事求娘娘”。 敬嫔转身面向佟宛宛,屈膝行了一礼,“后宫寂寞,嫔妾素来无宠,怕是没有子女缘分,嫔妾斗胆,恳请娘娘将公主让给嫔妾”。 佟宛宛一愣,“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公主养在宫中,确实能得来帝王恩宠,可如今的公主身患重病,院判能不能治得好还是两说,若是运道差些,怕是立刻便被康熙迁怒。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身为妃嫔的她们能决定的事情。 敬嫔没答话,一字一顿再度恳求,“求娘娘应允”。 佟宛宛对上敬嫔深沉的眼睛,半响,终是点头,“都听你的”。 二人说罢,敬嫔缓步走向那对人事不知的母女二人,抱起烧得迷糊的公主,又探了探张庶妃的鼻息,沉声下令,“将张庶妃抬回宫中,取参、熬药、换衣,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她醒过来!” 青金应下,转身便往启祥宫跑去,另一边,郭飞则是带着自个的干儿子,一路避着人将人抬回宫中。 敬嫔环顾四周,“记住,张庶妃今日去的是启祥宫,从不曾见过贵妃娘娘!” 她声音低沉,带着森森寒意,众人皆是一颤,低声应下。 佟宛宛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却见刘保贵引着张院判来了凉亭,身侧敬嫔也在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张太医快些”,敬嫔起身,扬声吩咐,“公主烧得厉害,已然人事不知了”。 张太医心中一跳,宫里的孩子都是有数的,从没听说过这位敬嫔娘娘的膝下有子嗣,如今又是哪来的公主? 还有周围淡淡的铁锈味,地上未干的水迹······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愈想愈是胆战心惊,连忙将自己当成瞎子聋子,只盯着公主的瘦弱的手腕看。 只是公主的脉象也让人害怕,跳得极快,却如同水中浮木,轻轻一按就找不到一丝痕迹。 完了,今儿要被贵妃娘娘给害死了! 张太医心中叫苦,面色却极为严肃,他取出药箱中藏起来的银针,提醒道,“公主的病极为凶险,重症得下猛药,但这施针之法也极为凶险,公主······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施针不一定能撑过去,可不施针,又能活几日,还不如赌一把。 佟宛宛同敬嫔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心思。 敬嫔心中稍定,上前一步道,“张太医只管施针,若是有什么,也有本宫担着”。 张院判等的就是这句话,作为医者,自然是想治病救人的,可在这宫中,他开得最多的方子却是太平方——师父和前辈都反复交代过,治不好不要紧,但病人绝不能死在用药后。 长此以往,他便学会了明哲保身,任由别人随意改药方。 不过,如今有了担事的,那些身为医者的雄心壮志不知从哪冒了上来,张院判满脸认真,“二位娘娘放心,微臣定将竭尽全力”。 众人都将眼神放在那又长又细的银针上,谁也没提换地方的事,就在这背风的凉亭中,一个孩子得到了她的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救治。 银针包中的针越来越少,公主小小的身躯上几乎如同刺猬一般,面色却不见任何好转。 张院判面上满是凝重,“今夜若是不再发热,这病也就好了大半,可若是……” 剩下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佟宛宛提着一口气,扭头看向敬嫔,只见她的脸上是同样的沉重和不安,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敬嫔小心翼翼将公主交给一旁的宫女,郑重地向张太医行了一礼,“多谢张太医”。 在张太医连声‘不敢’中,她又转身朝佟宛宛行了一礼,“更要多谢贵妃娘娘出手相助,若不是您请来张院判,公主也不可能得到救治”。 这便是在划清界限了。 佟宛宛沉默几息,“稚儿可怜,任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是是是,二位娘娘说得极是”。 张院判作为整个事件的参与者和见证者,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二位娘娘都是心善之人,微臣佩服至极”。 见张太医一口应承下来,敬嫔默默松了口气,将头上最贵重的簪子拔下,亲手放在张太医的药箱中,又道了句告辞,带着公主和金宝踏上了回宫的路。 折腾了这么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御花园的灯也不曾点上,一眼望去,青石砖铺成的路已是浓墨一片。 佟宛宛抱着百岁,默默地看着那个身影,见暗处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将人吞噬下去,直至无影无踪。 她垂下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百岁柔软的毛发,“百岁啊百岁,你还会看到你的好朋友金宝吗?” 夜风吹来,百岁汪汪叫了两声。 第26章 小人之言 第26章 小人之言 天色愈发的黑了。 夕阳的余晖早已消失不见,入夜的风带着冷意,卷起几片发黄的落叶。 要下雨了。 敬嫔踩碎落叶,踏进启祥宫,她如同往常一样,先饮了一杯温茶,待抱狗的小太监来回禀金宝已经睡着了,这才带着公主,一路寻到耳房。 张庶妃正闭眼躺在耳房的小床上,唇色发白,面色乌青,乍一看,如同死人一般。 “再灌一碗参汤”,敬嫔看了片刻,吩咐左右,“然后将人绑起来”。 青金一愣,“娘娘,张庶妃本就失血过多,又昏着,若是绑起来,怕是······”好不容易救醒的人,若是死了,岂不是白忙活了。 “无妨”,敬嫔淡淡道,转身看向侍女怀里的公主,轻声哄道,“公主,天色晚了,本宫给你送回端娘娘那里可好?” 公主没有回话,床上昏迷之人却像是被开水烫到一般,蹭得一下起了身。 “万万不可!” 张庶妃神色焦急,连忙阻拦,“万万不可将公主送回去”。 敬嫔似笑非笑,“哦,原来张庶妃正醒着”。 张庶妃如何不知这番小把戏已被人发现,但眼下那些难为情已经顾不得,只下意识望向那小小的身躯。 公主依旧阖着双目,小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春日的蝴蝶颤翅。 张庶妃鼻子一酸,说不出的欣喜和满足涌上心头,她郑重行了一礼,“娘娘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敬嫔皱眉看着,只见虚弱至极的人经过此番折腾已然摇摇欲坠,手扶着床才勉强稳住身子,关键是身上那股子蝼蚁偷生的劲儿全数泻尽,仿佛下一刻死去也心甘情愿。 敬嫔没应承,伸手摸了摸公主的小脸,见入手温热,心中一松,这才转身看向张庶妃。 “本宫不是善心之人”,她冷声警告道,“你若是昏了、死了,本宫立刻将公主送回永寿宫”。 张庶妃身形一滞,抬眼对上一双冷冽的双眸,她强行提起一口气,“娘娘放心,妾身绝不敢误了娘娘的大事”。 “你最好是!” 敬嫔依旧冷着一张脸,看向左右,郭飞便连忙将张庶妃捆了起来,最后还打了个死结。 “不够”,敬嫔还是不满意,“给她的头发弄乱些,身上的衣衫弄脏些,身上再多弄些伤痕”。 “啊?” 这伤的都要快死了,还要弄伤口? 郭飞看了眼脸白得像纸人一般的张庶妃,实在弄不懂主子的做法,但当奴才的最重要的便是听话,他连忙转身去寻炉子里的炭灰,青金则是去找画花样子的颜料。 “无需劳烦二位”,张庶妃出声叫住二人,“假的就是假的,如何能骗过别人”。 说罢,她用尽全身力气拧在身上各处,不多时,便有大片青紫覆在皮肤上。 敬嫔默默看着,最后打量一番,见处处妥当,这才深吸一口气。 “走,去乾清宫”。 夜幕降临,乾清宫灯火通明。 玄烨中午不曾歇息,又与大臣议了一下午的政务,疲劳加上忙碌,太阳穴隐隐有些酸胀之感,正想小憩片刻,便有小太监进来禀告。 “万岁爷,敬嫔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顾问行正替皇上揉着头上的穴位,闻言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她能有什么要事?” 折子被扔在书案上,玄烨不耐地皱起眉头,那王佳氏整日待在景仁宫,还以为是个好的,如今看来,只是心思藏得深罢了。 顾问行连忙吩咐小太监,“万岁爷忙于政事,不见”。 小太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有些不舍,却知道性命更重要,连忙退了出去。 可片刻后,外头竟传来阵阵喧闹声。 “皇上,嫔妾有要事禀告”。 “事关公主,恳请皇上一见”。 公主?哪位公主? 宫里孩子生得虽多,死的却更多,如今活着的阿哥和公主们既没有排行,也没有赐名,为了辨别,通常会在公主的前头加上宫殿的名字。 比如说太子,会被叫做乾清宫阿哥,荣嫔宫里的阿哥便叫钟粹宫阿哥。 没记错的话,敬嫔膝下是没有子嗣的,她口中的公主,又是哪一位? 顾问行一直悄悄瞧着主子的脸色,对上皇上沉沉的眸光,连忙出去将人带了进来。 片刻后,敬嫔入殿,跪在地上,“皇上,嫔妾有罪”。 玄烨接过顾问行呈上来的浓茶饮了一口,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哦,爱妃犯了何罪?” “嫔妾·····”敬嫔欲言又止,“嫔妾不敢说”。 玄烨不紧不慢地翻着手中的折子,头也不抬,“顾问行”。 顾问行得了令,脸上带着告罪之色,行动却极为迅速。 眼见乾清宫大总管离得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会将她扔出去,敬嫔连忙道,“嫔妾说,嫔妾这就说”。 “嫔妾今日见张庶妃神色慌张,行为诡秘,又听孩童哭声,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派人询问一二,却见其言辞闪烁,似有躲藏”。 她语速很快,偶尔有些犹豫,像是在隐瞒什么,而后又接着道,“嫔妾一时心急,就动了手”。 玄烨面色微沉,放在手中的折子,屈指敲在书案上,“朕记得,前些日子你抄过宫规”。 “是,后宫之事,自有规矩,嫔妾自当去坤宁宫领罚”。 敬嫔恭声应下,却并未起身,反而伸手去脱身上的披风。 顾问行心中嘶了一声,连忙垂眼望向脚尖。 敬嫔娘娘也太大胆了,勾引皇上的时候也不知道避着人。 “王佳氏!” 玄烨语气淡漠,暗含警告,“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嫔妾有罪”,敬嫔直起身子,身上披风滑落,露出怀中的小小身躯,“嫔妾绑了张庶妃之后,才在她怀里发现了高热不退的公主”。 “张庶妃心思诡谲,心怀叵测,此番作为必是要对公主不利,嫔妾愚钝,不知如何处理,只好来寻皇上”。 敬嫔举起安睡中的公主,言辞切切,“皇上,您一定要治张庶妃的罪啊!” 顾问行心头一颤,瞥了眼皇上的脸色,又赶紧接过公主,捧至玄烨面前,“回皇上,确实是永寿宫公主”。 玄烨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小心翼翼接过孩子,视线则是略过众人。 敬嫔面上诚挚,公主身上微热且带有药味,还有外头廊下被压着跪下、颇有些狼狈的人,的确是张庶妃无疑。 但公主好好的待在永寿宫,理应由端嫔照顾才是,为何会出现在张庶妃那里? 还有张庶妃,为何要避着人带走公主? 敬嫔当真是恰巧碰到这件事的吗?她的话真的可信吗? 自孩提时候玄烨便知晓‘君子之言寡而实,小人之言多而虚’,但君子极少,世间总是小人当道。 他们总是用语言来修饰事件的本身,夸大一些东西,又隐藏另一些,只有掀开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才能露出内里不堪的真实。 这件事的真实又是什么? 玄烨看向怀中小小一团,公主面色苍白,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位帝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雷霆之怒,“来人”。 “彻查此事!”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秋雨之寒 第27章 秋雨之寒 一场秋雨一场寒。 冷风吹过,敬嫔跪于启祥宫的殿中,面前的案上摆着皇上御赐的宫规,旁边还有一位积年的老嬷嬷正垂头念着。 “宫规第一百二十三条,宫廷后妃当端庄稳重、贤良淑德,一言一行皆有定例,不可随意逾越”。 “宫规第一百二十四条”“宫规第一百二十五条”老嬷嬷说话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她念了一上午,敬嫔便跪了整整一上午。 老嬷嬷饮了口茶滋润干涸的嗓子,放下茶碗,瞥了一眼主位娘娘摇摇欲坠的身形,慢悠悠的开口,“敬嫔娘娘,您想好了吗?” 敬嫔勉力撑起身子,麻木失去知觉的双腿却忍不住发颤,“本宫不知嬷嬷在说什么”。 老嬷嬷被噎了一下,面上有些不好看,嘴角抖动片刻,逼出一个笑容,“敬嫔娘娘,老奴实在是心疼您呐,你瞧这秋风、这秋雨,地上还湿漉漉的,可怜见得,女子这般长久的跪着,怕是会误了子嗣计罢”。 她假意叹了一句,又道,“老奴托大劝上一句,为了您自个儿的身子,您还是早些松口才是”。 敬嫔垂着头,“本宫听不懂嬷嬷的话。” 三番两次的好意被拒,老嬷嬷嘴角的木偶纹愈发深邃,她眯起双眼,挡住内里闪烁的寒光,“敬嫔娘娘,罚跪时不可擅动,您是忘了规矩吗?” “既如此,老奴便得罪了”,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身后抽出一把戒尺,朝敬嫔的身上狠狠敲去。 不过一下,敬嫔便被打趴在地,可怜翠竹削弱,被凛咧的秋风吹断躯干,坠入泥地,再也直不起身子。 老嬷嬷摩挲着手中的戒尺,“敬嫔娘娘,您怎么敬酒不吃,偏偏要吃这罚酒呐,依老奴愚见,还是早日想通为好”。 想通?何为想通? 敬嫔伏在地上,身下是带着潮气的青石砖,面前是御赐的宫规,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按着地面,重新跪直身子。 老嬷嬷脸上的笑容一滞,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却实在挑不出任何错处来,只能低下头继续念宫规,只是说话的速度又慢了三分。 耳中传来变了调的声音,还有阵阵蝉鸣,敬嫔下意识望向殿外,院中仅存一颗银杏树,零星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雨点打得摇摇欲坠。 如此寒冷,如此萧条,哪会有蝉落于此处?便是有,也不过是哀鸣几声,便要魂归地府的可怜虫。 她勾起嘴角,散着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射在别的地方,像是魂魄出窍一般,将躯体留在原处。 老嬷嬷不禁咬牙切齿,一整天过去了,这敬嫔仍是一个字都不吐,半点消息也无,如此这般,她该如何同万岁爷交差? 是以她故意念错了几个字,又用了全身的力气敲了好几戒尺,但敬嫔油盐不进,竟如同死人一般。 眼见着天色渐黑,心中再多不甘也无可奈何,老嬷嬷放下一句狠话‘奴婢明日还来’,便气急败坏地带着皇上赏下的宫规离开了。 老嬷嬷前脚离开,敬嫔便整个人瘫软在地,但身边的心腹全都进了慎刑司,只有一个粗使宫女扶住了她。 好在粗使宫女颇有些力气,连拽带抱的将人放在了床上,见敬嫔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她好心劝了一句,“娘娘,景仁宫不管您,您要不要去坤宁宫求一求?” 闻言,敬嫔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她眯起眼看这个小宫女,直到小宫女眼神躲避才闭上双眼,“出去”。 小宫女有些不甘心,“娘娘,奴婢都是为您好”。 敬嫔膝盖疼,后背疼,脑子也嗡嗡作响,可思绪却无比清明,她睁开眼,冷冷看着小宫女,“出去!” 小宫女跺脚离开,正殿重新恢复了寂静,敬嫔缓了几口气,伸手摸向自己的膝盖,那里绵软一片,已经完全没有知觉。 好冷啊。 她正漫无目的的想着,耳边却传来低低的哼唧声。 昏暗的烛光中,金宝跳上床,将自己小小的身躯紧紧地贴在主人身侧。 “汪汪”。 金宝陪着你。 ————————景仁宫里,轻薄透气的夏衫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毛料,双层的袷衣,精细又华美的缂丝。 佟宛宛看着豆蔻领着一众宫女做针线,心中不安。 她的眼神落在一旁的百岁身上,只见狗儿也无精打采地躺在窝里。 它失去好朋友金宝,如今连球也不想玩了。 佟宛宛捞起百岁,挠着它的小下巴,“小百岁,你是不是想金宝了?” 百岁懒洋洋地汪了一声,算是回应主人,又重新闭上眼睛。 佟宛宛默默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门外,秋雨连绵,如同薄雾一般笼罩着大地,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有一把油纸伞从外头飘到廊下,银杏收起伞,打了打身上沾染的雨丝,这才进了殿内。 佟宛宛看见了,转身去了内室,豆蔻也看见了,说话的声音也瞬间大了许多。 银杏没有直接跟进去,她站了片刻,待身上水汽散去,伸手接过小宫女手中的茶碗点心,转身去了内室。 “娘娘”,银杏的声音压得很低,“启祥宫和永寿宫被封了”。 佟宛宛心里一沉,这两日请安的时候便不曾看见敬嫔,如今连宫室也被围了起来。 “公主呢?”她追问道,“可曾听说在哪?” 公主若是在启祥宫里,敬嫔应当无事,可若是在永寿宫中,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银杏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但应该不在永寿宫”。 “奴婢听说,永寿宫里照顾公主的奶娘和宫女全都投进慎刑司了”。 慎刑司?佟宛宛微微一愣,记忆碎片告诉她,慎刑司是宫里处理罪人的地方,里头的人只忠于皇帝一人,消息极难打探。 她沉默片刻,又问,“张院判呢?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他来给本宫诊治”。 银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张院判也进了慎刑司”。 佟宛宛:·······这也是被连累的。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屋檐点点滴落,有些飞到她的手心之中,极凉,如同冬日的寒冰一般。 景仁宫如此,夹道深处里的慎刑司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能再这般干等了。 佟宛宛想了想,吩咐银杏找个漆盒将近日写得字装起来,又喊豆蔻拿外出的大衣裳。 银杏一惊,赶紧劝道,“不可啊娘娘,敬嫔娘娘好不容易将事情拢过去,您若是去乾清宫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打娘娘病好,皇上总共来了景仁宫三回,次次都是带着怒意走的,若是再沾染此事,岂不是更要惹了万岁爷不快? 还不如保下有用之身,待敬嫔被厌弃后,再庇佑启祥宫。 佟宛宛没有再说话,只定定地看向银杏。 银杏心头一跳,想起之前备受冷落的白芷,迟疑的动作迅速麻利起来。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门,走进雨雾之中。 只是时间稍有些紧,佟宛宛头上的钗环并无多少,身上穿的还是家常的月白色旗袍。 雨滴渐密,水汽袭来,披风护不住的地方,月白色的旗袍染上了水色,湿漉漉的粘附在身上。 佟宛宛顾不上这些,闷着头往前走,好在乾清宫并不远,鞋袜还未湿透的时候,便到了。 顾问行正在屋檐下守着,见她来了,打了个千,“贵妃娘娘金安,皇上忙于政务,怕是没空见您呐”。 佟宛宛看了眼御书房,那里有许多湿漉漉的脚印,但很快便被小宫女们擦拭干净,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这让她想起了医院的红色地垫,但不同于那种劣质的塑料制品,铺在帝王寝宫的织锦的毯子寸缕寸金,却依旧被当成消耗品。 佟宛宛收敛心神,“无碍,皇上既忙着,本宫便在这等他”。 “这······”顾问行有些犹豫,他做事全凭皇上心意,皇上喜欢的人,他就亲近,皇上厌恶的人,他便远着,可惯是好使的招数在贵妃娘娘这却有些行不通。 按理说贵妃娘娘牵扯进公主之事,皇上应当大发雷霆的,但永寿宫、启祥宫被封,敬嫔、端嫔身边的人全都进了慎刑司,而景仁宫却屹立不倒。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万岁爷带着怒气从景仁宫出来,但又被贵妃娘娘送来的红漆方盒给哄好,不止如此,那几日皇上还时常把玩,甚至还用朱砂笔勾画。 或许,人应该都会偏心的罢。 顾问行脸上的神色迅速柔和下来,若有似无地透出几分谄媚,“娘娘去东暖阁等吧,秋雨冷寒,莫要冻坏了身子”。 佟宛宛见顾问行前倨后恭,只觉奇怪,但她更不愿委屈自己,当下道了声谢,跟着他走入殿内。 不愧是帝王居室,即便是屏风隔出来的外殿,装饰也无比豪华,地上同样铺着厚厚的地毯,旗鞋踩在上面便是一个柔软的坑,连路都有些走不稳。 佟宛宛选了靠窗的位置,不多时,便有小宫女奉上热茶并四色点心,她看了一眼,是没见过的新花样。 但此刻便是龙肝凤髓也无人吃得下,佟宛宛喝了口热茶暖身,便出神地盯着窗外的雨丝。 雨丝从密转疏,变成了全然的雾气,薄纱一般挡于眼前,而后又被新的雨点打碎,露出明黄色的身影。 正处于发呆之中的佟宛宛一下子就惊醒了,连忙起身准备迎接帝王,可对上玄烨的视线,她突然顿了片刻。 鬼使神差的,佟宛宛挥手同玄烨打了个招呼。 “嗨,表哥”。 第28章 天家威仪 第28章 天家威仪 雨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鼓声。 玄烨停了一瞬,视线落在窗后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须臾,便转向他处,径直往殿门走去。 这人未免太冷漠了吧,竟连半点亲戚情分也不顾了。 佟宛宛连忙下榻,快步走到殿门口,正好迎面撞上明黄色的身影,她立刻深蹲下去,“表哥万安”。 玄烨没理会,绕过人进了殿内,小宫女捧来便服,他便张开手,任由宫女为他穿衣。 佟宛宛不曾听见有人说话,又见明黄色的龙靴渐远,连忙抬头环顾,她没找到康熙的身影,只见屏风后有人影攒动。 这是在晾着她。 上位者都喜欢用这套把戏,先冷着,再恐吓,最后再温和宽慰几句,便能撬开闭嘴的嘴,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佟宛宛直起身,配合地做出垂头反思姿态。 又过了好一会子,里头传来传唤的声音,她这才快步走了进去。 内殿中,身着常服的玄烨坐在漆金龙纹的案后,上头堆着两摞厚厚的奏折,合起来得有小腿那么高,右手边还有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头放着几个颜色不同的折子。 佟宛宛目不斜视地走到康熙身侧,她想了想,伸手抓住男子的袖子以示亲近,“表哥忙不忙,帮我看看最近写的字可好?” 玄烨垂眸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纤瘦白皙的手指抓着玄黑色的衣袍,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他又看了一眼,将视线重新投到折子上。 见他始终不理会自己,佟宛宛心中免不得有些尴尬,但一想到今日来的目的,脚步便又停住了。 她呆在原地缓了口气,松开玄黑色的衣袍,掏出怀里的红漆方盒。 手臂上的力道骤然散去,玄烨看了一眼自己被捏皱的衣袍,眉心微皱。 佟宛宛则是献宝似地打开盒子,“上次的字写得不好,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勤学苦练,想着抄卷经书供给姑姑,表哥瞧瞧,我这字是否有进益?” 这段日子下来,她发现康熙是个极重规矩之人,同样,他也是一个重感情之人,这几次转危为安,都是因着她身子虚弱多病,让他心生怜悯。 不管这份怜惜是因为表兄妹的情谊,还是因着佟家血脉,孝康章皇后都是绕不开的那个人。 为此,佟宛宛特意抄了写经书和孝经以备不时之需,果然,今日就用上了。 她再次伸手扯住男子玄黑色的衣袍,轻轻摇晃起来,用小儿同年长兄长撒娇的语气央求道,“表哥,您就赏脸瞧瞧罢”。 玄烨顿了片刻,视线扫过没有几根钗环的发间,不施粉黛的面容,还有月白色的素色旗袍。 姜后脱簪乃是劝谏,卫子夫脱簪是为了请罪,表妹这番做法又是为何? 他仔细端详眼前之人,想要找到暗藏于秀丽面容下的小心思,不料,只看见了一只惊弓之鸟。 玄烨心中暗叹一声,终是忍不住有些心软。 他伸手接过盒子,翻动里头的经书,确实比上回呈来的字大有进益,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还算不错”,玄烨淡淡开口,又将东西交给顾问行,“着人送去孝陵”。 佟宛宛先见康熙接过经书,又见他脸上缓和不少,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 这是个好机会。 “说起来,这经书还要感谢敬嫔”,她笑着开口,“她日日陪在臣妾身边,又替臣妾铺纸磨墨,督促臣妾”。 她也知晓刚刚将人哄好,此刻不是求情的最佳时机,但秋雨连绵多日,怕是等不得放晴之时。 “对了,前两日她还来求我,让我请张院判为公主看病,我见她一片心善便也应下了”。 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表哥,公主的身子可大好了?” 玄烨一顿,拂掉那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重新拿起折子。 殿中一片静谧,留在屋内伺候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冷了佟宛宛好一会子,他才平心静气地开口,“公主身子弱,还要养着,至于你,若是无事,可以回宫多抄几卷经书,书中有大智慧,多学些,日后方能看清人心”。 佟宛宛听出他话中的训斥,却不愿窝囊走人,她重新攀上他的袖子,如同落水的人寻到一根浮木那般,紧紧的,急切的。 “表哥说的我都会做,但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去看看公主……和敬嫔,好几日没见她了,还怪想的”。 玄烨抿唇,手指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在龙纹书案上,发出裂帛一般的清脆声音。 他抬眸看她,“贵妃,刚抄的规矩,你是不是又忘了?” 佟宛宛心里一突,想起那日隔着墙的板子,可事情依旧如同那日一般,她若是袖手旁观,人命便就此消散了。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面色诚恳,言辞切切,“我不该答应敬嫔的请求,不该擅自做主,更不该瞒着皇上”。 “但公主是天家血脉,是皇上亲子,谁能袖手旁观,谁又敢袖手旁观呢”。 佟宛宛拽着玄烨的袖子,眸中满是哀求,“如今表哥训也训了,罚也罚了,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 玄烨盯着眼前人,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反思道歉,说表妹天真烂漫、不懂人心,其实未必,眼下的道歉句句都在点上。 可愈是如此,心头的怒意便愈发的蓬勃——她什么都知道,却依旧那般行事,甚至连今日的撒娇卖痴,不过是知道怕了,前来讨饶求情罢了。 明明看着如此乖顺的一个人,却三番五次的故意挑动他的怒火。 玄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命令道,“松手!” “我不松”,佟宛宛死死抓着玄黑色的衣袖,“表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寻他的眼睛,低低哀求,“表哥若是不解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愿承受”。 她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但表哥一直生气,我真的会害怕”。 玄烨眼睫一颤,表妹这番做派,是他最熟悉的样子,可怜、可爱、全心全意的依附于他。 可今日种种,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一个心思叵测之人,她口中的我们,也不是他和她,而是一个根本就不重要的人。 他忍了几息,终是忍不住开口训斥。 “你可知,敬嫔心思深沉,不能接近朕,便处处讨好于你,她亲近你只为求得庇护,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威武庄严的紫禁城中,额娘失去了生命,皇玛麽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姐妹,便是身为帝王的他,也逃不过这种宿命,自幼失孤,从不曾承欢膝下。 这吞下无数性命的地方,只有利益,何来真情? 再者,公主之事尚未查清,为了皇家威仪,此等嫌疑之人,怎能轻纵? “表妹”,玄烨的语气中暗含警告,“朕不允任何人为这种心思诡秘之人求情”。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 佟宛宛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 这段日子的相处加上那日的事情,即便看不清一个人的心思,却也能知晓这人品性——不过又是一个想要安稳活下去的苦命人罢了。 况且,这些日子是敬嫔一直陪着她,就连这桩祸事,也是敬嫔主动要求承担。 不过,同上位者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她没有再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表哥说的都对,敬嫔确实莽撞,做事也不够妥帖”。 佟宛宛神情诚挚,“她不过身居七嫔之一,遇事便如此胆大包天,这般大包大揽的做派,难道不知后宫做主的是皇上同皇后吗?” “表哥罚的极对,不仅敬嫔有错,护军参领华善不懂教女,亦是有错,就该狠狠地罚才是”。 “抛开这些不谈”,她换了语气,“若是只看结果,敬嫔此举,确实救下了公主”。 封建社会中,宗族血脉是维护社会等级和统治秩序的重要基础,对于天家而言,血脉子嗣能增强皇家的凝聚力和延续性。 哪怕只是一个公主,在宫里孩子很少的情况下,也是极为珍贵的。 “公主天家血脉,尊贵至极,敬嫔救下公主可记一功,倒也不必赏赐······”佟宛宛的话未曾说完,便见玄烨挥手制止,“不必赏赐,只要功过相抵即可——你是不是希望朕会这般说?” “这是自然”,佟宛宛并未隐藏心思,急急开口,“敬嫔若是因救下公主获罪,日后,后宫上下人人自危,怕是再不会有这种施以援手的时候”。 她谏言道,“哪怕是为了后宫子嗣,也当饶过敬嫔才是”。 玄烨凝眸看她,沉默许久,方才开了口,“表妹,你年岁小、经得事少,朕不怪你,但如今你进了宫,做了朕的贵妃,也当担起事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孩童启蒙一般,一字一句的教导,“你当知道天家威仪不可侵犯,敬嫔若是敢对生病的公主视若无睹,便应当去死”。 “再者,你又怎知这不是她同张庶妃的算计?” “一个万般设计为求得子嗣傍身,另一个则是为了脱离自身主位,无论哪一个,都是心思叵测,绝不可深交之人”。 “不是……” 佟宛宛急了,她从不知有人会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旁人,定下生死。 “不必再劝”,玄烨语气有些无奈,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朕知你心善,但对于这种人,真的不必”。 “你要记住,宫中不存在真心相交之人,只有朕,同你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也只有他,才值得表妹信赖,才配让她费神。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宝子们,动动你们发财的小手点个收藏,助力达达上下一个榜单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29章 你教教我 第29章 你教教我 佟宛宛愣住了,看着帝王满是寒意的眼神,不仅心里发怵,全身也变得冰凉。 两辈子,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更不曾见过这般视他人若蝼蚁的眼神。 她根本无法在与他的交锋中占上风。 眼下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难道救下一条生命,要以另外一些人的性命为代价吗? 佟宛宛迷茫了。 “我做错了吗?” 她喃喃自语道,“我只知道公主脸很红,身上很烫,不救,就会死”。 “我只知道敬嫔救下公主,于我有恩,不可不顾”。 她求救般望向玄烨,点点泪珠溢出,妄图带走眼中迷茫,却徒劳无功,“表哥,你教教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又该怎么做?” 玄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佟宛宛的脸上,表妹生的好看,眼睛尤甚,像是一汪清泉,但此刻,这汪泉水像是被人重重地投进一颗石子,平静的水面完全被打碎了。 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破碎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是那个始作俑者似得——明明是她不懂事的来求情,而他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 察觉到自己的心软,玄烨扭开脸,将目光重新汇聚在手中的折子上,“天色不早了,表妹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想起外头连绵的秋雨,他顿了片刻,又吩咐顾问行,“叫御辇送贵妃回宫”。 这一次被赶走,佟宛宛没有再挣扎,默默行了一礼,失魂落魄地踏出殿门,扭头回看之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不管不顾地说出事情,想要澄清救人的事是她做的,并非敬嫔。 可视线扫过脚下的毯子,她又沉寂了下来,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言,宫妃不过是一茬又一茬的消耗品,即便她出身佟家,不过是从塑料地垫变成了织锦的毯子——没有任何不同。 另外,敬嫔用前途和圣宠换来她的安然无恙,更不可这般轻易被毁了去。 佟宛宛收敛心神,看向前路,秋雨还在下,雾蒙蒙的,天地都看不清,身边的宫女撑起油纸伞,有雨滴沿着微黄的伞檐落下,晶莹剔透,像是成串的珍珠。 她走进雨中,最后看了眼脑中的面板,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简陋的面板闪烁,数字后的加号发出刺眼的红光,面板的操纵者骤然软了身子。 银杏手一抖,油纸伞摔落在地,滴答的雨声混着宫女的尖叫,还有小太监变了调的颤音一并穿过窗户,来到了龙纹书案前。 正在复命的顾问行立刻斜眼偷觑皇上的脸色,果不其然,他看见素来讲究胸有惊雷、面如平湖的帝王倏然站直了身子。 皇上也真是的,明明都心软了,非要坚持什么规矩体统,若是将人伤得很了,身子有了什么好歹,心疼的不还是万岁爷自个儿。 顾问行正暗自腹语,却见皇上快步走了出去,还丢下一个训斥的眼神,“怎么办差的,还不快去叫太医”。 顾问行:·······这事还能怪他?! 算了,当奴才的和主子没法计较,顾问行一面弓腰应下,一面小跑着出了门。 片刻功夫,帝王的龙榻上多了一个小山包,里头的人几乎被包成一个粽子,除了头脸之外,只有手腕露在外面。 王院判弓着腰,手指虚虚搭在佟宛宛的手腕上,“贵妃娘娘本就体弱,肝郁难解再加上寒气入体,这才晕了过去”。 他斟酌半响,像是不经意间想起般,提醒道,“微臣记得张福张院判,有一套家传针法,倒是与贵妃娘娘的症候十分对症······”角落里,顾问行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本以为两位院判为了争头名,当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不成想,王院判竟开口为张院判求情。 难道,平日里的那些争锋相对都是假的? 玄烨眯起眼睛,屈指轻敲在腿上,“先开药”。 王太医僵着身子应是,下去开药不提,床上的人却烧得愈发厉害,甚至说起了胡话。 “不、不要杀·····”生病的人意识模糊,说话声也跟着斑驳起来,玄烨凑近了身子,却只听见了‘害怕’‘回家’等字眼。 原来,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床上的人连带被子整个抱在怀里,“莫怕,宫里就是你的家,朕,就是你的亲人”。 像是听见了耳边的话,烧得迷迷糊糊的人睫毛轻颤,却又被更高的温度拽进昏迷当中,头一歪,已然人事不知了。 放在外面的手腕骤然垂落,亲密的挨着男子手掌,但玄烨却突然间变了脸色。 他一手抓着女子无力的手掌,另一只手则是摸向她的脸颊,滚烫与冰冷同时传来,顿时让人产生一种失去亲人的恐慌和无力感。 “把张福给压过来!” 玄烨吩咐罢,又扭头训斥银杏,“怎么伺候的,怎会让贵妃淋了雨,又郁结于心”。 银杏立刻跪下,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只道,“娘娘一直忧心公主,又牵挂敬嫔娘娘”。 她只敢提及敬嫔一句,又接着道,“娘娘说,公主是天家血脉,既唤娘娘为母妃,又叫娘娘为姑姑”。 银杏头也不抬,“在娘娘心里,您的血脉便是她的血脉,叫娘娘如何不此牵肠挂肚”。 他的血脉·····也是她的血脉? 玄烨身形微滞,想起表妹与自己血出同源,公主的身上自然也流着佟家的血——这样的话不算错,但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让人浮想联翩。 若是他和表妹真的有了一个孩子·······男子的眼神不受控制的落在佟宛宛的脸上,表妹的眼睛是圆圆的杏眼,好看又灵动,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有这样的眼睛,应该都是可爱至极的。 表妹的肤色很白,若是放在小阿哥的身上就有些阴柔了,还是生公主更为合适,不过,阿哥也好,公主也罢,日后学了骑射,日头一晒,自然都是又康健又好看的。 说起康健,表妹的身子还是太瘦了些,母体孱弱,生下的孩子可能会有些娇弱。 玄烨一想到一个娇弱的小公主或是小阿哥,生病躺在床上的模样,心中便免不得有些忧心,但转念又想,他和她的孩子娇贵些又如何,帝王与贵妃之子自有无数奇珍异宝供养,定能平安长大。 所以,表妹这般苦苦哀求,是看到永寿宫公主,代入己身了? 他想着,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佟宛宛小腹上,表妹刚进宫一年,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况且,额娘当初就是因为生子太早,伤了元气,这才英年早逝。 表妹身子骨弱些,更应当好好保养自身才是。 话虽是这个道理,但玄烨的心尖已然软得像是烧得滚烫的麦芽糖一般,一碰就流出蜜糖般的汁水。 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意,怀里的人哪怕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口中还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表哥,我们的子嗣、你的江山······最重要”。 玄烨沉默下来,思绪骤然回到康熙十一年,还记得那一年的春风来得格外晚,承祜没等到春日的风筝,便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二月。 后宫无子嗣,前朝也跟着动荡不安,哪怕鳌拜伏诛,四海升平,还是有无数人觉得,他这个皇帝无法带领大清走下去。 好在上天庇佑,惠嫔同赫舍里氏先后生下了保清、保成,同时,也保住了大清动荡的人心。 如今,后宫的子嗣比之前繁茂些许,但偌大后宫,无数嫔妃,活下来的只有四子三女。 玄烨心中叹息,垂眸看向怀中面色潮红之人,终是忍不住心软,“罢了,朕应了你便是”。 表妹说的对,敬嫔虽然心思深沉,所谋甚大,但终究救下了天家血脉,勉强算是功过相抵。 至于端嫔······帝王的视线略过黑色漆盒中的折子,一个曾经失去孩子的母亲固然可怜,可那并不能作为她忽视公主、作践公主生母的理由。 这样不慈、恶毒之人,自然是不配抚养公主的。 玄烨的视线重新落在佟宛宛身上,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挽至而后,又将露在外头的手臂塞进被中。 “传朕旨意”,他扭头唤来顾问行,“端嫔不慈,御下不严,管教不力,不配为一宫主位,褫夺封号,降为庶妃,另,着张庶妃迁宫至启祥宫西殿,闭门思过百日”。 “至于敬嫔”,玄烨的目光落在怀中人的脸上,“看在贵妃的面上,此次不再追究,若敢再犯·····”“定杀不饶! 第30章 真心为谁? 第30章 真心为谁? 佟宛宛再度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然放晴,秋日的阳光洒进屋内,各处都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明黄色的床帐有些不透气,好在窗户开着,带着水汽的新鲜空气从远处吹来,吹走了一室闷热。 她看向阳光和秋风来的方向,自然而然的看到了窗边的人。 他大抵是刚打过拳,或是练过剑,身上还穿着练功服,衣物微湿,额头有汗,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是她最羡慕的模样。 秋风吹动帘帐,玄烨正巧看见了佟宛宛注视着自己,片刻不舍离开的眼神。 他慢条斯理的拿起白色丝帕,拭去头上的汗珠,方才悠悠地开口道,“哪里来的小娘子,这般不知羞,一动不动的盯着旁人看?” 佟宛宛一愣,这才发现这里并非是自己的景仁宫,“是······表哥救了我?” 玄烨清了清嗓子,没说话,一旁抱着托盘的顾问行觑了一眼皇上的脸上,极有眼色的开了口,“可不是万岁爷救了您,贵妃娘娘您不知道,万岁爷守了您大半夜,一晚上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您瞧,万岁爷的眼下是不是有些乌黑?” 佟宛宛应声看去,窗外的阳光突然有些刺眼。 她突然想起病友曾经感慨过的话:对于很多人而言,阳光是极为奢侈的。 靠阳一侧的病房比背阴侧的病房一天贵二十块钱,租房子带阳光的比不带阳光的贵三百块钱,三面朝阳的房型比四方四正的贵的不止三万,更别提洒满阳光的草坪。 而这个人,身为帝王,富有四海,连阳光都格外偏爱他,温和的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连眼下的乌青被光修饰,呈现一种耀眼的姿态。 佟宛宛眯起眼睛,仍感不适,只好垂下头,“多谢表哥,表哥果然最疼我了”。 见女子羞涩垂眸,玄烨含笑挑眉,“朕就你一个嫡亲的表妹,不疼你疼谁?” 佟宛宛能听出这声音中的亲昵,抬眸望去,他眼中含笑,神态亲和。 是个好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表哥,敬嫔她······”顾问行心头一跳,偷眼觑去,皇上的脸色骤然变了。 究竟哪里变了,他也说不出来,明明是平静淡然的模样,但看着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真倒霉啊,还不如昨天晚上守夜,最起码贵妃娘娘昏迷的时候,不会说出那么气人的话。 “佟宛宛”。 不冷不热的声音传进耳中,佟宛宛犹豫片刻,还是住了嘴,只用恳切哀求的眼神看他,“表哥······”玄烨忍住心软,居高临下地看她,“朕有没有说过敬嫔心思深沉,不可深交。” “她依附于你也就罢了,又在坤宁宫滞留,这种脚踏两只船的居心叵测之辈,又有何处值得你为其牵挂费神?” “朕昨日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记住?” “我知道表哥都是为了我好”,佟宛宛垂着头,做出羞愧不安的神情,“只是,敬嫔早已与我说清了”。 分公司ceo召见,敬嫔不过是区域高管手下的一个小组长,有何权利拒绝? “有表哥在,敬嫔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背叛景仁宫”。 “你”,玄烨一滞,甩了甩袖子,“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冥顽不灵”。 贵妃又如何,帝王的母家又如何,纵观历朝历代,被流放、打杀的外戚不知凡几。 表妹若是聪明些,更应该一心一意依附于他,多得些帝王垂怜,才能庇佑自身,蒙荫同族。 管那些外人作甚。 察觉到他又生气了,佟宛宛顾不上训斥的缘由,连忙抓住玄烨的衣袖,“怎会,在这宫里,我只信表哥一人,表哥说的每一字,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一刻忘怀”。 当然,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玄烨与她对视,表妹的眼神理直气壮,显然是肺腑之言,可他心里头的那口气却始终不上不下。 既提不上去,也咽不下去,哽在喉咙里,像是有根鱼刺隐隐约约地令人不适。 找不到不适感的来源,他默然片刻,走了几步远离床边,坐到窗边的小榻上,才淡漠开口,“你若是再多提一个字,朕便将启祥宫再封起来”。 这话的意思是······敬嫔已经没事了? 佟宛宛的鼻子瞬间便酸了,她掀开被子,追着他来到窗边,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谢过皇上”。 见她这般规矩懂礼,玄烨只觉得火气腾得一下又冒了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只剩下平静,“穿好衣衫,用膳罢”。 这是事情告一段落的意思吗? 佟宛宛不由得想起现代胡闹犯错惹父母生气的时候,只要爸妈来喊她吃饭,便是不再生气的意思。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罢。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头一次主动挤在康熙身边坐下,笑盈盈道,“表哥待我真好”。 玄烨被挤得一踉跄,瞥了眼身侧佯装乖巧的女子,没说话,也没动,只伸手拿起折子,默默看了起来。 佟宛宛也瞄了眼折子,有钮祜禄一族的谢恩折子,广州那边的战事汇报,还有图海的请功折子。 可惜她上辈子大半时光在医院度过,看不懂这些政事,百无聊赖地看了几眼,便随着宫女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膳桌也摆得满满当当,不同于赙仪在回忆录写得那样,都是些冷菜、剩菜,这里的每一样菜色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 甚至每一道菜旁边都有一张红头签,上面写着出自某某号、某某人之手。 也是,有实权的皇帝和没有实权的皇帝确实天差地别。 佟宛宛甩开那些杂乱的思绪,认真看起桌上的菜色。 秋季进补当吃羊肉,羔羊肉被炖得软烂清香,蘸上雪花盐,吃起来满口奶香,宫保鹌鹑通身油亮,像是烤的,又像是炸的,咸津津的,好吃极了。 还有油攒大虾、鸳鸯茄盒、兰花豆干、荷塘莲香,荤的浓香,素的爽口,每一道都是享受。 佟宛宛痛快吃了一碗,这才想起身边坐在一位皇帝,而且这位皇帝刚刚大发善心的答应了她的求情。 为了弥补刚才的冷落,她连忙夹了两块羊肉放进他碗里,见孤零零的两块肉略有些寒酸,便又起身盛了碗秋梨莲子汤放在他手边。 “秋梨润肺,莲子清火,表哥多吃些,对身子好”。 玄烨看了眼身边人曲意逢迎的模样,眸光不由得暗了暗,她是真心想为他布菜,还是为了敬嫔和公主在小意奉承? 他没动那块羔羊肉,也没喝秋梨莲子汤,只吃了一小碗碧梗饭,便放下筷子,起身往殿外走去。 佟宛宛:·······不是,这人不是刚消气,还给了她台阶下吗,怎么吃顿饭的功夫,又生上气了? 第31章 身心之疾 第31章 身心之疾 佟宛宛一头雾水,实在搞不懂男人如同海底针一般的心思。 但今时不同往日,此间事情已了,她还真就不伺候了。 她轻哼一声,重新在桌边坐下,慢悠悠地品起帝王的膳食,直到肚子吃得溜圆,才放下筷子。 左右也无事,这乾清宫也不必继续待下去,她喝下一盏雪芽茶清口,又欣赏了一会乾清宫内豪华的装饰,方才踏出殿门。 银杏正在屋外廊下等着,手里还握着那把油纸伞,只是脸色有点不大好,眼圈也红红的。 此刻见佟宛宛出来,她猛然松了一口气,又连忙上下打量,“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佟宛宛任由银杏打量,“放心罢,我心里有数”。 她只是借助面板这个作弊器伪造脉象,但太医把过脉之后,立刻就把体质加回来了,如今又是健健康康的一条好汉。 “对了,敬嫔怎么样了?” “敬嫔娘娘看着还好,只是略有些虚弱”,银杏抹了抹眼泪,“张庶妃也挪去启祥宫了,不过······”“不过什么?” 佟宛宛快步走在前头,她打算先去启祥宫探望慰问一番,敬嫔宫中本就冷清,又遭此劫难,她亲去一趟,才能震慑宵小,保住自个手下的独苗苗。 “不过,永寿宫公主被送到咱们宫了”。 银杏正懵着呢,不知道这是块好吃的馅饼,还是一块烫手的石头,“日后,该称呼她为景仁宫公主了”。 ?? 佟宛宛猛地停下脚步,“景仁宫······公主?!” 什么意思?难道是她的人设演得太成功,让康熙真的觉得她是一个关爱旁人孩子的人?? 不是,他耳根子这么软的吗?? 见主子一副极为震惊,像是完全不知道此事的模样,银杏更糊涂了,她压低声音问到,“娘娘,这是不是您同皇上央求的?” 民间流传一种说法,久不开怀的妇人若是在膝下养一孩童,便能生下自个儿的亲生血脉,是以乍一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以为是娘娘心急,想要一个自己的小阿哥,特意向皇上求的。 佟宛宛蹙眉,反问道,“在你眼里,我难道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一个病歪歪的身子,养活自己都十分勉强,身边又养了条狗,可那只狗已让她精疲力尽,如何还有额外的精力去抚养一个活生生的小孩? 再说了,按照自己同敬嫔的计划,孩子应当在启祥宫才是,张庶妃也挪去了,母女团聚,岂不是正正好? 康熙这是又发什么疯? 佟宛宛心中不解,可此刻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掉转方向,直奔景仁宫。 刚一进门,她便傻了眼——公主竟然真的在景仁宫! 公主小大人似得坐在太师椅上,细细的两个小腿安静的垂下来,一动不动的捏着手中的糕点。 见佟宛宛进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扶着椅子慢慢地滑下来,“给佟额娘请安”。 佟······额娘?? 真是病友说的无痛当妈了。 佟宛宛有些不适应,“不必,你唤我佟娘娘就好”。 敏锐地察觉到贵妃娘娘的情绪不高,公主垂着眼,轻轻点头,“是,儿臣谨尊佟娘娘的吩咐”。 见公主一板一眼的回话,佟宛宛清了清嗓子,却不知道说什么。 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女大的年龄,她没有当妈的经历啊,而且,孩子不应该是一种一直跑跑跳跳,发出尖锐声音的生物吗? 这个小公主怎么会这般乖巧,像一个精致的手办。 手办?佟宛宛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眯眼细瞧,公主小小一团,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很乖,非常乖,乖到——看上去像是一个被摆在八宝盒上展示的娃娃。 她沉默几息,蹲下身子同公主打招呼,“你好”。 佟宛宛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我是第一次和你这样大小的孩子相处,所以有些不适应”。 她尝试着,抓住垂在小旗袍一侧的小手,扬起笑容,“但是,欢迎你”。 欢迎…… 公主没有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被牵住的手,佟娘娘的手很大,几乎能将自己的手全部包住,出乎意料的是,很柔软、很·····温暖。 见公主闷着头不说话,一直立在她身后的孙嬷嬷反倒是急了,本以为派来伺候这个病弱的公主是个苦差事,谁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公主竟有幸养在景仁宫贵妃娘娘膝下。 这便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去处了。 她连忙催促道,“公主,快谢谢贵妃娘娘,有贵妃娘娘护着你,以后啊,您的好日子就来了”。 “贵妃娘娘放心”,孙嬷嬷满脸堆笑,谄媚地凑近主子,“公主这是刚来,有些陌生,有老奴在,必会让公主一心一意亲近您”。 佟宛宛没有说话,半夏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连忙将人拽了出去,口中则是训斥道,“主子们说话,有你开口的地方吗?” 知晓贵妃娘娘在杀鸡儆猴,剩下的人站得更笔直了些,有个宫女大气不敢喘,脸都憋红了。 佟宛宛则是牵着公主的手,顺势坐在榻上。 她想了想,指着这些人问向公主,“这里面有你喜欢的人,或是讨厌的人吗?” 她不会教育小孩,也不会同小孩相处,好在这是真正的龙子凤孙,有无数人陪在身侧。 不同于现代的是,保姆只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而这些人却无时无刻地跟在主人身后,眼睛和心都在盯着主人家的一举一动。 选个喜欢的,愿意亲近的人,才不至于那么难以忍受。 公主歪了歪头,眼睛不自觉地睁大,脸上第一次露出除了平静以外的神情,“什么?” 佟娘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她有记忆起,便养在端嫔娘娘膝下,身边的嬷嬷和大宫女更是经常更换,端娘娘说,那些人心大,故意对她好,讨她的欢喜,是想要占据她心中额娘的位置,便是打杀了也不为过。 是以,她再也无法记住身边人的面孔,就连额娘,也是一次又一次生病的夜晚,才慢慢认清了额娘的容颜。 佟娘娘是在考验她? 小小的脑袋思索不了太多的问题,公主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她慢腾腾地滑下榻,规矩站直身子,回道,“回佟娘娘的话,儿臣不喜欢所有人,只喜欢佟娘娘”。 这是以前在永寿宫时,额娘偷偷教导的,确实很有用,每次这样说的时候,端娘娘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想必,佟娘娘这里也应该如此罢。 佟宛宛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向立在地上,规矩至极的孩童。 或许,身体生病,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另一边,玄烨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又返身回了东暖阁。 外殿空空荡荡,除了束手站着的宫女太监,别无一人。 玄烨身形微滞,抬脚往内殿迈去,而一旁的顾问行已经杀鸡抹脖子似得询问顾忠,“贵妃娘娘呢?” 难道没等陛下,就走了? 顾忠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有些不明白干爹的意思,“贵妃娘娘晌午便回景仁宫了”。 用了膳,喝了茶,还赏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呢。 顾问行看了眼脸色愈发黑沉的皇上,狠狠地瞪了傻乐的干儿子一眼。 一天天的,没一个省心的。 娘娘要走,下头的人都是死的吗,不会拦着点?不知道皇上没看到人会生气吗? 皇上也真是的,生闷气不说出来,偏偏叫人哄,娘娘哄了几句,还要拿乔,这不,玩脱了罢。 娘娘也是,万岁爷九五之尊,多哄几句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偏偏要跟万岁爷对着干。 顾问行看着皇上愈发冷淡的面色,认命地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往犄角旮旯里塞了塞。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说:灵感来源:当孩子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他大概是这个家里病得最轻的人。 第32章 门前扫雪 第32章 门前扫雪 佟宛宛还没想好该怎样同小姑娘打交道,又面临另一个难题。 “娘娘,公主安置在哪儿?”豆蔻压低声音问道。 景仁宫是标准的二进院落,而且除了贵妃娘娘外,并没有旁的低阶嫔妃,很是宽敞,再来三五个公主阿哥也能装得下。 问题是,娘娘是不是愿意亲近这位公主? 若是娘娘乐意亲近,前院的东西配殿自然是最好的地方,不仅离娘娘近,而且只要皇上来,便能碰到皇上,父女天伦,自然有数不清的好处。 当然,若是娘娘不喜欢这位公主,自然也有法子,后院的东西配殿都是空的,将人往后院一放,门一锁,便是里头哭声震天,旁人也发现不了。 佟宛宛有些犹豫,心中拿不定主意,只好吩咐道,“暂时不要安置”。 俚语说,养孩子不过是稀饭锅里多加一瓢凉水的事,但于她而言却不是这样——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而健康成长更是她的梦想。 这种健康不仅包括身体,还包括心理,哪怕是景仁宫的一条狗,她也得操心它的衣食住行,健康成长——她不想养孩子,更没有信心养好一个孩子。 另外,她还记得之前答应敬嫔的事。 “收拾一下,去启祥宫”,佟宛宛站起身子,往外走去,但看见规矩坐在太师椅上的孩童,又停了脚步。 “公主”,她询问公主的意见,“我现在打算去启祥宫,看望你的······敬娘娘,你可愿同去?” 张庶妃虽迁宫至启祥宫,但被罚闭门思过,能不能见到人还是两说,还是不要给小姑娘希望为好。 公主犹豫片刻,滑下椅子,一本正经地行礼,“儿臣一切都听佟娘娘的”。 佟宛宛再次产生了束手无措的感觉,这哪是个孩子,简直就是个按照规定,上了发条的木偶。 她无奈地盯着这个老气横秋的小孩,两个人对着站了半天,小孩子没有任何异状,反倒是她的腿都有些酸了。 佟宛宛长舒出一口浊气,伸手捞起小孩儿,直接抱在怀里。 公主猝不及防间就飞了起来,她惊呼一声,连忙抱住佟宛宛的脖子,小小的脸上竟出现了惊疑不定四个大字。 见小姑娘的脸上终于有了其他表情,佟宛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她掂了掂怀里的小公主,“佟娘娘吩咐你,抱好,不准松手”。 这是公主最熟悉的语气,她下意识地应下,小手紧紧环住,片刻也不敢松手。 只是她人小,力气弱,哪怕用尽了全身力气,仍是虚虚环着,又过了一会,小胳膊酸得有些坚持不住,她偷偷瞄了眼,见佟娘娘认真地看着路,这才悄悄将手臂轻轻放下,贴在佟娘娘的颈侧。 佟娘娘领口的毛毛好柔软,贴在身上好舒服,佟娘娘身上好暖和,像一个温暖的小火炉。 佟娘娘好温柔,是除了额娘外,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公主咬了咬唇,没有受住诱惑,她悄悄的,不引人瞩目的,将自己的小脑袋轻轻贴了上去。 ————————启祥宫属西六宫,和东六宫的景仁宫之间相隔甚远。 绕过乾清宫,坤宁宫,从御花园的南侧绕到西六宫,再经过储秀、翊坤、永寿三宫,方才到达启祥宫。 佟宛宛累得气喘吁吁,为了在孩子面前保住身为大人的威严,又不得不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无人看见角落里,她后背的薄汗已经完全沾透了内衫。 原来敬嫔每日按时来景仁宫打卡,是这么一件不容易的事,发奖金,必须要发奖金。 “佟娘娘,放儿臣下来吧”,公主听见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她抿了抿唇,想要挣扎着下来,又怕违背佟娘娘的吩咐,只小声提醒道,“启祥宫已经到了”。 佟宛宛抬头一看,朱红色的大门,上头的牌匾正是启祥宫。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将小姑娘放在地上,默默喘息片刻,伸出手掌递给身边的小孩,“走,去看你敬娘娘去”。 公主有些犹豫,还没想好要不要抓住佟娘娘温柔的手,小手已经被人牢牢抓住了。 佟宛宛牵着公主,踏进大门。 这是她第一回来启祥宫,布局同景仁宫基本一致,都是二进的院子,面阔五间的正殿。 不同的是,这里极为萧条,院子里两棵树都呈现一副半死不活的状态,松树还强些,勉强呈现青绿之色,另一颗银杏树,树枝光秃秃的,枯黄的叶片飞得到处都是。 半夏皱眉环顾四周,轻喝一声,“启祥宫里都是死人吗?人呢?” 听见有人传唤,角落里懒懒散散的探出几个人,只一眼,那些人便立刻连滚带爬钻了出来,口中还慌不迭地连声请罪,“贵人恕罪,奴才给贵人请安”。 他们这些粗使的宫女太监并不认得来人是谁,但蛇有蛇道,鼠有鼠窝,只要看来人身上穿的衣裳,便知这人的圣宠。 这一行人身上俱是簇新的料子,可见是没洗过几水的,还有那袖口、领口镶的皮毛,白得像是天边的云彩,没有一丝杂色。 定是哪位极为得宠的娘娘。 如今膝下有公主的只有布贵人和荣嫔娘娘,但布贵人并不得宠爱,想来只能是钟粹宫的荣嫔娘娘了。 但领头的胖太监还算谨慎,并不敢冒然叫人,只搓着手谄媚笑问,“不知是哪位娘娘当面,可是要来出气的,奴才给您领路可好?”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虽没混出什么名堂,却也深知这后宫里惯是喜欢上演一些落井下石的戏码——很正常,深宫寂寞,各位娘娘闲来无事,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些趣味。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人往里头带,“贵人放心,敬嫔娘娘如今只能躺在床上,您肯来看娘娘,娘娘只有高兴的份”。 “只能躺在床上?” 佟宛宛无意识地重复胖太监的话,又问道,“这是为何?” 胖太监夸张地四处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如今天气寒凉,跪得久了,自然行走不便”。 宫里磋磨人的手段极多,打骂上不了台面,还容易留下痕迹,落人口实,反而是那些看着不起眼的惩罚更难熬。 比如说这跪刑,天气热的时候,将地上磨得有棱角些,天冷的时候就更便宜了,这地上的寒气就够喝上一壶了。 反正无论天气冷暖,这双腿定是保不住的。 胖太监留了个心眼,没把内务府那些磋磨的手段说出来,只是笑道,“敬嫔娘娘如今在正殿,可要奴才去通报一声?” 有的主子爱实惠,悄悄地出了气,也就走了,但有的主子爱排场,挤兑人的时候,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原来属于对方的人,若是肯站在自己这一边,心里头更畅快。 这位娘娘身后跟着一大堆人,显然是爱排场的那一类。 胖太监一面想一面叹,自个儿琢磨了半辈子伺候主子的功夫,也没被敬嫔娘娘看上,如今启祥宫失势了,反倒有了用武之地。 这样想着,他脸上的笑容就更谄媚了些,心中一片火热。 “敬嫔娘娘”,胖太监一面弓腰朝身后笑着,一脚踢在房门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惊飞几只落在庭院中的小鸟。 “您快起来瞧瞧,有人来看您了”。 “康福,你作死呢?” 房内传来训斥声,像是青金的声音,却比她的声儿小,还有种若有似无的虚弱之感。 即便如此生气,说话的人也并未露面,只是厉声训斥,“叫你守着院门,你竟敢擅闯娘娘寝殿,难道不怕娘娘将你送去慎刑司?” 若是平时,康福自然是怕的,可无宠之人谁会惧怕,前儿刘答应的份例还被她的宫女给抢了呢。 “青金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 他脸上带着笑,声音扬得极高,“奴才岂是那种不规矩的人,是有贵人来看娘娘,奴才这是在给贵人开门呢”。 “你!” 青金怒极,强撑着身子连声喝骂,“丧良心的狗东西,娘娘往日对你的情分还不如喂狗”。 康福刚来启祥宫时,瘦骨伶仃,吃不饱也穿不暖,是娘娘管束下人,正了献银的风气,才让他长出这一身的膘肉。 没想到,如今失了势,他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往日那些做派,吃拿卡要也就罢了,甚至还领着外头的人来欺辱娘娘。 青金愈想愈气,怒气冲上喉咙化为剧烈的咳嗽,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 躺在榻上的敬嫔挣扎起身,想要为青金顺气,但两条腿刚一挪动,便像是被无数小针扎着,酸麻疼痒,说不出的滋味。 她微不可见的叹气,闭了闭眼,扬声道,“不知外头哪位姐姐当面,请进罢”。 康福闻言,刚才被骂时的担忧尽数转为了得意,他一面往里头领路,嘴里还不忘骂上一句,“贵人您瞧,有些人就是皮子贱,骂一顿才懂事”。 佟宛宛没动,她静静地看着胖太监,隔了几息,她用另一个空闲的手捂住公主的眼睛。 “半夏,掌嘴”。 第33章 小狗腿子 第33章 小狗腿子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半夏看了这会功夫,手早就痒了。 此刻得了主子吩咐,立刻往身后递了个眼色,放下便有两个小太监上前摁住康福。 胖太监微微一愣,还没想通是哪句话得罪了贵人,脸上便得了重重几巴掌。 半夏打得手酸,仍不愿意放过他,再者,娘娘是给敬嫔撑腰来的,背着人打,怎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请示过主子,她带着小太监将偏殿、后殿的贵人、答应们,连同伺候的宫人尽数请了出来,又将康福那厮绑在落光了叶子的银杏下。 院中乌泱泱的一堆人,半夏却丝毫不怵,她站在银杏树下,满面寒光,“有些人,偷奸耍滑、怠慢主子、藐视宫妃!敬嫔娘娘心善,但我们景仁宫贵妃娘娘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说罢,她挥了挥手,一旁的小太监便立刻举起手臂粗的木棍,快速下落。 宫里头打人通常会堵住嘴,免得惊扰主子,但此刻杖责的人像是忘了这条规矩,任由胖太监的呼通声响彻院中。 众人被勒令围观,听着凌厉破风的杖声和胖太监的惨叫声,个个心惊胆战、腿脚发软。 与胖太监交好,一起偷奸耍滑的几个宫人更是两股颤颤,只觉得那板子仿佛打在自己身上。 最角落里,侍奉张庶妃的宫女满月看着这幅场景却若有所思,这棍不曾打在腰上,也没有用特殊的技巧,落点皆是在屁股上肉最多的地方——看着可怕,却不会致命。 贵妃娘娘如此心软,如何能在后宫立足?又如何护得住景仁宫,还有刚过去的公主? 满月微不可见地皱眉,但转念又想,心软之人最是见不得孩童受苦,如此说来,对公主也是件好事。 佟宛宛不知外头的人心思各异,只皱眉看向萧条的宫殿。 桌椅板凳有些是干净的,有些则是飘着层浮灰,显然是居住的人精力不足以打扫全部,只挑了些常用的先将就着。 除此之外,整个宫殿都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 到底是启祥宫本就萧条如此,还是因为这几日的缘故? 佟宛宛心中更沉,快走几步踏进内室,一眼便看见了隐于床榻上的人。 那是······敬嫔? 是,敬嫔总是消瘦的,低垂着眉眼的,可若是仔细去看,她的眼睛是温柔的棕色,吃到好吃的东西,遇到开心的事情,又或是抱着金宝的时候,唇边都会溢出浅浅的笑意,眼睛还会闪闪发亮。 可此刻,床榻上的敬嫔像是冰天雪地里熬了许久的困兽,冰寒刺骨的寒意熄灭了眼里的光,再不复往日的光彩。 佟宛宛鼻子一酸,坐在床边,伸手握住那冰凉的手掌,“仪宁,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王仪宁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有些发愣,眼圈却慢慢红了。 她不过是娘娘的小狗腿子,娘娘竟记得她的名字,还来救她·······顿时,王仪宁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便再也撑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娘娘”,她强忍着哭音,“您来的正是时候”。 娘娘来了,娘娘没有将她当做弃子,她不是弃子。 佟宛宛吸了吸鼻子,吩咐左右,“天冬将公主送去张庶妃的偏殿,刘保贵去请太医,剩下的人将这殿内收拾置办一下,再去膳房叫点好吃的”。 可怜见的,这被子都带有潮气了,还有内室门口的布帘,看着也不够鲜亮,至于桌上的残羹冷炙,带着些许药味的水,还有好多好多,全都要换成新的、好的。 众人各自领命去了,只有刘保贵被王仪宁留了下来。 “不能叫太医啊,娘娘”,她拽住佟宛宛的衣袖,面上尚带着担忧,但明显精神了许多,“娘娘保下我的性命,是幸事,更是皇恩浩荡,嫔妾蒙受皇恩,自然该百病全消”。 佟宛宛明白她的意思,就像上学时被老师批评后生病,上班时被老板骂过后请假,放在有心人眼里,都是心有怨忿之举。 “可你的身子······”佟宛宛想说,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痛快才是真的,可看着一脸坚持的王仪宁,终是败下阵来,“罢了,依你”。 “不过”,她命刘保贵回景仁宫找银杏,“我身边这几个宫女都是厉害的,银杏粗通药理,天冬识得药材,不找太医可以,但必须用药”。 佟宛宛的眼神又落在一旁的青金身上,眼下,这个小宫女全凭着意志力撑着,若不是身边的床架,怕是立刻瘫软在地。 她示意王仪宁去看,“便是不在意自个儿身子,你身边的这几个人,再不用药,怕是要撑不住了”。 王仪宁攥着袖子的手蓦然一松,这几日,启祥宫中已是如此难熬,慎刑司那种地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青金她们几个身处酷刑之下,依旧一心一意跟着她,没有吐露半个字,她身为他们的主子,自然要为下头的人考虑。 “一切全由娘娘做主”。 得了这话,佟宛宛这才满意,一声令下,启祥宫正殿便被景仁宫团队装扮得如同新的一般,甚至连院子里连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都被绑了剪纸,挂了宫灯。 王仪宁敷了药包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她呆了片刻,才默默看向佟宛宛,“娘娘,还没过年”。 干净亮堂的宫殿,大红色宫灯,簇新的装扮,一切的一切,实在太喜庆了些。 “本宫知道”,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与王仪宁一同落座与廊下,她看了看手边的茶炉点心,又看向院中装扮,只觉得入目之处没有一个地方不满意。 况且,喜庆些才好,喜庆才能将那些晦气的事和晦气的人撵远些。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佟宛宛想起康熙,又想起他将公主送到景仁宫的事,“之前答应你的事,可能做不到了”。 公主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随手转换的大白菜,况且,她刚在康熙那立下一个‘慈爱子女’的人设,猛然反复,怕是会惹怒帝王。 “娘娘说的可是公主之事?” 王仪宁摸了膝盖,那里盖着烘热的毯子,怀里又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热意袭来,那些如同针一般的寒气终于褪去了些许,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舒适,连秋风都是适宜的。 她含笑问道,“除开景仁宫之外,娘娘可曾在宫中见过未生育之人抚养子嗣?”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佟宛宛沉思起来,扒拉记忆碎片,目前宫里仅有的几个孩子,保清养在宫外,太子养在乾清宫,皇三女、皇十子养在生母荣嫔宫里,皇四女养在殇了一女的端嫔宫里,皇五女养在惠嫔宫里。 “难道……你之前说的话其实是诓我的?” 难不成,仪宁一直都知道皇上不会将公主养在启祥宫,只是拿这个当借口,然后支走她? 王仪宁抿唇微笑,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都是嫔妾的过错”。 佟宛宛看着身边人,一点点张开了嘴巴。 不是,这些宫里人到底有多少个心眼子啊。 好可怕啊,仪宁不会对她用这些心眼子吧·······不对,仪宁好像已经用在她身上了! 王仪宁轻咳一声,伸手握住板着脸生气之人的衣角,轻轻摇晃起来,“嫔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让娘娘饶恕,只盼娘娘怜惜”。 佟宛宛:········完了,她脏了,她突然能理解那些开后宫之人的心态了。 第34章 一夕千念 第34章 一夕千念 松树下,二人正自在闲话,却见公主突然从后院中冲了出来。 她人小,腿短,跑得不快,眼泪却掉得极凶。 天冬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既怕公主哭坏了眼睛,又怕公主着急跌倒,她也尝试着将公主抱在怀里细细安抚,但公主竟比洗澡的百岁还难摁。 满月远远从后头追上来,离得近了,却又停下脚步——庶妃这般言语确实伤了公主的心,但公主如今养在景仁宫,亲近庶妃才是自断生路。 另外,庶妃身子骨那般,怕是没有几日活头了,何必为了死人的一时痛快,让活着的人受罪。 她叹了口气,将身影完全藏于柱后。 公主抹了一把眼泪,带着点点希冀回头望去,可身后青砖黄瓦,却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她鼻子一酸,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廊下,佟宛宛坐直了身子,又悄悄缩了回去。 说真的,她一看到小孩哭就头大,医院里打针的时候,那些小孩总是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有的脏兮兮的抹在衣服上,没抹在衣服上的更可怕,因为找不到那些东西的去路。 公主倒是好些,只是冒了两个小鼻涕泡,看着还有些可爱,但那又如何,依旧一个哭得哇哇响又讲不通道理的小屁孩啊。 天冬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缩在毯子里的主子,想起之前公主在娘娘怀里安静乖巧的模样,焦急唤道,“娘娘,您快劝劝公主罢”。 完蛋,被点名道姓了。 佟宛宛叹了口气,从一旁的碟子里拿了块糕点,走到公主的身边,将那块糕饼迅速的塞进了公主的嘴里。 这个招数是和一个年轻妈妈学习的,当时医院里那个小男孩正在嚎啕大哭,那个妈妈用手轻拍他张大的嘴,让刺耳的哭声变成了带有旋律的哇哇声。 不过,佟宛宛也并未尽数照搬,毕竟手挨着嘴巴容易碰到口水和鼻涕,太不卫生。 公主猝不及防间,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甜甜的糕点,她哭声一滞,不知道该继续哭下去,还是该吃这香甜的糕点。 一旁的天冬却猛然变了脸色,“公主,快吐出来”。 小孩子嗓子弱,若是在哭或是笑的时候吃东西,极容易被呛到,宫中亦有这样的先例,是以喂给孩子的食物通常都是软烂至极的,甚至干脆做成糊糊,哪有娘娘这样故意逗孩子的。 佟宛宛一看天冬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自己做了错事,心虚之下,她连忙将公主捞在怀里,又将手帕摊开在公主嘴边,“好姑娘,快吐出来”。 乍然被温暖的怀抱拥住,公主忘了哭,也忘了吐,她呆呆地嚼了两下,栗子糕就被咽了下去,什么味道,没尝出来,只有淡淡的甜味在口中散开。 公主没有再挣扎。 见公主无事,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就连躲在柱子后的满月也悄悄松开了攥着的拳头,她最后看了眼被贵妃娘娘拥在怀里的公主,抹着眼泪回去复命不提。 “这便是公主吧”,一旁椅子上的敬嫔温和地笑了一下,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敬娘娘头一回离公主这么近,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佟宛宛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没送公主见面礼,她正想着要不要补救一番,却见公主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是,小孩在征求监护人的同意? “收着罢”,佟宛宛思索片刻便点了头,“这是你敬娘娘的心意”。 心意······是善意的意思吗? 公主懵懂点头,伸手接过带着善意的发簪,呆了好一会子,她突然坐直身子,从自个儿的头上取下一枚珠钗,双手递了出去,“儿臣谢过敬娘娘,这也是儿臣的心意”。 看着小姑娘小手里小号的钗环,众人瞠目结舌,最后俱笑了起来。 敬嫔笑弯了腰,连汤婆子都差点抱不住,最后她勉强忍住笑意,一脸严肃地伸手接过那枚小小的钗环,“敬娘娘也要谢谢小公主”。 公主不知众人在笑什么,满脸都是狐疑,但小孩子的注意力向来短暂,她不过疑惑片刻便丢开手,又去研究手中的簪子。 簪子是金色的,很漂亮,像是照在身上的太阳,不同点是簪子不会像太阳那样让人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公主打了个呵欠,身子不自觉地窝进温暖的怀抱。 好舒服,睡一会儿吧。 见公主安睡,佟宛宛轻轻扯出她手里的簪子,交给左右,又叫来天冬,问道,“张庶妃那边是怎么回事?” 天冬同样压低了声音,“奴婢在外面听得不是很真切,只听张庶妃说,她不愿见公主,也不许公主进门,她······”天冬看了眼主子怀里的公主,用气音说出的声音低不可闻,“说是,再不许公主去找她”。 这是……不再认公主的意思?佟宛宛看着公主脸上未干的泪痕,无声叹息。 怪不得公主哭成这样,孩子亲近自己的母亲乃是人伦天性,公主不过四岁,乍闻此言,定是伤心非常。 那张庶妃也是,为何对孩子这般狠心? 不对,之前张庶妃愿意用生命交换公主的救治,不像是不疼孩子的人啊。 看出佟宛宛面上的不忿与疑惑,敬嫔幽幽叹了口气,“也是难为张庶妃了”。 宫里养孩子,最忌养不熟,最后为他人做衣裳,延禧宫惠嫔不让步贵人亲近孩子,永寿宫端嫔看不惯张庶妃,都是宫中无需言说的惯例。 张庶妃怕公主亲近生母,从而让贵妃娘娘心有嫌隙,干脆亲手斩断公主的念想。 佟宛宛这才明白张庶妃的心思,但依旧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就像在现代看电视的时候,里面总有一些男、女主角打着‘为你好’的名号,做一些自认为对对方好的事,并认为这是‘爱’,可这份爱真的是对方想要的吗? 被至亲之人推开、抛弃的痛苦,真的能随着时间忘却吗? “罢了,都是苦命人”,佟宛宛叹息道。 她心中也明白此事怪不得张庶妃,无论是现代还是清朝,无论任何时候,总有些事并非拼上性命就能得偿所愿。 封建帝王为了封建集权,防止权利过渡到皇子母族和妻族所设立的“换养”制度,岂是一个手无半分权利的后宫嫔妃所能置喙的。 渺小的人,还能同整个时代对抗不成? 佟宛宛自嘲一笑,甩掉那些杂乱的思绪,端起茶杯,同身侧的王仪宁碰了碰杯子。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周四见[星星眼][星星眼] 第35章 改步改玉 第35章 改步改玉 佟宛宛在启祥宫用了膳,喝了茶,闲话消磨大半个下午后,才带着睡醒的公主回了景仁宫。 显然,有一件要紧事儿摆在眼前——公主住在哪。 前院正殿是佟宛宛平日里居住的地方,东配殿看书,西配殿休闲,而后院大多用做库房、小厨房,还隔出了几间屋子给贴身的宫女内侍们居住。 啧,养孩子真麻烦,意外之外的孩子更麻烦。 佟宛宛的目光略过规矩站着的小公主,干脆伸手将人捞在怀里,二人一同在前院里逛了起来。 “这是前院正殿,我住的地方”,她颠了颠怀中的小姑娘,询问道,“怎么样?喜欢这里吗?想住这里吗?” 公主猝不及防间又被抱了起来,许是习惯了,又或许被这一连串问题问懵了脑袋,一时间忘记挣扎,只下意识地打量宫殿。 黄琉璃瓦歇山顶,檐角安放了好几个镇宅的瑞兽,连不引人注人的屋檐下都刻有龙凤和玺彩画。 她有些不知所措,拘谨回道,“这是佟娘娘起居的地方,儿臣不敢造次”。 “不喜欢啊”,佟宛宛看着小姑娘的神色,抱着她踏过月台,来到东配殿,“这里呢,温暖向阳,旁边有松柏,风吹进来,能闻到柏木的清香,怎么样,喜欢吗?” 公主顺着佟宛宛的话看向那几颗树,松柏常青,郁郁葱葱,夕阳照在树冠上,投射下一大片随风飘动的荫凉,树下还有一片花圃,许多淡黄色的小花摇着脑袋,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这么好的地方,离佟娘娘这么近,她配住吗? “看来还是不喜欢”。 见小姑娘不说话,佟宛宛心中了然,她笑了笑,转身来到西配殿,“这里如何?三件正房,大小适宜,大大的琉璃窗子,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怎么样,喜欢吗?” 琉璃……阳光…… 小公主咬了咬唇,从佟宛宛身上滑下来,福身一礼,“多谢佟娘娘关怀,这些地方都很好,只是儿臣不配,还是留给日后的弟弟妹妹吧”。 她低着头,声音低若蚊蝇,“儿臣随便住哪里都行的”佟宛宛看不见小姑娘的脸,但能想象出她心中的惶恐不安,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应该与自己刚穿越到这里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怜惜道,“别的都随你,但这住的地方,你得听佟娘娘的”。 她指了指刚走过的三处地方,“必须从这三个里面选一个”。 公主呆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拿不定主意,有些不敢拿主意,但又怕拖得时间太久,惹得佟娘娘不喜,小手颤颤巍巍的指向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西配殿?很不错的选择”。 佟宛宛点头认可,牵着小姑娘的手进了西配殿,“堂屋留着待客,南厢房暖和,可以用来做卧房,北厢房你是打算做库房还是书房?” 公主被牵着走了进去,视线略过琉璃的窗户,被外头的夕阳晃得有些眼花,她眨了一会眼,看到桌子上杂七杂八的摆在几本书,不是夫子说的正经书,而是些游记和话本。 旁边不是正经的椅子,是一张可以来回晃动的摇椅,把手处挂着毛茸茸的毯子,有几个藤编的小狗放在一侧的小案上,看上去油光水滑的,像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她是不是抢了佟娘娘消磨时间的地方?一时间,小姑娘不敢往里走了。 佟宛宛没有察觉到自己牵着的小手停滞了片刻,她四处看了看,叫人将摇椅挪走,再搬进来一些小号的家具,“你自己看着安排,怎么样都成”。 她真的可以自己安排吗? 公主张了张嘴,那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是说不出口。 之前在永寿宫的时候,她住的是端娘娘为自己孩儿装扮的屋子,里头的摆件装饰都是没见过的那个姐姐喜欢的,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若是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踌躇半晌,终是脸色微红的点了点头,“多谢佟娘娘,儿臣很欢喜”。 佟宛宛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大为满足,果然,自己就是很讨人喜欢,连四岁的小孩都被她的魅力征服了。 两个人将屋子内外全都看了一遍,一面看,一面指挥宫人摆东西,人多力量大,太阳还未完全下山的时候,西配殿已然初具规模。 像是在装扮娃娃家一样,小号的桌子、椅子还有梳妆台和书桌,一个个可爱极了。 佟宛宛看了一圈,觉得有些单调,又命人找来几个橘子。 她带着小公主,两个人亲手挖去橘子肉,用掏空的橘皮做了两盏橘灯,就挂在琉璃窗户旁边。 应该没有小朋友不喜欢这个吧。 果然,小姑娘的眼睛更亮了。 佟宛宛得意极了,些许疲累瞬间烟消云散,但肚子却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 今天忙了整整一下午,可不是饿得慌。 半夏去传膳,豆蔻带着公主去沐浴,佟宛宛看了看自个儿衣裳上的浮灰,忍不住也泡了个泡澡。 热水洗去疲惫,肚子却更饿了些,她等不及将头发完全烘干,便散着头发出了门。 没想到,公主已经装扮整齐在膳桌旁等着了。 佟宛宛蹙起眉,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湿漉漉的带着潮气。 果然没有烘干。 这样会头痛的,她不赞同地看了豆蔻一眼,却在豆蔻眼中看见了无奈。 这小屁孩,年纪小小,脾气倒是倔得很。 佟宛宛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佯装惊慌,“哎呀,我的头发还湿着,忘了簪发,公主,你说佟娘娘这样会不会失了礼数呀?” 闻言,公主认真打量起来,柔和的烛光下,披发的佟娘娘像是仙女一般,虽然簪不簪发都是一样好看,但这般散着头发看上去更温柔、更想让人亲近。 “不会”,她认真回答道,“古人言改步改玉,佟娘娘是儿臣的母妃,母女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虚文浮礼”。 不是,这清朝宫廷的皇子公主的教育这么早的吗? 佟宛宛看着一板一眼的小姑娘,只觉得她又可爱又聪慧,像个小神童,恨不得上手揉搓一番,但还是努力忍住了,做出一副担忧忧愁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叹了口气。 看着愁眉不展的佟娘娘,公主犹豫片刻,终是招来宫人将发髻拆下,又去握佟宛宛的手,“佟娘娘不必为难,儿臣亦不簪发,儿臣陪着你”。 怎么会有这么乖巧、这么可爱的小天使! 佟宛宛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小姑娘的头顶上揉了一把,若不是怕吓到人,她甚至还想凑上去嘬几口。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她轻轻碰了碰小姑娘有些瘦的脸颊,“菜齐了,吃饭!” 第36章 月下同游 第36章 月下同游 考虑到小朋友的口味,半夏今天叫了酸甜口的樱桃肉,长得像小笼包吃起来是咸鲜口的荷包里脊,汤品要的则是甜滋滋儿的莲子百合糖水。 公主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跟着佟宛宛一同提起筷子,却迟迟不敢夹菜。 宫里用膳都是极为讲究的,病弱之人要少食,防止五谷杂粮带进来的浊气让身子更加不适。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桌上只有绵软的粥、烂糊的面,便是金玉鸡蛋羹这样简单的菜色,也只能在脉象好转后,偶尔吃上一回。 佟娘娘······是不知道这个规矩吗?她要不要提醒佟娘娘? 小公主咽了咽口水,偷偷拿眼去身边人。 只见,佟宛宛先是动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热乎乎的甜,流入喉咙,瞬间安抚了空落落的胃袋,里头的莲子炖得软烂,舌头一抿便化开了。 她一气儿喝了大半碗,又看向手边的荷包里脊,鸡蛋液中放上少许盐,再摊成薄薄的,金黄色的一层皮,里头包上鲜肉、玉兰、香菇等多种食材混合在一起剁成的肉馅,吃起来汁水四溢、鲜美至极。 公主见了几乎连筷子也握不住,佟娘娘怎么不让人布菜,还有,为何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应该是嬷嬷夹什么吃什么吗? 佟宛宛正认真用膳,眼风却见小姑娘久久不下筷,她有些疑惑,忙活了一下午,难道小姑娘不饿吗。 “怎么不吃?是没有喜欢吃的吗?” 听说小孩子都比较挑食,或许半夏没有问她的喜好,所以才会无法下筷吧。 不过,有个当妈妈的病友说过,有时候小孩子挑食,只是没吃过,或是样子不喜欢,并不是不吃那种东西。 佟宛宛想了想,将每样菜各夹了一筷子放在公主的碟子上,“你试一试,不喜欢立刻吐出来”。 “吐出来?” 公主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叫不喜欢立刻吐出来,宫里的人最是讲究体统,人前遇到不喜欢吃的东西,通常会面不改色咽下,当然,日后桌上再不会上这道菜。 哪有当着别人的面立刻吐出来的道理,岂不是会污了上位者的眼睛。 “是啊”,佟宛宛点头,“世间美食众多,不多尝试岂不是会错过许多美好,但人有喜好偏爱,不喜欢自然要吐出来”。 “还是说,你想自己难为自己?” 说话间,有宫人捧来一个小盂,窄口深肚,显然,有阻挡旁人视线之效。 佟娘娘说的竟然是真的?! 公主诧异歪了歪头,放下的头发扫过耳朵,湿意散去,竟带来一种温暖的触感。 她看向烛光下,同样散着头发的人,轻轻点头,“好,儿臣都听佟娘娘的”。 小姑娘用筷子的姿态并不太熟练,圆滚滚不好夹的东西甚至会掉落,佟宛宛看见了,没帮她,也没让宫人帮忙,收回视线,专心于自己的晚膳。 没有探究的视线,没有时时嘱咐的规矩,公主慢吞吞地夹起碟子里的菜。 佟娘娘这里的樱桃肉比别处偏甜些,嗯,好吃。 清炒菜心看着清脆爽嫩,吃起来带着淡淡的清甜,恩,也还不错。 不过这道荷包里脊内的馅料实在太香了些,好像放了香菇和玉兰片。 公主悄悄抬眼看了一瞬,见没有人关注自己,悄悄将剩下半个夹到小盂中,紧接着又低下头,仿佛自己做了错事一般。 佟宛宛心中暗叹,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多的规矩,实在让人心疼。 好在小仓鼠露出头之后发现无人在意,胆子便比之前稍微大了些,筷子伸向樱桃肉,又伸向菜心,最后还拿起勺子为自己盛了一碗汤。 她拿着调羹慢慢吃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着,连脸颊都透出一股高兴的红润。 佟宛宛低头喝汤,也跟着笑眯了眼。 ————————大概两刻钟的时间,桌子上的菜少了大半,但宫廷中菜的份量本就不大,两个人也不算撑,只是相较平日更为满足。 佟宛宛也许久没吃这么饱了,但她并不后悔,一来今日活动量大,多吃些也是应该的,二来,主人不喝客不饮,她若是放下筷子,以小姑娘的性子,怕是立刻就‘吃饱了’。 如今这般,正正好。 但肚子溜圆,肯定是不适合立刻睡觉的,佟宛宛想了想,向小姑娘递出手,“咱们去散步吧”。 外头的月色很好,而且白天出了太阳,秋风也比平日要暖些,正适合出去走走。 这回,公主自然地牵住温暖柔软的手掌,小手被大手牵着,一道出了殿门。 月光如水一般照在青石砖上,比一旁点着的宫灯还要亮上几分,佟宛宛来了兴致,“小姑娘,咱倆提自己做的小橘灯,可好?” 公主扭头看向琉璃窗边的小橘灯,不知道佟娘娘怎么那么多奇思妙想,但烛光的光芒透过薄薄的橘皮,呈现出一种好看又温暖的橘红色,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好”,她也很期待。 刘保贵亲自爬梯子摘下小橘灯,小竿子则是麻利做了几个好看的罩子和提手,佟宛宛和公主各自看了一眼,还是觉得小木棍同小橘灯最为相配。 二人便提着简陋的小橘灯在景仁宫里转悠起来,经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摇头打招呼的小黄花,经过后院的时候,路过沉稳不说一句话的井亭。 二人慢慢悠悠的闲逛着,佟宛宛还计划在宫墙的角落里做两架秋千,一架大的,一架小的。 正在这时,寂静的夜空里传来击掌声,不远处被照亮的天空向景仁宫快速移动,而后整座宫殿灯火通明,犹如白日。 “表妹”。 玄烨一进宫门便看见了一大一小在月下散步的场景,表妹穿着宫中不常见的汉人女子服饰,月光照在上面,雾蓝色的绸缎泛着光,竟是一副飘逸之态。 仿若下一刻便会乘着月光铸就的通路,踏上回广寒宫的路。 “表妹”,玄烨又唤了一声,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佟宛宛的手,“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 佟宛宛轻咳一声,没继续行礼,“散步消食罢了,倒是表哥,怎么有空来了?” 公主遗憾地看了眼被压制到几乎看不见光的小橘灯,收回视线,恭敬行礼,“儿臣给皇父请安”。 玄烨一手牵住一个,自然站于二人之间,“你们二人都是今日刚回景仁宫,朕自然要来看看你们”。 一旁的顾问行悄悄往阴暗处躲了躲,皇上自打贵妃娘娘走后就一直等着人回来谢恩,一直等到暮色,也没见景仁宫来人,反倒从顾孝那小子嘴里听了一耳朵贵妃娘娘去启祥宫发威的消息。 贵妃娘娘也是,不带公主来乾清宫谋求圣恩,反倒有那个闲功夫去替敬嫔娘娘撑腰,这不,又惹皇上生气了。 佟宛宛没发现烛光下帝王的面容有什么不同,更没看见眸光下的隐藏的波涛起伏,只觉得吃饱了,有点困。 怎么出言将人撵走呢?人家刚来,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毕竟是所有人溺爱的帝王。 佟宛宛想了想,关怀道,“秋风冷寒,皇上怎么能在院子里站着呢?” 玄烨刚觉受用,又听见剩下的半句话。 “还是喝杯热茶再走罢”。 顾问行将自己整个人躲进阴影里,却仍然能够感觉到秋天的冷意。 他看了眼总是致力于挑起皇上怒火的人,连忙使眼色叫人将公主带走。 公主担忧地看了眼佟娘娘,不知从哪冒出的勇气,让她握紧了皇父的手,“阿玛,要不要去儿臣屋子里坐一坐,佟娘娘和儿臣亲手装扮的,漂亮的紧”。 明君是不会迁怒于旁人的,更何况迁怒于一个孩子。 玄烨放开佟宛宛的手,嗓音保持一贯的温和,“听咱们小公主的,去你的漂亮屋子看看”。 帝王开了口,佟宛宛不得不引着故宫的原住民去逛故宫,只是这项活动不是她所喜,注意力不由得有些涣散,刚走到一半,心中便挂念起另一件要紧事。 她看了眼前方,见公主被顾问行抱进殿中,这才开口道,“咱们天天公主公主的混叫着,是不是不大好,表哥,您能给公主起个名字吗?” “整日浑说,没个正行”,玄烨不轻不重的训斥一句,“莫要带坏公主”。 宫里孩子生的多,小棺材做的也多,是以这些年岁小的孩子,一不起名,二不序齿,三不亲近。 所有人都默默遵守着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至于一次又一次的伤心。 只有表妹,整日跟个孩童一般,毫无忌讳。 “这算什么带坏”,佟宛宛不赞同他的说法,她掰着手指派算,“保清、保成、长生这三位阿哥都有名字,为何公主不能有,表哥,你莫不是偏心阿哥?” “放肆!” 玄烨冷了脸,“佟宛宛,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什么?” 怎么回事,这人怎么突然叫她全名? 怪吓人的。 佟宛宛立刻想起上辈子犯错时被父母叫全名的场景,抿了抿嘴角,没敢继续说下去。 第37章 讲些道理 第37章 讲些道理 玄烨严肃地看了佟宛宛一眼,见她茫然中带着委屈的模样,怒气一滞,转而变得有些头痛。 他忍住心软,指着院中的石凳,“坐好”。 佟宛宛看了一眼公主卧房的琉璃窗,老老实实坐在凳上,连手都规矩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玄烨自然不会被这种一眼就能看破的,可怜至极的模样动摇,“朕并非训斥,也不是要罚你,只想同你讲些道理”。 他问道,“公主可曾序齿?可满了八岁?表妹,你前几日刚抄的宫规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 众所周知,抄写是体力劳动,大脑肯定是不会用的,佟宛宛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与此相关的宫规。 可那又怎样,前头都有破例的,如今再破例一回又如何? 这些念头只在佟宛宛心里转了片刻,并未说出口。 但她却不知,自己的心思对于玄烨而言,不过是浅盘之水,一望即明。 “你啊你”,玄烨一噎,甩了甩袖子,“不知悔改”。 说起来,这几日贵妃的确有些恃宠而骄,不仅掺和到子嗣之事,连乾清宫都当成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只是君无戏言,刚说了不训斥,此时自然不能教训的,另外,人前不训子,堂前不训妻,宫人们还在,公主又站在窗前,不可损了贵妃颜面。 是以,玄烨斟酌用词,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贵妃,这种僭越的话,下次不要再说了”。 僭越?这算什么僭越,不过给孩子取个名字而已。 佟宛宛偷偷翻了个白眼,刚要反驳,心头却猛然一跳。 她这是在做什么? 现代社会,孩子的命名由父母操心,而在清朝,阿哥和公主的名讳理应由长辈来起。 仔细说来,整个紫禁城中,只有皇帝同皇后算是皇子公主们的正经长辈,再不济,还有两位太后在,哪里轮到一个贵妃来操心此事。 难道自己真的有些得意忘形了? 佟宛宛凝神思索,上午求情救下敬嫔,下午训斥宫人杀鸡儆猴,连续两件事的成功,确实让她心情很好,旁的且不说,这种偷偷翻白眼的动作,在今天之前,肯定是不会发生的。 反思片刻,她立刻垂下眉眼,表情诚挚,“是我错了”。 这里是清朝,帝王不是历史上记载的一个符号,而是这片天地的掌控者,莫说是得意忘形,便是不小心说出去的一个字,流出去的一张纸都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应当谨慎、再谨慎些才是。 玄烨见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表妹便露出几分恓惶之色,不禁有些狐疑。 难道刚才的话有些重了? 表妹身子骨本就弱,又易郁结于心,嘴上不说,夜里说不定会偷偷抹眼泪。 也是,便是要受些教训,等身子骨好全也来得及。 玄烨垂眸,伸手摸了摸小姑娘散着的头发,“知错便可,倒不必日日挂在心上”。 头上的手掌干燥且温暖,语气也十分温和,但佟宛宛却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皇上教训的是,公主只是养在景仁宫里罢了,是我僭越了”。 公主身为帝王血脉,一个贵妃说得太多,说不定还会被人误解,以为她是想分走皇后权柄,挑战皇后权威。 “皇上放心,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坐在石凳上的人十分乖巧,手放在膝上,两只绣鞋也紧紧挨在一起,像是学堂上最听话的孩子。 玄烨见了觉得满意,又觉得不满意——为敬嫔求情时还言辞恳切,同公主说话时还温和亲近,怎么到了他这里,反而倒皇上臣妾的生疏起来了? 难道这二人在表妹心中的地位,要超过了他不成? 这自然是不对的,他蹙起眉心,但具体哪里不对,却有些说不清。 他垂眸看向佟宛宛,望进她的眼眸中,语气中带着引诱之意,“若是你再听话些,朕也不是不能允你”。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名字可以谈的意思?可这人也太反复无常了罢。 佟宛宛心中轻哼,表面却连连点头,“表哥放心,我最是听话了”。 表妹听表哥的话,贵妃听皇帝的话,天经地义。 “乖孩子”,玄烨轻轻颔首,伸手揽住贵妃的肩膀,将人带进了内室。 古人讲究藏风聚气,睡觉的地方不大,还有些封闭,一个人尚不觉得如何,如今玄烨一进来,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佟宛宛连呼吸都觉得紧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说的听话……难道是那方面听话?公主的名字,要拿睡觉换回来的? 佟宛宛瞥了一眼肩膀,男子的手一直紧紧覆于其上,让人有种在劫难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再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来康熙长得并不难看,甚至还有些好看,配上毛茸茸的寸头,还挺特别的。 再者,这睡得可是历史上出名的皇帝,不算吃亏。 实在不行,就当被狗啃了一口。 但即便如此,这人也太狗了吧,今天早上她刚从昏迷中醒来,晚上就惦记这事,也不怕把人弄死在床上。 狗男人,狗东西,丧心病狂,无耻下流。 玄烨一扭头,就看见佟宛宛红通通的脸颊,还有那眼神,总是控制不住的落在他身上。 这是······想他了? 狭小的空间顿时燥热起来,他清了清嗓子,伸手刮在她的鼻子上,“不可,你身子还未好透,不可承恩”。 这……真是猪八戒耍把式,倒打一耙啊。 佟宛宛连忙眼观鼻鼻观心,“表哥误会了,我喝的药平心清火,十分有效”。 玄烨看着好笑,“那表妹若是不喝药,岂不是会心不平、火难清?” 问罢,见佟宛宛不知该如何解释,甚至害羞避开的模样,他又觉得心软,长臂一挥,再次将人搂在怀里,“好好好,不逗你了,朕其实有话同你说”。 有什么话必须得到卧室里说,还得在床上说? 佟宛宛不仅无法理解,也很难尊重,勉强勾了勾唇,算是她本人的礼貌。 玄烨看了眼窗外,见西偏殿的烛光变黯,透出一股橘红色的光芒,微微叹了口气。 沉默了几息,或者更长,他才扭头看向佟宛宛,正了正面色,“朕要说的有两件事”。 “头一条是启祥宫之事,你想护着敬嫔,可以,却也要明白有些人趋炎附势,不可交心。即便心怀善意,也要一直压着她,绝不可让她有出头的机会”。 “这第二条,便是公主之事”。 玄烨低沉的嗓音透出几分暗哑,像是粗粝的石子磨擦,“嬷嬷宫女们都是照顾孩子的老手,有你盯着,绝不敢苛待公主”。 看出佟宛宛有些疑惑的眼神,他轻抚着她的脊梁,面上却带着几分莫名的神色。 “朕的意思是……不可亲近公主”。 第38章 帝王杀心 第38章 帝王杀心 白烛静静燃烧,将景仁宫的正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或许光线太过明亮,甚至明亮到刺眼的程度,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佟宛宛静坐片刻,窗外的秋风吹来,浑身的血凉透,指尖冰到发麻,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皇上·····是什么意思?” 玄烨收回手,视线转向窗外幽暗的天空,“没什么意思,表妹乖些,听话便是”。 表妹太小,从未经历过生老病死带来的痛苦,也不曾体会到生死之间的无力,哪里懂得,不接近,其实是对自己的仁慈和保护。 佟宛宛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看见了现代的父母,看见他们鬓边掺杂的白发,听到了身边亲戚朋友无数次劝父母放弃的话。 但是她很幸运,哪怕最难的时候,他们从没想过放弃她,从未说过丧气的话,他们带着她求生,拼尽全力为她求医问药。 这份爱,给了她在任何地方求生和挣扎的底气。 正是经历过,所以她才更加无法理解和接受。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孩子可能早早死去,干脆不管不问,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还是说,这样的孩子最好自己知趣些,早点死掉,给健康的弟弟妹妹腾位置?” 佟宛宛知道自己该谨慎,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有时候刀子戳在最软、最令人在意的地方,痛得令人发狂。 “皇上你知道吗,我养了一只狗,名叫百岁,它的寿命最多只有二十年,也就是说,它一定会早早离我而去,所以,按皇上您的意思,我应该现在就丢弃它,或是杀了它,就可以避免日后的痛苦了,对吗?” “如此说来,我一直在生病,皇上怕是早就烦了吧,对了,还有姑姑,当时她重病多日,卧床不起,表哥,你身为人子,尽心救治了吗?” “佟氏!” 她想死吗? 玄烨眯起眼睛,屈起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在膝上,他的视线在女子脆弱的脖颈上停留许久许久,才看向她通红的,满是泪珠的眼睛。 说起来,表妹和额娘的脸型很像,都是温柔消瘦的鹅蛋脸,但这双眼睛却有很大不同,额娘温柔,而表妹的眼中却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很特别,很好看。 漫长的窒息中,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玄烨倏然伸手,捏住佟宛宛的两腮,禁锢住她的嘴,让她说不出一个字来,“佟宛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帝王的‘孝’道,不许任何人质疑,这番言语,已有取死之道。 佟宛宛被羁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他,很快,长大的眼睛发酸,泪珠从眼角溢出,落在男子的手掌,留下一串荫湿的痕迹,而后默默地浸润到他的身体当中。 玄烨瞥了眼带着湿意的地方,有点儿凉,又有些烫。 表妹还是太娇气了些,只是稍微用了些力气,便落了泪。 也是,表妹出生时,他已做了皇帝,额娘已经是太后,哪怕被几个顾命大臣压着,佟家的日子也是好过的,且家中人口少,清静自在,无忧无虑。 这种没经历过疾苦的幸运儿,从未经历过痛楚之事,自然稚子心性,不俱生死。 玄烨摩挲着手中柔嫩的肌肤,脑中不由自主的闪过幼时的光景。 是六岁还是七岁?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自己得了天花,全身上下又痛又痒,难受极了,只能像最普通的孩童一般,哭着闹着,想要阿玛,想要额娘。 可生病的人是要被挪出去的,见不到额娘,更不允许靠近阿玛。 当时只有奶嬷嬷搂着他,安慰他。 嬷嬷说,先帝不是不在意他,只是帝王九五之尊,自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他又太小,自然不可投入太多情感。 他当时不懂,可后来董鄂妃的孩子出生,先帝大喜之下称其为‘朕之第一子’,而那个‘第一子’去世没多久,董鄂妃同先帝便也跟着一并去了。 显然,曹嬷嬷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回忆散去,玄烨视线的焦点重新落在佟宛宛的脸上,娇气至极的肌肤上已经透出几分红痕,被捏住的唇瓣被口水浸润,泛着莹润的光。 他松开手,语气平静地扔下一句话,“佟宛宛,不要再激怒朕”。 这些年紫禁城中共响起哭声十五次,如今只剩下四子三女,最大的不到龆龀之年,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 面对这些风一吹就会灭的烛火,即便身为帝王,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佟宛宛有无数想说的话,但刚才两腮被人紧紧捏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好不容易从禁锢中挣脱,却只能看见含怒离开的身影,还有一连串灯笼如同龙形一般,游至远方。 一旁的豆蔻已经两股颤颤,脸色煞白,她鼓起勇气,小声提醒,“娘娘,咱们景仁宫上上下下五六十人,佟家几百口子,这些人的性命都握在您手里啊”。 这般肆无忌惮的得罪皇上,是当真认定万岁爷看顾佟家,不会治罪吗? 佟宛宛一愣,扭头看去,殿内的宫人皆是满脸恓惶,彷佛过了今日便没了明日一般。 她叹了一口气,忍下心中想要喷涌出来的话,躺下歇息不提。 ————————哪怕辗转反侧,做了一整夜的梦,第二天早上照样得早起。 依旧是五点,佟宛宛便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正梳着妆,却见半夏来报,说是公主来请安了。 这也太早了吧? 佟宛宛揉了揉眉心,夜里睡得不好,半边头都是痛的,一个成人尚且如此,公主身为孩童,睡眠不足,又怎么保证健康成长。 “叫她进来吧”。 这小姑娘规矩的很,又是个胆小的,若是不叫她进来,怕是会多想。 不多时,公主踏过门槛,规规矩矩的蹲身行礼,“儿臣给佟娘娘请安,佟娘娘万福”。 请安的话还未说完,佟宛宛便将人扯了起来,想了想,又学着病房里妈妈照顾孩子那般,将小姑娘搂进怀里,“怎么起这么早?” 她一面说着,一面颠了颠怀中的重量,“卫健委建议你这么大的孩子每天要睡够十二个小时”。 公主犹豫许久,低声询问,“卫······那是什么?” “是太医署,佟娘娘刚才记错了”,佟宛宛困昏了头,嘴上没了把门的,连现代的词都跑出来了。 “太医说,你每天最好亥时前入睡,第二天早上辰时后起床,中午再睡一个时辰,这般,这算是睡够,才能让你健康长大”。 公主心算片刻,壮着胆子问道,“佟娘娘,真的有人睡那么久吗?岂不成了嬷嬷口中的惫懒之人”佟宛宛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中了一枪,但不要紧,身为低能量的人要对自己的身体有所认识,不可违背自然规律。 “你信嬷嬷还是信佟娘娘”,她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你知道种子吗?秋天收获,春天发芽,它们要睡上整整一个冬天,才能保证发芽时的精力”。 “你若是睡得不够,便不能像小种子那样发芽、长大了”。 公主似懂非懂点头,“可是·····佟娘娘,儿臣是人”。 人怎么可能像小种子那样,睡上一整个冬天? 佟宛宛被小姑娘的童言童语逗笑了,连瞌睡虫都撵跑了,她笑着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小姑娘的。 “佟娘娘只是举个例子,小公主若是睡一整个冬天,谁来陪佟娘娘啊,佟娘娘会伤心到哭泣的”。 公主被这过度的亲昵惊得僵住身子,愣了好一会子,才顺从心意窝进温暖的怀里。 “儿臣一直陪着佟娘娘”。 第39章 你心虚了 第39章 你心虚了 佟宛宛多了个小尾巴。 这个小尾巴比百岁跟得还要紧,而且比百岁更难以甩开,甚至在她打算出门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这个小尾巴还牢牢跟在她身后。 佟宛宛揉了揉因熬夜有些发胀的眉心,企图将人劝回去,“好姑娘,回去吧,乖,佟娘娘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公主不应声,也不动,只用那双黑葡萄似得眼睛盯着人看,不过片刻功夫,那黑葡萄上就沾染了晶莹剔透的露珠。 佟宛宛立刻败下阵来,无奈叹了口气,吩咐豆蔻,“叫个肩舆过来”。 贵妃仪仗中有轿、辇、舆,六人抬的肩舆坐两个大人亦是绰绰有余,如今不过多带一个瘦弱的孩童,自然无碍。 豆蔻领命去了,不多时,肩舆便摇摇晃晃奔向坤宁宫。 万岁爷重视钮祜禄一族,妃嫔们自然敬重皇后娘娘,虽未到请安的时辰,各位嫔妃却早早来了坤宁宫。 咸福宫的博尔济吉特氏坐在右侧离凤椅最近的一把椅子上,看似端庄,但细看那双眼睛,早已神游天外了。 荣嫔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护甲,眼神环顾,最后落在末尾的空位置上,“哟,本宫没看错的话,今日,端嫔是不是没来?” 她说着,轻笑一声,“瞧本宫这记性,如今宫里没有端嫔,只有一位董嫔了,也不知道她出了何事,竟连请安也不来了”。 安嫔惯是个看不惯这般耀武扬威模样的,她冷笑一声,“荣嫔妹妹还管好自己罢,小心哪天因为你这嘴,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封号”。 满宫上下谁人不知道端嫔被皇上斥责的事,众人皆是物伤其类,荣嫔倒好,还幸灾乐祸上了。 荣嫔讨了个没趣,扭头同博尔济吉特氏说话,“你瞧安嫔,又拿身份压咱们”。 不过是七嫔之首罢了,咸福宫如今亦是嫔位待遇,虽无口谕和册封,但凭着两位老祖宗,照样能压上安嫔一头。 “啊?” 博尔济吉特氏被人叫回神,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蒙语,她的贴身宫女多兰则是带着十分的歉意开口,“抱歉荣嫔娘娘,我们娘娘只会蒙语,听不懂您的话”。 坐在一旁的宜嫔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想到最近马佳氏一族的图海接连立功,又连忙端起茶盏遮挡,又拉上一旁的僖嫔,佯装自己正在闲聊。 僖嫔因上次的意气之争,已经吃尽了苦头,此刻见宜嫔拿自己做幌子也只是微微低头,不敢再如往日那般肆意。 荣嫔狐疑环顾,看了又看,终是没找到那个笑出声的人,倒是一眼看见了外头的佟宛宛。 “哟,贵妃娘娘今日是做肩舆来的呢”。 她连讨两个没趣,那张嘴却没停,依旧嘟嘟囔囔地说着闲话,“贵妃娘娘真真是好气派”。 嫔位虽有肩舆,但二人抬的肩舆看上去有些不够体面,摇摇晃晃的,哪里比得上贵妃的仪仗。 “荣嫔这般羡慕?” 恰巧皇后娘娘扶着宫人的手从后殿中出来,“你将膝下的阿哥好好养大,本宫自然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表功,何必羡慕他人”。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诛心,宫中上下,谁不知晓荣嫔连生六子,如今只有皇三女还算康健,长生阿哥和刚生下来的皇十子,都病歪歪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随着他的哥哥们一道去了。 再看荣嫔,果然已是红红白白的一张脸。 荣嫔咬着后槽牙,戴着护甲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好几息后,才勉强扬起笑脸,“皇后娘娘好心,嫔妾自然心领的,可惜嫔妾不争气,不如皇后娘娘会教养子女,也不像贵妃娘娘那般有福气,平白得一位这么好的公主”。 众人顺着她的话望去,一眼便瞧见了贵妃娘娘,还有贵妃娘娘身后的小尾巴,不是董嫔膝下的公主,又能是谁? 话说,公主怎会在景仁宫?便是董嫔犯了错,理应送到坤宁宫,由皇后娘娘教养才是。 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众人都低了头,不是出神欣赏手中茶碗,便是研究桌上点心,一时间,所有人都无比忙碌起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佟宛宛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路过王仪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示。 王仪宁从不让人失望,视线在公主身上停了片刻,才继续研究坤宁宫中桌子的木头纹理。 佟宛宛瞬间了然,原来是因为公主的原因。 想来也是,就像公司里,大家好好上着班,她却突然带孩子来,即便孩子不哭不闹,但同事们指定是有些不自在。 而且后宫嫔妃们的年岁不大,除了个别进宫早的,基本上都是后世的女大年岁,这个年岁正是对孩子没有耐心的时候,难免有些不高兴。 但那又如何,如今她是贵妃,公主是贵妃养女,想带就带,光明正大的带。 佟宛宛牵着公主,让她给钮祜禄皇后行礼,“这是皇后娘娘,你该唤声皇额娘”。 公主点了点头,立刻乖巧请安,“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钮祜禄皇后放在凤椅扶手上的手掌立刻暴出了青筋,但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容。 好几息后,她收回手,褪去腕间的镯子,又命人将公主带到身前,言语亲切,“好孩子,这是皇额娘赏你的东西,拿去玩罢”。 公主没收,看向佟宛宛,见她点头,才福礼道谢,“儿臣惶恐,多谢皇额娘赏赐”。 “是个规矩的孩子”,钮祜禄皇后赞了句,又看向佟宛宛,“贵妃虽不曾生养过,倒真有几分慈母做派”。 那真没有,佟宛宛心中吐槽,完全是人道主义精神作祟,结果就被可爱的小仓鼠给赖上了。 不过她没有解释,毕竟钮祜禄皇后只是客套一句罢了,就像是现代人的商业互吹,只要称赞回去就可以了。 是以佟宛宛也赞道,“皇后娘娘对公主一片慈心,令人感动”。 闻言,众人的头更低了些,只有王仪宁看向佟宛宛,欲言又止。 娘娘到底有没有听出来皇后娘娘话中暗含的意思?这般回应到底是讽刺,还是挖苦? 还有,两宫都没有子嗣,这般对上真的有必要吗? 王仪宁思索半日,悄悄看向佟宛宛,却见她神情极为自然,像是没察觉到自己的话什么不对。 以娘娘的性子,确实还有第三种可能——只是单纯的寒暄。 罢了,还是不要说出来让娘娘忧心了。 ————————————在这种诡异又尴尬的气氛中,众人终于结束了今日的请安。 慈宁宫外,钮祜禄皇后甩了甩袖子,乘坐凤辇离开,佟宛宛则是抱着公主上了肩舆,紧随其后。 剩下的人只能扶着贴身宫女的手,各自离开。 储秀宫同永寿宫是同一个方向,安嫔和敬嫔二人免不了同行几步。 安嫔看了眼王仪宁,轻嗤一声,同身边的宫人说起闲话,“有的人,不当人,非要去做那哈巴狗,为了几根臭骨头,主子让它咬谁,就去咬谁,没一丁点儿意思”。 她的贴身宫女看了眼敬嫔,小脸吓得发白,却又不敢当着外人的面损了主子的威严,只好支支吾吾的乱应一通。 王仪宁扶着贴身宫女的手,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藤黄的身上,她不愿招惹是非,只低声吩咐,“走快些”。 藤黄不忿地看了安嫔一眼,到底是更心疼主子的腿,听话地大踏步离开。 可旁人却仍然不肯放过他们,安嫔叫住二人,“站住,本宫才是七嫔之首,你怎敢走在本宫前头?怎么,仗着旁人的势,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吗?” 王仪宁闭了闭眼,后退两步,后背倚在巷道的墙壁上,“是妹妹逾越了,安嫔姐姐先走”。 安嫔仍不满意,“一句话就把本宫打发走了,还是说,你打算找你的主子,像处置端嫔一样,把本宫也给处置了?” 隔壁宫的端嫔如今丢了封号不说,听说这嫔位也是看在去世小公主的面上才勉强保下来的,还有那位一直养在膝下的公主,也硬生生被景仁宫抢了去。 可怜见得,如今连宫门都不敢出了。 说起来,敬嫔竟是这般面甜心苦之人,平日里一副不爱说话的好脾气模样,找到靠山,竟在背后下死手。 王仪宁蹙起眉心,安嫔若是只说她,她受两句挖苦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安嫔句句直指景仁宫——主辱臣死,这便是她无法忍受,也不能忍受之事。 “安嫔娘娘”,她强忍双腿的痛楚,站直身子,“我知晓你嫉恶如仇,可未知全貌,不可妄评”。 “未知全貌?” 安嫔冷笑一声,“本宫且问你,被罚之人是谁?受益之人又是谁?” 她家中武将出身,自小同兄弟们一同学习武术,祖父也言传身教——战场上的事情很简单,所有计策都是为了最终目的,反之,从最终结果也可推断战事发展的过程。 所以,那看着面善又温和的贵妃娘娘,不过又是一个仗着家世和宠爱肆意妄为的美人蛇罢了。 “三岁孩童都能看明白的事,何必遮遮掩掩,没得意思……” “慎言!”王仪宁喝道。 此刻她的伤腿很痛,后背靠在墙上,支撑身体大部分重量,也很痛,但最痛的却是头。 一时间,她甚至难以分辨,到底是和弯弯道道、心有城府的人打交道难些,还是同安嫔这样的武夫相处更难。 不过,和这样的人歪缠,除了浪费时间,没有益处,再者,她的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王仪宁眸光微抬,眼神冷淡,“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安嫔姐姐这般言语,到底是对本宫不满,还是对圣旨不满?!” 安嫔一噎,长挑的凤眼瞬间瞪圆,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她才勾唇冷笑。 “果然,你心虚了”。 第40章 光华满身 第40章 光华满身 鸡同鸭将,王仪宁无奈地闭了闭眼,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脱身,却见景仁宫首席总管太监带着轿辇过来了。 “给两位娘娘请安”。 刘保贵麻利地打了个千,“扰了两位娘娘说话的兴致,但贵妃娘娘请敬嫔娘娘到景仁宫一叙,您看······”“哼”,安嫔再度冷笑,视线扫过腰板挺得笔直的刘保贵,狗仗人势四个字在嘴里转了几轱辘,还是咽了下去。 刘保贵不卑不亢地束手站着,目送气急败坏的背影离开,这才撇了撇嘴,殷切望向敬嫔,亲热笑道,“贵妃娘娘说您腿上有伤,不可多行,这是景仁宫的轿辇,保准旁人无话可说”。 王仪宁此刻不过强撑罢了,哪还有拒绝的道理,得了藤黄和刘保贵二人的合力搀扶,勉强坐上轿辇。 勉强缓了口气,王仪宁看向身侧,“敢问公公,贵妃娘娘唤我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刘保贵笑了一下,紧跟在轿辇一侧,“娘娘命银杏姑娘备好药包,正等着您呢”。 王仪宁一愣,低头看着肿胀的膝盖,眼圈不由得便红了。 她对娘娘毫无助益,但娘娘对她毫无保留。 刘保贵仍滔滔不绝的说着,“我们娘娘还吩咐了,今儿算公主乔迁的第一日,您作为公主的敬娘娘,得去赴宴呢”。 王仪宁吸了吸鼻子,不愿在下人面前丢了脸面,只用帕子遮了脸。 片刻后,她瓮声瓮气地吩咐身侧藤黄,“你先回宫,将我上次绣的扇面取来,再将库房左边第二个箱笼里的玉制九连环拿来”。 藤黄有些迟疑,那扇子是早就备下给贵妃的礼物,此刻送到景仁宫正适宜,但……那枚玉制九连环却是娘娘额娘留下来的东西,是娘娘的念想,怎可转送他人。 “还不快去”。 王仪宁连声催了两句,余光扫见藤黄离去,这才将全身重量倚在靠背上,帕子覆脸,闭目养神起来。 藤黄脚程快,又担心主子身边没人伺候,一路上连走带跑,勉强追上来,同轿辇一并进了景仁宫。 本以为要先去正殿送乔迁礼,但轿子却径直停在东配殿门口,再一看,银杏姑娘从里头迎了出来,还带着满身的药味。 “娘娘今日特意叫了张太医过来”,银杏屈膝行了个礼,“张太医给了好几个药房,敬嫔娘娘且试试?” 张太医,莫不是之前一同下慎刑司的张院判,难道贵妃娘娘连张院判也救出来了? 藤黄心头一喜,扭头看向身侧,在主子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喜悦。 这回,主子真的没有跟错人! “多谢贵妃娘娘,多谢银杏姑娘”。 藤黄抹了把眼泪,只恨自己嘴笨,说不出心中的感激,只好一面搀扶主子,一面念佛,求漫天神佛保佑贵妃娘娘。 银杏搭了把手,两个人合力将王仪宁驾到屋中,先是药包热敷,又是热水药浴,最后还用特殊手法刺激特定的穴位,忙忙碌碌了好一阵子,又从外头推进一驾轮椅。 王仪宁有些犹豫,怕皇上见了不虞,但听见窗外传来温和的说话声,还有孩童零星笑声,终是坐上轮椅,被人推着出了门。 院中阳光正好,温暖却不刺眼,慷慨大方地洒向每一个人,就连远处的狗、身侧的小花都沐浴在阳光下,欢喜地摇头晃脑。 佟宛宛一抬眼便看见了来人,连忙招手唤人,“仪宁,快来这里”。 王仪宁应声望去,只见惯常摆在榻上的矮桌被挪到月台上,周围摆着几个编织圆垫,不是惯用的样式,看上去颇有几分古风。 “风光正好,秋色宜人,大好时光不可辜负”,佟宛宛起身接过藤黄手中的轮椅,笑着说道,“我便想着将宴席摆在院中,吹吹这秋日的风”。 昨日辗转反侧大半夜,除开让自个儿头疼发晕之外,没有任何益处,与其纠结,不如享受人生。 藤黄见贵妃娘娘如此亲和,甚至还要亲自推轮椅,吓得脸都白了,刚要拒绝,却被人一把扯住。 “好姑娘,咱们也有好吃的呢,在后院,跟着我便是”。 银杏一面说话,一面将人往后院领,主子这些日子胃口变好不少,但也多了一个怪毛病,不爱让宫人伺候,不过宫里的主子们怪癖多的是,娘娘这癖好实在不值一提。 况且,后院里也给她们摆了一桌,大家热热闹闹的用膳,岂不痛快。 藤黄仍在犹豫,下一刻便被人连扯带拽地拉走,顿时,月台上只剩下三个主子。 不止佟宛宛长舒一口气,便是公主看着也比刚才自在许多,脸上的笑意更显而易见了。 二人分主宾坐下,佟宛宛笑着挑起话头,“我听闻,香山红叶绚烂,白塔寺菊花淡雅,还有那长城、雁栖湖,可美可漂亮了,仪宁可曾见过?” 之前到北京求医时,曾有幸见过其中一二,美得令人震撼。 王仪宁沉默片刻,摇头道,“我十岁才来京城,之后一直在内院陪伴祖母”。 祖母上了年岁,不爱动弹,出门更是稀少,是以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城郊的寺庙。 这番言语让佟宛宛一下子便想起现在的留守儿童,连忙转移话题,“没事,外头有什么好玩的,咱们多吃些好吃的”。 “而且今日吃食十分别致,定是你们在别处见不到的好东西”。 闻言,众人都将视线放在月台上的矮桌上,只见上头满满当当的摆了许多,有咸津津的炸鹌鹑,酸甜口的抓炒里脊,咸鲜味的焦烧肉条,甜滋滋的水果碗,下酒极好的糟卤,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糕饼点心,甚至还有一壶酒。 这些东西虽然稀罕,这也不算没见过。 王仪宁正疑惑间,却见公主推了推手边的八宝攢盒。 她没有说话,只费力地用小手打开盖子,瞬间,便有一股浓郁的油香传来。 只见攒盒里头满满当当地堆着许多金黄酥脆之物,细细瞧去,有土豆、芋头切成的条,还有些金黄肉块,分不清是鸡肉还是猪肉。 佟宛宛又打开桌角的另一个食盒,香甜的奶香味瞬间溢出,“还有这特制的牛乳饽饽”。 小朋友的聚会怎能少了炸鸡和薯条,而且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肯定要有些仪式感的,清朝虽没有奶油,却有牛乳制成的酥油,放在冰上搅拌两刻钟,几个小太监的胳膊都酸了,终于换来这几个奶油小蛋糕。 众所周知,人类对高脂、高糖、高蛋白的需求是写在基因中的,这些垃圾食品虽然不够健康,却是人类难以拒绝的东西。 一旁已被投喂过的公主连连点头,眼神闪闪发光,她咽了咽口水,眼神却恋恋不舍的在众多美食上打转。 见公主这般,王仪宁忍不住心生好奇,她吸了吸鼻子,香味涌来,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难闻的药味被香甜的气息覆盖,不止是舌尖,彷佛连心尖都尝到了那丝甜味。 不止如此,远处还有阵阵微风吹来,阳光透过树冠照在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环绕身侧,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从怀里掏出备好的东西分别递给二人,“多谢贵妃娘娘和公主设宴款待,只是来时有些匆忙,些许薄礼,勿怪”。 “哎,你这,哎,真是的”。 佟宛宛叹了一声,乔迁之喜本就是为了聚会所寻找的由头,又特意将人半路接过来,结果还是让仪宁破费了。 心中虽这般想,但她手上却没客气,径直接过那把团扇,打眼一瞧,“这是······百岁?” 佟宛宛将身侧的小狗捞在怀里,对比扇面上的图样。 怀里的小狗摇头晃脑,笑得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扇中则是同样的一只谄媚小狗,就连阳光下泛着光晕的白色毛发都一模一样。 “真的是百岁,而且一模一样!仪宁,你好厉害!” 王仪宁心中甜得如同手中的牛乳饽饽一般,她抿唇笑道,“娘娘且看看另一面”。 难道是双面绣? 佟宛宛转动扇子的手柄,在另一面看到了一副‘睡狗图’,不,不应该叫图,应该叫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仪宁,你实在太厉害了!” 不仅是双面绣,而且光影构造堪比绘画,既有百岁的神韵,还完全写实。 佟宛宛看了又看,喜欢的不得了,当即握在手中舍不得松开,明明秋高气爽,却连连用扇子扇了好几下。 王仪宁只觉得心尖像是头顶上云朵,软绵绵的,被娘娘手中的风一吹,便整个化成了水,化成了蜜。 她笑得眉眼弯弯,“娘娘喜欢便是它的福气”。 公主在一旁摆弄着九连环,见大人们这般言语,想了想,便学着佟娘娘的模样,尝试着开口,“多谢敬娘娘,这是儿臣第一次收到顽具,儿臣很是喜欢”。 她之前在永寿宫的房间里有小弓箭、小拨浪鼓、鲁班锁、九连环,甚至还有一副小号的文房四宝,可那些东西敬娘娘不许任何人碰。 她知道,那是属于之前那个姐姐的,她不配拥有,更不配碰那些。 没关系,现在她也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小桌、小凳、小椅,如今还拥有了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顽具。 公主解开荷包,将九连环放了进去,重新挂在腰间,但片刻后,仍觉不放心,又将荷包放进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这下便不会丢,也不会被弄碎了。 佟宛宛见小姑娘这般珍惜的模样,想了想,亲自进屋找了一大一小两个漆盒,大的给自己放团扇,小的给公主放玩具。 她得意洋洋的笑,“诺,这是咱俩的百宝箱”。 见自己送出的礼物被人珍而重之的收起来,王仪宁鼻头一酸,熟悉的热意再次催红眼圈。 真没出息。 她垂了眉眼,暗嘲自己愈发脆弱,却又忍不住抬头,冲着满身光华之人笑弯了唇角。 第41章 坤宁宫寒 第41章 坤宁宫寒 前院阳光满院,后院也是一团喜乐。 “好妹妹”,半夏热情的不得了,“快尝尝这油炸的酥肉,是别处没有的风味”。 藤黄心里头挂念着主子,有些神思不属,低头一看,自个儿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顿时,惶恐如潮水一般袭来,坐立难安。 她握着筷著,强笑道,“多谢姐姐疼我,只是这么好的东西,姐姐多吃才是”。 启祥宫得景仁宫庇佑,论理,应当是她讨好面前众人才是。 想着,她摸上手腕上的银镯子,前些日子启祥宫日子不好过,积攒的积蓄和首饰勉强填补那些子人的胃口——这是她仅剩的好东西。 但只有一个,是以给谁又叫她发了愁,这一桌坐了好几个一等的宫女,若是给了其中一个,岂不是让另外几人心中生怨。 藤黄愁得几乎没了胃口,无意识吃着碗里的饭菜,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嘴里喷香,就是有些食不知味。 半夏一看,便知自己热情得过了头,说来也怪自己,见主子好不容易肯用她,难免有些过于急切。 罢了,顺其自然,反正自个儿已比那个坐冷板凳的白芷强太多了。 半夏思量片刻,卸去热情,转而坐到豆蔻身侧,端茶送水好不殷勤。 豆蔻神色自若地受了,抬眸瞥了一眼启祥宫来客,微微点头示意,像是在打招呼。 藤黄有些受宠若惊,刚想到要回以笑意,却见景仁宫的掌事宫女又低垂了眉眼。 是不是方才回礼慢了些,得罪了豆蔻姑娘? 藤黄想要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呆住,并非有意,但豆蔻姐姐已经露出这般姿态,再冒然打扰,会不会有些不妥?但若是放任自然,一点儿也不解释,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 她正满心纠结,耳边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再一看,竟是自己手中的筷子触碰空碗底发出的声音——这么一会儿功夫,自个儿不知不觉间竟将冒尖的一碗饭菜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银杏看见了,关切道,“可吃饱了不曾,要不要再添些饭菜?” 这小宫女胃口好,吃的也香,小脸肉乎乎的,叫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想多照顾些。 “不、不用”,看着空荡荡的碗,藤黄有些难为情,刚要开口拒绝,冲口而出的却是个饱嗝。 太丢脸了,怎能在景仁宫这般丢脸! 藤黄羞愧至极,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刘保贵满脸是笑地踱着四方步过来了。 “今日景仁宫又添了一桩大喜事,娘娘吩咐,每桌再添两个菜”。 宫人们皆欢呼起来,半夏则是快步迎了上去,笑盈盈地打探是何种喜事。 众人无不好奇,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刘保贵身上,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藤黄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她一面想着那‘大喜事’到底是什么,一面不自觉地将视线落于膳桌之上,入目之处有油香的鸡腿,黄澄澄的炸肉,还有肥瘦相间的四喜丸子。 刚才竟吃得这么好?怪不得嘴巴里这么香呢! 还有,这么好的菜,还要如何添菜? 她一面疑惑,一面期待,还有些不可与他人言的后悔,若是刚才吃慢些、嚼细些便好了,那肉香便在嘴里多留片刻。 带着这种不可言说的心事,藤黄跟着主子一道回了启祥宫,将笑容满面的娘娘安顿在床上歇着,又给青金、郭飞等人喂了几粒从景仁宫带回来的药丸,这才坐在廊下,就着午后亮堂的光缝制秋装。 一个粗使宫女蹑手蹑脚地走来,一面帮藤黄分绣线,一面奉承道,“姐姐从外头归来,怎么不歇会儿,总是这般劳累,累病了该如何是好?” “我身子骨壮实,不累”,藤黄不疑有他,从小宫女手里挑了个青绿的丝线,正和主子的衣衫同色,“再说了,这几日病的人多,我多干些也没什么”。 她是个嘴笨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奉承人,是以之前娘娘都带青金姐姐和郭飞出门,她也乐得在后头躲懒——反正俸银一分没少,赏赐一次没拉。 前些日子娘娘遭了难,只有她靠着往日贪吃养下来的好底子,成为启祥宫里头最康健的人,这些日子多干些,也是应有之理。 最关键的是,以前哪里知道,跟着娘娘出门会有这么多好吃的! 藤黄舔了舔嘴角,似乎还能尝到一丝油香味。 后来加的那两个菜真硬啊,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亮油亮的,又香又糯,舌头一抿就化了,回味还透着点甜,还有那黄澄澄的鸡汤,又油又香又鲜美,里头还特意窝了两个鸡蛋,让人恨不得连碗也舔干净。 下次还要跟着娘娘去景仁宫! 粗使宫女看着藤黄出神的模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笑意,她特意看了眼配殿的耳房,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大义,妹妹却心疼姐姐劳累……有时候,咱们也得学着那些惫懒的人,得些清闲才是”。 藤黄顺着的粗使宫女的眼神看过去,片刻后,才将视线重新放在手上的绣活上,“哦,你的意思是?” 粗使宫女叹了口气,“我只是替姐姐委屈”。 藤黄手中的绣活做得越来越慢,脸上露出一副被触动的神情,“给主子办差,哪里敢说委屈”。 她停了片刻,方才叹息着开了口,“好妹妹,还是你想着我”。 “姐姐平时为人好,又亲和,让人一看便心生喜欢”,小宫女将剩下的丝线团好,悄悄抓住藤黄的手,顺着手心塞了个荷包进去,“宫中苦寒,咱们姐妹间不相互帮衬着些,哪里还有活路”。 藤黄四下张望,悄无声息地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好妹妹,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若有什么事儿,自管来找我”。 “有姐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小宫女脸上露出感动又亲热的笑意,“正巧,我有事要求姐姐呢,我们这些粗使的宫女日日在宫里不得出门,快要憋闷死了”。 “好姐姐,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在外头遇到的事儿?” 日头渐渐偏斜,光也失去了该有的暖意,秋风吹来,带来淡淡的寒意。 两个宫女说了许久的闲话,而后一个回了殿内照顾主子,一个则是随着众宫人奔向景山,要在宫门落锁前回到自个儿的屋中。 夜幕降临,坤宁宫里头的宫人也比白日里少了许多,只剩下贴身的宫人伺候。 白嬷嬷看了黑沉的夜色,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悄悄咽了下去。 娘娘先是看了一下午的账本,好不容易歇了片刻,却又因为景仁宫的事,晚膳都没用。 她心疼这个自己奶大的孩子,可孩子早已长大,成为一国之后,不再是那个听劝的孩子了。 白嬷嬷叹了口气,悄悄将案上的清茶换成了温热的牛乳。 钮祜禄皇后看了眼茶碗,白乎乎的,腻得让人难受,她放下手中的棋谱,“嬷嬷,给我换盏莲子清茶罢”。 以前能轻松解开的残局,如今摆在桌上,久久难以找到生路,怎能不让人心烦意乱。 “娘娘,莲心苦寒”,白嬷嬷张了张嘴,有许多劝说的话,终了却只道,“怕是会伤了脾胃啊”。 钮祜禄皇后明白她的意思,莲子是个好东西,健脾养胃,但莲子清茶却是用莲心炮制而成,既苦且寒。 尤记得幼年时,她不知事,贪吃莲子,额娘会细心去掉莲心,只留下鲜甜白嫩的莲子,还会搂着她细细哄,“昭华乖,莲心寒,吃了会肚子痛的”。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这种苦寒的东西会伤女人的元气,对子嗣不利,是以对于莲子这种东西,便敬而远之了。 可现在·······她勾唇苦笑,“不碍事的,嬷嬷,上吧”。 伤了又能如何,一个丈夫不曾将孩子交给妻子,一个帝王没有将孩子交给皇后,紫禁城中儿孙满堂,她的膝下却空空荡荡。 钮祜禄皇后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出神地盯在黑色的棋子上。 黑子乃先手,占据了棋盘中大片的江山,为何那白子会后来者居上,将黑子默默蚕食。 皇上将公主交给贵妃养育,还破例为其起了名字,是不满她这个皇后,还是不满钮祜禄一族? 她捏着发涨的眉心,不只是空荡的胃袋,甚至连头都整个痛起来。 “娘娘何必自苦”,白嬷嬷连忙替主子按压穴位,缓解疼痛,“贵妃名头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只要您生下小阿哥,何必担忧一个小小的景仁宫?” 皇上再英明神武也不过是个男人,行事有所偏颇也是常事,别的且不说,便是老爷在世的时候,不也有几个莺莺燕燕围在身侧,可终了,不还是尹德少爷继承爵位。 白嬷嬷想了想,将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娘娘,您如今身为皇后,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皇后的尊位和家族的荣耀——至于那位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根本不必挂在心上”。 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金尊玉贵的养大,为的是主持中馈、延绵子嗣、荣耀家族,只有那些妾室,立身不正,才需要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来保全自己的地位。 钮祜禄皇后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她突然伸手打翻棋盘,看着黑黑白白的棋子滚的满地都是。 相比那个走一步喘三下的贵妃,她不懂自己差在哪里!明明自己更早进宫,出身更加高贵,更适合养育子嗣,皇上的眼中,为何却只能看到那个没几天好活的病秧子?! 还有小阿哥,她摸着肚子苦笑,为了储君位置的稳固,长子出身的大阿哥都被养在宫外,皇上会允许继后生下小阿哥,威胁太子的地位吗? 除非······她不敢往下想,不该往下想,只是不知不觉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第42章 贵妃谢恩 第42章 贵妃谢恩 景仁宫里灯火通明,佟宛宛坐在案边,盯着乾清宫送来的折子细看。 折子明黄色,是帝王专属的颜色,内里则是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字。 这是一本名册,上头不仅有许多美好寓意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写有细细的注释。 雅尔檀:峨眉花,花如其名,美丽动人。 □□:明亮且聪明的智慧佟宛宛挨个看过,最终停在被朱砂笔圈住的三个字上面,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茉雅奇。 这是草原上的一种小草,不仅具有蓬勃且旺盛的生命力,还蕴含着健康和长寿的美好寓意。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好的名字。 哪怕没那么漂亮,没那么富贵,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极好。 不仅对公主,对自己的期许亦是如此。 佟宛宛看了又看,将‘茉雅奇’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才舍得放下折子。 视线偏移,落在一旁的长命锁上,那是仪宁送给公主的贺礼,随着贺礼一道送来的还有一句话。 “这样重的恩典,论理,娘娘该亲去乾清宫谢恩的”。 佟宛宛明白王仪宁的意思,公主八岁方有名讳,出嫁才有封号,茉雅奇如今不过四岁,就得了皇上亲自起的名字,自然是天大的恩典。 哪怕为了公主,她也该去谢恩的。 只是······一想到要去乾清宫,她就浑身不自在。 前些日子二人刚不欢而散,此刻巴巴地前去谢恩,少不了有些尴尬。 再者,与掌控自己命运的人交锋,自然令人恐惧。 但是,这‘恩’又不得不谢,若是明日各宫的贺礼都送到了,而她还没去乾清宫谢恩,便是大不敬。 佟宛宛垂头丧气地瘫软在榻,丝毫不想动,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盘算着要不要开库房捡些贵重的物品送过去。 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除开舍不得的缘由之外,这世上也没有后妃‘赏赐’皇帝的道理。 豆蔻在一旁献策,“娘娘要不亲手给皇上绣个荷包?” 自古以来,荷包便有传情之意,佩在腰间,既能叫万岁爷时时看见,还能体现娘娘的心意。 佟宛宛摇头,且不说自己半吊子水平,便是会,她也不想送这种带有歧义的物品。 到底送什么呢? 她命人挑起灯笼,在库房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挨个摸过每一件曾经为她增加过体质的好东西,终是拿不定主意。 要不,依旧抄经书? 亲手抄写的经书既显得心诚,又能体现她对孝康章皇后的孝心,到时候再挑个康熙繁忙的时候亲自送去,既谢了恩,还不用见面,完美! 说干就干,景仁宫东配殿亮了半夜,佟宛宛终于抄出两卷经书,连坤宁宫请安都没去,就连忙赶去乾清宫——无他,这个点正巧上早朝的时候,去了正好能扑个空。 果然,乾清宫空荡荡的,除了侍立的太监宫女别无一人。 佟宛宛怀揣着装经书的盒子,刚要递给宫人,便被小宫女引进殿内,顷刻间手边便摆上了茶水点心。 待客之道嘛,她懂。 佟宛宛快速的,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块点心,又一气儿喝了半杯茶水,将盒子往案上一放,起身便要离开。 今日当值的顾孝看见了,七魂吓跑六魄,赶紧挡在门口。 乾清宫好不容易盼来了贵妃娘娘,若是让人走了,干爹怕是能将他给生吞了。 他赶紧叫小宫女换一批茶点,看向佟宛宛的时候却是一副腼腆的笑容,“娘娘是不是不喜欢秋茶?要不您尝尝新进上的正山小种,香着呢”。 现在别说是正山小种,便是龙血,佟宛宛也喝不下,“不了,景仁宫里头还有事,本宫就不在这里耽搁了”。 顾孝不敢很拦,更不敢放人离开,斟酌着道,“奴才自然不敢耽误娘娘的要事,但娘娘此刻便走,干爹怕是要怪奴才招待不周了”。 “再说了······”他正想着找什么借口,恰巧外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没听错的话,正是这些日子每日都来的僖嫔。 他灵机一动道,“此刻僖嫔娘娘就在外头,若是叫她看见奴才私自让您进乾清宫,奴才更是要大祸临头了,娘娘,您就心疼心疼奴才吧”。 顾孝本就秀气,这番矫揉做作的姿态也并不让人讨厌,但听到他话中的‘私自进乾清宫’,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以康熙那个小心眼的程度,说不定会治她的罪。 一时间,她离开的心情更加迫切,不顾阻拦,抬脚便要往外走。 顾孝满脸为难,几乎快要哭了,他扒着门,哀求道,“娘娘,您就坐一会儿再走罢,最多半刻钟,万岁爷便下朝了”。 那就更得快点了。 佟宛宛闷着头往前走,绕过顾孝,便能踏出乾清宫的殿门,只是离门口愈近,外头的声音便愈发的清晰。 “本宫就在这里站上片刻,绝不会耽误诸位公公的差事”。 这话中虽自称本宫,但恳切哀求的意味明显,显然是放下脸面行事。 佟宛宛脚步一顿,默默后退,挪到窗户后面。 透过菱花窗格,只见院中的僖嫔正小声哀求着,一旁,她贴身宫女正不引人瞩目地将荷包塞进守门太监的怀里。 或许是太阳晒的,又或许是窘迫,众人眼皮底下,僖嫔的脸上已经红的快要滴血了。 佟宛宛叹了口气,返身坐回榻上,她没有资格让僖嫔进殿,但不去撞破这令人尴尬的场景,给僖嫔留下些颜面还是能做到的。 见贵妃娘娘改了主意,顾孝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忙关上门扉,转头去寻僖嫔。 看在僖嫔帮他留下贵妃娘娘的面上,他今天还算客气,好声好气的劝道,“僖嫔娘娘还是快回去罢,外头日头大,晒伤您这么好看的脸,万岁爷会心疼的”。 见是顾孝亲自出面,言语间又是这般客气,僖嫔心中燃起几分希望,她连忙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过去,“原是孝公公当面,劳烦公公网开一面,叫本宫在这里等一会儿可好?” 自打上回同安嫔吵架,皇上再没有来过她的长春宫,她以为皇上是恼了她们二人,可这些日子,不甚得宠的安嫔都能面圣,为何只有长春宫被打成冷宫? 她到底是哪里惹了皇上不快? 为了得到一个结果,这些日子她将往日的积蓄全都花了出去,连头上的首饰、箱笼里的布匹全都换成银锭用来上下打点,她所求不多,只想当个明白鬼。 只要再等一刻钟,就能看到下朝的万岁爷,只要皇上见到自己这张同先皇后有几分神似的脸,定会心软,长春宫也会恢复往日荣光。 顾孝束着手站着,对于僖嫔送上的荷包碰都不碰,秀气腼腆的脸上满是客套,“僖嫔娘娘这是何苦呢,皇上心里自然是有您的,只是这些日子战事繁忙,自然抽不出空去后宫”。 他好声好气地劝着,“您先回去耐心等着,皇上肯定会去长春宫的”。 “此言当真?” 僖嫔眼睛猛然一亮,孝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敢说出这样的话,定是皇上授意,她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却不由得产生几分惶恐与不敢置信,“皇上真的会来长春宫看我?” 顾孝微微一笑,腼腆却诚恳,“奴才怎敢欺骗娘娘,皇上心里有您,一定会去看您的”。 僖嫔晕晕乎乎地,被哄走了,只剩下顾孝守在门口,片刻不敢离开。 ——————大约半刻钟,或者更短,玄烨回来了。 乾清宫的殿门关着,外头也没有脸生的宫女。 顾问行见皇上的视线来回寻找,立刻问顾孝,“贵妃娘娘呢?” 顾孝秀气的脸老实极了,垂头回道,“娘娘一直在殿内等着万岁爷呢,只是有些焦急,连点心茶水都没用”。 顾问行看皇上缓和不少的脸色,赞许地看了干儿子一眼。 不错不错,这小子有眼色、会留人、说话也好听,想必万岁爷的气应该消了。 果不其然,只见皇上勾起唇角,“胡闹,她身子本就不好,饿坏了如何是好,去,重新摆膳”。 于是,满宫上下的人全都忙活起来,顾孝去叫膳,顾问行亲自推开朱红色的门扉,只是他还未使上力气,万岁爷已经迈步进殿内。 玄烨想了很多可能出现的场景。 但凡谢恩者,朝臣多是感激涕零,恨不得以死报国,后宫嫔妃却大有不同,毕竟她们的职责是取悦帝王,延绵子嗣。 为此,嫔妃们大多会使出许多别出心裁的法子,据说董鄂妃喜好迎风流泪,先帝也最喜那副哀泣的面容。 先帝的后妃们争相模仿,皆不如董鄂妃令人怜惜,后来有一位小福晋另辟蹊径,学了江南那边的舞,还有另一个小福晋穿了些不堪入目的衣服,倒也分得了几分先帝宠爱。 不过,表妹素来端庄可爱,应当不会有那些做派。 玄烨想着,视线在殿内扫过,榻上无人,案后也无人······难不成在内室的龙榻上? 他快步走了几步,越过屏风和珠帘,大步踏进内殿。 第43章 帝妃独处 第43章 帝妃独处 乾清宫内殿,佟宛宛正伸头探听外面的声音,只是这房屋隔音甚好,外头的声音若隐若现的,总是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僖嫔有没有离开,现在离去,会是个合适的时机吗? 她犹豫片刻,扶着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往外看,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几个束手站着的小太监,再没有旁人。 应该可以走了。 佟宛宛松了口气,手还扶着窗户,身子却迫不及待地转了过来。 许是动作过于急切,她一时间有些没站稳,好在身边有人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子。 “多谢”。 佟宛宛匆匆谢过,抬脚便要往外走,只是刚一抬眼,便瞧见顾问行正杀鸡抹脖子似得朝她使眼色。 她脚步一顿,扭头望向身侧,只见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红色礼冠的康熙正定定盯着自己。 对上女子惊慌的视线,玄烨慢条斯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除了几只雪白的鸽子立在琉璃瓦上,院中再没有旁人。 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不必多礼”。 佟宛宛:·······不是,这些人进来都没声的吗?还有,她费尽心机挑了这个时间点,怎么还是撞见了他? 真倒霉啊,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缘故。 佟宛宛收回目光,事已至此,逃避自然是不合时宜的,只好福身行礼,“见过表哥,表哥万福金安”。 玄烨没应,转身坐到榻上,又随手从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书,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哦,原是表妹这个稀客”。 这话说有些阴阳怪气,佟宛宛不敢应,连忙转头去看顾问行,难不成康熙今日早朝不顺心? 顾问行脸上堆满了笑,“娘娘许久不来乾清宫,莫说是万岁爷,便是这屋子里的鸽子都想娘娘了呢”。 恰巧,笼中的白鸽咕咕叫了几声,像是在应他的话。 对于这个乾清宫大总管口中的话,佟宛宛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再说了,康熙想她作甚,难不成是想找个合适的出气筒? 心中虽这般想,但她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配合地露出几分惶恐与惊喜。 “多谢表哥记挂着我同公主”,佟宛宛清了清嗓子,“还给公主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多谢表哥”。 玄烨的视线依旧落在书上,像是没听见有人在说话。 佟宛宛有些尴尬,绣鞋中的脚趾抓了抓地,求救般望向顾问行,但这个滑头的太监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丢给她一个眼神,瞧那意思,应该是让她继续努力。 后宫的嫔妃真不是人干的活。 佟宛宛眉头微蹙又重新舒展,勾起唇角,笑盈盈问道,“表哥可还在生我的气?” “前日是我不好,胡言乱语说了好多胡话”。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一旁端了盏茶水递给正聚精会神看书的人,“我以茶代酒给表哥赔罪,表哥,再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玄烨从书中抬眸,看了过去。 面前人穿着一身轻紫色的旗袍,眼儿圆圆,唇边带笑,此刻端着茶碗,连碗中的茶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灵气。 紫禁城的风水养人,表妹才会出落得如此出色。 他产生了一种微秒的得意之感,面色缓和不少,伸手接过茶碗,轻吹口气,慢饮茶水,才淡淡开口道,“朕没有生气,倒是表妹,像是不大乐意来乾清宫”。 佟宛宛一脸认真地叫冤,“怎么会,乾清宫钟灵毓秀之地,又是表哥的居所,是无数人踏破门槛也要来的地方”。 “只是,那日表哥挟怒离去,我是怕表哥见了我会生气,这才不敢上门的”。 她解释罢,又亲手捧来抄写的经书,“那日我昏了头,脑子发热,说了很多不好胡话,这两日特意抄了经书,一来是为公主谢恩,二来,是求得姑姑的谅解”。 等到冷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那晚有多么危险——竟敢怀疑一个帝王的‘孝’道。 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脑袋怕是已经丢了,如今她还能好好地站在这,自是康熙网开一面的结果。 想到这里,她打心底诚心实意地道谢,“之前是我犯浑,幸好表哥大度,从不同我计较”。 玄烨看着佟宛宛,难得沉默片刻,而后他放下手中茶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佟宛宛伸手去握住男子的手,眼睛一刻不错地盯着他的,“表哥对我的好,我心里都是知道的”。 玄烨再度沉默。 后宫女子使出无数手段争宠,可总是委婉的,羞涩的,哪怕情到浓时,也总是含一半,说一半,只有这样,才会得男子怜惜,才能得到长长久久的恩宠。 从没见过像表妹这般肆意说出心中所想之人,而且她眼神诚挚,显然是发自肺腑,由衷感慨之言。 宫里少见这样的直白,更显得表妹的心意可贵,但他是皇帝,怎能如同女子一般,轻易叫旁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自己宽厚的手掌将女子的手整个包起来,语气淡淡道,“话说得倒是好听,怎么就不听话呢”。 “听说,昨日你又留敬嫔在景仁宫了,还赏了自己的轿辇给她?” 佟宛宛心尖一颤,没想到昨日刚发生的事,乾清宫竟然全部知晓,但她谨记自己不能再惹怒康熙,连忙哄道,“表哥不来看我,宫中寂寞,我只好寻人陪伴”。 “若是有表哥在,莫说是敬嫔,便是公主,我也不想留在景仁宫”。 这话说得极为夸张,佟宛宛说出口的时候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人会信这个,但话赶话说到这里,自然没有改口的余地。 正想着如何描补一二,耳边却听见一声轻笑。 顾问行守在外殿,听见里头的动静时,他还有些意外。 皇上素来讲究规矩,莫说是白日宣淫,便是留嫔妃在乾清宫的次数都是极少,今日怎会这般急切。 他刚吩咐顾孝去备水,便见小太监着急忙慌地从外头赶来,“公公,慈宁宫来人了”。 慈宁宫有两位太后,能叫乾清宫如此重视的,想来只能那位太皇太后。 老太后扶持先帝上位,又抚养皇上长大,如今虽不怎么管事,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这位老祖宗。 顾问行唉哟一声,不由得愁眉苦脸起来,内殿的动静刚起,这个时候打搅皇上兴致,岂不是找死。 他想了想,交代小太监道,“你就说陛下刚下朝,正要换衣裳,怕是要耽搁片刻功夫”。 小太监‘啊’了一声,“可是,外头的人是老祖宗身边的苏麻喇姑嬷嬷啊”。 “怎么不早说”,顾问行差点跳起来,一脚踹在小太监的屁股上,“这么重要的事,还藏着掖着”。 来不及训斥捂着屁股的小太监,他连忙靠近内殿,选了个动静不那么大的时机,轻扣门扉,“皇上,苏麻喇姑来了,说是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内殿,佟宛宛如听仙乐,连忙将人推开,“表哥,太皇太后唤您”。 玄烨垂眸,见身下人满面潮红,因为不会换气憋得厉害,连眼睛里都满是水意。 对上他的目光后,又害羞得颤了颤眸光,用软得像蜜糖一般的嗓音道,“表哥,别让太皇太后等急了”。 像是一团火猛地烧在心头,他伏在她的肩上,在光滑娇嫩的皮肤上咬了一口,直到身下之人轻颤,才抬眸看她。 “等着朕”。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要开段评吗? ps:周六休息一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4章 仁孝之道 第44章 仁孝之道 皇上仁孝是举朝皆知之事,每日朝会前,必定先去慈宁宫问安,哪怕两位太后反复、多次嘱咐让皇帝不必再来,可帝王依旧事之诚孝,日日请安不辍。 上行下效,皇亲国戚、朝中官员争相效仿帝王,敬老尊贤、孝悌忠信。 汉人自古便受儒家教导,见皇帝做派如同汉人皇帝一般,不由得心生亲近,更加顺服。 传话的小太监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些忠孝礼仪,但也有几分急智,而且他还知晓,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谁要是为了陪媳妇不顾亲娘、亲奶奶这样的长辈,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当然,最重要的是,苏麻喇姑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心惊胆颤地等了片刻,就见皇上一阵风似得刮了出去,大总管也顾不上修理他,一路小跑才将将跟上。 玄烨一面快步走着,一面回想早间请安的场景,皇玛麽同往日并未有任何不同,怎会突然传唤? 他招手唤来顾问行,问道,“朕走之后,慈宁宫可曾叫太医?” “不曾”,顾问行脚下不停,累得脸都红了,说话咬字却极为清楚,“老祖宗昨日戌正时入睡,寅初时刻起,早膳用了半碗梗米粥,一块牛乳饽饽,配的是天字号李申进上的小菜,饭后喂了会儿鱼,又让咸福宫格格读了两刻钟的书”。 玄烨松了口气,又问,“旁的呢,可有与往日不同之处?” 顾问行斟酌着回道,“辰正时分,皇后娘娘进了慈宁宫正殿”。 玄烨脚步一滞,没记错的话,皇玛麽早已免了嫔妃们的请安,皇上为何会去慈宁宫打搅? 难道是这些日子对钮祜禄氏一族的看重,养出了某些人的野心 帝王眸光微冷,加快脚步,不多时,已坐在慈宁宫的正殿中。 太皇太后此刻正在殿中等着,见玄烨来了,微微挥手,立刻便有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 玄烨并不吃茶点,只仔细探查太皇太后的脸色,见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笑问,“到底是何事,老祖宗叫得这样着急?” 太皇太后定睛一看,只见皇帝身上穿的还是朝服,上头有几丝皱褶,显然是下了朝直奔慈宁宫的。 “并无大事”,她心头熨帖,面上溢出笑意,像是普通人家溺爱孙子的老太君一般,让玄烨喝茶吃点心,“新进的栗粉糕,还有这牛乳茶,里头特意加了小米,皇帝尝尝”。 小时候的玄烨还不会隐藏自己的喜好,甜甜的栗粉糕一口气能吃光一盘,还有那牛乳茶,旁人都加粳米,只有玄烨读了医书,说是补中有损,特意将贡米换成炒制的小米。 焦香袭来,带着温暖的热气,仍是记忆中的样子,环顾左右,老祖宗的碗中亦是飘着黄澄澄的小米——因为他,整个慈宁宫的人全都改了喜好。 玄烨的脸上温和许多,他像儿时那般,吃了点心,又一口气喝完牛乳茶,方才放下茶碗,“还是老祖宗这儿的茶点最香”。 “净会逗哀家开心”,太皇太后被帝王的孝心逗得满脸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露出称心如意的幅度。 气氛正好,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就连角落里束手站着的小宫女也大着胆子捂嘴笑起来。 苏麻喇姑一面笑,一面赞道,“万岁爷打小就是个孝顺孩子,这性子不仅随了先帝,更是同老祖宗一模一样”。 “是皇帝自个儿长得好”,太皇太后笑着摆了摆手,“不关哀家这个快入土老婆子的事儿”。 她一面笑着,一面改了话头,“如今哀家老了,更怀念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光,今早与其其格说话,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孩子刚入宫,又是个实在人,受了委屈也不说,皇帝,你要常去看她”。 玄烨想了片刻,记起其其格正是今年进宫的咸福宫格格,他立刻应承下来,“老祖宗放心,其其格出身蒙古,又是您同皇额娘的至亲血脉,朕自然会看顾着的”。 “哀家知晓你孝顺”,太皇太后满意点头,“选的皇后也是个好的,今日特地来求哀家,说是让其其格帮她一块管理后宫,免得委屈了草原上来的孩子”。 她看了眼玄烨,意味深长道,“哀家已经准了”。 玄烨沉默须臾,“后宫有皇后、有贵妃,使唤的人倒是尽够的,而且,朕记得其其格汉话说得还不算利索,管理后宫事务······会不会有些为难她?” 看在亲王和塔和科尔沁的面上,咸福宫格格虽不受宠,人却住在主殿,吃穿用度都是按照嫔级贵格格的份例,也不算委屈了她。 怎会突然想要插手后宫事务,到底是咸福宫格格自己的想法,还是蒙古的意思? 玄烨摩挲着手中的茶碗,手指轻叩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皇太后瞥了一眼,笑道,“这算什么为难?幼鹰同粗石同眠,推下悬崖才能学会飞翔,皇帝素来喜好养鹰,不会连这点都忘了罢”。 母鹰会特意在巢穴中放入荆棘同粗粝的石子,待尖锐的刺磨破幼鹰稚嫩的皮肤后,教导幼鹰通过拍打翅膀推走这些东西,待到幼鹰熟练拍打翅膀,母鹰便会将它驱赶到巢穴外,探索危险的环境。 熬过这重重难关,还有最艰难的一步——待到幼鹰羽毛密实,便会被推下悬崖。 学会飞翔的幼鹰可以翱翔天际,不敢展开翅膀的则成为悬崖下的一滩肉泥。 这不是狠心,是远古时期传来的古老记忆,是血脉传承,是翘楚之资的必经之路。 玄烨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既然老祖宗舍得,朕自然不会阻拦”。 “这便好”,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老了,脑子也糊涂了,这心也就越来越偏了,哀家知道这样不好,有悖于你同你阿玛定下的大计,只是人心本就是偏,哀家又怎能例外”。 “你说呢,皇帝?” 太皇太后问了话,却不等回答,像是精力不济一般,一脸困乏地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主子歇了,满屋子的人都收起笑意,像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木头人,角落里曾经捂嘴偷笑的小宫女垂着头,将自己塞进角落里阴影处,再也不见。 玄烨沉默片刻,饮尽手中清茶,起身告辞离去。 殿中寂静一片,光从窗户外头透进来,照在帝王刚坐过的位置上。 太皇太后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困倦,她默默盯着窗外招进来的那缕光。 苏麻喇姑挥退众人,悄悄走到太皇太后身后,给她捏起了肩,“老祖宗何必如此,万岁爷胸有沟壑,心怀天下,岂会耽于男女情爱”。 太皇太后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叹了一口气,“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 当年,福临那么好的孩子,若不是那董鄂氏魅惑君上,岂会早早离世,让她老年丧子,孤苦无依。 幸而玄烨是个好的,能扛起这个烂摊子,若是如同前朝那般,岂不是断送了太宗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她是真的怕了······“不会的”,苏麻喇姑轻声细语劝道,“万岁爷一心扑在朝政上,从不曾偏爱哪个,先前那个长得有三分像先皇后的僖嫔,不也因为不遵守宫规,被万岁爷厌弃了?” “眼下后宫得脸的人,都是有幸为帝王绵延子嗣的,景仁宫贵妃不过是沾了孝康章皇后的光罢了”。 “就像老祖宗偏爱其其格一样”,苏麻喇姑笑着道,“万岁爷偏爱佟家出身的贵妃也是常理”。 “理是这个理”,太皇太后脸上的郁色褪了些许,“倒是哀家杞人忧天了”。 不过是个公主而已,于社稷无用,于储君无碍,不足挂齿。 “您是牵挂着万岁,牵挂着大清呢”。 见屋中气氛活泛了些,宫人收走了刚才的茶碗,苏麻喇姑亲手换了一盏牛乳茶,黄澄澄的大米在碗中上下沉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老祖宗吃好喝好、长命百岁、万岁,才是大清和万岁爷的福气呢”。 “那岂不是成了老妖怪”,太皇太后板着脸。 苏麻喇姑不同意,“什么老妖怪,明明是庇佑大清的老神仙”。 “你啊你”,太皇太后指了指苏麻喇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也老大不小了,倒是比其其格还狭蹙些”。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接过茶碗,舀起牛乳茶里头带着糊香的炒米,出神地盯了片刻,这才扭头看向苏麻喇姑。 “你说,玄烨会给其其格一个小阿哥吗?” 第45章 鹜蚌相争 第45章 鹜蚌相争 回乾清宫路上,皇上走得很慢。 顾问行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恨不得连走路的声都完全消失。 老祖宗的意思太明显,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指责皇上偏心。 万岁爷是老祖宗的亲孙子,是老祖宗一手养大的,不会、也不能对老祖宗生气,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戳了窟窿点了火,早晚得发泄出去。 早知道,就叫顾孝那小子跟着万岁爷去慈宁宫了,哪怕守着那位总是不着调的贵妃娘娘,也比此刻守着火山强。 顾问行心中叫苦连天,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认命跟上,好不容易捱到乾清宫,却见顾孝那小子耷拉着眉眼,连脸上惯有的那层腼腆假皮都没挂住。 顾问行立刻往内殿窥了一眼,空空荡荡,贵妃娘娘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果然,祸不单行。 父子二人战战兢兢地跟在皇上身后,蹑手蹑脚地关上门,顾问行将屋里换衣裳的差事交给干儿子,自己则是避在外头,将朝臣的折子一本一本的,细致的又缓慢地摆在龙纹书案上。 内殿,顾孝捧着常服,十月的天气,脸上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子,他也不敢擦,小心翼翼唤道,“万岁爷,该换衣服了”。 龙袍金丝银线镶有珍珠,本就厚重,加上头顶的吉服冠和脖颈间的朝珠,至少有五斤朝上,皇上去慈宁宫的时候走得又急,这会子里面的衣物应该完全汗透了,再不换下来,万岁爷得了风寒,挨训的还是他们这些当差的。 见皇上没动,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发呆,顾孝僵了片刻,吞咽口水缓解喉咙干涩后,又壮着胆子轻声唤了一次,“皇上,沐浴的水备好了”。 玄烨从沉思中回神,这才发现靴子里的棉袜已经整个湿透,紧紧缠在脚上,像是黏腻冰冷的毒蛇。 他没有使唤小太监,亲自脱去鞋袜,就着滚烫的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回澡,等到擦干身子,换上轻薄的常服,浑身上下都变得轻松自在了。 窥见皇上的脸上转好,顾问行松了口气,将徒弟撵出去,自己则是亲手端来了茶碗,放在书案的一角。 茶碗的另一边是贵妃娘娘带来的漆盒,他想了想,将盖子打开,又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秋风穿过窗户吹进殿内,清爽的皂角味和香炉里的龙涎香味被吹散,只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油墨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玄烨顺手端起茶碗,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盒中的书册上。 并非常见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而是一本孝经,一本阿弥陀经,一本代表着晚辈供奉长辈的心意,另一本是生者对逝者的美好祝愿。 不用多加思索,玄烨立刻猜出佟宛宛选择这两本书的另外一重缘由——字数少。 虽有些取巧,但并不让人生厌。 他翻开装订好的书册,只见里头的字迹写得极为认真,一笔一画皆用了心思的。 抛开佟家的身份不谈,哪怕从旁人、外人,陌生人的角度去看,表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真诚的,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何来偏心之说? 玄烨心平气和地看完了整卷经书,一千四百余字,字字情真意切,而这样费心抄出来的经书就随手放在书案一侧——显然,若不是为公主谢恩,表妹根本不会将经书拿出来,更不曾以此邀宠。 是皇玛麽不了解表妹,才会将她与同沽名钓誉、心思深沉的罪妃相比。 玄烨放下经书,重新拿起折子,心神却不受控制地飞到了景仁宫中,表妹若是知道自己被人误会,应该会伤心的罢。 她本就被皇后压了一头,名分所在,无可奈何,可现在,区区一个咸福宫格格都能管理后宫,而表妹身为贵妃,抚养公主却被人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这真的不是逼着他偏心? 玄烨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手中捏着笔久久不曾落在纸上,只有朱砂红的墨滴在折子上,荫出一片血红痕迹。 归根结底,此事的原因在皇后身上,她的心思也很好猜——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身为皇后忌惮出身帝王母家,又有圣宠的贵妃,这很正常。 但她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推卸一国之后平衡后宫的责任,更不该让一个蒙古来的妃嫔在大清的后宫里肆意妄为。 还有咸福宫格格,无论是人不安分,还是背后的蒙古不安分,都该警告一番。 “来人,拟旨”,玄烨屈指轻敲在书案上,“一等男爵图海平叛蒙古、功勋显著,进其为三等公,一等伯巴颜之子李天保陕西平叛有功,特令其袭一等伯爵位”。 “另,赏安、荣二嫔珊瑚、布匹各两箱”。 ————不多时,乾清宫浩浩荡荡往外搬了好几箱子东西,安、荣二嫔家里人得封的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且不说储秀宫、钟粹宫是何等的热闹,二嫔又是如何的喜气洋洋,偏殿后殿的小答应们又是如何陪笑奉承,便是素来趋炎附势的内务府人也顾不上新上任的管事娘娘,一门心思往储秀、钟粹二宫里头钻。 时令的瓜果,关外运来的羔羊肉,还有广州那边送来的比人还高的莲藕,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不要钱似得往两宫送去,好听的话更是说了好几箩筐。 安嫔素来是个手松的,此刻又高兴,仿若王母娘娘坐下的散财童子一般,凡是奉承,皆有赏赐。 库房里的布料,珊瑚做的手串,人人有份,喜得一同住在储秀宫里头的小答应们眉开眼笑,奉承讨好的话更是说个不停。 本就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顾忠的到来又给这幅场景加了一把火。 他满脸堆着笑,“恭喜安嫔娘娘,贺喜安嫔娘娘,万岁爷召见您呢”。 安嫔心中一喜,忍不住便要笑,但很快收敛笑容看向左右,只见身边人都是满脸的高兴,小答应们更是齐齐将她拥到镜前,通贵人替她梳妆,戴佳贵人为她簪发,还有一个文常在没挤进去,只好去箱笼里挑了最衬安嫔肤色的大红色旗袍。 下面的小贵人答应见不到皇上,也没有多少圣宠,可只要主位娘娘受宠,这宫里的日子就还能熬下去。 几个贵人答应通力合作,不多时,安嫔便被装扮得如同下凡当新娘子的天女一般。 文常在一面将衣服上的细微皱褶扯平,一面赞道,“咱们娘娘这么好看,万岁爷肯定地看得挪不开眼”。 戴佳氏跟着看向镜中,安嫔出身武将,身上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张扬之美,只是眉眼太过凌厉,反倒不如宜嫔娘娘宜嗔宜喜,更得男子欢心。 “娘娘天生贵人气度”,她满脸堆笑地赞道,“但凡有眼睛的都会喜欢娘娘的”。 通贵人年龄最小,嘴也笨,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只好连连点头,“两位姐姐说得都对”。 安嫔被哄得心花怒放,扶着小宫女的手,坐上春恩车,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直奔乾清宫。 只是刚到门口,方才一脸哈巴狗模样的小太监却将她拦了下来。 顾忠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安嫔娘娘,您怎么来得这样晚!” 安嫔一愣,为了给皇上留下好印象,所有的嫔妃都会在面圣前梳妆打扮,讲究些的甚至还会用花瓣泡澡,全身上下抹上香粉。 自己最多耽误一刻钟,怎能算晚? 她身边的宫女追云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陪笑,“耽误忠公公片刻功夫,我们娘娘就想问问,皇上是不是正忙于朝政之事?” “这”,顾忠的眼神扫过殿内,意有所指地停留在一侧耳房处,“万岁爷的事,奴才不敢多说”。 安嫔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耳房窗户后闪过一个梳着二把头、褐色袍子装扮的宫女,与此同时,殿内传来女子爽朗敦实的笑声。 这样的打扮,这样的声音,不是咸福宫格格,还能是谁?! 安嫔强忍着怒气,竖起耳朵倾听,只听内室传来奇怪的声调。 “表哥”。 其其格用蹩脚的汉语唤道,只是话刚出口,就被自己逗笑。 她并非扭捏之人,开心的时候笑声爽朗,配上微微酡红的脸庞,像草原上盛放的野菊花,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汉话说得不好,还是说蒙语吧”。 其其格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直言恳求道,“皇上,我、呃,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按理说,后宫事务理应由皇后姐姐亲管,再不济还有贵妃姐姐在,老祖宗和皇后姐姐偏要看重臣妾,让臣妾管这些繁琐之事”。 她收起笑意,烦恼地皱起鼻子,“臣妾只想陪着老祖宗,陪着姐姐,不,陪着太后娘娘,不想被这些外物拘束,弄得一点也不自由了”。 “皇上表哥能不能同老祖宗说一说,不要让其其格看那些让人头痛的账本子?” 玄烨神色如常,没回答其其格的问题,只关切道,“你汉话说得不好,可认得账册上的字,内务府的人可还算乖顺?” 帝王温和的语气像是冬日的暖阳,又像是夏日的凉风,让爽朗的少女一下子红了面庞。 但草原上的女子学不来后宫嫔妃那些矫揉做作的姿态,是以其其格只是清了清嗓子,“确实有一点难度”。 “不过”,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老祖宗赏了我两个人,有她们帮我,倒也不算太难”。 玄烨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白瓷茶碗,“老祖宗倒是疼你”。 “老祖宗是臣妾的亲姑婆,自然偏疼臣妾些”,其其格抬起下巴,带着几分娇憨之色,“皇上表哥别瞧不起人,臣妾在家的时候,家里的牛羊、骏马都是臣妾在照料呢”。 她的父王和塔是和硕达尔汗亲王,家中牛羊成群,奴隶、骏马更是数不清的多,那样的账册她都手到擒来,如今不过是后宫几个小小女子的帐,又有何难? 她带着十分的自信,“臣妾有这个能力让皇上表哥刮目相看”。 “朕等着那一天”,玄烨笑了一声,叫人在外殿支起一张小案,又命顾问行亲自去咸福宫将账册拿来。 不多时,咸福宫格格便坐在乾清宫外殿处理后宫事宜,虽说只是张小案,坐着有些憋屈,但已是后宫嫔妃从不曾有过的殊荣。 其其格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连难认的汉字都觉得顺眼起来。 殿内情谊融融,殿外,顾忠一脸为难。 “安嫔娘娘先回去罢,这回,哎”,他叹了口气,“下回,下回您一定记得要早些,莫要被旁人摘了桃子”。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安嫔凤眼微眯,眉眼间露出几分凌厉之色,“本宫只问你,里头的人到底是不是咸福宫格格?” “这·······”顾忠像是被问住了,满脸心虚,不敢回答。 见他这般,安嫔还有什么不懂的,当下便被气笑了,“好啊好啊,老虎不发威,被人当做病猫是吧,一个未得册封的格格竟然把爪子伸到本宫这里”。 追云见主子气得失去理智,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给顾忠,“我们娘娘心中太过难过,一时失言,想必顾总管能理解的吧?” 顾忠装模作样推拒一番,见众人都背对着自己站着,方才塞进怀里。 这回,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不少,“安嫔娘娘也莫生气,万岁爷看重李伯爷,心里自然是有您的,您先回去,皇上肯定会去看您的”。 这番话本是安抚之言,但安嫔听了却愈发的生气,一想到自己兴冲冲地来,又灰溜溜地走,心头那把火烧得便愈发的旺盛。 她强忍着怒气,狠狠地剜了一眼殿内之人,带着踩碎花盆底的力道离开了乾清宫。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星星眼]肥更 第46章 来福常威 第46章 来福常威 第二日,安嫔起了个大早,也不要那些小贵人答应们伺候,匆匆梳洗后立刻赶往坤宁宫。 因来得极早,殿内空无一人。 她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椅子,大马金刀坐在凤椅右侧第一个位子上。 上茶点的小宫女瞥了一眼,想起前些日子发生的打架之事,当下腿脚便有些酸软,好不容易强撑着将茶点放在桌上,又见安嫔娘娘一气儿吃了半盘子点心,而后目光炯炯地盯着门口。 这难道是······打架前的准备? 小宫女紧紧握着手里的托盘,恨不得立刻告假一日。 太阳渐渐升起,殿内也跟着亮堂起来,嫔妃们接连到来,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安嫔脸上的战意。 有人交换眼神和信息,想要打探内里缘由,有的人则是默默研究坤宁宫桌上的花纹。 佟宛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奇怪的场景,她抬手让行礼的众人起身,又看向王仪宁,得到一个‘有好戏看’的眼神,便降低自身存在感,打算近距离吃个瓜。 咸福宫格格照例是踩点到的,朝佟宛宛微微屈了屈膝,便直奔自己的位子而去,但与往日不同的是,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位子,此刻却坐了人。 其其格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环顾四周,看见众人脸上看好戏的神情,但她并不畏惧,反倒挺直胸膛,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蒙语。 多兰一面点头,一面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道,“安嫔娘娘,我们娘娘问您今日是不是坐错了位子?” 位子等同于脸面,不可轻易让人,再者,今日是娘娘参与管理后宫事务的第一日,万万不可落了士气,被人看轻了去。 安嫔没答话,慢悠悠地摘下手上的护甲,而后高高扬起手掌。 啪。 一声脆响,小宫女多兰的发髻被打散,脸上更是立刻浮起通红的巴掌印。 安嫔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好几息后,她靠回椅背上,轻笑一声道,“你们娘娘?呵,不懂规矩的东西”。 多兰直接被打懵了,不敢置信地看向抬头望向始作俑者,不懂今日的安嫔为何如此肆意妄为——她这般打咸福宫的脸,难道不怕老祖宗和太后娘娘怪罪吗? 多兰咬着后槽牙,从散乱的发间去看主子的神色,而后顶着红肿的脸质问,“奴婢不知犯了何错,惹得安嫔娘娘动怒,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安嫔轻笑一声,反手又是一巴掌,“本宫想打就打,怎么,你不服气?” 见安嫔这般桀骜,将博尔济吉特氏的脸面放在脚下踩,众人的眼神都盯在其其格身上,幸灾乐祸地准备看热闹。 只见其其格脸上露出气愤之色,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蒙语,还伸手指着安嫔,像是质问。 安嫔听不懂蒙语,却也能将其其格的意思猜个八九不离十,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将纯白棉帕甩在多兰身上,又挨个将护甲戴上,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也不是本宫有意要为难她,只是她如今是宫里的奴婢,说话做事好歹要谨慎些”。 安嫔捂嘴轻笑,言语中却满是刻薄,“本宫怎么不知咸福宫里有位娘娘?” 殿内蓦然一静,连窗外宫人的走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佟宛宛赶忙端起茶碗遮住震惊的神色,这安嫔也太勇了,之前同僖嫔打架也就罢了,毕竟僖嫔并无甚依靠,但这位咸福宫格格可是两宫太后的心头肉呐。 她当真不怕被人穿小鞋? 座位最末端的僖嫔则是羡慕地看着安嫔,自从上次被罚,她算是看清了,在这宫里,圣宠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家世和子嗣才是顶顶重要的——同时犯错的安嫔依旧能面圣,储秀宫里依旧能过得热热闹闹的,而她的长春宫则是直接变成了冰窟。 安嫔视线扫过震惊的众人,心中既痛快,又兴奋,“本宫幼时曾听说过一句哩语,今日说给众姐妹一道鉴赏一二”。 “叫什么,哦对了,没有小姐的命,偏生得了小姐的病”。 安嫔一面说着,一面轻笑起来,寂静的宫殿只有她嚣张的笑声,“本宫没出过太多书,可有哪位姐妹愿意为本宫解释一二?” 众嫔妃面面相觑,俱低下头研究坤宁宫的地板。 笑声中,不止是多兰,其其格的脸也迅速涨得通红。 “安嫔!” 其其格攥着拳头,心头的火化为钢刀,从眼中直接射出来,“本宫出身科尔沁部,老祖宗是本宫的亲姑婆,太后娘娘是本宫的亲姐姐,本宫更是皇上亲封的嫔级贵格格,与尔同级,你竟敢辱我?!” “咦”,安嫔夸张地捂住嘴,惊讶道,“原来咱们咸福宫格格会说汉话”。 她看也不看其其格,径直同荣嫔说话,“本宫记得,上次你同咸福宫格格说话,她的宫女还说咱们咸福宫格格不会说汉话,原来,是把你当猴耍啊”。 荣嫔对于安嫔的挑拨心知肚明,但脸色依旧有些不好看,她冷哼一声,忍了又忍,终是阴阳怪气道,“是了,原是咱们这些人不配同出身高贵的咸福宫格格说话”。 安嫔都不怕,她也不怕,且不说膝下的三个孩儿,便是族叔图海立下的功劳也够她在宫里横着走了。 再说了,族叔的功劳哪里来的,不还是平叛蒙古所得,她与蒙古来的嫔妃对上,正是相得益彰。 安嫔见有人相助,更是气势高涨,“荣嫔妹妹这话说的不对,咱们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出身尊贵,比她一个咸福宫格格又差在哪里?” 一个蒙古送来和亲的吉祥物,还好意思说尊贵。 安嫔轻蔑地看着她,慢悠悠问道,“你说呢,咸福宫格格?” 其其格看着面前仗着家中功劳肆意妄为的二人,心中已是恨极,但怒到极致,她反倒冷静下来。 “没想到,你们二人身为后宫嫔妃,心中竟有如此重的怨言”。 她咬着后槽牙,呵呵冷笑两声,“本宫的嫔级贵格格乃皇上表哥亲封,这位子是皇后娘娘亲自赏的,怎么,你们是对皇上和皇后不满吗?” “另外,满蒙相亲乃是国策,不仅太皇太后、太后蒙古出身,蒙古众部更是大清最忠实的后盾”。 其其格的目光众带着厉色,直勾勾地盯着安、荣二嫔,“你们看不起本宫蒙古出身,是看不起老祖宗同太后娘娘?还是说,想破坏蒙古同大清的和平?” 殿内众人皆静,这帽子扣得太大,太冠冕堂皇,便是皇上来了也得训斥安、荣二嫔。 安嫔被噎住了,想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皇上早晚会灭了蒙古,将其收入囊中,可这样的实话若是说出口,便是家中累功也救不了自己。 她气呼呼地喘了会粗气,只恨自己不够伶牙俐齿,想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回去。 算了,跟这些嘴皮子利索的人,她没什么好说的。 安嫔往椅背一靠,牢牢坐在椅子上,“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本宫就要坐在这里,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告状”。 她就不信有人好意思因为一个位子去告状。 其其格看着使出无赖手段的安嫔,一口后槽牙几乎咬碎,她在慈宁宫确实有几分脸面,可几十年不见的姑婆和十几年没见过的姐姐对她能有多少情谊,如此珍贵的情谊又岂能耗费在这种小事上。 最关键的是,若是她太过没用,老祖宗还会庇佑她吗? 正值两难之际,皇后扶着宫人的手出来了,她雍容华贵地高坐凤椅之上,彷佛没看见眼前的这场闹剧。 众嫔妃也当自己看不见僵持的二人,纷纷起身行礼。 “免礼”,钮祜禄皇后的视线落在其其格身上,很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 她本以为这位蒙古格格背靠老祖宗,多少能压一压贵妃嚣张的气焰,没想到还未出手,便被一个小小的安嫔给制住了。 真是晦气。 只是,若是让其其格在坤宁宫受委屈,老祖宗那边也不好交代。 是以待众嫔妃刚坐出去,钮祜禄皇后便沉下脸,冷冷质问安嫔,“安嫔,你在闹什么?” 安嫔蓦地抬头,凤眼几乎瞪圆了,正要回嘴,又听皇后娘娘严厉道,“皇上恩待蒙古,你是要和皇上对着干?” 若是说别的,安嫔可能还不服气,可一旦提到皇上,想到皇上对储秀宫的优待,对李家的重视,她不由得软了下来。 “皇后娘娘好生偏心”,安嫔嘟嘟囔囔地埋怨,不愿起身,“臣妾是七嫔之首,这位子本就属于嫔妾,凭什么要让给她一个咸福宫格格”。 众嫔虽不言语,却也觉得安嫔此话颇有道理,她们苦熬资历,挣命一般生下子嗣,如今也不过一个嫔位,还要被一个今年刚进宫的新人压在头上,受其管束,让人怎能甘心。 佟宛宛倒不是很在乎,只觉得眼前这些和自己完全没关系。 再说了,一个位子而已,争赢了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知道的是脸面之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幼儿园小朋友在争东西呢。 没点儿意思。 她耸了耸肩,同王仪宁交换一个‘真无聊啊’的眼神,顺手拿起一旁的点心,就当是消磨时间,只是点心刚吃一半,便见皇后突然看向自己。 “贵妃幼受庭训,出身名门,又长伴君侧,想必比旁人更懂规矩体统”。 钮祜禄皇后支手撑在脑侧,眉宇见露出几分头疼之色,“本宫累了,此事便交由贵妃决断罢”。 顿时,佟宛宛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 不是吧,同样的招数,又来? -----------------------作者有话说:佟宛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谁能想到一进坤宁宫就看到常威在打来福呢[坏笑] 第47章 东施效颦 第47章 东施效颦 佟宛宛悄悄翻了个白眼。 上回安嫔同僖嫔打架的时候,钮祜禄皇后便甩锅给她,这次还这样,虽说一招鲜吃遍天,但反反复复用同一个招数,会显得特别黔驴技穷,特别没有意思。 再看向凤椅,只见钮祜禄皇后微阖双目,眉心紧皱,一副受病痛折磨,无力管事的模样。 不是吧,不要脸面也就算了,还偷学她这个娇弱贵妃的招数?! 佟宛宛更无语了。 见皇后同贵妃对上,众嫔妃皆是眉眼低垂,连热闹都不敢看,只有王仪宁摸了摸膝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嫔妾身份低微,皇后娘娘说话,本不该插嘴”。 “只是”,她深深福身下蹲,毕恭毕敬道,“您乃一国之母,后宫表率,由您决断,嫔妾们才能心服口服”。 皇后没动,连眼也没睁,对于这种将人架起来的小把戏懒得搭理。 白嬷嬷窥了眼皇后的脸色,松开按摩穴位的手,上前一步,厉声训斥,“敬嫔,皇后同贵妃说话,岂有你插嘴的地方。” “还是说,您觉得自个儿能替贵妃娘娘做决定?” 贵妃不入套,能将她的马前卒扯进来,倒也不错。 王仪宁被训斥了也浑不在意,只抬头看向白嬷嬷,“嬷嬷此言甚是奇怪,本宫行径与贵妃娘娘何干?再者,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背负监管后宫诸事之重任,再三攀扯旁人,又是何道理?” 皇后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博尔特济吉特氏背靠两宫太后,不可轻易得罪,安嫔出身李家,外头战火纷飞,正是武将得用之时。 显然,无论贵妃娘娘替谁说话,都会得罪另外一位。 当然,娘娘背靠佟家,并不畏惧这二人背后势力,但若能相安无事,何必多一个敌人。 王仪宁想的又更多些,皇上对贵妃娘娘显然是特殊的,但并非独一无二,亦非不可或缺,男女之情本为脆弱,若是这些鸡毛零碎的小事积累多了,难免会传进万岁爷耳中,影响到皇上和娘娘之间的情谊。 ——不如让她这个无用之身顶上。 她重新看向皇后,神情诚挚,“当然,若是皇后娘娘一时难以决断,嫔妾倒有个主意·······”“敬嫔!” 佟宛宛喝了一声,“皇后娘娘问的是本宫,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住嘴!” 她忽视王仪宁的摇头拒绝,顶着那急切哀求的眼神,缓缓开了口,“既然皇后不愿担起后主之主的职责,非要将事情推给本宫,本宫也不怕越俎代庖一回”。 是的,她可以推给旁人,可以装晕,靠着娇弱的身子,不管这些事,回避这两难的境地,但一想到张庶妃对坤宁宫的态度,她突然就不想这样做了。 总是退缩、避让,旁人会下意识的轻视,会产生她、以及景仁宫软弱好欺的印象。 她不想惹事,但并非怕事。 佟宛宛坐直身子,声线沉稳,“咸福宫的这位,呵,姑且称之为‘娘娘’吧,虽是嫔级贵格格,但到底是今年入宫,资历浅了些”。 “再者,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八月份的册封礼上好像只有九个人,安嫔位居首位,自然是帝王亲封、行过册封礼、得天地祖宗认可的七嫔之首!” 安嫔本来气鼓鼓的,乍闻此言,细长的凤眼突然瞪圆了,她奇怪地看了一眼佟宛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捏了捏耳垂,方才怀疑地看向贵妃,不料却对上一双温和含笑的眼睛。 她眸光一颤,下意识地避开那视线,下一刻又觉这般行径太过软弱,连忙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祖父说过,越是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别以为这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她,她才不像敬嫔那个傻瓜,会被这种温柔好看的假面所欺骗。 佟宛宛视线扫过瞪得圆溜溜的狐狸眼,忍不住轻笑了声,“本宫觉得,再没有人比安嫔更配得上这个位子”。 安嫔本就瞪圆的双眼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有些骄傲,有些羞涩,还带着几分警惕。 佟宛宛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凤椅上的皇后,笑着问道,“皇后娘娘,你觉得臣妾处理得可还算公正?” 钮祜禄皇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下方昂首的贵妃,垂在身侧的手掌攥到失去血色。 额娘只是阿玛的侧室,但兄长和胞弟却继承了阿玛的爵位,她也成了这大清的皇后,反倒是嫡母,不现于人前久矣。 鉴往知来,这宫里对她最有威胁的人,显而易见。 再观殿中众妃,见除了其其格之外,众人脸上皆露出自豪之色,钮钴禄皇后的眸光愈发冷冽。 这些蠢货,不过几句认可身份的好话,便将她们给收买了。 蠢货,都是蠢货! 殿中静默了好几息,钮祜禄皇后方才开了口,“贵妃言之有理,不过,这般言语怕是会伤了蒙古众部的心”。 她轻笑一声,用一种包容的语气说道,“罢了罢了,便依贵妃所言吧”。 佟宛宛也笑了,总所周知,和平从来不是语言能求来的东西,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平定葛尔丹叛乱,甚至日后的雅克萨之战,全都是真刀实枪打下来的。 待到乾隆朝,乾隆彻底平定准葛尔,蒙古已经成为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岂是一个位子,又或是几句话就能影响的。 唯一影响的,应该是两宫太后对景仁宫的态度。 佟家如今的地位,以及她的贵妃之位,本就是康熙为了母族的荣耀封下来的,与慈宁宫又有何干。 “臣妾有些不明白皇后娘娘的话,本宫事事依照宫规而行,未曾有一丝僭越”。 佟宛宛抬眸,不遮不挡,直直与皇后对上目光,“还是说,依皇后娘娘的意思,蒙古的脸面大到,本宫和众姐妹应该在博尔特济吉特氏面前倒退一射之地?” 她扭头看向其其格,既然已经得罪了,她也不怕将人得罪的更彻底些,“本宫倒是可以将位置让给你,不过,本宫敢让,你敢坐吗?” 佟宛宛语气平静,传入其其格耳中,却如同羞辱,只消片刻,她脸上便涨红一片,满眼屈辱,乍一看,同被打的多兰不分上下。 其其格颤抖着手指,一个‘敢’字到了嘴边,又被咽下。 是啊,就算贵妃让出位置,她也不敢去坐。 皇上看着仁和宽厚,心中却极有主意,便是老祖宗也不敢轻易下他的面子,若是她敢下贵妃的脸面,佟家的脸面,便是背靠蒙古也要遭大殃。 董嫔不就是前车之鉴吗,失了封号,失了子嗣,如今还不敢见人。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说明她欺软怕硬,怕了景仁宫? 那丢人就丢大发了。 一时间,殿内寂静一片,只听见其其格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安嫔目瞪口呆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其其格,又去看气定神闲的贵妃娘娘,心中肃然起敬,论气人,还是贵妃娘娘厉害,而且,贵妃娘娘不仅认可她的地位,还帮她出气······见对手哑口无言,佟宛宛自觉大获全胜,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抬脚便走,“本宫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慈宁宫吧”。 众嫔妃摄于方才之事,下意识起身跟上,但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仍坐于凤椅上的皇后,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钮祜禄皇后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对眼前的一切仿若未觉,不仅面色平静,就连声线不曾变化半分,“走吧,随本宫去给老祖宗请安”。 今日她一时大意,略输半子,但那又如何,谁说棋局已毕? 她瞥了一眼满脸屈辱的其其格,后手棋……很快就能发挥真正的作用了。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有一个背景,满族是多妻制,正、侧之分没有那么大,而且孝昭仁皇后本身就是妃子升为皇后,自己亲妈也是侧室。 第48章 天真可爱 第48章 天真可爱 其其格并不曾去慈宁宫告状。 她去了乾清宫,守在皇上回宫的必经之路上,主仆二人耐心等了好一会子,终于听见不远处传来宫人的击掌声。 “多兰,你的脸还痛不痛?” 其其格的话中满是内疚,“早知道后宫如此凶险,我定不会将你带来京城,和我一道做这笼中之鸟”。 “娘娘,此事与您何干?” 多兰吸了吸鼻子,“孤傲的狼和狡猾的狐狸不属同种,王爷也说您自小便心思单纯,哪里懂得这些深宫妇人的深沉心思,日后,您得离她们远远的才是”。 “你说的对,后宫女子的心思我实在是猜不透”,其其格止不住的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对往日的怀念,“若是此刻在草原上就好了,和哥哥们一起骑马打猎,不管有多少烦心事,都会被风吹走”。 “娘娘,您千万别再提蒙古了”,多兰嘘了一声,脸色惊惶,“一不小心又会得罪了宫里的这些娘娘们,到时候······”她正待继续说下去,眼角却瞥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连忙住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万岁爷吉祥”。 其其格这才发现身后有人,回首之时亦满脸震惊,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连忙捂住,脸上露出犯错心虚的神情,不安地开了口,“皇上······”纠结片刻后,她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抬着下巴骄傲道,“臣妾不该背后说人坏话,皇上惩罚其其格吧”。 “娘娘!”多兰大惊失色,将被打的,肿得高高的那一侧脸至于众人视线之中,“明明是您受了委屈······”“嗐,多大点事”,其其格爽朗笑道,“小狼崽子总得吃些亏才能长大,况且,她们是表哥的女人,让着她们也是应该的”。 玄烨垂眸,语气肯定,“你同人吵架了”。 “没有的事”,其其格摆了摆手,“京中的女子素来娇弱,爱护她们还来不及,怎会同她们吵架”。 “再说了,深宫女子没见过广阔的草原,养不出开阔的心胸,没必要同那些可怜人计较”。 其其格大度至极,但她的贴身宫女多兰却义愤填膺,“她们这般轻视你,轻视蒙古,置蒙古众部于何地!娘娘,你不能总是这般心善呐”。 “放肆!”玄烨皱眉训斥,“是谁这般胆大妄为”。 其其格满脸为难,“皇上能不能别问了,臣妾不想枉作小人”。 “爱妃果然玉洁松贞”,玄烨长舒一口气,“既如此,朕也不好强行追究,便依爱妃所言,饶过她们这回罢”。 其其格滞了片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皇上和臣妾想的一样,再说了,一个位子而已,让给安嫔便是,只是······”“她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说话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挂上失落之色,片刻后强笑道,“皇上放心,其其格不会难过的”。 多兰满脸心疼,忍不住替主子打抱不平,“明明是皇后娘娘赏您的座位,安嫔偏要去抢,这些小事倒也罢了,可老祖宗让您帮皇后娘娘管理后宫,贵妃娘娘却这般下您的脸面”。 她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即便您不委屈,老祖宗也是要心疼的”。 玄烨笑意微敛,没再说话,视线扫过多兰,空了几息,才意味不明地问向其其格,“这是你从家里带来的丫鬟,可曾去内务府受过训?” 其其格有些语塞,皇上所有的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外,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顾问行觊着皇上的脸色,上前一步道,“娘娘有所不知,主子有主子的规矩,奴才们也有奴才的规矩”。 说罢,他转向多兰,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笑着嘱咐道,“你要记住,主子们说话的时候,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是不能插嘴的”。 其其格脸色有些不好,这顾问行自己说得头头是道,竟不允她身边的侍女说话——虎落平阳被犬欺,若是父王身边的奴隶敢这样同她说话,早就被拉到羊圈里赏几十鞭子了。 不要紧,待她得了宠,一定要好好开解他几板子。 “皇上别怪多兰”,其其格看也不看顾问行,直接上前一步将多兰护在身后,“她打小跟着我,性子也随我,大大咧咧、无拘无束惯了,还望皇上不要同她计较”。 玄烨重新恢复笑意,亲自携着其其格的手,将人带进乾清宫,“你既开了口,朕定是要网开一面的,只是规矩不可废,那宫女还是要去内务府过一遭才是”。 其其格猛然被皇上抓住手,已是浑身僵硬,待到二人相携坐在榻上,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更是让她脸红心跳,难以自持。 只是她自诩素来同男儿一般洒脱,学不来女子那些矫揉做作的做派,便强行压下那些悸动,点头应道,“臣妾都听皇上的”。 说罢,她又爽朗笑道,“还是同皇上在一起好,直来直去的,话也说得痛快,不像那些后宅女子,尽是些弯弯绕绕的,惹人头痛”。 “啊,皇上,臣妾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其其格面上有些内疚,又有些懊恼,以至于攥起拳头锤自个儿的头,“都怪臣妾不好,老祖宗明明交代过,不许给皇上添乱的”。 “莫要伤了自己”,玄烨抓住其其格的拳头,温声道,“既是安嫔惹了你,朕罚她一个月的月俸,为你出气,可好?” 皇上为了她,惩罚众嫔之首的安嫔······岂不是说明在万岁爷心里,她的位份的确高于那几个嫔? 其其格心中一甜,像是喝了上好的马奶酒,头也晕乎乎的,她反手搂住帝王的胳膊,乘胜追击道,“还有贵妃娘娘,不仅看不起蒙古,还用贵妃的位份压我,说什么,便是将她的位子让给我,我也不能坐,只配站着伺候她”。 玄烨沉默片刻,皱眉斥道,“胡闹”。 其其格知道这话是在说贵妃,心中更甜,“贵妃娘娘说得是真的吗?其其格真的只配站着伺候贵妃娘娘吗?” 玄烨:“贵妃虽有些小性子,但素来规矩懂礼,你放心,她若是真敢做这样的事,朕不会饶恕”。 说罢,他轻轻拂开女子的书,起身走到屏风后,让小太监为他更衣换靴。 其其格愣在原地,刚才的甜意此刻尽数化成了酸,鼻子也跟着涩涩的。 难道老祖宗的担忧是真的,皇上真的对贵妃格外不同? 其其格头一次察觉到‘妒’字的滋味,只觉得心如刀割,痛得令人发狂。 她咽下心中苦楚,追到屏风后头,“草原上的狼王不会一帆风顺的长大,皇上若是真心待贵妃娘娘,更应当好好教训她,让她收敛锋芒才是”。 一旁,捧着衣服的顾问行嘴角抽了抽。 不是,这人还打算指导皇上如何宠爱后妃? 玄烨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着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贵妃素来身子不好,莫说是教训,便是说一句、骂一句,她都有可能随时晕厥过去”。 帝王像是普通人家心疼表妹的表哥一般,长长叹出一口气,“朕看在皇额娘的面子上,素来不与她计较,你也是,对她客气些,莫要叫她气坏了身子”。 那佟氏的身子竟然差到这个程度? 其其格想起之前父王的一个汉人妾室,也是这样孱弱的身子,床榻之间,父王每次都无法尽兴,只稀罕了两日,便丢开了手。 怪不得皇上每次都不在景仁宫留宿,这便能说得通了——要知道男女之间紧要的事不止心意相通,这床榻之事也是顶顶重要。 皇上弓马娴熟,身体健壮,比草原上的男子还要威猛几分,只有她这样经风霜雨水浇灌长大的草原之花,才配侍奉君王,才能让君王尽兴。 另外,孱弱的母狼生不了健壮的狼崽,只有康健强壮母狼生下的子嗣,才能熬过风霜雨雪,成为草原之王。 其其格眼神微亮,伸手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衣服,打算亲自为玄烨更衣,“皇上放心,臣妾还不屑同一个弱女子计较”。 她大大方方地要求,“这个时候,咱们不提别人了好不好?” 玄烨默然,静站着由她穿衣,屋中沉寂几息,屏风上的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近,矮小些那个几乎完全靠在高大些的影子上。 就在此时,屏风外响起顾问行的声音,“娘娘,宫务的账册全都抱来了,奴才斗胆问上一句,可还放在昨日的位置?”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尖利的嗓音刺破,男子滚烫的身躯亦渐渐远离。 死太监,敢坏她好事! 其其格狠狠瞪了一眼顾问行,“没有眼色的东西”。 顾问行:·······“是是是,娘娘教训的都对”。 第49章 玫瑰香露 第49章 玫瑰香露 乾清宫里,玄烨和其其格一人守着一案,各自忙碌。 景仁宫旁的小巷里,佟宛宛看着身后躲躲藏藏的人,无奈停下脚步,“安嫔,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我,哪有跟着你!”安嫔结巴着别开脸,“这明明是嫔妾回宫的路”。 “这里是东六宫,你住西六宫那边”,佟宛宛点了点头,“恩,果然顺路”。 “你!” 安嫔被噎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拳头不由得攥了起来,“嫔妾就爱在宫里闲逛,怎么,贵妃娘娘这般霸道,连路都不叫旁人走了?” 若说之前,佟宛宛看在同为宫妃的份上,愿意与其打交道说上两句,但此刻,同这种说话带刺的人,任何人都难以给出好脸色。 她不再说话,转身便要回宫,只是还未踏进景仁宫,身后却传来一阵阻力。 佟宛宛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衣角被安嫔紧紧抓在手中——这人好生奇怪,明明行径强势,偏偏面皮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不理我?你、你、娘娘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话又是从哪来的,没头脑极了。 佟宛宛站住脚,站在台阶上,俯视安嫔,“松开”。 “我偏不松”,安嫔的耳垂已经通红似血,“除非······娘娘先告诉我,今日早上,为何要帮我?” 佟宛宛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痛,“本宫没有帮你”。 早上本就不是为了帮安嫔,只是就事说事,就理说理而已。 “骗人!” 安嫔依旧不肯松手,细长的凤眼瞪得圆溜溜的,像只生气的小狐狸在质问,“娘娘早上那般说话,不是帮嫔妾,又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立誓般道,“即便娘娘舌灿莲花,面若观音,那又怎样,嫔妾可不是那种好骗之人”。 “娘娘若是想像对待董嫔那般对嫔妾,那便是打错了算盘,嫔妾绝对不会任人宰割的”。 “董嫔?”佟宛宛有些疑惑,反问道,“本宫怎么着她了?” 安嫔不可置信地将眼睛瞪得更大,“你、你!”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毒又会骗人的女子,将董嫔害得那般惨,面上竟然毫无悔过之情,甚至还带有一种无辜之感。 若不是她心中警惕,怕是又要被这个女人骗了过去。 “哼”,安嫔气狠狠地松开手,“今日之事算嫔妾欠娘娘一个人情,但是!娘娘若是想哄骗嫔妾!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佟宛宛被这没头脑的话弄得更晕了,她看着安嫔气呼呼地行了一礼,将花盆底踩出震天的声响,气呼呼地离开了。 更没头脑了。 佟宛宛看向身侧天冬,问道,“安嫔一直如此?” 天冬想了片刻,“奴婢记得李家祖上四代都是武将出身”。 武将怎么了,武将难道就不读书学兵法了?另外,李家将家中的女儿培养成这个样子送进宫,真的能放心吗? 佟宛宛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宫门。 院中,离门最近的廊下,一个身穿粉衣的小姑娘,还有一条白色的小狗,正排排坐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佟宛宛看见那两双相似的,圆溜溜的大眼睛,顿时觉得心都要化了。 她蹲下来,一手抱着一个,“好孩子,在等佟娘娘吗?” 茉雅奇犹豫片刻,还未开口,便听百岁娇气地叫了两声,身后的小尾巴更是摇出了残影。 好一条谄媚的,有心机的坏狗狗! 茉雅奇顿了顿,小手环住佟宛宛的脖子,将小脸贴在她的颈侧,“恩,茉雅奇已经一个时辰没看见佟娘娘了”。 这是······想她了? 另外,这应该是茉雅奇第一次同她撒娇。 佟宛宛不由得忽略了百岁,伸手揉向茉雅奇的小发髻,孩童柔软的头发像是云朵一般,让人不自觉地软下嗓音,“佟娘娘也想茉雅奇了”。 佟娘娘总说这样直白的话! 茉雅奇有些不适应,但小手却不自觉地搂得更紧,小鼻子也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地上被忽视的百岁焦急地叫起来,见主人不理他,又换成了委屈的呜咽声。 茉雅奇眼风飞快扫过,见百岁谄媚争宠的样子,犹豫半天的话终于顺畅说出口,“佟娘娘身上好香,茉雅奇好喜欢佟娘娘”。 佟宛宛抬起胳膊闻了闻,确实带着淡淡的香味,应该是沐浴后,涂抹在身上的玫瑰花水的味道。 “你喜欢玫瑰的香气?” 她一面说着,一面抱着公主往里走,“半夏,带着银子去内务府要两瓶玫瑰花露”。 “待会早膳的时候,给咱们小公主冲小甜水喝,好不好?” 茉雅奇微微点头,“儿臣都听佟娘娘的”。 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往正殿走去,百岁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佟宛宛的脚后,片刻不肯分离。 不多时,百岁的小碟子被摆在廊下,屋子里也支上了八仙桌,上面摆满了盘子。 佟宛宛探头一看,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好豆蔻,还是你知道我的心意”。 不是宫里常见的那些例菜,也没有干巴巴的糕饼饽饽,而是摊得极薄,几乎透明,还冒着热气的饼。 装饼的竹制篮子旁边,摆了几道热气腾腾的小炒,浓郁的酸香勾得人口水直流。 豆蔻笑眯眯的,“小厨房里刚腌好的酸豆角、酸黄瓜,高师傅特意拿了肉末来炒,说是配着饼吃,最是适宜”。 “还有这道酱爆肉丝,配上黄瓜葱丝,极妙”。 佟宛宛秒懂,不就是后世的京酱肉丝嘛,很好很好,都是她喜欢的菜。 母女倆无需宫人伺候,各自开始挑自己喜欢的菜。 佟宛宛选了肉沫炒酸豆角,又夹了几筷子炒银芽,馅料丰富到饼皮差点没包住。 将其塞进嘴里,酸豆角的酸,银芽的脆,肉沫的香,一瞬间在味蕾爆发,配上浓郁的麦香,让人不自觉地幸福眯起双眼。 茉雅奇选了酱爆肉丝,配上鲜嫩的黄瓜丝,咸甜适中,酱香浓郁,一口接一口,让人停不下来。 正巧,玫瑰花露也冲好了。 酸酸甜甜的,既有玫瑰的香味,还带着桑葚子的酸甜,和现代的果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好喝”,佟宛宛一口气喝了半碗,“若是夏日,里头再加些冰块,岂不是更痛快”。 现代的时候她心脏不好,如今身体渐渐好了些,岂不是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半夏将没花掉的银子重新放回箱笼里,“娘娘放心,奴婢已经记下了,到时候娘娘大好,定要叫娘娘喝个尽兴”。 一旁,茉雅奇也端起茶碗,先是闻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唔,酸甜中带着浓郁的风味,确实好喝。 但若是只比香味······她悄悄的,不引人瞩目的靠近佟宛宛,而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是佟娘娘身上味道更好闻,甜甜的、香香的,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第50章 恩怨分明 第50章 恩怨分明 景仁宫里,佟宛宛母女二人吃得正香。 储秀宫中,安嫔却气得连早膳也吃不下。 她把桌子拍出震天的声响,“追云、逐月,你俩说,贵妃是不是瞧不起我?她竟然不搭理本宫?!” 追云和逐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怎么会!” 追云端起一盏秋梨茶送到安嫔手边,“在坤宁宫的时候,贵妃娘娘不仅出言帮您,还说您是皇上亲封、受过册封礼、天地祖宗认可的七嫔之首呢”。 “这般盛赞,怎会看不起您?” 安嫔想起早上博尔特济吉特氏哑口无言的样子,满腔的愤慨慢慢消失不见,不知不觉中,嘴角也高高扬起,她轻哼一声,“这倒也是!” 那样的言语从来没在别处听过,怎么说呢,只要想到当时那个场景,想到贵妃娘娘诚挚的眼神,就让人心花怒放,愉悦至极。 “贵妃娘娘看着冷若冰霜,说的话倒是十分中听”。 安嫔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手边的秋梨水,刚喝了一口就皱眉道,“怎么不甜,是不是没放糖?” “还不甜啊,我的娘娘”,追云叫屈道,“秋梨本身就甜,碗里又足足添了四勺霜糖,甜得快要掉牙了”。 “对了,这是今日最后一盏,再喝下去,仔细您的牙齿又要痛了”。 提到牙齿,安嫔有些闪躲,她嘟嘟囔囔了两句,端起茶碗珍惜地品尝起来,期间又让追云上了一份红豆糕,还吃了两块甜甜的芝麻馅饽饽。 用完早膳,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打了一套拳法消食,待到日头渐渐高起来,又叫逐月去东西配殿和后殿,将几位贵人、常在请来一同玩耍。 因离得极近,片刻功夫,戴佳氏便带扶着贴身宫女的手进来了。 安嫔一眼便瞧见了宫女手中的托盘,眼睛一亮,连忙叫人看座,嘴里则是客气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戴佳氏抿嘴一笑,亲手捧出一个碟子,“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是妾身亲手做的柿饼,求娘娘品鉴一二”。 只见白瓷的盘子里摆着几个色泽橙红的柿饼,上头的霜极好,像是裹了一层上好的霜糖,诱人至极。 安嫔不用人劝,伸手便拿了一个,刚一进口便是一股极为浓郁的甜味,而后才是柿子本身的清香,她三下五除二便吃下整个,装作没看见追云不赞同的眼神,又拿了第二个。 大抵是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吃第三个,这回她吃得珍惜极了,用心体会那质润如脂,肉韧若膏的感觉。 追云担心安嫔的牙齿,连忙接过盘子,又将其锁在一旁的斗柜里,“多谢贵人记挂我们娘娘,您坐上片刻,通贵人和文常在便到了”。 戴佳氏没有拒绝,谢过便在桌旁坐下,不多时,另外两位便到了。 女子多的地方,总是花团锦簇,言笑晏晏的,众人先是说了一会子话,见牌桌支好了,便挪到殿中。 四人各坐一方,面前堆着一堆金灿灿的铜钱和几乎恍花人眼的银裸子。 主子们坐在牌桌上,身边的丫鬟则是她们的军师,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通贵人年岁小,心中藏不住事,拿到的牌好便忍不住喜笑颜开,若是牌差,便满脸的紧张。 众人见她这般,反起了逗弄的心思,夸大其词的说起自个儿的牌有多好多好,将小姑娘吓得连帕子都握不住,面前的银钱也输了个精光。 见通贵人输得快要哭了,众人又故意输给她,如此这般,倒也玩得有来有回。 日上中天,众人兴致正高,正要将各自膳食传到正殿,一同用膳,却见小宫女来报,“娘娘,乾清宫的孝公公来了”。 安嫔脸上一喜,想到身边还有旁人,又将那份喜意压了下去,只连声催促,“快请进来”。 很快,孝公公便被人引了进来,他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惯是腼腆的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开了口,“安嫔娘娘,奴才得罪了”。 顾孝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已是帝王的语气。 “安嫔同人争执,不懂礼数,虽无大过,却要警醒,特罚俸一月,小惩大诫!” 追云见顾孝满脸为难时已觉不安,再闻帝王口谕,更是心惊胆颤,她看向殿中央,只见自个儿主子脸色涨得通红,再一看,又血色尽褪,转为灰败。 以往,娘娘最多像是个斗败的公鸡,哪里会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神色。 追云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安嫔,让逐月去送顾孝,自己则是沉声送客,“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各位贵人莫要见怪”。 众人岂是毫无眼色之人,连忙行礼告退,回屋的路上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热闹褪去,屋中只剩寂寥,安嫔无力坐在桌边,一枚枚地将簇新的银钱分成三份,分好之后,挨个装进盒中,又令追云将其分别送到戴佳氏三人的居所。 追云一万个不放心,不想离开,但主子吩咐,不敢违背,飞快去了,一时间殿中再无旁人。 安嫔呆呆望着窗外,阳光洒在院中,却有莫名寒意袭来,她翻来覆去地将皇上的口谕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道,“本宫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个月的俸禄确实不算什么,可储秀宫的脸面,七嫔之首的尊荣,全都随着这道口谕消失不见。 皇上好狠的心! 逐月刚将顾孝送走,便见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劝道,“娘娘,不是您的错,孝公公说了,皇上不想惩戒您的,是咸福宫格格使出百般手段,皇上实在歪缠不过,这才应下的”。 “娘娘,咱们这是无妄之灾啊”。 “此话当真?”安嫔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孝公公的话还能有假”,逐月连连点头,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漆盒,“孝公公还说了,万岁爷觉得委屈了您,特意将此物赏了下来”。 描金的漆盒被打开,一枚精致的匕首静静躺在金黄色的丝绸之上——正是蒙古进上来的贡品。 许是匕首上的宝石太过耀眼,安嫔眼中瞬间被那光芒刺出水意,她噙着眼泪,伸手去摸那枚匕首,“我就知道,皇上不会那样对我的”。 见主子的眼中重新恢复神采,追云、逐月皆松了口气,招来清水净面,又重新替娘娘上了妆,还特意叫了甜甜的樱桃肉和好几样糕饼点心作为午膳。 待到安嫔将桌上的甜食一扫而空,整个人又神采奕奕了。 她亲手做了军伍训练中常用的假人,又命人将假人绑在木桩上,拿出皇上刚赏的匕首,认认真真地练习祖父亲自教导的‘刺’之术。 既然是小人作祟,自然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第51章 无耻之徒 第51章 无耻之徒 古人曾言:行无越思,祸莫大焉。 安嫔虽心中有恨,但自觉并非轻举妄动之人,她开始仔细观察咸福宫的动静,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判断对方的意图和动向。 为此,她还特意拨给宫人许多银子。 有银子开路,储秀宫里每日都会得到许多新消息,比如,早上咸福宫格格在慈宁宫偶遇皇上了,下午,那厮又抱着账册去乾清宫请教了,又或是,一个连主位都算不上的小格格不要脸地去内务府大发雌威了。 件件桩桩,每每都让人愤愤不平。 追云看着面前气得双眼通红的主子,想了想,从脑海中翻出一个新消息。 “奴婢听说,那咸福宫格格好像有些看不惯景仁宫,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找了好几次麻烦”。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景仁宫的俸禄发得晚些,份例中的东西给得差些,又或是景仁宫吩咐到内务府的事做得慢些。 事不大,就是膈应人。 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博尔特济吉特氏不讲道理,但贵妃娘娘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二宫斗起来,反而对储秀宫有利。 “什么!” 安嫔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一个小格格凭什么找景仁宫的麻烦?!” “还有,她凭什么不找储秀宫的麻烦,是不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这……娘娘实在是多虑了”,追云忍不住嘴角抽搐,“咸福宫格格没有不将您放在眼里,这个月储秀宫的俸禄也没发下来”。 娘娘被罚俸一月,偏殿的贵人、答应们可不曾被罚,但本月的俸禄照样不曾送来。 显然,是咸福宫那边使得坏。 “我就说嘛,本宫家世好,又贵为七嫔之首,那个小心眼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嫉妒本宫”。 安嫔稍稍平和了些,重新做回椅子上,“咸福宫今日还做了什么?” 追云犹豫片刻,方才继续说下去,“方才奴婢去取点心的时候,看到咸福宫格格以库房同相册上的玫瑰花露数量对不上为由,命人严刑拷问”。 “奴婢还听说,被罚的人熬不住,提到了贵妃娘娘,便有留言说景仁宫同内务府勾结,行那贪墨之事”。 安嫔:······那博尔特济吉特氏是不是将旁人都当成傻子? 内务府的人巴结高位嫔妃,私底下送些东西都是常有之事,莫说是景仁宫,便是储秀宫也常得些孝敬,怎能用‘勾结’、‘贪墨’等词。 再说了,贵妃娘娘出身名门,身居高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贪图那劳什子玫瑰花露? 为了找景仁宫的麻烦,这博尔特济吉特氏竟连脸面都不要了。 “贵妃娘娘呢?”安嫔端起茶碗,“她是如何做应对的?” 贵妃娘娘人还算厉害,说话做事虽不饶人,但也是个令人心服口服的,想来,定不会被一个小小格格欺负的。 追云没应,看着安嫔手中的茶水欲言又止。 往日里,主子是绝对不会喝这种清茶的,说什么苦的厉害,下不了嘴,今日不知被什么牵住了心神,不知不觉竟喝了这么多。 不过,清茶去火,防龋固齿,倒也是件好事。 追云收敛心神,又在喝尽的杯中添了满满的温茶,这才开口道,“奴婢回来的时候,见咸福宫格格正往乾清宫去,想来,景仁宫未必知道此事”。 什么?!无耻之徒,吵不赢竟然找皇上,还打算告黑状?真是丢了后宫嫔妃们的脸! 安嫔气狠狠地灌下一整杯茶水,茶叶也不吐,将其当成博尔特吉特氏的血肉一般,用后槽牙细细磨碎,整个吞入腹中。 今日敢拿景仁宫作筏子,明日便敢对储秀宫下手,这般短视狂傲,难道真将自己当成了没有名头却有实权的后宫之主不成? “不行,绝对不能博尔特吉特氏得逞!” 安嫔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叫人替她梳妆打扮。 “既然咸福宫不要脸面,本宫就让她见识一下,真正不要脸面的打法!” ——————————内务府是宫里最忙碌的地方,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同时,这里也是宫里最势力的地方,他们会根据位份的高低、皇上的恩宠,将后宫的妃嫔分为三六九等。 得罪不起的那一类,比如说最为尊贵的慈铭、坤宁等宫,内务府的人早在十号前就送上了充足的份例。 惠嫔、荣嫔、宜嫔等人宫中的日子也还算不错,凭借着子嗣和皇上的恩宠,内务府的人自然不敢太过怠慢。 当然,若是既无品级又无宠爱的那一类,内务府便会化为最可恨的硕鼠,食肉饮血方能心满意足。 这不,僖嫔的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 上个月的俸禄,是她的贴身宫女来要的,数量远远不足也就罢了,人也受了欺负,珍珠回去的时候,头发都是散着的。 当时僖嫔便心有疑虑,宫规有言,宫女不能披发,珍珠素来伶俐,怎会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这般做,再一看,原是为了遮挡脸上被打的痕迹。 珍珠心疼她,怕她看了难受,她也心疼珍珠,是以,这个月领俸禄的时候,她便亲自来了这内务府。 本想着有主位娘娘的位份在,这些硕鼠不敢做得太过分,谁料,这起子人远远比想象中还要贪婪。 “不是奴才不给您俸禄”,中年长脸太监姓高,脸上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您今儿来得不巧,银子将将被发完了,要不,等明日换了新银子,您再过来?” 众人皆知,这是内务府惯用的‘拖’字法,不是不给,只是今日拖到明日,明日拖到后日,渐渐的,这笔账自然就说不清,也不用给了。 “本宫知道公公的难处”,僖嫔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悄悄塞进高公公的手里,“长春宫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全都等着这份例救命,还望公公通融一二”。 主位不得宠,下头的嫔妃更没有见皇上的机会,整个长春宫如同冰窖一般,无论是嫔妃还是宫人的份例,全都被克扣得干干净净。 小嫔妃们没有盼头,下头的奴才也看不到活路,嫔妃们不可对帝王生怨,但宫里的奴才们是会反噬的,再这般下去,长春宫里很快便要主不主,奴不奴了。 “这······”高公公掂了掂荷包,有些不甚满意,却也知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悄无声息地将荷包塞进袖中,“罢了,奴才今日就帮您一回,斗胆将别处的份例先发给娘娘”。 他坐到桌子旁边,拨弄算盘算了片刻,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置于桌上,“诺,这便是娘娘的份例”。 僖嫔没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翡翠上前一步,打开一瞧,只见胖乎乎的元宝闪烁着诱人至极的光芒,但瞧来瞧去,再将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有少少两枚元宝。 翡翠犹豫片刻,笑着奉承,“公公怕是贵人多忘事,长春宫中还有其他小主和宫人呢”。 高公公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他耷拉着眉眼,消瘦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几分刻薄之象,“姑娘的话好生奇怪,娘娘要俸禄,本公公也给了,还要如何?” “罢了”,他宽宏大量地原谅了翡翠,“也就是本公公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放旁人身上有你好果子吃!” 他一面说着,一面撵狗逮鸡似得将人往外推,“且回吧,啊,回罢”。 翡翠猝不及防间便被推倒在地,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失望,让她一下子掉了泪,“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当真半点信义也没无吗?” 太监们没□□那个玩意儿,做不了真正的男人,消薄的自尊心本就受不得半分贬低,更何况这种评价还来自于一个地位不如自己的人。 高公公立刻就恼了,“小丫头片子,管好你自个儿的嘴!” 还以为是之前僖嫔娘娘受宠的时候呐,如今整个长春宫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行事,便是主位娘娘,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收了银子又怎样,他心情好,这份例才有,倘若是心情不好,他自有那个本事,叫长春宫上上下下全都喝西北风去。 “看在僖嫔娘娘的面子上,咱家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你”,翡翠攥紧双拳,“无耻!” “嘿!”高太监被气笑了,弯着腰看向翡翠,见她眼中有恨,直接赏了一巴掌。 小宫女还算白净的脸上瞬间浮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但高太监见了却仍不解气,他不假思索,伸手在另一侧没受伤的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见两个通红的巴掌印相互印称,他才拍了拍手上浮灰,看向僖嫔嘻嘻一笑,“这小宫女不听话,本公公替娘娘管教一二,娘娘不会介意吧?” 宫里,贴身宫女代表着主子的脸面,高太监与其说是折辱翡翠,倒不如说是将僖嫔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甚满意,非要僖嫔配合,打自个儿的脸面才算痛快。 僖嫔入宫好几年,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可宫里的人惯是捧高踩低,今日若是服了软,日后看不起长春宫的人更多,便是路过猫狗、甚至老鼠都能踩上一脚。 可若是不服软又能怎样,万岁爷一日不来长春宫,这高太监便一日捏着长春宫众人的命脉。 她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进退两难,僖嫔已然绝望了。 第52章 救于水火 第52章 救于水火 日头高高的挂在天上,晃眼至极,有那么一瞬间,僖嫔以为自己会晕过去。 她眨了眨眼,眼前众人忙忙碌碌,不曾投来一个眼神,翡翠坐在地上,哭得像只小花猫。 没记错的话,翡翠才将将十六,前两个月长春宫刚失宠时,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而这个月,她的脸颊已经完全凹进去,腕骨也一日比一日明显。 苦些、累些,受气些又如何,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僖嫔深吸一口气,笑着开口道,“公公位属内务府,本就对宫人有管责之权利,本宫怎会介意”。 “这宫女素来被我惯坏了,才会出言不逊,万幸公公大度,不与她计较”。 见宫中的主位娘娘在自个儿面前也得低头陪笑,高太监心中有说不尽的痛快,整个人如同飘在云端一般,脊椎骨传来阵阵让全身发麻的快意。 太监虽没根,却是个男人,平日里,那些欲望随着斩断的孽根藏在盒中,可此刻,皇上的嫔妃向他低头、被他征服的时候,心中那隐秘的快慰便再也藏不住了。 但高太监还算有理智,看了眼周围,伸手将地上的翡翠扶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对僖嫔道,“僖嫔娘娘这般言语,真是折煞奴才了”。 “娘娘若是有闲暇,且进殿来,奴才为您算一算长春宫其他人的俸禄,算是刚才的赔罪”。 前倨后恭,让人生疑,僖嫔看了又看,却见高太监毕恭毕敬的站着,脸上似有悔过之意。 难不成刚才的顺从,让这阴阳怪气的玩意儿动了恻隐之心? 僖嫔有些不敢相信,只是银子确实是最最要紧的东西,且殿门大开,周围一直有人走动,便是高太监有任何阴谋诡计,也能瞬间唤人过来。 “那便多谢高公公了”。 这回,高太监热情极了,先是亲自搬来凳子放在身侧,又叫小太监上了热茶点心,好叫娘娘赏评。 僖嫔有些犹豫,但见高太监一直垂眸拨算盘,没有任何越矩之行,这才松了口气,继而在凳上坐下。 高太监眼风一直扫着身侧,刚才那一瞬间的滋味令人魂牵梦绕,像是被挠到了最痒处,却只抓了一下,让人心痒得厉害,只有这粉色的旗袍留在身边,才能勉强摁下那股子痒意。 他心中还有一种极为隐秘的想法:这是万岁爷的女人,虽然是万岁爷不要的女人,但若是成了他的人——他岂不是同帝王一般无二。 太监服挡住的身躯在微微颤栗,打算盘的手也在兴奋地颤抖,但高太监依旧算得飞快,“贵人一个,一月十两,常在两位,每人每月五两”。 “一等宫女两个,二等宫女六个,还有粗使宫女、太监,共计白银五十二两”。 他算过三遍,对好账本后,随即从身旁的盒中,翻出十两银锭四个,五两银锭一对,还有若干碎银子,尽数捧在手上。 “娘娘”,高太监将双手摊在僖嫔眼下,“请您清点一二”。 僖嫔看了一眼离自己很近的那双手,没动,她身边的翡翠抹着眼泪,上前一步,粗略扫过一眼,竟然一分不差。 小宫女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喜意,伸手便要将银子装进袋中。 高太监躲开翡翠,依旧将双手摊在僖嫔面前,但脸色却冷了下来。 他很不高兴,“娘娘,奴才这般有诚意,您就是这样对奴才的?” 高太监离得很近,捧着银子的手甚至已经碰到了粉色旗袍,一瞬间,僖嫔只觉得周围的眼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止脸上烧了起来,更有种青天白日被人扒光了衣服的难堪,蹭得一下就起了身。 “僖嫔娘娘急什么?”高太监开口留人,“长春宫的份例您不要了?” 僖嫔的视线在银子上滞留片刻,又看向上方那双污浊的眼睛,顿时,有一股恶心之感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干呕了一下。 这不知死活的阉奴,早晚要下十八层地狱! “翡翠,我们走!” 说罢,僖嫔转身便要走,连银子也顾不得了,只是刚起身,便被人抓住了手臂。 干枯如鸡爪一般的手牢牢抓着她,长长的黄色指甲将粉色丝质旗袍刮出一道道毛躁的伤痕。 僖嫔心中猛然一沉,各种可怕的可能浮上心头。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她后悔了,她后悔当初的自己太爱脸面,太过冲动,若是没有当初打架之事,她又岂会遭遇今日屈辱。 她恨高太监胆大包天,恨安嫔毫不退让,又恨皇上冷酷无情,更恨这命运,让她在荣华之后再度落入泥泞。 “松开!本宫命你松开!”安嫔冷声呵斥,拼命挣扎,“高思,你不想要命了吗?” 高太监站得远远的,一手将翡翠推倒在地,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禁锢着粉色旗袍的手臂,“娘娘,奴才听不懂你在说什······”“啊!!——”僖嫔正奋力挣扎,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正是高思的声音,再一看,刚才还牢牢钳制着她的人满脸是血的倒在了地上。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只见身着盛装的安嫔手里拿着带血的算盘,木头做的花盆底一下又一下的跺在高思的身上,让他发出阵阵杀猪似的惨叫。 是安嫔救了她!怎么会是安嫔救了她?! “什么东西,连话都听不懂!” 身穿盛装,凤眼挑高的女子一面骂,一面再度狠狠跺了两脚,见地上的人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这才随手将算盘扔在地上。 完成使命的算盘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算盘珠子崩得到处都是,有一颗带血的珠子滚到了僖嫔的脚下。 安嫔看也不看,掏出手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便是质问,“你怎么回事,当初跟本宫打架的气势呢?怎么叫一个奴才欺负到头上?” 她可不是为了帮僖嫔——若是僖嫔真叫这太监给欺负了,那当初同僖嫔打了个旗鼓相当的自己算什么? 再说了,僖嫔与她同为嫔位,这奴才今日敢欺僖嫔,明日就敢踩在储秀宫头上。 这种风气,绝不可放纵! 安嫔嘟嘟囔囔地说着话,试图解释自己出手的意图,僖嫔默默看了片刻,踩着算盘珠子,连走几步,一把抱住了安嫔。 “哎哎哎”,安嫔不自在极了,“你干什么?松开,赶紧松开!” 她一面说着,一面挣扎,对于这种亲近不习惯极了,再说了,她们一直是对手,怎能突然这样······即便两国议和,还得有使臣、有议和书呢。 “快松······”话说到一半,安嫔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肩膀处传来阵阵热意,伴随着湿漉漉的感觉,显然,僖嫔正在哭。 可僖嫔怎能伏在她肩膀上哭,莫不是新的诡计? “谢谢你”,僖嫔没松手,她吸了吸鼻子,说话却依旧带着哭音,“幸好有你”。 安嫔不由得有些难为情,但身后的尾巴却忍不住翘到天上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顺手的事”。 “再说了,是你自己没本事,叫一个太监欺负到头上来”。 僖嫔听着安嫔的话,鼻中的哽塞完全褪去。 没办法,真的哭不下去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气人啊,当初就是这么一副欠揍模样,才有了二人的打架之事,之后,她还派人故意报复,让人守着膳房抢长春宫的热水、膳食,还有上上个月,她还让人在长春宫周围丢蝉,吵死人了。 不过······在这个最难堪、最无助的时候,也是安嫔帮了她。 是她的恩人。 僖嫔抹了把眼泪,再抬头之时,又是主位娘娘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地上这个怎么办?” 高思并非普通的奴才,身为内务府的管事,在宫中也算有几分颜面之人,而打人的缘由又不能说,在旁人看来,便是无缘无故将人打成这样。 咸福宫本就与储秀宫有隙,博尔特济吉特氏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事,怕是不好交代。 “什么怎么办?绑了!” 安嫔手一挥,便有几个小太监上前,将高太监绑成了年猪一般。 她来内务府本就是为了掰扯储秀宫的俸禄之事,如今不用她找证据,便有人撞进来,简直是上天眷顾。 再说了,污蔑他人之人,人恒污蔑之,无论这事是不是博尔特吉特氏做的,只要她管着宫务,这事儿都得算到她头上。 她不是喜欢告黑状吗?哼,谁不会呐。 安嫔得意洋洋,转身便要离开,刚走几步,又扭头看僖嫔,“本宫要去乾清宫,你可愿为本宫做这个人证?” “对了,本宫刚才可是帮了你,你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去乾清宫? 莫说是僖嫔,便是她身边脸肿得高高的翡翠都是满眼惊喜——甭管能不能续上之前的情义,只要能见到皇上,能和万岁爷说上话,下面的人都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若是借着安嫔去乾清宫邀宠,才真正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之行。 “嗐,你这人!” 安嫔有些不耐烦,“本宫不管,你今日必须得去,而且必须在皇上面前帮着本宫”。 甭管是挟恩图报,还是什么,无论如何,今日绝不可让博尔特济吉特氏得逞。 安嫔一阵风似的来了,又一阵风似得走了,只是同来的时候多了几个人。 她风风火火地赶到乾清宫,一眼就看见了廊下身穿蒙古袍的宫女,当即冷笑一声,挤出几滴眼泪,扬声哭喊道。 “皇上,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第53章 清清白白 第53章 清清白白 乾清宫中,皇帝的龙纹书案理所应当的占据殿中最好的位置,离书案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案。 有些小,摆了笔墨纸砚,便只剩下方寸之地,将将够账册摊开。 还有些矮,坐在绣凳上太高,可若是坐于圆垫之上,又有些够不着,着实令人烦恼,但这些都难不倒聪明伶俐的其其格,她特意挑了个最厚的垫子,跪坐在上,正合适。 只是跪姿总有些不适,垫子再厚再软,跪得久了,腿也是又酸又涨,有些难熬。 其其格难耐地动了动身子,方才她抱着账册,挟裹着真假难分的怒意而来,正打算告状,偏巧今日皇上格外忙碌,先后召见了好几位大臣议事,又摆了沙盘谈兵论策,直到午后,也不曾露面。 父王教导过,有耐心的猎人才能捕获到最狡猾的猎物,以前在草原上埋伏猎物时,两三个时辰一动不动也是常有之事,如今不过跪上片刻,算不得什么。 她放松身子,轻轻捶腿,耳边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明黄色的声影自外而内,疾步而来。 她刚要说话,又见皇上坐在案后,视线尽数投入在折子上,手中亦是批阅不停。 顾问行这时方从身后追上来,他气喘吁吁,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娘娘,皇上今日朝政忙碌,要不,您先回去?” 其其格自然是不愿的。 西北虽平,南方的战事却不太顺利,皇上日日焦心,后宫去得愈发的少,旁人轻易见不到皇上,而她却能自由出入乾清宫,更能显出无上荣宠。 “无碍”,她返身跪坐在小案之前,“本宫就在这里陪皇上”。 一来正好可以陪着皇上,二来待皇上忙完,正好叫他看一看账册,认清贵妃的真面目。 她不容许皇上心疼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从头顶慢悠悠的挪开,挂在偏西一点的位置,龙纹书案上的折子也从左侧尽数挪到了右侧。 玄烨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看到小案边的其其格,他诧异极了,“爱妃怎会在此?” “顾问行”,他轻声呵斥道,“怎么办差的,为何不通报给朕?” 其其格向上望了一眼,见帝王面容柔和,语气关怀,心中忍不住阵阵的甜。 “不关顾公公的事”,她毫不避讳展示心中情谊,直白说出心中所想,“是臣妾不想打扰皇上”。 玄烨微叹一声,走至殿中,亲手将人扶起,“你受苦了,来人,叫朕的御辇,将爱妃送回咸福宫”。 “不要,皇上”,其其格一面拒绝,一面起身,只是跪坐太久,双腿实在酸软,根本站不住身子,她身形晃了晃,瞅准方向,朝着皇上的怀里倒去。 她已经预设到接下来的场景了,美貌的妃子倒在帝王的怀中,一个有情,一个有意,自然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 其其格微阖双眼,嘟起嘴唇,正要迎接帝王宠爱,耳边却传来有些尖利的声音。 怎么像阉奴的声音? 她不耐睁开眼睛,却只见一张谄媚的阉奴脸。 “娘娘,您没事罢?”顾问行牢牢扶着人,满脸关切,“要不要奴才为您叫太医?” 其其格恨恨剜了顾问行一眼,甩开他的手站直,眼睛则是直勾勾地看向玄烨,“臣妾不想走,臣妾想陪在皇上身边”。 皇上对她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亲近了,不仅让她陪在身侧,就连批阅奏折的时候也不曾避讳,如今,这独属于帝王的乾清宫中也渐渐被她的身影占据,甚至还有她的专属小案。 帝王的偏宠,动人心弦,更令人心潮澎湃。 “你啊你”,玄烨静默片刻,无奈摇头,语气却是温和的,“总是这般委屈自己,不仅老祖宗担忧,朕也是会心疼的”。 “回宫歇着,这是朕的旨意”。 霸道至极的关怀让人难以抗拒,其其格只觉得像是喝了晕乎乎的,刚要离开,却看到桌上账册,想起自己来的用意。 她有些犹豫,此刻浓情蜜意,提到那景仁宫贵妃岂不是大煞风景,可万岁爷心疼那佟氏,却也同鱼刺在喉,令人难以下咽。 要不,让那个病秧子再快活两日?反正那是一个不成气候的,随手就能捏死的雏鸟。 其其格朝玄烨甜蜜一笑,正要行礼告退,却听外间传来阵阵喧闹声。 “皇上,是臣妾”。 “皇上,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这是······手下败将安嫔的声音? 其其格立刻站住脚,“西南战火不休,皇上劳心伤神,安嫔不知体恤,惊扰皇上处理政事,臣妾这就去将人撵走”。 “爱妃这是何意?”玄烨将人唤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安嫔乃是朕的嫔妃,求朕为其做主,朕岂有不应之理”。 “另外,你们同属后宫嫔妃,理应情同姐妹,相互扶持才是,不过爱妃进宫晚,不懂这个道理,朕不怪你,但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 说罢,他返身坐回书案后,“来人,将安嫔请进来”。 情同姐妹?相互扶持?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父王帐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些侍妾奴隶们不过是阿娘座下的狗,赏些发臭的烂骨头给她们吃,都是阿娘深明大义,慈悲为怀。 同样,她愿意同这些人站在一处,是她宽容大度,善解人意。 其其格攥着拳头,劝自己要忍耐,毕竟皇上不是她的父王,是这大清和草原的天可汗,她要理解,要适应,要融入紫禁城的生活。 她正在心中劝说自己,却见安嫔甩着帕子进来了,刚一进来,就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皇上,跪下行礼的时候,身子几乎扭成了水蛇一般。 该死的安嫔,竟敢故意挑衅她!关键是,皇上还没看出来! “免礼”,玄烨叫人将安嫔扶起来,又道,“莽莽撞撞的,发生了何事?” “皇上,嫔妾委屈啊”。 安嫔一骨碌爬起来,也不搞欲说还休那一套,张嘴便是告状。 “皇上受奸人蒙蔽,罚了臣妾一个月的俸禄,臣妾也认了,可臣妾宫里的人又犯了何错,每月十日发俸,如今已经二廿一,为何戴佳妹妹、文妹妹的俸禄也没了影子?” “这倒也罢了,些许银子,嫔妾补给她们便是”,她口若悬河,一句接一句说个没完。 “可今日,嫔妾去内务府一瞧,本该属于储秀宫的那些份例银子竟被高思那厮强占了去,不仅如此,那高思受咸福宫格格的指使,还克扣僖嫔妹妹的份例,欺负长春宫的宫人”。 “皇上没瞧见,那宫女小脸肿的哟,可怜见的,臣妾实在看不过去,这才来求皇上做主的”。 “竟有此事?” 玄烨一掌拍在桌上,书案上的东西全都随之震动,桌角的茶盏滚了两圈,从桌上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顿时,整个殿中的人尽数跪了下去。 皇上坐在书案后,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一个内务府的奴才,竟然欺负朕的嫔妃,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 “自然是咸福宫格格给他的胆子!” 安嫔连忙答道,家里老老少少一大堆,男子占了八成,同那些一根筋大老粗打交道的过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同男子说话,一定要有什么说什么,否则他们要么听不懂,要么便装作听不懂。 “僖嫔和她的宫女就在外头,还有那胆大包天的奴才,臣妾都一并绑来了,只要皇上宣他们进来,一看便知究竟”。 “安嫔!你休要血口喷人!” 见皇上略带着失望的眼神,其其格心中气急,指着安嫔怒道,“一个内务府奴才随便两句话,就想攀扯到本宫身上,你做梦!” 安嫔一巴掌拍掉指着自己的手,冷笑连连,“本宫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她又看向帝王,带着撒娇的语气,“皇上,嫔妾进宫这么久,怎么不知一个咸福宫未受册封的格格可以自称本宫?” 玄烨扶额,“安嫔,何必总与这点小事过不去,罢了,叫僖嫔进来”。 不多时,僖嫔被人引了进来,她摇摇晃晃的,纤细的身躯跪在地上不愿起来,“嫔妾自知做了错事,不敢面圣,但长春宫上上下下几十人,还望皇上怜惜,让咸福宫娘娘高抬贵手,给嫔妾一条生路”。 “咸福宫娘娘?”安嫔更加气不过,质问僖嫔,“你从哪里听来的鬼话?哪来的咸福宫娘娘?” 僖嫔伏在地上,怯生生地看了其其格一眼,面上满是惶恐,“嫔妾是不是说错话了,许是、许是嫔妾听错了,并未听见内务府的人唤咸福宫娘娘”。 她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求饶,“全是嫔妾的错,嫔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开恩,求娘娘开恩”。 “你,真是,我真是服气了”! 见僖嫔连连磕头,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安嫔当真是恨铁不成钢极了,“跟本宫做对的时候倒是胆子大的很,怎么如今成了这幅软弱模样,真是没出息!” “不对,是不是博尔特吉特氏欺负你,磋磨你了?不然你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安嫔恍然大悟,“皇上,您的咸福宫格格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其其格气得胸膛起伏,“既无人证,亦无物证,单凭你们一面之词,就想定本宫的罪?” “皇上”,她膝行几步靠近玄烨,含泪看他,“求皇上明鉴,臣妾是被这二人污蔑的!” “呵,污蔑?”安嫔勾唇冷笑,“依嫔妾看,是某些人心虚了!” 看着帝王有些怀疑的神情,其其格心如刀割,痛到无法自持,她膝行几步,扯住帝王的袍角,涕泪横流,“臣妾心中爱重皇上,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安嫔这是污蔑,她串通太监污蔑臣妾啊,皇上”。 只要慈宁宫一日不倒,那太监便不可能犯傻认下这个罪,只要那太监一日不松口,必然只能是安嫔强逼,有意污蔑。 其其格心中冷笑,面上看着却伤心极了,也失落极了,像是被负心汉辜负的可怜女子。 “臣妾自小受父王教导,德容妇功,最重德行!” 她眼中含泪,说话却掷地有声,“臣妾的品性,旁人不知,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却是再清楚不过,今日便是死,我博尔特吉特氏也绝不受人污蔑”。 其其格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求皇上审理此事,务必还臣妾一个清白!” 第54章 事有两极 第54章 事有两极 乾清宫,其其格鸣冤叫屈,看上去比那窦娥还要冤枉。 玄烨静默几息,脸上露出被触动的神情,“朕相信爱妃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温和而又带着信赖的话语和眼神像是冬日暖阳,瞬间赶走了心中的凄凉,其其格只觉得心尖像是被温热蜜水洗过,又暖又甜。 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心意,直勾勾地望进皇上的眼中,“皇上······”这样毫不犹豫的信任,这样浓烈的爱重,还是出自帝王的本心,如何不令人动容。 这一瞬间,她恨不得剖出自己的心赠予皇上,让皇上明白,她亦是同样的心意。 带着这样的心思,其其格将腰背挺得笔直,她抹去脸上的眼泪,憎恶地看向安、僖二嫔,“只要皇上愿意相信臣妾,哪怕旁人构陷,污名满身,臣妾亦是丝毫不惧”。 只要万岁爷心里有她,其他的女子对她而言便全都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安嫔直接被气笑了,恨不得洗一洗皇上的眼睛,好叫他看清楚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身为臣子不可言帝王之过,身为妻妾不可评夫君之错。 她只好调转矛头对向其其格,“有些人脸丑反怪镜子歪,自己立身不正,还好意思说旁人”。 “高思就绑在外头,还有从内务府搜出来的账本子,人证物证俱全”。 安嫔直直跪倒在地,声音硬邦邦的,“今日皇上若是不给嫔妾等人一个说法,嫔妾便在此处长跪不起”。 谁怕谁啊,不就是耍无赖告黑状,打小她就没怕过谁! “安嫔你好大的胆子”,其其格怒目而视,恨不得即刻将安嫔扒皮抽筋、生吞活剥,“竟敢威胁皇上!” 安嫔昂起下巴,不肯退缩半分,“若不是被你这种无耻小人逼上绝路,我又岂会做这种事,归根结底,全是你的错处”。 二人皆不肯退让,交锋数句,但见殿内极静,似乎只有自己的声音,身侧的宫人颤抖如筛,汗珠顺着脖颈流入领口,也不敢伸手擦去。 抬头一看,只见皇上手中捏着朱砂笔,神色晦暗不明——这里不是草原,也不是菜市口,而是帝王居所,权力中心。 二人一滞,怒火褪去,恐惧轰然涌上心头,嗓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殿内极静,只有西洋钟指针摆动的滴答声,明黄色的龙袍起身,离开龙纹书案,去了弘德殿。 正值午时,乃是经筵日讲的时辰。 帝王离去,殿中变得空荡起来,安嫔同其其格对视一眼,冷哼一声,视如寇雠。 角落里,僖嫔悄悄挪动身躯,跪得离安嫔更近了些。 三人无话,只有西洋钟的指针跳动,不知过了多久,短些的那个指针或许挪了两格,又或是三格,顾问行露了面,他看着还算客气,“各位娘娘,请吧”。 安、僖二嫔面面相觑,其其格却已起身出身,众人被带到一个有暗室的屋中,隔着孔洞能听见墙那边传来的声音。 正是高思、翡翠等人。 翡翠和高思被提到乾清宫时已经心神俱颤,又被绑起来开解了几板子,再加上慎刑司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指甲盖大小的胆子立时被唬破,当下便一五一十交代,半点也不敢隐瞒。 “内务府拖欠长春宫两个月的俸禄,如今一日冷过一日,要做袄子,做棉鞋、棉被,样样都得用银子,没了法子,我们娘娘只能亲自去内务府走一趟”。 翡翠一面说,一面恨恨地看着高思,“偏偏这太监东拉西扯,支吾其词,霸着银子不肯给”。 高太监失了不少血,如今白着一张鬼脸叫屈,“姑娘的话好生没理,天底下素来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僖嫔娘娘来得晚,银子发完了,如何怪到奴才头上”。 屋内负责审讯的顾孝已经听懂了,克扣乃是宫中常事,不闹出来,没人管没人问,若是闹出来了,自然是不受宠的那个不对。 翡翠气得胸膛起伏,怒骂道,“谎话连篇,胡言乱语”。 她一面骂着,一面用一只手牢牢抓住另一只胳膊,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在抑制自己打人的冲动,“若是银子花销干净,后来那四十八两又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是你自个儿补贴我们娘娘不成?” “你同我长春宫素无交际,高公公,难不成你还想说自个儿是个九世行善的大善人?” 高思一顿,宫里哪来的善意,自然是各有各的目的,可他方才的心思又怎能言说,另外,没看错的话,翡翠握的地方,正好是刚才他握住僖嫔胳膊的位置。 这贱皮子欠揍的宫女,正在威胁他! 翡翠身上有伤,痛到脸色发白,仍旧声声质问,“除了银子的事,还有娘娘份例里的鸡鸭鱼肉,长春宫整整一个月都没见过荤腥,你若不是受人指使,一个太监,怎敢这般对待我们娘娘?” 受人指使,克扣嫔妃,虽是大罪,但罪不至死,起码能保住小命,可那种事是万万不能碰,也说不得的,说了,可就真没命了。 高思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一墙之隔,众人神色各异,安嫔脸上的愤怒专业得意,其其格则是怒不可支。 她正要喝骂那不知死活的奴才,却见宝蓝色的账册摆在面前。 其其格心中一颤,内务府之前账册的封面全为月白色,为了定景仁宫的罪名,她特地让内务府宫人重新换了账册,当然,也改了些许数字。 难道,那个胆大包天的阉奴还在这账册上,留了手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迟早要将他丢到草原深处喂狼! “本宫要见皇上”,其其格心中焦灼。 父王说过,在遇到财狼时,愈是凶险,愈要冷静下来,才能从中找到生路,她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想当前困境的解决之法。 首先要见到皇上,利用皇上对她的不同,让皇上对她心软,二来,便是绝不能承认这账册之过·······是了,奴才们利欲熏心,自然只会是他们的过错。 打定主意,其其格心中冷静许多,她看向顾问行,再次强调,“本宫要见皇上!” “是是是”,顾问行口中应着,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斜窥一眼,将人送进殿内。 其其格一进殿便做出羞愧同愤怒的神情,她颤着声音,“高思此人诡计多端,不仅伪造账册,用假的账本污蔑臣妾,还意图污蔑贵妃娘娘的清誉,皇上您看这处玫瑰花露的条录,还有这处布匹的条录”。 “此人构陷多位嫔妃,有意挑起后宫争端啊,皇上!” 奴才而已,命给主子也是应当的。 安嫔直接就被眼前这副无耻的嘴脸给气笑了,怪不得皇上罚储秀宫的俸禄,原来身边有这样一张能言善辩的小嘴。 还有,博尔特吉特氏此人之前装作不懂汉话,只会蒙语的娇憨做派,没想到这孙子兵法倒是用得极秒。 玄烨微微垂眸看着其其格,良久,才缓缓开了口,“你太让朕失望了”。 其其格一愣,抬头看向帝王,却只看到了满满的失望。 皇上对她失望了,他会将对她的那份特殊收回吗?一想到自己不再是皇上心中最特别的那个,其其格便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咬着唇瓣,想要辩解,却无从解释。 玄烨叹了口气,“朕本以为,你率真质朴,天真烂漫,是这紫禁城中最特别的人,因为你,朕无视位份尊卑,将宫务交由一个格格打理,可你呢?竟这般回应老祖宗和朕对你的信赖和倚重”。 “其其格,朕不可能再护着你”。 爱人的眼神像是一把能杀人的刀,其其格整个瘫软在地。 帝王的神色有些动摇,沉默几息,才又开了口,“即便咸福宫格格有错在先,朕也不忍苛责,来人,将人证物证同咸福宫格格一并送到坤宁宫,由当初举荐之人处置”。 说罢,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其其格的目光虽冷,却带着些怜悯,“待你知晓了自己的错处,朕再去看你”。 都怪安嫔,都怪僖嫔,都怪这对心思深沉的贱人! 其其格看着面安、僖二嫔,恨得双眼通红,恨不得将这二人生吞活剥。 她自忖大度,不曾对安嫔下死手,结果转眼便被那贱人构害,撵出乾清宫,而且,皇上明明不想惩罚她,却在面前这些奸妄小人逼着做他不想做的事。 天底下哪来这样的道理! 她还没有成为这紫禁城中皇上唯一心疼的女人,还没有生下一个带有蒙古血统的阿哥,怎甘心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其其格正要挣扎,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乾清宫里素来满脸亲近的奴才们,此刻看着像是佛陀坐下的金刚一般恐怖。 他们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禁锢着她,却还微微弓腰赔罪道,“娘娘莫怪,奴才只能奉命行事”。 “得罪了”。 第55章 丧家之犬 第55章 丧家之犬 来的时候风风光光,走的时候却如丧家之犬。 屈辱与山川同重,压在其其格的脊梁上,不过瞬间,她的眼中便是一片血红。 偏偏身旁还有一人唯恐天下不乱,肆意挑衅。 安嫔得意至极,“哎呀,不是管着内务府吗?不是让皇上罚本宫的俸禄吗?” “啧啧啧,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其其格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手心嫩肉,溢出淡淡铁锈味,她恍若未觉,只盯着得志小人,狠狠啐了一口。 这些庸脂俗粉羡慕她、嫉妒她,使出百般手段只为消磨她同皇上之间的情谊,可那又如何,皇上还是不忍,还是心疼她。 安嫔立刻不高兴了,“顾公公你看,她用眼神骂我,是不是对皇上的处置有不满?” 哎哟喂我的娘娘,可别再找事喽! 左右为难,顾问行恨不得立刻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徒弟们,可这差事是万岁爷吩咐的,是以他只能苦哈哈地堆起满脸的笑,“安嫔娘娘,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他又转向其其格,面上凶狠,却用别人都听不见的气音细细劝慰,“娘娘,皇上心疼您不假,但您也要心疼皇上,不可让皇上更为难呐”。 期间,他还给僖嫔使了一个眼色,虚虚行了一礼。 僖嫔赶紧侧身让开,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抓住安嫔的衣角,“安嫔姐姐,妹妹的头好晕,心中亦是胆怯,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送人?送人哪有看博尔特吉特氏的热闹让人开怀,安嫔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扭头一看,僖嫔像个小苦瓜似的,又胆小,又可怜,眼中还盛满了泪,一晃一晃的,像是会立刻掉下来。 不就是被宫人欺负了,她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安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想要甩开僖嫔,可小苦瓜察觉之后,眼泪如同珍珠一般,成串滴落下来,偏生这人哭的时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般无声啜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罢了罢了”,安嫔没好气的说道,“看在你今日帮了本宫的份上,本宫便勉为其难地答应这回”。 “但是!本宫在内务府的时候也帮了你,也算恩怨相抵,旁的,可就再也不能了!” 僖嫔立刻破涕为笑,“多谢姐姐,姐姐你人真好,有姐姐在,妹妹也就安心了”。 美好的事物和人总是让人怜惜的,尤其是美人投来全心全意信赖的眼神时,更让人难以拒绝。 但安嫔始终觉得别扭,一个多月前,她们二人还是仇家,怎能走得这般近,再说了,僖嫔还没给她道歉呢,她怎么可能轻易原谅自己的仇家。 她又不是坐在庙里的大肚佛陀。 “本宫丑话说在前头”,安嫔转身走在前头,“真的只有这一回,再没有下回了”。 僖嫔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二人的身影离得很近,“知道了,姐姐”。 ———————————————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刚午睡醒来,本想处理一下宫务,可坐到桌边才想起,早在半月之前,宫务已经尽数交给那位蒙古来的格格了。 她自嘲一笑,返身回到榻上,可闲坐无聊,甚至连可以逗弄的孩童都无一个,只好将棋盘摆在小案上,摆上书中残局,细细思索破局之道。 白嬷嬷看见了,连忙叫小宫女端上四干果、四鲜果。 娘娘研究棋谱时,会无意识地吃东西,前些日子,甚至连最不喜欢的牛舌饼都吃了半块才放下,这不,眼看着比之前还丰腴了不少。 虽说娘娘抱怨说腰肢不够纤细,身量不够轻盈,唯恐皇上不喜,可在她看来,丰腴些,才是贵人风范呢。 当然,还有另外一件顶顶重要之事,丰腴些,康健些,才能开花结果,绵延子嗣,儿孙满堂,世代绵长。 只是想着,白嬷嬷就笑出了满脸的皱纹,又叫宫人呈上四点心,四糕饼,全都放在小案旁,娘娘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眼看着皇后捏着一块牛乳饽饽就要送进口中,却见门口帘子从外头撩开,小宫女来报,“皇后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牛乳饽饽重新回到盘中,这不禁让白嬷嬷有些失望,她张嘴便是呵斥,“怎么回事,规矩学到狗肚子里了不成,慌里慌张的,不会好好说话”。 小宫女连忙再补上一礼,垂下头颅,低眉顺目道,“禀告娘娘,乾清宫来人了,是顾总管亲自来的”。 顾问行?钮祜禄皇后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个时候,顾总管应当伺候皇上用膳才是,怎会来坤宁宫。 她放下手中棋谱,接过白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手,“可还有旁人?” 小宫女想了想,有些拿不准,却还是一五一十说了,“顾总管还带着两个人,只是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是谁”。 以发覆面? 钮祜禄皇后坐直身子,自古以来,以发覆面都是罪人的标志,还有顾问行那个从不敢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的性子——到底是谁得罪了圣上? “快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顾问行便进来了,“给皇后娘娘请安,奴才奉皇上之命,给您送人来了”。 看到他身后的蒙古袍子时,钮祜禄皇后的脸就白了,她强笑了声,“本宫知道了,公公辛苦”。 说罢,她给左右递了一个眼色,白嬷嬷赶紧去殿中拿了一个装着银票的荷包,亲自将人送出去。 顾问行一面说‘不敢当’,一面掂量着荷包的重量,最后在白嬷嬷的劝说下,无奈收下荷包。 不用人问,他便先开了口,“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嫔妃间闹了些小脾气,又牵扯到内务府,偏生还捅到万岁爷面前,可不就有些不好看了嘛”。 嫔妃……还有内务府? 白嬷嬷心中有了谱,再三谢过,又目送顾问行离开,这才进了殿。 万幸,咸福宫格格已经被宫人带去偏殿整理仪容,见没有旁人,白嬷嬷连忙将事情都交代了,终了又道,“娘娘,这步棋怕是废了”。 谁能想到博尔特吉特氏如此没用,不仅没能压制贵妃,离间皇上和贵妃的情谊,还同安、僖二嫔斗起气来,关键的是,竟还输了。 皇上定下咸福宫格格的罪,不罚,又送到坤宁宫来,便是认定皇后娘娘也有错,无论是举荐之错,还是识人之错,都是罪过。 若是不处置,便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可若是处置了咸福宫,慈宁宫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一时间,白嬷嬷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打紧”,钮钴禄皇后捏着棋子,方才的担忧畏惧等神情尽数褪去,她笑了笑,吩咐左右,“将咸福宫格格送回去,就说,本宫还有要事在身”。 白嬷嬷张了张嘴,弄不懂娘娘的做派,但对于这个自个儿奶大的孩子,她自是无所不应的,当即便出了门。 偏殿,其其格已经洗了脸净了面,此刻正在重新束发,她从镜子里瞥了一眼来人,扯了扯嘴角,算是招待。 白嬷嬷自然不会挑主子的理,她规规矩矩福身行礼,“我们娘娘头风又犯了,眼下正在用药,娘娘的意思是今日事多,您也累了,让您先回宫歇着”。 这是······就此揭过的意思? 其其格沉吟片刻,有些想不通皇后为何如此大度,但看到窗外明黄琉璃瓦反射进屋的光芒,她又恍然大悟。 显然,有皇上护着,皇后自然不敢罚她。 渐渐的,脑中那些难堪、窘迫的感受褪去,只有皇上含笑温和的脸愈发清晰。 “恩”,其其格羞涩应了一声,眼前却只见一个老嬷嬷身影,她忍下失望,随意挥手道,“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白嬷嬷简直要被气笑了,若是旁人得了皇后娘娘这般礼遇,且不说对着坤宁宫的方向磕个头,最起码的客气也是有的。 这位倒好,仗着慈宁宫的老祖宗,混出了皇上老大她老二的派头,结果呢,连安嫔那个没脑子的都斗不过。 真不知道在瞎得意什么! 即便心中有无数个念头,但白嬷嬷什么也没说,她笑了笑,行礼告退,等回了正殿,一等的宫女都被她叫回来,只指了个小宫女去偏殿送客。 不久后,小宫女回来了,托着手中的帕子给众人看,“咸福宫娘娘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这是她身边大宫女赏下来的东西”。 众人都伸头去看,只见是一个镶着绿松石的云纹铜戒静静躺着——打发小宫女正好,可打发坤宁宫去送客的宫女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哪是看不上小宫女,明明是轻视坤宁宫! 白嬷嬷气了个倒仰,连喝了两碗茶水才勉强摁下心头的那把火,可是待她回到内殿,又换了说辞,“咸福宫格格是个听劝的,眼下已经回宫去了”。 “别提那个不中用的”,钮祜禄皇后摆摆手,“嬷嬷,你看,本宫这样的装扮可好?” 白嬷嬷定睛一瞧,只见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卸去满身钗环,身上的精美衣衫也变成了素色的旗袍。 她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娘娘!” 错是博尔特吉特氏犯下的,后果自然也该由她自己承担,怎配让后宫之主为她奔波,让一国之母纯白无垢的名声受到影响! 钮祜禄皇后没应,返身坐到镜前,往脸上扑了些粉,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容貌憔悴,显然一副心怀忧虑的模样。 她笑了笑,“这般才是正正好呢!” “走,去乾清宫”。 第56章 一世安宁 第56章 一世安宁 今日冬至,诸事不宜。 早间吃罢饺子和汤圆,佟宛宛便窝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手边是各式各样的戏册和话本子。 说起来,任何一个时代,这种精神食粮大抵都是不缺的,只是大多数都消散在历史长河中,流传到后世的极少。 宫里的戏册、话本等物,每三月更换一回,每回都有新戏,只是歌功颂德的偏多,没有民间的那么狗血。 佟宛宛自是不乐意天天看‘包饺子’的,是以身边这些话本子都是豆蔻特意叫人从宫外送进来的,不仅有鬼怪神学,还有冤案昭雪,甚至还有前朝皇帝的风流轶事,五花八门,样样俱全。 今日,她看的便是一个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的戏说。 书中说,一个种瓜为生的八十岁张姓老头找媒婆说亲,媒婆为他介绍年龄相配的,他不愿,直言只要十八岁的女子。 媒婆爱财,看在喜钱的份上倒也没说什么,况且只要这老头肯出钱,自然有那家贫、吃不饱饭的人家凑上来,结果那老头非要娶刺史家的小女儿,且不说门不当户不对的,便是一个快入土的老叟如何去配那妙龄女子,她自是不肯应的。 那老头许以重利。 媒婆看在钱的份上,打算晃荡一圈应付老头,见到刺史家的人便将这些俱实相告。 刺史听了这话,立刻要将人打出去,即便如此仍不解气,便说了一个老头不可能实现的理由——若想成亲,需得十万两白银。 谁知媒人回去一说,那老头立刻应了下来,带着不知从哪儿的银钱,便到刺史府上求亲,刺史本就是搪塞之语,哪里肯愿意,那老头倒也不吵不闹,只从怀里掏出个瓜,而后当街一剖,从瓜里牵出了个美娇娘来。 众人大惊,再回去看,只见刺史府上的大姑娘已经不见了人影。 又过了几年,刺史府上落败,凤凰落毛成了鸡,连饭也吃不饱,却在溪边遇到一广阔宅院。 院内,那老头顶冠穿履、佩剑执圭,竟是诸侯之象,又见当年刺史之女,凤冠霞帔、珠履长裙,一时间,众人痛哭流涕,只恨当年有眼无珠。 张公大度地原谅了他们,只说刺史之女乃天上玉女,思凡下界,他假借婚取之名,护玉女纯真,世人肉眼凡胎,不识真神,自然无错,说罢,招来白鹤,腾空而去。 佟宛宛用地铁老人看手机的神情看完了这个话本,没想到‘当年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的这种套路,清朝就开始流行了。 这倒也罢了,只是老头那戏法,真的不是在用特殊方法拐卖妇女?好,假设当真有神仙,为何那神仙偏要化身八十岁老头,以婚嫁之名,行折辱玉女之事。 简直就是毫无逻辑的伪人文学! 佟宛宛正疯狂吐槽,却听外面传来孩童说话的声音,脚边的百岁更是坐直身子,连叫两声。 正是茉雅奇回来了。 她连忙将话本子藏在迎枕后,她作为成年人看看猎奇之物,无伤大雅,但三观还未行成的孩子可不兴看这种晦气东西。 “咱们小公主回来了”,佟宛宛清了清嗓子,“累不累?今日在上书房学了什么?” 上书房是龙子凤女们接受教育的地方,但大阿哥养在宫外,太子由康熙亲自教导,那里便只有两位公主常驻。 待到张太医说茉雅奇的身子好转之后,佟宛宛立刻便将人送去了上书房。 一来,小孩上幼儿园天经地义,二来,公主和百岁一样粘人,偏生一人一狗还有些不对付,都围在身边时,她还真有些承受不住。 茉雅奇先是规矩行了一礼,然后悄无声息地用脚将百岁推到一侧,才将手中的纸展开,“佟娘娘看,是儿臣刚画的消寒图”。 佟宛宛定睛一看,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梅花的脉络,且梅树分九枝,每枝九朵梅。 冬至被叫做交九或者是数九,即从冬至这一天开始,每九天分为一个“九”,共有九个“九”,更有“九尽桃花开”的说法。 九九消寒图便是一种极为风雅的‘数九’之法。 “画得真好”,佟宛宛不遗余力地大力夸赞,况且,小姑娘画得确实很好,不仅有形,还有意,她欣赏片刻,又道,“叫刘保贵裱起来给你挂在房间里,可好?” 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奖状都被爸妈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每次外人一来,定是要夸赞一番的——当然,尴尬是有的,但偷偷的开心也是真的。 茉雅奇将宣纸铺在桌上,两边用镇石压住,“不急,儿臣想与一起佟娘娘,为画添色”。 佟宛宛自然没有不愿意的,母女二人共同执笔,一个画树下奇石,一个画树梢之花,为这九九消寒图增添了第一抹色彩。 做罢正事,离午膳还有些时候,佟宛宛便就着房中的炭盆,烤上了蜜薯、甜橘,又配上板栗、红枣,片刻功夫,整个景仁宫的上空都飘着淡淡的甜香。 “佟娘娘,这是什么?”茉雅奇没见过,有些好奇。 冬日里支炭盆自是常见,但那是放在脚边烤火取暖的,哪有这般放在桌上,还配上这么多吃食的。 “这叫围炉煮茶”,佟宛宛颇有些得意,用长长的筷子夹了一个烤到裂开的板栗放在小姑娘的面前,“尝尝?” 秋日的板栗本就香甜,再加上火苗炙烤的焦香,馋虫一般,直往人心尖里钻。 茉雅奇吹了几下,找出随身的帕子将板栗托在手心,察觉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将果肉放回佟宛宛面前,“佟娘娘尝”。 这哪是小孩子,明明就是小天使! 佟宛宛被哄得心花怒放,将那些碎糟糟的板栗放进嘴里,一时间难以分辨是板栗甜,还是心中更甜,她胡乱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髻,声音甜的像是含了蜜,“谢谢茉雅奇,佟娘娘很欢喜”。 这些日子下来,茉雅奇对这种自然的亲近已经极为习惯了,她挪动小板凳,让自己离得更近,而后顺从心意地抱上佟娘娘的胳膊,“佟娘娘喜欢就好”。 说罢,她拿起面前的长筷,认真翻动那些被火苗舔舐的板栗,看上去是打算再接再厉。 佟宛宛顿时有种雇佣童工的心虚之感,但小姑娘亲近的贴贴,微红的炭火,还有冬日里温暖不刺眼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让人无法抗拒。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板栗,喝下一杯甜甜的桂圆红枣水,又觉得少了些咸味,想了想,又叫小厨房送来一碟子年糕,一碟子豆腐,还有片成薄片的三线肉。 年糕在火炉上烤到蓬蓬的,一戳就会炸开的那种,再配上红糖和蜂蜜,吃起来又甜又糯又香。 嫩豆腐则是烤得焦焦的,配上加了芝麻花生的五香粉,外焦里嫩。 上好的五花肉烤到两面微焦,用咸鲜料去配,一口一块,满嘴油香。 两个人也不用旁人伺候,爱吃什么便烤点什么,直吃到肚子圆滚滚才放下筷子。 饭后,茉雅奇踱步片刻算是消食提神,又赶忙去了上书房。 而佟宛宛则是被飙升的血糖影响,整个人晕乎乎的,只想睡觉——当然,她闲人一个,无所事事,自然不必犹豫,想睡就睡。 宫人们早早将汤婆子放进被褥中,被窝里热乎乎的,放下床幔,除了百岁渐低的叫声,只有微弱的暖光透进来,将人推进更深的梦境。 外间风风雨雨,景仁宫一室安宁。 第57章 何喜之有 第57章 何喜之有 佟宛宛睡了个天昏地暗,睡醒时,手脚暖乎乎的,全身上下像是泡在热水里一样舒适。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身来,随手掀开床幔,只见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床边的百岁的身上,将它染成了橘色渐变小狗。 见主人醒了,橘色渐变小狗高兴地吐出同样被染成橘色的舌头,清脆地叫了两声。 像是一种信号,顿时有人推门进来,宫人们先是用毛绒绒的披风将佟宛宛整个包住,又将烘得热乎乎的衣裳拿来。 佟宛宛从刚来的不适应到此刻离不开,她暗啐一口,骂自个儿不争气,这么快就被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臂。 天冬一面麻利的做事,一面道,“公主说酉正时才能回来,让您别等她,还有,敬嫔娘娘也来了”。 酉正,岂不是六点钟了?! 啧啧,一个幼儿园小孩竟然六点才放学,这也太卷了吧。 佟宛宛一面感慨,一面又问,“仪宁什么时候来的······可是外头又有什么新鲜事?快,准备些瓜子、干果、点心、茶水,对了,茶要淡些的,太俨了晚上睡不着”。 半夏领命去了,不多时,临窗的榻上就摆满了各色的茶点小食。 佟宛宛先喝了口茶醒神,舒舒服服地窝进特大号的迎枕中,这才笑着同王仪宁说话,“你晚上别走,今日冬至,咱们一起吃羊肉”。 冬至吃羊肉、喝羊汤,既暖又补,也是传统习俗,今日小厨房特意从内务府要了一只关外送进来的羔羊,骨炖汤、肉切片,如今身在正殿都能闻到那股子浓郁的香味。 王仪宁还没来得及应下,她身边的贴身宫女藤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先点了头。 贵妃娘娘宫里的吃食好吃极了,上回的烤鸭好吃,唔,上上回的坛子肉也好吃,还有上上上回的酱大骨,简直能把人香迷糊。 “就你嘴馋”,王仪宁没好气地看了眼藤黄,转向佟宛宛时,面上却露出些忧心之色,“娘娘,出大事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茶盏,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同样的郑重,“什么八卦·····不对,什么大事?” 王仪宁环顾四周,谨慎地压低声音。 什么!内务府的人打起来,还见了血?! 乾清宫竟然变成菜市场?好几个嫔妃在里头闹得不可开交?! 啧啧啧,紫禁城的八卦也太劲爆了吧! 吃瓜当前,佟宛宛连零食都顾不上,“那咸福宫格格当真一路哭到坤宁宫的?” 骗人的吧,这几次打交道下来,可以看出咸福宫格格是一个极为好强之人,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叫旁人看自己的笑话。 便是哭,定是回咸福宫躲被窝里哭才对。 “即便有些出入,也应当八九不离十”,王仪宁用气音说话,三步之外的距离都听不见她的声音,“而且,坤宁宫出面了”。 “坤宁宫??”佟宛宛更诧异了。 都在后宫这个‘分公司’里当嫔妃,都是‘同事’,彼此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争两句、吵两句算不得什么,但分公司ceo出面,可就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见王仪宁微微点头,佟宛宛又问,“皇后娘娘如何处置的?” 皇后相对于分公司一把手,众嫔妃相当于员工,但这些员工不是自己有背景,就是和集团总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皇后娘娘怕是有的为难了。 王仪宁正想将皇后素衣脱簪之事全盘托出,却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声,还有太监尖细的声音。 扭头一看,外间的廊下站着乾清宫的总管太监,顾问行。 顿时,王仪宁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那顾问行便请进了门,一进门,他便弓腰行礼,带着满脸的喜意奉承道,“贵妃娘娘,大喜啊!” “大喜?喜从何来?” 对目前的佟宛宛而言,只有两件事算是真正的喜事,其一是脑海中的体质面板飙升,让她成为一个真正健康的人,其二就是穿越回手术成功的现代。 至于其他,不过是苦瓜的调味料,反正遮不住那股子苦味,有没有都行。 顾问行笑得亲近极了,“皇上命您管理后宫诸多事宜,日后这东西六宫、还有内务府的诸多事宜,就得劳烦贵妃娘娘操心了”。 “你说什么?”佟宛宛按压耳孔,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唉哟我的娘娘”,顾问行将腰弯得更低,“您莫不是高兴糊涂了,这样大的喜事,您得赶紧准备去谢恩呐”。 当然,谢不谢恩的不重要,重要的灭掉万岁爷心里头的火气。 佟宛宛直接被气笑了,“喜事?谢恩?” 一个正常的、没有更新迭代、权利更换的公司是不可能突然变更法人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需要有人背锅的时候。 这康熙是不是拿她当大傻子耍! 连带着,她对送来这个消息的顾问行也很难有好脸色,缓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笑,“本宫知道了,只是本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不能招待顾总管了,来人,送客!” 带着一头雾水,顾问行被天冬匆匆送出景仁宫,好在塞过来的荷包还是最厚的那个,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不过,贵妃娘娘可真奇怪,这宫里有一个算一个,任谁得了宫权都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偏偏贵妃娘娘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仿若这宫权是狮、是虎,是会饮血吞肉的豺狼。 难道是没见过权力的好处? 也是,贵妃娘娘出身名门,父母疼爱,想必是那些想要的东西都有人巴巴地捧到眼前,根本不需要争抢就能得到,自然也不屑于用旁的手段。 不过,权力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只要碰了,就没有能丢开手的。 顾问行微微一笑,回去复命不提。 ————————————景仁宫中,佟宛宛与王仪宁二人对坐,脸上笑意褪去,是同样的苦闷。 良久,佟宛宛叹出一口气,率先开了口,“你还没说完皇后娘娘的事”。 王仪宁抿了抿唇,低声道,“皇后娘娘身着素衣,亦无装饰,怕是行了脱簪请罪之举”。 佟宛宛看过这个出自列女传的典故,周宣王晚起,姜后脱簪请罪,曰‘吾之过,使君王好色而失德’,是谲谏之意。 后来,渐渐又逐渐衍生出‘罪在已身,不敢华服’之意。 论理,清朝的皇后权利微薄,身家性命系于帝王一念,想来钮祜禄皇后是不敢阴阳康熙的,可若是她诚心认罪,又怎会被剥去宫务之责? 佟宛宛越想越头疼,甚至连脑浆都成了混沌模样——宫斗根本就不适合她这个现代人! 王仪宁沉吟片刻,将栗粉糕推到佟宛宛手边,方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娘娘不必过于担忧,以嫔妾之见,此事并非皇上心血来潮之举”。 帝后相合本是佳话,但坤宁宫却在之前举荐咸福宫格格上位,托付宫务,于帝王而言,与背叛无异。 再者,满人入关、占领中原广袤脂地之后,早已无需蒙古这个盟友,反视其为心腹大患,为此,先帝废了两任蒙古皇后,皇上又怎会允许博尔特吉特氏在宫中掀起风雨。 若是胆子大些,甚至可以怀疑近日种种闹剧背后,皆有乾清宫手笔。 佟宛宛沉思半响,不知不觉中吃完一整块栗粉糕,又喝下半盏梅子露,这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皇上早就对坤宁宫不满?!那他饶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什么?” 简单事情复杂化,这些人也不嫌累得慌! “呃·····”王仪宁一时语塞,沉默几息后反问,“嫔妾僭越,敢问娘娘府上,是否并无太多妾室?” 佟宛宛一怔,意识有些涣散,承恩公府上自然是有好几个妾室的,但现代的她,父母恩爱,家中独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皆待她如宝如珠。 家里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水果都是切好送来的,有的时候甚至不敢表露自己的喜好,若是表现出对某样食物的偏好,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在餐桌上看到,直接吃到腻。 “怪不得娘娘并不了解这些后宅手段”,王仪宁懂了。 不管男子出身如何,大多功利且薄幸,后宅中不仅有门当户对、有所助益的正室,还有长辈赏下的,自个儿喜欢的,同僚送来的等等等等,身处之中,看得多了,多少能看出几分意趣。 但若是家中人口简单,父母疼爱,即便精心教养,也有种‘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感。 当然,这是天大的幸事,女子一生多崎岖,哪怕只有年少时光幸福,也总比无可怀念的好。 王仪宁收敛心神,细细解释道,“娘娘可听说过借刀杀人、坐收渔翁?” 佟宛宛:?? “你的意思是,一个皇帝,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来惩罚自己的嫔妃?” 拜托,这是康熙,又不是薄仪。 “娘娘怕是误会了”,王仪宁摇头,语气郑重,“刀与刀交锋,执刀之人自然同执刀之人相对”。 阖宫上下,只有一人配同帝王对刃。 王仪宁以指为笔,以茶为墨,在小案上写下一字。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个剧情很快就要结束了,收尾已经写好了。 ps:最近这段日子会隔日更,攒一攒收藏 第58章 皆可教授 第58章 皆可教授 茶水很快干透,桌面上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佟宛宛咽了口唾沫,背后被冷汗浸透。 难道真的和小说里写得那样,皇家不存在‘人’,只有一个个眷恋权位的政治机器? 幸好和她没多大关系。 佟宛宛稳了稳心神,又暗自庆幸起来。 王仪宁看了眼她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声音像是被悬崖上的风吹过,若有似无,“娘娘,此事中你得了宫权,便是获利,既已胜出,便是身在此局”。 佟宛宛:·······仪宁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很高端,完全听不懂。 “求你了,别当谜语人了”,佟宛宛头都快要炸了,这些宫里的人总是喜欢将简单问题复杂化,然后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人看了就难受。 “你直接说,我该怎么办!” “娘娘,您知道棋局上怎样才能赢吗?” 王仪宁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棋盘上属于您的棋子越多,您的赢面越大”。 娘娘素来像是琉璃罩外的人,隔着那层琉璃来看身边诸人诸事,自然远离这些纷争,可既已入宫,哪有独善其身之人。 当然,她也并非有意劝娘娘去争、去斗,只是退让不仅不会让敌人仁慈,反而会让她们得寸进尺。 “说什么呢,我又不会下棋”,佟宛宛打了个哈哈,又问左右,“茉雅奇回来了吗?晚点准备好了吗?膳桌支好了吗?” 豆蔻看了眼敬嫔,恭敬回话,“半夏已经去接公主了,晚点亦备好了,要现在上吗?” 佟宛宛连连点头,又转头留人,“说好的啊,一起用晚膳”。 王仪宁哪里不懂这是避而不谈的意思,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嫔妾遵命”。 ————————佟宛宛自觉方才的讨论耗费了她无数心力,全身血糖亦是被脑细胞消耗得一干二净,再加上中午没正经吃饭,更觉饥肠辘辘,难以忍受。 好在宫人们素来麻利,这边公主刚进门,那边膳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羊肉炖得极烂,不见羊骨,只有大块的肉随着奶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空口吃已经香极,若是再配些二八酱和红方,更觉异香。 锅里头还放了白萝卜,萝卜的甜味和羊肉的醇厚相互渗透,随着热汤入口,五脏都温润了。 吃肉喝汤,最后下菜,这时候的白菜全都是经过霜的,吃起来清甜爽口,豆腐先是冻过,此刻吸满汤汁,入口醇厚,回味无穷。 一旁的王仪宁、茉雅奇也是大朵快颐,吃得头也不抬。 佟宛宛吃了个八分饱,方才发现没用主食,又叫人上份面来。 景仁宫的面不同于别处,是佟宛宛想出的法子,特意用鹅蛋活面,擀制成两指宽,用清水煮至八成熟,再下到各色锅子里,吃起来弹爽顺滑,极为劲道。 茉雅奇同王仪宁都极喜欢这种面,连忙放下筷子,准备等面上来,痛快吃上一碗。 只是面还未到,外间却传来击掌声。 伴随着宫人的声声吉祥,玄烨踏进殿内,看见这幅其乐融融的场景,含笑问道,“怎么不吃?不必等朕的”。 众人沉默片刻,连忙起身行礼,豆蔻则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撤下,重新上了一遍。 佟宛宛也松了口气,幸好小厨房里东西都是齐全的,否则还真不好回应康熙刚才的问题。 正庆幸着,却见仪宁同茉雅奇各自寻了由头离开,看得出来,她们在创造机会让她与皇上独处。 佟宛宛理解,佟宛宛不开心,佟宛宛只能在桌边坐下。 桌上还是那些菜,依旧冒着浓郁的香气,但此刻,佟宛宛却失去了进食欲望。 这很正常,现代医学早已研究发现,胃将信号传递到大脑的速度较慢,定是她刚才已经吃饱了,而大脑现在才处理好相应的信息,给出回馈。 另外,对于心脏病人而言,过多、过咸、过辣的食物都是负担,是以她并不勉强自己,只夹了块冻豆腐,用筷子慢慢戳着。 玄烨看了一眼豆腐泥,伸手为佟宛宛换了一只碗,又夹了片白菜的菜心放进她碗里,“怎么了,陪朕吃饭就这么让你不高兴?” 佟宛宛:?? 这么容易生气的? 她连忙夹起那片白菜,“高兴,高兴着呢,只是今日不怎么饿”。 没办法,帝王就是会被所有人溺爱的。 玄烨没理她,细嚼慢咽地吃了几块羊肉、萝卜,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筷子问道,“有心事?” 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方才吃太多,撑着了。 佟宛宛还没想好新的理由,又听见他平和但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看来,表妹是有事瞒着朕”。 锅子下的碳火倏然熄灭,乳白的汤再也无法翻滚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殿内只剩一片寂静。 这人怎么又又又又生气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筷子,“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有心事,只是我······”她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有点害怕”。 害怕他突然的生气,更害怕那看不见的棋局。 她一个连班长都没当过、小团体也没管理过的人,突然让她管偌大一后宫,听仪宁话中的意思,还得同皇后对上。 掺和进大佬们的战场中,真的不会被当成炮灰处理吗? 见皇上同贵妃有话要说,角落里的宫人连忙换上新的锅子和汤,又将手擀面和嫩绿的豌豆苗放进锅中,便匆匆退了下去。 锅子重新咕噜咕噜地沸腾,阵阵水汽蒸腾,透过白烟可以看到佟宛宛原本晶亮的双眸变得黯淡低沉。 玄烨顿了顿,开口斥了一句,“没出息”。 佟宛宛:…… “是是是,表哥说的对”,她礼貌微笑。 对她而言,现在顶顶要紧的是身体健康,什么宫权、圣恩,对她而言都如同镜花水月,无用,且令人畏惧。 再说了,后宫有皇后,有太后,哪里轮得到一个贵妃出来指手画脚,安心当个咸鱼不好吗,非得去卷? “恩?” 玄烨微微侧头,表妹离得不远,只有一臂的距离,但锅中沸腾之声甚是喧嚣,她说话的声音便有些听不真切。 他再度侧了侧身子,直面与她相对,女子的声音才稍微真切些。 “我真的不擅长、也不喜庶务,表哥,你可怜可怜我,就绕过我这一回罢”。 表妹……这是在同他撒娇? 玄烨眉心微跳,热汤入腹带来的燥意从胃向全身扩散。 很热。 他垂眸看她,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摸向她的脸颊,“表妹不必担忧”。 佟宛宛心中一喜,正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却察觉有滚烫的手掌抚过眉毛,而后停在眼尾久久不动。 玄烨轻轻摩挲着指腹下娇嫩的肌肤,“尔不会之事,朕,皆可教授”。 第59章 冬日初雪 第59章 冬日初雪 狗皇帝这是何意? 佟宛宛眯起双眸,明显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电视剧里那么多名场面,没有一个是白看的。 她连忙垂下头,声音低若蚊蝇,“表哥抱歉,我来了月事”。 这真不是骗人,敬事房那里也报备过,绿头牌也撤下了。 玄烨动作神情皆没有任何变化,滚烫的手掌顿了片刻,滑下来,捏了捏佟宛宛的脸颊,语气略带调侃,“表妹这想到哪里去了,朕说的是宫务”。 “表妹若有任何不解之处,皆可以来寻朕”。 不管这话是在找补还是在客套,都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佟宛宛只好忍住失望,细细思量起来——反正宫里的嫔妃多,要不抓几个壮丁,当甩手掌柜? “可以用旁人吗?”她问。 “当然”,玄烨有问必答,“知人善用,这是好事”。 佟宛宛又问,“表哥有好的建议吗?” 玄烨未答,反问道,“表妹想用谁?” “我想用仪宁”,佟宛宛不假思索,“她细致妥帖,处事周到,自是我最好的帮手”。 玄烨不言语,定定看着佟宛宛,声音微冷,“朕的话,表妹莫不是又忘了?” 这人怎么回事,老是对仪宁有偏见,佟宛宛忍住白眼,从善如流换了人选,“那,安嫔?” 安嫔此人虽有些奇怪,但说话做事还算光明磊落,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玄烨摇头,“刀有藏锋,匕首两刃。伤人亦伤已之人,不可用”。 安嫔与其其格有隙,为慈宁、坤宁二宫所恶,已然属贵妃一脉,若是许以宫权,反而惹人非议,令旁人视线集中在表妹身上。 这样便违背了他的初衷。 佟宛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没有思想的刀具去用也就罢了,还嫌弃上了?! 她只好礼貌微笑,“那表哥觉得谁好呢?” “惠嫔柔泽,荣嫔桀骜,各有各的用处”,玄烨伸手戳了戳佟宛宛的脸颊,直到她那僵硬的笑意转为真实的不忿,才捏上那长了些许肉的脸颊,“这二人随你心意,喜欢谁便用谁”。 佟宛宛拂掉作怪的手掌,好像明白了康熙的意思——他这是想让惠宜德荣四妃提前上岗。 但惠嫔膝下有大阿哥,荣嫔皇子皇女皆有,二人母族皆在朝中得用,怎会甘愿屈居人下。 “那,若是她们有自己的坚持,怎么办?”佟宛宛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玄烨轻笑一声,惬意靠在椅背之上,“你可知如今朝堂有多少汉人为官?” 入关之初,关内的读书人宁死不肯归附,可那又如何,朝廷开了科举,他们的子嗣开始考取功名、入仕做官,当年骨头最硬的那批人,早已成为大清最忠实的簇拥。 “世间之事皆是如此”,年轻帝王的胸腹间满是壮志豪情,“人心易变,但利之所在,千山可上,深源可入”。 佟宛宛思索半天,终于明白了一点点——这是让她画大饼,宫权和皇权就是那个吊在她们眼前的胡萝卜,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为此奔波。 “明白了?”玄烨看着那双灵动的、闪着光的双眸,动了动手指,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发髻,“放宽心,乖乖听朕的,朕不会害你”。 佟宛宛扯出笑意,乖巧点头,但皇帝前脚刚走,她便将方才的话全部抛之脑后。 康熙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那又怎样,背靠佟家,她在宫中已立于不败之地,什么宫权,什么争斗,那根本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再说了,病人怎能劳神。 她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全身上下香香的,再钻进温暖的被中,抱着汤婆子,陷入黑甜梦中。 第二日一早,已经养成生物钟的贵妃娘娘在五点钟准时睁眼,掀起床幔后,却发现屋中只有长明灯微亮。 天冬看到里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道,“娘娘可以再睡一会,方才坤宁宫的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有恙,已免了今日的请安”。 皇后生病了,这么巧?! 佟宛宛顿时清醒了,直觉告诉她有地方不对劲,却找不到缘由,呆坐片刻,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是为难自己的性子,既然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命左右点灯,又叫人将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搬来,拥着被子,披着大氅,就着琉璃灯透过来的火光陷入话本世界。 蜡烛燃烧产生哔剥细碎的声音,窗外的世界也一点点亮起来,偶尔还能听见宫人们轻却快的脚步声,而后房门从外头缓缓推开,半夏带着喜意进了门。 “娘娘,下雪了”。 下雪了??佟宛宛顿时想到了白茫茫大雪铺了满地的场景,还有堆雪人,看冰雕,玩冰嬉! 她再也躺不住了,立刻便要起身。 天冬斜了半夏一眼,连忙拿温热的斗篷将娘娘裹住,“娘娘莫急,这雪刚下,还不是玩得时候”。 半夏自知做了错事,连忙跟着劝,“是啊娘娘,待积了雪,玩起来才有意思呢”。 宫人们说的有理,佟宛宛只好摁下性子,但实在心痒的厉害,便叫人先将窗户打开。 天冬半夏二人对视一眼,一个连忙伺候主子穿衣,另一个则是慢吞吞地挪到窗前,些许冷风吹进来的时候,佟宛宛已经披上厚厚的大氅。 她坐在镜前洗漱、梳妆,眼睛却紧紧盯着外头,只见那雪先是如盐粒子一般,砰砰砸在屋檐上,又调皮得紧,齐齐从上头往下跳,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过了一会,盐粒子变得大了些,却也轻了些,如同扁扁的‘雪饼子’,啪啪地落在地上。 偶尔吹来一阵极冷的风,那雪花又变了样子,如羽毛、如柳絮,又如四月琼花,洁白如玉,片刻便将青石砖遮得严严实实,不剩半点行人路。 终于可以玩雪了! 佟宛宛立刻叫人找出大红的斗篷,那是特意为过年准备的,上头有金银线绣制的暗花纹路,被雪光一照,整个都在闪闪发光,配上纯白毛领,像是一个喜庆又华贵的绣球。 这样的好东西不仅她有,茉雅奇也有一件同款、小号的,甚至连百岁也有一件同色系的小马甲。 大号的红绣球在雪地里踩雪,咯吱咯吱地将雪踩塌,小号的红绣球则是捏了无数个雪团,尽数砸在最小号的红绣球身上。 不对,最小的那个不能称之为红绣球,它快得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旋转挪移,只为避开雪球攻击。 茉雅奇不知不觉便被百岁引着走,经过树下时,吹来的风将树梢的雪吹下,全都砸在她的头上。 “臭狗!” 茉雅奇难得高声,一人一狗在树下扑成一团。 佟宛宛看了只觉得好笑,又起了些坏心思,她走到树下摇晃树干,其上的雪全都落下,瞬间,三个红绣球尽数成了白绣球。 百岁和茉雅奇疯狂摇晃,致力于将雪甩到对方身上,一旁观战的佟宛宛笑得完全直不起腰。 众人痛快玩了好一阵子,直到茉雅奇被提醒到了上学的时辰,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今日活动。 公主走后,佟宛宛带着百岁自娱自乐玩了片刻,稍感寂寞,又命人去请王仪宁。 今日初雪,无论是烹雪煮茶、踏雪寻梅,又或是雪中垂钓,都是极好的,而这种雅致之事,自然要与好朋友一道。 刘保贵领命去了,刚出宫门却遇见慈宁宫之人。 竟是苏麻喇姑亲自来的,她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贵妃娘娘可在,老祖宗请贵妃娘娘去慈宁宫走一趟”。 刘保贵心头一紧,强笑一声,“姑姑留步,小的这就去禀告娘娘”。 “无需这般麻烦,你代为转告便是”,苏麻喇姑笑了一下,“对了,要快些,千万莫要让老祖宗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入v,宝子们,有肥更 第60章 魂归来兮 第60章 魂归来兮 慈宁宫正殿。 太皇太后躺在床上,面上带着些许病色,她轻咳两声,指着其其格叱骂,“皇帝信赖你,倚重你,你就是这般辜负帝王信任的?你、你,干脆气死哀家算了!” 其其格本就哭得双眼通红,闻言,更是扑到太皇太后的脚下,哭到难以自持,“老祖宗、皇上,都是臣妾不争气,胸无城府,才会被区区一个奴才蒙蔽”。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愧对老祖宗和皇上的厚爱”,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环顾四周片刻,竟直直朝墙壁撞了过去。 “臣妾无颜苟活于世,这便以死谢罪!” 一旁的宫人快手快脚地拦住了她,有人劝道,“嫔妃自戕是大罪,娘娘这般才是有负皇恩呢”。 又有人劝道,“此事与娘娘何干,全是那高思之过,娘娘莫用他人之错,来惩罚自身呐”。 还有人劝道,“安嫔娘娘不顾和您的姐妹情谊,这般无情,她才是罪魁祸首呢”。 玄烨没说话,伸手端起一旁的药碗,垂眸用玉匙轻轻搅动,待到这场闹剧落幕,这才温声开口道,“爱妃这是何意,老祖宗本就被你气得生了病,你若是懂事,便该早日振作起来,服侍老祖宗左右才是”。 其其格倏然抬头,眼中含泪,泫然欲泣,“皇上······不生臣妾的气了?” 玄烨笑了笑,“爱妃素来赤诚,朕与你何来嫌隙之说?” 说罢,他亲自舀了一勺汤药喂至太皇太后唇边,“老祖宗,喝药了”。 这药方是慈宁宫惯用的太医开的,药也是在慈宁宫熬的,再没有比这更放心的了,太皇太后欣然接受了帝王的孝心。 她用过两勺,扭头避开剩下的药,笑着将玄烨同其其格的手放在一起,“看到你们好好的,哀家也就放心了”。 “哀家老了,许多事也都看淡了,如今,只盼着儿孙满堂,享一享那天伦之乐”,太皇太后叹息着,“正好,今日其其格也受了惊吓,帝王龙气最是佑人,不如今夜就······”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玄烨抽回了手。 皇帝······这是不愿意的意思?太皇太后双眼微眯,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警惕。 论情,草原是是她的根,皇帝是她的孙儿,身上流淌的也是草原血脉,论理,蒙古众部拱卫大清,是大清最忠实的盟友和后盾。 做人不能忘本,为君不可无信,如今她只是想要一个有着草原血脉的皇子,自是人之常情。 又或是,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其其格身上,难道皇帝不喜欢这种样式的?但其其格已经是博尔特济吉特氏这一代中血脉最高贵的女子了。 玄烨对眼前一切恍若未觉,他站起身,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人,又取来蜜饯亲自喂到太皇太后唇边,“药味苦涩,老祖宗吃块蜜饯压一压”。 他亲自盯着太皇太后吃了蜜饯,又要来药方细细研究,最后担忧道,“是药三分毒,老祖宗还是要快些好起来才是。” 见皇帝见这般细微之事都看在眼里,万般叮嘱,太皇太后又觉得自己方才大概是多想了,她的孙儿,她的血脉,自然是孝顺至极的。 她重新展颜,再提旧事,“那其其格?” “老祖宗放心,朕绝不会让其其格受委屈的”,玄烨站起身,面色严肃,语调低沉,“传朕口谕,高思,挑拨事非,欺上瞒下,即刻杖毙”。 “至于安嫔,她不懂谦让,冒犯了老祖宗,朕便罚她在行刑处跪满两个时辰,并勒令六宫上下观刑”。 语毕,玄烨望向其其格,叹息着开了口,“不能再过了,如今李家父子在战场上正得用,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爱妃,你能体谅朕吗?” 莫说是其其格满脸感动,泪水盈了满眼眶,便是太皇太后也不由得软了心肠。 “好,好,好”,她笑得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出称心的幅度,“皇帝这般孝顺,实在是百姓之福、大清之福啊”。 玄烨亲手扶起其其格,笑着道,“都是老祖宗教导的好”。 ——————————————殿中其乐融融,殿外的空地上,六宫嫔妃皆在此处。 顾问行站在殿外的空地上,笑意不再,只有满脸冰寒,他绷着脸提着嗓子高声道,“传皇上口谕——”皇后有恙不曾露面,只能由身为贵妃的佟宛宛领着众人在雪地中跪下。 顾问行很少尖着嗓子说话,此刻嗓音尖利得像是一到尖刀,能够刺破耳膜,“满蒙相亲,互为犄角,太监高思妄图挑拨离间,实在罪无可恕,即刻杖毙,另,安嫔受人挑唆,不分黑白,着其跪于刑场,观刑自省,众嫔妃同观,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无数眼神明里暗里射向安嫔之处。 皇上不罚旁人,只罚安嫔,说明这罪奴同安嫔有关,说不定,这罪奴的幕后之人正是安嫔。 这是在行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举呐! 众人眼神飞闪,各有所思,但见安嫔整个瘫软在地,又觉物伤其类,不寒而栗。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便是她犯了天大的错,罚俸也好,禁足也罢,甚至是降位,无论如何,不该这般当众折辱一个嫔妃。 而且,这般落魄模样显于众人眼前,日后还说什么尊贵?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旁观者尚觉不忍,安嫔更是目眦欲裂,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目光紧紧地盯向慈宁宫正殿。 明明昨日圣上并非这般态度,怎会在慈宁宫一行之后,这般轻贱于她——是想逼她去死吗?! 安嫔的眼睛通红一片,眼神愈发暗沉,既如此,不如带走博尔特吉特氏,与其共赴黄泉! 她跪直身子,用袖子擦去唇边鲜血,而后猛然用力,如同猎豹一般,蹭得一下窜出几尺,眼看着离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博尔特吉特氏的身影之时,却被几个身手矫健之人牢牢制住。 还有几步,只有几步了。 她不甘心,她怎能甘心,怎愿甘心! 安嫔咬着牙,奋力挣扎,拼尽全力从怀中掏出皇上赏下的宝刀,只是刀鞘上宝石刚闪耀光芒,便被人一掌打落在地,没入积雪,消失不见。 “我的······”那是她的刀,自从皇上赏下的那日,就不曾离手的宝贝。 身手不凡的太监们满脸寒霜,牢牢制住安嫔,将其架到行刑处,摁着她跪在旁边。 春凳上,高思已被紧紧绑在上头,嘴也被堵着,莫说是动,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慎刑司的太监举起手臂粗的木桩,迅速下落,棍棍到肉。 不止是安嫔,被勒令围观的众嫔妃,都只能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杖责声,还有堵住嘴也堵不住的闷哼声。 鲜血渐渐浸透高思身上的太监服,又顺着衣摆滴落在地,荫出纯白的雪地,雪花沾了红色,一片片的,像是红梅。 安嫔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细细的血丝爬上眼白,眼神渐渐呆住了。 惠嫔不忍再看,垂着眼睑,将手上的珠串当成佛珠轻轻拨动,默念往生咒。 荣嫔也忍不住别开眼,并非同情,实在是瘆得慌。 宜嫔微微阖眼,挡住眼前一切。 众人身后的角落里,僖嫔攥着手掌,身上的旗袍随风摇晃,有好几下都像是要被风刮走。 深宫之中极静,开始还能听见高思痛苦的嗓音,而后越来越弱,终在某一刻停了下来,粗长的木棍打在他的身上,像是打在死肉上,又像是打在烂泥上。 行刑的人停了下来,顾问行凑过去,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众妃嫔,“哟,死了”。 众人如同受了惊的鸦雀,发出阵阵惊慌声。 王仪宁趁乱靠近佟宛宛,用身子挡住那场景,而后悄悄抓住她的手。 温热的手将佟宛宛从刺骨的寒冷中唤醒,她怔了片刻,目光落在仪宁身后血红的雪地上。 “我没事的”,她扯了扯嘴角,又道,“我真的没事”。 生老病死而已,以前在医院也见过的,她有心理准备的,而且这里是清朝,发生这样的事很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可以接受的。 看,她还是很正常的。 佟宛宛喘了口气,淅淅索索地想要掏出袖中帕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只是天气太冷了,冻得让人发颤,一时摸不到帕子。 她低下头,撩起披风,看向袖中。 今日的披风是大红色的。 大红色的。 佟宛宛静静看了几息,强烈的恶心之感轰然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佟宛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外头的雪厚厚一层,哪怕没有太阳,屋中亦是雪亮到刺眼。 也不知道这样厚的雪,能不能盖住那些痕迹。 只是想着,又是一股强烈的恶心之感涌来,连带着眼前一恍一恍的,像是黑幕遮眼,又似失重坠入沉渊。 “表妹,你觉得如何了”。 就在她再次陷入黑暗之际,有滚烫的手握住了她的,将她整个人扯了回来。 佟宛宛动了动眼珠子,视线聚焦,只见康熙皇帝坐在床边,正伸手摸着她的额头。 “好在退热了”,玄烨板着脸训话,“下回,再不许在雪天胡闹了”。 哪有人刚起床便开窗,又不用早膳便去玩雪的,表妹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佟宛宛没说话,盯着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细看,只是一双普通人的手,肉色的,没有鲜血,也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 她应该放松下来的,可胸腹之间始终有股子郁气窜来窜去,顶得心口发慌,咽不下去,喘不上来。 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话又被吞了下去,终了只道,“多谢皇上陪臣妾,臣妾已经好多了”。 见佟宛宛的双眼恢复清明,玄烨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亲昵,“你啊,简直就是豆腐做的,不能吹风,不能碰,还不经吓”。 “日后,朕该唤你什么呢?”他唇角有微微的笑意,还有些许无奈,“豆腐表妹,豆腐宛宛?” 佟宛宛跟着笑起来,殿中炭火烧得很足,到处都是暖融融的,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世外桃源。 二人说了一会子的话,但政务实在繁忙,很快,玄烨便回了乾清宫。 帝王仪仗刚离开,佟宛宛抱着小盂吐了起来。 恶心,说不出的恶心,不,不止是恶心,还有那如跗骨之蛆的寒意,让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娘!”豆蔻大惊失色。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成了这幅模样? 宫人们急得团团转,刘保贵一路狂奔去了太医署,天冬去检查方才的膳食,豆蔻则是不顾腌臜,要去看小盂中的秽物。 “不必”,佟宛宛缓了一口气,摆手道,“我只是胃受凉了,不舒服,吐出来就好了”。 豆蔻仍是不放心,一张脸白得像是外头的雪,待到张太医也这般说,她才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去煮红枣姜茶。 姜性热,枣性暖,最适合受凉的人暖胃。 小厨房的人素来麻利,很快,姜茶便被送了过来,只是佟宛宛仍没有胃口,在宫人的劝说下勉强用了一口,便又是阵阵止不住的吐意。 整整一天,佟宛宛粒米未进。 不是她不想吃,只是所有的东西放在面前,都有一股若有似无得铁锈味,虽然淡淡的,却始终无法消散。 她实在吃不下。 小厨房的大师傅愁白了头发,锅铲抡出了火星子,可无论什么样的饭菜端上去,依旧原封不动的撤下去。 食者生民之天、活人之本,不过两日,佟宛宛便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迅速干枯下去。 这还不算什么,腹中不饿,她也并不痛苦,但紧接着,她开始睡不着觉。 很困,身体亦非常疲惫,但一闭上眼睛,脑中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开始胡思乱想。 佟宛宛强迫自己入睡,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可眼前有成片的雪花点在闪烁,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停地消失又重建。 她重新去洗漱,再走一遍睡前的流程,不停地催眠自己已经睡着,但耳边却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或许,她曾在某一刻睡着过,最终却只能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豆蔻急得瘦了一圈,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各式各样的方子都用了,娘娘却始终不见好,短短几日,她嘴上便长出几个燎泡来,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娘娘!”怕主子看了恶心,豆蔻用帕子挡住嘴角的燎泡,小声提议道,“要不,叫刘保贵去乾清宫去一趟吧”。 那日,有皇上陪着,娘娘的精神头还不错,万岁爷走了,娘娘才发了病,说不定有皇上龙气镇压病气,娘娘就能好了呢。 “不许去”,佟宛宛的嗓音有些干哑,说话也不如往常利索,她看着豆蔻,轻声问道,“你还记得白芷吗?” 她不需要自以为对她好的那种人。 豆蔻不敢说话了,白芷原本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如今日日在茶房烧水煮茶,连主子身边都近不了。 她咬着唇,转身去了启祥宫。 王仪宁经常来景仁宫,哪里不知贵妃娘娘的心结,可心思如麻乱成结,哪是轻易能解开的。 她开始整日整日的陪在景仁宫中,陪着佟宛宛说话,读书、写字、看话本、打双陆,可无论做什么,身边人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游离之态,或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又或者看向某个地方。 茉雅奇也敏感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她拿出自己的功课、女红,可佟娘娘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摸她的头夸她,连笑容也极少了。 短短几天,雪还未化,景仁宫贵妃便一日瘦过一日,好不容易养的几分秋膘已经完全不见,只剩下瘦弱的身子在旗袍里晃动。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王仪宁压低了声音同豆蔻商量,“要不,求求神佛”。 毕竟,贵妃娘娘是观刑后得的毛病。 豆蔻明白她的意思,娘娘总是不好,要考虑是不是景仁宫的风水问题,又或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 只是,宫里最忌讳这个,既不能说,也不可做于人前,被人发现了便是把柄。 是以,她犹豫许久,只道,“奴婢会考虑的”。 王仪宁哪里不知她心中顾虑,又道,“本宫听说城外有座庙很是灵验,咱们出宫不方便,但外头的人还是便宜的”。 在乡下的时候,若是有孩童生奇怪的病,或是被‘吓到’,便由他的长辈沿着村里的路叫魂,又或是由母亲守在床边声声呼唤。 佟家是皇亲国戚,又是承恩公府,进宫也算便宜,何不尝试一二,即便鬼神之说无稽,有亲人陪在身侧,总是好的。 豆蔻一愣,这些日子她听娘娘话习惯了,一时之间只想着景仁宫内解决此事,竟忘了佟家。 “多谢敬嫔娘娘提点”,她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去请示娘娘”。 佟宛宛自然是不愿意的,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只是没有精神,不想做事,也不爱吃东西,但中医有言,人会根据身体的需求调节喜好,不想吃睡不着,肯定是身体不需要。 豆蔻扑通一声跪下,眼中含着泪,“娘娘,你进宫也有小半年没见福晋了,您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您不想她,她却想您啊”。 她一声接一声,苦苦劝道,“送话本子的人说,福晋近日瘦了许多,梦中都在喊您的名字”。 佟宛宛沉默了,放在现代,哪怕夫妻离婚,仍然有探望子女的权利,如今她占着旁人躯体,怎能拒绝‘她’父母的关爱。 再说了,万一她哪天也死了呢,叫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羞愧的。 沉默便是默认,豆蔻心中迸发出强烈的喜悦,她抹了把眼泪,出门办事不提。 当日下午,佟家的牌子便递进了宫里,涉及佟家及贵妃,一切都顺畅极了,第二日一早,佟国维去了乾清宫,赫舍里氏则是来了景仁宫。 其实,佟宛宛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原身父母的,但看到赫舍里氏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明明就是她的妈妈啊。 赫舍里氏亦是泪流满面,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当即跪在地上,“奴才赫舍里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早在赫舍里氏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豆蔻天冬二人便将人搀扶了起来,但她的这句话,将想要冲过来拥抱的佟宛宛直接钉在了原地。 佟宛宛愣了好一会子,才又气又委屈地质问,“妈,我是宛宛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宛宛啊”。 明明就是她的妈妈,怎么会不认得她,怎么还要给她行礼呢?! 赫舍里氏亦是心如刀绞,自家的孩子自小身体不好,有着心口疼的老毛病,瘦些也是常事,但哪有瘦成这样一把骨头的时候。 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她心疼地搂住孩子,“宛宛受委屈了,娘的宛宛受委屈了”。 嫁人本就是女子的一道坎,要从熟悉的家里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与完全陌生的人相处,还要照顾对方的心思,孝顺对方的父母。 当初自个儿嫁到佟家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但无论怎么说,她是妻,是正室,鲜少受到磋磨。 而她的宛宛却嫁到进这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上有两宫太后的长辈,中有皇后娘娘这个嫡妻,下有无数贵人答应,还要侍奉一个忙于政务、心怀天下的帝王——这样的日子,如何不委屈?! “银钱够不够花?宫里的菜吃得可还习惯?”赫舍里氏有问不完的话,“身边的人可还乖顺懂事?有没人给你使袢子?” “都好,都好”。 熟悉的话将佟宛宛的泪逼了出来,她顺从心意,依在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就是······想你们了”。 上辈子她除了上学的时候,其他的时间都有父母陪在身侧,如今许久不见,怎能不想,怎能不念。 “你这小姑娘惯会哄人”,赫舍里氏破涕为笑,又骂道,“你都把佟嬷嬷都撵出去了,还想我们?谁信你的鬼话”。 佟宛宛不愿意了,“就想、就想!” 天天想,夜夜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娘的宛宛是个孝顺的”,赫舍里氏被哄得合不拢嘴,转而问道,“是不是银钱不够花销了?看你瘦的,肯定没好好吃饭,又偷吃那些零嘴了”。 “哎呀,怎么又说这些”,熟悉的压制感传来,佟宛宛连忙转移话题,“爸,呃,爹呢,怎么不来看我?” 见闺女还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模样,连这种问题都能理直气壮地问出来,赫舍里氏直接被气笑了,“又说傻话,你爹一个男子,如何能进后宫”。 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回答了孩子的问题,“在乾清宫那陪皇上呢”。 佟宛宛有些吃醋,这是她的爸妈,凭什么陪别人啊,陪的还是康熙那个完全不需要旁人陪的人。 她正想着如今从乾清宫那里抢回爸爸,却见赫舍里氏一面撸袖子,一面转身往外走去。 “娘,你去哪?” 佟宛宛连忙追上去,拽住赫舍里氏的袖子,哀求道,“别走,你陪陪我,陪陪我”。 赫舍里氏一顿,扭头看向佟宛宛,只见她眼神惊慌,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已经用力到不见丝毫血色。 孩子虽没离开过家,也不该变成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 “我看你瘦得厉害,便想给你做碗鸡汤面”,赫舍里氏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娘做的鸡汤面吗,怎么,吃惯了宫中御膳,瞧不上娘的手艺了?” “怎么会瞧不上”,佟宛宛连忙摇头,“那我要同您一起,还要放很多很多的白菜,只要最嫩的菜心,很少很少的面,要细细的龙须面,再打两个鸡蛋,一个整的,要糖心的,一个碎的”。 “你这孩子!” 嘴挑的毛病倒是一点儿没变! “知道了知道了”,赫舍里氏无奈应下,弾了弹佟宛宛的额头,又忍不住笑了,“放心,娘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喜好”。 很快,八方桌上摆了一个青花白底的陶瓷碗。 细细的挂面在碗中沉浮,嫩嫩的白菜环绕,没有那么鲜美,也没有馥郁浓厚的滋味,普通至极的鸡汤,普通人家的食材,一碗普普通通的鸡汤面。 佟宛宛握着筷子,看着那黄澄澄、清澈澈、又热腾腾的汤面,鼻尖传来难以抑制的酸涩。 赫舍里氏的眼中浮起几分焦躁之色,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她并不劝膳,只絮絮叨叨道说起家中之事。 “你爹最近又胖了,最近还迷上了什么‘易经’,每日里说话做事神神叨叨的”。 “还记得廊下那几盆叶子掉得精光的栀子树不,你在家里的时候半死不活的,如今你爹日日去浇水,如今竟恢复了几分活气”。 “反倒是院子里那株葡萄树十分不争气,今年结的果子一点儿也不好,个个都酸煞人也”。 “不过你放心,娘将那些葡萄酿成了葡萄酒,下回叫人给你捎过来”。 佟宛宛默默听着,间或动上一筷子,不知不觉中,白瓷碗竟也见了底。 豆蔻、天冬等人喜得直掉眼泪,偏又不敢叫主子看见,只好背过身去拭泪。 赫舍里氏的眼中也带着水气,眨眨眼,又不见了踪影,佯装无意般劝道,“既用了膳,要不要小睡一会儿”。 佟宛宛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卧房的窗户被轻轻关上,床幔被放了下来,就连百岁也被抱到稍远些的地方,整个景仁宫呈现出静谧的姿态。 赫舍里氏倚在床边,拍着自己的孩子,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佟宛宛便在昏暗中看着。 这是她的妈妈,又不是她的,就像这幅身体,是她的,也不是她的。 她明明很清楚的。 但同样面容的身体,同样的习惯喜好,同样心口疼的老毛病,甚至连无法养活植物的特点都一模一样,件件桩桩,无从解释。 或许,能穿越,世上便是有灵魂的,人有灵魂,想必有轮回,有轮回,便有前世今生。 或许在某个轮回中,她确实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一生。 佟宛宛闭上眼睛,眼睛酸酸的,有水意沁出,沿着眼角流入鬓角,掉进耳中,耳孔进了水,闷闷的,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手掌抚过她的胳膊。 “宛宛哎——宛宛”“在外头天黑了,要回家来”“在外头玩耍,要回家来”“在外头吃饭,要回家来”“家来了哦,家来了罢”“宛宛哎——到家喽”。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 结束啦 第61章 雪压春庭 第61章 雪压春庭 连续多日大雪之后,天气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 早上,天还蒙蒙亮,小太监们便一骨碌爬了起来,穿上今冬刚做的新棉袄,咬一会秋天折的柳枝子,再用雪擦一遍脸,有条件的,再喝上一盏温水,便是洗漱好了。 陈耳朵没这个条件,但他素来机灵,将昨夜里的凉茶含在嘴里,温热之后咽下,同热水无异。 喝罢‘热水’,他往掌心里哈了口气,看水气蒸腾,又连忙合住手护住那股子暖意。 “别磨蹭了,赶紧办差吧”,有人提醒道。 陈耳朵唯恐落于人后,连忙握紧扫把,竹枝制成的扫把有些重,但个头大、硬挺,比笤帚好用,扫雪也得劲。 不过,扫得时候不能太用力,竹条摩擦青石砖上有声,会扰了主子们的好眠,也不能太轻,留下雪沫子,主子们踩上去打滑就不好了。 他进宫好些年,也算是有经验,扫得又快又好,别人的地盘还剩一半的时候,属于他的那块地,眼看着便要到了头。 先干完活计的人可以先吃饭,今日逢六,做的是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听半夏姐姐说,那肉沫先腌后晒,满满的腊香,汤也不鲜的不得了,是昨日主子们没用完剩下的大骨头汤,还有那面疙瘩,用的是上好的二合面。 最最关键的是,里头加了足量的海椒,滚烫热辣的一碗吃下去,全身都热热乎乎的。 陈耳朵越想扫得越起劲,恨不得立刻扫完,成为今日头一个喝上疙瘩汤的人。 “小耳朵”。 有人在唤他。 陈耳朵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刘总管正缩在廊下朝他招手。 顿时,小太监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他磨蹭两息,见躲无可躲,只好满脸堆笑地凑到廊下,“刘爷爷,唤小的何事”。 刘保贵像个种地的老汉一样,将双手拢进袖口,袖口边上缝了一圈上好的灰兔毛,密不透风,比上好的火炉子还要暖和。 他将手往里钻得更深些,一面感受着冬日里不可多得的暖意,一面慢悠悠地开口道,“不错,你小子干活挺麻利的,去,将咱们门口还有外头得夹巷给扫了”。 再过两刻钟,公主便要起身读书,去上书房的路上要经过那里,敬嫔娘娘来的时候,也要走那条巷子,最关键的是,这几日娘娘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说不定会乐意出门转转。 “啊?”小太监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拒绝刘总管的要求。 但是,扫完那些地还能喝到那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吗? 陈耳朵心中失望,面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刘爷爷您就放心吧,小的保证给您扫得干干净净的”。 “去吧”,刘保贵不置可否地点头,“若是扫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陈耳朵唯唯诺诺地去了,一面扫雪,一面在心里骂,先是骂旁的小太监偷懒耍滑、不好好办差事,又骂刘管事仗势欺人、净捏软柿子,最后抬头看天,骂贼老天不知道心疼他这样的可怜人、非要下雪。 他骂归骂,手上的活计却极为仔细,若是碰到结冰的地方,便跪下来,用竹片细细去铲,待到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到处金灿灿的时候,宫门口和道上已是干干净净的。 相熟的小太监半是提醒,半是奚落,“耳朵,怎么还不去吃饭,那加了腊肉的疙瘩汤可只剩下个底儿了”。 陈耳朵瘪了瘪嘴,又扯开嘴角笑,“我才不爱喝那劳什子疙瘩汤呢,一泡尿就没了的东西,不管饱”。 这倒是句实话,可扎实的大肉,哪是他们这样的人配吃的。 小太监们便都笑,“是极是极,既如此,日后你那份便由兄弟们代劳吧”。 陈耳朵又累又饿又失望,连说笑的心情都没了,拖着身子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果然,属于奴才们的那口炉子已经熄了,篮子里的饼也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捡起那个饼,是冷的,原本配着热乎乎的疙瘩汤正好,可如今,只能用唾沫配了。 陈耳朵拿起饼,坐在门槛上,用后槽牙细细研磨,含热了才吞下去,这么吃了几口,倒也有几分滋味,尤其是含着的时候,用力吸吮,可以尝到甜甜的味道。 高娘子正盯着灶上的药膳,眼角余风看见一个小太监坐在门槛边上,像是在吃东西,又像是在抹眼泪。 “小耳朵?”她唤了一声。 “哎,哎,在呢”,陈耳朵连忙起身,顺手将饼塞进袖子里,“高师傅有何吩咐?” “无事”,高娘子笑了笑,转身从灶台后端出一碗汤来,“这是刘保贵留给小耳朵的,你既是小耳朵,便端去喝吧”。 刘管事留给他的? 陈耳朵有点不敢置信,但热乎乎的汤碗放在手心,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他又感到由衷的高兴。 “多谢高师傅,多谢刘管事”。 他弓着腰,止不住的道谢,也不用筷子,站在火塘前,用那半块凉饼蘸着热乎乎的疙瘩汤喝。 或许是火苗舔舐锅底,传来些许热量,又或是辣乎乎的热汤,不过片刻,陈耳朵便觉得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甚至比晒太阳、躺在被窝里还要暖和呢。 他满足地叹息,沿着碗边猛地吸溜一大口,粗瓷碗里本就没多少汤水,瞬间见了底,露出一块带着肉的大骨头。 应该是一块腿骨,约有半扎长,是猪的前腿骨,能吃到骨髓的那种,上头的肉剃得不是很干净,漏下一大块,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贴在骨头上,冒着惊人的香气。 好香,甚至还带着半块蹄膀皮! 陈耳朵的第一反应是要昧下来,囫囵吞枣地吃到肚子里,安抚那没有多少油水的肠胃,但碗刚凑到嘴边,又停下了——这样的好东西,谁敢擅自下嘴呢! 高娘子看着傻乎乎的小太监,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吃吧,这是娘娘赏下来的恩典”。 娘娘的身子好转,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是该庆祝一二的。 陈耳朵不敢置信,“人人都有?” 高娘子又去照看她的灶了,“人人都有!” ————————天晴得更好了。 屋顶的些许残雪被太阳一烘,纷纷化成了水,从屋檐低落下来。 像是在下太阳雨。 佟宛宛喜欢听这种滴滴答答的声音,用罢早膳,便窝在廊下。 她伸手去接水滴,冰冰凉的,正好中和身边火炉的燥意。 “宫外又送来许多新的话本子”,豆蔻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哪怕佟宛宛已经在日日好转,这个衷心的掌事宫女依旧将她当成了易碎娃娃,连凉水都不让她碰,“娘娘可要现在就看?” “不必”,佟宛宛摇头,细细交代道,“先收起来,待仪宁来的时候,同她一道看”。 两个人一块看的时候可以一起吐槽,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就比如上回那个‘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的本子,仪宁就有不同的见解。 在仪宁嘴里,那老头只是明面上的一个幌子,实际是刺史收取贿赂,又或是避祸的后手,不然如何解释并非冰人的媒婆如今能进刺史府,日后那么大的宅子为何能让几个罪臣进去。 至于神仙之说,更是无稽之谈,骗世人的手段罢了。 想着仪宁的阴谋论,佟宛宛的唇边忍不住露出笑意。 豆蔻瞧见了,心头一动,“宫里的梅花开了,娘娘可要去赏一赏?” 出门走动一下,活动一下筋骨,总比整日窝着要强,若是娘娘能恢复到初秋时的那股子鲜活劲儿,就再好不过了。 赏花?佟宛宛看向院中,秋天时,这里还有黄色的小花迎风摇晃,但近些日子以来,入目之处皆为白色,就连松柏亦被冰雪覆盖,不见半点颜色。 是该换一些不一样的色彩了。 佟宛宛点了点头。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娘娘第一次愿意出门,整个景仁宫的人都惊动了。 天冬拿大氅,银杏备好手炉,半夏像个小蜜蜂一样,绕来绕去,说着俏皮的话,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 刘保贵兴致冲冲地弓腰走在最前头领路,等到了花房,他又站住了,“娘娘,里头腌臜,奴才将人叫出来”。 花儿朵儿的不脏,但若想它们长得好,就得下肥料,可娘娘贤身贵体,哪能叫那种东西污了娘娘的眼。 他说着,便去敲花房的门,很快,里头有人将门打开,二人说了几句,而后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跟着刘保贵过来,二人的身后还有一串抱着花盆的小太监。 众人皆跪下磕头,“给贵妃娘娘请安”。 佟宛宛摆手免礼,笑着叫他们起来,盯着众人怀里的花儿细看。 按理说,冰凝雪积花难绽,但花房的人却极有本事,各式各样的花争奇斗艳。 领头的孟太监指着第一个盆,满脸堆笑介绍道,“这株梅是满月垂枝,一个枝条只开一朵梅花,可称之——一枝独秀”。 宫里的东西不仅要好看、珍贵,还要又寓意,比如说多子的石榴,多福的葫芦,如今皇后娘娘退守坤宁宫,可不就是这位景仁宫贵妃一枝独秀! 佟宛宛摇头,“不好”。 她是个俗人,喜欢万紫千红、花团锦簇的场景,并不太能欣赏古代的那种以‘奇’为美,以‘瘦’为美。 这梅枝崎岖,花朵稀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孟太监脸色不变,笑容的幅度都没有变化半分,“娘娘再看这冠水仙”。 他指着另一个盆,细细介绍道,“不仅形似凤冠霞帔,又是单头多花,寓意多子多福,子嗣繁茂”。 佟宛宛看着那泡在水中,像大蒜一样的纯白鳞茎,依旧摇头,“不要有毒的”。 这样有毒的东西放在景仁宫里不是给自己找事吗,而且茉雅奇与自己同住,小孩子哪知道轻重,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又该如何是好。 孟太监又道,“那您瞧瞧这几盆梅花,黄色的腊梅,红色的朱砂梅,还有这株最是不得了,重瓣绿萼梅,满宫上下您找不出一手之数”。 佟宛宛在心里头派了一下,皇帝老大,再去掉两位太后、皇后,怎么着自己也在这前五之列,而且这梅花极香,正好能熏屋子。 她点了头,“这个不错”。 孟太监心里有谱了,“娘娘再瞧这山茶花,本应在下月盛放,奴才们放在暖房里,才得了这么几株,稀罕的很”。 佟宛宛顺着他的话望过去,只见大朵大朵的粉色、白色花儿争相盛放,漂亮的像是假花。 “就要这种”。 喜庆,好看,充满了生命力。 她挨个看过每一株,挑出最好的那些,“卧室、书房、院子里,每一处都要有,都要这种花团锦簇的”。 佟宛宛正细细交代着,背后突然传来康熙的声音,“不可”。 花房的孟太监本来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送到景仁宫去,听到这声连忙缩在角落里跪下,还用花盆挡了一下身子。 佟宛宛抬眼看了眼天色,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按理说,这个点康熙应该在乾清宫或是南书房才是。 她心中思量,面上却不显,深吸一口气,回头给他请安。 玄烨今日御门听政后,便听顾问行说贵妃出景仁宫了——既然能出门闲逛,想必是大好了。 不过,今日虽有日头,但风还是冷的,表妹怎能站在寒风中这么久。 他走过来,挡住风口,又伸手去握佟宛宛的手,见有些微凉,便解下身上的披风系在她身上。 明黄色的披风将佟宛宛整个包住,过长的下摆垂在地上,连脚下的花盆底都看不见了。 佟宛宛动了动手指,想要拒绝,却又忍下,她将自己缩在披风里,规矩规矩地道谢,“多谢皇上”。 玄烨垂眸看她,心尖便忍不住发软——表妹今日好乖。 不是那种有求于他,伪装出来的乖巧温顺,而是像软乎乎的黄米团子,又像是甜甜的奶糕。 他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佟宛宛的脸颊,又牵着她的手去看那些花儿,细细安置道,“草木同人争气,不可放于内室,表妹若是喜欢,放在院子里赏玩便是”。 看得出他的兴致很高,佟宛宛没有扫兴,另外,并不需要和古代人解释什么是光合作用,也不必说景仁宫里长明灯不灭,植物产生的氧气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她点点头,“臣妾都听皇上的”。 玄烨凝眸看她,轻捏她的手掌,愉悦中带着些无奈,“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不是事事都要求她乖顺的。 佟宛宛没吭声,反手握紧他的。 帝妃二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并回了景仁宫。 ———————————————正殿中,顾问行已经将折子给抱来,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佟宛宛的书房,佟宛宛的书桌,宫殿的主人反倒是被挤到旁边的贵妃榻上。 玄烨见她也待在书房,自是明白表妹这是许久不见他,想他了,便没有拒绝,然而过了好一会子,仍不见有人来歪缠,甚至没了响动。 他将视线从折子收回,看向罗汉床。 只见罗汉床上放了一个特别大的迎枕,比别处的要大上一倍不止,与其说靠在上面,倒不如说整个人都陷在里面。 这幅没骨头的懒怠模样也就罢了,表妹身前还横了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几本书册,还有纸笔,一伸手就能够着,只见她一会儿抬头看院子,一会儿埋首在纸上写写画画,专注到完全不给旁处一丁点眼神。 玄烨顿了顿,出声唤她,“佟宛宛”。 佟宛宛手上不停,甚至连脸也没有扭过来,只出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玄烨不知她独自做什么那么起劲,语气淡淡地道,“朕来你这,也不知道为朕上些茶水”。 佟宛宛懂了,这是怪她没有待客之道,不够热情,不能体现皇帝的独特之处——他这是被优待多了,被慢待,自然有落差感。 当然,她知道自己身为嫔妃应当起身侍奉,但转眼一想,她还病着,还是一个缠绵病榻如今刚好的病人,如何能照顾旁人。 最关键的是,沙发实在舒服,根本起不来。 “豆蔻”,佟宛宛扬声喊人,人虽然没动,但语气热情却极了,“将额娘上回从宫外带进来的好茶泡上,再上一碟新做的杏仁糖,对了,千万别忘了皇上最喜欢的栗粉糕”。 玄烨沉默片刻,表妹还记得他最爱吃得栗粉糕,看来,方才是错怪她了。 他放下折子,走向贵妃榻。 出于待客之道,佟宛宛往里面挤了挤,在外侧让出一个位置来。 玄烨没坐,垂眸看小案上的东西,只见白纸上画着景仁宫的堪舆图,每一处都细心的标注了用途和装饰,勾画最多的地方是院子,上面将每一株花的位置和用途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细细端详那图,“就这么喜欢朕给你的花?” “喜欢啊”,佟宛宛点头,“漂亮,有生机,充满了活力”。 “最关键的是,这是皇上给臣妾的,臣妾自然欢喜至极”。 难过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牢记自己的初衷,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玄烨再度沉默。 表妹这次病好之后,好像特别乖,特别依赖他。 听说,鬼门关面前走一遭之后,人会非常珍惜、眷恋自己所爱的一切,他是她的君、她的夫,她这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并不让人意外。 他微不可见地叹气,伸手抚过她的眉眼,女子当柔顺贞静,内敛含蓄,宛宛如此直白,实在太过了些。 这样对她不好。 他并不想纠正。 第62章 贵妃猫冬 第62章 贵妃猫冬 花房一行之后,佟宛宛觉得自个儿变得有活力多了。 她不再躺在廊下,而是来到院中照顾那些花花草草,还从武英殿中借了《群芳谱》《花镜》等书来研习养花之术。 因着这些花儿的存在,景仁宫被装饰得极为漂亮,百花齐放,不见冬日凄凉,反倒显出春日绚烂。 且不说茉雅奇喜欢,便是王仪宁见了,也是满心欢喜。 不管之前是什么原因,只要贵妃娘娘有心情装扮屋子,愿意好好生活,那便离大好不远了。 每日这般忙忙碌碌的,佟宛宛也觉得自己一日比一日有力气,前两日还只能看着百岁跑,这几日也能随它一道玩你扔我捡的游戏。 百岁现在长大了些,跑得更快,也更聪明了,他会将绣球放在佟宛宛的手里,还会躲迷藏,将自己的小身子藏在花盆的后头,来隐藏踪迹,可以说是非常非常聪明了。 不过,它却忘了自己不再是小时候那么小小一团,花盆不再能将它整个挡住,通常顾头便顾不住尾,蓬松似松鼠尾巴的小尾巴在外头晃悠晃悠的,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百岁的脾气很好,被抓住也不恼,就地一趟,露出柔软的肚皮,撒娇卖萌,无所不作。 佟宛宛不仅举白旗投降,还担心它露出肚皮受凉,特意为它缝制衣物。 不敢再用红色,便特意选了娇嫩的黄色,做成小背心的样式,露出头和四肢,还在脖子上绑了配套的蝴蝶结,百岁跑起来的时候,那个蝴蝶结就会随着他的身形一颠一颠,像一个可爱至极的小姑娘。 想不到宫里的狗也得跟着变性。 佟宛宛看见就想笑,宫人们以为她是欢喜,又为百岁做了粉色、蓝色的蝴蝶结,逗得佟宛宛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有时候,她还带百岁去找金宝,金宝也长大了,骨头架子变大,眼睛虽是圆的,但头和脸变长了,完全不见小时候可爱的模样。 赏味期也太短了些! 不可爱也就罢了,叫声还奇特,别的狗都汪汪汪的叫,只有金宝werwer的叫,偏偏仪宁爱得很,夸它‘威猛’,是一条好狗。 佟宛宛没看出金宝威猛在哪,只看到活泼,不,准确来说应该叫多动症,每次它来景仁宫的时候,都会和百岁在花盆中间来回追打逃窜,踩着花草,踢倒花盆,直到其中一狗活活累趴下为止。 每次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她都会感慨一句:仪宁当真能忍。 后来年关渐近,外面冰天雪地的,不仅狗狗们不愿意出门,就连佟宛宛也不乐意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了。 无他,实在是太冷了。 以前曾听说故宫有地龙、火墙这等取暖之物,可真正住进去才发现,那样的好东西只有乾清宫和慈宁宫有,就连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也没有。 幸好这些宫殿本就坐北朝南、屋高梁深,有冬暖夏凉之功效,再配上火盆,虽比不上暖气,倒也能勉强度日。 佟宛宛从不亏待自己,卧室里放的是熏笼,热意柔和不烤人,不会口干舌燥,书房里放的是景泰蓝的烧火盆,上头再架上铜丝网,无论是煮茶还是烤火,都是十分便宜。 若是仪宁和茉雅奇都在的时候,她便命宫人们将被炉给拿出来。 ‘被炉’应该算是佟宛宛‘苏’出来的东西,她同匠人描述现代的‘暖桌’,又表达自己想在榻上写字,又不想受苦的需求。 那匠人一听就明白了,不过就是以前关外时睡的炕,还有炕上的炕桌,不过后来满人入关,学着汉人睡床,才摒弃了祖祖辈辈留下的东西。 很快,内务府便将这‘被炉’给送了过来,圆形的熏笼上面固定一张桌子,可拆卸,用的时候将被子搭上去,不用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炕桌。 佟宛宛试了一下,所有的热意都被拢在被子里,暖和极了。 有了被炉就更方便了,众人围坐在一起,或是看书,或是写字,又或是在桌上堆满零食茶点,边吃边聊,十分恣意。 仪宁用了也说好,回去便在榻上也放了一个,没有景仁宫的这个好,但晚点后同宫女做个针线,聊点闲话,再不用吃完饭就往被子里钻。 喝完腊八粥之后,天气就更冷了,屋檐处结了很长很长的冰溜溜,太阳出来也不曾化,于是,每日都有小太监踩着梯子去敲。 这日,佟宛宛同茉雅奇画了梅花,见外头热闹,便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看,只见梯子上和扶梯子的小太监脸手都冻得通红,身子都在打颤。 “扶好了”,她交代道,“可别叫人掉下来”。 这个时代,骨折可不好治。 说罢,她又招来半夏,“叫厨房炖半扇羊肉,给大家伙下羊肉面吃”。 羊肉性暖,正好今日又逢九,吃点热乎的,来年才有个好身体。 半夏领命去了,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景仁宫的人都知道今日有好吃的,来来往往的宫人面上皆是笑意,有人专门去小厨房门口闻还未完全散发出来的香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特意到正殿门口磕头,感谢主子恩典。 景仁宫正热闹着,宫门又被人敲响,原是内务府的人。 内务府总管赵太监亲自来的,身后还跟着一溜儿的小太监,“给贵妃娘娘请安,奴才领了万岁爷的差事,专门来给您送冰雕的”。 佟宛宛望向他身后,小太监怀里晶莹剔透的冰雕在阳光下泛着光,有飞天的马,跳舞的人,甚至还有龙王爷的水晶宫。 “这万一化了······该如何是好?”她问。 且不说康熙会不会怪罪,这么好看的东西,简直和工艺品一样,化了多可惜啊。 赵太监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莫要担忧,做冰雕的匠人都是经年的老手艺了,除非您拿进屋子里,否则是不会化的”。 佟宛宛也想起来以前看过的科普视频,说是古人会“以矾入冰”或“以矾水淋雪成冰”,以延长冰雕寿命。 “贵妃娘娘再看这个”,赵太监让出身子,露出身后的雪松。 不,应该叫冰松,不知匠人们用了什么法子,一小颗松树整个被冰封起来,每一片松针都被透明的冰层包裹,像是冰雕,却又带着植物的生命力,乍一看,仿若是龙宫中的水晶树。 不止如此,还有冰封的梅花,冰封的山茶花,像是现代技术做成的永生花工艺品,生命在此刻摁下了暂停键。 瞧见众人脸上的赞叹,赵太监得意一笑,幸好喂给顾问行那狗东西的银子起了作用,否则这个差事还轮不到他头上。 那起些孙子还想阻拦他,哼,谁不能阻止他巴结掌管宫务的贵妃娘娘! 想到这里,赵太监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这是万岁爷特意吩咐给您的,满宫上下的独一份!” 不愧是贵妃娘娘,病刚好,就得了这般荣宠,连皇后娘娘都得倒退一射之地。 佟宛宛谢过他,又叫刘保贵去送他,都是太监,比宫女好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保贵回来了,先是说马太监没收荷包,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是马太监硬塞给他的。 佟宛宛叫他自个儿把东西收好,又对豆蔻道,“去库房挑个差不多的东西”。 刘保贵立刻便懂了,这是叫他还人情的意思,他心里头琢磨着何时去内务府那边走一趟,一面随豆蔻出去了。 殿中无人,佟宛宛开始思量赵太监专门来跑一趟的用意。 清朝掌权者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后宫的权力极小,一宫主位只能管理自己所住宫殿的事务,连皇后的权力都被剥离下来,转移到内务府处。 内务府则是直接受皇帝管束,内务府总管通常都由皇帝的心腹担任,荣辱系于帝王一身,一切行径皆依帝王喜好。 这是在巴结她,还是得了谁的吩咐,在提醒她不能懈怠,早日投入宫务之中? 佟宛宛无意识地摩挲着百岁,耳边却听见康熙的声音。 “在想什么?” 玄烨一进门就看见佟宛宛在发呆,那只叫百岁的狮子狗乖巧地窝在她腿上,任由身上的毛被主人团成好些个揪揪。 这只狗应该处在换毛期,柔软的胎毛褪去,新的毛发还未长成,看着本就可怜,还要被主人这般对待。 他将可怜的狗儿解救出来,而那只狗却站在地上不肯离开,依依不舍地蹭着主子的脚。 傻狗。 “皇上怎么来了?”佟宛宛连忙起身行礼,又叫人将百岁带走。 有的人特别讲究,不喜欢猫狗,不许家里人抱,也不许猫狗上床,不知道康熙属于这哪一类,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让百岁离开更安全些。 玄烨摆手免礼,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擦手,擦完自己的,又去擦佟宛宛的,将每根手指都细细擦过一遍,“冰雕可还喜欢?” 果然还是介意。 佟宛宛任由他擦拭,提到冰雕的时候,语气却不由得兴奋起来,“很好看,很漂亮,臣妾很喜欢,谢谢皇上”。 玄烨轻笑一声,随手扔掉帕子,携着佟宛宛的手来到窗前,窗户开了一扇,正对着那些冰雕。 “话说得好听,朕却没有见你来乾清宫谢恩,可见还是不欢喜”。 “哪有”,佟宛宛谨记自己的身份,贵妃侍奉皇上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再说了,冬天去有暖气的地方多舒服啊,是以她回答的很快,“臣妾正要去乾清宫谢恩呢”。 玄烨不怎么相信她的话,但温柔乡,英雄冢,那些扫兴的话自是不必再提。 他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窗外暖阳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悄悄地为她镀上一层灿烂金辉。 被光所惑,他垂下头,吻上那双眼睛。 片刻后,那扇窗户从内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会晚一点[可怜][可怜] 第63章 温存说笑 第63章 温存说笑 顾问行照例在门口守着,里面的动静也在意料之中,他呵呵一笑,伸手拦住上茶点的宫女,吩咐她备好热水。 天冬温顺应下,又妥帖地安置下去,回到耳房后才露出几分忧心忡忡,她压低声音同豆蔻耳语,“今儿天这么冷,娘娘······能受住吗?” 景仁宫不比乾清宫里暖和,女子的体格亦不如男子健壮,另外,娘娘身子将将大好,正是休养之际,哪能承受这般操伐。 万岁爷也是,为何要做那急色的浪荡子! 天冬无声地叹了口气,咽下那些会被杀头的话,只有眼睛尖着望向殿门。 豆蔻亦是满心担忧,但古往今来,皇城内外,任谁来说,也只道万岁爷的宠幸是喜事,她只好收起叹息,细细交代,“叫半夏备好姜茶,银杏备好热汤沐浴”,其实身子受了寒凉并不是最要紧的,她担忧的乃是另一桩要紧事——妇人怀孕生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过一遭,娘娘身子骨较常人又弱些,若是怀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她双手合十,想要求一求这漫天的神佛千万别让娘娘在这个时候有孕,可刚要张嘴,又想起子嗣大计。 世人皆道多子多福,皇城中更是如此,若是娘娘膝下没有子嗣,深宫寂寞该如何排遣?日后新皇登位又该仰仗哪个? 一时间,这个忠心的姑娘陷入了两难境地,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了又想,叹了又叹,却发现世间并无两全之法,只好徒劳放下祈福手掌。 日头渐渐移上中天,满院子都是半扇羊肉炖出来的香味,这会儿本该是景仁宫最热闹的时候,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雕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豆蔻心中愈发焦灼,距关窗时至少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平日里娘娘走一刻钟都要歇上一会儿,这会子到底如何了? 她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元宝鞋踩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吵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最角落的阴影处,白芷束着手站了半日,她垂着头思量片刻,端来点心放在豆蔻手边,轻声细声地劝道,“豆蔻姐姐莫要太过担忧,您先用些东西,待会才有力气侍奉娘娘”。 豆蔻自是没有心思吃东西的,却也知担忧无用,她随意捏了块糕点,食不知味地咽进腹中,配上茶水囫囵吃了个半饱,正嚼着茶叶清口,却见门口的天冬陡然站直了身子。 殿内的动静停了? 无需人叫,豆蔻瞬间丢下手中所有事务,蹭地一下起身,三步并作两步飞到殿门口。 顾问行依旧在门口守着,此刻,他的脸上挂着亲热的笑意,让开身子,“两位姑娘,快请吧”。 二人匆匆向他行礼,又连忙进屋去,皇上已经不在此处,只剩下贵妃娘娘躺在床上,光滑的锦被将她从头盖到了脚。 豆蔻心尖一颤,看向身侧,在天冬的脸上瞧见了同样的惊恐。 “快收一收你那副作态”,豆蔻低声喝骂,自个儿却不由的吞咽喉咙,她缓了缓神,轻声唤道,“娘娘,娘娘?” 她慢声细语的,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做派,只有天冬看见,景仁宫里掌事宫女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佟宛宛以为自己死了,浑身发烫不说,脑袋也晕乎乎的,还喘不上来气。 好不容易扭开脸喘口气,又被拽进欲望的漩涡之中,压根不知今夕是何年,最后的最后,她不得不承认,狗皇帝确实很有几分拿捏女子的本事。 不过不要紧,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二,如今已康熙十六年,翻年他便二十五岁,再没有那个精力折腾人了。 佟宛宛心中算罢年龄,长长地舒了口气,热气裹在被中袭到脸上,难免有些憋闷,本想探出头换口气,却又担心自己这幅模样被宫女们看到有些丢脸,正想着如何化解这份尴尬,却听见豆蔻一声比一声急,甚至带了哭意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佟宛宛立刻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片暧昧的红痕,只好往被子里缩了缩,问道,“谁欺负你了?” 豆蔻一愣,破涕为笑道,“娘娘您没事!” 这是误会她······晕了? 佟宛宛脸一红,轻咳一声,“本宫能有什么事,好着呢”,又连忙转移话题,“热水备好了没?本宫要洗澡”。 豆蔻天冬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一人拿来熏笼上温热的大氅将主子包起来,另一人则是准备干净的衣袍。 佟宛宛本想着泡澡去去乏意,可刚一起身,便觉腰疼腿酸,全身无力,只好匆匆擦过,重新躺回床上。 屏风外,玄烨已经衣着整齐,在扣领口的盘扣,他走进内室,正想温存说笑两句,却见床上之人已经微阖双眼,面色沉静,似陷入梦中。 顿了顿,他慢慢坐回榻上,伸手去摸佟宛宛的手腕,肌肤温热细腻,脉象平稳有力。 玄烨长长地舒了口气,无事······只是累得睡着了罢了。 心中的闷窒散去,大石也落了地,他返身坐在窗边的榻上。 贵妃榻本就不大,一个出奇大的迎枕占据了一半以上的位置——没记错的话,上回他来景仁宫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似乎,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墙上挂着一副未完成的九九消寒图,其上还有标注,房间的主子似乎将它当成了历书来用。 画的下方摆着一张半人高的斗柜,上头有一只梅瓶,里面熙熙攘攘插了好些只梅枝,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 玄烨眉心微皱,梅花乃花之魁,折枝不宜太繁,一支为贵,韵泽古怪更为上品。 他踱步至斗柜,挑挑拣拣,选了最合乎心意的一枝,上下打量,刚觉满意,又看到梅瓶旁有一排奇形怪状之物。 这是何物? 随手拿起一个,原是藤编的小狗,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按照个头大小排成一行。 唔,不够紧密结实,应当是稚子练手之作。 玄烨微微一笑,想到了两个小姑娘坐在榻上一起遍东西的场景,再看旁边,还有一些毛绒绒的狗崽子——不像是动物的皮毛所制,他拿在手里捏了捏,紧实却柔软,竟是脱落的狗毛毡的! 这······玄烨回首看着床上安睡之人,难道内务府的人慢待了景仁宫,使得表妹如此节俭。 他四周打量片刻,打算寻个漆盒将这几只怪东西装进去——梅取高洁、独之意,自然是形单影只的,与这一排奇形怪状的东西实在是不搭。 正巧,梅花的另一侧便摆着一个藤编的盒子,和藤编的小狗如出一辙。 这样配成一套来看,倒也有几分古朴意趣。 玄烨看了两眼,伸手拿起藤盒,刚一入手,便觉得重腾腾的压手,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书。 这些日子里,表妹这般上进? 他坐回榻上,一手翻书,另一只手随意将藤盒放在榻边小案上,不料,那小案却不受控制地离贵妃榻越来越近。 这又是何物? 他低头去瞧,原是普通的小案,只是桌腿处装着木制的滚轮,轻轻推拉便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距离。 虽有些奇怪,倒有几分巧思。 玄烨饶有兴致地研究了好一会子,干脆起身在景仁宫转悠起来,看见被炉,便坐上去尝试一二,瞧见碳笔,又动手写了几个字。 他还学着佟宛宛的模样,整个人陷进那个不同寻常大小的迎枕中。 唔,出乎意料的软,能将整个人包裹起来,但又很有弹性,支撑着整个后背。 玄烨躺了片刻,回想当日书房场景,伸手将小案推放在面前,又拿起盒中的书册,悠闲看了起来。 佟宛宛睡醒时,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人。 康熙半个身子依在大迎枕上,身前是她‘苏’出来的小推车,手里拿着她的话本子,好一副闲适模样。 见她醒了,那人还问,“表妹,你为何会认为那张公是拐子?” 这是看了她写在话本子上的注释?她应该没在上面写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佟宛宛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二,却没能说出话来,清了清嗓子,又轻咳几声,但说话的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 宫人立刻送来一杯温热的蜜水,里头有着浓浓的姜味,佟宛宛并未抗拒身边人的好意,她一口气喝尽,方才开口解释。 “整个话本不曾见那女子的意愿,为何不是拐子?” 这些话显然是有些奇怪,也不符合时人想法的,佟宛宛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应该会从康熙嘴里听到一些‘无稽之谈’‘杯弓蛇影’这样训斥的话。 没想到的是,他竟点了点头,还道,“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玄烨将书册卷成筒状,轻拍手心,“那老翁万贯家财,想必是多年强略人口,但终了使文女同家人相聚,便是合了‘给亲相聚’,可缓”。 “当真是个擅长钻空子的宵小之徒”。 佟宛宛沉默片刻,声音像悬崖上的风一吹便会散去,“皇上当真这般想?” 一个皇帝会在意一个普通女子的性命吗,也会像她一样,痛骂拐子,为受害者感到可悲吗? 玄烨点头,“这是自然,天下之大,皆为王土,大清国民,皆尊王律,像那般目无王法、让他人骨肉分离之人,自然是人人唾弃之”。 佟宛宛愣了好几息,慢悠悠抬眼,望向他的方向,只见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罗汉榻上,而他靠在那个巨大的迎枕上,像是一个现代人陷入沙发之中。 今日的阳光,很明媚。 第64章 胜蜜糖甜 第64章 胜蜜糖甜 “表妹,表妹?” 玄烨见佟宛宛突然出了神,伸手在她眼前晃过,见那双眼睛重新盯在自己身上,方才有几分满意。 不过,表妹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玄烨细细探究那双眼睛,眼睫很长,鸦羽一般护着水银中的两枚墨丸,又像是池水中的两条小鱼儿,又亮,又灵动。 不,比平日要亮。 若说平日里是水洗过的眼睛,今日便像是被点燃的火苗,亮得令人心颤。 那种带着光的眼神,像是能触碰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不经过允许便在那里停留,又恣意地留下痕迹。 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玄烨的心中突然跳出两个词,这让他下意识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望向窗外耀眼的正午阳光。 不远处,暖阳透过菱花格子窗,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模糊阴影。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进她的双眸。 方才是他想差了,他是她的表哥,亦是她的夫,她的君,他想看也就看了,想碰便碰了。 “宛宛”,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伸手握住她的手,“日后你写了注释的话本子,送到朕那里,可好?” 书册上有两种不同的笔迹,是两个人在肆意自在地讨论交谈,表妹是他的,这样的交谈自是该发生在他与表妹之间,而不是同那劳什子敬嫔。 说起来,敬嫔来景仁宫的次数未免也太勤了些。 或许是外间的阳光太过刺眼,令人恍神,又或是二人已经发生最最亲密的关系,佟宛宛没有再挣脱男子的手,她尝试着给出一些回应,“臣妾知道了”。 就当交个笔友。 见她乖巧应下,玄烨心情颇好地将人整个搂在怀里,又伸手为她掖了掖被子,温和道,“朕让人预备了午膳,饿不饿?” 佟宛宛早上吃的那点子东西早就被方才那场剧烈运动消耗完了,她轻轻‘嗯’了声,刚要起身,却见康熙伸手拿起衣衫。 “累了吧,朕为你穿衣”,玄烨含笑道。 表妹实在太娇气了些,说话便说话,竟还故意蹭他的胸口,显然是在同他撒娇,期望获得更多的宠爱。 唉,实在是太过粘人了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身为夫君,如何能拒绝这种闺中要求,只好拿起衣衫。 佟宛宛:·······这人莫不是被人夺舍了,怎么做出种种奇怪的举动? “不必”,她连忙拒绝,“臣妾自己可以,不必劳烦皇上”。 佟宛宛自认自己还算礼貌,也表达了感谢之情,可康熙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语调也有些冷。 “宛宛叫朕什么?” 佟宛宛:?? 又怎么了?! 玄烨摩挲着怀中之人的肩膀,语气颇为郑重,“朕是不是说过,你唤朕表哥即可,还是说,你要抗旨?” 佟宛宛阖了阖双目,再睁眼时,露出微笑,“表哥”。 玄烨就知她是乖的。 他满意点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朕不仅与你血脉相连,更是你的夫君,是你相伴一生之人,整个宫中只有朕,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无论是王氏还是公主,在你心中的份量都不可以越过朕”。 这些日子,表妹一次也不曾去过乾清宫,日日都是同那李氏待在一处,甚至连上次召见舅舅,表妹也不曾求见。 天地君亲师,他是排在最前头的那个,表妹要懂得这个道理才是。 佟宛宛呼吸凝滞,那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再次轰然涌来。 时代的代沟实在难以跨越,哪怕她再想适应眼下的生活,适应当前的环境,但在面对这种总是pua自己的人之时,那些决心瞬间便化作乌有。 她不再客气,直接伸出手臂,将只着单衣的手臂横在康熙眼前,“表哥,我冷”。 玄烨一顿,那些未交代完的话一下子便被这亲昵的举动给堵住了,他不由得失笑,帮佟宛宛将里衣、旗袍一一穿上,温和的道,“好好好,朕帮你,但你得乖乖用膳,饿久了,对身子不好”。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耽误时间的人是谁,佟宛宛心知肚明,但她并不再言语,只将自己当成一个八音盒上的旋转娃娃,配合他所有的行动。 终于,一切都安置妥当了。 佟宛宛坐在膳桌旁,看着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心情恢复了些许。 牛尾炖牛筋是御膳房天字号进上来的菜色,上好的牛尾骨和牛蹄筋放在砂锅里炖足两个时辰,浓郁的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佟宛宛先是夹了一块牛尾骨,尾骨上的肉乃是‘活肉’,吃起来劲道不塞牙,满满的肉感,最能让人感到满足的地方。 玄烨夹了块牛筋放在她面前的盘子上,“慢慢吃,别急”。 佟宛宛自觉这是方才精神损失的补偿,当仁不让夹到碗中,满满的胶原蛋白炖得软糯至极,再配上喷香的碧梗米,一口下去,立刻黏住唇齿,根本张不开嘴。 太香了太香了!御膳房的人真的很厉害! 佟宛宛边吃边赞,恨不得将御膳房的大厨挖到景仁宫来。 她正想着,又见半夏捧着托盘,盘内放着红签,看上头的字,是景仁宫小厨房进上的菜色。 马师傅进上一道清炒时蔬,看着平平无奇,但冬日里寒冷,除了暖房外,别处再长不出绿色的蔬菜,想必是内务府刚送过来的好东西。 刘师傅进上的则是一道汤面,鲫鱼用清油煎过,捣碎,再加入足量的羊肉汤炖煮,取鱼羊之鲜味,将鱼刺挑出后,加入些许豆芽、木耳、黄花菜、再下入高粱面、豆面、白面混合制成的杂面,便成了这道羊肉杂面。 佟宛宛看见杂面的时候,眼神不由得有些游移,景仁宫里虽常吃杂粮,但这是清朝,众所周知,精米细面才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没记错的话,这道羊肉杂面应当是今日景仁宫宫人的午膳。 谁那么大胆,悄悄埋汰皇帝。 她悄悄抬眼看向左右,只见豆蔻面无表情,而天冬更是夸张,甚至可以称为板着脸了。 要知道宫女被教导要柔顺,宫人们脸上除了笑,其他的神情都很少见,何况是这种仿若是在生气的脸色。 康熙还在这里,不得不说,她们的胆子实在太大。 豆蔻窥了一眼皇上,脑中想的则是娘娘身上的痕迹,脸上的神情愈发僵硬。 她抿了抿唇角,一面为主子布膳,一面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娘娘。 今日,有她在,绝不让娘娘再受那等非人磋磨! 豆蔻下定决心要保护娘娘,耳边却传来不容拒绝的吩咐。 “不必伺候”,玄烨挥手道,“都下去”。 听说表妹用膳的时候不喜旁人在身侧侍奉,入乡随俗,他也该适应表妹的小习惯才是,另外,这些人在这里,总有些碍事。 说来也是奇怪,以前并不曾有这般体会,如今这般,想必是情到浓时,眼中只容得下彼此。 玄烨轻笑了声,亲手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佟宛宛面前的碟子上。 豆蔻看见了,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一声,娘娘身子虽不好,但并不是那些没有胃口只爱茹素的人,准确的说,娘娘更爱吃肉,皇上倒好,尽挟那些娘娘不喜欢的青菜。 就这,皇上还不让她在这伺候! 豆蔻越想越气,离开之前,最后看了膳桌一眼,果然,娘娘没用青菜,亲自挟了一筷子嫩嫩的羊肉。 只这一瞬,她心气就顺了。 她得意洋洋地扫了皇上一眼,转身离去不提。 第65章 闺房之乐 第65章 闺房之乐 因着心里头高兴,豆蔻再看向顾问行的时候,脸上便带了笑,“顾公公累了许久,且随我去耳房歇歇脚罢”。 顾问行往殿内看了一眼,有些犹豫,但浓郁的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腹内饥肠辘辘,如同雷鸣。 他思量片刻,终是吩咐徒弟守好殿门,一甩拂尘,转身进了旁边耳房。 耳房地儿不大,却分外暖和,冻僵了的手脚受了热,立刻传来让人难耐的痒意,顾问行没挠,反倒伸手在火上烤了片刻。 痛意翻涌,痒意渐渐被压了下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将里头的膏药抹在手上。 膏药不好看,还带了酒味和药味,这些腌臜的东西会污了主子的眼,只能借着避开的时候用上一会。 涂罢药,顾问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鼻尖却没闻到药味,反倒是饭菜的香味愈发浓厚。 他搜寻片刻,后知后觉在茶炉上看到个严丝合缝盖得严密的铜壶。 铜壶的底部被火苗舔舐,壶嘴里冒出的白汽带着浓郁的香味,细细分辨,竟与主子们桌上的菜色一致。 不消人让,顾问行立刻掀开壶盖,只见里头的羊肉杂面正咕噜咕噜的冒着小炮,肥嫩的羊肉堆得冒尖,差点盛不下。 不止如此,旁边还摆着一个小瓮,里头是裹满酱汁的牛尾骨和炖得软烂至极的牛筋,下头是温热的白米饭,旁边还放着一盏茉莉香片。 景仁宫的这起子人越来越上道了。 顾问行心中有了几分满意,见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小宫女在铺床铺,便痛快吃了起来。 刚用罢膳,正含着茉莉香片漱口,便见刘保贵的小徒弟刘安亲自抱着水盆过来了,他笑得亲热,“顾爷爷,小的给您洗脚”。 不同于吃东西,一抹嘴就走了,洗脚得泡,得捏,还得换上干净的袜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顾大总管心志坚定,立刻拒绝了热水的诱惑,可一扭头,床铺上铺着又厚又松软的棉被,那铺床的小宫女还笑着道,“这被褥都是新的、晒过的,您不肯歇脚、缓缓神也是好的”。 “这·······”顾问行不由得迟疑了。 太监们日子苦,大太监们更苦,白日里跟着主子办差,晚上还得守夜,昨夜他只眯了一个多时辰,现下虽不曾头昏脑胀,太阳穴处却有些鼓胀之感,显然是熬得狠了。 他极为眷恋地看了眼床铺,摇头拒绝,“不必”。 躺下容易,再起来可就难喽。 那小宫女也不多劝,行了一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顾问行靠在椅背上,温暖的房间让身体从内到外暖了起来,鼓胀的胃传来淡淡的满足感,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他遗憾地看了眼能闻到新鲜皂角味的床铺,阖眼微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刻钟,外间传来些许声响,顾问行立刻从黑甜梦中惊醒。 他并未睁眼,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伴随着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他听见有人在回味午膳的羊肉面,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走路,还有微弱的,被褥摩擦床铺的声音。 身上猛然一暖,紧接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香味——有人将被子搭在他的身上。 略微有些厚重的感觉带来不是缚束,而是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很像是很小很小、未曾离开家时,爹娘也是这般,用散发着稻草香味的被子将他团团围住。 顾问行睁开眼,唤住将要离开的人,“你是哪个?” 小宫女吓了一跳,未曾回话,便连忙告罪。 顾问行摆手制止了她的行礼,对这个小宫女他尚有印象,正是方才铺床的那个,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奴婢的名字叫白芷”,小宫女微微抬头,窥了一眼这个乾清宫大总管的脸色,“奴婢并非故意打扰公公,实在是冬日寒冷,怕您受凉,才冒然行事,还望公公宽恕一回”。 一年四季,冬日当差最是难熬,别的季节困了累了,瞅个空便能打盹,睡醒了照样办差,但冬天不行,打盹后的那股子寒意足以让人生上一场大病。 众所皆知,宫里头生病的奴才等同于死人。 顾问行知道小宫女在讨好他,身为皇上身边的红人,讨好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无数人捧着真心和假意送到他面前,可在这一刻,这个小宫女就是入了他的眼,合了他的眼缘。 “白芷?”他语气缓和不少。 敢以药材为名,显然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可身为一等宫女,怎会窝在耳房铺床叠被,做这种烧水泡茶的小事。 难道,是得罪过贵妃娘娘? 顾问行抬起眼睑,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宫女,只见这小宫女长着温顺的鹅蛋脸,一张白里透红的芙蓉面,不像是宫女,倒像是哪位小主。 懂了,这是来寻登云梯的。 不过,如今正是万岁爷稀罕贵妃娘娘的时候,为了一个合眼缘的小宫女何罪景仁宫可就太不值当了。 顾问行心中有了决断,脸上的笑意就收了些,“原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贴心人,且忙着罢”。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了,白芷的眼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几分水意,她眨了眨眼,很快将那些水汽逼了回去,柔顺低头应是。 见宫女乖顺并不纠缠,顾问行心中倒起了几分不忍,他叹了口气,宽慰道,“你伺候的周到,是个仔细人,放心,只要你忠心,早晚会被贵妃娘娘看在眼里”。 得了这样的一句话,白芷心中难过尽去,又惊又喜,嘴角忍不住溢出些笑意,“谢公公吉言!谢公公吉言!” 顾问行嗯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白芷连忙跟上去掀开帘子,外头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愈发的显得莹润。 顾问行脚步一顿,他想起来了,这小宫女侧着脸的样子竟和孝康章皇后像了六成。 怪不得贵妃娘娘不叫她到前头伺候,原来是防着呢。 顾问行站住脚,呵呵笑了两声,“依咱家看,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这可是天大的运道! 这样意味深长的话顿时让白芷愣在原地,再回神时,只见那位乾清宫大总管、皇上的心腹、万岁爷身边最妥帖的人正指挥着小太监往正殿搬东西。 那是皇上给贵妃娘娘的赏赐,全都是广州十三行那边进上的西洋玩意儿,据说,最好的都在这里了。 顾公公口中的福气是什么?是那个吗? 白芷连忙甩头,丢掉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可莫名的有些心虚,又有些向往,她盯着那些硕大的箱子,默默出了神。 ————————景仁宫正殿,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将箱笼放在地上,里头的东西贵重,哪怕将他们绑在一起卖了,也不够买其中一件,自然是再小心也不为过。 “朕见你房中有碳笔,想来是喜欢西洋玩意儿”,玄烨斜倚在榻上的大迎枕上,随手指了一个宫人叫他打开箱子,“这里头可有你喜欢的?” 佟宛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箱中装的是钟表,有桌钟、座钟、挂钟,甚至连小巧的怀表都有几个。 种类多便罢了,样式也多种多样,有珐琅工艺的,用极为绚丽的色彩绘画出典型的欧洲风格。 还有的看着简朴,但雕花却精致精致,就连装饰盒镶嵌的东西都是玳瑁宝石所制,甚至还有一盏外壳是琉璃,能看到内部机械构造的钟表。 景仁宫中也有一座西洋钟,相比之下,完全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佟宛宛瞬间被富贵迷了眼,“臣妾要挨个看!” 这里个个都是好东西,又是从遥远的欧洲运过来的,说不定可以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 见佟宛宛闪闪发亮的双眸,玄烨没忍住轻笑了声,“都是给你的,想怎么看便怎么看”。 有了这句话,佟宛宛再也等不及,挨个摸过箱子里的每一个西洋钟,可费了半天功夫,脑中的面板完全不为其所动。 她不死心,连忙打开第二个箱子,只见里头摆着些筒状物,凑近一看,竟是望远镜。 或许在这个时代的望远镜很少,很稀罕,但依旧不能为面板增加一丝丝体质。 失望之余,佟宛宛开始仔细思索之前成功的案例,基本上都是些古董或者带有极高工艺造诣的东西。 想来,钟表和望远镜时间沉淀少,又是量产的东西,自然无法为体质面板提供能量。 “不喜欢?” 见那双乌黑的眸子低沉下来,有些失落的模样,玄烨起身来到殿中,亲自打开了第三个箱子,“这个,喜欢吗?” 佟宛宛探头去瞧,只见一个球体躺在箱子中,上面刻着图像和文字。 她眯眼细看,赤道、经纬度······这是,地球仪?! “这、这,”佟宛宛惊讶到甚至有些结巴,这东西除了颜色有些不同,上面的图案和现代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玄烨声音含笑,“这是地球仪,瞧,这处铜圈是地平圈,与其相交的这条是子午圈”。 “咱们在这”,他的手握着她的,拨动地球仪,指向其上的一个位置,“这里便是京城”。 这是京城,不是北京,不是她生活的年代。 佟宛宛叹息着赞叹,怦怦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平静的律动。 看出怀里人震惊到有些失色的模样,玄烨轻笑了声。 古人常说天圆地方,宛宛被这谬论影响亦是正常。 他把玩着她的手指,温声解释道,“你不必忧心会掉下去,王徵在《远西奇器图说》曾言,地心乃万物之本,如磁石吸铁,将你我吸在这此处”。 二人的手指交缠,身形相依,就像那磁石吸铁,铁性就石,无论石在上在下,在左在右,铁必就之。 永不分离。 想罢,他又觉这种说法不好,铁石之物还是太过冰冷了些,应当是比翼双飞,鸳鸯相伴才对。 佟宛宛虽然惊讶于康熙竟知道引力的存在,但实在没心情听他进行九年义务教育。 本指望这几箱子东西多少能为自个儿增加些体质,如今半点用处也无,难免有些失望。 不过,她很快收拾好心情,挑挑拣拣将箱中之物分成几份,“这个挂钟好看,可以挂在寝殿”。 喜欢的自留,另外一些可以分给茉雅奇、仪宁,还有那千里眼,听说这个爹身上有许多战功,亦是常上战场之人,想来应该需要望远镜这种东西。 玄烨瞥了一眼卧房,摇头道,“不可,机械走动皆有声音,离床太近,扰人安眠”。 那也不一定,佟宛宛心中反驳,现代科学研究:单调的,有规律的白噪音可以助眠。 不过,和他争辩这个没有意义。 她放下挂钟,随手拿起一块怀表,以前看外国影片里,那些绅士小姐随身携带怀表,那种老钱的风范一下子扑面而来。 如今,她也算最有钱的老钱,自然也要尝试一下。 见佟宛宛当即便要将怀表挂在身前,玄烨轻笑了声,伸手接过,“这表链需要系在扣子上,或是放在口袋里”。 佟宛宛低头去看,只见盘扣严丝合缝,完全没有挂表链的地方,至于口袋,对不住,主子娘娘们的东西都在宫女手中,根本没有口袋这个需求。 玄烨弯腰在箱子里翻捡,找出一条闪烁着古铜光泽的表链,上面有黄铜所做的夹子,正好能夹在旗袍的斜边衣襟处。 他亲手夹在上面,上下打量片刻,“还不错”。 其实不止是不错。 西洋玩意和满人旗装的风格不同,本不相配,放在宛宛身上却极为适宜,甚至还带了一种混乱冲突的美感。 很好看。 佟宛宛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确实很不错,有种清朝格格留洋归来的不真实感。 当然,对她而言,更像是在摄影工作室拍写真。 “可以找宫廷画师画下来吗?”佟宛宛问。 听说康熙年间有许多外国人在朝廷任职,若是有西洋来的画师,应当同拍照差不多,即便水平一般,也能留作纪念。 玄烨也来了几分兴致,二人就穿什么、戴什么、什么样的姿势等等讨论起来。 佟宛宛就想用今儿这一身,好看,都是她喜欢的。 玄烨却说不行,应当穿朝服,最起码也是吉服,否则就是不够庄重。 拍写真要什么庄重,佟宛宛很权威的说,“画好了,也不给旁人看,咱们自己看,不需要什么庄重”。 放在现代还能发个朋友圈,可在这个时代,画像流传出去怕是要成为‘事故’,注定只能自己欣赏的东西,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好看怎么来。 “咱们······自己看?” 玄烨重复一遍,愣了片刻,眼神不由得有些深邃。 “朕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他看着严肃极了,立刻招人送来笔墨纸砚和各色颜料。 见康熙被说服,佟宛宛来了精神,她翻了箱笼,找出仪宁绣的百岁团扇,在大冷的冬日做出摇扇的风流姿态。 片刻后,又觉扇子会将怀表挡住,凸显不出这种传统和现代、复古和时尚碰撞的风格,连忙将其放在一旁。 “我可以动吗?”她谨慎问道。 毕竟现代画像的时候,那些模特都是一动不动的。 “当然”,玄烨认真看着佟宛宛,时不时提笔添上几笔。 佟宛宛有些好奇,坐了片刻,终是按耐不住,起身凑到康熙身边去,只见画上寥寥几笔,是典型的古代山水和人物的画法,只有意,没有形。 “不是这样的”,她连忙强调,“写实,懂不懂?我想要写实的那种”。 “写实?” 玄烨琢磨着这二字的意味,时人讲究写意,神似和意趣才是重中之重,宛宛口中的写实又是何意? ‘实’有真实、实质之意,难道要将宛宛完完全全的刻画出来? 怪不得她说只自己看,原是这个意思。 玄烨少见的红了脸,他轻咳一声,令众人退下,而后关上殿门,挑起炭火。 佟宛宛以为他在找炭笔,正打算去书房拿些过来,却被人从后揽住了腰,整个放在罗汉床上。 哎哎哎,这在做什么? 她连忙护住领口,方才累得还没歇过劲儿呢,眼下可不能乱来。 玄烨轻易便将她的手拨开,又去解领口的盘扣,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绷紧,显露出青筋和血管,有些过于强势。 但昏暗的屋中,密闭的空间,佟宛宛立刻想到曾经刷过的擦边男主播——夜晚降临,一盏独灯,西装革履的男人拽下领带,解开领口······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十八禁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严词拒绝,却见他退到了桌边,又在椅子上坐下。 原是误会了。 只是在摆造型而已。 佟宛宛有些尴尬,众所周知,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她看了头顶的天花板,又玩了一会怀表,还无聊到去揪大抱枕上的络子。 玄烨的面上还是那副严肃的神情,手中提着笔,眼神认真细致地在佟宛宛身上反复描绘,刻画。 瞬间,佟宛宛更忙了,脸上的红润完全下不去。 半响,玄烨终于停了笔,端详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佟宛宛连忙凑过去看,只见画像上的人半遮半掩,春光无限。 这倒没什么,可令人面红耳赤的是,上头还有另外一人,正在解画上之人的衣裳——哪是什么正经画作,简直同春宫图无异。 这狗皇帝竟然还是个死变态! 看出佟宛宛想要将画撕碎的意图,玄烨连忙寻了个匣子将画装进去,他温声哄道,“都是朕的错,宛宛放心,下回不会了”。 还有下回?! 佟宛宛愈发羞恼。 玄烨神情坦荡,“这回朕一定好好画”。 佟宛宛半信半疑,但作画这件事情本就是她提出的,若是反悔,确实有些不好,她犹豫片刻,终是相信了一个皇帝的诚信。 玄烨微微一笑,将人安置在窗棂旁,想了想,又取来斗篷将她整个包住。 厚实衣物带来许多安全感,况且包的这般紧实,想必应该不会出现方才的景象了。 佟宛宛火气褪了去,搬来凳子坐在窗边,脑海中还出现了一个旗袍美人犹豫望向窗外月光的画面。 清丽,忧郁,满满的故事感——还有点小期待呢! 不久之后,玄烨停了笔,稍微吹过,便立刻装进匣中。 见他如此行事,佟宛宛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去够那匣子,可他偏将匣子高举过头顶,任凭她蹦跳攀扯,都不为所动。 “表哥!”佟宛宛气红了脸,“你欺负我!” 玄烨少见的有些心虚,但还是不肯将画作显露人前。 可他愈是这样,佟宛宛愈是怀疑,她假意不再强求,却趁着他换纸的间隙,一把抢过匣子。 画像上美人身着披风,坐在男子怀中,静静望着窗外月色,画面确实唯美,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披风之中,竟无任何衣物。 竟、竟、竟然是春宫图!! 太过分了!哪怕另一个主角是他自己也不行! “无耻!下流!不堪入目!” 还是个皇帝呢,竟然做这种事,画这种图,佟宛宛情绪激动,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人堵住了嘴唇,而且,那双手臂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有力,不费事便将她整个人抱在桌上。 她取代了桌上宣纸的位置,很快又被褪尽衣衫。 佟宛宛还要兴师问罪,可他一面用眼睛盯着她的,一面慢条斯理地解扣子,动作慵懒且色气,完全重现方才她脑中的场景。 嘶,这,这······最后的最后,佟宛宛不仅拍了套正经写真,还额外拍了许多不堪入目的私房写真。 第66章 黑资本家 第66章 黑资本家 那天傍晚,佟宛宛看夕阳的时候,狠狠唾弃了自己。 明明看过许多小视频,也曾隔着屏幕帮助过许多有需要的人品鉴身材和肌肉,竟然还是那么轻易在诱惑面前犯下错误。 要反思,一定要反思,一定要向不良诱惑勇敢说不! 佟宛宛正暗自下决心,门帘从外撩开,豆蔻进来了,手里还端着热牛乳,“娘娘,喝些东西润润嗓子吧”。 琉璃杯中装着乳白色的液体,下方还沉着淡黄色的蜂蜜,正是佟宛宛最喜欢的甜牛奶。 ·······还可以补充体力和水分。 她伸手接过,银匙搅拌,香甜浓郁的味道传来,“对了,给公主也留一盏”。 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代社会中,许多像茉雅奇那么大的孩子还在喝奶粉呢。 佟宛宛一口气喝完甜滋滋儿的热牛奶,将琉璃杯重新放在托盘上,随手拿起一旁的画册看了起来,可过了好一会子,也没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豆蔻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掌事宫女的脸上现在已经写满了三个字——快问我。 佟宛宛叹了口气,收起匣子,“说吧,怎么了?” 豆蔻得了许可,立刻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担忧合盘托出,身体、子嗣,半点也没隐瞒,说着说着,眼中还带了泪。 她是娘娘的奴才,贵妃娘娘在,贵妃的奴才才在,那虚无缥缈的小阿哥,根本就不是她的主子——宫里就有现成的例子,为了生下太子殿下血崩而亡的先皇后,她身边的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贵妃娘娘才是那个最最重要的人。 佟宛宛猛然坐直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她可能会怀孕! 想起高中生物学习的优生优育,还有历史上孝懿仁皇后那个还未满月就殇了的小公主,她不由得头痛起来,最最关键的是,小公主去了的第二年,孝懿仁皇后也跟着去了。 事关重大,佟宛宛立刻坐不住了,“你的考虑是对的”。 在清朝,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散步,而且是一不小心就会踏进去的那种,还有诸多生育损伤,最重要的是,她和康熙是嫡亲的表兄妹,三代以内的近亲,万一生下来一个不健康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著名生物学家,进化学的奠定人达尔文和他的表妹婚后共生下十个孩子,三个夭折,四个精神疾病,还有三个终身未育。 这是佟宛宛完全无法接受的。 “去,叫个太医来”,她吩咐道。 但豆蔻还未踏出门,她又将人唤了回来。 清朝可不讲究什么优生优育,在这个多子多福的时代,一个嫔妃,不想要皇帝的孩子,是大逆不道,更是在找死。 这种事情,只能在景仁宫内解决。 佟宛宛顿时察觉到身边没有老嬷嬷的坏处了,她身边的宫女都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这一块完全是她们的盲区,除了担忧,不知道还能做些什麽。 “你去寻银杏”。 身边这几个大宫女各有本事,银杏一直以医术见长,这件事,只能交给她来办。 豆蔻领命去了,一路沿着墙根,悄悄去了后院。 两个宫女嘀嘀咕咕一阵,一个回了正殿,一个则是避着人去了太医署。 很快,景仁宫后院中,有淡淡药味浮动。 正殿中,佟宛宛躺在床上,银杏先是在一些特殊的穴位按压片刻,而后又用烧热的玉石放在女子隐秘之处。 双管齐下,很快,腿心便有热流涌出,这还不算完,还要配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这回,佟宛宛没有嫌弃药苦,一口气喝尽,又问,“这样效果如何?” 能确保不会怀孕吗? 银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是奴婢同一位老嬷嬷学的法子,她说有八成的把握,再配上这汤药,应该八九不离十”。 王太医医术高超,又是娘娘救下来的,这回也是拿出了家传的绝学。 佟宛宛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下,正要论功行赏,却听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小宫女惊喜的声音,“娘娘,乾清宫的人来送赏了”。 又送那些不能增加体质饿东西,佟宛宛皱起眉,晌午送来的三箱子东西如今还未收拾呢。 她连忙穿好衣衫,出门一看,是那个腼腆似书生的小太监,孝公公。 顾孝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的笑,说是皇上见贵妃不喜欢那些西洋玩意儿,特意重新挑了些东西给送来,若是这回娘娘依旧不喜欢,可以亲自去内库挑。 哟,狗皇帝眼睛还挺尖,还有这话,说的可真敞亮。 佟宛宛难免有些心动,若是能去康熙的私库走一趟,岂不是再不用为体质发愁。 但理智又告诉她,皇帝的私库不是博物馆,不能买了门票就能进,为了小命,还是谨慎些为好。 她强行忍住心动,笑着叫豆蔻赏顾孝,又当着他的面亲自打开箱子。 只见半人高的箱子中放着一个······镜子?不,上镜下盒,是梳妆盒。 纯黑的硬木,镶嵌着许多红蓝宝石,就连上头的图案都是用珍珠、翡翠、碧玺等物拼凑而成。 这也太华丽了! 即便佟宛宛被这泼天的富贵日子熏陶了好几个月,也难以抑制此刻产生的震惊,她合理怀疑,上面任意一个宝石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 顾孝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这是宝镜盒,万岁爷听闻娘娘喜欢古物,特意为您挑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拉开宝镜盒的小屉,只见每一个小屉里头都装着小些的首饰盒,有烧蓝的,珐琅的,象牙的,每一个首饰盒里头都装着首饰。 富贵迷人眼,佟宛宛下意识伸手摸向镜边的红宝石,受工艺的限制,这时候的红宝石并不如现代那些带有火彩,会闪闪发亮,但足够大,足够迷人。 “真好看”,她下意识道,哪怕不能增加体质,也没有人能拒绝九族严选的好东西。 但更惊喜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手心开始发热,面板上的加号由浅变深,眼看着就要落到实处。 体质也增加了! “太好了!”佟宛宛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开心和喜悦,笑得眼睛都在发光,“多谢公公,还要劳烦公公告诉皇上,本宫喜欢这个!特别喜欢!” 最好康熙能听懂她的暗示,这样的好东西,多多益善。 顾孝忍不住跟着笑了,并不是他脸上惯常见的那种腼腆笑意,而是露出许多颗牙齿,极为少年气的那种笑。 他想,他知道皇上喜欢贵妃娘娘的缘故了。 ————————————送走顾孝,佟宛宛爱不释手地摸着宝镜盒,感受掌心的热意——不仅得到体质的提升,还得到一样喜欢的东西,简直是双喜临门。 这些东西都来自于康熙,以后还得指望他爆装备增体质,自然而然的,她起了些想讨好他的心思。 论怎么讨好一个皇帝——史书里都写着了,要么保卫和开拓疆土,要么内政优异、充斥国库,对了,还可以走和珅的路,生前提供情绪价值,死后提供金钱价值。 佟宛宛对比片刻,坦然放弃。 当然,还可以走嫔妃讨好皇帝的路线,能歌善舞,身有异香,又或是善解人意,可思来想去,她连康熙的喜好都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见她面色沉重正在思索要事的模样,一旁的宫人都不敢说话,木鸡一样站在旁边,直到茉雅奇的归来,才打破这片寂静。 “佟娘娘”,茉雅奇凑过来,将今日的课业摆在佟宛宛面前,“您瞧瞧儿臣写得好不好?” 佟宛宛立刻将刚才的烦心事抛之脑后,一页页仔细看过课业,认真赞道,“咱们茉雅奇写得字天下第一好!” 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不得不说清朝宫廷教育真的非常非常卷!公主过了年才五岁,竟然认得好多字,写字也像模像样的,甚至还有传教士为她们上课,学的还是算数、几何。 怪不得九龙夺嫡,原是小时候‘鸡’出来的。 佟宛宛暗自感叹,叹完又问茉雅奇,“咱们小公主累不累,先生今日讲的知识能不能听懂?” 学知识学文化总是好的,最起码能寄情诗书,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借着读书忘记那些忧伤,哪怕很短暂,但也算一条排解之道。 要是能学一样乐器就更好了,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很羡慕那些敢于表演节目的人,曾经有段时间还喜欢一个擅长敲架子鼓的男生,觉得特别帅气特别酷,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她不能去那种让人特别兴奋的场所,才渐渐断了念想。 如今身体也允许了,自然要将以前不能做的事情都捡起来。 佟宛宛仔细咨询了茉雅奇的意见,母女倆就学习什么乐器讨论了许久,吃罢晚点还觉得意犹未尽,恨不得现在就学。 玄烨掀开帘子的时候,先感受到满室的暖意,跟着看见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小姑娘。 “在说什么?” 他将行礼的人扶起来,坐于二人的中间,一手搂了一个。 佟宛宛觉得这样的姿势有点怪,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我们在讨论学什么乐器,茉雅奇想学笛子,臣妾想学可以敲的那种”。 她还是忘不了记忆中喜欢上那个架子鼓男生的感觉,总感觉特别特别美好。 “敲的?”玄烨想了片刻,“编钟还是鼓?” 佟宛宛在电视上见过编钟,许多人共同完成的那种,若是只有她一人······她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一个画面,在肃穆的场合中,她拿着敲钟的锤子在急速奔走,顾上顾不了下,顾前顾不了后。 滤镜碎掉了,完全不是她想要的感觉! 她只好否认,“臣妾还得再想想”。 “茉雅奇呢”,玄烨没有追问,又看向公主,“你为何想学笛子?” 茉雅奇第一次被皇父抱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她强忍着激动,“儿臣听见悠扬的笛声,感觉像是看见了月亮”。 月亮通常代表思念之情,思念家乡,或是思念······亲人。 玄烨瞥了一眼佟宛宛,见她皱着眉,一副在为学什么而发愁的模样。 罢了,既是听不懂,也不必叫她听懂,徒增烦恼。 “笛子不好”,玄烨道,“学鼓罢”。 坚毅、勇敢,能激发战意,若是日后去了蒙古,也能在大草原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干嘛总插手孩子的选择”,佟宛宛连忙打断他的话,怕他因为她想学鼓,就强迫孩子学鼓,“她喜欢什么便学什么”。 本来就是一种消遣,一种释放情绪的工具,而且乐器学习的时候都很枯燥,肯定要选择自己喜欢的、热爱的,才能坚持下去。 玄烨想说慈母多败儿,也想将月亮的含义说与佟宛宛听,但看到那双亮晶晶的双眸,母女俩兴致勃勃的模样,终是咽下那些话。 他就这样倚在迎枕着,听两个小姑娘讨论请什么先生,每日什么时辰上课,说着还要开库房,寻乐器,竟是一刻也等不及。 玄烨不由得笑了,唤住迫不及待的二人,“马上就是新年大宴,待到年后,朕为你们寻个好先生”。 佟宛宛这才发现快要过年了,这也不能怪她,在现代时是先放寒假再过年,在这儿,茉雅奇今日还上着学,转眼便要过年了。 太卷了! 不过,和新年大宴相比,学乐器的确是件小事。 “新年大宴会不会很忙?要不,请皇后娘娘出山?” 宫务像个烫手山芋,佟宛宛是一日都不想管,之前一直病着,便循着旧例行事,并不废多少功夫,但新年大宴涉及前朝后宫,还要排座位、做桌张等等等等,再小的事也变得繁琐起来。 玄烨没说话,挥手叫奶娘将公主抱走,这才问道,“怎么提起皇后,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佟宛宛看着比他还惊讶,“你是说······有人故意诱导我?!” 不会吧,她天天都不出门,也不见什么人,除了仪宁便是茉雅奇,宫人也只有用熟的那几个——难道说身边有叛徒? 她连忙四下看了看,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玄烨忍不住失笑,“是朕想差了”。 赫舍里氏甘愿化作刀刃对向他,是因为她有所求、贪嗔痴,但宛宛出身佟家,一身荣辱皆系于帝王,自然与他一体。 “你若是不喜杂务,宫里奴才多的是”,他摸了摸佟宛宛的脸颊,将几丝碎发塞到她的耳后,“惠、荣二嫔皆是精干之人,你肯给脸面,她们自然是乐意的”。 惠嫔内务府出身,世代包衣,对这些弯弯道道最是熟悉。荣嫔性子强,能弹压住下人,这二人一软一硬,正是相宜。 “当然,你是主子,想用谁便用谁”,他又加了一句。 佟宛宛尤记得上次说过这个事情的场景,但心态的转变让她对这些话的理解也发生了不同。 现在,她是真的要成为暂代‘后宫’项目的一把手了。 当领导,佟宛宛没有经验,但上级有指示(康熙),身边有助手(王仪宁),她有信心做好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她便命人将惠嫔请来。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惠嫔,史书上只说此人是四妃之首,在雍正朝还得了善终。 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康熙看出身,雍正爱记仇。 一定是个厉害人物。 佟宛宛是带着些许警觉心思的,可几句话说下来,她就完全放松了。 惠嫔太温柔了,简直像水一般,可以包容万物,无论说什么,她都会应下来,不是说‘但凭贵妃娘娘做主’,就是‘任凭贵妃娘娘差遣’。 这让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屁股决定脑袋,若是以前,她肯定觉得惠嫔没有自我啊,奴性很重啊之类的,但现在她只剩下‘这个人应该是好用的吧’,或者是‘希望她的乖顺不是伪装的,千万别是个面甜心苦的,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下午的时候,她便把心中担忧与仪宁说了。 王仪宁听了只笑,“娘娘太小看惠嫔了”。 惠嫔家中上下、祖祖辈辈一直是皇室的奴才,对下如何且不说,对上一定是恭顺的。 因为这份恭顺,当年,老祖宗选了她一个宫女为皇家诞育子嗣。成为嫔妃的这些年里,她不争不抢,一心一意伺候皇上,就连保清阿哥被养在宫外,也不发一言。 安分不说,还细心养育兆佳氏所出的公主,因此得了万岁爷的怜惜。 再没有比她更能体会万岁爷心思的人了。 佟宛宛懂了,爱屋及乌,就像是在现代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新闻,一个员工为了讨好领导,日日上门帮领导家的孩子辅导作业,陪领导的家人看病,甚至还帮领导遛狗。 也就是说,只要康熙还看重景仁宫和佟家,惠嫔就会一直好好干。 呼,放心了。 不过,康熙提的第二个人选,佟宛宛却不想用。 这些日子的请安中,能看出来荣嫔是个很活泼,很喜欢找事的人,若是当朋友的话,自然是有趣的,但若是让这样的人当下属,简直是刺头预备。 佟宛宛想了又想,将众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又去问王仪宁,“你说,安嫔怎么样?” 同荣嫔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安嫔一些。 无论是眼缘,又或是性格,她还是更喜欢直爽些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更有安全感。 况且,荣嫔正得势,相比之下,失势的安嫔更好收服,更容易听话。 是的,佟宛宛悲伤地发现自己变了,她变成了黑心的资本家,只想挥舞着小皮鞭,让听话的牛马乖乖做事。 第67章 不忍拒绝 第67章 不忍拒绝 佟宛宛说要用安嫔后,屋中难得的沉默了。 王仪宁犹豫片刻,提醒道,“安嫔……可能不是个好选择”。 之前在张庶妃的事中,安嫔曾被董嫔蒙蔽,说明这是个耳根子软的人。 后来同咸福宫对上,却又失势,说明她还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或许是个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好的帮手,甚至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招来祸事。 佟宛宛摇头,头一回不赞同仪宁的看法,“就她吧”。 无数领导总结过用人原则——忠诚度大于一切。 安嫔如今落魄,更容易获得忠诚度。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缘由——自从佟宛宛决定适应这个朝代之后,很少去想人权、自由这样的东西,但偶尔回想那日大雪,想到安嫔被人摁住手臂,跪在雪中跪着观刑的场景,总让她想到被折断翅膀的飞鸟。 她无法将笼中鸟放飞,但不受控制地想为这只鸟做些什么。 王仪宁没再说话,在同佟宛宛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不再将自己当成小狗腿子,但始终谨记谁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朝廷中只有帝王的声音,军队中只有将军的声音,同样,在这紫禁城里,她只听佟宛宛的。 “那嫔妾先去寻她,探一探口风”,王仪宁道。 说罢,她没有在景仁宫用午膳,一路直奔储秀宫而去,路上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试探,若是太过直白会不会显得景仁宫求贤若渴,若是太委婉,不知道那个脑子里只有拳头的武夫能不能听得懂。 思来想去,腹稿才打了三遍,储秀宫已经近在眼前。 宫女上前扣门,但还未敲响,门便吱哑一声从内开了条缝,里头传来纷乱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 “嘘,别出声”,王仪宁连忙制止藤黄,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 “滚!本宫叫你滚!” 女子尖利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响声,“你这个人是没有脸吗?听不懂人话吗?!” 这是安嫔的声音。 “本宫不想吃你送来的东西,本宫看不上,听懂了吗!” 另一个低些的女声好像劝说了两句,分不清音色,也猜不出来是谁。 但有一点很明显,那人的毫无用处,因为肉耳可听到的,安嫔的声音更生气了。 “你在假惺惺什么”,安嫔冷笑一声,“当日本宫在慈宁宫受刑的时候,你在何处!如今三番两次做出这番模样,是笃定本宫不能拿你怎么样吗?” 当日她救人是发自本心,心甘情愿的,后来因此受罚,也怨不得旁人,她不怨、不怪,但无法与一个受过她恩惠,还袖手旁人之人成为朋友。 “莫要让本宫说第三次”,安嫔双眸含冰,“立刻滚出储秀宫!” 僖嫔没说话,只蹲下收拾地上的狼藉。 杯盘碗盏摔成碎片,里头的菜散落一地,同瓷器碎末混在一起,无论怎么努力,也拼凑不成原来的模样。 她能做什么?没有恩宠,护不住自己,没有靠山,不能在皇上那里为李姐姐求情,甚至连上前陪伴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个废人······有水滴扑簌簌地从眼中落下,滴在烂泥和碎瓷堆里,瞬见消失不见。 僖嫔眨了眨眼睛,用怀里的手帕将那些废弃的东西团在一块,放进自己带来的盒子中,想要行礼告退,却又面露迟疑。 “我不会赖在这儿的”,她吸了吸鼻子,举着手指道,“不过,我受伤了,能清理完伤口再走吗?” 她的声音柔弱,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嫔不由得有些犹豫,还在纠结之时,却听僖嫔身旁小宫女诧异心疼的声音,“娘娘,您流了好多血!” 翡翠说着,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叫起屈来,“您何必来这里讨人嫌呢,您看您的手,又是烫伤又是割伤的,人家还不领情!” 是,安嫔娘娘是对长春宫有恩,也帮着娘娘见到万岁爷,但这些日子以来,旁的人都对储秀宫避之不及,只有她们娘娘对安嫔一如往日,还亲手做了糕点送来。 都是主位娘娘,这般迁就奉承,还要如何? “闭嘴!” 见安嫔脸上的松动不见,又恢复成那副冷冽的模样,僖嫔的声音含了怒,“你若是再多嘴,日后便不必跟在本宫身边了”。 说罢,她看向安嫔,“我真的不会赖在这里,只是长春宫实在没有伤药······”弱小,可怜,无助,还受了伤。 院内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子,传来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门口,王仪宁看了眼藤黄,主仆二人的眼中皆是不解。 里头的人确实在吵架,言语之间颇有怨怼,但这却更显得奇怪,怨恨和仇恨不同,有情才有怨——本来视对方为仇寇的二人之间是何时生的情谊? “去,叩门吧”,她吩咐藤黄。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 储秀宫许久没来外客,见有人敲门,守门的小太监还有些惊讶,他行了一礼,又飞快去正殿禀告。 不多时,王仪宁踏进储秀宫,只见院中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留神去看,才能发现青石砖上那块暗色的油污。 殿内,安嫔端庄坐在椅上,下首坐着僖嫔,仔细一闻,淡淡药味飘散,再一看,僖嫔的手上还有包扎的痕迹。 嘴这么硬,心肠倒是软得厉害。 王仪宁收回眼神,与众人相互见礼,又分主宾坐下。 小宫女穿梭着上茶上点心,隔绝众人视线,安嫔则是趁机瞥了一眼僖嫔,却见她也微微摇头,更觉满头雾水。 难道是看储秀宫落魄,前来寻上次巷中质问之仇的?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安嫔板着脸,客套话都说不出来,若不是茶碗太烫,恨不得立刻端茶送客。 见状王仪宁微微一笑,率先开了口,“本宫新得了一个点心方子,听闻安嫔姐姐在点心方面颇有造诣,特来求姐姐指点一二”。 说着,她递出袖中的方子。 安嫔狐疑地上下打量,又去看方子,只见里头写着牛乳、霜糖、鸡蛋、白面等物,但这些东西做牛乳饽饽尚可,算不上新方子。 莫不是什么新的寻仇法子? 她有些拿不准主意,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赫舍里柔玉这人虽不地道,但脑子转得还算快。 “不知什么稀罕方子?”僖嫔露出温婉笑意,“可否叫本宫见识一二?” 王仪宁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方子给出去后,她又邀请道,“明日日中,启祥宫扫榻相迎”。 这便是想结交的意思了,可眼下宫中上下皆知安嫔得罪了老祖宗和皇上,对储秀宫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上杆子凑上来。 安、僖二嫔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解。 “不······”安嫔本想说不必了,一来她不喜欢弄这些拉帮结派的做法,再者,她尤记得当初敬嫔欺负董嫔,夺走公主之事,这样的人,她实在看不上。 可话刚还说完,便见僖嫔微微摇头。 安嫔心中没好气地嗤了一声,难道柔玉还以为自己会像前一段时间那样相信她?简直可笑至极!要知道,自从那日之后,她们已经再也不是朋友了! “知道了”,她含糊说了一句,又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本宫会考虑的”。 第二天午初,启祥宫。 安嫔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宫门口,眼角瞥见巷道来人,方才率先进了门。 好香! 一股极为浓郁的,从未闻过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安嫔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甜的,香得勾人,甜得发腻,却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不好,这是陷阱! 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想靠区区一点口腹之欲拿捏她?休想! 她连忙做出不为所动的神情,就连呼吸都不曾变化半分。 看着安嫔鼻翼处微微的开颌,王仪宁便忍不住想笑,但她深知安嫔性格,强忍着抽动的嘴角。 幸好,僖嫔也到了,王仪宁连忙笑着同她寒暄,让身后跟着的张庶妃去接待安嫔。 张庶妃的身子一直没有大好,或许是连续的生产、丧女,又或者是受过重伤的缘故,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殿内点了炭火,她还穿着厚重的披风,一刻也不肯脱下来。 “安嫔娘娘”,她咳了一声,压下嗓中痒意,“请随妾身来”。 安嫔一愣,没认出眼前人是谁。 张庶妃了然一笑,“妾身张氏,见过安嫔娘娘”。 她没有多少活头了,身上已经有淡淡的腐臭味,如果能在生命的最后为贵妃娘娘做些事,想必公主也能得些关照。 茉雅奇,茉雅奇······真是好听的名字啊。 只是想着,她便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那些病痛和寒冷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一切都是值得的! 张庶妃满足地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催促,“安嫔娘娘,请随妾身来”。 三催五请,安嫔下意识跟上了前方的脚步,心里头却止不住的纳闷:这是张庶妃,董嫔嘴里的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怎么成这幅病痨鬼的模样了? 难道是受敬嫔欺压所致?安嫔下意识回头,只见敬嫔正同柔玉说着话,半分不安的情绪也无。 祖父说过,心安之人,要么是没有做亏心事,要么就是亏心的事做了太多,已经完全习惯。 敬嫔······到底是哪种。 她收回视线,转身跟着张庶妃走进偏殿。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未知之事,皆会现于人前。 ——————————————晨间,佟宛宛是被香醒的。 焦焦的,甜甜的,像小饼干,又像是热的黄油爆米花,一下子就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是小蛋糕! 昨日仪宁专门来借面点刘师傅,说是要做勾人的甜点,看来,这是做好了。 什么都不必说,早膳就吃这个。 有小蛋糕这个胡萝卜在前头吊着,佟宛宛起床都有劲儿了,匆忙洗漱好,便坐在膳桌边等着早膳。 没有奶油的小蛋糕最经典的吃法是泡牛奶吃,甜甜的蛋糕配上香香的牛奶,湿润润的,奶香香的,一口下去会直接在嘴里爆开,全是治愈的味道。 当然,全是甜的会有些腻,佟宛宛专门让小厨房做了蛋糕版三明治,切成一指厚的蛋糕片里面夹了炒干的肉松、芝麻、还有一整颗咸鸭蛋黄,吃起来油香润口,咸香浓郁。 满足的早餐才是开启美好一天的钥匙! 佟宛宛自个儿吃着好,很喜欢,便想着叫宫人给茉雅奇和仪宁送一些过去。 豆蔻犹豫片刻,小声提醒道,“娘娘,上书房如今有三位公主”。 佟宛宛秒懂,且不说贵妃的身份,便是单说身为佟家女,她也是三个公主的姑姑,总不好厚此薄彼。 “都有,都有!” 做姑姑的给外甥女们送些零食甜点小蛋糕,还能吝啬不成,再说了景仁宫的库房可以给任何人充足的底气。 半夏领命去了,不多时,景仁宫里里外外全是香甜的味道。 小厨房的人也周到细致,听说是给三位公主的,连忙寻了几个八宝攒盒来,仔细装好了,才送到主子面前。 天冬检查的时候,佟宛宛也跟着看了一眼,只见八宝攒盒中装着小小的三明治,每个都只有一口大小,既不脏手,又方便吃,还不会撑到孩童的肚子。 不仅如此,攒盒有九格,大师傅们便费心地做了九个口味,除了最普通的,还有夹着芝麻馅的、琥珀核桃仁的,松子仁的,甜的咸的,每一样都是精致好看还诱人。 “快快收起来!” 这不是让人犯错误嘛,再引诱她,她一个成年人可能就要同孩童抢吃的了。 半夏笑眯眯的,献宝似地从身后又拿出几个攒盒,“娘娘您看”。 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她们娘娘的。 佟宛宛一下子就高兴了,连忙便要去泡茶,又觉得茶不够浓郁,叫人送来石臼和杵。 如今没有咖啡,喝杯抹茶拿铁还是没问题的。 将茶叶磨成粉,薄纱过滤,再用茶筅打出丰富的泡沫,佟宛宛忙活足足一个时辰,才将将得了两杯。 小孩子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是不能喝浓茶的,若是她自己喝完这两杯,想必也不必用午膳了。 佟宛宛想了想,分出一个攒盒和一杯抹茶拿铁,“去,将这些送到启祥宫里去”。 好东西自然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要不是仪宁今儿有事,两个人相对而坐,边喝边聊,更有意思。 半夏应下,动作却不如往日麻利,口中则是道,“娘娘忘了,今日启祥宫有客,您送这独一份的东西,敬嫔娘娘怕是要为难了”。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迟疑,半夏说的有理,自古便有二桃杀三士的典故,如今单单送给仪宁,虽体现了景仁宫对启祥宫的庇护,却也让身为主人的敬嫔难做。 “依你之见?”她问道。 半夏动作轻快了些,脸上笑眯眯的,“这茶乃提神之物,皇上读经时正需要这些东西呢”。 每日午时前后是经筵日讲的时辰,万岁爷早膳吃的那点子东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是娘娘表现的好机会!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动,讨好皇帝=有赏赐=增加体质,能用这多余的东西换体质,天底下没有比这再划算的买卖了。 “皇上······会喜欢吗?” 人在有所求的时候,难免会患得患失,佟宛宛也不能例外。 半夏也是一怔,皇上同娘娘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用旁人伺候,再加上乾清宫那起子人嘴严实得像是被铁烙上的,如何知道万岁爷喜欢什么。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开始发起愁来。 佟宛宛这才发现原来当一个受宠的嫔妃也是件难事,她想讨好康熙,却连他的口味和喜好都不知道。 “算了,就这样送罢”。 大不了以后在膳桌上注意些,分些心神给他便是。 半夏应下,但宫女不可独行,转头去寻伴,天冬侍奉主子不可分身,豆蔻在处理那几箱子赏赐,银杏则是去了上书房给公主送点心。 正想着找个小宫女一道去,便见白芷掀开帘子从耳房出来。 半夏一把抓住她,两个人脚步飞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里顾孝正守在门口,看到景仁宫的宫女,连忙迎了两步,“稀客、稀客啊,两位姐姐,可是贵妃娘娘那儿有什么吩咐?” 半夏福了一礼,却没有将食盒递出去,只道,“我们娘娘亲手做了些点心,吩咐奴婢给万岁爷送来”。 顾孝没有坚持,腼腆地笑了下,转身进了殿内,片刻功夫又出来了,“姑娘见谅,皇上读书时是不许旁人打扰的”。 两个小宫女想见皇上,怕不是在做梦。 半夏有些丧气,本是想在皇上面前替娘娘表表功的,如今却连殿门也进不去。 只能回去了。 她微微一福,正要将食盒递出去,袖子却被身边人扯了一下,耳边传来白芷压得极低的声音,“如今午正三刻了”。 半夏眼睛一亮,对啊,再过一刻钟万岁爷便能从弘德殿出门,她们只要再站片刻,正好叫万岁爷第一时间瞧见娘娘的心意!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向顾孝央求片刻,二人便站在廊下候着。 不多时,西洋钟的鸣时响起,有小太监抬着席面经过,那是日讲后赐给大学士的宴席。 终于结束了! 半夏连忙低下头,拼命用眼风去扫殿门,只见厚重的帘子从内掀开,明黄色的身影踏出。 顿时,院中所有的宫人全部跪下,只有顾孝磕了头,连滚带爬地追上前头的身影,口中还不忘传着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半夏便侧耳去听。 先是什么广东广西总督金光祖的捷报(这人好像往宫里送过比人还高的藕,娘娘喝了藕汤还赞过),还有几个游击将军的请功折子(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 半夏听得脑子几乎成了浆糊,终于听到熟悉的东西。 “咸福宫格格病了,请了太医总不见好”,顾孝说话又快又清楚,口齿伶俐极了,“还有景仁宫贵妃娘娘亲自做的糕点,宫女正在门口候着”。 明黄色的身影倏然停下,玄烨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廊下,看到两个鹌鹑似的宫女身边放着一个食盒,“贵妃亲自做的?” 半夏连忙将食盒高举过头顶,“回禀皇上,娘娘劳累一个多时辰,得了这两样新鲜玩意儿,便立刻吩咐奴婢们给您送来”。 她本想说些娘娘多么多么辛苦,多么多么爱重皇上,如今被皇上的眼神注视着,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倒奇了”。 半夏听见一声轻笑,而后手中一轻,有人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又过了一会,有人将她扶了起来。 “姑娘,快起吧”,小太监脸上笑得亲热。 半夏一怔,心想这应当是提醒她离开的意思,福身谢过,连忙便要往外走。 那太监看着比她还慌,躲开礼不说,口中还连‘不敢’,最后还客气地让她等上片刻。 半夏有些不解,但乾清宫伺候的人素来是高人一等的,只好站在原地。 只见乾清宫里有人忙碌着收拾鞋袜衣衫,还有人在搬折子,最后那个小太监领着好几个人抬着箱子出来了。 “姑娘,走吧”。 “啊?哦、哦,好、好的”,半夏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前头领路,可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仿佛身处梦中。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明明是滴水成冰的天气,半夏心里头却是一片火热。 宫道上,玄烨走在最前头,顾问行脚下生风地跟在后面,顾忠则是落在最后。 他脚步不停,心里头则是念着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精致点心,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糕点到底多好吃,才会让素来不注重口腹之欲的皇上,这么迫不及待地赶往景仁宫。 他一面想着,一面悄悄凑到师傅后头,见皇上进了殿门,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师父,那糕点您见过不?” 他也想尝尝。 “吃吃吃,就知道吃!”顾问行恨铁不成钢地骂。 没脑子的东西,万岁爷来景仁宫是糕饼的缘故吗?连顾孝那小子都混到万岁爷身边伺候了,他倒好,一心只想着吃食,简直连糕饼都不如! 顾问行越想越恼火,扬起手掌虚虚打了一下还是不解气,干脆一脚跺在徒弟屁股上。 一世英名,全毁在这倒霉孩子身上了。 顾忠不敢躲,揉着屁股伺候师父坐下,又亲手端来热茶奉到师父手边,正要开口为自个儿辩解两句,却见门帘被掀开,一股香甜浓郁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公公尝尝这糕点”,小宫女笑眯眯地进来,手中端着托盘,“小厨房专门给您留的!您别嫌弃”。 顾问行抬眼一看,那个眼熟的小宫女,叫做白芷的,她手中的点心正是方才万岁爷用的那种。 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谁敢嫌弃。 他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赞道,“你有心了”。 白芷抿嘴一笑,将托盘中两个碟子放在两位顾公公面前,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顾问行看着晃动的门帘,心中的念头转了好几圈又悄悄压下,再回头一看,徒弟的眼珠子整个黏在糕点上头。 憨子! 顾忠见师父回神,连忙将两份糕点都推到他面前,“您一早就用了两块饽饽,快吃些垫垫”。 快过年了,万岁爷也要封笔了,以前还有不当差歇息的时候,这几日,所有人都是连轴转,别说用膳,便是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师父只在寅正时吃了两块干饽饽,如今已经四个时辰水米未进了。 看着徒弟的眼神,顾问行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将其中一份推给徒弟,“你也吃”。 傻点就傻点吧,好歹孝顺是真心的。 ————一墙之隔的正殿中,佟宛宛看了天色,实在不明白康熙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明明是自由自在的茶点画本时间,如今全毁了。 她连忙阖上话本,起身迎接康熙皇帝,只是刚福下身子,便被人扶了起来。 “起来吧”,玄烨嘴角含笑,携着佟宛宛的手一同坐在榻上,“在做什么?”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宛宛定是在想他、念着他,才会叫人往乾清宫送东西。 佟宛宛瞥了眼身侧的小案,茶水点心和话本子皆摆在上面,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不过,皇帝总是被人溺爱的。 她笑了笑,“在想着给话本子写注释”。 一面看,一面吐槽,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注解。 玄烨手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宛宛果然是个乖的。 就连他随口一提的话,她也郑重记在心里。 他无奈叹息,又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里,“仔细眼睛,别累着自己”。 啊?这是什么意思?佟宛宛抬头看了两眼,有些拿不准这话是阴阳还是关心。 “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她想了想,又谨慎地加了一句,“多谢皇上关心”。 不仅表达了自己的努力,还额外表达了对领导的感谢,简直就是职场人的完美回答! “朕其实很是惊讶”,玄烨怀里搂着人,两个人一道倚在大迎枕上,“没想到,你竟然会做点心”。 他一面说着,一面去握她的手,将她的手当成顽具一般揉捏把玩。 “嘶”,佟宛宛下意识缩回手。 玄烨看了一眼,立刻坐起身,“这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一双手,怎会有伤? 他转头训斥左右,脸色沉得发黑,“怎么伺候主子的”。 见天冬吓得连连磕头,整个人都在发颤,佟宛宛连忙将自己的手塞回康熙手中,“无事,真的无事”。 不过是刚才用茶筅时不小心被竹条划了一下,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双养在深闺中的手实在是太娇嫩,立刻便显出一道红痕,碰到了还有些刺痛。 “就是看着严重”,她连忙解释,还不忘使眼色叫天冬出去,“其实一点也不打紧”。 玄烨翻来覆去看,见手上只有一道红痕,才放下心来,但脸依旧板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损,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朕教你”。 又生气了。 这个人简直把自己当成所有人的爹,从头管到脚。 佟宛宛心中叹气,动作却不含糊,连忙将自己塞进他怀里,“臣妾想亲手给皇上做茶,有些心急,这才不小心划了一下”。 她抬头望他,面上露出几分委屈,“难道皇上不喜欢臣妾亲手做的茶点?” 玄烨沉默片刻,“那茶点当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宫里的主子就没有亲手做东西的道理,缝上两针便是亲手做的衣衫,在旁边看上两眼,便是亲手做的点心了。 他盯着那红痕看了又看,忍不住心中发软,心尖像被蜜糖浸泡,透着说不出的甜意。 他捧着佟宛宛的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轻吹,“下回不许如此了”。 佟宛宛点头,抹茶拿铁喝着也就一般,确实不值得那么麻烦。 见她低头不再说话,像是有些伤心的模样,玄烨有些无奈,只好又去哄她,“难为你处处想着朕,朕,自是知你心意的”。 什么心意?难道康熙真的被那份三明治感动了? 佟宛宛有些狐疑,又有些高兴,眼巴巴地盯着康熙,很想告诉他别来这些虚的,赏赐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最好现在就让她去他的私库里逛上一圈。 一想到又有机会增加体质,她的眼神愈发迫切。 玄烨移开视线,尽量平心静气,“莫要用如此眼神看朕”。 他顿了顿,心中有许多教导之言想说,最后却只提醒道,“眼下还是白日,马上就要用午膳了”。 宛宛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矜持了些,明明前夜刚幸过,今日又用那含着水光的双眸引诱他。 “不着急用膳”,佟宛宛立刻道,“臣妾一点也不饿”。 只要能去皇帝私库,莫说是午膳,便是晚膳不吃也成。 见她还用那种懵懂又迫切的眼神望他,玄烨心中无奈,只好伸手捂住那双眼睛。 佟宛宛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这般,但眼睛看不见,其它的感官便愈发敏锐,身后更是源源不断地传来逼人热意,再联想他方才的话······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倒打一耙的污蔑! 佟宛宛双颊通红,恨不得将这满心龌龊想法的人立刻叉出去,还有那日,他不仅在白日那般,甚至做了许多画,那时候怎么不说白日了,怎么不说午膳了,不过是逃避赏赐的手段罢了。 狗皇帝,小气的狗皇帝! 她越想越气,张嘴便要咬。 玄烨沉吸一口气,眼前是她红到滴血的耳根,自己的掌心先是微微的痒意,而后又传来被犬齿咬住细细研磨的痛意。 本来只是过来用个午膳的。 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幸她的。 他松开手,顺从心意低头,含住她的唇齿,一遍遍舔舐她的上颚,听着那急促的喘息,还有那细碎喷出的呻吟鼻息。 佟宛宛连吞咽也做不到,过多的津液在唇齿间交换,又顺着嘴角溢出,仿若窒息的感觉实在让人畏惧,她下意识开始挣扎。 “别动”。 耳边传来粗粝似石子的嗓音。 佟宛宛不管那些,猛地用力想要推开他,却不想身子已经软成一团,几乎化成水。 玄烨将软了手脚的人揽在怀中,又置于身上,他叹了口气,嗓音中还带着笑意。 “唉,朕实在不忍拒绝你”。 第68章 酒后之事 第68章 酒后之事 今日,景仁宫的午膳吃得实在有些晚。 佟宛宛坐在桌边,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却没有半分胃口。 无他,实在是太累、太困了。 据说肾虚的人更容易疲惫,她强烈怀疑自己已经肾气不足。 见佟宛宛强睁着眼睛又忍不住闭上的模样,玄烨莞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又盛了一碗乌鸡汤放在她面前,“喝些汤水润润喉咙”。 佟宛宛十分配合,先是谢过,然后咕咚两口全部喝完,自觉走完所有流程的人再也等不及,转身便要奔向温暖的床铺。 “别急”,玄烨捏着她的后脖颈,将人摁在椅子上,“再用些五谷,补气益中,效果最好”。 饮食有节,饥饱不可即睡,另外,多吃些,多长些肉,身子才会康健,方能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侧。 佟宛宛实在没力气同他争辩,看也不看,将碗里的东西囫囵吞了,将要起身,又被人扯住了手。 有完没完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玄烨动了动手指,终是忍住没去戳那气鼓鼓的脸颊,他三两口将碗中的碧梗米用了,不紧不慢地起身。 佟宛宛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直奔床铺,不成想手仍然被人牢牢牵着,问题是,他竟扯着她出了殿门。 累了,毁灭吧。 “孙思邈曾言:中食后,以手摩腹,行一二百步”,玄烨一面说着,一面用眼神督促佟宛宛,见她配合揉腹,方才满意颔首。 佟宛宛只觉得自己像是生产队的驴,困到极致,还要在院子里拉磨,强撑着数了一二百之数,正要郑重声明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必须,立刻,睡觉之时,身子却突然腾空,落在一个温暖又柔软的地方。 啊,这熟悉的香味,这熟悉的感觉! 佟宛宛头一歪,立刻陷入黑甜梦中。 这一觉睡得香极了,醒来之时竟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透过床幔的缝隙看窗外,看见微红的天空,感觉像是早上,又像是傍晚。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见窗外渐渐变暗,又听见一墙之隔传来西洋钟报时的声音,响了五下。 竟睡了两个多小时!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坐起身,半靠在枕头上,听了一会外头的风声,这才慢慢清醒。 也不知道仪宁同安嫔那边如何了。 她想了片刻,扬声唤来宫人,“启祥宫那边可曾传来消息?” 天冬一直在外间守着,听到响动后立刻掀帘子进门,手里还端着托盘,一盏漱口的清茶,一盏润喉的蜜水,“敬嫔娘娘来咱们这儿有一刻钟了,同安嫔娘娘一路来的”。 这是·······成了? 佟宛宛顿时有种马上便会成为甩手掌柜的感觉,不由得轻松起来,一口气喝完蜜水,正打算进行一些类似述职报告的行为,肠胃却发来了饥肠辘辘的信号。 中午垫吧的两口早就被消耗殆尽了,现在的她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叫小厨房多做些好吃的”。 “现在就做,做了就上!”佟宛宛又加了一句,“对了,别只做清淡的,再做些辛香麻辣的”。 今日来了客,自然不能以景仁宫的口味为主。 另外,她身体都不大好,饮食要少油盐、戒辛辣,算下来竟两辈子都没什么口福,但她也想尝试一下那些从来没吃过的东西,想见识一下多种多样的世界。 小厨房的人动作很麻利,这边佟宛宛刚梳妆好,那边八方桌已经支上了。 只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灌汤小笼包,还有底部煎得焦焦的龙眼包子——实在是饿得厉害,只想先吃着扎实的东西。 有些迫不及待,佟宛宛连忙让福在屋中的仪宁和安嫔起身,指着椅子叫二人坐下,自己则是一马当先地拿起筷著。 再饿,吃灌汤包的时候也不能心急,要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细细吸吮里头的汤汁。 鸡骨、猪骨吊成的高汤本就鲜美至极,再配上鲜虾带来的鲜甜,瞬间,舌头和大脑便被征服了。 佟宛宛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满是馅料的灌汤包整个塞进嘴里,先是汤□□的柔软和麦芽香气,而后是肉馅的鲜香与汤汁的甘美交织融合,最后是冬日冰下活虾的鲜美和弹牙。 她一口气吃了三只,勉强安抚了嗷嗷待哺的肠胃和被美食硬控的大脑,这才发现桌上另外两人的拘束。 众所周知,人在领导家做客肯定是放不开的,无需多想,不必多问,是以佟宛宛只让了两句,便专心吃自己的。 王仪宁又等了片刻,发现她的娘娘确实没打算说些什么之后,只能跟上娘娘的脚步,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安嫔一愣,跟着拿起筷著,只是动作实在有些迟疑。 贵妃娘娘当真是极怪,既是拉拢,为何不发一言,难道是不喜她,不想与她说话? 也是,上回被罚之后,谁还会将她看在眼里,谁又会喜欢她。 她低下头,夹面前摆的那一盘菜。 屋中安静极了,只有碗筷相撞发出的轻声,安嫔却愈发坐立难安。 她一面夹菜,一面用眼风扫向身侧,看了好一会子,却发现身旁二人并没有投来一个眼神,全都全神贯注地用着膳。 这太离奇,太不符合常理了——不得不说,也让人松了口气。 安嫔收回眼神,一面思量,一面将碗中的菜送进口中,下一秒却难以控制地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味道好怪!明明就是最普通的胡萝卜、木耳和肉丝,吃起来怎么又甜又辣。 她又夹了一筷子,唔,还是怪怪的。 安嫔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菜,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但在外做客,自然无法随心所欲的,只好一根一根地夹着菜,细嚼慢咽地吃。 不过这股子甜味倒是挺好的,贵妃娘娘宫里的大师傅就是大气,比御膳房的人舍得放糖。 虽然甜中掺辣有点怪,但不得不说,辣味更能凸显出甜味,倒也还不错。 安嫔夹菜的速度变快了些许。 “别客气啊”,佟宛宛终于发现自己的客人只吃一道菜了,她转了一下桌面,“都尝尝”。 安嫔:??! 怎么回事,景仁宫的桌面竟然会动! “啊?好、好的”,她一面应下,一面偷偷去瞧,细细打量之下,发现了些许端倪,只见这八方桌上竟还摆着小些的圆形桌面,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旋转,将各色菜送到每个人的面前。 这让她一下子想到在家中过年的场景,大大的桌子上放着许多好吃的菜色,可那些菜离得远远的,根本够不着,若是有这样的东西,岂不是想吃什么便能吃上什么。 太方便,太奇思妙想了! 安嫔刚想赞,又想到这是在景仁宫,在贵妃娘娘这里,连忙收敛心神,仍是夹面前的那道菜。 这回是锅子,红通通的,带着辛香的气味,唔,应当还是辣的。 她犹豫片刻,想着方才的那道菜,伸手夹了一片肚丝。 嘶,好辣!怎么回事,怎么一丁点儿甜味都没有! 见安嫔像是着火一般,满脸通红不说,额头上还沁出汗珠,明明已经这般难受,她却不发一言,闷着头吃碗里的米饭。 可怜见的,这姑娘还想有点憨啊,佟宛宛连忙招手叫人送上果茶。 上回喝了玫瑰花露之后,果茶也成了景仁宫常驻,秋天喝葡萄、石榴味的,冬日没有那么多新鲜水果,便喝冻梨、橙子味的。 今日喝的便是橙子果茶,先是将橙子果肉用霜糖腌制,倒入放凉的茶叶,再放些新鲜的橙子片和蜂蜜,甜蜜清爽又好喝。 安嫔只觉得嘴巴里像是着火一般,正好手边来了能救火的水,看也不看,连忙往嘴里灌。 ??冰的?? 她仔细咂摸片刻,不仅是冰的,还带着橙子的香味和蜂蜜的甜味,掺杂着些许茶味,将这些香甜的气息衬托得愈发甜蜜。 好好喝! 见安嫔整个人来了精神,眼睛也在闪闪发亮,佟宛宛不由得莞尔,这个骄傲的小鸟,不,又骄傲又好看,应该叫小孔雀,真的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所有的心思。 特别有意思。 “喜欢?”佟宛宛问道,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她命人将方子写好,递给安嫔,“诺,你回去可以自己做”。 安嫔握着茶碗没动,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她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拿人家的好东西。 另外,她嘴上不说,心中却也知道,贵妃娘娘愿意用她,其实是抬举她、帮她,再收人家的东西,如何心安理得。 “客气什么”,佟宛宛直接将方子塞进安嫔手里,“又不是什么不传之秘”。 相反,安利成功,她还很高兴。 安嫔看了看手中的方子,又看向身侧温和的笑脸,这些日子见惯了不屑、讽刺、挖苦的面孔,这样的笑容真的让人很不习惯。 她眨了眨眼,憋回那些莫名的情绪,却徒劳无功,只好垂下头,将手中仔仔细细地折起来。 借着这个时机,她咽下哽塞,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佟宛宛的眼睛。 “贵妃娘娘······为何会选嫔妾?” 默默无闻的人在宫里过得凄惨,被帝王和两宫太后厌弃的人尤甚。 所有人都厌恶,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 更有甚者,还有些人想通过磋磨她去讨好其其格,展示对万岁爷和两宫太后的忠心。 储秀宫现在像一个烂泥坑,谁碰都会沾上一身污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贵妃娘娘这样的千金之子,更应该远离破瓦石砾之流。 而且,她之前还曾对贵妃娘娘和敬嫔有过误解······佟宛宛一顿,没有说话,伸手拿起筷著夹了一个龙眼小包子,那包子被油煎过,底部油香焦脆,一口一个,好吃的不得了。 “本宫需要一个唱白脸的人”,她这样回答。 住院的时候,偶尔来查床的专家各有各的温和,管床的医生和护士却人均脾气暴躁,因为他们要面对各式各样的病人和家属,要处理各种各样奇葩的问题和要求。 同理,她需要一个性子强硬且能配合惠嫔的人,去弹压内务府中的那些滑头之人。 “或者,本宫将话说得更清楚些”,佟宛宛放下筷子,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宫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帮手”。 惠嫔了解内务府的流程和门道,安嫔跟在后面冲锋陷阵,景仁宫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她也可以稳当咸鱼。 安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娘娘骗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将军要以身士卒、冲在前方,将军亲卫不仅要防卫敌军,还要时时刻刻关注主将的安危,有必要的时候甚至得以命相助。 相对于普通士兵,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生命更加无法得到保障,但只要有机会,所有人打破脑袋也要拱卫在将军身侧。 同样,只要贵妃娘娘需要,有的是愿意为娘娘冲锋陷阵的人。 “骗你作甚”,佟宛宛摸了摸鬓边发髻,轻咳一声,“只要你乖乖为本宫做事,自然有你的好处”。 画大饼,忽悠人,和康熙待在一处的时间久了,她也点亮了相关技能。 “既然贵妃娘娘不愿说,嫔妾便不问了”,安嫔没再追问下去,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娘娘大恩大德,嫔妾铭记于心”。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低谷之处,方见人心。 “你既跟了本宫,便不必如此多礼”,佟宛宛连忙将人扶起来。 突然这般郑重,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现在话都说开了,事情也解决了,可以好好吃饭了吧。 “再多上些菜来”,宫里为嫔妃们做的食物都是个顶个的小,几个包子和一杯果茶下肚不仅没有解饿,反而勾起了佟宛宛的馋虫,“对了,再送两壶酒过来”。 今天下午睡的多,方才又喝了果茶,晚上怕是一时半会睡不着觉,不如喝些酒,晕晕乎乎的好入眠。 另外,许多男子不是喜欢喝酒吹牛来拉进关系吗,不知道小孔雀吃不吃这一套。 宫人应声去了,不多时,不止桌上,旁边的小案上也满满当当全是各色肉菜。 佟宛宛不太能吃辣,便在牛骨熬成的清汤中涮肉吃,关外的羔羊肉片,金华的火腿片,还有没有一根刺的鲈鱼片,配上二八酱,吃起来满口异香。 除了常见这些之外,还有最近在景仁宫很受欢迎的‘滑肉’,嫩嫩的猪里脊裹上淀粉汆熟,无论是下到锅子里,还是配上面条,又或是同鲜蔬一起做汤,都是一等一的鲜美。 佟宛宛一口气吃了满满一碗肉,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梅子露。 秋季刚酿好的梅子露正是喝的时候,酒汤清澈剔透,闻起来浓香扑鼻,且里头加的霜糖并未被酒母耗尽,喝起来甜滋滋儿的,还带着梅子本身的酸香。 好喝,还开胃。 佟宛宛一饮而尽,酒杯将将放下,便见安嫔又为她斟满酒杯。 ·······虽然被人郑重对待还挺爽的,但不得不说,她还挺怀念安嫔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最起码,那是小孔雀没有被折断翅膀的时候。 ————————不知道有没有宾主尽欢,反正佟宛宛吃得很满足,梅子露喝得也很是开心。 当然,她肯定自己没有喝醉。 只是些许几杯小甜酒,香香的甜滋滋儿的那种,怎么可能会喝醉,说句心里话,她还觉得还有些不过瘾呢。 不过,两壶梅子露已经见了底,菜吃了大半,天色也渐渐黑沉了下来,该是散场的时候了。 佟宛宛遗憾地叹了口气,爬上榻,将自己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中。 好舒服啊,好开心啊。 她伸了个懒腰,放松全身的筋骨,就着烛火半眯着眼挑话本子。 这个是才子佳人的,唔,不好,写得俗气,还不够火爆。 嗯,这个也不好,什么孝妇贤妻的,简直违背人性。 佟宛宛挑了好一会子,没挑出自己喜欢的,反而觉得有些热。 她看了眼身侧的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正一刻不停地向四周散发着热意,热得人头都有些晕了。 她也不叫宫人,自个儿起身开了半扇窗户。 冬夜里的寒风吹在身上应该是冷的,佟宛宛却觉得正适宜,干洌的,清透的,还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呼出的热气像短暂的云,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很快就消散在寒风中,什么也不会留下。 好舒服好舒服。 佟宛宛单手撑着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那片云凝结又消散,周而复始。 一只手关上了那个窗户。 “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玄烨用自己的披风将榻上的人整个包住,“仔细头疼”。 温暖的气息卷土而至,那些云彩再也没法出现,这让佟宛宛很不满意,很不高兴。 她皱着眉,很不客气地指着做坏事的人,“本宫命令你,打开那扇窗户!” 玄烨没动,他颇为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那根手指,又顺着手臂,看见那双燃着星光的双眸。 “你敢不听话?我命令你,快去!” 她的手指越来越近,呼出的气息也越来越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酒味。 宛宛这是······喝酒了? 玄烨凑近那根手指,轻轻嗅了嗅,拉着手腕将人车进怀里,扑面而来的甜腻和酸香,正是梅子酒。 梅酒并非常见的酿酒,而是一种特殊的浸泡酒,将黄酒或是米酒干馏,去其水气,用剩下的酒之精华浸泡青梅同霜糖,便得一瓮上好的梅酒。 因加了许多霜糖,梅酒喝起来口感偏甜,但酒之精华所在,自然风味浓郁,极易上头。 玄烨垂眸看着怀中人,面色桃红,眼神迷离,显然是已经喝醉了。 同醉鬼自然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哄道,“外头太冷了,乖,咱们不开窗子,好不好?” 佟宛宛没说话,抬起头,眯着眼,仔细分辨眼前人,看了半晌,她皱起眉毛,语气不悦,“你喊我什么?” 没等玄烨回话,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谁许你喊我名字的?!” 她怒目看他,眼含威胁,“要喊我——江小姐!” “呵……” 极轻微的一声冷笑响起,玄烨舔舐嘴角,尝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缓慢地抬眼看她,伸手抚上她的脖颈,“佟氏阿宛,你,不打算想要命了”。 这是肯定的语气。 可酒精侵蚀了佟宛宛的大脑,连近在眼前的极致危险都无法察觉,只能感觉到逐渐收紧的手掌和随之而来的剧痛。 真的很痛。 她开始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推拒他的胸膛,但面前之人像一睹厚重的墙,纹丝不动。 她又用牙齿咬他,用自身的重量去压制他,手脚口身全部用上,累出一身热汗,却只是让二人双双倒在罗汉榻上。 佟宛宛不是个轻易放弃的性格,她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撕扯他的衣物,咬他的皮肉,还用双腿禁锢住他的,然后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你在威胁我?!” 玄烨静默,怒意依旧蓬勃,可耳鬓厮磨肢体交缠间,不知不觉,另一种火气轰然涌上心头。 他舔了舔上颚,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心底泛起,后背冒出密密麻麻的一层热汗,然后,那些教训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佟宛宛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很是不满,“说!还敢不敢威胁我了?” 带着甜腻酒香的热气扑到脸上,玄烨吞咽喉咙,挤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察觉到身下的抗拒越来越微弱,佟宛宛更是得意,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脸,发出清脆的巴掌声,“这样才对,乖乖听本小姐的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玄烨没应,反手握住脸侧那只软绵无力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腕处落在一连串的吻痕,而后将其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抬头吻了上去。 佟宛宛晕乎乎地回应了两下,搂在他肩膀上的手才猛然松开,又想着去推他。 “不是这种好处!”她强调道。 玄烨轻笑了声,嗓音中带着粗砂砾磨过石子一般的沙哑,“那是哪一种?”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啄她的脸庞,“这样”,又顺着耳边往下,来到脖颈,“还是这样?” “都不是!” 佟宛宛很清醒,她又没有喝醉,吃亏还是占便宜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她想了想,从大迎枕下找到自个儿私藏的话本,“要这样”。 玄烨低头去看——娇小姐怒治恶马奴。 第69章 新年大宴 第69章 新年大宴 景仁宫的灯亮了半夜,架子床也晃了半夜。 佟宛宛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好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曦光——一觉到天亮,那梅子酒果然有用。 下回尝一尝荔枝酒,或是石榴酒,听说口感都挺不错的,都可以当成小甜水来喝。 对了,还有古籍中记载的‘错认水’,不知道内务府有没有会做的师傅,据说那个度数更低,喝起来更清爽。 佟宛宛正无意识地发着呆,突然被一只手臂搂住,整个摁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带着温热的气息从耳后传来,正是康熙的声音。 “怎么不多睡一会?” 今日是封笔的第一天,不必向往常那般起得甚早,可以稍稍多滞留一会温柔乡。 “皇、皇上?”佟宛宛吓了一跳,“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狗皇帝来景仁宫竟然没声的,而且还鬼鬼祟祟摸进她的被窝里。 简直了! 玄烨一顿,“你不记得了?” 那娇小姐,那作恶犯上的马夫,还有那许多许多,难道都不记得了? 佟宛宛看着比他还惊讶,“臣妾应当记得什么?” 她记得送走仪宁和安嫔后,就回屋看话本子了,他的眼神这般奇怪,难道她······梦游了? 她没有这个毛病啊! 看着那双懵懂的眼神,玄烨静默片刻,“没什么”。 据说有的人饮酒过度之后,会将所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之前他从未见过,还以为是些无稽之谈,原来竟是真的。 佟宛宛奇怪看了康熙两眼,不明白他为何大早上做出这幅欲言又止,还有三分遗憾、一分回味的神情,但窗外渐渐亮起来,再过一会,惠、安二嫔应该会来此处商讨宫务之事,自然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掀起被子想要起身穿衣,可刚落地,腰腿处传来密密麻麻的酸痛之感,她连忙扶着架子床,却还是跌坐床上,重新倒进那个滚烫的怀抱中。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玄烨意味深长地问道。 何止是哪里不适,简直是处处都不适,小肚子有些痛,像是做了许多个臀桥,大腿内侧也酸得要命,像是负重深蹲。 难道康熙趁她睡着行了那不轨之事? 佟宛宛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看向自个儿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暧昧的痕迹。 看来误会他了。 难道喝酒会身体痛?尤记得之前有个病友是风湿性心脏病,那人若是喝了酒或是吹了风,就会全身游走痛。 佟宛宛握了握拳头,动了动手臂和腿脚——身体没有僵硬之感,并没有类风湿疾病的典型症状。 又或是尿酸高? 听说尿酸高的人喝酒或是喝汤吃海鲜之类的,都会导致身体不明原因的疼痛。 佟宛宛细细回想了昨日的食材,炖了两个时辰的汤,加上鲜虾、鲜鱼片、肚丝、嫩肉等高蛋白——确实有这种可能。 找到原因,她松了口气,连忙扬声吩咐宫人多上些温水,多喝水可能增强代谢,排除体内废物。 玄烨看她忙忙碌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宛宛,你还没有看朕的身上”。 他一面说着,一面慢条斯理地扒开领口。 佟宛宛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只见入目之处满满的牙印、指痕,甚至还有被绑的、不可描述的痕迹。 ·······天塌了! “现在天气很冷的”,佟宛宛一把抓住那松开的领口,看了一眼,又赶紧阖上,“皇上快穿好衣裳,千万别冻着自己”。 玄烨轻轻‘嗯’了一声,摩挲着她的手,“都依你”。 佟宛宛顾不上痒痒,连忙抓来床边披风将他包的严严实实的“臣妾为您穿衣”。 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这些痕迹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做的,那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将这事烂在她们二人之间,绝不可被第三人发现。 “臣妾实在仰慕皇上”,她一面为他扣上盘扣,一面央求道,“求皇上这几日务必让臣妾贴身服侍”。 她特意在贴身二字加了重音。 玄烨斜倚在迎枕上,心里是说不出的受用,他微弯嘴角,“那朕便等着”。 帝王金口玉言,说到做到,连续好几日都歇在景仁宫,一应事务全由贵妃娘娘亲自侍奉。 不止如此,二人相处之时,还不许旁人去打搅,只许等在门口。 众人都说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果真是一段佳话。 顾问行亦是这般赞道,脸上还挂着笑,但心中实在焦灼,贵妃娘娘抢了他的差事,难不成是看他不顺眼,想要吹枕头风换掉他? 他也没得罪景仁宫呐! 顾问行日想夜想,快将自己吓出来病的时候,贵妃娘娘先行病倒了。 这回并不完全是装的。 虽然宫务交给了惠、安、敬三嫔,但对于一个体弱之人而言,光是好好生活就已经很累,很辛苦了,如今,每日还有那么——那么大的活动量。 睡前为狗皇帝宽衣解带,睡醒为他穿衣戴帽,睡觉的时候还要以身伺虎。 而且,狗皇帝玩得实在是太花了,不知从哪里找来那种带有颜色的小册子,还要亲自去演! 短短几天,佟宛宛便累出了深深的黑眼圈,每日泡着枸杞喝,吃着黑芝麻糊,但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是有些耳鸣心慌——显然,肾虚极了。 她活了整整两辈子,竟然被一个小小肾虚打败了?! 好不容易熬到狗皇帝身上的痕迹褪去,佟宛宛本以为自己能歇上两天,不用那般心酸劳累,新年大宴来了。 前朝,皇上在太和殿设宴款待群臣,后宫,主位娘娘在自己宫中设小宴,贵人、庶妃、答应们皆需陪坐一旁,从早坐到晚,也从早吃到晚。 据佟宛宛不完全统计,早上不到七点就坐在殿内开始用早膳,早膳刚撤下没多久,便上点心,吃罢点心再上午膳,周而复始,一天下来,足足五顿饭! 便是她自认为自己还算爱吃,消化能力也还算不错,可连续坐了几日,只觉得腹内鼓胀,实在难以承受。 再加上之前累的还未歇过劲儿,还有许多次事后喝的那些寒凉汤药,整个人愈发的难受。 见佟宛宛病歪歪地躺在床上,银杏看着心疼极了,一面揉着穴位,一面压低声音道,“左右咱们宫中没有旁人,娘娘实在不必为难自己”。 旁的主位娘娘那儿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然得规规矩矩地坐上一整天,但景仁宫只有一位处处仰仗娘娘的公主,叫她说,甭管什么新年大宴,娘娘还是同以前那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佟宛宛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已经很给自己‘减负’了,可身体实在不给力。 再加上太和殿那边每日都会有赏菜过来,冬日里从远处送过来,便是下面点着碳,上面也漂着一层白白的油花,毕竟是狗皇帝给的,表面功夫总得要有,不过吃了几回凉掉的菜,胃就开始闹别扭了。 唉,还是得增强体质。 银杏揉完穴位,将热乎乎的药包放在佟宛宛的上腹,见娘娘闭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忙将被子盖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一墙之隔的耳房中,天冬正煮着健脾消食茶,有山楂、麦芽、茯苓、甘草等物,满屋子都是香甜的气味,此刻见银杏来了,给她也倒了一盏,“趁热喝”。 说出去都惹人笑话,这些日子主子剩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她们这些大宫女们首当其冲,跟着吃了个肚皮溜圆,如今冬日猫冬,娘娘身边又没有太多活计,可不就是撑着了。 银杏看着茶碗袅袅升起的白烟,心里头牵挂的则是另一桩事,许多念头在心间滚了又滚,终是化作一道叹息。 天冬看她脸色不好,想了想,问道,“你在担心娘娘的身子?” 她不懂医术,也略懂药材,自然能看出来这些日子以来娘娘用药的不同之处,可看出来又怎样,还不是没有法子。 她忍不住叹气,跟着发起愁来。 “你说……”银杏的声音像是悬崖上的声音,轻的风一吹就没了,“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一帮娘娘?” “你疯了!”天冬大惊失色。 “可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银杏急急道,“若是坏了·······又该如何”寒凉的药用多了,是会不孕的,难道贵妃娘娘真的不打算要一个自己亲生的小阿哥吗? 日后老了怎么办?抚养的孩子不贴心又该怎么办? “这不是咱们该问的事!”天冬面色严肃,眼中带着浓浓的审视,“你······不会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听说宜嫔娘娘自个儿不能承宠时,会将她的姐姐推出去,还有惠嫔娘娘,听说她的宫里有好几个没名没分的官女子。 无论如何,景仁宫里绝不许有这样的事! “在你心里我竟是那般背主腌臜之人”,银杏气得双眼含泪,“我对娘娘的心意你难道不知?” 天冬仍半信半疑,“那你发誓”。 见银杏当即起誓,发了个再毒不过的毒誓,天冬方松了口气,“对不住,我并非有意疑你,实在是宫里这样的人太多了”。 都是人,都盼着过好日子,看到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却一直做伺候人的活计,自然是不甘心的。 但娘娘对她们这般好,处处关怀体贴,景仁宫的日子不知道比别处好了多少倍!起了心思做那背信弃义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人。 银杏何尝不是这种想法,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都是为着娘娘,你这样,我不怪你,但如今这般,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她们跟着娘娘,也盼着长长久久的跟着娘娘,还盼着娘娘长长久久的好,可若是身子坏了,如何能长长久久? 两个宫女看着对方脸上的愁色,相对而叹。 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人掀开了耳房的门帘,又悄悄地放了回去。 一墙之隔的正殿中,豆蔻看了眼西洋钟,又侧耳听了听卧房的动静,寂静中好像听见了翻身的响动,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 她看了一圈子,见众人都避在自己差事的地方,只有白芷站在耳房门口,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发呆。 “娘娘怕是快要醒了,你去煮些温茶过来”,豆蔻吩咐道。 “是、是”,不知为何,白芷有些结巴,但片刻之后,便恢复到往日那十分温顺的模样,“姐姐放心,热水片刻就好”。 说罢,她又问道,“今日娘娘喝红茶还是温蜜水?” 温茶是用来漱口的,另外,娘娘每回睡醒后还会再喝上一盏热水,如今冬日寒凉,娘娘喝的最多是红茶和蜜水。 豆蔻犹豫片刻,“蜜水吧”,想了想,又道,“对了,要热些的”。 甭管是红茶还是绿茶都对药性有影响,再者,脾胃寒凉时喝些性暖的才更舒服。 若是娘娘嫌弃蜜水不能提神,就将前些日子内务府进上的什么薄荷精油拿出来用上,虽然味道怪怪的,但内务府的人说,那东西最是提神,连万岁爷都爱用。 对了,再让小厨房做些姜汁奶豆腐,不仅口味儿好,而且还性热,对脾胃有好处。 豆蔻一项项一桩桩吩咐地有条有理,很快,随着贵妃娘娘的清醒,整个景仁宫跟着苏醒过来。 来来往往的宫人忙碌着自己的差事,有人忙着烧水泡茶,有人则是抡起锅铲,有人接过储秀宫、启祥等宫送来的账册,还有人则是将景仁宫的吩咐传到各处。 佟宛宛这一觉睡得极好,胃里暖暖的,小肚子热乎乎的,全身上下像是泡在热泉水里一样舒适。 她又躺了一会,靠在枕头上无所事事地发呆,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戏册子用来提神,待到头脑完全清明,才悠哉悠哉地起身。 豆蔻将大氅披在主子身上,又伺候她清口、喝水,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正厅当中。 佟宛宛本想说自己没有那么娇气,根本无需这般仔细对待,可话还未说出口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干呕。 “佟娘娘,您怎么了?!” 宴中在座的茉雅奇大惊失色,上次佟娘娘就是这样,先是干呕,然后便一日日的枯萎下去。 那样折磨人的日子,难道要重来一回吗? “我没事”,佟宛宛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微微黄的发髻圆鼓鼓的,配上喜庆的新年装扮,简直可爱极了。 “佟娘娘只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太好,闻不了这些味道”。 新年大宴自是气派极了,厅中的桌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但各种各样浓烈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像极了医院里的食堂——让人闻到就生理不适。 茉雅奇环顾四周,心中了然,当即吩咐左右,“快撤下去!” 俗话说,养移体,居移气,公主在景仁宫待了几个月,早已不见当初那个小可怜的模样。 许多宫人私底下都在感慨:不愧是帝王血脉,果然龙生龙凤生凤,公主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气度不凡。 佟宛宛也颇有些骄傲自豪之感,这是她亲手养出来的小姑娘,于是便含笑看着,顺从地随着小姑娘一起来到院中。 清雅的梅花前,茉雅奇一面扇动手掌让花的香味散开,一面满脸认真地问道,“佟娘娘,您好些了没?” 看着小姑娘关切的眼神,佟宛宛的心尖软得像是刚做好的小蛋糕,又软又甜。 “多亏咱们茉雅奇”,她捏了捏小姑娘比之前稍微肉乎一些的脸颊,“佟娘娘舒服多了,一点也不想吐了”。 茉雅奇长舒一口气,眼神亮晶晶的,肉眼可见的开心,但下一刻,她又收起笑意,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差不多咱们就进屋罢,外头寒凉,您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吹风了”。 佟宛宛:·······怪不得都说女儿肖父,这完全就是康熙的翻版! “小管家”,她没忍住手痒,指尖轻点,弹了弹小姑娘的脑门,“行吧,听咱们小公主的,进屋!” 茉雅奇抿着嘴笑了,守在门口的白芷则是立刻踮起脚尖,撩起门帘。 佟宛宛对方才的味道心有余悸,走得便有些慢,好在隔着门也能看见屋中菜色已经全部撤了下去。 进门再一看,只见窗户大开着,有冷冽却清新的风吹进来,火炉旁边放着几个苹果和橘子,随着热意的蓬发,散发着淡淡的果木香气。 景仁宫的宫人们实在太贴心了!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携着茉雅奇的手坐在案边,案上摆着两个南瓜形状的白瓷盏,打开一看,白嫩嫩的奶豆腐颤颤巍巍的,还散发着浓郁的姜味。 说来也是奇怪,平日里佟宛宛并不乐意吃姜,那些带有生姜味道的东西也敬而远之,偏偏看到着姜撞奶时,便忍不住流口水。 母女二人各执一盏,不知不觉便将一碗吃完,额头也冒了汗,从内到外都热乎乎的舒坦。 吃饱喝足睡得香,也该做正事了。 茉雅奇守着小案看书写字,佟宛宛便占据另一张,伏在案上看账册。 是的,她要查账。 虽然那些庶务都交给了安、惠、敬三嫔,但身为代管一把手,肯定要做到心中有数。 最近闲暇之时,她便开始细细研究内务府的账册,研究各宫人员的各项收支,并将其汇总成简单便于查看,并方便寻找信息的表格。 她并非要对宫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吃拿卡要定是屡见不鲜,也绝对禁止不了,但身居此位,身负其重,她希望自己比那庙中神台上的泥塑木雕要有用些。 别的且不说,好歹让各位‘同事’们能按时领到工资。 ——————————太和殿外头的空地上,戏台子一刻不停的唱着,隔着两道门传到殿内,只剩下袅袅的余音,既能叫人听见,又不会吵到贵人们说话。 佟佳氏素来是格外有脸面的,不仅佟国纲、佟国维两兄弟有座位,甚至连家里头的小辈都在殿中有自己的位置。 这倒也罢了,反正万岁爷的阿哥们还未长成,小辈们来了也没什么用处,但席间,皇上竟称那两个老匹夫为舅! 这就不得不令人眼红了。 都是后宫的主位,都为万岁爷和朝廷办事,凭什么你佟佳氏一家独大?! 其他家族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后宫的各位娘娘都得到了消息。 启祥宫中,王仪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片刻,面上又恢复到往日的神情。 但座中之人皆在宫中浸淫多年,即便不是人精,也是会看脸色的,所有人都低下头,夹着面前凉透了的菜吃,仿佛那是什么人间至味。 只有张庶妃忧心忡忡地看了两眼,犹豫再三,她伸手拿起一旁的酒盏,“娘娘,妾身敬您”。 且不说她们早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有当日娘娘救下茉雅奇的恩德,再没有人比她更盼着两位娘娘好的了。 王仪宁端起酒展,冲张庶妃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甚至还感到十分愉悦——至于家里那个爹的想法,一点儿也不重要。 但眼神交汇,她的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哪里不好?” 张庶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便咽下嗓中的痒意,“妾身没事”。 她大抵是好不了了,身上的腐臭味越来越重,之前穿着披风还能挡住一二,如今透过缝隙还又源源不断的味道往上涌,熏再浓的香也遮不住。 但过年这么喜庆的日子,是不会有人生病的,她便是水煎火烤,也得熬到出正月,死在二月里,绝不可给茉雅奇惹了晦气。 都是宫里头熬着的人,王仪宁何尝不懂张庶妃的顾虑,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命人取来好几个青花白底的瓷瓶,“瓶中装的是药丸子,上头贴的有带字红签,你捡些对症的,好歹用些”。 等过了这段日子,天气暖和了,再请个太医,身子自然会好转的。 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启祥宫沉闷无声,另一处,安嫔的储秀宫倒是一片喜气洋洋。 主位娘娘虽然在皇上那里失宠,但又得了贵妃娘娘的青睐,成了掌管宫务的主位,另外,李家在滇西那边又打了胜仗,如今传信过来报喜,还给娘娘捎了数不清的好东西。 件件桩桩都是喜事,如今,安嫔的脸上郁色尽褪,甚至还有几分志得意满。 殿中的牌桌又支了起来,这回配的点心不再是宫里那些常见的,而是一种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小甜点。 通贵人年纪小,最是藏不住事,吃得眉开眼笑不说,还连连赞道,“娘娘这里好东西真多,连糕点都这般好吃,与别处十分不同”。 安嫔忍不住便要笑,又咬着嘴唇强行收住了——家里刚来的信,让她收敛些,务必不能为自己和贵妃娘娘招来祸事。 “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她轻咳一声,“不过是贵妃娘娘赏下的方子,说是西洋那边的玩意儿”。 “西洋那边的?!”通贵人愈发惊叹了,万岁爷喜欢西洋玩意儿不是秘密,什么西洋钟、红宝石、还有千里眼等等等等,都跟着水涨船高,千金难求,“贵妃娘娘待您可真好啊”。 “那是当然”,安嫔扬起下巴,胸膛都挺高了几分,“你们去过景仁宫,没见过贵妃娘娘,自然不知道娘娘的好处”。 娘娘不仅说她是七嫔当中最尊贵的人,还欣赏她的品性,还说什么,满宫上下只有她最可靠最诚挚,将宫务托付给她才能放心。 明明是哄人的话,偏偏眼睛亮晶晶的,诚恳极了,还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 哎呀呀,简直羞死个人! 安嫔摸了摸脸颊,想要为自己降温,却徒劳无功,她伸手端起茶盏,挡住嘴边收不住的笑意,“你们快尝尝这个,也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好东西,若是胃中寒凉、饮食不振的,吃这个最有效益”。 闻言,众人都端起手边茶盏,掀开碗盖一看,只见白生生的奶制品像豆腐一般,伴随着姜味还有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用银质小勺尝上一口,又香又甜还有浓郁的奶香味。 “这倒是个奇物,闻着有姜味,竟半点也尝不出来”,通贵人诧异道。 “这是自然”,安嫔得意一笑,“这可是两广总督进给贵妃娘娘的方子,自然神异非常”。 众人又是一番啧啧称奇,再吃东西时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恭敬的神色,文常在吃得快了些,茶碗刚放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嗝。 她羞红了脸,连忙以帕覆脸,起身告罪,“妾身这几日有些脾胃失调,一时冲撞,求娘娘原谅”。 “这不是你的过错”,安嫔摆手让人坐下。 这段日子新年大宴,从上到,所有人都至少瘦了两斤,文常在如今只有脾胃失调之症,都是她年轻、底子好,能熬得住。 安嫔不引人瞩目地揉了上腹部,又关切道,“你要不要再多用些,正好用这姜逼出胃中寒气”。 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众嫔妃皆道不用,只是吃这姜味奶豆腐的速度又慢了些。 好不容易磨到天黑,太和殿那边终于散了宴,嫔妃们也可以回到自己的住所。 启祥宫后殿,戴佳氏歪在偏殿的榻上,整个人半分力气也无,她歇了好一会子,坐起身喝了盏滚烫的红糖姜茶,小心翼翼地揉起小腹。 额娘说过,肚子就是女人的命,寒不得凉不得,这几日御膳房的菜都是凉的,自然要多费些功夫。 她揉到手腕发酸,肚皮整个发红发热,才满意放下手掌。 片刻后,一个其貌不扬的宫女提着热水进来了,一人泡脚,一人伺候主子洗脚,屋中静到落地可闻。 而后,戴佳氏好像低声吩咐了什么,宫女端着洗脚水出了宫门。 夜色愈发浓郁了。 第70章 日子甚好 第70章 日子甚好 冬夜黑沉,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坤宁宫守门的小太监跺了跺脚缓解冻得发麻的身子,斜斜倚在门边看外头的动静。 各处黑洞洞的,伴随着风的呜咽声,无端显出几分恐怖。 他不由得想起内务府学规矩时偶尔的闲暇时光,那个年长的管事爷爷总喜欢说些让人汗毛尽竖的故事,说冷宫中疯掉的妃子,宫殿中抬出去的席子,还有每一道墙角下埋着的尸骨······小太监打了个寒颤,后脖颈刺出满满的冷汗,他一面用袖子擦着汗,一面快走几步来到院中,正巧,碰到了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弄玉。 “好姐姐、好姐姐”,小太监麻利地打着辑,笑嘻嘻问道,“求您透句话,今日什么时候能落锁啊?” 今儿虽是初一,但万岁爷在太和殿宴请群臣,想必是不会进后宫的,这般守着也是白费功夫。 弄玉斜了满脸巴结的小太监一眼,每日奉承的人实在太多,她根本不会被这样的小把戏打动,直接呵斥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小太监立刻给自己一巴掌,实打实的响动在寂静夜空中传得很远,“您说的对,是小的不懂事了”。 说罢他讪笑两声,虚虚扶着弄玉的手将人搀到殿门口,“姐姐先忙着,小的这便去办差”。 弄玉满意颔首,见小太监的身影远去,这才从小宫女撩起的门帘中进殿。 殿中静悄悄的,她行了个礼,束手站在堂下,将小宫女传来的消息细细说了。 钮祜禄皇后双手交叉合于腹前,本歪在榻上,听了消息倏然坐直身子,“你是说,佟氏多日胃口不适?” “回娘娘的话”,弄玉不敢抬头,说话的声音也放得极低,生怕触怒了主子,“说是贵妃每日都吃不下饭菜,如今全靠着那姜汁子抑制恶心之意”。 “今日经过景仁宫外的小太监还闻到了里头传来的酸香,说是酸得很,一闻便叫人流口水”。 听说妇人怀子时吃不下饭,还只喜欢吃那些酸的辣的,愈酸愈有胃口,不消猜测,贵妃娘娘定是有孕了。 钮祜禄皇后眼睫颤动,扭头看向保家神一般立在她身边的白嬷嬷,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慎重。 白嬷嬷上前一步,“你确定消息属实?” 弄玉郑重点头,“是那边传来的消息”。 她指了指同坤宁宫的正南边,那里是帝王寝宫,“太和殿今晚赏到景仁宫的菜色,那人只用了几口”。 竟还当着送赏的小太监做出一副干呕姿态。 那可是万岁爷赏下来的御菜,彰显着尊宠与荣耀,便是皇后娘娘得了赏菜,也得当着众人的面谢过圣上恩典,吃不完的还得留着,待明日继续用。 贵妃这般放肆,显然是有恃无恐。 顿时,整个殿中只剩下了沉闷。 “本以为宫务能拖她一段时日的·······”照理说,一个刚接手宫务的小丫头片子应当错漏百出的,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便能让其捉襟见肘。可好些日子过去了,佟氏不仅没有犯下什么错处,反倒笼络了不少人心。 真是一块让人心烦的,倔强至极的,难以除去的狗皮膏药! 钮祜禄皇后叹了口气,“既如此,许多事情该提前了”。 “娘娘!”白嬷嬷大惊失色,“求您慎重!” 按照原本的打算,应当先让贵妃同咸福宫对上,如今咸福宫还没喘过来气,景仁宫又多了两条臂膀,怎可贸然行事。 “本宫实在等不及了”,钮祜禄皇后松开交握在腹前的双手,眼神透出几分浅浅的温柔。 “放心吧嬷嬷”,她含笑看向白嬷嬷,“天塌下来,还有爱新觉罗家的人撑着呢”。 ——————————佟宛宛最近爱上了各式各样的泡菜! 酸豆角炒肉沫酸香扑鼻,放上一丁点辣椒,又酸又香又辣,无论是配饭吃,还是配饽饽、春饼都让人胃口大开。 泡萝卜不适合炒,大师傅们便用来炖汤,同野鸭子一起炖,汤色澄亮,鲜美酸香,还有滋补润燥之效。 泡黄瓜用来配粥,泡蒜用来配肉,莲花白用来炒菜,泡姜用来配鱼,天然的丰富的乳酸菌带来浓郁的风味和酸味,躁动的肠胃得到安抚,整个人也舒服多了。 正好过了十五,新年大宴也结束了,佟宛宛特意命厨房用各色‘泡菜’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色,专门用来款待仪宁、安嫔和惠嫔——也算是小团体团建。 王仪宁来得早些,还未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酸味,她眉头微皱,下意识去看佟宛宛的腰肢——不仅没有圆润,反而又纤细了几分。 刚要松口气,她又想起有些妇人怀孕初期身子不适,不仅不会长肉,甚至会更加消瘦。 “娘娘”,趁着另外二人还未到,王仪宁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问道,“您······可是有了身子?” 娘娘去岁刚进宫,如今不过碧玉年华,身子还未长成的小姑娘,如何能承受那生产之苦。 佟宛宛一愣,鼻尖闻到酸味才恍然大悟,“没有的事,你多虑了”。 虽然她已经迈过心里的那道坎,但还是要考虑近亲结婚生子带来的安全问题。 不生孩子,既是对孩子负责,又是对自己负责。 瞧见贵妃娘娘脸上的认真,王仪宁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正巧安、惠二嫔也到了,众人收起话头,分主宾在八方桌边坐下。 桌子当中咕噜咕噜冒着泡的是酸菜锅子,里头放得是肥而不腻的三线肉,能咬出骨髓的猪前排,冬日冰层下的弹嫩活虾,还有特色的风味血肠。 里头的酸菜只洗了三遍,爽脆的口感伴随着强烈的酸香,瞬间打开食欲。 佟宛宛吃这个一定是要配米饭的,舀一勺晶莹剔透的碧梗米,上头盖上一片肉香四溢的上五花,再放上一筷子酸菜,肉香、米香、酸香在口中融合,形成一种奇特的绝妙口感。 安嫔原本也是很喜欢这个的,但自从在景仁宫吃了那种麻麻辣辣的锅子,她就更偏爱辣口的。 此刻,她一眼便看上了用莲花白和泡椒炒制的嫩牛肉丝,里头还加了粉条,上面裹满了汤汁,一口下去又酸又辣又香。 王仪宁则是夹着鱼片慢慢吃着,无刺的黑鱼被片得极薄,稍稍腌制片刻,下入酸菜和酸萝卜制成的酸汤中,吃起来鲜香酸辣,过瘾极了。 几人当中,惠嫔最是拘束,转到哪个菜便吃哪个,只是她好像不太能吃辣与酸,两筷子泡椒牛肚下肚,白净的鹅蛋脸便涨得一片通红,连喝三盏凉茶才压下那股子躁意。 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众人吃得还算顺心,桌上菜色几乎一扫而空。 安嫔放下筷子,小口小口地啜着茶碗中的桂圆莲子汤,面上还有些遗憾,“若是能喝些冰的就好了”。 就像上回的橙子果茶,她回储秀宫自己也做了几回,里头加上冰块之后,口感还会再上一层楼。 佟宛宛很能体会她的感受,就像现代人吃火锅喜欢配冰饮,既解辣又痛快,可惜她脾胃方觉舒适,实在不宜太过放肆。 但话又说回来,吃冰其实并不伤胃,吃辣的、吃烫的食物时,冰冰凉凉的饮料还能保护胃粘膜不受损伤。 况且,屋中暖意融融,桌上未燃尽的炭火还在散发着惊人的热意,整个人热到手脚都出了汗。 要不,吃一点? 佟宛宛咽了咽口水,只吃一点点,过个嘴瘾应该没事吧。 馋虫当道,她的心里像是被猫抓一般,挠得直痒痒,实在抵挡不住,终是吩咐了下去。 豆蔻满眼的不赞同,但殿中还有旁人,主子的威严自然不容挑衅,她应了声,转身出门不提。 不多时,宫人们端来几个粉嫩的荷花碗进来了,虽说每人面前各有一份,但佟宛宛立刻发现,属于她的那个碗里的牛乳雪冰尤其的少! 她看了一眼豆蔻,却发现这个掌事宫女换了策略,露出一副忧愁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罢了,少就少点吧,总比没有强。 佟宛宛拿起银质小勺,在莲花蕊上的小雪山边上挖了一块,浓郁的带着酸香的冰酪入口即化,方才的那股子躁意瞬间就被抹平了。 她回味片刻,珍惜地舀了第二勺,琥珀色的蜂蜜缠在雪冰上头,带来馥郁香甜又浓郁的滋味。 她还想吃第三勺,可盏中只剩下酪冰融化的痕迹,佟宛宛并不嫌弃,将剩下的松子仁和杏仁拢在一起,混上融化的汁水,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甜点吃完,团建也接进了尾声,有宫女端着托盘进来,正是佟宛宛准备的‘年终奖’。 俗话说,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干到死,而凝聚力素来都是一个团队中的重中之重,通常情况下,这玩意儿靠画饼、吃饭、联络感情等方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除开成为命运共同体之外,好处也得扎扎实实地落到实处,才能叫旁人心甘情愿为她扛起这宫务的重任。 “这段日子你们辛苦了”,佟宛宛指了指托盘,“这些东西拿去顽罢”。 三嫔皆起身谢赏,捧着东西不敢藏,就这么一句招摇着回了各自宫中。 延禧宫中,惠嫔看着桌上的托盘,除了布料和首饰这种常见之物外,两样东西较为稀罕。 一个是西洋钟,听说内务府正在学着制仿造,但眼下还未成事,如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万岁爷那边賞下来的好东西。 还有几张纯色的皮毛,通体上下没有一丝杂毛,这样的好东西穿在身上,无需什么排场,任何人都得高看一眼。 惠嫔摸了摸柔软的皮子,叫人给收起来,“留给保清”。 如今天这般冷,也不知道保清身上的衣衫够不够暖,会不会被冻着。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即便心中明白噶鲁不敢、也不会慢待帝王长子,但依旧抑制不住的担忧。 她靠在大迎枕上歪了好一会子,又起身将西洋钟装进箱中,“这个也一并给大阿哥送去”。 这东西比日冕好,时辰也看得清楚,保清读书的时候应该能用上,用不上也不要紧,摆在屋中,人家也不敢轻慢了他。 不过,金窝银窝不如自个儿的狗窝,若是保清能回来,待在自个儿家里,自然是最好的。 惠嫔默默地叹了口气,她已经很听话,很乖顺了,她已经完全摒弃了自己的性格、喜好,一切的一切,只将万岁爷的吩咐放在首位。 可是,保清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另一边,启祥宫中则是一片喜气洋洋,藤黄挺着在景仁宫吃得饱饱的小肚子,将西洋钟摆在了正厅中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那些皮子,她和青金已经安置好了,一个留着做坎肩,一个用来做领子,若是还有剩下的,还可以做一个半棉半毛的大披风。 贵妃娘娘那儿各色的披风真的好看极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她们娘娘也做一个。 至于那些可爱的、闪烁着迷人光芒的银元宝,自然要放进娘娘的箱笼里,细细攒着。 王仪宁坐在榻上,微笑着看她忙碌,还有金宝,一直在地上来回乱窜,整个屋子吵吵闹闹的,精神极了。 她喜欢这样。 王仪宁笑了笑,伸手捞起金宝,“别去歪缠你藤黄姐姐了,待会她又该身上痒痒了”。 藤黄体质很好,或许就是因为太好,体中之气不许任何外物沾染,久而久之,便得了一个爱起红疹子的毛病。 不过还好,目前为止她只在碰到桃花粉时起疹子,额外对狗毛有些痒痒,其余之物,皆无影响。 瞧,今日金宝缠她缠得利害,又挠上了。 “好金宝”,王仪宁摸了摸怀里摁奈不住werwer乱叫只想要跳下去的小狗,温声安抚道,“乖乖的,待会叫姐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 金宝的两个眼睛立刻瞪得像是铜铃铛那般圆溜溜的,蒲扇式的耳朵晃动地几乎快要飞起来。 它立刻跳下主人的膝盖,狗爪子戳在青石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整个过程中还不忘发出中气十足的叫声。 王仪宁被金宝弄得毫无办法,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温声哄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带你出去”。 藤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直笑,自打有了金宝,娘娘每日里精神多了,连膳食都比之前用得多不少,脸上还长了些肉。 她伸手摸了摸自个儿也变得圆鼓鼓的脸盘子,满足喟叹。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 第71章 刀剑风霜 第71章 刀剑风霜 虽说安嫔的储秀宫在三宫当中是最富裕的,但好东西自然人人都喜欢。 她兴致勃勃挨个翻过托盘中的每一样,唔,西洋钟这样稀罕又时兴的东西自然是要留在储秀宫中,正好打牌的时候用来看时辰。 这些皮子也极好,通体看不见一丝杂毛,看上去竟比以前大哥从关外带回来的雪狐皮还要好上三分。 就连赏下的银锭都是白白胖胖、簇新簇新的,底部印着‘官钱局’三字,上头印着万岁爷的年号,一眼便能看出是最最上等的官银。 还有这首饰,不用宫女帮,她亲手将托盘中所有的簪子都插在脑后,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的美貌和富贵。 不愧是贵妃娘娘,好东西可真多啊! 安嫔理所应当地留了最好的那条皮子,这些日子正倒春寒,冷风刺得脖子发酸,做个围脖正相适宜,至于剩下的······全都给柔玉吧,她那么瘦,想必是个怕冷的,正需要这个东西。 还有那些银子,正好叫偏殿和后殿的贵人答应们分了,前些日子储秀宫备受冷落,她们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得些银子正好做春衫和首饰。 安嫔一一安置妥当,又命宫人将赏赐送出去,很快,后殿偏殿的人便前来谢恩,三个贵人答应还一起凑了钱叫了桌席面,就摆在正殿。 四人痛痛快快吃过一场,又支起牌桌,热热闹闹地快活好半天。 偏偏,傍晚的时候,柔玉将东西还了回来。 “我用不着这些”,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自个儿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一个深口的碟子,“姐姐快尝尝这个,用的是菊花糖做的,极是香甜”。 在僖嫔看来,琼英哪哪都好,就是太过爱吃甜食,前些日子还嚷嚷牙疼得厉害,偏偏时候不凑巧,发病在过年,不能看太医的日子里,一连吃了好几日的药丸子才压下去。 世人都道吃一堑长一智,偏偏只她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两日不犯病,又开始喝那加了许多冰、蜂蜜和橘子肉的茶水,还说是贵妃娘娘赏下的方子,不喝不合适。 一天天的,理由倒是不少。 只是想着,僖嫔的嘴角便不由得溢出一丝笑来,伸手将点心往琼英手边推了推,“这菊花糖有个好处,不仅吃起来甜,对牙齿更有益处,姐姐只管放心吃”。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嫔并不接那冒着香甜气息的点心,寒霜似的板着一张脸,好看的凤眸瞪得圆溜溜的,“难不成是看不上本宫给你的东西?” 上回慈宁宫受辱之时,柔玉跟没看见似的,看在长春宫势微的份上她都没计较太多,难到柔玉还要记恨她前些日子的摔盏砸碗? “你把本宫当成了什么人”,安嫔气呼呼地从鼻中狠狠嗤出一道气,狠狠冷哼一声,“还想叫本宫三顾茅庐,行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做梦!” “我错了我错了”,僖嫔努力抑制嘴角的幅度,却还是有止不住的笑意从眼中冒出来。 她伸手扯住琼英的衣角,轻轻柔柔地摇晃起来,声音更是甜得像含了蜜,“是妹妹不懂事,犯下了这等滔天大错,还望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妹妹这回,可好?” 真心无需试探,也不必管她说了什么,只消去看她做了什么事。 琼英救了她,事事想着她,便是生极了气,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还不痛不痒的。 比如说这上好的皮子,明明上回自个儿还在羡慕贵妃娘娘大毛披风好看,转眼又把这好东西给了她。 罢了,待做好了披风,再给琼英送来便是。 “好姐姐,快别生气了”,僖嫔哄罢,又捡了块点心,用帕子托着,捧到安嫔嘴边,“快尝尝这糕点,趁热才好吃呢”。 浓郁的香味传来,安嫔不由得动了动鼻翼。 晌午吃得是贵人答应们献上来的席面,那些小答应们日子过得苦楚,手里没什么银钱,席面便只是普通的那等,她这个在景仁宫养刁的嘴,一时还真没吃太习惯。 不过,骨气还是要有的,她才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动摇的人! 安嫔咽了咽喉咙,艰难挪开视线,“别打岔!先说好,万不可有下回了,若是再如此,本宫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两个人既然好了一场,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知道了知道了”,僖嫔将点心凑得更近,趁琼英不注意的时候,直接塞进她嘴里,“怎么样,可还适口?” 怎么会不好吃! 核桃脆脆的,上面裹着琥珀色的糖浆,松子仁极香,带着甜润的口感,还有那炒过的花生芝麻,直接将人香个跟头。 “下回不要再带了”,安嫔一面吃着甜蜜点心,一面含含糊糊地嘱咐。 核桃和松子仁都不是嫔位的份例,若想吃到这样的好东西,少不得要喂银子给御膳房的人,长春宫本就落寞,还是得攒着银子,留做日后花用才是。 “知道了”,僖嫔含笑应下,自从贵妃娘娘掌管公务,长春宫的银子再没被拖欠过,又有琼英补贴着,手里的银子如今富足多了。 再说了,银子花在琼英身上,她心甘情愿。 僖嫔一面将碟子堆到安嫔手边,一面轻声细语地交代储秀宫的宫女,“泡些浓茶过来,还有贵妃娘娘赏下来的薄荷膏子也拿些过来”。 茶水清口消肿,薄荷味辛清新,有这两样配着点心,琼英才不会牙疼。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前两天还在吃新年大宴,转眼便要出正月。 内务府早早便给景仁宫送上初春的料子,说是江宁那边刚送来的,最时兴的好东西。 佟宛宛没客气,挨个看过,选了活泼鲜亮的鹅黄和温柔素雅的藕紫。 春天就该穿这样鲜嫩的颜色,充满了朝气和活力,一看就让人心生愉悦。 “贵妃娘娘的眼光果真是这个!”赵太监竖起大拇指赞道,又亲自捧来一匹布料,“您瞧瞧这这个天青色,整个内务府只有这一匹,娘娘可还喜欢?” 两个小宫女托着布衬在身前,天冬举着镜子,佟宛宛看向镜中,只见雨后初晴的颜色梦幻而清新,衬得肤色莹润,如同天边的一抹白——不愧是皇家御用的颜色。 “只有这一匹?”她问道。 只有一匹,怎么分?如何分?你有我无的,岂不是令人嫉恨? “只有这一匹!”,赵太监斩钉截铁回道。 他当然知道那一池子不止得了这一匹布,但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只有少之又少,最好独一无二,方能体现娘娘们的尊贵。 佟宛宛本来还挺喜欢的,听他这么一说,那三两分的兴致便全散了。 若是个独一无二的古董、国宝,能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还值当背上贪恋好东西的虚名。可这玩意儿说破天,也不过只是一匹颜色稀罕的布而已。 再说了,受过工业时代洗礼过的人,什么稀罕的颜色没见过,就连那宋朝帝王专用的天青色汝窑瓷,文创店里也是应有尽有。 不至于。 见贵妃娘娘意尽阑珊地摆手,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便拒绝了这种稀罕的好东西,赵太监一下子就急了。 他巴巴来了一趟又一趟,自然是为了讨娘娘欢心的,怎甘心半途而废。 “娘娘再瞧瞧这个霁青、桃红,都是个顶个的好······”他的话还未说完,便看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娘,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赵太监呵呵一笑,凭着贵妃娘娘的身份和圣宠,什么样的大事也影响不了景仁宫的尊贵! 叫他说,年纪轻的毛头小子们还是不行,不够稳重,碰到事只会慌里慌张,没半点稳妥劲儿。 这样的蠢货还能留在景仁宫——贵妃娘娘实在太过仁慈了。 佟宛宛看了来人一眼,他有着圆溜溜的脑门和一双格外大的耳朵,“小耳朵?发生了何事?” 贵妃娘娘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陈耳朵一张面皮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嬷嬷教的规矩,连忙跪下给主子磕头,“回主子的话,奴才······”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石砖上,如同冰块一般激在心里,他看了眼左右,没有再说下去。 能在宫里活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傻的,不过片刻功夫,内务府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见左右都是自己人,陈耳朵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在干姐姐那儿听来的消息,“娘娘,储秀宫犯事了”。 宫里的兄弟姐妹、父子、爷孙等等自然不是亲的,素来是一种拉帮结派找靠山的法子。 陈耳朵虽是个粗使太监,但毕竟景仁宫出身,兜里还经常装着干果、糖块之类的好东西,他大方不小气,在外头也有几分脸面,一来二去的,竟靠着吃食认了一个姐姐。 那姐姐名叫大莲,不是什么要紧差事上的人物,只是一个专门清扫炭灰的。 但她个头小,人也瘦得厉害,能钻进别人钻不进去的地方,是以被管事姑姑安置去扫地龙里的炭灰。 这差事可就不平常了——整个紫禁城中只有两处有地龙。 “储秀宫……安嫔?她犯了何事?”佟宛宛连忙问道。 且不说古代有宰相门前三品官的说法,便是现代社会,许多领导家的司机保姆因着那连带关系,实现了跨越阶级的目标,达到了常人很难达到的高度。 大莲的消息自然也是最灵通的。 “她现在在何处,可在那儿?”佟宛宛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陈耳朵摇头,“不在那处”。 是宫里有地龙的地方,又不在乾清宫,那便只能在慈宁宫了。 佟宛宛了然,看来,又是同那位咸福宫格格有关。 不得不说,那位蒙古格格简直就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随时随地都会蹦跶出来。 “可知晓是什么事?” 左右不过是些争宠之事,但涉及慈宁宫,有拉偏架的裁判员,确实比较棘手。 “大莲姐姐离得远,听不真切”,陈耳朵仔细回想大莲说的每一句话,“只说了三条”。 一:慈宁宫有大夫出入,二:咸福宫格格在哭,三:老祖宗火气很足,炭灰都比平日少了三分。 佟宛宛皱眉沉思起来,有大夫自然是有病人,是老祖宗生病了,还是其其格病了?生病之事又怎会和安嫔扯上关系,非要说病从口入的话,难道是其其格吃坏了肚子? 那老祖宗也不必震怒啊。 她沉思良久,整个头都痛了,却认命的发现,自个儿脑中压根就没有宫斗的意识,更没有回应、解决之法。 不过不要紧,她有外置大脑。 “来人,去请仪宁过来”。 这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还是得靠擅棋的仪宁去寻那内里的门道。 刘保贵应声去了,连走带跑,转眼便不见了身影。 估摸一刻钟左右,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屋内的佟宛宛听见,连忙起身迎了几步。 但门外并不见仪宁,只有刘保贵虚虚站着,他满脸煞白,声音虚到几乎听不见。 “娘娘,启祥宫被封了!” 景仁宫这个素来老道的管事太监不住地舔着嘴唇、吞咽喉咙,可嗓音还是如同粗石子磨砺过的那般沙哑。 “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说是······”刘保贵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有人出痘了”。 出痘?天花?! 佟宛宛跌坐在榻上,天花是整个清朝统治者谈之色变的东西,据说先帝因天花去世,康熙也是因为小小年纪熬过天花,被认定为有福之人。 深宫之中与外界封锁,交际极少,没有传染源,怎会得这种烈性传染病? “仪宁眼下如何了?启祥宫中可有请大夫?”佟宛宛连声追问,“一日三餐可有人送?石灰、醋可还够用?” 要及时消毒,按时用药,还要吃足够的蛋白质增强免疫力,才能熬过这样凶险的病症。 刘保贵一脸苦色,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见外头轻轻的敲门声。 众人都望向门口,门帘被掀开,天冬进来请示,“娘娘,白芷有要事禀告”。 白芷?佟宛宛细想片刻,忆起这是之前的贴身宫女,如今在耳房煮茶——耳房那么大一丁点儿,能接触到什么要紧事? “叫她进来吧”,佟宛宛点了点头,天冬素来是个做事极妥帖的,她愿意引荐,想必应当有要事。 很快,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进来了,正是白芷。 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下,怯生生抬起头,露出满脸惊慌神色,“娘娘,太子爷出痘了······” 第72章 妾身藤萝 第72章 妾身藤萝 来不及思索一个小宫女如何得知这样隐秘的消息,这一瞬间,佟宛宛后颈上的绒毛竖起,全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古老时代留在基因中的直觉在拼命向她传递一个讯号——有危险! 非常非常危险! 树有分支,人有帮簇,砍树时要先将分支去除,再砍主干,同理,安嫔和仪宁便是景仁宫这株大树的分支,是她的左膀右臂,也是率先被锯掉的那一部分。 所以,不是意外,亦并非偶然,背后之人真正目的,是她这个贵妃! 无需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她这个问题,身处后宫,身居高位,本就是原罪,一把手皇后绝对不会喜欢一个‘代’一把手,下面的那些嫔、贵人、答应们,也绝不甘心只待在低处。 而且,这段日子康熙来景仁宫的频率甚高,倒下一个贵妃,自然有无数人可以吃肉喝汤,分得圣宠。 人人都有动机,人人皆可获利。 佟宛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又均匀的呼出去,略带着冷意的空气让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充足的氧气也让大脑变得清明。 如今探究幕后之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或者说,若自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该怎么做才能让景仁宫再也翻不了身? 贵妃之位源于佟家,源于皇上,若想让贵妃这艘大船沉没,对付佟家自然首当其冲,但如今伯父和爹爹都正得重用,扳倒佟家需要极大的政治成本,亦会在朝堂上引起风波震荡,投入和回报并不成正比。 若想以小博大,只能从康熙入手,只要让皇上厌恶贵妃,让佟家绝于下一代帝王,她这个贵妃自然便成了那拔了牙的老虎,毫无威胁。 至于怎么让皇上厌弃贵妃······佟宛宛心中生出几分明悟,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太子出痘的缘由会寻到仪宁宫中,然后幕后主使正是她这个贵妃娘娘。 还不止,安嫔之事涉及蒙古,当与政事有关,一个在内残害子嗣,在外插手朝政的贵妃,即便能留下性命,亦同废妃无异。 头一回理顺宫斗的思路,佟宛宛并没有什么成就感,只有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仪宁和安嫔一定是要救的,身为领导,若是连手下人都护不住,便是无能,若是弃车保帅,更是无义。 即便不为那些虚名和外物,为了自个儿的安危和幸福稳定的生活,这刀山火海般的难关,她也得闯上一闯。 可一个要对上太皇太后,另一个要对上康熙的心头宝太子,无论哪一个,她都没有任何胜算。 “刘宝贵”,佟宛宛整理着脑中的思路,一条条挨个吩咐下去,“你先去一趟延禧宫,去看看惠嫔那边有没有出事”。 “豆蔻往家里递个消息,派人去打探一下大阿哥在噶鲁家的情况”。 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更是康熙的心头肉,对太子动手有着极高的风险,同样,高风险高回报,幕后之后必然所图甚大。 嫡长之争,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惠嫔,不仅动机充足,而且这些日子她们走得极近,有下手的机会。 “天冬,你去太医署寻张太医开方拿药,无论如何,启祥宫必须有药可用”。 先保住性命,留得有用之身,才能思索后路。 说罢,佟宛宛拔下头上的簪子亲手递到白芷手里。 这个宫女虽是个主意大的,但窝在茶房烧水都能攀上乾清宫的门路,显然是个有本事的,如今正值危难时刻,有用处才是顶顶重要的。 “你的消息很及时,这是赏你的”,佟宛宛赞了一句,又道,“若是日后有什么耗用花费,只管找你豆蔻姐姐去拿”。 虽然话说的含糊,但众人都听懂了这话中的含义,日后白芷不仅能留在主子身边,就连日后打探消息的各项花费,都可出自公账。 好家伙,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白芷脸上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在这个漫长又难熬的冬季后,她终于再次回到主子身边,“是,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佟宛宛点头,视线最后落在银杏身上,“你去慎刑司一趟”。 银杏擅医,又是个心软好说话的,对那些有病痛在身之人帮助颇多。 慎刑司阴寒潮湿,里头的宫人多有风湿,没记错的话,之前有个小太监曾去银杏那里求过祛风除湿的药,说是送给师傅的。 无论是封锁宫殿,还是审问犯人,都绕不开慎刑司之人,若是有机会带句话,送些东西,不至于成为睁眼瞎。 众人皆郑重应下,各司其职,转身去了。 佟宛宛返身坐在榻上,配着茶水咽了两块点心,又起身去了内室,换上出门的大衣裳。 后宫如战场,今日,轮到她了。 ——————————长春宫中,僖嫔将怀里的大毛披风看了又看。 毛质顺滑,针脚细密,款式独特,样样都很好。 翡翠摸着那滑溜溜的毛,有些不舍,“娘娘,咱们真的要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安嫔娘娘吗?” 昨日将这大毛衣裳置于院中通风,哪怕在阴凉处,都能看到那顺滑到甚至在微微闪烁的毫光,若是娘娘穿上,在万岁爷面前露个脸······她心中想着,愈发的不舍。 僖嫔捏了捏小宫女的脸颊,“小气鬼,你倒舍不得了”。 “昨日的奶酪柿饼谁吃得那么香甜,”她打趣道,“还有那匹红色的料子,又是谁一路从储秀宫抱回来,片刻不舍得松手的?” 回想昨日在储秀宫的场景,翡翠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那红色太正了嘛”。 安嫔娘娘素来喜爱红色,红色虽多,但正红极为难得,昨日储秀宫里得了好东西,立刻分了一匹正红色的绸缎给娘娘做春衫,如何不令人欢喜。 “咱们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在这深宫之中本就不易,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不求任何回报的护着她,即便不感恩戴德,也该处处回想才是。 若是能这般相互扶持一直到老·······僖嫔的唇边溢出几分笑意,又摊开披风仔细检查一遍,最后在内里加了棉制的可拆卸的荷包袋子。 琼英嗜甜,这袋内装个点心糖块之类的,随身带着,正是适宜。 她看了又看,摸过每一个线头,最后见太阳升得高高的,已过了早膳的时辰,这才带着披风往储秀宫一路赶去。 阳光很好,风儿也不算冷,主仆二人相携走着,心情都很不错。 只是今日宫中似乎有些奇特——有的宫道上连个人影也无,而另一些路段上人来人往,各个皆是一脸肃穆,像是碰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察觉到不对,僖嫔心中有些不安,领着宫女往墙角避了避,沿着墙根,一路加快脚步直奔储秀宫。 储秀宫的宫门大开着,守门的小太监像只惊慌的雀儿,又像是只会团团转的瞎驴,听见敲门的响动,立刻跳了起来,“僖、僖、僖嫔娘娘,您来了”。 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僖嫔腿脚一软,当下便是一踉跄,她扶着宫女的手,紧紧攥着大毛披风才寻回几分力气,“你们娘娘呢?” “娘娘,娘娘······”小太监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而后低下头,“奴才不敢说”。 追云听到响动从里头冲出来,气还没喘匀,便拉着人往屋里走,“僖嫔娘娘,进屋说话”。 外头人多眼杂,暗处又有小人作祟,不是说话之地。 二人快步走到殿中,僖嫔打眼一瞧,只见八方桌上杯盘狼藉,显然,琼英方吃一半,便被人慌忙带走了。 能这样带走七嫔之首的,满宫上下不超过一手之数。 贵妃娘娘不会这么做,皇后娘娘不敢这么做,只剩下乾清宫和慈宁宫,再联想琼英同咸福宫格格的诸多过节······僖嫔一把抓住追云的手,压低声音问道,“是慈宁宫?以什么理由?” 手掌传来阵阵痛意,追云却浑不在意,她同样以气声回话,“说我们娘娘居心不良,谋害皇嗣”。 可宫中的阿哥公主本就稀少,无论哪个都同储秀宫无半分关系再说了,娘娘也不可能做那谋害皇嗣之事啊——无子,还只是个嫔位,谋害皇嗣又有什么好处。 追云急得快要哭了,“杀千刀的,畜生养的,这般污蔑我们娘娘,也不怕亏了心!” “噤声!”僖嫔用力拍了下她的手,“冷静!仔细想,谋害的是哪个宫中的皇嗣,景仁宫、钟粹宫、还是延禧宫?” 保清阿哥养在宫外,太子养在乾清宫,目前只有贵妃娘娘和惠嫔膝下养着公主,荣嫔膝下养着一儿一女。 前两处都与琼英相交甚好,应当不会有事——难道是荣嫔在陷害琼英?之前两宫并无过节啊。 追云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不是”,她摇头道,“还是同咸福宫有关”。 咸福宫,皇嗣? 僖嫔凝眉思索,咸福宫格格······有孕了? 不可能,除了那几个不愿意相信事实的人之外,全宫上下都知道,宫中不可能再生下带有蒙古血脉的孩子。 其其格不可能怀孕——既然不会怀孕,自然与谋害皇嗣无关。 应该没什么大事,僖嫔松了口气。 追云仍在绞尽脑汁想着方才的场景,“奴婢还听到只言片语,说是我们娘娘让咸福宫格格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属有意谋害”。 吃食?僖嫔若有所思,吃食→膳房→宫务,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走,去景仁宫”,她拽着追云径直往外走,“咱们去求见贵妃娘娘”。 唇寒齿亡,贵妃娘娘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追云早已六神无主了,此刻僖嫔说什么便是什么,三人直奔景仁宫而去。 西六宫离东六宫很有段距离,三人踩着花盆底走得气喘吁吁,还为喘匀气,便见惯常热闹非凡的景仁宫此刻大门紧闭,一个小太监死死地守在门后,连门都不肯打开。 “我们娘娘出门了,此刻并不在宫中”,小太监如是道。 僖嫔并不死心,连连追问贵妃去处,可小太监的嘴像是河蚌一样,根本撬不开。 翡翠扯了扯主子的衣角,轻声道,“娘娘,贵妃娘娘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们?” 之前那几个月日日都去乾清宫,每回都吃闭门羹,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熟悉,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僖嫔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一时间,心中愈发的沉,连叹气都失去了力气。 打起精神,不能放弃,若是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定下,以老祖宗疼爱其其格的程度,琼英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性子本就烈,上次的事情都过了许久才好转,如今再经受一回,怕是要承受不住。 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定贵妃娘娘正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件事呢。 僖嫔强撑起精神,“走,咱们去内务府看看”。 每一道菜,每一品饽饽,甚至连膳房用的调料都是记录在册,有来龙去脉的,查清这些,应该能洗清琼英的罪名。 三人来去匆匆,又连忙赶往内务府和膳房,可那里依旧没有贵妃娘娘,往日满脸亲热笑意的宫人们此刻带着莫名的神色——他们也在等这场审判的结果。 僖嫔抿了抿嘴角,转身去了延禧宫,惠嫔的宫殿。 惠嫔脸上依旧温和,同样挂着点点愁意,她跟着叹息,陪着伤心,轻声细语地劝道,“你且宽心,莫要忧虑,且等万岁爷圣裁”。 她又加了一句,“你放心,皇上定会为咱们做主的”。 闻言,僖嫔却是苦笑,万岁爷真的为她们做主吗? 上次她和琼英打架的时候,万岁爷为谁做主了吗?不会的,在这紫禁城中,没有用的人像是天边的轻云,风一吹就散了。 “您和安嫔姐姐同为贵妃娘娘做事”,她强压着心中的焦灼,细细劝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为着保清阿哥,您也得护住延禧宫的尊荣才是”。 惠嫔定定地看了僖嫔片刻,而后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妹妹可曾听闻过命理之说?”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动作和皇上如出一辙,“本宫入宫前曾在街头算过命数,那老神仙说:妾如藤萝,依树生长”。 皇上便是这宫中,更是这大清的大树,树干极粗,树冠极厚,蔽日干云,遮天蔽地。 这样一株大树,可以为树下的无数生灵遮风挡雨,后宫之人便是其中一类,聪明人应当紧紧缠绕在大树上,以树之意志行自身之事。 当然,还有些时候,风雨便是这大树带来的。 惠嫔无声勾了勾嘴角,无论是谁,能帮到皇上,都应当感到荣幸才是。 第73章 妾亦如此 第73章 妾亦如此 太子病了。 大清下一代掌权者,确保王朝稳定延续的储君,得了天花。 整个太医署的太医全都聚在乾清宫中,隔着很远很远都能闻到那浓郁的药味。 小太监沿着墙角撒着石灰,宫女在房间煮着浓醋,刺鼻的气味渐渐盖住药味,却遮不住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寒意。 或许,紫禁城中带着诅咒。 玄烨伸手为太子掖了掖被子,不由得有些出神。 在这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地方,曾经迎来十几次新生命的啼哭声,却也做了十几口小小的棺材,前两日还能笑着叫阿玛的孩童,转眼便成了一句冰凉的尸体。 他曾为此烦扰哀忧,可老祖宗的话亦有道理——皇家之气贵重,有些人命数不够,享完了福,只能重新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保成不同,这是赫舍里氏用命换来的太子,是赫舍里一族同皇家的纽带,是汉人心中的国本,宗法礼制的象征。 ······更是他亲手抚育长大的孩子。 “汗阿玛”,小太子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却能感受到至亲之人的气息,他费力睁开眼睛,“儿臣······会死吗?” 奶娘说皇额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想着他、念着他,等他长大了,自然就能看到皇额娘,理解她的苦心。 他日渐长大,也进了学读了书,懂得了什么是阴阳两世、天人永隔,所以,现在他是要去见皇额娘了吗? “胡言乱语,无稽之谈!” 那种事,不可想,不能念,更不准提。 但见保成烧得满脸通红的脸,玄烨又觉失言,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将保成搂在怀里,用肯定的语气道,“不会的,朕的保成会长命百岁”。 命运再不公,亦不会将人生三至苦尽数降于一人之身,他已于稚龄之年失怙失恃,壮年之际失去发妻,绝不可再失去保成。 他垂下眼睑,一下接一下的拍着怀中稚子,但小小的身躯那么烫,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逼人的,无法忽视的滚烫热意。 心中的怒火被这滚烫热意点燃,愈发的难以抑制,他转头怒斥凌氏,“怎么伺候的,没看见太子渴了吗?” 凌氏是太子的奶娘,昨夜熬了整整一宿,如今双眼通红,呆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 身为奴才,没有照顾好主子,让主子生了病,就是失职! 保成见了,小手拽上阿玛的衣袍,引回愤怒雄狮的注意。 他知道阿玛是担忧他,但奶娘是他身边第二亲近的人,他不想看到奶娘受罚。 保成儒慕地将脸颊贴在父亲的胸膛上,“不怪奶娘,是保成自己不想喝水,喝水痛”。 喝水痛?玄烨心中一颤,哄着孩子张开嘴巴,只见孩童稚嫩的喉咙里长出了一圈的白泡。 痘症乃外邪入体导致的火毒,先是浑身高热,由里达表,现于躯干四肢,喉咙长满痘疮时,已是极危急时刻。 玄烨吞咽干涸喉咙,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笑,“喝水痛,那咱们保成就含着,嘴酸了再吐出来,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见阿玛这般温和,也不曾怪罪奶娘,哪怕身子不舒服也立刻高兴起来。 “好,保成都听汗阿玛的”。 玄烨点了点头,亲自哄着保成吃药,见孩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便轻轻地拍着稚嫩的脊梁,哄他睡觉。 孩子眷恋父母,不舍得睡去,可终是抵不过药性,沉入梦乡之中。 玄烨轻拍着的手一直没有停下,眼神长长、长长地落在保成的身上。 “朕记得你有个四岁大的小儿子”,帝王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响起,没有什么情绪,“你离家这么久,心中定是挂念,今日将人接进来,给太子做个玩伴”。 凌氏一愣,太子得的是天花,极易传染,极其凶险。 她多年伺候太子,一颗忠心早就献给这个从小奶到大的小娃娃,哪怕此刻随这个孩子去了,也只当全了做奴才的本分,无怨无悔。 但稚子实在无辜啊!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凌氏涕泪横流,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片刻功夫,已经青紫一片。 “凌嬷嬷这是在做什么”,角落里的顾问行连忙将人驾了起来,轻声喝骂,“能陪在太子身侧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别犯浑”。 再跪下去,现在就没命了。 凌氏赫舍里氏精心选出来,专门陪在太子身侧的灵巧良家子,她自然能听懂御前大总管话中的含义,可、可······她咽下所有的哽塞,磕了头谢了恩,退到一旁去擦脸,眼泪鼻涕糊成了一片,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寂静的宫殿中,愈发森寒。 顾孝进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先给师傅递了一个眼神,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只好缩着脑袋跪在离龙榻好几尺远的地方。 “皇上,贵妃娘娘求见”。 小太监的声音很小,但屋中实在太过寂静,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问行偷偷抬眼窥向万岁爷的面色,将自己往墙角的阴影处塞了塞。 但凡长眼的,消息灵通的,都能得知太子爷病重的消息,贵妃娘娘非在这个时候面圣——怪不得万岁爷生气,实在是贵妃娘娘太不懂事了! “不见”,玄烨面部表情地开口。 昨儿不来,前儿不来,除了送糕点那回,就没见过景仁宫的人主动来过。今日倒好,启祥宫前脚刚被封,宛宛后脚便到了,不消说,定又是为那王氏求情来了。 王氏到底给宛宛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她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偏要来蹚这摊浑水。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太子与国本,岂是一个稚子心性之人能掺和的。 “叫贵妃在景仁宫好好待着,不许出门”。 顾孝低声应是,后退着出门,还未到门口,又被人叫住了。 “朕记得张福今日没来伺候”,玄烨吩咐道,“叫他去景仁宫伺候贵妃”。 宛宛身子不好,从未得过痘症,前些时候日日同那王氏厮混一处,不知会不会染上这痘症。 张福虽不再是院判,但家中世代皇医,医术和忠心都是有的,由他照顾贵妃的身子,应当无虞。 “唔,再给贵妃挑几样好看的、好顽的”,想起景仁宫的书房,玄烨又加了一句,“让她安心待着,待保成病好了,朕就去看她”。 ——————————————“皇上还是不肯见本宫?” 这是佟宛宛第一回 在乾清宫吃闭门羹。 “贵妃娘娘,您就别再为难奴才了”,被派来传话的小太监满脸为难,在初春尚有些寒冷的天气中,急出了一身的热汗,“万岁爷这是心疼您,怕过了病气给您呐”。 说句实在话,皇上对贵妃娘娘已经够好了,如今太子爷正病着,万岁爷连早朝都停了,还特意为贵妃娘娘挑太医、选东西——这般荣宠,还要如何?! 佟宛宛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心口依旧沉甸甸的,坠的生疼。 “本宫不进去”,她示意半夏将册子递过去,“劳烦公公将这个递给万岁爷,可好?” 人有亲疏远近,但仪宁之事尚有缓神的余地,而安嫔此刻就在慈宁宫,必须立刻解决——这册子便是膳房领东西的记录和单子,也是一条能证明安嫔清白的证据。 不过,这份证据在她手中无用。慈宁宫是太皇太后的地方,无论是位份、规矩又或是孝道,她一个贵妃自然是毫无胜算的。 唯一能和老祖宗抗衡的,是皇帝。 只有康熙出面,才有机会去阐释证据,才有可能保下安嫔。 小太监头一回拿高位嫔妃赏下来的荷包,轻飘飘的,又像是云彩一样软和——瞬间他便得知,不仅这荷包的料子极好,里头装的更是银票、金瓜子这样值钱的好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那,奴才试试?” “多谢公公”,佟宛宛郑重道,半夏也跟着行了一礼。 见贵妃娘娘如此礼遇,小太监心头一片火热,转身便往里去,还未走传话的地方,便见飞鸟四起,里头传来阵阵喧闹声。 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有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太医们的商议声:太子发热得更厉害,不仅方才吃的药吐了,新的药也根本咽不下去。 又有一声隐隐约约带着惊恐尖叫传来——太子竟然人事不知了。 小太监心头一跳,手中的册子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瞬间跌落在地,他慌慌张张地捡起来,想要还回去,又舍不得怀里的荷包,犹犹豫豫半响,终是塞进火炉子里。 火苗腾得一下飞跃而起,映红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不远处的宫门外,佟宛宛看着自己的影子从长长一条变得越来越短,最后蜷缩在脚下。 皇上不会出手了。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阳光是暖的,但空气仍然带着丝丝冷意,冷意随着氧气一并进去胸肺,最后随着血液循环传递到大脑。 还能找谁?皇后?那惯是个活稀泥的,即便不是这个性子又如何,平心而论,一把手是乐于见‘代一把手’出事的。 说不定这些事情背后的推手便有坤宁宫的手笔。 “李家那边可有回话?” 佟宛宛扶着半夏的手,走得很慢,方才站得太久,脚心与花盆底的受力处只剩麻刺痒痛。 曾听安嫔说,她在家很是受宠,父亲虽早亡,但叔伯怜惜,兄弟友爱,若不是李家素来女孩稀少,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嫡脉女,怎么也不会让她进宫的。 这宠爱是真是假未可知,但安嫔姓李,同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无论是情谊还是利益,李家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安嫔就此沉寂下去。 佟宛宛正细细盘算着所有能用到的资源,只见前方迎来一人,正是豆蔻。 “娘娘,李家的那位伯夫人那拉氏递牌子来了,如今正在坤宁宫呢”。 佟宛宛精神一震,这是今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那拉氏是安嫔家中哥哥的福晋,听说身份非常显赫,父亲是当朝大臣明珠,母亲是英亲王阿济格之女,莫说是皇后面前,便是在老祖宗殿中,也是有座位的。 她既来了,想必是想要保下安嫔的意思了。 “另一份册子可还在?” 佟宛宛习惯同样的账册做三份,一份放在内务府,一份留在宫中存档,还有一份平时查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一面问话,一面调转方向,直奔坤宁宫,“还有那位负责咸福宫膳食的大师傅,一并带过去”。 雪落无痕,雁过留声,只要没做,自然是清清白白,不容任何人抵赖污蔑! 这厢佟宛宛正忙碌奔向坤宁宫,另一处,僖嫔拖着僵硬的身躯,每一步都挪得很艰难。 “娘娘,咱们已经尽力了”,翡翠轻声劝道,“惠嫔娘娘说的对,这都是命!” 后宫中哪有什么姐妹情深,不过是依附攀扯的手段罢了,如今娘娘为安嫔娘娘奔走良久,已是仁至义尽,也对得起这些日子的相交和帮衬了。 僖嫔缓缓抬头,定定看了自个儿的贴身宫女一眼,又重新垂下头。 贵妃面都不露,惠嫔亦不愿出手,皇后惯是个和稀泥的······难道要去找皇上? 之前她曾连去乾清宫一个多月,连皇上的袍角都没有见到,还有上回琼英同咸福宫对上的事,万岁爷直接不顾主位嫔妃的颜面,直接强压琼英受刑。 那是个帝王,冷酷无情的,视所有人为蝼蚁的帝王。 僖嫔悠悠叹了口气,拿过宫女手中的披风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天气很冷,披风却很暖。 “你回宫里拿些银子,再去御膳房叫一盏甜汤”,她细细吩咐贴身宫女,“待会本宫要用”。 “对了,要多放些霜糖和蜂蜜”。 翡翠奇怪地看了主子两眼,没记错的话,喜欢吃甜食的是那位安嫔娘娘才对,不过,主子做事,自然是不需要同奴才解释的,她一面应着,一面转身走了。 待到回宫一说,珍珠也觉得奇怪,两个大宫女带着满心疑惑,一路相伴着去了御膳房。 只见往日各司其职,处处妥当的御膳房今日乱遭遭的,好几个小太监像个没头的苍蝇,一脸茫然地到处乱窜。 珍珠随手抓了一个穿着普通太监衣裳,但鞋底最薄的小太监,“这是怎么了?” 那粗使太监仔细看了珍珠身上的衣裳,见她头上、手腕都有装饰,慌里慌张的,还不忘挤出一个笑来,“这位姐姐怎么贵脚踏贱地了?这会子各位管事怕是没空接待您”。 好几个人管事被慈宁宫的人提走了,景仁宫又过来提了两个,如今好几个灶上都没了主心骨,可不就是乱成一团了。 唉,里头还有他刚认的干爹,那可是花了一整年俸禄才攀上的关系,竟然就这么打水漂了。 小太监正哀叹着,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好几个人的抽气声,他连忙向两位姐姐告罪,一溜烟挤到人堆的最外围。 翡翠、珍珠也跟着凑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站在人群的中央,脸上稚嫩,不见风霜,甚至还有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 翡翠轻嘁一声,低声同珍珠说道,“这是御膳房张副总管的干儿子,名字叫来福的”。 之前娘娘失宠的时候,长春宫来膳房提膳的人可没少受他的气。 珍珠了然点头,不过,只看来福这般狂傲姿态,不像是在说什么热闹,倒像是在耀武扬威。 她微微扭头,四下寻找,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脸色青灰,紧紧咬着后槽牙之人,正是原膳房总管马太监的小徒弟,叫作小豆子的。 宫中苦命的人太多,各有各的苦处,但爬到高处再落下的滋味是最不好受的一种。 珍珠叹了口气,悄悄离小豆子更远了一些,正好听一听那来福的话。 只见来福得意环视一周,“我爹早就说过,有些人是没有好下场,这么大年岁了,还要被人脱裤子打板子”。 “啧啧啧,要是我,非得一根绳吊死在屋梁上不可”。 “是极是极”,众太监皆是点头,有机灵些的奉承道,“哥哥的品性我们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不像有些人······”有人念佛道,“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御膳房这儿也总算有青天了”。 还有人毫不顾忌的攀扯关系,“以后小弟就跟着哥哥干了,求哥哥赏口汤喝”。 小豆子见往日围在自个儿身边的人全都如同那没了食便不认人的鸟雀一般,狠狠地啐了一口。 “得意什么”,他冷笑一声,“这事儿还说不准呢”。 贵妃娘娘打算保下安嫔娘娘,顺便保下师傅的事,这些人压根不配知道。 见小豆子满脸不服气,来福反倒是来劲了,“说不准?笑话!娘娘都要被碗口粗的棍罚了,怎么,你一个当奴才的还不服气上了?!” “嘁,捡个毫针就当成棒槌的货色!”小豆子翻了个白眼,连声质问道,“你亲眼看见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胡咧咧瞎说。” “哎,你这”,来福被这不长眼,一点眼色都没有的人给气笑了,“就是本公公亲眼看见的,怎么了?” 正巧,他今日去给慈宁宫去送牛乳和玉泉山上清泉水,就看到了当时那场面。 来福一面说着,一面细细描绘细节,增加可信度。 “当时,安嫔娘娘被两个嬷嬷压着,还有慎刑司的人拿着碗口粗的廷杖,咸福宫娘娘坐在一旁观刑”。 “对了,还有那位僖嫔娘娘”。 他很是看不起那位不自量力的僖嫔娘娘,不想着如何讨好万岁爷也就罢了,还巴巴地赶到慈宁宫,要替安嫔娘娘受刑。 真是笑死个人,都是宫里出来的,装什么姐妹情深呐。 “看上去是打算和安嫔娘娘同甘共苦的,可惜啊”,来福停顿片刻,眼看着钓足了周围所有人的胃口,才摇头叹息,“太没出息”。 他说着话,嘴角还带着笑意,“才一棍子下去,竟就咳了血!” 咳血?!翡翠心中一颤,再回想主子方才的神色,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向珍珠,只见她脸上亦是同样的沉重。 二人后退转身,直奔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中,安嫔看着地上鲜血,再看向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整个人都懵了。 “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拉走,继续打!” 其其格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但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那不知从哪来的一碗汤,硬生生断送了她下半辈子所有的念想,她恨极了面前这个始作俑者,恨不得打烂安嫔的肚子,扔到羊圈中日日折辱。 除开愤怒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恐慌——草原上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远不如一只母羊的价格昂贵,若是父王得知了这个消息,还会向以前那般簇拥她吗? 不,父王不可能再如往日那般,他只会从膝下中再挑选一个女儿,送进紫禁城,取代她的位置。 老祖宗缓过劲后,也不会再庇佑于咸福宫,老祖宗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带有草原血脉的阿哥,如今希望破灭,只会责怪她没出息,护不住肚子里的孩子。 不都是这样吗?怀不上、生不下来,生下来身体不够康健,全都是女子的错。 其其格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惊慌,如今当务之急,不仅是报仇,还要引起皇上的怜惜,只有这样,她在这紫禁城中才有一席之地。 高高在上的人端坐椅中,地上,安嫔看着护在自己身上的柔玉,整个人都在颤抖。 傻子!憨子!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慈宁宫是能随便来的地方吗? 柔玉费力咽下口中浓重的铁锈味,好痛啊,那棍直接敲在肺腑上,痛得令人发狂,但看到琼英脸上的惊慌失措,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些高兴。 “姐姐,这回······我来了”。 僖嫔微微有些得意,自己素来是聪明的,犯下的错误从来不会犯第二次——这回琼英再也找不到理由生气了。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琼英素来孩子脾气,多少得哄着些。 僖嫔勾了勾嘴角,想要安慰安嫔说自己没事,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呼痛声——这并不令人惊讶,她就是这样的人,挡棍之举亦不是出自本心,她只是想要琼英的怜惜,想要琼英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或许阴暗,或许卑鄙,但宫里爬上来的人不都是这样,抓住一个肯对自己好的人,然后再也不松手。 “柔玉,柔玉!” 安嫔连忙将覆在自己身上的人搂在怀里,又擦她嘴边的血,可纯棉的白帕已经满是鲜血,柔玉的嘴角却依旧没有擦干净。 “没事的,没事的”,她扔掉手中的帕子,用身上的衣衫去擦那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血沫,“我们这去请太医,我那里还有好多贵妃娘娘赏下来的药丸子,你一定会没事的”。 僖嫔顺从心意地躺在琼英的怀里,她抬起手,想要擦去那滴下来的热水,但胸肺之处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渐渐的,连意识都开始涣散。 光怪陆离的颅内场景中,她突然看到了幼时后山上的那颗柿子树,那颗野柿子树每年都会长好多小柿子,没成熟的时候吃起来辣辣涩涩的,但熟透了之后,红通通的,甜到了心坎里去。 她喜欢那颗树。 如惠嫔所言,藤蔓总是依树而活,她亦是如此。 不过,有一点她和惠嫔不太一样——琼英才是她的那颗树。 第74章 尸位素餐 第74章 尸位素餐 坤宁宫,皇后娘娘坐在凤椅上,身后倚着两个大迎枕,一副闲适姿态。 殿中,那拉氏斜坐在椅上,面色恭谨极了,“我家这个姑娘打小当男儿养的,确实有些淘气,也不够懂事,但道理都是知道的,有些事儿,刀逼在她脖子上她也是不敢的”。 她嫁到李家没多久琼英便出生了,小小一团交到她手上,说是嫂子,与亲娘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自家孩子受了委屈,有几个当额娘的能忍得住。 那拉氏强压着心中躁意,“主子娘娘,您说这事儿是不是有些误会?” 钮祜禄氏没说话,随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点,示意她用点心。 尊者赐,不可辞。那拉氏只好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又拿了一块点心,放在手中捏着。 “我们李家满门上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姑娘,老太爷在的时候稀罕的不得了,臣妾也是把她当成孩子养的”。 那拉氏换了套说辞,“若是她犯了什么错,还望娘娘不吝指教,臣妾也好教她,保准她下回不会再犯”。 言语谆谆,满是爱子之心,任何人见了都不由得为之动容,凤椅上的钮钴禄皇后也笑了笑,“都是亲戚,本宫便跟你透个底儿,宫中一饮一食皆有定数,入口之物更得仔细对待”。 “如今安嫔得了教训,收一收性子,对日后总是有好处的”。 “是是是,娘娘都是为她好,臣妾心中感激”,那拉氏连连点头附和,“但若说宫规,嫔妃犯错当由中宫来决断”。 “如今闹到了慈宁宫那儿,岂不是做晚辈的不孝——打搅了老祖宗的清净?” 此事闹到慈宁宫已是中宫失职,难道不该补救一二吗? “你说的不对”,钮祜禄皇后正了正面色,“长辈有训,晚辈自当遵循,再说了,老祖宗也是为了咱们好”。 “您说的自然是对的”,那拉氏强笑了声,又道,“不过,大理寺升堂断案也得讲究证据,总得叫我家那个不懂事的辩解一二罢”。 无论这冤假错案是坤宁宫造成的,还是慈宁宫造成的,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你说的在理,本宫会处置的”,钮祜禄氏轻笑一声,“不过,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你当放宽心才是”。 “伯夫人那么急做甚!” 那拉氏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白嬷嬷端着点心送到皇后手边,又道,“此事错综复杂,娘娘自然会一一审问查明的”。 “再说了,为了皇上,为了老祖宗,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白嬷嬷搬出了送客的态度,“伯夫人且回去等着便是”。 这就要将她打发走?那拉氏斜了一眼白嬷嬷,对待皇后,她确实得客气些,可一个嬷嬷想在她面前指点江山,实在是不够格。 那拉氏看也不看,视线只落在皇后身上,“娘娘,您说呢?” 钮祜禄氏捡了块点心慢悠悠地吃着,吃了小半块后,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方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规矩大于天,莫说是安嫔,便是本宫,一言一行皆依照规矩行事,不可轻逾”。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一个皇后娘娘怎么想起泥塘里的泥鳅一般,滑不溜手,还有这么多毫无用处的废话! 那拉氏强行压着心中的无名火,“您自然是后宫表率,但是按照宫规,嫔妃犯错当由您或是掌管宫务的贵妃娘娘处置,这才算合乎规矩!” 钮祜禄皇后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孝道大于天,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那拉氏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憋闷火气了——你同她说事情,她同你扯规矩,你同她论规矩,她又用孝道搪塞,压根没有作为的打算。 明明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子,怎么会是这般毫无作为,毫无担当之人! 规矩、体统、孝道,样样说得好听,可若是按照规矩,慈宁宫能将这事直接拢去?若是按照体统,会不审便要定罪? 搪塞便罢了,甚至连更高明的法子都懒得想。 “皇后娘娘!”那拉氏深吸一口气。 实在不行,豁出去这条命,也得为自家孩子挣个出路。 “皇后娘娘”,佟宛宛一面扬声高喊,一面快步走进殿内,期间还给那拉氏递了一个眼神。 稍安勿躁,尚有转机! 钮祜禄皇后换了个姿势,眼神落在佟宛宛身后的宫人身上。 白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呵斥跟在佟宛宛身后的宫女,“皮又痒了不是,怎么办差的?贵妃娘娘来了也不知道通报”。 佟宛宛自是知道白嬷嬷在含沙射影,但那又如何,以前她给坤宁宫脸面,是因为她想给,不愿找事做那出头的椽子,而不是坤宁宫有这个能耐。 “听说坤宁宫在审安嫔之事,巧了,本宫正好经过,已经将人带来了,无论您是想审、想查,还是想断案,眼下都便宜”。 只要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一天,这事就与她脱不开干系,必须带着她们去慈宁宫走一趟。 到时候多拖延片刻,各处的运作就能多起一点作用。 再一次看到如此强势的贵妃,还是对着中宫,顿时,钮祜禄皇后眼中笑意尽退。 另外,佟氏竟然身姿轻盈,精神奕奕,明明有孕在身还这般有精神,显然这两件事都对她腹中胎儿没有造成影响。 看来,这次下手还是太轻了。 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客气笑意,“贵妃倒是好兴致,有空来本宫这里做客”。 佟宛宛朝殿外挥了挥手,刘保贵立刻领着人将大师傅带到廊下,“皇后娘娘大可不必同臣妾寒暄这些闲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是立刻开庭审问为好!” “你啊你”,钮祜禄氏摇头叹息,看向那拉氏的时候更添了几分无奈之色,“本宫管理后宫不当,倒叫你看了笑话”。 “皇后娘娘说笑了”,那拉氏恨不得现在说挤兑话的人就是自个儿,“臣妾倒觉得贵妃娘娘的话十分在理,您费神瞧瞧这些东西,若是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臣妾虽不才,家中还有几个干活的人”。 且不说礼部尚书兼武英大学士的阿玛,宗室出身的额娘,便是夫君,也因军功受封得了一等伯的爵位。 便是不说这些,如今李家一家子人都在战场上拼命杀敌,为皇上效力,如今只是求一个辩解的机会,却得诸多理由推脱。 ——皇后娘娘是不在意战场上的将士们,还是想让大清将士们的热血变凉?! 钮祜禄氏听懂了那拉氏话中的意思,脸上的神情微僵,但很快又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本宫是个耳根子软的,实在经不住你们这般劝说”。 说着,她扶着白嬷嬷的手慢悠悠地起身,“不过,事关老祖宗,本宫身为晚辈,实在不敢专权,你们若当真这般迫不及待,便随本宫一道去慈宁宫罢”。 见皇后娘娘一副被逼无奈,还掺杂着忍辱负重的神情,莫说是佟宛宛,便是那拉氏都觉得嘴都要气歪了。 成日在李家那个直肠子的家里过活,许久不见宫里这恶心人的手段,还真有些不习惯。 也不知道琼英那孩子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说来也是,好好一直爽的姑娘,怎么进宫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的法子,若不是佟家传话过来,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让人肝肠寸断。 那拉氏强行按捺心中焦急,起身跟在两位娘娘身后。 一刻钟功夫,或者过去更久,众人还在路上,那拉氏瞥向一眼最前方的皇后娘娘,她实在不明白,也就不到一里路的教程,怎么能耗费这么长时间! 好在,慈宁宫已经近在眼前了。 宫人正要上前扣门,门还未响,却听里间传来凄苦之声,像是孔雀哀鸣。 虽然变了调,但那确实是琼英的声音,不会错。 那拉氏急忙快走两步,却又强行让自己慢下来——一个奴才,自是不能走在娘娘们前头的。 白嬷嬷眼风瞥见了,呵呵一笑,凑上前去同守门的太监说话,二人你来我往地客气寒暄了好几句,才见宫门打开,一个小太监一溜烟跑去正殿通报。 那拉氏踮起脚,尖着眼往里头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姑娘跪在地上,不仅如此,身上竟还沾了血。 琼英这是受伤了?! 那拉氏面色一变,抬脚便要往里走。 佟宛宛跟着望向院中,只见地上有一双相互倚靠的身影,安嫔看着还好,只脸色略微有些发白,倒是那僖嫔,面如金纸,唇边有血,身前的青石砖上更是有一方被血浸透了的帕子。 小孔雀这是……被人护下了? 佟宛宛微松一口气,摁住身旁那拉氏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易地而处,她能想到那拉氏应当极为生气,恨不得立刻上前理论,但这里是慈宁宫,若是在老祖宗这里不规矩或是言语失当,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求情了。 那拉氏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关心则乱,实在情难自抑,她长吸一口气,像小时候进宫那般,用垂在袖子里的手捏大腿外侧的软肉,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才见那个小太监跑了出来,“贵人们,请进来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特意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将人引了进去。 皇后走在最前头,目不斜视地略过。 佟宛宛仔细看了两眼,又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行刑的人。 幸好,来得还不算晚。 那拉氏落在人群的最后,一步三挪,眼睛血红一片。 纵使众人心思各异,但殿门已近在眼前。 人已经到了跟前,其其格方才从廊下的椅子上起身,随意地行了个礼,“不知皇后同贵妃来这作甚?” 是来看她笑话的? “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她又道。 无论是来看笑话,又或是来讨好老祖宗的,都趁早死了那条心,她是绝对不会给旁人机会的。 见一个格格这般言语尖利,一副将自己当成慈宁宫主人的派头,皇后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转为全然的愉悦。 “原来你也在此处”,她笑了笑,关切问道,“本宫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爽利,病了?” “嬷嬷,将库房里的百年血参给咸福宫送去”,钮祜禄皇后吩咐罢,又叹了口气,“原是你年轻,不知保养身体的好处”。 “要知道母体康健才能生下健康的阿哥”,她意味深长地笑道,“本宫还等你的好消息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之言刺神魂。 一时间,其其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极钝的刀凌迟,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痛的,她愈是痛苦,便愈是那恨始作俑者。 她恶狠狠地剜了安嫔一眼,又没好气看向皇后,冷笑连连,“今日倒是奇了,皇后娘娘对臣妾竟然这般好心”。 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装什么普度众生的佛陀! 钮祜禄皇后一丁点儿也不计较其其格的态度,相反,她还希望这样的人更多些——若是宫里的人都像其其格这般家世好,占据高位,却又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那该多好啊。 她可以辛苦些,给她们些吃的,再赏个窝,只要她们愿意安安稳稳地在宫里熬到死,一切都好说。 “好好好”,她大度地笑了笑,“本宫记下了,日后有什么好东西,一定先紧着咸福宫”。 佟宛宛眯起眼,敏锐地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皇后喜欢和稀泥没错,但没有这么·······装?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作秀。 像是短剧里的演员,模式化、夸张化的演技一目了然,又像是局外人,在看一场自己精心排练的话剧。 这件事定和坤宁宫有关。 佟宛宛心中倏然生出几分明悟,脑中闪过几月前皇后辞去宫务之事,若后宫是一盘棋局,说不定坤宁宫早在那时便已埋下暗子,为的便是此刻。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救人再论其他。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殿门。 正殿众只有苏麻喇姑在,并无太皇太后的身影。 “老祖宗今日头痛的厉害,这会子已经歇了”,苏麻喇姑歉意地笑了笑,“诸位若是无事,还是请回罢”。 希望升起再破灭的滋味实在难受,老祖宗又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难免触景伤情。 或许,草原之花的命运便是凋零在这紫禁城之中。 “姑姑哪里的话,是本宫冒然打扰了”,皇后起身笑道,“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这便要走了”。 她丝毫不提安嫔的事,抬脚便要走。 那拉氏好不容易来到此处,又看到自家孩子身上那么多血,此刻哪里肯走,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姑姑可怜可怜侄女儿,为琼英那孩子做主!” 她幼时的时候经常随母亲进宫,称老祖宗为叔祖母,唤苏麻喇姑为姑姑。 今日下跪,不是以一品夫人的身份跪太皇太后身边的宫人,而是一个孩子为了自己的孩子,在向长辈祈求怜惜。 苏麻喇姑愣了一息,连忙回神避开,可脑中却不由得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记忆中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如今长大成了父母,长成了一颗遮风避雨的大树。 可外间的风雨那么大,天地有意为之,人力又岂能及。 她只能长长地、长长地叹口气,像儿时那般拍一拍那拉氏的手,唤她的小名,“舒舒,你若是还认奴婢这个姑姑,现在就家去罢”。 “听话,家去吧”。 人啊,哪能同天斗呢。 第75章 汪汪立功 第75章 汪汪立功 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时候,苏麻喇姑开始想起过去。 想起太宗,想起世祖,想起那些在紫荆城中凋零的草原之花。 眷恋过去,是迈入暮年之人的习惯,她知道,她也知道在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宫廷生活中,青葱年华早已逝去。 她老了。 谁都逃不过岁月的流逝,这很正常,一直以来,也是苏麻喇姑能欣然接受的,在她看来,即便是死去,也不过是重新回到长生天的怀抱,重新归入混沌之中罢了。 可如今,她突然开始畏惧。 她眼睁睁看着英明神武的老祖宗变了,老祖宗忘了自己同先帝一同定下的国策,忘了那两任被废的皇后。 很多时候,忘记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悲伤的事情忘掉,才能过得痛快,焦虑的事情忘却,心中才能平和。 但有的时候,有些恐惧和痛苦记在心里,才会珍惜现在的日子。 “哀家在的时候尚好,若是哀家去了,科尔沁同大清的情便断了,玄烨是个合格的帝王,不会容许身侧有猛虎酣睡”。 苏麻喇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老祖宗歪在榻上,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彩。 “哀家身子还算不错,若是有一个科尔沁血脉的阿哥······一切都将大有不同”。 老祖宗没有糊涂,十分清醒,甚至清醒到拾起野心的程度。 女人有野心从来都不是一件坏事,草原上的女子们有着数不清的牛马和奴隶,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权力。 但时间和机会都是会流逝,一去不复返的,当初可以垂帘听政的时候,老祖宗选择了退让,如今皇上早已坐稳了皇位,如何再重现草原荣耀。 苏麻喇姑收回纷乱思绪,眼神落在其其格的肚子上,彤史没有记录,怎会有孩子,还有那碗莫名其妙的药,安嫔那个没脑子的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有些事,不能深想,细细思量只会遍体生寒,徒留恐惧。 “你是聋了吗,没听到姑姑的话吗?”其其格裹紧大氅,厉声呵斥那拉氏,眼神却是在看着皇后和贵妃,“还不快滚!” 那拉氏恍然未闻,眼睛紧紧地盯着苏麻喇姑的。 姑姑的眼睛很清明,里面的同情和怜悯显而易见,她看懂了,也明白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和劝告。 其实姑姑说的是对的,人不能同天斗,除开折了自身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好处。 另外,李家也不止琼英一个,还有她的兄弟和叔伯婶婶们,仔细思索,权衡利弊,确实不能为了一个人影响到整个家族。 那拉氏急促地喘了一会粗气,扭头看向院中,琼英孤零零一人跪在院中,眼睛像是被水浸透,又像是被火点燃——琼英进宫一年多了,一点儿也没变,甚至连受了委屈的神态都和在家中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逼走水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带了些歉意,“姑姑,这次舒舒要让您失望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掏出带着体温的玉佩,“舒舒不懂事,又得让您操心了”。 苏麻喇姑低头看向手中,那是她的玉佩,当初尚在盛京皇宫中时,两个小姐妹赠送给彼此的东西,天真稚嫩的她们轻易地许下誓言:姐妹情深,永不分离。 后来年岁渐长,知晓了女子漂泊的命运,儿时的玩笑话便只能归于玩笑,好在二人的情谊没变,两个少女握着彼此的手许诺:玉佩为信,相互扶持。 舒舒的娘亲走几年了?两年还是三年?人老了,再近的事儿也记不住了,只有记忆中的笑容依旧灿烂。 “痴儿,都是痴儿!” 舒舒如此,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连老祖宗······苏麻喇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摩挲着手中玉佩,转身去了内殿。 ————————————随着苏麻喇姑的离去,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钮祜禄皇后老神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她轻吹茶叶,抿了一口茶水,含笑盯着碗中茶叶沉浮。 笑话,这样的死局岂是一个奴婢能解开的,说句让人开心的话——她们越挣扎,这事闹得越大,安嫔的下场就会越惨! 还不如乖乖听她的话,老老实实认了罪,再将过错推到景仁宫头上,除开贵妃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安好,所有人都平安喜乐。 可惜啊,那安嫔又蠢又倔,实在是不上道。 不过,孩子没教好,自然是爹娘的错处,安嫔无爹无娘,想来便是这位嫂嫂的缘故。 皇后的视线落在那拉氏身上,听说许多年前,这位‘京中明珠’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借着外祖阿济格的权势很是横行霸道,但后来,不还是灰溜溜地嫁到了李家。 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偏偏她又教出一个安嫔出来。 啧啧啧,有些人啊,就该吃一吃这命运带来的苦楚,才肯老实。 佟宛宛同样端着茶碗,看似低垂眉眼,眼神却偷偷随着皇后的眼神游移,可她实在没这个脑子,也没有神情放大镜,看不出几分不屑几分讥笑,又或是几分志得意满。 徒劳无功,她只好递给那拉氏一方手帕,又去看外间的二人。 显然,僖嫔需要一个大夫。 “你去扶她们二人一把”,佟宛宛唤来银杏,意有所指。 “贵妃娘娘这是在做什么?”其其格尖利的声音响起,“这里是慈宁宫,她们是老祖宗要罚的人,你敢忤逆老祖宗?!” 佟宛宛懒得搭理她,见银杏的手搭上僖嫔的手腕,这才看向咸福宫格格,“本宫可曾说这二人无罪?或是饶过她们?” “刑不上大夫,她们身为后宫嫔妃,又贵为嫔位,自然是千金之躯,另外,此处是慈宁宫,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若是晕在这儿,岂不是会污了老祖宗慈爱的名声”。 “咸福宫格格”,佟宛宛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本宫乏了,要休息,你不许再同本宫说话”。 其其格一滞,这么多年,她还真没见过比自己还要张狂的人,连续两次被这佟氏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位份压制,她说贵妃‘忤逆’,贵妃便要还回来一个‘不尊’,若是治罪,都得治罪。 真真是,气煞人也! 佟宛宛得了几分清净,隔着殿门去看院中,只见银杏满脸慎重,对上她的视线,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僖嫔伤得那么重吗?这不正常啊,宫中的妃子可以疯,可以病,也可以偶感风寒,可以失足落水,但绝不能是被太皇太后活活打死。 另外,安嫔看着都没什么事,怎么偏偏挡棍的僖嫔伤这般重? ‘尽力而为’佟宛宛无声对银杏说道,景仁宫和长春宫没什么往来,看在安嫔的面上,能救则救,救不下来,那便是命数。 银杏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扶着僖嫔,按住几个穴位,又趁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怀中瓷瓶塞进安嫔手中。 安嫔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方才她悲愤之下,想要带着柔玉强冲出门,刚起身,却又被人牢牢摁在地上,好不容易看到了嫂嫂和贵妃娘娘,正想求助,却见二人亦被拘在殿中,嫂嫂还跪在地上,为她苦苦哀求。 四下无助,孤立无援,偏偏柔玉的呼吸愈发微弱,一时间,她已心如死灰。 论情,她拖累家中,使得哥嫂长辈操心,卑躬屈膝,丢下脸面苦苦求人。论义,若不是自己一再要求,柔玉这个胆小的,肯定不会来慈宁宫,是她害了好友性命,她想好了,既是自己的错处,自是要自己承担,正好黄泉路上一人寂寞,她可以陪着柔玉黄泉路同行,奈何桥同往,若是有幸,下辈子投胎到一处,还可以再好上一场。 安嫔摸着袖中的簪子,最后深深地看了嫂嫂一眼,正待用力,手心被塞了个温热的瓷瓶。 “快喂给僖嫔娘娘”,银杏压低声音道。 这药中有百年山参,有吊命之效。 安嫔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成华窑的彩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景仁宫的好东西最多了,同样都是治牙疼的药丸子,贵妃娘娘处的就比旁处的要好上许多。 普通的青花白瓷瓶装着的药丸都这么有效用,这样稀罕的瓶中定是贵妃娘娘的救命神药、不传之秘。 肯定能救下柔玉! 她颤着身子,撩起柔玉的衣衫给自己擦眼泪,又用自己的衣衫去擦柔玉唇边血沫,借着衣衫的阻挡,将药丸塞在柔玉的舌根下。 她还一面哭,一面喊,“老祖宗,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处,同僖嫔又有何干,如今她被误伤,人快要死了,慈宁宫也不管吗?” 佟宛宛:········快快捂住安嫔的嘴!她连忙用眼神吩咐银杏。 都说不怕聪明人使计谋,就怕蠢人灵机一动,这不是找死的行为吗? 银杏也被吓了一大跳,一个劲地使眼色给安嫔,终于,在眼皮都快抽筋的时候,安嫔住了嘴。 佟宛宛刚松一口气,身子靠回椅子上,又见慈宁宫的大门处,一个眼熟的身影在晃来晃去,正是半夏。 没完没了了这是,真当慈宁宫是菜市场不成?! 话虽这样说,但佟宛宛还是认命起身,她身边的这几个大丫头都是稳妥之人——定是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这才冒险找过来的。 慈宁宫的宫门处,半夏正同守门的太监寒暄。 “劳烦公公”,她客气地递出一个荷包,“我们贵妃娘娘身子弱,今儿出门有些着急,忘了带披风,您能不能通融一二,让我将这披风送予娘娘”。 守门的太监掂量了下荷包,轻飘飘的,定是好东西,但慈宁宫的人谁不知道,这宫殿的主子们最不喜欢的便是景仁宫了,放在别处不过是一抬手的事,但对于景仁宫的人来说,就是不行。 “你这小丫头别在这处歪缠”,老太监出声撵人,“慈宁宫里头有地龙,冻不着你们娘娘”。 半夏神情微滞,想了想,又将手腕上一只韭菜叶素金镯子摘下,“公公,那我不进去了,能不能劳烦您将这披风送进去”。 “我一个奴才,可不敢沾染贵妃娘娘的东西”,那老太监手摆得跟钟一样,连声拒绝,但阳光洒在金子上,实在晃眼极了,他停顿片刻,踢了一脚自个儿的徒弟,“去,将贵妃娘娘请来”。 只是片刻功夫,还在站在门外,应当没事。 当然,至于贵妃娘娘能不能被一个小太监叫动,肯不肯出来见自个儿的宫女,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老太监不引人瞩目地接过荷包同镯子,背着身子用指甲在上头用力掐了一下,光面的素金镯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最上等的软金,值了! 瞬间,老太监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领着刚回来的徒弟,开始研究门上的漆该如何上,怎样才能上的好看、光滑、气派,才不会堕了慈宁宫的脸面。 佟宛宛从空无一处的大门中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半夏也顺势凑过来,展开披风,动作轻缓地将其披在主子身上,“娘娘,方才金宝来了”。 金宝来了? 佟宛宛有些疑惑,金宝正是仪宁那只亲人却过于活泼的狗,经常随着她一起来景仁宫找百岁玩。 它来景仁宫,并不算什么令人惊讶的消息。 不对!她倏然起如今启祥宫被封,只许进,不许出,必不可能是仪宁带出来的,慎刑司的人更不可能帮着往外运一只狗。 那它是怎么出来的。 佟宛宛视线游移,正巧落在宫墙最下方的一处窄洞,那是建造时,专门为猫狗留下的通道。 是了,金宝定是从狗洞里钻出来的。 那么,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它是不小心钻出来的,还是仪宁,有意为之? ——————————————启祥宫,正殿。 王仪宁看着眼前被燃烧成灰烬的衣衫,心中猛然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发现的及时,幸好不是痘症。 一旁的青金和藤黄皆是满脸雀跃,青金更是忍不住劝道,“娘娘,咱们快把这个好消息禀到皇上那里吧”。 万岁爷知道冤枉了娘娘,委屈了娘娘,肯定会心疼娘娘的。 藤黄却有不同意见,“咱们还是别去讨人嫌了”。 慎刑司的人一个个脸黑的同包公一样,莫说是想要出去,便是离他们近了些,都是连声呵斥。 再说了,便是真能出去又如何,指望乾清宫的人还不如指望景仁宫的贵妃娘娘——那才是真正心疼娘娘的人呢。 坐在中间的王仪宁没说话,脑中在不停地推理今日之事。 首先,定是有人在陷害启祥宫。 据藤黄所言,这带着痘痂的衣衫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给她的,还说是今春发的新衣,所有人都有。 冬日的袄子素来臃肿的像是水桶一般,颜色还是土黄、藏蓝等色,穿起来活脱脱老了十岁不止。春衫不仅俏丽鲜亮,关键还合身。 宫女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家,没有不爱俏的,每每发了新衣都会第一时间穿上。 可那日赶巧,景仁宫正好做了喷香的烤鸡架,传话的人说:那鸡架是整只鸡去肉留骨,先用清油炸过一遍,再用加了香料的油细细煎或是烤过,最后撒上辣椒、孜然等混合香料,还没吃便能将人香个跟头。 传话的人还说,滚烫的鸡架才好吃,热乎乎的,辣滋滋儿的,满嘴油香。 藤黄素来是个贪吃的,哪还顾得上什么衣裳,当下随手将衣衫塞进箱子里,急急忙忙便要赶去景仁宫吃鸡架,待到吃得饱饱的回来,早已将新衣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来二去的,竟逃过这一劫。 王仪宁看着贴身宫女脸上红通通极为吓人的疹子,自己人知道她是桃花之气毒的,但幕后黑手却不知情,又有那痘痂在,自然会认为是天花。 问题是,背后之人费这么大功夫,即便成功陷害了启祥宫,又有什么好处? 启祥宫虽不是冷宫,但皇上极少踏足,不会挡,也挡不住别人的路,除非······王仪宁遥遥看着东面的方向,那人的目的是景仁宫。 所以,这次的罪名是什么?贵妃娘娘宫务管理不当,任由痘症肆虐?又或是御下不严,扰了宫中清净? 应当不是这些。 若是只是这样简单的错处,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是扳不倒一位出身高贵的贵妃的。 王仪宁皱眉沉思,眼神落在院外的宫门处,大门不仅被紧紧阖上,甚至还贴了封条——只听从皇命的慎刑司之人为何如此郑重,仿若如临大敌? 对帝王而言,下人的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往日宫中有疫症时,一定会第一时间挪到宫外、城外,挪到遥远的,不会影响主子的地方。 她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明悟,将宫内上上下下挨个在心中盘算一遍。 首先,皇上和老祖宗得过天花,自然不会再得。再者,皇后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同贵妃娘娘争宠。至于那些嫔妃,自然是配不上这么大阵仗的。 这么大的阵仗······王仪宁眉头紧锁,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距离,但犹如梦里看花,那层模模糊糊的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werwerwer”金宝今日被憋了整整一上午,整只狗快要疯了,它咬着主人的裤脚,连扯带拽,迫切地想要出门溜达一圈。 力道所在,王仪宁的视线被迫落在土黄色的小狗身上。 黄·····皇······小······对了,是太子! 王仪宁蹭地一下站起身,许是起身的速度太快,整个人都不由得眩晕起来。 幕后之人怎么敢的?! 若是这个罪名做实了,大清岂不是要出现第一个被废的贵妃! “娘娘!”藤黄连忙搀扶住主子,神情紧张,“您没事吧?” 总不会是那隔着厚厚阻拦,又被烧尽的痘痂让主子得了天花? 王仪宁稳了稳心神,摘下手上的镯子套在藤黄手腕间,“这回,本宫替娘娘记你一功”。 若不是这个傻丫头贪吃忘性大,这次真的会在劫难逃。 “啊??”藤黄愣愣地看着腕间,满脸问号,“我?功劳?” 得疹子,害启祥宫被封,没有错,还有功? 王仪宁点了点头,没再解释,伸手捞起地上的金宝,又吩咐左右,“拿纸笔来”。 鱼惊不应人,启祥宫必须老老实实地被封禁,才会让背后之人放心大胆地对贵妃娘娘出手,但完美的陷阱已被一场乌龙撕开了一道缝,她们只需从缝中悄悄逃脱,静待钓鱼人提勾。 到时候,幕后之人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两个贴身宫女虽不明白主子的用意,依旧应声去了,藤黄拿纸笔,青金绣布袋,片刻功夫,金宝的腹部的长毛底下便藏了一个小小的袋子。 “好金宝,阿娘的乖金宝”,王仪宁一字一句的交代,“今日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去贵妃姨姨那里,记住,是贵妃姨姨那里,姨姨那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百岁陪你玩”。 玩?? 金宝立刻瞪大了眼睛,两个耳朵也忍不住蒲扇起来,去哪玩?怎么玩?好好玩! 藤黄有些忧愁地看着它,“咱们金宝会不会找错地方啊?” 傻乎乎的,又贪玩,若是中途跑到别处玩了,又该如何是好。 王仪宁捧着金宝的头,盯着它的眼睛,“记住阿娘的话,去贵妃姨姨那,记住了!” 金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欢快地在青石砖上戳了几下狗爪子,还中气十足地狂叫了几声。 这下王仪宁也忍不住叹气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慎刑司的人个个领着皇命,根本不会放她们出门的。 难道真的要向娘娘话本子中写得那样,用肚子撞护卫的刀?可那样除了给地上添些污渍,再无半分用处。 “好金宝,威武雄壮的金宝”,她只能再细细交代金宝,“去好吃的地方,记住,是有好吃东西的地方!” 众人担忧又期盼的目光中,金宝踏上了征程。 他昂首挺胸地从属于自己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唔,左右无人,并没有人看到他金宝大爷。 哇哦,是自由的味道! 小狗狗难免有些得意,走路都不由得摇头晃脑起来,可刚高兴没多久,就看到了好几个臭臭的人。 阿娘说过,那种臭臭的味道是血腥味,是那种胆大包天,敢揍金宝大爷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必须离他们远远的。 金宝连忙加快脚步,狗爪子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好听清脆的同时,也引起了慎刑司人的注意,有个小太监朝那边看了一眼,问向左右,“那个黄色的土狗是不是启祥宫里的?” 他们奉皇命在此,可不敢出纰漏。 旁边的人连忙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屁股圆圆的小狗正颠儿颠儿地奔向远处。 可就不是敬嫔娘娘那只!那副毫无名贵血统的,完全乡村土狗的,完完全全的卑贱模样,被宫人们私底下议论过多回,也笑过多回的,宫中上下谁人不认识。 众人连忙去追,还有人顺手抄起手边的棍子,抬手便扔了出去,但那狗实在伶俐,小屁股一扭,竟就躲了过去。 逃脱也就罢了,那可恶的狗,甚至还得意的回首狂叫几声,连叫声中都带着嘲笑的意味。 追在最前方的小太监被气了个倒仰,正巧前方来了个相熟之人,连忙嘱咐他拦狗。 二人一前一后,将夹道堵得严严实实,左右又追上几人,众人形成包围姿态,以合围之势团团围住金宝。 显然,这只可怜的小狗已经躲无可躲了。 小小的金宝急出了吱吱的叫声,黑漆漆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想要寻个空逃出去。 巧了,对面来人是灶上活计的,别的不说,就是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腿。 巨力袭来,后腿像是断了一般的痛,但金宝顾不上哀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头便在小太监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好一个狗畜生!” 那太监不吃痛,猛地甩手,瞬间,金宝便被甩到了墙壁上。 人,好坏! 金宝急速地喘了口粗气,来不及顾及全身上下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正巧,身边便有一处狗洞,它扒拉着三条得用的腿,一瘸一拐地钻了进去。 这回,它再也不敢得意,紧闭着嘴,夹着尾巴,直奔景仁宫而去。 阿娘说的对,外头对它这样的狗宝宝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它还是先去姨姨那儿吃点好吃的,再欺负一下百岁,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吧。 不过,金宝大爷的脚虽然受伤了,但脚程还算快,很快,它便赶到了景仁宫,钻过门缝,飞过门槛,瞅了个空,直奔正殿。 嗯?不对啊,它的小鼻子嗅了嗅,姨姨怎么不在?它记得这个有许多好吃的姨姨是不爱出门玩的呀。 金宝想了片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后腿挠了挠肚子,却没有摸到自己身上温暖又柔软的皮毛,而是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啊,这是阿娘交代的任务! 不管了,就去找那个身上有很多姨姨味道的人吧。聪明的金宝直奔豆蔻脚下,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上阿娘绑的荷包。 人,快看,里头有阿娘写的信! 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见一条黄色的闪电,从景仁宫的门外一路冲进来。 定睛一看,竟是金宝,算起来,这应当算是它第一回 安安静静地进来,既没有werwer叫,也没有用那锋利的狗爪使劲扒拉青石砖,只呜咽着往地上一趟,将自己柔软的肚皮露出来。 可怜见的,金宝这是怎么了? 不仅嘴里有块太监身上的破布,身上的皮毛也不是原来那副油光水滑的模样,反倒乱糟糟的,还沾着石子和灰尘,甚至还有些许蜘蛛网。 这还不算什么,金宝停下来后,竟是一瘸一拐的,显然后腿被折了。 可怜的金宝,怎么吃了这么多苦! 众人都是看着它长大的,自然心疼,忍不住便要上前,却被豆蔻喝止了。 “都离远些”,她吩咐道,“做自己的事去!” 敬嫔虽同娘娘好了一场,但人心毕竟隔肚皮,听说掉进水里的人会在大恐怖来临之际,死死拖住救自己的人,一起沉沦地狱。 无论如何,还是得防着些。 不消说,众人都理解她的做法,当年天花最肆虐的时候,曾经有官员将生病的人撵出城外二十里——在没有办法隔绝这种疫症的时候,距离便是天然的防护。 豆蔻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景仁宫的诸多事宜,然后在后殿最偏僻的地方寻了个密闭的房间,带着各式各样的药,抱着金宝走了进去。 半夏曾以为,没有掌事宫女的管束自己会很高兴,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坠得人心里头难受。 她头一次没想着如何取代豆蔻成为娘娘身边的第一人,而是默默地祈求漫天神佛,希望一切都回到正轨上。 幸好,上天眷顾! “娘娘”,半夏强忍着心中振奋,细细整理佟宛宛身上的披风,意图将每一条皱褶都拉平顺,“是误诊!” 没有天花,没有疫症,是藤黄那个贪吃的丫头误食了一块桃花糕,起了满身的红疹子,被太医不小心误诊了。 她吸了吸鼻子,都怪那个蠢丫头,闹了这么大一圈子,又将这么多人折腾得人仰马翻,连眼泪都骗了一箩筐。 “真的只是误诊?”佟宛宛震惊之余,连声追问。 半夏连连点头,将金宝送信、乾清宫送来张太医之事通通说了,又说了她们的应对,说刘保贵是如何狐假虎威将张太医送进启祥宫,又是如何通过银杏认识的人将消息传出来的。 “娘娘恕罪”,半夏一面系这披风的领子,一面低头请罪,“为了不打草惊蛇,如今张太医只能被关在启祥宫中”。 太医万岁爷送给娘娘调理身子的,她们这般自作主张,不知道娘娘会不会生气。 “事急从权,你们做的很好”,佟宛宛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宫女,眼神中只有肯定,“你们忠心、聪明、有担当,遇见你们是我的福气”。 幸好不是天花,幸好宫人聪慧肯做事,幸好金宝聪明又伶俐。 这些事情能有其一已是幸运,如今景仁宫三者皆有,可见她是多么幸运。 “你回去便开箱子,上上下下,每人都赏五两银子,做两身新衣衫”。 佟宛宛不是爱画大饼的人,员工做的好,就应该有赞扬,有奖励,有实实在在的奖金,“再吩咐小厨房做几桌上等席面,待接了仪宁过来,咱们痛痛快快地庆祝一场!” 半夏脸上亦是止不住的笑意,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光彩,她抿嘴笑了片刻,又道,“敬嫔娘娘说,她如今不能出来,且绝不能同旁人说启祥宫没有天花之事”。 “敬嫔娘娘还说了”,小宫女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趁敌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佟宛宛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现代社会常说:信息为王。不真实、不对等的消息,会产生许多误会,更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断。 她垂下眉眼,却仍有些许愉悦从眼角溢出。 是啊,谁喜欢被人摁在地上打呢,如今有机会反攻回去,自然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作者有话说:达达真的觉得这些女孩子都好可爱,好聪明,都在努力的生活,所以会写她们面对危机时的应对,一点点小聪明,一点点守望相助。 希望大家喜欢[星星眼][星星眼] 第76章 听朕的话 第76章 听朕的话 慈宁宫门外,主仆二人满心振奋,慈宁宫内殿之中,一室安宁。 老祖宗歪在榻上,手边是关外运进来的羊毛。 苏麻喇姑陪坐下方的脚踏上,头一歪,便能碰到洁白如雪的羊绒。 她捏起其中一撮,手指轻碾,羊绒便被搓成细细的羊毛线——老祖宗说,这样做最能让人平心静气。 在苏麻喇姑看来,老祖宗这是想草原了,想起当年割羊毛打毛毡、编毯子的时光。 显然,当年草原上的那些风霜雨雪早已在记忆中褪色,但飞扬的青春时光却在熠熠发光,愈发让人眷恋。 她默默地将那根雪白的线搓得越来越长。 太皇太后瞧见了,“你有心事?” 虽是问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麻喇姑从善如流地垂下头,露出羞愧的神色,“果然,奴婢什么心思都瞒不过老祖宗去”。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可是舒舒那孩子来闹你了?” 人愈老,就会愈发地眷恋过去的一切,她偏爱其其格,苏麻喇姑同样无法拒绝幼时的情谊。 所有人都不能免俗。 “老祖宗慧眼如炬”,苏麻喇姑一面将搓好的羊毛线卷起来,一面事无巨细地交代道,“奴婢看着舒舒那孩子,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微微出神,神情中带着些许遗憾和丝丝向往,“看到舒舒为琼英那孩子担忧发愁的模样,奴婢忍不住会想,若是自己有孩子,会不会像她这般”。 太皇太后静静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人,脑中却闪过多年前苏麻喇姑羞红着脸的画面。 那时的她们都很年轻,对爱情和男人还有向往,甚至心存希望,可现实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太宗娶了一个又一个福晋,她的地位一降再降。 苏麻喇姑本该在那时出嫁的,记得那是一个好小伙,可后来,羞红脸庞的女子收起了嫁衣,也收起了嫁人的心思,全心全意地陪在她左右。 忆往昔,太皇太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看着身侧这个将所有的时光和岁月献给爱新觉罗家的女子,心中泛起淡淡的怜悯。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无子的女人是多么可怜! 当年的国君大福晋哲哲,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物啊,可如今呢,早已烂成了一堆枯骨,那些被她捧在掌心上的女儿,也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草原。 还有当年的自己,连生三女,被后宫女子们的嘴刺得满身血窟窿,好不容易缓过来劲儿,太宗的心思又全被海兰珠占据,再无她的一席之地。 如今忆起那段日子,都像是羊毛泡在苦汁子里,一拧就有说不清的眼泪。 好在长生天眷顾,她有了福临,日子也渐渐有了转机。 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羊绒,拍了拍苏麻喇姑的手,“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也该放手了”。 无论是舒舒还是其其格,又或是玄烨,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福、是祸都得自己受着。 苏麻喇姑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不可置信,“您这是……” 之前还将其其格当成眼珠子一般,怎么转眼间改了主意。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几十年过去了,苏麻喇姑的心思还是这般浅显易懂,让人一眼就能分明。 “之前,是哀家想差了”。 前些日子,她在这个草原来的姑娘身上投入了许多,甚至代入已身,所以才会在得知其其格再也无法生育时震怒,但怒气褪去,内里的许多东西便也看得清楚了。 玄烨早已长大,再也不是八岁时那个处处依赖她的孩童,如今的他,不仅果断,也足够狠心,即便对血脉相连的亲人下手,也不曾有丝毫犹豫。 他早已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提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和扶持。 同样,帝王的权柄也不容任何人染指。 太皇太后捏起一搓雪白的羊绒,细细地搓成线,又眯着眼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片刻,满意地将其收进紫檀木的描金盒子中。 “今日护着,明日护着,日后老了、走了呢,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苏麻喇姑连连点头称是,“叫奴婢说,舒舒那孩子就是看不开,才会一个劲儿的瞎操心”。 “别人不知道便也罢了,舒舒还不知道老祖宗的慈爱吗?当年在盛京时,她打碎您最爱的西域琉璃,您都不曾与她计较,怎么会在意这点子微末小事”。 太皇太后收起檀木盒,抬起眼睑,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麻喇姑,问道,“舒舒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般替她描补,还拐着弯的替安嫔求情,只可惜,话中意图太明显,落了下乘。 不过,这样的人用着也叫人安心。 苏麻喇姑张了张嘴,有种做错事被人发现的心虚之感,她立刻起身跪在地上,又从袖中掏出玉佩,高举过头顶,“奴婢不敢收什么好处,只是实在难以忘记旧时情谊”。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千错万错都是是奴婢的错,求老祖宗责罚!” 太皇太后接过玉佩,细细看了两眼,确实是苏麻喇姑的旧物,这才点了点她的头,语气中带着几份嗔怪之意,“你啊你,怎么又跪,你陪伴哀家多年,哀家还能罚你不成”。 她一个做长辈的,怎会同小辈计较,如今种种不过是小惩大诫,杀鸡儆猴罢了。 “快起来”,太皇太后伸出手,“正好,哀家也许久没见舒舒了”。 “是,奴婢遵命”,苏麻喇姑连忙起身,一面搀着老祖宗,一面说道,“奴婢方才瞧着,舒舒那孩子变样了,长高了,也胖了些,不过,人还是同小时候那般喜笑,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听说她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太皇太后笑呵呵的,“倒是比她额娘有福气些”。 苏麻喇姑知道老祖宗说的是舒舒额娘一连生下三个闺女的事,但老祖宗能说,她却根本不敢应,只道,“依奴婢瞧着,应当是李家血脉有几分神奇”。 “哦,何出此言?” 天底下最神奇的地方应该是皇家才是,李家竟然‘血脉’神奇,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您怕是忘了”,苏麻喇姑笑着接话,“李家上上下下好几代人,一生一个小子,回回都是小子,被人笑称祖坟埋在了那和尚庙里”。 太皇太后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虽曾听闻过有些地方的人只生男孩,又或者喝了哪里的泉水便只生女儿,但在她看来,那些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甚至有可能是有心人骗财骗人的手段。 不过,略一思索李家的情况,那一连串的小子,她又不由得信了三分。 苏麻喇姑觊着主子的脸色,闲话般说道,“李家这一代八个男孙,只得了安嫔这一个闺女,稀罕得不得了!听说,安嫔那名字还是李老太爷亲自取的呢”。 李老太爷,李永芳,当年的‘抚西额驸’,那也是皇家的人。 太皇太后的思绪回到过去,那位抚西额驸当年确实进宫磕过头的,可那样一个粗犷武夫,竟会抱孩子,还为孙女起名? 她有些疑惑,但又有些神往——若是李家血脉的奇特之处在安嫔身上应验······如此说来,这倒是个有用的。 主仆说话间,有小宫女高高地将门帘挑起,外殿里的宫人们立刻口称吉祥,深深地蹲了下去。 众嫔妃,甚至连脸色苍白的其其格也连忙起身,福身在屋中。 老祖宗扫过一眼,在佟宛宛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靠在椅背上,虚虚抬手,“都起来罢”。 众嫔妃纷纷应是,宫人们也跟着起身,有机灵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来来去去,撤去方才残茶,又重新上一遍茶点。 太皇太后随手指了指,“舒舒,你近些来,叫哀家看看”。 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东西难免模糊,有些不真切——怎么看着,舒舒离佟氏那么近呢? 是凑巧,还是李家和佟家掺和到一起了? 那拉氏早已将脸上泪痕收拾干净,闻言不疑有他,连忙起身跪在太皇太后身前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能让贵人看清楚,也不会离得太近,让贵人觉得不适。 “叔祖母”,她深深伏下去,“舒舒给您磕头”。 她的外祖父阿济格和太宗是亲兄弟,一声叔祖母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确实长大了,同过去变样了”。 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待嫁的小姑娘,如今,眼角竟也爬有几条皱纹。 岁月不饶人呐。 “好孩子,快起来吧”,她温和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这般规矩”。 这便是要叙亲戚情了。 那拉氏听懂了,立刻感动地流了泪,“都是舒舒不好,这么久没来看老祖宗,让您挂念。老祖宗您身子可还好?饭能用多少?京城冬日干冷,夏日湿热,可还习惯?” 太皇太后看上去对这种关心很是受用,“都好,都好”。 随着太皇太后的展颜,殿中寂静被打破,整个慈宁宫其乐融融,呈现出一副祖孙情深的场景。 佟宛宛默默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呼,虽然走的是不光彩的手段,但这件事应当算是解决了吧。 她正暗自欢喜,身旁的另外两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垂在身侧的手掌虚虚握了一下,护甲戳在掌心,传来微弱的痛意,她换了个姿势,双手合十收在腹前,嘴角挂着微笑,但眼角余风却落在其其格身上。 将不出门,兵行千里。 “老祖宗!”其其格果然着急了,她双眼含泪,身子也摇摇欲坠,看起来伤心极了,“您不疼其其格了吗?” 老祖宗这是要原谅安嫔的意思吗?可安嫔害她失去了生育能力,让大清失去了一个有着蒙古血脉的小阿哥啊。 闻言,太皇太后转头去看,视线落在其其格身上,眼中虽有惋惜,却也有难以察觉的嫌弃。 “你既身子不好,便早些回去歇着罢”,她终是叹了口气,吩咐左右,“将皇帝送来的阿胶给其其格拿上几盒”。 “好孩子,好好进补,日后总是有机会的”,她这般安慰交代道。 虽说这是个不中用的,但其其格的身上毕竟流着博尔特吉特氏的血,不仅有几分孝心,说话、读书也还算中听······且养着罢,就当养只鹦哥。 太皇太后的话便是慈宁宫的意志,立刻便有宫人前来送客,言语客气,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亲热。 其其格不是傻子,自然能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区别,况且,这本来就是她最害怕、最担心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 要冷静,要沉着,肯定还有办法。 她缓缓地扶着椅子起身,腹中传来阵阵余痛,仿若刀尖插入腹中又在里头不停地搅拌。 疼痛传来,其其格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却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是,臣妾遵命”。 说罢,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挪过门槛,挪到院中。 院中阳光很好,举目皆是人,但没有人在意一个失败者的痛楚和伤心,相反,屋中还出现了阵阵笑声。 不止如此,安嫔那罪妃本来跪在院中,可如今竟被人扶了起来,还有那个偏帮安嫔的小贱人,本来都快要死了,如今还瞧上了太医! 凭什么放过安嫔?凭什么老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让她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 无数的不甘心轰然涌上心头,其其格一把甩开扶着自己的宫女,转身直奔殿中,扑通一声跪在老祖宗面前,“臣妾不服!” “安嫔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苦主还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安嫔这个始作俑者想安然无恙?做梦! “偏生贵妃包庇,皇后视而不见”。 之前老祖宗看中咸福宫的时候,皇后倒是亲热,如今怎么作壁上观,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还有贵妃,宫中谁不知道安嫔是贵妃的人,日日夜夜帮贵妃打理宫务,好不殷勤小意,还有今日这那拉氏,不消说,定是贵妃带进来的。 “臣妾怀疑,此事便是由皇后同贵妃共同指使!” 既然不给她尊重和体面,不给她活路,行,那就所有人别想体面,所有人都别想活! 一起下地狱! 终于来了。 钮祜禄皇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虽说和预想的不完全一样,好歹也算走到了正轨。 她摩挲着茶碗,强忍着眼中的笑意,“咸福宫格格,慎言!” “在老祖宗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胡乱攀扯,不怕老祖宗治你的罪吗?” 闹啊,闹得越大越好! 其其格直起身子,冷笑两声,“臣妾胡说什么了?皇后娘娘这幅神态莫不是被人说中,心虚了不成”。 “你啊你,怕不是伤心糊涂了”,钮祜禄皇后甩了甩袖子,看向身侧,“贵妃,你就任由咸福宫格格这般胡乱攀咬?” 佟宛宛看了眼其其格,又看了眼皇后,伸手端起茶碗沉默不语。 反正安嫔已经救下来了,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无论什么样不都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就连方才谋害皇嗣之事,整个慈宁宫也没有一人提起证据,照样将安嫔给放了。 这些人上位者,也包括咸福宫格格在内,都随心所欲惯了,想一出是一出,回回配合她们,岂不是要累死。 笑笑算了。 佟宛宛礼貌扬起微笑,又立刻低头捏起一块点心,又配茶喝了一口。 唔,不愧是慈宁宫,点心都比别处的要甜。 嫔妃的些许几句机锋太皇太后根本没在听,她眯着眼上下打量其其格——养的鸟儿若是不听话,自然是要折断翅膀,扔进角落里的。 苏麻喇姑觊了眼老太后的脸色,走过来扶起其其格,“好孩子,怕不是病晕头了吧”。 宫里的事情素来是说不清的,关键是看主子的心思。 以前老祖宗愿意帮着咸福宫,自然是咸福宫有理,可如今,层层加码之下,老祖宗的心短暂地偏向另一边,聪明人就当偃旗息鼓。 若是有那不甘心的,大可以暗中加重自己的份量,谋求下一次胜出,在这耍疯除开惹人不快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徒增笑料罢了。 “太医呢”,苏麻喇姑连声招呼一旁的宫人,“还不快将娘娘扶回去休息!” 宫人们麻利地凑上来,一人紧紧钳制着其其格的手臂,一人牢牢架着她的胳膊,口中还在说着,“娘娘,您脚下小心些,娘娘,您慢些”。 眼看着戏台子搭好,唱戏的人一个不搭腔,一个马上就被人撵下去,钮祜禄皇后垂下眉眼,手指轻敲于小腹上——无论如何,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该错过! “咸福宫格格,你就听老祖宗的吧”,她起身扶住其其格,温声劝道。 因着皇后的插手,宫人不得不退让些许,虽说依旧围在其其格身侧,但手臂只能虚虚扶着。 只见皇后轻声细语的安慰道,“你孤身一人从蒙古来到京城,老祖宗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任由旁人欺辱你”。 “你放心,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其其格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后,这些心机深沉的后宫女人,每一个都比草原上的豺狼还要可怕。 与豺狼为伍当然不妥,但眼下还能什么办法。 她收回视线,挣脱束缚,急走几步,伏在太皇太后的膝头,“老祖宗,其其格心里苦啊”。 “安嫔有那拉氏和贵妃娘娘护着,贵妃娘娘有皇上护着”,她小声啜泣着,眼泪像是成串的珠子一般滚落眼眶,“其其格离开家乡,只有您一个亲人,如今,您也要赶其其格走吗?” 微末的亲情无法触动一位老太后,但这几句话却让她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 充满怒意的眼神微滞,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佟宛宛,又重新收回来。 这样的挑拨还是有些太儿戏了。 “臣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才来求老祖宗做主”。 其其格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恨恨地看着那拉氏,“可她们呢,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不过半日,就宫里的、宫外的,全都聚在此处,合起伙欺负我”。 “老祖宗,其其格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刀刺在自己身上才会痛,她的事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那宫内外的勾连呢?李家和佟家的交好呢? 贵妃一脉在宫中本就得势,若是宫外的人跟着大了心思——佟家还想出一位帝王呢? 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那拉氏,又去看佟宛宛,怒火渐渐褪去,眼底慢慢爬上一种莫名的暗色。 前朝曾有宫女彼此勾结,不过十六人,便敢做出弑君之事,且差一点便得手——若是换成身居高位的嫔妃和手握大权的臣子呢? 这种事,不得不防。 “去请皇帝”,太皇太后道,“就说,哀家有重要的话要同他讲”。 “老祖宗!”苏麻喇姑张了张嘴,她想说太子出了痘症,同住乾清宫的皇上身上会带有疫气,而嫔妃和宫人们中有许多人不曾得过痘症,万岁爷冒然来后宫走动,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 可那些话在她嘴里转了好几个轱辘,终是被尽数咽下,转身办差不提。 ————————————“知道了”。 乾清宫中,玄烨点头应下。 对于这件事,他并不意外,或者说,有些事是必然发生的。 他摸了摸保成的额头,起身洗手净面,又换了身衣衫,乘着御辇一路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不远,下人的脚程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大门敞着,守门的太监领着人跪在门口两侧,有脚程快的小太监一路向内通报。 皇上到门口了。 皇上进院子了。 殿门处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口称吉祥,又连滚带爬地起身,高高地挑起帘子。 玄烨撩起袍角,抬脚踏进殿门,屋中太皇太后端坐上首,其余众人皆福在屋中。 一个藕紫色的身影尤其显眼。 玄烨脚步微滞,停了片刻,才站在殿中,“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快快起来”,太皇太后面容平和,仿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在她心间留下一丝印迹。 她先是吩咐左右上奶茶、上点心,又问,“保成的身子如何了?可有好转?” 玄烨面色不变,“并无大碍”。 储君自然不会有事的。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这就好”,说罢,她又去看玄烨的脸色,“父母爱子乃是常理,但你也要珍重自身才是”。 玄烨点头,算是领了老祖宗的话。 大清最尊贵的祖孙说完了寒暄的话,屋中顿时寂静一片。 玄烨看了眼殿中,伸手将脚边跪在地上的其其格扶了起来,面上挂着和煦的浅笑,“都起身罢”。 佟宛宛长松一口气,坐在椅上,悄悄活动膝盖和脚趾——蹲得久了,实在是酸得厉害。 而亲手被帝王扶起身的其其格已经满眼含泪。 是皇上,皇上终于来了,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杀了他们孩子的人好好活着的。 “皇上”,她的鼻间酸涩,喉咙发紧,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地上,“我们的孩子······”她好伤心,好难过,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想不通这后宫中的女子为何这般狠毒,竟对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动手。 “皇上,臣妾好苦啊”。 密密麻麻的苦意从心底泛起,又苦又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痛的,比鞭子打在身上要痛一百倍。 “爱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玄烨扭头训斥顾问行,“还不快去叫太医”。 顾问行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暗暗翻了个白眼,那药是他亲手抓的,什么效果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过是寒凉些,葵水流得多些,日后再也无法生育罢了,绝不会叫人这般痛苦。 演得跟真的似得。 帝王关切的话语如同暖阳,不仅其其格脸上苦楚稍退,太皇太后也不由得有几分满意。 “皇帝”,她正了正面色,“其其格和你血脉同源,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不是该给她一个交代”。 “其其格怎么了?谁敢让她受委屈?”玄烨惊讶道,“老祖宗放心,朕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不过,此处实在人多眼杂了些”。 他抬眼看向那个藕紫色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贵妃,朕记得朕命你待在景仁宫”。 “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作者有话说:宫女谋杀案是嘉靖朝的事儿 第77章 何人有孕 第77章 何人有孕 这狗皇帝,怎么每回都拿她开刀?! 佟宛宛正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二,正好再为安嫔求个情,却见一旁的钮祜禄皇后笑着开了口,“皇上,这件事中,贵妃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她转向其其格,眼神深邃,“咸福宫格格,你说呢?” 其其格不屑地看了皇后一眼,这人又想拿她当枪使,但方才刚觉察好处,此刻也不好立刻翻脸不认人。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贵妃老谋深算,安嫔心狠手辣,是她们害了我们的孩子!” 玄烨摩挲着茶碗,手指敲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博尔特吉特氏,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带着太医过来的顾问行更是目瞪口呆,药是他抓的,走的是储秀宫的帐,用的是咸福宫的灶,怎么会同贵妃娘娘扯上关系。 咸福宫格格这不是在害他吗?! 转念他又换了想法,或许,这位蒙古来的格格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不然怎么会喝点酒,用点药,再掐几个印子,便真的以为自己干了那档子事,怀了孕。 难道她不清楚,大清绝不会容许有一个蒙古血脉的孩子吗? 看来这便是大师说的迷障罩头,昏头丧智了。 跟在后头的王太医看出屋中的气氛不对,连忙垂下眼睑扮演木鸡,心中将顾问行骂了个狗血喷头。 待在众人视线中摸上咸福宫格格的脉,被问到底是不是小产时,他更是直接追骂顾问行祖宗十八代。 “这、这”,王太医垂着眉眼,满脸严肃,“娘娘脉像浮快,体寒惧冷,许是葵水太多伤了元气,又或是小产······”他扑通一声跪下,一脸羞愧,“下官学艺不精,实在拿不准娘娘的脉象”。 “不可能!” 其其格捂着尚有余痛的肚子,“说,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污蔑本宫!” 是安嫔,还是贵妃? 一时间,她又惊又惧,既担忧皇上厌弃,又害怕老祖宗嫌弃她无用,连声吩咐贴身宫女送上之前收集的证据,还有灶上的证人,“皇上,臣妾没有说谎······”“不必”,玄烨摆了摆手,眼神不曾分给那所谓的证据一分一毫,他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语气温和,“朕相信爱妃不会故意损伤自己的身体谋害他人”。 “当然”,这位尊贵的、温和的帝王又道,“贵妃是朕的表妹,亦不会谋害皇嗣”。 其其格愣了好一会儿,呆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上不止待她与众不同,也待贵妃信重? ——一个人心真的能分成两半吗? “爱妃放心,朕会为你做主的”,玄烨的视线扫过那拉氏,又落在院外的安嫔身上,沉默几息开了口,“安嫔行差走错,本罪无可恕,念及李家满门忠贞,特褫夺其封号,降为贵人,暂居储秀宫正殿”。 “就这样罢”,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开,脸上还带着不易觉察的不耐,“朕还有政务,先走了”。 在场零个人满意,但帝王下了决断,没有人敢说话。 “慢着!”太皇太后眯着眼盯着玄烨,“皇帝,你就这么信重佟氏?” 身为帝王,富有四海,天下女子任由其撷取,宫中亦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可以贪色,但不可有情,可以博爱,但不可偏爱。 难道她的孙儿是要违背这条为君之道吗? 玄烨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叹了口气,“老祖宗,保成病着,战务紧急,孙儿实在分身乏术”。 年轻的帝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不止眼下青黑,甚至连唇边的胡须冒头都没有闲暇打理。 太皇太后不由得有些心软,可看到佟宛宛,想到其其格方才的话,她又硬下心肠,“哀家只问一条,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佟氏?” 即便此事并非佟氏主谋,与景仁宫毫无关系,但安嫔毕竟乃景仁宫的拥簇,佟氏有‘不察’和‘识人不清’之罪,另外,佟氏还与宫外有联络,有‘勾连’之罪。 数罪在身,岂有不罚之理。 玄烨十分无奈,“老祖宗,贵妃稚子心性,若有错处,您训她便是,何必如此”。 “罢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传朕口谕,晋,博尔特吉特氏为宣嫔,享妃位份例”。 “朕真的很累,你们自行处置吧”。 说罢,他抬脚便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佟宛宛,“立刻景仁宫待着,这是圣旨”。 “啊?”佟宛宛本以为康熙来后,会是一个她甩出证据,舌战群儒,力挽狂澜的场面,可不过几句话,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被‘解决’了。 不对啊,电视剧里不是这样演的,应该是嫔妃吵架,皇帝断案的戏码啊。 不过,安嫔虽被降位,但性命好歹保住了,宫殿居所也没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此事在这里画下句号倒也不错。 “臣妾遵旨”,她连忙起身,小碎步跟在康熙身后,头一次发现,上位者的不讲道理有时候还挺好用。 嘿嘿,两件烦心事都解决了,完美! 殿内,太皇太后被气了个倒仰,当年那些不好的回忆瞬间卷土重来,她颤着手,气到话也说不出来,“你、你······”苏麻喇姑连忙端来温茶,又替老祖宗顺气。 见贵妃不仅毫发无损,连宫务都握在手上,钮祜禄皇后合在腹前的双手不由得紧握了。 明明都是嫡亲的表兄妹,为什么皇上独独偏心那佟氏?! 她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不能气,不要气,自个儿现在的身子不可动气。 况且,还有杀手锏没用。 “皇上”,钮祜禄皇后扶着桌子起身,“臣妾有关于太子的事要禀告”。 贵妃又怎样,还能比得过储君,佟家又如何,同赫舍里一族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 果然,明黄色的身影停了下来。 玄烨回首,眯着眼看向皇后,他想过许多可能,比如惠嫔,比如宫外,甚至连那几个兄弟都想过,唯独没有想到,太子之事竟同无子的皇后有关。 他顿了片刻,返身坐回殿中,“你说,朕听着”。 赌赢了!钮祜禄皇后嘴角微微翘起,“贵妃妹妹,请留步”。 她唤住想偷偷走掉的人,“此事亦与你有关”。 佟宛宛一愣,太子的事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关,自从来了清朝,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 难道是太子与启祥宫一同出痘的事儿——所以,这就是仪宁说的那个提鱼竿的钓鱼人? 她亦返身坐下,笑眯眯地看着皇后,“皇后娘娘您请说”。 不知为何,还有点小期待。 钮祜禄皇后看着有恃无恐的贵妃,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的肚子,有身子又如何,被厌弃之人的孩子,同样是被厌弃的命! “老祖宗”,皇后满脸难色,一副纠结之色,“此事事关国本,臣妾不知该不该说”。 太皇太后喝罢温茶,怒气稍平,又见皇后提及太子之事,眼神还频频落在佟氏身上,心中恍然。 “哀家准你说”。 钮祜禄皇后本不打算亲自上场,但皇上过于偏心,其其格又实在无用,不得以此刻便祭出这道杀器。 “此等秘闻,臣妾也不知该不该相信”,她挥手招来一个小宫女,“但事关重大,只好请皇上同老祖宗圣裁”。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那宫女身上,佟宛宛也跟着去看,只见是一个极为面生的,完全不认识的人。 “奴婢是储秀宫的宫女阿秀,一直侍奉在戴佳贵人身侧”,那宫女说道,“那日,奴婢帮贵人送点心给安嫔娘娘,不小心听到了安嫔娘娘同敬嫔娘娘的谋算”。 低位嫔妃为了讨好主位娘娘,经常送点心、绣品之类的东西,这并不奇怪。 阿秀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佟宛宛的肚子上,“敬嫔娘娘说,贵妃娘娘最近可能有喜事,她们要帮贵妃娘娘喜上加喜”。 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众人的视线皆落于佟宛宛身上——这些日子贵妃侍寝的次数在宫中确实首屈一指,怀上身子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玄烨本坐在檀木雕椅上喝茶,闻言,眼神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阿秀还在说着话,“奴婢当时没有听懂她们的意思,可今日听说太子出痘,又见启祥宫的人亦是出痘,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奴婢斗胆猜测,太子出痘便与启祥宫有关”,说罢,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和老祖宗,若是话中有一句虚言,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有种尘埃落地的舒适感,“你这个小宫女说话挺有意思的”。 说一半,留一半,比现代网上的那些营销号还要厉害,给人留有无限遐想的可能。 这话本是对小宫女说的,佟宛宛却看着向皇后的方向,“本宫有什么喜事,你且说来听一听,叫皇上和老祖宗也一并乐呵乐呵”。 “奴婢不知道什么喜事”,小宫女慌慌张张的,吓白了脸,连连磕头,“贵妃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帝”,太皇太后一巴掌拍在桌上,“佟氏这般猖狂,你当真不管吗!” 景仁宫本就有盛宠,佟家势力亦是不弱,若是膝下有了子嗣,岂不是比当年的罪妃还要更胜一筹。 玄烨静默片刻,缓缓开了口,“这种一面之词,不可轻信”。 张氏、王氏,李氏,这些无关紧要之人宛宛尚能以一片赤子之心相待,更何况他——宛宛早已对他情根深种,爱屋及乌,甚至对待公主都是一片真心,怎会去谋害太子。 “朕会命慎刑司彻查此事”,他的手指轻敲桌面,眼神一个个略过众嫔妃,最后看向太皇太后,“老祖宗放心,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居心叵测之人”。 “放心?”太皇太后含怒堆倒手边茶碗,瓷器落在青石砖上,发出裂帛一般的声响。 顿时,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佟宛宛看了两眼,只好跟着跪在地上。 “你在走你阿玛的老路,叫哀家怎么放心!”当年,福临也是这般护着那个罪妃,不惜和她这个亲生母亲对抗。 太皇太后急切地喘了几口粗气,“佟氏今日敢对储君出手,明日便敢对你、对哀家下手,还是说,你想养虎为患,养出一个吕氏?!” 这样的罪名实在太重,便是玄烨也得起身领话,“朕不敢”。 外戚专权,临朝称制,史书中早有记载,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会警醒之事。 “你岂是不敢,简直是已经在做了!”太皇太后指着佟宛宛,“立刻打掉佟氏腹中孽种,赐死王氏和李氏,为太子讨回公道”。 她厉声质问,“哀家且问你,你愿,还是不愿!” 玄烨没有说话,一时间,慈宁宫中极静,落针可闻。 太医和顾问行面面相觑,悄无声息挪动膝盖,将自己往角落里塞了塞。 王太医除了将顾问行的祖上十八代骂了个遍,又将他后代的十八代通通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是骂完才发现,那孙子下面没有,白白浪费口水。 无奈之下,他只好狠狠地剜了顾问行一眼,却见那孙子抖得跟筛糠一样——也是,这种秘闻听在耳中,少不得要去阎王殿走一遭了。 唉,命苦塞黄连呐。 佟宛宛亦是同样的看法。 各位大佬,各位祖宗,下决定之前好歹问一问当事人的看法呢。 俗话说,摆事实讲道理下结论,如今仅听一个小宫女的一面之词就要定她的罪,还要杀了仪宁和安嫔? 他们这么相信皇后带来的宫女,说啥信啥? “皇上,老祖宗”,佟宛宛直起身子,“臣妾有话要说”。 “闭嘴!”玄烨轻喝一声。 宛宛那张嘴素来是不饶人的,便是他也曾动过两次杀心,若是在老祖宗面前肆意妄为,他很难护住她。 另外,宛宛身子弱,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不宜多思伤神,多多保养才是重中之重。 玄烨看向太皇太后,郑重允诺,“老祖宗放心,朕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一定会护住的,至于王氏、李氏,自是死不足惜。 “安、敬二嫔·······”“慢着!”佟宛宛听出话中的寒意,又见一旁的那拉氏已经身如筛糠,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连忙出声喊道,“小宫女在撒谎,臣妾没有怀孕!” 因为太着急,甚至都破了音。 她一面说着,一面连忙起身,抓住角落里和阴影融为一团的太医,“快,给我把脉”。 王太医好不容易寻了个好地方藏好,又被人拽到人前,他哀怨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认命地把起脉来。 佟宛宛趁着众人极震惊的这个时机,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这个小宫女嘴里没一句实话,景仁宫没有喜事,臣妾也根本没有怀孕,至于谋害太子,行外戚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说”,她看向小宫女,“你受谁人指使?” “奴婢没有”,阿秀立刻慌了神,眼神止不住的乱瞟。 这怎么和谋划的不一样?还要继续下去吗? “没有人指使”,小宫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伏下身子,“况且,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攀咬贵妃娘娘”。 消息有误,皇后心中微沉,但面上依旧沉着,“贵妃何必威胁一个小宫女,况且,即便你没有怀孕又如何,启祥宫和太子同出痘之事总不是虚言”。 敬嫔无宠,没有必要去谋害太子,犯下这诛九族的大错,这番行径,只能是受景仁宫指使。 佟宛宛并不说话,盯着太医等结果。 王太医抹了把头上的汗,“回禀皇上和老祖宗,贵妃娘娘确实没有身孕”。 不仅如此,娘娘好像还用了许多寒凉的药,日后子嗣怕是极为艰难。 但这样的话,他自是不敢说的。 “没怀孕只是自证其一”,佟宛宛看向钮祜禄皇后,“至于启祥宫之事,亦有隐情”。 她将藤黄得桃花疹子的事细细说了,又问皇后,“启祥宫从不曾有过痘症,敢问皇后娘娘,敬嫔为何做到将天花传给太子?” “你说没有就没有?”钮祜禄皇后面不改色,“太医署的太医还能说假话不成?” 她又意有所指道,“即便没有又如何,有心人,自然能成事”。 嘴硬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事实所在,佟宛宛根本没在怕的,况且,方才已经跑出去两个小太监,正是太皇太后和皇上身边的贴心人。 “启祥宫之事自有老祖宗和皇上亲鉴”。 “您想用‘有心人’三字给臣妾定罪”,佟宛宛摇头,语气嘲讽,“臣妾自是万万不服的,这同那秦桧的‘莫须有’有何区别”。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深蹲在太皇太后身前,“老祖宗容禀,臣妾从不敢生出旁的心思,对于储君之位,更是从不曾有过念头”。 佟宛宛伸出手腕,示意太医再看,“每次事后,臣妾都会喝下避子汤药,不出意外的话,臣妾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自己亲生孩子”。 她抬头看着太皇太后,神情坦荡至极,“臣妾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太子”。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又像是乌云后的那道能晃花人眼的闪电,事情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众人下意识将视线聚集在太医身上,只见王太医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顺着面庞直接滴在地上,而后他深深地伏下身子,“微臣学艺不精,求皇上宣太医院会诊”。 慈宁宫本就有两位太医常备着,立刻轮番把脉,三位太医脸色皆沉,终是由职位最高之人出来回话。 “回禀皇上和老祖宗,贵妃娘娘身子本就极弱,如今日日服用避子汤药,如同漏筛又破,怕是·······极难有孕”。 贵妃的话竟然是真的?此番所作所为岂不是自绝于皇上? 众人眼神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生怕瞧见帝王的神色。 玄烨垂眸看着面色坦荡,没有任何羞愧神色的佟宛宛,手指轻敲在膝上,缓缓的,一下又一下。 仿若深渊之中的一阵暗流,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仔细望去,与方才并无什么不同。 她收回手腕,继续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方才说有孕之人有动机谋害太子,臣妾已经自证清白,只问皇后娘娘一句话”。 “您敢让太医为您把脉吗?” 佟宛宛并非无的放矢。 首先,皇后为何会联想到她怀孕,现代社会有一个说法——选择性注意。 也就是说人高度关注某种事物的时候,就会发现周围与之相关的信息显著增多,比如说,买了新车后,发现路上同款车变多,学习新知识后,相关的内容频繁出现。 还有一个最最典型的例子,怀孕的女性会突然注意到街上有很多孕妇,而之前从未察觉,以至于‘选择性注意’又被称为‘孕妇效应’。 当然,这并非实质性的证据,但佟宛宛还发现,在慈宁宫待着的这整整一中午,皇后从未碰过慈宁宫的茶水点心。 不仅如此,她的双手还总是放在腹部,方才几次下跪时,都有一个下意识的护腰动作。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足够大的利益才能驱使人冒着巨大的风险的做事,若是皇后没有怀孕,她废这么大的功夫做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总不可能是好心为惠嫔的大阿哥铺路吧。 若方才那些只是佟宛宛的臆想和猜测,那么此刻,皇后突变的脸色也足以说明一切。 “皇后娘娘”,佟宛宛笑呵呵地恭喜道,“您怀孕了是好事啊,干嘛藏着掖着”。 说罢,她又催了王太医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皇后娘娘把脉”。 被抓了壮丁的王太医只觉得心里头苦得厉害,想来是今早出门忘看黄历的缘故,才会一直点子背,听闻这么多的秘闻。 他心中哀叹,口中则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做出一副无比顺从的态度,但好一会子过去,却只挪动了一丢丢丢丢丢距离。 没办法,这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外殿并不大,再怎么拖延,皇后娘娘也近在眼前了,王太医只好弓着腰,满口告罪,“皇后娘娘,下官得罪了”。 天杀的,本来是能领赏的好事,活生生变成了祸事! 钮祜禄皇后不屑地瞥了佟宛宛一眼,松开护在腹部的双手,顶着老太后和皇上莫名的视线,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虽不知是哪步棋出了岔子,让贵妃侥幸逃过一劫,但那又如何,这一局她胜定了。 太子得了天花,生死未卜。在此国本动荡,臣民难安之际,她,一国之母,大清的皇后顺应天命,有了身孕。 这是长生天的旨意,是列祖列宗的庇佑! 不止如此,钮钴禄一族是开国五大臣,她的祖母亦是太祖血脉,尊贵的和硕公主,是以她腹中的孩子是爱新觉罗家迄今为止最尊贵的血脉,天生的储君人选! 钮祜禄皇后胸有成竹地伸出手,温和有礼,“有劳太医了”。 事情败落了怎样,心照不宣又怎样,一没证据,二没现行的,谁又能奈她何。 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此刻天塌下来,她也不用怕,只要有腹中的这个爱新觉罗家的人顶着,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动她! 对着底气十足的皇后,王太医弓着腰,连道不敢,低眉顺眼地轻搭在她的手腕上——脉搏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正是喜脉。 可、可,他也不敢道喜啊。 “回禀皇上、老祖宗”,王太医将腰弯成同地面一齐,声若蚊蝇,“皇后娘娘的确有喜了,如今已三月有余”。 满室寂静。 佟宛宛低着头,在心里算着时间,倒推三个月,至少是过年前的事了,准确的说,应当皇后自请卸去宫务的时间。 也就是说,皇后早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并借着那次机会将宫务推出去,自个儿安心养胎。 ······不,不止如此。 若是这回的计谋成了,不仅断了安嫔和仪宁的生路,还解决了地位稳固的太子——至于所有的罪过,则由景仁宫一力承担。 出身皇帝母家又如何,背上那谋害太子的罪名,怕是这辈子再也无法翻身了。 皇后不仅解决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她的孩子也将成为大清唯一嫡出! 真厉害啊! 哪怕是被设计的一方,佟宛宛也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人脑子怎么长的,属实有点子东西。 只可惜,没有投好胎,不曾托生在现代,只能在这后宫一亩三分地上,鬼打墙似的打转。 而一旁,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太皇太后的脸已如寒霜一般。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钮祜禄氏为了给腹中孩子铺路,设下的通天棋局。 没想到,自个儿为祖做宗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小辈给耍了!偏偏又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 真真是,气煞人也。 “哀家乏了”,太皇太后揉着眉心,“都退下吧”。 皇帝生了其其格的位份,又罚了安嫔,最让她心平气和的是——佟氏再也无法生育,且自绝于皇帝。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心顺意,以至于她也不打算再治佟氏不识好歹的,妄自用药的罪过了。 还有眼下的难题,就交给皇帝去发愁罢。 反正这后宫是皇帝的。 “是,臣妾告退”,佟宛宛头一个响应下班信号。 此番已大获全胜,仪宁洗清了罪名,安嫔虽丢了嫔位,但旁的一切都安好,所有目的都已达到,自然该功成身退。 这样大的喜事,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唔,正好春光明媚,不如吃那有名的春日宴。 想到鲜嫩的香椿头,肥美鲜嫩的鳜鱼,还有那各式各样的新鲜野菜,香喷喷的桃花酿,佟宛宛更加迫不及待了。 至于殿中剩下的事,那是康熙的老婆和孩子,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佟宛宛行了个福礼,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刚到院中,一眼便瞧见安嫔抿着嘴,好看的凤眼噙满了泪水。 “贵妃娘娘”,安嫔,不,此刻应该叫李贵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的求助,“求您救救柔玉吧”。 佟宛宛定睛一眼,只见僖嫔头上身上扎着许多银针,正是太医的针灸之术,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血色,反而如同金纸一般。 肉眼凡胎都能看出来,她现在非常非常危险! 佟宛宛连忙命宫人去叫贵妃轿辇,又吩咐半夏去启祥宫将张太医请过来,他原是院判,医术很是了得。 “娘娘”,半夏犹犹豫豫,“启祥宫还封着呢”。 佟宛宛一愣,扭头看了眼身后,透过高高挑起的门帘,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紧紧盯着她。 冰冷,黏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 她打了个寒颤,聪明人都知道千万不要在别人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去求人办事,现在去求康熙,岂不是正好撞到他的枪口上。 “那去你请王太医”,佟宛宛想了想,又交代道,“客气些,他好像吓坏了”。 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身上的衣裳都汗透了。电视剧诚不欺人,太医果然是紫禁城的高危职业。 半夏领命去了,正巧贵妃轿辇也到了,一行人匆匆忙忙,相互搀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透过掀开的门帘,玄烨面无表情地盯着外间藕紫色的身影,看着她亲手扶起李氏,又亲自抱着僖嫔,为其喂下吊命的药丸。 身为后妃,又是贵妃尊位,为何宛宛总学不会自重身份,偏要同那些无关之人随意搂抱触碰。 不过,那同他有什么关系。 为妻,她不愿为夫绵诞育麟儿,为妃,她不愿为君绵延子嗣。 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完完全全目无夫、君的女子,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再也不必花费心神去教她。 玄烨面容平和地看了片刻,一点也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既然贵妃绝情断义,他又何必做那等纠缠之人。 “传朕口谕,皇后身子不适”,深重的怒怨之气从帝王的唇角溢出一丝半缕,“命其居坤宁宫养病,无召不得外出”。 “另,收回皇后册宝,削其份例”。 钮祜禄皇后一愣,且不说此事并无人证物证,便是就此草率定罪,最多也是禁足,怎可收回皇后册宝——众所周知,这是废后之意啊。 “钮祜禄氏,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保成无事”,玄烨手指轻敲在桌案上,“若是太子······”他顿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钮祜禄一族的家庙便没有建下去的必要了”。 “皇上!” 钮祜禄皇后猛地抬头,只见帝王的眼神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冰。 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耳嗡鸣——家庙是阿玛的洗清罪名的象征,更是钮钴禄一族起复的希望! 皇上怎能用这么轻飘飘一句,毁去钮钴禄一族多年的努力?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既委屈又伤心,“您这样对待钮祜禄一族,不怕寒了臣子们的忠心吗?” 收回册宝,但并无废后旨意,待到太子去了,坤宁宫中诞下麟儿,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 但家庙不同,若是因她被毁,她岂不是成了钮祜禄一族的罪人!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玄烨定定地看着她,“钮祜禄氏,记住你的本分”。 身为皇后,不思管理后宫,反而主动掀起风浪。身为太子嫡母,不仅没有慈母之心,甚至恶意加害。 便是赐死,也不为过。 “天下那么多文人士子看着”,钮祜禄皇后打了个寒颤,伸出手,死死抓住那明黄色的龙袍,“皇上这样做,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她虽是满人却也是知儒家的嫡脉正统之说,皇上想要收拢汉人,正当尊重嫡妻,善待嫡子。 再不济,也该等太子事了,她生下腹中孩儿再论功过啊。 玄烨对上她的目光,对于这种冥顽不灵之人,没再说一句话,只一寸寸扯出她手掌中的衣衫,转身离去。 “皇上、皇上!” 钮钴禄皇后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帝王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她低头看向手掌,方才还死死抓在手中的东西,如同流沙一般。 皇上重用佟家,信重贵妃,连太子出痘之事亦不曾怀疑,到了她这里,到了钮钴禄一族,却是雷霆雨露皆君恩。 长生天啊,世间之事为何这般不公!!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宁宫,刚进宫殿,便见顾问行等在门口。 这个乾清宫大总管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查验皇后册宝和金印,最后连礼都没行,飞快地离开了。 竟一刻也等不及。 白嬷嬷抹着眼泪,对上她的视线,又挤出一个笑来,“娘娘,没事儿的”。 她轻轻拍着自个儿奶大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皇上就会消气的”。 皇室血脉凋零,皇上还能恼了自个儿的嫡子,老祖宗还能和亲重孙置气不成? “你说的对”,钮祜禄皇后缓缓点头,手掌轻护着微微凸起的肚子。 皇上嘴硬又如何,只要太子死了,他就不得不需要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大清也不得不需要这个孩子。 “嬷嬷,你拿些牛乳和点心过来”,她吩咐道,“再将额娘送进来的观音像供上”。 皇上不是让她日日夜夜为太子祈福吗? 她这就照做。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到这个情节的结局,太疲惫了,明天请假一天,宝宝们别跑空了另有奖竞猜:其其格被谁害的? 整个事件谁又破大防了? 第78章 春雷始鸣 第78章 春雷始鸣 坤宁宫中敬献给神仙的香火缭绕,景仁宫中满是药味。 “王太医,僖嫔身子如何了?” 俗话说得好,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看着太医的脸色,佟宛宛难免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脉沉而涩,血行不畅,瘀滞有堵”,王太医眉头紧皱,“且伤在肺腑,情况实在不妙啊”。 “不妙?怎么个不妙法?”李琼英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柔玉是为了本宫才这样的,若是不好了,我、我、我也不活了!” “冷静些”,佟宛宛看着哭成泪人的李贵人,这人熟悉了之后怎么是这个样子,不仅没了之前高贵冷艳的小孔雀模样,反而成了一只蔫哒哒的小鸡崽子。 那能怎么办,已经成为一条船上的人,嫌弃也没法子。 佟宛宛认命地叹了口气,安慰道,“别急,太医只说不妙,又没说不能治”。 方才在慈宁宫她可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王太医简直就是滑头中的滑头,若是真不能治,他早该跪下来,说那一套什么‘下官医术不精’的废话了。 “去,将宝镜中的荷包拿过来”。 这位王太医是顾问行叫来的,肯定是皇上的人,虽说不好搞威逼那一套,但利诱总是可以的。 “王太医请看”,佟宛宛将荷包打开,挨个展示里头的东西,“这是皇上赏给本宫的东珠,又大又圆润,只这一颗,便值百金”。 “还有这个,官钱局新制的金锭,一枚便抵银锭十枚”。 “不拘什么药材,不拘什么法子,只要僖嫔好好活着”,她将荷包在王太医眼前晃了晃,“怎么样,能不能办到?” 王太医看着那枚金锭,窗户外的光透过来照在上面,瞧瞧这金光闪闪的小模样,圆润的幅度,还有那胖乎乎的个头——不愧是官钱局制的,和外头那些掺了破铜的下等货完全不一样! “娘娘放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收回黏在金锭上的视线,就地一跪,再次摸上僖嫔的脉搏,“微臣一定竭尽全力,不叫娘娘失望。” 佟宛宛松了口气,有的治就好,医院里最怕两件事:一有的治,但没钱;二,有钱,但没治了。 自打来了这清朝,没感受过缺钱的滋味,只怕命数弄人,无能无力。 她将荷包直接塞给王太医,“这是现在赏你的,若是治好了,还有你的好处”。 景仁宫贵妃拿钱砸人办事,妥妥的。 王太医勉强推拒了两下,实在拒绝不了贵妃的好意,只好无可奈何地收下。 他一脸正气连荷包塞进袖中,又拿出纸笔唰唰写了张方子,“回禀娘娘,这并非往日的那种太平方子,僖嫔娘娘用了,许是会高热、呓语甚至昏迷不醒,怕是十分凶险”。 “凶险?!”李琼英短促地叫了一声,她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再看向佟宛宛的眼神中带了些坚毅,“娘娘,将柔玉送到嫔妾宫中吧”。 她不愿往坏的地方去想,但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你看看你,又着急”,佟宛宛拍了拍李贵人的手,安抚道,“且看太医怎么说”。 一看就是医院去得少了,医生都是这样,先说风险,再论其他。 果然,只听太医又道,“若是能熬过今晚,僖嫔娘娘的身子便大好了”。 “微臣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王太医捧着药方,“僖嫔娘娘这回伤了肺腑,哪怕侥幸活下来,日后身子也会弱些,还会留下咳疾的老毛病,遇冷遇热或是呼吸太过急促,都会复发”。 佟宛宛秒懂,不就是术前免责和术后后遗症那一套嘛,就像许多风湿病人不能喝酒吃牛肉,心脏病人不能吃油腻,高血压不能吃咸一般。 那有什么要紧,生命,自然比一切都重要! “只要人能活下来,本宫记你首功!” 重赏之下,王太医发挥出了惊人的主观能动性,不仅亲自抓药施针,还将祖传的退热秘方献了上来。 李琼英郑重谢过,出来的匆忙,手边没带什么好东西,便拔了头上实金的簪子赏他。 然后,她起身向佟宛宛郑重行了一礼,“贵妃娘娘好心,嫔妾铭感五内”。 “今日已然连累娘娘颇多,总不好再继续叨扰下去”。 若是柔玉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总不好惹了贵妃娘娘的晦气。 佟宛宛觉得有些惊讶,又觉得情理之中,金窝银窝不如自个儿的狗窝,在她眼中景仁宫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对于外人而言,肯定不如自己的宫殿自在。 她客气挽留几句,见琼英心意已决,只好叫来轿辇送她们一程。 折腾到现在,太阳已然偏斜,昏黄的光洒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迟暮之感,晚来的风簌簌往脖子里灌,冷得人心里发慌。 李琼英回首向佟宛宛挥了挥手,用柔玉带来的大毛披风将自己整个裹起来。 原本没有一丝杂色的披风如今被血染上了几缕颜色,梅花熏的淡淡香味也被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披风,一手搭在轿辇旁,一手扶着贴身宫女,踏上了回宫的路。 从早上太阳初升到现在夕阳落下,储秀宫的主位已经离开整整一日。 这一整日,储秀宫上至贵人答应,下至宫女太监,所有的人坐立不安、提心吊胆,总是望向大门的方向,生怕又有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又带走几个。 戴佳氏亦是如此,她从早膳后便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线,像是在缝袜子。 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从她的脚边退至廊下,又将整个屋子染成昏黄色,她手中的那只袜子也没缝好,只有一颗葡萄果子孤零零地绣了一半。 期间,她的宫女来了两趟,一次问午膳,一次问晚点,戴佳氏都摆手不说话,眼睛只盯着储秀宫的大门。 太阳要落山了。 她微微笑了笑,长舒一口气,刚要将针线收进绣篮中,却听见小太监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是娘娘,娘娘回来了!” 追云第一个从廊下窜出来,整日下来,她已然心如焦火,既盼着大门叩响,娘娘归来,又怕大门被叩响,传来不好的消息。 忐忑不安地熬了一日,恨不得回屋蒙着被子大哭一场的时候,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娘娘”,这个打小便侍奉李琼英的宫女未语泪先流,来不及擦眼泪,又慌慌忙忙地上下打量,看到衣裳上的血,连嗓音都在发颤,“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李琼英点点头,脸上满是疲惫,但熟悉的地方,眼前又是熟悉且带着关切的面庞,她又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不用担忧,还没有从马上摔下来半分严重”。 追云知道主子说的是小时候学骑马的事儿,打小主子就不甘落于人后,兄弟们学骑马,她也要学,老太爷也不惯着,只问她能不能坚持,若是学了,绝不可半途而废。 那时,只有马高的小主子摔了一次又一次,哭着爬上马,再被哭着甩下去,待到学会骑马,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皮。 这回,娘娘肯定受了大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追云抹了把眼泪,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 只要平安就好。 “娘娘饿不饿”,她又一叠声问道,“僖嫔娘娘的贴身宫人送来一盏甜汤,说是放了多多的蜂蜜和霜糖,奴婢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就等您回来呢”。 “·······不饿”,李琼英眨了眨眼睛,仍有抑制不住的水汽从眼中冒出来,她清了清嗓子,“你僖嫔娘娘也来了”。 “其他的先别折腾”,她将紧紧搂在怀里的药包递给自己最放心的宫女,“先去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药,要快!” 追云拿着药,动作有些迟疑,待瞧见被抬进来的僖嫔娘娘和逐月脸上凝重的神色,连忙转身去了。 主殿有了烟火气,沉寂一整天的储秀宫终于恢复几分活气,偏殿后殿也纷纷派人出来走动,却见正殿大门紧闭,不仅不见往日笑脸迎客的模样,还有浓重的药味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回屋复命不提。 正殿中,李琼英坐在床边,一门心思地守着床上的人。 柔玉的脸色很不好,脸颊特别红,嘴唇特别白,有干裂的皮缀在上面,像是晒盐的干地。 她拿着被水浸透的棉棒细细擦着那些干涸的裂缝,只是擦着擦着,那雪白的棉棒变成了暗红的颜色,只好再换一个,继续重复这个动作。 “药好了”,追云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进来,从逐月口中得知了事情全过程后,她对僖嫔娘娘很是感激,可僖嫔娘娘嘴唇紧闭,怎么喂药,又让她发了愁。 李琼英放下棉棒,“我来”。 她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哄着,可僖嫔已然陷入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只能硬喂了。 小时候她不愿喝药的时候,嫂嫂会命哥哥逮住她摁住,然后捏住鼻子往下灌。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捏住僖嫔的鼻子,将药碗凑到她的嘴边。 好歹咽了半碗。 她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一半,又抬头去看殿中的西洋钟。 王太医交代过,这药每隔三个时辰需得吃一回,若是身上热得厉害,便在两次药中间再加一次,但十二时辰之中不能超过四回。 她伸手摸向柔玉的手,不算烫,甚至还有些凉。 祖父说过,军中受伤的人,不怕手热身烫,只怕手凉脚凉,无论身子多烫,只要手脚热起来,热度很快就能褪下去,可若是手脚冰凉,接下来就有得熬了。 “点个炭盆过来”,李琼英吩咐左右,又去搓自己的手,将柔玉的手合在掌心。 这样好像还是不够,她又拖去外衫,躺到床上,用自己的双脚夹住柔玉的脚。 西洋钟的指针滴答滴答的摆动,有一种韵律的美感,她跟着那声音在心中细细数着,不知数了多少下,手心脚心的温度不仅没有上升,身侧的温度反而更高了些。 “追云,再去熬药”,她轻声吩咐,“对了,再取些热水,为柔玉沐浴,还有烈酒,也取一份过来”。 王太医的法子要用,贵妃娘娘说的法子也要试。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脚,起身去拿帕子,打算用烈酒试上一试。 “别走······”昏迷中的人拽住了寝衣的一角,眼睛没有睁开,口中却在喃喃说着话,“琼英······小柿子”。 柿子?柔玉想吃柿子? 可如今的天气,哪来的柿子,李琼英想了好一会子,吩咐宫人将斗柜中的柿饼拿出来,又亲手拿银质小刀切成小块。 还是不方便吞咽。 她又取来银制小勺,细细刮着柿饼上的肉,小心翼翼地将肉泥送进柔玉嘴里。 “甜不甜?好不好吃?”她絮絮叨叨说着话,“好吃的话就快点好起来,我这里甜柿子可多着呢”。 “你若是喜欢,咱们一道种柿子树,你院子里头种一颗,我院子里头种一颗,等到来年秋天的时候摘下来,叫贵妃娘娘评一评谁院子里的柿子更甜”。 “好不好?柔玉,好不好······”床上的人没说话,只有若有似无的鼻息吹出来,滚烫到吓人。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有浓墨色的乌云挂在天边。 银色的闪电刺破黑夜,然后天边传来一阵轰鸣的雷声。 李琼英扭头看了眼窗外,“柔玉,惊蛰了”。 春雷响,万物长。柔玉,冬天已经过去了,要快点醒来啊。 ——————————乾清宫中,玄烨被春雷惊醒,下意识睁开眼,伸手摸向身侧。 入手虽热,却不再是滚烫之感。 他又就着长明灯微弱的烛光,细细探查保成的面色,只见其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再伸手摸向孩童的手腕,脉搏亦比早上平稳很多。 惊蛰时节,春雷始鸣,万物生机盎然。 无人的暗处,帝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命运总算网开一面,没有残忍地收走他的孩子,他的太子。 “皇上”,外头的人听见账内的响动,低声问道,“点灯吗?” 天虽还黑着,但已卯初时分,按照皇上往日的习惯,这个时候该起来上朝了。 不过,这两日太子病着,皇上一直罢朝,不知今日如何。 “点两盏”,玄烨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为保成掖了掖被子。 这两日真的被耽搁不少事。 储君重要,政务亦不可废,他轻声唤宫人拿来昨日的奏章,就着床边的青铜琉璃灯细细看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有奏章翻动的声音和御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西洋钟的短指针也已指向六这个数字。 玄烨轻轻地掀开被子,没叫宫人服侍,自己穿了外衫,绕过屏风,就着初升的太阳打起拳来。 顾问行早就备好了帕子和热水,一直守在旁边,期间他的徒弟顾忠跑过来问了两次话,眼神虚虚地落在帝王脚下。 一看就是有人求见。 玄烨不在意地看了两眼,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贵妃······可知错了?” 顾问行:???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到底是何意? 这位乾清宫大总管被难住了,斟酌半天方才开口道,“贵妃娘娘定是知错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窥向帝王的脸色,只见皇上不甚在意地瞥了眼门口,这才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可是,方才徒弟来问的是上书房李伯爷求见皇上的事。 贵妃娘娘,她,她没来啊! -----------------------作者有话说:嘿嘿,我又来了[奶茶][奶茶] 第79章 春天来了 第79章 春天来了 惊蛰一过,春天便真的来了。 佟宛宛坐在廊下,春雨如油,偶尔一阵风吹来,夹杂着清新的草木香,不见半分寒凉之意。 “娘娘!” 豆蔻拿了件披风过来,“您刚洗过澡,仔细吹进了湿气”。 就在方才,佟宛宛洗了来到清朝最最最最细致的一次澡。 洗澡水是柚子叶煮的,说是能去晦气。香露不要梅花,特意选了桂花的,说是意头好。衣裳也有讲究,穿得是新做的,上面绣着一团团的小金橘,取大吉大利之意。 还有头上的簪子,手上的镯子,甚至连脚下的鞋袜,全都带有上好的寓意。 佟宛宛本是不信这些的,但穿越都能发生,对这些传统习俗自然得尊重些,另外,这里头还蕴含着宫人们的关切,肯定得好好配合。 于是,佟-圣诞树-宛宛便新鲜出炉了。 “不能光本宫一个人这般”,她扯了扯披风上绣的毛茸茸小橘子,虽然有些幼稚,却实在可爱。 “茉雅奇和百岁那里可有?你们的新衣裳可曾做了?” 说了要奖励景仁宫上上下下的,自然不能食言。 “放心,都有,敬嫔娘娘也有,正在箱笼里放着呢,她一出来就能穿上”。 豆蔻一面说着话,一面扯着披风上的皱褶,却又突然变了脸色,“坏了,咱们金宝没有”。 这几日下来,稳重的掌事宫女已然被金宝俘获,成为它的簇拥,一想到可怜的金宝被漏掉,急急忙忙地进屋拿绣篮。 所幸,皮子和布料剩的还有,不过片刻功夫,一件和百岁身上同色系的小披风便做好了。 豆蔻本是好意,但金宝却不太肯赏脸,它盯着面前黄色的毛茸茸,龇起牙,眯起眼,中气十足的叫声中带了几分威胁之意。 哪来的赝品,竟然敢模仿金宝大爷! “好金宝,威猛雄壮的金宝”,豆蔻将金宝揽在怀里,拿帕子将它身上的细雨擦掉,又将披风系在他的身上,“好孩子,咱们穿上小衣裳再玩”。 玩??金宝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它兴奋地竖起耳朵,正要窜出去,身上却重腾腾的不适——方才那个模仿金宝大爷的丑东西此刻正趴在他的身上。 这还了得! 它连忙又跑又跳,不顾伤腿,使劲扒拉身上那个‘坏东西’。 “你这孩子”,豆蔻担心金宝伤了腿,连忙去抱他,口中则是温声安抚道,“这是衣裳,遮风挡雨,还能叫你暖和的衣裳”。 她指着百岁,“瞧,百岁身上也有”。 金宝定睛一看,只见百岁身上也趴着一个和金宝大爷很像的毛茸茸。 顿时,它便开心了,对于赝品的自己能凌驾于百岁身上这件事十分飘飘然。 于是,它顺利地接受了这个披风,和同样穿着披风的百岁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春雨细细的,落在两只狗的身上,像是一小颗一小颗的闪着柔光的米珠,原本狗狗们并不需要担心这些细雨,只消轻轻一甩,身上便又能恢复原来那般油光水滑的模样。 此刻穿了衣裳,反而有了累赘,那披风随着它们的动作,整个从背上滑到一旁,远远看上去,每一个狗都像是被春风吹着长,变成了臃肿的毛球。 当然,也无需用什么东西扎破,只要离得近些,两只‘狗球’便漏了气,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佟宛宛被自己的脑补笑得直不起来腰,而两只狗狗见主人这般高兴,更觉得意,甚至有些卖弄起来。 他们先是踢翻了一盆看橘,又踩碎花圃新做的栅栏,然后滚进那刚种下种子的泥巴地里,将自己弄成了‘泥狗’模样。 做错了事倒也就罢了,偏偏二狗没有一只露出羞愧的神情,若是仔细去看,还能从两双又黑又亮又圆溜溜的狗眼中瞧见‘看,我好厉害’的意味。 简直骄傲极了! 看着满院子的狼藉,不知悔改的两狗,佟宛宛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这些可都是她亲手种的,而且还是种活了的花! 且不说对于一个‘种什么死什么’体质的人而言,每一株活着的植物有多么珍贵,便是那花圃中的东西也是极为了不得——那可是她和茉雅奇一同种下的小油菜,专门用来看金灿灿的油菜花的。 “金宝!百岁!” 佟宛宛沉下脸,随手从花圃边上寻了个小铲子,作势要打。 狗子有没有被打过,主人一抬手就能看出来——金宝和百岁完全没在怕的,他倆不仅不躲,还团团围在佟宛宛身边,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去嗅那铲子,一脸的好奇。 这还让人怎么下得去手! 佟宛宛又气又无奈,这才发现,原来有时候一加一真的不等于二,而是多了好多好多倍的工作量。 “金宝,不许动!”她板着脸指着墙角,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给这个调皮鬼立一立规矩。 当然,不是她偏心哈,实在是平时百岁从来没有干过坏事,她有一种自家孩子被带坏的感觉,也是在所难免的。 “站好,立正!” 啊?姨姨,这是什么新游戏? 金宝激动坏了,站在被圈出来的位置,狗爪子急速地敲在青石砖上,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太棒啦!新游戏!现在就要玩!一起玩! “你说仪宁怎么受得了金宝的”,佟宛宛被闹得头疼,她问向左右,“这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 不得不说,仪宁可真能忍。 从来不会反驳主子的豆蔻,此刻一的地不赞同,“咱们金宝乖着呢”。 前两天小金宝受了那么大的罪,腿都快断了,眼下还是这么亲人,这么活泼,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忠心、最懂事的好狗! 佟宛宛不想和心眼偏到胳肢窝里头的人说话,转而愁起另外一件事——这都好几天了,听白芷说,太子的身子也日渐大好了,怎么启祥宫还没有解封呢? 她是真的想仪宁了,也真的受够金宝了。 难不成启祥宫里真有天花?可听慎刑司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切都安好啊。 实在让人疑惑不解。 “要不,您去乾清宫求求皇上?”豆蔻出了个主意。 自打那日之后,皇上和娘娘再没有见过面,趁着这个机会见一面,又或是解释一下,总是好的。 “不可”。 佟宛宛摇头拒绝,说实话,那日像是游戏里打对战时上了头,心里只有‘赢’这个念头,至于旁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但事后回想,身为嫔妃,或者说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妾室,竟然敢擅自用避子药,简直就是在挑战皇家的权威! 别说是皇帝,这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男人身上,也是难以接受的。 没猜错的话,康熙此刻应当视她为耻辱,恨不得杀了她——这样的情况下,她哪还敢往他跟前凑?不如老老实实地窝着,尽量让他忽略她的存在。 豆蔻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后妃皆仰仗皇上,若是不去哄一哄,骗一骗,让万岁爷回心转意,日后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 “没事的”,佟宛宛笑呵呵地安抚自己这个总是在操心的掌事宫女,“放心,本宫心里有数”。 若是康熙当真气不过,收回宫权,冷落她,排挤她,她就关起宫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若是没钱了,就开库房,若是再没钱了,就、就啃老! 康熙管天管地,总不能管爹娘补贴孩子罢。 嘿嘿,紫禁城的边角料,爹娘的骄傲——无论哪一辈子,她都有好爹好娘,都是他们的宝贝女儿。 豆蔻看着主子乐呵呵的模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正常来说,一个女子不能为夫君开枝散叶,大抵上都会有些羞愧内疚的,对于这种主动避子的行径,更是想都不敢想。 但娘娘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甚至根本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然,若说是完全的没心没肺,应当也不算,毕竟娘娘还是有几分做错了事的心虚之感。 可心虚这种感觉就更加不对劲了。 陈耳朵做了错事见了刘保贵心虚,小宫女没办好差事见了她心虚——可夫妻俩也会因为孩子的事心虚?按照娘娘话本上写的,应该是生气、愤怒,又或是伤心之类的啊。 可她打小离开家,没见过夫妻相处的模式,实在想不明白这内里的关窍,思来想去,只当娘娘在去年那场大病中死了心,对万岁爷再也没有半分情愫。 不过,娘娘还这么年轻,就要这般无情无爱,古井无波地度过一生吗? 这倒也罢了,反正情啊爱啊的都是虚的,可孩子呢?娘娘当真打算一辈子不要孩子吗? 不遗憾吗?不后悔吗?世人都说,没有孩子的一生是不完整的,娘娘当真不介意吗? 就在豆蔻几乎挠破了头之际,她终于想到另一种可能。 或许,娘娘是打算抱养? 可这个掌事宫女的心中又添了新的忧愁——抱养的孩子会贴心吗?会对娘娘好吗? 眼下宫里也没有合适年龄的孩子啊。 连续几日,豆蔻愁得枕头上落的都是头发,编好的辫子还没有扎头发的双股红绳粗。 一连闷了好几日后,她终是寻了一个没有旁人在时机,悄悄道,“娘娘,相较于敬嫔娘娘,奴婢觉得还是李贵人更合适一些”。 “啊?” 佟宛宛正在做风筝,这几日春风正好,她打算做几个风筝同茉雅奇一起放,说不定还能顺着风放进启祥宫里,再传个信、聊个天什么的。 此刻,贴身宫女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豆蔻压低声音,“敬嫔娘娘虽好,但身在主位,可亲自抚养皇子公主,若是强行抱养,难免伤了您二人的情分,为日后埋下祸端”。 “但李贵人不同,如今她失了位份,抱养之事不仅名正言顺,更是娘娘对储秀宫的抬举”。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另外,李贵人虽有些傲气,但心思纯净,孩子肖母,总不会太差”。 以前在宫外也曾听说过一些抱养、过继之事,有待孩子不好的,也有不孝顺父母的,许多时候看的是彼此的良心。 选一个家风清白,根子上正的,相对来说会好很多。 “你没事吧?”佟宛宛放下手中的风筝,伸手摸了摸豆蔻的额头,“没生病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娘娘!”见娘娘半分思量也无,豆蔻心中焦急更甚,事关百年大计,怎能不细心谋划,慎重以待。 见贴身宫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佟宛宛无奈放下手中风筝,叹道,“本宫知你是好意”。 她和仪宁和琼英相处,除开减轻宫务负担之外,更多的是情志相投,脾气相合,虽有利益上的往来,但绝非为了子嗣。 她正了正面色,一脸严肃,“但这种事情,景仁宫中不许再提”。 这个世界上,无论古今,无论中外,甚至连发达的现代社会,都有人将孩子当做向上爬的资本,当做与别人谈判的筹码——别人怎么样她不管,也管不着。 管好自己就行。 当然,除开这个缘由之外,还有另一重原因。 佟宛宛看向窗外花圃中无数摇摇晃晃的小绿苗,以及那颗被围在中间的大树。 康熙是拥有三千后宫的皇帝,他身边的女子不计其数,日后更是有数不清的孩子。 她对这一切早有心理准备。 她待在景仁宫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去找别的女人睡觉,她看不见,也不计较,可若是叫她主动推他去旁的地方,她也做不到。 就这样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佟宛宛没再说话,重新低头,将全部心神投入手中的风筝上。 第80章 魅君祸上 第80章 魅君祸上 这厢,主仆二人刚说完话,便听见外间传来轻且快的脚步声,还有百岁的叫声。 正是茉雅奇从上书房回来了。 早在正月十五之后,‘皇家学院’上书房便重新开了学,长大一岁的公主再次投入到卷生卷死的学习生涯。 后宫的女子素来没有插手皇子公主们学业的资格,佟宛宛亦是如此,只能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不过这后勤工作也不太好做,也不知这一人一狗是怎么回事,每次碰见都唧唧歪歪的,这不,狗叫声传来后,脚步声也停下了。 接着是小姑娘严肃的声音,“百岁,你长大了,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守在门口,你得学会捕猎、巡回、牧群,你要做一个有用的狗!” 佟宛宛不禁扶额,茉雅奇的话自然不算错,那是许多狗狗在野外生存的必备技能,问题是,百岁只是一只狮子狗,让宠物狗去做牧羊犬、巡回犬做的事······这不是在为难它吗。 她只好放下手中风筝,起身迎出去,“天啊,咱们小公主回来了”。 “累不累,饿不饿?午膳吃鳜鱼可好,春天的鳜鱼最是鲜美了,”她一叠声的说着话,又轻轻用脚推了一下百岁,“去,找金宝玩去”。 金宝一大早就出门溜达,小太监都累趴两个了,还在外头逛着呢。 明明是解救,百岁却不愿意走,绕在主人脚边,发出哼哼唧唧求摸摸的声音,还躺下露出柔软肚皮,用那双黑乎乎的大眼睛盯着主人看。 谁能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佟宛宛的心顿时便软成了棉花糖,只好一手抱着撒娇的小狗,一手牵着茉雅奇,二人一狗一同进了殿内。 茉雅奇瞥了一眼百岁,又看向桌上纷乱摆着的竹篾、澄纸等物,她不着痕迹地接过百岁,随手摁在桌下,口中则是道,“佟娘娘,儿臣能不能和您一起做纸鸢?正好今日风还不错,做好了便能放”。 佟宛宛看了眼条案上的西洋钟,茉雅奇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来回的路上需得一刻钟,用膳一刻钟,也就是说只剩下半个时辰。 得抓紧了! 她再也顾不上百岁,全身心地投入到风筝制作大业。 茉雅奇理所应当地占据佟宛宛身边最好的位置。 因是主子们亲自动手,内务府送来的材料并不复杂,削好又磨得水光滑溜没有一根毛刺的竹篾,裁剪好形状的彩色澄纸。 主子们也无需费力,只要按照送来的模子将竹篾固定好,再将彩色的澄纸糊上,这风筝也就做好了。 可这样实在太简陋了些。 佟宛宛想起现代小情侣们最爱放的孔明灯,还有景区里售卖的花灯,那些东西的造型也很简单,却是经久不衰的小情侣必备项目——寄托了人的心愿和思念后,那些东西便不再普通。 她忙命人拿纸笔来,又觉得只写字还是稍微有些单调,又叫茉雅奇在上头作些简单的画作。 母女二人通力合作,景仁宫牌风筝便新鲜出炉了。 佟宛宛的风筝上画的是芍药,她本来打算画应季的桃花,正好约仪宁一同看桃花,赏春景,可想起前两日藤黄桃花过敏的乌龙,便换成了盛放的芍药,不仅意头好,而且她和仪宁都喜欢。 小公主的风筝上画的则是月亮,角落里还有一对写意的兔子,小兔子手里捧着好吃的食物,靠在大兔子的身边,一同仰望月亮。 佟宛宛一看便喜欢上了,小心翼翼地拿团扇去扇,爱不释手的赏玩,待到墨痕干透,母女二人系上绳子,提上风筝,便一同往启祥宫走去。 不想经过乾清、坤宁二宫,佟宛宛便绕路从御花园那儿经过,启祥宫门口仍有慎刑司的人守着,她们便停在启祥宫旁边的雨花阁处。 雨花阁这里并无宫殿,自然也无人居住,也不像后世那般,是香火旺盛的寺庙,眼下此处只有几个亭台楼阁,不仅可以赏花赏景,还可以感受到远处吹来的风。 最最关键的是,这儿离慈宁宫、乾清宫、坤宁宫都有很长一段距离,绝不会影响到各位大佬。 完美! 佟宛宛连忙招呼宫人铺‘地垫’,夏天常用的竹席,再配上柔软的毯子,便是上好的野餐垫。 在外野餐,鳜鱼之类的东西自然是不方便吃的,小厨房便想法子做了各式各样的春饼。 有春日鲜之称的豆芽、韭菜、鸡蛋的素春饼,还有肘子、牛肉等满口油香的荤春饼,还有桂花酒酿、桃花蜜糖的甜春饼。 大师傅还特别做了甜咸两种口味的‘三明治’,每一样都小小的,被油纸包着,放在攒盒中,既好看,又方便吃。 宫人们在摆午膳,茉雅奇已经提着风筝跑了起来,可她人小,跑得慢,那风筝便只摇摇晃晃地坠在她身后,并不曾飞高。 佟宛宛也试了一下,只可惜,被花盆底限制了实力发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沮丧。 有机灵的小太监凑过来,“娘娘,公主,您歇着,奴才来放,可好?” 对啊,还可以找人帮忙! 佟宛宛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在脚边绕来绕去的狗子们。 小狗狗们快得像闪电一样,肯定能放飞风筝。 于是,母女二人一人分了一只狗,茉雅奇选了金宝,佟宛宛便只能将自己的风筝系在百岁的身上。 这些日子下来,狗狗们已经习惯了穿衣裳,此刻再系一个轻飘飘的东西也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主人还跟在他们的身后,怎么能不让小狗感到兴奋呢。 金宝wer了一声,瞬间窜了出去,茉雅奇手里的风筝迎风而起,立刻飞出小姑娘的手心。 “金宝,慢些”。 茉雅奇连忙去追风筝,可金宝本就是人来疯的性子,闻言跑得更快,蹭地一下就窜出去一大截。 这还得了? 一旁的百岁顿时发力,立刻将腿甩成了风火轮,紧紧地咬在金宝的屁股后面,生怕落于狗后。 金宝大爷是容不得输的,连忙加快速度,甚至比方才还要快。 百岁亦是不甘示弱,四条狗腿直接跑出了残影。 和预想的一样,两只狗的速度很快,风筝的确飞上了天空,但新的问题出现了:他俩跑得太快,完全不受不受控制了! 宫人们连忙去追,可闪电岂能被人追逐,一黄一白两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风筝遥遥挂在远处的天空上。 佟宛宛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已经发生了,她呆了好几秒,连忙去看风筝的方位。 没事没事,只要两狗不往慈宁宫、坤宁宫、乾清宫那儿去,紫禁城里的地方随便他们跑,景仁宫贵妃的身份还是能压住场子的。 可墨菲定律在清朝照样稳定发挥实力,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月亮兔子风筝还好,飞了片刻功夫,很快便落了下去,但那画着芍药的风筝,却一路直奔东面而去。 那里正是乾清宫的方位。 佟宛宛扭头看向茉雅奇,一大一小两张脸挂着相似的神情。 完了,天塌了。 ——————————弘德殿中,玄烨先行讲经,再由今日讲官熊赐履、陈廷敬、叶方蔼、张英等人进讲。 众人讲毕,视线全都集中在熊赐履身上,只见熊赐履沉吟片刻,“以道服人,自然心悦诚服,皇上所说的‘服人心’实乃治国理政之根本,微臣拜服”。 “不仅如此”,玄烨点点头,又道,“明理最是紧要,朕平日读书穷理,总是要讲求治道,见诸措施。故明理之后,又须实行,不行,徒空谈耳。” 这正是圣人言中的‘知行合一’,众人皆垂首领训。 日讲方毕,玄烨为几位日讲官赐了宴,抬脚回了昭仁殿。 顾问行提前叫好了午膳,红泥的小炉子温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玄烨用了半碗碧梗米,又荤素搭配随便用了些菜色,正待小憩片刻,却听见外间传来些许杂乱的哄响。 这里是乾清宫,是帝王居所。 帝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顾问行立刻躬身退了下去,很快,他又进来了,“万岁爷,院子里飞来了一个风筝”。 宫中邀宠手段颇多,偶遇、传诗、唱曲、跳舞,甚至再大胆些的也并不少见,可那些基本上都是在私下无人处,哪有这般明晃晃现于人前的? 啧啧啧,这一届宫妃不太行啊。 顾问行心中腹语,束着手静站在一旁。 他在等皇上的吩咐。 宫中所有事都要依着万岁爷的心意,比如说此刻,若是皇上起了几分兴致,那风筝自然是呈上来,背后之人亦是一飞冲天。 若是没那运道,入不了万岁爷的眼,背后之人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昭仁殿中沉默几息,玄烨的面色和语气一样淡漠,“处理掉”。 “是”,顾问行低低应下,正要踏出殿门,却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清脆的狗叫声。 狗?这倒是奇了,乾清宫中有鸽子,有鹰,这些都是和狗犯冲的,是以乾清宫从来没有过狗。 狗是哪来的?这闹的又是哪出? “慢着”,殿中传来帝王没有感情的声音,“带进来”。 什么东西带进去,是方才的风筝,还是此刻的狗。 顾问行斟酌片刻,出了门一看,只见风筝被绑在一只穿着披风的纯白狮子狗身上。 得嘞,不用想了,都带进去吧。 顾问行亲自抱着风筝和狗,一并进了屋。 玄烨瞥了一眼,不出意外,正是景仁宫那只有些蠢的狗。想来也是,这般冒失又胆大的行径,宫中只有一人。 她做了那样的混账事,不在景仁宫里好好反思,竟还想用这样的法子媚君惑上,企图逃避错处。 可笑,天下之人若皆是如此,哪还有规矩体统可言! “不见”,他语气淡淡地道。 第81章 佟氏阿宛 第81章 佟氏阿宛 不见? 顾问行悄悄瞄了一眼乾清宫大门,并没有人求见呐。 但这样的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只是将腰弯得更低,风筝递得更高。 玄烨垂眸,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风筝是最普通的四方风筝,手艺不仅不好,甚至可以用很差来形容。 竹篾固定得歪歪扭扭的,明明是四方四正的形状,有些地方却突出来一小块。 藕紫色的澄纸糊得太不细致,有些地方卷了边,上头还有无数皱褶。 还有风筝上面的画,寥寥几笔,看不真切便也罢了,还明显过于稚嫩。 一切的一切,实在简陋到不堪入目。 他收回视线,转而去洗手净面,见身上的衣衫在方才用膳的时候沾上些许烟火气,又去屏风后换了身常服。 顾问行看着两寸高的皂靴在眼前走来走去,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待会便是小憩的时候了,这会子万岁爷换衣服作甚?还有,这风筝和狗都是皇上叫带进来的,怎么又不看了? ……难道说,皇上还是在生贵妃娘娘的气? 也对,生气才是正常的。 虽说没了□□那个烦恼根,但顾问行自认为自己还是个男人,对男人的心思也很是了解。 比如说这进了宫的女人,在他看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属于帝王,全都刻上了皇权的印章。 若是皇帝不肯留下子嗣,自然是嫔妃无能,不配生育子嗣,但若是嫔妃自己起了小心思,那便是藐视皇权,慢待皇恩! 另外,贵妃娘娘是不想生孩子,还是不想给万岁爷生孩子? 佟家这些年也没有什么丑事传出来啊。 顾问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玄烨瞧见了这丝颤抖,说来,顾问行跟着他许多年了,人虽不够机灵,但胜在忠心,做事也还算麻利。 叫他代贵妃受过,的确是无妄之灾。 罢了。 帝王伸手接过风筝。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朵稚嫩笔触的花,寥寥几笔,重写意而非实,让人有些难以辨别它的种类。 玄烨捏着风筝,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笔触,层层叠叠的花瓣,圆润的花型,再配上盛放的姿态。 ······是芍药。 芍药,又名离草,诗经曾言‘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常被人用来表达相思之意。 呵,这会子倒是知道乖了。 玄烨神情淡淡,看向上头的字。 第一行有些短,只是简单的问好,这并不奇怪,书信的第一句都是问安。 他继续看向第二行——我在紫禁城很想你。 大胆!胡闹!不知廉耻! 玄烨反手将风筝倒扣在桌上,起身喝了一杯凉茶。 视线略过,茶碗旁边摆着奏章,他干脆坐下看了两个折子,又发了两份朱批。 律严明,犹火烈而人远祸;纲废弛,若水柔而众陷溺。无论是谁,犯了错,都该罚,无论任何手段,都不能逃避。 他阖上奏章,再次拿起风筝。 这次,玄烨以一种严肃苛责的眼光看着手里的风筝,只见其不仅简陋笨拙,上头的字体也不够规整,还有这落款,实在有些小,甚至让人看不清。 他眯起眼细看,只见最下方写着一行字。 ——送给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仪宁。 乾清宫中一片寂静。 风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玄烨闭了闭眼,心平气和地捡起风筝,将其投入一旁的炭盆中。 宫里头写字传话都不妥当,写在风筝这种不受控制的地方上,更是大忌。 若是被宫外的人,或是有心人捡走,后果皆难以想象。 盆中炭火很足,火苗舔舐之下,彩色的澄纸立刻飞出一蓬火星,竹篾先是被高温烫弯,然后在通红的火焰中被烧得一干二净,至于风筝上的些许墨痕,早就完全融入盆底灰烬之中。 帝王平心静气,又伸手拿起茶碗,将碗中残茶到入火盆,发出‘泚’的一声响。 “天热了”,他返身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撤了吧”。 不知为何,顾问行已经出了一头一脑门的汗,他低声应是,端起烫手的炭盆,迅速溜了出去。 顾忠一直在门口守着,见师父出来,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炭盆,为师傅分忧。 顾问行犹豫片刻,仔细交代道,“倒得干干净净的,不许留一丁点痕迹”。 “对了,这盆也收起来,以后再不许出现在乾清宫里”。 顾忠不明所以,但师父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他只需通通照做即可。 小太监转身便要走,片刻后,又挠着头回来了,“师傅,贵妃娘娘来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先是太子生病,然后坤宁宫闭门不出,本以为日后宫中会是贵妃娘娘的天下,没想到景仁宫也沉寂下去,不见半点水花。 若是以前,他早就将贵妃娘娘迎进来了,可如今,他心里头实在没底——好在,贵妃娘娘也没要求进来。 “娘娘说,她来寻狗”,顾忠的视线落在老老实实趴在殿中的雪白狮子狗身上,正是景仁宫的小祖宗。 当然,若是什么不认识的狗,方才也没机会发出叫声。 “憨子!” 顾问行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打在徒弟的脑门上,“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万岁爷正一肚子的邪火,不把人请进来,那火气不就都冲着他们这些身边人来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怎么到现在还不懂。 顾忠无辜地挠了挠脑门,唯唯诺诺地应了,手里端着炭盆,转身便要往门口去。 “站住”,顾问行又把人叫住,“我亲自去”。 若是这风筝未燃尽的‘尸骨’吓到了贵妃娘娘,叫她不敢进来,这现成的出气筒岂不是没了。 ——————————佟宛宛自然不愿进去,虽说过去了好几天,但谁能知道康熙还在不在生气。 这个时候进去的人才是傻子呢。 “皇上政务繁忙,本宫不便进去打扰”,佟宛宛示意左右递上一个荷包过去,“有劳公公将百岁抱出来”。 “您这是折煞奴才了”,顾问行碰也不碰那荷包,满脸堆笑地说道,“百岁小主子正在昭仁殿,万岁爷喜欢的紧,奴才实在没法子帮您呐”。 他让开身子,直接将人往里头引,“贵妃娘娘,您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狗命’被别人捏在手上,佟宛宛没有法子,只好跟着顾问行一路进去了。 和往日不同,今日的昭仁殿格外安静,甚至连鸽子都懂事的甚少发出声音,再看顾问行,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是挨了板子。 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太子出痘后,乾清宫上上下下都被清理了一遍。 也是,帝王的居所竟被人找到机会下手,的确该好好查一查。 佟宛宛收回视线,一路盯着自己的脚尖,来到昭仁殿廊下。 这不是她第一回来,但却是第一回不敢进去,她站在廊下,压低声音,轻声唤道,“百岁······百岁······”她自觉动静已经极小,完全是气音,一阵风的声音也比她的声音大。 但随着狗叫声的传来,屋内传来了瓷器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音。 果然,康熙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佟宛宛连忙收声,正思量着要不要用百岁狗命换自身狗命之时,里头传来了低沉的男子嗓音。 “还不滚进来”。 她应该不是这句话的说话对象吧。 佟宛宛假装自己没听见。 顾问行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推开门,“娘娘,请吧”。 殿门大开,黑洞洞的,像是怪兽吃人的大嘴,偏偏佟宛宛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之心踏了进去。 可刚一进门,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怂了——从道理上来说,一对没有感情的夫妻不要孩子,是一个正确又理智的决定,但结合清朝本土背景,确实有些不合适。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表哥”,佟宛宛瞄了一眼碎瓷,一面深蹲行礼,一面露出羞愧和内疚的神情。 她唤了一声表哥后,期期艾艾地低下头。 呵,这会子认错态度倒是好了。 玄烨没应,低头看着百岁,手里摸着它柔软顺滑的毛发,“朕说了不见,谁许你带她进来的”。 他的视线抬起,落在顾问行身上,“你那脑袋若是不想要,可以砍了”。 顾问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却不敢辩解一句。 佟宛宛来不及感慨顾问行竟直接跪在瓷片上,连忙趁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摸到百岁边上。 “臣妾自知表哥不愿相见”,她吸了吸鼻子,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抑制哭音,“表哥放心,臣妾这就走”。 说罢,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放下手时,不经意将手放在百岁身上。 玄烨垂眸,将佟宛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个瞬间,他突然想起表妹曾写在某个话本上的注释:女主角为何要解释,直接含泪奔走即可。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表妹顺手抱走蠢狗,含泪奔走,留下一个伤心的背影? 玄烨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以前只知道表妹纯真,满是稚子心性,撕去那层乖巧的外皮,内里竟然这般顽劣不堪。 人性虽能智,不教则不达,聪明和智慧得学着用在正道上,而不是这些鸡零狗碎之事上。 他摁住那个放在百岁身上的手,语气严厉,“跪下!” 舅舅舅母溺爱宛宛,不曾规正性子,细细教导,那便由他这个夫君亲自来教。 佟宛宛看了眼被自己强行摁住的手,遗憾地叹了口气。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血流千里,她识趣地露出知错的神情,深深地蹲下去,“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皇上别生气,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才是啊”。 非常懂事的话。 玄烨神情微滞,而后怒气却更甚,他伸手摩挲她的脸颊,又强迫她抬起下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狡黠眼睛。 “佟氏阿宛,朕是不是待你太过宽仁了”。 康熙的手上有拉弓箭磨出的茧子,硬硬的,磨得人很不舒服,佟宛宛却丝毫不敢躲。 玄烨看见了她娇嫩脸上的红痕,也瞧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可那又怎样,他依旧摩挲着,甚至更用力。 “你重用李氏,躲懒逃避宫务。庇佑启祥宫,亲近王氏那等心思阴沉小人。甚至多次言语冲撞帝王,不尊帝王”。 “这些,朕从来没有追究过”,他的眼睛盯进她的,神色冷漠至极,“可你呢,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不乖巧,不听话,不顺从。 如今,还生了异心。 第82章 心意难求 第82章 心意难求 佟宛宛很难赞同康熙的看法。 准确的说,对于他的那些话,她没有一个字是苟同的。 首先,重用安嫔和惠嫔,是请示过康熙这个总公司领导,得到批准后方才执行的。 还有仪宁的事,那是他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总是对仪宁有误解,还给仪宁穿小鞋坐红凳。 那些所谓的言语冲撞,她更是冤枉至极——只有为茉雅奇求名那回有些情难控制,其余任何时候,她都是很‘溺爱’帝王的好不好。 不过,和父母、领导等人相处守则第一条:少解释,别争执。 这个时候,解释便是狡辩,等同于挑战他们的权威,是一种火上浇油的做法。 聪明人应当避其锋芒,等彼此平静下来,再去解释。 佟宛宛将放在百岁身上的手松开,一点儿一点儿挪到康熙的手背上,两只手轻轻抓着他的。 正好腿也蹲麻了,她顺势起身,坐在榻边的脚踏上,将自己整个人贴在他的腿上。 她挨着他,挤着他,小声认错,态度诚恳极了,“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知他余怒未消,她并不等他回话,径直伸手环住他的腿,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下回再也不敢了”。 这种杀头的事情做一回就够了。 女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的腿上,玄烨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平心静气片刻,他垂眸看过去,“佟宛宛,别耍这些孩童把戏”。 被康熙训斥了,佟宛宛却不曾有半分不好意思,古人都说君父君父,把皇帝当成爹,完全没毛病啊。 她心中吐槽,坚持自己的策略,“表哥·······”她眼巴巴地唤着他,见他仍不应,又去轻轻晃他的大腿,闷着头,闭着眼,一个劲儿地直往他怀里钻,“您别生臣妾的气,好不好?” 玄烨躲了一下,可她离得太近,动作太快,没躲开。既是没躲开,他便没有推开怀里的人,但也没向往常那样搂着,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撒娇无用”。 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佟宛宛软下声音,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表哥,臣妾好些天没见到你了,心中甚是思念,今日留下陪你,可好?” 呵,想他? 玄烨垂眸看她,距当日慈宁宫之行已足足过去十日,这十日里,她一次也不曾来过乾清宫。 “不可”。 虽说太子痊愈了,奏章早间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下午确实没什么大事,但这种事情绝不可姑息。 他顿了几息,沉声拒绝,“犯了错的嫔妃,要撤去绿头牌,不可奉圣”。 “臣妾不侍寝”,佟宛宛连忙解释,“只陪着表哥批折子,好不好?” 玄烨:“朕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无需你陪”。 “那表哥待会做什么?”佟宛宛又道,“无论表哥做什么,臣妾都陪着你”。 玄烨瞥了一眼龙榻,午膳后正是小憩时分,可一想到她陪卧龙榻的场景,他就想起那天她说起避子药时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怀中的人,“朕不需要一个不尊、不敬,身怀异心的嫔妃陪着”。 这便是没有原谅,要一直生气的意思了,佟宛宛只好起身,“既然表哥不肯原谅臣妾,臣妾只能告退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捞百岁,可另一双大手覆在百岁的身上,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这是要挟‘狗命’以令贵妃? 她遗憾地看了眼百岁,无声地对它说了声抱歉——并非不想救它,实在是有心无力。 百岁像是知道了主人的打算,并不挣扎,只可怜巴巴地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她,甚至还有水意沁出。 佟宛宛哪能受得了这个,她只好抬眼看向康熙,期期艾艾问道,“表哥,臣妾明日还来,可好?” 百岁,为了你,我愿意再努力一次! 玄烨垂眸,将佟宛宛脸上的落寞和遗憾尽收眼底,他心尖一软,再多威慑的话终是说不出来了。 他神情冷淡地闭上眼,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百岁的毛发,嗓音同脸色同样淡漠,“随你”。 佟宛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出宫门,便瞧见等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茉雅奇。 小姑娘脸上除了担忧,还有淡淡的恐惧——特别像父母吵架无所适从的小孩。 佟宛宛连忙扬起笑容,温声宽慰道,“没事儿,一切都好着呢,你快去上学吧”。 大人的事,自然无需小孩儿来操心。 不知道茉雅奇有没有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她没再说话,福身拜别,转身去了上书房,只有瞥上昭仁殿的视线中,带着莫名的神采。 或许,她能帮上佟娘娘。 ————————————失败的风筝一行后,佟宛宛回到景仁宫中,仔细思索应当怎么赎回百岁,啊不,怎么让康熙消气。 撒娇讨饶这一套,好像不太好使。 床头吵架床尾和,好像没有机会。 那还能怎么办?她无奈叹息,一口气吃完手里的酒酿饼,转而拿起肉春卷。 上辈子病房那个住院大夫怎么哄女朋友的来着?对了,每天一束玫瑰花,既不用见面,又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完美! 说干就干,早春时节还未谢的喷香梅花,含苞待放的娇俏桃花,盛放的绚丽山茶花,佟宛宛每天早上都去花房亲自挑选,然后用漂亮的彩纸包起来,再命人送到乾清宫去。 乾清宫那边前几日倒是收下了,可后来半夏再去的时候,连门都不许进了。 顾忠守在门口,脸上全是为难,身子却半步不让,“姑娘请回吧,万岁爷说了,乾清宫再不许出现花儿朵儿什么的”。 说来也奇怪,前两日的花被好好地养在瓶中,还放在万岁爷起居坐卧都能看见的地方,可这两日,皇上的脸色就是一天比一天差,连送花的奴婢都不许进了。 怪不得都说天子、天子,这心思也和老天爷一样难猜。 佟宛宛看见被退回来的花,神情无比惆怅——这可怎么办啊,道歉未半中道崩殂了? 愁得她午膳都少用了一碗饭。 主子胃口不开,景仁宫也跟着愁云惨淡,白芷寻个了机会,找豆蔻拿了装银子的荷包,沿着墙角一路去了乾清宫。 顾问行见是景仁宫的人,关键是那个眼熟的小宫女,倒也没再藏着掖着,只道,“这花儿朵儿的,多易得啊,哪有多少诚心”。 待白芷回来将话一学,佟宛宛直接被气笑了。 来这套是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若涉世未深,就带他看尽世间繁华,他若心已沧桑,就带他坐旋转木马——康熙这是太富有了,看不上这点子东西,开始追求心意了。 好好好,皇帝总是要被溺爱的。 佟宛宛拿出上辈子高考的架势,开始思考什么是心意。 豆蔻说,心意是日日关切,无需旁人提醒也一直想着。 半夏并不赞同,她说那些都是虚的,把最好吃的留下来给她,最好喝的藏起来给她,这些实在东西才是心意。 天冬亦有不同看法,在她看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头时时刻刻想着、念着,两个人的眼里望的是同一轮月亮。 白芷觉得心心相惜太难,只要给予对方尊重,让对方任何时候都能挺直腰杆的底气,便是最好的心意。 可见,每一个对心意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更糟糕了,谁也不能钻进康熙脑子里,搞清楚他对心意的看法。 佟宛宛日思夜想,甚至做梦都在想,以至于压力大到梦见自己在高考! 众所周知,对于普通人而言,高考是这辈子压力最大的时候,尤其是考数学和综合的那场,完全是生命不可回忆之重。 想起高中······她灵光一闪,为什么不写一份检讨呢? 高中生涯中,楼下的公告栏里一直贴着悔过书,若是犯了什么大错,那份悔过书甚至会复印,然后随着惩罚的红头文件,一起贴在班里的墙上。 她完全可以写一份只给康熙看的检讨啊! 说干就干,佟宛宛认真坐在书桌前,认真、仔细写了整整一个时辰,仔细检查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还誊写了一遍,也不要旁人送,亲自去了乾清宫。 这回宫人倒没拦着,一路将她引进了昭仁殿,殿中的案上还摆了茶水点心,有小宫女脆生生地道,“贵妃娘娘莫急,皇上今日在乾清门听政,您等上片刻,万岁爷便回来了”。 佟宛宛略一思索,想起今日正好十五。 每月逢五时,康熙会在内廷正门乾清门进行御门听政,也就是所谓的大朝会,文武百官都要参加的那种。 估计有得等了。 果然,太阳从正东移到头顶的正上方,又偏向西侧之时,玄烨才回到乾清宫。 院中安安静静,除了束手站着的宫人外,别无一人。 顾问行见皇上的眼神扫过,立刻问顾忠,“贵妃娘娘呢?” 信儿都透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顾忠老老实实地回答,“娘娘在逗狗呢,午膳都没用”。 顾问行看了眼皇上越发冷淡的面色,恨不得一屁股踹在徒弟身上。 身上的板子不打算好了吗?这么直愣愣地传话,不知道万岁爷听了会生气吗? 果不其然,只听皇上的嗓音更冷,“摆膳,将人叫过来”。 顾问行应声去了,先是将狗主子交给一旁的宫人,这才亲自带着人进了昭仁殿。 玄烨瞥了一眼来人,只见她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不像是诚心认错的模样,这倒也罢了,藕紫色旗袍上竟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狗毛。 怕是玩疯了。 他冷着脸,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整个糊在佟宛宛的脸上,使劲揉搓了片刻,又换了个帕子,一根根地擦拭她的手指。 擦拭期间,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绕过她的身侧。 空着手来的。 连花房摘的花都不带了。 玄烨皱起眉头,正待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之人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个躬,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表哥”,佟宛宛语气诚挚,面色诚恳,双手捧着检讨高举头顶,“这是臣妾的悔过书,求表哥御览”。 玄烨微微垂眸,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有些地方的字还被晕开,像是泪痕。 佟宛宛弓着腰没起身,做足了道歉的姿态,口中一条条地认着错,“臣妾犯了无数滔天大错!” 她从开天辟地说到宇宙毁灭,从大事说到小事,从慈宁宫说到乾清宫,甚至连百岁和风筝的错处都一一写在上头。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皇上责罚”。 第83章 帝王一念 第83章 帝王一念 今日十五,本是帝后相合之日。 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摸着小腹,呆呆地看着窗外——明明春日正好,窗外的这棵树,怎么还不冒新芽。 是时候还未到,还是内务府的人愈发惫懒? “嬷嬷”,皇后轻唤一声,“外头的事如何了?” “娘娘别急”,白嬷嬷拿来一件薄毯盖在皇后的身上,口中则是回道,“快了,快了!” 这些日子坤宁宫大门紧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的意思,这种情形下,往日那些听话的眼睛和耳朵,就不太好使唤了。 可娘娘本就忧思过虑,有胎像不稳的征兆,若是再听见这样的消息,岂不是会雪上加霜。 白嬷嬷忧虑地看了眼愈发消瘦的主子,背过身去,忙忙碌碌从炭炉上的茶壶中倒了一盏温牛奶。 “娘娘,多少用些东西吧,这牛乳香着呢,您若是不吃,可要被嬷嬷吃光了”。 钮祜禄皇后不由得失笑,“嬷嬷,本宫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还用小时候哄孩子的语气哄她。 口中虽这般说,她的动作却配合极了,当下就着嬷嬷的手喝了两口热□□,热乎乎的东西下肚,方才的那些思绪便也被打断了。 她没有追问方才的事,只在心中细细在盘算时间,二月初二是她选的好日子,再加上隐而未发的头几日,想来这两日便会有结果了。 皇太子是储君,若是没了,宫里肯定会有动静的。 钟会敲几下呢,五下?不对,那是前朝的做法,本朝还没有为皇子公主敲过钟呢。 她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含了笑。 好期待啊。 钮祜禄皇后微微低头,温柔地摸着小腹,想起嬷嬷说过,摸肚子对孩子不好,会让脐带绕脖,便改为手指轻轻的点。 “好孩子,只要你好好的”,她温柔可亲极了,一看就是一位好母亲,“额娘会为你铺平所有的路”。 ————————————“臣妾已深深认识到自己的错处,特来向表哥认罪”。 乾清宫中,佟宛宛认错完毕,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束手站着,脸上满是做错事的悔恨,以及担心不会被原谅的忐忑不安。 这是她照镜子练习了好久的神情,比检讨书花的时间还长,最能体现她的诚心。 玄烨看了一眼佟宛宛,手里拿着‘悔过书’,心平气和地看完了上面写的十几条错处。 这回确实多了几分诚心。 “这当真是你心中所想?”他将宣纸放在身旁的炕桌上,屈指敲在悔过书上,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细探内里神情。 “这是自然”,佟宛宛乖顺地点头。 悔过书这样独一份,还要本人交到领导手中的东西,再找人商量、代笔,便是纯纯的大傻子了。 “上头的每一字每一句,皆发自臣妾肺腑”,她强调道。 玄烨不可置否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上写满字的宣纸——第三条,不该同启祥宫往来过于密切。 他语气平淡,状似无意般问道,“日后,你打算待启祥宫如何?” “表哥放心”,佟宛宛立刻赌咒发誓表忠心,“臣妾日后再也不去启祥宫了”。 反正平时也是仪宁来景仁宫比较多,她不去,没有丝毫影响。 也不知玄烨信了没有,但看上去面色确实缓和不少,他沉吟片刻,又问,“这第八条,该作何解?” 悔过书上字字句句,皆由佟宛宛亲自书写,略一回想,她便记起那第八条正是避子汤药之事。 重头戏来了! 她立刻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玄烨收回视线,面色平静,“看来这条悔过并非出自你的真心”。 “自然一千个一万个真心”,佟宛宛连忙反驳,“只是此事说话话长,臣妾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玄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佟宛宛只好自己找台阶下,“表哥不知,臣妾那般卑劣行径,并非心中所愿,实乃不得以为之”。 她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臣妾自幼身子弱,有心疾,看了无数大夫,总算保住了性命,但大夫曾交代过,这样的身子实在不宜有子嗣,若是强行怀孕,日后必有一劫”。 这点佟宛宛真没胡说,且不说心脏病人本就不适合怀孕让身体增加负担,便是正常的女子,每逢生产,都是大劫。 “臣妾害怕命数难救,害怕生产之日便是臣妾和那可怜的孩儿,双双踏上黄泉路之时”。 她神情哀切,泪眼婆娑,“臣妾更怕日后天人永隔,再不能陪在表哥身侧”。 “害怕、畏惧让臣妾昏了头、失了智,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抓着那明黄色的衣袍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但这几日下来,臣妾已经深深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表哥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玄烨垂眸看她,看她状似诚恳的神情,虚假的眼泪,还有那只存在于眼角眉梢的哀切。 她不是后悔了,也不是知错了,只是这套把戏越发熟练了。 他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悔过书,凝眸看她,“佟宛宛,在你眼中,旁人是傻子,还是憨子?” 其实早在贵妃来之前,玄烨便已经说服自己不生气了。 宛宛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并无太大错处,身在高位,必然要护住底下拥簇,她为了李、王二人奔走,也并非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可她拿他和她的子嗣做筏子,用轻描淡写的态度对待再也无法生育之事。 如今,还用‘害怕’,‘危险’这样的借口来搪塞他。 殊不知世间女子多痴情,那些陷入爱情的女人对待自己衷情之人,莫说是生育子嗣,便是献出生命亦是无怨无悔。 怎偏偏到她头上却有这么多的借口? 无需思索,问题的答案立刻从心底跳了出来,可那个缘由,让人更加怒火难抑。 ······她凭什么不爱他? 他是她的夫,她的君,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在她的生命当中,即便他不是那唯一,也当是那个最最重要,完全不可或缺之人。 她理应爱他,她必须爱他,她的身子,她的心,她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刻下玄烨二字的烙印。 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佟宛宛眼睁睁看着康熙本来略有缓和的脸色,因避子之事再次完全黑了下去——不得不说,男人的心眼,真的比针尖还小。 好在,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表哥,你又误会臣妾了!” 佟宛宛连忙叫屈,“以前臣妾不知表哥想要咱们的亲生孩儿,如今已然知晓,自是要为之努力的”。 “如今臣妾不仅再不喝那劳什子坏东西,还日日喝养身的汤药,又叫阿玛和额娘去寻了好些个生子的偏方送进宫里”。 她委屈巴巴地将袖口送到玄烨鼻间,“表哥你闻,臣妾如今满身都是药味,整个人都被药味腌透了,难闻死了”。 难闻? 玄烨下意识地动了动鼻翼,确实有极淡的药味传来,但并不难闻。 他捉住她的手,凑近鼻尖,缓且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置可否地点头道,“的确有药味”。 低劣的勾引手段,可惜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他捏着她的手心,顺着掌心线条一路摸到手腕,终是停在脉搏跳动之处。 “去,把两位院判叫过来”。 宫人应声去了,不过片刻功夫,背着药箱的太医便将脉枕放在一旁案上。 佟宛宛心中大骂康熙是个彻头彻底的疑心鬼,放手腕的动作却很迅速,口中则是道,“还好表哥肯信臣妾”。 玄烨眼神都吝于她一个,只问太医,“贵妃身子如何?” 王太医沉吟片刻,“贵妃娘娘体内有两种相反的药性,攻补相抵,补大于攻,应当是最近下了许多功夫”。 这回她说的是真的? 玄烨这才将眼神落在佟宛宛身上,“这回真知道乖了?” 佟宛宛立刻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表哥放心,臣妾不仅现在很乖,以后一定更乖,一心一意只听表哥的话,无论是仪宁和还是琼英,又或是阿玛额娘,谁也越不过表哥去”。 这话说得勉强还算中听。 玄烨终是点了头,面无表情地看她,“记住你的话”。 说罢,他摆手挥退太医,将折好的悔过书放在手边的描金漆盒中,唤来宫人将漆盒锁紧,收入库房。 宫人应声去了,片刻功夫,内殿之中只剩帝妃二人。 玄烨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伸手将佟宛宛拉进怀里,伸手轻轻揉着她的上腹部。 佟宛宛实在觉得奇怪,往上摸,往下摸都很正常,偏偏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 还有,这青天白日的,窗户还大开着,午膳也没用,关键是方才还在生气,这会子就可以这般那般了? 怪不得人家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原来说的既是过程,又是结果。 玄烨将手掌贴在她的身上,一面轻轻揉着,一面问道,“这两日胃口怎么样,肠胃可还妥帖?” 是药三分毒,药用多了,怕是会坏了胃口。 佟宛宛:…… 原来揉得是胃啊。 她收回那些‘奇思妙想’,干笑两声,“一般般吧”。 早上起得晚了些,并没吃多少东西,只吃了一笼鲜虾的灌汤包,一个牛肉的包子,还有半碗热乎乎的红糖酒酿蛋。 “不过是喝些苦药汁子罢了”,她吸溜了一下口水,摁住那个滚烫到让人不适的手掌,“为了表哥,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玄烨反手握住她的手,动作却轻柔许多,“不适也受着,就该让你受些罪,好长长记性”。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旁边的小案上拿出一个象牙刻山水的盒子,不甚温柔地将里头的东西带在怀中人手腕上。 佟宛宛一个没注意,手腕便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 她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难道清朝也有捆绑play? 她连忙低头去看,只见手腕上被套上一个通体紫罗兰色的镯子,柔和的藕紫色既透且亮,简直像是一块紫色的玻璃。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颜色,这么透亮的玉! 佟宛宛完完全全被这个镯子吸引了,些许不适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渐渐地,她还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手腕传来。 难道还对体质有好处? 她连忙凝神去看脑海,只见面板上的数字也跟着缓缓跳动。 一瞬间,她的眼睛更亮了。 “这是天山那边进上的暖玉镯子”,玄烨板着脸,“对身子甚有好处,你且戴着”。 他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她的衣袖整理好放下,又吩咐道,“日后,没有朕的吩咐,再不许摘下来”。 她是他嫡亲的表妹,大清帝国的贵妃,身子骨弱些又怎样,自然有无数奇珍异宝可以供养,无数能人异士可以相助。 只要他想,她便只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侧。 佟宛宛已然被这能放进博物馆的富贵迷住了心神,她爱不释手地摸着腕间镯子,感受那源源不断的暖意,幸福地眯起眼睛。 “表哥放心,臣妾一定日日带着,一刻也不取下来”。 别说是这么好看的镯子,便是狗链子,她也得日日戴着! 玄烨满意颔首。 他就知道她是乖的。 ——————————————随着帝王的展颜,连日的阴霾终于褪去,春日的暖阳也洒到了乾清宫的屋顶上。 玄烨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听说你午膳还未用,正好,陪朕用些”。 不过几日没见,宛宛看上去比往日又消瘦了些——也许她并未说谎,是真真切切地在思念他。 佟宛宛自然不会拒绝,她整日吃小厨房,虽说还未腻,但哪个中国人会拒绝换个口味的提议。 她不仅立刻答应下来,还不客气的要求道,“臣妾想吃天字号陈念做的烤乳鸽”。 满族入关时间不长,如今宫里的膳食还是以关外的风味为主,便是淮扬菜也是近些年才流行起来的,至于川蜀味道,两广风味,更是少之又少。 陈念那道烤乳鸽,应当是独一份。 不过这样的人物属天字号,只为乾清宫和慈宁宫服务,旁人便是拿着银子过去,也得看大师傅的心情。 佟宛宛稀罕这口很久了。 玄烨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轻笑一声,挥了挥手,立刻有宫人一路小跑着去了,待到佟宛宛洗手净面后,八方桌上已经摆的满满当当的。 ······没有烤乳鸽。 “耐心些”,玄烨亲手盛了碗碧梗米放在她身前,“烤制需得一刻钟,你先用些五谷”。 五谷最是补气,黍、藜之物更甚,但用药之人肠胃较弱,怕是克化不了,还是用些精细的碧梗米更为适宜。 佟宛宛不是挑食的人,再说了,肥沃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五常大米,谁能拒绝。 她立刻舀起一勺米饭,油汪汪的、香喷喷的,口感香甜不说,还带着些许韧性,空口吃都好吃极了。 稍用米饭垫了个底儿,她又看中了正咕噜咕噜冒小泡的腌笃鲜锅子。 这是一道典型的江南菜,腌制的金华火腿带来浓郁的咸香风味,三指宽带些肥膘的小肋排则负责提供鲜味,脆嫩鲜甜的春笋配上一锅奶白的汤,一口下去,只剩‘鲜润’二字。 佟宛宛捡着里头的笋吃,浸透味道的笋比肉还好吃。 “冬笋滋阴,春笋升阳”,玄烨见她用得香,跟着夹了一筷子慢慢用了,“你若是喜欢,叫内务府的人多送些过去”。 “臣妾不想要这个”,佟宛宛连忙摇头。 春天好吃的东西那么多,天天吃笋算几个意思,不过她也知康熙这话是好意,便道,“表哥若是还想赏臣妾的话,不如将陈念借给臣妾一段时间?” 腌笃鲜只要有手就会,但烤乳鸽就万万不同了,无论是调味还是火候,都是个细致活,若是想烤出外皮脆而焦香,内里软嫩多汁,更得多年的厨上功夫。 最最关键的是,若是有了天字号的陈念陈大师,景仁宫岂不是直接增加了一组粤菜派系。 佛跳墙!叉烧肉!烤乳鸽!还有各式各样的甜品和靓汤,想着就让人留口水了。 “你啊你”,玄烨看着她仿若星辰一般的眼睛,不由得含了笑,“罢了,给你便是”。 嗯?竟然真的成了! 佟宛宛又惊又喜,抬头一看,只见他眉眼柔和,眼神含笑——难道哄好了的康熙变成了许愿机,说什么都应? 她连忙放下筷子,“表哥对臣妾真好,表哥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好!” 一连串的甜言语蜜不停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光。 她铺垫了好一会子,眼巴巴地望他,“那启祥宫·······”这么久了,启祥宫的封禁也该解了吧,总这么关着也不是事啊。 正在夹菜的筷子倏然滞在空中。 佟宛宛还未反应过来,屋中突然变得寂静,只剩下锅子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原来是为了王氏”,玄烨不甚在意地放下筷子,声线虽然平和,却不见方才的暖意,“罢了,你既是吃饱了,便回景仁宫去吧”。 佟宛宛一愣,哎哎哎,怎么回事,烤乳鸽还没吃上,怎么就撵人走了呢? 她才半饱呢! 可无论她如何讨饶认错,乾清宫的大门终究还是无情地在她面前关上,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以至于提着烤乳鸽,领着同样一脸懵逼的陈念站在门口的时候,佟宛宛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回,生气的康熙······还能哄好吗 唉,又是白折腾的一天! 第84章 姐妹小聚 第84章 姐妹小聚 启祥宫到底还是解了禁。 二月十八,诸事吉,百无禁忌,朝阳破开晨间薄雾之时,乾清宫向外发了无数圣旨。 兹皇太子出痘,仰荷天地祖宗眷佑,已经痊愈,朕心欣悦,率土同欢。 佟宛宛刚从睡梦中醒来,便见宫人面上欢欣雀跃。 豆蔻手里拿着春衫,嘴角含着笑,“娘娘,皇上大赦天下了”。 古代帝王常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或者遭遇极端天灾的时候,颁布大赦天下令。 此令效力很大,除了十恶不赦之人,所有人的过错皆既往不咎,并给与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佟宛宛立刻高兴起来,“快派人去启祥宫瞧瞧,若是仪宁解了禁,便邀她过来”。 “对了”,她又道,“再去李贵人宫里瞧瞧,一并请过来”。 碰见喜事庆贺一下是许多人的习惯,佟宛宛亦是这般,发了工资庆祝一下,遇见好事庆祝一下,便是什么事都发生,今日顺顺利利地度过一整天,便该吃顿好的以示庆贺。 豆蔻一一应了,又问,“今日还要不要陈念伺候?” 自打这位陈师傅来了,一连三日都是那‘粤菜’——确实鲜甜好吃,但同浓油酱赤的东西比起来,还是少了几分滋味。 另外,小厨房那几位备受冷落的大师傅,这两天可全都急坏了,没少往她们几个人身边使劲。 拿人手短,吃人手软,碰到机会,总该帮一把。 “琼英喜味重的吃食,今日便不叫他伺候了”。 佟宛宛摆了摆手,“只叫他做个米汤的锅子来,再捡些新鲜的虾、浆些鲜嫩的鱼片,若是有猪颈上的梅花肉,牛背上的里脊肉,那便再好不过了”。 可惜现在这个季节,京城吃不到新鲜的海鲜,若是再有些梭子蟹、鲍鱼之类的放进去,才最是鲜甜。 传话的小宫女应声去了,但刚到门口便被人叫住,她扭头一看,正是主子身边的一等大宫女白芷姐姐。 白芷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盈盈地看着她,“我同你一起”。 宫女不可独行,小宫女原本就是打算叫人同去的,如今能同主子身边的贴心人一道,哪里有不愿的道理,二人一前一后,一同出了景仁宫。 去启祥宫的路小宫女再熟不过了,当下便往北拐,绕过乾清、坤宁二宫,从御花园借路而去。 白芷扭头看了一眼近路,跟在小宫女身后,两个人闷着头往前走,很快便到了储秀宫。 景仁宫的人自然在哪儿都是有脸面的,守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将人迎进来,又慌不迭的跑去传话。 屋中,李琼英正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亲自为僖嫔喂药,见小太监来报,喜不自胜地道,“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追云去取荷包,逐月去找大衣裳”,她一叠声地吩咐着,“要最好的那套,千万别丢了本宫的脸!” 近来今日宫中多事,又因失了主位,她已连着许多日不曾出门,早都闷坏了,如今贵妃娘娘相邀,自是喜气洋洋,乐不可支。 至于丢脸,贵妃娘娘都出山了,储秀宫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没人谁敢笑话她。 “咳咳咳”,僖嫔用帕子捂嘴,微微咳嗽两声,“恭喜姐姐,终于可以出门散散心”。 “不像我······”她说着,微弱的咳嗽渐渐变得剧烈起来。 “坏了,定是早上吸了冷雾!”李琼英懊悔不已。 虽说入了春,可早晚还是冷意盎然,从长春宫一路走过来,可不就受了寒气。 一时间,她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放下药碗,轻拍僖嫔脊梁,一下又一下的抚着,口中则是命令道,“日后你再不许出门,在长春宫等着我,我自会去寻你!” 僖嫔轻轻点头,一一应了,待她说完,才轻咳一声,笑道,“都怪我心急,非要立刻见到姐姐”。 “姐姐放心,下回不会了,我一定乖乖在长春宫等着姐姐”。 “你啊你”,李琼英无奈叹息,却又止不住的心尖发软。 以前不了解柔玉,以为这是个攀龙附凤,难以相处的。没想到内里竟是个软年糕,好欺负不说,别人怎么揉便是什么样。 真真是······她长长地叹了一声,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但见了白芷,送出荷包,又变了脸色。 “劳烦姑娘传个话,就问,嫔妾今日去景仁宫时,能不能带上僖嫔一道去?” 柔玉病着,又娇气的厉害,一刻也离不得人,若是抛下她去了景仁宫,怕是连午膳都用不好。可景仁宫那儿又实在是个香饽饽,里头的饭食好吃,人说话也好听······她实在难以抉择,只好厚着脸皮求一求贵妃娘娘了。 白芷的视线轻轻略过二人,宫里哪来的姐妹情深,不过又是一个妄图巴结上景仁宫之人罢了。 “奴婢省得了”,她福身一礼,转身办差不提。 剩下的一切都很顺利,连日守在启祥宫门口的人终于撤去,敬嫔娘娘更是一口应了下来。 功成自然该身退,白芷走在前头,沿着南北方向的中轴线,踏上回景仁宫的路。 小宫女落在后头,脚步有些迟疑,她壮着胆子问道,“白芷姐姐,咱们不从御花园走吗?” 这可是去乾清宫的路,不怕冲撞了皇上吗? 白芷一愣,这才回神,“你看我,都忙糊涂了”。 “好丫头,多谢你提醒”,她笑着谢道,转身换了方向。 ——————————王仪宁照旧是头一个到的。 听到外间的声音,佟宛宛连忙起身迎了几步。 “瘦了”,她一面感慨,一面携着仪宁的手进入殿内,二人也无需分什么主宾,身子挨着身子,一同坐在榻上。 “瘦了?”王仪宁哑然失笑,“不是瘦了,是娘娘太心疼嫔妾了”。 虽说这些日子被关在宫里不能出门,但景仁宫送来的好吃的好玩的,一个也没落下,不仅没瘦,反而丰腴不少,连去岁的春衫都穿不下了。 “娘娘这些日子可好?”她反手握住佟宛宛的,“那边·····”她伸手指了指西边的乾清宫,“可曾怪您的不是?” “快别提这个了”,佟宛宛想起这些天的白折腾,整个头都是痛的。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提起金宝那个闹人精,“这回,你定要将你们宫里的小祖宗带回去”。 这段日子,景仁宫的小宫女小太监整体黑了一个度,不消问,全都是陪着金宝在外头溜达晒的。 若是那捣蛋锤子再在这儿呆下去,景仁宫的宫人个个都要变成小黑人了。 王仪宁听了只笑,决口不提要将金宝接走之事——对它的想念是真的,轻松的日子也是真的,不想被它折腾更是真的。 不过提起金宝,她又想起这两日一直在心头挂念的事,“娘娘可还记得前两日的风筝?” 那日院外的笑声和惊呼声那么明显,整个启祥宫的人都被引住了心神,就连久不出门的张庶妃也少见地站在廊下。 这很正常,哪有母亲不思念孩子的。 当时,她又被从狗洞钻进来的金宝绊住了手脚,也没多想,待回过神来,那个支零破碎的风筝已不见了踪迹。 “娘娘”,王仪宁看了窗外,明知公主已经去了上书房,依旧压低了声音,“公主她······”景仁宫里会养出一个白眼狼吗? 佟宛宛忆起那天风筝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兔子,不由得沉默下来。 大兔子是谁,只有画风筝的人知道。 “没关系的”,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许多影视剧里都有真假千金的戏码,生恩大还是养恩大更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众说纷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佟宛宛看来,无论是血缘还是羁绊,她都不可能取代张庶妃在茉雅奇心中的位置——她有这个心理准备,也并不打算取代亲生母亲在孩子心中的独特地位。 不过,道理和情绪是两码事,很多时候,并不受人的控制。 “这个也别提了”,佟宛宛只得再次转移话题,“本宫新得了一个灶上的大师傅,要不要尝一下烤乳鸽,是他的拿手菜”。 “烤乳鸽?可是天字号的陈念?”王仪宁配合问道,“都说一只鸽三只鸡,嫔妾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没到饭点,二人便坐在廊下,一人一只捏着一只烤乳鸽,当成小零食,随手撕着用了起来。 和煦的春风拂面,暖阳照在身上,身前身后无事,处处皆是闲适。 二人抛开那些杂事,随意闲话,也不拘说什么,天边的一朵云,地里正在抽条的小油菜,又或是从南边飞回来的一只大雁,前儿看得新话本,等等等等。 两个小姐妹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待到李琼英和僖嫔来到,景仁宫更是热闹。 八方桌摆在月台上,上头摆着佟宛宛特意点的粥底火锅,仪宁喜欢的干贝杂菇汤,其余各种香辣酸咸,应有尽有。 众人痛痛快快地吃过一场,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在院子里堆起了麻将——这是佟宛宛无聊时让匠人做的,今日正好用上。 众人并不是打着玩消磨时间,面前皆有一堆明晃晃的金瓜子,佟宛宛更是拿出一件金嵌石的圆盒作为彩头。 “谁赢得多,谁便能得这个彩头!” 众人都拿眼去看,只见纯金的圆盒身上镶嵌着无数宝石,有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粉色的石榴石,还有猫眼的碧玺,盒身周围还围着一圈米珠。 “这、这、这”,李琼英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胭脂盒也太太太太奢华了吧”。 她啧啧称奇赏玩了好一会子,待震惊褪去,又莫名地有些骄傲。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拿出来当彩头,不愧是好东西最多的贵妃娘娘! “你就说想不想要吧?” 佟·富n代·帝国贵妃·宛宛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拿出真本事,好东西自然是你的”。 且不说李琼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便是王仪宁和僖嫔二人也满眼的跃跃欲试,守在一旁看牌的宫女们更是紧紧捂住自个儿的嘴,连眼神都不敢轻举妄动。 肾上腺素飙升的一下午后,众人守在桌前,细数面前的金瓜子。 李琼英心惊胆战地数完自个儿面前那堆,见众人还在数,不由得露出有些失望。 肯定是赢不了了,她只好一会儿凑在王仪宁身边,一会又凑到僖嫔身边,巴巴地盯着她们数数。 众人见她着急,不由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只动嘴角,偏没有一丝声音,急得她像是被蒙住耳朵的毛驴,花盆底差点将青石砖磨了个洞。 还是僖嫔最先心软,含笑看着她,“我有五十八枚”。 李琼英连忙心算,原本一人三十枚,她还剩六枚,敬嫔那边剩得多些,却没有柔玉数的时间久——定是柔玉胜了! 她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眼睛眯起,像是偷吃鱼,还吃得饱饱的小猫。 众人不由得跟着笑起来,佟宛宛将胭脂盒推给僖嫔,伸手刮了刮琼英的鼻子,“又不是你赢了,这么开心作甚?” 对啊,又不是自个儿赢了。 李琼英觉得贵妃娘娘说得十分在理,但不知为何,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是抑制不住。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洒脱地挥了挥手,“咱们谁赢了都一样”。 不过是从左口袋去了右口袋,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倒是极在理,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阵阵笑声中,太阳逐渐偏斜,远处吹来的风中也渐渐带了冷意,众人不舍分离,便从院中挪到屋内。 殿中满是香气,炕桌上,一个红泥的小炉子正燃着炭,火苗舔舐紫砂壶底,将热气和香味一并从壶嘴逼出来。 “好香!” 李琼英动了动鼻子,“娘娘,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是烤奶茶”。 佟宛宛笑着掀开壶盖,怕喝了茶晚上睡不着,这奶茶特意去了茶,加了玫瑰。 只见红色的花瓣在乳白色的牛奶中上下起伏,浓郁的香味伴随着蜂蜜的甜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先喝点东西暖一暖身子,待会还有好吃的呢”。 今儿大师傅们一个也没闲着,整个景仁宫的上空飘着浓郁的香味。 众人自是无有不应,排排坐在椅上,手里捧着紫砂的小杯子,边说笑边喝热乎乎的鲜奶茶。 一室喜乐中,景仁宫的大门处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片刻后,追云喘着粗气被人引了进来。 “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储秀宫来圣旨了”。 第85章 笼鸟待飞 第85章 笼鸟待飞 这会子怎么会有圣旨?又会是什么圣旨? 众人心中不由得有些七上八下,去看追云脸上神色,却只看到一脸茫然。 也是,传旨的太监自是不必向宫女交代的。 “应当是好事”,王仪宁沉吟片刻,“今日皇太子病愈,又逢大赦天下,只会是喜事”。 这话倒是不错。 皇家素来喜欢那些双喜临门、喜上加喜的把戏,再加上这些日子李家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说不定,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恢复李琼英的位份! 这样想着,众人心中终于松快些许,脸上也带了笑。 佟宛宛连声催促,“快回去吧,莫要叫人等急了”。 乾清宫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这一点她很有经验。 “是是是,娘娘说的对”,李琼英一个劲儿地点头,放下手中紫砂杯,急急忙忙便要出门。 刚走出两步,她又折返回来,一口气将杯中甜奶喝尽,连忙行礼告退。 看着她慌慌张张,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模样,佟宛宛不由得替她感到心酸。 高门显贵的出身,又居七嫔之首,何至于对一道圣旨露出这般担忧畏惧又期待的模样。 “柔玉”,她点了点僖嫔,“你陪着琼英一道,正好看着她些”。 虽然这两个人之前不对付,如今却好得跟一个人似得,出门吃饭都不舍得分开。眼下一个得了未知的圣旨,另一个眼中的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 无论好事坏事,有人陪着,总叫人放心些。 僖嫔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的,她屈膝谢过,连忙去追琼英。 屋中不过少了二人,热闹却一下子就褪去了,甚至有些沉寂。 佟宛宛饮尽杯中的玫瑰烤奶,重新挑起话头,“藤黄呢,今日怎么没见她?” 太子出痘之事能完美避开,全赖那个小宫女的桃花疹——这样有运道的员工自然当好好嘉奖一番。 “她呀”,王仪宁面上有些无奈,“那是个小馋猫,一来就去寻她半夏姐姐了”。 景仁宫中,半夏负责叫佟宛宛的膳食,同小厨房的人最是熟稔,平时那边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做出什么新菜,半夏准是头一个试菜的。 “她倒是机灵”,佟宛宛不禁失笑,果然‘知食’分子最知道去哪找好吃的。 不过这会子应该吃得差不多,可以过来领奖金了。 她唤来小耳朵,让他去寻藤黄。 近些日子新鲜出炉的叫膳太监,陈大公公揣着差事寻到了小厨房。 高娘子守在灶上,一眼便看见了这个被自个儿一手喂胖的小太监,“怎么这会子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旁边的笼屉中寻了一个破了洞卖相不好味道却一点也不打折扣的龙眼包子,眼疾手快地塞进干儿子的嘴里。 “可是主子那儿有什么吩咐?” 陈耳朵想回干娘的话,可满嘴都是包子皮那浓郁的麦香,牙关轻咬,便有滚烫却鲜美至极的肉汁迸出,又热又烫,又烫又香,还没反应过来,那好东西便囫囵进了肚。 真香! 见陈耳朵囫囵吞枣地咽下,又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高娘子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被烫到了,“憨子!烫到了还不吐出来”。 她做了一辈子的灶上活计,莫说是个热包子,便是从滚烫的油锅里捞东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谁知这一时不察便让小耳朵受了大罪。 她一面骂,一面从旁边的小瓮里倒出半盏金银花的凉茶,盯着他喝了,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有干娘疼我”。 陈耳朵含糊说着,嘴里含着凉茶,可那略带了苦味的茶水愈发提升了包子的鲜美,他咂摸着嘴回味——这样的好东西,便是再烫一回也值! 只要办好娘娘的差事,不愁没有好东西吃。 他吞咽口水,压下心中馋虫,正了正面色,“我是来寻藤黄姑娘的”。 藤黄?高娘子知道这个宫女,不仅圆脸小嘴的福气模样,饭量也很好,吃罢两碗饭,看到灶上的东西还是走不动道。 “诺,那儿呢,”她眼睛一瞥,下巴指向角落的方向。 陈耳朵顺着望过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一等装扮的宫女,一个是半夏,另一个正是藤黄。 眼下,二人的面前皆摆着一个青花白底的磁盘,上面堆了半盘子黄澄澄的炸物,还冒着热气。 乖乖,竟吃上了炸鱼块! 陈耳朵不禁咋舌,羡慕之余,还不忘驽起鼻子深深吸一口那炸鱼块的香气。 他一面想象着那炸鱼块的滋味,一面摸上怀里的东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底气。 豪气冲天,他掏出金瓜子,直接塞到高娘子的手里,“这是儿子这两日刚得的赏赐,干娘替我收着”。 “嗬!” 高娘子唬了一跳,连忙将金灿灿的东西塞回小耳朵手里,“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 宫里人多眼杂,不得用的人那么多,难保有那眼红坏事的。 陈耳朵避开干娘的手,嘿嘿一笑,转身便去寻藤黄。 “这孩子!” 高娘子无奈叹息,但脸上的骄傲,眼中的笑意却做不了假,她将满是老茧的手在衣裳上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花样别致的荷包,将金瓜子装进去。 这荷包也是小耳朵孝敬的,不放别的,只放干儿子孝敬上来的东西,就这么攒着、攒着,待到老了,出了宫,就在外头买个小院子,娘俩一块儿过活。 她系上荷包的络子,拍了拍装荷包的地方,笑眯眯地看她的灶去了。 这厢,陈耳朵已经寻到了藤黄旁边,好姐姐亲姐姐地叫了一通,拉着人便往外走。 藤黄没认出这个眼生的小太监,但见半夏笑眯眯的,便一抹嘴上的油,痛快跟他走了。 这一路上,她都在寻思到底是什么事,待进了屋磕了头,看着面前的一堆赏赐,整个人直接懵了。 “本宫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佟宛宛含笑说道,“听说上回烧了你的两身衣裳,这衣裳便是景仁宫补给你的”。 “还有这一盒子糖和一盒子春饼,你都带回去当零嘴”。 说罢,佟宛宛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送上一个荷包来,“还有这金瓜子,你拿回去顽罢”。 吃的喝的都是小头,论实惠,还得是真金白银。 藤黄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东西,一个托盘上是上好细棉布做的春衫,另一个托盘放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八宝攒盒。还有那荷包,以及荷包里金灿灿的,发着光的金瓜子! 一时间,她的嘴越张越大,连话都不会说了,呆了好几息,才后知后觉地连连磕头。 “多谢娘娘赏赐,多谢娘娘赏赐”。 佟宛宛摆摆手,叫人扶起她,“你有功,自然该赏”。 不仅是藤黄,还有豆蔻、银杏、陈耳朵、白芷等等等等,所有一心一意盼着她好,盼着景仁宫好的人,都应该得到奖励。 屋里再次热闹起来,众人都七嘴八舌说起这回的赏赐。 陈耳朵说自己得了叫膳的好差事,还得了两个金瓜子。 豆蔻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弾了弹毛坎肩上的浮灰,不仅颜色和皮质同娘娘身上的披风一模一样,关键是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任何人都难以企及。 银杏则是得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专门用来制药熬药。 角落里,白芷没有掺和这场热闹,只站在一旁抿唇微笑。 ——她也有赏赐,只是暂时还未兑现罢了。 ————————————景仁宫一片热火朝天,储秀宫中却只有一盏独灯亮着。 独木难支,独灯难亮,照在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色。 李琼英伸手端起面前的残茶,茶水冰凉,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期望这凉意能叫自己的脑子清醒些。 归家······是什么意思?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还在脑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何连在一起却听不明白。 有嫔妃归家的吗?是休弃的意思吗? 去年,又或是前年,宫里曾送回一个博尔特吉特氏的嫔妃,可那个人从未承宠,亦不曾有任何封号——和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她一点点地回想传旨太监脸上的神色,还有他的话。 “李贵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李伯爷用满门上下的军功为您讨来的恩典!” 被休弃······是哥哥嫂嫂用军功换来的好东西? 她实在不懂。 “柔玉”,李琼英下意识抬头,去寻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帮助,“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在为上次之事生气? 可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那劳什子药更是听都没听过,证据都摆在慈宁宫了,皇上为什么不相信她? 好,就算是她的错处,她也愿意认下那冤屈,如今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为何还要休弃她,将她送出宫去? “姐姐别急”,明灭的烛光中,僖嫔伸手抓住她的树,紧紧的,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熬过所有磨难,眼看着贵妃娘娘起势,好日子就要来了,怎么要在半路上分离呢。 藤蔓绕枝生长,离开大树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她无声地喘了两口气,挪动位置,轻轻将头倚在琼英的肩膀上,“姐姐是怎么想的,你想归家吗?” “别归家好不好?”她不等回答,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咱们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处,一辈子都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当然愿意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察觉到肩膀的湿意,李琼英急急解释。 柔玉的身子这么差,日日需得人陪着。贵妃娘娘的账本那么特别,交给别人哪能放心。咸福宫的仇还没报,这般走了怎能甘心。 便是不为了这些大事,便是景仁宫里那无数好吃的好喝的,也足够令人眷恋了。 “姐姐······当真不想归家?” 僖嫔的声音很轻,悬崖上吹来的一阵风便能将她的话全部吹走,“那咱们一起去寻贵妃娘娘,让娘娘帮咱们求情,好不好?” 对啊,还有贵妃娘娘! 李琼英的眼中猛然亮起光芒,“你说的对,你说的太对了”。 贵妃娘娘一定会帮她的! 她连忙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急迫的情绪,急切的身影,就连花盆底落在青石砖上的声音都是急促且激昂的。 见她这般,僖嫔反倒生出几分犹豫。 她伸手抓住那片快要飞走的衣袖,视线落在琼英的身上,却没有焦点,片刻后,她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那里一片浓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能传得很远。 她听见广袤的天空中传来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飞鸟振翅,腾空而起,自由自在翱翔在天际的声音,“今天太晚了”,寂静的沉默中,僖嫔幽幽叹了口气,“好姐姐,咱们明日再去”。 -----------------------作者有话说:正在加班加点的写,大约三章,白芷的剧情就会正式拉开帷幕 第86章 病在心中 第86章 病在心中 紫禁城的夜晚,从来都不止一个人失眠。 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同样望着窗外夜色。 “大赦天下······呵,大赦天下!”不是帝王登基,亦非改换年号,只是一个四岁小儿的身子好转,竟行这种普天同庆之举。 简直荒谬至极! 她勾了勾嘴角,满是不屑,可心底像是被猛火燎烧,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躁意。 那可是北京城外最毒的天花,曾让一家二十三口团团圆圆齐聚地下的好东西,一个稚子,是如何熬过去的? 更重要的是,他凭什么挡她孩儿的路! 当年,她没争过赫舍里氏,如今,她的孩儿也要输吗? 钮祜禄皇后盯着浓黑的夜色,心思有一瞬间的恍惚,又很快将发散的思绪收回。 活人是没法和死人计较的,如今她住在坤宁宫,而赫舍里氏只能隔着望乡台看人间,便已经是自己胜了。 只要耐心些,再耐心些······她深呼吸几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返身坐回床上——嬷嬷说过,多躺多睡,肚子里的孩子才能长得好。 “好孩子”,她躺在床上,柔声同腹中孩儿说话,“你放心,额娘会为你打算好的”。 像是听见了她的话,腹中传来微不可见的起伏,像是一个气泡在肚子里转了个圈,轻轻的,柔柔的。 钮祜禄皇后立刻便发现了,她又惊又喜,手指摸了摸腹侧,方才小家伙的触碰像是一个深深的烙印,即便现在恢复沉寂,她也准确地记得烙印的位置。 “嬷嬷,孩子在动!孩子会动了!” “是是是”,白嬷嬷一面将被子掖好,一面笑道,“咱们小阿哥在同娘娘打招呼呢”。 算算时间,将近四个多月,也该动了。 “再过些时候”,她一盏一盏地灭着灯,只留下离床头不远的一盏昏黄长明灯,“咱们小阿哥还能在娘娘的肚皮里翻跟头呢”。 “翻跟头·······”钮祜禄皇后下意识重复嬷嬷的话,手掌则是轻搭在小腹上,片刻后,她发现腹中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许,不再像气泡,像是一个圆溜溜的葡萄在肚子里滚来滚去。 真的像是在翻跟头! 她想着一个小阿哥费力翻跟头的场景,不由得有些神往,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因为兴奋微微充血的面庞陡然发白,连声音都在发着颤。 “嬷嬷,痛,本宫的肚子······好痛”。 那颗圆溜溜的葡萄像是在承受猛烈的风暴,它摇摇摆摆的,努力想要抓住它的枝串,却不受控制地落向大地。 “孩子·······我的孩子·······”钮祜禄皇后颤着声音,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席卷而来,将人整个拽进深渊。 白嬷嬷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她努力放松,嗓子仍尖细到刺耳的程度,“娘娘别怕,坤宁宫已经解禁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她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去唤弄玉、含珠等人,两个大宫女颤着身子拿上坤宁宫的腰牌,连走带跑,直奔太医署。 “嬷嬷”,钮祜禄皇后拽着奶嬷嬷的衣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那般,“本宫不会出事的,本宫的小阿哥也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白嬷嬷吸了吸鼻子,哪怕有被子阻拦,也能嗅到淡淡的铁锈味仍在渐渐弥散,她吞咽唾沫,咽下所有的哽咽和不安。 “对,一定不会出事的!” ————————————————“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景仁宫中,佟宛宛看着来求助的人,神色无比郑重。 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自由自在翱翔的飞鸟,这种问题问出来,都是不明智的。 “可、可”,李琼英满脸无措,“这相当于被休弃啊”。 被休弃怎么可能是好事呢? 放在那些讲究些的人家中,‘被休弃’这件事会让整个家族蒙羞,会影响到家中所有未婚男女的婚事。休弃回来的女子更会被街坊邻居们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怕什么?”佟宛宛真想钻进她的脑子里看一看,“想一想太宗的大福晋们”。 皇太极的五大福晋有两个都是嫁过人的,还有一个当过别人的小妾,甚至还曾为别人生过孩子! ——反正满人不怎么在乎这个。 “这怎么能一样呢”,李琼英下意识反驳,“如今已经入关了啊”。 不再是草原上不讲规矩和礼节的时候了。 佟宛宛简直要被这套说辞给气笑了——头一次见皇帝同意,家人支持,偏偏自己给自己裹小脑,非要钻进套子里,非要给自己穿小鞋的人。 她认真看着神思不属的李琼英,郑重道,“本宫只问你三个问题,你且好好想想”。 “一,这是圣旨,你还有李家,可敢违背?” 皇帝金口玉言,难以撼动,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接圣旨,违背圣意的后果,琼英和李家能承受吗? “二,圣旨可曾说休弃?” 皇上已将此事定义为归家,何人敢置喙。 “三,李伯爷为何要苦苦哀求多日,用满门军功换你归家?” 上次的伯夫人那拉氏,还有这次的李伯爷,都是满心为琼英考虑,甚至用家族未来换琼英请安。 回到这样的家里,还能有什么后顾之忧! 最后的最后,佟宛宛看向窗外的飞鸟,“除开这三个问题,本宫还有一个私人的问题想问你——你的宫女为何叫追云和逐月?” 多美多自由的名字啊,让人一听就想到了大草原,像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骑在马上,没有琐事缠身,漫无目的地追逐天边的一片云彩。 能为贴身侍女起这样名字的人,自然是向往自由,祈盼自由的。 “本宫愿意帮你,可这一切,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笼中飞鸟,还是广袤天地,她真的想好了,真的不会后悔吗? 李琼英失魂落魄地走了,心乱得像是绣篮里的绕成乱麻的丝线,完全找不到任何思绪。 路上,她看见御花园的大树,那棵树一辈子待在御花园里,从没有改变过,也生活的很好,长得很茂密。 她看见树梢的飞鸟,歇够了脚,施施然飞向广袤的天空。 她还看见四方四正的院子和狭小的天空,亘古不变的宫墙绿瓦,还有偏殿、后殿中许多躲躲藏藏的目光。 她想起宫外的家人,想起上回见嫂嫂时那满心满眼的担忧,想着哥哥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用血和伤换一道归家的旨意。 “柔玉”,她伸手去握僖嫔的手,想要汲取一些力量,“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是真的迷茫,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姐姐”,僖嫔反手握住她的,还未说话,眼泪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脸庞落下,她顾不上去擦,只哀切祈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柔弱的菟丝花含泪看着她的大树,藤蔓紧紧地缠绕在树上,“我们要一辈子待在一起的啊”。 李琼英不由得沉默了。 是啊,她答应过柔玉的,要一辈子照顾她,陪伴她的。 “是的,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她郑重道。 僖嫔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顿时破涕为笑,她掏出帕子为自己和琼英拭泪,而后像藤蔓绕树那样,将头轻轻依在身边人的肩膀上。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她本身就是这样卑劣的、离不开大树的藤蔓啊。 原谅我,姐姐。 ——————————佟宛宛等了几日,没等到要举办践行宴的消息,反倒听白芷说李贵人日日去乾清宫长跪不起。 佟宛宛:·······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憨子! 这种好事若是落在她头上,不用别人劝,早都收拾东西连夜跑路了。 她愈想愈是生气,恨不得冲到储秀宫提着琼英的耳朵将她骂醒,但很快,她就没有这份精力了。 茉雅奇病了。 先是流鼻涕,咳嗽,大约只是小感冒的程度,可渐渐地,小姑娘每日都没有精神,饭也用得不香,最后还起了热。 “好姑娘”,佟宛宛摸着滚烫的小手,“乖,好好喝药,咱们很快就好了”。 茉雅奇素来是乖的,她配合吃药,躺在小床上,让银杏给她推拿穴位,可一连折腾了好几日,不仅身上的热度没褪下去,还成夜成夜的咳嗽,两个水汪汪的黑眼睛下面,挂着同样黑漆漆的眼圈。 这可如何是好。 佟宛宛急得团团转,景仁宫相熟的王太医和张太医都被叫过来,吃的、贴的甚至连银针也扎了不少,可小姑娘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佟娘娘别急”,茉雅奇躺在床上,咳嗽的间隙还不忘安慰人,“儿臣的身子很快就会好的”。 又懂事又听话的小姑娘谁能不爱,佟宛宛只觉得心快要疼化了,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公主面前,只求她早日好起来,再不济,开心一点也成啊。 可什么能叫茉雅奇开心呢?佟宛宛又犯了难。 上辈子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孩子,父母都是把孩子放在怀里抱着,薯条炸鸡点着,手机平板玩着,说不定还有惊喜冰淇淋。 可这些东西,清朝一个也没有啊。 她只好唤来公主身边的嬷嬷,问一问茉雅奇最近的喜好和习惯,好对症下药。 “公主如往常一般,辰正时刻起,读两刻钟书,再用早膳”。 说话的嬷嬷姓李,是茉雅奇亲自选的,为人本分老实,待主子更是一心一意。 “若说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便是更频繁地写写画画”,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许多画呈上来,“不过这些东西,奴婢一个也不认得”。 包衣出身的人有富贵的,也有条件不那么好的,识字不识字的都有,佟宛宛并不意外,只伸手接过画作。 小姑娘画了许多画,有山水风景,有红墙绿瓦,最显眼的则是一副动物画,画的是兔子,和那天风筝上如出一辙的兔子。 不同的是那天只有两只,今天却有两大一小三只。 所以,茉雅奇这是想阿玛和额娘了? 佟宛宛沉默好一会子,终是挥手招来宫人,“你去乾清宫一趟,就说公主病了,总是不见好,请皇上过来瞧一瞧”。 说罢,她又叫人找出门的大衣裳,“去启祥宫”。 豆蔻忙忙碌碌找来出门的衣裳,又替佟宛宛梳了简单的两把头,簪上发饰,口中则是问道,“娘娘是打算去看敬嫔娘娘?” 佟宛宛摇头。 启祥宫可不止有仪宁,还有茉雅奇的生母,张庶妃。 第87章 难以逍遥 第87章 难以逍遥 这厢,佟宛宛刚出门,李嬷嬷便回了偏殿,她板着脸将所有人都打发走,这才抑制不住地露出几分喜意。 “公主,成了!” “真成了?” 半靠在床上的茉雅奇亦是又惊又喜,“佟娘娘真的派人去乾清宫请皇父了?” 半月前,宫里好像发生了一些大事,导致紫禁城的风都冷了下来。上书房里每个人都惴惴不安,但所有人都将她当成孩童,对那件事忌讳如深,半点口风不肯透露。 深宫之中哪有稚子,她能感觉到景仁宫如同冰窖一般,沉寂的令人发慌。更可怕的是,她再也没在景仁宫里看见天子的身影。 是的,不是阿玛,不是皇父,是掌管所有人命运的天子! 她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好不容易那日的风筝飞去了乾清宫,却依旧不见沉冰缓和。 她得帮佟娘娘,她可以帮佟娘娘。 做法也是现成的,少穿一件衣衫,夜里打开窗户,身子就会有体现,若是再不行,洗澡的水换成凉水——这些法子端嫔娘娘在她身上用过很多次,她很熟练。 果不其然,成了! 李嬷嬷亦是满心欢喜,“这还有假?嬷嬷亲自看着人出门的,连贵妃娘娘都去了呢”。 说起来贵妃娘娘也真能坐得住,若不是小主子这法子,岂不是又要许多天见不到万岁爷。 还是小主子机灵! 李嬷嬷不禁有些与有荣焉,不过她深知公主如今养在景仁宫,和贵妃娘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公主为贵妃娘娘打算,也是应当的。 “您就放心吧,万岁爷一定会来的”。 男女不就那点子事儿——天字号的陈念万岁爷都舍得给景仁宫,心里头定是有贵妃娘娘的,如今得了台阶,自然很快就来。 她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将藏起来的药洒在痰盂和盆栽的底下,又关上窗户,确保满屋子都是药味,方才停手。 见一切都准备妥当,李嬷嬷返身坐在床边,摸了摸小主子的额头,见入手微热,又是一阵心疼。 “嬷嬷的好公主”,她摸了摸公主的脸颊,放下枕头,掖好被子,“睡一会儿吧,睡醒,您就能看到万岁爷和贵妃娘娘和和美美的了”。 被子是新棉花做的,又是刚晒的,暖暖地将人包裹住,茉雅奇打了个呵欠,顺从地闭上眼睛。 真好啊,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佟宛宛不知景仁宫中已然准备好了一切,只叫人去敲启祥宫的宫门。 “谁啊?” 守门的小太监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打开门上小洞。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启祥宫可是炙手可热的很,岂能容人随便出入,扰了敬嫔娘娘的清静。 半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你姑奶奶我!” “哟,原是半夏姐姐来了”,小太监立刻堆上满脸的笑,慌不迭地将大门打开,待到看见佟宛宛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的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听说坤宁宫娘娘这几天都病得起不来身,若是没猜错的话,日后的紫禁城定是贵妃娘娘的天下。 主子真有眼光,也真有手段,能巴结上这么厉害的人物,连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 “行了,边儿去”。 半夏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转身搀着主子一路便要往正殿走。 “今儿不去找仪宁”,佟宛宛站在原地,指了指那个小太监,“你可知张庶妃住在哪儿?” 小姑娘病了,总得满足她的心愿才是。 张庶妃?小太监想了好几息才想起这个整天闷在后殿里的人物。 “知道知道,小的这就带路”,小太监一面说着,一面踢了一脚身边的人。 憨子,还不快去寻敬嫔娘娘,有人想抢贵妃娘娘座下最贴心、最大狗腿子的位置! 这厢慢那厢快,佟宛宛还未到后殿,王仪宁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公主出了事?”她问道。 这两日公主一直病着,如今娘娘又来找张庶妃,难不成是让母女二人见最后一面?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见仪宁脸上神色严肃,佟宛宛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解释道,“不过是孩子想娘了”。 “娘娘!” 王仪宁十分不赞同。 生死面前皆是小事,若当真公主快不行了,或是张庶妃熬不住了,让她们见上一面无可厚非,如今什么事都没有,自然当防着些。 佟宛宛怕的就是眼下的场景,才要避开正殿的,没想到还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知道了知道了”,她挪近几步,握着仪宁的衣袖轻轻摇晃,“你放心,只这一回,下回不会了”。 王仪宁被晃得心都要化了,但事有一便有二,若是当真养出个白眼狼,日后伤心的还是贵妃娘娘。 是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失落,“左右是嫔妾在娘娘心中没份量,才会劝不动娘娘的”。 哎哎哎,怎么还自怨自艾上了。 佟宛宛连忙解释,仪宁最重要,仪宁天下第一重要,谁也越不过仪宁,她保证,只这一回叫她们母女相见,日后再不会心软。 王仪宁本就是提醒之意,眼下见目的达到,再狠心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她反手握住那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亲自将人领到后殿,又悄悄递过来一个装满了干梅花的荷包,口中则是低声提醒道,“屋子里的味儿怕是不好闻,娘娘且用这个压一压”。 味道不好闻?佟宛宛不禁有些纳闷,宫里头的女子整日待在屋子里,便是不那么细致的人也会好好装扮这一亩三分地,怎会到了味儿不好闻的程度。 张庶妃这么不爱干净的?这不符合常理啊。 “娘娘进去便知了”,王仪宁并没有解释什么。 腿脚快的小太监早已守在张庶妃的门口,见主子们来了,连忙将门推开。 屋中,张庶妃正被贴身宫女撑着,福在屋中。 佟宛宛被她没有血色还蜡黄一片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叫人起身,“免礼,快坐着吧”。 再站下去,哪怕一阵风都能将人给吹倒喽。 张庶妃规规矩矩福身谢过,让出主位让两位娘娘坐下,自己则是陪坐在末端。 “妾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客气地让茶,病态的面容上满是恭敬和顺服,“这是过年时慈宁宫赏下的茶叶,贵妃娘娘尝尝可还能入口”。 佟宛宛知道这个,过年时慈宁宫给所有生育过的嫔妃赏了东西,当然,景仁宫是没有的。因为这事,身边的宫人们还小心翼翼了几天,生怕她不开心。 “慈宁宫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她赞了一句,端起茶碗,轻嗅一下,可随着茶香入鼻,空气中还传来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视线简略扫过,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哪来的腐臭味? 佟宛宛凝神去看,视线在张庶妃身上上下打转,她想起上回的刀伤,放下手中茶盏,郑重问道,“你的伤口腐烂了?” 伤口腐烂之事可大可小,小的自己便能好,自然不要紧,再大些的,可能会导致每日发热,像这种能闻到腐烂味道的,显然是极为严重的,甚至有一定概率得菌血症。 那是现代科技都很难治疗的病症,死亡率极高。 张庶妃的眼神有些躲闪,“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妾身无事”。 佟宛宛:·······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她本想起身便走,但又想起景仁宫中的那个小可怜。 “半夏,去请太医”。 最后一次,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日后便是张庶妃死在她面前,她都不问事! “贵妃娘娘!” 张庶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让贴身宫女满月去拦半夏,“娘娘好心,妾身心中感激至极,但妾身的身子自己知道,真的不必劳烦太医”。 她早就不行了。 之前怕冲撞了过年的喜气,苦苦熬着,好不容易捱过新年,又碰到了大赦天下。她贱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若是叫这些喜事沾了晦气,便是不懂事,便是为公主招祸。 再熬几日,或许五日,或许十日,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想到那个场面,张庶妃的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解脱的笑意——再多,她也熬不下去了。 佟宛宛忍住气,连续深呼吸好几次,才问她,“你当真不怕死,也不怕茉雅奇没了亲额娘?” “贵妃娘娘说得不对”,想着自己快死了,张庶妃壮着胆子反驳了一句,“您才是公主的亲生额娘”。 对于公主而言,她不过是金器上的一个污点,擦去才是正确的做法。 佟宛宛:·······合着宫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不仅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能改变一个人的dna! 她不仅被气笑,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感——无论是琼英还是眼前的张庶妃,她们的做法都让人难以理解,她们的思想更是让人由衷的感到难受。 “本宫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本宫见不得别人死在面前!” 她喘了几口粗气,径直坐在椅上,“半夏,现在、立刻、马上去请太医”。 “不可啊娘娘”,闻言,张庶妃连忙膝行几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一面磕头,一面哀求道,“贵妃娘娘,求您了,叫妾身去得体面些吧”。 佟宛宛实在不知救命的事什么时候变得不体面了,更不知张庶妃怎会这般不识好歹。 ······若不是看在茉雅奇的面子上,她恨不得立刻起身便走。 一旁,王仪宁幽幽叹了口气,开口唤住半夏,又去握佟宛宛的手,“娘娘”。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张庶妃不止是之前的伤口,还患有带下之症,确实不方便看太医”。 带下之症? 佟宛宛一愣,想了好一会子,将这病换成现代人熟悉的词语——妇科病。 怪不得并不是纯正的腐臭味,而是腐烂中稍带着些许腥味。怪不得仪宁和张庶妃总是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怪不得张庶妃讳疾忌医,宁愿苦苦捱着也不愿看太医。 原来是妇科病啊。 可是······那只是妇科病啊! 佟宛宛沉默下来,狭小的屋子,拥挤的人群,啼笑皆非的病症,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产生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她已经努力呼吸,也在认真汲取氧气,想要适应这片狭小天空下的空气。 可是,她还是快要窒息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想改个名字,动一动你发财的小手帮达达投个票。 1:清穿之孝懿皇后2:佟贵妃养生日常(清穿) 3:清穿之表妹保命手册4:清穿之娘娘她只想长命百岁5:不变哪个大家会更想点进来呢[可怜][可怜] 第88章 举目皆白 第88章 举目皆白 满室寂静,佟宛宛缓了许久,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半夏回景仁宫去寻银杏。 羞于同男子诉说病症,同为女子的银杏总行了吧。 满月瞥了眼张庶妃的神色,悄悄松开手臂——能活,谁愿意去死呢。 半夏跺了跺脚,终是唉声叹气去了。 宫人退下,屋中只剩下三人。 在这寂静无人处,张庶妃缓缓开了口,“自打生了公主,妾身便得了这个丑病”。 “开始只是些许不适,有些痛痒之感,也托人寻了医女抓了草药回来,可这症候却总是不见好,一日重过一日”。 “后来,妾身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坐卧不安,痛苦难耐。妾身不敢报病,怕被迁离内廷至吉安所。更不敢侍寝,怕给皇上带去晦气”。 “好在妾身无宠,才能好好地藏着这病症”,她恭顺谦卑的脸上露出几分庆幸,“如今,公主有了贵妃娘娘这样好的母妃,妾身更是死而无憾了”。 这些天,她开始整壶整壶的喝凉水,开始想要吃冰,想要回到冬天,将成堆的雪塞进滚烫胸膛中。 老人们常说,人和猫、狗畜生都是一样的,命不久兮的时候会喝很多很多水——这是‘火燎膛’,是阎王爷在底下烧生死簿才有的表现。 她并不畏惧,甚至有些向往。 佟宛宛静静听着,沉默许久,她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并不是你的问题”。 女子得妇科病的原因实在太多,性生活不适、免疫力低下、甜辣的食物吃的太多、穿的衣物不透气、连日的衣服没有晒干,甚至连久坐都有可能成为诱因。 怎么能把这样一个正常的小毛病叫做丑病、脏病?为何宁愿失去生命,也不肯张嘴求救? 真的难以启齿到这个程度吗?宫里的太医们都是死人吗?! “贵妃娘娘说笑了”,张庶妃洒脱地笑了笑,“怎么可能不是妾身的错”。 没有生出阿哥是她的错,没有给公主生下康健的身子还是她的错,这幅无能的身子不知从哪染上了这症候,更是她的错。 别的女子能做到的事她没能做到,自然便是错处。 ——毋庸置疑。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 佟宛宛想要同张庶妃说一说初中生都学过的医疗卫生和免疫力等知识,还想告诉她,人根本不必为非已的错误感到羞愧和抱歉。 可就在此时,窗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如同鼓点一般的脚步声,树梢的飞鸟受了惊,乌压压地飞向远处,像是黑色的乌云。 不止院中,一墙之隔的外间宫道上,一连串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如同隐隐的雷鸣,外间的人不仅在急促奔走,还不停地说着什么,用一种惊恐的语调。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红墙砖瓦传进来,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背后皆漫上密密麻麻的寒意。 “娘娘!” 有人在急切的唤她。 佟宛宛应声望向门外,只见豆蔻人还未到,声音却颤抖着飞到耳边,半夏和银杏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急出了满头的汗,依旧没有追上这个素来八风不动的掌事宫女。 “怎么了?” 佟宛宛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 掌事宫女鲜少出门,豆蔻基本上都牢守在景仁宫内,此刻不仅亲自寻来,而且脚步急促,神色莫名。 “可是公主那儿有什么不适?”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豆蔻身上,张庶妃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回娘娘的话”,只见豆蔻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屈膝行礼,“公主一切安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周围众人,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是坤宁宫,皇后娘娘出事了!” 这种事情无需隐藏,更是藏不住的。 她又清了清嗓子,确保不会有任何让人误解的地方,才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薨了”。 佟宛宛蹭地一下起身,“什么?!” 这太不正常了。 双旬之前在慈宁宫交锋之际,皇后娘娘还是一副康健的模样,怎会突然薨逝。 ……难道是因为被罚之事?可,这就更没道理了。 首先,皇后身后站着钮祜禄一族,那是皇上倚重满族老臣的活碑。其次,皇后肚子里还有皇子公主,天家血脉最重。 件件桩桩皆指向一个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小事早晚会翻篇,坤宁宫照样母仪天下。 “可知是因何缘故?”佟宛宛连忙问道。 豆蔻将听来的消息细细说了,“说是先是失了腹中胎儿,又遇崩漏之症,太医守了一天一夜,终是没救回来”。 崩指的是经血非时,暴下不止,漏则是经血淋漓不断。 佟宛宛不由得想起现代社会,在医疗科技十分发达的时代,仍然有人在流产时大出血,甚至失去生命。 鬼门关鬼门关,不愧是鬼门关,闯不过去留下命,闯过去后留下病。 不止是普通后宫女子,就连无数太医围着,细心照看的大清国皇后,皆无法幸免。 佟宛宛不禁有些唏嘘,即便为执棋的对立方,她仍然为钮祜禄皇后感到遗憾。 若是不曾圈在紫禁城,若是不在清朝,若是身在现代······她叹了口气,却叹不去心底那隐隐约约的畏惧,哪怕脑海面板上的数字在增加,也于事无补。 “娘娘,您得随臣妾回宫了”,豆蔻连声催促,打断佟宛宛的感慨。 皇后丧仪乃是大事,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去办,例如皇后的“小殓”,穿戴的朝服、冠冕及珠宝,甚至连口中含的玉或是钱币,全都等着人拿主意。 如今娘娘主理六宫事,这些事自然全数寻到景仁宫头上。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展开手中的素色旗袍,事发突然,丧服还未来得及准备,先穿素色旗袍顶一顶。 一时间,众人再顾不得那些小事,各自寻了素色的衣衫换上,头上的鲜亮发饰更是不能戴,尽数换成银饰或是玉饰。 “叫内务府的人寻往年的丧服出来,宣喇嘛进宫诵经”。 “立刻派人去万寿寺给太皇太后送信,传各宫嫔妃即刻赶往坤宁宫,命公主、郡主及各级命妇入宫哀悼”。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摘下头上发饰腕间手镯,又将那只透紫的镯子往袖子里推了推。 她走得极快,“快,立刻回宫!” 古人最重身后荣哀,无论之前如何,斯人已逝,在皇后人生的最后一程中,她愿意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昨日刚逢五,今日的奏折不算多,有平南王尚之信报海逆贼船的战事折子,福建总督郎廷相为参将朱起龙等人请功的折子,还有几个平安折子。 玄烨凝神看了半个时辰,或谕兵部,或下发议叙,待到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处,天色已然大亮。 顾问行端来两样饽饽并一甜一咸两样粥,摆在旁边的小案上,小声将景仁宫来人的事讲了。 “茉雅奇病了?” 玄烨手里捏着饽饽,想起前两日在上书房的场景——三个公主看上去确实都不太康健。 “叫太医每一旬为公主们请平安脉,写好脉案交上来”。 至于去不去景仁宫······他摩挲着手里的汝瓷,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的狗身上。 “你,想不想去景仁宫?”帝王问道。 百岁听不懂人在说什么,但景仁宫三字却无比熟悉,顿时,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小狗抬起头,毛茸茸的小耳朵也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收一收你那迫切的心思”,玄烨不赞同地摇头,“太不矜持”。 他放下碗筷,认真教育道,“你的主人这些天只来了一会,早已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若是有志气,就该立志日后绝不回景仁宫才是”。 百岁哪能听得懂这般复杂的话语,只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盯着人看,传达它的心思——人,百岁想回景仁宫,百岁想主人了。 “没志气”。 玄烨屈指敲了敲它的脑门,“你不许去,好好在乾清宫反省”。 教育罢小狗,他撩起袍角,起身出门,外头天气正好,正适合到处走动。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逛了逛,抬脚出了乾清宫。 顾问行一眼就看出那是去景仁宫的路,他掀了掀眼皮,扭头看向殿中的狗,又看了看前头的主子,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帝王仪仗是宫中最显眼的存在,众宫人都远远地避开,实在避不及的便垂着头跪在地上,将自己当成宫里的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桩子。 这种情况下,白嬷嬷的呜咽声就听得很清楚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离得近了,便自觉地捂着嘴,努力忍着哭声,只是眼泪珠子却止不住地顺着她眼角的沟壑流下去。 “万岁爷”,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伶俐了一辈子的口舌竟也有说不清话的时候,“皇后娘娘······她快要不行了”。 玄烨一怔,脸上浅淡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几息,调转脚步,直奔坤宁宫。 一路上他做了两件事,先是叫太医署的人尽数去坤宁宫会诊,又吩咐左右去皇后的母家报信,叫家里人进宫侍疾。 能救便救,若是不能救······这便是最后的恩典,更是钮祜禄一族的脸面。 一行人脚下不停,不过片刻功夫,坤宁宫已经进在眼前。 与往日不同,此刻的坤宁宫整个被药味充斥,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铁锈味。 玄烨一言不发,抬脚进了殿门。 屋内应该是收拾过了,窗户开了半扇透气,还特意熏了香。 钮祜禄皇后半靠在枕头上,脸上带着一团红晕,人看着也还算有精神,见明黄色的身影进门,还笑着打了声招呼,“皇上来了,臣妾失礼,不能给皇上请安了”。 玄烨心中一沉,宫人们不敢拿生死说事,更不敢在御前撒谎,皇后这般有精神自是蹊跷。 他淡淡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凝眸去瞧皇后的眼睛,待看到微微放大的瞳孔,眼睑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回光返照。 这幅模样,他八岁时在阿玛身上见过,后来在皇额娘、赫舍里氏身上亦是见过,永世难忘。 “皇后”,玄烨静默片刻,“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钮祜禄皇后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凝滞。 她自然是有无数心愿的。 她想皇后之位稳固,她想钮祜禄一族重回辉煌,她想那个可怜的小阿哥还在。 她想······活着。 “臣妾素来无牵无挂,没什么好留恋的”,钮祜禄皇后笑道,眼神落在一旁泣不成声的白嬷嬷身上。 “一是不放心臣妾这个奶嬷嬷,臣妾走后,求皇上赏她一个恩典,放她出宫养老”。 “这第二”,她犹豫片刻,从屏风后唤出一个人来,“臣妾不放心这可怜的妹妹”。 “果果儿同臣妾一母同胞,年岁小,又天真烂漫,望臣妾去后,万岁爷能多看顾着些”。 钮祜禄一族需要圣恩,需要皇帝的眷顾,需要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呆在宫里——不仅仅为了彰显家族荣耀,更是提醒圣上别忘了忠心耿耿的钮祜禄一族。 屏风后,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应声而出。 她羞答答地看了威仪的帝王,轻移莲步,停在皇上几步远的地方福身一礼,“果果儿见过皇上”。 额娘和哥哥果然没有骗她,皇上当真是龙章凤姿,威仪天成,更是女儿家不可多得夫君人选。 “这就是你的心愿?”玄烨凝眸看向眼神逐渐暗淡之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钮祜禄皇后无力地掀了掀眼皮,还想说些什么,但身子却慢慢地从枕头上滑落下去。 “这就是臣妾的遗·······”轻且浅的声音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不曾在这天地间留下一丝痕迹。 “娘娘!” 白嬷嬷哀鸣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她伏在地上颤抖几息,终是没忍住心中怨怼。 她抬起头恨恨地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有帝王身边如同娘娘进宫那年鲜嫩的女子。 若不是帝王无情,娘娘岂会伤心到失去孩子。若不是母家强逼,娘娘何至于惊怒呕血。 无情无义帝王家,又何止是帝王家! “娘娘·······”她膝行挪到床边,像小时候那样为这个孩子整理鬓角凌乱的发丝。 “娘娘······”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整整两回! 白嬷嬷不敢嚎哭,微弱的两声呜咽却道不禁心中苦楚,她闭了闭眼睛,积蓄全身力气,猛然撞向床边斗柜最尖锐的地方。 娘娘别怕,嬷嬷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绚丽的血花在眼前炸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 果果儿尖叫一声,颤颤巍巍地靠近帝王,寻求庇护。 玄烨面无表情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看向那两具失去所有声息的躯体。 他静默几息,如往常那般开了口,只是嗓音中却带着一丝沙哑,“传朕旨意,皇后薨逝,辍朝五日,以示哀悼”。 “满汉文武百官服缟素,至乾清门哀悼,军民摘冠缨七日,百日内不准剃头,二十七日内不许嫁娶、作乐”。 “另,奴婢白氏忠心耿耿,自愿殉主,陪葬与大行皇后墓,赏其夫李家‘忠义牌坊’,赐白银百两”。 顾问行一一应下,弓着腰转身办差,屋子里剩下的太监和宫女全都成了木头桩子,鸦雀无声。 果果儿被帝王气魄所摄,一时间竟不敢言语,但缓过劲后,心中更是敬服钦慕。 她壮着胆子伸出手,想要像对哥哥撒娇那般,抓住身侧明黄色的衣角,但手刚抬起,便见高高在上的帝王转身离开,连眼神都不曾丢下一分。 一时间她又羞又窘,眼泪快要被逼出来,心底却不知不觉地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凤表龙姿,冷毅持重,英姿勃发,胸怀天下······渐渐地,少女的脸庞飞上两朵红云,在满目的白下,显得更加绚丽。 ——————————玄烨本想回到昭仁殿,路过景和门时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 沿着宫道往东拐,昭仁殿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景仁宫。 他踏过景仁门,踩上台阶,步步迈进景仁宫的正殿。 殿中无人,他静坐在榻上,看了一会西洋钟的摆动,起身去往西配殿。 西配殿有大大的琉璃窗子,隔着透明的琉璃,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茉雅奇睡得很香,身上的被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有种动人的韵律之美。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视线落在床侧,那里,身穿白色坎肩,有着尖尖下巴的人正低头做针线。 一室安宁,岁月静好。 玄烨静静地看了一会,撩起帘子进屋,他伸手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宛宛······”长长久久地陪着朕。 -----------------------作者有话说:感觉会被骂[可怜][可怜][可怜](先轻轻跪下) 第89章 帝妃失和 第89章 帝妃失和 紫禁城宫道上,佟宛宛走得飞快。 一路上,视线所及之处皆已挂白,入目之人皆惶惶不安,神情哀切。 她脚步顿了顿,调整面色,将唏嘘和感慨尽数转为哀伤,这才继续脚步。 “娘娘!” 有人一路小跑从身后追上来,音色极为熟悉。 佟宛宛扭头一看,正是银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纳闷——这个会医术的宫女被留在启祥宫照看着张庶妃的身子,怎么这个时候追上来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从心底涌出。 果不其然,银杏还未开口说话,那股子慌张已先行透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终了只道,“娘娘,奴婢给张庶妃用了独参汤”。 气几息血,脉微欲绝,独用人参二两,浓煎顿服,能挽回性命于瞬息之间。 吊命汤。 佟宛宛一滞,再抬脚时,速度更快三分。 无论如何,该让孩子见母亲最后一面。 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密集的像是夏日暴雨的雨点,一行人连走带跑,将原本半刻钟的路程缩成了三分钟。 佟宛宛急急踏进宫门,直奔西配殿,一阵风似的路过透明琉璃窗。 据现代科学研究,人的眼睛是极为灵敏的器官,无需刻意注意,只需视线轻轻扫过,视觉细胞便能将视线所及的所有画面录入脑中。 此刻亦是如此,大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明黄色身影和一个女子相拥的画面已经传入脑海。 佟宛宛不受控制地恍惚一瞬。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张庶妃生命垂危,坤宁宫那里又有无数待处理的事情。 她收回纷杂的思绪,快步进屋。 “给皇上请安”,佟宛宛规规矩矩地给康熙行礼,只是动作稍急切了些。 而后她快走几步,抱起床上仍处在睡梦中的公主,转身便要往外走,“皇上见谅,臣妾还有要紧事,先行告退”。 玄烨一怔,极为诧异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而后缓缓抬起手,将怀里人调转方位。 身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顺从地转过身子,抬起头,露出藏在毛茸茸坎肩里的半张脸,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白芷,见过皇上,见过贵妃娘娘”。 “免礼”,佟宛宛脚步不停。 时间不等人,生命更不等人。 “慢着”,玄烨开口唤住人,神色有些莫名,“你······就这么走了?” 方才这小宫女独自守在公主床边,不仅身穿藕荷色,坎肩的料子亦是同放风筝那日宛宛身上的披风如出一辙,就连露出的半张侧脸亦有几分相像。 虽说认错人的确是他的不对,但宛宛的反应也着实奇怪——至少她不该是这幅漠不关心的模样。 佟宛宛本就心中焦急,此刻又被拦住,更觉烦躁。 她强行忍下这股焦灼,再次冲着玄烨屈膝一礼,“打搅皇上好事是臣妾的过错,望皇上恕罪”。 打搅······好事? 玄烨眯起眼睛,屈指敲在小案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如裂帛的声音。 他平静地看着佟宛宛,面色不悲不喜,“继续说”。 帝王的视线幽深,带着莫名的意味,佟宛宛见了却只觉讽刺——上位者坦然行事,但旁人言语中提到都是错处。 “臣妾并非有意打搅,实在是启祥宫张庶妃生命垂危,臣妾着急带公主去见生母最后一面,这才失了规矩体统”。 佟宛宛摁下焦灼,细细解释,最后轻声提醒,“皇上,张庶妃那儿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对于任何人而言,没有看见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是遗憾。同样,未见到孩子的张庶妃亦会抱憾而死。 力所能及之事,她愿意做。 轻敲在小案上的指节骤然停下,玄烨抬起眼睑,凝眸看了她片刻,声音不冷不淡地道,“方才的事,你可以问”。 既是事出有因,自然可谅解一二。 “皇上的事,臣妾不敢过问”,佟宛宛回道。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紫禁城上上下下,除了同皇帝血脉相连的人之外,其余的嫔妃、宫女,全都是皇帝的女人,即便眼下不是,以后也可以是。 这很正常。 况且,琐事缠身,人命关天,她实在没有心情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 “贵妃”,玄烨面无表情地唤住她,“你当真要如此?” 手臂突然被滚烫的铁钳禁锢住,佟宛宛寸步难移。 她无奈叹了口气,将茉雅奇塞进宫人怀中,吩咐道,“立刻去启祥宫,以最快的速度”。见银杏飞奔出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康熙。 “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她道。 人命关天之时,争分夺秒之刻——什么样的话非得现在说,什么样错非得现在认! “呵”。 玄烨勾了勾嘴角,呵出一口凉气。 说过再不会去启祥宫的人,如今连启祥宫的一个庶妃都关怀上了。 而他对她的宽容,对她的情谊,她竟半分也看不见,眼中除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还是那些无关紧要之人。 “朕说,朕允你问”。 稚子贪玩,心性不定。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他可以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耳边传来帝王冰冷的嗓音,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了,远古时代保留下来的,烙在基因中的,对生命的畏惧,渐渐压制了所有的愤恨恼怒。 她早已不是刚穿越来那个敢质问皇帝的人了,如今的她家中有阿玛额娘,膝下有茉雅奇,还要庇护仪宁琼英,体质也在一点点爬升。 ——她有大好的未来,有美好的生活,她拥有的东西太多太多,惹怒帝王并非明智之举。 佟宛宛柔顺地垂下脖颈,“皇上想让臣妾问什么呢?” “臣妾一定照做”。 她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更没有相关经验,她私以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已是非常尊重他了,实在不知怎样才能让帝王满意。 玄烨闭了闭眼。 乖巧的话,顺从的神情,并没有哪里不对,可他心底的火却像是被撒上热油,腾得一下冲天而起。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女子爱慕男子,定会被对方牵动心神,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用尽一切办法吸引对方注意力,为他哭、为他笑,看到他身边有别的女子,更是会嫉妒到发狂。 古有秃妾发、妒花女,如今倒好,真的出了位不嫉不妒的贤妻。 “你以为朕在做什么?同宫女厮混媾和?” 玄烨心平气和地说道,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朕竟不知,在你心中,朕是这样的人。” 一个会在皇后薨逝之际,会在孩子床前,行禽兽之事的无耻小人。 佟宛宛没说话,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一个三宫六院,有无数嫔妃的,有几十个孩子的帝王,能是什么样的人。 她本对此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眼下,怀着身孕的皇后刚刚薨逝,挣命一般生下公主的张庶妃病痛缠身,甚至马上因此而亡。 这个时候,身为始作俑者的帝王却搂着一个新欢,一个鲜嫩的,从未受过风吹雨打,不会病痛缠身的新欢。 他还想让她怎么看他?! “你好的很”。 玄烨平静地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再不曾向景仁宫投来半分视线。 ————————————屋外帝王仪仗匆匆离开,屋内,佟宛宛长长叹了口气,跌坐在榻上。 “娘娘·······”豆蔻满脸担忧地凑过来。 “本宫没事”,佟宛宛朝她笑了笑。 就是这段日子事情太多,实在有些累了。 “娘娘”,角落里的白芷膝行几步,拽上佟宛宛的素色旗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处,若是因为奴婢伤了娘娘同皇上之间的和气,奴婢万死也难脱其咎”。 哟,这里还有个小绿茶呢。 佟宛宛被气笑了,“行了行了,本宫看走眼,本宫认了,不必再用这些手·····”她的话还未落音,只见豆蔻指着白芷的鼻子怒骂,“快收一收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 这个稳重的掌事宫女头一次忘了规矩和体统,心中只剩下满腔的怒火。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剥白芷身上的衣裳,“谁许你穿我的坎肩的,嗯?若不是你偷偷穿这件坎肩,有意穿藕荷色衣衫装扮成娘娘,万岁爷岂会被你迷惑”。 “你做出这般不要脸的丑事,对得起佟家对你的栽培,娘娘对你的恩典吗?” 当年,是佟家的人护下了饱受欺凌的小宫女,眼下,是娘娘抬举她,让她做了大宫女,重新回到主子身边。 结果呢,她竟然偷偷爬床! “你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恶心玩意!” 豆蔻越想越气,翻箱倒柜找出剪刀,把自己最心爱的,代表娘娘独一份恩宠的坎肩剪得七零八碎。 若不是自己太慌张非要去启祥宫,怎会被这个白眼狼钻了空子,又怎么会让娘娘和皇上生了这么大的嫌隙。 哪怕没有嫁过人,她从街坊邻居身边也能看出来,大吵大闹的那些夫妻还日日过着,反倒是那些不吵不闹,相敬如宾的夫妻早已离心决裂。 “不必如此”,佟宛宛连忙制止已经气疯了的掌事宫女,“此事并不全是她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皇帝执意如此,一个小宫女能如何。 再说了,宫女的日子苦,干得还是伺候人的活,若是能翻身做主人,谁愿意卑躬屈膝,为奴为婢呢。 “娘娘明鉴”,白芷像是得了支持,捂着脸低低地哭起来,“奴婢人轻言微,实在不敢拒绝皇上啊”。 说罢,她膝行几步,抬头望着佟宛宛,“不管娘娘信不信,奴婢这般行径,并不是为了自个儿的荣华富贵”。 她一面说着,一面拽上佟宛宛的袍角,“您伤了身子无法生育,公主只是个女子,哪能为您撑腰”。 “奴婢一心一意待您,只会比那敬嫔、李贵人之流更加忠心——待到奴婢生下皇子,记在景仁宫名下,娘娘岂不是终身有靠?” 白芷一脸坦荡,“娘娘,奴婢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行了”,佟宛宛揉了揉额角,“这些话骗骗别人可以,千万别把自己给骗进去了”。 她身子弱,体质不好,背不动那么重的黑锅。 “看在之前的功劳上,本宫不同你计较,不过,景仁宫庙小,怕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本宫会将你送回内务府”,佟宛宛跑了一会神,重新看向白芷,“日后,是龙是鱼,且看你自己的本事”。 “娘娘!”白芷大惊失色,嗓音都变了调。 内务府是所有宫女太监的噩梦,是不发达绝对不会踏足的地方。 “奴婢不回内务府,回去的话奴婢会死的”,她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苦苦哀求着,然后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主子。 “娘娘,您还记得之前欠奴婢一个赏赐吗?” “奴婢不要金银首饰,也不要华贵衣衫”,她直起脊梁,“求您赏给奴婢一间屋子,把奴婢当成小猫小狗一样养着,奴婢在里头待着,绝不会碍到您的眼”。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豆蔻愈发怒不可支,恨不得剜开这人的心看看是不是已经黑透了。 普通宫女两人或四人一间,能单独有自己屋子的,除了银杏那般的额外赏赐,便只有伺候皇上的官女子。 “娘娘”,豆蔻实在怒意难平,她喘着粗气道,“将她送去慎刑司!” 这样背主、爬床、巧言令色的奴婢,送到慎刑司都是轻的,便是直接打杀了也不为过。 “罪不至此”,佟宛宛摇了摇头,拍了拍豆蔻的肩膀算是安抚。 就像是现代社会,雇佣的小保姆在儿童房里爬了主家的床,说自己辛辛苦苦全是为了主家好,还要把自己生的孩子送给不孕的女主人。 ——可以在道德上谴责她,也可以辞退她,但人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不该对她动用私刑。 但是这般得寸进尺,还想要额外奖金的做法,是不是就太过分了些。 佟宛宛无语到甚至笑了一下,她问白芷,“在你心中,本宫是圣人,还是傻子?” 甚至可以做到以德报怨,以身饲虎? 那对不住了,她今日不仅要没道德没素质,而且还要言而无信毫不讲理。 “豆蔻,立刻将人送走”,佟宛宛吩咐道,“另外,不许她带走景仁宫中的任何东西”。 “想登青云,可以,别脏了景仁宫的地”。 这厢,景仁宫正在处理个别人的人事问题。另一边启祥宫中,张庶妃半靠在床上,虽已气若游丝,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门口。 门口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偶尔吹起门帘,只能看到满目的白。 满月早已泪流满面,“庶妃,您再坚持一下”。 贵妃娘娘是个好心的,再坚持一下,或许有希望呢。 张庶妃没说话,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的风筝。 公主画得可真好啊。 小兔子可爱极了,同公主一模一样,大兔子雍容华贵,既是贵妃娘娘,又是公主长大的模样。 只是那月亮·····这月亮不好,不仅见不得光,更无法照耀大地,为万物带来暖意。 “满月”,张庶妃喘了口粗气,“我去之后,你不许打扰公主,更不许跟在公主身边”。 公主本就是贵妃娘娘的孩子,身边自然不能有别人的痕迹。 “你若是念着我的好,就早早出宫去,嫁人、生子,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说着歇着,喘息声却越来越大,如同老旧的风箱在鼓最后一阵风。 “若是、若是日子有了闲暇,就打听一下公主的消息,给我上柱香”。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满月顾不上擦满眼满脸的泪水,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庶妃放心,庶妃您放心”。 张庶妃欣慰点头,想要伸手最后握一握贴身宫女的手,眼皮却无力的垂了下去,最后的最后,透过已然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一个抱着月亮的小姑娘。 ——该怎么和这个世界,和恋恋不舍的人道别呢。 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七。 一口薄棺被悄悄抬出紫禁城之时,极尽哀荣皇后丧仪开始了。 玄烨在康熙帝在乾清门外陈设皇后的大行卤簿,文武百官跪拜。 佟宛宛在坤宁宫殓葬皇后的遗体,领着后宫嫔妃、公主、命妇在灵前哀悼。 二月二十八。 玄烨亲自将皇后梓宫移至武英殿,殿外官员跪迎。 佟宛宛跟在后头,领着嫔妃、公主众命妇等跟随。 小太监喊跪,除开皇上之外的所有人都跪,小太监喊起,所有人再起。 除了跪之外,还要哭,嫔妃命妇捏着帕子哀哀哭泣,外头的官员们露出如丧考妣的神情,所有人都是一副‘啊,我好伤心的’的模样。 佟宛宛站在众人身前,虽心中十分唏嘘,但确实没有什么哭意,她压下眉眼,垂着嘴角,移动视线,看向跪在皇子公主那一堆里的茉雅奇。 小姑娘穿着大大的白色丧服,整个人要被压塌了。 只这一眼,佟宛宛面上的哀切便真实了。 就这么一直跪着,从火盆烧纸的亮光刺眼跪到渐渐黯淡看不真切,阳光透过菱花格子的窗户照进来,一点点驱散晨间的寒冷。 佟宛宛看着身侧菱花格子的阴影,开始离得很近,而后一寸寸的后退,挪到窗户脚下。 太阳完全升起,屋中的温度也开始升高,佟宛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看见小太监提着冰桶的身影。 他们静悄悄的跑过来,将冰悄无声息地放在棺材旁边,再将化成水的那些提走。 寒意再次扑面而来,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将自己缩成一团。 跪了上午半天后,康熙给文武百官赏了宴,佟宛宛也安置众嫔妃领人用宴。 谁家的亲戚就跟着谁回宫,若是宫里没人的,便全去坤宁宫。 论理,如今佟宛宛掌管六宫事,本该在坤宁宫宴会上露一面,但想到‘僭越’二字,终是避开未去,扶着宫女的手,一路回了景仁宫。 好不容易回到自个儿的寝殿,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直接瘫在榻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佟宛宛歇了片刻,强撑着眼皮,问道,“额娘呢?将额娘请过来”。 虽然很累很想休息,但还是更想看到家人,和家人待在一处。 “福晋在偏殿,眼下用了膳,正泡脚歇息呢”。 豆蔻将被子搭在主子身上,心疼道,“您累了一上午了,先歇一会儿吧”。 佟宛宛感受着被子带来暖意,感受自己冰凉僵硬的身躯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许温度。 是啊,太累了,还是歇一会吧。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 第90章 贵妃养病 第90章 贵妃养病 景仁宫一室寂静,豆蔻轻手轻脚地替佟宛宛掖好被子,又去外间叫来银杏,见她摸了脉,示意一切安好,这才松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床帐,带上门,离开正殿好一段距离,这才指着西配殿低声问,“公主那边如何?” 若说过去同公主是隔着一层,如今的公主确实已经完全成了景仁宫的孩子。 银杏想了想,回道,“应当还能撑得住”。 “那就好”,豆蔻点点头。 两个宫女并未多说什么,一人去了药房,武英殿极寒,日日跪着,祛风除湿的药定是不能少。 另一人则是亲自去了小厨房,娘娘并未用午膳,待会还得去跪上一整个下午,方便用又扎实顶饱的糕饼饽饽必是得备着。 除此之外,豆蔻还抽空去西配殿看了公主,招来小宫女问了福晋那边的情况,又安置陈耳朵去坤宁宫那边跑一趟。 最后她转回正殿,看了眼案上摆着的西洋钟,算了时间还差一刻钟,便找出绣篮——景仁宫之前没遇过大事儿,素色的旗袍、鞋袜,跪垫等这些东西都不够齐全,今早上娘娘的膝盖就受了大罪,得赶紧备妥才是。 她拿来棉花,又找了一块厚厚的皮子,守着西洋钟一针一线缝起厚垫子来。 ——————————佟宛宛这一觉睡的极沉,醒来时,阳光无声地照在窗棂上,有微风吹来,一室静谧安宁。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武英殿——不会迟了罢! “什么时辰了?”她连忙坐起身,连声呼唤宫人,掀开被子起身,拿起床边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豆蔻闻声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做了一半的垫子,“娘娘别急,坤宁宫那边刚散宴呢”。 从坤宁宫出发去武英殿,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 “没迟就好”,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 如今皇后娘娘仙去,宫中就数她的位份最高,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景仁宫,想要挑出她的错处,可不能坏在这种小事上。 “娘娘放心,奴婢一直盯着西洋钟呢”。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叫小宫女端来净面的热水和棉帕,又叫人送来茶水并几样糕饼饽饽。 方才那么一打岔,佟宛宛的确激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若是这般去武英殿,一来不够庄重,二来则是抵不住那里头的寒气。 她换了全套的衣衫,坐在梳妆台,一面由着天冬梳妆,一面干噎了半盘子牛乳饽饽,只在最后喝了两口俨俨的茶水。 待会还得跪上整整一下午,可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了丑。 豆蔻在一旁挑素色的首饰,一面将公主的事儿说了,“满月已经来上差了,李嬷嬷那儿则是罚了十板子,算是小惩大诫”。 公主病着,她身为主子身边最得用的嬷嬷,竟叫别人三两句话给哄走了,若不是看在公主的面上,定是要被撵回内务府的。 佟宛宛点点头,“张福怎么说?公主那儿可要用些什么药?” 茉雅奇的病本就没好,又逢丧母,还得在孝昭皇后灵前尽孝,身体哪能撑得住。 “张太医给了一瓶补气益中的药丸子,公主日日用着,如今睡得安稳多了”,豆蔻将白玉发簪插在主子的发髻上,又道,“不过这两日送到西配殿的膳食都没怎么动”。 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圆脸短短两天瘦成了小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看着就叫人心疼。 “随她吧”,佟宛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丧母之痛并非言语能劝解,更不可能在一两天缓过来劲,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舔舐,然后变成回忆中的一道珍珠,时不时地在脑海中闪着微光。 “坤宁宫那边如何?”佟宛宛又问。 “娘娘放心”,豆蔻回道,“御膳茶房的人都安置过了,都是做惯这种活计的,刘保贵又一直在那边守着,保证错不了”。 佟宛宛放下心来,终于有空想自己的事,“额娘呢,眼下可醒了,在做什么?” 上次见还是过年那回,真的还挺想的。 豆蔻系上丧服的带子,将尖尖的白色帽子盖在娘娘头上,上下打量,见处处妥当,这才回道,“福晋只歪了片刻,眼下已起身了,方才还打发人过来问,说是能不能同您一道去武英殿”。 原来额娘也正牵挂着她呢。 佟宛宛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刚到门口,只见院子里阳光下,额娘正含笑看着她。 母女二人相携着出了门,一路说着话,佟宛宛嘟嘟囔囔地抱怨糕饼饽饽难吃,赫舍里氏便允诺女儿下次给她带家里的杏仁饼。 佟宛宛愈发得寸进尺,不仅点了好几种点心,还叫额娘开库房,把家里头那些古董首饰全都带给她。 赫舍里氏含着笑一一应了,母女二人在武英殿前分开,回到各自的位置跪下。 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跪了一整天,回去的路上,佟宛宛半分力气也没有了,借了半夏和天冬两个人的力气才勉强回到景仁宫。 其实可以叫贵妃的轿辇,可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太过高调。 好在宫里已经备好了热水,里头还加了出风祛湿的药包,几个宫女帮她脱了丧服,换上轻便的衣裳,又裹上柔软暖和的毯子。 银杏蹲在榻前卷起佟宛宛的裤腿,上手按了按她的膝盖,又将青紫一片的腿放进热水中。 她一面按摩穴位,一面庆幸道,“还好只是跪肿了,并没有多少寒气”。 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淤血,散去就好了。 热水温柔地包裹着腿脚,一点点地洗去疲惫,被按住穴位的地方有些酸痛,却也带来一种通透之感。 佟宛宛忍不住叹了口气,赞道,“都是你们的功劳”。 这些宫人都快把她惯坏了,跪的垫子都格外特别,和别人的相比,不仅更厚,而且热乎乎的散发着暖意,烘得人甚至想睡觉。 “这样会发热的垫子需多久能做好?” 额娘年纪大了,仪宁的腿本就有毛病,还有茉雅奇,小小年纪,哪能受得住整日跪着,她们都很需要这样的好东西。 “热的……垫子?”豆蔻一愣,看了眼手里做了大半的垫子,神情有些奇怪,“奴婢的垫子还不曾做好”。 佟宛宛诧异道,“不是你做的?” 那热垫子哪来的?谁那么好心? 难道是仪宁或是琼英?这两个人还有这么大能耐,竟然能伸手到武英殿去? 豆蔻摇摇头,思索半响,“许是哪个人想巴结娘娘,这才百般讨好”。 皇后去后,宫中自然只有景仁宫最为显赫,底下的人提前巴结上来,也是应有之理。 佟宛宛想了想,点了点头,认可了宫女的话。 不过,紫禁城里没有做好事不留名之辈,若是真有,定是有更大的企图。 且等着吧。 等着等着,等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三月二十六日,大行皇后的梓宫移往巩华城,那个人还未冒头,佟宛宛却没有精力再关注了。 她生病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畏寒、没什么精神。 太医院的王太医和张太医前后都来看过,一个说是元气不足,一个说是气血两虚。 叫佟宛宛自己说,应该就是这些日子累得狠了,就像是现代社会,许多人都会在连轴转的忙碌后生一场大病。 这很正常,一点儿也不奇怪。 佟宛宛本想闭宫安心养病,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歇上一歇,景仁宫却每日都有来客。 无数人带着笑脸,提着孝敬,想要陪在贵妃娘娘身侧,表一表自个儿的忠心。 还有内务府的那边的人,甚至连慎刑司的都有,他们都托人带话,说是想过来给贵妃娘娘磕个头。 他们的心思昭然若揭,佟宛宛却不堪其扰。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可是门儿清——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后的大封后宫,佟佳贵妃才有了皇贵妃的位份,至于皇后的位置,那更是病危冲喜才得到的。 这些人算是烧错灶了。 她吩咐刘保贵守好大门,不许放人进来,更不许收礼。 刘保贵得了这个差事嘴都快要笑烂了,虽说不许收礼有些遗憾,但那些人个顶个的嘴甜,说话好听还不重样,每天泡上一壶茶守在大门口,还能吃着各式各样的稀罕点心。 啧啧啧,这样的日子,神仙也不换。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也就半个月,外头的人突然不来了。 刘保贵急得茶都喝不下去,找来小耳朵,叫他出去打听消息。 陈耳朵去厨房找了干娘,装了满满一兜子干果糖块,去寻干姐姐大莲。 大莲嘴里含着糖块,一面吮着那甜滋滋的味道,一面含糊不清的说道,“大抵是因为最近万岁爷没去景仁宫吧”。 天气渐暖,各宫的地龙早就熄了,她如今跟在小太监身后铲香炉里头的灰,这个差事又忙又累,但去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 这些日子众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是贵妃娘娘病了这么十来天,皇上竟一次也没来看过。 紫禁城里,只有万岁爷才是天,所有人自然要按万岁爷的心思行事。 陈耳朵将兜里的糖全都给了大莲,又摸出二分银子给她,叫她买个擦手的膏药,这才忧心忡忡地回了。 待到他将这话一说,刘保贵也跟着唉声叹气了。 娘娘身边少了一个贴身大宫女的事儿自然是瞒不住他这个管事太监的眼睛,在他看来,一个奴婢而已,养在身边当成个玩意儿的东西,何至于伤了主子们之间的和气。 都说女子心眼小,没想到贵妃娘娘这样的人也不能例外。 刘保贵叹罢,转身收拢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安置他们若是有那乱嚼舌根的,无论有没有叫主子听见,一准送回内务府去。 众人噤若寒蝉,自打孝昭皇后去后便骚动的心彻底被摁了下去。 宫人们不敢提,主子们倒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王仪宁陪坐在榻边,一勺勺舀着碗里的药液,“娘娘······是不是同万岁爷闹脾气了?” 闹脾气?! 佟宛宛蹭地一下就从歪着的大迎枕上坐起来了,“别人不知道,仪宁你也这样想吗?” 怎么说呢,就像陌生人的误解,大多数人都可以一笑而过,但亲近之人的误解,却让人挠心挠肺。 “娘娘!”王仪宁放下药碗,轻声提醒,“那是帝王”。 帝王怎会有错呢? “你、你、你······唉”,佟宛宛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自己重重砸进枕头上,“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不仅是仪宁,还有额娘,甚至连身边的豆蔻,这些日子都忧心忡忡的,明里暗里地劝她去哄一哄皇上。 可这也离谱了,明明是康熙的错,所有人都在替狗皇帝说话! 自己简直像是那不能同病人发生任何争执的医生,不能和学生发生任何冲突的老师,不能和当事人争执还被骗的律师,满肚子的委屈只能自个儿消化。 不,比他们还要惨,最起码他们还有同行可以理解,而她的‘同行’,也没有能理解她的。 求求了,放过一个普通的,还生着病的嫔妃吧。 见佟宛宛生无可恋地摊在床上,小小的一张脸没有血色,甚至连眼神都失去了光彩。 “罢了罢了,都依你,都依你”,王仪宁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娘娘,只能将冷凉的药塞进耍赖的人手里,强调道,“但今日的药,娘娘不许再倒了”。 今天她经过那一小块油菜籽地里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阵药味。 仔细一看,有一块颜色与别处不同,不仅湿润,还带着一种焦褐色——定是有人偷偷倒了药。 公主素来是个乖的,想来只能是娘娘了。 佟宛宛看着手里的乌漆嘛黑,六分苦两分咸一分酸还有一分辣的药液,再看着旁边盯着她喝药的仪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不是她故意不喝药,这些日子在紫玉手镯和佟家库房的帮助下,面板上的数字已经来到半数大关,显然,她已然成为一个只有些亚健康状态的正常人了。 另外,中医有言,对症的药喝起来舒适,不会觉得气味难闻,她觉得药不好喝,定是已经病好了。 没错,无论从哪个角度,现在的她都已经十分康健,完全不需要喝药了。 佟宛宛刚要郑重表达自己的看法,却见怡宁的眼圈整个发红,眼中水气盎然,快要凝聚成滴。 累了,毁灭吧。 ————————————进了四月后,日子一天天地暖起来,厚重的棉质门帘换成了纱制,衣衫也换成了夏季的款式。 只有百岁身上还系着春日的鹅黄小披风,乾清宫的宫人们每次都趁夜里的时候拿去洗净烘干,第二日再系上去,确保万岁爷日日都能瞧见。 玄烨或许看见了,也或许没看见。 他太忙了。 广、云之地战火纷飞,世守海澄的海澄公黄芳世上奏疏言,漳州海贼登岸,致弯腰树等地失陷。 又报闽中兵力单薄,急需增兵,且领兵人选,然后自荐家弟黄芳泰。 玄烨心里头一面想着漳州局势,一面再次细细看过奏章——上头的字迹有些飘忽,可见写字之人已然无力到拿不住笔的状态,再联及黄梧、黄芳度全家殉难,黄芳世只有一九岁子嗣。 显然,黄芳世是想让其弟承袭海澄公的爵位。 他阖上折子,将其放在右手边那一堆,吩咐左右拟旨。 “令副都统雅塔理于杭、台、衢三府满洲、蒙古、汉军兵内选六百名,率赴福建。到日,听康亲王调遣。”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祈求之理。 宫人应声去了,明黄色的身影伏在龙纹书案上,屋中静悄悄的,有宫女悄悄送上茶水,放在帝王手边。 玄烨顺手接过,视线无意识地掠过,他看见一趴在门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东边的百岁。 呵。 一只妄想主人会来接它的,蠢狗。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 宝宝们,晚安 第91章 孰优孰劣 第91章 孰优孰劣 天气转暖之后,佟宛宛的身子也跟着开始好转。 不用抱着汤婆子窝在床上,也不用时时裹着披风,甚至还可以搬出摇椅在廊下晒太阳,任由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一点点地驱散冬日寒意。 这般晒了两日,不仅仅是身体舒展,心情也很愉悦,有一种止不住的开心。 太医说这是春日的‘发’气,身子和精神都跟着万物‘发’起来,一日比一日好。 豆蔻则有不同的看法,她朴实地认为这是阳气足的表现。 佟宛宛觉得他们的说法都神神道道的,最后扒拉脑海,在角落里寻到一种较为科学的解释——晒太阳能补充vd,而这,是一种能提高免疫力,并且让人感到开心、振奋的东西。 啥也别说了,接着晒吧。 就在佟宛宛躺着晒、趴着晒,换着花样晒太阳的时候,乾清宫里,处处都透着寒意。 皇上先是揪出来两个在孝期里剃头的,将其爵位、封号、赏赐全都收回,又将几个在家里头偷摸着喝酒的官员摘了顶戴。 就连远在漳州的海澄公黄芳世也被下了谕旨叱骂:海逆胜甚猖獗,皆是尔等无能之故。 一时间朝中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据说好些位大人在晨间上朝之前,都有一家老小来相送——生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前朝和后宫隔着好几道墙,再加上乾清宫的人嘴严实得像蚌壳一般,好几天过去了,后宫众人都没发现皇上发了那么大的火——众人还以为皇上是忙于政事才没空来后宫的。 倒是陈耳朵从大莲脸上的神色看出了几分蹊跷,再听她说这些日子乾清宫的人个个神色紧张、来去匆匆,更觉不对劲。 他将这话同豆蔻一说,豆蔻也跟着担忧上了。 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乾清宫头顶上只有一个天,天变了,下头的人才会跟着人心惶惶。 她又想起一个月前西配殿的事,心里头的担忧更甚——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虽是天子,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心里头有邪火,那就得发出来。 可不能叫娘娘成了万岁爷的出气筒。 于是,佟宛宛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刚吃过早膳没多久,字帖就被摊好放在桌上。写罢两页大字,投壶、双陆等物就摆在院子里,好不容易锻炼完,又到了午膳的时辰。 待到饭后睡醒,这厢床幔刚被撩开,那边话本子就递到眼前,还都是最时兴的。 人在诱惑面前的自制力实在不值一提,很快,佟宛宛被这些东西缠得不能分神,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和事,就更想不起来了。 见她这般,豆蔻等人的心里头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松快,眼睛一直尖着,一刻不错地盯着乾清宫那边,盼着紫禁城的这片天能赶紧转晴。 后宫之人尚且如此,乾清宫宫人日子就更加难熬了,两个人便是面对面遇见,也没有一个敢说话的,彼此看一眼,就算是打招呼了。 到了最后,就连伺候万岁爷十年之久的乾清宫大总管也被赏了十板子,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还得继续办差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不当值的时候,顾问行趴在床上晾屁股,虽说有些不庄重,但如今天气渐热,这般晾着,伤口反倒更容易好。 拿着药的顾忠也是一瘸一拐的,他推门进来,一面细细替师父涂药,一面哀求道,“师父想个法子吧,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顾问行何尝不是这般念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当下便在心里头盘算起来。 首先是金门、厦门的战事——这事倒是好办,只要天上降下来十万天兵天将,一准儿就解决了。只可惜,他没有神仙佛祖的门路。 这第二则是孝昭皇后,但人死复生的活计,他没这个本事。 只有那最后一条——顾问行嘬着牙花子,“景仁宫这两日在做什么?”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让皇上将心里头这股邪火发出去,自然万事大吉。 “没怎么听说景仁宫的事”,顾忠细细思索片刻,脑中闪过王太医从东边回来的场景,“贵妃娘娘好像病了,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的,应当是在养病”。 又病了?! 顾问行诧异起身,却不小心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子,才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做错了事就想靠生病躲过去,还叫他们这些人替她受过——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顾问行愈想愈觉得气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腰,叫徒弟离得更近些,附耳说了几句。 顾忠诧异抬眼,但见师父面上神色认真,只好点头应下。 既应下了,事情就得提上日程,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在旁边的耳边里寻了相熟的小太监,两个人躲在香炉后头说话。 大莲看到宝蓝色太监服的时候本想立刻退出去的,但隐隐约约听见了李贵人,又说什么李家,就慢吞吞地用扫把将香炉里的灰扫进簸箕里,直到簸箕满登登的再也装不下,香炉也被打扫得一干二净,这才转身出了门。 她将东西交回管事那里,和同样沉默的同伴一起去了宫监处的膳房,这里专门是给粗使宫人做饭的,还兼着辛者库等闲散宫室的饭食。 大莲领了个杂粮的窝窝,端着半碗全是白菜没有多少油渣的油渣炒白菜,躲在角落子细细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宫人们都吃完离去了,她碗底还剩半碗白菜梆子。 陈耳朵端着同样的粗瓷碗凑了过来,除了碗里的白面馒头,又从怀里掏了个油纸包,一并递给大莲,“姐,这是炸鸡腿,可香可香了,你尝尝”。 鸡腿还能炸?大莲舔了舔嘴唇,实在想不出炸鸡腿的味道。 于她而言,便是冬天最得用的时候,也吃不到鸡腿。最好的一次得了一整个鸡翅膀,翅尖嫩,翅中香,翅根有满满厚实的肉,一口下去直接能叫人香迷糊。 “多谢”,她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温热的油纸包。 刚一打开,一股冲鼻的油香扑面而来,而后是鸡肉那独有的香味。 大莲揭了一块金灿灿的皮,又撕下一条腿肉,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整个鸡腿吃得一干二净,就连骨头也被嚼碎了,含在嘴里,反复吸吮骨髓的鲜美。 陈耳朵静静听着,最后三两口将碗底的油渣吃了,一抹嘴,转身回了景仁宫。 这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要不要将这话传给娘娘,可还没想明白,人已经站在正殿门口,敲响了房门。 那就没什么再犹豫的了。 陈耳朵进去了,可没过多久,反倒是刘保贵得了一件新的差事。 佟宛宛本意是一事不烦二主的,但陈耳朵毕竟年轻,压不住场子,这个时候,还得是刘保贵这个老江湖才行。 刘保贵当着主子的面将胸膛拍得砰砰响,说是保证将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但领着小太监出门后,脸上的愁意怎么都遮不住。 出手轻了,这事儿办不成,重了,会伤到主子们之间的和气。 自古世间难两全啊! 刘保贵愁眉苦脸一整路,到储秀宫的时候,又换了面色。 “贵妃娘娘限您三日内收拾好东西!” 他收起笑脸,不屑地环顾四周,露出满脸满眼地苛刻,“这三日每日奴才们都会在这里守着,直到您收拾好为止”。 管事太监的话音刚落,跟着来的小太监们便轰然进了屋,目光炯炯地盯着宫女太监们。 追云逐月等人被盯得心里头直发毛,皆有些不安。不过,她们心底却是盼着归家的,只是主子不允,这才一直拖着,此刻得了由头,虽面上为难,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慢。 看着倨傲的景仁宫管事太监,忙忙碌碌的宫人,还有那渐渐摆满东西的几个大箱子,李琼英不禁有些愣住了。 “贵妃娘娘要撵我走?”她喃喃道。 不可能啊,贵妃娘娘素来喜爱于她,帮她还来不及,怎会突然撵她走呢。 她看向刘保贵,要求道,“我要去找贵妃娘娘”。 刘保贵没说行不行,只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偏殿后殿,那里有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探出来的视线,“李贵人,您别让奴才难堪呐”。 也别让自个儿难堪。 李琼英将这话在心里头转了好几圈,品出了里头的意思,却愈发难以接受。 这些日子因为孝昭皇后的丧事和东南的战事,皇上已经把她忘了,假以时日,归家的事定会不了了之。 如今娘娘重提此事,岂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将她往火坑里推! 到底是有着这段日子的香火情,看着失魂落魄的李贵人,刘保贵有些于心不忍。 他叹了口气,“李贵人,除了自个儿,您也得想一想外头的李家”。 天子天子,那就是天,是任何人都不敢违抗半点的存在。如今皇上忙着,没想起当初那道圣旨,可等万岁爷回过神来,无论是李家还是李贵人,谁也跑不掉。 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斥责那么简单了。 提到家人,李琼英变了面色,她死死地盯着刘保贵,“这当真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刘保贵点头,发自内心地劝道,“娘娘真的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呵!” 再次得到确认,李琼英细长的凤眼因为怒气一下子瞪圆,她连连冷笑,“这话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我且问你,将你送出宫去,你愿是不愿”。 所有的大义凛然,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刘保贵直接被气笑了,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计其数,真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 但想着贵妃娘娘,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意味深长地道,“这些日子不少人都吃了挂落,贵人也该小心些才是”。 谁吃挂落?吃了什么挂落? 李琼英怔了片刻,细细回想近日之事,突然想起前两日听到的小宫女闲话——‘贵妃娘娘惹怒了皇上,即便是生了重病,皇上也不愿踏足景仁宫一步’。 难道小宫女们说的是真的? 贵妃娘娘惹怒了皇上,所以吃了挂落,所以要去讨好皇上——如今这般行径,其实是在拿她的事向皇上表衷心?! 李琼英愈想愈气,愈气愈恨,甚至恨不得冲到景仁宫将贵妃娘娘大骂一顿,更想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可是她想着想着,眼角却落下几滴泪来,比起愤恨和恼怒,心中更多的是委屈和伤心。 为什么,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以为······她们是朋友的。 ——————————就在佟宛宛打算为琼英设宴送行的时候,僖嫔登门了。 “贵妃娘娘”,僖嫔端着茶碗,袅袅水雾遮挡了她的神色,“您出身佟家,又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娘娘,你什么都有了,何必将一个小小贵人逼上绝路呢?” “绝路?”佟宛宛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些日子仪宁和身边的宫人也曾明里暗里地劝过,一个劝她何必不吃羊肉空惹一身膻,另一个则是说那东郭先生和吕洞宾的事儿。 但有一条是共通的,她们都觉着外头的日子比宫里好。而在僖嫔嘴里,宁愿用满门军功换琼英自由的李家竟是绝路。 佟宛宛不动声色地反问,“依你之见?” 僖嫔垂着眉眼,从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景仁宫需要帮手,更需要一个小阿哥,琼英心性烂漫,是最好的人选”。 以琼英重感情的性子,只要有了孩子,自然一辈子都被锁在这紫禁城,再也不能离开。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琼英的意思?”佟宛宛面无表情地问道。 “谁的意思不重要”,僖嫔抬起头,“重要的是,这对贵妃娘娘有好处”。 琼英有用,贵妃娘娘就该将人牢牢地抓在手里才是,怎能叫人离开。 佟宛宛恍然大悟,她终于知道琼英为什么不愿归家了,原来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 “琼英知道吗?” 她头一次细致打量这个总是跟在琼英身后的人,“你的这个想法,琼英知道吗,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娘娘说笑了”,僖嫔没正面回答问题,只道,“宫里头的孩子本就不能养在生母膝下,您愿意养,琼英只会心怀感激”。 佟宛宛:·······在清朝呆的时间越长,奇葩的事情遇到的就越多,如今连上辈子网上常说的‘伥鬼朋友’都见识到了。 “你回吧”,她端起茶碗送客,“以后也不必常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路人,就不要强行聚在一起了。 僖嫔宫女出身,自然看得懂脸色,她慢吞吞地从地上起身,口中则是道,“嫔妾想请教娘娘一个问题”。 “娘娘觉得自己是为了琼英好,嫔妾也觉得自个儿是为了琼英好——凭什么娘娘的好意是好的,别人的好意就是坏的,您又怎知琼英更想要哪一桩好处”。 佟宛宛这回真的生气了,“出去!” 半夏撇了一眼主子的脸色,连扯带拽地将人送了出去。 留在殿内的豆蔻则是劝道,“她这是在胡言乱语,乱您心智呢,叫奴婢说,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什么阿猫阿狗都攀附上来!” “日后,再不许她来”,佟宛宛不想再提这件事,她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常看的话本,还有没练完的字。 佟宛宛拿起最新的话本,过去好半天,书页也不曾翻动。 她又拿起毛笔想要练字,但笔握在手里,久久无法落笔,只有豆大的墨点滴在纸上又晕开,密密麻麻的,惹人心烦。 ————————————与此同时,与景仁宫两道宫墙相隔的昭仁殿中,顾问行不敢看皇上的脸色,只偷偷用眼角余风觊了眼帝王的朱砂笔。 那笔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捏在手里,随着綳出青筋的手指在纸上龙飞凤舞。 顾问行连忙垂下眼,昨儿怎么骂得来着——总督郎廷相、提督段应举庸懦无才、职业不修、殊负简任、贻误封疆! 不出意外的话,得了这样评语的官员,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今儿,也不知又是谁的一辈子到了头。 他一面想着,一面撇了眼刚被送回来的百岁,往日总是系在它身上的鹅黄色小披风消失不见,换成了一件藕荷色的纱制披风。 正是景仁宫的风格。 顾问行放下心来,悄无声息地将狗抱在怀里,又放在龙书案旁边的小垫子上。 果不其然,批完奏章的帝王一眼就看见了,不仅脚步停下,还盯着百岁身上的藕荷色衣裳细看。 “这是景仁宫那边送来的?”玄烨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是,真不是”,顾问行一脸做了错事的神情,忙不迭地解释,“这是奴婢怕百岁主子热,叫小宫女随便缝的”。 帝王抬起眼睑,眸色冷淡,“你的胆子倒是愈发肥了”。 这布料,这颜色,无一不是贵妃的喜好。还有这狗,只有景仁宫才能养出这么蠢的狗。 顾问行扑通一声跪下,满脸羞愧,一副做了错事被发现的模样,“奴才不敢”。 玄烨收回眼神,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问道,“贵妃的身子大好了?” 顾问行老实回答,“贵妃娘娘的病早就好了,这几日一直在操持储秀宫李贵人的事”。 “早好了·······”无数暗色在帝王的眼眸中翻滚,最后化为一片浓黑。 “是”,熟知所有宫规条例的乾清宫首领太监点了点头,“贵妃娘娘身子刚好,就去督促李贵人归家之事”。 “想来,贵妃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盼着您、念着您呢!”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而后却露出一副失言的模样。 “奴才多言,求皇上恕罪”。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国庆节快乐! 第92章 暗中逢明 第92章 暗中逢明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紫禁城更是这世界上最规矩、最有章程的地方。 像后妃生病这种小事也是有条例的,先是太医院看过,留下脉案药方,再去敬事房报病,撤下绿头牌,免得将病气过给帝王。 同样,病好之后也得再去敬事房跑一趟,表示‘臣妾身子已经大好了,皇上别忘了臣妾’。 可如今,贵妃娘娘的绿头牌还在‘病’那一栏里头放着,人却跑去储秀宫里头管那些闲事。 顾问行垂着头装哑巴,对于这些话引起的后果自然心知肚明。 当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了,才能顾得上别的地方,若是自个儿的小命都在风里头飘着,自然什么也顾不上。 龙纹书案后,玄烨静静地看了顾问行片刻,而后收回视线,将眼神重新落在百岁身上。 自打十二岁大婚之后,他就开始和不同的女子相处。 孝诚皇后德才兼备,温柔体贴,二人从总角走到加冠,他一个眼神,赫舍里氏就能体会到他的心意,将诸事做的面面俱到。 其余之人各有千秋,或是如桃花茉莉那般清新娇俏,又或是如紫藤萝那般温柔小意。便是有极个别胆大的,也不过如同蔷薇和月季,鲜嫩枝条上长着些许几个嫩刺,不仅不会扎到人,反而增添几分意趣。 宛宛……不太一样。 她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花园的稚子。 不仅无法像那些花儿一般,老老实实地呆在自个儿花盆里静待旁人欣赏,她还走街串巷,招花逗狗。 玄烨自认为还算大度,稚童顽劣,不过一笑了之,但如今,她却愈发变本加厉,甚至挑衅他的威严。 她是笃定了他会纵着,所以才会这般毫不在意,甚至连半句解释都没有么? 他垂下眼睑,屈指敲在龙纹书案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 单调沉闷的声音中,顾问行偷偷抬头,觊了一眼帝王的神色,他想了想,添上最后一把火,“皇上别生气,待贵妃娘娘回过神来,一定会来赔罪的”。 她?赔罪? 玄烨轻嗤一声,抬脚便走,只丢下一句,“日后,景仁宫的任何事,皆不必来报”。 跪在地上的顾问行:?? 不是,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子,费了这么多的功夫,万岁爷还不去景仁宫?! 那方才挑出的火气怎么办,难不成得他自个儿受着? 天皇老爷啊,他只是想叫万岁爷出了气,自己的日子过得顺心些,怎么就那么难啊! ——————————景仁宫里,佟宛宛很快就从书房里出来了。 “晚上要个辣味的锅子”,她细细吩咐。 “用厚厚的牛油与川蜀那边进上来的豆瓣酱同炒,待到油色清亮发红,兑些高汤进去”。 “菜也不要别的,荤的要一盘子梅花肉,一盘子羊腿肉,素的只要莴笋片和山药片”。 因为身体的缘故,佟宛宛的饮食素来以清淡为主,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很少用,如今体质过半,偶尔试一试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小厨房的人动作很麻利,很快,膳桌上就摆上了通红的锅子,底下的炭火舔舐,红油便咕噜咕噜地翻滚起来,浓郁的辛香弥散,让人鼻子痒痒的,想要打喷嚏。 佟宛宛不用人伺候,自己拿了长筷将四样菜一股脑放进沸腾的锅中。 梅花肉又嫩又香,羊腿肉劲道牙,薄厚适宜的莴笋脆嫩多汁,厚实的山药片口感绵密,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每一样都好吃的不得了。 但很快,她就被辣得找不到北了。 不仅脸辣红了,眼睛也红红的,鼻子又酸又辣,似有清水滴下。 佟宛宛连忙张口吸气,可从未受过辣味刺激的味蕾全部都在疯狂叫嚣,些许凉气根本没法弥补什么,最后喝了一整盏蜜桃冰茶才将那股子辣劲给压下去。 舌头已冰到麻木,回味是麻辣鲜香,叫人吃了还想吃。 她配着米饭,将四碟子菜全部吃了,好在菜的份量不算大,吃完也没有觉得很撑,只是胃里火烧火燎的,让人有些不习惯。 佟宛宛并没有在意。科学家早就研究过,‘辣’其实是辣椒素刺激味蕾而产生的一种微弱痛觉,上消化道布满灵敏的神经细胞,自然会将信号传递到大脑。 她像往常一般饭后散步,再回到书房倚窗读书,睡前还去看了一眼茉雅奇,又将满月叫到一旁问话,“公主还是不食荤辛吗?” 生母、嫡母皆亡,这段日子小姑娘都严格地守着孝——穿素服、不娱乐、不食荤辛。但长身体的孩子,正是需求营养的时候,哪能整日以素粥为食。 “奴婢劝过了,但实在劝不动公主”,满月低着头,不敢叫贵妃娘娘看见自己的脸。 她是庶妃的遗物,自然不该露面碍贵妃娘娘的眼。 闻言,佟宛宛叹了口气,了然道,“茉雅奇素来是个主意的,你劝不动也正常”。 语言有的时候会很伤人,叫人痛得发狂。但有的时候又很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半夏”,她唤来自己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以后你亲自给公主叫膳,每餐都要有豆腐、鸡蛋、牛乳等物”。 这些食物营养密度大,蛋白质含量高,勉强能弥补一二。 “每日要有新鲜蔬果、干果搭配。粥米亦不可太素,种类花样都要多些,每日至少吃够十种食材”。 半夏一字不错地重复了一遍,点头道,“娘娘放心,奴婢记下了”。 满月也跟着在心里头念叨了一遍,而后伏下身子,默默将额头贴在青石砖上,诚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头。 佟宛宛看不得这幅样子,她叫半夏扶起人,自己则是转身走了。 卧房内,宫人已经备好了泡脚的热水,水很深,一直没到小腿,还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正是和仪宁同款的祛风除湿药。 佟宛宛热气腾腾地泡了一刻钟,冰凉的膝盖变得热乎乎的,周身上下只剩暖洋洋的困意。 见主子面露乏意,银杏端走洗脚盆,豆蔻放下床帐,吹灭屋中的灯火。 方才还明亮的房间只剩下床边的一盏长明灯,微弱昏黄的烛火静静地燃烧。 豆蔻最后看了一眼内室,见一切安好,这才返身来到外间的榻上,将薄被搭在身上。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软和的被褥,带着太阳香气的小被子,乏意如同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其实,守夜的人不该如此舒坦的。 值夜需要陪在主子身侧,遇见和善的主子,床边脚踏上便是‘床’。大多数情况下,宫人们都是睡在青石砖的地上,一半被子压在身下当做‘床’,另一半盖在身上当做被子。 那滋味不太好受。 冬天冷,夏日热,春秋则是要小心防着蚊虫和冷不丁出现的蜈蚣和蝎子——这些都是有先例的,前年就有一个小宫女因为蝎子丧了命。 景仁宫里却不用担心这些,娘娘心善,专门收拾出一张罗汉榻叫人歇息,娘娘还说,只有夜里歇息好了,白日里才有精神办差。 这样稀罕的善心,这样好的娘娘,却被有些人那般对待,尤其是那个僖嫔,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豆蔻愈想愈气,她翻了个身,想要甩开这些让人烦杂的事儿,转头却又想起李贵人。 若说聪明人的心机和谋算令人警惕,像李贵人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就让人无比恼火。 娘娘若是真有什么歹心,还用这么费心费力?直接视李家被参、被斥之事为无物,待东窗事发后再假惺惺安慰掉上几滴眼泪,岂不是更更好! 这个掌事宫女被气得忍不住再度翻身,为了让自己不再生气,她透过菱花窗格去看外头,夜色浓黑,没有月亮。 可提到月亮她便想起那日的风筝,又添了另一桩烦心事。 她愈想脑子愈乱,干脆恨恨地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着,但那些人那些事在脑子里晃来晃去,一刻也不停息,即便甩头将画面打散,但片刻后,又会再次出现。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干脆摸出绣篮,开始摸黑打络子。 机械的动作伴随着西洋钟规律的走动声,渐渐的,豆蔻有了几分困意,她连忙躺下,就着这阵困意睡下。 心头有事,大抵都是睡不安稳的。她一会儿感觉自己在景仁宫里劝娘娘别因为那些阿猫阿狗伤心,一会儿又飞去了长春宫,狠狠给了僖嫔好几巴掌。 飞回来的路上还碰到白芷,她用元宝鞋的硬底儿狠狠地踩在白芷的脚背上,踩得那个背主的宫女嗷嗷直叫,痛哭流涕地求饶。 豆蔻心头畅快,正待说上几句狠话,耳边却听到若有似无的呻吟声。 她有些诧异,再左右看两眼,发现周围雾蒙蒙的,一切都是扭曲而又荒诞的。 原来是在做梦啊。 既是做梦,豆蔻便没有睁开眼,她还想延续方才的梦境继续回味一二,只是再怎么闭眼,白芷凄凄惨惨的模样也不再,反倒是呻吟声断断续续地萦绕耳旁。 不对。 豆蔻猛然坐起身,不是梦,那声音是从内室里传出来的! 她一把掀开被子,衣裳鞋子全都来不及穿,直奔殿内,撩开床帐。 只见昏黄的烛光上,床上之人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还有一阵阵微不可闻的呻吟声。 “娘娘!” ————————————寅正时分,天地还一片浓黑之时,昭仁殿已经点了灯。 外间,小太监踩着梯子点廊下的灯,里头,小宫女们端着托盘垂首站着,托盘上则是万岁爷的朝服和朝珠。 玄烨照例先喝下一杯温水醒神,草草披了件衣裳便直奔偏殿——自打太子出痘,他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保成。 太子就住在正殿东侧,几步路就到了,宫人无声地推开房门,露出昏黄内室。 玄烨放轻脚步进门,只见纱制的床帐中,保成睡得很安稳,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平稳且顺畅。 他静静地看了两眼,路过跪在长明灯旁的凌氏,转身离开。 外间仍是一片漆黑,这两日天气不算好,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星辰和月亮,只有太监手里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 龙形的灯笼条带按部就班地走着,忽而,两墙之隔的那片天空被照亮,不仅亮到刺眼,还伴随着隐约慌乱的脚步声和被压抑的惊恐。 玄烨倏然停下脚步,眼神落在那处天空。 顾问行跟着瞥了一眼。 坏事了!他还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何事——自打皇上说再不许报贵妃娘娘的事,他便再没分神过去。 顾问行心里头发急,连忙看了一眼身后,见今日跟着的是顾孝,连忙将这个干儿子给叫过来,“怎么回事,到处乱糟糟的!” 顾孝跟着望向东边,垂头答道,“回皇上的话,景仁宫半个时辰前叫了太医,说是贵妃娘娘病又加重了”。 玄烨瞥了眼顾问行,面无表情地问道,“叫的哪个太医”。 “叫的是张福张太医”,顾孝老实回道,“方才奴才还看见张太医的徒弟去太医署抓药,想来应该快回来了”。 玄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他如往日那般换了衣裳,去慈宁宫请安,再去乾清宫正殿御门听政,最后去弘德殿经筵日讲。 这段时日由熊赐履、牛钮、孙在丰、归允肃等人进讲。四人轮流讲解各色经史,讲毕,被小太监引去了文华殿外的西庑,那里有圣人赏赐的‘酒饭’。 御茶膳房的人对待这几位常伴驾的日讲官还算客气,摆好酒菜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见四处无人,归允肃压低声音问道,“各位大人可觉得今日有些蹊跷?” 平日里前半个时辰都是万岁爷亲讲,他们做对,今日皇上不仅没有亲讲,还······频频出神! 到底是什么事牵动帝王的心神,归允肃不由得有些好奇。 莫不是金、厦两地的战事?可战事已有半月有余,往日从不曾见万岁这般······怎么说呢,像是家中刚进学的稚子。 熊赐履瞥了一眼这刚入朝的生瓜蛋子,呵呵一笑,“哦?什么蹊跷?本官并未发现什么蹊跷,牛大人、孙大人,你们觉得呢?” 牛钮‘啊’了一声,从攒盒中从抬头,他一面拿帕子擦嘴,一面露出一脸的茫然,“什么?” 另一边,孙在丰正在喝酒,却不小心被酒水呛到,一时间咳嗽声惊天动地,自是心无旁骛,来不及回答。 归允肃挠了挠脑门,还想再问,却见牛大人拿起酒杯与他遥遥相碰。 他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下官敬大人,下官干了,大人随意便好”。 牛钮点点头,酒杯沾唇便放下,“别忙活了,快坐下用膳吧”。 瞧这憨样,真不知道是怎么考中庶吉士的! 第93章 为时已晚 第93章 为时已晚 文华殿中,四位日讲官有酒有菜,而昭仁殿中,张福连个座都没有。 他先是等在外头,后来天上落了几滴雨,又被请到廊下。 不是,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孝公公”,张福堆出满脸的笑,不引人瞩目地送出一个厚实荷包,“皇上传下官过来是为何事呐?” 这么大半天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合理推测,万岁爷日理万机,把他给忘了。 既是忘了,必不是什么要紧事,既不要紧,想必公公们传达也是可以的——赶紧把他放走吧,炉子上还熬着药呢。 顾孝束着手站着,闻言只腼腆地笑了笑,“张太医说笑了,我一个奴才怎么知道万岁爷的事,且等着吧”。 见五两银子都掏不出来一句实在话,张福难免有些心疼,好在方才景仁宫赏下来十两银,这一进一出,还余下五两银。 他摸了摸袖袋里圆乎乎重腾腾的银锭,庆幸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二人几句话功夫间,天边落下的雨丝更密了些,雾状的水气弥散开,牢牢地附在皮肤上,有一种粘滞又窒息的感觉。 张福拍了拍衣裳,缩着肩膀往廊下躲了躲,这般无所事事地躲了一个时辰的雨之后,百无聊赖的他瞧见远处的云层突然散开,而后一束阳光斜斜照在屋檐上,映出一道七彩的虹。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用处,还不如一口吃的。 他四下瞥了眼,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按了按上腹——寅时便被叫去景仁宫,什么也没来得及用,好不容易忙活好可以用早膳了,又被传到了乾清宫,五脏庙好几个时辰未祭,自然闹将起来。 他自是知道昭仁殿不可能有一个太医的吃食,只好忍了忍,忍了又忍,忍了再忍,就在他饿到恨不得趴在地上,啃砖缝里扫不干净的青苔时,终于瞧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被人簇拥着从弘德殿而来。 帝王当面,所有人都垂头敛目,眼风都不敢扫过,生怕得了一个窥探帝踪的罪名。 张福亦是如此,垂首束手,只盯着眼前一块被磨得锃亮的青石砖细细研究,而后一行人一阵风似得踩着那块青石砖从他面前刮过,最后是帝王威严的声音。 “进来”。 张福心尖一颤——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万岁爷刚进门就要问?还有,他什么时候掺和进这么要紧的事里了? 万岁爷明鉴,他什么也没做啊! 正在张福两股战战,恨不得以头锵地立刻请罪之时,有人将他搀了起来。 “张太医”,顾孝笑得腼腆,“万岁爷正唤您进去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张福勉强挤出个笑,低眉顺眼地跟着进去,一进门,就一骨碌跪在堂下,“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膳桌旁,玄烨正在用膳,他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拿起筷著,夹了一片玉兰细细吃着。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极轻微的碗筷相撞声,张福壮着胆子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只见皇上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正悠闲自在地用着午膳。 ——不是生气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张福无声地长舒一口气,不过,这心一放下来,倏然就闻到了满屋子飘散的香味。 还不如闻不到呢。 安静的殿中,帝王用了一碗碧梗米,吃了半盘子溜鱼片和玉兰炒香菌,最后又喝了一盏保元汤。 饭后,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撤下膳桌,又送上温热的帕子。 玄烨一面慢条斯理地拭手擦嘴,一面十分不经意地,闲话般问道,“听下面的人说,贵妃又病了”。 原来是这件小事。不过涉及贵人们,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张福一面琢磨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面将佟宛宛的脉象细细说了,“贵妃娘娘的脉象端直而长,如按琴弦。心绪入胃,使得两胁甚痛、胃脘灼热”。 这是典型的弦脉。 玄烨通读医术,熟知医理,自是知道此脉。 弦脉有三种:一为,春季气血应时而发,脉气稍带敛束,呈现柔和之弦脉。二为,年老体弱,精血渐衰,脉道失濡而弹性降低之弦,这第三…… 他忽然想起《诊家正眼》上的记载:“弦为肝风,主痛主疟”,肝气郁结,肝火上炎等症,皆会出现弦脉,再加上两协甚痛,胃脘灼热——显然,这是最典型不过的肝气郁结之症。 该! 帝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指尖敲在案上的速度变快了些,“用的什么药,眼下如何了”。 殿中一切如常,帝王的神色亦是没有半分变化,但不知为何,张福突然冷汗如瀑。 他不敢擦,只拼命回忆景仁宫内的场景,“下官用了柴胡、香附、龙胆草等物,贵妃娘娘喝了热汤药,又发了汗,面色已然好转,辰初时分,娘娘已经睡下了”。 涌动的暗流倏然褪去,张福倏然福至心灵,又道,“当时,下官还有些不放心,特意去问了值夜的宫女,那宫女说,娘娘昨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想来,这便是发病和睡下的缘由了”。 肝气郁结,辗转反侧······担忧褪去,帝王的面色渐渐舒展开——她的心绪本就该随着他的态度变动,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彻夜难眠。 这才是对的。 一切回到了正轨上。 觊了眼帝王的神色,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张福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悄悄吐了口浊气,又将留存的药方、脉案尽数奉上。 顾孝接过药方,恭敬地递到皇上身边的小案上,然后不仅自个儿退下去,还顺手将张福也给扯了出去。 事都交代完了,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没看到万岁爷在想事情么? 殿内再无他人,玄烨起身活动片刻,无意经过小案,随手拿起脉案药方,转身去了内殿。 他通常会在午膳后小憩两刻钟,方才因为这些微末琐事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剩下一刻钟的歇息时间。 玄烨合衣躺在榻上,闭上双眼。 过了一会,本该闭目养神的人从怀里摸出西洋怀表,睁开眼看了一眼时辰,放下怀表时,顺手拿起一旁药方,顺带着扫过一眼。 呵,之前做出那番模样,如今倒是偷偷地郁结于心了。 玄烨轻嗤一声,阖上药方,随手塞至枕头,重新躺了回去。 枕头下有东西,到底是睡得不舒服,片刻后,他又重新摸出来,放在枕边,期间随意地扫了一眼。 看来,今天早上那么大的动静,只是想引他过去罢了。 玄烨阖上双眸,唇角带着嘲讽的笑。 呵,晚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担忧到眼圈发红的仪宁、茉雅奇,还有熬夜照顾她熬得满脸菜色的宫人们,佟宛宛保证道,“下回绝不会再如此了”。 她之前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半夜最痛痛到爬不起来,痛到没有力气喊宫人,甚至怀疑自己会因此而死的时候,后悔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是的,她后悔了,她后悔吃辣,后悔喝冰茶,后悔在那里纠结别人对她的看法,最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珍惜自己。 她问自己,别人的事、别人的未来,真的比自己还重要吗?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有了长命百岁的机会,真的值得为那些误解自己的人浪费吗? 僖嫔以己之心揣测别人,琼英认识不到归家的好处,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问题,她何必为别人的错处内耗? 难道身体日渐变好的时候,她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记了当初那个只想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朴素愿望了吗? 不止是琼英的事,还有那天西配殿的事,她到底是哪来的勇气同康熙对着干的?又是哪来的立场去那样做? 扪心自问,在现代社会,一个普通人看到某地一把手或是某国一号有多个小三,会是她那天的态度吗? 换句话说,她为琼英内耗动气,是因为她真的将琼英当成朋友,觉得自己的善意被浪费了,但琼英真的会以同样的心对她吗? 同样,康熙是她的爱人吗?他们二人是可以质问生气的关系吗? 完全是看不清现状,在自寻烦恼,自找苦吃! “真的,你们相信我”,佟宛宛就差赌咒发誓了,“日后,本宫定会好好保养,再不碰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东西”。 什么辣的,什么冰的,什么样的口腹之欲,什么样的爱恨情仇,也不如自个儿的小命重要! 王仪宁对此抱有些怀疑,但公主在,为了长辈的体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佟宛宛的手。 茉雅奇抓着佟宛宛的另一只手,眼泪悬悬欲掉,“佟娘娘,您是想让儿臣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吗?” “这话可不兴说啊”,佟宛宛连忙堵住小姑娘的嘴。 这可是龙子凤女,满宫上下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的长辈,尤其是康熙还好好的,这话一旦传出去,吃挂落都是轻的。 “放心,佟娘娘一定爱惜自己,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娘娘别食言才好”,王仪宁板着脸,一面说着话,一面接过宫人手中的汤婆子,将其放在佟宛宛的上腹,终了还是忍不住问道,“还痛吗?” 热乎乎的汤婆子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原本还有些抽搐不适的肠胃,瞬间得到安抚,各处都是暖洋洋的舒适。 “放心”,佟宛宛道,“再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连日的阴雨后,紫禁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晴朗。 夕阳挂在天边,将红墙黄瓦全都染上一层金光闪闪的轮廓。 阳光驱逐了所有的阴霾,宫人们的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顾问行也笑得真心诚意,这两日里,乾清宫没有换一个杯盏,没有一个人挨板子,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还看见了万岁爷唇边的笑容。 好啊,太好了,一切终于回到正轨了。 “皇上”,乾清宫大总管亲自端来茶水放在帝王手边,“今日内务府来报,说是云滇那边进上一些猴头菌,说是至鲜至味,您要不要尝尝?” 玄烨抬起眼睑,“山珍猴头?” “正是呢”,顾问行一脸稀罕,“奴才方才去看了一眼,那须发长长的,果真有些猴头的模样,奴才若不是有皇上的龙气护着,真还有些畏惧呢”。 他小小地拍了个马屁,又道,“内务府的人说那猴头菌最是健脾养胃,补虚益中,与鸡汤同炖,最是鲜美,皇上要不要用一盏?” 玄烨点点头,阖上手中的书,“给景仁宫送一盏”。 健脾养胃,补虚益中,正好对症。 “啊?”顾问行诧异抬头,又连忙垂头应下,“奴才这就去”。 不是,前两日还说再不许报景仁宫的消息,怎么今儿又给贵妃娘娘送这么稀罕的猴头菌——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过,做奴才最重要的是听话,虽是满头的疑惑,顾问行还是将干儿子派了出去,又安置他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景仁宫。 顾忠带着双份差事出了门,见暮色渐晚,疾步往内务府领了那像猴头的香菌,又直奔景仁宫。 他心里谨记师傅的交代,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地转,可瞧来瞧去,景仁宫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一进门就是淡淡的药味,宫人们热情又客气,娘娘温柔又可亲,最后赏下来的荷包又鼓又厚实。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东配殿前的那垄油菜花如今换成了翠绿的栀子树,可惜时候没到,并未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树叶子。 嗯,确实没有之前黄澄澄的油菜花鲜亮好看。 顾忠从不会欺骗师父,他这么想的,回去便这么说了。 “憨子!”顾问行立刻被这个蠢儿子气了个倒仰,连踢两脚都不解气,正待再拍几巴掌,又见殿内开始传膳,连忙接过传膳太监手里的猴头菌鸡汤进去了。 “贵妃娘娘很是欢喜”,他将汤盅放在万岁爷手边,绞尽脑汁地润色徒弟传回来的零星两句话,“说是从没吃过这么稀罕的东西”。 说罢,他又将景仁宫赏下来的荷包呈了上去,“贵妃娘娘还赏了这个”。 玄烨扫了一眼,捏着银制汤匙喝了一口汤盅里的鸡汤,然后‘嗯’了一声。 嗯?这“嗯”是什么意思? 虽说这事算是糊弄过去了,但顾问行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岁爷这声“嗯”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日后景仁宫的事报还是不报? 万岁爷,求您别玩奴才了,给个准话行不? 第94章 门前质问 第94章 门前质问 饭后,见天气甚好,玄烨在院子里散了一会步。 顾问行跟在后头,斟酌半响,小心开口道,“皇上,御花园那边的景色不错,您要不要去瞧瞧?” 从乾清宫去御花园有好几条路,其中较为便宜的有两条:一条经过景和门,这条路最近,但需要往坤宁宫那边走几步;另一处经过日精门,稍远些,但夹道旁边就是景仁宫。 呵呵,即便皇上不开口,他老顾也有的是法子探一探万岁爷真正的心意。 玄烨抬头看了看天,月朗星稀,确实适合踏月赏花。 帝王点了头,下面的人立刻就动了起来,有人去叫御辇,有人去提灯笼。 顾问行想着御花园蚊虫多,连忙进屋找薄荷汁子做成的药膏。 说是找,其实没费多大会功夫,薄荷膏子提神醒脑,素来都是摆在龙纹书案旁边的斗柜上,片刻功夫也就得了。 他将药膏揣在兜里,连走带跑地往外赶,刚出殿门,只见院中空空荡荡,万岁爷的身影竟在顷刻间消失了! 有小太监瞧出管事太监脸上的茫然,连忙指着南边的方向道,“顾爷爷,万岁爷往那儿去了”。 顾问行忙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日精门的方向。 啧啧啧,这人呐,甭管嘴上怎么说,腿脚倒是实诚。 顾问行一面感慨,一面连忙去追,他一路小跑,差点跑断了气,终于赶在出日精门的时候撵上了。 “皇上”,他悄悄喘了几口气,平息剧烈的呼吸,状似无意地问道,“前头就是景仁宫了,贵妃娘娘一直病着,您要不要去瞧瞧?” 玄烨脚下不停,面有不愿。 顾问行瞥了两眼,心中更添了几分底气,“说起来,今日见贵妃娘娘的时候叫奴才吓了一跳,这才月余未见,娘娘瘦了好些,脸上也没半点血色”。 玄烨脚步微滞,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收了贵妃多少好处,这么替她说话”。 “奴才冤枉啊”。 顾问行连忙叫屈,众所周知,人在面对真正不想做的事情时是懒得搭理的,愿意回话,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奴才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见,如今这般,不过是见贵妃娘娘日夜牵挂皇上,心中实在感动,这才忍不住多说两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硬生生挤出两滴委屈和感动的眼泪,又拿方才不小心沾了薄荷膏子的手去揉眼睛,一时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心腹太监这般真情实感的模样,实在少见。 玄烨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似有犹豫。 顾问行连忙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小太监,叫他去前方叫门,口中则是道,“依奴才之见,贵妃娘娘这会儿定是在等您呢”。 乾清宫的赏赐不仅是体面,更代表着万岁爷的挂念,说明日理万机的帝王在百忙之中想起了你。 一般而言,主动些的嫔妃们,得了赏赐便会立刻赶去乾清宫磕头谢恩。便是委婉羞涩的,也会待在宫里静等敬事房翻牌子的消息。 无论哪一种,都眼巴巴地盼着万岁爷的身影,不至落锁,不肯歇下。 领头之人的脚步很快,这般简单几句话,一行人已经来到路口,向东走几步,便是景仁宫的大门。 玄烨没应顾问行的话,也没去景仁宫,只矜持地站在路口望天,像是在欣赏月色。 “大晚上的,谁啊?” 随着小太监的叫门声,景仁宫门内传来问话声,而后是木块撞击铜铁发出的声音。 紫禁城的夜里很静,微末的动静都能传得很远,站在路口的顾问行立时变了脸色。 坏事了!景仁宫怎么会这么早下钥,明明才戌正时刻。 他正想描补一二,却见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踏步离开,只在原地留下一阵萧瑟的风。 敲门的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凑过来,“顾爷爷······”皇上都走了,还要接着敲门吗? 顾问行:········这一天天的,这一个二个的,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一行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里头的小太监好不容易搬走门栓,打开大门伸头一看,却只瞧见了黑漆漆的夹道。 没人?方才从门缝里是看到了一个影子啊!是他看错了听错了,还是紫禁城闹鬼?! 小太监被自己的联想刺出了一脖子的冷汗,连忙缩进门后。 第二天一早,小太监把这事一说,立刻得了管事太监的一顿臭骂。 “大清早放什么屁!”刘保贵喝骂道,“紫禁城有万岁爷的龙气镇着,你家祖坟闹鬼这里都不会闹鬼!” “咱家若是再听到谁说这样的话,今儿一天的饭食便不必再用了”。 紫禁城的宫人们素来在宫监处的膳房用膳,那里油水少,吃得还都是拉嗓子的杂粮,少了一顿虽说会饿肚皮,但也没什么可惜的。 景仁宫却不同,每天都有别处见不到的好东西,前儿吃得鸡架骨,昨儿吃的把子肉,便是少一顿,那都是吃了大亏! 一时间众人都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提昨夜之事。 半夏素来胆大,听了只觉好笑,扭头便把这流言当成新鲜事说给佟宛宛听。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了,许是风起的小石子打在门上,或是前头院子树杈子掉下来的声音,谁也说不准”。 她真不是傻大胆,小时候住在弄堂里,夜半睡觉听到‘鬼叫’,吓得躲在被窝里一宿没睡,后来晨起,发现原是隔壁家的猫被拴在夹道后头,叫了整整一夜。 自那起,她就不再自个吓唬自个了。 佟宛宛听了静默片刻,只道,“无论是不是,咱们最好还是尊重些”。 穿越的事情都发生了,谁能保证没有灵魂、灵魄这样的东西存在。 另外,按照国人的说法,紫禁城应当是这天底下阴气最重的地方,万一有个阿飘什么的·······她愈想愈觉得心里头毛毛的——看来,日后下钥的时间还要提早一些才是。 半夏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自己憨胆子,又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再说了,娘娘身子弱,阳气不足,听到这些东西,自然会胆气不足。 她咬着唇瓣,正想着找些法子补救一番,却见豆蔻将绣篮递过来。 “这里头是娘娘的夏衣,你看着绣些娘娘喜欢的花样子”。 半夏如同久旱逢雨霖,连忙接过绣篮,又将各色花样子凑到佟宛宛面前,“娘娘瞧这牡丹,雍容又富贵。或是这茉莉,清闲淡雅。还有这栀子花······”谁能拒绝漂亮又好看的纯手工非遗衣衫,而且还是这种定制款的。佟宛宛从善如流地思考片刻,“栀子花吧”。 油菜花过季之后,她和茉雅奇挑选了栀子花作为那垄地的新住民,如今已然挂了花苞,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满院飘香了。 到时候在栀子花从旁边穿着栀子花的衣裳,想着就很美! 半夏也想到了这茬,笑道,“那奴婢再给公主做身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娘娘和公主一起穿‘亲子装’”。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豆蔻见主子脸上带笑,方才悄悄退了出去。 她一路直奔门房,同守门的小太监慎重交代道,“最近外头事多,定要守好门户,那些不相干的人就不要放进来了”。 虽说眼下守门的小太监并不是昨晚那个,但今儿一早就被敲打,自是知道轻重,拍着胸膛连连保证,“姐姐放心!小的一定守好门,谁也不叫进来!” 豆蔻嗯了声,正待转身离去,耳边听见一阵敲门声,她便没有着急走,老神自在地站在原地。 小太监自是知道这是掌事宫女在看自己的本事,连忙从门缝里瞧了一眼——来人没有穿宝蓝色太监服的,不是乾清宫的;不是藤黄或是青金姑娘,亦不是启祥宫的人。 他知道,这便是不相干的人了。 “您且回罢”,小太监没有开门,只对着外头道,“我们娘娘养病呢,谁也不见!” 小太监自觉地自己这话说得漂亮,有理有据,既不过分倨傲显得傲气,也不会太过客气,坠了景仁宫的脸面,无论来者是谁,但凡知些事的,这会子也该离开了。 谁知外头的人并不放弃,敲了几下后,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贵妃娘娘养病,嫔妾本不该打扰,只是人命关天,实在要紧”。 “若是贵妃娘娘事忙,嫔妾便在外头等着,还望娘娘忙完之后,抽空见嫔妾一面”。 小太监根本不为所动,宫里的人和事见多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就像这话,说得虽是温温柔柔轻轻巧巧的,内里还是逼着贵妃娘娘露面的意思。 这就更是笑话了,就像乾清宫的外头,每日都有无数人求见皇上,若是皇上眼里没这个人,便是活活跪到死,该进不去还是进不去,最多外头的乱葬岗上多一具尸体。 “娘娘如今病着,你若是真为娘娘好,就不该那那些琐事来打搅娘娘”,小太监不屑奚落,又道,“再不走,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情面?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地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而后一个带着怒气的女声传来,“我等人微言轻之人,哪配在贵妃娘娘门前说什么情面”。 “柔玉,我们走!” 既然贵妃娘娘毫不留情,她们又何必这般卑躬屈膝,至于之前的那些美好和情谊,就当是喂了狗! “慢着!” 景仁宫的大门轰然从内打开,豆蔻缓步而出。 僖嫔她不屑见,但李贵人当前,她还真有几个问题压在心中,不问不快! “多日不见李贵人,如今正巧碰见了,奴婢斗胆问一句,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琼英应声停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子才扭头,“豆蔻姑娘”。 “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我们见贵妃娘娘当真有要紧事”,她并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 “贵人不说,奴婢也知道贵人的意思”,豆蔻以同样的方法对待她,只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定是知道了李家被训斥之事,然后想让我们娘娘为你和李家求情”。 李琼英脸上红白一片,若是以前,她从不顾及谁的面子,心中有火便要发,有不快便要讲,但如今·······她看了眼身侧煎熬得瘦了一整圈的柔玉,又想起宫外的家中。 “是我不知好歹”,李琼英说得很慢,“是我误会了贵妃娘娘,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妾身一回”。 豆蔻看着面前满脸后悔眼中含泪之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好一副知错善改、后悔莫及的场面!” 若是娘娘这里的话,怕是已经原谅李贵人了吧,可惜啊,她不像娘娘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没有那副软似豆腐一般的心肠。 她如今还肯同李贵人说话,完全是因为心中的不解。 “我心中有一问始终不解,还望贵人不吝赐教”,豆蔻注视着李贵人,并非以奴婢之身,也并非为何人叫屈,只好奇道,“为何第一日,你便觉得我们娘娘是有意的?” 她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也有朋友,有同伴,有过相交知心之人。 若是旁人说自己好友的不是或是错处,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警惕。 而非相信。 她有眼睛,有心,看得见,也感受得到,不需要旁人来告诉她自己的好友是什么样的人,同样,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亦不会成为她做决定的关键。 退一万步讲,即便那人说的是实话,她也会先行问询好友,再论其他。 一个奴婢尚且如此,为何世代武将家教养出来的闺秀不懂亲者相亲的道理? 当然,她可以说不敢同贵妃娘娘以好友相论,可若非亲友,李贵人行为则更加可恨。 以卑欺尊,辜恩忘义!这样的人有何脸面再次求到景仁宫来? “我、我、我·······”李琼英一愣,豆蔻的话像是一柄大锤重重地砸脑门上,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带着耳中的阵阵鸣声,她下意识思索这个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深宫没有朋友,所有人都是利益为先。又或者是人心隔肚皮,识人识面不识心。 她有很多可以说可以解释的,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救柔玉的时候,她尚有初心,同娘娘相处时,她亦是一片赤诚。为何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豆蔻叹了口气,视线扫过二人,终是叹道,“别再执拗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进门。 景仁宫的大门轰然关上,四月初夏的夹道中,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烫,有种眩晕之感。 李琼英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抬眼看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两只飞鸟肆意翱翔,相伴着直冲云霄。 或许,紫禁城不仅是牢笼,还是一个炼炉,无论什么样子进来,终了,只会变成同一个扭曲的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中,李琼英沙哑开了口,“柔玉,对不住”。 僖嫔没说话,掌心却被戳得血肉模糊。这一瞬间,她确定自己听见了大树轰然倒塌的声音,并且,再无挽回的余地。 ————康熙十七年,端午佳节前夕,贵人李氏在乾清宫门外叩谢帝王允其骨肉相聚之恩,向帝王辞行。 帝叹息,允之。 四月二十九,景仁宫贵妃携众嫔妃设宴相送。 五月初一,世间再无安嫔李氏、贵人李氏,宫外李家多一归家女,名曰琼英。 第95章 糕饼之祸 第95章 糕饼之祸 进入五月后,天气愈发地热了起来。 景仁宫的绸缎床帐换成了纱制的,锦被也被收起来,换成了单层蚕丝薄被。 即便如此,佟宛宛依旧觉得热,不仅手脚热,身子热,到处都热。 “娘娘热就对了”,银杏一本正经道,“端午乃一年阳气至盛之日,就该在这个时候养阳呢”。 佟宛宛:········她指着自己额头不停沁出的汗,“你管这个叫养阳?” 再热下去就要脱水了! “娘娘再忍两日”,豆蔻跟着劝道,“您忘了太医的交代了?” 提到太医,佟宛宛没话了。 前些天生病的那几日,张太医每日都来,还说什么寒热相冲,发于体表。 佟宛宛不懂医理,不太能听懂这话的意思,但互联网上纵横多年的人都知道,在中医嘴里,没有一个人的体质不寒的——上火是上焦下寒,手脚冰凉是通体皆寒,手脚发热是内寒外热。 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但在张太医表示自己有一套家传绝学可以治疗这个病之后,就迅速拜服了。 甭管说什么,又或是什么病,只要能治,都是神医。 不过,张太医提了个额外的要求,说是施针这几日内,饮食不可寒凉,卧榻之旁亦不可用冰。 当时还未进五月,早晚还算凉爽,若是天阴起了风,甚至还得披件薄外衣,于是,佟宛宛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头还美滋滋的,一心盼着面板上的数字增加。 谁能想到短短几天后,京城就猝不及防地进了夏天! 不是,也没人告诉她北京没有春天啊! 佟宛宛直接崩溃了——设想一下,夏天,超级热的时候,不仅不能喝冷饮,还不能开空调,连洗澡的温度都要超过四十度! 别问,问就是当事人十分后悔,甚至想穿越回去,捂住那时答应的嘴。 见佟宛宛一副热到窒息的模样,豆蔻还是心软了,“娘娘要不出去启祥宫顽一会儿?”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些闲话,不想着热,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不去”,佟宛宛有气无力地摇头拒绝。 仪宁的腿曾经跪坏过,一点凉气都受不得,从景仁宫去启祥宫,不过就是从一个火炉子去了另一个火炉子,没有任何区别。 除非······佟宛宛倏然来了精神,“叫小厨房的人备些食盒,本宫要去看茉雅奇”。 苦啥都不能苦孩子,穷啥都不能穷教育,不仅现代有这个说话,清朝皇室也颇为信奉这一点——皇子公主们不仅学习时长极长,学习条件也极好。 没错,上书房那边素来冬暖夏凉,去那边探望一下小姑娘,还能顺便吹吹凉气,完美! 豆蔻被主子的算盘珠子崩了一脸,但还是应声去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宫人手里的食盒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除开三位公主的,还有一个······是万岁爷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子才低声道,“奴婢知道娘娘不想去昭仁殿,娘娘亦不必亲自去,叫刘保贵跑一趟便是了”。 上书房在乾清宫中,既去了,总不好落下皇上。 “你考虑的很周到”,佟宛宛移开视线,神情有些许尴尬。 怎么说呢,虽然她已然深刻反思了自己的态度,也认识到自己之前差点走入错误的道路,但道理归道理,情感上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 不过,任谁也很难立刻变坦然吧。 佟宛宛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坦然,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哎呀,外头日头实在太毒了,本宫想了想,还是不出门了”。 豆蔻:·······娘娘,这理由实在太拙劣了。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叫上刘保贵,二人亲自提着食盒去了。 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豆蔻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前些日子乾清宫送来一篮子猴头菇,李贵人的事也妥妥当当地解决了,显然,皇上心里头还牵挂着娘娘,但娘娘这儿······她又是长长一叹。 刘保贵听见了这声叹息,再看豆蔻脸上神色,以及她盯向昭仁殿的视线,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他笑呵呵地劝了一句,“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候了”。 他虽没有下面那根东西,却也是个男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男人是什么——那是天底下是贱皮子的东西,贤惠的当媳妇儿,乖巧的当解语花,温顺的当出气筒,只有那些漂亮的,又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才能叫男人心痒痒。 另外,这样对娘娘自己也有很大的好处,皇上是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少的,若是当真倾慕爱恋皇上,日后准少不了苦头吃。 叫他说,娘娘这是因祸得福,找准了路子! 豆蔻还是止不住地叹气,“你懂什么?” 宫里的日子本就难熬,若一点儿念想都没有,日子岂不是过得更慢,更没有趣味。 “好好好,咱家不懂,你懂你懂”,刘保贵懒得和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争辩,笑呵呵两声,闭上了嘴。 两人拌着嘴,转眼已到了日精门,此门往北边去是昭仁殿,往南边去便是上书房,二人在此处分道扬镳,各自办差不提。 在景仁宫刘保贵是那个,但在乾清宫却什么都不是,他一路笑呵呵的,碰到谁都主动打声招呼——没办法,紫禁城中,乾清宫就是高人一等。 好在刘保贵也算有几分脸面,问了小太监,直接寻到顾问行处,笑呵呵地把东西递上去,“这是我们娘娘亲手为万岁爷备的茶点,劳烦顾公公呈给皇上”。 景仁宫?? 想起那天敲门的事儿,顾问行眉心跳了跳,他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好像总和景仁宫犯冲,连办好几回事都吃了瘪,叫人怪难受的。 “皇上忙于朝政”,他露出满脸为难之色,“咱家也不敢进去打搅呐”。 哟,给这老顾几分脸面,他还真喘起来了。 刘保贵呵呵一笑,“东西给了,我这差事也算是办完了,就不打扰您忙了啊”。 “回见啊您,回见”,说罢,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这东西能不能到皇上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景仁宫有这个态度,再说了,什么点心乾清宫没有,皇上也不稀罕这两口点心——稀罕什么,他老顾还不知道? 顾问行一个没留神,便见刘保贵像条滑不溜手的鲶鱼一般,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这孙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但扭头再看,食盒像个烫手的山芋一般牢牢粘在自个的手上。 这一天天的,这一个二个的,全都是没法托生的讨债鬼! 不过……顾问行得意的笑了起来,这些孙子想要算计他还早的很呢! 他大摇大摆地提着食盒进了屋,仔仔细细地在殿内寻找合适的地方——龙纹书案上随手就能碰到,不可。小案上太显眼,不可。 他环顾一周,伫立在一旁的多宝阁入了他的眼——这多宝阁上本就按照季节换着不同的装饰,近些年还放了西洋钟,八音盒之类的西洋物件,可谓是什么都有,样样齐全。 放个食盒上去,既不突兀,也不显眼。 顾问行不假他人手,亲自摆弄好一切,又叫小宫女上了茶水点心,茶叶的清香,点心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得意一笑,这下就天衣无缝了! ——————————————夜幕垂落时,玄烨才回昭仁殿。 外殿空空荡荡,除了垂首站着的宫人,再无旁人,殿中间的青铜冰鉴散发着阵阵寒气,将屋中衬托的愈发冷清。 处理了一整日政务的玄烨感到有些疲惫,他无声叹了口气,坐在榻上,望向窗外。 一旁,小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没有被动过的茶点,换上散发着热气的糕饼。 玄烨瞥了一眼,脑中却闪过上书房里那三个一模一样的食盒。 不消问,他便知道那些食盒从哪儿来的。 荣嫔行事还算爽利,但膝下的小阿哥病歪歪的,她全部的心神都在小阿哥身上,很难兼顾上书房读书的二公主。 惠嫔柔顺体贴,待兆佳氏所出的三公主也甚为温和,同样,因着那份温顺,她绝不会往上书房送东西,更不会送三份。 只有一个地方,胆大包天,毫无顾忌。 玄烨冷呵一声,视线下意识落在黄澄澄的栗粉糕上。 他伸手捏了一块,香甜软糯,入口即化,而且如今正值初夏,栗子产出极少,只有昭仁殿和慈宁宫这里有些许供奉,是别处都没有的。 ——果然,相对于别处,还是乾清宫的糕点更胜一筹。 一旁,顾问行悄无声息地呆在角落的阴影里,见盘子里的糕点只动了一块,便知今日这糕点并不得帝王的欢喜,连忙递上一杯清茶,又慌不迭地叫人撤点心上晚点。 外殿中残留些许点心的香气,腻得让人难受,玄烨便起身进了内殿,待他换了身常服出来,却依旧能闻到那股甜香甜香的味道。 他走了几步,来到窗边,晚间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蒿艾独特的气味,奇怪的是,那股子甜香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被烘托地愈发浓郁。 和上书房里的香味极为相似。 玄烨转身,视线扫过书案、小几、炕桌,不曾有任何发现。 “顾问行”,他唤了一声。 正忙着传晚点的顾问行麻利地滚了过来,“皇上,您吩咐”。 玄烨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景仁宫······”顾问行眉心一跳,啪的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瞧奴才这狗脑子,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一溜烟地将食盒从多宝阁上拿下来,“皇上您瞧瞧,这是景仁宫派人送来的糕饼,说是贵妃娘娘亲手做的,皇上要不要尝尝”。 玄烨没说话,从窗边返身,又在膳桌旁坐下。 于是,顾问行只好苦哈哈地把刚摆好的晚点给收好,再将食盒摆在桌上最中心的位置。 ······一个怪模怪样的,已经融化的糕点。 顾问行心尖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都怪奴才不好,没问清楚这名叫‘蛋糕’的糕点该如何放置,污了皇上的眼,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皇上责罚”。 玄烨静默好几息,方才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朕有没有说过,景仁宫的消息不许再报上来”。 “你是皮痒了吗”。 顾问行:·······皇天老爷在上,他也没报啊! 还有,皮痒不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两位主子再不和好,他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第96章 用心与否 第96章 用心与否 五月初三这一天,七日一疗程的祛湿除热针法终于结束。 佟宛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不仅是衣裳,连头发全部都汗透了。 按理说这样应该很难受才是,但她全身上下都有一种毛孔全部张开的通透之感,再看脑海中的面板,竟足足爬升了1%。 不愧是独属于皇家的顶级医疗资源,果然厉害! 她带着赞叹坐进散发着淡淡草药香味的浴桶中,因临近端午,这洗澡水也变得讲究起来,用的是多年生陈艾煮水,既应景儿,还能驱寒排湿。 ‘兰汤沐浴’后,浑身艾草味的佟宛宛还少见地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衫——别看颜色素,用料却极为讲究,用的是荷花茎中抽出来的丝纺织而成。 据说,三万支荷花茎中抽出来的丝,只够做一件上衣,一匹布需得几十个熟手的工匠不眠不休地做上整整一个月! 佟宛宛抬起手臂,只见薄如蝉翼布料贴在皮肤上,柔软的像是云彩,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论理说这样薄的衣料会透,但贴在身上的那部分却又能很好的遮挡一切,既透气,还不透人,简直是神仙面料。 她心中感慨着古人的厉害,口中则是问道,“这布料可有剩余?” 这么凉快,应该做睡衣才对,不必太复杂,做一身小吊带裙款的,再做一身短袖短裤款的换洗。若是还有多的,再给茉雅奇和仪宁也来两身。 “还剩下足足一匹半呢”,豆蔻一面将荷包挂在娘娘身上,一面道,“这布料整个宫里只有六匹,慈宁宫那儿得了两匹,太子殿下得了两匹,剩下的全在咱们景仁宫了”。 说罢,她又强调道,“皇上都没给自己留呢!” 佟宛宛听懂了她话中的暗示,不外乎‘皇上对娘娘可真好’,‘皇上心里头是有娘娘的’,当然,这也不是最关键的,宫女最想表达的应该是‘娘娘快主动去找皇上吧’。 她也连忙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皇上果然胸怀宽广,天恩浩荡”。 这句话虽有应付的成分在,但绝不是全然的敷衍——康熙虽不曾搭理景仁宫,但她该有的份例一样没少,内务府进上的东西日日都有,便是这极稀罕的布料、少见的猴头菇,也从没落下过。 不愧是皇帝,果然有格局,超大气! 康熙这么有格局,她自然不能做那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人,虽然别的事情做不了,但赞两句还是没问题的。 盯着侍女期待的眼神,佟宛宛绞尽脑汁搜索词汇,又夸了好几句,最后实在词穷,只好假借着拿水果冰碗的动作,避开豆蔻的视线,再将自己整个窝进大迎枕里。 真舒服啊!前些日子天儿太热,景仁宫又没用冰,她连最喜欢的‘沙发’都窝不了,如今一切恢复正常,实在是太太太美好啦! 说起来,现代有空调西瓜wifi,她这也有冰鉴冰碗话本子。嗯,没差太多。 “娘娘!” 娘娘不搭茬就算了,甚至还神游天外! 豆蔻不赞同,豆蔻叹气,豆蔻无奈。 见实在劝不动娘娘,她只能收了话头,按照娘娘的意思开始裁剪衣衫,只是办完差事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反而拿着剪裁下来的布料,转身去了西配殿。 公主还没下学,眼下,屋中只有满月在。 豆蔻并不在意,将布料放下,拉着满月说了一会儿闲话,见天色渐晚,这才回屋歇着去了。 满月看着面前薄如蝉翼的布料,仔细地洗手净面,连接着用胰子洗了三回,确保指甲缝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会有任何污了这布料的可能,这才小心翼翼摸了摸。 轻、软、滑、柔。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面前的布料,只是有些出神——原来,庶妃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发了好一会子呆,小心翼翼地收了手,这么好的东西,若是不小心被粗糙的茧子勾了丝,就不好了。 满月想着,又连忙从绣篮里找出顶针和锉刀,细细研磨起手上的茧子来。 她就这样磨啊磨,从天亮一直磨到夜幕垂落,直到公主回来,才放下锉刀,迎了上去。 正想着该如何说的时候,茉雅奇反而先开了口,“母妃又送东西来了?” “是”,满月连忙双手捧着布料衣衫呈到公主面前,“您瞧瞧这个”。 “娘娘的意思是做两身寝衣”,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豆蔻姐姐说,这么稀罕的东西做寝衣实在有些浪费,说是······做成外衫更好”。 “那便做外衫”,茉雅奇没有丝毫犹豫。 满月却迟疑了,犹豫片刻后,壮着胆子道,“庶妃说······让您一切都听贵妃娘娘的”。 茉雅奇拿着佛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定定地看着额娘留下来的婢女,轻声问道,“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满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奴婢不敢!” 公主虽是庶妃亲生的,但同庶妃绵软的性子完全不同,每次沉着脸的时候,都叫人心里头发慌——像是看到了贵妃娘娘,又像是看见了万岁爷。 “既不敢,那就动作快些”,茉雅奇收回视线,就着铜枝莲灯,摊开佛经,一笔一笔地抄着地藏经。 “是”,满月恭顺应下,陪在一旁,借着莲灯的光,不眠不休地做了一夜的针线。 ————————————第二天一早,茉雅奇穿上了新制的旗袍。 佟宛宛一眼就瞧见了,当下便搂着小姑娘不松手。 无他,实在是太可爱了! 本来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就格外可爱,圆圆的头,白白嫩嫩的皮肤,黑溜溜又水汪汪的大眼睛,再加上茉雅奇沉静的性子和这流光溢彩的小裙子——完全就是小天使下凡! “儿臣得去上书房了”,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母妃的拥抱,但这般直白的喜欢和偏爱,还是让小姑娘红了脸,“佟娘娘,待会下学,儿臣能和您一起包粽子吗?” “当然可以”,佟宛宛一口应下,小姑娘好不容易主动提一个要求,别说端午节本就该包粽子,便是包月饼、包汤圆,便是包天上的月亮,她也得去摘下来全部包进粽子里。 “那,一言为定?”茉雅奇再次确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一言为定!”佟宛宛蹲下身子,看向小姑娘的眼睛,“佟娘娘保证,你中午回来的时候,一定能包的上”。 这厢,茉雅奇带着憧憬之色依依不舍的离去,那厢,佟宛宛一叠声地吩咐宫人泡糯米,泡粽叶,还交代道众人务必要动作快些,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中午之前备好一切。 可不能叫小姑娘失望伤心。 陈耳朵见娘娘这么在意,心里头不由得添了几分紧张,一路小跑着去小厨房传话,没想到干娘一听便笑了。 “这有何难?” 高娘子真不是瞎应承,如今端午节当前,上上下下都在准备各色各样的粽子,听御茶膳房的老伙计说,那边已经包了好几千个粽子,是以即便娘娘不提,小厨房早已将这些东西备了起来。 不多时,小太监们便提着东西去了正殿,除了泡好的糯米之外,还有干枣、蜜枣、红豆、莲子等常见的配料,甚至还有咸蛋黄和腌制好的五花肉! 佟宛宛目瞪口呆,却听小耳朵介绍道。 “这是陈念陈师傅备下的,说是在他们南边,这种咸口的比较有特色”,陈耳朵口齿伶俐地说道,“陈师傅还说了,您若是不喜欢,他那儿还有红绿丝的”。 红绿丝? 佟宛宛脑中立刻回忆起幼时被红绿丝月饼支配的恐惧感,还有当年旅游时喝的苏州绿豆汤——在她看来,所有加了红绿丝的东西都是黑暗料理界的翘楚! “够了,完全够了!”她连忙回绝陈师傅的‘好意’。 她可以吃甜粽子也可以吃咸粽子,实在不行她也可以吃老干妈味的辣粽子,但红绿丝必须滚出景仁宫。 驱逐‘异端’后,佟宛宛开始向宫人学习怎么包粽子,她打算待会在茉雅奇面前露一手——这是身为长辈的尊严! 就在她来来回回折腾糯米和粽叶的时候,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太阳也渐渐爬到了头上的正上方。 就在此时,景仁宫的院中倏然响起击掌声。 许久未听击掌声,她难免有些怔愣,再抬头一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缓步踏上月台。 佟宛宛连忙拍掉手上的糯米,福在屋中,“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康熙怎么这会子来了?是茉雅奇在上书房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来算之前西配殿的帐? 玄烨视线随意扫过屋中众人,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抬脚迈进殿内。 他没有伸手扶她,并且,再也不会伸手扶她。 ————————略有些尴尬的氛围中,响起小姑娘懵懂不知世事的声音,“汗阿玛,佟娘娘,咱们一起包粽子吧”。 原是来包粽子的啊。 佟宛宛松了口气,一面起身,一面招呼康熙和茉雅奇入座。 包粽子好啊,包粽子可太好了!手里有活就不用找话题,大家都有事做,也不会太尴尬——两三个月没和领导说话了,真还有些怵得慌。 佟宛宛低着头不说话,一口气包了三个粽子,每一个都是饱满又紧实,不仅线绳系得好,就连上头的蝴蝶结都是那么完美。 果然,一上午的学习没有白费。 正在她颇有些得意的时候,却见屋中更静,再一看,领导脸色好像有些差。 呃······领导的节前慰问没有得到民众的拥簇和认可,所以生气了? 还不如现代社会呢,最起码领导们送来米面油再拍个照片就结束了。 她一面吐槽,一面偷偷丢了个视线到对面,康熙倒也罢了,茉雅奇眼中却暗含着担忧——特别像冷战的父母和为此深深担忧的孩子。 仪宁和宫人们的劝说,佟宛宛从不曾放在心上,但此刻,看着孩童双眸中的深切忧虑,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实在是坐立难安。 她沉默片刻,清了清嗓子,主动挑起话头,“皇上会包粽子吗?” 玄烨抬起眼睑,眼神扫过手边的粽子。 佟宛宛跟着去看,只见除了常见的三角粽、四角粽之外,甚至连最难包的牛角粽都有。 这下好了,还没吃粽子,就被这生粽子给噎了一下,她只好干巴巴笑道,“呵呵,皇上好厉害”。 称赞总不会出错吧,这可是人和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不过,面对她的盛赞,对面没有丢来任何一个眼神。 几息后,茉雅奇抬头,附和道,“汗阿玛确实很厉害,今日先生教的鸡兔同笼问题,儿臣不会,汗阿玛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答案”。 佟宛宛的脸更红了,康熙不回话没什么,他是皇帝,有特权不理任何人,茉雅奇的描补却让她愈发羞愧了。 罢了,沉默也罢,尴尬也罢,总比叫一个小孩儿操心来得强。 她紧紧闭上嘴巴,用力缠着手中的线绳,将粽子五花大绑,再系上死结,最后恶狠狠地泡进水中。 哼,这该死的包粽子! 宫殿的主人不再说话后,屋中重新恢复寂静,好一会子之后,玄烨抬起眼睑,无声嗤笑一声。 粗劣的、连孩童都不如的讨好手段也就罢了,竟还半途而废? 他又想起那个融化的糕点。 乾清宫送往慈宁宫的糕点,若是热吃类的,下头必然有炭炉保温,若是冷吃之物,必然伴有冰块。 用心与否,一目了然。 玄烨垂下眼睑不说话,缠线的手却愈发用力,再次包好一个粽子后,他看向茉雅奇,“你还有课业,先回去吧”。 茉雅奇恭声应是,后悔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母妃,行礼告退。 “等一下”,佟宛宛连忙叫住小姑娘。 孩子不爱学习让人发愁,但太认真的孩子同样也令人感到忧虑。这么小的孩子就中午不睡,一壶一壶地灌着茶水,完全不顾幼儿生长发育规律。 她仔仔细细交代道,“用膳后别忘了小憩一会,省得午后没精神。对了,不许喝茶,若是实在困了,就喝些山楂水”。 茉雅奇一一应下,恭敬谢过后跟着豆蔻离开了。 一旁,玄烨见她这般用心对待茉雅奇的模样,心中更是不悦。 他砰得一下放下手中粽子,“与其担忧她,不如想想你自己”。 想想自己?她怎么了? 佟宛宛实在一头雾水,正想方才到底何事做的不好,却见康熙拂袖而去。 ······完了,两个月没见的领导,脾气好像更古怪了。 第97章 月圆人圆 第97章 月圆人圆 说实话,康熙这次拂袖而走的确给佟宛宛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 因为在她看来,今日康熙主动来景仁宫,其实是在释放一种信号,代表当初西配殿之事已经翻篇的信号。 也就是说,无需争论对错,不必明辨是非,哪怕糊里糊涂的,哪怕不明不白的,过去了,便过去了。 既是新的开始,康熙为何突然生气,甚至到了拂袖而走的地步? 佟宛宛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从康熙进门的每一瞬间,最后只能认定为金、厦两地战事不顺,他的心情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所以,她被殃及池鱼了。 众所周知,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心里头是憋着火的,这时候,无论多么小的一件事,都有可能是炸药包的导火索。 就像当初上高中时,若是期末成绩不够理想,第二天她的起床时间都会在家里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 说不定她包的粽子是三角的,不够圆润;系的绳是蝴蝶结形状的,不够结实;还有那干巴巴的夸赞,不够真诚等等等等,都有可能成为康熙生气的原因。 想明白这些,佟宛宛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再加上糯米和蜜枣极高的升糖效应,让她昏昏欲睡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上,伴着远处传来的微弱蝉鸣声,渐渐陷入了梦境。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还是康熙那张讨人厌的臭脸。 不过,二人的地位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佟宛宛威风凛凛地拿着皮鞭,八寸高的细高跟直接将康熙的胸膛上,将其压在脚下。 “说,还敢不敢莫名其妙生气了?” “还敢不敢冲我和仪宁大小声了?!” “还敢不敢在孩子面前甩脸色?!” 脚下的人不答,她便用力抽上一鞭子,若是答得不满意,更要狠狠抽一鞭子,一直抽到康熙连声认错,口中讨饶,‘江大小姐放过朕’‘朕再也不敢了’,方才大发善心轻轻地甩上一鞭子。 然后,她就乐醒了。 豆蔻听见里间传来的笑声,掀起纱帘进来,“娘娘醒了,今日有金银花露和太平猴魁,娘娘想喝哪个?” 美梦中醒来的佟宛宛遗憾又亢奋,回味了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吩咐,“先不必考虑喝什么,叫人把今儿中午包的粽子煮好,本宫要去乾清宫送粽子”。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康熙甩了个脸子,她都恨不得上手抽他,若是她当了皇帝,怕是做的比康熙还要过分,比他更要喜怒无常。 这样一想,溺爱一个脾气不大好的皇帝也就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一个成年人,总不能叫茉雅奇那个小孩儿日日跟着操心。 “啊?”豆蔻诧异抬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又更快应承下来,她转身便往外走,甚至来不及唤半夏,亲自去了小厨房传话。 太好了!娘娘终于想开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景仁宫的宫人们全都呈现出一种亢奋的姿态。 天冬连挑了好几套衣裳,却件件不满意。银杏梳着发髻的手明明平时更稳,却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好。还有半夏,高兴地嘴都咧不住。 看着宫人们像是送出征大将军一般满脸兴奋神态,再瞧她们眼中满满的信任,佟宛宛不仅无奈,还搞不懂她们的信心从何而来。 真以为她是甄嬛,随便使使手段,就能马到成功? 年轻人,你们见识的实在太少了。 ——————————未正日侧时刻,玄烨起身,此时,南怀仁已在南书房候着。 因前两日学的是天文、历法,今日主学的课程便换成了几何和力学。 喜爱西学的帝王照例在课后做完十八道练习,然后起身去上书房。 如今,上书房中有三位公主,一个皇子。其中,保成的学业最为重要,满汉大学士作为太子读书的‘总师傅’,庶吉士出身的翰林官、满族八旗中精心选出来的武官,还有蒙古进士等满汉蒙三族有志之士日日当值教授。 他先是问过总师傅张英今日皇太子读书的情况,然后又亲自挑了‘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为题,让太子做一篇文章,于三日后交上来。 保成略一思索便知此乃前朝科举试题,问的乃是德与智、心与行之间的关系,一面在心中思量破题之法,一面恭敬行礼,谢过皇父好意,返身到案边。 他先是将此题写在纸上,防止不慎遗忘,又拿起经义之书诵读起来。 圣人有言: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皇父亦是要求每篇经文要义要诵读一百又二十遍,如今还差二十遍左右,自然要先完成手上的功课,再论其他。 这厢,保成正朗声读着,却倏然腾空而起,再一看,自己竟被皇父挟在腋下。 皇父很高,是以他也变得很高,视野极其开阔,他看见教经义的师傅腾得一下站起来,身边伺候的人全都慌里慌张地张开手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和皇父的身后,生怕他掉下去。 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高兴到想要叫出来! 父子俩就这样一路飞到了演武场,玄烨直接将保成放在属于他的温顺小马身上,轻拍马的屁股,小马儿便驮着主人哒哒哒地跑了起来。 另一边,他又叫人牵来自己的飞云,一把捞起等在旁边眼含艳羡的小姑娘们,如风一般,在演武场上飞驰电掣。 小姑娘们都兴奋极了,虽说平日里有骑射课,可她们年岁小,师傅们怕她们受伤,都是奴才们牵着马在院子里走几圈也就罢了,今日皇父不仅亲自为她们选马,还抱着她们在骏马上奔驰。 虽然天气很热,虽然身体很累,但迎面而来的风,却那么活泼,那么热烈,带着快活的滋味。 看着孩子们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发着光,玄烨唇角也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今儿都在昭仁殿用膳”,他吩咐道,又叫宫人们去景仁、延禧、钟粹三宫报信。 能与帝王同桌用膳,这是莫大的恩宠,公主身边的嬷嬷宫女们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回宫拿换洗的衣裳。 玄烨领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路回了昭仁殿,殿内,顾问行早就备好了热水,每个浴桶旁边都安排了伺候的嬷嬷。 当然,他老顾则是陪在皇太子身侧,就在他一心一意伺候皇太子殿下的时候,顾忠从外头进来了,压低声音道,“师傅,贵妃娘娘来了,说是要求见皇上”。 说实话,如今提到景仁宫这位主子,顾问行就脑壳直痛,倒不是这位贵妃娘娘有多难伺候,实在是皇上的心思太难猜。 叫他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再大的事儿床上滚几圈便能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偏偏万岁爷不这样,非要别别扭扭地等贵妃娘娘先认错。 唉,这感情的事真是个老大难,嫉妒是错,不嫉不妒也是错。 顾问行将手里的活计交给凌氏,一面叹着,一面去了内殿,殿中,皇上已经洗好换了衣裳,如今正倚在炕桌旁看书。 “皇上”,他远远地停下了脚步,“贵妃娘娘求见”。 玄烨落在书上的视线根本没有片刻动摇,只面无表情地道,“你又皮痒了”。 顾问行一骨碌就跪下了,“皇上有命,奴才自然不敢上报景仁宫的事儿,只是今日四位小主子都在这儿,贵妃娘娘若是这般回去,怕是面上不好看”。 早些和好吧,眼下的日子,他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提到几个孩子,玄烨放下书,屈指敲在炕桌上。 景仁宫的颜面不仅仅是贵妃的颜面,更是茉雅奇的体面,佟家的体面,当着孩子们这般决绝的回绝贵妃,确有几分不合适。 他缓缓开了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时隔好几个月,佟宛宛第一次踏进昭仁殿。 怎么说呢,不愧是皇帝的寝宫,就是比别处凉快。 瞧瞧那青铜冰鉴外的寒霜,再瞧瞧里头大块大块的雪冰,堆得比人还要高,肉眼可见的冷气源源不断地冒出,瞬间扑灭了夏日的炎热。 而且这冷气并不是集中在冰鉴处,角落里有宫女正一下又一下地拽着线绳,悬挂的纱制屏风缓缓扇动,将冰鉴散发的凉气吹到殿中所有的角落。 这也太高级了,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空调扇! 就在佟宛宛心中啧啧称奇之时,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狗疯狂地摇着尾巴从内殿冲出来。 “百岁!” 我好想你! 多久没见康熙,就多久没见百岁,许多个夜里,她都和那些分手后去偷猫偷狗的人十分有共鸣,恨不得偷偷潜入乾清宫带走百岁。 佟宛宛蹲下来,伸手想要摸一摸、抱一抱,安慰一下远离家乡的小可怜,这时,内殿却突然传来了几声轻咳。 百岁本来都凑上来,整个狗都要钻进她怀里了,一听这声立刻呜咽一声,乖乖趴在地上。 佟宛宛:?? 康熙不会偷偷虐待百岁了吧? 她只好用眼神检查百岁的身体,顺带着安抚它:好宝宝,此刻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待到额娘应付完里头的人一定出来抱你。 怀着这样悲壮的心思,佟宛宛调整好脸上的神情——就像犯错时去班主任的办公室,该有的态度一定要有的。 “给表哥请安,表哥万福金安”,她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福在屋中,神情诚挚,又带着几分犯错时的不安——根据多年和父母相处的经验,这种神情最能唤起父爱母爱。 另外,因为有中午不被允许起身的经验,她并没有僵在那里,而是借着将食盒放在小案上的时机,自然地直起膝盖,凑到玄黑色的身影旁。 不得不说,身穿黑色常服的康熙好像比平日里要更好看一些。 首先,黑色不像是明黄色那般,让人有刻板印象,从而产生距离感。另外,帝王的冷脸配上暗色调,更显威重。最关键的是,此刻有月光和烛光的双重冷调柔光,就像是给人加了一层滤镜。 这么一看,确实比白天的时候顺眼许多。 “表哥你看”,佟宛宛将食盒往康熙身边推了推,“这是臣妾亲手做的粽子,表哥要不要尝一尝?” 玄烨的视线不曾有片刻晃动,全部心神都投在手中的书册上。 对于康熙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佟宛宛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再说了,父母生气的时候不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句话就哄好的,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她不假人手,亲手打开食盒,露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粽子。 “瞧,这系着红绳的是江米粽,绿色绳的是蜜枣粽,黄色的则是南边传来的肉粽”,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取出粽子介绍道,“这肉粽是咱们这儿没有的风味,臣妾剥一个给表哥尝尝,可好?” 屋里一片寂静,甚至偶尔才会有的虫蜱鸣叫之声都停止了。 佟宛宛暗暗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他是皇帝’‘他是康熙’,又在心里头想了好几遍官场电视剧里那些人谄媚的模样,方才重新扬起笑容。 她坏心思地选了北方人最难接受的咸口粽子,亲手剥了粽叶,将热气腾腾的粽子凑道康熙嘴边。 “表哥尝一口?” 粽子凑得愈发近了,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度,玄烨反手握住那个作乱的手臂,语气淡淡道,“朕不爱吃”。 “原来表哥不喜肉粽,那蜜枣味的可好?这是茉雅奇亲手包的呢”。 佟宛宛干巴巴地笑道,想要换个粽子,没想到手腕像是被铁钳紧紧箍着,半分也挣扎不得。 “你既来此处”,玄烨的脸色和眼神一样冷漠,缓缓开口道,“想必定是知错了”。 佟宛宛:…… 不是在说粽子吗,怎么又错不错的了?还有,到底犯了什么错,咱能给个提示吗? 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口,康熙怕是更要生气了,她只好疯狂在脑中回忆现代曾经看过的那些道歉废话文学。 “确实是臣妾的不对”,佟宛宛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显得格外真诚,“之前,臣妾只顾着自己,从来没有站在表哥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臣妾日日夜夜都在思索自己的错处,但思来想去,却发现争论对错并无多大意义,最要紧是表哥的态度”。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凑近康熙身边,抱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挨着他。 “没有表哥的日子,生活就像一摊死水,臣妾便是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沉”。 ——这真不是撒谎,中午被康熙包的牛角粽给噎到了,午睡时还做了暴露本性的奇怪梦境。 最后,她以万能道歉句式结尾,“表哥别生气了好不好?只要表哥不生气,表哥开心,臣妾什么愿意”。 巧言令色!撒娇卖乖!耍赖痴缠! “你不要想着讨好朕就能蒙混过关”,玄烨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好好认错”。 看着康熙不为所动的神情,佟宛宛略有些失望,委屈道,“臣妾真的是这样想的”。 “还有,表哥能不能教教臣妾如何才能不让你生气”,她看进他的双眸中,“我再也不想惹表哥生气了”。 夜色渐渐低垂,窗外的月色如水一般铺进殿中,烛光和月光交辉摇晃,伴随着冰鉴慢慢散发的水雾,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梦中才会有的朦胧色彩。 玄烨静静地看了几息,像是在辨别,又像是验证,过了好一会子,他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手腕,转而轻轻揉起上头的红痕。 “这回倒是知道乖了”。 第98章 违誓之人 第98章 违誓之人 许久之前,玄烨就明白一个道理:人生难圆满,□□不如意。 他八岁登基为帝、御极天下,内里却父母早亡,内忧外患。 他同赫舍里氏少年夫妻、一路扶持,如今却阴阳相隔,唯余一子。 还有撤藩一事,明明是使大清帝国版图完整、朝廷政令通畅的智达之策,却让战火绵延了五年之久。 人生路上坎坷时,许多人会叹时运不济,恨命途多舛,但玄烨从不曾这样想。 ——即便父母早亡无人帮扶,他照样清除鳌拜,压制钮祜禄氏,彰显王权显赫;即便藩王不甘、负隅顽抗,前线依旧多有捷报,撤藩之事已然近在眼前。 命运馈赠于他的,他坦然受之,命运不曾给予的,他便亲手去取。 “宛宛”,玄烨轻声唤她,目光轻轻攀上她的脸侧,描绘她的轮廓,“既是你主动向朕求教,朕也不吝教你”。 尤记得两年前,太子启蒙之初,他的眼睛便是如此,乌黑纯澈,呈现出一种没有被外物浸染的清透模样。 后来,他将保成抱在膝头,一字一句地念,一字一句地教,如今的太子不仅通读三千百,还读了四书,甚至还可以做一些浅显的学问。 同样,宛宛不懂不要紧,他可以教她。 “啊?”佟宛宛一怔,所幸嘴比脑子反应的更快,“表哥肯教,臣妾定认真研学”。 玄烨神色不变,声音微沉,只问道,“你可知,臣子当事君如何?” 佟宛宛愈发糊涂了,她实在不懂康熙为何突然在饭前搞一对一的抽查,但好在义务教务普及的还算成功,她很快在脑海中找到对应问题的答案,“或许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皇帝不都是喜欢搞这一套,什么天命所归,什么忠君爱国,然后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典型的儒家洗脑话术。 玄烨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扫过她的眼睛,“接着说”。 佟宛宛只好继续头脑风暴,“臣子的第一要义便是要忠心,全心全意站在表哥身后,一心一意为表哥做事,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若是实在没有能力,也绝不能拖表哥的后腿”。 领导们好像都是这样的,在他们眼中能力固然重要,但不是最最重要的那个——忠心才是,他们喜欢那种闷着头跟领导一条路走到黑的,走到没路的时候,最好还能奉献自己给领导当垫脚石的那种。 玄烨不可知否的点了点头,又问,“后妃俸禄从何而来?” 这不废话吗,公务员的工资来源于税收和国家财政补贴,无论哪朝哪代,脱离生产的阶层都离不开人民群众的奉养。 佟宛宛偷偷瞄了一眼康熙的神色,用脚指头也能想到这绝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后宫之人一粥一饭、一针一线,全仰仗皇上”。 然后她就看见康熙的神色柔和下来,肉眼可见的满意。 ·······他还真的这样想?! “你是朕的贵妃,享有贵妃份例”,玄烨垂眸看她,神色认真,“理应如同臣子一般,全心全意侍奉朕,不得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朕的前头”。 若是将那些不值一提之人的事放在前头,那便是大不敬,是要吃教训的。 佟宛宛正感慨领导偷换概念的功底之深厚,便听身侧之人又问。 “朕还是你的夫,妻待夫当如何?” 佟宛宛:·······“妻待夫当恭顺,有德行?”她按照传统思想,随意敷衍两句。 没猜错的话,这话肯定也要被驳回的。 果不其然,玄烨缓缓摇头,“为妻者当夫君为先”。 “不论发生什么,你必须以朕之事为首位,只要朕未允,不可为他人之事舍下朕之事”。 “任何时候,你都要毫不犹豫的相信朕,选择朕,将朕放在首位,即便是王氏、李氏,舅父和舅母,又或是景仁宫公主,皆不可以与朕相较”。 佟宛宛:·······怎么说呢,只能说领导的pua大法又开始了,更可怕的是,这次pua的程度较以往任何一次更甚。 见身边人有些出神,眼神中露出几分惶恐和不可置信,玄烨轻笑了声,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几分愉悦来。 他本可以不说这些,冷眼看着她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中头破血流,惶惶不可终日,然后祈求他的垂怜。 不过,他还是心软了,他不想看她哭,不想看到她难过的样子。 只要她乖,他什么都可以帮她安排好,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 “朕素来大度”,他心情颇好地松开佟宛宛的手腕,将她的袖子放下来一一整理好,“允你一餐饭的功夫细细思量”。 他没有说的是——无论她能不能想明白,是否能想通,这件事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是那句话,他想,他就要得到。 “这还用想?” 搞的她还有第二个选择似的。 佟宛宛举起三根手指,神色严肃至极,“臣妾发誓,日后无论任何人,任何事,全都越不过表哥去”。 笑死,现代社会说以公司为家的人多了去了,可下班的点一到,一个比一个溜得快。社畜们前脚在领导面前拍胸脯保证一定努力加油干,后脚就能心安理得地在卫生间摸鱼半个小时。 如今不过是吞下领导的饼,然后和领导比着画饼而已,犹豫一分钟,都是对贵妃俸禄及内务府供奉的不尊重! 她一面表着衷心,一面往康熙身边凑了凑,神情无比坚定,简直比当年入团当少年队员还诚挚三分,“表哥放心,日后在臣妾心中,表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谁说社畜就不会画饼了,再说了,穿越前那会儿还流行向上管理呢,如今不过说一些领导爱听的话,有什么难的。 见她满脸坚定,玄烨满意颔首——这段时间的冷落还是有用的,表妹果然乖了很多。 他心情颇好地摸了摸她的发髻,温和道,“孩子们都在等你,出去用膳吧”。 孩子们? 佟宛宛对后面的那个‘们’字抱有疑虑,走出内殿一看,除开茉雅奇之外,殿外还有三个小萝卜头在候着。 等会儿·······这几个陌生的小孩儿不会就是宫里另外两位公主,还有未来那个二废二立的太子吧? 她扭头看向康熙,想要得到一些提示,却见他已经在膳桌旁坐下,又挥手让外头的人进来,“这是你们的佟母妃”。 母妃?? 喜当妈就算了,还一次性当好几个孩子的妈,这这这,谁能受得了啊! 再说了,公主们都是有自己母妃的,还有太子,那可是皇帝和皇后唯一嫡子,她可不敢当人家的母妃。 “快快免礼”,佟宛宛连忙叫对着她行礼的孩子们起身,“别叫什么母妃,叫本宫佟娘娘就行了”。 “胡闹”,玄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你是贵妃,自然是所有孩子的母妃”。 佟宛宛知道他大概是不悦自己这会子不够顺从,再联想方才刚发的誓言,转瞬即忘确实有些显得不够尊重人。 “皇上教训的是”,她柔顺地垂下脖颈,顺便在身上扒拉荷包,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几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做见面礼。 就,该怪尴尬的。 “太子殿下、公主”,顾问行捧着托盘过来了,“这是贵妃娘娘赏给你们的见面礼”。 莫说是孩子们,便是佟宛宛也伸头去看,只见漆盘上放着四块一模一样的玉环,半透明的玉石通体莹润,有精光内蕴之感。 谁会给养在膝下的公主准备见面礼啊! 佟宛宛瞥了眼康熙,却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道,“既是你们佟母妃赏的,那便日日带着”。 怎么那么像亲爹向孩子们介绍后妈的场景?佟宛宛尴尬得都快用脚扣出一个景仁宫了,却见小萝卜头们纷纷行礼谢过,甚至当即解下腰间玉佩,换上新的玉环。 “别站着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一板一眼的场景,连忙招呼道,“都坐下用膳吧”。 吃饭其实一件很能缓解尴尬的事情,手里拿着筷著,眼睛盯着菜色,嘴巴还要吃东西,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每个人都忙得很,再不用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尬聊了。 很快,佟宛宛就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虽说她自己不尴尬了,可孩子们却显得极为拘束,先是询问似得看向康熙,得到首肯后方才爬上椅子,板板正正地坐着,连椅背都不敢靠。 不止如此,他们还极有规矩,这么小的年纪,用膳时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整个殿中,安静得像没有人的存在。 一顿饭的时间,佟宛宛替别人出了一身的汗,即便天字号大师傅们的手艺依旧高超,桌上各色菜品琳琅满目香飘十里,对她也没有一丁点吸引力,甚至还隐隐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 以至于康熙刚放下筷子,她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放下,匆匆行礼后,便抓住茉雅奇的手打算一块开溜。 “贵妃娘娘!” 顾问行从身后追上来,满脸堆笑道,“皇上说刚用完膳不宜走动,让您进殿歇一会”。 佟宛宛脚步不停,绕过他直奔门外,连眼神也没有给一个,“放心,本宫不走动,本宫做轿辇回去”。 “娘娘别为难奴才了”,顾问行哪里肯放人,满脸赔笑更甚,“皇上叫娘娘好好想想,方才说了什么”。 “皇上还说,外间起风,恐要变天”,乾清宫大总管吞咽喉咙,咽下干涩。 “违誓之人,小心雷祸”。 -----------------------作者有话说:宛宛:乾清宫除了百岁之外,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条狗?! 为了迎接开工,此章掉落小红包 第99章 唯一例外 第99章 唯一例外 变天?雷祸? 佟宛宛抬头看了眼夜空,弯弯的月牙挂在天上,月色如水一般笼罩着紫禁城。 哪里有什么天灾,明明是人祸! “娘娘”,顾问行又催了一句,“莫要叫皇上等急了”。 佟宛宛:······百岁不是人没错,但有些人却是真的狗! 她强行挤出一丝微笑,将茉雅奇交给豆蔻和李嬷嬷,又安置小姑娘别担心,也别学到太晚,这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进了昭仁殿——她还真怕康熙又生上气了。 玄烨正伏在龙纹书案上看奏章。 佟宛宛一看康熙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便知他还是有些不虞了,连忙凑过去挨着他坐下,“表哥,方才的鲜肉粽用着可还适口?” 方才用膳的时候,康熙一连用了两个粽子,没看错的话,系着绿色绳的是茉雅奇包的甜粽,黄色绳的则是她包的咸蛋黄肉粽。 领导这么给面子,身为下属一定要懂事地点出来。 玄烨不答,将御批好的奏章放在右手侧,“这么着急回去,难道,昭仁殿里有猛虎不成”。 “表哥又说笑了”,佟宛宛干笑两声。 有没有猛虎,他心中不清楚吗?都是成年人了,怎么总做这种让彼此都难堪的事。 她一面吐槽,一面伸手抱住康熙的手臂,“臣妾没有着急回去,不过是怕皇上政务繁忙,又担心茉雅奇,这才送出去说了两句话”。 她连忙倒打一耙,“表哥这会子还忙吗?可有空闲陪臣妾?” 玄烨定定了看了她两眼,轻嗤一声,“你说的对,朕确实没有多少空闲陪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刚摊开的奏折阖上,起身去了床榻边,在枕侧旁寻了个描金的漆盒。 佟宛宛瞥了一眼,不由得有些期待。 上回康熙给的紫罗兰镯子不仅好看到可以当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如今还源源不断地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 如今这盒子是康熙亲手拿出来的,甚至藏于龙榻之间,定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好物。 “诺”,玄烨打开漆盒,从里头找出一张宣纸,将其递给身侧妄想通过撒娇痴缠躲过惩罚的人,“你在这陪朕批折子”。 佟宛宛:?? 陪就陪呗,给一张纸做什么? 难不成是短篇小说或是话本之类的东西?不对啊,康熙会有这么好心? 她狐疑地接过纸,却见那张宣纸的制式好像在哪里见过,再打开一看,上头满满当当地写着熟悉至极,绝对不会认错的字迹。 正是她亲手写下的悔过书。 玄烨语气温和,“你单陪着朕怕是会觉得无趣,就抄这个”。 佟宛宛:·······她此刻只有两个念头,一是想回到过去,把自己那个写悔过书的手给剁了,二是——万恶的狗皇帝!!!! 她用一根手指将那张写满字的悔过书推得远远的,“臣妾记得表哥曾教过臣妾一些养生之法,如今刚用过膳,臣妾得去揉腹消食了”。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松手起身,想要逃开这个有无数惩罚手段的狗皇帝,然而,她失败了——她的手腕正被人牢牢地夹在臂弯处。 “无碍”,玄烨让顾问行去准备笔墨纸砚,脸上却是纵容的神色,“今晚月色甚好,朕陪着你走几步”。 “真不用!”佟宛宛连忙拒绝。 她只是想躲避罚抄,可不想和领导一起手牵手臂挽臂地散步。 “臣妾想起来方才送茉雅奇的时候已经走动过了,这会子哪哪都舒适,正适合抄东西”。 她慌不迭接过顾问行呈上来的笔墨纸砚,顺势挣脱束缚,趴在龙纹书案上。 可一想着大好的时光就要浪费在抄悔过书上,佟宛宛抑制不住地露出几分沮丧的神色,“表哥,臣妾要抄多少份啊?” 看着桌上那奏折还有一大堆,不会整个批折子的时间都让她在旁边抄悔过书吧! “不拘多少”,玄烨含笑道,“你慢慢抄,只要用心就好”。 用心······佟宛宛听到这个词就头皮发麻,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学习不认真,无论考好考差,心一定得放在学习上;上班的时候领导说工作不上心,无论绩效如何,态度一定要端正。 苍天啊,君心那么难测,谁能知道这个‘用心’的标准啊! 她无可奈何,只得认命提笔写字。 玄烨看了眼龙纹书案对面的人,见她一笔一画地抄写,神色也满是认真,方才有了几分满意。 他收回视线,重新翻开折子。 月光如水,一室静谧,整个紫禁城都安静下来,只有落笔的沙沙声。 时间渐渐流逝,书案左边的奏章也渐渐全部挪到右边,西洋钟长指针一下又一下的机械摆动中,短指针平平地指向九。 已是安寝时分。 富有四海的帝王自然想做什么便什么,再说了,他是她的夫、她的君,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玄烨顺从心意地起身,将人拦腰抱住。 佟宛宛正小鸡啄米似的‘认真’抄写,突然间却腾空而起,再一回神,整个人躺在床上不说,衣物也被剥去不少。 狗皇帝,总算暴露真面目了吧! 她含怒翻身,直接将人压在身下,质问道,“表哥这样做,臣妾还怎么用心抄写?” 玄烨挑了挑眉,面露赞同,“你说的有理”。 也不知他怎么用力,佟宛宛再次腾空而起,着陆时,后背贴在凉丝丝的木头上。 月光摇晃,书案摇晃,笔杆更是摇摇晃晃,摇晃着写下满纸悔过。 ————————————佟宛宛只觉得自个儿刚睡下,转眼便有人在耳边唤她。 “娘娘”,旁边有人一声接一声的轻唤着,“寅正时刻了,该起了”。 谁家好人大早上四点起床啊,再说了,如今中宫空置,又不需要去坤宁宫请安,起那么早做什么? “好半夏”,佟宛宛嘟囔了一句,“本宫还想再睡一会儿”。 昨夜里活真不是人干的,如今她又累又困,哪里起得来。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逐渐低了下去,头一歪,已然再次坠入黑甜梦乡。 半夏实在为难,平日在景仁宫里,娘娘自然是说一不二的,但如今在昭仁殿——今日这早起,便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她哪里敢耽搁。 这般想着,半夏又凑得近了些,稍稍提高了声音,再次提醒道,“娘娘,万岁爷吩咐您起身”。 帐内动静不小,玄烨往那边瞥了一眼,而后摆手挥退伺候他穿衣裳的小太监,转身来到床边。 床上之人大抵是真累了,像稚子一般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正酣。 他盯着看了片刻,掀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锦被,将温凉的手贴在她温热颈侧。 像是冬天打雪仗被人塞了一脖子的雪,又像是洗完澡花洒滴下的那一滴冷水,佟宛宛顿时被激得一机灵。 谁啊,大清早的那么没素质! 她挟怒睁开眼双,却见明黄色的身影立于床畔,康熙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表哥······”佟宛宛一噎,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叫人日夜操劳吧。 “今日端午,文武百官和命妇都要在今日进宫朝贺”,玄烨看了眼西洋钟,“你还有两刻钟”。 佟宛宛自动翻译了他的话——今日端午佳节,别逼他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生气,否则即便有外人在,他也不会放过她,至于两刻钟,便是deadline。 “表哥放心”,她立刻弹跳起身,伸手拿起床边的衣裳,“臣妾一刻钟内就能搞定一切”。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皇帝面前认怂,不丢人。 佟宛宛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洗漱完毕,正要换衣衫,却见贵妃仪仗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来不及了”,跟着贵妃仪仗一块来的豆蔻用绸缎的薄披风将主子整个裹住,连声催促小太监们赶紧回宫,“赶紧的,娘娘待会还要去交泰殿,若是误了事,仔细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轰然应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只见轿子越来越快,彷佛一阵风似得,从乾清宫直飞景仁宫。 “交泰殿?”佟宛宛抓着扶手,片刻也不敢松,口中则是纳闷道,“去那里做甚?” 交泰殿坐落于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大体上属于皇后的地盘,平日也做外命妇们领宴之地,她一个贵妃去那里做什么。 还不如在自个儿的景仁宫等着额娘团聚呢。 “这是万岁爷吩咐的”,豆蔻的面色还算沉稳,但眼神却莫名的有些奇怪,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亢奋。 她有无数话想说,张了张嘴又全部咽下,只道,“娘娘,咱们回宫再说”。 佟宛宛不由得被勾出几分好奇,待到回宫一看,整个景仁宫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原来,清朝将女子们分为外命妇和内命妇,后宫嫔妃、宗室贵族们的妻子被称为内命妇,而官员的眷属被称为外命妇。 外命妇见了内命妇需行跪拜之礼,但一般而言,外命妇和内命妇其实并无交集,即便在特定的时节进宫朝贺、领赏领宴,外命妇们也无需向嫔妃们行礼,因为主持活动之人是皇后,她们只需向皇后行礼便可。 比如说孝昭皇后的葬礼上,虽说佟宛宛领在众命妇身前,但众人都在祭拜皇后,都是给皇后磕头行礼。 换句话说,整个后宫,除了两宫太后之外,再没有人有资格受外命妇的统一朝拜。 而今日,景仁宫贵妃却是那个例外。 第100章 端午佳节 第100章 端午佳节 不知是众人心中太过振奋,还是因为今日巧逢佳节,不过卯初时分,景仁宫中已是一片喧嚣。 外间,小太监们成群结队地熏艾撒雄黄,哪怕被三倍的量熏得眼泪直流,激动的脸庞依旧红亮似火。 殿内,贴身的宫女们早早备好了贵妃吉服冠,满心火热地簇拥着主子。 宫人们的动作都很轻柔,她们先是伺候佟宛宛脱去外头的披风,又将里外数层的吉服一层层地套在她的身上。 被装进套子里,昏昏欲睡的佟宛宛顿时清醒了,再看那盏黑檐金黄色边的贵妃朝冠——待头冠戴上,一切准备齐全,装扮好的展品就可以摆到台上展示了。 一旁,豆蔻小心翼翼地捧着头冠,这头冠上有不仅垂着红宝石,上面更镶嵌着许多东珠,每一颗都可以买下这一屋子人的性命。 这样华贵的朝冠代表的是皇家的尊贵和贵妃的体面,娘娘戴上之后,别说是用膳,怕是连低头都是件难事。 “娘娘,要不先用些东西吧”,她壮着胆子提议。 佟宛宛一想到自己要做一整天的雕塑,头皮都在发麻,再看那干巴巴的糕饼,更无食欲。 但不吃又不行,按照惯例,太和殿那边散了宴,交泰殿这边才能跟着结束,若是康熙来了兴致,散宴只会更晚。 她就那样干噎了两块糕点,再用清茶漱口,最后冒着极大的风险,含了一口茶水,但含着的这口茶也不舍得咽,只细细地,少量多次地咽一些下去,好歹能润润喉咙。 草草用罢早膳,宫人们为她戴上镂金云纹的金约,也叫额箍,不仅仅是为了束发,更是为了承托朝冠——若没有这金约在,一天下来,那厚重的朝冠便能直接将人的额头勒破。 穿着好几层的衣裳,顶着沉的像石头一样的朝冠,又没吃多少东西,再加上昨儿夜里操劳过度,佟宛宛整个人都在打晃,豆蔻和半夏一左一右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瞬间,她心中不禁产生了无数疑问:这真的是人类该穿戴的东西吗?还有后妃这职业,真的是人干的活计吗? 即便心中有无数感慨,贵妃仪仗还是摇摇晃晃往交泰殿去了,此时,太阳才悄悄从地平线爬上来。 佟宛宛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没想到殿门口已是整整齐齐地排着几队人。 王公贵族们的福晋们站在前头,然后是官员们的眷属,她看了一眼,没办法从一群装扮极为相似的人中间迅速找到额娘,只能先进殿内。 在她身后,小宫女悄悄地跑过来,将垫子放在众人身前,待到太和殿那边传来悠长的‘跪’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下,对着交泰殿磕头。 佟宛宛下意识想要避开。 在现代的时候,若在大路上碰到磕头的乞丐,她要么给点钱,要么避开人——小时候父母教过,受陌生人的礼会折寿。 可如今她坐在上首,众目睽睽之下,竟避无可避。 好不容易熬过这几声跪,佟宛宛已是一身的汗,可所有人都没有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就是祭神、挂艾草,直至太和殿那边赏下菖蒲酒,所有人山呼‘皇恩浩荡’,朝贺的流程才算是结束。 佟宛宛刚松一口气,又见御膳茶房的人送来三方粽子。 宫里的粽子论方,一方有两百个,三方便是足足六百个——这么多粽子肯定是吃不完的,皇上桌上的粽子山通常是赏给后妃和王公大臣们,而她桌上的粽子则是用来赏赐殿中命妇,以彰显皇家恩德。 果不其然,侍奉在殿中的宫人们动了起来,她们先去请示豆蔻,得了吩咐后,按照亲疏远近和诰命的品级将粽子分发下去。 此时粽子不再是粽子,而是皇家的恩宠和家族的脸面。 佟宛宛坐在上首,哪怕又累又热,一点儿胃口也没有,还是亲手剥了个粽子。 赫舍里氏看了眼端坐在最上方的女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儿,尊贵端庄到快要叫人不认识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心中思量,面上却带着笑,跟随贵妃娘娘的脚步,亲自剥开粽叶。 粽叶簌簌作响,糯米的清香和蜜枣的甜味在殿中逸散开,许多人不由得望向赫舍里氏。 ——宫外不比宫中,路上和进宫查验皆耽误了不少时间,半夜用的那点子东西早就无影无踪了。 之前怕有损体面,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见贵妃同贵妃生母这般毫无避讳,众人不由得放下心中顾忌,有学有样起来。 糯米的清香愈发浓郁,佟宛宛却实在吃不下,方才出的那身急汗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渐高的日头和外间吹进的热风,浸透内层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 幸好衣服层数足够多。 她苦中作乐地想着,即便里头的几层汗透了,外头的还能好好支棱着,勉强维持体面。 又过了一小刻,御茶膳房的人开始席面和酒水,殿外的戏台上,也开始有人走动,传来袅袅戏腔。 看戏好啊,佟宛宛悄悄往身后靠了靠,像椅背借了几分力气,大家都将心神放在在戏上,便不用想着说什么,也不用应酬,简直完美。 殿中之人大多都是这种想法,侧坐着,眼神望向窗外,沉迷戏中无法自拔。 这一日本该这样平滑地度过,偏偏中午的时候,太和殿那边赏了两回菜过来,一道是烤乳鸽,一道是咸蛋黄的肉粽。 顾问行亲自来的,他站在殿中间,嗓门比平日里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皇上说娘娘爱吃这道烤乳鸽,还喜欢吃这道咸口的粽子,特意嘱咐膳房做的,娘娘尝尝可还适口?” 佟宛宛:·······以前怎么没发现康熙这人那么现呢?! 顶着一屋子的夸赞,她硬着头皮谢了赏,然后在众人‘皇上对贵妃娘娘可真好啊’‘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真让人羡慕’等诸如此类的赞叹声中,当众吃这两道皇上‘特意’嘱咐的菜。 临走的时候,顾问行瞧了眼贵妃娘娘的神色,心中实在不解。 这样的恩宠,这样的脸面,若是旁人,早就不知得意成什么张狂样子了,为何贵妃脸上却不见明显的喜色? ——怪不得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真是难伺候! 佟宛宛不知道顾问行心中如何作想,对她而言,接下来的时间更难熬了。 好不容易顶着满屋子探究的视线,忍着外头锣鼓喧天的声响熬到夜幕低垂,太和殿那边终于传来了散宴的消息。 她整个脑子都是痛的,强撑着说了几句感念皇恩、忠君爱国的体面话,便先行离了席。 门外贵妃的仪仗已经在等着了,佟宛宛扶着豆蔻的手上了轿辇,直着脊背坐着,直到出了景和门,没有人注视的地方,才整个瘫软下去。 “再快些”,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必叫晚点,本宫回去就要睡”。 豆蔻疾步跟在轿旁,先是看了眼娘娘的脸色,又轻轻碰了碰垂在一旁的手,见一切正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应该只是累着了,歇一歇就好了。 轿辇直接进了景仁宫的大门,上了月台,最后停在正殿的门口,三四个宫女一起扶着人,半抬半驾将人搀进卧房。 佟宛宛真的一分力气也没有了,即便身上黏腻也恨不得立刻睡去。 主子可以肆意,但宫人们却不敢放任她这般,豆蔻几个轻手轻脚地凑过来,一个摘冠,一个脱衣,还有一个拿着温热的帕子帮她擦拭身上。 或许是宫女们的动作的确轻柔,又或许是佟宛宛实在累得够呛,待盖上锦被的时候,她已然坠入黑甜梦乡。 宫女们对视一眼,连忙吹灭烛火,抱着吉服冠蹑手蹑脚地出去了,这厢刚放下帘子,便听见外头传来清脆的击掌声。 众人刚准备跪下去,就见皇上大步过来,身上穿的是明黄色的龙袍,看上去像是连衣裳也没换就来了景仁宫。 玄烨直接掀了帘子进门,走到床侧旁边又放缓了脚步,探身摸向床上之人的额头,这一摸却变了脸色,“没发现你主子发热了?怎么伺候的”。 豆蔻连忙将吉服冠交给半夏,自己则是麻利地滚进去,她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分,甚至连说一句‘方才还好好的’勇气都没有。 刚追进来的顾问行又连忙退出去,将带过来的太医拽进去。 屋中,佟宛宛已经被这些动静惊醒了,她眨了眨眼睛,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此刻搂着她满脸担忧的人是康熙,又见豆蔻一个劲儿地磕头,大抵明白了此间之事。 “我没事”,她坐起身来,想要解释,“只是有些累着了,歇一歇就好了”。 玄烨冷着脸将她摁回床上,又示意太医来看。 帝妃这般,王太医连忙当自己是瞎的,微阖着眼睛凝神去摸脉搏,这回也没吊书袋,只道,“贵妃娘娘无甚大碍,只是暑气过热,难免有些熬不住”。 佟宛宛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今日又累又热又出了那么多汗,还没法及时喝水补充□□,可不就是中暑了。 “臣妾真没事”,烛光中,她摇了摇他的手,“明日多喝些绿豆汤就好了”。 若是有藿香正气液,一支就能解决问题。 玄烨依旧沉着脸,睨了她一眼,又去问太医,“可要用些什么药?” 太医道,“就按娘娘说的,多喝些温热的绿豆水,或是喝一方消暑益气汤,便好了”。 这道汤药中有黄连,远不如甜滋滋儿的绿豆汤好喝,一般而言,嫔妃和皇子凤女们还是喝绿豆汤的比较多。 王太医一面想着这里怕是用不到他了,一面告退,刚出殿门,却见顾问行追了出来,然后一个宫女打扮的人跟着他,说是要开方熬药。 王太医:…… 真当他老眼昏花了不成?贵妃娘娘明明说的是绿豆汤! 外间,太医实在搞不懂为何非要给贵妃娘娘开苦药汁子。 里间,玄烨脱去外衫,躺在佟宛宛身边,将人整个环住。 第101章 端午余波 第101章 端午余波 阖上的床帐内,佟宛宛静静地等了片刻,可过了好一会子也没听到训斥声。 冰鉴在尽忠职守地散发凉气,身后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特别像是夏日开足了冷气的空调房里裹紧小被子的感觉。 她打了个呵欠,终是没忍住困意,在一室静谧中,慢慢沉入黑甜梦乡。 在她身侧,玄烨伸手摸了摸怀中人的额头和颈后,见入手温热略带一丝汗意,终于放了心。 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鼻尖凑近她的脖颈,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就这样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照例是寅正时分,玄烨睁开眼,没着急起身,先是靠在床头,就着长明灯微弱的灯光仔细看。 拉得紧紧的床帐,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巴掌大的小脸粉白粉白。 他看了须臾,静静听了一会那平缓绵长的呼吸和心跳,悄悄起身去了外间。 帐外,顾问行连忙跟着退出去,又低声吩咐众人动作再轻些再慢些,省得吵醒了贵妃娘娘。 无人打搅的宁静中,佟宛宛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倚在窗台,原本有些刺眼的光透过澄纸照进来,给整个屋子增添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好的让人恍惚。 她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正要叫人,却见豆蔻脚步轻快地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套紫砂材质的壶盏。 佟宛宛一口气喝了三盏温水,清甜的水流入喉咙,像是干涸的大地乍逢甘霖,又像是脱水的三体人吸饱了水,顿时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豆蔻笑眯眯的,“今早上有玉竹沙参炖雪梨、百合莲子羹、山药枸杞小米粥、甘蔗芦根马蹄水,娘娘想用哪个?” 无论哪个都让人一听便觉口舌生津,佟宛宛连忙洗漱好,坐在膳桌旁等着,只见除开豆蔻说的这些之外,还额外上了一道牛肉清汤下的粉,一道奶白鱼汤烩的面。 好香啊! “这些都是太医交代的”,豆蔻快手快脚地盛出来一甜一咸两碗汤,“中暑气的人得多喝些汤水,将体内津液补足,病自然就好了”。 其实好好睡了这一觉后,佟宛宛已经觉得哪哪都好,哪哪都十分舒适妥帖,不过美食当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幸福到忍不住眯起双眼,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大约饭后半个时辰,一大碗黑漆漆的,闻着就满是苦意的药摆在她面前。 都好了,能吃能喝,身体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佟宛宛当然不想喝,而且喝药多败坏胃口啊,又苦又酸又咸又腥的,吃蜜饯都压不住那股子味。 主子不喝,银杏不敢劝,但也不敢撤——是万岁爷吩咐下来的,谁有胆子敢违背呢。 佟宛宛也不太敢,她不说喝,也不说不喝,不引人注意地把那碗药移到角落里放着,打算趁康熙不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它。 然而,她的小算计并未实现,午后太阳还很高的时候,玄烨就来了,而且一来就问药的事。 “表哥放心”,佟宛宛一点也不心虚,只当那药完全不存在,“臣妾已经完全好了”。 玄烨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睑,视线落在一旁的宫女身上。 银杏心尖一颤,膝盖顿时就软了。 见银杏被他唬破胆子的模样,佟宛宛只好使眼色让她避出去躲躲,然后亲自找出那碗药,满脸诚恳地解释,“都怪臣妾不仔细,一不小心竟给忘了”。 她试探张口,“如今凉的透透的,怕是不能喝了”。 玄烨垂眸看了一眼药碗,立刻有人上前捧走,就在佟宛宛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门外再次飘来浓郁药味。 “趁热喝”,他的面色温和,甚至带着纵容之色,“莫要又不小心给忘了”。 佟宛宛妄图垂死挣扎,“臣妾喝点绿豆汤也是一样的,绿豆清热解暑,生津止渴,比药还好呢”。 玄烨只看着她,不说话。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佟宛宛心中哀叹,后悔方才没有早点喝,还能顺手倒在花圃里一些,如今被康熙亲眼看着,是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 她伸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全闷下去,黄连的苦,麦冬的腥,还有知母、石斛、西洋参混杂在一起,舌根泛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多层次全方位的苦。 这还没算完,接下来的三四天,玄烨每日都过来,亲自盯着她喝药。 佟宛宛每回都严词拒绝,说些‘皇上政务繁忙’‘这种小事不劳表哥操心’这样的话,他也答应的好好的,可第二天,还是照样来。 如此过了好几天,直到第七天的中午,玄烨才叫人端走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还问她,“药好喝吗?” 这不是废话吗? 但不用再被苦药汁子折磨,佟宛宛此刻心情还算不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好喝”。 “既不好喝”,玄烨捏了块甜脆的杏仁片塞进她的嘴里,“日后便多长些记性”。 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面吃着香甜的杏仁脆片,一面苦苦思索他的话——难不成这几日的苦药汁子是康熙在故意折磨她?! “你是贵妃,是这宫里位份最高的人”,玄烨耐心解释道,“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若是你每一回都这样把自己累倒,叫朕怎么放心”。 所以,这几天是在故意罚她? 万恶的狗皇帝!!!!! 佟宛宛垂着头,扮出三好学生般乖孩子乖学生的模样,“臣妾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怕哪里做的不好,丢了表哥的脸”。 在其位,谋其政,被驾在那个位置上,就得做那个位置上的人该做的事。 “又在胡说了”,玄烨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主子,她们是奴才,哪有主子将就奴才的道理”。 “除开祭神、祭祖,无论在哪里,皆同景仁宫一般,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不太合适吧? 佟宛宛想了想,委婉问道,“表哥在太和殿那边如何,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那么多人看着,又是皇家朝贺,把别人晾在那儿多难堪啊,而且别人进宫也很辛苦,额娘端午那天嘴上说没事,回去躺了两天才歇过来。 身体上已经够受罪的了,若是再冷着她们,让她们想东想西,岂不是□□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玄烨被她的话逗笑了,“与臣工同乐是朕赏给他们的体面,若是朕不去,自是他们该反思自身”。 佟宛宛:…… 康熙这理所应当的态度一下子让她回想起那年公司团建的事。 下发通知的时候说是所有人必须到位,结果大巴车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领导们才姗姗来迟,等发表完感言打完鸡血,领导们又被一个电话叫走,只剩下她们那些小虾米在那个偏僻的军事基地吃风喝沙。 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那个左右为难的心情——请假吧,怕日后领导拿有色眼镜看她,不请假吧,又怕身体受不住。 说来说去,还是心态没转变过来。 “表哥放心”,佟宛宛恨恨地将杏仁脆片嚼得咔咔作响,“臣妾会好好学的”。 总不能像穷人写得霸总小说那样,霸总进了衣服店,叫人将墙上的一排衣服叉下来。 总得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玄烨又被她的神情逗笑了,长臂一伸,顺从心意地将人搂在怀里,“表妹放心,朕也会好好教你的”。 ——————————————草原上不过端午节,连粽子都是不吃的,最多拿椴木叶包点高粱米和小豆泥,做成一种叫做椴木饽饽的东西。 若是碰到水草不丰茂的年份,别说是椴木饽饽,便是肚子都填不饱。 两宫太后进宫多年,在京城待的时间远比草原上要久的多,但她们还是延续了草原上的习惯,吃一个椴木饽饽,喝一盏马奶酒,端午节便算过了。 不过,她们不在意是一回事,让一个贵妃露了脸面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这些日子太皇太后一直都很不高兴,叫来咸福宫宣嫔,希望年轻姑娘家能给慈宁宫里添几分鲜活气儿。 可见了面,却被其其格吓了一跳,不过两三个月而已,一个好好的姑娘竟瘦成了一把骨头,若是这两日的风大一点,怕是都能被吹走。 “宣嫔娘娘自打上回那事就没养好身子”,苏麻喇姑有些可怜其其格,觉得她像是一朵还没绽放就要枯死的鲜花,“偏又遇上国丧,那口气儿就没喘过来”。 无论是月事还是小月子,失了那么多血总该好好养养,但国丧期间,莫说是身子不好,便是病得爬不起来了,也得跪在那儿,跪足整整一个月。 “是个可怜的”,老祖宗叹了一口气。 还是不中用,当年太宗去世时,有个小格格挺着肚子跪了整整一个月,不还是好好的。 “罢了”,她不喜欢这样的人,“叫她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过来伺候”。 苏麻喇姑温顺应下,亲自送走其其格,再回来的时候却见老祖宗依旧皱着眉心。 主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若是不想说,下人问便是逾越——无论如何,都没有奴才们张嘴的地儿。 苏麻喇姑没说话,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静静地守在一旁。 又过了一小刻,寂静的屋中响起问话声。 “你说,玄烨这孩子是怎么想的呢?” 太皇太后的眼神落在手边的香炉上,思绪随着烟雾飘到过去。 当年她觉得福临已经过分极了,一个皇贵妃的册封礼肩比皇后,还让外命妇参拜行礼,如今看来,玄烨竟然比他阿玛还要过分。 才贵妃之位啊! 他怎么敢的! “后宫无主,皇上担忧您的身子,太后娘娘又不懂汉话,总不能将老亲戚们晾在那儿”,苏麻喇姑轻声细语地劝道,“贵妃不过是占了端午佳节的便宜罢了”。 在她看来,景仁宫贵妃只占了出身这一桩好处,同世祖妖妃完全没法比拟——别的不说,若是妖妃有皇帝母家的出身,早就当上皇后了。 太皇太后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是一想到‘逾制’‘越矩’等字眼,她就下意识不快,对于让帝王行逾矩之事的景仁宫贵妃,更觉厌烦。 她一口气饮尽手边藏茶,那股子燥意却没散,逼得人心里头发急。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吩咐左右,“把佟氏撵走的那个宫女送去乾清宫”。 漫长的岁月里,她看不清太宗的心,不理解福临的所作所为,甚至连如今的玄烨,也与她渐行渐远。 可她了解女子,也知道该如何勾动她们心中的风雨。 第102章 伏天避暑 第102章 伏天避暑 进了六月之后,天气变得更热了。 景仁宫廊下挂上成排的‘堂帘子’,一种由竹子和蒲苇编制的席子,用以遮挡愈发炙热的阳光。 没了太阳直射,屋子里又摆着冰鉴,是以还算凉快,若是闷得慌,则将‘支摘窗’的窗格整个卸下来,只留窗纱,风儿便从竹帘的缝隙幽幽吹进来,倒也闲适。 这日,她正吹着微风,吃着冰冰凉凉的甜碗子,突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儿——话说,紫禁城里的冰够用吗? 如今三伏天刚过半,若是没了冰,岂不是像夏天没有空调一般,简直没法度日了。 豆蔻一听反而觉得奇怪,“怎么会没冰呢?” 且不说宫里就有五口冰窖,藏有两三万的冰,景山那边还有更大的更多的冰窖,足足有五六万冰,还有德胜门、隆宗门那儿皆有冰窖。 听起来确实挺多的。 “那么多冰也不能全给后宫吧”,佟宛宛又问。 以前就听说过古代有冰敬、炭敬的说法,原以为是巧立名目收受贿赂的手段,到了清朝才发现,朝廷统一按照官员们的等级大小分发冰票、炭票,然后凭票另取冰炭——和七八十年代那时候的粮票一个性质。 这样算起来,用冰的范围大的多,宫里的宫外的,可不就要捉襟见肘了吗? 然后,她就看见豆蔻十分自信地笑了,“娘娘放心,少了谁的也不会少了咱们景仁宫的”。 恩宠这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但万岁爷乐意去哪儿,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再加上娘娘上回主持端午大宴——主子娘娘不敢叫,但贵主儿这声定是跑不了的。 且等着吧。 佟宛宛虽不知道掌事宫女自信的点在哪儿,但生活质量能够得到保障这件事,还是很让人愉悦的,甚至有心情琢磨好吃的。 说起来,自从入夏,水果、冰酥酪、甜碗子这样的东西就没断过,零食吃的多了,正经饭菜就有些提不起来兴趣。 这几日康熙已经起了疑,无论如何,今日得备点实在东西才好。 半夏得了吩咐扭头就去寻陈耳朵,这天气热的厉害,她也不想劳动,只想陪在娘娘身侧,打打扇子,擦擦冰鉴,反正随便干点啥都比在外头强。 陈耳朵一直在廊下的阴影守着,得了差事立刻就往小厨房跑。 小太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主子身边得用的人,一面高声喊师父,一面亲亲热热地凑上来,“耳朵哥哥来了,主子今日想要点什么?您只管吩咐!” 从往日的受宠若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陈耳朵早就历练出来了,他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却没说话。 这小太监是陈师傅的徒弟,算不上自己人。 他随意寻了个理由打发了小太监,熟门熟路地钻进小厨房,找到大热天依旧守在灶旁边的干娘,“娘娘说想吃些时令的,清爽开胃的,像是冷淘、凉粉之类的”。 “对了,娘娘还说,最近没胃口,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就不要上了”。 高娘子一听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成,这天儿热的厉害,即便主子们在屋子里不出来,那暑气也是无孔不入的。暑气逼身,心里头自然躁得慌,这时候就得吃些解暑开胃,最好不带一丝热气的东西。 “放心吧”,她摸出一碗带着冰渣的绿豆汤塞进干儿子手里,“保准给你办的妥妥的”。 晚间,玄烨一看到桌上的东西就笑了,“看来你真是热坏了”。 只见膳桌上满满当当放着各式各样冷吃之物,主食有两样,一样是带着冰渣的藕丝冰饭,一样是泡在冰水里的槐叶冷淘。 各式各样的菜也全都没有热乎气,全都是黄瓜丝、圆葱片、木耳丝这些配着冷淘吃的配菜,唯二的两盘子肉,一片是切得薄薄的卤牛肉片,另一盘是浇了辣椒油和醋的酱牛肚。 桌边,佟宛宛正吃着凉丝丝甜滋滋儿的藕丝冰饭,整个人都快幸福的升天了,见康熙来了,连忙分了一口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这藕怎么这么冰、这么脆,还有这浇了焦糖的糯米,吃起来又甜又糯,还带着糯米的清香。 玄烨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尚可”。 看出他并不是很喜欢的样子,佟宛宛又尝了一口,藕的甜脆、糯米的糯香,焦糖的浓郁,丰富的口感和层次,还有那混杂这冰渣的凉爽,她又瞬间被征服了。 狗皇帝真是不识货啊! 玄烨被她的神情逗笑了,把自己面前的那盏冰饭推给她,“既喜欢便多吃些,不过这东西寒凉,糯米又难克化,只可再吃半碗”。 他不吃,佟宛宛便不客气地笑纳了,况且宫里的碗盏都很小,说是一碗,其实也就茶盏大小,敞开吃,三两口也就没了。 看着她那珍惜万分的模样,玄烨没忍住,就着她的手又尝了一口,入口依旧是平常的味道,并不出奇。 然而身侧之人却像是被抢了鱼的猫,三口并作两口,一气儿将剩下的冰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又不会抢她的。 玄烨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觉得无奈,只好倒了杯温茶放在她手边。 见他这般,佟宛宛反倒不好意思了,投桃报李,亲自给他调了碗冷淘。 于是,不知不觉中,二人将桌上的东西吃了个干净,连牛肉和牛肚也没剩一片。 没办法,只好消消食了。 外头暑气余热未散,出去散步肯定是不合适的,屋子里地方又太小,实在转不开。 思来想去,二人只好去帐中消食,不必讲究什么尊卑,也不必讲究什么姿势,反正你来我往的,都是运动,都是锻炼。 最后佟宛宛腿酸腰酸,实在坚持不住,讨饶不成,又约定改天再战,账内方鸣金收兵,恢复平静。 事后,二人身上都带着薄汗,就这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彼此贴在一处。 佟宛宛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粘,不舒服”。 玄烨顿了几息,垂眸看她,“你这样看着朕,朕也不可能帮你洗”。 佟宛宛:·······不是,她是那个意思吗? “我是说身上有汗”,她只好细细解释,“贴在一块不舒服”。 玄烨没抽身离开,只道,“有汗也不行”。 哪有帝王服侍妃嫔的道理。 佟宛宛只好微笑一下表示自己的礼貌和素养,然后亲力亲为推开他,可她方才锻炼的时候实在用了太多力气,再加上他很重,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有些地方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忽视。 “你?!” 玄烨不得不平心静气,但还是没有抽身离开,只警告她,“不要勾引朕”。 佟宛宛:?? 不是,她又干什么了她? 只是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窗外堂帘子被风吹起,慢慢跟着摇晃起来。 神智几乎快要模糊的前一刻,佟宛宛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百岁的确不需要从乾清宫回来了,因为,景仁宫已经有了一个真正的狗! ——————————第二天一早,玄烨起身时,佟宛宛还睡得人事不知。 顾问行看着皇上轻手轻脚地动作,心中不禁明白了自古以来病美人格外受英雄青睐的原因。 他心中感慨,动作却更轻微了几分,只是一瘸一拐地,难免不如往日麻利,不知不觉中产生些许响动。 听见声音,玄烨回头看了一眼。 完了,皇上生气了! 顾问行伺候皇上十来年了,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万岁爷生气时候的样子,可他也不是故意的啊,实在腿脚不灵巧。 所以,他一出门就麻利跪下了,“奴才有罪”。 玄烨张开手臂让人更衣,眼神则是虚虚落在乾清宫大总管的身上,“怎么回事?” 皇上的声音低,顾问行的声音更低,“奴才做事不妥帖,被老祖宗赏了几板子”。 伺候皇上更衣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一听这话头全都垂下去了。 乾清宫的总管,伺候万岁爷的人,还能有做事不妥帖的时候?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有,又怎会由慈宁宫的人来打板子? 知道的说是老祖宗关心帝王,连身边的人都关照着,若是那不知道的,岂不是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顾问行心里头也是一万个委屈。 慈宁宫从内务府提来一人,什么也没说,就让那人在乾清宫里头伺候。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帝王居所,政令下发之地,岂容旁人想塞人就塞人——别说是慈宁宫,便是先帝从帝陵里爬出来也不行。 当然,这些话他肯定是不敢说的,只挑挑拣拣说了些不犯忌讳的,然后就看皇上倏然变了脸色。 “既是老祖宗的心意,朕也不好拒绝”,玄烨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你看着安置吧”。 “是”,顾问行连忙应下,见皇上抬脚出门,一骨碌爬起来坠在帝王身后,想了又想,还是提了一嘴,“那个叫白芷的宫女,皇上见过的”。 “朕见过?” 顾问行见皇上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只好细细解释道,“就是之前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被撵去内务府的那个”。 见皇上仍没有半分印象,他讪笑两声,“就是在景仁宫西配殿公主床前,穿白色坎肩的那个”。 前方的人影一下子停住,玄烨将满脑子的蒙古、联盟、算计等等等等暂时丢下。 “只是个宫女?” “只是个宫女!”顾问行也是满脑子不解。 慈宁宫图啥啊这是,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废了这么多功夫,还惹了万岁爷的不喜。 总不能,他的眼神瞥向身后的景仁宫,单单为了膈应人吧?! 第103章 御风骑马 第103章 御风骑马 景仁宫这边,佟宛宛从沉梦中醒来。 她先看向窗外,暗暗的,不甚明朗,显然,昨夜里卷起来的堂帘子已经被重新放下来。 这么晚了?! 她脸一红,起身的动作不由得迅速了些。 屋内传出响动,外间的人全部变了脸色,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没有一个敢上前,终了还是豆蔻撩开帘子进去了。 “娘娘醒了,身子觉得如何了,可要吃什么喝什么?” 无论多少次,佟宛宛都不能很自然的接受宫人们这种事后的关心,总有种隐私宣之天下的感觉。 她呵呵笑了两声当做回应,披着衣裳坐到梳妆台前。 在她身后,豆蔻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上前梳妆不提。 这一上午,景仁宫各处突然多了许多事,宫务也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就连素来乖巧的茉雅奇也比平日里歪缠几分,佟宛宛被各种事缠得根本无法分神。 好不容易午间小憩一会儿,这边刚睡醒,那边,天冬就抱着绣篮出现了,还道,“还剩下一些莲花丝,不如娘娘再给自己做身寝衣?” 明明在说做衣裳的事儿,佟宛宛却腾得一下冒出一身的热汗,她连忙甩掉脑海中那团皱巴巴湿漉漉的衣裳,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便再做身短衫吧”。 来到清朝一年多了,她也学会了做衣裳,还是非遗的一片式制衣法,昨儿那身吊带裙便是她自个儿做的。 怎么说呢,反正晚上的效果挺不错的。 “短衫?”天冬笑眯眯的,“短衫好啊,凉快又方便,寝裤呢,您想要长一些还是短一些?” “长一些吧”,佟宛宛不假思索,“最少要盖住膝盖”。 上盖住肚脐,下护住膝盖,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倔强。 天冬一一应下,先将布料对折,沿中线剪裁出衣身和袖片。 佟宛宛负责的活计更简单,只要将肩部和侧缝缝合好,一件衣裳也就做好了。 机械性的劳动虽然没有什么花样,但成果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她看着新鲜出炉的一套衣衫,不由得兴起一个念头。 “要不,给皇上做一套寝衣?” 龙袍是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东西十来个绣娘绣上一个月才能得一件,看都看不明白,更别提上手了。 至于康熙平时穿的常服,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上头精美的暗纹和龙纹,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献丑了。 思来想去,只有寝衣最简单,也最容易上手,关键是做起来不费多少功夫,还显得做了一件大活计。 “不、不必了吧,娘娘累了一下午了”,天冬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提议道,“要不,明儿再做?” 佟宛宛伸了个懒腰,腰肢和脖颈全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确实,长久地盯着针线看,不仅容易视觉疲劳,对腰椎和颈椎都不好。 不过······她狐疑地看向宫人,“今儿怎么了?” 怎么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 若是平常,都是宫人们劝她做个荷包衣裳什么的送到乾清宫那儿表表心意,今儿她主动提起来,她们反倒是避之不及了。 天冬呵呵笑,“没什么,只是怕娘娘太累了”。 佟宛宛还是觉得奇怪,可想想茉雅奇,中午见的时候是好好的,没有生病也没有精神不好的样子,再想想仪宁,早上处理宫务的时候也一切正常。 唔,或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放心吧,本宫不累”。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将剩下的小半匹荷花丝摊在炕桌上,然后发现剩下的料子只够做一件上衣。 哪有寝衣做一半留一半的,她叫天冬留在殿中剪裁布料,自己则去了库房,希望能找到一个颜色质地差不多的料子出来。 见主子这般大张旗鼓地开库房、开箱笼,甚至还拿着碎步头挨个对比,宫人们也不好败她的兴致,只好磨磨蹭蹭地配合,可磨蹭半响,佟宛宛还是在角落里找到一个极为类似的料子。 再而衰三而竭,她趁着这口心气一鼓作气将寝衣给做好了,再看窗外,小太监们正好在爬上爬下的卷帘子,看天色,应该快到茉雅奇的下学时间了。 不如去接小姑娘,顺便将做好的寝衣送给康熙? 说干就干,佟宛宛亲手将衣裳包起来,又叫人寻一个精美的盒子装起来,见一切准备妥当,就这么走着,一路去了乾清宫。 夕阳低垂,金红色的光照在红墙和琉璃瓦上,身侧的风悠悠的,一切温柔而又宁静。 佟宛宛先去了上书房,结果里头空空如也,守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道,“万岁爷带着太子爷和公主们去了射殿”。 射殿? 这个地方她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这是一个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是和骑射有关的场所,毕竟满人马上起家,皇子凤女的教育中,骑射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一行人转而穿过景运门,在御茶膳房和南三所的旁边寻到一个独立的宫殿,殿前设有许多箭靶、武器架等物,周围还拴着许多马。 佟宛宛一看就明白了,不就是学生们的操场嘛,不过现代的学生们打篮球踢足球,而这时候的学子们学的是射箭和骑马。 不过,一看那马儿,她不由得有些心痒痒。 谁不想策马奔腾呢? 射殿这边甚少有后宫妃嫔出现,是以佟宛宛一行人刚出景运门,玄烨便瞧见了,待看到她那亮晶晶的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吁”,他一夹马腹,让飞云慢慢踱步来到场边,然后伸出手,“来,到朕这儿”。 这不好吧。 这么多人呢。 还有几个小孩儿。 关键是她穿的旗袍没法上马啊。 佟宛宛心中这般想着,却忍不住伸出手,然后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一支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肢,让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落于马背之上,他的怀里。 马儿停顿一瞬便适应了两个人的重量,再次随风扬蹄,侧面吹来的风呼呼作响,夕阳和风全都被甩在身后。 可能是因为坐在马上的原因,她的视野变得尤其开阔,本来高大的宫殿突然就变得极为矮小,好像马蹄轻轻一跃就能飞过所有。 她忍不住想要笑,不知道笑什么,就是想要笑,可刚一咧嘴,便有一阵风迎面而来,将那些笑声全部咽进喉咙。 玄烨还是听见了。 他将怀里的身躯揽得更紧,让她的身体与自己的身体紧密相贴,含笑问她,“就这么高兴?” 帝王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之中,也是悠悠的,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佟宛宛忍不住回头看他,“高兴,痛快”。 特别痛快,特别高兴。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玄烨静默几息,扬起手臂甩了个空鞭,清脆的鞭声瞬间传到飞云的耳中,它听懂了主人的意思,绷紧全身的肌肉,全力开始加速。 猝不及防间,佟宛宛整个摔进身后之人的怀里,有些硬,但出乎意料的安全。 两人一马就在演武场上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迎面而来的风带来些许凉意,才渐渐慢下来。 因为不太适应骑马,此刻,佟宛宛整个腰都是酸的,大腿肌肉也是僵直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高兴极了。 “表哥”,她的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腰,“能不能教我骑马?” 因为身体原因,她一直和这些剧烈运动没多少关系,可谁不向往肆无忌惮的流汗,谁不渴望自由自在的翱翔。 真是太痛快、太高兴了。 玄烨:“既是你心中渴求,朕岂有不应之理”。 他垂眸看她,“待你学会了骑马,朕带你去漠南、去热河,那里有成片成片的草原,广袤的天空,可以骑马去追云彩、追飞鸟,便是不小心摔下来,地上的草厚实得像地毯一样,可以躺在那里看月亮”。 佟宛宛更觉神往,“此话当真?” 玄烨点头:“君子一言”。 帝王金口玉言,自然从无虚言。 佟宛宛顿时就高兴了,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他才好,连忙去寻自己的宫人,恨不得立刻将下午做的寝衣送上来,好表一表自己的心意。 可扭头一看,周围人寥寥无几,除开乾清宫的人之外,再不见旁人。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现代社会就有许多未捅破窗户纸的男女,假借教导和学习之名进行下一步的接触,若是溜冰、滑雪、跳舞这一类可以身体接触的项目则是会更加事半功倍。 和这个有一点点点像。 佟宛宛被这奇怪的联想闹了个大红脸,一时有些不敢看身侧之人。 玄烨看着她的耳垂慢慢变红,有点不舍得下马,但天色越来越晚,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跳下马,然后将她抱下来,伸手牵住她的,两个人在夕阳中走着,帝王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挡住二人交握的手,却在地上形成一个彼此连接的影子。 “太晚了”,他道,“先去乾清宫沐浴”。 骑了马之后,身上会有一股子马燥味儿,自然得洗澡才行。 佟宛宛没有理由拒绝,垂眸应下。 玄烨又道,“御茶膳房最近来了个做淮扬菜的好手,要不要尝尝”。 耽误了这么久,走动加上骑马,确实消耗了许多能量,而且淮扬菜好吃又清淡,值得一试。 佟宛宛别开脸,轻轻应下。 “介时太晚了,各处都落锁了,不方便”,玄烨勾了勾掌心的手指。 夕阳躲进地平线中,晚风也羞得之感悄悄略过,旁边的书上传来一对清脆的鸟叫声,而后鸟叫声越来越响,终是将一对男女声音压过。 夜深了。 第104章 狸奴挠人 第104章 狸奴挠人 看着前头并排而行直奔昭仁殿而去的两位主子,顾问行眼前一黑。 皇天老爷在上,万岁爷这又是把那个白芷给忘喽! 万岁爷忘了不要紧,问题是娘娘指定忘不了自己的贴身宫女,到时候两位主子再因此生上气来,他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又没啦! 可怜的,饱受万岁爷折磨的老太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悄悄叫来徒弟,还不敢叫顾忠那憨子,只将顾孝叫到身边来。 “咱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昨儿送来乾清宫的那个宫女给撵得远远的,千万别叫人出来碍眼!” 虽说他之前确实挺看好那个宫女的,但看好又如何,如今她是慈宁宫送来的,两位主子的感情又正正好,哪里轮得着一个小小宫女冒头。 再说了,旁人的前途与他何干,自个儿的日子才是最最紧要的。 一听这话,顾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悄无声息地退到人后,拐到另一条路上,连走带跑地飞回乾清宫。 他先是寻到院子里正用竹竿粘鸣蝉的宫女,笑眯眯地将人领到后头的藏书阁里头。 “这几日日头好,正适合晒书,你若是认字,就将这些书分类捡出来,若是不认字,就翻一翻这些书可有霉污潮软之处,收在一处,或晒或修,皆是便宜”。 同粘蝉扑虫相比,翻书的活计轻省多了,白芷不疑有他,恭顺应下,先是将竹竿放好,又掏出帕子擦手,这才凑到高至房顶的书架翻捡起来。 顾孝看了片刻,还指点了两句,期间,脸上一直挂着腼腆的笑,只是刚一出门,便亲自将那书室的锁给落上了,还寻了个小太监守在门口,交代道,“无论如何,别叫人出后殿”。 小太监眼珠子滴溜溜地瞥了一眼屋内,立刻点头哈腰应下,“孝公公放心!小的一定看得妥妥当当的,别说人,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一行人回到昭仁殿的时候,热水早就备好了,夏日防暑防痱,水里头还放了金银花露,闻起来香喷喷的。 佟宛宛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再换上轻便干爽的寝衣,坐在榻边擦头发。 古代就这点不好,洗完头没有吹风机,只能先用帕子攥个半干,然后用熏笼去烘,冬天还好,头枕在上头热乎乎的,像是在做头疗,夏天便如同蒸桑拿,又闷又热,头发还没烘干就会热出一身的汗。 正巧,这会子起了一阵晚风,她便坐在窗边,借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晾头发。 百岁在脚边陪着她,风儿轻轻柔柔地吹着,潮湿的头发逐渐变得轻盈,金银花的香味随着水气散开,一切都是那么闲适。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自在地往身后倚了倚,就在此时,榻边的琉璃窗户上却倏然映出一个现代人的影子。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连忙眨眼,只见窗外风影摇晃,廊下的灯也跟着晃出奇妙的光影。 原是看错了。 佟宛宛抚了抚胸口,冷不丁的,又是晚上,真挺吓人。 玄烨见方才她还好好的,转瞬便是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像是安抚孩童那般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怎么了”。 莫不是下午骑马累到了?累伤神,神弱,便容易被吓到。 佟宛宛没回话,只凝神盯着玻璃窗上的两个人影凝神细看——她穿着短袖,加上他身上的无袖t恤,再配上他毛茸茸的寸头,特别像是现代社会中吃了饭洗了澡在小区楼下遛狗的普通人。 不,还是不太一样。 他身上的气质太明显,即便是穿着睡衣遛狗,感觉也是那种随时随地会拿出戒尺教训人的那种。 想象着康熙身穿无袖睡衣,一手拿着戒尺,一手拿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指点江山的模样,佟宛宛便忍不住想笑,最后笑到肚子痛,整个倒在大迎枕上。 见她这般乐不可支的模样,玄烨低头看了看身上,他静默几息,正了正面色,大步来到塌边,伸手去挠她的腰肢,“还笑不笑了?” 腰是佟宛宛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碰都会忍不住一颤,此刻被他挠上来,只好边笑边往后躲,偏生被他摁着,整个人动弹不得,最后连眼角都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不敢了不敢了”,她连忙求饶,“不是笑表哥,臣妾是笑自个儿的手艺,笑这怪模怪样的衣衫”。 “这有何怪?”玄烨在塌边坐下,“夏日炙热,这种样式多的是”。 农家为了节省布料,勋贵们为了更凉快,两片布一系便是一件衣裳的也不少见。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旁边的多宝阁上找出一张画做为佐证,“瞧这个‘山居纳凉图’,亭中高士身着薄纱,袒腹闭目,仰卧凉榻,似在陶然山风”。 佟宛宛凑上去看,只见上头的‘高士’裤子好好的,不过上半身只穿了两个‘条带’一样的衣衫。 啧啧啧,古人还挺开放啊。 “再瞧这幅‘农耕图’”,玄烨又道,“男子着半,孩童无衣,即便是女子,也是半袖比甲”。 好吧,这样一对比,她做的无袖睡衣还挺保守的。 玄烨见她心服口服,这才叫宫人将画卷收起来,还道,“明儿朕再给你找幅画作,你可依循古人衣着,再做两身寝衣”。 古人衣着?佟宛宛不禁浮想联翩,是敦煌飞天那种,还是唐朝华贵、宋制婉约?关键是,太复杂的东西她也不会啊。 “放心”,玄烨轻笑一声,“你肯定会”。 夜间,床帐内,帝王以肤为案,以手为尺,教导了好几种寝衣的样式,可怜学生实在迷迷糊糊,神志不清,难以掌握精髓。 玄烨素来是教人教到底的,第二日,下了朝会便亲自去了后殿藏书阁。 他记得很清楚,那两本画册在丙字书架第四排,但视线扫过,没有一本书呆在自己该呆的位置上。 见帝王脸色不虞,顾问行连忙呵斥被方才被清出去的小太监小宫女们。 可他们也很委屈,一面将各色书册放回原位,一面拿眼去看跟在万岁爷身后的孝公公。 顾孝挨着书架跪下,“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叫人进来整理书架的”。 顾问行心想整理书架的人都是熟手,谁能这样瞎胡做事,但见顾孝一脸怂样,连名字都不提,突然想到了昨晚上自个儿的交代。 所以,儿子这是替他受过? “自己出去领十板子”,顾问行觊着万岁爷的神色,“下次不许叫不相干的人进······”眼看着这事儿就要过去了,小宫女也寻到了皇上要的那两本画册,角落里却突然冲出来一个绿色的身影。 “不关孝公公的事”,白芷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帝王,“是奴婢整理的书架,皇上要罚便罚奴婢,莫要牵连不相干之人”。 不是,这宫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旁边的那些侍卫、太监都是死人不成? 见皇上的脸色越来越差,顾问行连忙叫人带走白芷,自己则是一溜烟跟着万岁爷出去了。 “那宫女背后可还有什么牵扯?”玄烨皱着眉头问。 顾问行:“她家里有个曾做过膳房总管的祖父,早头几年就去了,如今老子领着护军参领的差事,还有个姐姐在慈宁宫那儿当差,旁的就没了”。 这样家里宫里一抓一大把,实在不值一提。 “哼”,玄烨甩了甩袖子,没说话,抬脚去了弘德殿。 他身后,顾问行琢磨了好一会子,那声‘哼’到底哼的是慈宁宫的手太长了,还是哼他办事不利索,如今还留着这宫女? 这屁股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也不敢立刻把人给办了。 思量来思量去,只能折返回去,叫打板子的人把两个人一块打。 一顿板子下去,不少人心浮动的下人们像是兜头浇了桶冰水,小宫女也不羡慕旁人的境遇了,小太监们也不想那青云梯了,全都缩起尾巴规矩不少。 只有一个小太监看在银子的份上,将白芷搀去了西山景门外的宫人房中。 见小太监拿了荷包便要走,白芷开口唤住了他,“公公急什么,我还有一事央求公公”。 小太监唬得脸都白了,“你可别再害我了”。 若不是孝公公顶事儿,今日这板子定是打在他身上。 白芷却不放人走,“今日只是板子,若是他日贵妃做了皇后,公公丢的可就是命了”。 “你吓唬我也没用”,小太监眼神明明灭灭,“如今你被撵出去养伤,左右是回不去的”。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初收了景仁宫的荷包没办事,最后还烧了贵妃娘娘带来的账册。 当初的一件小事,如今却成了套在他脖颈上的索命绳。 “我是回不去”,白芷掏出一个荷包,将里头所有的银子送到小太监跟前。“可我早就将这信儿传给了慈宁宫的姐姐”。 她白着一张脸,却还在笑着,“到时候黄泉路上有公公作伴,也不算寂寞”。 “你!” 小太监恨恨夺走银子,转身离去不提。 ——————————午时,弘德殿。 日讲后,玄烨照例给日讲官们赐了宴,只是刚踏出殿门,便听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最年轻的那个日讲官,叫做归允肃的,好像突然起了几分谈性。 “这情爱之事虽说玄妙,却也万变不离其宗,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我等大好男儿绝不能叫那些妇人爬到咱们头上”。 玄烨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是是是,大人果然高见!小人拜服!”小太监满脸堆笑,又问,“大人平时都如何做?” 归允肃满脸自傲,“要让她们有危机感,让她们担忧、彷徨,她们自然如同那乖巧的狸奴一般,温顺可人”。 危机感?玄烨缓步走着,静静欣赏午后的阳光。 “这法子当真管用?”小太监满脸质疑,“大人莫要诓骗小的”。 “骗你作甚”,见自己苦心总结出的经验被质疑,归允肃不由得急了,“敢问公公可曾养过狸奴,若是你在外头碰了野猫,家中的狸奴会如何?” “这”,小太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家中狸奴定然不愿,继而使出百般手段——大人果然高见!” 牛钮实在看不过眼这新瓜蛋子被人往沟里带,见前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不见,抬眸问了一句,“归大人脸上这痕迹是?” “见笑见笑”,归允肃连忙以袖挡面,“家中葡萄架年久失修,下官经过不小心被倒塌的架子划伤了”。 “原是这样”,牛钮笑容不变,“本宫还以为是归大人家的狸奴淘气呢”。 “这是什么话!”归允肃正了正面色,连忙解释道,“下官之妻,啊不,下官那漆黑色的狸奴最是乖巧,便是抓了下官,自是下官的不是,与狸奴何干?” 牛钮:·······这孩子也不傻啊,怎么话里话外诱着旁人往沟里带呢。 -----------------------作者有话说:玄烨:谁掉沟里了?朕吗?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第105章 一波三折 第105章 一波三折 景仁宫中,佟宛宛刚照着茉雅奇的画描好一副文竹图,便见顾忠笑眯眯地过来请安,“皇上请娘娘去昭仁殿”。 今早上刚从昭仁殿离开,这会子腰还酸着呢,怎么又要去。 她看了眼天色,见洒下来的光带了点红,不由得心头一动——这会子正是孩子们骑射课的时辰,难道康熙是打算教她骑马? 佟宛宛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梳洗装扮,换上出门的大衣裳。 贵妃仪仗一路向北,本以为会直奔射殿,谁知路过日精门,转头进了乾清宫。 “停一下”,佟宛宛唤住领在最前头的小太监,“咱们这是去哪儿?” 顾忠脚下不停,只堆出满脸的笑,“万岁爷在昭仁殿等着娘娘呐”。 难道是要一道去的意思? 无论佟宛宛心中如何想,贵妃仪仗到底是停在了昭仁殿。 她跟着引路的小宫女一路进了外殿,只见龙纹书案旁,黑色常服的帝王手中捏着朱砂笔,时不时勾写几句,昭仁殿安静的只能听见沙沙的写字声。 原来还忙着呢。 等人这块,佟宛宛很有经验,小时候爸妈工作忙,不能按照约定的时间出门,她就安静地等着他们下班,然后一起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她放轻动作,好在方才为了活动方便特地穿了软底绣鞋,此刻一点儿额外的声音也没发出。 不过乾清宫到底不比她的景仁宫,吃了茶点便无所事事了,她先是倚在大迎枕发了一会呆,又欣赏片刻帝王投入工作的样子。 不愧是帝王,就连看奏章的时候都格外有威势,好像下一刻就把会上折子的人给拉出去打板子。 佟宛宛缩了缩脖颈,更加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旁,角落里的顾问行偷偷瞄了眼皇上。 他的娘嘞,为什么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万岁爷,会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的话? 好,即便是皇上想了解普通人家的夫妻相处之道,但也万万不该从归大人身上入手啊——一个脖子上那么多指甲印子的人,能说出什么好法子? 皇上啊皇上,这回您真被人带阴沟里去了啊! 顾问行叹了又叹,没法子,只能认命去给贵妃娘娘使眼色。 可卧龙之地必有凤雏,他眼都快要抽筋了,娘娘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可怜的老太监一口气没提上来,实在没忍住踉跄了两步,终于,脚步声引起了神游天外之人的注意。 皇天老爷在上,娘娘终于看见他了! 他连忙看着贵妃娘娘朝着皇上的方向挤眉弄眼。 佟宛宛会意,连呼吸都放轻放慢,用眼神向他保证:‘你放心,本宫绝对不会去打搅皇上’。 顾问行恨铁不成钢,再次朝皇上那儿挤眉弄眼——娘娘啊,您之前求情的时候不是很会粘着皇上,拽着皇上不松手吗,没看见皇上今天在有意冷淡您吗,还不赶紧上前抱一抱哄一哄? 佟宛宛恍然大悟,悄无声息地从榻上挪下来。 顾问行心中甚是欣慰。 万幸,归大人的计策倒还算有些用处,冷淡了这么久,娘娘也总算开窍了。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贵妃娘娘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不仅没有离皇上越来越近,甚至转身出了殿门! 顾问行眼前一黑,咬着后槽牙才勉强保住了清醒的意志,来不及看皇上黑如锅底的脸色,连忙追了出去。 “娘娘”,他将人唤住,“您去哪儿?” 到了外间,佟宛宛仍然不敢放高声音,诧异问他,“不是你叫本宫别打搅皇上吗?” 顾问行又差点被一口气给噎死,连喘了好几下才缓过神来,“奴才是想叫您看一看旁边的画册和绣篮”。 狡兔三窟,一计不成,自有第二计接上。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将人引进去,“皇上让您想一想昨晚他的交代”。 昨晚?是睡前,还是睡中? 佟宛宛不由得红了脸,轻咳一声,再进殿中,果然瞧见案上摆着画册和布料。 刚才怎么没看见呢?她嘀咕着重新坐出榻上,翻开画册。 这是什么东西!!!!! 佟宛宛猛然阖上画册,脸色爆红,眼神游移,看天看地看窗外的云和树,就是不好意思落在书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身侧还有这么多宫人,狗皇帝怎么好意思地将春宫图放在桌上的?还有,两个人偷着看就算了,勉强也算是情趣,竟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里头的衣裳! 无耻,下流,登徒子! 顾问行挥手招来一个宫女,“皇上还说,您若是不会做,便使唤宫女去做,但别的宫女不行,只能用锦娘”。 他停顿片刻,一双眼尖着看贵妃娘娘脸上的神色变化。 果不其然,佟宛宛疑惑问道,“为何只能用锦娘?” 她是真有点好奇,现代有些人穿衣服认牌子,古代人穿衣服认手艺? 再说了,这种私密的小衣裳,自己偷偷做偷偷穿就算了,还用大张旗鼓的找绣娘,一起商量着做? “肯定是有缘由的”,顾问行呵呵一笑,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龙纹书案,眼角余风中瞧见帝王的身影仿佛比方才坐得直了些。 见两边的胃口都吊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解释道,“娘娘不知,锦娘做得一手的好针线,人也长得漂亮,万岁爷最喜欢锦娘的手艺,也只能穿得惯锦娘的手艺”。 怎么样,酸了吧,醋了吧,肯定要委屈巴巴地找万岁爷去了吧。 佟宛宛:?? 给康熙做衣裳的? 所以,狗皇帝的意思是,不仅要做这春宫图上女子的衣物,还要做男子的?可里头男子们的衣物更加·······唔,怎么说呢,大概只有几条丝带的宽度吧。 不愧是皇帝,这脸皮也不同凡响。 她连忙将小宫女拽到身边,又将书递过去,“锦娘是吧,你就按照这书上的样式做,会的不要问本宫,不会的更不要问本宫”。 只要不让她丢脸,怎么着都行。 锦娘一愣,求助地看向顾问行,见顾总管张着嘴又惊又诧又无奈的模样,只能磨磨蹭蹭在旁边的绣凳坐下。 大总管,救救她啊,她可不想看主子们的书,更不想掺和到主子们之间的事啊。 顾问行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恨归大人那糟糕透顶的点子,更恨贵妃娘娘是根木头! 眼看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黑,绝望的乾清宫大总管借着添茶,悄无声息地凑近书案,“皇上”。 他壮着胆子提议道,“要不,将白芷姑娘请回来?” 玄烨一脸平静地端起汝窑茶碗,“白芷?” 顾问行一听便知皇上又把白芷给忘了,“就是今儿那个弄乱书架的宫女”。 他压低声音道,“奴才瞧着,那丫头有几分像贵妃娘娘”。 宫里的女子对这些最是敏感,衣裳、首饰都得是独一无二的,便是同样的色儿,也得穿出不同的花样来。 同样,娘娘们也最忌讳身边有长得像自己的宫女,再加上白芷本就有前事在身,只会更加叫人难以忽视。 玄烨丢下茶碗,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窗边。 顾问行顺着皇上的视线望去,只见贵妃娘娘不仅没有对锦娘冷脸以待,二人还有说有笑地一起做起了针线! 他的娘嘞,贵妃娘娘何止是块木头,简直就是一根完完全全根本没法雕刻的朽木! 可怜的,没有任何办法的乾清宫大总管只能垂着头弓着腰,灰溜溜地沿着角落的阴影寻到偏殿耳房。 一事不烦二主,这事还得交给顾孝去做。 “师父来了”,瞧见来人,顾孝不顾身上的伤,连忙撑起身子,“可是有什么事?您自管吩咐!” 顾问行知道打板子的人素来会看人下菜碟,这小子身上不会有多大事,但看他这态度,心中依旧受用。 “正有事让你去办,且附耳过来”。 ——————夜幕低垂,廊下的灯依次点燃,形成一条由远及近的灯线。 佟宛宛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脖颈,活动颈椎和肩膀,这才发现各处已经暗了下来。 完了,今日骑不上马了! 不过她很快又高兴起来,虽然没骑上马,但得到帝王认可的手艺果真厉害,这一会儿功夫,锦娘不仅做好了那几根花里胡哨的‘条带’,还为她做了半身骑装。 明儿再收收尾,完全可以穿着新衣服去骑马了! “贵主儿喜欢什么花样”,锦娘笑眯眯的,“明儿再给您做一个坎肩,又好看又挡风”。 “什么都行”,佟宛宛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再说了,能蹭到帝王专属私人订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奴婢就给您绣上牡丹?”锦娘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不过片刻功夫便在袖口处绣上一朵牡丹花,又寻来一小块建绒做了牡丹的枝条,并以此为袖口进行收边。 “哇!”佟宛宛实在忍不住惊叹,“锦娘你好厉害!” 随手做出来的东西不仅好看又精致,甚至完全还原了她小时候对花仙子的想象。 简直太太太漂亮了! “这有甚厉害的”,锦娘连忙摆手,但不过片刻功夫,一张脸已经完全红透了。 哪有贵妃娘娘这么称赞人的,直白又坦诚,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锦娘”,佟宛宛抓住害羞至极的小宫女的手,“你想不想……” 在乾清宫做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龙袍太可惜了,就应该充分发挥她的才能——跳槽,来景仁宫,开时装秀! 可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耳边传来咳嗽声。 玄烨语气淡淡,“该用膳了”。 佟宛宛四下看了眼,膳桌还不曾支起来,香味还未逸散开,哪有要用膳的景象,再说了,她还没成功挖走人才呢。 “娘娘快用膳吧”,锦娘笑眯眯地收走绣篮,“一会儿菜凉了,便是奴婢的不是了”。 佟宛宛没再拦人,主要是她还挺怕康熙生气的,只好恋恋不舍地收了话头。 帝王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对啊,佟宛宛精神一震,问锦娘有什么用,真正做主的人在这儿呢! 她连忙凑过去,挨着他坐下,声音甜的像是掺了两斤蜜,“表哥~”玄烨面上带着看似温和的笑意,垂眸看她,“去洗手”。 啊?怎么回事,康熙真的等着急然后生气了? 佟宛宛只好连忙去洗手净面,然后再度凑过来,讨好道,“表哥累不累?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眼睛酸不酸?” “表哥,臣妾帮您按肩可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凑到他身上,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肩上揉捏着,看上去谄媚极了,“舒服吗表哥,这个力道如何?表哥若是喜欢的话,臣妾天天帮您按肩可好?” 玄烨没说话,反倒是一旁的顾问行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一会儿功夫白芷都来来回回好几趟了,贵妃娘娘到底有没有瞧见? 还有,娘娘这会子的表现到底是开窍了,还是瞎猫碰见死耗子。 “你有心了”,玄烨唇角微微翘了片刻,将人摁在椅子上坐下,“陪朕用膳”。 佟宛宛从善如流地坐下,侍膳小太监验过毒之后,又忙忙碌碌地替康熙布膳,然后一脸期待地等待帝王的评价。 他的娘嘞,没想到归大人的法子真的有用!顾问行眼睛都瞪圆了,以前只见万岁爷给娘娘夹菜,娘娘还爱用不用的,什么时候竟然风水轮流转了? 看来,归大人果然训妻有道,他脸上的伤,定是葡萄架倒塌所致,绝对不是人挠的。 玄烨将盘子里的菜一一用了,便是最不喜欢的木兰片也用完了,然后放下碗筷,垂眸看她,“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真的可以直说?”佟宛宛有些忐忑。 哎呀他的娘娘啊,皇上都问了还等什么呐! 顾问行急得像是够不着眼前萝卜的驴,恨不得上去帮着贵妃娘娘将心里头的酸涩醋意全部倒出来,然后一个委屈巴巴地流些眼泪,另一个再将人搂在怀里哄一哄,今儿这事不就成了! “那臣妾真说了?” 佟宛宛一口气将谋划了大半天的主意倒了出来,“求表哥把锦娘借给臣妾用一个月!” 一瞬间,顾问行的眼前一片漆黑,然而贵妃娘娘还在说着完全不着调的话。 “拜托拜托,臣妾只借一个月,到时候肯定将人还给表哥”。 佟宛宛打算的很好,就像陈念一样,先借一月,然后再借一月,最后名正言顺地成为景仁宫的人。 到时候什么旗袍、明制汉服、又或是宋制、唐制,想穿什么穿什么,想穿几件穿几件。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玄烨面无表情地看她,声音也冷淡至极。 罢了,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唔”,佟宛宛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她犹豫片刻,狮子小开口道,“那,臣妾只借半个月?” 玄烨:“出去!” -----------------------作者有话说:谁又又又又破防了[坏笑][坏笑] 第106章 鸡飞狗跳 第106章 鸡飞狗跳 夜愈发深了,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孤枕独眠。 掌灯的小太监放下床帐,从里到外,挨个熄灭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的烛火还在亮着,小太监犹豫片刻,凑近龙纹书案,压低声音道,“顾爷爷,这灯······”论理说,万岁爷就寝之后,除了长明灯之外,各处的火烛都要灭尽,可顾总管手里还捏着一张宣纸正凑在烛光下细看——这就着实让人有些为难了。 顾问行如梦初醒,顺手将画着一个病歪歪自顾自玩耍小猫图案的宣纸收进描金漆盒里头,“灭吧,灭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摇摇晃晃出了门,先是检查各处的差事,又去看了干儿子身上的伤,最后才回到自个儿的屋里。 顾忠正守着烛台打瞌睡,听见外头的响动,瞬间便惊醒了,“师父回来了!” 他睡眼惺忪地挤出一个笑,然后将打好的热水放在床边,“师父,泡脚解解乏罢”。 太监们一天到晚都是站着伺候主子,一双腿脚又酸又痛,许多一二十岁的年轻小太监都受不住,小腿上鼓出一道又一道的青筋。 若是伺候的日子再长些,腿上就会形成一条条凸起的‘硬索’,‘索’的时间久了,就会变成老烂腿。 顾问行见过那样的腿,又红又肿,摸上去滚烫到吓人,不小心撞到哪儿,便是一个血印子,这一块还没好,另一块又烂了。 他不想那样,是以即便水极烫,也忍住了,任由徒弟搓洗按压,直到两条腿红通通热乎乎的,水也渐渐凉了,方才停下。 洗脚桶里的热水烘着,又使上了全身的力气,这么一会子功夫,顾忠已经热出了一身的汗,他擦了擦额头,正要端着洗脚水出门,却见师父又穿上了袜子。 “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 此刻躺下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歇息时间,若是再耽误一会,眼一闭就得睁开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顾问行呵斥一句,弯腰套上棉布袜,没穿皂靴,只穿了双轻便的布鞋,一路摸着黑往后殿角落里的耳房去了。 那里,顾孝已经将人提了过来,没有打没有骂,只是叫人跪在墙根边上。 夏天,天气很热,青石砖上也不见多少寒气,同冻死人的冬日比起来,如今算是好熬的。 再说了,之前在内务府学规矩时,犯了错都是顶着一碗水跪着,如今不过是换成洗脚桶而已,差不了多少。 话虽如此,但白芷已然浑身湿透,眼神发直,脸白的像鬼一样。 见有人来了,她的两汪眼珠子动了一下,好半响,才聚焦在顾问行身上。 “爷爷,顾爷爷”,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枯哑的声音,“求您,救救我······”板子的伤,再这样跪上一整夜,她会死的。 她不想死。 “不是咱家不想帮你,实在是你……唉!” 顾问行叹了口气。 之前透的口信儿,还有小太监那拙劣的手段,若不是他在后头帮着、描补着,哪有她今儿露面的机会。 可这么好的机会,她一没叫万岁爷看中,二没被贵妃娘娘看在眼里,实在是太不中用,太不争气了。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他想着忍不住又是一叹,叹罢,扭头轻声呵斥徒弟,“没看到水洒了吗,这点小事还要师父教你?” “都是儿子的不是!”顾孝连连弓腰赔罪,一瘸一拐地将提着水桶上前。 可白芷头顶上的洗脚桶本就是满的,如今再加,那刚打上来的沁凉井水全都从边上溢出,尽数淋在她的身上。 又阴又湿,这个角落里已经完全不见夏日的炎热,反而冒着淡淡寒气。 顾问行看着整个身子都在打颤的宫女,心里头百思不解——论理说,这样的倔强和温顺该是万岁爷喜欢的啊。 像之前的惠嫔、宜嫔,他从来没有看走眼过,万岁爷喜欢,他也能顺手结个善缘,怎么到白芷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真是奇了怪了。 “今儿你也别睡了”,他懒得再看,直接吩咐徒弟,“待明儿开了宫门,直接将人给丢出去”。 顾孝立刻响亮应下,“师父放心!儿子绝不叫她脏了乾清宫的地儿!” 这话里的意思众人都明白,白芷眼神惊恐,立时便要张嘴说些什么,可一旁小太监的动作更快,将不知从哪扯出来的布条直接塞进她嘴里。 “你也别怪别人”,小太监一面将人拖回墙角,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世道啊,就是块又硬又臭的石头,容不得人自在,你盘算着找个缝钻出去,去当人上人,自然没有错处”。 “但是”,他突然露出狰狞的样子,“咱家的那条缝也不是任由你缝补的!” ——————————————长夜漫漫,终是天明。 玄烨如往常一般先是在御门朝会,然后在南书房同议政王大臣等议叙朝政之事,而后去往弘德殿,宣日讲官行经筵日讲。 不过,今日的日讲官来了一位新面孔。 文渊阁大学士亦是日讲主讲官的熊赐履上前告罪,“归允肃告病假,微臣举荐侍将学士张玉书暂代”。 玄烨:“可是先帝十八年二甲进士?” “正是”,熊赐履道,“此人曾在史馆十余年,日日闭户焚膏苦读,经传典籍,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准”。 一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日讲官们被小太监引去西庑用宴,顾问行则是紧紧跟在帝王身后。 “归大人因病告假,说是不小心受了伤,实乃同其妻发生口角,满脸抓痕,不可见人”。 玄烨脚步微滞,“因何事口角?” 顾问行犹豫片刻,还是吞吞吐吐开了口,“因其在下朝回家路上救下一卖身葬父女子,二人因女子归宿产生分歧,继而拳脚相向”。 玄烨皱眉,“归允肃行了有辱斯文之事?” “那倒没有”,顾问行连忙摇头,“是归大人的娘子对归大人拳脚相向”。 玄烨:·······“胡闹!身为朝廷命妇竟无半点妇容妇德”。 “传朕旨意,赏女德、女诫二书于归家,令归家安人细细研读”。 顾问行:?? 他的万岁爷啊,怎么连人家的家事都管上了,咱们有这闲功夫,先管好自己家的家事呗。 自觉帮了臣子的玄烨心情终于有所好转,午后顾问行来报归允肃求见时,只道,“叫他不必来谢恩,回去好好养着”。 帝王身侧的人不好总带着伤,有碍观瞻。 顾问行出去回话了,但片刻后又重新回来,“皇上,归大人说是有事想求您”。 玄烨手中的朱砂笔不停,回了海澄总兵黄蓝的奏章,又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率部赴援海澄,方才点头,“准”。 帝王发了话,很快,小太监引着人进来了。 许是怕影响帝王观瞻,归允肃一直衣袖遮面,但下跪行礼时,还是露了几分出来。 玄烨扫过一眼,只见这个大清朝迄今为止最年轻的状元脸上不仅满是抓痕,甚至还双眼通红。 “爱卿这是怎么了?” 定是被那无知好妒妇人给气的。 “皇上恩赏,臣全家铭感五内、感激涕零”,归允肃磕了个头,再抬头时却是满脸哀切,“但臣的妻子实在胆小至极,又羞又惊又怕,自祈休书”。 “臣、臣”,年轻的状元郎红了眼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冒死恳求皇上收回成命!” 满是寂静,只有西洋钟指针摆动的声音。 “归允肃”,玄烨眯起眼,“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这番言语已是取死之道。 归允肃何尝不知,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却不曾改口,只道,“臣罪该万死!” “朕看你就是该死!” 玄烨气极,拿起手边的笔墨纸砚一股脑摔在这个已被定下来年乡试主考官、有着大好前程的状元郎身上。 “一个大好男儿,不为朝政,不为百姓,偏为了个妇人,一个将你抓得满脸开花的妒妇,弃身家性命于不顾!” 他越说越气,昨日积攒起来的怒气整个宣泄出去,仍觉不快,捞起手边的茶碗径直摔在归允肃脸上,“你的圣贤书呢,全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归允肃连连磕头,脸上头上顶着茶叶沫子,口中只重复请罪道,“臣罔顾皇恩,臣罪该万死!” “你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朝更暮改,改操易节,夸大其词,信口开河! 他就是这样为帝王近臣的? 玄烨不得不平心静气,但睁开眼时,漆黑的双眸中仍满是气怒难平的冷焰,“归允肃,看在你求学不易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休了那个妒妇,朕为你指婚,另寻良配”。 “这······”归允肃呆若木鸡,半晌才反应过来,深深伏下身子,“臣心中只有内子一人,绝无再娶之意啊皇上”。 “看来是朕在行棒打鸳鸯之举了”,玄烨脸上没什么神色,甚至还笑了一下,然后吩咐左右,“去,将西域进上的毒酒取来”。 众人皆知,宫人赐自尽通常有三种选择,鸩酒、白绫、匕首。 “那壶中酒剧毒无比,一口便可封喉。当然,朕并非那种不讲理之人,虽说你们夫妇二人罪该万死,朕还是愿意赦免你们其中一人”。 他看着归允肃,缓缓开口道,“你们二人中先让对方饮下此毒酒之人,便可活命”。 被吩咐去取毒酒的顾问行:?? 万岁爷,咱心里头有气儿舍不得对贵妃娘娘撒,也不能这般玩弄人心啊! 归允肃的脸上已是绷不住的绝望,他呆愣片刻,张张口,哑然无语,终是叩头哀求,“罪臣甘愿饮下毒酒,只求皇上放过内子”。 “你可要想清楚了”,帝王高坐龙椅,神色莫名。 满天底下就这二人有情不成! 一个无视纲常大义,一个不顾锦绣前程,做出这等贻笑大方之事。还有这归允肃,娶那样一个妒妇为妻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又在得意什么。 “今日你喝下毒酒归西,说不定正好如了那妒妇的愿,她定会拍手称快,再寻一门乘龙快婿”。 “皇上!”归允肃猛然抬头,但帝王当面,终是只涩然解释道,“臣与内子两情相悦,臣相信她绝不会如此”。 “不,臣希望她会像皇上所言”。 既然他今日注定死在这里,倒不如像是皇上所言,另嫁他人,免得一生孤苦无依。 取酒归来的顾问行直接眼前一黑,归大人呐,您就别再火上浇油刺激皇上了,再这般下去,小命真就没了! ———————佟宛宛听说这事的时候已是晚间。 “当时奴婢连大气儿都不敢喘”,锦娘满脸的心有余悸,“来景仁宫的路上才发现自个儿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外衫都湿透了”。 众人自然记得她方才来时的狼狈,那模样,说是有恶狼在身后撵也不为过。 半夏好奇心最是旺盛,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如何了?归大人可曾喝了那毒酒?归家安人可还好?” 锦娘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顾总管亲自送的归大人,说是要去归家,看着他们夫妻二人谁先喝毒酒哩”。 这样一对有情人竟然要面对这样一个残忍的结局,众人不禁十分唏嘘。 佟宛宛一面觉得这个故事的发展十分熟悉,一面又觉得康熙这几日的脾气实在是可怕。 昨儿好好的将她撵走,今日好好的非得拆散人家小情侣。 这一天天的,除了政事之外,尽不干正事。 但是……她忍不住回想昨日。 她开始想要知道他生气的缘由。 第107章 再吃一堑 第107章 再吃一堑 虽然佟宛宛对于康熙生气的缘由有些好奇,但也只限于想一想。 现代社会里,无论在哪儿,几个人凑在一起就能聊天聊地聊古聊今,无论多大的官多出名的人,只要是瓜,都能嘻嘻哈哈地吃上一口。 但这里是清朝,生气之人还是一个货真价实、手握大权、随时随地能赏毒酒下来的皇帝——还是苟着更为妥当。 定下发展基调,佟宛宛甩开脑海里杂七杂八的那些事儿,转而思索待会迎新宴上叫小厨房做什么。 她满脸沉思眉心微蹙的模样,让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木头一般杵在边上。 殿中变得安静起来,锦娘不安地想要退出去,又舍不得。 前有陈念大师傅,自打‘借’到景仁宫就再也没回去过,今儿轮到她身上,她就没打算再回去——一个是普通绣娘,一个是留在主子身边办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再说了,贵主儿身边正好有一个一等宫女的缺儿,待报上投名状,嘿嘿嘿嘿······见锦娘满脸的欲言又止,豆蔻半夏等人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锦娘是乾清宫刚送来的人,如今又这般直白显露于脸上,想来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信儿要报给娘娘。 众人此举正中锦娘下怀,见四下无人,正是说话时机,她连忙壮着胆子挑起话头,“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佟宛宛应声抬头,只见锦娘满脸‘快问我’‘我有秘密’‘这个秘密可能对你不利’的神情,从善如流地点头,“讲”。 这句话都出来了,哪还有不讲之理。 于是锦娘就将这两日她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尤其是白芷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佟宛宛诧异反问,“昨日用晚点的时候,白芷一直都在?” 她记得白芷被退回内务府了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乾清宫? “正是”,锦娘点头。 白芷身为景仁宫退还到内务府的人,却被慈宁宫送到帝王身侧——众人都在猜,许是老祖宗在打贵主儿的脸。 这并非空穴来风,之前有小太监私下议论继后人选,转眼便被慈宁宫送去慎刑司,如今也不见人影。 另外,长辈赐下的宫女一般都是留作房里人,放在宫里便是围房宫女,虽说品级不高,却能近水楼台,日日陪侍在君王身侧。 显然,这是来分宠的,分谁的宠,只需看一看那白芷的脸,自然一目了然。 不过即便再给锦娘一万个胆子,这种话她也是不敢说的,犹豫吞吐半天只道,“或许是宫女们的衣裳都差不多,又或是白芷没抬头,贵主儿便没看见。” 此事的确奇怪,正常来说,这样令人瞩目的角儿,各宫上下早该注意到了才是。 贵主儿身边的宫人没说吗?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佟宛宛心中倏然升起几分明悟——怪不得这些日子一提到去乾清宫身边的宫人就打马虎眼,怪不得昨天晚上康熙会突然生气。 就像爸妈看孩子写作业,前一秒做过的题,下一秒再度做错,这种完完全全的错题再现,用小脚指头想也知道康熙会有多生气。 可她也是真的冤。 昨日午后先是看十八禁画册,然后做小衣裳,又做骑装,忙得不可开交,再后来,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把锦娘给‘借’过来,连晚膳都食不知味的,哪里还能关注到身边的宫女。 若是看见了,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她又不傻,上次就因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事闹了那么一场,哪里还敢重蹈覆辙。 苍天可鉴,她是真没看见啊! 佟宛宛有些绝望,她实在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两次跳进同一个坑,而且,这个人还是她自己! 没记错的话,上回就因为这事康熙气了好几个月,这回错上加错,少不得要半年起步。 累了,毁灭吧。 她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中,又从枕头下摸出话本子,打算直接摆烂,可刚翻开书又想起另一件事。 她问锦娘,“归家那对小夫妻到底犯了何滔天大错,让皇上这么生气?” 之前只听说康熙赏了毒酒下去,也没有多想,毕竟惹怒一个皇帝的原因实在太多,但此刻两件事一结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会儿······归家的那对小夫妻不会是被迁怒的吧? 锦娘仔细回想片刻,“奴婢不在殿内,只听说是归家安人好妒所致”。 闻言,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良久,她叹了口气,叫锦娘去做剩下的骑装,自己则是起身去了书房。 锦娘应声去了,外间的宫人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毕竟主子平日里便素好写字、看话本,最近又在学画画,在书房里多待一会也不奇怪。 但到了晚膳时分,门还紧紧关着,去叫门,里头也没人应答。 豆蔻告了声罪,推门进去,只见娘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发呆。 “娘娘”,她看了眼窗外,只有一阵阵的风吹过,她拿了件缎子做的披风披在主子身上,“窗边风大,仔细头疼”。 佟宛宛嗯了一声,还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来清朝这么久,她也算有了长进,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另外,还有一些事需要特意做出来给旁人看。 再说了,人生的坎这么多,自然得能避则避,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又吃一堑。 见主子神情木然,不说不笑,豆蔻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悄悄退出去寻到正在做针线的锦娘,待到将事儿一说,两个人都绝望了。 锦娘满脸都是做了错事的不安,“这可怎么办啊?” 本想立个功的,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见锦娘又惊又慌,已然是六神无主了,又想到她是乾清宫送来的人,豆蔻自然不好对她如何,安抚了两句,转身走了。 但回正殿的路上,她又有一种头顶上大石头终于落下的感觉。 白芷的事,娘娘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且,娘娘这样才是对的。 万岁爷是天子,是堪比太阳一般的存在,宫中的嫔妃自然当如同那向日葵,紧紧围着太阳旋转。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豆蔻长舒一口气,打起精神将所有人都撵得远远的,亲自守在书房廊下,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搅主子。 见掌事宫女这般慎重以待,众人都提心吊胆的,还不到戌时,整个景仁宫安静的像是一个人都没有,就连茉雅奇回来,行动间也静悄悄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佟宛宛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前胸贴后背,胃里跟饿穿了似得,也没人进来劝上一句。 她只好木着脸开门,垂着眼吩咐宫人,“今日的晚膳不要上了,明日的膳食也不必上,对了,后日也是”。 “娘娘!” 豆蔻大惊失色,娘娘竟然伤心到绝食! 正待劝上两句,却见娘娘不吃不喝径直上了塌,默默地盯着头顶上的帐子出神。 她顺着主子的眼神望去,只见帐子上绣着鸳鸯交颈、比翼双飞,可谓是入目皆是伤心事。 “娘娘······”豆蔻心疼的眼睛都红了,“万岁爷是天子,您何必自苦呢?” 后宫三千嫔妃,每三年便有一回选秀,便是万岁爷自持,也是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今儿是白芷,明儿说不定是蔷薇,后日还有菡萏,这种事情哪能挡得住呢。 佟宛宛翻了个身,将空空如也的胃压住,“都出去,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豆蔻张张嘴,哑然,却无可奈何,只能退出去。 外间,众人鸦雀无言,良久,刘保贵深深地叹了一口,“要不,咱家去乾清宫跑一趟?”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豆蔻跟着叹气,谁能想到送到内务府的人还能回来,内务府的人也是,之前那些磋磨人的手段怎么就突然没用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的事是慈宁宫的人在背后帮白芷,还是皇上真的动了心思?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万岁爷当真看中白芷,这么寻去乾清宫反而会对娘娘不利。 刘保贵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不怕丢脸,也不怕被罚,只怕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让万岁爷恼了景仁宫,恼了娘娘。 众人正四顾无言,却见卧房窗户被推开,佟宛宛站在窗后,递出一个盒子出来,“把这个送去乾清宫”。 ——————————————刘保贵不许别人碰,亲自捧着盒子,连走带跑地直奔昭仁殿而去。 见是景仁宫的总管太监,顾忠没拦,通报后直接叫人进了。 “皇上,您快去看看娘娘吧”,刘保贵跪在地上,满脸都是苦意,“自打昨夜娘娘离开昭仁殿,一日一夜没合眼,只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每顿的饭食也用不上两口,今日的晚点更是叫都不叫了”。 他佝偻着身子,恳切哀求,“娘娘本就金尊玉贵,再这般下去,身子骨真就熬不住了啊皇上”。 顾忠瞥了眼皇上陡然沉下的脸色,连忙将盒子打开呈上。 盒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几张初学者的画,不太娴熟,很是稚嫩,好在还算规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芍药。 玄烨垂眸细看。 上回给王氏的风筝上只有一朵芍药,数量极其稀少,如今,送到乾清宫的却是满满一盒子芍药。 上回的风筝上只有一句话,如今这画旁却有一首诗。 高下立判。 见万岁爷久久没有回应,刘保贵有些不安,正想着要不要再多说两句,例如‘娘娘瘦了一大圈’‘娘娘不吃不喝只有万岁爷能劝动娘娘’诸如此类的话,可刚垂下头,便见明黄色的龙靴如同风一样从面前刮过。 他心中一喜。 成了! 第108章 相形见绌 第108章 相形见绌 景仁宫门窗紧闭,殿中昏暗,纱帐透不出一丝微光。 佟宛宛将自己关在床帐内,耳朵却一直竖着。 偶尔吹来的风声、堂帘子晃动声、间或夹杂着些许几声蝉鸣,在漫长且无聊的等待中,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倏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太确定,但紧随其后的击掌声清楚地昭明一件事——康熙来了! 佟宛宛连忙躺下,露出一脸心如死灰的模样,但又觉得不妥,应当再外放些,便慌不迭地去撩帘子,打算下榻迎一迎。 谁知,另一双手比她还要快。 玄烨刚掀开帘子就见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再一看,这双黑漆漆眸子嵌在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 他又惊又忧又气,素来沉稳的声音中狭裹着满满的怒气,“长胆子了,竟敢学这种招数!”接着就是骂伺候的人,“怎么伺候的,主子不用膳也不知道劝着些,养你们有什么用?” 顿时,一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玄烨在榻边坐下,伸手试了试额头,入手还算温热,没有发热,又摸了摸腹部,瘦弱的身子薄得像张纸。 帝王怒气更甚,转头便训,“还不快去传膳”。 豆蔻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叫膳了。 佟宛宛扯住他的手,“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想吃”。 “胡闹”,玄烨轻斥一声,拿来外衫披在她身上,半搂半抱将人带到膳桌旁,捡了块糕点递给她,“乖,吃块栗粉糕”。 佟宛宛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窗外,“不饿,不想吃”。 玄烨:“佟宛宛!” 众所周知,被爸妈叫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太妙了。 她只好磨磨蹭蹭地接过来,刚一入手,香甜的栗子混着浓郁的牛奶香味便直往鼻子里钻,即便如此,她也只沾了沾唇,便丢开手。 “饱了”。 玄烨撇了眼几乎没动的栗粉糕,亲手捏着糕点喂到她嘴边,“张嘴”。 这是帝王,再拒绝就不是礼貌的事了。 佟宛宛张开嘴,小小咬了一口,热乎乎刚做好的,吃起来松软绵密,又香又甜,偏偏一点儿都不腻,配一盏清茶最妙不过。 她用了两辈子的忍耐力,只吃一口,便扭开头,去抓他的袖子玩,“臣妾不想吃了”。 见她这般茶饭不思神思不属的模样,玄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丢开糕点,将人搂在怀里,“伤心什么,昨日朕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的”。 这般哄着,身边人却依旧不说话,一双眼睛垂着,只盯着他袖子上的花纹——一看就是伤心的很了。 玄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眼睛中,温声解释,“朕没有生你的气”。 佟宛宛听见了,她垂下眼睑,声音低不可闻,“那······”“什么?”玄烨没听清。 “白芷”,佟宛宛声音稍大了些,“昨日的那个宫女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又赶紧改口,“罢了,臣妾不问了,免得也被赏下一壶毒酒”。 白芷?毒酒? 玄烨不由得愣了片刻,满脑子的思绪像是生锈的门轴,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榫卯,缓上好一会子,才开始慢慢运转。 他突然想起幼时第一次吃栗粉糕,当时年岁小,说不出什么滋味,只知道点心很甜,从口中一直甜到心底。 此刻也是,栗粉糕的甜味一直在心底翻腾,激出密密麻麻的气泡,那些气泡晃晃悠悠地升到心头,而后一个接一个裂开,砰砰砰地下了一场满是蜜糖的雨。 他的脸上带了笑意,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朕只道归允肃家里有个醋缸,原来朕这儿,也有一个小醋桶”。 他喟叹一声,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里哄道,“一个宫女算什么,朕心里有谁,你还不知道?” 心里有谁?心里有大千世界,有后宫三千。 佟宛宛咽下心里头的话,只道,“毒酒当前,臣妾哪里敢知道”。 “真是稀罕,往日见你什么都不怕,今日倒是胆子小了”。 玄烨说着忍不住又笑了,眉宇间满是舒畅,“哪里来的毒酒,不过是一壶西域来的葡萄酒罢了”。 佟宛宛:?? 真的假的,这人难道在玩唐太宗和房玄龄那套? “真不是毒酒?”她追问道,“表哥不会是哄我的吧?” 玄烨没答,笑着抬了抬下巴,以目示意膳桌的方向。 佟宛宛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坐好拿起筷著,“臣妾立刻就吃”。 见她被几句话一哄,便又恢复成往日那般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的模样,玄烨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原来,她昨日的风平浪静只是在强撑,待到无人处才独自舔舐伤口。 “怎么不早些去寻朕?”他一面说着,一面给她布菜,又笑问她,“这般一个人躲起来黯然伤神,又是什么做派?” 他还能当真生她的气不成。 佟宛宛:!! 这狗皇帝,还嘲笑人。 但怎么办,皇帝就是该被人溺爱的。 “表哥莫要笑话臣妾”,她将脸埋在碗里,“昨日听锦娘说那毒酒之事,实在是心里头害怕得紧”。 “一壶葡萄酒竟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玄烨又笑了,见她又羞又恼,连头都羞于抬起来的模样,连忙忍住笑意,“朕不笑你”。 他柔声哄道,“朕一直陪着你”。 ——————————————第二日早上,佟宛宛听到了归家小夫妻的后续。 “顾总管去到归家,刚一说是毒酒,归家的老夫人就厥过去了”。 锦娘自觉昨日做了错事,一大早就悄悄寻到顾问行那儿打探消息,想要将功赎罪,连多年来积攒的积蓄都大方地花销了一半。 “归大人唉声叹气后悔莫及,他那夫人倒是个妥帖人,先是寻来大夫将老妇人安置好,又将卖身救父的女子寻来,说是不愿意拖累她,赠了十两银子给那女子做安家银”。 “怎么能给她银子呢?”一旁跟着听八卦的半夏急了,“归大人好心葬了她父,她当抢过毒酒全都喝下,才算是报答此番重恩”。 “正是这个理儿”,锦娘说着便是满脸怒气,“可那女子直接接过银子,转身便走,竟丝毫不再提恩情二字”。 “凭什么!”半夏又急又气,“她倒好,惹了祸事就跑,真是狼心狗肺,无半点礼义廉耻之心!” 见众人皆是满脸义愤填膺,佟宛宛不由得生出几分寂寞之感——还是话本子看得太少了,现代人一听卖身葬父就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反派角色。 不过,归大人的那个夫人当真有些临危不乱的品格。 “还没完呢”,锦娘又道,“归家安人将人送走后,又安置好娘家的奴役杂仆,叫奶娘把嫁妆拉回家,最后还逼着归大人签下和离书”。 “这是什么意思?”佟宛宛也忍不住追问了。 若是她遭遇此事,头一个念头只会是求生,至于旁的,那是活下来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贵主儿莫急”,锦娘安抚一句,连忙将剩下的事和盘托出。 “归安人安置好一切后,说自己已非归家妇,一人做事一人当,直接抢了毒酒喝下,喝罢毒酒,安人又吩咐她的贴身仆人拉走她的尸首,寻一远离归家的地方葬下,说是不愿意拖累归家”。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真是妇人之典范啊”。 “叫我说,安人实在太冲动了”,豆蔻满脸的不赞同,“虽说她是为了归大人好,但这般行径还是不够妥帖”。 还是太年轻,不够懂事。 许多和离及被休弃的妇人,活着的时候都不许进娘家门,更别提死后——难道她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那归允肃呢?”哪怕佟宛宛知道那不是毒酒,此刻忍也不住肝疼了起来,“竟毫无作为?” 呸,这个归允肃完全配不上他的夫人! “怎么会!”锦娘说着不由得露出几分有神往,“归大人当即抢了剩下的毒酒,说是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此言当真?”半夏狐疑道,“你莫不是诓骗娘娘吧!”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天底下痴心的女子多了去了,却从未听过,没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消息的真实性被怀疑,锦娘不由得有些急了,连忙立了个毒誓,“奴婢若是敢骗贵主儿便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见她这般认真,众宫人不由得信了几分,半夏更是连连感慨,“幸好皇上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是啊是啊”。 众人七嘴八舌叹了起来,有道‘皇上仁慈圣君,天恩浩荡’的,也有道‘不愧是芝兰玉树的状元郎,真是情深意重’的,还有人羡慕归安人,说她‘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夫君’的。 于是,佟宛宛只能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听着满屋子的赞叹。 她承认,这对夫妻没有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确实已经胜出很多人,但这些话怎么听着都这么不对劲呢。 先不说情不情深意不意重的,若不是归大人识人不清沾花惹草在先,怎会有这么多后续。 还有,爱情能比生命还重要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夫家做什么,赶紧提着那壶毒酒,一口气全灌进归允肃的嘴里啊。 佟宛宛心里头憋着气,正狠狠揪着手里的大迎枕,只见顾孝一路小跑着从外头进来。 “贵妃娘娘,归大人夫妇前来谢恩了”,顾孝气都没喘匀,便道,“皇上吩咐您去昭仁殿一趟。” 当场看八卦的男女主? 佟宛宛立即起身,“现在就去”。 ——————————————乾清宫里,归家夫妇二人双双跪下,“皇上仁慈圣明,天恩浩荡,微臣(臣妇)感激不尽”。 一夜过去,神清气爽的玄烨心情很不错,但此刻看到归允肃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头疼。 说起来,无论是毒酒之事,还是贵妃一日一夜没合眼没用膳之事,全都是归允肃出言无状,惹灾招祸所致。 可这样的人,他夫人还对他不离不弃,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的。 真让人不快。 “免礼”,玄烨挥手叫人起来,又说了些谨言慎行、谨始虑终的训言。 一般而言,此时二人应该感念天恩,山呼万岁后悄悄退下,可引路的小太监都来了,归安人却再次跪倒在地。 “皇上,臣妇要同归允肃和离!” 和离?玄烨诧异抬眸,只见归允肃脸上亦满是讶异。 不知为何,他顿时有种通体顺畅之感。 他轻咳一声,颇有些得意地瞥了眼归允肃,头一回愿意管一管这些闲事。 “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玄烨(得意):同样是吃醋,有的人老婆要和离,但是朕的老婆,更爱朕了呢![狗头][狗头] 第109章 求生游戏 第109章 求生游戏 七月的伏天,空气滚烫炙热,刚一出门便将头脸打得通红。 佟宛宛浑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轿辇,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进了正殿。 不愧是帝王处理政务、面见臣工之处,此地同昭仁殿的规制很是不同,屋高梁深,入目肃穆,就连地上铺着的那层金砖都泛着淡淡的冷光。 让人有种误入人民大会堂的感觉。 不由得,佟宛宛动作更轻了些,她悄悄停在座式金漆云龙纹屏风后,通过扇与扇之间的缝隙向外看。 明黄色的身影高坐于宝座之上,几步开外,台阶下方,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并排跪着。 “臣妇要同归允肃和离,求皇上成全!” 刚来就有后续?!佟宛宛强摁着心中激动,眸光舍不得挪开半分。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有着细细的身子,尖尖的下巴,典型江南女子的婉约模样。 不得不说,这同想象中坚毅、果断的形象完全不同。 “不,我不同意!” 宝座下还跪着一个身穿石青色补子的男子,方才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此刻一抬头,便显露出脸上一双对称的巴掌印。 佟宛宛嘶声吸了口冷气,胸口处的心脏却忍不住抢跳了一个节拍。 做得好,痛快! “这并非归大人同不同意之事”。 女子声音细细脆脆的,带着些许江南那边的口音,“你我已签下和离书,如今这番强留,又是何道理?” “和离书上并不曾有官印,你我仍是夫妻”,补服男子道。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如何再做那至亲夫妻?” 女子反问一句,而后重新伏在地上,额头贴在地上,满满的恭顺姿态,“回禀皇上,民女今日本不欲进宫,但昨日得蒙天恩,死里逃生,自然得跪谢万岁隆恩”。 “另外,归大人昨夜亦有言,今日事毕会放民女和仆役离开,不知归大人为何要在天子面前做这等出尔反尔之事?” 这······归允肃语滞,脸上微红的巴掌印都不由得透出几分白。 昨日签下和离书不过情急之举,怎能作数,还有,哄女子时说的话只是顺口说说罢了,怎能句句当真。 再说了,他签和离书也是为她考虑,她又怎能用和离书当做掣肘他的手段? “阿怡莫要说气话,你我青梅竹马,又是至亲夫妻”,他又急又慌又觉伤心,不知不觉间补服已被沁出的汗水浸透,“昨日还同甘共苦,共饮毒酒,为何非要闹到如今这步?” “闹?”女子的脸上头一次显露出外放的情绪,“事到如今,你仍觉得我是在‘闹’?” 这不是闹是什么? 归允肃实在想不通——在他看来,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认清了小人面目,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生她这般不懂事,甚至还将此事闹到帝王身前。 和以前那样,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大不了,大不了······他以后再也不吹牛,主动认下惧内的名头便是。 玄烨亦觉着不解,夫妻二人甘愿为对方饮下毒酒,这般性命相托、两情相悦,不说青史留名,但也不该走到和离这步。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劝了一句,“萧氏,你当珍惜才是”。 萧怡沉默好几息,终是柔顺应下,“是······民女谨遵皇上教诲”。 “民女往日之身已在昨日献于归家,今日性命全赖君王赏赐”。 她一面说着,一面重重地磕了个头,只一下,额头便是一片青紫,“皇上吩咐,民女不敢不从”。 并非心甘,亦非情愿,不过是······不敢不从。 佟宛宛眼睑一颤,不由得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这是不会说话,还是在主动求死? 何至于此! “表哥”,佟宛宛顾不得藏住自己了,连忙屏风后走出来,摇着扇子笑问,“可否叫臣妾同安人一叙”。 玄烨的视线停了一瞬才落在佟宛宛的身上。 六品安人没有资格进宫觐见参拜,但仍属命妇之列,理应由贵妃处置。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可”。 佟宛宛行礼谢过,一旁等着引路的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连拉带拽直接将归家安人扯了出去。 待到了门口,小太监依旧难以摆出好脸色,直接将人推给半夏,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夏心中正纳闷,却见主子跟着出来了,只是花盆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又快又密,让人有些心慌。 “先回去再说”,佟宛宛吩咐。 众所周知,当爸妈生气的时候,一定不要在他们眼前晃荡,离得越远越安全。 一行人像是被狗撵一般,连走带跑,直奔景仁宫。 待回了自己的地盘,周围全是熟悉的人和物,佟宛宛方才松了口气,一迭声地叫人上茶上点心,又安置归安人坐下。 萧氏不坐,撩起袍角跪在堂中,“多谢贵妃娘娘救我性命”。 ……还不算太傻。 佟宛宛叫人把她扶起来,又问她,“萧姑娘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萧氏一愣,自打成亲以后,再没有人这样叫她,他们都喊她归夫人,归安人,或是叫她归家娘子,萧姑娘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爱不爱惜的,还有什么要紧。 “贵妃娘娘”,她低下头忍住鼻酸,“民女不怕死”。 “看得出来”,佟宛宛叹了口气。 昨日喝毒酒,今日求和离,怕死之人,自是一件也做不出来的。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她将热乎乎的加了许多甜蜂蜜的牛奶推到萧姑娘面前,“怎会畏惧同归大人相处?” “······不是畏惧”。 萧怡知道自己不该交浅言深,但心中却有无数的话想要说,想要将念头表露出来,想要······得到认可。 “是如鲠在喉”。 同僚们一起碰到卖身葬父的女子,为何偏偏就他将人带回家。给了银子为安家费已是仁至义尽,为何他会觉得那个女子柔软不堪自理。 她吵过闹过,他总说他心里有她,可他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个‘她’。 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子,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盏甜牛乳一饮而尽。 “人生在世自然是想求一个恣意痛快的”。 她放下茶碗,再亲手为自己添上满满的甜牛乳,“但本宫有几个冒昧的问题,实在不问不快”。 “一,你家中可有稚子?若是和离后,孩子同谁一处?若是归家人不允你同孩子见面,你能否承受这后果?” “二、你和离后去哪儿,可有田产房屋居住?手中可有银钱,日后当以何谋生?” “三、世道已然如此,无法接受你这般行径的人极多,甚至包括你的至亲之人,你能否坦然接受,并绝不后悔?” “不必着急回答”,佟宛宛冲她笑了笑,“你有许多的时间慢慢想”。 是的,情啊爱啊,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东西,没有,的确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 可那又如何,地球求生游戏,第一要义是活着,然后是好好活着,最后才是多姿多彩地活着。 赖于金手指,她实现了‘活着’这个目标。如今同康熙和谐相处,也算是实现了‘好好活着’这个目标。 至于多姿多彩的活着、肆意妄为的活着,哪怕是现代社会,都有许多人难以实现,既如此,又何必为难自己。 佟宛宛端起茶碗,同对面的女子杯盏相碰,寂静殿中,两个同样的瓷盏撞在一块,发出金戈一般的声响。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她轻声呢喃,“本宫皆会助你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到家就十点了,抱歉抱歉 第110章 夫妻夜话 第110章 夫妻夜话 送走萧怡的时候已是黄昏。 霞光簇锦,漫天红云,紫禁城里到处都是洋洋洒洒的金芒,晃得人眼疼。 佟宛宛坐了一会,吩咐小厨房做些孩子们爱吃的东西,沿着宫中夹道晃晃悠悠地去了射殿。 校场上,一个稍大些的姑娘正领着一群小萝卜头们跟着谙达练习射箭。 茉雅奇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射箭,鼻尖却倏然嗅到一股浓郁又熟悉的油香,眼神扫过,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姑娘脸上忍不住溢出些笑意,但片刻后又收敛起来,只是动作加快许多。 很快,箭袋内的箭矢便被全部耗尽,她恭敬向谙达行礼,“谙达,学生的课业已经完成”。 得到谙达允许后,她又同兄长和三个姐姐告别,“我得走了,我母妃来接我了”。 母妃?接她? 众人的视线跟着望过去,只见校场旁边,一个身穿火红色骑服的女子正殷切地望着,对上眼神,还同他们招了招手。 原是贵妃娘娘。 个头最高,已经留头的一个小姑娘率先放下手中弓箭,剩下的小萝卜头们也跟着垂手低头,屈膝行礼。 这算不算扰乱课堂秩序? 不管了,反正都已经看见了,佟宛宛连忙摆手让她们起身,又指了指一旁的食盒,扬声问道,“什么时候下学?来吃点心啊”。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当年放学后的饥肠辘辘却记忆尤深。 她还记得,每次爸妈来接她的时候,都会带着一样零食,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薯片,还有一次带的是热乎乎的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 可把她骄傲坏了。 今日,她来接小孩儿放学,自然也要让她的小孩享受当年她的待遇。 众人的视线不由得落在火红色身影旁边的食盒上——同样规格的食盒有五个。 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茉雅奇动作最快,这么片刻功夫,已经凑到了母妃身边,这回唇边的笑意再不用抑制,她牵住母妃的手,“佟娘娘怎么这会子来了,正是热的时候”。 佟宛宛一只手牵着小姑娘,另一只手掏出帕子去擦那满额头的汗,“佟娘娘不热,宫人们一直撑着伞呢,你呢,热不热?累不累?” 这么热的天上体育课,可别把孩子们热中暑了。 “佟娘娘放心”,母妃问什么,茉雅奇就答什么,“儿臣不热,也不累”。 和上书房里读书写字不同,骑射的谙达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让她们歇上一会,若是日头晒得厉害,上课的时辰还会推迟,避开最热的时候。 “就是晒得有点渴”。 其实也不算很渴,宫人们手里端着茶,殿中还备着绿豆汤,歇息的时候,可以随意取用,但百岁撞到门都知道哼哼唧唧地找母妃撒娇——她还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看着小姑娘晒得通红的双颊,再看开阔到没有一丝遮挡的校场,佟宛宛当真心疼坏了。 现代社会里,最热的时候孩子们都放暑假了,哪有这样辛辛苦苦在外头上体育课,还一上就上整整一下午,非要上的话,要室内体育课也行,再不济,装个遮阳棚也比这么干晒着强啊。 她一面在心里吐槽这届皇家教育集团不行,一面一叠声地吩咐宫人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竹筒递给小姑娘,“快尝尝”。 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茉雅奇伸手接过,翠绿色的竹筒有些沉,一晃就哗哗作响,筒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入手更是凉沁沁的舒服。 难道是上次那个甜甜的荔枝渴水,她一面想着,一面拧开筒塞喝了一口,“唔,好甜!” “是西瓜汁”。 佟宛宛笑眯眯地看着小姑娘咕噜咕噜喝果汁,“一直在井水里澎着呢”。 小孩子脾胃弱,冰碗之类的不能多吃,夏日的井水凉丝丝的,正是适宜。 “瞧,还有好吃的呢”,她将满当当的食盒推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身上两重孝,为了不落人口实,并没有做炸鸡、炸鱼那一类,便选了孩子们的最爱——薯条。 但薯条作为垃圾食品的代表,营养元素单一且匮乏,所以佟宛宛让小厨房做了红薯条、炸牛奶和炸豆腐。 这样既有碳水,又有丰富的蛋白质,待会晚间再补充些膳食纤维,就是很好的一餐。 果不其然,便是茉雅奇素来少年老成,面对这些香喷喷黄澄澄的炸物,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艰难地挪开视线,“儿臣等一等哥哥姐姐们”。 佟宛宛没有意见,孩子们的零食,自然由他们自己决定,但看着小姑娘闻着香味咽口水的场景,她便忍不住想要笑。 但她又不敢真的笑出来,小孩子的感觉都很敏锐,自尊心也很脆弱,她便扭开头,细细研究远处的马儿。 唔,那匹马又高又大,是个马。 索性,剩下的小萝卜头们也没有让茉雅奇等太久,不一会儿全都汇聚在廊下,四五个食盒一齐打开,吸气声此起彼伏。 不愧是宫里的人,连兴奋和开心都是悄无声息的。 佟宛宛摇了摇头,将这片地方留给孩子们。 没了长辈在场,身边都是伺候自己的人,几个孩子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保成握着银筷,夹着一根黄澄澄的长条,问道,“这是何物?” 上回,景仁宫带的是糕饼,虽奇形怪状,但很是香甜。 上上回,景仁宫送来的是带有夹馅的饽饽,有甜有咸,端是神奇。 这回的带的应当是炸物,但同样是没见过的。 “这是炸薯条,土豆做的,咸津津的很有滋味,配着西瓜汁正是适宜”,茉雅奇很权威地介绍道,“还有这炸芋头条,上头撒的事甘梅粉,酸甜可口,很是开胃”。 保成不喜欢酸甜口的,便夹了一根‘薯条’,唔,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咸滋滋油润润的,但奇怪的是,吃了一根,不由自主地就夹了另一根。 “唔,这个是什么,好好吃!”三公主惊叹道,“又香又甜,又嫩又滑”。 “哦”,茉雅奇瞥了一眼,“那是炸牛乳”。 “炸牛乳?”三公主看着外面金黄,内里洁白如雪的炸物,“牛乳也能炸?” “的确有几分奇异”,茉雅奇矜持点头,“这些都是佟母妃想出来的法子,别处吃不到的”。 角落里,已经算是大姑娘的大公主安静地听着两个妹妹说话,又将属于二公主的食盒推到她面前。 “用吧”。 大公主用眼神示意。 二公主有些犹豫,偷偷瞥了一眼,只见素来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在专心用膳,两个妹妹已经从炸牛乳说到了西瓜汁。 没有一个人分出任何一个眼神来。 一般来说,任谁碰到这种情况是有些尴尬的,但两个公主脸上却自在多了。 最重要的事,每人都有自己的食盒,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无需谦让,更不用客气——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候了。 大公主同二公主对视一眼,拿起筷著,试探着吃了一口。 唔,好烫! 大公主吃的是炸豆腐,外表看不出如何,内里却是爆浆的嫩豆乳,不仅仅外酥里嫩,外壳上还撒了一层咸津津香喷喷的粉末,烫了嘴也舍不得吐出来。 二公主则是夹了一根甘薯条,刚才四妹妹一说酸酸甜甜,她就忍不住心动,再一尝,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红薯的甜和甘梅的酸交织在一处,还带着一丝咸鲜。 太好吃了! 远处,佟宛宛看着几个小朋友边吃边喝,吃得头也不抬,终于放下心来。 正好,宫人们也将马儿牵来了。 策马奔腾她是不敢想的,只从宫人手里接过糖块,喂到马儿嘴边。 “听说你喜欢吃糖块和盐巴”,她摸着马身上的鬓毛,看着那双杏核大小的温柔眼睛,“我给你好吃的,待会你带我溜一圈,不用跑,咱小小溜达两圈就行”。 不知道马儿有没有听懂这话,它温柔地打了个响鼻,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佟宛宛的手心。 顿时,佟宛宛的心便软成了一摊水,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拒绝温柔的人,不,温柔的马也拒绝不了。 一人一马说好悄悄话,最熟悉马性的马奴在前头牵着马,马凳支好,人也爬到马背上就等着策马游宫了,身后却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跪下”。 马儿屈起前腿,佟宛宛高挑的视野顿时变矮,她失望回头,“表哥”。 玄烨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又交代一旁的宫人,“去,挑匹小母马过来”。 “公马高大,但性子烈,不适合初学者”,他细细同她解释,“莫急,一步一步来”。 驯马奴垂着头不敢说话,眼神却落在温顺至极的马身上。 煽过的马性子极其温顺,不仅不咬人不踢人,走起路来也是四平八稳,这匹马更是其中佼佼,马绳放在地上,就能拴住的那种。 不知道皇上还能给贵妃娘娘挑一个什么样的马出来。 片刻之后,佟宛宛看着面前的马,满脸惊诧,不敢置信,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质疑,“没弄错吧?” 不会把打童工的马儿给牵出来了吧。 别人那儿都是人比马高,她这儿倒好,马还没有她高,她粗略估计了一下,坐在马背上,不用绷直脚尖就能碰到地上。 这哪是在骑马,配上一根柱子,说是旋转木马也有人信。 “不会错”,玄烨满意颔首,“上回茉雅奇骑的也是它,很是温顺,正适合你”。 佟宛宛:·······当爹当上瘾没问题,但没必要把旁人都当小孩儿吧? 她很是不情愿,但帝王的吩咐,没人敢忤逆,她只能骑着‘小’马,在校场上溜达起来,甚至无需人牵马,也无需什么口令,想停下来的时候,直接‘脚刹’一下,马儿也就停了。 若是只有她一个倒也罢了,偏偏康熙还骑着自个儿的高头大马在一旁晃悠,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她和她的马局促。 太过分了! 哼,待她学会骑马,她要选一个最高的马,比他还要高的,到时候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玄烨轻瞥一眼便知身边人如何作想,轻笑一声,问道,“要不要朕带你跑两圈”。 这还用问? 佟宛宛连连点头,跳下马,直奔康熙而去,“要要要”。 ————————————回去的路上,各处都已经掌了灯,待到沐浴用膳后,天地更是一片漆黑。 佟宛宛趴在帐子里,一面翻着话本子,一面同康熙闲话。 “射殿那里太热了,孩子们脸上都晒伤了,臣妾想着,要不就用库房里的旧苇席给孩子们支个凉棚,多少也能挡一挡日头”。 玄烨头也不抬,“这些小事你做主便是”。 “那中午休息时间延长?”佟宛宛又道,“孩子们小睡一会儿再去上学,正好日头也没有那么晒了”。 休息延长?玄烨手中的朱砂笔停了片刻。 “晌午足足有一个时辰,路上一刻钟,两刻钟用膳,还有半个多时辰的小憩时间”。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朕幼时读书时,午间还有余空再写几篇大字”。 ·······好好好,知道你是卷王了行不行?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榻上,又挑起别的话头,“臣妾一直以为宫里的孩子挺少的,今日一看,倒还挺多的”。 玄烨抬头看她,“你是想说萧氏无子之事?” 这狗皇帝,怎么这么敏锐! 还好佟宛宛早有准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 以前在现代社会她没法理解这个理由,但在农业为主的时代,家庭劳动力直接关系到生产和生存,多子就意味着更多的保障。 “无子并非大事,况且归允肃并不介意”。 玄烨的脸上露出欣赏之意,“此子虽有些言辞不当,易失言招祸,却也不失为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他今日还说,日后妾室生养,尽数记在萧氏名下”。 佟宛宛:·······她实在无语,恨不得扒开康熙的脑子,让他仔细分辨一下这建议到底对谁有利? 果然,天下男人都是一样。 “臣妾也是这样劝解萧氏的”,佟宛宛礼貌微笑一下,又道,“但萧氏之后的言语却叫臣妾不得不慎重”。 她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萧氏说,整个归家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生下任何孩子了”。 整个归家? 玄烨停了笔,唤来顾问行问道,“当真如此?” 顾问行略想了片刻,“京中归家的确没有任何好消息,苏州府那边倒是不知”。 “臣妾料想萧氏一介女流应当不敢欺君罔上”。 佟宛宛长叹一口气,“她还道,前儿去城外的宝龙寺算了一卦,说是她的命格同整个归家子嗣缘相碍”。 “表哥,这······” 第111章 夫妻夜话(二)…… 第111章 夫妻夜话(二)…… 昭仁殿,灯火通明。 佟宛宛愁到躺不住,干脆坐起身来,撩起纱帐问他,“表哥,这可如何是好?” 刚才的事情已然说明萧怡想以无子为由和离是行不通的。 好在,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莫说是古代,便是现代社会亦是这般。 很多时候,女子的自我贬低式拒绝是没有用处的,比如说‘我配不上你’这句话,通常换来的是男子愈发膨胀的自信以及施舍般的‘没事,我不嫌弃’。 因为上位者是男性,决定权在男性手里,他不嫌弃你,你就得继续受着。 但若是把这句话换成‘我身体不好,干不了家务活’,或者拿出杀手锏‘我生不了孩子’,男子才会‘遗憾’地觉得‘嗯,她果然配不上我’。 同样,今日萧氏个人的无所出无人在意,更成全了归允肃有情有义的名声,但倘若是她的存在影响到整个归家呢? 佟宛宛收起纷乱心绪,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等待上位者的决定。 殿中安静下来,朱砂笔的沙沙的写字声也跟着消失。 玄烨将笔架在笔洗上,视线缓缓落于账中之人的身上。 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他是并不相信的,在他看来,为者常成,人定胜天才是正理。 是以,他更倾向于这是萧氏为了和离编出来的假话。 但自古以来,延绵子嗣都是头等大事。 上到皇家,下至农户,没有子嗣,就意味着绝了宗法,断了延续,是死后也羞于见祖宗的大错。 另外,归氏一族自打前朝以来一门六状元,这样的书香门第,这般有用之士,若是因一个妇人断了传承,归允肃和萧氏便是罪人。 “去查一下苏州府那边归家的情况”,他吩咐左右,又叫小太监去寻钦天监为归氏夫妇重合八字。 见宫人应声离去,佟宛宛的胸口不由得抢跳了一个节拍,她强摁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往后一倚,整个人陷进大迎枕中,甚至还悠闲自在地晃起了二郎腿。 “费那么多事作甚,若是八字能看出来,当年婚配的时候便已知晓,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随意地用脚挑起纱帐,不甚在意地提议道,“表哥直接看归家的子嗣便是”。 “非也”,玄烨瞥了一眼雪白莹润的脚腕,阖上折子,起身来到床边。 婚配时虽会合八字,但和尚道士们并非那等毫无眼色之人,知晓双方有合婚之意,自然都是些‘琴瑟和鸣’‘宜室宜家’的好话。 另外,钦天监为皇家服务,不敢欺瞒君王。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将她有些冰凉的脚收好,又寻了条锦被将人裹住,最后问她,“可是萧氏合了你的眼缘?” 之前是王氏、李氏,如今又是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萧氏。 宛宛为何总是为那些不值得一提的人费神。 被锦被裹住的佟宛宛蛄蛹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挨着他,“同萧氏并无多大关系”。 她细细解释道,“只是觉得归家出了这么多状元郎,可见无论是血脉还是教养都是一等一的,这般家族若是不能传承下去,岂不是可惜”。 于帝王而言,归允肃夫妇过得如何其实不重要,萧氏无子亦是一件小事,一个妇人这般决绝的要求和离更是不识抬举——毕竟,他们之间的‘情比金坚’是帝王用毒酒测验出来的,是可以流传千年的佳话。 只有利益可以打动人心。 众所周知,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天底下所有的人才都是属于朝廷,属于帝王的。 佟宛宛费力地从被子中抽出手臂,一面揪着帝王玄色的袖子玩,一面道,“臣妾还盼着归家多出几个状元郎,为表哥的大清江山出一份力呢”。 玄烨没再说话。 殿中极静,在这一刻,佟宛宛的心也悬在最高处,她盯着袖子上的龙纹绣纹,拼命转移注意力好让呼吸平稳有序。 半响,身边传来一声平静的男子声音,“此言甚有道理”。 玄烨一面说着,一面凝眸细看身边人的神色,又回想归允肃的相貌,将将及冠的状元郎确实惊艳才、绝风流绝伦。 “宛宛倒是一心为归卿思虑”,他不经意问道,“朝中之人都说归允肃相貌清俊,乃当朝之最,今日一见,你觉得如何?” 佟宛宛:??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叫人听不懂呢。 “臣妾没看清”,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瞧见两个对称的巴掌印”。 玄烨面色缓和许多,语气依旧淡淡,“那下回,朕将他叫来给你瞧瞧,如何?” ······不是,这狗皇帝想钓鱼执法,还是想叫她露出破绽? “那倒不必”,佟宛宛连忙拒绝。 “相比之下,臣妾还是更喜欢他的夫人萧氏”,她真假掺半地说道,“这般一个有情有义、为了夫家的子嗣甘愿自请和离的女子,臣妾实在敬佩极了”。 原来是这个缘由。 玄烨点点头,“那下回叫萧氏进宫来看你”。 佟宛宛心尖一颤,难道狗皇帝当真看出什么了? 她连忙从锦被中蛄蛹出来,翻身趴在他身上,“表哥,咱们不提别人了好不好?” 她转移话题道,“表哥这里还有没有西域进上的酒,臣妾想尝一尝那‘毒酒’”。 玄烨垂眸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瞥了一眼外间漆黑天色,“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正是适宜”,佟宛宛煞有其事地点头,“那些西洋人不是说喝些葡萄酒能助眠吗?” 喝酒助眠? 玄烨突然想起去岁酒后之事,他轻咳一声,眼神落在书案上,“朕的折子还没批完”。 佟宛宛跟着望过去,书案上确实堆着许多奏章,看上去还要再忙好一会子。 不要紧,他忙着,她喝着呗。 “无碍,表哥自管去忙”,她兴冲冲地起身,吩咐宫人道,“准备一个琉璃杯,不拘什么干果,寻几样过来,对了,若是有糟卤之类的,便再好不过了”。 工艺所限,这个时候的葡萄酒应当是甜型居多,甜红喝起来和葡萄味的气泡水差不多,再配上零食、话本,岂不是美滋滋。 玄烨面无表情,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问道,“一个·····琉璃杯?” 已经转身要走的宫人又停了下来。 佟宛宛看了看桌上的折子,又看了看冒着冷气的康熙,“那,两个?” 领导认真工作,她却在旁边又吃又喝,的确是不太好哈。 宫人这才转身去了,很快,小案被葡萄酒和佐酒小食摆得满满当当。 佟宛宛想了想,亲自将小案搬到龙纹书案旁,自己吃一个松子,便塞给他一个花生,自己吃一口糟卤,便喂他一口卤牛肉,至于葡萄酒,更是你一杯我一杯,绝对不会出现厚此薄彼的现象。 玄烨实在无奈,但见她忙忙碌碌一番好意,也不好拒绝,只好勉强受了。 待到书案上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边时,两个人都已经双颊发红。 不过,一个是微红,一个却是透红如血。 佟宛宛倒了倒酒盏,可废了半天功夫,一滴也没有,她不由得有些生气,砰地一下,将酒盏放在案上。 “老板,再来两提酒”。 闻声,玄烨的视线落在红透了的双颊上,“宛宛,你醉了”。 佟宛宛没听清,她扶着小案起身,视线飘忽游移,最后落在玄烨身上,“怎么回事,你这老板不想做生意了?连酒都不上?” 玄烨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人,轻声询问,“宛宛今日看得什么话本子?” 莫不是店家和醉酒女郎的戏说?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有些迟钝,佟宛宛实在不知话题为何这么快从酒跳到小说上,她想了片刻,慢吞吞地回道,“今日我看的是‘无子被休后,她一胎双宝’”。 无子?被休? 玄烨将她手里的话本子扔的远远的,“不许再想萧氏的事,也不许再为归家忧虑”。 说着,他又递出一本新的来,“乖,咱们看这个,这个是新出的”。 新的话本子?? 佟宛宛摇摇晃晃地接过书册,在他鼓励的眼神中翻开一页。 !!! 这哪是什么话本子,明明是小□□! 她不屑地看了身边人一眼,什么人啊,连小说和漫画都分不清。 她一面想着,一面慢吞吞地掀开一页——不得不说,这漫画还蛮古香古色的,场景和人物画得都很细致。 她认真仔细地欣赏起来。 “这儿不好,太硬了”,玄烨轻声哄道,“咱们去榻上看,好不好?” 佟宛宛扭头看了眼床榻,是啊,谁不躺在床上看小说,再说了,枕头下头还有好东西呢! 她蹭地一下起身,却差点摔倒在地,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一路直奔床铺,然后在枕头下找到了一个盒子。 “你过来”,她命令道。 玄烨歪了歪头,应声去了。 “穿上这个”,佟宛宛将几根破布扔在金砖上。 “这样不太好,不庄重”,他避开她的视线。 咦,他竟敢拒绝! 佟宛宛生气了,猛地拍了下床铺,恶狠狠地威胁,“不准说不”。 玄烨实在无奈,勉为其难地哄她,“莫气,朕穿,朕穿还不行吗?” 见他服软,佟宛宛满意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脱下衣物,再老老实实地穿上几根布条。 她得意地笑了笑,又小人得志般将一张宣纸扔在他面前,“仔细研学,不背会,不许上榻”。 玄烨一愣,弯腰捡起宣纸,还未来得及看上头的内容,便见她往榻上一躺,再无声息。 她睡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带着质疑靠近床榻,只见床上的人紧紧裹着被子,发出均匀地呼吸声。 她竟真的睡了! 昭仁殿内素来用冰很足,夜间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玄烨垂眸看手中宣纸。 ——悔过书。 第112章 中元节祭 第112章 中元节祭 “娘娘,辰时了,该起身了”。 起床?今天不是周末吗,大周末的谁家好人起那么早啊? 再说了,昨夜里玩了一个古风的cosplay,实在是累得慌,真没力气。 “别喊我”,佟宛宛往被子里钻了钻,“我早上不吃了”。 工作后,爸妈日渐开明,偶尔早上不吃饭夜里晚归,他们也不说什么,有时候还会默默放好洗澡水,将午饭做得更丰盛些。 反正没什么影响,再睡一会儿吧。 看账内没有丝毫动静的模样,半夏不由得有些着急了,虽说没有中宫,无需请安,但每旬逢五,各宫中主位都是要去慈宁宫请安的。 那是长辈,更是太后,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娘娘,真的是起身的时辰了”。 闹钟一声接一声的,喊声也一刻不停,佟宛宛不由得有些烦了,她丧丧地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头脸全都蒙上,再次闭上眼。 见主子依旧半睡不醒,半夏只得轻轻推了下,轻声细语哄道,“娘娘,娘娘,时候真的不早了”。 娘娘? 佟宛宛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雪白的天花板,也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晨间的曦光透过层层薄纱,照在有着精致团龙纹的被子上。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叹了一声,认命地往身后一躺,柔软的大迎枕接住她的同时,几根布料也跟着晃了晃。 这是什么? 佟宛宛凝眸去看,然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所以那不是梦,她真的强迫一个皇帝穿这种奇奇怪怪的衣服?还检查他悔过书的背诵情况,然后再用这几根绳绑着他,摁着他不许上榻? 累了,毁灭吧。 “娘娘”,半夏拿来衣裳,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好吗?” 在昭仁殿这儿,她没有资格守夜,但看娘娘的神情,身上的衣衫,还有这乱糟糟的床铺也能想到昨夜的情形。 可怜的娘娘,又受苦了! 佟宛宛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宫人的话,只能忙忙碌碌地穿上衣裳,又急急慌慌地洗漱,勉强能见人之后,直接落荒而逃。 天爷啊,做出这样的事不会被诛九族吧? 她说这是情趣,他会信的,对吧? ——————————————这厢,佟宛宛正以帕覆面、无颜见人之时,慈宁宫中,太后娘娘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众嫔妃皆是垂首应是,仿佛没看见最上首那个空无一人的椅子。 太后都不在意,她们这些地位嫔妃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只有其其格满脸的不服气。 但事教胜于言传,如今的她经历了许多事,不仅长进许多,更比以前能沉得住气。 待到嫔妃们都走了,她才摇着太后的胳膊,不依不饶道,“姐姐为何这般轻易饶过佟氏?” 慈宁宫请安本就一旬才有一回,众嫔妃都能按时到,为何偏佟氏不能? 瞧她那个得意的轻狂样儿!不就是昨儿宿在乾清宫吗? 谁不行似的,哼! 她越想越气,“姐姐很该给那佟氏些颜色看看才是”。 太后看着身边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的小姑娘,深深吸了口气,“前儿交代你的话又忘了?” 汉人有句谚语:吃一堑长一智,这个傻妹妹倒好,好了伤疤忘了痛。 其其格摸了摸肚子,明明是炎炎夏日,腹部却是一片冰凉。 她不说话了。 太后:“还记得父王宝座上的垫的狼皮吗?” 其其格想了一瞬,那是父王最喜爱的皮子,“记得,是阿尔法”。 草原上的传奇,统治了整个狼犬的狼王。 太后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父王是怎么捕猎到它的吗?” 其其格凝神思索起来,部族里都赞父王勇猛,有独自扑狼之能,但草原上的狼成群生活,便是最勇敢的猎人碰到狼群也得退避三舍,当年尚年轻的父王又怎能独身一身捕猎狼群之王。 “狼群里的幼崽渐渐长大,它战胜了阿尔法,成了新的狼王”,太后没再等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战败的阿尔法则被赶出族群,在孤独的雪夜中被猎人杀死”。 狼这样,人亦是如此。 太皇太后日渐老去,这大清早已是皇帝的天下,她们这些旧狼王的簇拥本就朝不保夕,更要安分守已地呆在族群里,拥护新狼王的统治,才是求生之道。 “新狼王太可恶了!” 其其格攥紧了拳头,“它那么强壮,明明可以捕获更多的猎物,为何不供养老狼王?” 就像父王,虽说王位是从祖父手里硬生生抢来的,但他一直对祖父都很好,甚至连阿尔法的皮毛都舍得送到祖父那里,直到祖父死后,狼皮才重新铺在王的宝座上。 “果然,畜生就是畜生”,其其格摇头叹道,跟父王简直没法比。 太后被噎了一下,窒了几息,实在无奈,只能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好孩子,去玩吧,啊,去玩吧”。 “啊?”其其格诧异极了,握住太后的手不愿松开,“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还没成功让太后惩罚贵妃,怎能甘心回去。 只是无论她怎样撒娇耍赖,姐姐也不松口,很快便有两个穿蒙古袍子的侍女一人携着一边,连拥带簇,将她轻推到门外。 一个关上了门,另一个则是笑眯眯问她,“宣嫔娘娘,奴婢陪您投壶可好?或是踢毽子?” 其其格不想动,自打身子不好之后,她一活动便是一身的虚汗,湿漉漉潮乎乎地黏在身上,一点儿也不好受,长此以往,她就懒得动弹了。 “罢了,本宫去寻老祖宗去”。 姐姐不帮她,她就找能帮她的。 其其格气呼呼地踩着花盆底,转身就要往正殿走,只是刚走两步,便听门外传来叫门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果不其然,正是佟氏宫里的! 她哒哒哒几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后,趾高气昂地交待道,“太后娘娘说了,她已经歇下了,谁来了也不许开门!” 守门的老太监为难极了,这话针对的人他更是心知肚明,但一个是慈宁宫两位主子近身伺候的亲近人,一个是主子不喜欢的外头人,再为难,这件事也得办。 于是,其其格便得意地看老太监去打发人了,她本以为会看到景仁宫人哀声祈求的可怜虫样,可没过几句,外头竟没声了。 这是被撵走了,还是可怜巴巴地在门口守着呢? 其其格急得团团转,偏生又心虚,不敢开门去看,她像那无头苍蝇似的原地转了一会儿,又往正殿去了。 正殿中,太皇太后正用雪白的羊毛搓着细线,见其其格来了,她笑了一下,“哟,咱们小百灵鸟来了”。 说起来,年轻人就是底子好,明明都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不过两三个月,又是这般齐整的模样了。 “老祖宗!”其其格一面喊着,一面挨着老祖宗脚边坐下,她搓着洁白如雪的羊毛告状,“您不知道,景仁宫贵妃现在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真是惫懒极了”。 经历过事之后,她不太敢同这些心机深沉的深宫女子们对上,只能走一走这迂回的路数。 谁知听了这话,太皇太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知肚明,贵妃绝对不敢不敬长辈,便是不到,定有人先来说一声,再说了,这样的错处抓住了又有何用,不过是磨嘴皮子的几句话罢了。 除非能将人摁下去,这样的小打小闹,只是惹人笑话。 她不接话,只扭头去问苏麻喇姑,“昨儿的书读到哪儿了?” “读到了‘赵太祖千里送京娘’这说”,苏麻喇姑将羊毛细细收好,起身将书册找出来递给其其格,“幸而娘娘来了,昨儿奴婢要给老祖宗读,老祖宗非说奴婢是老梆子,读得不好听呢”。 果然,老祖宗就是离不开她! 其其格不由得有些自得,接过书册,又清了清嗓子,眼睛咕噜一转,却道,“老祖宗,今儿其其格给您读个新鲜的可好?” 这句虽是问话,她却径直翻开书册读了起来。 苏麻喇姑偷偷瞥了眼太皇太后的神色,见她不曾露出不愉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听起话本。 寂静的殿中是女子好听的读书声,可愈听,众人手上的动作愈慢。 苏麻喇姑窥探一眼,终是眉眼低垂,不敢说话。 其其格一口气读完,然后问道,“老祖宗,今儿这出‘韩侍郎以婢为妻’听着如何?” 太皇太后将手上搓至极细的毛线放在描金漆盒中,“甚有趣味”。 这小百灵鸟不仅骨骼皮肉长结实了,心眼子也比以往有长进。 见太皇太后神色自然,一无所觉的神情,其其格心中一喜,连忙又道,“老祖宗喜欢这戏,咱们叫内廷梨园排上一场可好?” 她随便寻了个理由,“马上快要到中秋了,正好热闹热闹”。 看着小百灵鸟一脸期待的神情,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真答应了?其其格喜不自胜,连忙将胸口拍的砰砰作响,“老祖宗放心,臣妾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保准叫那佟氏下不来台! ————————————慈宁宫中有人磨刀霍霍,外间,佟宛宛看着紧闭的大门,吩咐左右,“回吧”。 这般态度便是生气了,不愿见面的意思了。 “娘娘”,半夏忧心忡忡,“这般离去真的合适吗?” 虽说事出有因,也曾提前说明,但迟了就是迟了,确属失礼之行,另外,娘娘是晚辈,长辈如何处置都是该受着的。 佟宛宛明白半夏的意思,这个时候她应该诚惶诚恐地在慈宁宫外等着,最好再来一场大雨,然后她在雨中坚持不懈地痴心等待。 按照电视剧的套路,此时要么感动两宫太后,从此拿上一家欢的剧本,要么坚持不住晕倒,正好被路过的君王发现,然后心生怜惜,从而发生一系列家庭伦理剧目。 可是·····这些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一不需要争宠,二不需要夺嫡,哪里需要这般。 “没事”,佟宛宛摆摆手,“今日中元节,还是早些回宫为好”。 半夏欲言又止,但今日的确是鬼门大开之日,不适合在外久呆,终是往回走了。 佟宛宛回了自己的地盘,终于松快许多,先是换了家常的衣裳,又脱下花盆底,换上软底的绣鞋。 留在宫里看家的豆蔻凑上来,“娘娘,早膳做了鸭汤馄饨,娘娘要不要尝一尝?” 老话说,七月半吃只鸭,万事不用怕。鸭子在水中游,如同河灯普度一般,有祈福纳祥之意,另外鸭谐音‘压’,亦有镇压之意,正适合中元节食用。 佟宛宛一早上水米未进,又在外头逛了这么一大圈,早就又累又饿了,再伸头一看,黄澄澄香喷喷的野鸭子汤里飘着几个皮薄馅大的馄饨,那皮儿薄到甚至能瞧见里头的虾仁。 她立刻就高兴了,一早上的疲惫瞬间消散,“再拿些醋和辣椒油来”。 豆蔻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二八酱,“陈师傅说南面还吃放了花生酱和芝麻酱的干拌馄饨,娘娘要不要试试?” 佟宛宛一下子就闻到了那股子浓郁的香味,还没吃,口水就已经下来了。 因为这一干一汤的两碗馄饨,午膳时,她只吃了些野鸭子汤烫的青菜,即便如此,饭后她还是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豆蔻看见了,“娘娘小睡一会儿吧,待会奴婢叫您”。 “不必了”,佟宛宛摆摆手,“把东西拿来吧”。 中元节除了用来祭奠祖先之外,通常用来寄托对亡者的敬意,宫中禁止烧纸钱之类的东西,便只能做几盏荷花灯了。 佟宛宛打算做一盏给自己,再做一盏给原身,还要留下材料给茉雅奇。 ……好歹也算个念想。 她从饭后一直做到四点多,茉雅奇没回来,康熙倒是先来了,见她正在忙活,仔细看了两眼,“荷花灯?” 佟宛宛从繁复的手工活抬起头,见是康熙,连忙起身行礼,又让出一个位置,“今儿中元节,应应景”。 她不敢说这两盏灯是给自己的。 玄烨伸手拿起一片荷花花瓣看了两眼,又去看佟宛宛快做好的灯,然后就笑了,“你这灯做的,怕是过不了幽冥河就沉下去了”。 佟宛宛想白他一眼,还是忍住了,平心静气片刻,却见康熙也开始做荷花灯了。 然后她不甘心的发现,他做的确实比她做的要好看些。 狗皇帝,连做花灯都要卷。 她偷偷骂了一句,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花灯,本来准备在花灯上写自己的名字,又怕康熙看见,想了又想,只画了一个小人在上头。 玄烨静默几息,喟叹着开了口,“这是额娘?” 佟宛宛一愣,都说侄女肖姑,原来自己和孝康章皇后那么相像。 “差不多吧”,她含糊应了一句。 见她这般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玄烨倏然想起早上顾问行报上来的事。 若是额娘还在的话,定不会让宛宛吃闭门羹吧······“今儿早上,你受委屈了”,他摸了摸她的发髻。 可惜,额娘已经不在了,这个委屈宛宛也只能咽下——即便他再偏袒她,也不能让长辈们没脸。 早上的事? 佟宛宛顿时有些心虚。 就像现代社会去拜访领导,领导不想见,自然是领导的自由,她身为下属应该反思哪里做的不到位,哪敢有立场说委屈。 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狗皇帝不会是在说反话敲打她吧? 第113章 月下放灯 第113章 月下放灯 无论领导是在敲打,又或是真的关心,佟宛宛都必须立刻给出回应。 “臣妾不委屈”。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哪个牛马没有受过领导的气,领导穿个小鞋,给个脸色什么的很正常,再说了,她也没有等太久,委屈什么的,算不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越级告状可是职场大过。 她将剩下的荷花瓣粘好,把小段的白烛放进去,烛光透过莲花瓣,整个灯都带着荷花粉的朦胧光韵。 这水平,放在景点门口,至少得卖八十! 她左右欣赏片刻,还是忍不住炫耀道,“怎么样,好看不?” 玄烨见她先是忙着穿绳打孔,又时不时调整花瓣的位置,最后还自顾自欣赏起来,终是相信她是真的没放在心上了。 不过……这般迟钝,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表哥”,佟宛宛唤回走神的人,又以目示意手中的花灯。 她超厉害吧! 玄烨静默片刻,“·······好看”。 还是他多做两个吧,待会她的花灯沉进水里,她又该伤心了。 对玄烨而言,做灯并不难,小时候就跟着嬷嬷做过几回,但那都是上元或是中秋那种喜庆的节日,中元节时,嬷嬷是万万不敢的。 他问嬷嬷盂兰盆会为何不放花灯,嬷嬷说,河灯度孤,他是父母双全的福禄命,无需在中元节祭拜。 再后来,他开始在中元节做花灯,这手艺也就留了下来。 佟宛宛见康熙动作娴熟,无需她的指导,便提着灯在殿中转了两圈。 可看来看去,却找不到一个好位置,放在炕桌上怕不小心碰坏了,多宝阁又离得太远,最后寻了个漆盒做台,将灯板板正正地摆在上头。 唔,自个儿做的就是好看! 放好灯后,她本想着去帮康熙一把,顺便表表衷心,结果他只叫她做些端茶递水送东西的活计,不许她碰那些荷花瓣。 狗皇帝,真以为别人看不出他的嫌弃?真是不识好人心! 佟宛宛气哼哼的,摸出画笔和颜料,照着花样临摹起来——她还是初学者,只会临摹。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溜走,各色各样的云彩像是浓郁的油画一般铺在天边。 她收起画笔,扭头看一眼西洋钟。 嗬,快要六点了。 忙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胃跟饿穿了似得,中午吃得那点子东西,早就消失无踪了。 佟宛宛看了一眼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康熙,悄悄起身去了外间,叫来小耳朵吩咐晚上的膳食。 “片个烤鸭子,切些葱丝、黄瓜丝,再配上两笼荷叶饼,鸭架也别浪费,先炸后烤,做个椒盐鸭架吃”。 她停顿片刻,担心这些油腻腻的东西夏日里吃着不爽快,又道,“再拌点时令的素菜,不拘什么,清脆爽口的都行”。 陈耳朵一一应了,转身就往厨房跑,待到将这话一说,众人都拿眼睛去看陈念——他的烤乳鸽一绝,如今主子点名吃烤鸭子,又有万岁爷在,肯定得他伺候。 陈念听了心里头却直叫苦,烤鸭烤乳鸽都得提前腌制才能出味儿,还得风干,再刷一层又一层的蜂蜜醋水增加表皮的脆度,如今都这个点儿了,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出来啊。 但主子的吩咐又不能不办,他只能将准备做爊鸭的鸭子拿出来,又寻个两三个小太监一起对着鸭子扇扇子,好在天边的太阳还老大,给了他一些喘息的时间。 太阳快要落山,天边也刮起凉风的时候,景仁宫的小主子回来了,娘俩一会儿说书一会儿说马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陈耳朵看了眼进西配殿洗漱换衣裳的公主,又慌不迭地去了小厨房。 这回,陈念脸上终于带上了笑意,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心吧,就等着主子那边传膳了”。 大约七点,天色刚刚擦黑,漆盒上亮起了四盏灯,佟宛宛看了看自个儿的,又看了看颇有些得意的康熙,忍不住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别看了”,她拽着他的胳膊往膳桌旁边走,“尝尝今儿的全鸭宴”。 玄烨被她推着走,脸上却带着笑,从善如流地坐下,又摆摆手叫茉雅奇免礼。 佟宛宛早就等不急了,一把将小姑娘摁在座位上,又狗腿地替康熙包了个鸭饼。 没办法,帝王不动筷子,没有人敢吃。 玄烨垂眸看着送到唇边的手——孩子面前,这般不庄重…… 他心中微叹,却又不好在孩子面前让她没脸,只好握着她的手无奈受用了,然后亲自动手示范,将卷了鸭肉、葱丝、黄瓜丝的荷叶饼放佟宛宛面前的碗中。 “吃吧”。 眼睛亮得都快要发光了。 佟宛宛看了眼碗里的那个荷叶饼,怎么说呢,他也太不会吃了,众所周知,烤鸭最好吃的就是鸭皮,光吃肉有什么滋味。 不过,谁敢拒绝帝王的赏赐,只能笑纳了。 佟宛宛一面吃着,一面帮茉雅奇夹菜卷饼,没办法,这孩子在康熙面前总是拘束的很,据她观察,通常一顿饭过去,不仅吃不饱,反而还会更饿。 她估摸着小姑娘的饭量卷了几个饼,又盛了一碗野鸭海米冬瓜汤放在她手边,然后便闷头吃自己的了。 鸭皮焦脆,鸭肉多汁,鸭架油香有滋味,若是觉得有些腻了,便夹上一筷子凉拌的圆葱和莴笋,又脆又甜,清爽极了。 玄烨见她用得香,不由得也跟着开了胃,特别是那道凉拌圆葱,甜甜的又带着点辣,倒是格外适合夏天。 三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不仅吃了三笼荷叶饼和两碟子片的鸭肉,便是几碟子凉拌素菜也吃得一干二净。 饭后,茉雅奇带着她那份荷花灯的原材料去了西配殿,两个大人却学着孩童做派,散步消食,提灯赏月。 十五的月亮很亮,月光如同清辉一般洒在何处,佟宛宛看着月光下的古老城墙,不知不觉,竟有点害怕。 七月半,鬼门大开,谁能不怕。 但她转念又想,自己是借尸还魂的,按照年份算的话,来自现代的她怎么着也算是一个横跨了好几百年的老鬼,还怕那些年头不久的新鬼? 玄烨见身边人明明畏惧却要做出勇敢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他将灯放在另一侧,伸手抓住她的,“放心,朕乃天子,可用龙气庇佑于你”。 佟宛宛才不信这个,若是龙气真有用的话,她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不过,身边是活生生的人,手掌也是热乎乎的,的确让她放松不少。 二人就这般相携着沿着一路往武英殿那边去,腿脚快的小太监跑在前头点灯挂笼,绕着二人,铺就成一条亮堂的路。 踩着这些月光和烛光,佟宛宛来到河边,明亮的月色照在水面上,却如同照在浓黑的幕布上,不见一丝波光。 她换了个位置,来到汉白玉的桥上,终于在稍微收窄了些的桥洞上方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是活水。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活水好啊,活水才能将花灯送到远方。 她开始尝试着将灯往下放,可今日的雨水并不算充沛,无论她怎么弯腰伸胳膊,荷花灯也碰不到水面上。 看着她一个劲儿地伸头往下看,半截身子都要倾下去了,玄烨只能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莫急,看那儿”。 佟宛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方摇摇晃晃来了几盏灯笼,间或夹杂着哗哗的水流声,离近再看,原是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连忙转身,用期盼的眼神看他。 玄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因为笑而鼓起来的脸颊,“朕允了”。 今日的狗皇帝怎么这么好说话?佟宛宛欢呼一声,撩起裙角便要直奔小船,但刚走出几步,便发觉自己的后脖颈好像被人捏在手里。 寸步难移,她只能扭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他,“表哥?” 不是答应她游船了吗,这是在做什么? 玄烨笑容没变,语气比之前沉冷了些,“就这么着急?” 着急?佟宛宛回想方才场景,顿时恍然大悟。 作为帝王,他所到之处都是众星拱月,帝王抬脚别人才敢迈步,哪有她这般丢下皇帝走在前头的。 确实太过分了。 她深刻地反思了自己的错误,重新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臣妾不急,臣妾跟着表哥走”。 玄烨就知她是乖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领着人上了船。 船不大,很像是佟宛宛印象中采莲蓬的小船,小时候,她还跟着爸爸一起划过这种船。 记得是在乡下的老家,爸爸跟着远方的堂叔去鱼塘抓鱼,她也跟在后头凑热闹。 堂叔先是将船划到鱼塘的中央,再把短桨重重地敲在船壁上,打雷一样的声音顺着船身传到水底,鱼儿立刻被惊得六神无主,在水面上来回跳跃。 那是她第一次对鱼米之乡有真切的感受——鱼在受惊的时候,甚至能自己跳进船里! 佟宛宛正想着,眼角突然闪过一丝银光。 “有鱼!”她忍不住指着水花晃动的方向。 玄烨一手握桨,另一只手将她拉至身边坐好,“金水河引自西郊玉泉山,南接惠河,活水,自然有鱼”。 “另外,内廷在此养了三百六十五条锦鲤,取日日见喜之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船桨敲了敲船壁一侧。 沉闷的声音响起,立刻便有哗啦的水声相对,佟宛宛定睛一看,数不清的彩色锦鲤被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动,拥挤着、翻腾着,从水中一跃而起,去迎接如水的月光。 ·······像是一场彩虹雨! 绚丽又梦幻的彩虹雨还在下,佟宛宛连忙放下手中花灯,轻撩水花,将它送向远方。 第114章 双鱼玉佩 第114章 双鱼玉佩 因日子特殊,这天晚上二人并没有做什么,但不知为何,玄烨却觉得心头舒畅。 也是,近日来的确好事频频,仿若有喜鹊落在枝头。 不仅金、厦两地频传捷报,郑经退回台湾,吴三桂亦在衡州病重;军政皆利,朝中的许多大臣再不敢偷偷摸摸地找麻烦;甚至连御花园里的桂花树都格外懂事地在早秋送上浓郁香气。 事事顺心,件件得意。 “皇上”,过上了好日子的顾问行笑呵呵地递上密信,“是苏州府那边传来的”。 苏州府? 玄烨看了两眼,日讲结束后便将归允肃单独留了下来。 “归爱卿”,他叫宫人将钦天监排的八字递给归允肃,“萧氏同你的命格并不相配”。 许是这段时间家里并不太平的缘故,归允肃看着有些憔悴,远不复当初打马游街状元郎的意气风发,此刻更是愣了片刻,方才缓缓接过明黄色的折子,细细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钦天监······命格犯冲······这是圣旨,还只是闲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想说孔圣君有言‘敬鬼神而远之’,又想说‘人定胜天’,但这些话在舌尖滚来滚去,终是被一一咽下。 他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子,“皇上,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 这是荀子用来劝谏的话,意思说君子将占卜之法视为礼制,而什么都不懂的百姓才会将其看作是神灵启示。 玄烨亦知后两句‘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但他却并无多少被冒犯之感,只道,“既承宗姓,当谋族事,不止尔个人血脉所系,更为宗族延续之要事”。 ‘敬鬼神而远之’,先是‘敬’,才是‘远’,可信与否、如何视之暂且不提,但归家两年内无子嗣的事的确属实。 所以,萧氏的和离之策虽有些不妥,却是一心为夫家考虑的大义之举。 当然,最重要的是,萧氏求到了景仁宫。 这是外命妇第一次求到贵妃处。 “天下女子多矣”,玄烨开解了他两句,“爱卿功名皆立,何患无妻”。 “微臣不介意!” 归允肃抬起头,双眼已然通红,而后他伏身在地,句句祈求,“皇上,微臣真的不在意这些,族亲亦是对内子极为看重,即便终身无子,亦绝无怨言”。 他并不相信一个女子的命格会影响到整个归家的子嗣,与其责怪一个柔弱女子,不如通家寻医,仔细调理。 帝王的手指轻叩在龙纹书案上,笑问臣子,“当真如此吗?” 事关宗族延续的血脉大事,莫说是父母翼下刚长成的幼鸟,便是帝王亦会受其所累。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归允肃看见了帝王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想到了远在苏州府的族人和家中的双亲。 “朕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玄烨的神色有些动容,但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宗族所系,不可不重”。 最后,他笑了笑,“爱卿别执着,萧氏,也是为了你好”。 为他好? 归允肃垂下头,这句话有些熟悉,仿佛已经听过许多次——是了,正是旁人劝解阿怡的话。 ‘纳个妾室,为你分担,也是为你好’‘妾室所出的孩子全数记在你的名下,不还是为了你好’。 想着想着,他全身的力气消散不见,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见天子近臣、来年乡试的主考官失魂落魄到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顾问行连忙凑上前提点了一句,“归大人,谢恩呐”。 万岁爷的格外关照是脸面,若是把主子惹烦了,不仅是归大人,甚至整个归家都是要吃挂落的。 归允肃没动,若是谢恩,此间事便只能尘埃落定,可若是不谢恩……他只能弓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这一刻,他清清清楚楚听见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原来,阿怡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用这种方法逼他低头,而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可怎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青梅竹马、两情两悦,为何会走到如今这步? 归允肃佝偻着肩,心中的痛苦与茫然交织,最终化为混沌的一片。 ———————————桂花飘香的午后,陈耳朵带回来了这个消息。 “说是归大人得了吩咐,回去便将和离书送去了官府”。 小太监笑呵呵地砸着松果,将里头的松子堆在一处,“萧姑娘更是个爽利人,什么也没说,当即就带着仆役和嫁妆搬走了”。 这样说来,萧姑娘应当没有后悔。 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像现代曾看过的一个案例,夫妻俩都上法庭对簿公堂了,结果看到对方的脸又后悔了。 若是那样,便是她里外不是人了。 “真不知道萧姑娘怎么想的”,豆蔻一面拿着小锤砸松子,一面叹道,“归大人那般好她不珍惜,自己一个人怎么在这世道上如何过活呐?” 纳妾怎么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佟宛宛亦回想起那日下午的交谈。 “贵妃娘娘可知道苏州府的弹词?” 说到自己擅长和喜爱的东西,萧怡满脸的自豪之色,“妾身不才,倒也能养活自己”。 她还未出阁写的弹词话本,在苏州府那边很是风靡了些时日,只是后来嫁了人,不仅要照顾相公侍奉婆母,更得寻医问药到处求子,那些东西便只能渐渐放下。 “另外,爹娘也为妾身置办了不少嫁妆,田产房屋,倒也有那么几间”。 佟宛宛想起那女子眼中的光彩,不由得高兴起来,“很不必为萧姑娘发愁”。 她很好,一切都好,日后会更好。 豆蔻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但见主子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将砸好的松子分成几堆,一些留给娘娘直接吃,另一些则是用来熬松子膏,做松子酒。 佟宛宛空口吃了几个,浓香油润,香而不腻,顿时让她想起网上很出名的乾隆三清茶,连忙叫宫人去寻佛手柑和西湖龙井。 这边宫人刚找出茶具,外面顾忠就来了,还带着一个一尺长的描金漆盒,里头装着两枚玉佩。 豆蔻亲手捧着给她看。 佟宛宛拿起来掂了掂,很沉,手指弹了弹,发出的声音又清又脆,再看颜色,同样的莹润和浓郁,一看就是从同一块玉石上起下来的。 “这是一对双鱼佩”,顾忠笑得憨厚,“取有年年有余之意”。 来清朝久了,佟宛宛的鉴赏水准也跟着上来了,比如说这‘年年有余’,一般而言,一条鱼也就够了。 但这里是有两条鱼,且两块玉佩无论是质地、形状、大小全都一模一样。 肯定是有特殊含义的。 她摸着温润的玉佩,闻着空气中的桂花香味,倏然大悟——野史上都说康熙喜欢给妃子孩子送礼物,眼下快到中秋,所以,这是他给她和茉雅奇送的节礼? 属实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皇帝了。 佟宛宛将玉佩放回去,正想着给娘俩弄一个亲子的配饰戴戴,却见顾忠又道,“皇上说了,就是个压袍子的玉佩,不拘什么结,让娘娘随便做一个,皇上啊,都喜欢”。 佟宛宛:?? 他都喜欢? 她去看那对玉佩。鱼,鱼水之欢,金玉良缘,所以……这个玉佩是情侣的?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无奈了,且不说情侣不情侣的,就问领导分配任务的时候都不背调的吗,她像是会编结做络子的人吗? 甭管心中如何作想,玉佩摆在眼前,她只能叫人拿来绣筐,找出各色各样的丝线,一样样地去配那浓翠的玉。 俗话说,夭桃新柳芙蓉倚翠,这样的浓绿应当用粉色去配,但一想到一米八的满族健壮男子挂着粉粉的中国结·······佟宛宛直接笑到肚子痛,笑罢,又用明黄去配,只见雪柳黄金缕的配色如同一幅画作——但康熙用可以,她就有些忌讳了。 至于朱红绿柳,因她不喜红色,也被pass了。 思来想去,最终选了藕荷色的丝线,配上紫翡翠珠子,取紫气东来锦鲤送福之意。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她又在编什么结的问题上犯了难,豆蔻说同心结简单,半夏说双耳结好看,天冬说相生结最是牢固,银杏说麻花结寓意最好。 佟宛宛怀疑宫人们在携带私货,而且有证据,因为这些结全都寓意着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那都太复杂了”,她摆手拒绝。 帝后那般才合适,她一个贵妃凑什么热闹。 于是,在一个桂花飘香的午后,佟宛宛坐在窗边,将藕荷色的丝线穿上珠子,打上平结,编成万事如意的模样,系在那对双鱼佩上。 ————————中秋节那天是个好日子,天公亦是做美,太阳还未升起,便有霞光照耀大地。 昭仁殿中,顾问行看了看盒子中的鱼佩,终是拿起旁边那枚更庄重的龙纹佩。 他一面将玉佩挂在帝王腰间,一面道,“皇上,慈宁宫传话说,今日佳节,让各宫齐聚一处,听戏赏月,好好的热闹一回”。 “换一个”。 顾问行一愣,这是不……应的意思?可这种小事慈宁宫那边只是过来说一声罢了。 戏台子都已经搭好了。 他正斟酌着如何回话,却见皇上已经亲手将龙纹玉佩摘下,还道,“把昨儿的玉佩拿来”。 “是是是”,顾问行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将挂了半个月之久的鱼佩再次垂在帝王腰间。 玄烨把玩了片刻,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抬脚便往保和殿去,路上又将顾孝喊来,“你去景仁宫那边侯着”。 慈宁宫叫了宴,交泰殿那边还有外命妇,宛宛今日怕是有的忙。 顾孝应了,转身便踏上去景仁宫的路,只是还未到门口,便见一个身穿蒙古袍子的宫女先他进了门。 他想了想,没着急进去,转身去了内务府。 第115章 中秋献礼 第115章 中秋献礼 景仁宫里,佟宛宛已经穿戴好吉服冠,贵妃仪仗也已在院中候着。 正打算出门,却听宫人来报,慈宁宫那边来人了。 长辈身边的人自然是不同的,一行人只能再回到正殿,茶水、点心一样不少的呈上。 “给贵妃娘娘请安”,身穿蒙古袍子的宫女笑容端庄,请安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今日中秋,太皇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宴,请各宫前去,共庆佳节”。 一群不熟的人凑在一起过节? 佟宛宛含笑叫人起身,心里头则是琢磨起来。 赴宴是小事,去了坐冷板凳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不痛不痒,影响不了什么,但太皇太后本身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怎会突然叫众人都去? 还有,交泰殿那边也离不了人啊。 佟宛宛心中狐疑,却也知这宴请是拒绝不了的,一面端起茶碗,一面吩咐豆蔻,“拿个荷包过来”,再对宫女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去玩吧”。 一般而言,接了赏赐,整套流程便走完了,但那蒙古袍子的宫女却没有告退的意思,还笑着催促道,“贵妃娘娘快些,莫要叫老祖宗等急了”。 这回,佟宛宛是真的有些诧异了,早知道,紫禁城里的宫人们个顶个的有眼色,这宫女能穿蒙古袍,想必也是在慈宁宫得用的,不可能看不明白这端茶送客的意思。 慈宁宫这般急切做什么,是不想她去交泰殿,还是别的? 再看窗外的天色,天地一片明,已到了焚香烧符像的时辰,若是再不去交泰殿,可真的要迟了。 佟宛宛稍稍犹豫片刻,终是给半夏使了个眼色,见她带着两个小宫女亲亲热热地将人拥出去,这才上了贵妃仪仗,一路赶往交泰殿。 殿外众命妇已经到齐,殿中供桌亦已支好,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月宫神码、十几二十几斤的大月饼、小月饼、酒茶、鲜果、切成莲花瓣形的西瓜,九之数的藕等带着美好寓意的供品。 佟宛宛接过宫人手中的香,听着乾清宫那边一声接着一声传来的‘拜’,领着殿中众人跪拜行礼。 香尽再焚神码,紧接着便是撤供品,但‘撤供品’也有讲究,二十斤重的大月饼通常会收起来,贮至除夕时分食,取‘团圆’和‘年年有’之意,小月饼则要当场赏给殿中众人,算是皇家的与民同乐。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外间的戏台亦开始有人登场,这会子可以小小地偷个懒。 佟宛宛将身子倚在椅背上,伸手捏了块奶酥油外皮狗□□馅料的月饼。 狗□□是一种草原上的浆果,混着奶酥油,吃起来的口感很像是奶黄流心馅的月饼,是众多月饼中她比较偏爱的一种。 她吃了几口,又指着桌子上的五仁月饼,叫人送到赫舍里氏的桌上——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妈妈都喜欢这种浓郁坚果味道的东西。 赫舍里氏捡了一块月饼用手帕托着,眼神则是黏在女儿身上——她很轻易地发现,贵妃娘娘虽然依旧尊贵异常,但同端午节相比,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倍。 这是好事。 她含笑用了口女儿的孝心,被浓郁的坚果直接香了个跟头。 母女二人用眼神交流的时候,外间的戏台子开始敲锣鸣鼓。 声音传到内殿,佟宛宛放下月饼,低头看了看身上有没有失礼的地方——戏唱小半,她便可离场,赶赴慈宁宫那边。 佟宛宛正思量着待会是说一声再走还是直接离席,突然,戏台处传来一阵骚动,已经上台的角儿们尽数退下去,换上了新的一批角儿,热热闹闹地唱起了《天街踏月》。 这是怎么了? 众人面前,佟宛宛虽面色平和、唇角含笑,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昇平署那边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便是万寿、颁金节都没有出过差错,怎么在这小小的中秋节上出错。 “去查查发生了什么?”她低声吩咐了一句。 豆蔻悄悄走了之后,佟宛宛又坐了一小会儿,便往慈宁宫去了。 今日的慈宁宫格外热闹,席间摆着酒菜,院子里也支上了戏台。 隔着门,她瞧见宣嫔正凑在太皇太后身边说话,许是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太皇太后被逗得合不拢嘴,殿中的众嫔妃也跟着笑起来。 佟宛宛本想着笑声散了才进去,却听门口的小太监唱名通报,便只能进去。 果不其然,愉快的氛围被打断,众人脸上的笑意全都散去了。 “臣妾来迟”,她福在殿中告罪,“老祖宗恕罪”。 无论什么原因来迟,迟了就是迟了,至于迟到的缘由,不必说,领导也不想听。 佟宛宛已经做好了会看到冷脸的准备,不成想太皇太后的脸上却是笑着的,语气也很温和,“你有事忙,怪不得你”。 不怪罪? 坐下的时候,佟宛宛还有些不敢置信,借着端茶碗的时候悄悄将视线落仪宁那边,见她也微微摇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过节的时候,领导的心情还不错。 宣嫔瞥了眼身着贵妃吉服的人,没好气地轻嗤一声,又转头同老祖宗说话。 太皇太后也很偏爱她,倒的酒喝了,布的菜也用了,就连其其格说想听新戏也立刻应下了。 一听有新戏,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期待,一般而言,过节时为了应景,唱的都是《丹桂飘香》《会蟾宫》这样的承应戏,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很像是春晚里的开场舞,热闹,但没什么内容。 新戏再不济也是新的‘歌舞’,总比那些旧的新鲜,总比枯坐着时间过得快些。 不多时,外头敲锣打鼓的景儿便停了下来,戏台上装扮华丽的角儿们下来了,换成了三个衣着朴素,满口叫冤的人。 竟是杂剧! 杂剧发源于北方,不同于传统戏曲精致、重声腔的特点,它更重情节,曲调也更为灵活紧促,通常一楔四折——很像是现代话剧的那种表演模式。 这可比那些宫中的承应戏好看太多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筷著,全心全意地等着看戏。 不止是她,殿中众人亦看出其中不同,一水儿地只往外看。 宣嫔见众嫔妃如此,心中更是得意,当下便提起酒壶将酒杯斟满,一面嘬着酒水,一面得意地看众人神情,当然,她的视线主要还是落在太后座下的第一个位置上。 楔子是英雄救美的故事,只是又加了码,这场戏里的男主角不仅救下了女主角,还救下了女主角爹妈。 女主的父母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当即便一顶轿子将女儿送到恩人家。 ······好老套的报恩桥段。 佟宛宛一面吐槽,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中间还同仪宁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她皱着眉,便知她肯定又阴谋论了。 ‘定是为了男主角的官身’‘图求支持门户之举’看到这里,本以为只是个姻缘天成才子佳人的故事,结果,第一折 戏结尾时上来一个女子装扮的角色,同男主角夫妇相称。 佟宛宛不由得惊讶了——这老两口是把自个儿女儿送给别人当妾?关键是男主角还拒绝了?! 这出发展倒是与众不同,不愧是新戏。 佟宛宛肃然起敬,趁着间隙,从荷包里掏出花生模样的金裸子,叫宫人扔到戏台上——这并非不尊重,时乃当下习俗,富裕些的扔金银,小康家庭便扔些铜板,便是什么都没有的,采个花儿朵儿的扔上去亦是心意。 果然,金子扔上去,台上的人唱得更有劲了,还趁着第二折 落幕的时候冲着正殿磕头谢恩。 不过,佟宛宛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好似有人在看她,可抬头望过去,只有一个个黑漆漆的头顶。 不止如此,殿中的角落里还响起了窃窃私语,再看仪宁,竟也投来了担忧的眼神。 佟宛宛开始仔细回想方才的情节,男主角行止得当,并不慕色贪花,两夫妻将那送来的小妾当成亲妹妹一般对待——典型的合家欢剧场,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正纳闷,戏台上又唱上了第三折 ,正要见那女主角使出手段,外头却响起清脆的鞭声,而后是小太监高亢的通传声。 瞬间,戏台上的人便停了动作,伏趴上台上,殿内的众人也跟着整理仪容,绕过小案,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八风不动端坐上首,直到明黄色的身影踏进殿门,才笑着开口,“皇帝来了”。 玄烨笑着回话,“来同老祖宗团圆”。 他一面说着,一面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两个小太监抬来一个用大红绸布盖住的东西。 众人都拿眼去瞧,佟宛宛也紧紧盯着那红绸布——果然,注重仪式感的皇帝开始‘送礼’了。 众人视线中,苏麻喇姑亲自捧着礼物,呈到老祖宗面前。 因看不清,太皇太后反倒起了几分兴致,她绕着大红绸布走了两圈,猜了好几样东西,却见皇帝始终摇头,这才按捺不住,伸手揭开谜底。 ——原是个金漆的鸟笼。 这有什么稀罕的,莫说是金漆的,便是纯金的,慈宁宫也要多少有多少。 “老祖宗”,玄烨声音柔和,亲自摁下底座处的机关,“且看好了”。 只见木制的底座中突然升起一个鸟儿,那鸟明明亦是木制,却能转身可鸣叫,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竟还有微弱乐声传出。 ……原是个八音盒不同于佟宛宛的兴趣缺缺,殿中其余之人全都屏住呼吸,静听那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乐声。 不仅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殿外戏台子旁边的乐器等物,全都被布包了起来,一丝儿声音也发不出。 “这是欧波罗那边传来的鸟音笼”,玄烨介绍道,“做的是那能歌善舞的百灵鸟儿”。 “嘘”,太皇太后轻嘘一声,凑近笼子,细听内里的乐声,良久之后,她面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叹道,“这竟有些像哀家小时候听过的笛声”。 空灵、悠扬还带着淡淡的哀伤,像是再次回到了草原上。 “老祖宗喜欢便好”,玄烨撩起袍角,在宫人刚收拾妥当的正位上坐下,又道,“这鸟儿比人还乖巧,可以日日陪着您”。 殿内再次热闹起来,有人赞皇帝的孝心,有人赞老祖宗的福气,还有胆大如宜嫔者,端着酒盏,含羞带怯敬帝王。 众人的心思全都汇聚在帝王之身,戏台上也重新唱起了月令承应戏。 各处其乐融融。 第116章 佟氏不配 第116章 佟氏不配 玄烨只待了片刻功夫,便随着乾清宫那边送来的捷报一道走了。 又过了一会,太皇太后说是精神不济,扶着宣嫔的手进了内殿。 要紧的人都已离席,众人再没了欢宴的心思,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宴也就散了。 下了个早班的佟宛宛心情很是舒畅,出去后,就笑着同仪宁闲话,“晚上来景仁宫,咱们一起拜月、吃石榴”。 过节嘛,总要有些仪式感。 王仪宁顾不得应下邀约,环顾四周,见周围的人都识趣地远远离开,方才压低声音提醒道,“娘娘,方才慈宁宫唱的那出戏是韩侍郎以妾为妻”。 她在‘以妾为妻’四个字上额外咬了重音。 佟宛宛看着她满脸的慎重,诧异反问,“……本宫吗?” 开什么玩笑,历史上那个温婉贤淑、饱受赞扬的佟佳贵妃都是因为冲喜才做了半天的皇后,如今换成她,别说什么妻啊妾啊的,能保住小命就算是不错了。 “娘娘!” 王仪宁看着一脸不在意的人,心里头又忧又急,正好回景仁宫的路上经过启祥宫,直接将人拉进宫里头,找出一本《惊奇》递给她。 “您快看看这个”。 戏是新的,故事却不是,也并非常见的阖家欢戏码——里头的‘爱娘’一角不仅不曾真心侍奉恩人夫妇,甚至还恩将仇报,毒害恩人之妻,以妾室之身窃居侍郎夫人之位。 是以,这不止是隐含着贵妃逾矩之意,更想将半年前孝昭皇后的死阴谋化。 看完了整个故事的佟宛宛:······弥天大锅! 孝昭皇后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即便二人之间有些嫌隙,但那点子仇怨也不至于让她做犯法的事啊。 再说了,她也没享受什么皇后的份例和待遇啊,怎么就‘以妾为妻了’? 这边佟宛宛正满心冤屈,豆蔻从外头进来了。 这个惯是带着三分笑的掌事宫女此刻一脸的严肃,“娘娘,乾清宫和交泰殿那边的戏也被人动了手脚”。 那边的戏台子是给王公大臣和命妇们准备的,若是这出戏真的唱上了,不仅娘娘没脸,佟家的教养也会被人质疑。 还有皇上那里,丢了皇家的脸,万岁爷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定是有小人作祟,想叫您和佟家没脸!”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看慈宁宫的方向。 这件事能瞒得密不透风,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手笔,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在景仁宫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但思来想去,宫中上下有这个能耐的不会过超过一掌之数,再联想早上慈宁宫急吼吼地叫娘娘过去…… 肯定是那边搞的鬼。 佟宛宛顺着豆蔻的眼神望去,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消失了。 这种暗含桃色的事件素来是解释不清的,今儿若不是顾孝在,待那戏一唱,这个脸定是要丢到宫外了。 另外,一把手负责制,她摄六宫事,这种事故同她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这次事件里,她不仅是受害者,还显得她特别没能耐,连宫里头的事都管不好。 “你说”,佟宛宛迟疑了一下,手中书册的一角被她无意识地卷成了细长条,“我要不要去乾清宫请个罪?” 不用想,康熙肯定又要生气了。 唉。 “娘娘别急”,王仪宁递上一杯热茶,又去握她的手,“且等一等乾清宫那边的态度”。 今日不仅佳节,又逢大捷,皇上的心情还算不错,说不定,这件事含糊着也就过去了。 “不过”,她吞吞吐吐提醒了一句,“娘娘怕是要小心惠嫔”。 之前安嫔的事儿,惠嫔便是隔岸观火的态度,安嫔出宫之后,惠嫔的权柄更重。 就此事而言,升平署受其管制,可她不仅没有发现这件事,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这是有异心了啊。 佟宛宛没有回话……那是康熙让用的人,她哪有拒绝的权利。 终了,她只能反手握住仪宁的手,深深地叹上一口气,“先查清楚这件事再说吧”。 小鱼小虾的咬人不痛,无伤大雅,倘若当真是慈宁宫的手笔……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她抛开那些杂乱心绪,转而提起别的话头,“小厨房做了螃蟹,去我那里用晚点吧”。 心情不好自然要大吃一顿。 景仁宫小厨房,陈耳朵正帮干娘守着灶看藕汤,见豆蔻亲自来了,连忙盛了一端捧给她,又笑嘻嘻地问道,“主子今日想吃什么?” 豆蔻被这些事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喝汤,再看他嬉皮笑脸的更觉恼火,急头白脸地将人冲了一顿。 等到掌事宫女踩着元宝鞋离开,陈耳朵才摸着光溜溜的脑门,纳闷道,“我到底是哪里惹了她?” 不能够啊,别说是亲姐姐,便是亲妈,他也没这么仔细过,怎么就突然把人得罪了呢? 一旁,高娘子将张牙舞爪的大螃蟹从中间一剖两半,再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炸到金黄酥脆,“你啊,今天小心伺候着吧”。 蟹脚痒,秋风起。 ——————————乾清宫散宴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天空,玄烨抬头看了眼,抬脚踏出殿门。 顾孝跟在帝王身后,本以为会出门左转,却见皇上一路右转,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他连忙找个腿脚利索的小太监去叫门,又叫御茶膳房备点拜月的酒水点心一并送往慈宁宫。 等到玄烨踏进大门的时候,太皇太后已重新换了衣裳,又叫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他亲自将老祖宗扶在桌边坐下,捡了个红石榴,用银刀划开,仔细地将石榴籽剥在碗里,“老祖宗尝尝,今年的石榴格外甜”。 见皇帝衣裳都没换就来了,又是这般孝心侍奉,太皇太后便是不吃石榴,心口也是甜的,“皇帝有心了”。 “你事忙,不必日日来陪哀家”,她一面说着,一面捏了几枚石榴籽在手里,仔细吃了,“皇帝若是担忧哀家孤寂,多生几个阿哥格格,这宫里啊,自然就热闹起来了”。 自古多子便是多福,玄烨立刻便应了,“老祖宗放心,到时候保准叫您吵得脑仁痛”。 说到了孩子,他又接着道,“孩子们多了,需要嫡母教养”。 “佟氏幼承庭训,温婉贤淑”,他笑看着太皇太后,“朕有意立她为后”。 “不妥”,太皇太后摇摇头,将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推给皇帝,“佟氏无子、无德,不堪为后”。 “另外,佟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如今亦有佟半朝之称”,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天边的月亮,“你是想让大清也出现吕、窦之流?” 这些都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外戚,甚至成长为历经多朝不衰的世家。 “老祖宗在担心什么”,玄烨虽笑着,眼中却不带一丝笑意,“您吩咐下去的事,太医院的人怎敢不尽心”。 “佟氏已然无子”,他顺手将剖石榴的银制匕首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映出阵阵冷光,“您又何必赶尽杀绝?” 若是今日的戏唱成,贵妃该如何自处,他这个皇帝又有何脸面。 太皇太后诧异抬眼,扭头看向已经长成的帝王,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对那佟氏倒有几分真心,这样的小事都被你查到了”。 “可惜啊,那是个不中用的”。 她没有说谁是那个不中用的,只亲手拿起一旁的银质匕首,刀尖轻划,石榴皮便脱落下来。 说起来,这石榴实在奇特,外表看着红彤彤的,一片光鲜亮丽,内里确实隐隐发白,个别地方还隐有枯萎之意。 在太皇太后看来,佟氏还不如这个石榴,甚至连身能唬人的皮儿都没有——这样一个得过且过,对万事不上心,只求小日子快活的目光短浅之人,能有什么出息。 “大清的国母”,她随手将那个石榴扔在地上,而后笑呵呵地道,“佟氏,不配”。 那样如同杂草一样的人,不用推,轻轻一口气吹过去,也就倒了。 玄烨静默片刻,弯腰,捡起那枚石榴,理了理箭袖,往外走去。 顾孝一直在门口等着,见皇上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连忙上去迎了迎,不成想东西没接着,万岁爷的脚步反倒更快了。 他瞥了眼身后的慈宁宫,摆了摆手叫跟着小太监动作都轻些,自己也退了一步,坠在皇上身后。 迎着秋夜的风,一行人从西边走到东边,然后敲响景仁宫的大门。 殿中,佟宛宛正在煮金银花茶,晚上刚吃罢香辣蟹就觉得腮帮子肉有点痛,咬合也有点不得劲,拿来镜子一看,不知是被蟹壳扎到了,还是上火了,起了好大一白泡。 她将银针蘸酒,放在蜡烛上烧红,用滚烫的针尖戳破那个泡,又叫人拿来晒干的金银花,浓浓地煮了一壶。 玄烨一掀帘子进来就闻到了满满的草药味,他不用人让,亲自动手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金银花茶又烫又苦,他就坐在那里慢慢喝。 佟宛宛见他不说话,便猜想他在生气,正犹豫着要不要请罪,却听他道,“听说你这里泡了松子酒,取一壶过来”。 佟宛宛:?? 竟没有生气? 还有,不是说今日大捷吗,康熙怎么做出这样一副想要借酒消愁的模样。 她虽满心纳闷,动作却不含糊,不多时,松子酒拿来了两壶,佐酒小食也送来了好几样。 一样松子核桃糕,一样西芹炒腰果,还有他上回吃着顺口的几样凉拌菜。 二人对面坐在榻上,玄烨一口菜一口酒,筷子不停。佟宛宛晚上吃得饱饱的,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腰果。 他没说话,她也不敢说话,但腰果才吃三颗,一壶酒就见了底,又过了片刻功夫,第二壶酒竟也下了一半。 哪有这样喝酒的,松子酒虽香,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高度酒,很容易喝醉的。 佟宛宛只好叫人在方才喝尽的那个酒壶里兑上金银花水,再悄悄放到康熙手边。 大抵是大宴已经喝了酒,又或是松子酒的酒意浓,玄烨真的有了几分醉意。 他倒尽酒壶,顺手拿过新的,然后将一杯又一杯的金银花水灌下肚,关键是,他也没察觉什么不对,还非要给她倒。 佟宛宛可不想喝涮酒壶的水,便将杯子亮给他看,“有了,瞧,我已有酒了,表哥自己喝吧,不必分给臣妾”。 玄烨定定地看了眼她杯中的水,又拿眼去看她,“你是不是以为朕喝醉了,拿水来糊弄朕”。 佟宛宛:…… 大哥,你清醒些,你那个也是水! -----------------------作者有话说:话本子都是我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狗头] 第117章 可怜见的 第117章 可怜见的 众所周知,同跟醉鬼是没法交流的,佟宛宛只好叫宫人送来一壶雪花酒。 雪花酒就是头道米酒浆,冰镇后喝起来冰冰甜甜的,度数也低,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败火气的小甜水儿。 “看”,她斟满满满一杯,又叫他来看,“这回真的是酒”。 玄烨仔细辨别了一下,有酒泡、挂壁、淡淡的米白色,应当是酒,只是闻起来的味道不太像,想着,他干脆握住她的手,就着她的酒杯尝了一口。 “唔”,他沉思片刻,“果然是酒”。 佟宛宛:·······真是高看这个醉鬼了! 再看余下半杯酒,她有点不太想喝,见他的眼神还有些直,连忙勾住他的脖颈,一股脑地灌下去,然后笑眯眯地问他,“好喝吗?” 玄烨舔了舔上颚,又晃了晃脑袋,酒精麻痹了大脑和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悠悠地晃荡,烛光月光混在一起,光影一片模糊。 他慢慢靠回大迎枕上,以手支头,看向被同样被无数光晕围绕的人,“甜的”。 甜滋滋的,腻歪歪的,却出乎意料的好喝。 “表哥喜欢就好”,佟宛宛礼貌微笑,然后叫人换个杯盏。 酒鬼并没有被人嫌弃的自觉,他坐得更近了些,盯着她洒蓝冰裂纹釉的杯盏看,这边刚斟满,他便直接端起来喝了。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总抢她的? 佟宛宛刚要说话,却见他明黄色的龙袍——罢了,喝酒有害健康,不喝了。 她将酒壶放在一旁,伸手拿了一块松子核桃糕。 秋天果然是吃坚果的季节,浓郁的核桃,油香的松子,还有今年的新芝麻,满口异香,越嚼越香。 她刚吃了两块,盘子就见了底,再一看,最后一块被康熙捏在手里,他一面吃着,一面看着她,眼神都不带动的。 佟宛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哪里沾了脏东西,可摸出手柄镜一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反倒是他,硬是凑在小小的手柄镜旁边,从镜子里看她。 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推了他一把,“干嘛?” 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玄烨轻笑了声,没说什么,伸手握住她的,视线却没移开。 佟宛宛被他看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实在抵不住,只能给他倒酒,“喝吧喝吧,喝晕了可别怪我”。 玄烨接过酒,没喝,反倒将酒盏凑近她的唇角,“尝尝,甜的”。 “是是是,甜的甜的”,佟宛宛敷衍假喝一口,又把他的酒盏还回去,“行了,表哥自己喝吧”。 嗯?玄烨好奇地看了眼酒杯,又晃了晃,见里头满满的,不由得沉思了片刻,而后他含了一口,直接渡给她。 猝不及防间,佟宛宛被呛到了,酒液不辣,呛到气管里却叫人腻的难受。 她正咳着,整个人却腾空而起,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背后有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抚过,耳边则是混杂着酒气的炙热气息。 “可怜见的”,玄烨搂着人喟叹,“咱们宛宛受苦了”。 佟宛宛:?? 这人不会是鬼上身了吧,怎么说话做事都奇奇怪怪的? 再说了,她被呛到不还是他闹的。 玄烨一面轻拍她的后背,一面将温热的金银花水凑到她嘴边,“乖,喝口水顺顺”。 ······这是把她当成茉雅奇哄了。 “不用,已经没事了”,佟宛宛摆摆手,顺便起身——他腿上没肉,坐着是真的不舒服。 “真没事了?” 玄烨凝眸去看,见她眼睛虽亮晶晶的,小脸却是白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哪像是没事的样子。 “冷不冷?”他用手掌捧着她的脸,用滚烫的掌心去暖,可过了好一会子,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四下望了望,瞧见桌上有酒,又含了口渡过去。 酒能暖身,很快,有些发白的小脸就红了,眼睛也水水的,他看了很是高兴,将人搂在怀里,试一试额头的温度,再试一试唇瓣的温度。 隔着帘子,顾孝见两个人的身影完全合为一个,连忙将门带上,又将外头的人撵得远远的,做完这一切,他还是忍不住往里头瞥了一眼。 贵主儿到底给万岁爷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说,贵主儿是不是狐狸精变的,皇上怎么就迷糊了呢。 他想了一会儿,赶紧把这个念头给压下去,牢牢地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 屋中,佟宛宛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最初的亲吻像是小鸡啄米一般,但渐渐的,他开始含着她的唇瓣,然后一下又一下地用力舔舐过她的上颚,最后吸着娇嫩的舌尖含挑戏玩。 上颚是说不出的痒意,舌尖则是细碎的痛感,还伴随着一股快要窒息的昏沉,她实在抵不住,只能撑着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玄烨也不恼,有些遗憾地舔了舔了唇角,然后把酒杯凑到她唇边,再次重申道,“甜的,好喝”。 见他大有一副不喝就会继续渡酒的架势,佟宛宛只能就着他的手喝了。 就这样一人一杯,不多时,雪花酒便见了底,玄烨见酒壶空空,又叫人上酒。 还喝? 佟宛宛连忙摆手,不许宫人再上。 冷酒本就上头,即便没喝多少,此刻已然有些眩晕缺氧之感,况且,他还是混了酒的状态,倘若今日再喝下去,怕是要醉倒一对了。 “表哥”,她扯着他的胳膊,“走,咱们去卧房喝”。 卧房?玄烨挑了挑眉,拧了一把她的脸颊,“你不老实啊”。 他摇着头叹息,颇有些无奈地起身进去了,坐在床上时还在叹,“宛宛之心,路人皆知呐”。 佟宛宛被他的自恋弄的没脾气,“好好好,表哥说的对,表哥说的都对”。 她随意敷衍了两句,又招手叫外头守着的小太监进来服侍他——她可不想伺候一个醉鬼! “滚出去”。 帝王斜睨一眼,顾孝便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顺便将屋中的火烛也熄了几盏,只留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床帐内,玄烨倚在枕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个儿领口的盘扣上,“你帮朕脱”。 被迫当小保姆的佟宛宛:忍住!一定要忍住!这是皇帝,这是真的大爷! 她扯出礼貌的微笑,故意用力去拽他的领口,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恼,唇边还含着笑。 佟宛宛不适地动了动,不止是他的笑,还有身下的硬物。 她翻身下来,从上摸到下,最后在他怀里找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本以为是玉佩、印章之类的东西,凑在烛光下一看,竟是个剖开的石榴,如今被她一压,整个都碎掉了,还黏黏糊糊的沾了一身。 怎么会有人随身把石榴的! 佟宛宛连忙将他身上的脏衣物扒下来,又赶紧去洗手,待回转到床边,却见康熙正捧着那个石榴发呆。 不是,这又是在做什么,石榴烂了就烂了,怎么还emo上了。 不过她已经没力气管了,当然,有力气她也不管,直接往床上一躺,双眼一闭,就要去寻周公,但寻往周公的路上却困难重重,刚要沉入梦境,旁边有一只手将她摇醒,还叫她看可怜的石榴。 佟宛宛嘴角抽动了两下,实在不明白在他嘴里,一个石榴怎么能用上‘可怜’这个形容词? 她只能叹了口气,起身去外间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石榴放在他手里,“诺,这个好,给你”。 “朕不要别的”,玄烨认真地看着他,“朕只要这个石榴”。 ·······那你就搂着石榴过去吧。 佟宛宛忍住白眼,翻了个身,躺下接着睡。 但他依旧不安分,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脊梁,挑起话头问道,“今日中秋,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佟宛宛被打了两岔,困意渐渐消失了,“先去交泰殿,然后又去慈宁宫听了新戏,最后吃了好吃的香辣蟹,喝了三碗蟹黄豆腐汤”。 玄烨的动作慢了三分,声音温软柔和,“听你这样说,倒都是好事了”。 佟宛宛背对着他,“算是吧”。 差点出了纰漏不说,还没有被问责,怎么说都是好事。 好事?玄烨将人掰过来,凝眸盯着她,“金银花水好喝吗?” 受了委屈不哭、也不吭声,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一杯接一杯地喝浓苦的金银花水。 倒是出息的很。 佟宛宛舔了舔腮帮里头的泡,酒是发物,这会子那个原本已经瘪下去的泡再度发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由得嘶声吸了口冷气。 她缓了片刻:“不好喝也没办法”。 上火了,要么喝黄连要么喝金银花,黄连喝着更苦,还没有金银花的广谱杀菌效果。 玄烨叹了口气,像是哄孩童那般,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然后慢慢开了口,“有时······你也该硬气些,就像是石榴,木质的一压就碎了,倘若是玉石做的,只会硌到别人”。 佟宛宛一愣,眯起眼睛看向他,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深潭,能吸进所有的光线。 玄烨摸了摸她的眼睛,轻声道,“你是朕的表妹,也是大清的贵妃,在这个宫里,再没有人比你更尊贵”。 她还是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迟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看她这样,他搂着她细细哄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有那不长眼、不听话的,只管处置,别叫自己受了委屈”。 所以,今天的事,康熙不仅没有责备,还打算给她撑腰?! 佟宛宛抬眸看他,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玄烨笑了笑,将她散落在的头发塞回耳后,不管眼睛鼻子还是脸颊,细碎地吻了上去。 第118章 她怎么敢 第118章 她怎么敢 夜凉如水,各处寂静。 床帐内,佟宛宛无声地翻了个身,盯着账外的长明灯思绪翻腾。 青铜的荷叶茎秆上挂着团雾一样的光晕,既古朴又有趣味,灯罩的材质更是奇特,是鹿角用特殊的药水泡软后,再用特制的撑子一点点撑到薄如蝉翼的程度,不仅防风防水,更有避火之效。 在现代,这是在博物馆里才能欣赏到的宝贝。 但是,即便是这种镇馆之宝的存在,同帝王方才的几句话比起来,也是不值一提的。 这算什么,奉旨嚣张? 一时间,佟宛宛甚至生不出‘啊,我好幸运’这样的念头,反而有些不安——喝醉了的话岂能当真。 可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她又翻了个身,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身侧的人。 他像是老虎,哪怕处在沉睡之中亦自有一番威严在,让人不敢放肆。 佟宛宛悄悄伸出手,将帝王寝衣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立刻,藕荷色的睡衣上多了一块明黄色。 ·······想来,扯虎皮拉大旗就是这样来的。 想来也是,有机会挺直腰板做人,谁愿意窝窝囊囊的受那些破气?别说只是借着他的威势唬人,便是真披张虎皮在身上她也愿意啊。 一时间,好几个狐假虎威、城狐社鼠的典故在佟宛宛脑中闪来闪去,她甚至还回忆起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借着别人势力嚣张跋扈的女配——虽说最后一集下场凄惨,可中间的每一集都是实实在在地痛快。 若是她也能那样……顿时,佟宛宛连嘴里的泡都不觉得痛了。 睡梦中的人隐约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伸出手臂将人捞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呢喃一句,“睡吧”。 佟宛宛并无困意,但瞥向窗外,月色已然不显,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她挪了一下位置,用他的胳膊堵住自个儿的眼睛,让视线变得一片漆黑。 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再被他身上的热意一烘,暖意混着困意一起来了,渐渐的,她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倚着他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已经洒在了窗棂上。 琉璃瓦反射出来光像是碎冰,一闪一闪的格外绚丽,佟宛宛歪着头看了一会,才起身梳洗,待到用热帕子擦了脸,已然是神清气爽了。 “娘娘”,豆蔻一面将早膳摆在桌上,一面道,“惠嫔娘娘来了”。 自打安嫔娘娘出了宫,宫务大多数是惠嫔担着,每过两三天她都会来一次,说一说宫里的大小事务,又或是单纯的坐坐都有。 来得也还算勤。 佟宛宛没叫人进来,她在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筷著,笑道:“你去把人打发走吧”。 豆蔻愣了一下,看了膳桌,心想惠嫔确实来得有点早,转身便去传话了。 佟宛宛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早膳,饭后,找出兰花图开始临摹,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她的画技已经大有进益,终于不会把兰花画成韭菜了。 这边她正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豆蔻掀帘子进来了,说是咸福宫那边送来了帖子,邀请贵妃娘娘一道去看昨日未看完的新戏。 佟宛宛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叫人把送帖子的人叫进来,然后问他,“都往哪里送了帖子?” 小太监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在青石砖上,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有长春宫、延禧宫、钟粹宫,各处主位娘娘那儿都送了”。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宣嫔这是觉得昨天的巴掌打得不过瘾,今日还想在众人面前继续打她的脸啊。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可是奉了旨的。 烫金的帖子被人扔到一旁的火盆里,炭火明灭了一下,然后有火苗蓬得一下冲上来,将帖子烧得只剩点点灰末。 佟宛宛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去回你主子,就说本宫没空,没法子受她的心意了”。 说罢,她又叫人把刘保贵喊来,吩咐道,“昨儿的戏不好,你去升平署瞧瞧那边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 “对了,宣嫔喜欢戏,你再找个人教她唱,至于今儿的戏,找个理由,撤了吧”。 这几句话一说,豆蔻嘴都快要合不上了,她咽了咽口水,嗓子依旧说不出来话,再一看,刘保贵已经响亮地应承下来。 “娘娘”,她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劝道,“这不太好吧”。 这么直白的下宣嫔的面子,还找人教她唱戏,简直可以称得上羞辱了。 佟宛宛混不在意,笑道,“这有什么,昨儿唱了一天,总得叫人歇歇,再说了,既然宣嫔喜欢戏,多了解一下怎么了?” 这可是非遗,以后学都找不到地方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戏子和皇妃怎么能相提并论? 豆蔻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她素来是忠心又听话的,即便憋的难受,也只能将那些话咽下去,默默退出去找刘保贵。 “你做事好歹缓和些”,她交代道,“那边毕竟是慈宁宫的人,总要留些情面”。 刘保贵笑她看不透,“好姑娘,之前主子软和的时候你就担心的不得了,如今主子立起来了,你怎么还是这般”。 一点都不上道。 再说了,咸福宫和慈宁宫那边也没给主子留颜面呐。 “理是这个理”,豆蔻苦着张脸叹道,“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女人们之间的事不都是这样,你戳我一下我刺你一下的,哪有这般直白,一点脸面都不顾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刘保贵笑呵呵地同她摆手,“放心吧您嘞,咱家啊,心里有数”。 等了这么久,这一展身手的机会终于被他老刘给等到了,他只盼着这会子再多几个不长眼的人去惹娘娘,到时候,嘿嘿嘿嘿······他一面笑着,一面领了一屋子的小太监去了升平署,去了那儿也不弄虚的,直接将领头的绑了,叫他一个个的认昨儿乱唱戏的人,找出来作怪的人后,便绑在院子最显眼的地方打板子。 刘保贵并不盯着人打,没必要,这些孙子为了往上爬什么都不怕,他只提着这堆人里头官最大的那个,直接送到咸福宫的宴上。 “我们娘娘正忙,实在没空过来”,他将烂泥一般的人直接扔在地上,笑呵呵地打了个千,“各位娘娘吃好喝好,若是宣嫔娘娘这儿实在缺唱戏的,这人的嗓子没坏,还能教上两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瞧宴上的人,只见六张客桌空了两张,除开敬嫔和僖嫔之外,惠嫔、荣嫔、宜嫔、董嫔等人皆在场坐着。 他笑了笑,将每个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方才行礼告退。 出去后刘保贵就叫来徒弟,“去,打听一下长春宫和延禧宫那边的事儿”。 僖嫔娘娘没来的确让人诧异,但惠嫔娘娘在这儿却更不应该——在这宫里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左右逢源的道理! 咸福宫里头,其其格坐在案边,各处桌上的汤羹还冒着热气,席却已经散了。 早已将蒙古袍子换成宫女制式旗袍的多兰摆手叫人撤下这满屋子的狼藉,踟蹰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捧来热奶茶放在主子手边。 果不其然,奶茶混着碎瓷摔了一地。 她沉默着跪在主子脚边——若是以前,她高低得劝上两句,可上次去过内务府受训之后,她便知道了主子面前是没有奴才说话地儿的,便只低眉顺眼地擦着不小心溅到主子身上的茶水。 可绸缎的衣裳最是吸水,不过片刻光景,褐色的茶水已经形成了泥土色小点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与此同时,咸福宫外头的宫道上,惠嫔正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伸出手去遮挡烈阳,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光透过指缝落在脸上,带来灼人的痛意。 怎么会这样呢? 惠嫔叹了口气,连退两步,整个人躲在阴影处。 她就那样站着,看阴影从脚下蔓延到远处,将她的影子整个淹没。 她身边的宫女如同木头桩子一样,戳在旁边,直到吹过来的风渐渐带了凉意,才小声道,“娘娘,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太阳就要下山,各处也要落钥了。 惠嫔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皇上不来她这儿,阿哥也不在,延禧宫里头和这处没有任何不同。 “娘娘,宫里的花儿还没浇呢”,宫女换了话提醒。 宫中的日子难熬,娘娘们各自寻了些消磨时光的法子,惠嫔不喜画画,不爱刺绣,也不喜欢看那些情啊爱啊的话本子,便寻了个养花的嗜好。 养花的讲究很多,正午日头正好的时候不能给花儿草儿的浇水,太阳一晒,水气就跑了,根一旱,花也就死了,入了夜也不能浇水,水气散不出去,又会被沤死。 就这样一日接着一日地仔细养着,倒也生出几分牵挂来。 惠嫔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往延禧宫走了,只是心里头依旧想不明白。 贵妃娘娘怎么敢的? 她不怕旁人说闲话? 她不怕皇上怪罪? 惠嫔百思不解,想到早上被拒之门外的事儿,更觉心烦。 明明那么一软和人,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第119章 事已至此 第119章 事已至此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反侧。 延禧宫里,惠嫔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宿,宝瓶纹上的每一针、每一线的走势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却依旧想不通事情的变化。 一直到了寅时,万岁爷平时起身的时辰,一夜没合眼的她坐起身来,吩咐宫女点灯。 小宫女年纪轻轻,睡得沉,愣了片刻,才一骨碌爬起来,去外间点了灯送进来。 摇曳的灯火在黑夜中很是显眼,很快,提热水的、伺候主子梳洗的,还有帕子、胰子、香膏、香露全都准备妥当,一样样地送进去。 前后脚的功夫,偏殿和后殿也跟着亮起了烛火,又过了片刻,正殿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个贵人答应。 生了三公主的布贵人兆佳氏格外有脸面,每回她都是第一个进去的。 进了殿内之后,她先是站在角落里候着,待到主位娘娘坐到梳妆台前,才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梳子,将娘娘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仔细地梳进发髻里。 又过了片刻,别的小答应们也都被叫进来,热热闹闹地凑在惠嫔身边,觉禅氏说娘娘戴金簪真好看,纳喇氏说娘娘佩珍珠大气显气色。 闻言,惠嫔抬眼望向镜中,瞧见了自己扑粉也遮不住的憔悴,以及,旁边三张鲜嫩的面容。 她抚了抚自个儿的脸,没说话。 主位娘娘沉下眉眼,屋子里立刻跟着安静下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几人此刻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地上,纳喇氏更是深深蹲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半晌,惠嫔起身去了膳桌,整个屋子里的人才跟着动起来,兆佳氏布膳,纳喇氏盛汤,觉禅氏则是捧着骨碟侯在一旁。 期间,三公主过来请安,她温言训诫了两句‘认真读书’‘不许同姐妹玩闹太过’,便让三公主往上书房读书去了。 晨间不宜多食,惠嫔随便用了一碗煮得浓稠的稻米粥,又用了一盏牛骨髓茶汤,便漱了口。 小太监们把没怎么动的膳桌抬下去,小宫女则是麻利地奉上茶点,期间她的贴身宫女茉莉还送来一个孔雀翎做的毽子。 很快,花盆底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伴着小宫女小太监的喝彩声,延禧宫里终于热闹起来,也有了几分鲜活气儿。 惠嫔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她歪在塌上,见三个贵人答应满头大汗,背后的衣衫都汗透了,又见日头斜斜地挂在南边,便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说罢,便起身往外走。 兆佳氏等人还没喘匀气儿,连忙跟上去侍奉主位娘娘左右,纳喇氏小心翼翼地扶着族姐,另外两个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路将惠嫔送到延禧宫的大门口,见她的身影远了,才相互行礼,各自回转。 后殿,兆佳氏刚一进屋就软了身子,幸好身后有门,才没有摔倒在地。 她的贴身宫女又是心疼又是不平,“贵人也太好性儿了,竟任由旁人作践!” 一个是嫔,一个是贵人,说起来只差了一级,再说了,贵人是公主生母,也是顶顶尊贵的。 “好了”,兆佳氏缓了口气,扶着宫女的手踉跄几步歪在塌上,“都是小事,不要紧的”。 虽说只差了一级,但这一级之差,惠嫔便是延禧宫的主位,是她们这些人的主子。 伺候主子,哪能叫作践? 再说了,公主还在娘娘膝下养着,如今每日早上都能见到公主,比什么都强。 宫女被自个儿的主子卸了劲,也没了心气儿,叹了口气,将留好的饭菜端过来。 可惜折腾了一早上,无论是糕饼点心又或是炒菜粥品,全都没了热乎气儿。 兆佳氏缓了一会,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叫宫女把饭菜放在茶壶上渡一渡,就着热水熏上来的热气,吃了顿迟来的早膳。 与此同时,去景仁宫的路上,惠嫔摁了摁上腹,旁边的宫女看见了,就问,“可是晨间的风寒,娘娘灌了凉气儿?” 秋老虎还厉害着,但早晚已带着凉意,主子们的身子金贵,经不住也是常事,待会回去将炭盆点起来,再灌个汤婆子捂一捂,就好了。 惠嫔摇了摇头,哪是什么凉风,不过是思虑伤脾胃,忧思难解罢了。 贵妃娘娘今日会叫她进去吗? 想到这里,她慢慢地叹了口气,吩咐宫女,“去叫门吧”。 秋日的暖阳照在景仁宫的大门上,里头的小太监开了门,脸上笑呵呵的,身子却不曾让开半步,“惠嫔娘娘见谅,我们娘娘这会子正忙着,实在没空见客呐”。 忙?惠嫔尖着眼睛往门里看,却被小太监堵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恍惚中,她仿佛听见了隔着好几道墙传来的笑声。 是敬嫔······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那若有似无的说话声,淡淡的笑声。 没错,定是敬嫔。 昨日敬嫔就没去咸福宫,这会子肯定会在娘娘面前大放厥词,说些不着调的荒唐话抹黑她。 可是……敬嫔一直被贵妃娘娘护着,哪里知道她的无奈,宣嫔背靠慈宁宫,无论是太后又或是老祖宗,哪是她能得罪的。 她在这宫里本就过得艰难,还得时不时往外带些东西送给阿哥,还得想方设法让阿哥回来。 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真的被逼无奈啊! 惠嫔深深吸了口气,将保清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强笑了一下,“既然贵妃娘娘事忙,本宫也不多打扰,明儿再来拜访”。 明儿?明儿来了也见不到人。 小太监笑嘻嘻的,幸灾乐祸地看着惠嫔离去的背影,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痛快,他这边正美着呢,却见葱绿色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敬嫔娘娘来了”,他从门后蹿出来,行礼迎接样样都不含糊,“娘娘一早上就念叨您呢,说是要同您一道晒柿子,做柿饼子呢”。 王仪宁冲他笑了笑,进去了,身后跟着的藤黄笑眯眯地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太监,“诺,今早上刚烙的肉饼,尝尝”。 “多谢姐姐”,小太监当着藤黄的面咬了一口,然后就是满口的赞,“真香!一定是上好的肥膘肉!配上葱花,绝了!” 藤黄诧异回头,“行家啊!” 小太监笑嘻嘻挠挠头,“嗐,算不上什么行家,只不过是见得多了”。 外头,两个人就饼该如何烙,肉放多少葱放多少唠了起来。里头,佟宛宛正拿着银制的小刀削柿子皮,见仪宁来了,她也不客气,直接递了一把小刀过去,“诺,一起削”。 其实也可以叫宫人们削好,可那就失去了自己动手的趣味。 两个人不用别人帮忙,先将脆柿子削皮留蒂,再将削好的柿子和柿子皮放在开水里烫上一分钟,烫好后放在太阳地下晾干,最后,用煮过的绳子将柿子一个个绑起来,挂在廊下。 茉雅奇中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院子里晒太阳的柿子,晚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个挂起来的小灯笼。 “好漂亮!”她叹道,“又香又红,比真正的灯笼还要好看”。 劳动成功被人夸赞,佟宛宛也颇有些自得,她大手一挥分了一串给小姑娘,还允诺道,“等晒好了,头一个给咱们小公主吃”。 茉雅奇从来没见过晒柿子,又是母妃亲手做的,一时间稀罕的不得了,便是去上书房的时候也忍不住带过去。 可只带了一天,第二日就老老实实地将柿子串挂在西配殿的廊下了。 佟宛宛有些奇怪,就去问她,“有人说你什么了?”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她曾带过老家的特产腌腊肉和腊肠和室友一起分享,大多数室友都很喜欢,只有一个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腌制食品对身体不好’‘手工制品容易霉菌超标’之类的话。 这些皇子凤孙看不上自制的柿饼也很正常。 “不是”,茉雅奇迟疑了一下,“是三姐姐,三姐姐说想来和您一起学做柿饼”。 佟宛宛反问她,“那你想叫她来吗?” “不想”,茉雅奇摇摇头,“儿臣不想叫她来”。 三姐姐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绝无可能主动提起来景仁宫,谁叫她来的,根本不用猜。 她不喜欢这样,更不想让别人接着她的路子做对母妃不好的事。 “你不想叫她来,可以直接拒绝”,佟宛宛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你做什么,佟娘娘都支持你”。 闻言,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佟宛宛却有些思绪翻腾,画了两幅‘韭菜’图,心里头依旧一股子火气,干脆把刘保贵叫来,“你去把延禧宫那边的对牌都收回来”。 这是要收权? 刘保贵眼睛发亮,只问,“那奴才怎么说?” “这还能难倒你”,佟宛宛笑道,“快去快回”。 刘保贵心头一片火热,连秋风都感觉不到冷了,领着两个小太监直奔延禧宫而去,到了地方行礼、寒暄,一样不落,然后不客气地道,“如今快要入冬,各处都要盘点,劳烦惠嫔娘娘将对牌、账册等物交给奴才”。 殿内原本还带着笑的人全都收了笑,低垂眉眼看着脚尖,根本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半晌,惠嫔开了口,“本宫想亲自给贵妃娘娘送去”。 刘保贵笑呵呵的,“您贤身贵体的,怎敢劳烦”,他又催了一遍,“奴才带回去就成了”。 惠嫔只能叫宫女捧出对牌,交出去的时候,她舔了舔嘴唇,又道,“这些日子多谢贵妃娘娘的照拂,本宫想去给娘娘磕个头。” “娘娘的事儿,奴才不敢做主”,刘保贵打了个哈哈。 真没见过这样式的,拿着贵妃娘娘给的好处,偏偏要跟着那起子人一起作践娘娘,他瞧着,眼下惠嫔娘娘也不一定是知道错了,不过是没了好处,害怕了、后悔了。 呵呵,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 晚了! 第120章 顺心遂意 第120章 顺心遂意 延禧宫中,送走刘保贵后,惠嫔坐了片刻。 阳光透过菱花格子窗形成锁链一样的影子,先是落在榻前,慢慢的落在人的身上,最后随着太阳一起沉入地底。 天快要黑了。 三公主也该从上书房回来了。 惠嫔往外头看了一眼,吩咐人把后殿的兆佳氏给叫过来。 “眼下又要过节又要过年的”,她面容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这些日子你不要出门了,在屋子里抄些经书替万岁爷祈福”。 “是”,兆佳氏弯下腰,双手接过宫女手中的佛经,神色恭敬而又顺从,“妾身谨遵娘娘吩咐”。 说完事,惠嫔便摆摆手叫人走了,但兆佳氏刚退到门口,她又将人唤了回来。 “本宫听闻有些极为心诚之人,常常以血入墨抄写经书”,她屈起手指敲在桌上,“布贵人,不知道你为万岁爷祈福的心诚不诚?” 兆佳氏静默片刻,终是恭顺地垂下脖颈,“娘娘放心,卑妾一定心诚”。 见她面团一样任人揉捏,惠嫔慢慢松了口气,攒了一下午的无名火和郁气也跟着泄了些许,但堵在心口的那股子气儿却怎么也散不出来。 屋子里喘不上来气,她便开始频频外出,去启祥宫,去咸福宫,还领着三公主去慈宁宫请安,献上三公主亲手抄写的经书。 很快,三公主的仁孝之名传得满宫皆知,小的都知道孝顺长辈,大公主年龄最长,自然得跟上,又过了两日,二公主也开始日日去请安了。 人人都去,茉雅奇自然也得去,于是,本就寅正时分起身的小姑娘,起床的时间又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将将六岁的小孩儿,天天凌晨三点起床,没过三五天,不仅小脸没精神,尖下巴都瘦出来了。 佟宛宛心疼坏了,放在现代,少说也是一个虐待儿童罪,但在这里,是孩子们对长辈的孝心,不仅不能拦,还得支持、得赞颂。 她只能将景仁宫晚间入睡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中午的一个时辰也不能浪费,午膳就简单吃些三明治、拌面、汤粉、饺子之类的,省下来的时间好歹能睡上一小会功夫。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天天的,孩子除了学习就是睡觉,身上的弦崩得紧紧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除开心疼孩子之外,她心里头还有些不舒服。显然,这次的‘请安’事件是惠嫔借着慈宁宫的手逼她低头。 可这人的手段也太差劲了,有什么事儿冲着大人来,大人之间怎么着都行,偏偏去折腾几个孩子。 真是叫人一肚子的火。 佟宛宛气得连‘韭菜’图都不想画了,胡乱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半晌过去,依旧是一肚子的火气。 她干脆拿剪刀开始剪纸,剪出小人,再剪出弓箭,最后把它们全都剪成碎纸条,一点一点的放在火上烧。 火苗陡然蓬起,染红她的面庞,也带来炙人的热意,瞬间,所有的痕迹都飞灰湮灭。 佟宛宛的心气也随着顺了不少——她们用这种弯折迂回的路数,不正是说明拿她没办法吗? 那些背后搞事的小人,根本不能把景仁宫怎么样,更不敢对她怎么样,所以才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 最关键的是,整件事里头,慈宁宫没有将她叫过去立规矩或是收回宫务什么的,只是被动的在里头起作用,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才对。 佟宛宛把自己劝好之后,开始心平气和地想对策。 首先,报病之类的逃避手段是不能用的——几个公主都好好的,怎偏就你一人病了,到底是真病了,还是不想尽孝? 再次,这件事找康熙没用,孝道面前,人人公平,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得束手束脚。 最后,嫔妃之间的小事自然得内部解决——领导是没有耐心给下属当法官的。 当然,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从这一摊子事里头挣脱出来,让她们有力气用不上,有手段也使不着,干气着才最好。 佟宛宛想到了畅春园,想到了热河行宫,可扒拉扒拉脑海,那些地儿如今还什么都没有,倒是城郊有一个叫南苑的皇家猎苑,辽、金、元、明、清五朝帝王都曾在那里小住。 就是这儿了! 于是,玄烨惊讶地发现,宛宛今日热情的不得了。 这边,他刚踏进景仁宫的大门,她便从月台上冲了下来,凑在他身边,一叠声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天还没黑呢,就搂上了他的臂弯,扯着人往殿里走。 进了殿,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清茶,他的那碗色泽清凉,里头的松子和佛手都快要装不下了。 这是······玄烨扭头看向她,心里头将宫里头的事全都过了一遍。 难道是好消息提前泄露,被她知道了? 佟宛宛殷勤地将茶碗推到他手边,见他不喝,连忙又凑到他身边,同他挤到一处,还亲手捧着茶盏凑到他唇边,“表哥,喝茶”。 玄烨一个不注意便被挤了一趔趄,好在身后是靠枕,便顺势往后靠。 “朕不渴”,他道。 嘿这人!往日来景仁宫的头一件事就是喝茶,今日倒好,说自己不渴。 还摆上架子了。 “不渴咱就不喝”,佟宛宛连忙将茶碗放在一旁,凑上去给他捏肩捶腿,“表哥忙了一天,肯定累了吧,这个力度怎么样?” “对了,表哥饿不饿,今日晚上想吃什么?” 玄烨就含笑看着她像个忙碌的小仓鼠一样,一会把新做的柿饼子摆出来,一会又叫小厨房上最近刚研制的菊花酒酿糕。 “不累、不饿”,他气定神闲地靠在靠枕上,就等着她忍不住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佟宛宛殷勤半晌,却发现狗皇帝根本不为之所动,只好穷图匕现,“是这样的”。 她模仿电视剧里那些娇声娇气的声音,在嗓子里含了几斤蜜同他说话,“这不是秋天了吗,正是打猎的好时候,臣妾想去南苑骑马、打猎、抓兔子、射狐狸”。 在宫里历练这么久,她画大饼的技能已经很熟练了,“到时候臣妾射到的狐狸不给旁人,给表哥做帽子、做围脖、做大披风!” 佟宛宛还一脸严肃的保证,“表哥放心,臣妾只用狐狸肚皮上那一小撮毛,保准让表哥暖暖和和地过这个冬天!” 就为了这事? 玄烨轻咳一声,沉吟道,“还是不了吧,若指望你亲手射的猎物,朕这辈子怕是过不上暖冬了”。 佟宛宛:·······这狗皇帝怎么还瞧不起人呢。 “臣妾不会可以学啊”,她又凑过给他捶腿捏肩,还搓热双手给他捂手,口中还不停地许着空头支票,“到时候,保准给表哥一个惊喜”。 “朕得好好想一想”,玄烨还在逗她,又问,“你就没有其他想要求朕的了?” 这种小事何必这般殷勤。 佟宛宛听出一丝希望,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那,臣妾能不能把茉雅奇也给带过去?” 玄烨捉住捏肩捶腿的手,握在手里捏着玩,“读书是大事,不可耽搁”。 “表哥!”佟宛宛连忙抽出手,搂住他的胳膊,使出毕生的能耐去磨他,“茉雅奇才六岁,需要休息的时间,再说了,臣妾一个人去没人陪多寂寞啊,表哥,表哥~”她挨着他贴着他晃着他,“求你了,叫茉雅奇把课业带过去,可好?” 见她这般苦苦哀求,玄烨将最近的事又忆了一遍,然后想起上书房里头那几个强打精神的孩子。 ·······这是心疼孩子了? 这有什么,他小时候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到底是受不住她的歪缠,被晃到头昏的帝王无奈松口,“十月中旬得回来”。 颁金节是满人的大日子,到时候还有另一重大事。 “真的?!” 佟宛宛顿时高兴起来,如今刚进九月,十月中旬回来,岂不是能在外头过上一个多月。 不仅解决了茉雅奇的事,还得到了公费出门旅游的机会。 这可太棒了! “表哥真好”,她越想越激动,伸手捧起他的脸,不管是是眼睛鼻子嘴巴,凑在上头就亲,“表哥最好,表哥天下第一好!” 玄烨一个恍惚,脸上就被身边人糊了好几个温热的唇印,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摸着脸上还带有余温的地方,抬眸看她,发现她捧着他的脸,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佟宛宛连忙松开手,蹭地一下从榻上弹起来。 “表哥渴了吧”,她极其忙碌地倒茶水,又连忙找点心去配,又说这点心和茶都太香不合适,得换个清茶,说着说着,就更忙了。 玄烨抬眸,追向那个忙碌的身影,却只看到一个乌黑乌黑的后脑勺,他看着那个圆圆的格外可爱的后脑勺,摸了摸脸,无声地笑了。 过了两天,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宫务也尽数交给了仪宁和留在景仁宫看家的刘保贵。 佟宛宛牵着茉雅奇,坐上贵妃轿辇,一路往宫门而去。 等到了门口一看,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康熙是把她这儿当成幼儿园了?! 第121章 出行不易 第121章 出行不易 佟宛宛直接懵了。 面前是插着金黄色凤旗的的双驾马车,身后是长到看不到头的队伍。 这个可以称得上是庞大的出行人群中,不仅有宫人、侍卫,甚至还有一个御茶膳房的执守侍,身后领着几个杂役太监。 不仅各色人员齐全,东西也不少,太监们驾的马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不仅有新鲜的肉食、蔬菜、甚至还有瓜果、炭火等,最上头还倒扣着几口大锅! 这是做什么,不是个简简单单的郊游吗,怎么变成了大迁徙? 还有,这几个萝卜头又是怎么回事?带崽大逃亡? 顾问行殷勤着将太子和公主们送上车,又来贵妃面前回话,“皇上说了,让您带阿哥格格们先去,再有个三两天的功夫,万岁爷便也去南苑了”。 佟宛宛:······那就三两天之后再把她们带过去啊。 这些皇子凤孙们个个都金贵的很,她真心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顾总管”,佟宛宛企图同这悲惨的命运挣扎一下,“本宫带着格格们倒也还算适宜,但太子那处,是不是有些不方便”。 都是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同茉雅奇在一起玩也挺好的,但太子不行——众所周知,鳏夫带孩子最是紧张,这位大名鼎鼎的麻宝,别说是磕一下碰一下的,便是不小心打个喷嚏,都能引起小范围的地震。 她是真心不敢带。 “娘娘放心,太子殿下用惯的宫人全都跟着去了”,顾问行笑呵呵地回道,“皇上还说,您是太子殿下的母妃,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若是当真不方便,那便都不去了”。 说着,他又招手叫徒弟和一个身穿侍卫服侍的人过来,“南苑那边您没去过,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找顾孝这小子”。 “还有这位佟佳侍卫,专门保护您和小主子们的安全”。 佟宛宛抬眼去看,顾孝是景仁宫老熟人了,上回的“戏剧事件”没成全是他的功劳,至于这位佟佳侍卫…… 她看向正打着千的小平头,看着倒是挺精神的,再从脑海里翻了翻回忆……这、这不是她的那个便宜弟弟吗,叫什么隆科多的。 好好好,康熙这是把后路堵死,又给她一个甜枣是吧。 关键是,这枣它也不熟,也不甜啊。 佟宛宛无奈,佟宛宛叹气,佟宛宛只能登上马车,同几个小萝卜头大眼瞪小眼。 不得不说,小孩子黑亮亮的眼睛像是紫葡萄一般,的确十分可爱,而且这些孩子中没有一个是那种随时随地发出尖叫声的讨厌熊孩子,都是乖乖巧巧的。 可惜,一个比一个拘束。 狗皇帝不干人事。 她心中吐槽,面上挂上温和的笑意,又拉开桌下的柜门,拿出提前准备的攒盒。 这就不得不赞叹古人的智慧了,小小的一张桌子玩出了许多花样,上方是桌,下头却是能储物的空间,还配了几个小抽屉,放个茶夹、茶针什么的都很方便。 “尝尝景仁宫的点心”,她客气地招呼道。 作为成年人,她知道此刻自己应当挑起话题,问些‘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认得多少字’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但回想当年她跟着爸妈出去走亲戚时,最想要和表哥表姐堂兄妹们一起玩,最不耐烦的就是大人那些各式各样没营养的问题,若是期末考试考得不好,更是雪上加霜,叫人坐立不安。 虽说时代不同,但想来道理还是相通的。 她将八宝攒盒推在桌子中央,又将薯片那一格对向太子,介绍道,“这是炸的土豆片,脆脆的,很香”。 旅行的时候没有人能拒绝脆脆香香的薯片,而且没记错的话,上回的薯条小太子就很喜欢。 “大格格试试这些饭团”,她又将甜咸两种口味的小饭团放在大公主面前。 上回就见大公主十分拘谨,吃东西也是这样,这咸饭团有肉松的、腊肠的、火腿黄瓜的,甜饭团有蜜枣豆沙的、抹茶的、柿子酥油的。 这么多口味,总有一个是小姑娘喜欢的吧。 说罢,她又从下方的储物格里找出几个温热的竹筒,挨个放在孩子们的手边,又替年龄小些的二公主、三公主的拧开。 “还有这个又香又甜的牛奶,早上刚做的,还热乎着呢”。 上回这两个小姑娘就逮着红糖年糕吃,最后还把西瓜汁喝得一干二净,想来是个喜欢甜口的,那么,这个盗版的旺旺牛奶一定不能错过。 香味逸散,小萝卜头们的视线不由得被美食吸引了,但他们依旧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过,大公主还挨个替弟弟妹妹们擦了手,才捏了块陌生的点心放在手里。 还是拘束的很。 佟宛宛想了想,摸了摸茉雅奇的小脑袋,“母妃去看看东西可带齐全了,哥哥姐姐们就交给你来招待,可好?” 她独自待客? 小公主视线扫过车中,见哥哥姐姐们腰背挺得笔直,心中了然,“母妃放心,这里就交给儿臣吧”。 佟宛宛点点头,又朝小萝卜头们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车帘撩起又放下,没了长辈在,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看上去都放松了不少。 主人不吃客不饮,茉雅奇先吃了一个炸土豆片,咔呲咔呲的,顿时打破了车中的寂静。 见她这般自在,保成也捏了一片在手中细看,可还没怎么用力,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土豆片从中间碎成了渣。 这么脆? 小太子默默搓了搓手指,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些渣渣藏在食盒里头,然后矜持地吃了一片。 唔,不仅脆,还很香,上面不知道洒了什么东西,又酸又甜,让人停不下手。 茉雅奇自得一笑,一部分上面撒了甘梅粉,另一些上头抹了柿子酱,自然让人口舌生津。 另一边,二公主早就被竹筒的香气勾走了魂,小小的手抱着胖胖的竹筒,吨吨吨地喝了几大口,香甜顺滑的浓醇牛奶顿时让她整个人都香迷糊了。 “好好喝”,她迫不及待地同三妹妹分享,“快尝尝”。 三公主舔了舔嘴唇,抱着竹筒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大公主,见大姐姐也在喝,这才凑上去喝了一口。 好香,好甜,好好喝! 茉雅奇看众人都被景仁宫的小零食折服,不禁有些眉飞色舞,连忙将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推到哥哥姐姐手边。 大公主见她最小,偏偏一会照顾这个,一会儿又去照顾那个,像个小陀螺一般忙个不停,忍不住笑了声。 笑声像是会传染,不一会儿,笑声便从帘子里钻了出去。 ——————————相邻的马车中,佟宛宛听见一阵若有似无得笑声,这才放下心来。 心中无挂念,她便一手托着腮,一手撩起帘子,闲适地欣赏窗外风景。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回真正地看到这个时代——不同于紫禁城的庄严,大街上满满的生活气息,哪怕已经提前静了街,也能看到迎风飘扬的‘酒’字旗,还有各色各样的店铺。 沿街的二楼上,还有人往下看,有的是住家户,小媳妇揽着袖子,在支窗户,看到成群结队的侍卫,又连忙关上。 有的是酒楼,身穿大褂的人一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里则是宝贝似的提着鸟笼子,听到楼下的动静,系着黄腰带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发现这些和历史上遗留下来的老旧照片不一样,和电视剧里演的也不一样,怎么说呢,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场景都很真实。 现在,她也是其中的一员了。 佟宛宛笑了笑,叫豆蔻去刚才经过的蜜饯铺子买些果子回来,准备的零食都分给孩子们了,此刻无事,嘴巴不由得有些寂寞。 豆蔻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好些个油纸包,有蜜煎的樱桃,黄澄澄的杏干,酸甜开胃的山楂糕。 她一会儿吃一口甜蜜蜜的果子,一会儿喝一口清茶,吹着清爽的秋风,晒着秋日的暖阳,摇摇晃晃地奔向城外。 一行人从永定门出发,快到晌午了,才到南大红门。 顾孝过来问话,“贵妃娘娘,咱们是一口气到行宫,还是在此处歇歇脚?” 什么意思?还没到?那刚才经过的那个威武大门是什么? 佟宛宛仔细扒拉脑海中的记忆,原来刚才经过的大门只是南苑众多门中的一个。 而且这里超级超级大,差不多是北京城区了三倍,开车都得开好几个小时的那种,行宫也有好几处,甚至还有兵房和寺庙。 换句话说,这里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农家乐,而是一个超大的政治军事区域。 ·······好像来错地方了。 “到行宫还要多久?”她问。 顾孝在心里头估摸了一下,“还得两个时辰”。 万岁爷来的时候大多数是夜里启程,到的时候差不多天色大亮,如今刚走了一半多些,起码还得一个多时辰。 合着走了这么大半天,竟才走了十来里路! 佟宛宛被古代出行的速度给惊呆了,换算一下时速,感觉自己就是骑自行车也能比这快上不少。 不过,她看向坠在末尾的行李车,还有拱卫在身侧的宫人和侍卫们,吩咐道,“修整一会再出发吧”。 坐车的人都觉得全身酸痛,那些赶车的、守卫的肯定累的够呛。 顾孝恭腰应是,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敲起了铜锣,还有那腿脚快的小太监在队伍里穿行。 很快,各处都停了起来,御茶膳房的人也支起了锅,燃起了炭火。 又过了一会儿,隆科多过来了,面对这个一年多没见的姐姐,他有些拘谨,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而后请示道,“一里外有个湖,奴才们想着去网些鱼,猎几只野鸭子”。 一来可以给锅里添些野味,这二嘛,就是在主子和小主子们面前表现一二。 不仅有湖·······还能捉鱼,逮鸭子? 佟宛宛被他话里描述的场景吸引了,又连忙叫来顾孝,这是康熙的人,问他准没错。 “那湖,方便去吗?” 合适吗,安全吗,是贵妃这个身份的人可以去的吗? 顾孝脸上满是腼腆笑意,“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进了大红门便是南苑,同景仁宫里头一样,娘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那道门是分界线,分界线外是京城百姓们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分界线内是皇家别院,是天子行宫。 娘娘是贵妃,日后还会是皇贵妃,说不定还会成为这座紫禁城的主人,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佟宛宛听懂了他的意思。 过了那道门,不仅没有外人,还十分安全。 那还等什么?秋游走起! 第122章 秋游之行 第122章 秋游之行 定下出游的计划,佟宛宛便叫人去问孩子们的想法。 那边有湖、有水,又是野外,多少存在一些安全隐患,若是依着她,定是只带茉雅奇最自在,但康熙把孩子们交到她手里,娘俩单独去也不大合适。 她想了一下,干脆把做决定的权利交到孩子们的手里。 顾孝去了把这话一说,除开茉雅奇之外,二公主是第一个响应的,还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时候去,现在吗?” 出来之前额娘交代过,除开就寝,别的时候要时时刻刻粘着贵妃娘娘,她虽不知道缘由,却也知额娘不会害她,照做便是。 另外,她只在书中读过‘八月湖水平’‘无风水面琉璃滑’,还没有真正见过湖水的样子,怎能不好奇。 会和宫里头的小池一样吗?还是和宽敞的金水河差不多? 保成见两个妹妹都是兴致勃勃的模样,犹豫片刻,扭头吩咐宫人,“将孤的弓箭取来,再拿几把一石的箭”。 他是大的,总该照顾妹妹们。 大公主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笑道,“不必拿我的了,这一路上实在乏得厉害,你们自去玩吧”。 闻言,旁人还未如何,三公主便难以抑制地垮下脸,她咬了咬唇,眼巴巴地盯着大公主,细声细语地喊着,“大姐姐······”上书房就这么几个孩子,太子哥哥是储君,二姐姐有荣娘娘护着,四妹妹有贵妃娘娘,只有她和大姐姐同病相怜,走得最近。 大姐姐若是不去,她怎能一个人去呢。 但是,自打她记事就从没有离开过宫里,以前没有机会倒也罢了,如今这机会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怎甘心拒绝。 “真的不去吗?”三公主拽着大姐姐的衣袖,又小声问了一遍。 大公主被那双沁满水汽和渴望的眼睛一看,即便是坚如磐石的心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再被另外两个妹妹一人拽着一个胳膊,只能身不由已地跟了上去。 ……好吧,她也很期待。 自打出生就被抱到宫里,如今能看一看外面的天地,瞧一瞧这山水湖色也是幸事。便是什么都没有,看一只从未见过的活鸭子也是好的。 于是,佟宛宛便带上了一二三四五个孩子,成为了南苑新一代幼师,正式开展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出游。 出行工具原本定的是十一路公交车,还能边走边玩,但如今人多,又有大有小有快有慢的,走路便显得不太合适了。 顾孝也担忧贵妃制式的马车太重,有陷进湖边泥地里的风险,思来想去,最后选了一辆两面车身可以支起来的马车。 佟宛宛坐上去试了试,虽然没有方才的马车减震好,但两面透光,能将外头的风景一览无余,简直就是完美的景区摆渡车。 都是血脉至亲,也不必忌讳,大人小孩囫囵装了一车,沿着侍卫们先行快马轧出来的路直奔湖边隆科多一直骑马陪在左右,一路上话是一刻没停过,看到什么说什么,马蹄惊起的飞鸟,草丛里逃窜的兔子,甚至碰到认识的树也要介绍两句。 “这是金银木,秋天结果,但果子涩又苦,只有鸟儿才吃”。 明明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偏偏几个小萝卜头非常买账,身子坐在位置上没动,视线却全部从掀开帘子处挤了出去。 佟宛宛看着好笑,干脆叫人把帘子全部卷起来,毫无阻拦地看向外面的世界。 不远处的果树上满是红通通的果子,飞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上歇息,唱一会儿歇一会儿,间或给自己理一理毛发,再慢条斯理地吃口果子补充体力。 都是规矩里泡大的孩子,哪怕小脸已经兴奋的通红,身子却钉在座位上,只有眼睛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被身边人感染,佟宛宛也惬意地舒了口气,她伸手去感受风,又去眺望远方,想从无边的草木中找到那个嵌在大地上的银镜。 不用学,孩子们无师自通地将手伸出来,二公主甚至指向远方,忍不住叫了一声,“柿子树!” 众人都跟着望过去,隆科多也看了一眼,笑道,“公主好眼力,正是野柿子”,他一面说着,一面打马上前,见底下的柿子都落光了,抱着树干三下两下就上了树,然后兜着一衣服的柿子回来。 几个孩子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不是,这佟佳侍卫怎么能做爬树这样的事情?再瞥向身侧,只见贵妃娘娘一脸自然,不见丝毫惊讶。 这样······真的合适吗,不会觉得失礼吗? 佟宛宛真不觉得爬个树有什么大不了的,小时候谁没翻过墙头,没有偷摘过领居家的葡萄,有一回她还不小心踢翻了凳子,扒在墙上好一会才被姥爷解救下来。 “你们要是想学爬树,可以让佟侍卫教,但这柿子却是不能吃的”。 宫里头的孩子金贵,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看一看摸一摸没问题,入口肯定不行。 是以坏心眼的大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吓唬小萝卜头们,“这敞天露地的,也没人照看,说不定被虫咬过,被蛇爬过,黏糊糊的,湿漉漉的······”闻言,阿哥格格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白着脸收回了手,当然,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恶心。 然而始作俑者则悄悄把柿子藏了起来——纯天然无公害,还长得这么好的柿子自然得好好‘保存’。 路上,一行人还碰到了一种攀在树上的藤蔓植物,果实圆溜溜黄澄澄的,不仅富贵又好看,关键是,看上去是要剥壳食用的。 这下总不用担心虫和蛇的问题了吧。 隆科多见阿哥格格们的眼神都落在那果子上,心里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挠着脑袋想了半天,头皮都快挠破了,也没想起来这果子是什么。 但主子们的问题不能不答,问了一圈子,最后一个有一个瘦长脸的侍卫过来道,“回主子的话,这像是栝楼,是一种降火镇咳的中药,果子不能吃,夏天的嫩叶可以吃,奴才家里经常蒸着吃”。 吃树叶? 孩子们的脸上都带了些同情之色,怪不得长得不高,也比旁人瘦些,原是吃树叶子的缘故。 保成叹了口气,学着阿玛的样子,摘下腰间荷包扔过去,“赏你了”。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赏赐!瘦长脸侍卫激动地立刻就跪下了,连磕好几个头,语无伦次的,还想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 隆科多看他一脸没出息的样,连忙将人给搓走了,得了脸面就行了,还想抢他的位置不成。 马车再次慢慢悠悠地动了起来,离湖也更近了,不仅能看到一片水色,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水汽,深吸一口气,饱受秋季干燥空气折磨的整个呼吸道都这淡淡的水意给滋润了。 “那是······海?” 不仅是二公主和茉雅奇,便是内敛些的大公主和三公主全都是一脸震惊。 很大,比御花园和漱芳斋前头的池塘大太多太多,或许是小池的一百倍,不,应该有一千倍、一万倍那么大。 里头的水也很是不同,不像是池塘里有些发绿的水,很清很透,泛着一种淡淡的天青色,数不清的水鸟倒影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激起了浪花又惊跳了鱼。 一时间,几个从没有出过宫的小姑娘眼都看直了。 “这可不是海”,保成几乎每年都来南苑,相比之下,显得见多识广,“这只是大些的湖泊罢了,不过,说海也不算错”。 南苑多水,有大大小小十余个‘泡子’,还有河流、小溪甚至还有一个类似于沼泽的地方,是以也被人称作南海子。 “行宫那边还有一个跟这个差不多大小的泡子”,小太子背着手允诺,“那儿还有船,等咱们到了,孤带你们去垂钓,去游湖”。 若是在宫里头,太子殿下的话定会得到姐姐或是妹妹们的回应,但此刻,女孩儿们的心思全都在眼前这片浩瀚的湖面上,再也分不出心神给旁处。 看过湖、也看过大海的佟·见多识广·宛宛配合地接上小太子的话,“真的吗?大船还是小船,咱们这些人能一起上去玩吗?” 保成扭头看她,抿了抿嘴角,但还是认真回答了长辈的问题,“是大船,约有三十尺长,佟母妃放心,人再多几倍也能装得下”。 他自以为将一切都藏的很好,但从佟宛宛的角度,却能看到因为气闷而悄悄鼓起来的脸颊,而且,马车每晃动一下,那肉嘟嘟的脸颊就跟着跳一下。 天呐,现实中怎么会有和动漫中一模一样的侧脸。 她实在是心痒手痒,伸出手,想要戳一戳那个鼓鼓的脸颊,但犹豫一下,还是半路改了道,只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笑道,“那佟娘娘就等着坐咱们太子殿下的大船了?” “嗯”。 像是二人间的一种约定,保成严肃点头,无比慎重。 怪阿姨佟宛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怪手——怎么办,一脸严肃的小孩更可爱了! 第123章 捕猎之趣 第123章 捕猎之趣 伴随一阵小小的欢呼声,马车终于停在湖边。 佟宛宛看了一眼,这处很是平整,上面还有许多马蹄印,想来是侍卫们提前用快马踩出来的。 再看周围,离湖边虽还有些距离,但稍高的杂草全都被清理过一遍,抬眼就能看到清澈的湖水。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药味,正是太医署配置的用来驱虫避蛇的药粉。 除此之外,腰带横刀的侍卫们正呈网状密致地向外扩散,手里拿着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周围的地面。 顾孝顺着贵妃的视线看了一眼,介绍道,“他们这是在探路呢,南海子这里多水,有的地方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地下却是泥潭,人和马踩上去会慢慢地陷进去,爬都爬不上来”。 这个描述……是沼泽? 佟宛宛有些忧虑了,连忙将孩子们拢到身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本宫也不拘着你们,但只有一条,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侍卫,不许单独行动”。 侍卫们是大人,个头高也更有力气,便是不小心掉水里或是泥坑里,也有挣扎求生的机会。 至于这几个小萝卜头,掉下去怕是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交代罢,她又叫人把便宜弟弟喊来,叫他多安排些仔细人跟在阿哥格格们。 隆科多把胸脯砰砰响,“娘娘放心,奴才带来的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不仅功夫好,而且个个都会水,保准叫小主子们照顾的好好的”。 他头一回办这种重要的差事,哪能不慎重,如今跟过来的人都是筛选过好几轮的,家世、能力、性子样样都挑不出错处来。 而且考虑到南苑多水,之前又格外加了一条——必须会水。 就因为这个,这几日的金水河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全都是壮小伙子们在里头练习凫水,羞得那些小媳妇们都不敢去洗衣裳,大娘们倒是比往日多了不少。 闻言,佟宛宛确实放心了不少,点头道,“万岁爷把差事交给你,定是相信你的能耐,本宫也相信你不会叫皇上失望的”。 跟康熙这么久,别的不说,画大饼和pua的技能还是学了不少的。 果不其然,将将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背着弓箭,亲自拿着木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瞧那架势,若是给他身上套个犁,怕是能把这片地里里外外地翻上三遍。 那边,侍卫们排查完安全隐患,车旁,孩子们也背上了弓箭。 茉雅奇想去抓鱼,保成想去猎鸟,二公主什么都想干,三个人一商量,干脆先去猎鸟再去抓鱼,然后一同回来烤鱼吃。 大公主刚要同三公主说自己打算留在这里等着大家,又被人一边一个架住了胳膊。 她看了眼两个满眼认真的妹妹,直接放弃挣扎,讨饶道,“同去、同去”。 于是,两个侍卫在前头开路,小萝卜头们背着弓箭跟在后头,四周护卫拱卫,一行人直奔百米左右开外,侍卫们提前踩过点的地方。 那里水不深,只有浅浅的泥潭,芦苇也不算茂密,苍鹭、水鹨、白骨顶等各色水鸟的身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转到边角,还有一群野鸭子在那里悠闲自得地游着,还时不时低头捉些小鱼小虾当零食。 看到水鸟的时候,保成已经手痒难耐了,眼下又来了一群慢吞吞的野鸭子,更是跃跃欲试。 他摆了摆手叫众人停下,悄悄从腰间的箭筒里拔出箭矢,拉开弓弦。 咻的一声,箭矢呼啸着飞了出去,眼看着就要钉在那只野鸭子的脖颈上,那只鸭子却猛然低头,想要捉一只毫不设防的小鱼。 箭矢入水,惊跳了好几只经过的鱼儿,野鸭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危险,惊慌失措的飞走了。 除了晃悠的湖水和几根鸭毛之外,空余一阵尴尬的安静。 大公主静默两息,连忙跟着射过去一箭,然后懊恼道,“哎呀,这活的猎物比靶子也难太多了,我也没中”。 三公主见大姐姐似有不开心,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都怪那野鸭子动作太灵敏了”。 隆科多夸赞的话本来快要脱口而出,闻言,又连忙咽了回去。 不是,他真不是拍马屁,佟家也算是家学渊源了,但他六岁的时候才学着拿弓,射了三年的稻草人才换上活靶子,如今太子殿下实岁不到六岁,这般功底已是极好,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但小主子不高兴,就是他没伺候好。 隆科多连忙跟着射了好几箭,可往日百步穿杨的弓箭手今日除了将野鸭惊飞一片,一只也没射中。 看着满天掉落的鸭毛,还有一些从不明飞行物差点掉在身上,众人连忙左躲右避。 茉雅奇看了一眼落在鞋上的脏东西,脸都黑透了,她换了支不会伤人的木箭,对着隆科多的脚射了出去,“舅舅,你在做什么!” 太过分了! 那支木箭连隆科多的油皮都没碰到,他却捂着胸口仰面倒下,“啊,小公主,奴才被您射中了心口!” 茉雅奇:·······这夸张的表情,难以理解的动作·····这人为什么是她的舅舅,好丢脸啊! 可这么一闹,稀疏的芦苇荡里响起了细碎的笑声,板着脸的太子殿下在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幅度,就连最胆小的三公主都逗得前仰后合,笑得停不下来。 这还不算完,隆科多还叫人用弓箭把野鸭子逼上岸,身体力行地表演了一场猎鸭行动,没用弓箭,赤手空拳地朝着野鸭猛扑过去。 这样也行?众人连忙凑到他身边。 隆科多得意极了,又趴了一会吊足胃口才施施然起身。 众人连忙拿眼去瞧,只见野鸭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竟被这莽汉给活生生压死了! 笑声响了很久也传的很远,这些阿哥格格们学到了一个新的猎鸭技能,而且佟家舅舅这样,侍卫们也这样,她们这样,自然算不上失礼。 于是,当佟宛宛被笑声引去的时候,场面已经是一团混乱,除开大公主之外,其余的皇子凤孙们全都已经抓鸭子抓到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不是,好好的秋游,怎么变成了秋季运动会? 不止佟宛宛,一旁的豆蔻更是惊得嘴都合不上,继而就是庆幸——幸好是在外头,若是在景仁宫里头,这会子娘娘怕是已经上手了。 她正想着,却见隆科多过来了,手里提着一根木棍,上头还绑着一个网兜。 “少爷!”豆蔻大惊失色,再也不复刚见到少爷时的亲热,只恨不得把他撵到天边去。 “你只管放心”,佟宛宛握紧网兜,安慰自己的掌事宫女,“本宫就在外围转转,绝对不进去”。 当然,木棍是有长度的嘛,不小心伸进去就不能怪她了。 很快,场面变得更加混乱,只有大公主自认为是个大姑娘了,又爱干净,实在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便在一旁歇着。 三公主跟着众人扑了一会野鸭,一来是体力不支,二来想陪着大姐姐,便也收了手。 但小孩子总是难以安安静静地坐着的,她走来走去,看什么都稀奇,看到了金黄色的小花,便摘些给大姐姐送来,看到一堆橙色的不知名小果实,也全都摘了下来,还摘了好些狗乳草同大姐姐一同吹。 大公主看了眼蒲公英,又看了眼紧张的抓鸭战场,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放心地鼓起腮帮子,用足力气,将那些白色的小绒毛吹得远远的。 “大姐姐,咱们再去别处摘一些吧”,三公主没玩过瘾,但这一片的狗乳菜都被她摘尽了。 大公主迟疑了片刻,想了想,又叫来两个侍卫,这才带着妹妹一路边逛边摘。 不过摘着摘着,就不止局限于蒲公英了,黄色的树叶,紫色的二月兰,她们甚至还看到了一株在秋天还在开花的槐树! 这便很是稀罕了。 两个侍卫见小主子们喜欢的紧,连忙自告奋勇表示自己会爬树,可以摘到最鲜嫩的槐花。 大公主的确很喜欢槐花。 每年夏天,奶娘都会给她蒸槐花、做槐花饼吃,还悄悄同她说生母的院子里就有一颗槐花树,怀她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只吃得下凉拌的槐花。 她虽不曾记得胎里事,却也觉得这是一种缘分。 “摘,多摘些”,三公主看了一眼明显意动的大姐姐,直接吩咐两个侍卫,说罢又去看大公主,笑道,“大姐姐忘了,方才佟佳舅舅还亲自爬树呢”。 如今,佟母妃还亲自用网兜扑野鸭子呢,这点子小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大公主还是有些迟疑,突然却听见芦苇荡那边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再回首一看,佟家舅舅顶着满头的鸭毛,袖子挽着倒罢了,还将垂下的袍子塞在腰带里。 太不庄重了! 这样一比,她便坦然站在树下等着了。 三公主跟着等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更喜欢狗乳草那种一吹就能飞起来的花,又开始在草丛里寻摸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记得姐姐的交代,不敢离得太远,但槐树树荫太大,树下的花草长得都不茂盛,倒是稍远些的地方,水草极为丰茂,许多狗乳草的白色蓬蓬花正摇曳着向她招手。 这么多! 三公主又惊又喜,连忙几步跑了过去,挨个将那个白色蓬蓬收在手里,可她动作一颤,小花就变成小伞飞走了,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这就没法和大姐姐一起分享了。 她只能更专心、更仔细地摘起来。 许是视线都放在花草上的缘故,摘着摘着,她竟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三公主顾不上起身,连忙抬头去看,稍远些,一个侍卫在摘花,另一个侍卫在用衣裳接着,大姐姐则是在一旁看。 太好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糗事。 她松了口气,正打算站起身,却发现身下的水草越来越矮,甚至有泥水浸湿了裤子。 六岁不到的小姑娘顾不上湿冷的衣裳,脏污的泥水,一个劲儿地发起愁来。 这下怕是瞒不住人了。 第124章 沼泽惊魂 第124章 沼泽惊魂 抓鸭战场上,佟宛宛成功地网到了一只鸭子。 甭管怎么网到的,也别管有多少人帮忙,反正结果是好的,旁的都不重要。 这厢,她心满意足地带着战利品退到一旁歇着。 那边,保成扭头看了一眼,眼中燃起无穷的斗志,他鼓了鼓脸颊,稳住下盘,对准一只正摇摇晃晃的鸭子猛扑过去。 野鸭短促地嘎了一声,连飞带跑,拼命逃离魔爪,谁知刚飞向高空就有一只木箭擦着翅膀略过,它惊慌失措地接连扑腾,却依旧失去平衡掉了下去,结果脚还没沾到地,又被人一个猛子扑在地上。 可怜的小鸭子一面嘎嘎惊叫,一面挣扎着短短的鸭腿,可惜翅膀命脉已被一双魔爪紧紧捏住。 “哈哈,被我抓到了!”二公主得意极了。 太子哥哥差一点,四妹妹也差一点,只有她,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她越想越得意,不顾脏污,抱着野鸭子在哥哥妹妹面前走来走去,翘起的嘴角实在难以抑制。 保成和茉雅奇对视一眼,两张有些相似的小脸抿着相像的嘴角,眼中闪烁着火苗似的光。 佟宛宛看着他俩,脑子里已经给二人配上了动画片里吹响号角的声音,总感觉两个孩子下一刻就发起冲锋。 只不过是······嗯,朝鸭子。 她越想越忍不住嘴角的笑,但又觉得身为成年人实在太不道德,竟然笑话孩子,连忙起身退了几步,转过身去偷偷地笑。 这厢笑容还挂在脸上,耳边却真的听见了号角声。 不对劲,这里怎么可能有号子声。 佟宛宛心中一跳,连忙侧耳去听,但那声音隐隐约约,时大时小,让人难以辨别。 她蹭地一下起身,四下搜寻,没找到大公主和三公主的身影,心中更沉,急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南苑少树多草,视野还算开阔,远远地,她看见两个侍卫正围着一个水草格外丰茂的地方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而且。离得越近,那声音听的越清楚,根本不是号子声,而是女童略有些尖锐的叫声。 出事了! 佟宛宛连走带跑,直奔那处,然而刚到地方,还没来得及问侍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呵斥。 “不许过来!” 大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奋力挣扎起来,可姐妹俩的重量太沉,越是挣扎,反而陷得越深,本来只到大腿的淤泥转眼间竟没住了屁股。 最让她觉得心惊的是,这一下,淤泥竟然没到了三妹妹的腰肢处。 三公主更不好受,淤泥又湿又粘又冷又重,整个人像是被封印在沉沙中,她想要求救,想要哭,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什么都说不出来,终了,只能张开嘴尖叫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姐姐在呢”。 大公主松开抓着草根的手,伸手抹去妹妹脸上的眼泪,“你放心,这泥摊很浅,根本淹不住人,姐姐歇好了,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 她不觉得两个人会有事,哪怕拉妹妹的时候,自己也不小心跌进去,也没有多紧张,在她看来,这里只是烂泥厚重了些,不深,也不会有事。 “莫哭、莫怕”,大公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姐姐马上就能带你上去了”。 说罢,她又厉声朝外呵斥道,“不许过来,更不许告诉贵妃娘娘,否则,本宫叫皇上砍了你们的脑袋!”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的,可她不仅没看好妹妹,还弄出泥污满身的丢脸事。 眼下,会不会丢了皇家脸面,贵妃娘娘会不会生气,已经不是最要紧、最值得在意的了,而是身上的衣衫——她和妹妹的衣裳全都被泥水污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叫外人看见。 大公主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抓住岸边的水草,拼了命地往上爬。 可草就是草,即便是攥了满满一手,也承担不住两个孩童的份量,不多时便纷纷断裂,没了抓手的两人瞬间又下沉一截。 污泥没到胸口,窒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三公主只觉得胸口处跳得越来越快,脸色开始泛白,连尖叫声都弱了下去。 佟宛宛听着里头的声音低了,心想许是没事了,本着尊重孩子的原则,稍稍停了两步,但一阵风吹来,鼻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味,像是下水道,又像是沤了许久的污泥。 她心尖一颤,顿时忆起顾孝的话。 ‘有的地方是泥沼地’‘无论人马,都只能慢慢陷进去’沼泽······沼泽······佟宛宛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去想曾经在小破站上看过的沼泽求生攻略,随手指了一人,一口气吩咐道,“你立刻去那边找个绳子,要粗的,能受力的,再叫豆蔻赶辆马车过来,要快”。 说罢,她又威胁了一句,“除了豆蔻,不许惊动任何人,若是惊扰了旁人,你俩的脑袋就别要了”。 大公主这般抗拒侍卫进去,想来是自己掉了进去,和小孩子贪玩掉进水里不同,大公主已经八岁,亦开始蓄发,在清朝‘留头’是女孩儿向成年过渡的标志,没有人再把她当成小孩子看。 她要脸面,要尊严,佟宛宛便不能不顾她的意愿。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兜着槐花的那人留在这里,另一人如同狗撵一般跑了。 留下来的那个名叫王二福,家里的老二,他退了一步拿身后的布绳,又膝行几步呈上,“娘娘,您将这布绳子扔过去,奴才在外头使劲”。 方才,他刚听见叫声就想进去,毕竟他们是侍卫,是保护主子的,主子有事,他们也活不了。 但大公主不允他们过去,更不许报给贵妃娘娘——这就叫人为难了,甭管是养女还是亲女,这都是公主,是帝王的血脉,主子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左右都没了活路,二人便一面编着绳子,一面悄悄商量,打算先斩后奏,免得连累了家人。 幸好,被贵妃娘娘及时发现了。 有了活路,王二福又有了劲,他将绳的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呈给贵妃娘娘,“这是奴才们用衣衫制的,还算稳固”。 竟然有绳子!佟宛宛连忙将其抓在手里,另一支手里的木棍则是急促地戳着地面——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掉下去,给救援增加难度。 就在木棍戳进软软的地面时,她也看到大公主和三公主。 大公主还好,污泥只要腰间,但矮些的三公主却被污泥没住了胸口。 和水没住胸口不同,泥沙压力极大,没住胸口之后,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救援时间,否则,很有可能窒息而死。 “把这个绳子系在你妹妹的腰上”,佟宛宛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绳子扔过去,“现在!立刻!” 见是贵妃娘娘,大公主嘴唇嗫嚅片刻,想要解释一二,但见佟母妃神色紧张,又见三妹妹脸色泛白,终是快速地按照交代做事。 “你放松身体,尽量像睡觉那样,这样不会陷得太快”,佟宛宛说话很快,一面说着,一面将绳在腰间缠了两圈,又扬高声音对身后的王二福吩咐,“本宫说三二一,你我一同用力”。 大公主听见几步外传来恭敬的应是声,然后是三二一的号子声,她还看见贵妃娘娘的腰肢被勒得紧紧的,脸上憋出了血一样的颜色。 然而,三妹妹不仅纹丝不动,脸色也愈发苍白。 两个大人都这么艰难……后怕轰然涌上心头,大公主拼命眨眼睛,畏惧和担忧却依旧在眼中晃荡,再从眼角流出来。 她咽下哽咽,抹了一把眼泪,努力放松身子,想象自己躺在泥地里——绝不能再给贵妃娘娘添麻烦了。 许是三公主年岁小,没多少重量,又或是两个成年人的力气还算可观,当绳子再一次被绷紧的时候,满是淤泥的泥坑终于被撼动,三公主也被斜斜地拽出去一小截。 有用! 佟宛宛更加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整个往后仰,用身体的重量加上全部的力气去牵动绳子。 努力‘躺在’淤泥里的大公主也连忙交代妹妹,“三妹妹放松些,想着自己躺在这里睡觉”。 方才她放松之后,感觉向下陷得力道小了些,应该对妹妹也有用。 三公主含着眼泪看了眼大姐姐,又看了眼岸上的贵妃娘娘,尽量软下身子‘斜躺’着。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姿势变化,但横向的阻力便小之后,很快,她再次被拽出来一小截,已经露出腰肢了。 佟宛宛心中一喜,身上又有了劲,她顺着身后传来的力道拼命往后仰,整根布绳被崩得紧紧的,甚至能听到撕裂的声音。 大公主也听见了,整个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盯着绳子,心里则是祈求着漫天神佛。 可神佛不管人间事,又一个三二一的号子声之后,裂帛的声音响起。 没有了前后的力道平衡,佟宛宛顿时稳不住身子,直接摔到在地,她顾不得摔疼的身体,连忙起身去看——三公主已经露出大腿了。 太好了,太好了! “不要挣扎,不要动,就躺着!”她来不及喘匀气,连忙去交代三公主,“马车已经来了,你和姐姐很快就能安全上来,佟娘娘还叫人给你们拿了衣衫,待会咱们就能香香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三公主小声抽泣着,“真,真的吗?” “真的,佟娘娘向你们保证,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包括你们阿玛”。 佟宛宛朝两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笑了笑,“一切都会变好的”,说罢,她又叫小姑娘们去听耳边的声音。 “听,马蹄声来了”。 第125章 乱作一团 第125章 乱作一团 马比人有力气,掺杂着动物肌腱的麻绳也比布绳结实。 过了一段时间,许是一刻钟,又或是半个时辰,巨大的压力下,人对时间的感触变得有些不太准确,反正在太阳还挂在正头顶的时候,先是三公主被救了上来,然后是大公主。 虽然满身泥泞,虽然蓬头跣足,连脚上的鞋也被泥坑吞下,但呼吸顺畅,脸色尚佳。 平安了…… 佟宛宛心头一松,早已脱力的身子再也坚持不住,直接瘫软在地。 幸好秋日天气干燥,幸好最近没雨,幸好没走路而是选择马车过来。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顺势往后一躺。 有些扎人却厚重的草皮软软地托住了她,头顶则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暖和温和不刺眼,秋风爽利又清新。 幸好,幸好。 佟宛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马车里的动静渐小,想着在孩子们面前多少要讲些体统,连忙便要坐起身来,但能源耗尽的身躯不仅没法完全这项微小的动作,还不停地叫嚣着虚弱和酸痛,甚至连撑在地面上的手掌也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 真是养得越来越金贵了。 她微微一哂,深吸一口气,借着手臂支撑的力气坐起身来,刚坐好,便见马车上下来两个穿戴整齐的小姑娘。 大公主牵着三公主,两个人一同来到贵妃娘娘面前,齐齐跪下,“儿臣多谢佟母妃救命之恩”。 佟宛宛摆手叫她们起来,“不必谢,非要计较这些的话,是本宫没有照顾好你们”。 两个小姑娘一个虚岁八岁,一个虚岁六岁,完全还是个孩子,孩子在幼儿园出了事,定同幼儿园看护不周有关,同样,康熙把孩子们交给她,如今她们出了事,自然有她的过错。 当然,除开她之外,这第二责任人便是康熙。 君不见多少父母把孩子交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这样的至亲都不放心,恨不得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倒好,把孩子交给一个外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他在紫禁城怎么能安心坐住的? 狗皇帝,不当人父! “都是儿臣的错”,大公主不愿起身,眼泪珠子掉在草叶里,瞬间消失不见,“是儿臣没有照顾好妹妹,更行了不自量力之事”。 若不是贵妃娘娘及时赶来,三妹妹和她······一时间,大公主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佟宛宛诧异抬头,然后发现愧疚和不安几乎已经压塌了这个半大孩子。 她静默片刻,借着豆蔻的手缓缓起身,“你既已知错,便罚你去树下面壁一刻钟”。 等大公主站完回来,佟宛宛递给她一盏热水,郑重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有损。你二人且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性命都是宝贵的,是凌驾于所有东西之前的”。 这便是训言了。 于是,两个孩子都跪下去,“谨遵佟母妃教诲”。 佟宛宛不确定两个孩子能不能将这话听心里头去,但交浅不必言深,另外,她们有自己的监护人,不必她来操这个心。 于是回到营地里后,她叫宫人支帐子烧热水,趁着孩子们沐浴的时候,摸出纸笔给康熙写信。 她在信里写下这次的惊险历程,也写了孩子们的畏惧和担忧,着重写道眼下所有的孩子都是安全的,当然,她也写下‘臣妾看管不力,羞愧万分’‘臣妾有罪’等认罪的话。 快马加鞭,且只有十来里路,佟宛宛本以为很快就能等到训斥的回信,但一行人已经在行宫处住下,还炖上了野鸭子,也不见有快马捎回来只言片语。 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安全事故,领导竟然没有指示? 佟宛宛想了想,便自作主张,将孩子们都拘在自己住的院子里。 一来是中午的事心有余悸,不敢叫孩子们离开眼睛,二来是担心泥坑湿冷,大公主和三公主会在晚间发热。 好在行宫很大,住处亦是宽敞,东西配殿都是三间屋子的布局,她索性按照年龄大小,从东到西,一人安排一间。 这厢,她正担心这些皇子凤孙们不习惯住得这么‘拥挤’,便听见外头传来兴奋的孩子声音。 “大姐姐、三妹妹!” 二公主不仅习惯,而且脸上的笑容根本抑制不住,她推开窗户,趴在窗栏上往外看,喊了左右的邻居之后,还喊对面,“二哥、四妹妹”。 从来没有和姐妹们这么近过,隔壁就是,对面也是,嘿嘿。 很快,几个窗户应声而开,每一个窗户面前都有一个小小的人儿,她们兴奋地彼此招手,还跑到隔壁和对面去看别人的屋子,然后惊讶地发现,每一个屋子竟然一模一样! 对于佟宛宛而言学生寝室一样很正常,但对孩子们来说,这就很稀奇了,太子是储君,茉雅奇是景仁宫公主,怎么会同她们一样呢? 这是不对的,大公主心底有些恐慌,但又难免有些说不出口的高兴——太好了,贵妃娘娘没生她和三妹妹的气。 这边几个孩子正稀罕着相同制式的屋子,又见宫人们从外头搬来一张圆桌,还配了一小五大六张椅子,就摆在院子里头,来来往往的小太监们提着食盒,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是膳桌,难道。她们用膳也在一处? 处理了手上伤口的佟宛宛也从屋内走出来,率先坐在属于她的那张小号的椅子上,“还等什么,快入座吧”。 现在社会里,无论哪个幼儿园,老师都是需要陪餐的。 小萝卜头们面面相觑,还是茉雅奇先行坐下,又拉了一下身边的保成,“太子哥哥也坐”。 保成并不拘束,行礼谢过,便挨着茉雅奇选了个位置坐下,见太子殿下如此,三个公主不再客气,团团围坐一桌。 桌上就六个人,佟宛宛很快发现大公主和三公主坐得更近,保成、茉雅奇和二公主离得更近,显然,她们已经都是通过各自的‘活动’,建立起一定的革命友谊了。 孩子们的友谊真有意思。 她笑了笑,率先拿起筷著,宣布,“开饭!” 晚膳是全鸭宴,烤的,炖的,炒的,甚至还有鸭子肉做的包子,茉雅奇一面卷着烤鸭饼,一面问道,“母妃,这是儿臣们中午猎的吗?” 见小姑娘满脸的期待,佟宛宛自然不会扫兴,笑道,“正是你们亲手捉的,说起来还得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全鸭宴”。 闻言,小萝卜头们的脸上都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饭也用得更香了,只有二公主看着手中的鸭肉包子,“那,我的小灰······”她的小灰,她亲手抓住的可爱小鸭子,就这样被煮熟端上桌了吗? 坏心眼的大人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说的可是那只格外胖,脚上还被系上红绸的那只?” “正是那只”,二公主眼中已经带了水汽,小心翼翼地问道,“它还好吗?” 她的小灰……到底是手里的鸭肉包子,还是眼前的鸭子汤,呜呜呜,不会是那盘炒酱鸭吧。 佟宛宛故作沉吟状,在小姑娘快要哭出来之前才忍不住笑道,“放心吧,它只是去洗澡了,待会你就能见到它了”。 二公主顿时破涕为笑,用膳也有劲儿了,一口气咬下了大半个鸭肉包子。 饭后,那只名叫小灰的鸭子被洗干净送了回来,身上的羽毛,尤其是翅膀那一块被额外修剪过,不仅看上去更蓬松好看,还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只能一摇一摆地在地上晃荡。 可这摇摇晃晃的样子叫二公主更稀罕了,还央求奶娘做了个小鸭子的衣裳,扯了根绳绑在衣裳上,牵着小灰挨个去姊妹们的屋子里炫耀——这不仅是中午捉鸭战场上的勋章,如今还是她的爱宠。 大公主配合地欣赏了片刻,还赞了‘可爱’‘肥硕’,小的这些弟弟妹妹们却不卖二公主这个面子。 茉雅奇躲在保成的身后,把太子哥哥当成挡箭牌,“别叫它过来,它好臭!” 中午玩的时候没觉得如何,可回到营地里后,身上那股子味道怎么能散不去,头发洗了三遍,臭味还是若隐若现,最后还是抹了母妃的玫瑰香露才好些。 听茉雅奇这样一说,保成也有些心有余悸了,但他是大的,总得有个哥哥样子,“二姐姐,要不,你还是送到膳房吧”。 野鸭子汤还挺好喝的。 “我不”,二公主连忙抱起小灰,打算保护起来,但转念又想,小灰这么可爱,她们多看两眼肯定会喜欢的,便连忙捧着小灰凑到弟弟妹妹面前,“小灰可干净了,一点儿也不臭,真的,你们闻闻”。 她进一步,保成和茉雅奇就退一步,两边你来我往倒也是个有趣的游戏,但小灰却不喜欢这样。 它张开翅膀,想要飞起来,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升高了一点点,还好它依旧机灵又厉害,顺势狠狠啄了一下面前的小两脚兽,展示了鸭大爷的风采。 一个灰毛鸭子倏然离得特别近,吓了保成一大跳,他连退几步,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正好压在茉雅奇的身上,茉雅奇稳不住身子,胡乱抓了一把,正好抓住了大公主的衣衫,大公主手里正牵着三公主,一个没注意,姐妹俩也跟着双双倒下。 孩子们跌成了一团,一时间,有揉屁股的,有安慰妹妹的,还有被鸭子咬了觉得丢脸眼泪在眼眶中乱晃快要哭出来的,当然,还伴随着鸭子时不时的嘎嘎声。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佟宛宛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场面,“小灰明天再遛,现在,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进屋睡觉!” 不是,也没人告诉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么能闹腾啊! 第126章 帝王赶来 第126章 帝王赶来 带孩子的第一天,佟·幼儿园园长·宛宛深刻地理解了网上‘睡着的小孩都是小天使’那句话的含金量。 原来不是亲妈眼,纯粹是同醒着的小恶魔们对比出来的感慨。 “叫大公主和三公主身边的人警醒着些”,她一面趴在床上晾刚抹好的药油,一面交待豆蔻,“收惊、退热的药也提前备好,姑娘们夜里若是有动静,立刻报上来”。 豆蔻一一应下,眼圈却悄悄红了。 娘娘的身子才刚好些,今儿又受了这么大的罪,腰上腿上不说,就连眼底也爆出不少血丝和血点,真叫人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将锦被盖在主子身上,放下床帐,隔着帐子道,“娘娘放心,一切都奴婢呢”。 佟宛宛对自己的左膀右臂自然是放心的,她点点头,还想要再多交待几句,可眼皮却渐渐乏重,怎么也睁不开,昏黄的烛光还亮着,就那样趴着沉入了黑甜梦乡。 帐外,豆蔻看了两眼,蹑手蹑脚地吹灭烛火,躺在了隔间的榻上。 秋夜渐冷,她拢了拢被子,将身子整个缩进去,只留下一双耳朵去听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很安静,入了秋之后,往日那些喧嚣的虫豸全都销声匿迹,只剩下令人平和的宁静。 渐渐的,胸膛中急促了一整日的心跳渐渐平和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头一歪,跟着睡了过去。 不过,心里头记挂着事,总是睡不沉,似梦非醒中,她听见隔壁卧房传来偶尔翻身的动静,也听见几声鸭子的嘎声,将近卯时,还听见放轻了的敲门声。 谁在敲门?难道大公主、三公主真的发热了! 豆蔻心一惊,一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掌灯,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但刚拉开殿门,便被院子明亮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一手关门,一手挡住强光,眯着眼往外看,只见漆黑的夜色中,一行灯笼长龙往这边游来,然后是被灯龙围在中间的帝王。 皇上来了! 她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还未来得及叫吉祥,就看见明黄色的龙靴一阵风似的从眼前刮过。 ——————半梦半醒间,佟宛宛发现身边多了些秋露的凉气,有人悄悄掀开被子,躺在了她的身侧。 睡得迷迷糊糊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自发地滚进那个熟悉的怀抱,“表哥来了?” “嗯,朕来了”。 满是困意的呢喃传来,再看怀里人努力睁开眼睛的模样,玄烨轻轻应了一声,手掌则是一下又一下的抚过她的脊梁,“快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是身边人的嗓音太温和,许是被窝太暖和,佟宛宛挣扎了两下,到底是抵不过身体的困乏之意,再度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会,昏暗的帐内,玄烨悄悄坐起身,就着长明灯昏暗的光细细看向身侧。 她睡得很香,只是姿势和往日不太相同,倒像是襁褓中的婴儿那般,双手虚虚握着举在头侧。 唔,虽也有些药味,但不够浓郁,想来不是从这传来的。 他轻掀锦被,看见透着暗色的寝衣,将其撩开,一眼便瞧见了伤处——本就瘦弱的腰肢上满是青紫色的瘀伤,以及交叠在一起勒痕。 无人的暗处,帝王的脸上风云变幻,黑漆漆的眼珠子翻涌着无边的暗色,他轻手轻脚地将寝衣合好,把她举在头侧有些微凉的手臂放进被中。 可刚一碰到她的手,沉睡中的人便下意识地瑟缩一下。 玄烨动作一顿,缓缓摊开那双虚握的手掌,然后在娇嫩的掌心瞧见了密密麻麻伤痕。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天色刚亮,就起身去了前殿。 顾孝跪在地上,瞄了一眼他的脸色,身子就忍不住颤抖起来,“奴才办事不力,奴才万死”。 万岁爷把他给贵妃娘娘使,又统管行宫,这么好的差事,却被他办砸了。 “自己去领二十板子”,玄烨屈指搭在膝上,面无表情道,“隆科多办事不力,赏二十军棍,还有那两个跟在公主身边的侍卫,赐死”。 来行宫这边的章程都是有定例的,主子去哪儿、周边怎么排查、身边跟着几个人章程上都写得一清二楚,怎么那么大一个泥坑没被查出来,还叫公主落单了? 这么不由得叫他想到今年春天里头没了的那个孩子,说是吹了风受了寒,可已经长到四岁的孩子怎么这么轻易就没了? 之前是阿哥,如今是格格,日后,是不是就轮到保成和他了? 越想玄烨的神色越冷,他把顾问行叫过来,“所有随行之人,细查”。 顾问行早在来的路上就把送信的人翻来覆去地问了好几遍,方才又把每个侍卫、每个跟来的宫人挨个轮流地盘问一遍。 结论还是那样:意外。 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去,他怕是会‘意外’挨顿板子,是以只能一面应着,一面退出去。 可扭来扭去转了好几趟,带来的侍卫和宫人们又翻来覆去的查问好几遍,院子里的板子也一下接一下地打上了,他仍然没有查到任何头绪。 实在拖不下去,他只能带着‘意外’这个答案报给皇上,果不其然,门口挨板子的人又多了一个。 顾问行一边挨着板子,心里头还在叫屈,这领头的是佟家人,侍卫们更是出自靠着佟家讨生活的人家。 他们不可能通过这件事去陷害贵妃的。 真的只是意外啊。 可主子不想听这些辩解的话,他便只能咽下,苦哈哈地受着板子。 —————中殿,佟宛宛刚睡醒就听见前头传来的板子声,叫来豆蔻一问,果然是因为昨儿的事儿。 她连忙洗漱穿戴,转到前殿。 这回见康熙的时候,她规矩的很,上来就老老实实地认罪,“臣妾头一回领这么多孩子,实在是手忙脚乱,又托大带着他们在不熟悉的环境中捕猎玩耍,导致大公主和三公主跌落泥坑”。 一把手负责制,场所负责制,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件事确实是她的过错。 佟宛宛深蹲下去,头也垂下去,“臣妾失职,求皇上降罪”。 玄烨伸手把人扶起来,摸了摸她的发髻,“这事不怪你”。 先帝共有二十子女,如今活下来不过六个,难道要因此问责皇额娘吗?不会的,所有人都知道,生母、养母和真正照顾阿哥格格们的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 宛宛对孩子们怎样,他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因为这事叫真心对孩子们好的人寒了心,才是不应该。 “孩子们都醒了吗?”玄烨一面问道,一面携着她的手到塌边坐下,又随手拿一个靠枕放在她腰后,“荫榆书屋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回头他们就在那儿读书”。 这是……不计较的意思? 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孩子没事,苦主也不追究,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当下笑着回道,“都醒了,正在遛鸭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有几个小孩和一只鸭子,听上去却有好几百只鸭子的感觉。 稍稍回忆她都觉得十分可怕,连忙问道,“什么时候上学,待会臣妾提前同她们说一声”。 怪不得现代社会里那些父母都盼着开学,只带了一天孩子的她也忍不住想把这几个愈发吵闹的孩子送到学校,恢复到以前的清净日子。 “用完午膳再去吧”,玄烨自觉对孩子们很是仁慈,“叫他们在行宫里头逛一逛,玩一玩”。 佟宛宛:·······不是,他是魔鬼吗,出来旅游还要卷?他怎么好意思说出放半天假的! 对比之下,她已经忘了方才自己那恨不得立刻送走孩子的心情,反而满是同情了。 “要不给孩子们放两天假?”她替孩子央求道,“孩子们昨日都累一天了,大公主和三公主也受了惊吓,保成还允了我们一起去游船呢”。 小孩儿有的是没玩够,有的是惊魂未定,就这样急吼吼地去上学还怪可怜的。 “你啊你”,玄烨将她的手虚虚拢在自己手心,不敢握实了,“慈母多败儿,你这样,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长进?” 还要多长进,六岁就出口成章,读书、骑射俱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佟宛宛不理解卷王的心态,但孩子的监护人坚持,她也没有办法,只提起另一桩事,“臣妾带了些药来,这份是给隆科多、顾孝他们的”。 “还有这份,是给昨日那两个侍卫的”。 听豆蔻说,不仅隆科多、顾孝挨了二十板子,那两个侍卫也受了很重的伤。 虽说那二人有玩忽职守的错处,但昨日救大公主和三公主时,两个侍卫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她无法给他们求情,但送点药、包点银子,让他们丢了差事后的日子好过些,还是可以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帝王首肯的情况下。 “当然可以”,玄烨语气温和地答应了,叫宫人收下东西,放在一旁。 “快别想这些了”。 他笑道:“这处行宫你还是头一回来,快带着孩子们去逛一逛吧”。 第127章 年年岁岁 第127章 年年岁岁 见康熙不仅面色温和地收下药,说话间也带着笑意,佟宛宛终于放心了不少。 不过,刚出过事,还是要规矩些,她按照康熙的旨意带着孩子们逛了一遍行宫后,就老老实实地缩在屋子里头,自己不出门,也不许叫人去前头招他的眼。 等玄烨忙完前头的那一摊子事,才发现有好几天没看到景仁宫的人了。 这很不对劲。 之前还吵着要骑马、游湖,还要去射兔子、抓狐狸,怎么如今倒成了鹌鹑。 他想了想,叫人把百岁抱着,抬脚去了中殿。 看连门的小太监们远远看皇上一行人过来,早早就跪了下去。 院子里宫人们一见,也跟着扑通跪下去喊吉祥,廊下的小宫女跪完又一骨碌爬起来,踮起脚尖,高高地掀开门帘。 玄烨偏头进去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草木的清气,再一看,贵妃正守着炉子煮树叶子,见他来了,银筷都来不及放,就起身迎了上来。 “表哥来了”。 佟宛宛的确很惊讶,听小耳朵说,这几天前殿的风声很紧,人人都来去匆匆的,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老天保佑,康熙可千万别迁怒到她身上。 玄烨伸手将福在身前的人扶起,看了一眼小钳锅,笑道,“这是在做叶脉书签?” 听见他话中的笑意,佟宛宛放松了不少,刚要回话,耳边却听见一声稚嫩的叫声。 哪来的小狗? 四下看了眼,她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宫人怀里正在咧嘴微笑的小狗。 “百岁!” 她立刻丢下搅拌树叶的筷子,快走几步,将百岁接到自个儿怀里,“你怎么来了?你来了也不提前跟额娘说一声,好百岁,额娘可想死你了”。 除了见到爱狗的喜悦,还有完全的放松——他都有心情逗狗,想必是没事了。 “又在浑说了”,玄烨轻斥一句,又是死,又是认狗当儿子的,真是半点规矩也没有了。 他敲了敲佟宛宛的额头当做惩罚,又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上,拿起银筷问道,“煮了多久了?” 雨过天晴,她一点都不计较他敲她的事儿,一面撸着狗,去抓那摇成了螺旋桨的尾巴,一面笑眯眯地回道,“煮了一刻钟,应该差不多了”。 今儿做的是榆树叶的书签,相对于玉兰树和桂树,榆树的叶片没有那么厚,不需要煮太久。 玄烨用银筷挑起一片,指尖微捻,见有绿色叶泥落下,便将其转移到放在一旁提前备好的盆里。 “还得泡一个时辰”,他接过宫人手中的棉帕擦手,又去看她,“朕打算去跑马,你呢?” 骑马? 佟宛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是在跑马场里头,还是行宫外头像草原一样的地方? 不过,在哪都比在屋子里头强,这段时间她真的快要闷坏了。 “我也想去!”她连忙凑到康熙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晃,“表哥,表哥,带我一起去呗”。 玄烨快要被她晃晕了,他压下嘴角,轻咳一声道,“那,百岁?” 佟宛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于是,百岁在短暂地享受到母爱的滋味后,再次回到了冰冷的地上,可怜的小短腿飞快捣鼓着,想去追逐那久违的温暖,却见主人已经跟在大坏蛋身边,手牵着手一同出了门。 呜呜﹏额娘,再爱我一次! ———————怎么说呢,外头的空气都是甜的。 佟宛宛骑着久违的小母马,跟在康熙的后头,先是颠儿颠儿的绕着行宫走了一圈。 见天色还早,她的脸上又满是不舍,玄烨将她抱上了他又带着她去追风,去逐云,还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同水中鱼儿比赛。 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下午后,傍晚下学后,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全都被一顶软轿带到了湖边。 佟宛宛一手牵一个,大公主也一手牵一个,一行人站在湖边的码头上,看着游船,连嘴都合不上了。 内陆湖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船! 保成见过几回,此刻就显得熟络多了,他笑道,“这还不算什么,等晚间点了灯,那才叫好看呢”。 于是,一行人就巴巴地等到太阳落山,趴在船拦旁边,看着湖边的星星一点一点地围着她们亮起来。 好美啊! 佟宛宛扭头去看康熙,看到灯下的人遥遥举起酒杯。 ‘喜欢吗?’耳边是孩子们的欢呼声,听不见他的声音,可她就是听见了。 “超级喜欢!”佟宛宛同样笑着回应他。 ————像是一个信号,从那天下午之后,行宫的天彻底地晴朗下来,不仅宫人们的脸上带了笑,佟宛宛每天的活动也排得满满的。 不是在外头骑马,便是在水上划船,短短十来天,不仅马术愈发熟练,从小马换成了真正的马,手臂上也略长了几分肌肉,好像是那个叫肱二头肌的。 佟宛宛每次洗澡的时候,都得欣赏好一会子。 有时候也会碰到阴天下雨,若是小雨,就披上蓑衣,雨中泛舟垂钓,若是雨下得大了,地上不方便走,就坐在廊下看百岁遛小灰。 说起来,百岁好像把小灰当成了同类,每次小灰开始晃悠,他便跟在小灰后头学它走路,好好的一只狗,应是走成了外八腿。 不仅如此,他还对小灰的事操心的不得了,每次小灰往院子里走的时候,他便扑过去将小灰压在身下,还对它嗷嗷叫,像是在警告它不许碰外头的雨水。 可怜的小灰活活被逼成了一只旱鸭子。 佟宛宛每次看都笑得肚子痛,于是,趁着一次天晴的时候,把一狗一鸭带到湖边,然后当着百岁的面,把小灰放进了湖里。 百岁明显是呆了一下,然后是极为惊慌的叫声,手足无措地在岸上转了好一会,又去咬着主人的裙摆,央求她去救小灰。 “别急”,佟宛宛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看,小灰会游泳的”。 百岁听不太懂主人的话,但平静的语调感染了他,他顺着主人手指的方向,它看见小灰安安稳稳地飘在水面上,甚至还惬意地甩了甩身上的羽毛。 ??不会掉下去?? 疑惑的小狗把视线投在湖水上,还尝试着探出jiojio,轻轻地碰了一面湖水。 凉凉的,好舒服! 它瞬间高兴起来,学着小灰的模样,跳进去,端坐在水面上,然后……没坐住······于是,平静的水面被溅起无数水花,百岁四爪并用地使劲扑通,还发出惊慌的呜咽声。 佟宛宛有些不放心了,连忙叫人用网把它捞起来,可绑着网兜的竹竿刚下水,便见百岁从水底飘了上来。 刚开始它还有些不稳当,一晃一晃的,但很快它就掌握了技巧,就像小灰一样,高高地昂着头,‘端庄’地趴在水里。 若是仔细去看,它身下的四条腿正在水下飞快地扒拉着。 “百岁你好厉害!”佟宛宛又惊又喜,“你竟然这么快就学会了狗刨!” 听出主人话中的夸赞,百岁更加得意,四条小短腿飞快地捣鼓着,甚至越过小灰,还回头冲着它叫,圆溜溜的大眼睛中满是嚣张。 自那以后,百岁每天都要去湖边一趟,还非得带着小灰,到了湖边,就把小灰赶下去,然后自己再下去游到它的前头,得意洋洋地炫耀。 直到进了十月,湖边的小草开始凝霜,这日,百岁照例把小灰赶下去,然而,它却趴在岸上不动了。 怎么回事,难不成哪里不舒服? 佟宛宛有些担忧,尝试着把百岁往湖里推,它却极不配合,甚至还跑得更远。 难不成真的生病了? 她开始仔细回想百岁的行为,早膳吃得挺好,路上也挺有精神,刚才还伸爪子玩水。 玩水?佟宛宛略有所思地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然后嘶的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湖面上的小灰,正冻得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游了一圈想要靠岸,却又再度被百岁撵了下去。 ······不是,百岁到底在哪学的霸凌啊! 湖边的小径上,玄烨刚靠近,便听见宛宛在严肃地教育百岁,连忙加快脚步赶了过来。 “它一个小狗懂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百岁从凶神恶煞的主人手里解救出来,“咱们百岁最乖了,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对不对”。 佟宛宛:·······好像找到源头了。 她揪住百岁的小耳朵,“别以为你找到靠山,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她又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他,“表哥这样,百岁什么时候能有长进”。 玄烨记性素来很好,略一回忆便想起这是月前他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门,“小狭促鬼!” 这怎么能一样呢,畜牲嘛,逗着玩乐就行,孩子却是要出息的,越是看重,要求的越是严格,像是保成,他的功课就比兄弟姐妹们的都重。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这里的用意了,吩咐道,“收拾一下,咱们要准备回去了”。 “啊?”佟宛宛没住够,在这里多好啊,清净又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见阿玛额娘也比宫里头方便,完美的简直像是度假。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教育小狗的事儿了,连忙拽着他的袖子央求,“臣妾不想回去,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要不表哥带着孩子们先回去,我替表哥守着行宫?” 玄烨很残忍地拒绝了她,“不行”。 若是只有颁金节的话,倒可以叫她在这再住段日子,可宫里头那边还有关乎她的要紧事,少了她自然不行。 “颁金节是满人的大日子”,他解释了一句,“必须得回去”。 到时候文武百官、内外命妇都要到场,紫禁城的主人不露面就太失礼了。 不过,既然她这么喜欢住在外头……玄烨突然想起西北郊曾被誉为‘京国第一名园’的清华园,那里不仅离紫禁城近,也是以水景著称。 宛宛应该会喜欢。 他心里头有了打算,一手抱狗,一手牵着人往回走,还不忘笑着安慰她。 “你若是喜欢这儿,咱们年年都来”。 第128章 贵妃回宫 第128章 贵妃回宫 颁金节是满人的大日子,再加上最近好消息不断,皇上也将要从行宫回来,宫里头一片和乐,来来往往的宫人脸上都带着笑。 景仁宫门口,藤黄揉了揉笑僵了的脸,叫身边的小宫女去叫门。 见是启祥宫的人,守门的小太监很快将人迎了进去,直接带到门旁的耳房处。 “刘爷爷”,藤黄扬起笑容,将怀里的账册全都摆在一旁的桌上,“您替贵妃娘娘给我们娘娘掌掌眼”。 “这可使不得”,刘保贵笑呵呵地摆手,“这是娘娘交给敬嫔娘娘的差事,轮不到咱们做奴才的指手划脚”。 他可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娘娘信敬嫔娘娘,他就跟着信,当然,敬嫔娘娘若是敢生出二心,他自是有手段叫启祥宫不好过。 二人推攘半天,藤黄手中的账册还是没送出去,只好专门将最上头的册子递过去,“别的倒罢了,这个事关贵主儿的大事儿,您还是得过目一下”。 刘保贵瞥了一眼,不同于内务府的统一制式账本,这个册子竟是明黄色的,他心里有了谱,推拒的力道不由得小了些。 藤黄心头一喜,又笑眯眯地道,“一事不烦二主,还得劳烦公公去奉先殿那边瞧瞧可有什么不妥的”。 “这是什么话!”刘保贵板起脸,神色却是恭敬的,“敬嫔娘娘办的事,谁敢说一个不字”。 闻言,藤黄不由得露出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口中却道,“我们娘娘说了,这都是沾了贵主儿的福”。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自从绣房开始做皇贵妃吉服冠之后,启祥宫的话又比往日好使了些,具体好在哪里说不上来,就感觉像是纺车上了油,处处都比以前顺畅。 启祥宫能有如今的日子,娘娘能挺直腰板做人,她能顿顿吃上肉,全都仰仗景仁宫。 “刘爷爷您忙”,她抱起剩下的册子,“我去绣房那边再瞧瞧”。 娘娘还交代过,感激不必放在嘴上,办好差事才是最紧要的。 “去吧”,刘保贵知道她忙,笑呵呵地点头,又叫来徒弟将人送出去,这才躺在门后的摇椅上,抱着手炉,仔细地看着册子。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将内外命妇的位置、各处的人员安排全在脑子里过一遍,再牢牢记在心里,又起身去了奉先殿那边,把准备好的祭器、摆件全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一丝错处都没有,才往回转。 回景仁宫的路上,碰到的人全都弓着腰同他打招呼,亲热的不得了,刘保贵也不是那种眼睛长在天上的人,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笑呵呵的,一点也没有不耐烦。 与他差不多待遇的还有藤黄,会启祥宫的路上,遇到了无数个凑上来叫姐姐的人,但不同于刘保贵看闲宫的悠闲自在,她忙得像只陀螺,飞快地点点头,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她身后,怀里抱着盆菊花的茉莉收起脸上的笑容,狠狠地啐了一口,“小人得志的东西!” 上回在景仁宫见面时,藤黄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喊着,如今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了。 她心里头气不过,脸上不由得带了出来,怀里的花盆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动。 正在修建枝桠的惠嫔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贴身宫女脸上的郁色,她皱起眉,“大喜的日子,你做出这样的脸色给谁看?” 云、广几地频有捷报,又是颁金节,万岁爷高兴,自然人人都该高兴。 “娘娘,奴婢实在是替您委屈”。 虽是训斥,但也算是主子开口问起,茉莉脸上郁色也就收起来了,“那启祥宫算什么东西,万岁爷从来不进的冷宫,连个公主都没有的地方,凭什么抢了娘娘的差事”。 藤黄的风光本来应该是她的! “好了”,惠嫔顿了片刻,又扭头去修剪落叶,“不过是宫权罢了,争这些意气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茉莉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以前娘娘掌宫权的时候,内务府的人一个比一个来得勤,莫说是首饰、布料、膳食,便是瓜果点心,样样都是最好的。 可如今呢,砀山的秋梨没有,广西的蜜柚没有,只有几个干巴巴的橘子,还都是酸的。 “娘娘!” 她还想再劝两句,可刚开个头,脸就被打歪了过去。 “本宫说,好了!”惠嫔重新拿起银剪,再次修建那些树枝,可原本泛黄的枯枝全都被剪得一干二净,满地全是绿色的枝条。 宫女的心气被这一巴掌卸得一干二净,可满心的不服终究散不尽。 明明是一同封的嫔,娘娘膝下还有大阿哥和三公主,凭什么启祥宫如今这么风光,而延禧宫却冷的像是冰窖一般。 呵,凭什么?惠嫔一片一片叶子的看过去,就凭皇上看重佟家和景仁宫,就凭敬嫔那个贱人会巴结!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都是暂时的,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贵妃如今看着再好、再得势,也不过就是一个贵妃,别说是皇后,连皇贵妃的位置也爬不上去。 得宠的时候,宫人们自然会捧着,但日子久了,自然会有更新鲜的花儿朵儿和人吸引帝王的宠爱,眼下的风光便会像那沙子堆成的塔一般,风一吹就倒了。 到时候,贵妃娘娘就会明显子嗣的重要性,就会明白大阿哥和延禧宫的好处。 贵妃娘娘早晚会后悔,会回来找她的。 ————————————十月初六,帝王回宫的日子。 天色还完全黑着,神武门到乾清宫的路上,小太监们已经扫了三遍,穿着一寸半底高靴子的管事太监提着灯笼一寸寸地查过,眼都看花了,才高高地挑起灯笼,束手站在路边静静候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飘来一盏灯笼,打头的小太监嗓音洪亮,“点灯!” 手脚麻利的小太监立刻拿着引火烛挨个点燃路灯,照亮紫禁城的半边天空。 玄烨抬眸看向窗外,见天色渐亮,弾了弹身边的人的脑门,“该起身了”。 佟宛宛睡的正香,随意挥了挥手,驱赶恼人的蚊蝇,而后翻了个身,再度梦周公去了。 他笑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若是在行宫,直接送到中殿也不要紧,反正没人知道,但这处是人多眼杂的神武门,若是再睡过去,贵妃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氧气被渐渐隔绝,佟宛宛不得不醒过来,她打了个呵欠,将头埋在他怀里,不愿意睁开眼,“到哪儿了?” 听着她的声音又要渐渐低下去,玄烨只好掀开帘子,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到神武门了”。 神武门······岂不是该换轿子了? 佟宛宛顿时清醒了,再抬头一看,天色已一片明,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抬眼横他,“表哥也不早点喊我”。 御辇和贵妃仪仗都等在外头了,她还没换衣裳、洗漱! “不急”,被倒打一耙,玄烨也浑不在意,将架子上的衣裳披在她身上,又给她带上帽子,“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这怎么能行呢? 狗皇帝可以直接回乾清宫,但是她回门一趟,回来怎么着也该同长辈们说一声。 佟宛宛只好把宫人都叫上来,几双手一同做事,慌的不得了,就这也花了将将一刻钟才算是穿戴整齐。 好歹没耽误太久。 佟宛宛松了口气,刚准备下车,却见旁边递过来一只手,望过去,竟是康熙。 她好奇问道,“表哥怎么还没走?” 不是说今日的早朝正常进行吗? 玄烨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笑道,“朕也要去老祖宗那儿请安,便想着等你一块去”。 不得不说,这个消息确实让佟宛宛松了一口气。 “一起”,她笑着回道。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正在用早膳,听到御辇正往这边过来,她便放下筷著,“上些皇帝爱吃的东西”。 苏麻喇姑一面叫人撤膳桌,一面凑趣道,“怪不得万岁爷一回来就给老祖宗请安,原来是知道老祖宗这儿有好吃的”。 这话说得讨巧,既有太皇太后疼爱皇帝,又有皇帝的孝心,瞬间,一屋子的人跟着奉承起来,把祖孙两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得。 太皇太后嘴角噙着笑,“你们啊,就会哄哀家开心”。 不过,皇帝这点做得确实让她很满意。 她老了,也不图什么权势,就盼着儿孙孝顺,享一享那天伦之乐。 苏麻喇姑见屋中气氛正好,就出去在门口等着,等了约莫一刻钟,便见到了御辇。 待到明黄色的身影下来,门内外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苏麻喇姑有打小伺候帝王的情分在,素来是不必跪的,她浅浅一福,笑道,“老祖宗正盼着皇上呢”。 玄烨也笑着叫她起来,“朕这些天没见老祖宗了,也甚是想念,老祖宗这些日子身子可好?用膳可香?” “托万岁爷的福,都好,都好”,苏麻喇姑一面让开身子,一面道,“老祖宗还叫小厨房煮了您喜欢的奶茶,小米也炒好了,正等着您呢”。 玄烨叹了一句老祖宗的慈爱,身子却没动。 帝王没动,苏麻喇姑自然不能走在前头。 她低着头,悄悄瞄过去一眼,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从御辇上下来——论理说主子们下车,正是奴才表现的机会,但一圈子人都老老实实地垂着头,反倒是尊贵至极的帝王伸手扶了一把。 这······苏麻喇姑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但眼角扫过,却瞧见了老祖宗的身影。 只这一眼,迫不及待迎出来的老祖母便慈祥不再,只余满身寒霜。 第129章 节前预热 第129章 节前预热 慈宁宫,正殿。 太皇太后端坐于上首,佟宛宛跟在玄烨身后,距离上座还有好几步远的时候就停下来,规规矩矩地深蹲福礼,“臣妾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瞥了一眼,随意摆了摆手,关切地同玄烨说道,“这一路可顺利,太子可还好?” “托老祖宗的福,都好”,玄烨笑着坐在太皇太后旁边,“保成这些日子又壮实了不少,朕瞧着,个头也窜了一大截”。 上首,祖孙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堂下,苏麻喇姑亲自将贵妃扶起来,又搬了个绣凳放在帝王左下侧。 佟宛宛谢过她,侧身坐了一半,笑着倾听天底下最尊贵的祖孙闲话,这般坐了一会,半边身子有些僵麻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隔着帘子禀道,“老祖宗,膳桌摆好了”。 用膳……她是不是可以走了? 佟宛宛心中一动,正想着说辞,却见康熙亲自扶着太皇太后去了八方桌旁,二人对坐于膳桌两侧。 这会子再告辞便有些不合时宜了,佟宛宛垂下头,识趣地站在一旁,不料,手边却被人递上一双筷著。 ??这是让她布菜的意思? 给长辈布菜怎么做来着?她一面在脑海拼命思索往日学的规矩,一面缓步上前。 玄烨瞥了一眼,含笑为太皇太后夹了一块黄油糕,又扭头看向她,轻斥一声,“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去给太后请安”。 佟宛宛:·······到底该听谁的? 不过能躲懒省事,她自然是愿意的,连忙垂头应下,将筷子还回宫人手中,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方才告退前往东配殿。 不同于正殿,太后没为难她,也没留她,受了礼便叫人把她请出去。 虽然依旧不是多么受欢迎的样子,佟宛宛却长舒了一口气。 “赶紧回去吧”,她对身边人说,“本宫得好好歇一歇”。 虽说只有这么一小会儿,却比路上的好几个时辰都要难熬。 豆蔻见主子脸色不好,连忙扶着人往回走,不料身后却有人追上来,正是顾孝。 他气喘吁吁的,身后还跟着御辇,“皇上吩咐奴才们把贵主儿送回去”。 佟宛宛看了一眼明黄色的轿子,方才康熙在的时候,她可以搭个顺风车,但叫她独自一个人坐,就不太合适了。 她摆摆手,笑道,“没有几步路,不妨事,况且皇上待会还要去上朝,可别误了正事”。 涉及帝王,又是上朝这样的大事,顾孝便不敢很坚持了,一面吩咐人去叫软轿,一面殷勤在后头跟着。 一行人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好不容易到了景仁宫,佟宛宛才算真正舒了口气。 她进了屋,脱去花盆底,卸下钗环,再不用讲究什么规矩体统,就这么懒懒散散地歪在榻上。 她本意只是想小歇片刻,然后收拾收拾自己和茉雅奇的东西,再把从行宫带回来的礼物给仪宁那边送去,可歪着歪着,竟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身上盖着太阳香味的毯子,怀里抱着不停散发热意的汤婆子,手脚都是热乎乎的,像是泡在温泉里头的舒适。 真舒服啊。 佟宛宛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精神百倍,也有心情叫吃的了。 半夏笑眯眯地凑过来,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小厨房炖了牛骨的清汤,奶白的羊肉汤,甜咸的粥品、点心,娘娘想吃什么? “用牛骨汤烫些肉片、粉丝和豆腐皮,再烤几个梅干菜的小烧饼”。 入了冬,天气愈发的冷,佟宛宛便偏好那些热乎的,“小厨房上回做的牛肉酱不错,盛一碟子上来”。 也不知道高娘子怎么做的,吃起来的口感很像是现代某个品牌的香菇牛肉酱,许是回忆的加持,吃起来更香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帘微动,玄烨一偏头从外头进来了。 “在说什么?”他摆手叫她不必起身,又脱靴上塌,把人搂在怀里,“这么冷的吗,怎么这会子就抱上汤婆子了?” 他从外头进来,身上都是寒意,佟宛宛连忙往里头挪了挪,将身上毯子分给他一半,又将汤婆子塞到他的怀里,方才回道,“可冷可冷了,臣妾早上还瞧见有些地方结冰了”。 说来也是奇怪,在行宫也没觉得这么冷啊,每天跑上跑下的,身上可热乎了。 “这两年好多了”,玄烨把汤婆子塞回她的怀里,又把她整个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歪在榻上说闲话,“朕小的时候才叫一个冷呢,大雪有腰那么深”。 到底有多冷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好大的雪,还和福全、常宁一起在院子里打雪仗,玩到靴袜全部湿透才肯回去。 回了屋子,就把人撵出去,还偷偷把靴子放在炉子旁边烤,就怕被嬷嬷唠叨。 现在想想,嬷嬷肯定知道这事,否则厚重的靴子哪能一夜干透,还干干净净的。 “真的有腰那么深?”佟宛宛又是怀疑又是向往。 由于温室效应的缘故,她已经好多年没见大雪了,每次天气预报说有大雪,结果落到地上只有薄薄一层,踩一脚就看不见了,身边还有人做出把雪存进冰箱的事呢。 “朕还能骗你不成”,玄烨笑道,“等下了大雪,太液池上就会结冰,到时候穿上冰嬉鞋,从龙泽亭去往金鳌玉蝀桥那儿只要一刻钟”。 还能溜冰?佟宛宛更心动了,恨不得现在就结冰,去湖面上溜达一圈。 说着说着,她就趴到他身上,央求他再多说些冬日里有趣的事情,还问他,“去年怎么没见这样玩的?” 玄烨玩着她的手指,“之前没有,今年有不就行了”。 这几年都在打仗,东边、北边、南边战火连天,自然没有心情弄这些,如今北边已然太平,海贼也被赶跑,吴三桂那儿也就是最近的事儿,自然得好好热闹热闹。 想到这儿,他又道,“朕叫人翻了库房,找出许多有意思的小东西,你看看可有喜欢的,若是不喜欢,就赏出去”。 库房里的东西······岂不是又能增加体质? 一想到这里,佟宛宛歪不住了,连忙掀开毯子进内室换衣裳,可刚从里头转出来,就见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康熙还坐在桌边。 “表哥······”她刚开了个头,就被他打断了,“过来用膳”。 外头宫人摆膳他才发现她竟一早上没用膳,本来就瘦的不得了,再饿一饿,岂不是一阵风就刮走了。 “这么大人了,用膳还要人看着”,玄烨轻斥一句,转头又骂宫人,“连主子都伺候不好,再有再次自己去领板子”。 主子忘了吃饭,这些奴才们都是死的不成? 佟宛宛见康熙真的生气,一下子就老实了,连忙使眼色叫豆蔻她们出去,又凑到他身边去,“不怪她们,是臣妾非要睡觉的”。 早上那会子走得快,吹了冷风,头就懵懵的疼,再加起得早,累得慌,心里头只想睡觉,哪里还能想起吃饭的事儿。 她一面说着,一面殷勤地替他盛了牛肉汤,“尝尝这个,可香可香了”,又把牛肉酱抹在烧饼上,凑到他嘴边,“再试试这个,小厨房的新点子,咸津津辣乎乎的,可好吃了”。 玄烨只是气她不顾身子,见她知错,气也就消了,便捧场地吃了,赞道,“的确不错”。 他接过烧饼,学着她一口酱一口饼的吃着,吃到最后,突然问道,“这东西是不是挺能放?” 有油盐,没水气,还有滋味,很适合出门。 “啊?”佟宛宛怔了一下才点头道,“找罐子装,再封好口,放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现代的那些牛肉酱、香菇酱别说几个月,放上一年半载的都有。 玄烨点点头,陪着她用了这顿早午膳,就回乾清宫了。 他走后,吃饱喝足还有精神的佟宛宛立刻便要去看那些有意思的小东西。 豆蔻心想正好可以消消食,倒也没拦,叫人把东西抬进来,一样一样地呈给主子看。 佟宛宛不仅看,她还上手摸,把那些能发热的东西宝贝似得找个小箱子里放起来,剩下的那些全都分门别类地堆在一旁。 全都整理出来,立刻看出几分不同来。 比如说那些陀螺、空竹、捶丸之类的东西,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而且每种数量都不少,茉雅奇一个人肯定玩不完。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首饰,布料、皮子——便是有十个二十个她也穿不完。 佟宛宛正想着康熙的意思,天冬掀开帘子进来了,说是启祥宫那边送来了帖子,问这边什么时候有空,想过来给娘娘请安。 ??什么意思,一个多月不见,这么客气了?她就很生气地摆手,叫人现在就来。 于是王仪宁提着裙摆,从地上挑着空隙进来时,还纳闷地问道,“藤黄没有把帖子送到?” 她就怕误了娘娘的事,专门送了帖子过来,结果还是打扰到了。 真是…… 她一面懊恼,一面上手收拾东西。 见她这般,佟宛宛哪里不明白是自个儿误会了,连忙转移话题,“这是皇上刚赏下来的,你瞧着可有什么喜欢的?” 她方才想了一下,这些东西应当不全是给她的,再回忆以前过颁金节时,坤宁宫那边都会有赏赐下去——康熙应该是想让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王仪宁四下看了眼,心里头跟明镜似得,连忙摆手,“离颁金节还有几天,这会子赏下去是不是有点早?” 她建议道,“娘娘要不再等两天?” 没猜错的话,册封礼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第130章 佟皇贵妃 第130章 佟皇贵妃 离颁金节越近,景仁宫里头越是热闹。 先从宫人们开始,每人发了两身新棉花做的衣裳,个个都穿上了新衣新鞋新袜,暖和又体面,叫外头的人羡慕的不得了。 紧接着,上门请安的敬嫔娘娘抱了好些布匹、皮子回去,这倒也罢了,人有亲疏远近,有些事羡慕不来,但没过多久,长春宫的僖嫔到景仁宫请安时,竟也抱着满怀的东西回去了。 像是一个信号,许多见不到皇上没有圣宠的小嫔妃们开始挖空心思往景仁宫进东西。 有的是托家人寻来的金玉摆件,有的是亲手做的屏风、荷包、挂件,还有些小答应的箱笼实在没有好东西,便扣下份例,亲手做些羹汤点心送过去。 佟宛宛本就手松,再加上奉旨赏赐,自然不会吝啬,无论是贵人还是答应,人人都有回礼,个个都有赏赐,叫那些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小嫔妃们欢喜极了,抱着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一时间,不仅景仁宫门庭若市,甚至连御花园那儿逛园子的人都比以前多了——做了新衣裳,炸了新首饰,可不就得亮出来,叫旁人看一看她的体面,也好叫太监宫人不敢再克扣。 于是萧瑟的冬日里,后宫竟呈现出一副百花齐放的景象来。 咸福宫里,宣嫔却看不惯眼下的热闹,更气不过自己宫里的人去景仁宫那边讨东西,她气狠狠地摔了手中茶碗,张嘴便骂,“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贵妃罢了,竟敢做出赏赐六宫的排场!” 多兰没应声,垂着头收拾地上的碎瓷,是啊,没有底气谁敢做这样的事,背后谁在替景仁宫撑腰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她能赏,本宫也能赏”,其其格无头苍蝇似得在屋里头转了两圈,吩咐宫女道,“去,开库房,把本宫不用的东西全都捡出来,咸福宫上上下下都有赏!” 多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一面叫人去开库房,一面将库房的册子放在主子眼皮子底下。 宣嫔瞥了一眼,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纳闷问道,“这库房册子为何变得这般削薄?” 还记得那会子掌管六宫的时候,单是皮子一类的册子也比这厚得多——不会是有人偷偷昧了她的东西吧?听说刘答应的宫女就偷了主子的东西拿出去变卖。 “回禀娘娘”,多兰顶着怀疑的眼神细细解释,“今年蒙古那边的东西还未曾送来”。 宫妃们的份例其实没有多少,大头是赏赐和家里的帮扶。当然,若是得宠,底下的人也会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送东西,库房的册子自然是越来越厚。 反之,就要捉襟见肘了。 她指着册子,又道,“您瞧,如今这些东西还是太后娘娘赏赐下来的”。 倒是皇上和太皇太后那儿,除开例行的赏赐之外,再没有旁的了。 宣嫔一怔,细细翻阅查账,竟同多兰说得一模一样,再看库房的箱笼,簇新的缎子泛着光,份例的珊瑚也好看,还有新年的新皮子,正好够做一件大毛的披风。 “罢了,本宫干嘛学那佟氏往外头送东西”,她冷哼一声,嗤笑道,“傻子才那样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叫人把新缎子送去裁衣裳,又对多兰道,“把本宫的旧衣裳、旧首饰给收拾出来,挑些好的赏下去”。 同小嫔妃们的破烂货相比,她这只洗过一两遍的衣裳绝对称得上鲜亮,还有首饰,虽有些黯淡,但炸一炸,不就又是新的了。 再说了,以前她在草原上的时候,皮子做的蒙古袍子能穿好几年!哪像这些后宫中的女子,个个都是那么虚荣,只是过个颁金节而已,非得穿新衣裳戴新帽簪新首饰,将就一下不就得了。 啧,其其格嫌弃摇头,后宫的这些女人啊,就是事多! 多兰站了一会,见主子没有额外交代,便领命去了,很快,咸福宫上下也接到了主位娘娘的赏赐。 奇怪的是,景仁宫那边更热闹了。 ——————————景仁宫里,佟宛宛感觉自己像是散财童子一样,在不停地往外洒红包雨,不过,是财大气粗的那种——有的小嫔妃她都看见过好几回了,康熙送来的东西还有一半。 是她分出去的东西少了,还是他给的太多了? 正想着要不要加厚赏赐的时候,时间走到了颁金节的前一天。 十月十二,百事顺,诸事宜。 一大早天还黑着,佟宛宛就被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记差日子了,连忙起身穿衣。 结果,刚转到屏风外,便见众人跪在地上,“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何喜之有啊? 她正纳闷,却见豆蔻天冬等人合力抱来一明黄色的吉服冠,“恭喜皇贵妃娘娘,贺喜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这是……升职了! 升职加薪的喜悦顿时让人清醒,佟宛宛刚张嘴便忍不住想要笑,“同喜同喜”。 怪不得最近身边人总是奇奇怪怪的,仪宁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这么回事。 嗐,领导也真是的,这么大的好消息也不提前跟她通个气儿,怎么说也得感谢一下组织的栽培,领导的器重,还有团队的支持。 “景仁宫所有人多发三个月的月钱”,她大手一挥,开始给景仁宫团队发福利,“再叫小厨房炖一整只羊,烤一整只羊,全从本宫的份例里出”。 豆蔻一一应下,又笑着为主子披上吉服冠,“放心吧娘娘,各处都备好了,就等着您了”。 什么叫各处都备好了? 佟宛宛有些狐疑,顺着宫人的眼神往外看,只见月台上摆着香案、节案。 所以,不是口谕,也不是圣旨,而是······册封礼? 她连忙肃穆起来,快速洗漱换上新鲜出炉的皇贵妃制服,这边刚戴朝冠和朝珠,便见刘保贵一脸激动地在前头引路,初冬的天气里,他光溜溜的脑门上全是氤氲的雾气。 在他身后,先是明黄色的仪仗队,然后是几个身穿补子的官员。 豆蔻凑在她的耳边,兴奋地介绍道,“娘娘,前头持节的正使是明珠,后头捧着册、宝的副使是勒德洪”。 足足两位大学士,这可是历朝都未有过的殊荣,足以体现皇上对娘娘的爱重! 主仆二人说话间,节、册、宝已经正副使依次放在案上,在掌事嬷嬷的指引下,佟宛宛站在案前,对着代表皇权的‘节’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结果她又被簇拥着上了皇贵妃仪仗,一路去了慈宁宫,同样是六肃三跪三拜礼谒告太后,然后又去往乾清宫。 不停地跪拜磕头,佟宛宛实在是累的不得了,低声询问左右,“什么时候能回去?” 其实光是磕头也没有那么累,主要是姿态必须得端着,一路上光抬头挺胸收腹了。 没错,虽然只是升了一级,但和以前相比,她已经略有包袱。 豆蔻的眼睛比初升的太阳还要亮,“娘娘,再去交泰殿和奉先殿那边,您就能回去了”。 交泰殿里接受外命妇的跪拜,奉先殿里祭告祖宗——这可是中宫才有的规格! 只是想着,她便觉得心头一片火热,恨不得在东西六宫连跑十圈再回来伺候主子。 佟宛宛却没有掌事宫女的高精力,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一回到景仁宫,便歪在榻上起不来身了。 这边她刚缓了一口气,又见宫人捧着各色礼盒进来,说是众嫔妃们的心意。 怪不得康熙送来那么多东西,原来是备了两份礼啊。 得,甭歇了,继续当散财童子吧。 于是,晚间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就把自己‘一挥手就下了一场红包雨’的感受同康熙说了,笑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同他道,“幸好有表哥给的东西,不然臣妾还真有点舍不得”。 怎么说呢,虽然来这里也有一二年了,但身上的小市民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给一点出去,可以,给多了,她真的心疼。 玄烨就在一旁笑,笑完,又叫人往景仁宫抬了几箱子东西来。 “怕什么”,他拍拍她的小脑袋,“有朕给你托底呢”。 以往,宛宛是贵妃,只有后宫和内务府进上的东西,如今她贵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外头的东西也会渐渐送进来。 且等着吧,景仁宫的库房迟早得再扩几间。 佟宛宛不由得侧目……不是,送礼是可以这么光明正大讨论的吗? 收受贿赂不光彩啊少年。 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身上,一面玩着他寝衣上的盘扣,一面提起别的事,“对了,表哥怎么突然封臣妾为皇贵妃了?” 还怪叫人意外的。 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佟贵妃晋皇贵妃应该是明年或者后年,反正是一次大封后宫、全体升职的事儿,如今才康熙十七年,算一算,应该是提前了。 玄烨往后移了移,平心静气。 今日宛宛忙碌整日,累得不轻,明日颁金节又得早起,眼下这般歪缠着他,又是何道理。 “莫要顽劣”,他拍了拍她的后腰,算是提醒,又问,“当皇贵妃,你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啦”,佟宛宛觉得腰间有些痒痒,干脆用肚子压住他的手,“就是有些意外”。 资历没熬到位,没生孩子,也没做别的,竟然就突然升职了。 不过,甭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木已成舟,肯定是要感激领导的栽培的。 想着,她又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谢谢表哥,我很高兴,特别高兴”。 玄烨静默片刻,翻身将人拢在身下。 其实只要不太过,也不会影响明日早起。 第131章 迁宫懿旨 第131章 迁宫懿旨 大抵任何时代的庆典都是大同小异的,先是歌功颂德,然后表演节目,最后团团圆圆的包饺子。 不过,清朝的歌功颂德得跪着听,听完还得去祭拜祖宗,一面跪拜一面回忆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再赞美如今的幸福生活。 当然,皇上在这里头起到的作用肯定是要大大地、突出地讲一讲的。 等告完天地祖宗,白天也就过了一大半,这时候,戏台子便可以支上,席面也可以摆上了。 男女分席,皇上带着男人们在太和殿、武英殿那边,佟宛宛则带着内外命妇们去慈宁宫,一行人按照身份地位排个顺序,挨个给两宫太后磕头请安。 待到这一通全部结束,大家再回转到交泰殿,各自入席坐下。 这会子,女眷的宴席才算是真正开始,佟宛宛举起酒杯,先敬皇上隆恩,再谢天地祖宗,最后让大家吃好喝好。 如此三杯酒后,席面上终于热闹起来,此时,内命妇们就可以回到各自的宫殿,接受小嫔妃们的请安,再一起吃个席。 佟宛宛则是趁着这个机会稍微歇一歇,不歇不行啊,跪了大半天,整个身上都是僵的,幸好是坐着,若是站着,两条腿怕是直打颤。 好在银杏已经提前备好了温热的药包,可以直接敷在已经红肿的膝盖上,再用没过小腿的热水泡一会脚,通一通特定的穴位。 当然,这个时间也不能太长,颁金节这样的大日子,康熙都得与臣工同乐,她自然也不能把人晾在那儿。 就这样边吃边喝,时不时地更衣偷个懒,天色就黑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前头传来响炮声。 佟宛宛放下筷著,扭头看向窗外,在漆黑天幕上看见了绚丽的烟花。 烟花美不美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天,可算是结束了。 如此过了好几天,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瘦了好几斤,这个节总算是过完了。 景仁宫里,佟宛宛看着身上的衣裳,好不容易在行宫长的几斤肉这几天全没了,原本合身的旗袍也开始晃荡。 好在前些天从康熙给的那些东西上薅了不少体质,若是按照以前,少不得在床上躺两天。 她正想着补一补,贴一贴秋膘,养一养身子,就接到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不是传话,也不是口谕,是正儿八经的懿旨,女官来宣的。 都是文言文,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明白,但意思还是很明确的——皇贵妃这些日子辛苦了,很有功劳,太皇太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意赏了承乾宫这样的好宫殿下来,叫皇贵妃这边赶紧收拾一下,尽快搬过去。 佟宛宛一听就愣住了,不是,她在景仁宫住的好好的,叫她搬家作甚,而且还是承乾宫,董鄂妃的宫殿。 “贵主儿莫怪”,女官读懿旨的时候很严肃,这会子脸上换成讨好的笑,“奴才们也是听命行事”。 早知道是这个差事,何至于送出去那么多好东西。 唉,老祖宗也是,人家皇贵妃娘娘景仁宫住的好好的,非叫人家迁宫,关键是迁的还是先帝妖妃的宫殿。 好,即便是贵主儿不介意,前程往事全当烟消云散,那皇上那儿呢,心里头能不膈应吗?还乐意去贵主儿这儿吗? 女官甚至都能想到日后被迁怒的场景。 这都是什么事啊! 佟宛宛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对豆蔻道,“给姑姑拿个荷包来”,又对女官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姑且收着罢”。 女官一听这话,便知这是不怪罪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捏了捏荷包,极有眼色地告辞了。 等回了自己屋子,关上门,打开荷包一看,竟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子,底托是金的,下头的玉水头极好,温润中带着油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贵主儿真是大气。 女官先是感慨,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把荷包给收起来,大气有什么用,招了老祖宗的眼,日后怕是难说了。 ————————景仁宫的书房里,佟宛宛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懿旨,看了好一会后,她亲自把东西收好在盒子里,供在案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铺开宣纸,拿起画笔,静静地画着笔下的画。 直到天色将黑,茉雅奇带着寒意从外头回来,她才将宣纸揉了,全部投入一旁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那几团白纸瞬间变成一团烈火,张扬地亮起来。 茉雅奇一进来就看到了,她悄悄地凑过去,将自己塞到母妃怀里。 今天在上书房里就听人说了迁宫的事,放学回来的时候,又被三个姐姐叫住。 许是因着在行宫里处下的情谊,她们不仅没说那些丧气的话,还安慰她,叫她不要忧心,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大公主还特意落到最后偷偷同她道,哪怕她在西五所那边住,皇上也没忘了她,何况承乾宫里还有皇贵妃娘娘,完全不必因此忧虑。 茉雅奇知道她的好意,但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她们不知道,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 老祖宗把承乾宫给母妃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母妃是妖妃,还是对汗阿玛南苑之行只带了母妃之事不满? 这份警示到底是对母妃的,还是对汗阿玛的? 最关键的是,汗阿玛会不会因此不快,进而迁怒母妃? 一时间,小姑娘只觉得眼前全是迷雾,未来的路一点也看不清。 即便如此,她仍旧伸出手臂搂住母妃,认真安慰道,“佟娘娘别担心,无论您住哪儿,儿臣都陪着你”。 ······竟被一个小孩儿给安慰了。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伸手拍了拍茉雅奇的小脑袋,“小小年纪,操心的倒不少”。 方才是她想差了,承乾宫怎么了,不就是费点功夫搬家吗,再说了,太皇太后的旨意里只说搬去承乾宫,也没说景仁宫不能住啊。 君不见,人家有钱人都是拥有好多处房产的,冬天住海边,夏天去山里,往日都是她羡慕那些富豪,如今也轮到旁人羡慕她了——没错,她在故宫拥有两套房! “放心吧”,她牵住小姑娘的手,一同去膳桌旁,“佟娘娘自有法子解决问题”。 饭后,茉雅奇去写课业,佟宛宛则是叫来刘保贵,严肃道,“老祖宗的吩咐,咱们得放在心上,明儿一早,你就带人去承乾宫那边走一趟,看看可有什么需要修缮的地方”。 一下午刘保贵就在想这个事儿到底该怎么办,但想来想去都是为难——那是慈宁宫,是老祖宗,是长辈,再多的手段也没法用。 急得他晚膳吃不下去。 此刻听了这话,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一千瓦的灯泡,“还是娘娘考虑的周到!” 空屋子不住人自然容易坏,头顶的瓦和梁,屋里的墙和地,还有拐拐角角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得好好检查一番,再加上秋天下雨冬天下雪的,什么时候能修好自然说不准。 便是慈宁宫问起来,这理由也是正正经经的——老祖宗那么慈爱,总不能叫晚辈住漏雨的屋子吧。 刘保贵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刻就找人去承乾宫搞破坏,哦不,修缮房屋,却又被人叫住。 “还有一桩事交给你去做”,佟宛宛抱着热茶碗,笑道,“宫里头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本宫一个人忙不过来,修缮的事就交给宣嫔去办吧”。 刘保贵眼睛更亮,叫来徒弟吩咐几句,扭头就去了咸福宫,到那儿也很客气,“我们娘娘说了,事关太皇太后的懿旨,宣嫔娘娘还是得上心些,务必不能耽搁迁宫的事”。 其其格本来正在幸灾乐祸着呢,这一听,立刻不愿意了,“凭什么让本宫做,本宫自己的事都忙不完”。 就她,能有什么忙的,忙着学唱戏不成? 刘保贵依旧笑呵呵的,只一句话压下去,“这是皇贵妃娘娘的吩咐”,说罢,转身就走了。 今时不同往日,手握金册金宝、行过册封礼的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吩咐什么都是名正言顺,宣嫔不从,便是妥妥的‘不尊’之罪,即便求到慈宁宫亦是如此。 当然,求到慈宁宫更好,一个小小的嫔不尊皇贵妃的旨意,那皇贵妃还需要遵从太皇太后的旨意吗? 刘保贵笑呵呵地走了,留下其其格恼得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多兰将倒下的桌椅扶起来,“娘娘,要不要先去承乾宫看一看”。 早点去,再叫人仔细看着,也能早日修缮好,脱开这潭浑水。 其其格一听,也是这个理,连忙带人往承乾宫去了。 到了一看,看闲宫的宫人还算老实,里头并不见破败,各处也还算干净,稍微补一补瓦,糊一糊窗户就能住人了。 比想象的好多了,这叫她不由得放松了些,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就佟氏那个蠢得挂相的后宫女子还想为难她,没门! 正得意着,角落里却有一群蝙蝠被花盆底的响动惊起,扑腾着翅膀绕着殿内乱飞。 其其格连忙左躲右闪地退出去,头顶依旧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伸手摸过去,在梳得油光水滑的头上摸到了一小截黑黑的像是泥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扔掉之前她问了一句。 多兰仔细看了两眼,“这是夜明砂”。 夜明砂?以前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其其格有些好奇,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两眼。 不过离得近了,竟有些臭臭的。 “娘娘别碰!”多兰连忙将主子拽起来,面带难色地提醒道,“这是······蝙蝠的粪便”。 粪便……落在她头上,她还用手摸的东西竟然是粪便…… 其其格整个僵住了。 佟氏,我和你势不两立! 第132章 委屈巴巴 第132章 委屈巴巴 乾清宫里,玄烨正看着奏折,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安县、长泰等地得复,泉州、漳州局势亦有缓解,眼下仅云、贵险要之处被三藩余孽扼据,抵死反抗。 正是欣欣向荣,需要朝廷上下、满蒙汉一心的时候。 他长叹一口气,阖上奏章放在右手边,拿起左手边的奏章。 十几年前,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佟家只是最普通的汉军旗人,外祖父亦只是一个小小将军,后来连续打了几场胜仗才勉强得了三等公的爵位,直到他登上皇位,两个舅舅也足够争气,佟家才渐渐得用起来。 试问,还有哪家比满门荣华系于帝王一念的佟家更让人放心? 可惜,老祖宗并不这样想。 康熙十二年,佟国维逮捕吴应熊,立下泼天大功,论理,爵位可以往上升一升,是老祖宗说佟国维将过而立之年,年少气盛,得压一压,终了,只许了一个内大臣的职位。 玄烨的眼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自是明白老祖宗在想什么。 当年,几个带着无数羊马和奴隶的大福晋压得压得太宗抬不起头,太宗殡天时,老祖宗几乎被逼到殉葬,好不容易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先帝也顺利继承了大宗,但两任皇后皆出自孝端文皇后的莽古斯一脉,大半个后宫都是蒙古族人。 这些女人,还有她们身后的家族,利用帝王的权势在草原上圈下最丰茂的水草,在边关抢走无数奴隶,甚至生出野心,想要割据帝王权柄。 老祖宗颇受其累,自然不愿后宫再出一个孝端文皇后。 其实,这种想法并不算错。 只是,老祖宗忘了,他并非太宗皇帝,佟家也没有科尔沁的铁骑。 玄烨叹笑,收回视线,垂眸在奏折上勾画,直到左手边奏章全部移到右边去。 见帝王放下朱笔,顾问行连忙奉上一盏热茶,一面轻手轻脚地整理龙纹书案,一面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万岁爷,夜深了”。 也不知道皇上在忧心什么? 平日里半个时辰就能批阅完的奏章,今日竟耗费了一个时辰还要多,蜡烛换了两回不说,就连西洋钟上的短指针都指向九。 早已是就寝的时辰了。 玄烨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扭头看向殿外,天地一片漆黑,点星亦藏在云层之后。 夜愈发深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碗轻吹,问道,“太子今日做了什么?” 关于太子,顾问行素来是上心的,“太子殿下下学回来先是背书,又写了课业,晚点后抽了一会儿陀螺消食,戌正时分泡了脚,又叫了膳,如今已经上床歇息了”。 玄烨点头,又问,“宵夜用了什么?” 小孩子身子弱,脾胃也弱,入了夜便不再适合用膳,容易积食,偏偏在行宫的时候,宛宛总喜欢在八九点的时候吃点小食,有时候是鸡汤银丝面,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一人喝一盏热牛乳。 短短一个月,几个孩子全都养成了用宵夜的坏毛病。 偏偏宛宛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马无夜草不肥,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得少食多餐,还叫孩子们贴着墙站,给她们量身高。 令人惊讶的是,临回来时画的那道线的确比最开始的线高了一寸。 “用了一碗鸡汤下的小馄饨”,顾问行记得一清二楚,“还喝了半盏热牛乳”,话说到这儿,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惠嫔娘娘那儿送来了一盏银耳莲子羹,还热着呢,皇上·····”说着,他偷偷觊向帝王的神色,没见有什么不快才继续说道,“皇上要不要用一点?” 惠嫔娘娘不仅说话客气的很,荷包里的那枚玉扳指水头也极好,叫人一看就心生喜欢。 顾问行正摩挲着大拇指上温润的玉扳指,却见帝王突然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走。 难不成是去延禧宫看惠嫔娘娘的? 他赶紧跟上,一迭声地吩咐小太监点灯笼,还叫腿脚麻利的小太监提前去叫门。 延禧宫里,惠嫔原本已打算歇下了,见乾清宫来人,不由得又惊又喜。 她一面叫人赏小太监,一面叫宫女找出皇上最喜欢的湖蓝色旗袍,又连忙叫人帮她换衣裳梳头发。 整个延禧宫都被惊动,偏殿、后殿的屋子全都亮了起来,还有人来问要不要帮忙,又被延禧宫里的掌事宫女给骂了回去。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各处也熄了烛火,便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道道静鞭声。 是皇上! 惠嫔心中一喜,一面垂头,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一面急急地往外走。 冬夜里的风很凉,吹得人身上发寒,她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脸上也带着红润,翘首期盼着帝王的身影。 渐渐的,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天空往她这边移来。 更近了。 惠嫔嗅了嗅身上的熏香,又低头看身上,见没有一处不妥帖,不由得唇角含笑,向前迎了几步。 她正在心里头想着待会见到万岁爷的光景,却见那片光亮陡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夹道之隔的宫殿传来小太监小宫女们叫吉祥的声音。 那声音又脆又响,将延禧宫显得更静,只能听到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冷风带来冬夜特有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茉雅咽了咽唾沫,声若蚊蝇,“娘娘,外头冷,咱们进屋去吧”。 惠嫔没应,她一把推开身侧的宫女,连走几步,扶着门探头往外看,只见景仁宫的大门敞着,它头顶的那片天空更是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贵妃······佟氏······她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往日的欺压和凌辱她都忍下了,如今竟当面截延禧宫的圣宠。 此仇,不共戴天! 就在惠嫔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时候,顾问行亦是一肚子的委屈。 不是提到惠嫔娘娘才起身的吗,万岁爷怎么能半道上改主意呢。 这这这,真是,早知道就不叫小太监先去传信了,唉······他叹了又叹,前头,玄烨却踏上了月台。 正殿的烛火亮着,桌子上还摊着画册,屋内却没人。 “你们主子呢?” 他刚问完就笑了,自己站在窗户边上往西配殿看,果不其然,透过琉璃的窗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说话,桌子上还摆着吃食。 又在用宵夜了。 豆蔻连忙冲着身后摆手叫人去喊主子,自己则是赶紧进屋,从箱笼里找出万岁爷的常服,同天冬两个人一同伺候皇上换了衣裳。 换好衣裳,见主子还没进来,她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万岁爷要不要用些东西?” 玄烨已经摇头了,但想到方才看到的画面,又不由得点了点头——他也试一试这宵夜到底有什么魅力,孩子们和宛宛都这么喜欢。 结果膳桌刚摆好,佟宛宛就进来了。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馄饨、煎包、卤味,再看桌边坐着的康熙,忍不住就想笑。 怎么说,有一种看皇帝吃夜市美食街的荒诞感。 玄烨见她眉眼弯弯,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揶揄道,“受了委屈还这么高兴?” 结果刚说了一句,她的唇角就垂下来,嘴巴也抿上了,再一看,竟整个身子侧过去,不肯看他了。 这是······提到了才想起来委屈? 他不由得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自顾自吃了起来。 佟宛宛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他这么一问,心里头就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几分委屈,再看他故意不理人,更是委屈透了。 可帝王面前,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缓解鼻间的酸涩,过了一会,又挪了挪凳子,坐得离他更近一些。 玄烨见她的脚尖挨着自己的靴子,忍不住心尖软下来,他放下筷著,将人搂在怀里,“不气了?” 这会子,佟宛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康熙虽然爹味挺浓的,但并不是真正能包容她小脾气的人,相反,在帝王面前,更应该懂事体贴才对。 “是臣妾错了”,她垂下眉眼,认真认错,“臣妾不该······”她的话并没有机会说完,便被人用手指挡住了剩下的那些话。 玄烨长叹一声,“可以了”。 这件事里的谁是谁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宛宛的那些小把戏也不过是无奈下的反击。 他将人搂在怀里,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温和,听在耳中却让人眼眶微热,心头发酸,原本被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再次轰然涌上心头。 佟宛宛只恨这里不是现代,无法同另一半进行割舍,更无法潇洒地说一声‘老娘才不受你这个鸟气’,然后再也不见。 她只能闭上眼睛,埋在他的怀里,不看,不听,不想。 玄烨慢慢地抚着她的脊梁,他想说那是长辈,那是老祖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 拍到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他抬起她的头,同她眼神交会。 “你放心”,他轻轻摸了摸她的眼睛,“朕会解决这些的”。 第133章 八宝鸭子 第133章 八宝鸭子 玄烨并未食言,第二天一早,承乾宫的各项事宜就被乾清宫的人接手了。 一群宝蓝色的太监服的人将承乾宫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把要补的墙、添的瓦、换的砖全都一一圈出来,叫内务府的工匠务必在半月内修缮完毕。 乾清宫的吩咐自然没有人敢耽搁,宫人们先是沿着墙根撒下防虫防蛇的药,又用特制的药草将宫内外全都熏过一遍,确保不会有任何一只活物扰了主子们的清净后,开始钉钉铛铛地修起屋子来。 其其格一来就瞧见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待辨别出此乃乾清宫之人后,不由得陷入沉思。 佟氏不怀好意,但皇上却派人接过去这个差事。 ······所以,皇上是担忧她会因此为难,在有意相帮? 必然是如此! 肯定是这样! 一时间,她的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她就知道,皇上心里还是有她的!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其其格比往日要沉稳许多,并没有头脑一热直接去乾清宫找皇上,而是叫人私底下打听。 多兰拗不过主子,只能带着点心汤水往乾清宫那边去了。 但她之前在内务府经过一遭,长进了不少,去了之后并不乱看,也不过于巴结讨人嫌,只客客气气地把东西放下,寒暄几句转身便走。 不过,真叫她瞧见了一个认识的人——科尔沁左翼中旗亲王,主子的堂哥,鄂齐尔。 眼下,他正在廊下侯着,身边还有好几个蒙古装扮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 多兰心中不由得提起一口气,但那边是帝王居所,她并不敢太靠近,只悄悄问小太监,“那边那个圆盘脸壮身子的蒙古亲王可是理藩院的鄂侍郎?” 小太监回看了一眼,看在方才荷包的份上,给了一句准话,“正是”。 但也只有这一句,多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多兰有心再看两眼,最好是能同亲王说上几句话,问一问今年的供奉怎么还没到——如今娘娘的日子并不算好过,咸福宫上下就指着那些东西过个好年。 可惜,她不过多站了片刻,小太监的眼神就变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多兰没法子,只好遗憾地走了。 临走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鄂齐尔被宫人客客气气地引了进去。 ······应当不是祸事。 心头的大石头放下,多兰脸上的笑真切了些,回去把这事一说,便见主子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正当如此”,其其格抚掌长叹,笑容怎么也收不住,“满蒙本就一体,皇上总算看见科尔沁的忠心了”。 只要万岁爷礼重蒙古、看重科尔沁,还能没有她的好处? 一时间,她只觉神清气爽,往日的那些憋屈全都烟消云散,也有心情琢磨什么时候去乾清宫走一趟,见一见皇上,叙一叙旧情。 于是,咸福宫开始做新衣裳,打新首饰,热火朝天地未雨绸缪起来。 另一处,乾清宫里,玄烨先是见了索额图,说了些太子的事,又叫小太监领着人去看望保成。 第二天又召见了佟家的两个舅舅,赏了些从行宫那边带回来的皮子,还说是‘宛宛和公主们亲自猎的’,叫佟家的两个大男人稀罕的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又亲自领着太子见了所有的满族老亲们,问了钮祜禄一族家庙的事,关切了图海的身子,又问纳喇氏的小辈们是否还勇武,最后还招来理藩院的几个侍郎,笑说了几句话。 一时间,再没有人关注后宫里的那点子小事,无论是蒙古还是满族亲贵,上上下下皆感念天恩,年轻一辈的小子们更是恨不得年都不过了,直接奔赴战场,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前朝稳固,后宫也是一片和乐,颁金节前皇贵妃赏了两回,颁金节间又有许多例行赏赐,小嫔妃们手里头富裕,说话做事都比往日有底气。 主子们心里头松快,下头的人日子也好过,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都是笑意。 这种情形下,佟宛宛能明显感觉到后宫里原先绷紧了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众人的心思全都放在家族如何能讨得皇上的欢心上,相应的,投到景仁宫的视线越来越少。 这是好事。 她心知自己应对迁宫事宜,用的是拖字诀,但太皇太后是长辈,下的又是懿旨,当真较起真来,‘不尊’的罪名定是逃不过的。 如今换成康熙的手笔,帝王之命,自然可同懿旨相抗。 至于会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怀疑帝王孝道? 别忘了,慈宁宫发懿旨影射她是‘妖妃’的时候,太皇太后也没有考虑过皇上呐。 试问,哪个贤明君主的身边会有妖妃? 自觉逃过一劫,佟宛宛心里头的大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顿时想起上辈子在宫廷剧里看过的八宝葫芦鸭,叫陈耳朵去问一问小厨房里有没有人谁会做这道菜。 陈耳朵应声去了,到了小厨房之后同高娘子一说,她却犯了难,无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怎么做。 但主子的吩咐怎么说都得办下来,她到外头转了一圈,寻了好些个以前的老相识,个个都说没听过,只有一个做淮扬菜的马师傅道‘这道菜别的都好说,只是外头的那只葫芦鸭特别考验手上功夫,得整只脱骨不破皮,很有些难度’。 再有难度也得办啊。 高娘子狠了狠心,打算将小金秤允出去换马师傅的相助,结果她还没开口,马师傅就把炖汤的灶交给了徒弟,洗干净手打算跟着她一路去景仁宫了。 他的徒弟还有些不解,师傅管的可是天字灶,万岁爷的膳食,但看周围大师傅们脸上的羡慕,顿时就明白了,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马师傅到了景仁宫后也不客气,叫高娘子炒塞在鸭肚子里的料,又叫上陈念,两个人一块,一点点地去抽鸭子身上的骨头。 好不容易弄好一个,两个人都是一头的汗,不仅腰酸背痛,眼都看花了。 但马师傅依旧是一身的劲,他一抹额头的汗,“咱们再做几个”。 一来,方才那个还有些破皮的地方,这二来嘛,贵主儿膝下有公主,能不给公主备一份? 最关键的是,若是贵主儿吃着好,想往乾清宫那边送呢? 陈念笑着点了点马师傅,“你啊你”。 还是这么精! 小厨房热火朝天地忙了半晌,晚膳的时候,膳桌就摆上了这道八宝葫芦鸭。 油润发亮的外皮,香喷喷的内陷,娘俩一人分了半只鸭子,既是饭又是菜的痛快吃了一顿。 饭后,佟宛宛散步消食,回味美味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康熙——要不要小小的拍一拍马屁? 唔,拍领导的马屁不丢人。 她叫来半夏,让她去领导办公室,不,乾清宫走一趟,看皇上那边忙不忙,若是忙的话,就什么都不必说,直接把八宝葫芦鸭送过去。 反正领导体会到她的心意就成。 半夏领命去了,到了乾清宫那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见入了夜廊下身穿补子服的人依旧排着长队,便回来了。 她将看到的景象照实说了,却拦下往乾清宫送去的八宝鸭,只道,“乾清宫那边来来往往都是人,这会子送去,怕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要不,再等一会?” 万岁爷这几天忙得厉害,好几天没来景仁宫,娘娘明面上是送东西,实际上应该是想皇上了。 刚才她已经在孝公公那儿使过劲儿了,不出意外的话,皇上肯定会来看娘娘的。 她有这个信心。 果不其然,天色完全黑透,冷风开始吹哨子的时候,玄烨脚步匆匆地进来了。 他一进门,屋子里头的人就跟着动了起来,拿衣裳的,提热水的,支膳桌的,整个屋子全都忙碌起来。 佟宛宛亲自挑了玄黑色的衣裳送过来,她觉得康熙穿这个颜色特别好看,又酷又帅,再顶着毛茸茸的平头,很像是现代人穿汉服。 他穿衣服的时候,她便在跟在一旁挑络子,把双鱼佩上的旧络子解下来,再换成她新打的,和自己同款的,系到他的腰间。 玄烨垂头看了一眼,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牵着她的手一同坐在膳桌边,“这就是那个忙活了一整天的鸭子?” 宫里常吃炖鸭子、焖鸭子,这种做成葫芦形状的鸭子倒是第一回 见,不过,光看外皮倒是和焖鸭子差不多。 试菜的小太监已经退下去了,佟宛宛便亲自拿银质的小刀剖开鸭子,像切蛋糕那样切下一块放进康熙的碗里,“表哥尝尝,可香了”。 方才吃的时候她都快香晕了。 玄烨很捧场地用了,诧异问道,“咦,这鸭子没有骨头?” 然后他就看见她一脸‘太好了,终于问到点子上’的神情,巴拉巴拉地把鸭子剔骨塞料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他一边听,一边笑,见她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一口也不吃,便夹了鸭腹处馅料最足的一块给她。 佟宛宛其实饱饱的,但此刻闻着香味,再看那油润的糯米,红彤彤的火腿和肥□□鱼丁,还是忍不住吃了。 “真的不能再吃了”,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等领导已经提前用过晚膳,只道,“下午点心吃多了,不敢吃太多糯米,怕积食”。 听她这么一说,玄烨便住了手,只夹了些蔬菜、香菌给她,但这些东西进了她的碗,却半天都不见少。 再一看,她的眼神全都落在八宝鸭上,一点也没分到别处。 玄烨不由得失笑,亲自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在她碗里,“放心吃吧,待会朕可以勉强辛苦些,带你消食”。 佟宛宛:…… 不是,他说的这个消食,正经吗? 第134章 公主归宿 第134章 公主归宿 饭后,二人于帐子里对坐消食。 冬天的床帐很厚,将昏黄的烛光全部挡在外头,在一片漆黑中,佟宛宛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大海之上,被迫随着海浪起伏。 偏偏海浪随风起,有时强,有时弱,有时叫人连呜咽声都哼不出来,有时却温温柔柔,叫人心里头直痒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风雨才渐渐停歇,一切恢复平静。 玄烨扯来锦被,二人交叠在同一处,佟宛宛嫌挤,想要推开他,可本来就累的不得了,再被他身上的热意一烘,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再也睁不开。 二人就这样头挨着头,陷入黑沉梦乡之中。 北风吹了整夜,将近天明的时候哨子声渐渐小了下去。 外间,浑身都冻透了的小太监瞧见顾问行来了,才跺了跺没有知觉的脚,躲进有着热茶水和火盆的耳房里。 卧房内,佟宛宛半梦半醒间察觉到身边有起身的动静,她努力挣扎,想要睁开眼,但头都离开枕头了,上下眼皮还黏在一起。 “睡吧”。 有轻笑声传来,还伴随着温柔的轻拍,她心里一松,头一歪,再度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形成菱花格子的阴影,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让人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气一样灿烂。 佟宛宛赖了一会儿床,才慢吞吞地起身洗漱,用罢早膳就叫人在廊下支起画架,一面画画,一面晒太阳。 晒到浑身上下暖洋洋,人也懒洋洋的时候,顾孝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打了个千,“皇上让贵主儿把承乾宫装扮装扮,腊月十六是个吉日,正好叫格格们搬进去”。 佟宛宛顿了片刻,问他,“格格······们? 顾孝的脸上始终挂着腼腆的笑,但说话做事却比之前实在不少,“正是四位格格”。 他在‘四’这个字上咬了重音,又道,“皇上还说了,接下来两日,格格们都不必上学,待到东西收拾好,在承乾宫住倒,再去上书房也不迟”。 佟宛宛静默片刻,冲他点头道,“本宫知道了”,说罢,又叫小耳朵去送他。 豆蔻那里一直备着份量不等的荷包,陈耳朵拿了最厚的那个,笑嘻嘻地凑到顾孝身边喊哥哥,又不露痕迹的把东西塞过去。 见他没有拒绝,陈耳朵悄悄松了一口气,指了指天,压低声音道,“求哥哥给弟弟透个底儿,上头······是个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就把格格们挪到一起了呢?要知道,公主们素来都是跟着生母或是养母住的,年岁再大些,便一并挪到西五所那处,从未有过单住一宫的先例。 另外,之前太皇太后发了懿旨让娘娘搬过去,如今皇上这话,岂不是驳了老祖宗的旨意? 不止娘娘看不明白,他们这些下头的人更是一头雾水。 “能有什么意思”,顾孝笑了笑,天要刮风,天要下雨的,下头的人能怎么办,只能受着。 不过老天爷素来都是偏心的,有些地方风调雨顺,有些地方枯透了也不飘一滴水,是以他到底是透了一句话。 “咱们都是听命行事的人,甭管什么意思,照做就成”。 这话一出,陈耳朵愈发糊涂了,但见新认的哥哥忙着办差,便只能将这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给主子。 佟宛宛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了一会儿,愈想心里头愈沉。 如今看来,姑娘们挪到承乾宫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这座宫殿的归属问题…… 她站起身,慢慢地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冬日的暖阳从头顶照下来,哪怕身穿浅色的衣裳,仍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刺得人后心冒汗。 良久,她停下脚步,吩咐左右,“把本宫的大衣裳找出来,再叫小厨房做些汤水”。 她一个人光在这瞎想也没用,还不如去问一问。 “娘娘”,豆蔻低低唤了一声,壮着胆子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去承乾宫那边转一转?” 在她看来,皇上这番几乎同慈宁宫对上的行径必是为了景仁宫。皇上这般心疼娘娘,一心为娘娘考虑,便是不说回报什么的,最起码,娘娘不应当违背圣意。 要知道,帝王是不容忤逆的,帝王的好意也是不容人拒绝的。 “放心”,佟宛宛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笑着安慰焦虑到坐立难安的掌事宫女,“本宫心里有数”。 她只是想要搞清楚康熙此举是把承乾宫独立出去当成西五所来用,还是打算让她兼管二宫。 若是前者,她自然会尽自己所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若是后者······众所周知,凡是涉及孩子的事都责任极重,小到吃饱穿暖,大到学习教育,还有成长过程中的磕磕碰碰,鸡毛蒜皮,所有的所有,无一不能挑动父母敏感的神经。 她不觉得自己能担起这个责任。 豆蔻担忧着去了,过了一会,食盒备好,佟宛宛也换上了外出的大衣裳,一行人直奔昭仁殿而去。 但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 “皇上正在南书房那边同朝臣议政”,今儿轮到顾忠在这里守空殿,见是皇贵妃娘娘,连忙将人引进来,又叫小宫女上茶上点心。 佟宛宛犹豫片刻,到底是不敢寻到南书房,同他道了谢,迈入殿内。 外头寒风刺骨,有地龙的昭仁殿却是温暖如春,一进去,寒风吹得有些紧绷的身子顿时便被热意烘软了。 她四下看了眼,见龙纹书案上堆着两摞折子,合起来得有半人高。 快过年了,想来应当是各处的请安折子。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靠近书案,而是在临窗的榻下坐下,静静等着。 窗户投下来的阴影开始很长,然后慢慢缩起来,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中,佟宛宛观察了窗外有两颗树,一颗是松树,另一颗也是松树。 她还仔细研究了手边的茶水,甚至连小案的材质和花纹都仔细看了半晌,但昭仁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此时,西洋钟的短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 她长叹一口气,往后一仰,把自己整个人扔进靠枕上。 门口,顾忠就看见皇贵妃娘娘不停地看西洋钟,看着看着还发起呆来,便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叫小太监去寻些话本子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隐隐约约喊吉祥的声音。 正在出神的佟宛宛一下子惊醒了,连忙下榻去迎,刚走到门口,就看康熙快步进来了,身上穿着龙袍,朝珠、帽子还都戴在身上。 竟忙到连换衣裳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连忙叫宫人去找衣裳,又去摘他头上的帽子,果不其然,帽子下闷出一头的水意,刺挠挠的寸头全都被汗水浸透了,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这副样子,倒是和玩疯了的小太子像了十成十。 玄烨见她脸上先是心疼,很快,又换上了隐秘的偷笑,再看她的眼神一直往上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啊你”,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狭促鬼”,说着,他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确该剃头了”。 “千万别剃!”佟宛宛大惊失色。 不剃头就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寸头,剃了头······唔,天底下就没有几个人的颜值能抗住光头的。 “如今天冷,头发能保温、御寒”,她绞尽脑汁想着借口,“你看那狐狸、兔子,哪一个不是在冬天长出厚厚的毛发”。 “表哥,信我”,她严肃认真地道,“头发千万不能剃太光”。 玄烨抓住她,在她身上拍了两下,“又在胡说了”。 哪有把畜生和人相提并论的。 他训斥了一句,转到屏风后头换衣裳,又用热帕子把整个脑袋抹过一遍,感觉浑身都清爽了,才搂着她歪在榻上。 佟宛宛躺在他的怀里,正想着待会是先说事还是先用膳,耳边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再一看,身边人已经闭上眼睡沉了。 ······也是,晚上睡得那么晚,早上三点就起,再工作整整十个小时,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佟宛宛吐槽一会儿,又发了一会儿呆,结果,迷迷糊糊的,也跟着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玄烨侧躺在身边,正支着头看她,还笑问她,“不是早上九点才起吗?” 嘿,这人,还笑话她! 佟宛宛滚到他怀里,用身体压住他的胳膊,去挠他的痒痒,然后还很凶地问质问他,“还敢不敢笑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怕痒。 玄烨不答,用腿夹住她的,再把她的两只手都捉在手里,然后反过来去挠她。 最后佟宛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住的求饶时,才意识到一个道理——甭管什么身份,甭管多大年龄,千万别去挑战男人的好胜心。 —————二人闹腾了好一阵子,将近三点,才用了这顿迟来的午膳。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也不必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佟宛宛一面亲手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一面说起了公主们迁宫的事儿。 “是不是不大合适?” 她无意似开口道,“孩子们还小,正是眷恋亲人的时候,若是叫她们母女分离,也怪可怜的”。 玄烨捧场地喝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方才解释道,“朕知道你心善,但论理,公主过了六岁本就该离开生母搬到西五所去,住在承乾宫,反倒比那边更近些”。 “另外,在行宫的时候,你将孩子们教得很好”。 行宫那短短一个月,孩子们不仅身子壮实不少,关键是那股子精气神,明显和宫里不一样。 准确的说,她们变得更有生命力。 把孩子们交到宛宛手中,他很放心。 佟宛宛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她放缓语调,慢道,“那并非是臣妾的功劳”。 “在宫里时,她们的身边只有女子,只能见识到平和的、没有一丝浪花的小河。但在行宫那儿,她们可以随着您一同骑马、捕猎,可以看秋日下的草原、雨中的湖泊”。 “对孩子们而言,您和这广袤的世界才是她们成长的真正缘由”。 现代科学早有验证,父亲的陪伴会让孩子更勇敢、更自信,更具有冒险精神。另外,对于公主们而言,康熙的陪伴更是一种态度,是在向世人宣示‘这是朕看重的孩子’。 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上,帝王的看重,是所有人挺起腰板的底气。 和她并无半分干系。 玄烨夹菜的手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对坐之人。 不得不说,宛宛有时虽有些过于懒散,不爱动心眼,或者说没有心眼,但另外一些时候却格外通透。 自古以来,生于宫闱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便不是好事,南唐后主李煜失却阳刚、国破人亡,曹魏权臣何宴轻谈浮华、不得善终,所以他再忙再累,太子也一直带在身边教养。 但公主们不同,一来,女子素来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哪怕短视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二来,他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交到皇贵妃手中,由嫡母教养,已是最好的选择。 他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吃了,“你说的甚有道理”。 这是······认可的意思?佟宛宛立刻支起身子追问,“那承乾宫那儿?” 拜托了,快点收回那个馊主意! “但是”,玄烨放下筷著,冲着佟宛宛笑道,“朕相信你”。 佟宛宛:·······所以,道理他都懂,内里的情况他都了解,但就是死活不改是吧。 “要不,表哥再问问孩子们的想法?” 她还想挣扎一下,“要不,只把大公主挪过来?” 大公主的亲生父母都在宫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西五所那边也怪可怜的,挪过来和茉雅奇彼此做个伴,还算是适宜。 至于二、三两位公主,一个有生母,一个既有生母又有养母,真的太、太、太不适合了。 “求你了求你了”,佟宛宛放下碗筷,凑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胳膊来回晃,“臣妾没有生养过,真的不适合一下子领这么多孩子”。 玄烨快要被她晃晕了,但耳朵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一句话。 “没有生养过?”他伸手搂住她,反问道,“宛宛这是在怪朕没有努力耕耘?” 他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既如此,朕晚些去寻你”。 佟宛宛:······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一回事吗?这说的是人话吗? 呸,不干人事,狗皇帝! 第135章 装修游戏 第135章 装修游戏 接下来的许多天晚上,佟宛宛都被迫同康熙一起耕耘,每次都累到气喘吁吁,手脚无力。 累到失神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凭什么她人都快不行了,他却精神奕奕,甚至还可以三点钟爬起来去上朝? 高精力人群这么可怕的吗? 幸好她的月事还算规律,在肚子有感觉的第一天,她便连忙叫人去敬事房把绿头牌撤了,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歇上几天。 结果,晚间她正一手玫瑰红枣茶一手话本子美美躺着的时候,又听见了外头的静鞭声。 不是吧,这人不会是打算浴血奋战吧? 佟宛宛头皮发麻,但又不得不离开温暖的毯子,起身迎上去。 玄烨刚进来就看见她趿拉着绣鞋福在屋中,不仅身上穿的单薄,白嫩的脚后跟就那样漏在外头。 “整日毛毛躁躁的”,他拿眼瞪她,“冻着了怎么办?” 说着,他拿起尚有余温的毯子,将人裹成一个毛茸茸只露出头的团子,再在团子上狠拍好几下。 佟·毛毛虫·宛宛艰难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炭盆。 那里,上好的果木炭正静静地散发着热意,身边的炕桌上则是摆着红泥炉,火苗舔舐紫砂壶底,将带着热意和香味的白色雾气从壶嘴中喷出。 好吧,就当他是关心则乱叭。 她顺从地躺回榻上,又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给他。 玄烨没有着急躺下,先是在炭盆旁烤了一会,待到从外头带来的寒意全部消散,才上了榻,将毛茸茸的团子搂在怀里。 “景仁宫没有地龙,到底是冷了些”,他一面说着,一面像是撸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身上毛茸茸的毯子,“等孩子们那边收拾好,你搬到昭仁殿那边去吧”。 搬到暖气房里?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动,试问,谁不想在冬天的时候只穿一件秋衣,谁不想在外头下雪的时候,一边欣赏雪景一面吃雪糕吃冻梨,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摇头拒绝了。 “昭仁殿那边离格格们太远了,还是景仁宫方便些”。 暖气放固然非常有吸引力,但是!谁愿意天天待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啊! 另外,领导的爹味又极其重,到时候再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冷些其实挺好的,冷着精神、活血,还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玄烨一听,的确是这样——景仁宫同承乾宫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一个夹道,无论是宛宛去看孩子们,还是孩子们有事找母妃都很方便。 “要不要在后殿连廊那里开个小门?”他又问。 这样一来,景仁宫出了后门便是承乾宫,真正的合二为一、兼管两宫。 闻言,佟宛宛不由得侧目。 果然,天下资本家一般黑,明明是皇帝,却连让老师在学生教室办公的政策都无师自通了。 “这不合适”,她郑重拒绝,“宫里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天底下就没人乐意把办公区和生活区混在一起的。 “先例?”玄烨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朕做什么,无需先例”。 佟宛宛:······好好好,你了不起,你威武霸气,你千古一帝行了吧。问题是,你压迫员工的时候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对此,玄烨用实际行动表示他没有良心这个东西,第二天一早,‘景仁宫后门工程’便开始动工了。 佟宛宛去看过,从正殿左转,从连廊那条道走过去,一分钟都不用,就已经站在承乾宫的门口了。 茉雅奇走过之后却很高兴,还道,“像是没搬家”。 同西配殿相比,离母妃的距离是远了些,但和西五所比起来,还是近的多,从小门出入就更近了,像是搬到了后殿,有一种依旧住在一起的感觉。 见小姑娘十分开心的模样,佟宛宛心里头的抗拒少了许多,再想一想她的新职位皇贵妃——既然位同副后,自然也要干皇后要干的事。 总不能享受了升职加薪的快乐,又要拒绝这个职位的职责。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想通之后,再加上大姨妈也走了,佟宛宛不仅身上爽利,心情也不由得变好了,再加上阳光正好,她干脆换了衣裳,去承乾宫那边瞧一瞧翻新的进度。 不得不说,内务府的人动作很快,这么几天功夫,瓦换了新的,墙重新粉过一遍,就连糊窗户的纸和纱也是簇新簇新的,整个屋子又清爽又亮堂“做得不错”,她叫人赏内务府的工匠们,又问,“里头怎么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床等物件呢?” 只有硬装,没有软装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工匠姓耿,看着老实巴交的,像是种地多年的老农,但说话做事都很麻利,他叫人开了承乾宫的库房,里头晾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大的小的黄花黄梨紫檀,什么都有。 “回贵主儿的话,小主子们没发话,奴才们不敢自作主张”,他老老实实交代道。 若是按照以前,制式的床、桌、椅早都摆进去了,甭管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反正只要不僭越,旁的都不重要。 但之前他托人打听的时候,说是四公主那儿的家具全都是四公主自个儿挑的,他便留了个心眼。 这不就用上了。 佟宛宛一听便明白了,诧异道,“你还挺讲究的”。 现代许多人装修的思路也是‘重硬装轻软装’,并非是软装不重要的意思,而是说软装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时调整。 “你们能不能按照屋子的比例做个小号的屋子模型?” 她想起去售楼部看房时候的场景,玻璃罩里头的屋子小小的,家具也小小的,还能按照自己的喜好调整家具和布置,像是玩装修小游戏。 “还有这些柜子、床什么的”,她问工匠,“全都等比例做成小的,能做到吗?” 正好可以叫孩子们亲自动手装饰自己的屋子。 耿工匠犹豫了片刻,只问,“贵主儿想要多小的?” 造办处里也有几个人有螺丝壳里放道场的能力,但房子小,家具就得更小,太小了,主子们就不好摆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比划大小,“可以做一尺的,半尺见方的也行”。 佟宛宛在心里将半尺换算成熟悉的单位,再回忆以前看过的样子,“一尺左右就行,对了,别做屋顶,要一览无余的那种”。 不做屋顶?耿工匠有些不理解,回去一说,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也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没有屋顶那还算是房子吗?干脆叫四堵墙算了。 但主子的吩咐不明白也得干,几个工匠一商量,把这活计派给了头脑灵活些的徒弟,自己则是对着床、柜等物件,一比一地进行复刻。 造办处的屋子白天黑夜的亮了整整两天,成套的家伙什便被送来了,佟宛宛叫人赏他们,又派人把四个公主都请来景仁宫做客。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搬家的事儿了”。 用过茶水点心之后,她便直接将承乾宫的模型搬到桌面上,“自己挑个喜欢的屋子”。 这些工匠们可真厉害,不仅屋子的分布和承乾宫的布局一模一样,甚至连外头的树、井台都等比例的复刻了出来,甚至还能将各个屋子拆下来。 乐高和这一比,简直弱爆了好吗。 茉雅奇经历过这套流程,对此还算熟悉,当下不仅盯着各个屋子细看,还看屋子周围的环境。 “儿臣还是住在西配殿吧”,她看了一圈,感觉承乾宫和景仁宫的分布大同小异,既如此,不如住和之前一样的方位,更容易习惯。 胆大的鸟儿有虫吃,佟宛宛冲她赞许地点头,然后将西配殿拆下来递给她,指着旁边的迷你家具手办道,“诺,那边有各色物件,自己选去吧”。 众人的眼神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一水儿的小号床、柜、书桌,再配着这同样小的屋子,顿时明白了它们各自的用处。 不仅屋子可以自己选,连装饰也能自己选? 二公主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装扮自己的屋子,“儿臣要东配殿”。 东配殿多好啊,不仅寓意好,日头还足,推开窗户就是四妹妹的屋子,离大门也近,若是阿玛来了,定能第一个看到她。 佟宛宛自然不会打消小姑娘的劲头,当即拆下东配殿放在二公主手里,“去吧”。 说罢,她又指着正殿的两侧,“只剩这两个了,选吧”。 其实还有后殿,但四个小姑娘没有必要分的那么开,再说了,集体才利于管理。 大公主和三公主对视一眼,大公主说三妹妹小应当住东边,三公主说大姐姐为长,应该住东边。 见两个人谦让起来,佟宛宛连忙从妆盒里掏出一枚唐代的开元通宝金币。 “掷硬币,掷到有字的人住在东边”。 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这种大事竟用这般儿戏的做法,但思索一下,又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便都应承下来,然后二人又对谁先掷这个问题开始了谦让。 ······佟宛宛实在无语,干脆给她们一刻钟的时间,叫她们自己做决定,然后凑到那堆迷你家具里,玩起了装修小游戏。 晚间,玄烨忙完回到昭仁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一堆小桌子小椅子。 这是做什么的? 顾忠一面伺候帝王宽衣,一面介绍道,“贵主儿说格格们已经规划好了屋子里的装饰,但正殿没动,给您留着呢”。 玄烨点点头,批完折子之后又去看,这回不仅看明白了,还很快上手组装起来。 第二天一早,顾问行来换徒弟班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多宝架上多了一个新的摆件,甚至还用琉璃罩给罩了起来。 好奇心作祟,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偷偷过去看了两眼。 ······奇怪,皇上放贵主儿的屋子在这儿做什么?这搭调吗? 罢了,管它呢,反正皇上喜欢就好。 第136章 乔迁之喜 第136章 乔迁之喜 软装方案定下来后,离搬家的日子就更近了。 腊月十二,家具进场。 腊月十三,公主们的各色物品被内务府的人抬进去,并登记造册。 腊月十四,命格相配的宫人提前住进去暖房。 腊月十六是个吉日,那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佟宛宛已经自觉起身了。 先是穿上和茉雅奇同款的喜庆衣裳,母女倆再一人吃一碗代表团团圆圆的红豆小汤圆,带上内务府提前备好的桃木,直奔后门而去。 “嫔妾给娘娘请安”。 后门刚一打开,容嫔便牵着二公主迎上来,停在佟宛宛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结结实实地深蹲一福,“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佟宛宛摆手免礼,又叫左右扶她起来,“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说一声?” 娘俩的脸都是红扑扑的,想必在冷风里站了好一会了。 “嫔妾也是刚到,不必叨扰娘娘”,容嫔一面笑道,一面将二公主推上前一步,“日后,这孩子怕是要劳烦娘娘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佟宛宛冲她们笑了一下,安抚过度焦虑的‘家长’和‘学生’,“二公主素来乖巧,并无劳烦一说”。 “另外”,她率先迈向宫门,边走边道,“承乾宫同钟粹宫只有一个夹道的距离,你若是有空,可以常来”。 “真的?嫔妾当真可以经常去看公主?” 容嫔脸上有些不敢置信,脚步急急,跟在佟宛宛身后连连追问,片刻后又放慢,特意落于身后,虚虚扶着她的手臂,呈现出一种侍奉的姿态,“嫔妾的意思是,这样会不会太叨扰娘娘了”。 见她这般小意奉承,佟宛宛有些不习惯,再回想之前那个请安时爱挑事、恨不得天下大乱的人······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干脆挥手招来伫立在旁边手牵着手的另外两位公主,见人已齐了,仔细交代道,“日后你们上、下午皆在上书房读书,晚间在承乾宫休息,不过,中午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可由你们自行做主”。 学生可以走读,舍不得离开孩子的家长,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接回去好好亲香亲香——她就打算把茉雅奇接回景仁宫用午膳,小憩片刻后,再去上学。 说完日程安排,佟宛宛又向家长和学生传达了放假信息,“皇上还说,你们每一旬休沐一日,休沐之日并无拘束,可以自己决定休憩的地方”。 不得不说,清朝的阿哥格格们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明明才小学生的年龄,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关键是全年无休! 或许……夭折率高是有原因的。 不过,如今她们入驻‘承乾宫小学宿舍’,受景仁宫管辖,即便依旧无法双休,但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同家人团聚的时光也是必不可少的。 果不其然,没有人不喜欢放假,此言一出,几个孩子的眼睛全都亮晶晶的,对未知事物的彷徨和畏惧也减弱了不少。 对荣嫔而言,这更是意外之喜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不必言说,这样的变动定是皇贵妃娘娘特意求来的。 她连连福了好几礼,真情实意地道谢,“让娘娘费心了”。 “客气了”,佟宛宛摆摆手,虚扶了一把,见太阳升起,又听吉时已到,连忙招呼孩子们拿起内务府提前备好的门神和对联,亲手贴在承乾宫的大门上。 刚挂好桃符,便听小太监拉长的声调,“烧火入宅”。 众人连忙将怀里的桃木投入门口的炭盆之中,桃木熊熊燃烧,蓬出一团又一团的火焰,属虎和属马的小太监们抬着火盆挨个在所有屋子转过一圈,拉长了语调祈求‘除祟辟邪’‘红红火火’。 紧接着,四个小姑娘亲手在自己房间的床帐上,系上桃符和如意符,再用红泥炉煮了热茶,请皇贵妃和荣嫔娘娘喝茶用点心,今日乔迁仪式便算是正式落幕了。 各自住倒之后,佟宛宛最后查了遍寝,叫来公主们身边的嬷嬷细细嘱咐‘照顾好公主’‘公主的一切事务务必仔细’,又挨个在姑娘们的枕头下塞了一个大红色的荷包,这才扶着宫人打道回府。 忙了整整一上午,佟·低精力人群·宛宛已然十分疲惫了,正想在廊下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好好歇一会儿,结果刚一踏进前院,便见那个铺了软乎乎毯子的躺椅被康熙霸占了。 她累的不得了,他倒好,冬日的暖阳晒着,摇椅轻轻摇晃着,连地上的影子都透露出一股闲适姿态。 “累死了”,她哀叹一声,故意把自己挤进他的怀里,两个人共同挤在那张不大的摇椅上,再提醒他,“表哥怎么不去承乾宫那边瞧一瞧?” 除了黑心资本家之外,这爹当的也挺渣的,孩子们住校第一天也不去看一眼。 玄烨一个不注意被挤得一趔趄,摇倚晃晃荡荡,影子的摆动也跟着剧烈起来,他连忙将人搂住,不许她再乱动,还用眼睛瞪她,“又在胡说”。 什么死不死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知道了知道了”,佟宛宛一面敷衍,一面又去挤他,再给自己寻一个舒服的位置。 玄烨一看她的神情,便知她毫无悔过之心,本想训诫两句,结果她却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企图通过这种方法逃避训斥。 他无奈地在她背上连拍好几下,语气却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佟宛宛抬起头四下看了两眼,没有人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便又整个瘫下去,“反正又没有人看见”。 “君子不欺暗室”,玄烨拍了拍她的脑门,“不是说要注重皇贵妃的威仪吗?” “臣妾的威仪有什么要紧”,佟宛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升职时的初心,只道,“只要不损皇上威仪,就没人敢看轻臣妾这个皇贵妃”。 玄烨直接被她气笑了,“这些日子你倒是愈发长进了,好赖话全叫你说尽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会诡辩?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不说,好不容易长了些心眼,也不使在正地方,全都用来耍小聪明了。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不仅不叫人讨厌,反而让他有一种放松自在的感觉。 在景仁宫这里,在宛宛这儿,他不是帝王,她也不是什么皇贵妃,他们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妇,说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日子。 玄烨想说什么,终是未言,只长长地舒了口气,顺从心意地环住她的肩膀,又将人往自己身上挪一挪,防止她掉下去,然后两个人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一起静静地晒太阳。 今天,又是被阳光眷顾的一天。 ——————————————进了腊月二十,乾清宫封印之后,年味愈发的浓了。 乾清宫的太监们全都换上了暗红色的坎肩,配上宝蓝色的太监服,特别像是西游记里面的龟丞相,佟宛宛每见一次都要笑上大半天。 宫女们穿的虽还是制式的冬衣,但头上可以系大红色的头绳,腰间的荷包也能用各种喜庆的样式,再加上年岁小、面嫩,顿时有种生机盎然、早春到来之感。 不仅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带着笑,景仁宫的小厨房更是每日香飘十里,好些个小太监围在外头,一面吸着香味,一面猜测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佟宛宛的斗柜里更是被装得满满的,全都是应季的松子糖、杏仁糖、芝麻花生糖、龙须糖,整个屋子都飘着甜蜜的气息。 糖果吃着,奶茶喝着,还有小厨房炸的酥肉、鱼块、丸子、很快,刚做的冬装旗袍的腰就有些紧了。 是的,她终于长胖了。 这是应该算一件好事,佟宛宛心想。 按照中医的理论,以前她的身体是个破水桶,无论往里头装多少东西都会全部漏出去,如今这个水桶渐渐补好了,装的东西多了,自然会变重。 就是这个眼睛吧,总有种睁不开的感觉。 晚间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的时候,她看来看去,终是忍不住去问康熙,“我的眼睛是不是变小了?” 玄烨正靠在枕上看书,封了印玺之后,日常的折子变少了,整个人添了几分悠闲自在。 闻言,他阖上书,一脸郑重地道,“来,叫朕仔细瞧瞧”。 见他极为认真的端详,眼神都不带动的,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担忧,“是不是最近吃得咸了些,眼睛肿了?” 不对啊,也没吃什么过咸的东西呐,虽然吃了几次腊味煲仔饭,但陈念的手艺素来都是正正好的。 她仔细回想,又道,“或许是长胖了脸庞变宽,显得眼睛小了?” 玄烨不应声,只抬起她的下巴,蹙眉严肃看着,相比方才,还添了微微摇头的动作。 佟宛宛心里头有些慌了,是这两日吃得炸鱼块有些多,导致上火眼睛肿了?又或是其他病变? 完了,也不知道中医看眼睛这一块怎么样,她不会瞎吧? “表哥?表哥!你说话啊”。 一直不说话怪吓人的。 “确实有些不一样”。 玄烨先是嘶地吸了口冷气,又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最后才缓缓开口,“朕看着,比之前······唔,更好看了”。 佟宛宛差点被他的大喘气吓死,缓过神来,把他摁在床榻上一顿输出。 偏偏在她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他还一脸荡漾地问她,“怎么不继续了?” ·······不是,他还爽到了? 佟宛宛气呼呼的翻身下来,却又被扯回帐内。 一夜无话。 第137章 年后冰嬉 第137章 年后冰嬉 年里年外,佟宛宛吃了无数的宴席。 格格们的乔迁宴、荣嫔设的小宴、新年大宴、元宵宴等等等等,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又逢大雪,这些人情往来才算是消停下来。 她正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猫个残冬,弄些围炉煮茶、踏雪寻梅的雅事,康熙却说起冰嬉之事。 “这两天天冷,太液池上的冰冻得结实,朕叫人去看过,差不多有二尺厚”。 玄烨一面说着,一面提起红泥炉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桂圆红枣茶,缓缓吹着滚烫的茶水,“你想不想去冰面上玩儿?” 他一直记着之前她说想去冰嬉的事儿,但年内实在太忙,不知不觉就拖到了年后,正好天公作美,下了这一场大雪。 佟宛宛听了后,不由得陷入两难,——她真的很想溜冰,但这些日子的连轴转,让她这个低精力人真的累得够呛,只想好好的歇一歇。 “这两天还零星飘着雪”,她挪了挪身子,在榻上让出一个位置,又把自己的毯子搭在他身上,“要不,过几天再去?” “就是雪厚才好玩”,玄烨放下茶盏,挪过来将她搂在怀里,“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再过几日开春了,地气翻涌,水会先暖起来,那时候的冰虽然还很厚,但虚的很,经不住人”。 他含笑提醒她,“到时候你便是再着急,也只能等到明年冬天了”。 佟宛宛犹豫良久,在‘等一年’和‘坚持一天’这两个选项中艰难地选了‘坚持玩一天’。 然而第二天,她才发现昨日的纠结真是白瞎了——光各项准备工作就得好几天。 这回反倒轮到她开始着急了,每天都派小太监去太液池那边看‘溜冰场’的进度。 就在陈耳朵天天在太液池和景仁宫往返的时候,锦娘则是带着几个针线宫女连天加夜地做冰嬉时穿的衣裳。 与此同时,造办处的人也来了好几趟,带着各色的木头、皮子、铁条,专门给主子们做跑凌鞋。 跑凌鞋,又叫乌拉滑子,其实就是现代的溜冰鞋,只不过稍微原始些,但原理都是一样的,靠着鞋底的冰刀在冰面上滑动。 单冰刀适合快速滑行,双冰刀更稳当,工匠询问的时候,佟宛宛毫不犹豫地给自己选了双冰刀。 人贵有自知之明啊。 不过,给孩子们做鞋的时候,她却让人把两种都做了——孩子们学习新东西和适应新事物的能力都很强,只要做好保护措施,多做些尝试是好事。 于是,在一大四小盼星星盼月亮的眼神中,正月二十这日总算是到了。 说来也是奇怪,并没有人唤,佟宛宛自己就醒了,再看帐外透进来的光,心尖忍不住一跳。 这么亮了?不会迟了吧?她连忙摸出枕下的怀表。 ······还不到六点。原来是雪地里反射的光。 她长松一口气,缩回温暖的被窝里想要再睡一会儿,可翻来覆去好一会,不仅没有半分睡意,反倒是越来越清醒了。 听见内室的动静,合衣躺在小榻上的天冬看了眼座钟后,眼中不由得带了些诧异。 娘娘今日竟然醒这么早! 她收起惊讶,一骨碌爬起来点灯,又掀开帘子进去,问道,“娘娘可是醒了,要不要现在起身?” 一般而言,屋子一亮,外头提热水的就准备进来了,但有时候主子会在床上再歪一会儿,这时候外头的小太监们就得把长嘴的热铜壶再次放在火炉子上。 如今的天气,只要在外头多待一会儿,再烫的水也没热乎气儿。 “起吧”,佟宛宛点点头,既睡不着,干躺着也无聊,还不如起身赏一会儿雪呢。 她一面穿衣洗漱,一面叫人把窗户打开半扇,冷冽寒风吹进来的同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昏黄的雪——西配殿竟也点了灯。 “叫人去问一问怎么回事?” 小姑娘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怎么起这么早。 过了一会,不仅问话的宫人回来了,茉雅奇也跟着过来了。 佟宛宛一看,小姑娘小脸红通通的,不仅洗漱好了,甚至连新做的冰嬉服都穿在了身上,她摸了摸小姑娘的手,又探了探她的后脖颈,见一片温热方才放下心来,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 茉雅奇笑眯眯地倚进母妃怀里,“儿臣睡不着”。 一想到今儿能去滑雪、滑冰,还是和母妃一块,她就高兴地睡不着觉。 睡不着?佟宛宛不由得侧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学起不来,放假不愿睡’? 这样的习惯可不好。她清清嗓子,想要劝上一句,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没好到哪里去,便又心虚地住了嘴。 “今儿的发型换个新花样”,她干脆换了个话题,“跟佟娘娘一样编辫子,好不好?” 两把头得用簪子固定,若是不小心摔倒就太危险了。 茉雅奇摸了摸自己的小发髻,又抬头去看,只见母妃的头上用彩绳编了好多个辫子,说话做事的时候会微微摇晃,特别好看。 她心动了,但还是很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合规矩?” “怕什么,有佟娘娘在呢”,佟宛宛叫宫人拆掉茉雅奇的小发髻,“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是佟娘娘吩咐的”。 清朝的这些帝王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喜欢玩cosplay,后世的博物馆还藏有他们穿汉服、穿西洋衣裳的画像。 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对了,你去承乾宫那边走一趟”,佟宛宛吩咐豆蔻,“叫大公主、三公主也编发”。 “还有二公主那,也叫人跑一趟”。 都是‘承乾宫小学’的学生,安全问题要一致对待,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在神武门那边会合的时候,玄烨就看到了一大四小一连串五个蒙古姑娘。 “这是什么装扮?”他稀奇地看了好几眼。 虽然有佟母妃在,但见汗阿玛的视线久久地落在身上,四个格格的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发怵,害怕会因此被阿玛训斥。 “别管什么装扮”,佟宛宛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彩色的小辫子跟着在空中飞舞起来,“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 病弱褪去之后,从内到外都是那股子叫人心颤的蓬勃生命力,叫人无法挪开视线。 玄烨下意识地点头。 “我就知道会好看!” 佟宛宛更得意了,这回的冰嬉服可花了她不少心思,裙摆并非常见的一片式裙摆,而是更华丽的多片式,转起来像是盛放的花朵。 她一定是滑冰场上最靓的仔! 不,她们五个一定是滑冰场上最靓的仔们!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到了太液池,穿上跑凌鞋之后,佟宛宛发现,自己不仅无法美美地转圈,甚至连站着都颇费功夫。 再看场上的那些侍卫们,个个像是花滑冠军,什么点冰跳、勾手跳、刃跳,个个都像是违背了牛顿第二定律,视重力为无物。 甚至连康熙也滑得很好,轻轻一动,便滑出很远一段距离,偏偏这人还故意背着手,显露出一副很轻松的模样,在一旁好为人师地指点道,“屈膝,弯腰,重心放低,身体前倾”。 说罢,他还勾手跳了演示了一遍,稳稳落在冰面上看她,“很简单的,你试试”。 佟宛宛:······不是,以前也没发现这人这么能装啊? 她气狠狠地瞪他一眼,扶着一根底下装了铁条的木质推手,艰难地滑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孩子们已然从双刀鞋换成了单刀鞋,但佟宛宛只能勉强扔掉辅助工具滑行几米。 问题是,她的体力已然耗尽,再也没法进行下一步的学习。 没错,低精力人群就是这样,哪怕是玩也会觉得很累。 又滑了一刻钟,她自觉今日的滑冰活动已经圆满结束,便由动转静,转而凑到宫人们辟出来的钓洞旁边。 太监们正守着鱼竿鱼饵鱼桶椅垫等物,见皇贵妃来了,连忙将椅子摆好,鱼饵挂好,佟宛宛只要坐过去,接管鱼竿就行。 她充满期待的钓了一会鱼,可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过了一刻钟后,她把手上的鱼竿递给了半夏,在一旁研究冰屋制作,结果地基还没打好,半夏就提起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佟宛宛嘶地吸了口冷气,重新抱回鱼竿。 奇怪的是,钓洞却再次平静下来。 ······欺负人啊这是。 她来了劲儿,眼神一刻不错地盯着鱼漂,然而等了半个小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佟宛宛气呼呼地放下鱼竿,前一秒鱼竿刚脱手,下一秒水面上的浮漂就开始猛烈地动起来,拽着绳和杆猛地往水底钻。 大鱼,肯定是大鱼! 她连忙趴在钓洞旁边去捞,幸好鱼竿长,又被厚厚的冰层挡了一下,顺利地回到了她的手里。 这回佟宛宛就仔细极了,轻拉慢拽,憋红了脸才把鱼拖出水面,结果卸鱼下钩的时候,那鱼儿连蹦带跳,直接甩了她一头一脸的水。 “呸呸呸”,她连忙扭头呸了好几下,那鱼儿趁她不注意,狠狠一个甩尾,窜入水中逃之夭夭了。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佟宛宛气急败坏地骂那条坏鱼,结果刚一开口,头上、身上和手上的鱼腥味却更加明显了。 她闭上嘴,气狠狠地重新捡回鱼竿,“今儿中午别的都不吃了,就吃鱼!吃铁锅炖大鱼!” 她就不信她钓不上来一条鱼! 玄烨早就来了,此刻看了全程又想笑,又不得不忍住,“好好好,中午吃鱼”,说着他又掏出手帕,“伸手”。 佟宛宛狐疑地看了他几眼,确定没有看到一起嘲笑后,方才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玄烨垂眸细看,她的手湿漉漉的,满是水痕,指尖被冻得发白,掌心处则是一片通红,好在并没有被鱼鳞划伤。 “你啊你”,他擦去她手上的水痕,见把她湿了半边的袖子折起来,“跟一条鱼置什么气?” 若是实在气不过,放干太液池的水,使下头的人去捉便是。 佟宛宛并没听到他的话。 嘿嘿,浮漂又动起来啦! 第138章 安全事故 第138章 安全事故 中午,佟宛宛和孩子们一起围着火堆,吃了喷香的铁锅炖大鱼,锅边还贴了玉米饼子,鲜嫩的鱼肉配着略带焦的玉米饼,吃得肚皮溜圆。 吃罢饭,又去雪地里坐爬犁、拖冰床、抽冰陀螺、打冰球等等等等,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日,直到天色将黑,一行人才心满意足地坐上马车往回走。 众人在神武门分开,玄烨带着太子往乾清宫去,佟宛宛则是领着格格们去承乾宫。 门口,奶娘和宫人们早就提着灯笼等着了,此刻见了皇贵妃先是恭敬请安,然后带着小主子们回了各自宫殿。 佟宛宛亦是累得眼都睁不开了,回去匆匆洗漱罢,头发还在熏笼上烘的时候,人就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开眼已是第二日的晌午,她干脆吃了几块点心垫一垫,便一门心思地等着午膳。 很快,八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茉雅奇也从上书房回来了。 小姑娘先是同院子里晒太阳的百岁‘友好交流’了一下感情,又一面洗手一面叽叽喳喳地说些上书房的琐事,最后娘俩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悄悄告诉佟宛宛一个秘密。 “大姐姐的脚受伤了”。 受伤?佟宛宛眼皮一跳,放下手中筷著,给小姑娘盛了一碗甜汤,“怎么回事?是踢到了,还是崴脚了,可曾见血?” 这个问题茉雅奇不太清楚,只道,“儿臣看大姐姐走路有些费劲,半个身子都压在宫女身上,问大姐姐怎么了,她也不说,只道昨儿累到了,腿脚有些酸疼”。 但再累,也不该是那般脚尖都不敢着地的模样。 佟宛宛点头道,“佟娘娘知道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装着甜汤的碗推到小姑娘手边,盯着她吃饱喝足,又叫宫人带她去西配殿午休。 那里一直是属于茉雅奇的,从来没变过。 等人走后,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回想自己以前当学生时,因为怕被老师和家长训斥,碰到大事小事的都不乐意同老师说,如今风水轮流转,竟轮到格格们瞒着她了。 但安全无小事,她既知道了,肯定是要去问一声的。 很快,刘保贵便亲自领着大公主的两个奶嬷嬷进来了,她们进门先是屈膝一福,“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然后就束手在一旁站着。 佟宛宛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面上没有一丝笑意,直接问道,“昨儿大公主回去,可有什么不适?”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长脸的那个嬷嬷站出来一步,笑呵呵地回道,“回主子的话,昨儿大公主回来洗漱罢就歇下了,半夜喝了一回水,卯时用罢早膳去了上书房”。 “并未见有何不适”。 发生安全事故佟宛宛本来就烦,此刻一听这话更恼了。 若说她是‘承乾宫小学’的负责人,这些奶嬷嬷和宫女就相当于学校的保育员,专门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的,结果茉雅奇一个孩子都能发现的问题,两个成年人却没发现,或者发现后不打算解决问题,只在这打马虎眼,想要糊弄过去。 “好的很”,她砰地一下放下手中茶碗,“既如此你们就在这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照顾主子!” 见她话里带了火气,两个奶嬷嬷心里一跳,膝盖不由得有些发软,但想着自己从小奶大公主、照顾公主的情分,腰板又挺得笔直。 正想着如何‘劝谏’两句,结果一抬头,皇贵妃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再一看,门也从外头关上了,屋子里暗沉沉的,只剩她们二人。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长脸嬷嬷心里头十分不服气,压低声音道,“老姐姐,皇贵妃这是在做什么?” 在这宫里头,管教小主子的嬷嬷们素来是有脸面的,别的不说,就说万岁爷的三个奶嬷嬷,哪一个不是诰命在身,那个孙奶娘更是厉害,膝下的两子皆得帝王重用。 皇上都这样,一个皇贵妃又能怎样,再尊贵,也不姓爱新觉罗,当不了小主子和她们的主! 方脸嬷嬷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平日里大公主对她们颇为倚重,不说同吃同住受人供奉,但这种气肯定是没受过的,贵主儿也是,便是她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私底下说一声便是,何必这样给她们没脸。 不过她为人素来谨慎,心里头想的从来不挂在嘴边,只道,“主子的吩咐,哪有咱们置喙的地儿”。 听说贵主儿在景仁宫里头说一不二,从小陪着长大的奶娘也是说撵就撵,偏偏皇上也佟家没有一个吭声的,任由她作为。 她们这些外八路的还是得小心些。 不过,她们到底是哪里惹了贵主儿不高兴,总得给个准话吧。 屋里两个嬷嬷苦思冥想到底哪里得罪了皇贵妃,外头,佟宛宛特意给所有格格都叫了软轿,还让轿子在上书房外头等着。 几个公主放学了一见都有些意外,但见宫人一口一个雪天路滑劝着,又见寒风凛冽,心里也没做多想,高高兴兴地上了轿子。 只有大公主上轿时,悄悄瞥了一眼茉雅奇,但又没看出什么,只好借着宫女的力气上了轿。 刚一坐进去,她就发现了轿子的好处,特别是轿帘放下后里头成了相对密闭的空间,无论做什么,外头都看不见。 她左右看了两眼,再次确认无人后,轻轻屈膝,将腿抱在怀里。 脚尖不用挨地,那股子钻心的痛立刻缓解了不少,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地长舒了一口气。 都说十指连心,她今日总算是体会到了,脚上的痛连着心口,叫人心尖发颤,叫人坐立难安,若是一不小心碰到了或是使了劲,便是眼前一黑,气都喘不上来。 幸好有轿子,她想。 大公主缓了一会子痛劲,又担忧起另外一桩事。 难不成脚受伤的事被佟母妃知道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佟母妃的,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太困了,不小心踢到了脚踏上——但这样的小事和蠢事怎么能拿出去说呢。 她提起裙摆,低头看了眼精致又秀气的小巧鞋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上书房到承乾宫距离不算远,小太监们的脚程也还算快,一刻钟不到,承乾宫已经近在眼前,轿子直接进了院子里头,停在各人的房前。 大公主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轿,换了衣裳鞋袜,又去洗漱。 等到用膳的时候,她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就问左右,“奶娘呢?” 打小这两个奶娘就在她身边,二人轮流当值陪伴她左右,晚膳也是由奶娘先试菜,确认安全才会给她吃。 今儿怎么一个人也不见? 伺候的宫女心里头也正慌着,听了这话,盛汤的手愈发的稳不住,她垂下头低声回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不知”。 不知……大公主心里有些发沉,她倚重奶娘,身边的人也围着奶娘转,怎么可能出现不知道人去哪儿的情况。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她强撑着喝完汤,扶着宫女的手臂离开膳桌,按照往日的习惯坐到窗前写课业,但课业摆着,手里也拿着笔,眼神却始终无法聚焦。 神思不属地做完所有课业,她推开半扇窗户,抬头望向夜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倏然,有半边亮起来的天空往这边移过来,而后是小太监小宫女喊吉祥的声音。 是阿玛吗? 大公主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往外看,只见无数灯笼组成的长龙团团围着一个人,那人慢悠悠地上了月台,然后是四妹妹惊喜的声音。 “母妃来了”。 ······是皇贵妃。 大公主看了一会,悄悄合上窗户,但外头那照亮半片天空的灯笼亮极了,刺眼的光线透过澄纸照进来,在墙上形成一个明显的光斑。 她坐回床上,吩咐左右,“熄灯吧,我困了”。 “格格!”宫女大惊失色,皇贵妃娘娘每隔七天来一次,每次都会从小到大依次看过每个公主,这会子熄灯岂不是在打皇贵妃的脸。 大公主抿了抿嘴唇,心烦意外地摆弄着腰间的荷包,“罢了,当我没说过”,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将荷包底下的络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了又道,“泡壶好茶,再上些点心,对了,行宫带回来的牛肉干也拿出来摆一碟子”。 记得在行宫的时候,佟母妃就挺爱吃那口。 宫女松了一口气,应声去了,过了片刻又一脸为难地回来了,“主子,肉干没了”。 天杀的偷肉贼,竟连一点肉沫子也没留下。 大公主一愣,又问,“那昨儿得的杏仁酥?或是前儿得的冬瓜糖?” 甭管什么,起码得有两盘子点心才算过得去。 宫女急得都快掉眼泪了,“杏仁酥还有一碟子,但冬瓜糖只剩三块了”,她抹了一把脸,提议道,“要不把桂花糕和冬瓜糖拼成一碟子?” “不可,皇贵妃娘娘不吃桂花糕”,大公主一面摇头,一面强忍着脚尖的痛亲去了斗柜旁,只见硕大的柜子像是闹了老鼠,没有一个碟子是能完完整整地摆得上桌的。 她看一会,终是无奈道,“上一碟子杏仁酥,再把茯苓糕和冬瓜糖凑成一碟子”。 宫女得了吩咐,连忙去做了,顿时支炉子烧炭的,煮水泡茶的,洗碟子洗茶碗的,整个屋子忙成一团。 好不容易屋子里飘起了茶香,门外也响起宫女客气的传话声。 “大格格这会子可有空,娘娘说要来看您呢”。 “有、有空”。 大公主应道,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走到门口,屈膝行礼。 “儿臣恭迎佟母妃”。 第139章 受不受罪 第139章 受不受罪 承乾宫中,佟宛宛伸手扶起大公主,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些‘累不累’‘晚膳用的什么’‘课业完成了吗’等问题,又指着身边的银杏,“本宫这个宫女颇通医理,叫她给你瞧瞧”。 这便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大公主抬起头,但又更快地垂下去,“是,儿臣遵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内室,佟宛宛特意看了两眼,发现大公主走动时身子的重心会微微□□。另外,她的左脚刚一沾地便会很快抬起来。 想来是左脚伤到了。 她心里有了数,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端起茶碗轻吹,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银杏从里间出来了,脸色十分不好,“大格格的左脚拇指应该是踢到了什么硬物,小半块指甲没了”。 本来应当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劈裂了一部分,但伤处被人随便糊弄了一下,又被身体的重量压了一整天,这才愈发骇人。 闻言,佟宛宛顿时想起自己小时候踢到板凳腿的经历,下意识打了个颤。 “这孩子,磕着碰着了也不吭一声”。 她叹了口气,叫陈耳朵去叫太医过来,该包扎包扎,该上药上药,若是拖到发炎说不定还会起热发高烧,放在清朝是真的会死人的。 “娘娘······”银杏咽了咽唾沫,但嗓子依旧沙哑到说不出话来,“不止如此”。 除开大拇指之外,其余四个脚趾全都不自然地弯着、蜷着,她本来以为是痛楚所致,然而另一只脚亦是如此,最后她上手按了一下,依旧无法复原。 再看大公主平日穿的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佟宛宛一听就愣住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清朝确实有裹脚的习惯,但一来是盛行于乾隆时期,二来只是汉人贵族中流行,没记错的话,满人是禁止裹脚的。 “你是不是看错了”,她问。 银杏先是摇头,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满人未入关前,得骑马穿靴子,自然都是天足,但入关这几十年渐渐受汉家的审美影响,不少人会在夜里睡觉时把脚用布裹起来,好让脚不长,或者干脆穿小一点的鞋子,看着就纤细精致。 但成年累月地裹着布穿着小鞋,脚趾不得伸展,全都如同蒜瓣一样紧紧内扣向脚心,另外,脚趾的指甲也深深陷进肉中。 没看错的话,大公主的脚骨已经完全变形,另外,没受伤那只脚的大拇指已经红胀到发亮了。 佟宛宛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勾了勾唇角,想要骂人,想把这双小鞋甩到始作俑者身上,指着那人的鼻子问他怎么自己不穿小鞋,然而终了,她只是站起身走向内室。 走了一半,她又停下,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在把青石砖磨出个洞之前,重新回到座位上,“去翻、去找,把所有的小鞋都找出来”,说罢,又想到茉雅奇那边,“另外几个格格们的屋子也要去查,把鞋子全都找出来,挨个对比”。 众所周知,当屋子里看到一个蟑螂的时候,就说明蟑螂已经无所不在了。 银杏看着似怒非笑的主子,顿时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连忙出去喊人。 一时间,景仁宫的四个大宫女全都来了,一人查一个屋子,很快,就抱了一堆不合脚的鞋出来。 大公主年龄最大,已经足足穿了两年多的小鞋,二公主、三公主也穿了一年,就连最小的茉雅奇那里也有两双新送来的小鞋。 佟宛宛看着一地的鞋,已然怒到了极致,偏偏二公主身边有个嬷嬷还上前一步,笑道,“娘娘一片慈母心肠,令人感动,但格格年岁小,骨头软,不受罪的”。 况且,荣嫔娘娘这个生母都不曾说什么,哪里轮到皇贵妃这个养母置喙。 “不受罪?”佟宛宛再度被气笑了。 鞋子稍微买小一点瘦一点,只要一天,整个脚都是痛的,若是连续穿上好几天,指甲戳进肉里,就会得甲沟炎,先是隐隐约约的痛,然后痛到脑门一跳一跳的,直到把肉里的指甲挑出来剪掉才算好。 君不见,医院里多少一米八的壮汉都痛到浑身冷汗,打麻药才能继续治疗,清朝有什么,这些姑娘们又能做什么,在这个连消炎药都没有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是死。 这叫不受罪? “所有的嬷嬷”,她咬着后槽牙道,“拉出去,一人打二十板子”。 今儿敢给公主穿小鞋,明儿就敢当公主的家,等到日后心养得越来越大,就会出现公主府被奶嬷嬷把持的情况,公主想见驸马还得讨好嬷嬷,给嬷嬷送银子。 别人怎么样她不管,茉雅奇这里,绝对不允许。 豆蔻瞧了眼主子的脸色,连忙叫宫女把公主们哄进屋子里,再窜出去喊人来拖走嬷嬷们。 刘保贵在院子里支了几个长凳,又把景仁宫里关了一下午的两个奶嬷嬷提过来,一并堵住嘴,摁在椅子上打。 打完之后,佟宛宛再问她们,“受不受罪?” “记住!”她沉下脸道,“日后,格格们痛一日,你们便跟着痛一日,你们全家也跟着痛一日”。 说罢,也不许嬷嬷睡在格格身边——日日相处的情分,保不齐孩子们会心软,原谅这些捡个针当棒槌、拿规矩、体面吓唬、压迫孩子的伥鬼。 很快,往日公主座上客的嬷嬷们全都被撵到后院里的倒座房,那里黑漆漆的,冷清清的,莫说是药了,连个炭盆也没有。 长脸嬷嬷面色如纸,眼中却带着怨,“我这明明都是为了格格好!” 爱新觉罗家的公主又如何,不还是个女人,要讨男人的欢心,如今受些苦楚,总比长大了不得男人喜欢的好。 “谁不是呢?”伺候二公主的那个嬷嬷也跟着开了口,“有些人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荣嫔娘娘都同意的事,外人在这挑毛病,倒显出她的能耐了。 “都少说两句罢”,方脸的嬷嬷面色不好,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的。 皇贵妃会不会把她们撵出去? 若是离开宫里,银钱、布料、肉干、糖块这些东西还能从哪儿来?家里头还会像现在这样供着她,供着她的两个孩子吗?孩子还会亲近她吗? 另外,大公主如今已经八岁,再过几年就能出宫开府了,到时候才是她们这群奶嬷嬷享福的时候。 ······总不能半道上被人摘了桃子吧? 她愈想心愈沉,连着身上的痛,睁眼熬到天明。 ——————————乾清宫里,玄烨听说了承乾宫的事,叫院判亲自去上书房走一趟。 过了小半个时辰,王院判回来了,“四公主没事,二、三两位公主应该还能恢复,但大公主那儿······”他不敢往下说了。 玄烨坐在龙纹书案后,看不上脸色好不好,只盯着下头人送来的小鞋细看。 半晌后,他喊顾问行进来,把那只鞋扔到他面前,“多做几双这样的鞋,给格格们身边的人穿”。 顾问行看了一眼小鞋,没问大人怎么能穿得进这种小鞋,只捧着鞋躬身应下,转身去了承乾宫。 去了之后,先是把格格们屋里的人全都叫出来挨个盘问,然后该削脚后跟的削脚后跟,该剁脚趾的剁脚趾,直到所有涉事的人全都穿着一双精致又秀气的鞋,才将人拖出去再打一顿板子,打完还不算完,有一个算一个,尽数撵出去。 除此之外,惠嫔、荣嫔那儿也收到了一卷经,传话的小太监说话很是利索,“万岁爷说了,最近天冷,让娘娘少出门,多抄经,给儿女们祈福”。 话传到之后,延禧、钟粹二宫便默默地闭宫了。 那天下学后,玄烨还特意留孩子们在乾清宫用膳。 饭后,他遣退左右,指着桌上的一本《孝经》给几个孩子看,然后问大公主,“什么是孝?” 他不等回答,又问,“你可知什么叫‘身体发乎受之父母,不可轻损’?” 显然,这不是问学,而是训诫。 大公主慢慢跪下,一滴泪也不敢流,“儿臣有罪”。 见大姐姐跪下,小的三个格格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也跟着跪下。 玄烨叹了口气,将几个孩子扶起来,又去看大公主,“你有错,但并非有罪”。 他温言细语地解释给她听,“你是朕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生来不受拘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还有你身边的人,都是你的奴才,都是得听你话的人,但真正拿主意的人,只能是你”。 温和的话语像是冬日的暖阳,那些被恐惧撷取的眼泪终于安心地落下,挂在脸颊上,摔在金砖上,大公主吸着鼻子,“汉阿玛,儿臣不知道······儿臣真的不知道······”她刚生下来就抱进宫里,身边没有长辈,也没有大些的姐姐,两个奶娘从小陪着她长大,是她最亲近的人。 哪怕到现在,她也想不明白奶娘为什么要害她。 她还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玄烨叹了口气,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咱们围着许多人,有些人为名,有些人为利,为名为利都不可怕,你身为大清的公主,完全有能力可以给她们这些,但是,那些妄图压在你头上、以利好之名行害人之事的人,是绝对不能留在身边的”。 三岁主,百岁奴,他的血脉,绝不容许被一个奴才欺辱到头上。 他问格格们,“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 第140章 树修成材 第140章 树修成材 从乾清宫回去之后,几个格格并未各自回屋,而是一并去了大公主那儿。 宫女奉上热茶和点心便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半大姑娘。 没了旁人,四人便脱鞋上炕,围坐在四方桌前。 三个小的去看大姐姐脚上的伤口,瞧见了血肉模糊的甲肉,大公主则是看到了两双与她一样窝向脚心的脚,还有正常的、朝向前的脚趾。 不知不觉中,屋中的气氛变得低迷,四人说了一会儿话,喝尽壶中茶水,吃光盘中点心,各自回了屋子洗漱不提。 第二天早上,佟宛宛刚起床便听说了几个奶嬷嬷被撵出去的消息。 她一面觉得那些人罪有应得,一面又有一种做了错事的感觉,尤其是听到那几个人被撵出去时留下一地的血脚印,更是心口狂跳,坐立难安。 食不知味地用了早膳,她想如同往日那般练字画画,可无论做什么,都是神属不思,定不下心来。 于是,玄烨午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正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 “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没见发热,才脱掉靴子上榻,将人搂在怀里,“昨天不还是挺威风的吗?” “昨天的事······”佟宛宛欲言又止,终是靠在他身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太过张扬了?” 带血的脚印,被撵出去的人,还有被封闭的延禧、钟粹二宫……若是昨日她委婉些,私底下悄悄处理掉,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怎么会”,玄烨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拍她,“你做的很好,这样做正正好”。 他说着哄着,心里头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宛宛心肠太软,人命在她眼里太重。 有些时候这是好事,但有些时候,就心软得太不是时候了。 在他看来,这样欺辱主子的奴才就该当场打死,只有这样,剩下的那些才会畏惧,才不敢擅作主张。 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来,她怕是又要心神不宁了。 “过两日便开春了”,他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正好内务府的人进上来几棵南边的果树,你挑个好日子,带上孩子们,咱们一起去西苑那边种树去”。 种树······植树节? 佟宛宛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冷冽的天气,未化的残雪,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小树苗怎么能活呢? “是不是太早了?”她问,“要不等雨水过后?最起码要过了立春吧”。 玄烨见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由得轻笑一声,“那就过了立春”,紧接着他又提了一个要求,“但立春后是雨水,你得挑个晴天才是”。 晴天?这会子又没天气预报,从哪里看晴天下雨啊? 佟宛宛更愁了。 “快把黄历给找出来”,她想了想,一迭声地吩咐道,又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再把钦天监监正给请过来”。 虽说专业有点不对口,但万一能起到作用呢。反正比她一个人在这抓瞎强。 玄烨一个没注意,怀里就空了,他摸了摸鼻子,将手枕在头上,边笑边看她忙活。 等到晚间,这个消息传到承乾宫那边,连日来的沉闷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孩子们的想法很简单,汗阿玛愿意带她们出去玩,就说明没有生她们的气,又或是生气但是已经消气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好事。 就连大公主日日正骨换药也不觉得难熬了,暗暗期盼着天气赶紧暖起来。 有了期盼,日子就过得快多了,很快,风就不刺人了,而后又飘了两场贵如油的春雨,不知不觉间,御花园里头的树叶子草叶子全都变成了绿色。 又是一个休沐日,晴,佟宛宛拖家带口地上了马车。 不是冬天那种密闭的马车和厚实的棉帘子,而是四面透风的纱帘,阳光透进来,春风吹进来,吹得人都快要醉了。 “好多树!”二公主戳了戳四妹妹,叫她去看外头的景色,“竟然和行宫那边差不多”。 紫禁城很好,很庄严,但植被很少,除非去御花园,否则连草叶子都很少看到,行宫算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绿色的地方了。 众人都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看见了流水、小桥、还有成片随风摇摆的杨柳枝。 格格们的眼神中不由得带了些期盼——她们种的树也会在这里茁壮又肆意的成长吗?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停在了湖边,佟宛宛刚跳下车就瞧见了握着锄头的康熙。 ——他甚至还带着农家人才会戴的那种草帽,叫她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样”,玄烨特意在她面前转了两圈,“朕像不像饱知农事的模样?” 说实话,不太像。 佟宛宛虽然没下过地,但在生活里、网上、还有电视上见过真正的农民伯伯,哪有像他这样细皮嫩肉的。 “像像像,像得很”,她回道,“就是手上的扳指太贵气了,还有裤腿,没挽起来,还有那靴子,底太白了”。 玄烨一听,真的褪去了扳指,露出半截腿,甚至还换上了一双不知哪里来的草鞋,更过分的是,他还故意在孩子们面前转了两圈,惹得几个孩子都用闪亮亮的眼神看阿玛,恨不得自己也是这般装扮。 “这回准备的不够妥帖”,他还向孩子们允诺,“下回带你们去种地的时候,咱们都换上农家装扮”。 佟宛宛一点也不想下地,她小时候在亲戚家的水田里被蚂蟥咬过,那种感觉,这辈子,不,两辈子她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到时候一定要寻个理由请假! 她正想着,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小号的锄头,头上也戴了一个和康熙同款的草帽。 他还指着旁边的树苗对她道,“选一个你喜欢的”。 佟宛宛:······不是,领导下地方巡视,都是把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填一锹土,再拍个照片就完事了,怎么到她这儿变成真种了? 这不科学啊。 她本想反抗一二,最好联合孩子们一起,结果扭头一看,几个小萝卜头已经拿着锄头吭哧吭哧地挖起坑来。 贪玩稚童,不知天高地厚,误我! 佟宛宛只好扶正草帽,握紧锄头,苦哈哈地锄起地来。 “宽不怕大,深却不宜深”,玄烨一面挖坑,一面指导几个孩子,“形状最好规整一点”。 说着,他还叫孩子们围过来看他刚挖的坑,“最好是这个形状,这个深度”。 “先把在坑底埋一层松土”,他提起一颗柿子树苗,放进坑里,又叫大公主帮着扶好,“若是坑底太过扎实,根不好往下头扎,像这样填一层,稍微压一压,再填,再压,既透气,又定根”。 几个小萝卜头看得嘴都合不上了,止不住地哇声一片,看到种好的小树更是满脸星星眼,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提着小锄头吭哧吭哧地挖坑去了。 没错,他们尚停留在第一步。 大公主年岁大些,更知事些,是这群孩子里第一个挖好的,但挑树苗的时候却犯了难——她想种梨树,梨子清甜好吃还可以药用,但汗阿玛刚才种的柿子树也很好,柿柿如意,寓意很不错。 玄烨见她犹豫不定,三下五除二把属于佟宛宛的那个坑挖好,转而去到她旁边,“若是喜欢,可以都选”。 大清的公主,莫说是多种两棵树,便是把这四九城给种满,也是一句吩咐的事。 大公主细声应了,终是按照心里所想选了两株苗返身回坑,本以为阿玛同她说完话会去照看弟弟妹妹们,然而柿子苗刚放进坑里,便有一双大手扶住了树干。 她的脸一下子就激动的红透了,然而还是认真道谢,握住小锄头,一丝不苟地按照阿玛教的法子回填,还学着阿玛的样子,踩在泥土上,用身体的重量压实土壤。 “种好了还得继续修剪枝条”。 玄烨挥手招人送来银剪,又亲自递到大公主手里,“过于弯曲的树枝要修剪掉,否则会将整株树带歪。还有这些老叶病叶,不仅会争夺主干的养分,还会招来病虫害”。 他一句一句的说着,大公主就一句一句地慢慢听着。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却悄悄濡湿了,大公主眨了眨眼睑,垂着头,仔仔细细地去看那颗树。 第三个枝丫有些弯曲,她便下了狠心砍去,底下有些沉珂的老叶病叶,便一个不留地全部摘去,最后还学着阿玛找来木棍,制成三角支架支撑着树干。 忙活了许久,小姑娘的额角已经全都是汗水,胎毛被汗水浸透贴在鬓角,但她的心情却很好,唇边一直含着笑意。 种好树之后,她又拿着水壶浇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颗小树苗在阳光下伸展着枝丫,随着春风对她微微摇晃。 二公主过来喊她,“大姐姐,你另外那颗树还种不种了?” 种树好好玩,每种下一颗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那种感觉实在让人沉迷,这不,所有的小树苗全都被耗耗得差不多了,这才盯上了别人的。 大公主摸了摸自己种下的柿子树,笑着冲二妹妹摆手,“拿走吧”。 这一颗便尽够了。 众人(除了佟宛宛)一股作气把所有的果树都种了下去,除了常见的山楂树、柿子树,还种了几颗本地没有的橘子树和苹果树,最后还兴致勃勃地讨论这颗树到底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茉雅奇道许多活物都是安土重迁之属,不可轻易挪动,想必是不能成活的。 保成则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说明迁地不仅可存活,甚至还能长出果子,只是风味许较往日有些不同。 大公主支持太子,二公主和三公主则是和四妹妹统一战线,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齐齐看向佟宛宛。 佟宛宛就在一旁呵呵笑,少年人,见识少了吧,若是有科技的力量在,别说只是些许的地域差异,便是横跨半个地球,另外一个半球的生物也能在这个半球生存。 有些时候甚至得防止生物入侵。 但这些话定是不能说的,她干脆把康熙推出来,“找你们阿玛去,你们阿玛什么都懂”。 在孩子们心中汗阿玛自然是无所不能的,视线全都殷切地望过去。 玄烨也没让他们失望,“柿子树可以,苹果树也可以,但橘子树不行,咱们这儿太冷了,除非······”他特意卖了个关子,吊住了孩子们的好奇心才接着道,“除非用琉璃给它们搭个暖房”。 孩子们顿时被话中的琉璃暖房吸引了注意力,有人问屋子里果树还能长吗,琉璃暖房到底得多高才能装得下果树?还有人问造个琉璃暖房得多少银子。 玄烨:“这就得去问造办处了?”他还问,“有没有人愿意现在回宫去造办处那儿问一问的?” 顿时,所有的孩子都沉默地低下头,地上若有道缝恨不得立刻钻进去。 看着仿若老师提问的致命场景,佟宛宛连忙推了他一把,又叫宫人把食盒摆出来。 途中,她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见他唇角带笑,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哪有这样的,连自家孩子都欺负。 第141章 万寿节礼 第141章 万寿节礼 换上春装之后,佟宛宛开始为另一件事发愁。 万寿节,康熙的生日。 虽然他一早就说过,今年并非旬诞,不必大办,但已经连续好几年的万寿节因战事或因丧事都不曾大办过,如今战事得利,捷报频传,自然得好好热闹一下。 御街的翻新,扎龙棚、经棚,搭彩坊、戏台等等等等无数事务等着去办,好在有往年定例在,亦有仪宁和内务府操持,倒也还算顺畅。 唯一让她发愁的便是那寿礼。 在现代的时候,她每年也会为送爸妈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而发愁,关键是还不能问,若是问,必然是‘我们什么都不缺,你不要浪费钱’这样的回答,后来她就干脆不问了,爸爸生日买衣服,妈妈生日的买化妆品,都是用的上且常用的,不会出错。 可‘万能公式’套用在康熙身上就有些不合适了。 先是抹脸的那些东西——可能与康熙自认勇武有关,他过得其实挺糙的,冬天最干的时候,也不见他抹什么花露、面脂之类的东西,最多是外出跑马时抹些腊鹅脂和黄蜡,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有防风防冻之效。 至于龙袍、常服那种可以放进博物馆里头的衣服,她就更没那个本事了。 豆蔻在旁边做着春天的比甲,还不忘给主子出主意,“要不娘娘给万岁爷做些荷包?” 个头小,做起来相对简单,还有传情之意。 佟宛宛一听就连忙摆手,日常送个荷包没什么大问题,当作寿礼就太过单薄了些。 当然,非要送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最起码是个套件,也就是俗称的宫样九件,里头包含荷包一对、烟荷包、点心袋、扇套、镜套、表套、靴掖、香囊等足足九样东西。 不仅样数多,做起来非常麻烦,而且献给帝王的东西,配色、寓意、针线,样样都得仔细,关键是还不能找人帮忙——像这种寿礼、节礼,康熙一般都会亲自过目,被他发现取巧偷懒,就不是送礼,而是惹人生气了。 天啊,怎么这么难! 她无奈往后一仰,以书覆面,恨不得穿越到三月十九号,康熙过完生日的那一天。 正发愁时,陈耳朵从外头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花盆,献宝道,“娘娘瞧,您想要的葡萄苗”。 佟宛宛定睛一看,只见一尺宽的花盆里竖着一根竹竿,上头攀长着一颗绿油油的藤蔓苗。 这就有些惊喜了。她连忙放下书,绕着花盆看了好几圈,又问,“这是什么品种的葡萄?” 上辈子她穿越的时候,葡萄市场已被‘晴王’占据了大半江山,那玩意甜是甜,但就是太甜了,吃着齁嗓子,还没有葡萄味,她不太喜欢。 “是宣化那边的牛奶葡萄”,陈耳朵自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果粒不算大,但吃起来口感酸甜,又脆又多汁”。 听着描述佟宛宛已经流口水了,连忙起身,在院子里寻摸起合适的地点。 挨着屋子不行,葡萄是藤蔓植物,会爬得满墙都是,影响光线都是小事,若是藏有小飞虫那样的‘惊喜’就让人有些难以接受了。 靠墙也不是个合适的位置,墙外的宫道应当算是公共场合,况且,她也很难想象庄严肃穆的宫道上突然长出来一串葡萄。 佟宛宛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中了影壁的侧后方,靠近东配殿的位置。 在这儿搭个葡萄架,无论是夏日纳凉,春秋观景,还是冬日赏雪,都是顶顶好的位置。 搭葡萄架这样的小活用不上造办处,陈耳朵亲自动手在地上起了几块青石砖,再把盆里的葡萄藤连土整个种下去,最后找来几根刷了桐油的木头,没几下功夫,架子的雏形就出来了。 佟宛宛见院子里忙活得热火朝天,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装修小游戏,若是她亲手做个葡萄架,再做两个乘凉的小人······寿礼这不就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尤其是昭仁殿里头还摆着一个景仁宫的小模型,到时候把这套东西往里头一放,既配套,还不多占地儿。 简直完美! 说干就干,佟宛宛立刻召来造办处的工匠,把乐高的样子描述给他听。 耿工匠一听就明白了,不就是葡萄架样子和小人模样的鲁班锁嘛。 难倒是不难,只是······“葡萄架没问题”,他满脸为难,“就是这小人······”宫里头素来讲究多,还格外忌讳巫蛊、压胜之说——拼接的小人岂不就是‘碎’成一块一块的人。 这寓意太不吉利了。 另外,这宫里头能叫贵主儿亲自动手拼的也就那几个,若是上头震怒,整个造办处都跑不掉。 佟宛宛见他脸上的为难和畏惧,再仔细一想,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叹道,“是本宫想差了”。 现代人没那么多讲究,各式各样的积木、玩具,甚至许多仿真娃娃都是可拆卸的,有个亲戚家的男孩子特别喜欢奥特曼,有一次还特意把雷欧的胳膊腿换给赛罗,让她玩找茬游戏。 清朝可不兴这个。 “做个葡萄架子就成了”,她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别的暂时不用做”。 唉,又得重新想礼物了。 耿工匠躬着腰一一应下,行礼告退之前,他壮着胆子问道,“造办处有个会做泥人的,做出来的泥人栩栩如生,娘娘要不要见一见?” 泥人?佟宛宛瞬间坐直了,对啊,碎碎拉拉的断胳膊断腿的惹人忌讳,那陶泥总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吧。 再仔细想想,无论是女娲捏泥人,还是拴娃娃的民俗中,泥人都含有正面的、吉祥的寓意,甚至有些地方还互赠泥偶传情。 乐高小人不行,陶泥小人上! “你很有想法”,佟宛宛赞了一句,又叫豆蔻赏他。 这人不仅有一身好手艺,还是个胆子大能解决问题的人。 耿工匠也是提着心多嘴一句,此刻见皇贵妃一笑,心里头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躬着的腰也微微挺直了些,“孔陶匠老家是甘陕一带的,那一手勾线染彩的手艺保准贵主儿满意!” 不仅是泥偶,而且还是彩色的? 佟宛宛顿时想到博物馆见过的唐三彩,还想起之前见过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凤翔泥塑。 哪里是普通的工匠,简直就是民间工艺大师! 佟宛宛也不单单赏耿工匠一人了,喊豆蔻开库房给造办处的所有人加赏一个月的月钱,当然,景仁宫里也人人都有,至于她身边的几个大宫女和刘保贵等人更是每人多赏二两。 因着这份吩咐,耿工匠在景仁宫得了不少笑脸,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等回了造办处,更是威风极了。 有捧茶的,捏肩的,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有说不尽的殷勤。 不服气不成啊,兜里的真金白银也不同意呐。 被人这般捧着,耿工匠心里像是大夏天吃了冰西瓜那般舒爽。 哼,不是欺负他上头没人吗,今儿他在皇贵妃娘娘那里有了名号,日后这宫里头,造办处的上上下下,看哪个还敢跟他大小声! 他捧着茶碗,慢条斯理地饮了茶,摆摆手把所有人撵了出去,只把孔陶匠留下来。 耿工匠细细说了差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是嘱咐半是交代,“必须办好这个差事!但凡出了一点儿差错,即便贵主儿那儿不说,我这里也是饶不了你的”。 孔陶匠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晕了,泥巴玩了大半辈子,竟然还有到主子跟前的时候。 他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清亮了,“您、您放心,若是差事办砸了,咱、咱必是提头来见您”。 说罢,他扭头就回去筛土,把已经细的不能再细的观音土筛得一点儿杂质都没有,再一点点撒上玉泉山上的泉水,待其完全浸透后,再往里头添些棉花丝和蚕丝,这样,韧性强的筋泥就做好了。 主子要做泥人,又是万寿节,孔陶匠心里头也有数,先是寻了个牛郎织女的模具,觉得不好,又把后羿嫦娥的模具找了出来,还是觉得不够妥当。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玉帝和王母的那对模具上,可看了半晌,又重新做了模具——底子是玉帝和王母的,但脸型、眼睛、神态却和之前的模具有很大区别。 待到一切都准备齐全,孔陶匠才带着东西去了景仁宫。 佟宛宛看到威严华丽的模具还有些失望,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两个可爱小人,但一旁的半夏却诧异到差点叫出声,“这玉皇大帝的眉眼好像······”她捂着嘴不敢再说下去,既怕冲撞了神仙,还畏惧帝王威严。 提醒之下,佟宛宛也觉得这两个模具有些眼熟了,再仔细一看······唔,以前经常在电视剧或是小说里看到主角绣出来的观音像同祖母或是太后等位高权位之人相像的剧情,当时还觉得挺假的,一个绣图、一副画能看出什么啊,不都差不多嘛。 转眼,就看到真的了。 但被人这么费尽心思的讨好,压力还真的挺大的。 她连忙冲他笑了一下,赞道,“做得挺好,挺威严的”。 若是再多沉默一会,她都担心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会窘迫到哭出来。 ……真是造孽啊! 与此同时,昭仁殿中,玄烨正在看提前送过来的节礼。 其中,承乾宫和延禧宫送来的东西摆在一块,厚厚一大摞,令人瞩目。 他随意翻开一本,顿时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这是……血经? 第142章 血经之事 第142章 血经之事 经书厚厚一摞,墨色的字迹透着红,不是朱砂的正红色,而是一种暗暗的红。 玄烨眯起眼睛,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有些经书上头的字迹婉约,而另一些则有些稚嫩。 显然,经书乃两人合力为之。 那血呢,是大人的,还是孩子的?他合上书,视线落在顾问行身上。 这个乾清宫大总管一直偷偷觊着帝王的神色,此刻连忙道:“这是惠嫔娘娘同三公主一共进上的佛经,说是愿以己身求得皇上福寿康宁,千秋万岁”。 自古以来,以血为墨抄写经书都是上上仁孝之举,也是后宫屡见不鲜的招数,就看万岁爷愿不愿意吃这套了。 换句话说,若是皇上心疼了,这经书就没白抄,血也没白流,倘若是不心疼······他一面想着,一面偷偷抬起眼睑,瞧见龙纹书案上帝王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 顿时,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玄烨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的经书都翻了个遍,最后把稚嫩字体的给挑了出来,约摸有十来本,字迹有新有旧,看上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合上书,吩咐左右,“叫个太医去给三格格瞧瞧”。 顾问行心想自己也没忘提惠嫔娘娘呐,结果下一刻便听见上头传来一句。 “既然惠嫔喜欢抄经,万寿节就别让她出来了”。 “啊?”顾问行愣了一下,连忙躬腰应下,“奴才这就去”。 他擦着头上的冷汗出了殿门,随意寻了个小太监去延禧宫传话,自个儿则是提脚去了太医署。 小太监本以为是个好差事才迎上去,此刻听了这话直接就懵了。 不是,这年节下的,怎么突然就不叫人出来了呢? 虽然他挺乐意看人倒霉,但惠嫔娘娘是大阿哥的生母,不是那种能作践的那种人呐! 小太监长叹口气,磨磨蹭蹭了大半天,才往延禧宫那边去,等到了地方,他连赏赐都不敢沾手,传过话扭头就走了。 他身后,惠嫔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勉强支撑片刻还是倒了下去,她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脸上也是一片青白。 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感天动地的仁孝之举都打不动皇上的心,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正殿里忙成一团的时候,守门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怯生生问道,“娘娘,兆佳贵人送东西过来了,要不要叫人进来?” 兆佳氏还敢过来?! 刚刚躺下顺气的惠嫔直接摔了手边所有东西,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怒气,“叫她滚!” 那种没用的东西,身上的血一点用处都没有,还送来做什么?浇到花盆里她都嫌恶心! 她喘着粗气重新躺下去,片刻后又突然坐起来,不对,兆佳氏这会子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看她的笑话的? 惠嫔面无表情地唤住小宫女,轻飘飘地吩咐一句,“叫她日后送双份血过来”。 —————————景仁宫里,佟宛宛听说顾问行带来太医去了承乾宫,心里便是一沉。 这不就相当于校园里突然来了120救护车,出大事了啊! 她连忙丢下手上的泥塑,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门赶过去,等到了地方,张福已经在把脉了,脸色甚至可以说有些差。 她缓了缓神,换上笑脸摸了摸三公主的小脑袋,陪着她一道把脉,又过了一会,太医开始低头写药方,她便哄着小姑娘说景仁宫刚扎好几个秋千,叫她和姐姐妹妹们一道去玩。 三公主看了看太医,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屈了屈膝行礼告退。 等人走后,佟宛宛直接问顾问行,“出了什么事?” 顾问行亲自来本就有卖好之意,当下并不隐瞒,把经书之事细细说了。 另一旁,张福吹了下写好的药方,叫药童回去备案抓药,自己则是过来回话,“三公主脉微细软,气血亏空,身体失养,如同风中残烛一般,需仔细调养才是”。 六岁稚儿如同风中残烛? 佟宛宛直接怔住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子后,她把刚换上来的奶娘叫来问话。 那奶娘一进门身子就软在地上,涕泪横流也不敢擦,埋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三公主在年前就开始抄血经,用的还都是自己的血,后来小鞋之事发生,血经的抄写便跟着停了,但前不久,延禧宫日日往这边送血,血经便又接着抄上了。 延禧宫······所以,是三公主的养母惠嫔,还是生母兆佳氏?这些血经是为了复宠,还是为了把孩子弄回延禧宫? 佟宛宛想了一会,再回神的时候,顾问行已经行礼告退,还把三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全都带走了。 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她转身回了景仁宫。 院子里,葡萄架旁边的秋千高高扬起,又飞快落下,风中飘荡着孩子们的笑声。 佟宛宛看了片刻,吩咐豆蔻,“孩子们玩了这么久,身上肯定有汗,你亲自带着人给她们沐浴”。 一是为了看伤口,二是为了留人,再趁着这个时间再给孩子们重新安排伺候的人。 以前她想着尊重别人的隐私和习惯,很少插手承乾宫的事,但连续两次的‘事故’告诉她,那样做是不对的。 幼儿园园长就该掌握幼儿园的风吹草动,同样,皇贵妃就该盯着后宫的所有动向。 她叫来刘保贵,叫他亲自安排人盯着宫里的上上下下,又让天冬和陈耳朵收拾东西住到承乾宫那边去,一个当管内事的掌事姑姑,另一个当对外往来的管事太监。 务必把住承乾宫大小所有事。 安排完这些,她还转到耳房那边,站在门外就听见里头清脆的笑声,再一问,宫人们准备了两个大桶,四个孩子两两一个,洗澡、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 相对于大公主,小些的这个还是好哄些。 佟宛宛长松一口气,叫小厨房多做些好吃的、适合孩子们吃的送到西配殿那边,自己则是换了大衣裳,点了灯笼,往昭仁殿那边去。 她没叫仪仗,迎着晚风走过去,一路上她就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罪该怎么请。 首先,康熙的态度很明显,他不喜欢血经,或者说他不喜欢这种以伤害孩子身体为代价的孝顺方式,那么,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皇贵妃,就有失察之责。 另外,算上上一回的小鞋事件,便是连续两次过错。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很容易被打上‘无能’的标签。 无论在哪,即便是现代社会,领导也不会三番五次地给无能下属机会。当然,她也可以一直被当成米虫养在屋里,但自己愿意躺平当咸鱼和只能躺平当咸鱼是两码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担不起来后宫这些事,还要让康熙亲自盯着,那么后果就是他会找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来帮她管。 扪心自问,谁愿意处处受制于人,看别人眼色行事? 佟宛宛看着昭仁殿上空被照亮的那片天空,深吸一口气,“去叫门吧”。 守门的小太监听到敲门声还有些不太高兴,看到来人后立刻换成笑脸,麻利地行礼迎上来,“贵主儿来了”。 紫禁城的夜里很是寂静,廊下的顾孝被院门口的动静惊动,扭头望了过来,一见是皇贵妃,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利索地打了个千,直接把人往殿内带。 佟宛宛却收脚站在廊下,对他道,“劳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没办法啊,本来就有错在身,一定得格外注意不能再犯错。 顾孝愣了一下,略带着迟疑往里头走,期间还扭头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 他嘬着牙花子传了话,然后看到万岁爷也愣了一下,紧接着却又笑了。 “行了,把人领进来吧”,玄烨道。 有的时候真的分不清她是胆大还是胆小,一时什么都不怕,一时又像个蜗牛,稍微有点动静,便会缩进壳里。 这不,又缩回去了。 他一面笑,一面阖上折子,又放下手中的朱砂笔,从特意龙纹书案后起身,绕到外头。 宛宛甚少来昭仁殿,如今来了,自然好好招待一番。 玄烨心里头想着御书房那边新送来的话本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又想到寿礼中呈上来的两幅春景图,正好可以鉴赏描摹一番,还有天字号新来的厨子,很是擅长做春菜,再配上春日的梨花白,最妙不过。 然而,来人刚绕过屏风便连走几步,规规矩矩地深蹲福礼下去,“臣妾有罪”,佟宛宛垂着头,恭谨道。 玄烨唇边未散的笑意直接僵住了,莫名的,有股气堵在心口,噎得说不上来话。 他缓了缓呼吸,蹲下身子,看她脸上的神情。 畏惧、恭谨、服从、乖巧。 他静默几息,一面伸手扶起,人一面盯着她的脸,缓缓开口问道,“你有什么罪?” 佟宛宛并不倔,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臣妾没有照顾好三公主,臣妾有罪”。 职场上,大家都不喜欢别人犯错拖累整个工作进度,如果真的不小心犯错,除了良好的认错态度,更重要的是补救措施。 她把对承乾宫的安排仔细说了一遍,又对以后的工作进行展望,“日后,臣妾一定叫人守好承乾宫,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是么”,玄烨放平呼吸,尽量平心静气。 他虽然没有见过旁人夫妇的相处之道,但也同赫舍里氏相敬如宾多年,一同照顾承祜——妻子看丈夫的眼神不该是这样,夫妇间商讨孩子事情时,更不该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携着她的手一同坐在榻上,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有没有别的想说的?” 佟宛宛一抬头就看到领导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心里头更添了三分紧张。 这是对她的处理不满意啊。 也是,若是现代社会,孩子在学校受伤了,家长怕是吞了老师的心都有。 这样一想,她就更加不敢坐了,垂头站着认错,“臣妾日后一定会更加仔细,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玄烨闭了闭眼。 明明她的态度很是乖顺,认错也很是诚恳,他的心里却还是燃着一把不知名的火。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丢下一句话,松开握着她的手,起身去了龙纹书案后,重新翻开折子,拿起朱砂笔。 佟宛宛偷偷看过去一眼,见他满面寒霜,便知他仍然在生气。 碰到这种事,家长情绪上头也正常。 她追上去给他磨墨,讨好意味十足,可他虽不拒绝,但就着方才蘸取的墨汁批改了几分奏章,就放下了笔,然后起身往内殿走去。 佟宛宛想追上去,又怕康熙更加生气,迟疑片刻,还是冲着内殿屈膝,转身退了出去。 内殿中,玄烨看了好一会子的书,也没见人进来,他想着奏章还没批完,就放下书册,去外头看了一眼。 外殿空荡荡,除开守着门口的顾孝之外,别无一人。 好,好得很! 第143章 引诱之言 第143章 引诱之言 佟宛宛很快发现,这回领导是真的生气了。 首先,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就连她想表示自己已经发自内心地认识到错处并迅速进行相关整改,都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之后,景仁宫连续往昭仁殿送了好几次东西,那边虽没拒绝,但收的也很勉强、很为难。 再加上听茉雅奇说最近皇上连上书房那边都去得少了,更不敢多去昭仁殿,生怕打扰了他。 就这么拖着,日子进了三月,整个四九城都热闹起来,路边、天桥下、御街里头,无数杂耍的唱戏的全都敲锣打鼓地唱起来,隔壁的秋千台也有貌美女子迎风摇晃,引来无数目光。 宫里也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来来往往的宫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笑着,碰到主子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花。 佟宛宛也跟着换上了鲜嫩的春装,什么鹅黄、嫩绿,甚至连玫红、嫩粉这样的颜色都穿了好几回。 柔和的春风吹着,多巴胺的衣裳穿着,工作上的烦心事不知不觉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清明那两天,她还亲手酿几坛子春酒。 春酒中最出名的当属梨花白,取梨汁三斗,黍米一石,加以酒曲,青瓷贮之,埋在梨树下,半月后酒液转成淡青色,便是上好的梨花白。 佟宛宛还在里头额外添加了将开未开的梨花,据说这样的花不仅能聚香而不散,平和肝火的效用还会更好。 她还特意往昭仁殿送了一坛,暗戳戳地盼着康熙的火气能够早点下去。 没想到的是,中午送去了酒,傍晚人就来了。 静鞭声响起的时候,佟宛宛正坐在廊下画夕阳,夕阳还未画完,玄烨已经上了月台。 好些日子没见他了,她此刻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几秒,才放下画笔,起身迎上去,“给皇上请安”。 玄烨凝眸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抬脚便要往里走,转而又想起此处是院中人前,到底是停下来伸手扶了一把,然后又立即松开。 生气的领导愿意扶一把,佟宛宛已经很受宠若惊了,自然不会介意看他的后脑勺,甚至还打蛇棍上凑过去说些没用的废话,“表哥好些日子没来了,这些日子忙不忙,累不累?” 万寿节在即,进京的官员比以往多了不少,再加上蒙古、西藏等地也派来使节前来祝寿,听说,这些日子乾清宫那儿根本就没断过人。 忙起来好啊,忙起来就没有生气的空闲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还一迭声的吩咐宫人,“把小厨房新做的桑葚糕和青团送上来,再泡壶清茶”。 玄烨看着她小狗腿子的模样,心里还算受用,便没再拒绝,顺着她的力道进了屋,坐上榻。 佟宛宛心里头想着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二,并不一起坐过去,而是殷勤地一会捶腿一会捏肩,口中还问道,“表哥,这个力度行不行,舒服不?” 玄烨瞥了一眼身侧的空位,冷哼一声躲开她的‘服侍’,“不必,朕的肩膀不酸”。 佟宛宛手掌落空,只好去斟茶,可茶香刚飘出来,身边人就把茶碗从眼前挪开。 “朕不渴”,他道。 佟宛宛嘶声吸了口冷气——这是心里头还有气啊。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把桑葚糕和青团推到他面前,“表哥要不要尝尝这个,是臣妾带着孩子们亲手做的”。 都说孩子是最好的粘合剂,也不知道能不能粘上这道裂缝。 玄烨本想拒绝,但看着她殷切的眼睛,静默几息,终究是伸手捏了一枚,然后发现这景仁宫的艾草糕和别处很是不同,软软的,黏黏糊糊的,捏在手里轻不得,重不得,简直就是个无赖。 “真的是亲手”,佟宛宛强调道,“艾草是三格格亲手种的,长得很好,二格格摘的叶子,大格格亲手臼的,最后是臣妾和茉雅奇一同活的糯米粉,包的馅料”。 说着,她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意味也很明显:承乾宫里小学生们最近表现都不错,身子也好,精神也好,不仅种花种草,还闲情逸致做些时令的点心。 她有在认真工作,领导别生气了。 隔着糯米纸,玄烨把那个没骨头的青团捏成了不同的形状,终了,还是捧场用了。 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他想。 艾草特有的清香飘散,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小时候她犯错惹爸妈生气,只要端过去的水他们喝了,即便是板着脸,也是消气给台阶下的意思。 不过,康熙这人可比爸妈难糊弄多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趁热打铁,捧来整碟子青团,殷勤道,“表哥方才吃的是红豆馅的,还有黑芝麻的,松子果仁的,咸蛋黄肉松的,表哥可要尝一尝?” “不必”,玄烨还是那两个字,看也不看她,只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然后歪在靠枕上,随意从枕下摸出一本书,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不是,这人的气性怎么这么大啊! 佟宛宛十分无奈,但皇帝嘛,肯定是要被人溺爱的,她连忙放下点心,狗腿地凑上去,“表哥晚膳想吃什么?咱们晚膳吃春菜喝梨花白,可好?” 玄烨抬眸看她几息,而后面无表情道,“你吵到朕看书了”。 佟宛宛:······一本风花雪月的话本子而已,至于这么认真投入,像是处理国家大事一样吗? 她心中吐槽,面上却挤出礼貌的微笑,“臣妾知道了”。 好好好,你是皇帝,你了不起,行了吧。 哼,惹不起躲得起!她干脆叫人把画架搬进殿内,隔着窗户继续之前的夕阳。 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画画,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夕阳余晖中,玄烨从书中抬眸望向身侧,见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张画纸上,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 是她往昭仁殿送东西让他来的,如今他来了,她倒好,只做自己的事,把他冷在一旁。 是忘记他是她的夫,她的君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然后以帕捂口,轻咳了两声。 佟宛宛本就画得差不多了,听见领导咳嗽,连忙放下画笔,“怎么了这是?”连忙端起温茶凑到他唇边,“叫个太医过来瞧瞧吧”。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子怎么咳嗽了?拜托了,千万别在景仁宫里生病啊! 玄烨面无表情地推开那盏温茶,再度轻咳两声,“朕无碍”。 “若是无碍,怎么可能一直咳嗽呢”,佟宛宛更着急了。 当然她承认这里头有装的成分,但是谁能不在意帝王的身体健康呢? 说着,她还去关窗户,又叫宫人去请太医,最后还转到榻边伸手摸他的额头试温度。 顾问行听见里头的动静从门口进来,然而,他并未着急去找太医,反倒是长叹一口气,“娘娘有所不知,万岁爷这些日子既要接见入京的那些官员,还要为将士们的抚恤发愁,已经好些日子没好好歇息了”。 他这么忙? 佟宛宛扭头看过去,在他眼下看到了一团明显的青黑。 ……原来不是他并不是在生她的气,也不是对她不满,实在是政务太忙无暇顾及其他。 突然感觉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佟宛宛脸上有点烧得慌,“都怪我,刚才不仅没有注意到表哥的不适,还让表哥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本来就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低下,再受了风,可不就咳上了。 “不怪你”,玄烨按住她的手,温声道,“是朕没有同你说清楚,又怕把病气过你”。 他轻咳两声,还要起身往外走,“罢了,朕还是回昭仁殿吧,免得扰了你作画。” ······所以,刚才他是怕把病传给她才那样冷淡,然后她还以为他是在耍皇帝脾气?! 她真该死啊! “不画了不画了”,佟宛宛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拷问,“什么画也没有表哥重要,臣妾不画了,就在这陪着表哥好好歇息”。 见她满怀愧疚,玄烨心中失笑,张开手臂,“那,你陪朕歪一会?” 第144章 寿礼 第144章 寿礼 外头的天还黑着,玄烨已经起身了。 佟宛宛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有动静,结果片刻后又安静到落针可闻。 寂静的房间,不透光的床帐,温暖的锦被,很适合睡个回笼觉,她却渐渐清醒起来,翻了个身,透过帐子的缝隙看外头。 她瞧见他没有叫人服侍,自己慢慢穿上鞋子,拿起熏笼上的衣衫披在肩上出去了,而后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水声。 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佟宛宛听了一会,不见睡意,反倒愈发清醒了,她干脆掀开锦被,穿衣服出去。 外屋,玄烨正在用热帕子抹脸,刚放下帕子就看到她披着衣裳出来,诧异地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还早呢,回去接着睡吧”。 “睡饱了”,佟宛宛借着热水洗干净手,然后到梳妆台那儿找出玫瑰花露,倒出一些在手心搓开,伸手抹在他脸上。 以前在现在看红楼梦时,见里头有个泡水喝的玫瑰卤子,还以为是西洋那边的舶来品,曹家这种官宦之家才能喝到的好东西,来了清朝才知道原来明末清初辽中地区就开始像种田那般栽植玫瑰,还被列为贡花。 再后来山东、云南那边也开始大量地种植玫瑰,产量一上来,什么玫瑰花水啊,玫瑰卤子啊,还有精油这类香喷喷的东西很快就在民间传开了。 不过,相较于民间自制的产品,宫里技艺更高超些,用起来感觉很像是现代社会有段时间流行的那种里头有玫瑰花瓣的化妆水。 正合适这个天气用,又润又不会太油。 玄烨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娘们兮兮的东西,但也没拒绝,微微弯着腰,任由她在他脸上揉搓,也任由肃穆的龙袍粘上和她身上一样的香味。 于是,两个人就带着同样的玫瑰香一起用了早膳。 饭后,佟宛宛把人送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寿礼送出去了。 不过这会子康熙得去慈宁宫请安,待会还得上朝,追上去不太合适,她想了想,干脆叫人把寿礼送到昭仁殿那边。 正好,省的当面送了。 做泥偶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只是普通的小泥人罢了,结果真正送礼物时才发现这种‘一个代表你一个代表我’的寓意放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些过于胆大了。 还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午间,玄烨下了朝,又听过大学士讲经,方才回到昭仁殿,正洗漱换衣时,顾问行进来道,“皇上,新进上来的节礼都清点好了”。 他偷偷瞥了眼帝王,见他兴致缺缺的模样,又道,“景仁宫的礼也一道送来了”。 宛宛的礼?玄烨给了一个眼神,然后便有宫人捧着托盘过来了。 他并不曾开口问哪个寿礼是景仁宫的,只细细端详片刻,而后视线落在一个刻着寿桃祥纹的紫檀木盒子上。 “皇上好眼力!”顾问行小小地拍了个马屁,双手捧着盒子呈到帝王面前。 玄烨轻笑一声,哪是他眼力好,实在是宛宛的喜好独特,别处都是纤瘦的宝瓶纹,景仁宫里倒好,全都是大肚子有些过胖的宝瓶。 偏偏她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她这是大宝瓶,瓶身大,装得福气也多。 这不,盒子上的寿桃桃纹也是一脉相承的‘丰润’。 他含笑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则是摆着一个木质的小巧葡萄架,没看错的话应该正是景仁宫新搭的那个。 这就是寿礼? 玄烨的视线来回打量,想要瞧一瞧葡萄藤的下面是不是挂着多子多福的葡萄串,结果透过枝繁叶茂的葡萄叶看到了两个并排坐在摇椅上的泥偶。 他微微笑起来。 元代管道昇的《我侬词》里曾写道‘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所以……宛宛这是知道了他之前生气的原因,在表明心意么? 玄烨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个身着旗袍的小巧人偶,又轻轻弹了弹它的脑门。 ————————————离万寿节越近,佟宛宛越忙,不仅有许多宫务上的杂事,关键是外头递进来数不清的牌子。 这是以前所没有的。 摸不透这里头的意思,关键是不清楚康熙的态度,她干脆把收到的一箱子绿、红色的牌子全拿给他看。 玄烨看到晃荡的箱子就笑,还学着她的模样,在里头随意抽,先是摸到一个红色的宗室牌子,定睛一看,是康亲王府的牌子,然后又摸到一个绿色的官员木牌,上头写着两广总督金光祖。 他一连摸了好几个,还问她,“怎么没见佟家递上来的牌子?”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虚,“······被臣妾先收起来了”。 自个家人肯定是要见的啊,怎么能和旁人混为一谈? “你啊你”,玄烨一听就明白了,又气又笑,伸手敲她的脑门,“天天只管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这个态度放在以前自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如今她身份不同,地位亦是不同,身上的担子较于之前也会变重很多。 ……罢了,给她一个适应的过程吧。 他拿起图海福晋递上来的牌子,细细说道,“图海是马佳一族的,算是荣嫔的远房族叔,你若是有空,便见一见,若是没空,便把人打发到钟粹宫那边去”。 “至于裕亲王、恭亲王府的福晋,等她们磕了头便叫大格格去招待她们”。 佟宛宛懂了,他的意思是这些亲近的臣子和宗室最好还是见一见,不仅代表着皇家对他们家族的恩宠,同时也意味着那家人还在权利的中心,是极大的脸面。 不过,叫一个孩子去招待宗室福晋们,她就有些不理解了——即便按照清朝算年龄的方法,大公主也刚刚九岁! 见她不赞同,玄烨倒没有觉得她是不舍得放权,只纳闷反问,“九岁怎么了?朕八岁就做了皇帝,皇额娘十三岁就入了宫,十五岁就生了朕”。 留了头就完完全全是个大姑娘了。 佟宛宛:·······虽然她并不曾把大公主当成小孩看,但九岁就当成大人用也太离谱了罢。 至于康熙,历史上有几个八岁登基,还做了六十年皇帝的?本就不能一概而论好不好。 她还没吐槽完,又听他道,“若是理藩院那处递上来牌子,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好的人选”。 人选……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看到她瞪大的眼睛控诉的眼神,玄烨实在没忍住,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他把蒙古亲王的牌子给挑出来摆在桌上,“只是先看”。 虽然都是草原上的部落,但探听一下情况,挑一挑人选,一两年就过去了,指婚、纳采,又得一两年的功夫,还有准备嫁妆修建公主府等等等等,又得好几年,若是草原格局变动,留到二十也是有的。 听他这么解释,佟宛宛才长松一口气。 毕竟哪怕只是以外人的身份来看,十来岁的小姑娘嫁人也是一件很离谱的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想法,儿子找的对象年龄小些不要紧,但女儿还是得多留几年为好。 可见自古以来,国人都不觉得嫁人是件好事。 另外,康熙的意思也很明显,应该就是现代人常说的买猪看圈——父母的相处模式会直接影响孩子同另一半的相处模式。 换句话说,婆婆日子过得好过得轻松,大概率家庭氛围不错,养出来的孩子人格健全,若是婆婆天天像是泡在苦瓜汁子里头,这样的命运同样也会传递到儿媳妇那里。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佟宛宛收起那些杂乱的思绪,盯着桌上的牌子仔细研究,如果抚蒙之事无法改变,那么挑一个离京城近一些的部族,或者选一个同大清关系更亲近的部族就尤为重要了。 她先是把漠北,如今的外蒙古部族给pass掉,然后又挑出漠西的那些,没记错的话,再过几年康熙就要打噶尔丹了,嫁过去的公主肯定要两头为难,最后她看着桌上寥寥无几的牌子问道,“只能看理藩院的那些吗?” 话刚出口,她就发现自己说了句蠢话。 若是清朝足够强大,不需要蒙古作为最外层的防线,也不需要蒙古部落之间相互对抗,自然也不会有公主抚蒙之事,也不会有无数女儿血骨埋在草原。 准确的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在质疑康熙的能力。 果不其然,他不说话了。 佟宛宛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嘴扎住,但实在没这个本事,只好尴尬又忙碌地把牌子给收起来,又去倒茶吃点心,还说起万寿节的安排。 玄烨静静地听着,茶喝了,点心也吃了,最后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朕没有生你的气”。 她心疼孩子们,他又何尝不心疼自己的血脉。 这种无力和屈辱并存的感觉让他胸口堵着气,更是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蒙古不曾纳入大清的版图,他也不是蒙古人的天可汗。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当年定下撤三藩之策,赞同者甚少,但如今三个藩王只剩吴三桂在顽隅抵抗。 滇西是他的。 蒙古迟早也是他的。 第145章 夏季收麦 第145章 夏季收麦 忙完万寿节之后,佟宛宛结结实实地躺了好几天。 廊下、院内摆着好几处躺椅,榻上则是放着又厚又软的抱枕,确保她随时随地都能舒舒服服地躺着。 玄烨有时候也会陪她躺一会,相对于别的位置,他最喜欢的是葡萄藤下的躺椅,喜欢在正午时分感受透过叶片漏下来的光,还喜欢半眯着眼看那朦胧的光影。 佟宛宛也喜欢那个位置,只是她躺不住,每每看到头顶枝繁叶茂的叶片,便忍不住起身去翻找葡萄花,然而眼都快瞅瞎了,也没见到一串花。 后来才知道当年种的葡萄只长个不结果,直到第二年滕整个长成了,营养充足了,才有余力结果子。 没想到繁殖的道理,动植物界都挺相似的。 再后来,天气一日日热起来,佟宛宛便不怎么爱出门,只乐意躲在阴凉的地方,但葡萄藤下的躺椅没撤,一直给康熙留着,结果连续好几天都空荡荡的。 叫来顾孝一问,说是丰泽园的麦子熟了,这些日子万岁都在那边收麦子。 收麦子……不是,好好的军事频道怎么突然转到农业频道了? 佟宛宛有些不解,可再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如今战事日渐平息,的确是该重视农耕、休养生息的时候。 知道他在忙,她便没去打扰(当然也有害怕被抓壮丁一起割麦子的缘故),只把心思放在几个女孩儿这边。 先是找来几个会说蒙语、做蒙餐的嬷嬷安置在承乾宫,又额外给她们添了学蒙语和蒙古习俗的课程。 正想着要不要再给孩子们加点农桑、教化等课程的时候,景仁宫突然收到了佟家递进来的请安折子。 是隆科多写的,大意是皇上这些日子收麦子非常辛苦了,身为臣子的他实在太心疼太钦佩了,然后就问他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陪万岁爷一起割丰泽园的麦子。 ······这是拍马屁?还是走裙带关系?还是借着裙带关系拍马屁? 佟宛宛有些无语,本想直接收起来,想了想,还是找了个机会把折子拿给康熙看。 玄烨一看就笑了,“这孩子,劲儿都使到你那里了”。 不止是隆科多,凡是留在京中的官员大多数都上了折子,表示自家从祖上就喜欢割麦子,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只想陪万岁爷一起割麦子。 福全更是夸张,说前儿小儿子抓周抓的便是镰刀,睡觉都抱着镰刀不松手,还说他和他全家都把割麦子当成此生追求。 就连远在战场的康亲王也递来折子说,打了胜仗之后老百姓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然后发现在万岁爷的圣恩光辉下不仅土壤更肥沃,播种移栽也一点没耽搁,如今全都种上了晚稻,相信有万岁爷在,一定会丰收。 一个二个的,上蹿下跳的实在难看。 玄烨叹笑一声,“拢共就一亩半的地,哪里需要这么多帮手”。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种地热情的由来,毕竟‘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但朝廷和官员看重农桑不是坏事,宗室们的力气用在地里总比乱生事的强,便没有制止,没想到连宫里头都惊动了。 一亩半……佟宛宛默默在心里换算了面积,一亩地大概六百多平方米,一亩半的话差不多一千平,听着挺大,但实际上大概还没有学校操场内圈的四分之一大。 一个成年男子完全可以独立完成的工作量。也不知道隆科多在瞎掺和什么。 想明白之后,她便叫人把折子收起来,见康熙的视线落在书上,便退到外间同宫人商量晚点吃什么,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回去捞起话本子读的时候,又听他道。 “其实还剩有一拢地,明儿朕带着你和孩子们去吧”。 佟宛宛:·······谢谢你啊,但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些人(比如她)并不喜欢顶着大太阳下地呢? 玄烨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沉吟片刻道,“明天下午的骑射课换成这个,到时候朕来接你们”。 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没有佟宛宛拒绝的余地,再说了,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隆恩,若是她再不识好歹的拒绝,便是不太尊重自个儿的九族。 于是,她只能礼貌微笑,“臣妾遵命”。 ————————既然真的要下地,身上的这些旗袍就有些不合适了,晚点后,佟宛宛找来锦娘,把以前看还珠格格里小燕子穿的上衣下裤款式描述了一遍。 锦娘从会吃饭就开始捏针,一听话头就明白了,“贵主儿说的是不是汉家平民女子穿的那种衣衫?” 达官贵族们可以长裙拖地,但农家女子有干不完的活计,飘逸的长裙既浪费布料,也不方便。渐渐就延伸出来许多裤装,有束脚的,像是唐朝的灯笼裤,也有宽宽大大的,像宋朝的垮裤。 “正是”,果然还是服装设计师见多识广,佟宛宛放心之余又额外提了一个要求,“最好是束脚的那种”。 阔腿的裤子虽然凉快好看,但麦芒实在扎人,孩子们的皮肤又娇嫩,综合所述,还是实用更重要。 锦娘一一应下,回去就点了蜡烛,熬了整夜。 于是,第二天下午,玄烨领着保成来接人的时候,便看到了一水儿农家装扮的姑娘家。 一大四小皆身着蓝底白花的棉布衣裳,小的全是编发,然后用同色系的发绳系在头顶上,大的则是用一块同色系的帕子将头发整个包住——除了皮肤有些过于细腻白皙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刚娶进门的小媳妇。 保成也一眼就看到了五件款式一样的衣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然后望着阿玛,可怜巴巴地喊道,“汗阿玛”。 他也好想和姐姐妹妹们穿一样的。 玄烨不为所动,但佟宛宛看着那个胖乎乎的嘟嘟脸嘟起来,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有有有,放心,都有”,她连忙把特意多做的那套衣裳拿出来,“瞧瞧,这是谁的?” 昨天他说孩子们的时候,她就猜到肯定有小太子在,她身为长辈,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干脆都做了。 好在这种衣裳不用绣花,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裁剪,否则锦娘她们熬瞎了眼一夜也做不出来。 “谢谢佟母妃”,保成的眼睛亮晶晶的,甚至等不及去丰泽园,直接在景仁宫偏殿就换上了新衣裳。 换好之后,五个身着同款、长得又相似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开心地笑起来。 玄烨看了一眼尾巴快要翘到天上的人,然后问她,“朕的呢?” 不是说都有吗? “啊这·····”佟宛宛左看右看,看天看地,视线就是不敢同身边人对视。 坏事了,怎么把领导给忘了!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吧,毕竟现代社会中穿亲子装的也是女子居多,男性很少参与这样的活动。 另外,他是皇帝欸,怎么看都和这一身衣服不搭噶吧。 “表哥英明神武,哪能穿这样的衣服”,佟宛宛一面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一面往外走去,“哎呀,咱们今天是不是有一整拢麦子要割,赶紧的赶紧的,若是去迟怕是要来不及了”。 闻言,一群蓝底白花的小萝卜头不疑有他,连忙串成串出了门,挨个爬上轿辇,等待的时候,还不忘用眼神催促。 阿玛快点! 瞥一眼翘首期盼的孩子们,再看向心虚至极,连眼神都不敢望过来的宛宛,玄烨既好气又好笑,终了还是上了御辇,一路往丰泽园而去。 丰泽园大概是紫禁城里绿色最多的地方,没有砖瓦和木头做的房子,只有各种各样郁郁葱葱植物。 佟宛宛粗略地扫过一眼,大多数都是农作物,有大豆、小米等等等等,边角处倒是有几颗合抱粗的乔木,下头有一小片可以歇息的荫凉。 她还看到一片压得很平整的围场,上面晒着数不清的麦穗。 “这都是你一个人割的?” 一亩多地会有这么多麦子吗?佟宛宛不由得有些肃然起敬了。 玄烨含笑点头,眉眼间却有着抑制不住的得意,他挥手唤来孩子们,挨个给他们戴帽子,还把宫人准备的小镰刀分给他们。 佟宛宛还在‘戴帽子压塌发型’和‘不戴帽子会晒黑’之间做取舍的时候,不仅手里被塞了一把小镰刀,人也被扯到麦田地里。 玄烨弓下腰,叫孩子们看他的动作,口中还不忘细细讲解,“反手握住镰刀,贴地半尺左右,把刀从前往后拉,注意,不要伤到自己的腿”。 一大五小全都盯着他,模仿他的动作,片刻后,每个人的手里抓着一把麦秆,神情激动而又兴奋。 成功了! 丝滑的感觉,收获的成就感,叫人顷刻间便把麦芒的刺挠抛之脑后,只想连连挥舞镰刀。 佟宛宛亦是如此,当她回过神来,属于她的那块地上散落着好多带着麦穗的秸秆,与此同时,她的腰也发出阵阵抗议。 “累了?” 玄烨放下镰刀,摸了摸她的发髻,然后叫宫人送来一个竹篮,“你先去歇着,等朕割完,你再来捡麦穗”。 佟宛宛一下子就想到以前曾听姥姥描述过的她那个年代的场景,每次收获季节时,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全都要齐齐上阵,大人干重活,小孩儿还在长身体,便提着篮子跟在大人后头捡麦穗。 没想到康熙也知道。 “热晕了?”玄烨见她不动,不由得眉心微皱,伸手摸了下她的脑门,入手一片温热才放下一半的心。 然后他弯腰把自个儿刚割下来的麦穗放在她的竹篮里,又把她送到大树的凉荫下,叫人送些炭火过来。 “朕曾见过农家小儿烧麦子当零嘴儿”,他含笑问她,“今儿,朕可有幸尝尝宛宛的手艺?” 第146章 烤麦子 第146章 烤麦子 烤麦子是很多农村小孩的美好回忆。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调料,也不用什么高超的技艺,在麦田旁边薅些干草和落叶,点一个小小的火堆便是孩子们尽情发挥本领的‘厨房’。 食材也是随时令变化的,四月吃未成熟的嫩麦子,口感清甜鲜嫩,很像是吃爆爆珠,进了五月后,麦子会逐渐失去水分转为成熟,这个时候吃起来就是烤锅巴的味道。 佟宛宛想着回忆中的味道,连忙拍着胸膛保证,“放心吧表哥,待会一定叫您吃上”。 这点本事她还是有的! 玄烨见她乖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将她鬓边调皮的碎发塞到耳后,这才转身下了麦地。 不知为何,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人脸红心跳,甚至有些分不清脸上的热度是太阳晒的,还是血气上涌所致。 佟宛宛轻咳几声,看向天上白云,却正好是一颗心的形状,只好连忙低头研究树下荫凉的面积,但研究来研究去,脸上的热度却始终没有褪去,她只好取下头上的草帽当成扇子扇得呼呼作响。 些许凉风吹来,总算缓解了些许热意,正好,炭盆也送来了,她便喊麦地里挥汗如雨的孩子们,“快过来烤麦子啦”。 大公主还在犹豫,二公主和茉雅奇已经丢掉手里的镰刀,冲进了树下的阴影里。 这个时候,大公主和三公主就不好再坚持了。 三公主一进荫凉处就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再看那拢麦地上属于她的那一小块,虽然只有一个小小小小的缺口,却把她累得不轻。 不过,成就感也很足,心里头也很开心。 保成抬头望了一眼,抿了抿嘴唇,终是握紧镰刀,陪在阿玛身边。 玄烨看了眼自己寄予厚望的小太子,孩子若是想休息,他并不反对,同样,若是想要坚持,他也并不干涉,只出言告诉保成如何才能省力,怎么样才能割得又快又好。 教育孩子,尤其是教育太子这一块,佟宛宛从来不插手,也没有资格插手,只吩咐宫人送一壶绿豆汤过去。 其实这个时候吃冰碗才是最爽的,若是有冰淇淋就再好不过了,但宫里的孩子金贵,脾胃虚弱,还是绿豆汤比较安全。 而且这都是提前在井水里澎过的,也算是冰冰凉凉十分解暑。 树荫下的姑娘们也一人分了一碗,这会子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了,全都一口气喝干,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叫她们意犹未尽,佟宛宛又一人分了一块西瓜,又叫人打来水给孩子们洗手洗脸,待到小朋友们脸上的热意褪了些,才清出一片空地,扯了些麦秆用炭盆引着。 宫里的姑娘们哪里见过这么原始的方式,愣了片刻,才尝试着丢些麦秆过去,然后佟宛宛就看见火苗蓬起来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比火光还要明亮。 “别光顾着玩呀,你们还有任务呢”,她笑眯眯给每个孩子分了一把她们亲手刚割下来的麦子。 “握着麦秆,把麦穗放在火上燎烧,就像这样”,她一面说着,一面把麦穗放在火堆外焰处,那里温度最高,最容易烧熟麦子,“注意,别离火堆太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于是,大树下的凉阴处生着一个火堆,旁边围坐了五个姑娘,眼睛全都紧张地盯着火苗和麦穗。 “哎呀,我的麦穗被烧着了,要不要拿出来?” “怎么办,我的麦穗黑了,还能吃吗?” “完了完了,麦穗掉火堆里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场面乱成一锅粥,佟宛宛一面考着自己的麦穗,口中则是回答孩子们的问题,“烧着了才能熟,黑了才香”,然后又起身从树上折了两根树枝当成筷子,把几个完全掉进火堆里的麦穗给扒拉出来,“诺,等晾凉了就能吃了”。 然后几个孩子就眼巴巴的看着黑乎乎的麦穗,想要去摸又怕被烫着,便学着佟母妃折了树枝当筷子,一面扒拉,一面用嘴吹,感觉差不多了便捞在手里,哪怕尚有余热也舍不得松开。 “像这样做”,佟宛宛捧着麦穗,双手合十,开始揉搓,感觉差不多了就吹掉浮灰和杂壳,展示给姑娘们看,“这个程度就可以吃了”。 二公主是个急性子,早就等不及了,当下三下五除二揉好麦穗,然后直接往嘴里塞,“唔,好香!” 有些是硬硬的,像是锅巴越嚼越香,还有些则带着弹性,很有嚼劲,但每一颗都带着浓郁的麦香,而且越嚼越甜,还有回甘。 好吃! 大公主看着完全变成小花猫的二妹妹,不由得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放下燎好的麦穗,掏出帕子给妹妹擦脸,结果猝不及防间,嘴里就被塞进去一些带着糊香味的东西。 虽然很香,但一想到自己可能蹭到了满脸的黑印子,大公主就忍不住僵住了,结果始作俑者还期盼地望着她,问她,“大姐姐,我烤的麦子香不香?” “······香”,大公主放弃挣扎。 佟宛宛看着一堆小花猫,越看越想笑,又怕孩子们脸皮薄,干脆捡了些烤好的麦穗和绿豆汤放在竹篮里,然后篮子一挎,沿着田埂去了麦地。 离得近了,估摸着康熙能听见的地方,她便捏起嗓子道,“相公,奴家来给你送茶饭了”。 “相公累不累,渴不渴?”她说着话,还矫揉做作地甩着帕子,“哎呀相公实在是太辛苦啦,奴家真的心疼坏了”。 玄烨猝不及防间就被一个农家小媳妇给调戏了,他沉默几息,方才直起身回道,“为夫不累,娘子送饭才辛苦”。 咦,这人,不仅反应快,脸皮还挺厚,挺乐在其中啊。 佟宛宛眼睛一转,忙将绿豆汤捧出来,还用帕子给他擦汗,至于手上的黑灰不小心碰到他额头脸上,就不关她的事了。 玄烨不疑有他,接过绿豆汤一饮而尽,再抬眼时却看到她眉眼弯弯正在笑,还是那种坏事得逞的笑意。 观察到她眼神的落点,再看一眼她的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轻笑一声,抓住她作怪的手,反过来给她擦汗,“娘子别光顾着给为夫擦汗,自个儿脸上的汗也擦一下”。 他一面说着,一面温柔地把她的手和帕子印在她的脸上。 哎哎哎,这就没必要了啊!佟宛宛连忙左躲右闪,然而她实在低估了男女力气的差异,不过片刻功夫,本来该在他头上脸上的灰尽数被还了回来。 不止如此,他还一脸讶异的表示,“这是怎么回事,娘子怎么突然变成小花猫了?” “娘子实在是太不小心了,来,为夫帮你”。 这回他掏出自己的帕子,把她的脸擦干净,还笑道,“娘子不用道谢,这都是为夫该做的”。 佟宛宛:·······‘大好人’,真谢谢你啊! 第147章 农桑 第147章 农桑 收完麦子便是晒麦子,正好天公作美,一连好几天都是大晴天,晒的麦子愈发金黄。 按照正常流程,接下来应该是脱粒和扬场,然后晾晒、研磨,结果丰泽园那边突然没了动静,反倒是景仁宫这边收到了一小把系着红绸的麦子。 整理的很干净,每一颗麦穗都很饱满,每一根麦秆都对得整整齐齐,但问题是就这么一小把,怕是上了磨都扫不出面粉——太少了,全都沾在石磨上了。 “奴才是来打头阵的”,送赏的小太监满脸堆着笑,“皇上还说,待会还有麦子送来,专门留给您赏人用的”。 所以……这些麦子完全脱离了粮食属性,成为了同春节赏下去的福字一样的东西? 还是古人会玩啊。 佟宛宛感慨完也不含糊,直接按照亲疏远近、地位高低、以及最近在帝王跟前的得用程度,分别把麦子赏下去。 不过赏赐前她把麦子的份量减少了三分之二——反正赏下去别人也不会吃,还不如留下来叫她和孩子们尝一尝自个儿亲手割的麦子。 于是景仁宫里不仅晒上了麦子,还弄来了小号的石碾和扇车,在询问过康熙的意见后,每天傍晚,她都会派人去承乾宫和乾清宫把所有孩子都接过来,一起脱粒、扬场、磨面。 一大五小六个人合力,耗费整整七个傍晚,终于收获了一小袋微微泛着淡黄色的面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敢碰这些面粉。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无论是收割还是磨面,每一步都满是辛苦,每一粒面粉里,都蕴含着她们的汗水,甚至产生了一种舍不得吃、想要供起来的感觉。 最后还是佟宛宛拍板道,“今儿咱们先拟好菜单,明晚上都来景仁宫用晚点,就吃咱们自个儿做的面!” 众人合力商讨,最终定下了饽饽、冷淘两样主食,配上蒸槐花、面土豆丝、面辣椒、蘸面片子四个菜,并且还亲手写下帖子,邀请汗阿玛来品尝他们的劳动成果。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挂在天上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来齐了。 厨房提前揉好的面团,大公主二公主两人负责把它分成小剂子,做成饽饽模样,保成负责将面团擀平,再切成细长条,佟宛宛则带着三公主和茉雅奇一起把各色菜品上头裹上或干的面粉或是湿的面糊。 太阳落山,吹来的风夹杂些许凉意的时候,玄烨应邀前来。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几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他心中失笑,面上却不显,慢条斯理地洗漱、换衣裳,直到佟宛宛扔过来一个眼神,才讪讪地摸着鼻子在膳桌旁落座。 “这是······全面宴?”玄烨问。 这不是有眼就能看见吗?佟宛宛忍下吐槽,扭头给大公主一个眼神。 一整个过年期间,大公主都跟在她身边,自然明白这眼神的含义。 她强行摁下心中激动,轻声细语地回道,“回汗阿玛的话,正是全面宴”,说着,还挨个介绍桌上的菜品。 大公主没说谁做的什么,但玄烨明显能够看到,提到饽饽时大格格和二格格小脸激动得通红,说到冷淘时保成的小胸膛挺得很高很高,指向蒸槐花时三公主眼神最亮,最后说到蘸面片时,茉雅奇嘴角的笑完全抑制不住。 藏不住心事和期盼的孩子们,同样藏不住那股子骄傲和自豪。 很奇妙的感觉。 玄烨伸手拿起筷著,仔细品尝桌上的每一个菜色,然后认真给出自己的评价,“很好吃,你们做的很好”。 都是很好的孩子。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蒸槐花放在身边人碗里,笑着看她。 宛宛把她们教得很好。 ————————————齐心协力做一件事的确能够提升人与人之前的感情,肉眼可见的,孩子们的感情又亲近了不少。 玄烨也发现了这内里的妙处,专门在丰泽园那边划出一小块地分给孩子们。 很快,景仁宫课后讨论组便成立了,四个姑娘加上小太子,五个人会在傍晚时一边吃点心,一边商量那块地种什么、怎么种。 然而人不可能做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无论是蔬果、农桑,都不是这些皇子凤女们熟知的事,一连商议了好几天,磨出来的面粉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仍然没有一个结果。 佟宛宛见几个孩子急得抓耳挠腮的,就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去找你们阿玛啊?他肯定乐意教你们”。 几个孩子有些犹豫,阿玛是阿玛,但更是帝王,心神都在国家大事上,哪有空管她们这些小事。 最主要的是,她们不敢。 “别一天天的自个儿在那瞎想”,佟宛宛揉了揉姑娘们的小脑袋,“佟娘娘保证,你们若是去,他肯定高兴”。 康熙本身也是个好为人师的,再说了,一个连公主打耳洞都要写信问一问的人,怎么可能会厌烦孩子们的求教。 从皇贵妃这儿得了勇气,几个孩子一并去乾清宫求见阿玛,然后不仅被留下来听了大半天的农桑之事,还一人带了几本《农桑经》《齐名要术》这样的书回去,甚至第二天去上书房时,还多了两个教导农事的师傅。 全都是上一科刚考上的进士,而且还是出身农家,熟知农事的那种。 那几个进士也没想到自己在翰林院当差当得好好的,然后突然就换了差事,而且还是在丰泽园种地——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难道皇上也以出身论英雄? 几个人心里头正七上八下的,却见龙子凤女们全都围过来问农桑之事,而且,傍晚的时候,这些天子血脉竟然亲自去丰泽园那边耕地松土。 几个进士面面相觑,然后心头一片火热。 太子是什么,是未来的储君,若是在他们的教导下,下一任皇帝重农爱民,史书上都得记下他们的功劳。 这哪是瞧不起人?明明就是天上掉馅饼! 当下几个进士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在上书房和丰泽园来回往返。 佟宛宛也从孩子们的描述中得知丰泽园的变化,她们还告诉她今年时间有些来不及,明年一定要叫佟母妃吃上她们亲手种的红薯,还说麦茬地里如今已经种上玉米和大豆,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收获。 中间,她也曾应邀去看过,发现丰泽园里不仅多了一个能坐能休息的稻草小屋,地里种的农作物也大变样,边边角角甚至墙边都种下了各式各样的蔬果苗卉,丝瓜、豆角的爬架上满满的都是收获。 孩子们还邀请她亲自采摘,说是要和佟母妃一起分享收获的喜悦。 于是,那几天景仁宫里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豆角和丝瓜,夜宵也换成了盐水毛豆。 一连吃了好几天,佟宛宛实在承受不住,开始大张旗鼓地往乾清宫送膳点,还专门挑有人的时候送,一送就是送几份。 这日,经筵日讲刚刚结束,玄烨刚要起身,却见殿门口人影憧动,而后顾孝躬着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又重新坐回去,然后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没看到朕在忙吗?” 顾孝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练了,畏惧和害怕的神情十分诚挚,“皇上恕罪,不是奴才擅作主张,实在是贵主儿担心万岁的身子,特意叫奴才掐着时辰给皇上送膳”。 一旁,今日的日讲官张英和归允肃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不是说这位皇贵妃娘娘圣恩隆重吗,皇上怎么当众问责,这么不顾及皇贵妃脸面吗? 二人虽心中不解,但张英入官场十年,归允肃去年刚吃过大亏,皆是沉默垂头,当然没看见眼前之事。 “妇人呐,就是麻烦”,玄烨无奈叹息,然后叫宫人把食盒呈上来,“罢了,皇贵妃一片心意,朕实在不忍拒绝”。 张英、归允肃等人:·······不是,这转折是不是有些太生硬了? 还有,您是用上膳了,可他们已经四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平日日讲后还有赏宴,今儿怎么不叫人吃饭了? 奇怪的是,虽然没吃东西,怎么莫名有种撑的感觉呢? 他们心中正吐槽,转眼自己的桌子上也摆上了一个和帝王同款的食盒,送膳的小太监则是麻利地将里头盛有四菜一汤一主食的攒盒端出来。 荤的有豆角烧红烧肉、炸茄盒,素的是盐水大豆、丝瓜炒蛋,汤则是大骨头瓠子汤。 这种东西还值得皇贵妃巴巴地给皇上送?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啊。 “各位爱卿,别客气”,玄烨矜持地拿起筷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帝王劝膳,众人连忙拿起筷著。 ······还别说,真挺好吃的,而且和往日不温不热不凉还有些剩的菜品相比,这种刚出锅带着锅气的菜就是好吃,而且食材都很平常,不用担心日后皇上翻旧账,定下‘奢靡’之类的罪名。 这样一想,吃得更没有心理负担了,众人都埋头苦吃起来,毕竟一早上过去,腹内早都空空如也了,然后就听见上首传来一句话。 “各位爱卿,太子和公主们种的菜如何?” 什么?这菜是太子和公主们种的!顿时,弘文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这下谁还敢吃啊,恨不得供起来好不好。 最上首,玄烨放下筷著,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朕说过不必这般,她们非要亲自种菜给朕吃,这些孩子,唉,真是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众人:…… 万岁呀,咱就是说,炫耀能不能有个度? 第148章 预警 第148章 预警 一切都很好,但过了六月之后,丰泽园里的菜突然再也结不出来果子了。 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到前几天还果实繁茂的架子上,突然空空如也。 几个孩子急得团团转,去翻书、问师傅,却都找不出来一个缘由。 龙子凤女们这般,教农桑的进士老师们也不好受,可看了水、看了土,一切都很正常,远不该是落败的时候。 于是,几个人商量着一人常驻在丰泽园,另一人则是回到翰林院里翻找农书及往年记录,还有几个人则是换上常服去往近郊那边,询问那些那些精于农事的老农人。 满脸皱纹的农人看来人衣裳整齐,是上好的细棉布,还是里正给领来的,当下便弓着腰,佝偻着身子回道,“各位老爷都不知道的事,小人实在不知啊”。 几位大人还未说什么,那位里正却板起脸,喝骂道,“你这老李头是怎么回事,贵人们问话,你照实回答便是,至于对不对,自然由贵人们亲自决断”。 里正言语间毫不客气,神情也很甚是嫌弃,但老李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里正还护着,就说明这些老爷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这就好。 “各位老爷请看”,他弯下腰,从地上握了把土又仔细碾碎,只见土块瞬间变成砂砾的模样,从带着老茧的指缝里漏了下去,“这是惹怒了龙王哩”。 自古以来龙王便有行云布雨之意,乃是保证风调雨顺的神灵,再结合老农的动作,几个出身农家的翰林顿时明白此乃缺水之意。 纵然,今年比往年要更热更干些,但远不到‘旱’的程度——最起码玉泉山上的泉水没有干涸,农人家里的井水也依旧能打出水来。 再说了,别处再缺水,丰泽园的那块地也不可能缺水。 “那块地每天傍晚都由……贵人们亲自浇水,绝无可能是这个缘由”,其中有个翰林年岁小些,性子也跳脱,当即便追问,“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老农摇头,“不止是水的事”。 他把小时候从爷爷那儿听来的东西说出来,“老人们说,这是地气不顺”。 水乃地脉,龙王发怒,地脉亦不安,地里的庄稼自然会受到影响。 老农把自己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慷慨分享出去,本以为能得到些赏赐什么的,却见几个贵人老爷们突然变了脸色,还厉声呵斥道,“快快住嘴!” 不怪翰林们神色有变,实乃前朝有一书名曰《长安客话》,其中以‘地气已尽’来表示王朝衰落。 如今大清一片繁荣,欣欣向上,怎会出现这种地气变动一说。 几个翰林擦去脑门的汗,都有些后悔来这一趟。 老李头见老爷们不信,腰佝偻得更厉害了,张了张嘴,却讷讷不敢言。 老爷们为啥不信呢?明明是他爷爷的爷爷传给他爷爷的,他爷爷又传给他的,祖祖辈辈传来下的道理,从来没有出错的时候。 老爷们怎么就不信呢? 几个翰林愁容满面地回去了,待到上书房,也不敢把将说法说与太子听,只私下里同僚说了两句,同僚这两天看书看的整个眼都是花的,此刻一听,更是唉声叹气。 到了晚间,景仁宫讨论小组也不见往日欢快气氛,就连往日桌上最受欢迎的薯条和炸牛乳,如今也从热放凉,没有人动上一筷子。 良久,众人各自散去,葡萄藤下只剩下茉雅奇一人。 她没有着急回承乾宫,想陪着母妃一同用晚膳,但心里头牵挂着事,脸上自然也带了出来,膳桌旁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佟娘娘,什么是地气?” 佟宛宛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了:“地气就相当于大地的经脉和血气”。 就像现代医学始终没有研究透人的‘血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样,地气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涉及中医和玄学,不能轻易否认它的存在。 茉雅奇点点头,又问,“是因为丰泽园的地气不足,所以才长不出来果实吗?” 就像人的气血不足,总是没有精神那样? 若是在现代,佟宛宛会百度一下,或是询问豆包一下,然后告诉茉雅奇应该是地里缺乏某种微量元素,又或是土壤、植物又或是别的地方存在一些病变。 但如今在清朝,她只能摸摸小姑娘的小脑袋,告诉她,“许是时候到了,如今已是秋季,不再是它们适合的生长环境”。 她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想探究内里详情,可以和别处的田地对照一番,把别人地里的东西移栽到丰泽园,或者把你们种的作物挪到别的田地里”。 初高中的生物书一直强调对照实验,横向对比一下更容易发现问题。 茉雅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罢膳,便回承乾宫找几个姐姐一起商量去了。 景仁宫里只剩下佟宛宛一人,她像往日那般沐浴、读书,又看了一会休闲的戏本子,便放下床帘睡觉。 不知道为何,今日总是睡得不甚安稳,半梦半醒间,总会想起地气二字,那两个字不停地在她脑海中转啊转,像在提醒她什么。 倏然,她坐起身。 想起来了,是地震,历史上曾经记录的‘京城十万家,转瞬无完垒’的八级大地震。 房屋倒塌、桥梁损坏、地面严重变形,山崩频发都不足以描述地震的危害,最可怕的是这个过程中失去的人命。 据说,震后京城“积尸如山,秽气薰天”,死了多少人如今已经不可知,但其惨烈的程度却被历史记录下来。 这下,佟宛宛再也睡不着了,她缓缓躺回枕上,看着头顶的帐子,默默地出神。 第二天一早,她比往日起得早了许多,先是亲自写了帖子给佟家,把丰泽园的难题交给了隆科多。 叫他去北京城周边寻熟知农事的农人帮忙,若是城郊的人解决不了,就再往外找,总有能解决问题的人。 午间,她亲自带着膳食去了乾清宫,然后郑重向康熙请教‘地气’之事。 晚间,景仁宫讨论小组里的议题也是由茉雅奇提出来的‘地气翻涌’。 很快,隆科多在京城周边上蹿下跳的事便被报了上去,再加上孩子们经常去问阿玛‘地气’的相关问题,没过几天,乾清宫那边便有了动静。 康熙宣召了钦天监。 这并不出人意料,毕竟先秦时便有人认为‘天地之气失衡引发地震’,宋明亦有‘星象和地气异常预示地震’的说法,另外,地气还关乎着王朝的变动,如此重要,自然会被帝王挂在心上。 钦天监那边,佟宛宛并未找人交代什么,但她相信人类趋利避害的特性——就像之前的口罩,再之前的盐,谁也不敢把话说死,把事做绝。 果不其然,乾清宫里,钦天监监正跪在金砖上,后心已经整个被冷汗浸透了。 他半分也不敢动,只拼命用眼风扫帝王的神情,可皇上面无表情,只有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叩在案上。 半响,上首传来无甚感情的一句话,“朕有些好奇,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妖言惑众的?” 监正并不嫌命长,更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可隆科多那个混蛋非要把自己写的折子给他看,还叫他算京城周边会不会有事,皇上龙体会不会受影响。 他是钦天监,看天象的,又不是天桥下摆摊算命的,哪知道会不会有事,他只知道,若是隆科多的折子递上去,而钦天监音这边还没有任何说法的话,脖子上这脑袋就别想要了。 “微臣不敢妄言地震之事”,监正伏趴在地上,额头紧紧地贴在金砖上,“但地气异常却有其事”。 隆科多那道折子里却写得清清楚楚,除开京城之外,河北、山西等地也是莫名其妙地长不出作物,可同样离得很近的山东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有蹊跷吗? 若是他现在坚持没问题,但凡有点什么事都得怪在他头上,若是跟着隆科多一道进言,最起码看在帝王母家的份上,不会叫他死的太难看。 “不敢妄言?哼”,玄烨气笑了,直接把折子摔了出去。 明黄色的折子乃是木制,是很结实的,但架不住它的主人实在太生气,贴着地面滚了好几圈,直接从中间裂开了。 顾问行一直守在门口,瞧了眼里头的动静,使了个眼色叫徒弟进去收拾。 顾孝也不敢进去,但门口再没有旁人,但凡有点眼色的人此刻全都缩了起来,只有他今天当差,实在逃不掉。 他心中连骂好几句,终是屏气凝神蹑手蹑脚地捡折子去了。 殿中,玄烨脸上的怒笑已经收了起来,那股子泼天的怒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若是当真如隆科多和钦天监所言,京城几十万人,如何告知,如何疏散,又该如何不引起民众恐慌? 可……倘若是没有呢,老百姓们又会怎么看待朝廷? 他沉默地看着小案上摔成两半的折子,终是铺纸提笔,伏案写起字来。 在一旁缩着恨不得躲到地缝里的顾孝偷偷抬眼瞥过去一眼,只见帝王写得很慢,却又写得很快,长长地写了好几页纸,才放下笔,而后吩咐左右,“传明珠、索额图、李光地、隆科多”。 皇上突然叫这么多朝廷重臣做什么,怎么又夹了个毛都没长齐的隆科多在里头? 顾孝实在想不明白,但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当下跑出飞毛腿,一溜烟不见了。 第149章 地震(剧情) 第149章 地震(剧情) 过了几日,本该转凉的天气却变得愈发燥热,宫中上下也突然收到通知,说是要去行宫避暑。 秋老虎的确厉害,众人并未多想,连忙收拾东西搬家,结果到了南苑才发现,行宫外头多了许多八旗和绿营兵,每天还嘿嘿哈嘿的操练。 前朝起便有在南苑进行秋日点兵的传统,如此行事倒也不令人惊讶,有些机灵的大臣甚至开始上折子,说是特别想去南苑那边瞻仰国威。 然后就有消息传来,说是万岁爷本想同意的,但是文武百官太多,实在是住不下。 懂事的臣子肯定不会让帝王为难的,于是他们就赶紧表示自己想要延续老祖宗住帐篷的优良传统。 皇上素来是个仁君,自然允了,结果,他们不仅自己住,还拖家带口的来住——毕竟最近皇贵妃那边经常招命妇说话,与其来来回回的折腾,还不如全家都在这里瞻仰国威。 不过,人一多就得吃喝拉撒,粮食、菜品、酒水得有吧,杂耍、看戏这些消遣也得有吧。 很快,无数商贩闻着味儿就来了,紧接着卖小零嘴儿的农人、担着扁担的货郎,然后是收剩菜剩饭、收夜香的。 再后来,万岁干脆在南苑外头划出一大块地方专门给人扎帐篷,有属于官员的,商人小贩的,甚至还专门设立了衙门和医馆。 这里变得比庙会还要热闹,再加上这会子不是农忙,周边但凡有些闲空的人都带着家人过来凑热闹。 不来凑热闹的人也没闲着,每天不定时候,都有里正敲响铜锣,组织民众模仿南苑点兵。 有人问为何允妇人和孩童参与此等要事,往年不都是乡勇和壮丁吗? 然后就被里正冷着脸给骂了回去,只有他们知道村里的更夫突然多了一个活计,每两个时辰观察一次井水和牲畜异动,其余时刻需得登高望远,寻找‘异光’。 不少老人回忆起康熙六年的地龙翻身,连忙督促家中老小配合。 不多日,这股子风气从京城席卷到各处,先是京中,然后是近郊,就连挨边的河北、山西、山东等地也跟着敲响铜锣。 没办法啊,别的村都干了,自个儿村不做,岂不是显得不合群,若是叫老爷们看在眼里,岂不是多了一条错处。 保定府边上一个叫王水圩的村里,里正刚开始也是不情不愿的,但从相熟的人那边听了秘密后,不仅把亲儿子派出去当这个更夫,更是每天提着铜锣在村里晃悠。 看看这家的牲畜,又看看那家的井水,看到谁家拖拖拉拉的不配合,上去就是一顿臭骂。 乡野之中,里正和乡老的权力比县衙还要大,许多人便是不喜欢这般折腾,也不得不老老实实的配合。 只有村东头有一个独户,名叫庞二狗的,打小懒散惯了,实在不堪其扰,干脆摸出瘸腿老娘藏的几个铜子,打算进县城里头潇洒几天。 结果,还没到村口,就被人拦了下来,里正的几个儿子把着村口的路,见人就拦,“干啥呢?” 庞二狗先是脸上堆满笑,“家里没米下锅了,得去城里买点粮食去”。 里正的大儿子王老大嗤笑一声,根本不信这个说法。 农人种地得口粮,得什么吃什么,从来没有在外头买粮食吃的道理。 “你带着鸡子去我家换”,他寸步不让地守在路口,“反正甭想出去”。 说好话没用,庞二狗的眉毛一竖,“凭什么不叫我出村,咱们村难道是大牢不成”,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地一趟,做出十足的无赖相,“今儿你们若是不叫我出村,我就不起来了”。 王老二拽了拽大哥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他若是想送死,便叫他去便是”。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若是这庞二狗当真碰到什么,那都是他的命数。 “我说不能出村就是不能出村”,王老大道。 庞二狗死不足惜,但他家里的曹老娘本就腿脚不利索,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无所依,实在可怜。 是以,他没有丝毫动摇,庞二狗躺着,他就蹲在旁边看着,还叫老二爬上草垛巡视各处。 王老二见劝不动,只得顶替大哥爬上麦秆和稻草堆成的草垛,望向各处。 秋老虎依旧厉害的紧,不多时,众人的脸上都晒得黑红一片,庞二狗躺在地上,滋味更不好受——这泥巴地晒了大半日,烫屁股啊。 他挪了挪身子,刚想着怎么耍无赖,便见王老二满脸惊慌,话都说不清亮。 “哥、哥、哥”,他结巴着指向远处,“有异光,真的有异光!” 王老大再也顾不得庞二狗,连忙掏出腰间梆子,拼尽全力地敲响。 “天示异象,地龙将醒!” “天示异象,地龙将醒!” 他一面喊,一面往村中跑去,梆子声穿到村里,里正连敲铜锣在村中急走。 “速速奔至旷地!” “速速奔至旷地!” 铜锣声传到各家各户,无论是洗菜的还是浣衣的,又或是翻地、喂牲口的,全都起身往外走去——活待会还能干,若是被里正看见拖沓,一顿骂肯定是跑不了的。 众人一面往村中谷场聚集,一面同熟悉的人打招呼,又或是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只当这是消遣。 村口躺在地上的庞二狗也是满脸的不在乎,“我说王老二,你是不是发癔症了,什么异光,什么地龙,这样的话也敢往外说?” 他挠了挠腋下,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几乎把自己熏晕过去,才嗤出一口鼻息,“给我一两银子,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王老二不曾理会人,一骨碌从草垛上滚了下来,像是被狗撵似得,一路往家里跑。 家中的老娘和媳妇腿脚还算利索,但两个孩子一个将将会跑,另一个还不会走,怎能叫人不心急。 跑的时候,他还回头丢了一句话,“你若是有良心,就赶紧回家看看曹婶子”。 不是,半两银子而已,对里正家而言根本不算事,怎么就吓跑了?庞二狗实在不解,况且,这跟他有没有良心,家中老娘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在咒他娘? 他坐起身狠狠啐了一口,然后又很快高兴起来,一骨碌爬起来,扭身往村外走。 没人拦路,正好。 只是,他刚走几步,便感觉地动山摇,别说站了,便是趴着也稳不住身子,更可怕的是,就在他身前几丈处,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裂口。 大地,裂开了。 可是······大地怎么会裂开呢? 庞二狗愣了好几息,像是烫了屁股一样,连忙往回跑,刚跑一半,整个人便被再度晃动的大地甩在地上,关键是随着他的动作,身下又逐渐裂开一道缝隙。 瞬间,他便刺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儿的。 庞二狗僵着身子抬头,可视线所及之处,并无一人,他尝试着呼救、喊人,可并无任何应答,只有隐隐约约的尖叫声和哀泣声从谷场的方向传来。 他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谷场那边的人听到他的呼救一定会来救他的。 庞二狗扬起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可嗓子喊冒烟,嘶哑的声音传得很远,也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他开始祈求上苍,祈求神灵,发愿要为漫天神佛重塑金身,以求得神灵垂怜,可天色渐渐晚下去,吹来的风也开始传来凉意,依旧没有任何神佛听到他的祈求。 又惊又惧,又累又饿,身体的热量开始慢慢流失,头蒙蒙的,视线也开始恍惚,甚至有某一瞬间,他看见了死去的爹在同他招手。 爹来接他了。 他要死了。 就在庞二狗垂下头,认命的时候,远处又一盏灯笼摇摇晃晃的来了。 “儿啊”。 灯笼一瘸一拐的,不太平稳,呼唤的声线也是一颤一抖的,若有似无。 “儿啊,你在哪儿?” 庞二狗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近。 “娘、娘!”他又哭又笑,“儿在这,儿在这”。 一上一下的灯笼顿了片刻,加速往这边靠过来,然后传来曹老娘急切的声音,“儿啊,你怎么了,怎么没去谷场?” “娘、娘,别管那些了”,庞二狗重拾希望,“你快去谷场喊人,叫王叔和王大哥来救我”。 曹老娘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回话,“里正不叫乱走,说是地龙醒了,一时半会睡不着,还会翻身”。 她也是趁乱偷偷跑出来的。 二人说着话,昏黄的灯笼慢慢靠近,逐渐照出人影,也照出一道黑漆漆的地缝。 而庞二狗就在两道裂缝的中间,稍有不慎,便会掉入深渊。 曹老娘手中的灯笼直接掉在地上,下一刻,凹陷的眼眶中迅速被泪水占满,她抹了把眼泪,转身便往回走,“你放心,娘一定找你来救你”。 然而刚走出几步,大地又开始晃动起来,庞二狗能待的地儿越来越少,怕是等不到下一次晃动,便要坠入那万丈深渊中。 曹老娘停了脚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然后把手里的拐杖递出去。 “儿啊别急”,她解开粗布腰带,把身子系在旁边的大树上,然后示意儿子抓住拐杖,“娘把你拽过来”。 惊惧之下,庞二狗已经涕泪横流,透过模糊的视线,他先是看到一双消瘦干枯的手,然后才是戳到面前的拐杖。 其实拐杖并不是拐杖,只是一个带有把手的木棍,因着他亲手捡的,所以老娘爱不释手,逢人就夸他孝顺。 他真的要拽着这根木棍,把瘦弱的老娘一起拽进地底深渊吗?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他颤着嗓音拒绝了,“娘,儿子没事,你在这陪着儿子就行”。 “十年前,你爹因着地龙翻身离开咱们娘俩,如今,你也要弃娘而去吗?” 曹老娘摇头,定定地看向儿子,“你若是不听娘的话,娘现在就当着你的面跳下去,再和你爹一起来接你”。 老妇人真的是这样想的,丈夫没了,儿子即便混蛋,也是个盼头,但若是儿子也去了,留她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活头。 她说着,当真要往下跳,可话音未落,大地再次晃动起来,片刻功夫,庞二狗只剩下半个身子挨着地。 恐惧和悔恨轰然涌上他的心头。 他好后悔,若是今儿听了王大王二的劝,若是前些天服从里正的安排,若是他不是那么混蛋······那该有多好啊。 ——————————————南苑行宫,佟宛宛已经搬进了帐篷里,身边是惊魂未定的几个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她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碗加了足量蜂蜜的甜牛乳,认真地告诉他们,“咱们安全了”。 虽然还有余震,但这里并非地震中心带,身旁也十分空旷,生命肯定能得到保障。 小萝卜头们捧着热牛奶慢慢啜着,小脊梁被人一下又一下的抚着,惊惧散去,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 佟宛宛挨个摸了孩子的后颈和掌心,又叫人拿来几个毯子,把孩子们紧紧地裹住。 科学研究表明,稍微紧一点的包裹可以给人以安全感,叫人放松下来。 “别担心”,她摸了摸孩子们的小脑袋,“万事有你们阿玛呢”。 在孩子们的心中,汗阿玛自然是无所不能的,渐渐的,几个孩子放松下来,就这样彼此依偎在一起,陷入黑沉梦乡。 佟宛宛把嬷嬷们叫进来,每个人守着一个孩子——若是有余震,大人抱着比小孩自己跑更安全。 做完这些,她又叫来刘保贵,吩咐他去前头走一趟。 只盼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第150章 尽人事 第150章 尽人事 行宫前殿的空地上扎着帝王的帐篷,里头伺候的太监们个个像是受惊的鹌鹑,缩头缩脑的,分毫都不敢动。 玄烨坐于龙纹书案旁,亲自在罪已昭上用了印,而后他默默地坐着,任由自己出了会神。 大约一刻钟后,他叫来顾问行,“去传户部、工部、八旗都统、五城御史、都察院御史”。 户部负责定下赈济标准、核算敛葬和救济所需的银两。工部负责勘察倒塌房屋并测算耗费。八旗都统和五城御史分别负责满人、汉民居住区的灾情,并由都察院御史全程监督、复核。 七月二十八日,罪已昭和责令各级官员详察灾情的上谕发往各地。 七月二十九日,上谕言‘实修人事,挽回天心’。 七月三十日,上谕言‘大小臣工,枉法害民、上干天和,需得实加修省,尽心勘灾安民’。 整整三日,帝王帐篷里的烛火一直亮着,然后顾问行就去后殿请皇贵妃了。 “娘娘去劝劝皇上吧,皇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强睁着眼,虚着声音求道。 这几日,万岁爷除了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眯上一会儿,其余时刻不是同张英、高士奇等人商量对策,便是看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 皇上这般熬着,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跟着苦苦捱着,又困又累暂且不说,关键是脑袋发蒙、眼睛发直,就连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魂在飘。 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了。 佟宛宛见这位素来既体面又精神的乾清宫大总管眼下一片青黑,虽然站着,但肩膀和腰都是塌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她想了下,还是起身换出门的大衣裳了。 到了地方时,康熙正在亲自磨墨,戴着扳指的手指捏着墨条,一下又一下慢慢磨着,眼神却虚虚地凝在半空,没有一个落点。 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清茶换成了热奶茶。 浓郁的奶香和甜香飘在帐子里,过了一会,玄烨的眼神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她脸上,“你来了”。 “嗯,来了”,佟宛宛应了一声,上前接过他手中墨条,然后将他摁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是站在他身后,用按摩头皮的经络梳给他通发。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狠了脑子就会空落落的疼,有种脑髓被耗尽的眩晕感,不过,明明累到了极致,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五光十色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是生病了,焦虑啊抑郁啊之类的,结果医生告诉她,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大脑刚想完事情脑细胞会特别活跃,让人难以入睡。放松下来就好了。 再后来,碰到类似的情况,她就深呼吸然后发一会儿呆,或是闭上眼做个眼保健操,又或是揉一揉太阳穴,让思绪全部放空,很快能睡着了。 佟宛宛一面想着,一面一下又一下给玄烨按摩头皮,从脑门梳到后脑勺,先是中缝,然后是两侧,最后是耳边。 梳着梳着,怀里倏然变重,低头一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也变得轻缓绵长。 还是太累了。 她松了口气,慢慢放轻手上的动作,又使了个眼色给顾问行,叫他把侍候的人带出去,顺便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一会,然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当他的靠枕。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先是一轻,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声,玄烨睁开眼,伸手将佟宛宛拉到身边坐下,问她,“朕是不是睡着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膝上轻轻揉着,“脚酸不酸?” “表哥才睡了一小会”,佟宛宛笑着说不酸,然后去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凉得像是一块冰。 她叫宫人送上一盏热奶茶,又张开双手想把他虚握的拳头包起来,可同他的手比起来,她的手实在太小,费劲全力也只能包住一个。 玄烨静静地看了片刻,反手包住她的手掌,脑子里想的依旧是赈灾之事。 通州、三河、平谷等地乃震心,灾情甚重,百姓们怕是很难缓过劲来,应当蠲免本年地丁钱粮。 香河、武清、永清等地人员伤亡尚可,但房屋修缮是大头,今年赋税可少征或免征。 除开勘灾安民,组织重建之外,还要防疫病、保庄稼,防止盗抢,稳定民心。 等他回过神来,新上的那盏奶茶也没了热乎气,他叫人撤掉,再重新上一盏,同她一同分着喝尽,然后笑着对她说,“回去歇着吧,朕晚些去寻你”。 这便是答应休息的意思了。 佟宛宛没有再劝,现代社会人力物力充足,科技也算发达,可抗震救灾时还是得靠人去扛,何况在清朝这个什么指令都得由中央往下发的时代。 这本身就是帝王的责任。 ——————————————政令发出,无数快马带着上谕奔向各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转动起来。 王水圩村中,庞二狗靠在谷场的草垛上,胳膊软趴趴的垂在一旁。 他活下来了,以自己一条手臂,老娘两条手臂的代价。 “水,水······”身边有呢喃声传来,正是陷入昏迷曹老娘。 庞二狗用尚好的那只手臂撑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谷场的一侧,拿起破瓷碗舀了半碗水,凑到老娘嘴边,“娘,喝水”。 曹老娘晕着,喝进嘴里的水还没有洒的多,但半碗水下去,她还是睁开了眼,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肚皮倒是先咕噜噜叫了起来。 庞二狗听见了,眼神飘到谷场中央冒着烟气的地方,那里正熬着米粥。 曹老娘也看见了,连忙拦住儿子,“儿啊,娘不饿,娘真的不饿”。 这次地龙翻身比上回还要厉害,村里大半的屋子都塌了,粮食和家伙什全都在土里埋着,自然没什么吃的,那锅里的粮食是里正带着四个儿子从自家倒塌的屋子里扒出来的。 但里正也划下了一道规矩,愿意去挖粮食的,还有愿意把家里粮食献出来的,这些日子可以吃稠粥,若是两样都没有,便一日只有一碗稀粥。 这几日,曹老娘和庞二狗一直喝得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酸水。 但叫儿子冒险去挖粮食,曹老娘还是舍不得,别的暂且不说,便是里正家的王老大昨日便被砸了腿,如今还是血糊啦次的,动弹不得。 庞二狗没管老娘的话,先是把破瓷碗放回水桶边上,而后舔着脸凑到大锅旁边,“王叔、王二哥,我娘受伤了,能不能给我娘盛点稠的”。 里正看了这个嬉皮笑脸的二流子一眼,郑重拒绝了,“你家没送粮食过来,也没出人,这里头没有你和你娘的份”。 若是平时,乡里乡亲的送碗稀粥没啥,可如今受了灾,大家伙已经商量好的,自然不能叫一颗老鼠屎换了一锅汤。 “可我家里穷,实在没粮呐”,庞二狗笑嘻嘻的,不见任何被拒绝的难堪,还保证道,“等侄儿胳膊的伤一好,肯定出力”。 里正活了半辈子,自然不会相信一个二流子的鬼话,摆摆手叫二儿子把人撵走,自己则是敲响铜锣,准备带着村中壮丁继续扒粮食、找牲畜、看田地。 庞二狗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回去了,可还没到草垛边上,便看到老娘弓着腰侧躺着,两条胳膊像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站了片刻,然后回去寻了里正,“王叔,带我一个呗”。 里正看了眼那不知是睡在地上还是晕在地上的曹老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默默吞了下去。 他皱着眉头看这个素来不着调的后生晚辈,告诫道,“你缺了一条胳膊,干活肯定不利索,咱丑话说在前头,徇私那是必然不能的,干多少活才有多少粥,你愿还是不愿?” 庞二狗甩了甩那个软趴趴的胳膊,歪嘴一笑,“叔说的在理,都听叔的”。 一行人跟着里正出了谷场,从天明挖到天黑,总算挖出一斗豆子和半斗小麦,也不必讲究什么,水冲一遍,直接下了锅,待到一条柴火烧完,麦豆粥便煮好了。 王老大的媳妇负责盛粥,先给今日出粮的人家盛,然后是今日干活的劳力们,其中,庞二狗借着脱臼的胳膊挤到最前头,也得了大半碗稠粥。 他单手端着碗,得意洋洋地喂到老娘嘴边,还问她,“怎么样,您这儿子厉不厉害?” 曹老娘看着稠粥,两行泪直接滚出来,她用肩膀头子抹了一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发自内心地赞道,“我儿最厉害”。 庞二狗歪嘴一笑,给老娘喂了大半,又把剩下的小半碗底子给舔得一干二净,最后舔着脸凑到锅边上,“大嫂子行行好,再给盛一碗稀粥呗,我老娘还饿着呢”。 王老大的媳妇不疑有它,直接给他盛了,结果过了一会,那人又凑了过来,“大嫂子,我今儿的那碗稀粥还没领呢”。 这话……好像也不算错啊。 王大嫂迟疑着盛了,然而那讨人嫌的玩意儿又又来了,嬉皮笑脸道,“我渴了,大嫂子给咱盛碗米汤呗”。 这……王大嫂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公公,见他们二人都没张嘴,便又舀了大半碗米汤给他。 本以为这回总该结束了,结果也就眨眼的功夫,那倒霉玩意儿又又又又端着碗来了。 王大嫂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把粥盛完,再把锅底亮给他看,“真没了”。 “大嫂子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是那等贪嘴的人”,庞二狗既诧异又委屈,“我不过是来还碗的,竟被大嫂子这样误解”。 他还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大嫂被这无赖倒打一耙的本事气了个倒仰,还没想到如何骂出去,却见他晃悠着脱臼的胳膊一晃三摇地走了,反倒是自己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岔气。 原以为是浪子回头,竟还是那个无赖样! 庞二狗虽嘴上占了便宜,但回到草垛旁却还是忍不住垮了脸。 肚皮是真的饿啊。 他舔了舔嘴唇,回味着米汤的味道,然后单手压着胃,尝试入睡,可胃里挠心的饿,半晌都没睡着,再后来,他侧躺着,用半个身子压住空荡荡的胃袋,才勉强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跟着里正出去干活,可村里的粮食就那么些,吃不饱睡不好,又得出力干活,自然也越来越没有精神。 曹老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这样下去,娘俩都得饿死。 她想爬起来,出去寻个地儿安静地死去,可连身上有伤,又没有力气,连谷场都爬不出去。她只能紧紧地闭上嘴,打算饿死自己。 庞二狗一见,直接往地上一趟,“娘不吃,儿子也不用去干活了,正好,这一天天的,累得不行”。 曹老娘只是想把粥留给儿子吃,可没想叫儿子饿死,又连忙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庞二狗不听,嘴里嚼着草根,晃着那条脱臼的胳膊,十足无赖模样。 这边,娘俩正在掰持着,倏然,连王老二从谷场外窜进来,神情激动至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衙门施粥了!” 第151章 祭天 第151章 祭天 昭仁殿中,宫人们忙忙碌碌在收拾东西。 待会万岁爷要去天坛告祭上天,自然得怎么隆重庄严怎么来。 佟宛宛没见过帝王告祭,但想来大概就是皇帝表示自己已经收到了上天的警示,以后一定会更加勤政爱民、敬天勤民,希望上天能够宽恕他之前的过错,收回这些警示和惩罚。 若是接下来的天气按照节气变化,风调雨顺的,就说明上天接受了帝王的告祭,若是接下来气候不宁,就说明上天并不满意,还得接着来祭第二回 第三回。 所以她还挺紧张的——天气哪是一个人诚不诚心能决定的,西伯利亚来的气流它也不同意啊。 佟宛宛一面想着,一面拿掉那枚不够庄重双鱼佩,换成更肃穆一些的龙形佩,系在康熙腰间。 “朕是不是吵到你了”,玄烨摸了摸她散着的长发。 余震停止后,为了方便处理政事,他便带着她和孩子们从行宫搬回了紫禁城。 不成想景仁宫正殿受损严重,一时不能住人,他便叫她住在昭仁殿这边,结果这些日子她一日比一日起得早,不知道是被吵醒的,还是不习惯。 “不是吵醒的”,佟宛宛示意他低头,把朝珠戴在他的脖子上,“臣妾睡足了才醒的”。 之前在景仁宫的时候她是老大,除开去慈宁宫请安的日子,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来了昭仁殿之后,画画久了要被说,看话本子久了也要被说,若是过了九点不睡,他的死亡视线几乎要凝成实质。 如今的她,已经完全是早睡早起的典范了。 二人说话间,朝冠也戴上了,佟宛宛上下打量一番,又叫他转了个身,见处处妥当方才满意点头,结果刚点一下,又想起披风的事。 “这个时候哪里就用得着披风了?”玄烨握住她的手,笑她把帝王当成孩童来看。 “当然用得着”,佟宛宛不赞同他的看法,亲手将披风系好。 中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早上起来还有霜露,都是昼夜温差大的体现。 再说了,若是当真不冷,前两天内帑里拨出去那么多棉花干什么,还不是叫那些失去房子的灾民夜里能暖暖和和的。 玄烨见说不过她,便只好任由她装扮,结果上御辇时,已经热出了一脑门的汗。 顾问行连忙伺候皇上把披风给去掉,心里头则是想,贵主儿这不是傻吗?骑马或许还会泚到冷风,但御辇四面都有遮挡,哪里会有风。 万岁爷也是,贵主儿要系,他就站着任由她系? 真是······他暗暗摇头,把披风搭在臂弯里,打算待会收起来,结果却听万岁爷道,“放那吧”。 顾问行:·······好好好,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他多事,行了吧。 他虽心中吐槽,动作却是更轻了些,小心翼翼地披风搭在架子上,还伸手把上头微不可见的皱褶扯平,然后笑赞,“不怪万岁爷喜欢,贵主儿宫里的披风做的就是与别处不同”。 满人只在冬天的时候用大氅,皇贵妃那儿倒好,除开夏天不用披风之外,春天用缎,秋天用棉,冬天则是各式各样的皮子披风。 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花样。 听他这么一说,玄烨一下子就想起来前两天宛宛做的‘新披风’。 说是新的其实并不妥当,那披风去年秋天时就见她穿过了,当时印象很是深刻。 因为无论是颜色还是造型,都很像是一个圆圆的小南瓜。宛宛还模仿西洋那边的样式,做了一个同色系的帽子,看上去很像是圆南瓜上头长出一片嫩黄色的小叶子。 他每回看,每回都要笑,直把她笑的恼了,还说以后再也不穿了。 结果,今年她又穿了,和去年相比,上头多絮了一层软薄纱,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远远看去,满身上下像是拢着一层光华。 但再怎么好看,也没有穿旧衣裳的道理。 许是看出他的脸色不好,她又来歪缠,说是放了一年的颜色正正好,和晒过的南瓜一个颜色,她就喜欢这个色。 宛宛以为他不知道,可他心里跟明镜似得,自然晓得她这是以一己身响应减膳、撤乐之事。 帝王、皇贵妃都开始节俭,把剩下来的银钱送到灾地那边去,宗室和官员们还好意思奢靡吗? 玄烨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顾问行道,“传隆科多”。 隆科多很快进来了,脑门上还带着汗,一进来就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奴才给皇上请安”。 玄烨放下茶盏,伸手虚扶了一把。 说起来,这次的地龙翻身伤亡之所以不那么惨重,多赖于隆科多,应该给他记上一大功,当然,也多亏了宛宛和几个孩子。 想到这里,玄烨的脸色愈发和颜悦色起来,还温声问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头跑,可曾学到什么?” 隆科多自打去年行宫一行后就一直闲赋在家,如今得了帝王关切,激动得脸都红了,先是把他跑过的那些地方的风貌给说了,然后又说了这些日子维持京中秩序、防止抢盗的一些事。 玄烨一一听了,前头的歌功颂德且不说,后头的那些话倒还算言之有物,应当是干巡捕的一把好手。 “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他含笑看向妻弟,“但是你年岁小,陡然给你一个统领的职位,怕是很难服众,这些日子便委屈你领着一等侍卫的职,陪在朕身边吧”。 委屈?这可一点都不委屈! 且不说一等侍卫品级非常高,乃是妥妥的正三品,而且这可是真正的天子近臣,纳兰性德、曹寅等人,还有费古杨、图海等得用之人的子侄,全都是侍卫起步。 换句话说,侍卫府中的一等侍卫,就是高级文武官员的预备役! 一时间,隆科多脸红得像是火塘里的火一般,他连磕几个响头,“誓死守护万岁!” 见他这般,玄烨心里也熨帖,调侃道,“又在浑说了,别说死,你便是破了个油皮,你姐姐怕是都要跟朕哭一场”。 于是,隆科多就羞愧的表示,自小在家姐姐就最疼他,如今自个儿都长大成人了,还得叫姐姐和姐夫操心,实在是不应该,问心有愧啊。 这几句不要脸的话一说,顾问行直拿眼斜他,心中还暗暗啐了几口,偏偏万岁爷却高兴的很,还叫人拿披风给他,说是外头骑马冷的很,叫他千万别冻着了。 帝王有命,顾问行心中不屑却只能照办,正想着从哪摸出一条披风来,却见万岁爷指着架子上的披风笑道,“都怪朕不好,一时竟忘了这披风是皇贵妃亲手给朕做的,罢了,待回了宫,朕双倍赏你”。 顾问行、隆科多:·······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第152章 修缮 第152章 修缮 帝王祭天之时,佟宛宛正跪在佛前。 赈灾的这些日子,太皇太后和太后日日领着满宫嫔妃进行一些烧香拜佛的宗教活动,算是为灾民祈福。 现代也有这些,大家会在网上转发微博,又或是发一些为灾区祈福的朋友圈,与此同时,学校、公司、社区也会开展相关的捐款活动。 还记得零八年那会,大约是上高中的时候,学校号召大家捐款,当时,佟宛宛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大约是十五块,在那个一块五就能喝到一杯珍珠奶茶的时代,这些钱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巨款,她犹豫了很久才狠下心捐出去的。 做了好事的她还挺开心的,结果没过多久,便有消息爆出来她和同学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并没有送到灾区,反倒是变成了有些人拿出去炫耀的资本。 后来,再碰到捐款的事情,她就会变得更加慎重,甚至会在网上查一下那些救助会的资质和评价,再决定捐不捐。 古今中外大体一样,这几天,宫里也开展了‘捐款’活动,在太皇太后、皇上的带领下,各宫都主动减少了膳食用度,佛堂中供奉的功德箱中也多了不少金银首饰、玉坠挂件。 佟宛宛一时觉得这些有皇家印记的东西直接送到外头会不会不大合适,一时又觉得这些内造的东西应该挺值钱的,可以换不少粮食。 结果豆蔻告诉她,这些东西压根不会流传出去,只会被皇家寺庙当做点长明灯的耗用。 佟宛宛目瞠结舌,好半晌才问,“寺庙里长明灯用得着那么多银钱?” “祈福嘛”,豆蔻笑道,“自然是越隆重越好”。 自那之后,佟宛宛再没有碰过那个功德箱,当然,对佛祖她还是很尊重的,但没有送银子给和尚的爱好。 太阳渐渐升高,透过大开的窗户照进来,佛堂内渐渐暖和起来,桌上供奉的佛祖金身泛出刺眼的金光,叫人有些睁不开眼。 佟宛宛趁着这个机会微微动了动身子,将重心从身体的一侧换到另一侧。 其实这个动作她已经暗暗做了好几次,但膝盖还是又酸又麻,有一股驱散不去的寒意。 她悄悄揉了下膝盖,继续放空大脑,思索库房里收拾出来的旧银交给谁处理比较合适。 按理说,这种个人心意肯定私下里给康熙最合适,既名正言顺,也不必让那些囊中羞涩的小嫔妃们为难,但他实在忙得厉害,这样的小事没必要叫他分神。 要不,还是交给隆科多?这个便宜弟弟身上没差事,干什么都方便,到时候无论是设个施粥厂,还是换成芦席、棉衣、布匹,或者搭些临时窝棚都挺好的。 她出了一会神,一个没注意最前头的太皇太后被苏麻喇姑扶着起来了,然后是太后,佟宛宛连忙放下琢磨的事,跟着起身——皇贵妃不起来,身后的那些嫔妃就得继续跪着。 主子们礼佛结束,角落里的宫女们连忙轻手轻脚地跑过来,各自扶住自个儿的主子,然后往两边带。 大殿中间的空地上,佟宛宛略微缓了一下酸麻的双腿,快步上前扶住太皇太后。 这不是她格外会拍马屁,而是在展示后宫嫔妃的孝心。 果不其然,在皇家寺庙众多大和尚面前,太皇太后先是赞皇帝有孝心,嫔妃们也跟着长进不少,然后表示自己还得回去抄写经书给灾民祈福,就不奉陪了。 佟宛宛当然得表示太皇太后一片仁心,是百姓之福,是大清之福,您有事先忙,臣妾们能自己顾好自己。 这样一套完整的流程走完之后,今日的祈福才算是真正结束,众人也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佟宛宛没叫贵妃仪仗,一是要‘勤俭’,二就是腿麻了,想走一走缓一缓。 豆蔻和银杏一人一边扶着她,自然能感受到主子倚过来的重量,豆蔻眉头紧皱,对银杏说,“你先回去弄药,这边我陪着主子”。 银杏连连点头,三步并作两步便要往回赶。 佟宛宛唤住她,“药弄两份,直接送到启祥宫那边去”。 若是以前,她定是把仪宁叫到景仁宫里,两个人一起晒晒太阳、泡泡脚、再闲话几句家常,一下午也就过去了,但这会子她借住在昭仁殿,那是帝王居所,没有康熙的吩咐,自然不方便邀请他人。 “对了”,她又道,“再叫小厨房做些滋补暖身的菜色送去”。 这一天天一日日地熬着,大家都瘦了。 这边,银杏一一应下转身去了,另一边,一行人调转方向直奔启祥宫。 到了地方,仪宁正在泡脚,冒着热气的水已经没过小腿,逼近膝盖,烫得人嘶嘶抽冷气,即便如此,她还是叫藤黄添热水。 藤黄见主子的膝盖一片通红,哪里不心疼,可再添热水便不是泡脚,而是褪皮了,但主子的话又不能不听,正左右为难,只听耳边传来一句话。 “别听你家主子的”,佟宛宛在旁边坐下,又挥手叫行礼的众人起身,“别把人烫个好歹来”。 之前大学宿舍里有一个宿友,来了大姨妈总爱贴暖宝宝,说是能缓解肚子疼,结果直接弄成低温烫伤,抹了烫伤膏,又仔细照料着,最后还是褪了层老皮才好透。 水火无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想着,她又看向仪宁,安抚道,“你先将就泡着,待会用药包捂上,再发发汗就好了”。 其实王仪宁根本没觉得烫,甚至恨不得再热再烫些,感觉只有热水带来的热痛感压过那股子针刺的酸麻感,膝盖会勉强好受些。 但这些话若是说出来,娘娘怕是又要操心了。 是以,她只笑道,“那嫔妾便等着娘娘宫里的好东西了”,说罢便连忙转移话题,“景仁宫那边,娘娘可想好了如何修缮?” 虽说宿在昭仁殿意味着圣宠昌隆,但就凭她对娘娘的了解,绝对还是更喜欢住在独属于自个儿的地盘上。 果不其然,娘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佟宛宛当然想早点搬回自己的地盘,可景仁宫正殿直接倒了一个角,屋里的好些家具,甚至连她的床都被压塌了。 这倒没什么,修一修,换个梁,再铺上新瓦,照样和以前一样,甚至还可以换一遍软装,当做重新装修了。可前些日子宫人来报,说是好些墙壁出现了裂缝。 这谁还敢住啊? “我那处别急”,佟宛宛褪去鞋袜,同样泡在热腾腾的药浴里,“修缮之事以慈宁宫、承乾宫为先,剩下各宫以损坏程度进行排序、修缮”。 这些日子宫里一直在削减用度,帝王亦是如此,但对皇上而言,其实影响并不大。毕竟,哪怕份例中的三只羊变成了一只也是一个人根本用不完的分量。 但对那些小嫔妃们就很不一样了,本来一天就只有一盘猪肉,减一减,再被宫人克扣些,怕是连肉沫星子都见不着。 本来就吃不好,若是再住得破破烂烂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圣母,很多事情亦是无能为力,但能力范围内,她还是想给出一个‘公平’。 王仪宁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又问,“若是有人不平呢?” 莫说是修房子这样的大事,便是一件衣裳、一件首饰都能叫人吵起来。 有人走捷径惯了,自然不愿放弃这种优待。 “景仁宫都没修,她们有什么不平的?”膝盖被温热的草药包整个包住,佟宛宛长长地舒了口气,“若是当真有不服的,便叫她来昭仁殿寻我”。 天灾刚过,下了罪已诏的皇上正在为赈灾忧心的时候,谁敢因为修房子这种小事去触他的霉头? 大家只是不想过不好的日子,又不是不想过日子。 佟宛宛笑道:“你放心,不会有人敢找事的”。 第153章 讲戏 第153章 讲戏 敲敲打打的修缮中,树叶黄了,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飞得很远,当紫禁城寥寥无几的几颗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时,又是一年颁金节。 因着‘节俭’的缘故,今年的颁金节并不曾大办,能进宫的人都是亲近的宗室或是得用的大臣,同理,进宫的命妇们也不如以往数目多。 佟宛宛想了下,干脆撤掉条案,在殿中摆上好几张配了椅子的圆桌,再配上带着红泥炉的热茶水以及各色干果点心。 众人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可磕过头后,皇贵妃娘娘便不见了人影,只有大公主带着恭亲王福晋、皇贵妃的亲额娘赫舍里氏等人围坐在圆桌旁,一会儿喝茶吃点心,一会儿时不时地闲聊一句,好一副悠闲姿态。 被皇贵妃倚重的、已经序齿的、且得了封号的大公主这般行事,众人自然得有学有样,同三五相熟之人围坐一桌。 热茶水喝着,点心吃着,身边的还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众人顿时察觉这内里的妙处——且不说不用枯坐一天苦熬时光,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同以往不够亲近的人家彼此熟络起来,无论是对眼下的人情往来,又或是日后的子女结亲都是极有好处的。 交泰殿里很快热闹起来,另一边,昭仁殿中,佟宛宛正脱掉板正又沉重的皇贵妃吉服冠,换上轻便的家常衣裳,带着升平署最近新呈上来的话本子,再往榻上一歪。 唔,不得不说,摸鱼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再加上热烘烘的暖气房,袅袅的茶香,就两个字——舒坦! 她懒洋洋地把自己整个陷进柔软大迎枕中,悠闲自在地翻起话本子。 玄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歪在榻上笑得乐不可支的人。 他站着让小太监侍奉着脱去大氅,又换了身常服,待到外头带进来的寒气全部散去,才坐上榻问她,“什么这么好笑?” 佟宛宛不由得有种摸鱼被抓的感觉,但想着他也不在保和殿那边,大家都在摸鱼,就大哥别怪二哥了。 放下心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把柔软的靠枕分给他一半,然后指着话本叫他看,“你快瞧瞧这个”。 玄烨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话本上写着——二郎搂着老娘哭得似个泪人,泪滴坠入尘土,兀那间长出树一般高的禾苗来。 他知道她在笑什么了。 上回看那个割肉入药的话本子时,她也是这样笑的,还说那故事‘玄之又玄,幻想太过’‘定是穷书生的臆想’‘完全应该归类于神话志怪类’。 结果笑完之后,还按图索翼,把那人写的所有话本子全都看过一遍,边看边笑,边笑边骂。 佟宛宛并不觉得自己的口味猎奇,主要是那个戏本子实在太过奇葩——讲的是一个大家小姐上香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很贫穷还生着病的老妇人(别管生病的老妇人为什么不在家修养,也别管众多奴婢小厮围绕还坐轿子的大家小姐怎么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生病的老妇人的),反正她们相遇了。 然后小姐就表示哎呀那个老妇人实在是太可怜了,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于是就把人带回家了(这不是闲得没事吗?) 众所周知,大家小姐不仅长得漂亮,人品还好,不仅把老妇人照顾的妥妥帖帖的,还花重金为老妇人求医问药,但是老妇人总是不见好(谁要是愿意这么养着她她不愿意走),结果从南边来了一个神医,把了脉就说得至孝之人的血肉入药,才能治好这病。 大家小姐一寻思这说的肯定就是自己啊,毫不犹豫地拿刀从自己身上割了块肉给老太太熬药,关键是老太太一喝,竟真的好了(简直比唐僧肉还厉害)。 好了之后老太太就拉着那大家小姐的手表示,啊你这么美丽,这么善良,又这么有孝心,真的是我那儿子的良配啊,然后老太太的儿子就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了,不仅人长得很是端正,性子也极为温文尔雅,甚至还是今年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 这么好、这么优秀的书生,人品当然不会差,当即就表示要娶了大家小姐当做报恩(真的不是在恩将仇报吗?) 当然,最后肯定是大团圆结局,大家小姐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书生的求娶,老太太的病也完全好了,带着儿子媳妇住在皇上赏的宅子里,三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成为远近闻名的五好家庭。 ······佟宛宛完全是现代社会看短剧的心情,每一集都叫她看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神情,但还是忍不住看下去,人嘛,就是猎奇,就想尝一尝剩下的剧情能有多离谱,然后顺理成章地被雷到外焦里嫩。 真的,当年她看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时候,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生怕给自己乐醒! 玄烨见她笑得止不住,接过话本子粗略看了一眼,“原是这个······”他敲了下她的脑门,“小狭促鬼,这和你看的那些不同,这可是保定府那边传唱过来的真事”。 真事?佟宛宛瞠目结舌,“你意思说当真的有树那么高的禾苗?” 开玩笑吧,现在社会科技这么发达,袁老的‘禾下乘凉梦’都不曾实现,清朝怎么可能有! “你啊你”,玄烨又想敲她了,手已经举起来了,终是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不过是下面人歌功颂德的小把戏罢了”。 世人本就爱看浪子回头,那二郎从一个盲流到事母至孝,自是引得无数人的眼泪和感慨。 至于二郎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改变,自然是官员的教化之功,另外,天下哪有树高的禾苗,那不过是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物资的一种代指,是‘天子’对百姓的‘恩赐’。 佟宛宛:?? 不是,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有点不信,连忙摸出一个填土救人的戏本子,“那这个呢?” 玄烨随意翻了翻,“这是山西那边的事,当地县官还特意送去一个‘积善之家’的牌坊”。 “那这个长出双翅背同窗的书生?”她又问。 玄烨:“这是通州府下的禀生,乃教化之功”。 佟宛宛:······本以为是夸张版的真善美小故事,原来竟是别人的通天路! 她把话本子往旁边推了推,直接往身后一瘫,然后又很快坐起来,眼巴巴地表示,“升平署的送来这些话本子不会是想做什么吧?”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真的和她没关系,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又在瞎想了”,玄烨笑得胸膛止不住地震动,伸手将人揽进臂弯,又揉进怀里。 宛宛的身份越来越高,确实会有人想走她的门路,可他们看错了她,也低估了她对他的坦诚。 “都是应景罢了,你想看便看,不想看便不看”,他搂着她,两个人一并歪在榻上,“若是没有喜欢的,就叫那个尚心书生给你写新的戏本子看”。 那个写超级炸裂戏本子的人如今已经被皇家收录,尚心书生就是他的号。 “唔,表哥说的对”,佟宛宛认真点头。 歌功颂德的歌舞表演哪有炸裂的小短剧有意思,况且,她还能定制小说,想看什么就叫人写什么。 这样一想,她又有了劲儿,连忙叫人送来纸笔,写下自己想看的类型。 玄烨坐在一旁看着她写,“唔,宰相家的恶霸大小姐和她的······马夫?” 他突然想起一个酒后的夜晚,一个娇娇大小姐和那个欺上的马夫。 他轻咳一声,喝了口茶水,再去看桌上的字。 “病弱书生和他的······杀猪夫人?” 是怎样的病弱,像绑起来那种吗? 他换了个姿势,平心静气好一会,然后坐起身,握住她的手,不准她继续写下去,“要不,朕给你读一会佛经吧”。 佟宛宛一愣,不是,谁家好人国庆节假期(颁金节是满族定下族名的日子,标志这满族共同体的形成)看佛经的。 “表哥自个儿看吧,臣妾不需要”,她继续努力思索,写下了类似于‘嫂子开门,我是我哥’以及‘宿敌怎么能是妻子呢,我的意思是宿敌就是妻子’等等等等。 玄烨越看脸越黑,然后直接剥夺她手中的笔,将人摁在怀里,高举起手对准她的屁股,“说,还敢不敢写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了?” 佟宛宛:······不是,刚才明明是他叫写的。 还有,她写的这些哪里不堪入目了?明明很有意思好不好! 玄烨见她死不悔改,干脆直接欺身上去。 “罢了,朕今日便亲自给你讲戏”。 第154章 流言 第154章 流言 过了颁金节之后,天气愈发的冷了,中间还下了两场小雪,虽然薄薄一层没积起来雪就停了,但到处都是阴湿阴湿的,叫人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会子便体现出昭仁殿的好处了,既暖和又干爽,甚至单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因着这项好处,佟宛宛心里头再也不挂念景仁宫了,除开每两天去承乾宫一趟看看孩子们,剩下的时间全都美滋滋地待在暖气房里头,步子都不带抬的。 享受这一块她素来还是有些心得的,天气好出太阳的时候,她便窝在窗边的长榻,再裹上毯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毯子上,又亮又暖。 若是天阴有雨雪,便挪去御案的旁边,那里比别的地方略挑高一些,很像是唐朝的木榻(现代的榻榻米)。 她专门试过,那里比别处更加暖和,甚至到赤脚都不会觉得冷的程度,后来才知道,那里是地下‘蜈蚣道’热气聚集的地方。 康熙上朝时,那里就是独属于她的地盘,伏在御案上写写字,再画一会儿画,一晌午就过去了,下午他批奏章的时候,她就倚在他身边休闲娱乐,打几个玉佩的络子,再给自己串些好看的珠串、首饰,又或是煮点茶水看戏本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倒也闲适。 日子平顺而又祥和地流淌着,然而腊月初三那晚,紫禁城西北角的御膳房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正值西北风强劲,火借风势,迅速向东南方向蔓延。 那场大火点燃了乾清门,烧毁了后、中两个右门,然后又顺着太和殿两侧的木质斜廊,迅速吞噬了太和殿。 这可就不得了了! 要知道太和殿是民间俗称的‘金銮殿’,民间最喜闻乐见的‘金銮殿上斩奸臣’以及‘帝王赐婚’等折子戏的场景全都是金銮殿,是以百姓不知南书房,反倒以为金銮殿才是皇帝上朝和处理政事的地方。 很有些类似于现代的□□和人民大会堂的集合体。 不必说,这样的地方被烧,影响是极其恶劣的。 于是,腊月初六那天,康熙再次颁发了罪已诏,再加上前些日子的地龙翻身,康熙十八年还没过完,已经下了两次罪己诏。 一时间,本就寒冷的紫禁城就更冷了,所有人都龟缩在屋子里根本不敢露头,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到主子的霉头。 乾清宫中更甚,明明已经快过年,来来往往的宫人脸上却连个笑模样都没有,随便一点动静都能惊跳好几个宫人。 其中,顾问行作为帝王身边的管事太监,日子自然更不好过,不仅得贴身伺候皇上,还得去查这桩火灾的由来。 一连好几天,吃住都在慎刑司,高强度的工作和压力让他的脸颊和眼窝迅速凹陷下去。 这倒不算什么,最令他辗转反侧、忧虑难耐的是即便用上了蘸盐水的鞭子、煮滚的油、湿透的纸,甚至连龙虎斗都上了,结果查来查去只有一个结果——意外。 可这怎么能是意外呢? 顾问行只能再去细看几个太监的供词。 ——腊月初三晚上负责烧火的共有六个太监,其中一个闹了肚子,另一个陪他去净房,剩下四个打盹两个,还有两个一边烧火一边闲话,察觉到热意的时候两人还并未在意,因为灶房里烟熏火燎,比别处暖和些也正常,结果没一会,火势就蔓出去了。 “几个担不起事的狗东西!”顾问行心里头暗骂。 若是那会子警醒起来,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事——各宫各处都有太平缸,里头常年备着水,若是一早发现,不过是几桶水的事,便是再晚些也不要紧,神武门那边有‘八旗火班’,他们配的有‘激桶’,一点儿小火片刻功夫也就灭了。 没用的蠢货! 顾问行气得脑仁疼,缓了一会才继续往下看供词——几个小太监又惊又怕,又畏惧管事责骂,几个人一商量干脆自个儿偷偷地提桶灭火,结果一片混乱中踢翻了油瓮,火势才越来越来,终是难以挽回。 油瓮······他盯着那两个字细看,总感觉有些地方有些不对劲,但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想了想,他叫人把御茶膳房的管事带过来。 御膳房的前管事已经被撸下去了,这位万太监是新上任的,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颤,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万岁爷用的各种油都放在养南大库那,随用随取”。 万太监斟酌着,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头转了三圈才肯说出口,“至于其他各位主子们,荤油放在干肉库,素油放在菜库,用的时候拿条子去取”。 “一次取多少?放在何处?”顾问行又问。 “一次取一油提子”,万太监回道,“用完再取”。 “油提子?”顾问行皱眉。 万太监心尖一颤,这一瞬间,他连怎么死、埋在哪儿都想好了,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道,“对,油提子”。 他还瞧见顾总管脸上的疑惑,连忙比划油提子的形状,“瘦长的,带把的,木头或是铁的,一次正好装一斤油”。 跟着万太监来的小徒弟甚至立刻跑回膳房那边取了一个油提子过来。 顾问行一看那带把还有壶嘴,无论如何不会被误认为油瓮的油提子——嘿,这群孙子,终于露出马脚了吧! 他再去看那供词,发现‘混乱间踢翻油瓮’的说法一共有两个人提及,一个是闹肚子的小太监,一个是打瞌睡的那个。 他憋着一股劲在那里来来回回地查,查他们二人的同屋,查他俩这几天都见了谁,有没有哪个宫殿里头的人是他俩的同乡。 地皮挖开三尺,下头的蜈蚣、马陆等虫蚁自然会显露身形,很快,一个叫毛大桥的人出现在顾问行的眼前。 这毛大桥是闹肚子小太监的同乡,这二人前后脚进宫,都是宫里头最底层的那一类,结果这边小太监还守着灶烧火呢,那边的毛大桥却往宫外送了银子,还帮家里的哥娶了媳妇置办了田地。 他哪来的银子? 顾问行正要将人绑起来好好问上一问,结果一扭脸的功夫,毛大桥掉水里淹死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查到头上人死了,这不明摆着有鬼吗? 可惜,这些人还是进宫的时间太短了,根本不知道在这宫里,有时候死人也得开口说话。 顾问行寻了个由头把毛大桥的哥嫂给绑了,又把毛大桥最近接触到的所有人全都带到慎刑司去。 结果事情还没弄清楚,宫里渐渐生出一些流言。 先是说宫人们吃不饱穿不暖是因为被人克扣了,又说住的大通铺日日都在漏雨,夜夜睡在水窝里,然后就是景仁宫跋扈啦,严苛啦,奢靡之类的话。 佟宛宛刚开始听到的时候还有些不太敢相信流言说的是自己,结果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听得多了也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在无意中伤害了那些宫人? 豆蔻忧心忡忡地猜测,“许是因为减膳的事。” 前些日子帝王减膳,从上到下都削减了用度,宫人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影响。 但这同娘娘有何干系,娘娘甚至还自掏腰包让小嫔妃们和宫人们吃得好一些。 “又或是修缮宫殿的缘由”。 一直以来便有许多人对修缮的顺序有些不平,但这些都属后宫之事,至于宫人们住的官房,在景山北面,并不在紫禁城里头,各项事宜也不归娘娘管辖。 这不是往人头上扣屎盆子吗! 佟宛宛自问问心无愧,但现在社会出身的人都知道舆论的力量,她一面叫人去查流言的源头,看看是谁在给她设局,一面打算出手制止流言。 结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刘保贵的人便同顾问行那边的人撞到一块去了。 顾问行是替皇上办差的,内里的含义不言而喻,于是,刘保贵便躬着腰,偷偷从眼角去扫主子的脸色,“娘娘,这事……还查不查了?” 佟宛宛自打方才便怔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摇了摇头,“不查了”。 就这样吧。 第155章 后怕 第155章 后怕 那天之后,佟宛宛好几天都没缓过来劲,说话做事总有些懒懒散散的,提不起来劲儿。 人不活动,肚子自然不饿,甚至还莫名有种饱胀感。 中医上认为人爱吃什么东西通常是由于身体缺乏对应的‘气’,同样,不想吃东西,便是身体不需要,强逼着自己吃,反而会给身体增加负担。 所以佟宛宛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饿了就吃两口,不饿就不吃。 于是,玄烨下朝回来就看到往日只剩下一两块的点心盘子如今满满当当的,出去时什么样回来时还是什么样。 他并未说什么,只在午膳时叫人多上了几个佟宛宛爱吃的菜,结果她还是像个小猫喝奶一样,吃了好半晌,那几个菜都只佘了个皮毛。 他放下筷著去看她,银筷落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好几个宫人都微微抬头,但宛宛依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粒米一粒米地吃着碗里的饭。 玄烨只好给她夹菜。 佟宛宛吃着味道不对,一低头才发现碗里多了好些菜,再一看,身边人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吃了。 但吃完之后就开始不舒服,总感觉胃里胀得难受,想出去走走,外面又冷得紧,便在殿内来回溜达消食,溜达了小一刻钟,还是悄悄吩咐银杏去煮酸梅汤了。 下午,佟宛宛端着酸梅汤喝的时候,玄烨正站在书桌旁写大字,嗅到殿中的酸味,他放下笔,快步去她身边,伸手摸她的额头。 微凉温热,没有发热。 又叫太医来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好的。 玄烨皱着眉问太医,“既无不好,为何不思饮食?” 张太医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最近的流言,但这些话哪是他一个看病的大夫该说的,连忙躬腰垂眼,“贵主儿许是忧思过度,脾胃不和······过两日便好了”。 等流言一褪,这‘病’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忧思过度……玄烨想了想,把顾问行叫进来问最近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半年又是打战、又是地龙翻身、又是失火的,他的精力基本上都在前朝,后宫的事确实没放在心上。 顾问行把后宫里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再联想方才太医给皇贵妃把脉的事,心里有了数,斟酌着把流言的事说了。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没说毛大桥的事,本来就因为那孙子挨了板子,若是再提及,怕是屁股又得遭殃。 玄烨细细听了,嗯了一声,又问,“流言从何而起?” 这事顾问行是真不知道,明明毛大桥已经死了,他的哥嫂和所有相熟的人也都在慎刑司那边关着,一个字也秃噜不出来,结果还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光杆小太监能有什么关系?又是谁在替他鸣不平,直指皇贵妃头上? 是以,他只能道,“宫中的人口众多,有些人听风就是雨的,再加上眼红贵主儿,一时昏了头也是有的”。 玄烨点点头,这段时间宛宛一直住在昭仁殿,外头的嫉妒和不平只会多不会少,但不遭人妒是庸才,若因为些许流言就束手束脚的不敢做事,或是额外立一个妃嫔当靶子,那才是真正昏了头。 于是,他就叫顾问行去查一查,打杀几个管不住嘴的,剩下的人自然就不敢乱传了。 顾问行得了吩咐,不顾身上有伤,当天就带人在宫里头转了几圈,又挨个把各司各署全都敲打了一遍,最后还当场抓了几个长嘴长舌的太监宫女。 进了腊月就是年,这时候不太好见血,他便叫这些人全都关在透风的芜房里,让他们好好想想自己的错处,什么时候想通了才有吃喝。 不出三天,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都想通了,但看守的人只说他们想的不对,又叫他们好好想、仔细想。 如此又过了几天,里头的人终于被‘想通了’,人也被放了出来,身上又脏又臭暂且不说,关键是个个都瘦脱了形,完全成了人干模样。 这下子东西六宫的太监宫女们全都老实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这样受过一场,先不说能不能活下去,便是活着,身子骨也全坏了,下半辈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豆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佟宛宛却被这些操作搞糊涂了。 流言从顾问行那儿流传出来,然后又被他亲自带人解决了? 虽然现代社会的娱乐圈里也有找水军黑再洗白的行为,好歹那些骚操作能起到虐粉固粉的作用,如今这般却又是个什么意思? 她有些想不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既然康熙肯出手整治流言,就说明她应该不会成为烽火戏诸侯的褒姒,马嵬坡下被勒死的杨贵妃,以及给商朝带去灾难的苏妲己。 一时间,佟宛宛心中满是逃过一劫的后怕和侥幸,然而她还未来得及缓缓神,又听康熙提及去南苑的事。 说是趁着这几日天气晴好,去那边跑跑马松快松快,否则再过几天大雪封路,想去也没法子了。 想起去年在南苑住的那段既清净又舒服的时光,她不由得心动了,但口中还是回道,“这不太好吧······”往年多有夏日避暑,秋日围猎,但很少有冬天去南苑的情况。 换句话说,帝王一言一行都引人瞩目,贸然去南苑定会有一大批人猜测‘往年冬天都不去,今年怎么突然去了’‘是对宫中不满,还是为了亲近蒙古’又或是‘难不成上次的失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想要行刺’等等等等。 最关键的是,正值多事之秋,她非常担忧自己会被有心人安上一个‘蛊惑帝王玩乐’的名头。 并非有被迫害妄想症,实在是多有前例。 “这有什么不好的?”玄烨在折子上勾画随行名单,先是圈了景仁宫皇贵妃,又圈了太子、茉雅奇二人,“冬日猎物最肥,皮毛也最是厚实,朕还想着给你猎只雪狐做围脖,既暖和又好看”“还有,你不是想抓兔子吗?咱们这回带上猎狗去,到时候带上火和猎狗去堵兔子,顺便叫孩子们见识一下狡兔三窟的蕴意”。 随着他的描述,佟宛宛的脑中顿时想象出她带着威风凛凛的猎狗去扒兔子洞的场景,原本就不坚定的立场愈发动摇。 她纠结了好一会子,正要一狠心点头应下,却见顾问行躬着腰进来了,“皇上,阿鲁哈求见”。 阿鲁哈是满族老亲,自打先帝去世那会他便领着内大臣的职,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擢升为领侍卫内大臣,妥妥的帝王亲信。 “叫他进来”,玄烨点了点头,把随行的名单递给佟宛宛,起身往外殿去了。 不多时,阿鲁哈进来了,他刚进殿便利索地打了个千,然后奏上慈宁宫的谕旨。 佟宛宛并未偷听,实在是内外殿相通,中间的屏风根本起不到隔音的效果,外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翻译一下,就是太皇太后觉得皇帝忙于政事非常辛苦,身体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她这个当祖母的看在眼里心疼极了,打算亲自带着皇帝去南苑颐养。 听到这里,在场所有的人,包括传旨的阿鲁哈、旁边伺候的顾问行等宫人,全都泪洒当场,感动的不能自持,就连玄烨也露出了有所触动的神情。 阿鲁哈口中不停,继续哽咽道,“太皇太后亦闻太子因火事惊恐,可令其同往”。 这句话说完,他便低头抹泪,眼睛盯着地上的金砖,一刻也不敢抬头。 二十多年侍奉两任君主的他心里很是清楚,若是没有最后这句话,一切都是那么祖慈孙孝,可专门提到太和殿大火就不由得带了些别的令人深思的意味。 还有,‘可令太子同往’是什么意思?是格外心疼重孙和储君?还是挑明宫里的其他人像是几位公主和最小的阿哥等人都不在随行的名单上? 那么,谁留下来照顾这些皇子凤孙?谁又随着太皇太后去南苑那边侍奉帝王? 不知为何,阿鲁哈突然想到了自己远在盛京的额娘,她看不惯小弟的福晋,这么些年专门把小儿媳妇带在身边伺候,还特意给小弟另娶一门侧福晋管理内宅。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一时间,阿鲁哈想得头都是痛的,他摸了摸自己身后夹了假发也细得只剩一绺的辫子,心中暗暗发誓。 明年,明年一定要乞病休! 第156章 不想去 第156章 不想去 康熙十八年腊月,阿鲁哈登随遵太皇太后谕旨,奏闻于上,上曰,“太皇太后念朕躬偶恙,屡蒙降旨。朕钦承慈命,既幸南苑,明日当徐徐起行”。 旨意一出,整个乾清宫的人全都忙活起来,佟宛宛瞧见自家的掌事宫女也跟着忙忙碌碌地收拾行礼,连忙将人唤住,悄悄嘱咐道,“咱们不用收拾”。 谕旨里写得很清楚,人老太太想带着孙子和重孙子在年前出门旅游放松一下,她哪能这么不识趣的凑上去。 豆蔻也悄悄告诉她,“主子,收拾行李是皇上吩咐的”。 佟宛宛顿时想起方才被塞进手里的那个随行名单,还有他提到的去南苑射狐狸猎兔子之事。 领导重诺是好事,但做人下属的也得想在领导前头,不能叫领导难做,况且,她又不是嫌命长,非要叫领导受那夹心饼干的气。 “那你慢慢收拾着”,她特意嘱咐豆蔻,“动作别太快”。 先拖延一段时间,错开大部队的出发时间,过两天再找个理由写个请罪折子送过去。 皆大欢喜。 至于收拾的行李,等康熙走了,她独自一人住在昭仁殿也不合适,正好回景仁宫那边同孩子们作伴。 不过,正殿当初被震塌了一角还没来得及修缮,这会子怕是住不了人,好在东配殿那边还是好好的,可以先将就一段时间。 自觉将一切都安排妥妥当当,佟宛宛心里头不禁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期盼——俗话说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就是这个意思吧,无论怎么说,总算能过一段不用提心吊胆的清净日子了。 她越想越开心,也有心情享受美食了,叫人上茶上点心不说,还叫御膳房片些鲜鱼片,晚上喝做鱼片汤喝。 豆蔻被主子一会一个主意给弄懵了,但想着无论哪一条都和万岁爷的吩咐不相违背,还是高高兴兴做事去了。 豆蔻走后,佟宛宛点心配茶,吃完了整整一盘子栗子糕,又喝了小半壶热乎乎的大红袍,吃得浑身冒汗,全身上下都松快极了。 精神头好转,身上也有劲儿了,她一面在殿中踱步,一面环顾四周。 唔,回景仁宫的时候最新的戏本子要带上,画笔和颜料也得带回去。 对了,前些日子康熙刚给的一套青花瓷的茶具,颜色有点像天青,又带点灰蓝,好看又高级,是她最近的心头宝,一定得带回景仁宫。 她正忙忙碌碌像个小仓鼠收藏宝藏一般,玄烨从外殿转进来了,看见她精神头充足满身是劲儿的模样,原本皱着的眉头不由得松开些许,唇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换上家常衣裳,洗漱后才坐到榻上,端起与她那套茶盏同系的青花瓷盏,只不过他的大些,她的小些。 他饮了一口热茶,笑她瞎忙活,“不必带这些,南苑那边尽够你用的”。 说起来,宛宛好像特别喜欢这些杯盏碗碟之类的东西,不止这回的青花,上回的五彩,还有上上回的郎窑红,都爱得不得了。 若是问她,她还振振有词道‘喝茶的和喝水的怎么能一样呢?’‘喝奶茶的和果茶的也得有些区别’等等等等。 想着,他就忍不住笑,连茶水都忘了喝,再一回神,只见宛宛还在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东西,并未像往日那般他一回来便依偎在他身边。 玄烨放下茶盏,冲她招手。 帝王招唤,佟宛宛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踢掉鞋子,同他歪在一处。 玄烨将人搂在怀里,又重新去端茶盏,结果刚一扭头上便是一痛,再一看,只见怀里人勾着头玩他的辫子,把辫稍的细碎发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手指头上,缠上松开再缠上,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心里头有事啊。 他再度放下那个茶碗,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在想什么?” 佟宛宛一不小心就被戳得一歪,这才回神,还小小地斜了他一眼,“干嘛呀”。 玄烨无奈,只好再问一遍。 佟宛宛自然不能说自己在想接下来的清净日子,只好绞尽脑汁地找借口,“在想南苑那边没有地龙,会不会很冷?” 无论是宫中还是行宫,房子都建得屋高粱深的,内里空间本就大,再加上现有技术坐不住现在社会那种很封闭的窗户,时不时有些小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还怪冷呢。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雍正不住乾清宫搬到养心殿的缘由之一便是那里小,同等烧炭的情况下,养心殿里会更暖和。 玄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坐起身,重新拿起案上茶盏放在手里把玩,然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对她说,“你不想去南苑”。 佟宛宛:!!! 他是怎么从这样一句话中推理出这个结论的! 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哪有!”佟宛宛立刻反驳,但不知为何,见他的眼神定定地望着自己,那些原本正当的理由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终了,她垂着头,讷讷道,“是,臣妾不想去”。 说她怂也好,说她没出息也好,她不想同太皇太后发生冲突,任何形式的。 玄烨没问缘由,沉默着将碗里的冷茶用了,宫人换茶的时候,他从多宝阁上拿出了一张很大很大的纸,然后铺在榻上叫她看。 “你不想去南苑也行”,他伸手握住她的,然后牵着她的手一同指向堪舆图上的一处,“这里呢,你想不想去?” 佟宛宛顺着二人交叠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里起起伏伏,是一个小山峦的模样,上头还写着两字,汤山。 托网络时代的福,她一下子就想起那个有名的疗养胜地,还想起那里最出名的温泉。 “这是······去泡温泉?”她顿时坐直了身子。 见一个汤泉就让她忘记了方才的烦心事,玄烨是既好气又好笑,实在忍不住,终是伸手弾了下她的脑门,见她可怜兮兮地捂住脑门才道,“小汤山从前朝那会儿便有汤泉行宫,这些年一直在修缮······”他的话还未说话,便见身边人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更是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想去! 佟宛宛指定想去啊,大冷天的,谁不想去泡个温泉,还是那么有名的地方,最关键的是,在小汤山行宫那里,她是绝对的no.1,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到她头上来。 “表哥~”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见她这般,玄烨反倒矜持起来,轻咳一声,“朕方才听闻有人要在宫里照顾孩子?” “表哥听错了,臣妾说的是都带去,都带去”,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狗腿地替康熙捏肩捶腿,还双手端来热茶捧到他唇边,亲手侍奉他喝了,而又搂住他的胳膊腻歪在他身上,不停地摇晃起来,“表哥,求你了求你了,我们都想去~”正好,他带着太子去南苑,她带上四个姑娘去泡温泉,大家各玩各的,谁也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她直接把自己整个人往他怀里塞,不停地央求道,“表哥表哥表哥~”这一刻玄烨感觉自己的耳边像是有一千只鸭子那样嘈杂,整个人快被晃散架了不说,脑袋也被晃得晕晕乎乎的。 他本来还想再逗逗她的,结果不知不觉中就吃下她的迷魂药答应了下来,然后就看她竟一刻也等不及,立刻起身去收拾东西了。 真真是······他无奈摇头,收回空荡荡的臂弯,单手支在头上,然后看着她快活得像只蝴蝶一般飞来飞去,唇角慢慢、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意。 第157章 宫中乐趣 第157章 宫中乐趣 第二天一大早,佟宛宛就被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唤醒了。 没办法啊,若只有康熙,直接在乾清宫说些‘好舍不得’‘能不能早点回来’‘没有你被窝都暖不热’等等类似的话来表达自己的不舍之情便也够了,但今日有太皇太后在,后宫众人需得去神武门送行。 到了地方,众嫔妃已经按照位分高低站好了位置,佟宛宛站在空出来的最前头,静静候着。 不多时,两顶明黄色的轿子前后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顾问行高高挑起轿帘,玄烨率先下了轿,连走几步,扶住太皇太后一侧手臂。 后宫没有皇后,佟宛宛这个‘副孙媳’理所应当地上前扶住另一侧,帝妃二人共同侍奉在老祖宗身边,以表达晚辈对长辈的孝心。 果不其然,太皇太后很是受用,一直笑呵呵的,直到快上车架时,她才停下来,冲着人群后头的宜、宣二嫔招了招手,“好孩子,躲在那后头作甚么,快过来”。 说着,她又含笑拍了拍玄烨的手,“哀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便叫这两个年轻孩子陪着哀家一起去南苑吧”。 太皇太后说话的时候,佟宛宛的视线则是落在帝王车架后的几辆小些的马车上。 油桐清漆乌棚,很显然,这是后妃们的定例。 换句话说,这是个通知,而非询问。 再一扭头,玄烨正在点头,“都听老祖宗的”。 其实并不算意外,佟宛宛有预想过这个情况,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一点点心酸。 她晃了晃神,心里头开始唾弃自己,这怎么能酸呢,怎么有资格酸呢,说句不好听的话,共享汽车开再长时间,租的房子住再久,那也不属于自己啊。 再说了,同前些日子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比起来,如今她好好活着,身体也倍棒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佟宛宛立刻把自己劝好了,对于那些糟心的事和人,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平淡,又或是因为皇上在场,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很快,车轱辘开始转动起来,帝王车架渐渐远行。 见明黄色的华盖消失在眼前,今日的这场送行总算告一段落,众人也终于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佟宛宛本来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的,结果被送行的事弄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经过御花园时,她进去逛了逛光秃秃的园子,欣赏了一会冬日里开的梅花,又去锦鲤池那边,挑了些鱼食,喂了会肥嘟嘟的锦鲤。 最后见太阳渐渐升起来,才往回走。 佟宛宛回到昭仁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行李搬到景仁宫里去,然后叫人给仪宁送帖子,邀请她午膳时一同吃炙鹿肉。 之前看红楼梦的时候,她就一直很好奇烤鹿肉的味道,正好趁着如今冬日清闲,做一做这些雅事。 御膳房的人也很麻利,主要是这会子宫里重量级的主子少了好几个,新上任的管事太监便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皇贵妃这儿。 于是,刚过午时,顾孝就过来回禀说是鹿肉和炭火都已经备好了,有鲜的,还有砂仁腌制的,还焖了一锅鹿筋给主子们吃锅子烫菜。 为了这顿鹿肉,佟宛宛早点只用了一碗稀稀的鸡汤面线,而且一整个上午都没用点心,早已腹内空空,又见昭仁殿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拾掇妥当,便连忙往景仁宫那边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不仅烤架已经支好,就连炭火也已经点燃,就摆在葡萄藤下方。 除开烤架之外,藤下还摆着一张八方桌和条案,桌上摆着带着炭火的锅子,案上则摆着梅瓶和各式各样的梅花。 人家踏雪寻梅,煮茶赏梅,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了烤肉赏梅? 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佟宛宛正感慨着,便见仪宁从外头进来,身后的宫女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堆东西。 “娘娘瞧”,王仪宁一面屈膝行礼,一面展示她带来的东西,“嫔妾带了投壶、叶子牌、双陆……” 佟宛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藤黄怀里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不得不说,打发时间这一块,只会玩手机的现代人还真比不过古人。 说话间,藤黄已经将各色小玩意摆在了条案上,壶也放在了一丈远的地方。 看着那个壶,佟宛宛顿时理解有些人看到一个筐,甚至看到垃圾桶都想投篮的那种心情,无他,她也感觉手挺痒的。 想做就做,自己宫里还要讲究什么不成。 她拿起一旁的箭矢,眯着眼对准壶口投去,问题是脑子会了,眼睛也瞄好了,但手和肌肉却有些不太配合。 当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佟宛宛这个人还真有些倔脾气在身上,一次不成就两次,反正打发时间嘛,慢慢来呗。 一连捡了好几笼箭矢后,她渐渐有了感觉,十只箭里面也能中个两三回,不再是光杆将军了。 又惊又喜又加上运动的热量,不知不觉间,佟宛宛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身上的兔毛氅衣是再也穿不住了,干脆换了身立领锻绣的夹袄,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说不出的舒服。 这时候,烤架上的鹿肉也烤好了,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不过闻着虽极香,吃着却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她本以为鹿肉会有些特殊的香味,结果吃起来很像是牛肉,只不过肌红蛋白的味道会更浓郁一些,而且有一些些柴,并没有书里形容的那种又鲜又嫩又多汁的感觉。 佟宛宛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可能是刚才吃的是瘦肉的缘故,亲自在肉里挑了些连肥带瘦的那种,放在铜网上炙烤。 火苗舔舐,充沛的油脂顺着铜网滴下去,爆开一个又一个的油花,却也带来惊人的香味。 这回吃起来就满口异香了,满满的油脂混杂着肉香,有一种雪花牛肋条的感觉。 这时,火炉上的鹿筋锅子也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佟宛宛放下烤肉用的银筷,换了双木筷夹锅子里的鹿筋,只见炖足了时辰的鹿筋duangduang的,在筷子上直晃悠。 担心它掉下去,她连忙将鹿筋塞进嘴里,顿时,焖得香喷喷黏糊糊的胶质就在口中爆开,唇齿间满是香味,甚至黏得叫人张不开嘴。 这也太好吃了吧。 二人边聊边吃,大半锅鹿筋下肚,筷子才渐渐慢下来,佟宛宛见冬日的菠菜鲜嫩,便叫宫人在锅子里兑上高汤,用满满胶质的汤烫蔬菜吃。 等待锅子沸腾的时候,她又去投壶,想着消消食,待会能够多吃一些。 王仪宁则是去条案旁插花,她一来就看中了那几瓶梅花,尤其是那几只绿萼梅,娇俏又带着满满异香,是别处见不到的好景。 另一边,佟宛宛已经投完足足三壶箭矢,熟能生巧,十支里竟然中了五支。 这么明显的进步自然要同小姐妹炫耀一二,她刚要开口,却见仪宁正小心翼翼地修剪梅花,配上葡萄藤的光影和条案的花和瓶,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仕女图。 真好看。 佟宛宛静静看了一会,然后放轻动作,轻手轻脚地捏了几支梅,又寻了个花瓶,一面修剪枝条,一面想象自己变身为仕女图中仕女的场景,为了更加沉浸式,她还学着往日看过的仕女图中的模样微微蹙起眉头。 这厢,王仪宁插好梅花,刚一抬眼便见皇贵妃娘娘一脸愁容,再一看,往日喜欢花团锦簇的人今日竟只在瓶中孤零零地插下一支梅花。 不必说,娘娘定是在为早上的事伤神。 唉,她悠悠叹了口气,这样的娘娘可真令人心疼。 -----------------------作者有话说:王仪宁:姐妹好可怜[可怜][可怜]佟宛宛:姐妹,我美不美[星星眼][星星眼] 第158章 锦书 第158章 锦书 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佟宛宛开始发愁怎么写折子。 试想一下,要给东大的一号写工作信函,能不叫人发愁吗? 愁眉苦脸好几天,又偷偷借鉴了宫外递上来的请安折子,她才开始下笔,先写在宣纸上,通读一遍,然后再进行修改,再读再改,最后实在挑不出错处,才按照清朝的书写习惯誊写在折子上。 写完之后,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叫人把折子给顾孝送去。 他是康熙留下来看乾清宫的人,肯定有办法把折子送到南苑那边去。 顾孝没有二话,当即接过折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回殿内后,他先是把各处送来加急折子给单独挑出来,再把请安折子归在一处,最后犹豫片刻,还是将皇贵妃的折子放在加急的那一边,叫人快马送到南苑那边去。 于是,晌午才写好的折子,还不到半下午,就到了帝王手中。 玄烨一眼就看到最上面的字:景仁宫皇贵妃,臣妾佟氏,奏恭请皇上圣安,太皇太后圣安,皇太子安。 他皱起眉,拿起来看了一眼。 的确是宛宛的信。 他翻开‘信’,只见里面的第一句是问安,问皇帝陛下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在南苑能不能住习惯,然后表明自己没能去南苑亲自照顾的过错,最后殷切地希望皇上能够原谅她的过错并再次接受她的请安。 ·······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臣子的请安折子。 玄烨又从头到尾看过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信’,开始批阅奏章。 他的速度很快,短短半个时辰,龙纹书案上几乎有成人小腿高的奏章全部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砚台中的朱砂墨也几乎见了底。 放下朱笔时,他的眼神飘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旁景仁宫的折子上。 停顿好几息,玄烨重新拿起朱笔,开始给她批‘折子’。 他从封面开始改,先把‘皇太子安’四字划掉,然后把请罪的内容同样划掉,而后笔尖停了片刻,又把最后几句过于恭谨的话给划掉。 即便如此,他依旧很不满意,看了又看,干脆重新铺纸研磨,龙飞凤舞地写了一篇‘范信’,叫人快马送回紫禁城去。 于是,天色将将擦黑,佟宛宛便已经收到了回信,打开一看,竟是她的请安折子。 折子批阅后被打回来并不算奇怪,毕竟博物馆里有过相关展览,网上还有人从回折子的习惯推断康熙的话不多,雍正是个碎嘴子,但原本好好的折子竟被人涂得一片红。这就很奇怪了。 难不成是哪里的格式错了,或是写了什么忌讳的话? 佟宛宛连忙来回地仔细地去看,然后看到了上面的朱砂标注——‘徒有形,没有意’‘毫无真情实感’‘敷衍了事’。 ·······当她是写作文呢,还得真情实感?况且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至于搞得这么严谨吗? 她闭目深呼吸,做足心里准备,才敢打开另一封信。 ······不是,这是人能提出来的要求吗?再说了,人怎么可能记住自己每天做的大事小事,然后再事无巨细地写在信里? 更离谱了好吗! 佟宛宛连忙平心静气,可过了好一会子,终究是气不过,狠狠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投壶一般扔进壶里。 咚,正中红心。 完美! 她不由得小小得意片刻,心气儿也跟着顺了不少,平静下来后,她起身下榻,将壶中的那团‘信球’找出来,铺平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去读。 没办法,还有求于人啊。 这回,她仔仔细细研究了许久,然后发现康熙对信件的要求很像是高中阶段写的英语作文。 首先,她(李华)要向朋友(康熙)表达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她很想念他,然后把最近做的有意思的事写下来,请注意,感想一定不能漏。 当然,再写一点‘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做这件事’‘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做’这样的话就更完美了。 找到了窍门,佟宛宛开始写信,这回她完全按照范文模板写的信,当然,在信的最后,她少许地、旁敲侧击地说了些‘这些日子一只在期待着去汤泉’‘好想和表哥一起去汤泉’暗戳戳提醒的话。 打好草稿之后,她连折子都不敢再用了,只叫人取来女子常用的信笺,还是那种彩色的、带着香味的,除此之外,还颇有心机地在信封里夹了一支梅花,还把自己新学画的仕女图夹在里头。 当然,她更不敢拖沓,第二天一大早,宫门刚开,便叫人把信送了过去。 南苑行宫前殿,玄烨刚同福建出身的侍郎达都、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商议罢海寇之事,便见顾问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过来了。 “皇上,贵主儿送信过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不在意地轻瞥了一眼,然而,他并未接过信件,反倒是转身去洗漱,最后坐在榻上喝了半碗热茶,才慢条斯理用纸刀裁信。 信封还未拆开,便有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传来,似梅香,又似芙蓉,打开一看,正是桃红色的薛涛笺。 这种由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和芙蓉花的汁精心制作的笺纸,不仅代表着喜悦,更象征着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换句话说,通常是女子用来写情书的。 玄烨弹了弹薛涛笺,像是在弹某人的脑门。 这会子知道讨好了,晚了。 他轻哼一声,打开笺纸,一个没注意,便见一根树枝掉了下来,仔细一看,原是梅花。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 玄烨拿起梅花轻嗅,皱着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许,他找了一个小小的青花瓷梅瓶,把那支独梅插了进去,然后放在离他最近的书案上。 赏玩了好一会,他又去看那写的满满当当的两页信纸和一张随信寄过来的仕女图。 信中胆大之言暂且不提,关键是这图。 ······莫不是是宛宛的自画像? 他凝眸看去,只见画中的女子手中捏着梅枝,轻蹙眉心,满面愁绪。 可怜见的。 罢了,他这个当人夫君和表哥的,自然是该大度些? 玄烨悠悠叹了口气,叫人铺纸研墨,提笔回信不提。 ———————————景仁宫东配殿,只隔一天,佟宛宛又收到了回信。 准确的说并不是‘信’,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裹。 她叫人把包裹放在葡萄藤下的小案上,自己则是一面在摇椅上晒太阳,一面读他的信。 他在信里写,自己的身体很好,南苑虽然很冷,但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别人都穿大氅,他只穿夹袄还热出了一身汗。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以前上大学时的事,那时候大家都正值青春年少,班里的同学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冻得悉悉索索的,却嘴硬说自己不冷。 也不知道康熙是哪种。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又低头去看信。 他写南苑的兔子很是肥美,特意叫人制成了风干兔肉,叫她尝一尝。 兔肉?佟宛宛起身去看那个包裹,解开之后一个雪白的风领出现在她眼前,下面放着一个很大的食盒。 她顺手把风领围在脖上,再打开食盒的盖子,只见里头装着斩好的兔子腿,腊香扑鼻,肥嫩异常。 她一面叫宫人把兔腿拿去小厨房,为中午添菜,一面坐回摇椅上看信。 信里写着雪狐也已经猎好了,制成了风领,叫她别忘了戴。 佟宛宛伸手摸了摸顺滑柔软的皮子,继续往下看。 信中还写道,他在南苑顺着河流而下,在河畔捡了许多形象不一、五色俱全的石子,叫她和公主们看看笑笑玩玩。 佟宛宛再度起身去翻包裹,找到了一个黑漆描金的木盒,其中装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石子,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没有一颗有过于锋利的棱角。 国人对漂亮小石子的喜好是写在基因里的,她也不由得见猎心喜,连忙在小案上收拾出一块空地,用这些石子玩起了小时候常玩的‘抓子儿’的游戏。 很简单,先抛起一颗石子,趁着它在空中的间隙,迅速抓起地上的石子,然后接住空中的那颗。 茉雅奇午间放学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母妃手中的石子在空中飞扬,散发着五光十色的色彩。 “佟娘娘,这是什么?” 佟宛宛一面将桌上的四个石子全部抓在手里,再接住空中那颗,一面笑着同小姑娘闲话,“这是你阿玛专门给你们送的礼物”。 茉雅奇好奇地看着那些五彩石子,只觉得每一颗石子都是那么好看,甚至比玉石还要漂亮。 这真的是属于她的礼物吗? “去找姐姐们玩吧”,佟宛宛那一盒石子塞进小姑娘的怀里,又摸了她的小脑袋,“别忘了跟姐姐说,咱们明天出宫玩儿”。 茉雅奇正小心翼翼抱着盒子,闻言,惊喜地瞪大眼睛,“出宫玩?!” 真的可以吗? 佟宛宛点点头,光影透过葡萄藤照在闪着微光的雪白风领上,摇椅也轻轻摇晃起来。 “放心”,她笑着抛起一颗彩色小石子,“是你阿玛亲自交代的”。 第159章 皇家寺庙 第159章 皇家寺庙 第二天一大早,佟宛宛便带着姑娘们出发了。 虽然时间上有些仓促,但侍卫、车架、路线等杂七杂八的事乾清宫那边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娘几个只要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即可。 坐在车上的时候,几个小姑娘的眼睛都是亮亮的,一直在讨论去哪座寺庙。 说起来小汤山附近的寺庙还真不少。 一个是明朝的一个太监出资建立的延寿寺,虽不是皇家寺庙,但里头有颗好几百年的盘龙松,还有一颗将近百年的凤凰松,寓意很好。 还有龙泉寺和双泉寺,这两座寺庙自辽代起便是皇家寺庙,占地不大,但胜在幽静古朴。 众人正猜着,却见马车一路往东边驶去,渐渐还有鼎沸人声传来,再叫来顾孝一问,目的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隆福寺。 隆福寺在京城中很是有名,不仅因为其有求必应、香火鼎盛,更是由于其每月逢九、十两日,有极其热闹的庙会,商贾云集,百货齐全,从珍玩古董到日用杂货,从风味小吃到杂耍戏曲,无所不有,无所不包,甚至有‘京师诸市之冠’的美称。 听着远处热闹的人间烟火声,佟宛宛的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试问,谁能不想去清朝的庙会逛一逛呢? 不过,期待之余她又有些担忧,毕竟身边还带着好几个小姑娘,安全责任重大。 正左右为难,却见车架一路穿过山门,接连驶过好几个提前拆掉门槛的门洞,最后停在一片清幽之处。 ······真是白担心一场。 众人下了车,各自入了斋房,佟宛宛坐下喝了半盏热茶,感觉姑娘们应该稀罕得差不多了,便叫人将她们喊出来,大家一起去做明面上的主要任务——烧香拜佛祈福。 不多时,几个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出来了,脸上皆是神采飞扬,嘴里不是讨论房中的佛香,便是在说榻上的蒲团,窗外的古树,甚至还有人在佛案上的茶水中尝到了点点佛香。 ······这未免太夸张了。 佟宛宛忍住笑,让小寺僧在前头领路。 不愧是皇家寺庙,建筑宏伟,环境清幽,除开她们这一行人之外,再无旁人,进了宝殿之后,更是佛像肃穆,佛香袅袅。 佟宛宛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认真许下自己的心愿。 平安、健康。 拜完佛之后,庙里的斋饭也送来了,一人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有糖醋鱼段,红烧鸭肉、焖烧豆腐,清炒菠菜,炒笋片,甚至还有几样炸物。 茉雅奇拽了拽母妃的袖子,悄悄问道,“庙里能吃这些吗?” 吃这些荤腥之物真的不会被老和尚们拿着大棒子给赶出去吗? 佟宛宛也悄悄告诉她,“放心,这些都是假的”。 庙中只有素斋,这些所谓的鱼肉和排骨全都是名荤实素,只不过做得分外逼真罢了。 闻言,几个小姑娘都松了口气,不过依旧拘束的很,并不太敢动筷。 佟宛宛只好拿起筷著,以身作则,先行夹了一筷子鱼段。 不得不说,做素斋的大师傅很有些本事,这份素食从外表上看过去,同浇上糖醋汁的炸鱼块没有任何不同。 她试探着咬了一口,最先品尝到的事糖和醋炒制而成的酱汁,酸酸甜甜分外开胃,然后是外酥里韧的豆皮卷,又香又入味,再咬一口,又是额外的惊喜,竟是绵密的土豆泥! 那些大师傅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这么奇妙的组合。 长者举,少者乃食,几个小姑娘才矜持地拿起筷著,然而下一秒,她们眼睛便瞪得又圆又亮。 好好吃! 要知道酸甜口的菜本就是出了名的‘孩子菜’,再加上没有人可以拒绝的土豆泥,几个小姑娘吃得是头都不抬。茉雅奇甚至要了一碗米饭,专门用汤汁拌饭吃。 对‘糖醋鱼段’很满意的佟宛宛又把筷子对准了鸭肉,同样,并非是真的鸭肉,而是由层层叠叠的豆皮压缩制成的。 同为豆制品,它却与方才那‘鱼段’完全不同,吃在嘴里另一种独特的咸香柔韧之感。 不愧是皇家寺庙,连斋饭都这么好吃! 佟宛宛心中感叹,眼神则是落在鱼段旁边的那碟子炸虾上。 素斋中用豆制品装作肉类并不稀奇,但这炸虾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裹了面衣炸的小河虾。 她仔细看了又看,依旧不能分辨这‘炸虾’到底是何物,只好夹起一个放入口中,先是酥脆面衣带来的满口油香,然后是软嫩多汁的内馅…… 竟是炸蘑菇!真是巧思啊。 佟宛宛边吃边叹,最后还用了一碗素汤面,这才带着同样心满意足的姑娘们回了斋房。 回屋之后,豆蔻笑眯眯地凑过来,怀里还抱着东西,看上去神神秘秘的。 “娘娘瞧”,她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展开。 佟宛宛应声望去,竟是一身衣裳,再仔细去看,只见一个藕紫色绣着宝瓶纹的窄袄,月白色的撒花洋绉裙,关键的是,竟还有一件直领对襟的宽袖披风!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皇上提前备好的”,豆蔻一面把衣裳放在熏笼上烘,一面笑得合不拢嘴,“万岁爷还交代了,说是娘娘喜欢热闹,不必拘束,就当是哪个宗室家的福晋出门玩儿,多带些人便是”。 “真的可以出去逛集市?” 幸福来得太突然,佟宛宛有些不敢置信了。 “衣衫都带来了,还能有假?”豆蔻喜滋滋地拿来梳妆首饰盒,“娘娘,奴婢给您梳个宫外的发式吧”。 佟宛宛没再拒绝,她换上民间最流行的衣裙,插上一支素银的流苏簪,再揽镜细看,瞧见镜中人满眼的笑意。 正巧,外间也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们已经换上了民间的女童装扮,你拽拽我的发髻,我拽拽你的衣袖,稀奇的不得了。 “出发!”佟宛宛含笑同她们道。 一群人也不用轿子,直接走去了集市,午后的金色暖阳照在身上,集市嘈杂的人声和烟火气笼罩着每一个人,就连一直的心思较重的大公主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这样看着才有几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和活泼。 众人逛了古玩店,看了杂耍,在命馆旁边看了一会儿年轻人和八字的热闹,又路过卖松花皮蛋、镇江百花的铺子,还尝试了下宫外的奶茶面子和奶茶清子,甚至还看到了卖烟花爆竹的小摊。 上一刻,孩子们刚用自己的份例银子买了好几个窜天猴,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了真正的猴子耍得猴戏。 无数的热闹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连眼睛都不够用了,佟宛宛亦是逛到脚酸,宫人和侍卫们怀里的东西都放不下了,还有些依依不舍。 一个大人尚且如此,鲜少出门的公主们更是舍不得回去,一提回去的事,她们就用黑亮亮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母妃,直叫人心都要化了。 再一想,机会确实难得,有没有下一次还是两说,佟宛宛干脆叫来几顶竹撵,自己还率先坐上。 长辈以身作则,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利索地上了轿。 大公主刚坐到轿上就快瘫了,她原以为自己还有几分余力,这才强撑着,结果矫正后的脚趾实在受不住,这会子都抬不起来了。 这下好了,两全其美。 她悄悄松了口气,眼神又不由得被集市上的热闹给吸引住了。 众人一直逛到将近歇市,这才坐着轿子往回走,到了寺里,几个孩子累得连饭都没吃,胡乱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她们隔壁的厢房里,佟宛宛一面用热水泡脚,一面看下午在集市上买的小东西,而后披着大氅在桌边坐下,亲手铺纸磨墨不提。 ——————————————南苑行宫里,顾问行正在给炭盆里添碳。 皇上自以勇武,素来穿的单薄,但行宫不比紫禁城,若是不小心受风着凉,还是他们这个当下人的屁股遭罪。 添罢碳,他又重新洗手,把新煮的奶茶捧到书案上,“皇上,喝一盏吧”。 年前的折子本就特别多,再加上万岁爷把事情都集中到一块了,这几天忙得是脚不沾地,用膳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闻到奶香味,玄烨放下奏章,端起茶碗将奶茶几口喝尽,眼神则是落在一旁的博古架上。 上面有一个小老虎泥偶,就是普通集市上常卖的那种,十分简陋,尤其普通,小老虎的旁边还摆着一个同款的,正在扬蹄奔腾的小马,制作工艺亦是十分粗糙。 他放下茶碗,起身站在博古架旁,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一眼。 不得不说,这种民间的东西看久了,还真有几分质朴可爱的意味。 玄烨嘴角噙着笑意,伸手弹了弹小老虎的脑门。 第160章 修宫 第160章 修宫 当佟宛宛一行人流连在集市里,被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缠得不能分神的时候,小汤山的汤泉行宫里,一个嬷嬷正守在廊下做针线。 倏然,门外有一个小太监从外头飞奔进来,“嬷嬷,嬷嬷”,浑身精瘦的小太监气都没喘匀就嚷嚷喊道,“外头来了人,说是宫里头的主子要来住几日,叫咱们收拾东西呢”。 廊下的红脸嬷嬷听了这话头都不带抬的,“你这泼皮是不是皮又痒了?玩笑竟耍到嬷嬷头上了!” 康熙三年那会儿修后头两个大池子时候,她还是个鲜嫩得宫女,那年,她的确曾见过宫里的主子,但如今一晃十好几年过去了,别说是主子了,便是连灰帽子的管事太监都没见过几回。 唉,也是,谁乐意来这没有一丝儿油水的地方。 “哎哟喂我的嬷嬷”,小太监急出一脑子的汗,“这回是真真的!”他一面说一面连连比划着,“你都不知道来人有多气派,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的衣裳也格外不一样,竟是宝蓝色的,啧啧,真是好看”。 “什么色的?!”红脸嬷嬷的声音都变了调。 要知道整个紫禁城里只有万岁爷身边的太监才能穿宝蓝色的衣裳。 她蹭得一下起身,把手里的针线揉吧揉吧往怀里一塞,当即就往外跑。 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在叫,原来是有天大的好事! 小太监一个不留神,结果连嬷嬷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好不容易撵到门口,只见嬷嬷满脸堆着笑,正冲着来人连连点头,“您放心,奴婢们便是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保准叫贵主儿住得舒心!” 啧啧啧,小太监心中感慨,原来嬷嬷除了冷笑、嗤笑,还能笑得这般温和,这般妥帖。结果门口这人还没放在眼里,轻飘飘地点了点头,一扭头又走了。 “嬷嬷”,精瘦太监笑嘻嘻地凑上去扶着嬷嬷的手臂,“这人不会是来耍咱们的吧?” 外头的人不会像他们这般闲得没屁事吧。 “耍你?呵”,红脸嬷嬷嗤笑一声,“就咱们这身上没有二两油水的地方,人家耍你做什么?是相中了你后山养的几只鸡,还是你那耗子洞里藏的几颗松子?” 说着,她一甩袖子,精神抖擞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然后吩咐道,“各位,都拿出自己的本事出来,若是有幸······”她没再没说下去,但众人却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是龙是虫,是山鸡还是凤凰,就看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能不能讨主子的欢喜了。 一时间,行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得热火朝天的,地砖被拖了一遍又一遍,家具摆件全都擦得油光水滑,几个小太监一商量,还把各处汤泉的石壁全都刷了一遍,甚至连后山养的鸡、借着地热种的菜都没逃过毒手。 望眼欲穿中,山下终于有了动静,远远的,便能瞧见无数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拱卫在一辆看着就极为华贵的车架旁,一路朝山上驶来。 红脸嬷嬷连忙叫人把新刷了油漆的大门给打开,又再次检查了各处的过门石、门槛,保证贵主儿的车架能一路顺畅。 刚检查好,便有两匹快马先一步到达,侍卫勒停胯下骏马,喝道,“皇贵妃并公主驾临,跪迎”。 行宫里的宫人连忙从门内从来,排成两排跪在门边。 不多时,马车渐渐靠近,从大门一路往里走,一直到后殿门口方才停下。 两个宫女先跳下车,又返身撩起帘子,扶着公主们下车,而后是一个身穿藕荷色锻绣宝瓶纹氅衣的女子。 红脸嬷嬷这才从后头撵上来,跪在离人三步远的地方磕了个头,“奴婢王小红给贵主儿请安,给公主请安”。 “不必多礼”,佟宛宛见这嬷嬷上前说话,心知这便是行宫管事,当即虚扶一把,又叫人上前引路。 红脸嬷嬷‘哎’了一声应下,同手同脚地走在前头。 天老爷在上,这应该是她这辈子离主子们最近的时候了吧,若是这回能叫贵主儿看到她的好处,嘿嘿嘿嘿······王嬷嬷心头一片火热,她身后,佟宛宛则是在四下打量着。 真不愧是后世有名的休养胜地,明明是冬日的傍晚,这里却一直笼罩着一股暖意,草木也是一片青绿,偶尔有阵微风吹来,不见一丝寒意,只有满满的清新。 真是来对了! 佟宛宛越看越满意,刚看了屋子又问,“此处的汤泉在哪儿?” 正好这舟车劳顿的,先去泡个热水澡多舒服啊。 “贵主儿喜欢大的还是小的,温的还是烫的?”王嬷嬷对行宫中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山前有两个汉白玉的大汤池,里头的水只有三分热,殿中有几个石头垒的池子,比前头的热上几分,后山竹林那边还有几个小汤池,水还有些烫手呢”。 “唔”,佟宛宛沉吟片刻,“去后山那个”。 竹林、温泉,这不是妥妥的温泉度假村嘛,若是再飘点雪花,配上些温热的葡萄酒或米酒,那就更妙不过了。 汤山行宫里,佟宛宛正美滋滋泡温泉的时候,景仁宫那边却是宫门大开,造办处的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众人拿眼去瞧,见入目皆是些泥土、砖瓦之类的东西,便知是各处修缮完毕,景仁宫也开始修宫殿了,结果一扭脸,里头又搬进去好些铁砖、铁梁进去。 别处看不明白,但乾清宫和慈宁宫的人却一眼就懂了——景仁宫这是在盖暖阁啊。 众所周知,在已建成的宫殿里后加地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仅需要“换地基”,还需彻底“开膛破肚”,工程量巨大且极易损坏建筑结构,风险极高。 心灵手巧的匠人便想出了一个补救措施,在宫殿中单独辟出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略微挑高,每日在殿外灶坑燃烧炭火,通过铁砖和铁梁架成的蜈蚣道导入殿内,形成一个温足凉顶的环境,便称之为暖阁。 同地龙一样,暖阁亦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是以整个宫中上下,只有坤宁宫里有一处真正的暖阁。 如今,景仁宫竟也有了。 有些人心中很是不平,特意将消息透到南苑那边去。 太子每天白日跟在汗阿玛身边见进京的官员、蒙古王公,晚间还得补上白天的课业,累得一回屋子就躺下了,倒是太皇太后那儿摔了两个茶碗。 太皇太后并不是因为暖阁生气,她还没把那点子东西看在眼里,令她觉得不快的是那些添加了花椒的泥。 是以,当玄烨来请安的时候,她就直接问道,“皇帝立后的心思还没有打消吗?” 汉代皇室将花椒研磨成粉,掺入白垩泥浆涂刷宫殿墙壁,形成红色保温层,既具有驱虫、抗菌功效,又因其“多籽”特性被赋予“子嗣昌盛”的吉祥寓意。 另外,椒房殿亦有皇后专属居所之意,当年的卫子夫便有‘椒房宠盛’之称。 武帝看重卫氏,重用卫家,使得卫氏一门五人封侯,可卫氏如何回报武帝的?不仅有“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时谚,还支持太子起兵造反! 她决不允许佟家有成为卫家的机会,或者说,她决不允许博尔特济吉特之外的家族拥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一个暖阁而已”,玄烨面色如常,缓缓笑道,“老祖宗何必动气”,他把茶碗推到太皇太后手边,又抚了抚没有一丝皱褶的衣料,“朕暂时没有封后的打算”。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又想到话中的暂时二字,“那日后呢?” 玄烨沉默须臾,“日后若是佟家有大功,或是遇到了普天同庆的喜事,朕也不好薄待皇贵妃”。 最多明年,滇西便会重回大清版图,再过两年,琉球亦归——这般拓展疆域者之喜,如何不能惠及身侧之人。 “那就给佟家加恩”,太皇太后道,“别忘了,她有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有父母双亲”。 给些虚职、诰命,既恩及家人,又不影响朝政,乃是对妥帖不过的安排。 “朕会看着办的”,玄烨含笑点头,转而说起其他事,“太子这两天有些许咳嗽,朕想着提前带他回宫”。 太皇太后见皇帝这般顺从,不由得有些狐疑,又见其神情诚挚,又提及储君之事,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保成病了?” “那皇帝先带太子回宫吧”,太皇太后关切道。 孩童身子骨弱,南苑的风又硬,想必是冻着了,回到宫里,地龙的热气一烘,人就好了。 “是,孙儿都听老祖宗的”,玄烨点头应下,转身离去不提。 第161章 小松鼠 第161章 小松鼠 景仁宫里热火朝天刷椒墙、盖暖阁的时候,佟宛宛正带着孩子们满后山地寻找松鼠窝。 一个精瘦的小太监躬着腰走在最前头引路,他名叫张东,本就是嬷嬷身边的红人,又狠心把攒了好几年的份例银子送给嬷嬷,才打败旁人得了这件伺候在主子身边的差事。 一路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不容易瞧见一个松鼠窝,便连忙指过去,“贵人您瞧,那个格外蓬松的窝便是了”。 宫里头树木本就少,再加上一树一草都由专人负责,莫说是松鼠窝,便是鸟窝也不见一个,于是几个孩子立刻仰头去看,然后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叹,“哇!” 小松鼠好厉害!那么大一点竟然会给自己做窝,还做的那么漂亮! 不过,一旁的佟宛宛看了却有些怀疑。 那真的不是个鸟窝吗? 虽说现代社会是钢铁森林,但当年轰轰烈烈的园林化城市建设当真让道路两侧添了不少树木,乔木灌木多了,自然少不了安家落户的鸟儿。 想当年,她还和小伙伴们一起爬梯子掏过小区里的鸟窝呢。 小太监一直在悄悄觊着皇贵妃的脸色,此刻见她面上似有质疑,立刻三下五除二爬上树,将整个窝取下来。 “贵人们瞧瞧这个”,他扯出窝的‘建筑材料’展示给众人看,“这种没有一丝杂物,全是松树树皮、松针和苔藓做的窝才是松鼠窝”。 那长尾巴畜生的牙齿格外厉害,比木工的刨子还要厉害三分,能够轻松地将松树树皮炮制成木花的模样,再用木花为框,松针保暖,最后以苔藓防水,做出一个上好的窝出来。 飞鸟们却没这个本事,只能从地上捡些树枝、草叶草草制个窝。 闻言,众人都探头去瞧,只见木花和松针制成的窝规整又漂亮。 二公主当下便忍不住赞道,“那松鼠竟这般厉害?” 简直是的神奇小木工。 “还不止呢”,小太监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进去掏东西,“瞧,里头还藏的有好东西呐”。 他张开手掌,只见掌心里堆着好些个松子、栗子,甚至还有几个花生和核桃。 “哇!” “小松鼠竟然会藏食物!” “这是小松鼠的库房吗?” 几个小姑娘愈发惊叹,胆子大些的二公主和茉雅奇甚至还亲手掏了一把,竟真的摸出几个遗漏的松子出来,叫她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太监亦是面红如火,心头一片火热,愈发夸张地卖弄起自己的本事来,“这里的存粮还不算多,应当只是松鼠睡觉的地儿,前头还有一个树洞,奴才去年曾在那里掏了半袋子核桃呢”。 他躬着腰,巴结问道,“小主子们,可想去那边看看?” 茉雅奇连忙叫他带路,约莫走了几丈路之后,地上开始出现一些干果壳,沿着壳多的地方往前再走几步,便有一个老树根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必介绍,只见上头好几个窄洞口,再见洞口里的干果,便知这必是松鼠的库房。 几个小姑娘一人对着一人洞口看,但大公主和三公主只是看,而二公主和茉雅奇却拦起袖子,伸手便要往里掏。 洞口有些窄,但小姑娘的手小手腕也细,自然极为顺畅,很快,茉雅奇便掏出好些个橡果出来,而且她能感觉到里面还有许多。 想了想,她干脆撩起衣裳下摆做兜,把掏来的橡果放进去,不一会儿,竟掏了半兜子之多。 “佟娘娘看”,茉雅奇把属于她的那个洞掏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之后,献宝似的把一兜子干果捧到母妃面前,“好多好多!真是一个勤劳的小松鼠!” 佟宛宛看了看,又上手摸了摸,不愧是‘松鼠严选’,又大又饱满,个个油光水滑的,不见一个虫洞。 “真不错”,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回去咱们做橡子豆腐吃”。 另一边,三公主看着有些眼热,也跟着拦起袖子跃跃欲试,却被大公主扯住了手腕。 这般撩起衣摆露出手臂的模样,实在是有失体统,完全没了女儿家的贞静。 佟宛宛瞧见了姑娘们的小动作,但她并未说些什么,只是上前几步,以身作则亲自掏了一把干果,“没关系,咱们一人掏一下,玩个新鲜”。 “当然,也别拿太多”,她指着一旁树上急得吱吱乱叫的小松鼠道,“若是给这过冬的库房给薅尽了,小心人家跟咱们拼命”。 闻言,众人连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尾巴毛全都炸开的小松鼠连蹦带跳,嘴里还吱吱个不停。 看得出,它骂得挺脏。 茉雅奇小脸一红,把兜里的干果悄悄放了回去。 张东一见,自是不愿自己的好事被几个畜生给扰了,连忙嘘几声吓走小松鼠,又拍着胸脯保证,“主子们只管放心,这些松鼠绝不会饿到的”。 说着,他还连忙在周围指了几处旁的松鼠洞,“瞧,它们机灵的很,远不止这一两个藏食的洞,有时候藏的地方太多了还会忘哩”。 又说这些橡果之类的东西,人不爱吃,那些长尾巴畜生也不爱吃,就是嘴馋又贪心,每每碰到了就往洞里带,吃了两口又嫌苦,才会存了这么一大堆。 至于那些好吃的核桃和松子,早就只剩地上的壳了。 闻言,众人都看向地上的壳,果不其然,不是核桃壳就是松子壳,只有橡果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好好待在洞里。 没想到这小松鼠不仅护食,嘴还挺挑。 即便如此,几个孩子还是商量着要回去给松鼠们带点好吃的干果过来,还要把方才摘下来的窝用花生和核桃装满,重新放回原来的那根树杈上,好叫小松鼠过个好年。 张东实在弄不明白这些小主子们的意思,不是,咱们废了那么大劲扒拉出来的东西还要还回去? 他在家时,整个村里都没有这样式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在老鼠洞里掏出来的粮食也没有还回去的道理,最多多洗两遍再下锅。 小太监想了好一会子依旧一头雾水,但想着这些日子吃不完的肉,流水一般送来的各色物品,又觉得自己找到了缘由——好东西见多了,肯定看不上畜生嘴里的东西。 他就这样心里嘀嘀咕咕地伺候着几个小主子送干果、放松鼠窝。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见来来往往的人满脸都是笑意。 他有些好奇,随便拽了个相熟的人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 被问话的那个小太监笑得嘴都包不住牙,“贵主儿说了,这些日子大家伙儿伺候的好,每个人都赏了一吊钱,另外又从主子们的份例里拨出一头羊出来,说是给大家炖羊肉吃”。 那可是羊肉啊,又肥又嫩的羊肉,这样的天气里,热乎乎的喝上一碗羊肉汤,再吃一口肥羊肉,便是死了也值了。 闻言,张东也难以抑制唇边的笑意。 果然,还是主子在好啊,没有主子,内务府就把这儿当成荒地,莫说是份例银钱,便是吃食布料都克扣的厉害,这几天有主子在,不仅做了新的冬衣,如今还有赏钱和好吃的。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悄悄求神拜佛,“皇天老爷在上,求您让主子们在这儿多呆几天吧”。 他正念念有词,却见嬷嬷脚上只穿一只鞋从前头奔了过来,原本就比旁人红的脸更是红得像是山里的野山楂。 不是,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挨主子训斥了? 张东连忙凑上去扶着嬷嬷的手臂,好表一表自己的孝心,然而下一刻就被人甩开。 急头白脸往里跑的王小红压根没发现小太监的殷勤,她甩着膀子大跨步走着,一路直奔殿门,到了门口却连忙停下,一面整理仪容,一面敲响房门。 “贵主儿,万岁爷来了!” 第162章 久旱甘霖 第162章 久旱甘霖 “什么,皇上来了?!” 张东一蹦三尺高,啥也来不及想便直奔大门,然而在离八丈远的地方就被侍卫们拦了下来。 他倒不觉得意外,皇上的踪迹岂是他一个小小太监能瞻仰到的。 话虽这样说,张东心里仍是猫爪一样痒得难受,下了差事就悄悄与同屋的太监闲话,“皇贵妃娘娘来的时候咱们提前那么多天收拾屋子准备东西,怎么到皇上这儿就没动静了呢?” 不应该啊。 若是能提前得知这个消息,守在大门,看一眼万岁爷,或是叫万岁爷看在眼里,这一辈子也值了。 同屋的小太监又何尝能想明白这个道理,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村的地主在村里溜达的时候还有个人敲锣呢,万岁爷倒是不声不响的来了。 二人唏嘘不已,叹了又叹,心里头却模模糊糊地起了一个念头———说不定万岁爷原本并不打算来这儿,只是为了贵主儿才走了这一趟。 ————————————不得不说,看见康熙时,佟宛宛是有些惊讶的,见他风尘仆仆,又连忙将人往里迎。 顿时,整个屋子里的宫人们全都忙碌起来,提热水的、拿衣服的,个个都忙得像是陀螺一般,偏偏脸上带着笑,脚步声还格外有劲儿,惹得连偏殿的几个公主都各自使人来问了一声。 佟宛宛想着好些日子没见了,干脆叫姑娘们晚上都过来,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又吩咐半夏去膳房那边,不拘什么吃的、喝的,先做几个易得的赶紧送过来。 正殿这边安置好,她又赶紧叫人给太子收拾房间。幸好行宫这边人不多,也不必讲究什么,就安置在他姐姐妹妹的屋子旁边即可。 忙完这些杂事,她才往回走,只是刚坐下喘口气,便见康熙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身上带着水汽不说,头发还在滴水。 她一面叫人把炭火挑得再旺些,莫要叫人着凉,一面将人按在凳子上,拿起熏笼上的热帕子给他擦头发。 先是把毛茸茸的小寸头给擦干,再用帕子把后头的辫子绞干,最后换一条热帕子把整个头包住。 身上清爽,头上温热,身边还有暖意不停袭来,不由得,紧绷了好些天的弦渐渐放松下来。 玄烨微微阖上双眼,长长地、惬意地舒一口气。 佟宛宛能够察觉到他的松快,也感觉到倚在自己身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再一看,他的眼睛都快闭上了,呼吸也渐渐轻缓绵长。 这么累的吗? 她放轻手中动作,又使了个眼色给豆蔻,叫她把人全都带出去。 豆蔻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悄无声息地叫人出去,又拦住往里送的吃食。 两位主子靠在一起,用膳什么的怕是更没准数了。 外间,宫人们忙碌着将各色菜品放在碳炉上温着,殿中则是安静至极,只剩下帝妃二人身侧的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哔啵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帕子已经彻底不热了,佟宛宛本想把帕子放在一边,但又怕他睡着了会冻到头,犹豫了一下,干脆就把帕子当成头巾来用,还悄无声息地在他头顶上系了个结。 唔,怎么看上去有些像是陕北农村的装扮。 她连忙悄悄更换了一个打结方式。 噗,这回不像老农,倒像是生产后的妇人。 她越看越想笑,又怕打扰到他休息,只能强行忍住笑意,没想到不忍倒还好,这么一忍,整个胸膛都抑制不住地开始抖动。 实在太好笑了。 察觉到身后传来细微的颤抖,玄烨的思绪渐渐回笼,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又顺手把头上的帕子取下来。 “你啊你”,他看着上面的双碟结,无奈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还是这么狭促”。 景仁宫里那一排发饰不一的泥偶宫女就是这样来的吧。 奇怪……佟宛宛一面捂着额头,一面心中纳闷,这人明明闭着眼,怎么知道她在做什么的? 难道他后脑勺长眼睛了? 玄烨看着她狐疑的眼神,愈发无奈,干脆将人拽进怀里,“怎么,做了坏事还有理了”,说着还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戳了戳,“这是……不服气?” “服气、服气”,佟宛宛生怕自己的眼神再度出卖自己,连忙应付道。 怎么可能服气! 这人真是讨厌,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长了些肉,他又来捏,捏多了睡觉会流口水的知不知道! 她心中吐槽,动作却不含糊,一面将他的手给扒拉下来,一面还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表哥快松手,臣妾去找梳子给你梳头”。 其实,若是在前些天又是大火又是流言那会子,她肯定不敢这么放肆,但这些日子过得太快活,逛集市、泡温泉,满山上溜达着耍,他不拘束她,样样纵着她,自然把她的胆子渐渐养大了。 玄烨一个不留神,两指间被温泉泡的又滑又嫩的肌肤便消失不见了,再一看,她不仅毫无悔改,甚至眼神也有些闪烁,眼中和脸上都满满写着‘我不服,但我不说’几个字。 他不由得气笑了,不仅不松手,还当即把人翻了个面,高高扬起手掌,沉下脸来吓唬她,“是不是想挨揍?” 顿时,佟宛宛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这人不会是想家暴吧? 她突然想起网上曾经看过的野史,什么康熙和马齐在朝堂上互殴啦,什么十八皇子去世的时候,康熙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巴掌啦,又或是两兄弟吵架,康熙拔刀相向砍亲子啦。 ······难道那些事情真不是空穴来风? 她一下子就怂了,毕竟是没有妇联也不能离婚的清朝,若是当真惹了这人,吃亏的自然还是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不和男斗······佟宛宛飞速将自己劝好,还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表示,“臣妾不想挨揍,臣妾心服口服”。 听见她浓厚的鼻音,玄烨微微顿住了,却又瞧见她埋着头的低沉模样。 这······莫不是方才他的话太重,把她给吓哭了? “别哭,啊,朕跟你逗着玩呢”,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脊梁轻哄慢拍,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这样搂着哄了半天,最后还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不成想,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上,半点泪痕也无。 ······竟又被这小狭促鬼给忽悠了。 玄烨决定不再放纵于她,高举手掌连拍好几下,可拍着拍着,手掌却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般眷恋着不肯离开,渐渐地,另一种火气轰然涌上心头。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清了清喉咙,想要平心静气,然而下一秒却又被那颤颤巍巍的幅度引诱。 一室旖旎。 第163章 回宫 第163章 回宫 厮混半晌,天色擦黑之时,殿中的动静渐小。 佟宛宛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偏偏心里头还记挂着晚上的团圆饭,正要强撑起身,却又被摁回榻上。 “你再歇一会儿”,玄烨起身披上衣裳,安置她道,“朕得去书房一趟,戌初再来陪你用膳”。 原本路上就耽搁了不少时间,方才又被她惹得闹了好几回,但政务不可废,不可再这般沉溺享乐。 佟宛宛算了一下时间,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心里一松,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然黑透,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桌椅板凳轻轻拉开产生的摩擦声,还源源不断的香味透过门帘一点点地透进来。 她抛开睡懵的思绪,起身拿起熏笼上的衣衫穿衣、洗漱、梳妆,待一切都安置妥当,掀开帘子一看,孩子们正围着静静燃烧的炭火烤栗子和红薯,口中则是低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 太子给母妃和姐妹们带了在南苑猎的皮子,说了打猎的趣事、南苑的冬景,最后表示这回不如上回大家一起时好玩。 茉雅奇和二公主则是把自己掏来的橡果分给太子,还教他用橡果做手串,在橡果上粘帽子、戳眼睛做成橡果小人,最后还慷慨大方地把自己做出来的橡果小人分享给他一个。 三公主当初只掏了一次松鼠洞,得来的那些橡果早就在这些日子里被消耗一空了,只能小声跟太子哥哥说自己已经学会了辨别松鼠窝,明天就带他去后山掏松鼠。 她们叽叽喳喳热闹着说话的时候,大公主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用银筷翻一翻栗子和红薯,又或是给弟弟妹妹们拿点心、斟茶水,忙得是脚不沾地。 屋中气氛正好,门口的棉帘被掀开,玄烨从书房回来了。 他先是夸了大公主‘友爱兄妹’,又问她的身体如何,然后挨个问剩下几个小的功课做的如何了?这些日子可有懈怠? 佟宛宛在一旁看得是一脸黑线,这人完全就是小孩子们最讨厌的那种亲戚,除了问功课就是问成绩,还是在吃饭前问,也不怕孩子们消化不良。 “饭菜快凉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指着桌上的菜笑道,“尝尝臣妾和孩子们亲手做的橡子豆腐”。 姑娘们拿干果换了松鼠的橡果后,一直在琢磨怎么玩、怎么吃,橡果佛串、橡果小人、还有这道橡子豆腐,都是小姑娘们亲自动手,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的。 玄烨还未如何,保成的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看向几个姐妹,还用眼神询问她们。 ‘这真的是你们自己做的?’几个姑娘满脸的自豪,大公主年龄最长,作为姑娘们的代表同阿玛介绍道,“和做普通的豆腐一样,先泡后煮,再用石磨磨成浆,投洗几回,便得了这道橡子豆腐”。 玄烨认真听完,拿起筷著夹了一块用了,还赞其‘清香’‘滑嫩’‘别具风味’,顿时整个屋子的气氛便活泛起来,几个孩子的脸上全是被认可的喜悦。 这才对嘛。 佟宛宛笑着拿起筷著,用了一顿舒心的晚点。 饭后,孩子们继续围炉夜话,帝妃二人则是在后殿竹林旁散步消食。 往日的竹林有些黑,但帝王下榻此处后,各处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的烛光照在点缀在林中的小汤泉上,汩汩的温水从地底涌出,冒着淡淡的烟气。 “真是个神仙地方”,玄烨牵着佟宛宛的手挨个看了每个汤泉,还试了温度,“怪不得孩子们都舍不得回去”。 佟宛宛更舍不得回去,这里有山、有水、有温泉,住着比别处更暖和不说,更关键的是清净,既不用操心宫里那一摊子事,更不用担忧为某人、或是某事背黑锅。 她喜欢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感觉。 “既然表哥喜欢,那咱们就多住几日”,她带着私心劝道,“正好这几日天冷,说不定还会下雪呢”。 到时候飘着雪泡着温泉岂不是美滋滋。 玄烨沉吟片刻,终究是点头应了,而后他伸手撩起一捧水试一试温度,又脱去鞋袜,随意地坐在池边烫脚,叹道,“朕若不是皇帝,定要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隐居此处”。 佟宛宛一点也不信。 史书上早已写得清清楚楚,皇帝这种生物最离不开的是手中的权力,即便风中残烛垂垂老矣,即便继承者乃血脉至亲,他们依旧不会松开手中权柄,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月下灯前,气氛正好,她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沉浸在这一刻。 —————————————接下来的几天中,姑娘们带着太子掏了松鼠窝,做了橡子豆腐,保成则是带着姊妹们一起骑马套兔子,还在山下的湖泊旁烤兔子、钓冬鱼。 直到玄烨当初允诺的事全都做完,众人才收拾行李,匆匆下山回京城。 不回不行啊,新年大宴那边总不能一面也不露,否则也太不像话了。 一行人早上出发,傍晚才到城门,许是因为过年的缘由,京城的人比原来多了不少,时不时还有几个窜天猴飞向天空的声音,只是天还亮着,看不见爆竹的光。 几个孩子立刻被勾出逛集市的回忆,伸着头往外看,佟宛宛只好一面允诺她们回去管够,一面催促马车再快些。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之前进了宫,刚到昭仁殿,她就连忙叫人收拾从汤山带回来的东西,再换一身见客的衣裳。 玄烨换好常服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正好瞧见她在龇牙咧嘴地往头上插簪子。 满人虽入关几十年,但这些年来的审美从来没变过,都是那种实金的大簪子,又沉又钝,得把头发梳得紧紧的才能保证簪子不掉。 “这么晚了,还要见客?”他好奇问道。 “不是见客”,佟宛宛一面护着快要被扯秃了的头皮,一面回道,“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晚辈回宫理应给长辈报平安。 玄烨微微一顿,他光记得老祖宗仍在南苑,倒是把太后给拉下了。 他顺手带上帽子,又从旁边的熏笼上取来披风披在她肩上,“朕陪你一道去”。 披风一上身,佟宛宛就被压得一趔趄,这回不止是头重,就连身上也跟着重了起来,踩在花盆底上都能明显感觉到压力变得更大了。 但想着他是好意,再说还有轿辇,走不了几步路,便只好生受了。 好在慈宁宫不远,不多时,帝妃二人便到了地方,许是帝王在的缘由,这边他们人刚到,那边就被宫人引了进去。 这是佟宛宛第一次见太后与人热切交谈的模样,没错,虽然他们一直在用蒙语,偶尔还夹杂几句满语,她一句也听不懂,但绝对可以用得上‘热切’这个形容词。 甚至连一句话也插不上的她都得了太后一个笑脸。 不过,怎么有点瘆人呢…… 佟宛宛悄悄抚了抚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正想着,却见太后指着她说了一句,然后又冲着她微微一笑。 这是……在跟她说话? 可她真心不懂外语啊。 佟宛宛有些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冲太后娘娘回笑一个。 就这样,两个人你冲我笑我冲你笑了片刻,最后还是玄烨看不下去,率先起身告退。 这个动作佟宛宛倒是看懂了,连忙跟着起身福礼,刚走到外头,便被一个大大大大号披风从头到脚给包住了。 这好像不是她的披风…… 还有,这一截垂在地上弄脏了怎么办,皮草可不好洗。 思绪正发散着,她的脑门却突然被敲了一下。 “皇额娘问你冷不冷,你总是冲人家笑作甚”。 玄烨给她系上领口的系带,又将风帽戴在她的头上,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又道,“是了,朕忘了你听不懂满族”。 “唔”,他沉吟片刻,“看来,朕得教你一些常用的满语了”。 什么?被裹成一个长条、几乎迈不开步子的佟宛宛瞪大眼睛,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他。 穿越到清朝还得学外语? 想法很好,下次别想了。 第164章 又一年 第164章 又一年 玄烨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在忙碌的政事和新年大宴中挤出些许闲暇时间,亲手写了一本满语启蒙的书册。 佟宛宛看到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翻着书册,看着上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像是扭曲的蚯蚓形状的满语字体,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这是?” 玄烨斜歪在榻上,含笑望她,“正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她两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学满语做什么?满人入关几十年,即便统治者再不愿意,满人还是不可避免的汉化,别说是佟家,便是整个京城的满族老亲们也没有几个说满语的,新一代在京城长大的满人会说满语的更是少之又少。 再说了,有这个学新语言的时间做什么不好,写一写字,继续学一学传统古画,或者和西洋来的传教士学一学油画,再不济学些制香、乐器之类的,哪个不比学那个蚯蚓字有意思。 完全没这个必要。 “表哥知道的,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佟宛宛用一根手指把那本崭新的书推得远远的,“过几天,再过几天,等不那么忙了,臣妾一定好好学”。 俗话说得好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拖字诀绝对是个好法子。 “是么?”玄烨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小心思,关切道,“可过完年有先蚕礼,还有春耕,朕担心你那时候会更忙”。 “表哥放心”,佟宛宛举起四根手指赌咒发誓,“臣妾能平衡好那些,绝不耽误学习满族”。 嘿嘿,先蚕礼是皇后该做的,春耕则是帝王亲耕,和她一个皇贵妃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皇帝这职业那么忙,说不定那时候的他就忘了。 完美! “嗯”,玄烨不置可否点点头,“都依你”。 见他没有强求,佟宛宛不由得长松一口气,不过,昭仁殿是不敢呆了,连忙收拾收拾去了交泰殿那边。 没办法啊,得做出一个忙的场景出来。 结果刚到交泰殿没多大会功夫,额娘就来了。 赫舍里氏瞥了一眼外殿那些三三两两围坐在圆桌旁闲聊的人,又侧耳倾听了片刻,发现并不能听清楚别人说的话,这才勉强放下心。 “娘娘”,她低声问道,神色既有些躲闪,又有些担忧,“您那里……有没有好消息?” 佟宛宛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视线盯在自己的肚子上,再联想她话中的‘好消息’三字,不由得木了脸。 不是,怎么任何年代都逃不过催婚和催生啊! 见她沉默不说话,赫舍里氏不由得急了,但又怕孩子跟着着急难受,强摁下心中焦灼,安慰道,“娘娘莫急,或许缘分没到的缘故”。 说着,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个方子很是灵验,你嫂嫂也曾用过,娘娘要不要试上一试”。 佟宛宛整个人都麻了,不由得想起以前上班时的同事王大姐。 她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为了怀孕喝了数不清的苦药汁子,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闺女,又为了拼儿子天天喝中药,全身上下都被药味腌透了不说,胃口也很差,每次聚餐的时候还有很多忌口,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什么好说的,但她和康熙的情况还不如王大姐和她丈夫呢——近亲结婚,大概率会得隐性遗传病。 换句话说,生个傻子或是生下来夭折,还不如不生。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她默默把方子推回去,换了话头问道,“听说额娘在给弟弟相看?” 隆科多和李四儿的故事在后世还挺出名的,还相什么看啊,直接让两个人锁死,别到处祸害别人了。 “正看着呢”,赫舍里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额娘中意你小舅舅家的元青,那姑娘是家中长女,素来是个妥帖细致的,配你弟弟绰绰有余”。 这意思是……那个悲催的被做成人彘的姑娘还是自家亲戚? 佟宛宛连忙劝道,“额娘别替那小子操心了”,她想了想,语焉不详地道,“他的婚事……咱们这些人怕是做不了这个主”。 赫舍里氏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道,“难道……” 她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天上。 佟宛宛本就有让额娘误会的意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含糊道,“且等着吧”。 “这、这、这······”赫舍里氏脸上涨得通红,心里头更是高兴,强忍着笑意,却还是咧开嘴笑道,“真真是隆恩呐!” 皇上忙于政事,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管一个小辈的婚事——定是看重自家闺女,爱屋及乌才会如此。 赫舍里氏高兴极了,端起手边的凉茶一饮而尽,抱着回报的心思再度想起怀里的方子,并将其重新塞到闺女手里,“娘娘,皇上对您这般妥帖,您必要早日为万岁诞下麟儿才是”。 佟宛宛:·······不是,转来转去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没有法子,她只能含糊几声应下,然后落荒而逃。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更是难熬,每次一到交泰殿,额娘便用那种饱含着希冀的眼神看她,视线还常常极隐晦地落在她的小肚子上,叫人忍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佟宛宛实在熬不住,抱着书册,一本正经地寻到康熙面前,“表哥,臣妾觉着学东西还是得趁早,咱们赶紧开始学满语吧”。 玄烨正在看折子,略一思索,便知她这是受不住交泰殿的苦熬,他放下手中朱笔,语气温和地拒绝道,“不了吧,朕记得有人曾说过这些日子太忙,还是等过了年再说吧”。 “不忙不忙”,佟宛宛连忙在他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那些锁事都没有跟着表哥学满语重要”,说着她还往他身边挤了挤,非要在他身边挤出一个位置来,“臣妾真的很想学!” 天杀的,景仁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玄烨一个不留神,就被她挤得一趔趄,连忙将人搂在怀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再一看,她已经堂而皇之地抱住他,还说什么他不答应下来她就不松手。 “不可耍赖”,他依旧十分有原则地拒绝道,“学习枯燥,朕实在不忍心看你受苦啊”。 嘿这人,怎么这么坏心眼啊。 佟宛宛巴巴地搂住他的胳膊,“不枯燥不枯燥,有意思的很,臣妾就爱学这个”,说着她抱着他的胳膊晃起来,“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玄烨在被她晃悠之前,严肃道,“若是你当真想学,朕自是愿意教你,若是你半途而废······”他故意沉下脸吓唬她,“朕可是要罚的”。 佟宛宛被他的冷脸还有口中的‘罚’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又想起汤泉行宫里的‘罚’,不由得拿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若是那种‘罚’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玄烨被她气笑了,扬高手掌在她的脑门轻拍了一下,“想什么呢”,他叫宫人送来一把戒尺,故意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朕可是会打人手心的”。 佟宛宛看了眼戒尺,有些畏惧,但又想起交泰殿中额娘的眼神,犹豫再三,终是狠心点头,“学!” 她宁愿辛苦一点,也不愿受催生的折磨。 于是,整个新年在催生和学习中煎熬着过去了,天气暖起来的时候,佟宛宛已经掌握不少简单的词,比如‘你好’‘再见’‘不要客气’‘喜欢喝酒吗?’等等等等。 这边,玄烨刚下朝回来,她就迎上去用满族打了个招呼,“香饽饽bai”。 可别误会,在满语里‘香饽饽’是受待见或是被看重的人,bai则是回来的意思,所以合在一起就是‘哇,厉害的人回来了’。 很正常对吧,但佟宛宛每次说的时候都忍不住想笑,总感觉自己不像穿越,倒像是嫁到了东北,在学东北话。 比如说膝盖,满语读‘pelegar’,像不像东北话里头的‘波棱盖儿’?还有东北人常说的贼拉便是满语中‘jeil’,表示特别、非常的意思。 怪不得爱新觉罗家有些东北小伙的模样,原来根儿就在那儿。 她越想越忍不住笑,盯着他的脸看,看完又笑。 于是,玄烨一进门就看到她在笑,说完迎接的话还在笑,最后倒在榻上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叹气,虚虚敲她的脑门,转进屏风换衣裳。 令人没想到的是,他换好衣裳转出来的时候,手上竟提了个戒尺。 正是上次宫人拿来的那个。 佟宛宛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甚至梦回高中课堂,回到被英语老师叫起来提问单词的噩梦时刻。 她瑟瑟发抖地抱住那本启蒙书册。 呜呜呜,再也不偷偷笑话狗皇帝了。 第165章 三月农事 第165章 三月农事 一日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渐渐暖起来,众人脱掉身上厚厚的冬装,换上或蓝或绿的春装。 张东身上也穿了一身崭新的太监服,和往日行宫中的寒酸不同,这身太监服可是有品级的,脚底下的靴子也比以往厚上半寸,还有腰间的荷包,鼓鼓囊囊的,再不是之前干瘪模样。 俗话说,钱是英雄胆,兜里有钱,人自然便多了三分底气,再加上景仁宫的伙食甚好,原本精瘦精瘦的小太监如今脸上不仅多了肉,还多了笑。 此刻,他正在丰泽园旁边的蚕舍里,一面哼着民间小调,一面用雪白干净的帕子把洗好的桑叶一片片擦干,防止蚕吃了生水拉肚子,再把干干净净的桑叶放在旁边一大四小五个篮子里。 不多时,太阳爬到头上,紧跟着传来人声,张东侧耳倾听了片刻,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拔腿就往外走,“主子来了”。 他麻利地打了个千,满脸堆着笑将人往里引,“昨夜最上头的那个竹匾里有几个蚕已经一眠了,长得可壮实了”。 蚕的成长过程要经过四次蜕皮,称之为四眠,每一眠都比之前大一圈,最后一眠得到的便是蚕茧。 佟宛宛顺着小太监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条蚕比旁的兄弟姐妹们格外壮实。 “你做的很好”。 不愧是在行宫养鸡、养鱼、养松鼠的‘御兽宗’天才,别处的蚕刚蚁蚕大小,他养的蚕竟然一眠了。 佟宛宛叫人赏他,又提起篮子分给几个姑娘。 小姑娘们早就挤到竹匾旁就看蚕宝宝了,此刻小心翼翼地将桑叶喂到蚕宝宝嘴边,还放轻呼吸,静听蚕吃桑叶发出的沙沙声。 孩子们看得起劲,佟宛宛却依旧无法适应,打小她就怕这种蠕动的生物,哪怕知道蚕是益虫、蚕茧是漂亮衣裳的来源,看到它们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抗拒。 她眯着眼挡住自己的视线,把桑叶均匀地撒在竹匾上,顺便盖住它们的身影,待到竹篮空空什么都看不到之后,她才长松一口气,坐在窗边晒太阳。 春日的暖阳透过纱窗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耳边是小姑娘唧唧喳喳的声音,和沙沙的白噪声,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就在佟宛宛快要睡着的时候,孩子们总算稀罕得差不多了。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看着孩子们依依不舍的神情,挨个呼噜过她们的小脑袋,“明儿咱们还来,一直到亲手织布的那天”。 姑娘们爆发出一声欢呼,高高兴兴地跟着母妃往丰泽园那边去。 男耕女织,蚕舍旁就是丰泽园,这边采桑养蚕,那边的农田中,玄烨则是带着保成春耕。 一行人到的时候,这对天底下那对尊贵的父子俩正穿着草鞋,一人拽绳,一人扶犁。 佟宛宛看了好几眼,最后在田边站住,皱眉问道,“不是说今儿有牛吗?” 以前只听说古代的时候牛是很重要的生产资料,但不是很理解它的重要性,这些日子亲眼见了才能略微体会一二——没有牛的话,需得一人在前头拉绳,一人在后头扶犁,前后都得出力,还是出大力,才能叫田里的土给犁开。 她没有亲自做过这个活计,并不清楚累不累,但能看到春日里父子俩个几乎湿透了的衣裳。 “歇一会儿吧”,她劝道,又把顾孝叫来,问他春耕的事。 顾孝看了眼帝王的神色,小声解释道,“万岁爷把春耕的牛全都赏给京郊的农户了”。 那日的亲耕礼过后,万岁爷就把农具和牛全都赏了出去,牛赏给农户,皇上亲手用过的犁则是赏给了皇亲国戚和各个大臣。 如今这个犁还是内务府新做的,犁壁上还闪着寒光呢。 “与那些无关”,玄烨背着绳子拉到头,又折返回来,才坐在田埂边休息,“朕想着就剩这么一点,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 “是是是”,佟宛宛叹气,把帕子递给他擦汗,又将宫人送来的酸梅汤端给父子俩解渴,“表哥是大清第一巴图鲁,这点活计对表哥开始简直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逞什么能啊,也不知道是亲耕那日是哪个非说自己落了枕,脱了衣服一看,竟是背绳的那处被勒出了红痕。 如今身上还贴着膏药呢。 玄烨听她碎碎念,心里却很受用,正好地里也差不多了,就脱了草鞋洗漱,带人回了昭仁殿。 回去之后他也没歇,叫人送来稻种,亲自淘洗,将那些飘起来的,略干瘪的稻种给筛掉,再用适宜的温水浸泡。 做完这些,他擦干手,斜斜歪在榻上,看礼部送上来的折子。 佟宛宛则是趴在他身旁的炕桌上看她的满语汉化小册子,就是把满语用汉语音节标出来,就像以前学英语时曾把‘school’标注成‘四姑’一样。 “朕想着你叫主祭先蚕礼”。 寂静的房间突然响起一句话,叫人听了直接吓一跳。 “什么?”佟宛宛的确没听清。 玄烨阖上奏章重复了一遍,又道,“由你领着主祭”。 佟宛宛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认真思考后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要不把老祖宗请回来?” 先蚕礼素来是皇后主祭,先帝那会儿还曾有过太后主祭的先例,怎么突然叫一个皇贵妃主祭? 这个饼太大、太硬,她不仅吃不下,甚至还会硌到牙。 玄烨合上奏章,凝眸看她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不想主祭”。 佟宛宛可不敢叫这帝王的恩宠落在地上,诚恳解释道,“主要是臣妾没经验,满语还说得不利索”。 满人的大祭之类的都会有满蒙汉三种语言的祭文,有时候是主祭人念,比如说皇上,有时候是礼部官员代劳。 “再说了,太后娘娘还在宫里呢,哪里就轮得到臣妾”。 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皇贵妃来担这个事。 玄烨听了这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单手支在脑后,目光沉沉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这不由得叫佟宛宛有点子心慌,感觉心中所思所想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正好,她要的红花油送来了,干脆放下这茬话头,叫康熙趴在榻上,给他捏起了肩膀。 浓郁药味渐渐弥散开来,肩膀处也传来火辣的烫意,玄烨任由她在身上揉搓,终于没再开口提起这件事。 不得不说,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之后,玄烨定下三月初八的先蚕礼,由太后主祭,皇贵妃跟在太后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明旨下了之后,佟宛宛总算真正放下心来,她拿着礼部递上来的折子去了慈宁宫,同太后商量先蚕礼的流程和安排。 太后很好说话,说什么都笑着应好,皇帝的安排她全都说好,礼部安排的流程她也全都同意。 反正只要不让她操心,什么都可以。 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后宫咸鱼第一人啊! 怪不得是个长寿又享福的老太太。 佟宛宛决定向太后学习,然而第二天就发现她就是个打工牛马的命,太后和皇贵妃的礼服得提前做,命妇们的位置得提前安排,还得跟着礼官提前‘彩排’,最最最可怕的是,先蚕礼之前还得斋戒三日。 是啊,牛马哪能吃肉呢,像是肉蛋奶、调教、韭菜之类的荤腥之物全都不能吃,每餐只能用素油炒些素菜配米饭或是米粥。 设想一下,连续节食三天每天只吃素菜和粥的你负责安排公司年会的各项事宜…… 毫不夸张的说,先蚕礼结束那天,佟宛宛的眼睛都是绿的。 老话说的话,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眼绿,自然有人眼红。 但皇贵妃不仅的帝王偏宠,地位更是稳固,众人无可奈何,只有些许流言蜚语渐渐在背人处传开。 大家都说,皇贵妃千好万好,但有一处不好。 命不好,无子。 第166章 六月喜事 第166章 六月喜事 佟宛宛身为贵妃两年,为皇贵妃又有一年,察觉宫中动静并非难事,但她还未来得及出手,各处便频频有捷报传来,不仅蜀中大获全胜,金、厦等地亦是好消息不断。 很快,宫中的那点子流言蜚语全都销声匿迹,尽数转为对帝王的称颂。 后宫如此,前朝亦是如此,战争胜利带来的财富以及大清版图的扩大让朝廷上下热闹非凡,还有那一道道嘉奖的旨意,不仅仅代表着建功立业,更意味着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玄烨自然是意气风华。 佟宛宛很能够理解这种感觉,高中时期她曾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并且获得第一名,奖不大,含金量也不算高,但直至穿越前,那个奖杯都一直好好地保存在她的柜子里,每次看到奖杯,她都会由衷地觉得‘哇,我怎么这么厉害’‘嘿嘿,太有实力了’。 小小的奖杯都叫人如此得意,甚至反复回味,更何况这种足以记录在史册、作为帝王武功的大事!在她看来,别说美得冒泡泡,便是飘到天上也不为过。 随着帝王心情的变化,整个紫禁城透出一股欢快的氛围来。 升平署的戏曲开始以战事大获全胜为主,阖家团圆为辅,御书房送来的话本子更是明晃晃的歌功颂德,还有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满满的都是笑容,恨不得在主子面前笑出一朵花儿来。 不止宫人松快,佟宛宛的满语学习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另外,趁着康熙心情好的时候,她还提了一嘴回景仁宫的事。 时隔许久,景仁宫终于修缮完毕,墙是重新砌的,墙面是新粉的,就连屋顶上的琉璃瓦都是全新的,泛着明亮的金光。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为了装‘地暖’略微抬高的卧房,有一种独立的、专属于她个人空间的自在感。 “这么着急······”玄烨放下手中正在读的书册,闻言抬眸问她,“昭仁殿哪里不好?” “昭仁殿处处都好”,佟宛宛正在缝制夏天的寝衣,来清朝好几年,她终于学会了一片式制衣法,简单的睡衣和大褂子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难度,“就是离承乾宫太远了,来回不方便,还晒得慌”。 她并未说谎,孩子们太小,完全交给宫人是不现实的,不说一天几趟的来回跑,但总得去个一两次看一看孩子们的情况。 春天这般尚不觉得如何,但入了夏之后,每次出门都是一身的汗,光是洗漱换衣裳都叫人累得够呛。 若是住在景仁宫,出了后门就是承乾宫,方便太多。 玄烨静默几息,视线落在宛宛的脸上,这样素白的一张小脸,莫说是太阳直晒,便是稍微动上一动,脸颊立刻如同那石榴花一般绚丽通红。 他微微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说法,但晚间散步的时候却溜达去了景仁宫那边。 他先是看了各处可有什么遗漏的、没有修缮到位的地方,又看了摆设,很快发现有些摆件明显不适合夏天使用,而另一些则不够好看,没有意境。 最后,他还发现糊窗户的纱十分不好,卧房的纱孔不够密,会有飞虫钻进去,书房的纱不够透气,吹不进外间的风。 一旁的顾问行:······是是是,整个紫禁城都没有好地方,就您的昭仁殿最好,最适合皇贵妃娘娘住。 他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躬着腰把万岁爷的种种要求全都一字不错的记在心里,然后一件件地去解决。 又过了好几日,景仁宫总算得了皇上的一句‘勉强过得去’,佟宛宛也得以搬回阔别已久的居所。 回到景仁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乔迁宴。没办法,遇事吃顿好的是国人写在骨子里的东西。 时值六月,正是荷月,又有食荷攘灾的传统,她便定下荷花宴用以招待众人。 荷花宴整宴皆与荷有关,饭前的干果蜜饯乃是嫩莲子和蜜渍荷花,主菜是糯米蒸排骨,炸藕盒、藕丸子、糖醋藕丝、荷塘小炒等为配菜,还有一甜一咸两道汤品,甜的是莲子百合羹,咸的则是粉藕筒骨汤。 仪宁很喜欢粉藕筒骨汤,孩子们则是对炸藕盒以及糖醋藕丝爱不释手。 当然,最最最受欢迎的还是主菜,一整根小肋排先泡后腌,裹上满满糯米后再用荷叶整个包起来,放在灶上蒸足满满两个时辰。 荷叶清香,糯米软糯,排骨不用费劲,轻轻一撕便能整个脱骨,吃起来又香又过瘾。 最后的最后,众人一人抱着一小碟桂花糯米藕当做饭后甜点,吃得肚皮溜圆。 佟宛宛看着孩子们挺着的小肚子,叫人把仪宁上回带来的小玩意全都拿出来,正好消食。 不多时,景仁宫的葡萄藤下愈发热闹起来,晶莹剔透的葡萄串下,茉雅奇和保成、二公主三人排着队投壶,大公主和三公主二人则是对坐执骰子,面前铺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大清官’。 ‘大清官’是佟宛宛闲暇时模仿大富翁做出来的小游戏,对战二人一人执一书生,碰到良师进一格,碰到狐朋狗友退三格,碰到县试、府试、院试等进一格,碰到成亲退两格,考过乡试、会试进三格,遇到百姓冤屈退三格。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玩法,不多时,投壶也不玩了,双陆也不打了,尽数挤在小桌子旁边排队,立志要走到最后,成为真正的‘大清官’。 两个大人则是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摇椅旁边的小案上摆着一壶荷花荷叶茶,既能消食,又起刮油之用。 王仪宁先给佟宛宛斟满一盏茶,才慢腾腾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把茶盏握在手中,任由茶香袅袅水汽弥散,“娘娘,外头的那些······真的不管吗?” “什么不管?”佟宛宛略有些疑惑,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然而又更快地摆了摆手,“哦那些闲言碎语啊,不必放在心上”。 “可······”王仪宁面上忧虑不减。 俗话说空穴不来风,此事背后定是有人在谋求什么,提前掐死这个苗头总比临阵再想对策要好的多。 “没有可是”,佟宛宛端起案上茶盏,细细啜着里头的茶水,“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几句话而已,不痛不痒的,而且人家说的也没错,她的确没有子嗣,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王仪宁依旧不赞同,“万一传到万岁爷的耳中······”影响总归是不好的。 “怎么会”,佟宛宛笑了笑,她放下茶盏,起身拿起银剪,剪了一串头顶的葡萄下来交给一旁的宫人,“你觉得那些人敢吗?” 如今喜事连连,皇上正是高兴的时候,谁敢把这样‘不好’的东西摆在万岁爷面前,去触他的霉头。 又不是嫌命长。 “别想那些了”,她笑着把宫人洗好的葡萄往仪宁手边推了推,“尝尝本宫亲手种的葡萄,马奶葡萄,可甜可甜了”。 王仪宁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捏了一枚葡萄。是啊,万岁爷正在兴头上,谁敢去扰他的兴致。 她放了一半的心,这才发现口中葡萄脆甜,手边茶叶清香,饮茶品果,好一刻悠闲时间。 ———————————六月下旬,天气更热了些,知了趴在树上没命的叫着,惹得人心烦意乱。 佟宛宛是一步都不敢出门了,无论是晨间还是傍晚,这边刚离开用冰的屋子,那边便是一身的汗,黏腻地贴在身上,叫人难受极了。 好在景仁宫屋高梁深,也不缺冰,还能勉强度日。 这日,她正抱着冰西瓜碗吃着,却见豆蔻来报张东求见。 佟宛宛想了好一会子才想起来张东是她从汤泉行宫带回来的小太监,三月份替她养春蚕的那个,便叫人进来了。 张东一进门就麻利地打了个千,然后捧出怀里的东西,“娘娘瞧这布”,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布,“是用您和小主子们亲手养的蚕结的茧子织的”。 佟宛宛微微一愣,她以为小太监不适应紫禁城的生活来求助,又或者是蚕舍苦闷来求个新差事的,没想到是来献布的。 俗话说三月蚕四月茧,五月织六月布,如今的确正是时候。 她细细打量这匹布,既无襻花,又无艳色,只是一匹简简单单的素锦。 “你有心了”,她叫豆蔻把这匹布收起来。 虽然和内务府进上的华贵布匹不同,但的确是孩子们亲手劳动所得,应当由她们自己决定。 佟宛宛叫这小太监起身,又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见皇贵妃收了布匹,张东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强摁下心中激动道,“奴才如今在养夏蚕,有时候也去旁边的丰泽园帮帮忙”。 “在丰泽园那边做什么?”佟宛宛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蚕舍虽然就在丰泽园旁边,但帝王关注的地方总是和别处不同。 这小子一个外来户竟然能插进去。 “奴才帮着那边的人养了几只鸭子”,张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能吃田里头的虫和杂草”。 ······不愧是‘御兽宗’的小天才,在哪都干自个儿的老本行,干得还漂漂亮亮的。 “好好做事”,佟宛宛叫豆蔻拿荷包赏他,又交待道,“看好那几只鸭子,别叫他们乱吃、乱跑”。 一不小心替人背了黑锅就不好了。 张东心头一片火热,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娘娘放心,奴才绝不会丢您的脸!” 第167章 六月喜事(二)…… 第167章 六月喜事(二)…… 小太监送来的布匹被送去了承乾宫,大公主思量半晌,裁下三尺见方的一块布,说是要给汗阿玛做一对荷包。 二公主不太喜欢做针线活,就挑了挂在荷包下的络子的活计。 茉雅奇和三公主年岁小,做不了大件,便各自裁下小半块布,打算做个扇套和香囊。 然后她们又把剩下的布送回了景仁宫。 佟宛宛一下子就get到了她们的意思,问题是帝王常服实在太复杂,超出她能力限度了啊。 没办法,最后还是做回她拿手的老活计——寝衣。 这个就简单多了,先是由锦娘按照帝王身形剪下一片形状合适的布,将把它摆成衣裳的模样,把对缝给缝上,一个背心就做好了。 裤子就更简单了,两片布粗粗一缝,再缝个腰带,一条大短裤也就得了。 若是喜欢穿长袖,还可以再缝两个袖子,当然,佟宛宛是不喜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天气热或者不方便之类的,只单纯的因为——麻烦。 能方便省事,谁愿意费那功夫呢。 母女几人合力之下,几天后,这匹布换来了一套宽松的寝衣,两枚素锦荷包、一个香囊、一个扇袋,最后还托锦娘用剩下的布做了点心袋、表袋等等,凑成了一套宫样九件。 这勉强算是一份能拿得出手的礼了,众人便相约在下个休沐日、太液池上,既是游玩,又是献礼。 这日,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佟宛宛便被外头的香味给香醒了,起身一看,几个姑娘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正团团围坐在葡萄藤下的圆桌旁,再仔细一瞧,桌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早膳。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以前一个病友说的,‘周一到周五叫不醒,周末不用叫’的神奇生物钟。 平时看着再规矩,也还是个孩子呢。 她不由得失笑,冲着窗外喊道,“不必等我,你们先用”。 说她们是孩子吧,这会子又规矩了,早膳都摆好了却没一个人动筷,一看就是在等她。 大公主细声应下,然后颇有长姐风范地招呼起底下的弟弟妹妹们。 院子里,几个孩子用着早膳,殿内,佟宛宛则是忙着洗漱装扮,当她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宫人们已经收拾好方才的席面,又重新换了一桌新的。 她随意捡了一个笋肉菇三丁的包子,喝了一碗红糖米酒小汤圆,又叫人把桌上的枣箍荷叶饼给包起来,然后拿帕子一抹嘴,“行了,出发吧”。 再不走,脚下的青石砖怕是会被心急的孩子们磨出一个洞来。 于是,一行人坐上软轿直奔神武门,在那里换了马车一路往太液池而去。 真到了地方,孩子们反倒不着急上船了,先是去看了自己去年在此处种下的树,找来剪刀细细修剪枝丫,还同小树较量是自个儿长的快,还是它长得快。 稀罕够自己亲手种的树之后,一行人又去湖边的柳树那儿薅了好些柳枝,坐在树下的阴影中编帽子,还去旁边的草丛里摘野花做装饰。 二公主有些坐不住,招呼了一声就拽着茉雅奇直奔花丛里头扑蝴蝶,保成见了也有些心痒,带着半成品的柳环去捉蚂蚱,晒得小脸通红还不舍得回来。 佟宛宛不喜欢晒这么厉害的太阳,但并不阻止孩子们这样,她只叫伺候的宫人给在外头疯跑的孩子戴上草帽,又低下头专心做自己的花环。 除开花环之外,她还尝试同宫人学做草编和滕编的小兔子,用狗尾巴草做戒指,甚至还拔了看中的草同孩子们一同斗草。 全神贯注之下她也不觉得热了,只觉得微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带来阵阵凉意,比有冰的屋子待着还要舒爽痛快。 是啊,人怎么能老在屋子里头闷着呢,还是得看山看水,吹一吹外头的风才是! 众人一直在外头晃悠到太阳爬到正头顶,直到树下的阴影越来越少,实在挤不下一大两小,这才带上自己的手工品上了船。 游船很大,是双层的,底层有舱,上层为亭,佟宛宛一眼就相中了上头的亭子,不仅有顶晒不着,还四面开阔,有阵阵湖风吹来。 若是能抱一钓竿······想着就觉得惬意。 她正要叫人拿来钓竿,却见湖边有人策马奔腾,再一看,马上之人正是康熙。 他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既要御门听政,又要经筵日讲,再加上这段路程,她估摸着午后才能到的。 佟宛宛连忙将人迎进舱内,又找来轻便的常服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裳,然后捧上一杯温茶,“热不热,饿不饿?咱们午膳吃鱼,可好?” 玄烨连饮三杯温茶,这才长舒一口气,好奇问道,“是你钓的鱼?” 没记错的话,去年冰钓的时候,她可是一条都没钓上来,好不容易有鱼吃勾,还溅得浑身都是水。 难道今年她的钓技进步了? “那倒不是,晌午那会子在岸边玩,没来得及钓”,佟宛宛用凉帕子在他头上呼噜过一遍,擦去他额头上被温茶逼出来的汗水,“晚上吧,今天晚点再吃臣妾亲手钓的鱼”。 “······也可”,玄烨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还有他在,应该能钓上来一条两条吧。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午膳刚过,她便抱着鱼竿上了二层的亭台,结果等他收拾好上楼的时候,却瞧见她躲在阴影处的摇椅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至于她怀里的鱼竿,若不是船在动,怕是已经整个被鱼拖进水里了。 玄烨认命轻叹,轻手轻脚地托起她的手臂,取走鱼竿,再将那头的馋鱼钓上来放进桶里。 水儿在水中扑通,他在她身边躺下,一起吹着湖风,共同在这水面荡漾。 ——————————————一行人吃完鱼已是傍晚,回到紫禁城时天色虽未完全黑透,但月亮已经挂在天上。 众人在乾清宫门口分开,玄烨带着保成和今天的礼物回了昭仁殿,佟宛宛则是带着姑娘们往景仁宫而去。 刚走出几步,将将跨过日精门,便见陈耳朵和天冬带着公主们的奶嬷嬷等在巷口。 太好了,宿管们提前来接学生了。 交接完毕,佟宛宛更觉浑身松快,一进门就在葡萄藤下的躺椅躺倒,又叫人上一盏冰镇西瓜汁来喝。 晚上吃的炖鱼有一点点咸,又出了一身的汗,此刻有些渴了。 整个景仁宫顿时忙碌起来,有榨西瓜汁的,有准备热水浴桶的,还有薰蚊驱虫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很快,佟宛宛喝上了沁凉舒爽的西瓜汁,正舒服长叹,却见刘保贵笑呵呵地来报,“娘娘,张东那小子等您大半天了”。 那个送布匹的小太监? 虽然这会子有点不想见客,但想着今儿用了他的布送礼,佟宛宛到底是点了头,“叫他过来吧”。 不多时,张东便被人从角落里的耳房领了过来,刚到葡萄藤下,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给、给主子请安”。 往日口齿伶俐的小太监今日像是不会说话一般,甚至还有些结巴,“奴才今、今、今儿赶鸭子的时候看见一株稻谷成成成熟了,特来求娘娘定夺”。 佟宛宛怔了好几秒,这才听见晚风吹过葡萄叶片发出簌簌声,她缓缓坐直身子,沉声问道,“你确定?” 如今是六月末,乃是水稻抽穗的季节,接下来还得扬花才能结实,然后才能慢慢成熟。 换句话说,那株水稻成熟的实在太早了。 “奴才绝不敢欺瞒娘娘”,张东说完最要紧的事,这会子已经不结巴了,“今日有只鸭子贪玩跑到稻田深处,奴才找到它的时候正好就在那株稻谷旁边,沉甸甸的,长得可好了”。 当时他下意识地用旁边的稻子掩饰了一下,然后抱着鸭子偷偷走了。 回到蚕舍之后,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论理说,像这种好事、吉事,万岁爷肯定高兴,报过去指定能得青眼,但他却犹豫了。 一来,他没这个能耐报到皇上那儿去,若是通过丰泽园的那群爷爷报上去……定没了他的功劳。 这二来嘛,他是皇贵妃带回宫里的,自然算是景仁宫的人,攀上高枝便罢,但倘若是没攀好,以后怕是不能自处。 思来想去,他还是来了景仁宫,一等就等到现在。 “娘娘放心”,张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旁人并不知晓此事”。 丰泽园的那群爷爷们,每次只在主子们来的时候才会格外勤励,若是万岁不来,他们不是嫌热就是嫌累,以至于这些天地里的活计都是他做的。 也幸好是他做的,小太监心想,嬷嬷教的果然是对的,多做点事没坏处,这不,好事自动找上门来了。 自方才起,佟宛宛已经坐不住了,当下西瓜汁不喝了,人也不歇了,起身便要往丰泽园走。 张东一看,连忙爬起来跑到最前面引路,只留下刘保贵在院子里一面叫人提灯笼,一面拼命往前头撵。 一行人走得很快,片刻功夫,丰泽园已经近在眼前。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强摁下心中激动,抬脚迈向田边,只见月光下,稻田一片青绿,甚至能闻到阵阵青草的味道。 她的眼神落在张东身上,“带路”。 小太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却有些同手同脚,他连连吸气呼气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稳下来,然后带头走在看不见路的田埂上。 七绕八绕之后,他停在一处和别的稻田没有任何区别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两下,然后高高举起手上的灯笼。 佟宛宛已经完全屏住了呼吸,目光沉沉地望过去。 只见昏黄的烛光下,一株饱满微黄的稻谷正在随着微风飘摇。 是的,一株格外不同的,早熟稻谷。 第168章 拜月不祥 第168章 拜月不祥 众所周知,水稻种植讲究时令,三月春耕,四月育苗,五月插秧,秧苗种下去至成熟又得足足百日。 这便已是八月了。 八月中秋,长城以北的地方已初见寒霜,只有偏南的地域才能保证足够的温度和日照,才能收获满满的稻谷。 若水稻能早熟……若这早熟的优良性状能够遗传下去…… 佟宛宛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灯笼,仔细打量那株鹤立鸡群的稻谷。 可惜,她并非农学生,亦无相关种植经验,仅凭借脑中对杂交水稻的简单印象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立刻、马上去乾清宫”,她郑重吩咐宫人,“请皇上务必来丰泽园一趟,本宫有要事要禀”。 只有国家机器,只有众人合为,才有可能将这株水稻的早熟性状给保留下来,再传递下去。 于是,刘保贵刚追着主子到丰泽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狗逮兔子似地拔腿便往外跑,一路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的宫人见是皇贵妃身边的人,并未阻拦,只按照惯例通传进去,结果不过片刻,便见万岁爷如一阵风似得从殿内刮出去。 他的娘嘞,一个奴才就把皇上叫走了?! 守门的小太监心中满是庆幸,幸好刚才没托大。 “怎么回事?”玄烨脚下不停,面无表情地问道。 宛宛甚少派人来乾清宫寻他,至少这种夜间突至是从未有过的。 难道出事了? 他瞥了一眼传话太监的脸色,虽有些慌张着急,却不见担忧,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脚便往景仁宫去,但身后打着旋儿的袍角还是显露了主人的焦急。 “我们娘娘无事”,刘保贵匆忙磕了个头,又一骨碌爬起来在前头引路,“娘娘如今身在丰泽园,说是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丰泽园?玄烨脚步微顿,抬眸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而后调转方向直奔丰泽园。 这会子,提着灯笼的小太监这才着急忙慌地赶上来,把灯笼的光照在帝王的脚下。 灯笼的微光照亮宫道,而后从乾清宫内追出一条灯笼组成的长龙,灯龙簇拥着帝王来到丰泽园的门口。 丰泽园里已经提前点上了数百灯笼,烛火散发的光亮将这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明亮的苍穹之下,玄烨轻而易举地发现稻田深处的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她身边,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胡闹!”察觉到手下的热意,他冷下脸斥道,“生病了还在这里”。 定是白日里湖面上的风带了寒气,又或是鱼肉偏寒,导致脾胃失调所致。 佟宛宛摸了摸脸颊,的确非常烫,但她知道自己不是生病,只不过是太过兴奋激动所致,“放心,我没生病”。 她匆匆解释一句便再顾不得其他,只握住他的手一同指向稻田中的那枚稻谷,“表哥,快看”。 玄烨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康熙十九年六月,帝下田巡视,忽见一株高出众稻之上,实已坚好。帝如获至宝,收藏其种,待来年验其成熟之早否。 ————————————泼天大功。 于是,刚修缮好的景仁宫,最近又开始扩建。 不过这会子的动静小了不少,只是将后殿的几间屋子打通,再做些防火防潮的措施,做成一个全新的库房。 佟宛宛去看过两眼,很大,至少有两百平以上,而且还是没有公摊的那种。 结果这么大的库房,短短几天之内,便被来自蜀中的布匹,沿海的香料和西洋舶来货,滇西的建水紫陶和斑铜器等等等等珍品给填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即便佟宛宛知道这是因为献出早熟稻谷的缘由,但这种厚赏依旧令人不安,只觉得心里头发慌、发虚,有种飘在天上的不真实感。 于是,她一面像个小仓鼠一样时不时地欣赏自己的存货,一面有些违心地向康熙表示,‘哎呀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自己留着赏玩吧,不必给我送这么多好东西’。 然而,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玄烨就在一旁笑,笑完之后,又叫人搬来更多的好东西。 重赏之下,佟宛宛很快实现了个人资产的暴富,而之前担忧的问题依旧没解决,甚至更严重。 为了不从天上吧唧一下掉下来摔死,她只能郑重地恳求康熙别再赏东西了,这种厚赏,她真的承受不住。 玄烨见她满眼诚恳,认真思索她的建议后,点头采纳了,但心里头却仍觉得不够。 无他,实在是那株早熟的稻谷实在太重要了。 缩短至两个月的生长成熟期的水稻不仅使得长城以北的地方栽种水稻成为可能,还意味着江南等气候温暖地域有一年两熟的机会。 不是那种一茬水稻一茬麦子的两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水稻两熟。 那哪是一株简单的稻谷,明明是大清满满的粮仓! 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是的,玄烨觉得如今的这些赏赐都太轻太轻了。 他想立后。 无论是宛宛的家世、功劳,还是她这个人,都足以匹配皇后的位置。 或者说,她天生就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她理应是他的皇后。 眼下,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 若是立刻到明年六月就好了,玄烨想,待到水稻的功劳一出,再没有人有置喙的余地。又或是滇西、琉球完全归复,这种喜事,理应帝后同庆。 佟宛宛并不知晓康熙心中所思所想,她只知连日的厚赏总算消停下来,她也能跟着松口气了。 然而还没松快两天,康熙又表示今年喜事多,中秋节要大办。 一般而言,满人最重要的三个节日是冬至、春节和万寿,汉人看重的中秋节在满人那里实在排不上号,甚至还没有颁金节的地位高。 但这话一出,宫中上下朝廷内外都表示自己最爱中秋节,最喜欢过中秋节了。 于是,内务府提前很多天便开始装扮各处,花房里的菊花、桂花还有各式各样的鲜花把宫中上下装扮得花团锦簇。 造办处的人也得了吩咐,务必要做出最好看,最精致的花灯出来。 很快,一批又一批的花灯被送到景仁宫去,有壁灯、提灯、摆灯、走马灯等等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惯常用来宴请的太和殿经历地震和火灾还未完全修缮好,于是便在武英殿和交泰殿前各自扎了一个比宫殿还要高,约莫有三层楼那么高的灯架,上面挂着一个超大大大号的灯箱,夜间点亮时,直接照亮了半片天空。 佟宛宛还叫人收拾景仁宫之前的那个旧库房,把里头的东西拢一拢捡出来,赏给依附在景仁宫和启祥宫的小嫔妃们。 也算是炒热气氛的一种手段。 期间,玄烨还亲自点了好些宫戏赏出去,满族老亲钮祜禄一族、赫舍里一族、佟氏一族得了两场宫戏,最近功勋卓越的康亲王府、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万家、福建总督姚启圣姚家也得了圣人钦点的宫戏。 上行下效,京城中人最近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已经从‘您吃了吗’变成‘您听戏了吗’,升平署那边唱戏的太监们腰间的荷包一个比一个鼓,全是太太老爷们看戏时扔的金戒指。 如此热闹到八月十五那日,皇上更是废除了当日宵禁,说是要与民同乐,同庆佳节。 不必说,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大街小巷都是各式各样的花灯,灯下人群挤挤攘攘,还有不少未婚男女借着这个机会相约黄昏后。 不仅城中热闹,宫中更是花团锦簇,各处悬着精致华贵的宫灯,照得紫禁城上方如同白昼一般。 万岁爷在武英殿同众臣工同饮,佟宛宛则是领着命妇们在交泰殿拜月。 拜月的仪式由礼部的礼官引导,先是念祭月表文,然后烧香行礼,焚表文时,还有升平署的人在一旁奏乐,全部结束后,大家再一起朝着帝王的方向磕头,整套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论理说,此乃盛世之景,应当完美无缺,但交泰殿的拜月仪式中却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祭祀烧的香不仅不旺,甚至还……灭了! 幸好刘保贵眼疾手快,趁着众人跪拜不曾注意的时候,悄悄换了一炷,这才让祭月仪式顺畅地进行下去。 众命妇离去之后,他带着仪式中的香进了正殿,“娘娘”,他把碾碎后一点点查验过的香放在主子面前,“这香配比不对,糯米粉放得太多了”。 香粉里通常会添加糯米粉增加粘性,使其容易成形,但糯米粉放得过多,会导致香体过于紧实,不易透气,从而断燃。 一般而言,祭祀之前会检查香体是否受潮,是否沁油,谁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地方做手脚呢。 佟宛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银杏给她拆去朝冠和发髻,眼神则是落在面前的香上,黄灰色的香身中透着淡淡的黑色,还带了点浅浅的白。 古人最是讲究好意头,若是今日刘保贵没有注意到香灭,又或是被哪个命妇看见再传开,说不定就要有人说她这个领头的皇贵妃‘不祥’了。 不祥已是大错,若是在触了皇上的霉头,败坏了他的好兴致……那么,那个‘不祥之人’还有活路吗? 佟宛宛伸手捻了捻香灰,而后轻轻拂掉手上拂尘,“细查!香案、采买以及所有经手的人全都仔细查一遍。” 没想到那年升平署换了底朝天之后,还有人敢在景仁宫面前耍这种花招。 既然有的人忘性太大,那她只能帮忙好好回忆一下了。 第169章 匕现 第169章 匕现 景仁宫总管太监住进内务府清查账册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人看稀罕,有人看热闹,有人却是胆战心惊。 没过两天,延禧宫便给翊坤宫下了帖子,说是如今的菊花开得好,正待人赏。 宜嫔收下帖子,歇过晌后便去了延禧宫那边,还带了菊花做的糕饼点心以及两瓶菊花酿。 延禧宫也准备的十分充分,虽不曾有什么名贵的菊花,但普通的菊花摆了许多盆,倒也将院子里装扮得花团锦簇,还特意使了银子叫御茶膳房送来两桌上好的席面。 二嫔先是在正殿听了一会小贵人答应们的奉承,待到席面送来,便将人全都打发到兆佳贵人的偏殿那边去。 随着众嫔妃的离去,热闹渐渐褪去,偌大的正殿之中只剩两个主位娘娘对坐于八方桌前,桌上的菊花锅子咕噜噜沸腾个不停,但桌边二人谁也不曾动筷。 惠嫔实在吃不下,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堵得她喘不上来气。 应当······查不出来吧。 像这种祭祀的香,数量不多,所以并不会由皇商承办,而是由内务府下设的广储司茶库负责采买,负责香料的董家和她、和纳喇一族不仅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半分往来。 不会被发现的。 一旁的宜嫔也没有胃口,眼神虚虚地落在锅里上下翻滚的菊花花瓣上,惯是爱笑的眼睛没有半分神采。 真是折磨啊。 她幽幽叹了口气,但那口浊气排出后,她又很快高兴起来——即便如此忐忑不安,也比去年空守在南苑的滋味要强过太多! 那会子,整个南苑行宫只有宣嫔和她两个嫔妃在,本以为是天赐良机,不成想万岁爷不仅没召见过几回嫔妃,甚至只待了几天就走了。 皇上忧心国事政务繁忙,自是不可厮混于內帷之中,沉迷于儿女情长,她虽心有不甘,但也能理解,可回宫后才发现,皇上竟去了小汤山陪皇贵妃。 凭什么? 一个无子、好妒、命不好的女子凭什么拥有帝王宠爱,就凭她姓佟吗? 嫉恨啃噬着她的内心,叫她无数个夜晚不得安眠,反复咀嚼刍想,到底是为什么。 后来,她终于想通了,帝王母家又如何,哪有帝王本身重要,只要这个人的存在会威胁到帝王,威胁到皇家,自然便不被允许存在。 ……只可惜,又被她躲过去了。 宜嫔轻叹一声,收起心中杂乱思绪,拿起筷著,亲自给惠嫔布菜,“尝尝这个,昨儿刚从关外送来的三个月大的羔羊”。 惠嫔其实并不想吃,却还是用了。 郭络罗氏乃是内务府包衣世家,家中族人遍布内务府各处,这次的香便是她家借着商户的手送上来的。 这样深深扎根在内务府的人家,又拐了这么多道弯。 肯定没事。 她勉强放下提在半空中的心,转而挑起别的话头,说起秋景,说起城外的寺庙,还说佛渡众人,人也得自渡。 宜嫔也不太想听惠嫔在这说这些有用没用的废话,但想着她膝下的阿哥,倒也勉强坐得住,只是偶尔有些出神。 二人从下晌午一直坐到傍晚,还赏了一会夕阳照在菊花上的美景,叹了几句,这才各自回宫不提。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景仁宫中,刘保贵从内务府归来。 这个总是笑呵呵的景仁宫大总管此刻木着脸,不仅一丝笑影都没有,还透着若有似无的怒意。 “广储司茶库采买姓董,乃是正黄旗包衣,同宫中嫔妃并无直接干系,但奴才查到吶喇一族族长亲弟弟家刚进门的小儿媳妇姓白,正是那董家的姻亲”。 “还有那提供香料的商户,据说他家的当家福晋拐着弯的内侄女便是嫁给了一个姓郭络罗的,那家男人不正干,没什么本事,常常去娘婆二家还有那些有能耐的亲戚家里打秋风”。 刘保贵低声说着,“还有那个点香的小太监,他干爹的对食在咸福宫那边伺候,据说和慈宁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插手这件事的人与预料中多太多。 “哟”,佟宛宛轻嗤一声,“本宫这是惹了众怒了”。 想想也是,景仁宫的两个库房装的满满当当,而其他人不仅摸不着肉吃,甚至连汤也喝不着的时候,哪能不着急。 “别的呢?”她又问,“这两天宫里头可有什么流言?” 刘保贵摇摇头,“流言倒是没有”。 准确的说,不是没有,而是没人敢在这时候乱传景仁宫的流言。 佟宛宛点点头,“关注着些,别叫人钻了空子”。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无子’,但绝不能是‘不祥’。 刘保贵点点头,起身去处理后续事宜,该杀的杀,该投入慎刑司的投进去,虽说对慈宁宫那边无可奈何,但延禧、翊坤二宫,接下来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带着杀气的总管太监刚走不久,顾孝捧着托盘进来了,里头放着宫外的请见牌。 佟宛宛低头一看——内大臣,臣佟国维,叩请皇贵妃金安。 这么晚了,佟家怎么会递请见牌子进来?难道出事了? 她有些坐不住,但这会子再传话出去宣见,肯定是来不及的。 “奴才愿意跑这一趟”,张东站出来道,“今儿在宫外住一宿,明天一大早再进来”。 这样不用来回路上耽搁时间,若是真有什么急事,早一些总是好的。 佟宛宛犹豫片刻,终是颔首应下。 第二天一早,宫门刚开,赫舍里氏就进来了,不仅脸色不好,眼中还有血丝,然而她一进门便只忙着上下打量女儿,口中还慌不迭地问道,“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可曾听闻什么不中听的话?” 问完她又连忙自问自答道,“那些都是虚妄之言,千万别放在心上”。 佟宛宛伸手握住额娘微凉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的,左右不过几句闲话,无伤大雅”。 说着她叫人点了手炉送来,又亲自捧了奶茶给额娘,若无其事地问道,“宫外也传开了?” 赫舍里氏手里捧着热奶茶,怀里抱着暖炉,在宫门处冻透了的身子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你都知道了?” 她先是诧异,而后却长长叹了口气,“那额娘也不瞒着你了”。 不知何时,命妇们私底下有个传言,说是佟家的姑奶奶们身子骨都不好,孝康章皇后早早去世,如今的皇贵妃更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有人说皇贵妃身子骨不行不利子嗣,有人说皇贵妃拜月的时候香火不忘自灭,此乃‘人丁不旺,子嗣不顺’的征兆,还有人私下里打赌,说这个佟家女会不会和早些年进宫那个佟家女一般被撵出宫去。 “你阿玛已经在查这件事了”,赫舍里氏一口气饮尽杯中奶茶,而后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只要你好好的,宫外的事你只管放心”。 真当佟家是死的不成。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佟宛宛反手握住额娘的,仔细询问,“可有人提及‘不祥’‘晦气’等说法?” 涉及生命才是大事! 赫舍里氏仔细想了半晌,“那倒没有”,紧接着却是一愣,而后狐疑地看着女儿,“你······刚才在忽悠额娘?” “女儿怎会忽悠额娘”,佟宛宛认真摇头。 不过是善意的欺骗,从康熙那里学来的逗小孩手段罢了。 “放宽心”,她将秋桃推到额娘面前,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赫舍里氏竖起眉毛,十分不赞同。 昨天夜里她和孩子她阿玛说了半晌,总觉得这流言来的莫名其妙。 任何人做任何事总得有动机,娘娘是无子封的皇贵妃,这样的流言自然伤不到娘娘根基,既然伤不到,为何背后的推手还这般孜孜不倦。 难道只是单纯的看娘娘不顺眼? 这说不通啊。 夫妻俩思来想去,熬到三更天,也只做出一个‘先扼杀流言,再随机应变’的决定。 “娘娘在宫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赫舍里氏将自己的毕生心得尽数传授,“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叫一部分人吃饱,叫另外一部分看着,自然就有人想在娘娘前头,尽心尽力为娘娘办事了”。 佟宛宛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太祖名言‘认清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的另一个表达方式吗? “放心放心”,她连连点头,安抚额娘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真心这样想的,毕竟来清朝好几年,也算是适应了目前的生活,然而世事总是无常,深秋叶子掉光的那一天,一切突然变得不受控制了。 钦天监上了折子,说是皇贵妃命数殊奇紊乱,怕是有碍皇家子嗣。 第170章 浅盘之水 第170章 浅盘之水 “一派胡言!” 伴随着砰的一声,明黄色的折子被摔了出去,顺着金砖一路贴地滑到门槛。 尺深的门槛挡住几乎完全散架的折子,厚实的宣纸散落在门旁,散发着比冬雪还要深的凛冽寒意。 对于万岁爷而言,这已经是极失态了,至少这么多年来,顾问行并没有见过皇上摔东西的时候。 他一面想着,一面吞着唾沫缩着身子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悄无声息地放在龙纹书案上。 万万没想到的是,眼瞅着万岁爷已是怒极,但殿中跪着的人却依旧不知死活。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钦天监监正曾广度的心像是在苦汁子里头泡着,就连舌根都泛着阵阵苦味。 谁想掺和进这里头的事,谁又敢掺和这里头的事?他不过是一个被推到前台唱戏的替死鬼罢了。 但事已至此,自是没有回转的余地,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否则家中老小再无活路。 “祭月香火不旺,正是列祖列宗给大清的揭示,但远不止如此,自打皇贵妃入宫来,宫中再不曾听闻孩童啼哭声”。 “三年,足足三年,宫中无一阿哥公主降世”,曾广度一面说着,一面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不过三两下额头已经一片青紫,“皇上,这可是涉及皇室血脉的大事,不得不慎重啊!” “信口开河!胡言乱语!鬼话连篇!” 帝王的怒火如同夜中火萤那般一目了然,但怒到极致,他反而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道,“你应当知道污蔑当朝皇贵妃的下场”。 帝王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像是铡刀落下的鸣金之声,曾广度将早已青紫一片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想要获得一点微末的平静,但黏腻的汗水沾湿地面,带来一种如骨附蛆的寒意。 他吞了吞喉咙,干涸的喉咙没有得到任何滋润,只好哑着嗓子道,“微臣,不敢妄言!” 无论如何,死一个总比死九族要好。 “不敢妄言······”玄烨轻嗤一声,又问,“那按照命数,皇贵妃当如何?” “皇贵妃命数殊奇,实在不宜侍奉君王左右”,曾广度闭着眼,背出那句烂熟于心的话,“如今身为皇贵妃便已影响皇家子嗣,若是为后,怕是妨碍愈甚”。 “朕明白你的意思”,玄烨不知可否地点头,“你是想说朕的皇贵妃没有母仪天下的命数,是么?” 说话间,他的唇角含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最终,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视线则是透过宫墙看向慈宁宫,看向宫外。 终了,他轻声问道,“那依爱卿所言,满宫上下,谁的命格同这后位相配?” 曾广度听得出话中的寒意,已然身如抖筛,但帝王相问,亲族相关,不得不答。 “万岁爷命格贵重,世间女子命格少有能配”,他咽下所有恐惧,颤着声音回道,“唯有满蒙贵女……” “若朕非要相配呢?”玄烨打断他的话。 “若强行相配”,曾广度垂着头,声音轻如同天边的残云,“那女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嗬!这意思是说万岁爷克妻? 一时间,角落里躲着的顾问行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人什么意思?竟故意激怒帝王? 他秉着呼吸,悄悄抬眸看向殿中的曾大人,这人不在乎自个儿的命倒也罢了,家中老小和九族也不管了么? 这太不正常了! 他悄无声息地出门吩咐了一句,然后重新躲进那个角落里。 不得不说,曾大人这话虽不中听,但好像也没说错。 孝诚皇后去世时年仅二十岁,孝昭皇后在位仅半年便病逝,去世时还不到十九岁。还有皇贵妃,皇上属意的下一任皇后,自打入宫以来便一直病歪歪的,看着也没几天活头了。 顾问行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无论躲在幕后的那些人是因为何种缘由不想让皇贵妃当皇后,但听上去的确是对各方都有利。 就是不知道万岁爷乐不乐意顺着这场戏演下去了。 顾问行悄悄用眼风扫了一眼帝王的神色。 唔……有点玄。 龙纹书案后,玄烨的视线已经重新放在了奏章上,他一面批着奏章,一面同曾广度说着闲话,“朕没记错的话,爱卿最小的孙儿应当是在盛京那边”。 他手执朱笔,在奏章上划下一道道血色的墨痕,“如今日渐寒冷,关外又分外苦寒,这几日便给接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另外,涉及命数,朕也并非那等不讲理之人”,他又吩咐顾问行,“宣正一、全真二教教首,禅宗、密宗高僧秘密入京”。 最后,他放下朱笔,微微垂眸看着曾广度,脸上露出怜悯的神情,“到时候,还望爱卿莫要坠了钦天监的名头才是”。 将他好不容易送到盛京的小孙孙接回来?还让道、释二教共排命盘? 瞬间,曾广度的后背便刺出了一身的冷汗,若是当真如此,他的那些小手段如何还能藏的住。 “皇上,皇上……” 他想说他并非有意如此,想说自己实在是被逼无奈,可那些解释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拖死狗般将他往外拖去。 角落里,顾问行一面挥手叫人动作快些,一面快手快脚地阖上了殿门,最后的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一摊烂泥的钦天监监正。 傻了吧,贵人们斗法,你一个小卒子凑上去做什么,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还有,也不知道是哪家下了这步臭棋,真真是愚不可及。 御前大总管叹息摇头,转身做事不提。 ———————————玄烨踏进景仁宫的时候,佟宛宛正在廊下刷桃核。 秋桃吃尽果肉剩下的桃核在水里浸泡一整夜,再用小刷子细细刷净剩余的残渣,晒干之后便是上好的桃符。 这东西寓意很好,平日有辟邪之效,若是保存到除夕,可在除夕夜时扔进火炉,桃核炸裂发出的爆响声能够祛除来年所有的病痛。 她很喜欢这个美好的祝福,每每吃罢秋桃都会亲自动手刷上几个桃核,打算自己一个,再分给仪宁一个、茉雅奇一个,大家还可以在一起比一比谁的桃核发出的爆裂声更大,谁在来年更有福气。 她正细细刷着,突然听见墙外传来的静鞭声,不过佟宛宛并未起身,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明黄色的身影踏上月台,才连忙放下手中刷子,起身迎上去,“表哥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脚步并未停留,径直进了内室。 这是······不高兴的意思? 佟宛宛连忙追进殿中,亲手捧了热奶茶,还在里头加了许多许多的蜂蜜,希望高碳水和甜品带来的多巴胺奖励能够叫他不那么生气。 可他没有接过奶茶,只歪在炕桌上,就那样看着她。 得了,这回是真生气了,也不知道谁惹了这个祖宗! 佟宛宛悄悄缩在旁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结果眼角又瞥见一个他生气的证据——龙袍还在身上穿着。 和现代人下班进门首先脱外套一样,康熙每次下朝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成松快一些的常服。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竟叫他连换衣裳都忘了。 佟宛宛一面散发思维胡乱猜测,什么‘工作不顺心跟大臣打架啦’‘家里的孩子不听话了’等等等等,一面忙忙碌碌地叫宫人拿衣裳进来。 如今景仁宫中属于她的那一排衣柜里,已经特意开辟出一个柜子,专门装他的四季衣裳。 玄烨没动,眼神落在炕桌上正在晾着呢桃核上,“一个、两个、三个······”他慢悠悠地数着,而后抬眸看她,问道,“这些都是给谁准备的?” “自然是给表哥准备的”,佟宛宛连忙表衷心,“一个是表哥的,一个是臣妾的,还有一个是茉雅奇的”。 对不住,仪宁,她真的没办法在黑暗势力前保持自己的骨气,放心,回头她一定连做三个相赔。 “是么?”玄烨不可知否地点点头,眼神定定地落在佟宛宛身上,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朕还以为,你不打算在宫中过年了”。 一个手握金印执掌宫务的皇贵妃,宫里的一草一木,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宛宛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吗?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任由这件事发展到这个程度的? 玄烨凝眸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那样,“朕很想知道一件事情”。 “宛宛,你是想要离开紫禁城?” 第171章 从未有情 第171章 从未有情 他早该发现的。 玄烨抬眸看向佟宛宛,以一种审视的眼神。 几个月前的端午节时,宫中流言喧嚣颇久,但景仁宫对此无动于衷,最后是顾孝带人去处理的。 今日的曾广度亦是这般蹊跷,此人虽受制于慈宁宫和钮祜禄一族,但亦与佟家交好,同隆科多更是熟稔,去年京师地震前的预警便是这二人合力为之,不应当死咬着景仁宫不放才是。 还有这套分外耳熟的说辞,没记错的话,当年还是贵妃的宛宛曾为归允肃夫妇二人和离之事奔波,用的便是这‘命格不和,有碍归家子嗣’的说法。 或许不仅仅是昨日重现。 玄烨垂眸沉思,原本于他而言,宛宛一直是清澈透底一望即明的,可这几日,这捧清澈的水变了颜色,还泼在他的身上,叫人弄湿了衣衫,沾湿了鞋袜,带来令人难以忽视的躁烦。 不能再这般放任她。 或者说,她应该得到教训。 玄烨坐直身子,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身上从外间带进来的初冬寒意尽数传到她温热的肌肤上。 佟宛宛被冰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眼下这幅审问的架势叫她不敢喊凉,更不敢撒娇卖痴,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都强行止住。 即便如此,玄烨却并不满意,他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紧盯着她,“朕允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只要她说是有心之人在陷害她,并向他求助,他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手掌像寒铁一般牢牢将人禁锢,佟宛宛抽不回自己的手,不得不仔细回想他的问题,然而即便所有的脑细胞拼尽全力运转起来,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答案。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她一直在放任流言,还是说这件事背后景仁宫始终在配合幕后之人,甚至顺水推舟。 她只能讪笑着敷衍,“表哥在说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懂”。 见她装傻,玄烨意味不明地轻呵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和往常调情般的动作不同,这回他并没有收着力道,不过片刻,指腹下的娇嫩皮肤便透出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处,语气淡漠,“宛宛,你知道的,朕的耐心有限”。 下巴处的痛意混杂着难以忽视的痒意,佟宛宛下意识想要挣脱开,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眼睛便撞进了那双洞察万物的眼睛,而后轻而易举地在他的眼中读取到一个信息。 一切都被发现了…… 她的那些小动作、小心思全都被他发现了。 她心尖一颤,有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心跳开始加速,喉咙绷直发紧,全身上下瞬间略过一阵麻意,每一根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我、我……”佟宛宛尝试着张口解释,却只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因恐惧而略微有些痉挛的呼吸道随着这道浊气被打开,身体下意识地从外界摄取氧气,为岌岌可危的生命体短暂地提供了片刻清明。 不会死的。 她是康熙的表妹,是佟家的皇贵妃,是茉雅奇的养母,还在前些日子献上了早熟水稻。 她不会死在这里的。 身体得到大脑的安抚勉强放松了些许,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想法同样开始松动,甚至蠢蠢欲动。 既然性命无忧,那么,要不要赌一把。 灵魂的谈判桌旁坐上两个被撕裂的灵魂,一个是佟宛宛,另一个也是她。 其中一个‘佟宛宛’说,得赶紧向康熙认错,或许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看在佟家的脸面上,会大发善心地放过她,即便日后有隔阂,但生活仍能继续,她依旧是紫禁城中的皇贵妃,几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一个则是不怎么说话,只问一句,你想留在这儿么? 方才那个‘佟宛宛’并不答这个问题,只道既来之则安之,宫中的日子很不错,库房更是满满当当,还有这么多宫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 还说她以前上班的时候不是天天骂领导傻逼想要躺平摆烂吗,如今过上这种生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于是,谈判桌上的筹码开始倾斜,现实中的佟宛宛也有些被说动了。 是啊,船在水中不知流,身在福中不知福,过度贪婪,是要惹人厌弃的。 或许,她应该主动认错,去解释自己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昏头昏脑神志不清之下才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而实际上的她对皇上一往情深,绝不可能离开紫禁城,离开他的身边。 然而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尽数湮灭在空气中,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人无法欺骗自己。 若是茶饭不足,心中所思所想皆是吃饱穿暖。若是生病在床,健康和长寿便是最大的期盼。若是一切都好,人便会去追求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幸福、成就、自由。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古代的文人爬到一定的高度会产生对兵权的渴望,武将则是让子孙后代娶文臣家的女儿想要借此改换门庭。现代社会的富二代明明家中颇有资产,却频频创业想要证明自己,手握亿万资产坐于高处之人却在哀叹自己在奋斗的路上失去了幸福。 人心总是不足的。 她亦是如此。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他的,将那双禁锢着自己的手挪开,而后缓缓跪下。 并非没有成功的先例。 当初的李琼英,再之前佟家族姐,都只在紫禁城略待几年便归家去了,虽不知琼英如今何在,但佟家的那位族姐却自梳为道姑,经常在山川之间游历或是访问各处道观。 别人可往,她亦可往。 “臣妾有罪”,佟宛宛第一次真正地,实实在在地,不掺一丝水分地跪在他身前,她郑重地磕了个头,“臣妾不配侍奉帝王,自请……” “朕劝你想清楚再说”。 玄烨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掌猛然收紧又松开,再睁眼时,他的面色和语气一样,只剩下全然冰冷的淡漠,“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佟宛宛沉默,视野中除了明黄色的龙袍,只能看到炕桌上的几枚桃核。 那几枚桃核被帝王禁锢于掌心,而后被牢牢摁于指尖之下。 伴随着一声脆响,饱满的桃核整个碎开,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没松手,绷着的手背鼓出条条青筋,用力捻着那些碎片,推着它在桌上划出痕迹,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佟宛宛打小就听不得这种摩擦的声音,像是磨牙、塑料泡沫互怼、指甲挠黑板、金属叉子刮盘子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声音,都会让她头皮发麻,手软脚软,甚至想到的瞬间就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科学家解释说这种特定频率的声音可能是远古时期留下的生存本能。 在那个时候,猛兽撕咬猎物骨头的声音、同伴尖锐的呼救声都可能包含在这个频率范围内,对这种声音敏感,能够帮助人们快速识别危险并逃离,从而提高生存几率。 此刻,危险在无声蔓延,刻在基因中的生存本能正疯狂叫嚣着让她逃离此处。 但人类碰到最凶猛的猎食者,是无法生出抵抗或是逃跑的念头的,又或者说,事已至此,叫她怎么甘愿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 “适可而止吧”,玄烨平静地开口阻止道。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漫不经心地拭去指尖鲜血,而后将其扔进旁边的火盆中,火苗蓬得飞起,高温的火焰烧得空气都扭曲了片刻。 佟宛宛倏然产生一种预感——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她都会死。 “还有半刻钟下学,孩子们就快回来了”,玄烨语调平淡地道,“明日沐休,你们娘几个一起用个膳,商量一下明日去何处赏玩”。 即便她不知悔改,他也不能见她一错再错。 至于那些她不懂的,他可以慢慢教她。 玄烨捏了捏眉心,压下得不到回应的焦躁,起身下榻,准备离开。 宽大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划过炕桌,带掉了桌上所有的木质碎片,其中,有一个尚且完整的桃核在地上滚了几圈,钻进看不见的角落,消失不见。 他蹲下去看了片刻,一无所获。 第172章 不怪她 第172章 不怪她 冷冽的北风呼啦啦地卷起地上落叶,厚重的云彩黑沉沉地挂在天边,夜色降临之时,天边飘下来第一朵雪花。 细碎如同盐粒的雪粒砸在廊下摇摇晃晃的灯箱上,略有些昏黄的光线下,一朵朵雪花如同暴雨一般倾覆而下。 佟宛宛默默看了很久,规律的白噪音安抚了那些十分不安的心绪,她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吩咐道,“雪天路滑,叫公主们不必过来了”。 “娘娘······”豆蔻看着心疼极了。 主子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下午,屋子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寂静的叫人害怕,公主们来了多少能打个岔,分个神什么的……反正总比这样默默发呆强。 “去吧”,佟宛宛冲她安抚一笑,“本宫身上累得紧,她们来了还得费神应对,不如早些洗洗睡下”。 豆蔻欲言又止,终了还是被说服,屈膝行礼告退,然而她将将踏出殿门,肩膀脊梁便不受控制地塌了下来。 “呼……”她叹出一口浊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去承乾宫那边传话,而后就窝在小厨房的灶炉旁一动不动了。 一般而言,厨下的活计相对不大干净,体面些的宫女太监都不乐意来这儿,哪怕眼下天冷灶热,大家也更乐意守着耳房的那个小炉子,结果主子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却不嫌腌臜,亲自坐在灶房一角。 一时间,小厨房的人人心里都有些嘀咕,生怕有什么事儿犯到她手上。 高娘子自觉坦荡,亲自挑了卤好的牛腱子肉、盛了一碗肉多汤少的羊肉汤,又切了一盘水灵灵的萝卜拌了一碟子脆生生的甜藕,四菜一汤一面点将小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才在一旁坐下,算是陪客。 豆蔻心中焦灼,哪里有什么胃口,只捏了片洒满霜糖的脆藕细细吃着。 灶里的火苗跳动,印红了她的面庞,也叫人周身全是发泄不掉的火气,好在脆嫩多汁又凉血的藕很好地中和了这股子无名火,叫人能稍稍平静些许。 “怎么没听高娘子说过家里?”伴随着柴火燃烧的哔啵声,豆蔻幽幽问道。 整个小厨房的人都知道高娘子认了陈耳朵当干儿子,疼得跟什么似得,倒是家里的那一摊子事几乎没见她问过。 “嗐,那些有啥好说的”,高娘子夹了片牛肉细细嚼着,“不过是些眼盲心瞎的往事,实在不值得一提”。 说罢,她又垂下头,亲自掰了两根萝卜条,一根放在豆蔻面前,一根捏在手里,描补道,“主要是怕说了那些蠢事,叫姑娘们笑话我”。 豆蔻没用那根萝卜,冬天的萝卜虽然水灵,但一来容易打嗝二来容易放屁,她日日主子跟前伺候,自然不能叫这些五谷杂粮的浊气腌臜了主子。 另外…… 她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 高娘子心尖一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丢脸不丢脸,连忙打开话篓子,将那些陈年往事一骨碌秃噜出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物是人非事事休’‘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但豆蔻却听得一会儿怒,一会儿流泪,连桌上的菜都顾不得吃。 最后,她用帕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试探着问高娘子,“这样的人······你就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怎么没动过”,高娘子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什么和离,休妻,她全都想了个遍,那年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病死的时候,她甚至想过用那把做菜的刀将那些人全都给捅死,再放一把火烧得一切都干干净净。 “动了又如何”,她剥着青萝卜最外层的皮细细吃着,“我能挣银子,我对他家有好处,他们怎么舍得叫我离开”。 “再说了,离开了又能如何”。 青萝卜又叫辣萝卜,青绿色的皮最是辛辣,不过三两口便叫人眼中滚出成串的泪珠来。 高娘子淌着泪,却又去啃那辣的不得了的萝卜,直到把整个萝卜的皮都啃尽了,才一抹脸道,“家里的老子娘和哥嫂也不是个好的,即便自梳也得不到片刻安稳,还不如叫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后来的后来,我也累了,懒得折腾了”,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从王家换成李家,反正呐,都一样”。 嫁给谁都一样,嫁到哪家都一样,只要对男人有好处,对他家有好处,不把你身上的好处榨干,永远都不可能离开那里。 豆蔻有些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却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想反驳,想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的男人,比如说万岁爷对娘娘就很好,吃穿用度、身份地位各样都是最好的,可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下去。 奴才不能议论主子的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知道,其实是自己一直坚守的念头被高娘子的话给动摇了。 万一,她是说万一,皇上真的生气了,万一佟家倒了,万一以后进了更好看更符合万岁爷心意的新人,万一老祖宗一直看不惯娘娘,万一几个公主那儿出了事牵连了娘娘······想着想着,她便抑制不住的全身发寒,骨头缝里都有种说不清的凝滞之感。她下意识地往灶蹚里靠了靠,想要获得一些暖意,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我的姑娘喂”,高娘子连忙提醒道,“可不敢再近了,再近就要燎到头发哩”。 豆蔻回神,见火焰近在咫尺,心中满是后怕。 ——————————与此同时,承乾宫中,大公主正带着三个妹妹一起用晚点。 窗外的风很大,被北风狭裹而来的雪粒敲在琉璃瓦上发出杂乱的响动,没的叫人心烦意乱,桌上的锅子则是咕噜噜沸腾着,冒出的湿沉沉水汽弥散了整个屋子。 借着水汽的遮掩,大公主看向左右。 往日休沐时这个桌子很空,四妹妹会在下学的路上直接去景仁宫,压根不会回承乾宫,二妹妹则是被等在门口的荣嫔娘娘接走,至于三妹妹,偶尔惠嫔娘娘会来看一眼,更多的时候则是毫无存在感的兆佳贵人。 她垂下眼睑,捞了一片锅子里的玉兰片细细嚼着,口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风更紧,雪也愈发密了。 饭后,大公主看了眼窗外的积雪,叫宫人上了热茶和刚出炉的点心,留下妹妹们闲话观雪,又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宫女二姐去乾清宫那边。 二姐裹紧主子赏下来的皮袄,在鞋子底下绑了木板,这才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 风很大,雪花打着旋儿从伞下吹到脸上,砸得人睁不开眼,她就那样眯缝着眼走路,结果到了地方,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叫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二姐掏出银子问耳房里的人借了一个热茶壶,小太监见她可怜,又搭了一个茶碗给她。 她就那样边跺脚边囫囵吞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茶水,然后躲在廊下的柱子后头,用稍稍恢复知觉的手去捂脸上的寒霜。 寒霜遇热化成水,不过片刻功夫,便是满脸的水意,二姐连忙掀开皮袄,用里头的衣裳擦脸——脸上耳朵上的水不及时擦干,立刻就是一个永远也好不了的大冻疮。 她正小心翼翼地擦着,免得皮袄不小心沾了水,却见殿内出来一个宝蓝色衣裳的太监,正是万岁爷身边得用的孝公公,连忙放下皮袄衣襟,上前迎了两步,“孝公公万福”。 “别磨蹭了”,顾孝点了点头,“赶紧进去吧”。 “哎哎是是”,二姐一面连声应着,一面快速把脚上满是雪的木屐给脱下来,踩着湿漉漉的鞋进了门。 暖。 在外头被冻透了身子猛然来到温暖的地方第一反应便是不习惯,整个脑子被热气冲得发懵,鼻子立刻流出水来,耳朵、手背、脚后跟瞬间就密密麻麻地痒起来。 “给皇上请安”,二姐一骨碌跪下去,习惯性地把额头贴在地上寻些凉意,结果地上也是热乎乎的,膝盖都被烘得发酸。 她连喘几口气,还没适应地上的温度,便连忙开口说主子吩咐的事,“大公主说,明日雪景甚好,能不能去城外的香山赏梅观雪?” 香山的湖边有素心、馨口、狗牙等多个品种的腊梅,还有宫粉、朱砂少见的品种,人少景幽,最适宜赏梅。 除此之外,小主子应当是想叫贵主儿散散心,避开宫里这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出宫?高坐在龙纹书案后的玄烨皱了皱眉,“不可”。 “雪天路滑,不宜出行”,他有些疲倦地放下手中奏章,“待到天气晴好之后再说此事”。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宛宛和孩子们确实往外头跑得太勤了些。 心……也太野了些。 玄烨揉了揉发胀的内心,眼神则是下意识地落在一旁的‘景仁宫’上,盯着里头摇椅上的小人看。 他的确还在生宛宛的气,但这会子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也怪不到宛宛头上。 一来,她年纪太小,没有定性,容易被外面的繁华景色迷了眼睛,二来,外头还有些人居心不良,故意做些引诱之行,叫她一个深宫女子如何应对。 当然,他自己也有过错,之前总是带她去西苑、去南苑、去小汤山玩,叫她的心给养野了,自然有些不适应宫中生活。 想着,玄烨忍不住叹了口气,又去喊顾孝,“去找些赏梅赏雪的画送到承乾宫去,再叫花房送些梅花装扮一下,对了,朕记得库房中还有些做盆景的材料,一并去带过去赏玩”。 虽然说,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并不在宛宛身上,但她的确该收收心,好好待在宫里。 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懂得什么是情,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第173章 日子还得过 第173章 日子还得过 紫禁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太监们没有心思听那踩雪声,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棉袄裹得紧紧的,把裤腿扎进靴子里,再用布条把袖口紧紧系上,这才拿着扫把往外去。 他们得在主子睡醒前把院子和宫道给清扫干净。 随着小太监们的动作,外头响起细微的刷刷声,然后是粗麻袋拖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跺脚和呵气的声音。 佟宛宛辗转反侧半宿,身侧始终是寂静至极的夜,如今听见零碎响动,反而叫她从梦境回到人间。 她坐起身子,撩起床帐,问道,“外面在做什么?” 豆蔻勾着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是咱们宫里的小太监在扫雪撒盐”。 佟宛宛点点头,以前她在网上刷到过,雪天的高速公路上会撒上一袋又一袋的工业用盐用防止路面积雪。 “天儿怪冷的”,她接过宫人手里烘得热乎乎的大氅披在肩上,又从床头的炕柜上拿出一本戏册子,整个人歪在大迎枕上,“送些热汤、热糕饼叫人暖暖身子”。 记得她上高中的那会子,有一年的初雪也像昨夜的雪那么大,学校的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叫人寸步难移。 听说校长在去食堂的路上摔了一跤后,就把常用的路分成了一个个的小任务,让全校师生在大课间的时候一起扫雪。 她记得不止是自己,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快要乐疯了,有拿小铲子簸箕的、扫把的拖把的,还有用手团雪人,用脚当铲子的,大家边扫边铲边玩,上课铃响了都不舍得回去,还是班主任提着戒尺把人给撵回去的。 结果当天下午,部分同学的手就变成了红通通的胡萝卜,第二天上午,绝大多数同学都开始手痒,那年冬天,班上百分之八十同学的手上和耳朵上都得了不同程度的冻疮。 佟宛宛也冻坏了小拇指旁边肉最厚的那一块,以至于后来每回冻着了或是吹了冷风,都觉得那里木木的,进了暖和的地方就会变成难以忍耐的痒意。 不必说,定是那天在外玩雪,不,铲雪的时候被寒气呲的。 忆往昔,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摸了摸如今完好无损的小拇指,吩咐道,“对了,在今年冬天的份例里头给每人多加一件羊皮袄”。 棉袄虽然也暖,但远不如羽绒服挡风,不过时代限制嘛,这会子的皮袄才是时人过冬最体面、最排场的衣裳。 豆蔻心里头默算了一下景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做皮袄的花销,虽然不少,但同两个满满当当的库房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另外,如今风雨飘摇的,给下头人一些好处,也能叫他们心里头踏实。 “娘娘放心吧,保准三九前叫那些小子姑娘们都穿上新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子上的温蜜水捧到主子跟前,见处处妥当,这才披上挡风的氅衣,带上风帽转身出门。 外头还飘着零星小雪,她便在廊下站住脚,冲着院子里招手,很快,便有一个眼活的太监过来了。 “叫厨房炖些暖身子的汤水,无论是稀的、稠的、荤的、素的,全都炖在一个锅里头,再蒸满满一锅麦饼”,豆蔻细细交代道,“份量一定要足,一定要热”。 “是是是”,小太监冻得手指胀得像萝卜,腮帮子抖得发酸,可口中清水还是忍不住地往外冒。 热乎乎的汤,再配上热饼子,嘿嘿,嘿嘿······“多、多谢娘娘,多谢姑娘”,他高兴得连谢恩都有些不利索了。 “谢什么谢,赶紧去吧”,豆蔻催了一句,又叫剩下的小太监们赶紧把盐给撒上,待会一块去吃肉喝汤。 小太监们一听大早上就有油水足的荤汤可以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把手中的扫把挥舞地更快更利索。 待到撒完了盐、还了扫把,再捧上满满一碗热乎乎的加了白菜和粉条的羊杂汤,更是叫人笑眯了眼。 正美着呢,便听坐在灶膛旁烤火的高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听说,今年除了两身棉袄鞋袜,主子还要额外再赏一样东西呐”。 众人一听,连忙竖起了耳朵,眼睛也盯在高娘子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满宫上下,景仁宫的赏赐可以说是头一份,每年的棉袄棉裤都是新棉花做的,又暄软又厚实,穿上好几年都暖和的不得了,有些节俭或是手头急的人,曾托人把新棉袄拿去京西琉璃厂那边卖过,能换二两银子呢。 如今还有额外的赏赐……会是什么? “是不是毡帽?”有那心急的小太监忍不住开口问道。 天冷的狠,叫人的头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有时候风吹得紧了,头上的有些地方会一跳一跳的挣着痛,叫人苦不堪言。 若是有顶毡帽,不仅能护住头,甚至连耳朵和脖子都暖暖和和的,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帽子啊……”也有人不太想要帽子的。 宫里制式的暖帽就很够用了,他更想要一双靴子,毕竟冬天雨雪多,鞋子容易被弄湿,又很难晒干,一天下来,脚像是整个泡在冰水一样,有时候冷得很了,晚上脱靴脱袜的时候,甚至会粘掉一层皮下来。 若是能多双靴子,那该多美啊。 还有人猜会不会是被褥,下人们住在西山那边,没有炉子,更不会有炭火,冬天取暖全靠来回走动和自个儿身上的热乎气。白天一直在做活计倒不觉得如何,可一到夜里,寒气顺着床榻一股一股地骨头缝里头钻,最冷的时候,三五个人挤在一起都不见丁点暖意。 若是能换个松软温暖的新被褥……晚上怕是会热出汗吧。 “你们这些个没出息的”,高娘子啧了一声,见关子卖得足足的,这才笑呵呵地揭露答案,“娘娘给咱们每人赏了一件羊皮袄!” 啥,羊皮袄?! 众人实在不信。 谁不知道皮袄好,但好归好,它贵得也令人咂舌,一件最最普通的、还是粗毛做成的羊皮袄至少得五两银子,是普通老百姓和小太监小宫女们完全无法承受的高价! 娘娘会给他们一人赏一件?还是梦里比较快。 高娘子瞥了眼身边这些眼皮子浅的人,心中只剩得意——幸好上回奉承得好,搭上了豆蔻这条线,别的不说,这消息确实比以往灵通许多。 说不定啊,日后小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听她高娘子的话呢。 “姑姑这话······当真?”胆大的小太监凑过去连声询问,心中既是不敢置信,又满是期盼。 那可是一件能穿三代的羊皮袄,白天穿在褂子里头,晚上盖在被子,保证白天黑夜都叫人从头暖到脚。 “这还有假”,高娘子笑眯眯地给他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子滚烫的肉汤。 “诸位,且等着吧”。 ————————————佟宛宛早膳用的也是羊肉汤,上好的羊排、羊腿在砂锅里炖到汤色奶白,再下些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腿肉,肉最嫩的时候捞进碗里,不用别的,只用细盐、胡椒粉和香芹调味。 这样热乎乎香喷喷地喝上一碗,浑身都被暖透了。 喝完汤,她顺手捞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而后看向窗外,只见外头的雪花飘得愈发稀疏。 雪快停了。 佟宛宛又坐了一会,算是散身上的汗,而后换上出门的大衣裳,穿上不怕湿底的花盆底,严严实实地系好披风,戴上风帽,这才沿着廊下往后门走去。 这边,她刚迈出景仁宫的后门,陈耳朵便从承乾宫的大门口迎了上来,笑道,“娘娘可算来了,公主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了一早上了”。 他真没有瞎说。 如今的承乾宫同景仁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没有人比大公主和四公主更盼着娘娘好的了。 不对,还有他,他更盼着娘娘好,只有娘娘屹立不倒,才有他如今承乾宫大总管的威风! “大格格备了围炉,说是一起煮茶赏梅”,陈耳朵一面将人往门内引,一面掰着手指头介绍道,“二格格叫人准备的蜜薯和板栗,说是待会烤来吃,还有咱们格格,亲手备了画架画笔颜料,说是要同您一起画一幅赏梅众乐图呢”。 “这么有意思!”这回佟宛宛躲了个懒,全是孩子们亲手准备的,她自然得捧场。 当然,她不会去问‘怎么少了一个人’‘三公主去了哪儿’等这些败兴的问题,毕竟,放假的时候,‘老师’没必要去管那些不该管的。 她只笑着同剩下的三个孩子打招呼,“托你们的福,本宫今天终于能好好乐一乐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耽误了,这个剧情点实在写不完了,抱歉 第174章 旁人带坏 第174章 旁人带坏 殿中央的炭火在静静燃烧,微红的火苗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意。 佟宛宛虚扶了孩子们一把,叫她们各自安坐,这才摘掉风帽,脱去大氅,在厅中首位坐下。 角落里的小宫女快手快脚地端来热茶和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只剩下袅袅茶香在温暖的屋中浮动。 茉雅奇顺势坐到母妃身边,献宝似的捧起茶水,“母妃快尝尝这茶”,她小小的卖了一个关子,“风味和别处很是不同,是大姐姐带着我们亲手做的呢”。 几个小姑娘会炒茶?清朝的皇家教育这么包罗万象的? 佟宛宛免不得有些诧异,微微坐直身躯,接过茉雅奇手中的茶碗,在三个小姑娘满怀期待的视线中揭开碗盖。 唔,好香! 不止是茶香,还有一股极其浓郁的梅花香气。 再定睛一看,只见甜白瓷的茶碗里除开巻舒的茶叶之外,还有几枚嫩黄中带着浅绿色的梅花在茶水中上下浮沉。 “这是绿萼梅红茶”,大公主笑着介绍道,“用的窖制祁红和烘干的绿萼梅,再蒸露点茶,有生津止渴之效用”。 据本草纲目记载,绿萼梅是梅花中最具有药用价值的品种,除开升阳和生津之效,最关键的是具有疏肝散郁的作用。 正适合当下的情形。 佟宛宛不曾读过医术,并不知这绿萼梅的效用,但能察觉到浓浓异香扑面而来,叫人不由得口舌生津,再浅啜一口,唇齿间既是梅的花香,又有红茶的蜜香,淡淡的苦味散去后,还有一种微甜的杏仁香回甘。 “好茶!” 她是个俗人,尝不出露水的清,梅花的凛冽,只觉得喝起来好喝,就是好茶。 “佟母妃喜欢便好”,大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将五果沾包推到皇贵妃手边。四妹妹说过母妃最喜这种坚果和牛乳制品。 佟宛宛放下茶碗,伸手捏了一枚,只见几乎透明的软饼里头包裹着满满的坚果,核桃、杏仁、松子、花生、黑芝麻等应有尽有,再咬上一口,琥珀色的糖浆裹着香喷喷的坚果配上又软又韧的皮······唔,直接把她给香迷糊了! 见大姐姐和四妹妹这般处处妥帖,二公主也不甘示弱,连忙将铜网上烤到流出蜜汁的蜜薯和爆开的板栗呈上。 额娘交代过,佟母妃出身高贵又膝下无子,讨好她既能叫汗阿玛看在眼里,还对弟弟有说不清的好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 “佟母妃,尝尝儿臣亲手烤的板栗”,一左一右的座位都被姐妹占据,二公主便叫宫人搬来一个绣凳,围坐在皇贵妃的腿边,“这是庐州府那边的仔板栗,个头虽小,却最是香甜”。 当‘老师’的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佟宛宛捧场地一手端茶,一手拿点心,还时不时捏上几枚拨好的板栗仁细细吃着。 见她用的香,几个小姑娘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是好事,说明外头的事没有对佟母妃产生影响。 放下心来,众人捧着热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点心盘子便空了,煮茶的细嘴壶也见了底儿。 大公主原本想再添一壶茶水,但见皇贵妃脸上红润,额间有微微汗意,又伸手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后颈,入手处满是温热的湿意,便招手唤来宫人呈上热水热帕子,又叫人奉上画架颜料等物。 众人便都去洗手净面,还用热帕子捂在脸上。 热气袭来,佟宛宛不由得有些熏熏然之感,甚至有了些困顿之意,只是困意尚未完全成形,便被外头吹进来的冷风给吹散了。 拿下帕子一看,只见靠墙的窗户被打开,显露出冬雪覆盖的红砖和墙角那颗孤零零的梅树,而后才是凛冽的梅花香气。 孤寂、寒霜、清冷······她不仅词穷,甚至直接看呆了。 不是,这几个孩子放在现代最多是小学生的年龄,竟然能把现代语文书上的画面给复刻出来? 不得不承认,论意境,还是古人更胜一筹。 佟宛宛啧啧称奇,轻手轻脚地站在最后,看几个姑娘全神贯注地投入自己眼中的景色。 大公主专注画墙角的雪和一支孤零零的梅,取的是孤寂和傲骨。 二公主则是将梅枝上的每一朵梅花都给画下来,全然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 茉雅奇则是盯着枝头咋咋呼呼的小鸟,笔下的小鸟灵动到几乎能从画中飞出来。 怪不得都说画如其人,原来还真有些道理。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手痒,她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画案,拿起画笔认真端详窗外的景色。 众人沉浸在画的世界,交谈声渐渐低下来,屋中转为一片寂静,只有画笔发出的沙沙声和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奇怪的是,佟宛宛的心却随着一笔又一笔的描绘逐渐安静下来,原本强行抑制下去情绪终于得以宣泄,一夜不得安睡的困意也涌上心头。 她强撑着完成自己的画作,又随意用些午膳,叫孩子们多热闹一会儿,自己则是回了景仁宫的暖阁中。 炭火燃烧带来的热气从脚下蔓延,她脱去鞋袜,脱掉外衫,就那样赤脚走在青石砖上。 青石砖并非全然的暗色,时不时地出现一块块彩色的区域,那是放晴的天空洒下来的阳光透过贝壳制成的明瓦窗形成的七彩影子,使整个屋子呈现一种奇妙的光影。 她踩着彩色的斑块,像是踩在水上的浮桥,又像是儿时跳格子那般轻巧地跃过所有障碍最后成功到达彼岸——床榻。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榻上,将自己整个人全然地陷入大迎枕上,再随手从旁边抓来一个薄线毯盖在身上。 眼前光影摇晃,耳边传来极轻微的嗡鸣声,意识像是坐电梯一般坠入最深处的大海。 呼吸平稳悠长,胸膛微弱起伏。 她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 ————————————乾清宫中,玄烨正看着摆在桌上的几张画。 墙角之梅孤傲,枝上团梅锦簇,枝头小鸟灵动,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好处。 至于最后一张·······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伸出墙头梅枝以及它背后那片雪停后格外湛蓝的天空。 呵,不过摊开说了一回,她的心思竟然毫不掩饰了。 “把这画裱起来”,玄烨原本想把这毫无规矩和体统的画直接撕碎,但话又说回来,太子当初作得不好的文章,大公主做的不太齐整的针线都好好的收着,这样的一幅画实在没必要挂在心上。 但片刻后,他又吩咐道,“裱好后挂到库房最深处”。 总归是不好的东西,虽不必太过苛责,但依旧不适于显露人前。 宫人一一应下,捧着皇贵妃娘娘的画作转身去了,但心里实在是想不明白——若是喜欢,为何要放在库房深处?若是实在不喜,直接烧了便是,何苦这般折腾? 怪不得人家是主子呢,做事就是让人猜不透。 宫人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离开了,昭仁殿中只剩下玄烨坐在龙纹书案后,批着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不知过了多久,砚中的朱砂墨几乎见底的时候,屋中响起帝王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日后,景仁宫所有同宫外的往来都要提前筛过一遍,尤其是之前出宫归家的佟氏和李氏,决不允许她们的书信进景仁宫半步”。 玄烨手中捏着索额图报病的奏章,眼神虚虚地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宛宛素来是个乖巧的,若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定不会如此。 不必说,定是旁人带坏了她。 既是旁人带来的毛病,他身为表哥,又是她的夫、她的君,自然要将那些不好的东西避之门外。 当然,还有那些不安分的、妄图挑拨帝王和皇贵妃关系的人。 朱笔在砚池中沾满血色的墨水,然后在奏章上写道,‘朕已知晓,允尔在家养病’。 一旁,顾问行正为帝王换上一盏热茶,眼角却瞥到了这样一行字,不由得心惊肉跳,但在帝王身边侍奉,愈是这个时候端着茶碗的手便愈要稳当,绝不可露出半分情绪。 御前大总管暗暗提醒着自己,直到退到外间才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重臣同皇上告病假并不鲜见,可允了这个假,还没有说明归期的就很有意思了。 到底是病假,还是病退? 顾问行越想越觉得周身发寒,默默地将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处。 没有猜错的话,万岁爷应该在处理插手这件事的人。 这赫舍里一族也真是的,太子地位稳固,又熬过了天花,何至于走这样一步臭棋? 可这个问题,他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明白,正抓心挠腮间,忽然看见手中捧着的那盏凉茶,心中顿时有了几分明悟。 俗话说人走茶凉,孝诚皇后已经离去好几年,而皇上身边再无赫舍里氏一族的女子,若是皇贵妃成了皇后,日后再生下聪明伶俐的嫡子,娇妻幼子的,保不齐万岁爷的心就偏了。 真真是······顾问行正在感慨,突然听见殿中传唤,他连忙推门进去,躬着腰站在离万岁爷几步远的地方。 “钮祜禄法碦所属从乱,革去一等公爵位”,玄烨沉吟片刻,“另,传朕口谕,钮祜禄彦珠慎思笃行,品行俱佳,命其为一等侍卫,承恩公佟国维幼女贤淑大方,温良敦厚,二人天造地设,当为婚配”。 顾问行:啊······?? 不是,竟绕过选秀直接赐婚? 还有,谁家哥哥遇到革爵的祸事,偏偏做弟弟的在这个时候升职加官还娶上美娇娘的?这不是叫哥俩生嫌隙吗? 还是说,万岁爷就想叫钮祜禄一族从里头乱起来? 顾问行心中嘀咕,面上却不显,将万岁爷的话一字不漏地在心中重复一遍,转身宣旨不提。 第175章 旧事重演 第175章 旧事重演 前朝的事传到后宫里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并不擅长政治的佟宛宛还没想明白内里的缘由,便见顾孝送来了佟家和钮祜禄家的请见牌。 “这······”她屈指敲了敲两个一同送来的请见牌,问道,“皇上那边可知晓此事?” 顾孝躬着腰,脸上还是那副腼腆的笑意,“贵主儿放心,万岁爷自然是知道的”。 说不句好听的话,自打上回流言事毕,景仁宫与宫外的往来就没有皇上不知道的,请见牌也是万岁爷亲自过目后才被允许送过来的。 佟宛宛听懂了,也就是说,皇上对于钮祜禄家和佟家的交好持默认态度。 于是,当天下午赫舍里氏和巴雅拉氏便一同进了宫。 二人是联袂进来的,入殿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散,看上去相处得极为愉快,对彼此都满意的不得了。 她们的身后跟着一个个头不是很高的小姑娘,无论是走路还是行礼都一直垂着脖颈,看不见长什么样,只露出黑鸦鸦的颅顶。 这应该便是这次赐婚的其中一位主角——佟荣荣。 说起名字,不得不说佟家人入关几十年,不仅生活习惯同汉人无二,起名亦多是汉名。 长女佟宛宛的‘宛’字取的是‘清宛风雅’‘平静悠然’之意,次女的‘荣’字寓意亦是极好,毕竟古人有言‘草木开花为荣’‘生机盎然为荣’。 这个妹妹的身形看着十分健康,的确符合‘荣’这个名字。 “快快免礼”,佟宛宛伸手虚扶一把,笑着叫她们起身入座,略微寒暄两句,便招手叫这个三年多没见的妹妹来到身边,“荣荣,来姐姐这儿”。 皇贵妃召唤,佟荣荣强行忍下瞥向嫡母的眼神,屈膝应是,目不斜视地走至姐姐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屈膝半蹲,而后露出‘感动’‘思念’的神色,“姐姐,妹妹好想你”。 说话间,她谨遵着规矩,微微垂着眼睑看向前方偏下一点的地方,以表示对上位者的顺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皇贵妃姐姐今日穿的貂皮端罩上。 貂皮虽然难得,但那是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于佟家而言,貂皮不过尔尔,但姐姐身上的貂皮端罩却格外不同,是一万只貂里只能寻到一只的紫貂。 便是富贵如佟家,也只有嫡母一人拥有一条紫貂的围领,看上去轻薄飘逸,却暖得像是火炉。 而皇贵妃身上的这件端罩起码得用十条紫貂! 暗自惊叹罢,佟荣荣又顺着墨里藏针的紫貂皮悄悄往下看,大红洋绉银鼠裙是广州十三行那边最稀罕的西洋货,还有姐姐脚下踩着的花盆底,竟是明黄色的。 这可是帝后才能使用的颜色。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思念之色愈发诚挚,“姐姐身子可还好?冬日可还畏寒?” “都、都好”,说话间佟宛宛总算看见了这个妹妹的模样。 稚嫩的面庞上带着微微的绒毛,脸颊鼓鼓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年岁几何并未可知,但和记忆中一团孩子气的模样没太大区别,最多是五年级和初一生的差距。 而这样的小小姑娘,竟然就要嫁人了? 佟宛宛心里不由得有些沉重,她抿了抿嘴角,挥手招来圆凳,叫这个妹妹坐下,又同她说了些以往在府中的旧事。 可二人年岁本就差了六七岁,当年在府中也并未十分熟稔,不过三两句便无话可说。 她顿了片刻,叫宫人呈上提前备好的首饰,亲自戴在妹妹发间,“这是姐姐给你添的嫁妆”,说罢,而后又看向巴雅拉氏,“本宫这个妹妹年岁小,若是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福晋多教一教才是”。 此次婚配有政治因素,她身为皇贵妃理应支持皇上,婚姻之事又是两姓结好,她为佟家女,自然要为妹妹做些打算。 “贵主儿放心”,巴雅拉氏拍着胸脯保证,“荣荣下嫁到奴才家,奴才必把她当成亲闺女对待”。 她是真的这样想的。 她只是遏必隆的继继继妻,膝下唯有一子阿灵阿,如今年岁尚小,既无法继承祖上爵位,也不曾入仕为官,自然被几个长成的哥哥死死地压了一头。 无人撑腰,她这个正室也一直被生养过孝昭皇后和一等公法碦的舒舒觉罗氏压着,大权旁落。 如今靠着同皇贵妃妹妹的婚事,不仅法碦被革爵,家中的管家事务也尽数交到她的手上——这哪是庶子媳妇,明明就是她和阿灵阿的康庄大道,是抱上皇贵妃乃至万岁爷大腿的捷径! 若不是她的阿灵阿年龄不合适,她都想抢过来做自个儿的儿媳妇。 见巴雅拉氏言辞恳切,再看佟荣荣满脸羞涩地垂下脖颈,佟宛宛总算微微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又听了几句颂赞如‘贵主儿真是天生丽质贵气逼人’‘娘娘真是温和大度’等话,便端起手边茶碗。 自古以来,端茶便是送客的意思。 巴雅拉氏便识趣地起身告退,佟宛宛则是派了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豆蔻去送她。 殿中只剩佟家人之后,佟荣荣被宫人引到东配殿那边去玩耍,只剩下母女二人对坐桌边。 “娘娘”,赫舍里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问道,“这桩婚事······是娘娘求来的吗?” 虽说流言已经销声匿迹,但曾广度那边的首尾早就被有心人查得一干二净,其中便有钮祜禄一族的手笔。 娘娘这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打个棒子给个甜枣? “额娘也太高看我了”,佟宛宛苦笑摇头。 景仁宫散在外头的眼睛和手被人砍了不少,眼下的她哪里还有这个本事。 “不是娘娘?”赫舍里氏诧异反问,更觉心惊肉跳。 。 与此同时,东配殿门口,宫人高高掀起软帘,“二格格请这边来”。 佟荣荣颔首,抬脚迈进殿内。 先是一股浓浓的暖意扑面而来,而后有淡淡花香在周身浮动,再定睛一看,铜制的炭龛里一刻不停地燃着上好的银炭,旁边的绿萼梅正散发些幽幽香气。 好一处富贵窝。 佟荣荣脱去身上的披风递给宫人,又温和地同小宫女道谢,但眼神则是流连在房中央的大书案上舍不得离开。 上好的黄花梨书案散着莹润的光芒,两边还有几座书架,架子上摆着无数书册、画绢、诗笺、扇叶,纵横层叠,令人艳羡。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伸手摸了摸,只见除开颜大家、王大家的字帖之外,还看到一本曹大家的字帖。 宫中极是富贵,颜、王字帖并算不罕见,但这位曹贞秀大家却格外不同,毕竟,‘女中王献之’的帖子是女子惯常临摹的字帖。 不消说,定是那位九五之尊特意为大姐姐寻来的。 佟荣荣垂下眉眼,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手指却具有自我意识般摩挲着旁边一副没有姓名也没有标志的字帖。 最关键的是上头的字,写得极为平正冷静,不仅无半点浮夸,还起伏有度,明明下笔处处克制,但笔锋细微之处却见凌厉俊秀。 写得真好啊……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头的字,脸旁却不受控制地浮上一抹艳丽的血色。 ——————————听闻赫舍里氏进宫,玄烨犹豫片刻,终是慢慢往景仁宫走去。 他虽还在生宛宛的气,有故意冷落景仁宫之意,但今日她的亲人进宫,总得给她这个皇贵妃一些脸面。 今日顾孝当值,他跟在皇上身前身后,就怕有那些不长眼的人冲撞了万岁爷。 好在一路上都很顺利,景仁宫的人也很上道,一行人畅通无阻的绕过影壁。 然而葡萄藤下,玄烨却站住了。 一来,赫舍里氏虽是长辈却也是女眷,二来,宛宛这几日兴致本就不高,若是他冒然前去,赫舍里氏还得向他行礼叩拜,母女二人定会有些不自在。 罢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往东配殿走去,然而路过窗户,透过贝母磨成的明瓦,却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人影。 他看了好几眼,不确定地问顾孝,“承恩公夫人走了?” 这会子,宛宛怎会在书房? 顾孝也跟着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眼,不确定的道,“奴才并不曾得知承恩公夫人离宫的消息呢”。 玄烨站住脚步不动了,吩咐他,“去看看里面是谁?” 顾孝应是,撩起门帘进屋,只见里头是一位二八少女,只是看那面庞倒是同皇贵妃有几分相似,再联想今日进宫的人,他心里有了数,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腼腆,“敢问,可是佟家二格格当面?” 佟荣荣触电似的松开手中字帖,连忙肃清面色,“正是,敢问这位公公是?” 面生的很,没在皇贵妃姐姐身边看过,但此刻进书房却如同无人之境。 她心中有了几分明悟,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这位面生的公公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猖狂! 她抿了抿嘴角,有些不悦,但看到桌上的字帖,又有些不舍。 长姐入宫三年半,虽身居高位,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若是猜得不错的话,她本身就是家里的一步后棋,只不过如今误入歧途了而已。 或许,该让一切回到正道上。 佟荣荣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撩起帘子出了殿门,福身在廊下,脆生生道,“臣女佟家荣荣见过皇上”。 嗬,好大的胆子! 顾孝连忙将自己缩进角落里,但眼角余风却拼命扫着帝王的面色。 招数稚嫩不要紧,关键是得看万岁爷的意思。 换句话说,皇上有心娥皇女英,这便是一段佳话,若是皇上不在意,呵呵……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顾孝正思量着,然而下一刻就听皇上扔下一句,“送她出宫”,旋即抬脚走了。 这就走了,齐人之福不享了? 顾孝诧异极了,连忙追上前去,至于这差事,反正入不了万岁爷眼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费心,随便指一个小太监就能把这事给办了。 但多了一桩差事的那个小太监却十分不高兴。 按照往常,跟着皇上来景仁宫的人肯定有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如今倒好,刚灌一肚子冷风,就得再去吹一路的冷风。 真是晦气! 还有这位佟二格格,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一母同胞的姐姐这么有能耐不想着巴结,竟想着分宠。 丢人丢大发了吧! 不过这些贵人可真令人讨厌,哪怕被皇上厌弃还有一桩好婚事等着,后半辈子还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像他,一辈子都在这受人磋磨。 小太监越想越气,惯常挂在脸上的笑一丝也挤不出来,他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佟二格格,请吧”。 第176章 不与风争 第176章 不与风争 宫门处,佟荣荣的脸上红红白白,刚上马车就窝在最角落里怎么也不愿抬头。 看车的丫鬟不明白,连忙凑上去问道,“格格这是怎么了?” 是宫里的主子们不好相处,还是受了福晋或是大格格的气儿? 当然,这些话她便是身上再长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连忙倒来一盏热茶,慢慢哄着自家格格喝茶,好歹缓过这阵难受劲儿。 可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哄劝,嘴皮子也几乎磨破,二格格依旧不愿抬头,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马车中渐渐散开。 丫鬟也渐渐察觉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她咽了咽口水,悄悄撩起车帘往外看,只见宫门黑洞洞的,除开足以吹走所有热乎气的凛冽冷风,什么也没有。 ······福晋呢?二格格又是怎么出来的? 或者说,格格到底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景仁宫正殿的廊下,豆蔻一把捂住半夏的嘴,又低声吩咐小宫女守好殿门,不许任何人进去扰了主子和福晋说话的兴致,这才连拉带拽地将半夏扯到角落里的耳房。 半夏自然不服,一路上都在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一连串问题如同珠子一样冒出来,“姐姐这是在做甚?凭什么不许人说话!” 这种丑事怎么能瞒着主子呢?! 豆蔻没应声,微微斜出去一眼,方才在耳房中躲风的小宫女们便鹌鹑似的避出了门,待到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露出满脸的不悦,冷声质问,“你是疯了么?” 这事的确是佟二格格做的不妥,但万岁爷已经将人撵了出去,她也算是得了教训,如今再将此事拿到主子面前说嘴······是想让娘娘同家中生了嫌隙,还是想让娘娘忆起白芷的事,平白在心中添些折磨? “我疯了?”半夏嗤的冷笑一声。 有些人的行事做派到底是为了主子考虑,还是想为旁人开脱,明眼人心中自有定量。 好,就当她是真的一心为主子着想,但主子知晓此事又有什么不好? 宫中这样的事从来都不少见,先帝后宫中有姑侄二人共侍,当今后宫亦有郭络罗氏姐妹俩,有这种心思的人佟家二格格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早早做到心中有数难道不比事到临头从别人口中知晓更好? 半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甩着胳膊在茶炉子旁边的小凳子坐下,一面烤火,一面意有所指地阴阳道,“有人心里头有鬼,倒是管旁人坟上烧纸的事,有这闲空,还不如多想想正经事”。 早些帮主子复宠才是正理。 豆蔻直接被气了个倒仰,入宫好几年,除开刚进宫的第一年被佟嬷嬷和清芷二人掣肘之外,这三年地里,她在景仁宫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被人这般质疑。 她勾起唇角,微眯着眼睛看向半夏,好半响才点了点头,“你,好的很”。 没错,她的确有几分私心作祟——自打上回同高娘子吃过一场酒饭之后,她心中难受的紧,奈何没有半点排解渠道。 如今佟家适龄的二格格自己蒙着眼睛一头撞进来,她顺势替主子谋划一番使其得偿所愿又有何过错? 同样,谋划失败,不叫主子忧心,亦是应有之理。 倒是这个半夏,日日陪在主子身侧,不仅胆子大了不少,竟还妄想取代她的位置。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胆子也吃肥了! 但她心中明明怒极,脸上反倒是渐渐平静下来,终是幽幽叹了口气,“你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倒是我想差了”。 豆蔻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不过今天不行,福晋难得进宫一趟,咱们莫要扰了主子的兴致”。 她主动退了一步,“这样吧,若是你明日还想着这事,只管去说,我绝不拦你”。 半夏一愣,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心中半分也不信,“此话当真?” 是真的退让,还是不怀好意? “自然为真”,豆蔻点点头,撩起帘子唤了两个小宫女过来,轻声细语地交待道,“在这陪着你们半夏姐姐,待到入夜主子睡下的时候,再给你们姐姐打水泡脚”。 两个小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是”。 就在小宫女们哀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时候,豆蔻又马不停歇的去了东配殿,将里头的字帖、画册、戏本等物全都拾掇起来,尤其是皇上亲自为娘娘写的字帖,更是慎之又慎地收在箱中。 正忙着,却见外间来了人,再一看,不仅有御前大总管顾问行,还有两个抬着箱子的小太监。 这是来做什么? 豆蔻心中一颤,面上却堆出笑意迎上去,“顾爷爷来了,您这是在忙什么?” 顾问行扯出一个笑来,“咱家来给娘娘送赏呢”。 说实话,没得一点意思。 就在刚刚,他听顾孝那么一说,还以为皇上这回怕是真的要生贵主儿的气了,结果呢,人家倒好,扭头就把上回只剩下独一份的盆景装扮给送到景仁宫这儿了。 真真是·······他心中一叹又一叹,不仅丧气的紧,差事办得都提不起来劲儿,最后他强行提起一口气,指着正殿笑问,“娘娘可还是在见客?” 送那位佟家二格格的小太监已经回来回话了,景仁宫这儿跟没事人一样,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正是呢”,豆蔻一面将人往廊下引,一面叫小宫女送来热乎乎的油茶,亲自捧着给顾问行倒了满满一盏,“您且喝着,我这就去禀告主子”。 放在以往,她定是叫人引到耳房去,一来可以叫来人歇歇脚,二来则是叫娘娘同福晋多相处一会儿,可这会子她心中挂念着方才的事,实在顾不得其他。 果然,赫舍里氏一听乾清宫来人,茶也不喝了,点心也不吃了,起身就要告辞,“家里事多,过年的时候再进来看娘娘”。 佟宛宛哪里舍得离开额娘,但回想记忆中无比繁复的婚假礼节和包罗万物的嫁妆,到底是不好留人,“额娘莫要挂心,先处理家里的事”。 不止是佟荣荣,还有几个弟弟的婚事也一直在相看,可以说是一大摊子事要办。 二人只好道别。 佟宛宛跟着出门,本想将额娘一路送出去,正好再多说几句话,但刚出殿门便见顾问行等在廊下。 ······这还是康熙拂袖而去后,乾清宫第一次来人,来的还是康熙身边最得用的。 她犹豫片刻,终是让豆蔻代她去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一面叫左右上茶上点心,一面将这位御前大总管给请进来。 顾问行既不吃点心也不喝茶,说话做事全然一副公事公事的态度,先是麻利地行礼,而后客气地送上一个箱子便迅速行礼告退了。 压根没有发生什么‘落魄妃子不如太监’‘狗眼看人低’‘莫欺失宠穷’等影视剧小说常见环节。 不得不说,这叫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佟宛宛叫刘保贵拿荷包去送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亲自打开地上的箱子——并没有想象中用来惩罚的刑具或是惩罚抄写的经书,反倒是一些零碎的树叶和树枝。 送这么东西做什么? 她离近了去看,然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破树枝烂树叶,而是用各式各样的宝石和玉石雕刻而成的假树叶······但这又有什么用? 佟宛宛实在弄不明白,只好将东西摆在炕桌上细细打量,然而看了半晌,只看出应当有盆有棍,但具体的作用却依旧一无所知。 豆蔻跟着抓耳挠腮许久,而后不确定地道,“莫不是像娘娘的宫殿那般的东西?” 佟宛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型的‘景仁宫’。 难道是可以拼的积木? 问题是,谁家用玉石、宝石、珊瑚等名贵之物做积木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好歹是个研究方向,她便尝试着按照积木拼搭的方式去处理这些东西,然后在拼装的过程中,发现一张朱砂绘制的图。 很简单,只有一朵长得有些瘦弱、但花朵依旧十分绚丽的、被篱笆紧紧围在里头的花。 当然,没有人看不懂上头的意思。 佟宛宛自然也不会看不懂。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炕桌旁,拆掉已经拼好的那些,对着画上的图一点点地重新拼接画上的图形。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的北风凛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吹过院中的油菜,窗台的梅花,又呼啸着吹向远方。 所有的植物都弯下腰,顺从着倒向风的方向,因为它们知晓生存的智慧。 不与风争。 第177章 振作 第177章 振作 没做好。 太难了。 就像现代社会动辄大几十几百片积木,没有图纸只能抓瞎一样,佟宛宛尝试了许多次,可次次都以失败告终。 好在她也不是那种为难自己的性子,只叫造办处送来几个带有抽屉分区的炕柜,将这些‘积木’按照大小和样式分装到不同的区域里,闲来没事的时候就抓上一把,拼上几块。 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拼着,倒真的拼出几分意趣来,刚进腊月,她就拼成了一个青花为底的花盆,待到快过年的时候,树根树干也渐渐有了雏形,就差那些又翠又透的树叶和碧玺雕成的花了。 不得不说,佟宛宛是有些得意于自己的动手能力的,若是放在以前,怎么着都得跟亲朋(康熙表哥)好友(王仪宁)炫耀一番,或者趁着沐休的时候同孩子们一起赏一赏这玉石‘积木’做的盆景,但如今…… 一个想要跳槽且已经找好下家却被直属领导兼大boss逮个正着的社畜,或是说,一个打算断崖式分手却被另一半当场挑破且被抓住把柄的倒霉蛋,她用小脚趾头想都知道,最近还是不要露头为妙。 是以这些日子,佟宛宛很有自知之明地缩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除开去承乾宫看孩子们,或是去慈宁宫请安,一直闭门不出,便是仪宁带着金宝来看她,两个人都是在宫里说说话喝喝茶,并不敢在外头闲逛。 王仪宁更是谨慎之人,将拜访景仁宫的频率控制在三日一回,每回来带金宝来的时候还特意将它藏起来,还额外带上许多宫中账簿,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不过离年关愈近,各种各样的琐事便愈多,尤其是在景仁宫不露面的情况下,许多事情就像门轴缺少了润滑用的油,虽说依旧能正常开关,但处理起来总感觉不如以往顺畅。 王仪宁不愿拿这种小事去扰了娘娘的清净,况且,但凡遇到一点儿事都要去劳烦叨扰娘娘,她对娘娘又有何用?还不如用娘娘赏下来的布匹把自个儿憋死算了。 于是,三日一回的聚会渐渐变成了五日小聚,后来变成了七日。 若说这件事叫人只是叫人暗生疑惑,那么宫人往外送出去的东西被扣下,就是明晃晃的证据了。 这日,佟宛宛正坐在窗边拼‘积木’,倏然,听到外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声。 有人在哭? 她推开窗户,环视一周,除开廊下束手站着的小宫女,并未看到旁人。 “半······”佟宛宛原本想叫半夏,喊到一半才想起她前些天受了风寒,这些日子一直在养病并不曾当值,转而唤道,“豆蔻”。 “哎”。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豆蔻先应了一声,而后才从拐角处转出来,见窗户大开着,连忙凑近窗边,“娘娘可是热了?或是渴了?” 自打进了十月,暖阁下方的地龙便一刻不停地燃着炭火,暖和是暖和,但火气过于旺盛,便容易损耗津液,叫人又燥又渴。 “不热也不渴”,佟宛宛摇头,吩咐道,“把哭的人叫过来”。 豆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娘娘没问‘有没有在哭’,也没问‘是谁在哭’,而是直接让哭的人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刚才发生的事娘娘已经知晓了。 “是”,她柔顺地垂下脖颈,转身回去,不过片刻功夫,便从后院夹道那边领过来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宫女。 佟宛宛认得这个瘦弱的小宫女,记得她是以‘节气’为名的几个小宫女之一,至于具体叫哪个节气,却不太能对的上号……准确的说,除开几个贴身的和常给豆蔻她们跑腿的几个二等宫女,那些粗使的、打杂的宫女太监都很少出现在她身边。 “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紫禁城中的宫女多为内务府包衣三旗,虽说地位低于其他普通旗人,倒也是妥妥的良民,换句话说,相对于净身入宫的太监而言,宫女算是比较有身份、不容易被欺负的那一种。 怎么会哭成这样? 小宫女自然是知道规矩的,早在进门前就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全都擦得干干净净,如今除开泛红的眼睛之外,只能看见眼角的几滴泪痕。 “奴婢小满见过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还没有膝盖同青石砖相撞的声音大,“奴婢没事,就是……想家了”。 豆蔻姐姐交代过,绝不可叫这些微末小事扰了主子的清净。 想家?佟宛宛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老话常说吃饱不想家,那为何吃饱才不想家,因为无论受到哪一种委屈都会叫人无比思念家乡、思念有至亲在的地方,而吃饱饭是普通人最容易安慰自己,最容易满足自己,也是最容易做到的一种方法。 “豆蔻去倒两盏热奶茶来”,她支使走豆蔻,又叫小宫女起身慢慢说,“不必担忧,若是当真遇到不平事,本宫为你做主”。 小宫女咬着唇瓣,心中实在纠结,娘娘的声音温柔可亲,像是能抚平一切叫人为难的事,可豆蔻姐姐的交代还回荡在耳边。 那可是豆蔻姐姐,处理半夏姐姐也只是抬抬手的掌事大宫女,谁能不惧,谁能不怕。 她吞了吞口水,手撑着青石砖慢慢爬起身来,然后撞进一双温和的双眸中。 是啊,豆蔻姐姐再严厉又如何,依旧是伺候娘娘的奴婢,自然是要听娘娘话的。 再说了,那可是羊皮袄,足足能传三代的羊皮袄! 打定了主意,小满心中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便将羊皮袄被人扣下的事倒了个干干净净。 “你是说有人扣了你的羊皮袄?”佟宛宛想起入冬时许给宫人的份例,问道,“是咱们宫里的人没有发给你,还是说已经发下来,又被抢走了?” “发给奴婢了”,小满连忙解释,“是奴婢托旁人将这羊皮袄送出去的时候,被那人给扣下了”。 她刚进宫那会阿玛还是内务府的一个小管事,官虽小,但这个世界上权力从不分大小全都能换成银钱,是以家中的光景还算不错,也是靠着银钱和阿玛的关系开道,才替她谋到了景仁宫的粗使宫女的活计。 可人生无常,阿玛突然得了怪病,先是乏力、腹胀,而后面色萎黄、下肢浮肿,腹部也日渐鼓胀,到了最后身上已经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却挺着个巨大的肚子。 大夫说是‘臌胀病’,应当是碰到了脏水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已经入肝入肺,药石无效。喇嘛说是上辈子的冤孽投入了阿玛的腹中,需得做法七七四十九日。 再后来,阿玛去了,家里的小院和五间青砖瓦房也跟着没了,但日子还得过,好在她在宫中没什么花销,棉袄、羊皮袄什么的也用不着,送回家多少是个进项。 可如今,这条救命的路子却被人给活活堵死了,叫她如何不着急。 佟宛宛听懂了,顺手接过豆蔻手中的奶茶,又示意她分给小满一碗,见她喝了大半才开口问道,“你是说······外头有人抢咱们景仁宫的东西?” 宫女不允许往宫外送东西,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给那些出宫办事的太监、侍卫等人塞些铜板银钱,既能将东西悄悄送出去,也是他人挣钱的路子。 既然是生意,就得讲究‘诚信’,这样私下昧下东西的做法,到底是那人不讲究,还是说他觉得景仁宫失势,在故意挑衅? 佟宛宛坐直身子,视线落在豆蔻身上,“去,把刘保贵喊来”。 豆蔻想劝上两句,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宫女受点委屈不要紧’,但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是又被吞下,转身出门传话。 不多时,刘保贵头戴暖帽,脚踩羊皮靴,浑身上下裹得像是个狗熊一样滚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麻利地打了个千,满脸兴奋地道,“娘娘万安!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太好了,娘娘终于振作起来了,这些日子内务府那帮孙子的小动作可把他恶心坏了,就等着娘娘打起精神去收拾那群狗东西呐。 “去查一查小满的事”,佟宛宛指着瘦弱的小宫女吩咐他道,“若是当真如她所言,带着人把东西给抢回来,之后再去内务府走一圈,不听话的,不懂事的,不守规矩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留情”。 是,她是做了冒犯帝王的事儿,让康熙不高兴了,也是她技不如人,没能耐斗过他、瞒过他。 他给的气,她不得不认。 至于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第178章 反派之姿 第178章 反派之姿 刘保贵动作很是麻利,不过半下午的功夫就把小宫女的事查得明明白白,当即便点了几个虎背熊腰的小太监,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佟宛宛瞧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虽说不太清楚,但给人的感觉却非常熟悉。 待到回到暖阁看见一书架的话本子,她终于发现了不对经的地方——怎么看着那么像话本中常见的‘嚣张恶奴打手’? 那她自己······佟宛宛丢下话本,对着镜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出身高贵’‘帝王表妹’‘生女夭折’‘早早去世’······等等,这不是妥妥的反派配置吗? 是以刘保贵回来说,抢东西很顺利但内务府那边有些人似乎有些小动作的时候,她很容易就接受了,毕竟反派除了在做‘坏事’的时候顺利,其他的事总会有些磕磕绊绊的。 这很正常。 不过,反派通常也是百折不挠的。 佟宛宛特意肃了肃面色,压低嗓音,用低沉无比声音道,“查,仔细查!看看谁敢跟咱们景仁宫对着干”。 虽说康熙最近不怎么来景仁宫,但她这个‘反派’的配置还是拉满了的。 首先,她依旧是手握宫权的皇贵妃——好,即便皇贵妃一粥一饭都来自帝王赏赐,算不得什么,但她的阿玛还是领侍卫内大臣,放在现代,那可是妥妥的‘中央警卫团团长’。 身为‘中央警卫团团长’的女儿的她别说是敲打‘后勤处’的几个人,便是在内务府横着走,他们又能拿她怎么样! 刘保贵被主子‘肃穆’和‘深沉’气势给感染了,连忙郑重应道,“娘娘放心,那帮孙子一个也逃不掉!” 佟宛宛不知道他是如何做的,但很快,仪宁来景仁宫的频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三日一回,另外,再也没有小宫女小太监被欺负被克扣的情况发生。 她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结果就在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前一天,刘保贵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娘娘,内务府那边在准备新的金册金宝”,他压低声音,说话间神秘兮兮的,像是做坏事的前奏。 佟宛宛回以慎重,“可是妃位以上才有的金册金宝?” ‘金册’乃是后宫女子的身份证明,一般而言,升为一宫主位,也就是嫔位,才可拥有此物。‘金宝’则是更为珍贵的且有用处的印章,必须是妃位以上,甚至贵妃以上才能拥有的东西。 “回娘娘的话,正是”,刘保贵点了点头。 这预示着,过年前后,宫里最起码要多一位妃子,甚至有可能是位贵妃。 这对景仁宫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更不应当在过年这种高兴的时候说,但此事关系重大,他实在不敢隐瞒。 再说了,提早打算,总比事到临头一无所知要强。 佟宛宛明白他的好意,更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查清楚入宫之人是哪位,又是个什么位分,但情绪翻涌之下,还是忍不住出神了片刻。 “这是好事”。 宫里添丁进口,一同侍奉帝王,对于皇贵妃而言自然是件好事。 “不必介怀”。 相反,她应该高兴,月前争吵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她应该感到轻松才是。 佟宛宛盯着炉中的炭火跳动,听到咕噜咕噜沸腾的水声时,提起瓦罐为自己倒了一盏又甜又香的奶茶,然后冲着满脸担忧的宫人笑了笑,“这才是正理呢”。 上辈子的高中生物老师说过,所有的生物都有一种过度繁殖的倾向,拥有更多的后代是一种写在基因里,任何生物都无法抗衡的东西。 另外,由于雄性和雌性天然生理构造和育儿成本的不同,雄性会倾向于拥有更多的配偶来获得更多的子代和更多的确定性,而雌性则是更偏向于将已有的子代抚育长大,并希望配偶具有‘专一’的特性,能够慷慨大方将他所有的生存资源传递给属于他们二人的子代。 人亦是一种生物,无法违背这种本能。 一个帝王,更无需违背这种生物本能。 佟宛宛只是有些遗憾。 她想,若是在现代就好了,那里有法律和道德的限制,虽防不了小人,却能防住君子,再不济,还可以离婚,独身或是独居都是个人的一种选择。 可在这里,她连自损一千的招数都用上了,却连出宫也无法做到。 她又微微叹了口气,顺带抛开那些杂乱无用的思绪,吩咐豆蔻,“去把上回得的那块墨里藏针的皮子找出来”。 找那块皮子做什么?豆蔻有些不解,那块皮子虽极好,却不大,最多只能做个暖帽或是围领,还不如留着攒着日后…… 她突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难道娘娘是想给万岁爷做顶暖帽? 也是,二格格不被皇上所喜,已被责令年后便嫁到钮祜禄家去,而佟家现有的女孩儿只剩下三岁大的三格格。 娘娘已经没了出宫的指望,是该对万岁爷更上心一些。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人生短短几十年,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豆蔻叹气转身,去库房那边翻找貂皮,又去针线房那边找来许多男子围领和暖帽的样式。 说不定待会能用上。 然而,她刚将貂皮呈上,却见娘娘寻了个描金的漆盒将皮子郑重地放了进去,再一看,娘娘换上了出门的大衣裳,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不是,这不是送给皇上的? ————————腊月二十三,乾清宫中,宫人们正忙忙碌碌准备‘封宝’仪式,先是由钦天监择定吉日吉时,然后将帝王御印,还有放置在交泰殿的‘清二十五宝’进行清洗、整理后封存入库。 帝王封玺,百官封印,各项政务在这个时候暂时停歇,举国上下共度新春。 玄烨也少见的得了几天空闲时间,浑身无事、倚窗读书,好一派悠闲时光。 顾问行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晒太阳。 虽说今年的初雪来得早,但过年这几天却是无风亦无雪,金灿灿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不仅天好,人也如此,景仁宫那边最近消停的很,听说那位日日在宫里拼玉石盆景,外头的事什么也不管。 顾问行自觉自个儿并不像其他太监那般是个爱看人倒霉的性子,但看景仁宫如此,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痛快——他是为万岁爷鸣不平! 那位主子之前偏要做出那副舍了这些荣华富贵也要出宫的做派,这会子倒是知道急了。 油瓶倒了才扶,孩子死了才来奶,呵呵,晚了! 他越想越高兴,尤其是看到别人从天上落在地下,更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舒爽,若不是眼下当着差,定要烫壶好酒,再配两个小菜,好好痛快痛快。 他正想着待会是喝龙泉酒还是绍兴黄酒,小菜是吃糟鹅掌还是小葱拌豆腐又或是都要,便听一声铃响。 春夏秋三季,门窗常开,里头有什么动静,外头立刻便听见了,但冬日天寒地冻,门窗素来紧闭,内外传讯不便,便以这铃声为号。 顾问行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先是给皇上换了一盏热茶,又将炕桌边上看罢的书收到一边,最后候在榻边等着万岁爷的吩咐。 “今日小年”,玄烨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宫中可有什么安排?” 腊月二十三是除开‘封宝’之外,亦是祭灶王爷的日子,老百姓们白日里将烧好的鸡鸭鱼肉供给灶王爷,晚间便一家人聚在一起享用这些难得的好菜,有些地方便称之为‘小年夜’。 顾问行祖籍是北边的,有过小年的习惯,问题是,满人是不过小年的啊。 他心中纳闷,面上却不显,思量一番回道,“老祖宗说是宫里太冷了,今年要在汤泉行宫那边过年”。 宫里就这几位主子,老祖宗还在外头,皇上也没提前交代,自然是没有安排的。 玄烨没说话,视线依旧放在书上。 帝王如此,顾问行只能接着说下去,“太后今日赏了些东西给后宫,而后就闭门了”,说着,他拼命用眼风去扫帝王神色,只见万岁爷目不斜视地端起手边茶盏,吹茶饮茶,视线依旧投入书册之上。 还不是这个。 他满肚子搜刮着各处的消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太子和公主们今日似乎有设宴的打算”。 “胡闹”,玄烨砰得一声放下手中茶盏,神情似乎有些许不悦,“几个半大孩子设什么宴”。 “贵妃呢,怎么照顾孩子的,就放任他们如此不成?” 顾问行:······真的,没一丁点意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不如直接问皇贵妃算了。 玄烨放下手中的书册,眼神落在顾问行身上,问道,“玉石盆景如今如何了,皇贵妃可曾知错?” 顾问行笑不出来,突然想起不知从哪听说过的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说真的,万岁爷连他们村里最老实的汉子都不如,人家再穷再没本事,也知道家里的婆娘是不能惯的,一惯就要上天。 她们若是不听话更是好办,可以先冷着,说话做事时眼里就当没那个人,大多数女子都受不住丈夫的冷待,很快就乖顺起来了。 若是那种脾气倔的,就打上几顿,受了苦,自然也就知道谁是一家之主了。 若是如此还不乖顺,便可以祭出最后一招,找到岳父岳母那边以休妻相胁,将其后路全部堵死,自然就老实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生几个娃娃,有孩子拴着,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女人又能往哪去。 真的,若不是身份地位在这搁着,他真想把他们村里耳口相传的法子教给万岁爷,也叫皇贵妃吃些苦头。 可惜啊可惜。 顾问行心中感叹,面上却不显,还顺着皇上的意思为皇贵妃说这好话,“奴婢听说皇贵妃这些日子一直在景仁宫里复原皇上赏的玉石盆景,想来定是已经知道错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悄悄觊着帝王的神色,见皇上面上似有松动,又继续说道,“要不,咱们去景仁宫瞧瞧那盆景?” 玄烨没动,视线重新落在书上。 “奴婢知道贵主儿这次做的实在太过,皇上还在生气”,顾问行只能硬着头皮再劝,“但皇上原不原谅贵主儿不要紧,多少要给太子殿下和几位公主一些脸面,总不能叫席上无人呐!” 玄烨根本不想去,但抵不住身边人一直在劝,像个蚊蝇一般惹人心烦,他只好放下书,穿上靴子。 “罢了,朕就勉为其难地走这一趟”。 顾问行:·······这差事真没法干了。 第179章 阴差阳错 第179章 阴差阳错 昭仁殿中,宫人打开衣柜,取来衣裳,将各式各样的帝王常服放于托盘呈上。 玄烨想着今日祭灶,为表重视,理应要稍稍隆重些,思索片刻,抬手指了件入墨般浓郁的常服,又摘下腰间的双鱼玉佩,特意换成一块肃穆的龙形佩。 挂好玉佩,他对着铜镜稍稍打量片刻,又指了件狐皮的大氅叫人呈上来。 待到披好披风,戴上暖帽,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当,这才慢悠悠地往景仁宫去了。 今日天气甚好,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像是散落满地的金光,玄烨一面走一面赏着冬日难得的风景,从容不迫、闲适自如。 顾问行瞥了眼帝王的背影,抬手唤了一个小太监过来,低声吩咐道,“你先去景仁宫那边跑一趟”。 那小太监一听就明白了,这样一来可以让景仁宫那边提前准备一番,换个好看的衣衫或是梳个漂亮的妆发,二来则是防备着贵主儿不在宫里,给下面的人一个转圜和赶紧出门喊人的机会。 “爷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小太监拍着胸膛保证完,狗撵兔子一般往外跑,胸膛的那口气还没用完,人已经窜到了景仁宫的门口。 里头的人见是宝蓝色的太监服,看着比一口气跑了十里地还要慌,一个忙着进去传话,一个拔腿便往外跑,还有一个小太监哥哥长哥哥短的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 皇贵妃出身佟家,传话的小太监自然是想卖这个好的,可问题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子,帝王出行的静鞭声已近在耳边,贵主儿却依旧未曾归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道,“不是咱家不想帮这个忙,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贵主儿这是运道不好,谁也没办法。 说罢,他便匆匆往外赶去,离帝王仪仗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便扑通一声跪在皇上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万岁爷,贵主儿这会子不在景仁宫,说是去了慈宁宫太后娘娘那里”。 玄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不仅脸上没有半点神情,脚步也并不停歇,像是本就没有打算去景仁宫一般,直接奔着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里头除开几株常青的松柏,各处的花草树木全都已经尽数凋零,即便如此,玄烨依旧在御花园逛了整整三圈,直走到头顶发热,后颈冒汗,这才往回转。 顾问行也是一头一脑门的汗,但他根本顾不上擦,一路上都盯着万岁爷看,好不容易见皇上停下脚步,连忙凑上去把外面的大衣裳给脱了,再把暖帽擒在手里,然后就这般人形支架的模样,疾步追赶在万岁爷的身后。 待到众人回到昭仁殿的时候,这位素来体面的乾清宫大总管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好在顾孝还算孝顺,离着师傅八丈远的时候就迎了上来。 顾问行连忙将怀里的五斤重的大氅交到顾孝手里,再掏出帕子随意擦了擦脑门和脖颈上的汗,又赶忙进殿伺候去了,只剩下顾孝在门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今儿怎么都怪怪的? 顾孝怀里抱着大氅,心里头实在是糊涂——明明方才出门的时候万岁爷还那般隆重,雄赳赳气昂昂的,像是开屏的孔雀似的,怎么这会子倒像是被拔了毛的野鸡,半点体面也无了? 真是奇怪。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寻打理衣衫的小宫女去了。 与此同时,佟宛宛正坐在慈宁宫偏殿。 自打知道宫里很快就会有新的妃子或是新的贵妃的时候,慈宁宫便成为她经常踏足的地方。 原因也很简单,这位太后娘娘膝下无子,如今在位的帝王亦非亲生,但太后这个位置她却做的稳稳当当,宫里头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份定是送往慈宁宫——简直就是我辈楷模,摆在脸面前的成功案例啊。 所以,佟宛宛打算在这段时间,还有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认真学习太后娘娘的成功经验。 当然,学习肯定是要交束脩的,之前的皮子,现下的摆件,还有此刻桌上的干果点心全都是她的心意。 礼多人不怪,太后娘娘倒真没有将她撵走,两个人有时候一起烤火晒太阳,聊一聊草原上捕猎的事,倒也能搭上几句话。 ……这还得感谢康熙对于她学满语的督促。 不过打好关系也是循序渐进的,凑得太近太紧反倒叫人不舒服,佟宛宛只坐了半个多时辰,见桌上茶水点心用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顺便定下再一次来的时候,“皇额娘,儿臣明日申正时分再来看您”。 太后点点头,言语简单地道,“去吧”,然后又让身边的嬷嬷去送她。 身穿蒙古袍的嬷嬷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又更快恢复平静,她笑眯眯地将人送到慈宁宫门口的宫道外,站在人来人往的交叉口上,直到皇贵妃的身影被人迎走,完全瞧不见了,才往回转。 回到殿中,她先是叫小宫女将桌上的茶水撤掉,又亲手为太后娘娘泡了一壶俨俨的藏茶送到主子手边,最后用蒙语问道,“主子,您为何要帮皇贵妃?” 对于宫里的这些事,娘娘素来是只跟着皇上的意思来的,如今万岁爷已经许久不曾踏足景仁宫,娘娘为何还要这般礼待皇贵妃,甚至隐隐露出为她撑腰的意味? 太后没说话,只端起手边浓茶一气儿饮了半盏,而后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幼时的生活习惯会伴随人的一生,虽说在紫禁城生活了大半辈子,但她依旧爱吃烤肉,不喜用绿叶子菜,若是肚子不爽利了,便喝浓茶。 宫里的茶多是南方的绿茶红茶,茶香味十足但味道偏淡,上回皇贵妃见了她茶碗里有半碗茶叶后,便送来这带有佛香的藏茶茶饼。 还有这桌上的干果点心,她素来不爱吃酸,带有一点酸头的果子都不喜,也不爱吃硬物,总觉得咬不动,但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皇帝送什么,她就吃什么。 这位皇贵妃倒是很利的一双眼睛,送上的点心松软又湿润,果子全都是甜滋滋的蜜饯。 太后端着茶碗,眼神又落在屋中的挂毯上——屏风旧了,众人只劝她换一座,但只有皇贵妃送来一条蒙古特有的挂毯,还让人挂在梁上,像极了幼时住的帐篷隔断。 这样妥帖的人物,谁能不喜欢。 “我可不是在帮皇贵妃”,她一口气饮完杯中浓茶,将空杯子递给宫人。 皇上的确是恼了皇贵妃,可他是真的厌恶皇贵妃吗? 她这一辈子从未拥有过情爱,但身在人世间,自然也见了不少,当初几乎疯魔的姑姑,自认两情相悦的妖妃,满心嫉妒的宫妃们,还有谁也不爱只爱自己的薄情帝王。 无论如何,厌恶不该是这般模样。 太后重新接过宫人送上的茶碗,里头已经斟满了喝着便叫人舒坦的茶水,笑道,“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 她老了,老祖宗也老了,说到底,这个紫禁城终于是皇帝的。 ————————————回去的路上,佟宛宛便听宫人急急来报,说是皇上要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回赶,然而到了景仁宫却不见帝王的身影,再问守门的小太监,虽说曾听到静鞭声,却不曾见过帝王仪仗。 是还没到,还是不打算来了? 佟宛宛一面思量着,一面换下出门的大衣裳,挑了一身天蓝色的对襟小袄穿在身上。 科学研究表明,蓝色、白色等冷色调更容易叫人平静下来,红、黄、橙等暖色调容易增加躁动感——再具体一点原因她便说不上来了,但当年高考的时候,大家的确都穿白色体恤,或是蓝色的校服。 同理,她希望康熙来的时候能够稍稍平静些,最起码不那么生气。 她从换好衣裳便开始等,最开始在廊下晒太阳等,然后回到正殿的椅子上等,最后浑身发酸地躺在暖阁的榻上等,等到肚皮空空,五脏庙闹了一波又一波的脾气,依旧没有听见静鞭的声音,没有看到康熙的身影。 应该是不来了吧······她有些不确定,到底是不敢自做自事,只找出早上没看完的戏册子,一面看一面等。 殿内外静悄悄的,外间的廊下,豆蔻勾着头看了一眼内室,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折磨啊…… 她又叹了口气,才重新低下头用小锤重重砸在山核桃上。 银杏听见了这两声叹息,眼睑微微颤抖了几下,但依旧不曾说话,只将锤下的山核桃拿过来,剥去外皮,将内里的核桃仁装进青花白底的小罐中。 ——既能空口吃,也可以做琥珀核桃仁、核桃糖,是娘娘冬日里最爱的零食之一。 另一侧,瘦了十来斤,下巴已经尖完了的半夏也跟着瞥了一眼殿内,凑近豆蔻身边奉承道,“不怪姐姐叹气,娘娘这样可真叫人心疼”。 “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她用一种虚心请教的语气问道,“姐姐,我去小厨房给娘娘叫点吃的,可好?” 豆蔻手中的小锤顿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去吧”。 吃点东西打个岔,人应该好受些。 半夏见她允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起身进了殿门,打算问一问主子午膳想吃什么。 然而她刚撩起厚实的门帘,便见主子一手拿着书,一手支在头侧,呼吸平稳、双目微阖。 这是……睡着了? 可这么睡怎么能舒坦呢,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衣裳,头上还带着首饰和辫好的发髻,最起码解开发髻再睡,脖子不至于太过僵硬。 她正想着要不要叫醒主子,却见衣袖被人扯了下,再一看,豆蔻冲她微微摇头,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半夏只能跟着出门,刚到外头便见豆蔻悄无声息地提起小锤和山核桃离开廊下,还提醒众人动作轻些再轻些,直到一行人全都避到月台上,发出的动静绝对不会影响到正殿,她才轻声解释道,“娘娘等……” 豆蔻顿了片刻,而后长叹一口气,“娘娘睡着了”。 第180章 自娱自乐 第180章 自娱自乐 佟宛宛是被饿醒的。 饥肠辘辘的五脏庙不停地发出抗议,将原本就睡的不是很沉的人从梦中唤醒,然而刚睁开眼睛的下一秒,她便猛然坐直身子,扬声唤道,“豆蔻,什么时辰了?” 皇上来了吗? 门帘立刻被人高高的挑起,而后豆蔻双手捧着托盘从外头进来,“回娘娘的话,如今已是申初时分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温热的蜜水放在主子手边,又道,“小厨房备的汤水点心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娘娘可有甚么想吃的?” 帝王如日凌空,万物生长皆赖其光芒,自会无比关注,但此刻豆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这处,佟宛宛便知康熙应当没来。 ……狗皇帝这是把人当猴耍? 她心里暗骂,面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还带了几分笑模样,“竟这个时候了”。 原以为只是小睡片刻,一眨眼竟然下午三点多了。 “吃食不必太过繁琐”,她一面说着,一面亲自动手取下发簪,拆开头上的发髻,待到头上清清爽爽的,才松快地往后一仰,“炒个酸豆角肉沫,再配上几个二合面做的窝窝头即可”。 晚间还要去赴孩子们的宴,这会子随意垫吧两口就成。 豆蔻一一应下,转身出去传话,而后好几个宫人掀开帘子进来,有提热水的,拿衣裳的,拿鞋子的,顿时,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佟宛宛已卸去各种装扮,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衫,趿拉上软底绣鞋,她长舒一口气,软绵绵地摊在榻上,却又在下一秒坐直了身子。 好香! 她扭头一看,只见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浓郁的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除开她点的酸豆角炒肉沫和窝窝头之外,小厨房还送来一道椒盐的干炸河虾并上几样小炒,配了一甜一咸两样汤品。 中午本就没用膳,再加上酸豆角肉沫实在酸香开胃,最后的最后,佟宛宛将自己垫一口的打算抛到九霄云外,吃了个肚皮溜圆。 吃完她便开始发愁了,再过两三个小时便是帖子上写的邀约时间,到时候她往那儿一坐不吃不喝的,孩子们又得多想。 只好想着法子消食。 她先是站在大理石的条案边上写了一会儿大字,可大字都写了好几页,不仅没泄饿,反而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还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佟宛宛披上披风在前院后院来回溜达,可玉米这种粗粮的饱腹感很强,溜达了小半个时辰,除开喝了一肚子的冷风之外,不见任何改善。 要不,干点体力活?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她上辈子的家一直有除夕前进行大扫除的习惯。 通常,老爸负责卸窗帘、清洗油烟机等重活,妈妈负责收拾家里拐拐角角需要细致一些的地方,她则是负责摸鱼,拿着一块小抹布边擦边在爸妈旁边逗趣儿。 很快,佟宛宛便系上了一条‘围裙’,手里提着一块抹布到处溜达,问题是景仁宫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到令人发指,每一本书都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纸都收拾在盒子里,不见一丝杂乱。 至于那些常见的桌子、椅子等物件更不必说,甚至连贝母做成的半透明窗户都是一副一尘不染的状态,苍蝇落在上面都得打滑的那种。 她一连转了好几圈,实在寻不到任何机会,只好带着人去了库房——上辈子有个病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整理东西,说是特别解压。 试一试,说不定有点用。 佟宛宛先去了新库房那边,只见各色物品分门归类地摆在架子上,每一个架子上还系着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每一样物品进入库的经手人以及相关人员按下的指印。 ······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外行人还是不要随便插手为好。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整理库房’这个打算,转而欣赏库房里的各色物品。 华丽的布料、柔软的皮子、各式各样的首饰等等等等…… 佟宛宛一眼就看中了那个以红珊瑚为枝珍珠为底的聚宝盆,当即便不假人手,吭哧吭哧地将聚宝盆搬到暖阁里的大理石条案上。 既是装饰,又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除开这个灿烂夺目的聚宝盆之外,她最喜欢的是那套月影竹韵屏风,每一扇屏风上都各自绣着春、夏、秋、冬等四季景色,而且还是双面绣的那种。 “把这个装起来”,她吩咐左右,“下回去汤泉行宫时带着”。 到时候就围在露天温泉的旁边,配上清澈的米酒和竹林的风声······中式美学,她也是享受上了。 “这是······琉璃灯?”她还看到一个神似八零年代煤油灯的东西,但明显比煤油灯要华丽许多,底座还是精致的珐琅,一看就是舶来品。 “把这盏灯给仪宁送去”。 仪宁有时候会在晚间看账册,琉璃灯比普通的宫灯要亮得多,正好能用得上。 佟宛宛越逛越起劲,感觉自己像是逛了两个超大号的博物馆,不仅起到了消食的作用,心情也变得特别好——试问,谁能在拥有两个博物馆那么多的珍品后还能不开心呢? 但凡有一点点不愉快,那都是对金钱和财富的不尊重! 她美滋滋地将里头的东西分为‘自己很喜欢需要珍藏的’‘不是很喜欢但是有用的’‘适合孩子们的’以及‘可以用来赏人的’,并当即装了几样东西正好晚上给公主们和太子带过去当礼物。 于是,天色刚刚擦黑,她便迫不及待地带着礼物转去了承乾宫那边。 她以为自己来的很早,不成想承乾宫早已灯火通明,不仅屋中点了许多烛火,外间的廊下和院中也挂上许多宫灯,孩子们正齐齐聚在一起猜灯谜。 佟宛宛对于猜灯谜这项活动素来是敬谢不敏的,因为古代的灯谜通常从诗词歌赋或者大家的文章中截取而来,她虽能认字读书,但涉猎的范围实在是比不过这些清朝的小卷王们。 “你们先玩着”,她冲几个孩子笑了笑,“本宫先进去给你们住杏皮茶喝”。 杏皮茶是她最近的新宠,陕甘等地进贡而来的甘杏加上山东进上的玫瑰卤子,配上些许的陈皮、甘草、山楂和玫瑰花瓣,最后再加上一小把□□糖,闻起来酸香扑鼻,喝起来却是又香又甜。 几个孩子一听就开始流口水了,她们都喜欢这种甜滋滋的小甜水儿,但佟母妃说太多的甜食对牙齿不好,从不许她们多喝,今儿亲自给她们煮,怎么不叫人欢喜。 当下,几个人也不猜灯谜了,小尾巴似的跟着母妃后头进了屋,团团聚在炉子旁边,看着挑动的火苗舔舐紫砂壶底,闻着空气中传来的甜香,眼神充满了期待。 好像几个迫不及待的小猫小狗啊······对于这个比喻佟宛宛有一瞬间的抱歉,但下一秒却不客气地伸出罪恶的手掌,挨个将几个孩子撸了一遍。 唔,大公主头发长长绒绒的,像是一只优雅的布偶猫,二公主则像是活泼的博美,一双大眼睛几乎能将人萌化,三公主则是一只胆小的银渐层。 当然最可爱的还是她的茉雅奇,圆圆的眼睛配上头上的两个小揪揪,简直就是貌美又可爱的、眼睛圆溜溜的中华田园小三花。 唔,她的小手也像是小猫的爪垫,肉乎乎的可爱极了。 还有太子,后世都说保成是小老虎,但在她眼里,喜欢和他阿玛一样穿黑色常服的保成倒像是一只仍带着奶膘的小黑狗。 那皇帝就是……嘿嘿嘿嘿“佟母妃”,保成被撸得双颊通红,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问道,“儿臣的伴读听闻儿臣赞这道杏皮茶,心中极为向往,儿臣可否向母妃讨一下这茶的方子?” 都是同样的材料,不知为何,佟母妃煮的就格外好喝些······肯定是方子配比更好。 “当然没问题”,佟宛宛立刻答应下来,“不仅咱们保成有”,她伸手捏了捏小太子肉嘟嘟的小脸颊,又顺手撸了一遍茉雅奇的小揪揪,“咱们啊,每个人都有”。 当即,她便将杏皮茶的配方写下来,然后又叫宫人把挑选的礼物送上来,一同送到孩子们的手里,“快打开瞧瞧,看看喜不喜欢?” 几个孩子动作都有些迟疑——时人有不当面拆开礼物的礼仪,因为送礼送的是心意和情谊,而非物品,当场拆开礼物,有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只在乎礼物本身,而忽略了送礼的情谊,会显得过于功利。 茉雅奇却不管这个,率先拆开了属于自己的礼物。 她原本打算无论里面是什么都要捧场地露出欢喜至极的神情,可看到是一支玉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沉默。 当年随口一说的话,母妃也记在心里吗? “儿臣很是欢喜”,茉雅奇摸着玉笛,孺慕地凑到母妃身边,将小脑袋贴在母妃的胳膊上,“多谢母妃”。 佟宛宛心都快被萌化了,“不用谢不用谢”,她反手将撒娇的小姑娘搂在怀里,还下意识地晃了晃,“咱们小公主喜欢佟娘娘就高兴”。 茉雅奇自觉是个大人——过了这个年茉她便七岁,是可以留头的大姑娘了,如今却被母妃搂在怀里像是小婴儿一般哄着,还叫她小公主。 顿时,她的脸上便羞红了一片。 但叫她避开,她亦是万万不舍的,于是便顶着哥哥姐姐们打趣的目光,强忍着羞涩待在母妃的怀里。 佟宛宛却不觉得这般行径如何,还连声催促几个小萝卜头,“快拆礼物啊”。 怪不得古人常说施比受有福,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被人喜爱,的确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 佟母妃期待的眼神实在叫人难以拒绝,再加上已经有了领头的人,众人便不再客气,当即便要打开漆盒,只是还未来得及取出礼物细细赏玩,便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清脆的静鞭声。 院子里有膝盖跪在青石砖上的声音,而后是一声比一声近的吉祥。 佟宛宛应声望向窗外。 正是玄烨。 第181章 承乾宫宴 第181章 承乾宫宴 承乾宫正殿,佟宛宛下意识看向身侧大公主。 几个孩子里就数大公主年岁最长,素有长姐做派,今日承乾宫的装饰、席面的安排,包括送来的帖子都是由其一手操办。 好姑娘,好歹通个气儿啊。 大公主那边也直接懵了,是,她是往乾清宫那边递了帖子,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形式上必备的一个流程,代表着对父亲和君王的尊重,但她从未想过汗阿玛会应邀前来。 至少之前下的帖子,汗阿玛就没有这般突然到访过。 一时间,小姑娘急得眼睛都红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皇天在上,她是真的不知情啊。 “无碍”,佟宛宛冲着手足无措的孩子安抚一笑。 不是她非让孩子们进行非你即我的选择,也不是她不想和康熙同席用膳,更不是害怕许久没见会尴尬。 她只是怕……会搞砸孩子们精心准备的宴会。 事已至此,已经避无可避了,她轻吸一口气,迎着踏进殿门的玄黑色身影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玄烨脚步不停,眼神则是不经意地瞥过福在殿中的人一眼。 这是······连表哥都不叫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已经伸出一半的手背在身后——原本想着孩子们都在,总不好让她这个做长辈的在晚辈们面前丢了脸面,这才打算虚扶一把。 如今看来,倒是他太过心软了。 他冷漠地收回视线,不在意地从鼻子哼出一声‘嗯’,落座主位,又饮了两口小宫女上的热茶,才慢条斯理地抬手免礼,“都起身吧”。 果不其然,康熙还在生气。 被晾在一旁的佟宛宛一面在心里骂‘狗皇帝气性可真大’,一面悄无声息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她只坐了一半的椅子,低垂着脖颈不说话,眼睛也只盯着茶碗里沉浮的杏肉、陈皮和山楂——这个时候去告退肯定是不适合的,简直就是明摆着‘领导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是以她只能尽量缩着,别凸显出来碍到领导的眼。 无人说话,殿内突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火上茶壶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汗阿玛来的正是时候”,一片寂静中,大公主亲手倒了一盏热茶放在帝王手边,率先打破殿中令人窒息的沉默,“杏皮茶煮得正是时候,汗阿玛可要尝一尝?” 杏皮茶?玄烨轻嗅了下,屋中满是杏子和玫瑰的香气,闻起来又香又甜。 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不必想便知是谁的口味。 也只有孩子们才会这般给她捧场。 玄烨端起茶碗,轻吹慢啜两口,矜持地给出自己的评价,“尚可”。 其实有些过于甜,也过于香了。不过,这好歹是大公主的一片孝心,做父亲的自然是要捧场的。 “汗阿玛喜欢就好”,大公主果然露出几分喜意。 因着这共同的喜好,屋中的气氛顿时融洽起来,二公主说应当再放些霜糖,会更香甜更好喝,保成则说应该再放一些杏子酱,风味会更加浓郁。 屋中其乐融融,帝王的脸上也似乎带了一些笑模样,一旁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佟宛宛也在抬眼窥了眼帝王的脸色后悄悄松了口气。 果然,甜食带来的多巴胺果然能叫人心情愉悦。 “阿玛阿玛”,杏皮茶太烫,保成便将茶碗放在一旁冷着,拿出礼盒中的东西献宝道,“快瞧瞧儿臣的陀螺”。 佟母妃送的陀螺也和别处不同,不仅颜色华丽,样式也极为特殊,竟还有圆盘、圆球、葫芦、宝塔形状的陀螺,配得那根鞭绳亦是七彩的,看着就让人手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抽上一会儿。 玄烨仔细地看了几眼,目光轻移落在佟宛宛身上又瞬间收回来,点头称赞道,“不错”。 这并非京城常见的陀螺样式,而是滇西那边的风格,没记错的话,滇西收复后那边曾进上一批贡品,他看着颇有些异族风情,便都送于皇贵妃赏玩了。 所以,这陀螺是宛宛送给保成的? 他的视线随意地在屋中扫过一圈,不经意的发现,竟然人人身边都有一个礼盒,上头还系着彩绸编织的如意结——那如意结的打法和他腰间玉佩下的络子打法一模一样。 ·······不过是逗孩子玩的小玩意罢了,没有半分稀罕之处。 玄烨收回视线,沉默饮茶,但微凉的杏皮茶不再甜蜜,反倒是山楂的后味涌了上来。 大公主莫名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使眼色叫宫人把盒子撤下去,再将准备好的席面呈上。 因着是小年夜,她挑选的菜色皆带着吉祥的寓意,如步步高升的年糕,团团圆圆的酒酿小圆子,又考虑到弟弟妹妹们的口味,还额外加了些酸甜口的,像是樱桃肉、溜肉段、炸牛奶、炸三色等‘小孩菜’。 另外,她还精心准备了佟母妃喜欢的鸡汤锅子、水晶滑肉、鹅蛋宽面等。 不过,这些菜她们自己吃尚可,放在汗阿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太不隆重了。 大公主连忙叫人再上几个锅子,像是烧鹿筋、红焖羊肉等几样大菜,又拜托陈管事去内酒房那边叫几壶酒来——她们喝提前备好的蜜饯金橙子泡茶、梅桂泼卤泡茶和蜜煎梅汤已然足够,但如今汗阿玛在此,自是无酒不成席的。 陈耳朵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膳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泡茶煎汤都摆在一旁,酒在温在了炉子上。 众人围坐一桌,酒香菜香茶香果香全都混在一处,呈现出一种热气腾腾的暖意来。 还算热闹的氛围中,佟宛宛端起酒杯,用宽大的袖口挡住眉眼,垂着眼睑,用眼角的余光去偷偷看他。 许久不见,他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是说话、吃饭还是喝酒,脸上的神色一直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不过,孩子们敬的酒他都喝了,筷子也没停过,想来应该是心情尚佳。 不得不说,这个发现叫佟宛宛很是松了一口气。 待到杯中暖酒喝过三杯,不止是精神,她的身体也整个放松下来,不仅敢夹面前的菜,甚至连稍远些放在帝王身前的烧鹿筋也敢下筷了。 不愧是天字号的红签菜,鹿筋并非只追求入口即化,而是弹牙中带着一丝软糯,既有足够的嚼头,还炖出了胶质的粘稠感。 好吃! 除开这道菜之外,佟宛宛还特别喜欢大师傅凉拌的一碟子萝卜丝,尤其是喝了暖酒后,胃里、心口热得叫人难受,但一筷子萝卜丝下去,那些火气便如同冰雪消融一般褪去了。 她就这样一口菜一口酒配着,越喝眼睛越亮,越喝越有滋味。 玄烨一眼就瞧见她白净的脸上晕上一层绯红,挥挥手,叫人倒了一盏蜜饯金橙子泡茶过来。 佟宛宛看了一眼手边的鲜橙茶,她知道这是解酒的,也知道自己并未喝醉,但唯独不知道需不需要起身谢恩。 若是以往,一句‘谢谢表哥’便足够了,可现在······她握紧手中酒盏,正斟酌着该如何举杯敬他谢他,却见他的眼神完全避开了她的视线。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给她。 鼓起的勇气像是鼓胀的气球,轻轻扎一下,便消失的一干二净,佟宛宛抿了抿嘴角,捏着酒盏凑近唇边一饮而尽。 酒是烫过的,里头放了姜丝、枸杞和红枣,复合的口感在口中迸发,传来让人难以忽视的辣觉。 科学家说过,辣觉其实是一种轻微的痛觉,而痛觉会刺激大脑内啡肽的分泌,所以吃辣的时候会很开心。 开心倒没觉得,但的确过瘾。 佟宛宛又为自己斟满整杯。 “可以了”,玄烨伸手挡住了酒盏。 他不过来了这么一小会功夫,她已经足足看了他六次之多! 他敢十分肯定的说,她是在勾引他。用的还是这种无比拙劣的手段。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明天早上她说自己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的场景,说不定,她还会倒打一耙,说是他在使坏故意灌醉她。 呵,玄烨嗤笑一声。 他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第182章 赏灯 第182章 赏灯 宛宛一直是好看的。 玄烨并不否认。 可他自认很有些自制力,任凭她再肤白貌美、眸清可爱,他也绝不会因为那些皮相外物改变自己的决定。 为了彻底打消她那份过于浅薄的念头,他干脆直接唤来宫人撤去席上的酒壶酒盏,只留下飘着果香的蜜饯泡茶。 且看看没了醉酒这个由头,她还能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帝王吩咐所在,不过片刻,屋中的酒香便被茶香果香取代。 佟宛宛配合地端起手边茶盏,心中却一直在思量他这般做的缘由——是看她不顺眼,还是不许她在孩子们面前饮酒?又或是酒足饭饱后单纯的撤席之举。 她悄悄放慢夹菜的速度,偷偷用眼角余风瞄他。 果不其然,她又在看他了。 心中的猜测再度被肯定,玄烨其实是有些无奈的,他轻叹一声,正要细细劝解、告诫她几句,却想起孩子们都在。 罢了,还是给她留些脸面吧。 他收住话头,端起同她一样的茶碗。 角落里,顾孝看着皇上先是一副轻吹慢饮的矜持姿态,而后像是魏晋名士单手支在头侧的风流姿态。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喝多了酒头晕,大家都这样,问题是万岁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垂下眉眼,一副嗅着碗中果香的飘然姿态。 ……是错觉吗?怎么又有那种孔雀开屏的感觉了? 唔,肯定是错觉。 顾孝连忙甩头将那些奇怪的想法抛至脑后,顺便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 席上众人虽不如日夜陪在帝王身侧的小太监敏锐,但见万岁又是撤酒又是停筷的,便知这是到了宴会尾声。 不多时,便有宫人撤掉席面,重新奉上漱口清茶。 佟宛宛随大流拿了一碗在手中捧着,心中却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待会给孩子们叫什么夜宵吃。 还得是那种很快能上桌且不引人注目的,若是太大张旗鼓,岂不是就是明摆着说皇上在的时候她们都没吃饱? 若是传开,又得是一重罪过。 她正捧茶沉思,面前却有一阵清风扫过,抬头一看,正是玄黑色的衣裳扫过她的裙摆。 说起来,康熙身上衣裳到底是不是黑色? 虽说有些角度看上去是纯黑,可在另一些角度,尤其是光线比较好的时候,竟会闪烁微光,甚至给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之感。 怎么染的啊,太特别了。 “娘娘、娘娘”,豆蔻手里抱着斗篷,低声提醒已经喝晕了眼神也开始发直的主子,“万岁带着小主子们去院子里了”。 佟宛宛:…… 不是,谁家好人大冬天的离开暖气房跑到外头吹冷风啊! 都不冷的吗?! 吐槽归吐槽,帝王没开口,佟宛宛也不敢离去,只能紧紧地裹上黑貂的大斗篷,戴上风帽,苦哈哈地跟在众人身后。 最前方的宫灯下,玄烨先是考校大公主此灯上的谜面截取自哪本古籍的哪一句话,又叫保成、茉雅奇等几个小的来猜谜底。 期间,他又额外添加了谜格,比如说谜底是‘红娘’,就要拆成‘丝工良女’,谜底是‘好’,就得拆分成‘女子’等。 他还笑着同孩子们解释,“这样更有意思些”。 佟宛宛很想表示他们怎么样都行,就是能不能叫她先回暖阁啊。 虽然斗篷很厚实,风帽也戴上了,但冬天最冷的时候,无论穿多少穿再厚,体感都是冷的。尤其是夜风扑面而来,脑门一会热一会凉的,一点都不舒服。 ……她不会被冻病吧? 佟宛宛连忙把风帽裹得更严实些,没想到裹得太紧也不好,耳朵嗡嗡直响不说,脑门还一突一突的跳,疑似缺氧产生的幻觉。 她便只能悄悄松开一点透气。 玄烨一面赏灯,一面分出一丝眼神在最后,见落在最后之人一会戴上风帽一会又去掉,便知她这是酒意冲头。 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热酒。 该! 他摩挲几下指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今日太晚了”,他温声道,“早些休息,剩下的明日再猜”。 孩子们自然是无有不愿的,猜灯谜是好玩,但猜谜之余还要说谜面的出处、蕴意什么的就不太美妙了。 幸好结束了。 佟宛宛亦是这般感慨,跺了跺脚,跟在众人身后告退。 这一会子可把她给冻惨了,待会一定得煮点热乎乎的东西暖身子,唔,就吃红糖姜蛋吧,甜滋滋的还能避免感冒,不过小孩儿好像不怎么吃姜,就给她们煮酒酿蛋,亦有活血祛风之效。 嗯,就这么办! 她美滋滋地定好待会的宵夜,然而,刚挪开步子走几步,便发现身后似乎多了一个人。 他并未说话,只沉默地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朕的呢”,他问。 佟宛宛脚步一顿,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的,什么? 玄烨看着她略有些怔愣的神情,心中已然有了几分不悦。 即便是欲擒故纵也应当有度,不宜太过。 不过,看在她年岁尚小不懂争宠之道的份上,他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 “朕的呢?”他沉声问道。 她给几个公主、茉雅奇、保成都准备了礼物,那他这个‘夫’和‘君’的呢? 空气渐渐紧绷起来,佟宛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并迅速将今天晚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而后定位在保成炫耀陀螺的场景上。 “臣妾不、不知道皇上会来”。 动员了所有的脑细胞之后,她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解释。 准确的说,她完全没有想过康熙会需要‘礼物’。 一个帝王,怎么可能会需要一套好看的陀螺,一份体面的首饰,又或者一个代表思念的笛子。 他不缺少任何东西。 “所以”,玄烨逼近一步,“朕……没有?” 佟宛宛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低沉的情绪。 他在生气。 “不是不是”,她深吸一口气,不引人瞩目地后退半步,离开那片令人感到压抑的阴影,“是、是是……忘了带过来”。 库房里的那条带钩很是不错,皮质的束带,如意的形制,很适合送给男子做腰带使用。 老库房里头的那个香薰摆件也很好,香料点燃的时候,青烟会从鸭嘴中袅袅飘出,像是一只真正的鸭子在悠然呼吸。 再不济,那个积木的玉石盆景也已经拼好了,正好借花献佛当做小年礼物。 “不曾带过来?”玄烨面无表情的重复她的话,眼神却变得更加危险。 他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她的手,“现在去取”。 第183章 她不明白 第183章 她不明白 冬夜的寒风呼啸,廊下的宫灯摇晃。 光和影摇曳的画面中,有一双拉长的人影尤为亲密,肩头相靠,手臂相牵,几乎完全重叠。 近到自身的空间完全被他人侵占的程度,没有人会适应。 佟宛宛想要后退,但她的手被人紧紧地抓在手里,抓得很疼,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叫她不敢真正做出任何躲闪或是挣脱的动作。 帝王自然是不容人拒绝的。 静默好几息,在下一阵寒风吹来之前,她深吸一口气,主动回握住他的手,踏上回景仁宫的路。 跨过承乾宫的大门和景仁宫的后门,再从廊下夹道穿过后院,左拐几步,便是起居坐卧的景仁宫正殿。 按照康熙以往来景仁宫的习惯,应当是先换衣裳、再用茶点,最后是两个人一起歪在榻上闲话说笑。 佟宛宛原本打算趁着他换衣裳的时候将库房里的‘礼物’包起来,可他一来便挥退了所有的宫人,目光沉沉地盯在她身上。 这便是不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她微不可见地吐出一口气,而后扯出一抹笑,将炕桌旁刚拼好的玉石盆景捧到他面前。 “这两日刚做好的”,她细细解释道,“虽还未来得及装,但礼盒已经提前备下了”。 玄烨不可置否地点点头,看上去似乎是信了她的说辞,但目光却依旧冷漠,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佟宛宛本就未曾练会撒谎不眨眼的本事,再加上那道不容忽视目光针刺一般从她的头顶、脸颊、脖颈一点点划下来,强压下去的心虚立刻轰然涌上心头。 “礼盒就在库房”,她扬起更加真诚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一些,“我我我现在就去拿,好吗?” 玄烨依旧静默不语。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点头,告诉她可以,然后等待一份刚准备好的‘礼物’。 这没什么。 宛宛年岁小,做事不周全,是可以原谅的。 但暖阁的炭烧得太足,屋里实在太热,再加上冷风使得酒气上涌,这一刻,他也微微产生了一丝眩晕之感。 他应该冷静。 他的确很冷静。 他冷静地看见她捧着盆景的手臂和肩膀微微内扣,素白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有些透明。 那是一种害怕和防护的姿态。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拿走她辛辛苦苦拼了一个多月的盆景,还是在害怕······他? “不必麻烦”,玄烨语气很是平和,眼神亦是平静得像是深潭黑水,不见一丝波澜,“今日,已经太晚了”。 说话间,他伸手覆住她的,半是挟持半是合力,握着她的手同她一起将玉石盆景放在桌上,再顺势将人揽在怀中,捏住她的后脖颈,强迫她抬起头。 他是她的夫、她的君,她的眼睛应当看着他,她的心神应当放在他身上,她理应敬他、爱他、亲近他,将他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才是对的。 “唔······”佟宛宛被迫仰起脸。 屋里很热,但那双手掌更热,先是顺着脊背攀至脖颈,而后停留在那里,用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脆弱的后颈。 既像情人间的抚摸,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只这一瞬,她全身的汗毛便全都竖了起来,胸口处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耳膜随着心脏剧烈的跳动,彷佛下一秒就就会破裂。 但他还不满意,舔舐她的唇瓣,抵开她的牙齿,唇腔翻搅,黑色的眼眸还一刻不错地盯着她。 佟宛宛能够感觉到,他还在生气,或者说,他变得更生气了。 那么,这是惩罚,还是一种发泄怒气的途径?她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闭上眼睛,张开双唇,双臂攀上他的肩膀,柔顺地交出一切。 但唇齿间的痛感却愈发的强烈,胸肺之处的氧气亦全部被人掠夺过去,酒精带来麻痹之感让她全身瘫软,缺氧带来阵阵眩晕让她头脑混沌。 他到底想让她怎么做? 她不明白。 ——————————正殿门口,顾孝正亲自守着。 刘保贵笑呵呵地凑过来,“耳房备好了热炉子和汤饭,咱哥俩暖暖身子去”。 百岁也迈着四条小腿凑上来,小爪子扒着门,发出细微的动静。 顾孝并不应,弯腰将狗主子抱在怀里,笑道,“哪里需要那般麻烦,端一碗热油茶过来便是”。 他并不敢在这里坐倒。 毕竟万岁爷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景仁宫里能待多久谁也说不准。 “那也成”,刘保贵并不见被拒绝的羞恼,眼中只有一种奇怪的同情。 还是年轻人淳朴,不懂男女的那点子事——若是顾问行那老东西,这会子怕是已经泡上脚了。 不过,这些琢磨了大半辈子才弄懂的东西没必要教给别人。 刘保贵只是笑着叫徒弟冲一碗热乎乎的油茶过来,然后将怀里的手炉塞到顾孝怀里,笑呵呵地关切道,“好歹暖一暖,可别冻病喽”。 可别冻得更傻了。 这回,顾孝倒没再拒绝,喝了满满一碗滚烫的油茶后,便抱着手炉守在廊下。 夜愈发的深,也愈发的冷了。 寒气像个锥子一样悄悄往人皮肉里钻,他跺了跺脚,将身上的皮袄拢得更紧,蜷着肩弓着腰背把怀里的火炉围在身体的中间,感受那丝丝暖意。 可不知不觉间,火炉的最后一丝余温也渐渐消失,只剩下无边的寒意。 要不……去耳房暖暖? 顾孝冻得实在受不住,竖起耳朵听殿内的动静——说不定万岁爷已经睡下了,他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去歇一歇。 可两道厚重的门挡住了所有,只能听到北风呜咽的声音。 他四下瞥了眼,悄悄离门近了些,正待仔细听一听辩一辩,却恰巧听见万岁的声音。 “来人”,玄烨先从榻上起身,洗漱换衣,再吩咐宫人送些好克化的膳点过来。 过了小一刻钟,佟宛宛也跟着坐起身,她先是抬眼看了眼周围,并未见到其他人,才慢吞吞地挪到炕桌边,端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嘴里倒。 实在是太渴了。 人体竟然可以失去那么多的水份。 她饮尽满满一盏凉茶,渴意却依旧在叫嚣,叫人坐立难安。 好在不远处的大理石条案上就有一提紫砂壶,她撑着胳膊起身,然而双脚刚落地,腿心便开始发颤,若不是被人捞住,怕是下一刻便会摔倒在地。 “怎么这么不小心”,玄烨将人放在榻上,起身倒了满满一盏茶,动作轻柔地送到她嘴边,“小心烫”。 佟宛宛抬眸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默不作声地垂首饮茶。 玄烨看见她微肿的唇,也知道她在无声的抱怨。 “今晚······”他轻咳一声,简短地道歉,“是朕不好”。 他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欺负她。 不过,今天晚上确实太肆意了些。 佟宛宛的耳朵悄悄红了,她轻轻嗯了声,再度低头喝茶。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往做这事的次数也不算少,男女之间的小情趣也身体力行地体验了许多,但方才那场情事······只是想着,原本已经平息的身体便再度产生一股隐秘的热意。 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这怎么不叫人畏惧。 玄烨虽坐在一旁喝茶,目光却一直在落在她身上,见她脸色再度酡红,脖颈上又泛着粉意,不由得心口便又是一阵痒意。 ……不能再吓到她了。 他闭了闭眼,平心静气了好一会子,可无论是诵读道家的‘去甚、去奢、去泰’,还是佛门的‘色即是空’,又或是儒家的‘克己复礼’等各种戒言,方才的无法抑制的荒唐画面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终了,玄烨只能面无表情地起身,再披上大氅。 “朕先走了,不必相送”。 第184章 春光正好 第184章 春光正好 昭仁殿中很暖。 自打十月开始,燃烧的炭火便再没有熄灭过,热意从地底墙壁渗出,充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玄烨倚在床头,手里的书长久地停留在当前这一页。 “什么时辰了?” 突然的出声叫外殿靠在柱子上打盹的顾孝吓了一跳——方才内殿长久没有声音,他还以为万岁已经睡着了。 “回皇上的话,已经子正时分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内殿边上,躬腰问道,“万岁爷可是要用茶?” 方才皇上刚回来便一气儿灌了整整一壶凉茶,不必说,定是晚间伺候的大师傅失手放了太多的盐。 幸好万岁爷没怪罪。 小太监一面感慨那人的好运气,一面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听见内室传来嗯的一声,便麻利地倒了盏清茶送进去。 不过,进了内殿之后,他又觉得不该怪人家大师傅。 皇上身上只着一件寝衣,即便已经如此单薄,他却连盘扣都没系,就那样大大咧咧地敞着。 万岁爷的渴……应当是热的。 早知道就该倒凉茶来的。 顾孝一面在心中懊恼,一面躬着腰退出去,手上也没闲着,轻轻地挠着脸颊——内殿里的炭火太足,暖意太过,被那热气一烘,脸上立刻痒了起来。 应当是被冷风呲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狠下心,用指甲在最痒的地方狠掐几下——痒这种滋味最是难熬,不挠它痒得厉害,可挠了却会更痒,叫人浑身难受,好在,痛能盖住痒意。 痛了,就不痒了。 嘿嘿,依旧有用。 顾孝又用指甲掐了两下,而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眼神瞥向多宝阁上的西洋钟。 见最短的那个时针歪歪地指向一个小棍模样的字那里——完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得上早朝了! 他赶忙闭上眼,企图趁着这个机会眯一会儿,不料想,下一刻便听见内殿传来的脚步声。 不会吧不会吧,皇上还不打算睡觉吗? 顾孝实在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睁开眼一瞧,皇上正好从内殿转出来。 最重要的是,万岁爷不是喝茶,不是更衣,而是一屁股坐在了龙纹书案的后头,甚至还看起了折子。 顾孝:······不是,皇上您真是一点都不困呐。 他认命地挑亮烛火,将已经收起来的奏章挪到龙纹书案上,再站在一旁拿起朱砂墨条磨墨。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墨条研磨发出的沙沙声。 小太监强行忍下一个呵欠,眼角却涌出困顿的眼泪。 他滴娘嘞,啥时候才能去睡觉啊? 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啊。 玄烨心中亦是如此作想。 时间过的太慢了。 如今才十二点,至少六点,西洋钟的时针得转四格,分针得转足四圈,秒针得转两百余圈,天色才会重新亮起来。 实在太久了。 他微微叹息,将批阅好的奏章放在右手边,再从左边重新拿了一个奏章翻开,只是心里头想着事,看奏章自然无法聚精会神,玄烨只草草看了一摞奏章,写了些‘朕知道了’‘朕安,不必挂念’等批复,便又重新陷入沉思。 方才走得那般急,她……会不会多想? 应当多说两句再走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放空,身子后仰,将全部的重量靠在椅背上。 身体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但他的大脑却依旧回想着晚宴上的场景。 宛宛坐在那里,脸上被炭火的热意烘得红扑扑的,嘴角带着明媚的笑意。 她先是笑着递给大公主一个礼盒,用一种温柔的眼神,而后笑着摸了摸茉雅奇的脑袋,将人搂在怀里。 她说话的时候温柔至极,笑起来的样子真诚动人,唯独,在看见他的时候,嘴角的幅度像是提前规划好的。 他不喜欢那样。 不应该是那样。 玄烨闭上眼,将心口翻涌沸腾恨不得冲出胸膛的躁动硬生生压到心底最深处。 是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渴望着她最真实的一面,渴望她的情绪、她的身体、她一切的一切因他而产生变化。 没有情······欲亦可以。 ————————————————佟宛宛这觉睡得极好。 醒来的时候,太阳照在贝壳做的明瓦上,反射出七彩的光芒,绚丽至极。 她照例发了一会呆,喝一盏温水,摸出枕头下的话本子醒一醒神,然而刚翻几页,便听见外头传来静鞭声,而后是无数喊吉祥的声音。 康熙怎么这会子来了? 佟宛宛连忙披上衣裳,趿拉着绣鞋起身,这边她刚在屋中福好,便见门帘被高高的挑起,康熙偏着脑袋进来了。 玄烨一眼就看见了她身上略带着皱褶的寝衣。 不是昨天晚上那件。 “不必这般拘束”,他扶她起身,携着她的手一同床边落座,然后将那双白嫩嫩没有穿袜子的脚塞进锦被中,温声关切道,“困不困,要不要再躺一会?” “不不不必了吧······”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连忙收回脚。 是错觉吗,刚才他是不是在挠她的脚心? 她狐疑地看他,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来任何其他的信息。 是她多想了,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 “臣妾惫懒”,佟宛宛松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垂头请罪道,“叫皇上看笑话了”。 豆蔻呢,银杏呢,怎么还不将衣裳送进来?康熙穿得彷佛下一刻就能去参加太和殿大宴,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像什么样子。 再不济,叫她先刷牙洗漱一下吧,没刷牙就对着人说话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不必拘谨”,玄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腹摩挲间,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的滑腻,“反正今日无事”,说着他脱去外衫,掀开锦被,同她一起躺进床榻上,还顺手拿起一旁的话本子,“在看什么?” 佟宛宛被他这副模样弄糊涂了。 不是,昨日还是那般生气的模样,今儿怎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果然,帝王的心思谁也摸不准。 她犹豫几息,慢吞吞地将身子往里头挪了挪,让出一块位置给他,口中则是回话道,“看的是韩秀才趁乱······”话说一半,她便不敢往下说了。 一来,这话本说的是前朝往事,二来,韩秀才的‘趁乱’趁的就是皇帝选妃选宫女的乱子。 可不仅前朝如此,时人亦是如此,尤其是刚入关的那几年,每次选秀前,嫁女儿的,讨媳妇的,慌慌张张,不知凡几,再后来,宫里下旨强制参选,未经选秀擅自婚嫁者家族将受严惩,这才抑制住了那种风气。 他不会觉得她在讽刺什么吧? 听说,清朝的好几任皇帝都爱搞文字狱······“就是一个穷秀才娶媳妇的故事”,佟宛宛连忙抽回他手中的话本子塞回枕头下方,“都是些陈词滥调,没什么好看的”。 玄烨打小读书就比别人看,扫过一眼,便看了个七七八八,见她不愿提及,他便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转而问道,“朕昨夜喝醉了,可曾做出什么不适的举动?” 他一面说着,一面揉着眉心,露出醉酒后的不适之态,“朕头疼欲裂,将宴后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宛宛可还记得?” 佟宛宛:······早知道换成这个话题,还不如直面文字狱。 “臣妾也不不不不记得了”,她干笑两声,随手从身后的炕柜里拿了一个话本子,那是晨间刚送来的,御书房出品,应该没什么问题。 “既然今日无事,皇上便陪臣妾一起看话本吧”。 拜托了,别再提起那些让人尴尬的事了,好吗? 玄烨垂眸看了她一眼,不可置否地点点头,而后将人圈在怀里,伸手翻开第一页。 开篇是一个高贵出身的大小姐救了一个落难的书生并下嫁于他的剧情。 还好还好,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肯定不会出错。 佟宛宛悄悄松了一口气。 和想象中的女子眼瞎非要扶贫的剧情不太一样,这个故事还挺有可读性的,有一定的情节开展,比如说书里的反派因为嫉妒,想尽一切办法陷害书生将人送进大牢,而大小姐不离不弃,想尽一切办法去救夫君。 唔,应当是个历经磨难而后阖家团圆的故事。 也还不错。 佟宛宛放松下来,继续同他一起看。 不是,救着救着大小姐怎么和反派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还有,这描述怎么愈发露骨香艳了! 佟宛宛小心地往身后瞥了一眼——认错主角没什么,强取豪夺文学和出轨文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问题是,这种好东西应当私下自己独赏才是。 无论如何,也不该大早上的和康熙一起看啊。 她一面担心书中的女主角被人发现抓包,一面尴尬到脚趾抓地,但身后之人却不动如山,依旧一页页继续翻着。 佟宛宛只能强撑着维持镇静,想要进入和他一样的境界——‘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但接下来看到女主角私通的事情被人发现,发现者还是她夫君的弟弟,小叔子还用这个秘密威胁女主要当她的入幕之宾时。 佟宛宛:…… 不是,什么时候这种十八禁文学和背德文学也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御书房送过来了? 不会是什么阴谋吧。 “皇上!”她顾不得失礼,连忙合上话本子,将其紧紧地捂住在枕头下,“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起身了,对了,您用早膳了吗,饿不饿,咱们一道去饭厅用膳吧。” “宛宛说的对,朕的确有些饿了”,玄烨慢条斯理地将书抽出来,而后随意翻开一页,拉着她同她一起赏看。 “时候不早了,开始吧”。 第185章 春日小事 第185章 春日小事 春意盎然,康熙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二月,桃枝上便冒出了嫩绿,水边的柳条也渐渐柔软起来,随着春风一起摇曳。 不仅是植物,天气暖和之后,人也变得舒展,更乐意动弹,佟宛宛明显感觉到自己比冬天的时候有活力多了,时不时就想出去溜达溜达。 可惜紫禁城出不去,大好的春光里只能在御花园里头散散步,勉强松松筋骨。 这日,她照例带上百岁去找它的好朋狗金宝一起去御花园玩,还带上了造办处新送上的顽具‘飞盘’。 也不知道这些古人怎么做的,明明是牛骨材质,拿在手里却又轻又光滑,人扔出去不费劲不说,小狗咬着也方便。 不仅百岁喜欢,金宝也很喜欢这个新玩具,每次扔出去的飞盘,两狗都争着抢着去接。 问题是和势均力敌的小时候不太一样,现在的它们体型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百岁是只长不大的狮子狗,依旧可可爱爱,但金宝却长得威武雄壮,威风凛凛,唔,足足有两个百岁那么高,四个百岁那么大。 果其不然,金宝长腿一迈,轻轻松松便夺得飞盘,还神气地冲百岁甩尾巴,看上去得意极了。 百岁本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更何况还是被以前的‘小弟’当众挑衅,当下便忍不住了,一面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一面跳起来去咬金宝,誓要夺回飞盘。 开始的时候两狗还算客气,虽然你追我赶,但还在嬉笑打闹的范畴,然而不知何时,两个好朋狗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的闹出了真火气,最后直接在御花园里疯跑打闹,弄得整个园子里鸡飞狗跳,飞石走沙。 “本宫以为百岁都够调皮了”,佟宛宛看着过于活泼的‘犬子’和‘侄子’,恨铁不成钢地道,“没想到金宝更······唔,好动”。 “还好吧”,王仪宁眼前像是蒙上了亲妈的十层滤镜,一本正经地给自家孩子找理由,“金宝平时不这样的,就是这段日子在宫里关得狠了,一时没收住”。 新年大宴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月,宫里头人来人往都是皇亲国戚,自然不能将狗狗放出去。 “真的,金宝平时可乖了”,她强调道。 佟宛宛看着威武雄壮的金宝,怎么也不能将它和‘乖巧’二字联系在一起,但当面吐槽人家的宝贝孩子肯定是不合适的,便附和地点头,算是赞同了她的意见,结果下一秒,便看见两狗纠缠在一起如同闪电一般蹿了过来。 完了,一大一小两个炮弹冲过来了! 她连忙躲避,险之又险地在被撞的前一秒离开了危险区域,然而反应稍慢半拍来不及躲闪的王仪宁却被两狗的一记滑铲直接撞到在地。 佟宛宛:·······逆子! 骂完毛孩子,她连忙扶起仪宁,上下打量道,“没事吧,可有受伤?” 金宝和百岁的重量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不小心摔到哪里了或是骨折了,这个时代还真不好处理。 “没事”,王仪宁冲她笑笑,而后顾不得身上的灰,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金宝和百岁搂在怀里,“不是你俩的错,你是你俩的错,没事的没事的,额娘没事的啊”。 佟宛宛:·······咱就是说,护犊子能不能有个限度? 不过,两个毛孩子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错,吓得飞盘也不玩了,也不敢肆意追逐打闹了,夹着尾巴在主人身边凑来凑去,讨好卖乖。 佟宛宛原本想再多坚持一会儿,不能轻易惯孩子,但很快就在百岁柔软的小肚皮面前败下阵来,舌尖上滚了几圈的批评的话更是尽数咽了回去。 “下回可不能这么鲁莽了”,她蹲下身子将百岁搂在怀里细细交代道,“你这样做姨姨会受伤的”。 百岁低低呜咽了两声,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仪宁看看,像是无声的道歉。 金宝看了有学有样,连忙呜咽着扑向主人想要抱住主人的大腿,然而他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只小狗狗了,‘小小’的撒娇直接将毫不设防的老母亲扑倒在地。 何止是逆子,简直孝死人了。 差点受了内伤的王仪宁实在没办法继续溺爱孩子,板起脸怒喝,“王、金、宝!” 毛孩子们敏锐地地察觉到危险来袭,八条腿来回扑通捯饬,飞快地离开主人身边。 为表无辜,两狗还颠颠儿地冲着树上的鸟雀、小池中的游鱼狂吠,试图做出一副忙于捕猎的模样,金宝还将从地上捡的树枝、石头巴巴地送到主人身边,狗尾巴更是摇成了风火轮。 见它这般,王仪宁便是有天大的火气也散了,再说了,自个儿看中的亲手养大的还曾经立过功的狗,又能拿它怎么样。 罢了,最后再给它一次机会。 下回,下回定要叫它吃个教训。 她心里想着下不为例,脸上却是满满的‘哎呀我家金宝竟然会捕猎’‘金宝好棒’的神情,二人二狗再度和好如初,亲亲热热玩起了飞盘滚起了绣球。 御花园里欢声笑语,守在一旁的藤黄亦是满脸带笑,她悄悄扯了扯豆蔻的袖子,小声赞道,“贵主儿的气色真好,一日比一日好!” 皇贵妃娘娘的皮肤一直很好,很是白皙,但以往是那种素色的苍白,看着叫人忧心,这段时日却很是不同,白日透红,一看就康健极了。 “娘娘的身子的确较以往好了不少”,豆蔻赞同地点头。 娘娘这段日子吃得好睡得香,不仅脸上有了红润,人也精神了不少,以往在院子里散步都有些喘的人,如今一口气带着百岁跑好几圈也不见累,就连新做的春装,腰围都比以往添了三寸。 说不定啊,很快就会有小主子了。 豆蔻越想越高兴,眉眼间尽是难以抑制的笑意,待到回到景仁宫看见身穿宝蓝色衣裳的小太监,更是合不拢嘴。 真好,万岁爷又来看主子了。 她悄悄奉上热茶,麻利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两位主子留在殿内。 玄烨正坐在书桌后头的批奏章,见她回来,轻咳一声,而后停笔问她,“在外面玩得高兴吗?” 佟宛宛刚从外间回来,浑身上下都冒着细密的热意,这会子一面脱去外面罩着的马甲,一面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高······”她连忙把剩下的那个‘兴’字咽进肚子里——领导在忙于工作,身为下属的她却在外头斗鸡遛狗,想想就很不合适。 “唔,还成”,她看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就是表哥不在,总不是那么有趣味”。 “是么?”玄烨语气温和,唇边还露出一丝笑意,“既如此,你便陪在朕身边看折子”,说着,他将方才命顾问行回乾清宫找的漆盒打开,将内里的信笺拿出来,“你若是觉得无趣,便抄这个”。 那是什么?佟宛宛好奇地望过去。 不是,三年前的悔过书怎么还留着呢? “你素来娇气,抄多了怕是要叫唤手疼”,玄烨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纵容,“只抄前三条即可”。 佟宛宛连忙去看前三条。 一,在臣妾心中,任何人都越不过表哥二、事事以表哥为先,表哥最重三,不同启祥宫等来往过于密切······翻旧账就没意思了啊! 佟宛宛心中恨得牙痒痒,但看着他看不出喜怒的神色,还是认命地坐在他身边,提笔开始抄写,只不过边抄边在心里骂,边骂边抄。 玄烨手中的朱砂笔不停,眼神更没扫过来一个,口中却道,“心若不诚,便多抄十遍”。 佟宛宛:…… 这人真的没有读心的技能吗,还是说狗皇帝越来越会折磨人了? 她心中吐槽,面上却一片肃穆,连连保证,“皇上放心,臣妾定是真心实意!” 表面功夫而已,谁不会啊。 于是,二人便对坐书桌两侧,一个抄写悔过书,一个批改奏章,待到书案上的奏章快要从左边全部移到右边去的时候,顾问行捧着托盘进来了。 “皇上,该喝药了”。 药味和声音吸引了佟宛宛的注意力,她下意识抬头,瞧见顾问行手里捧着的一碗药。 “娘娘您快劝劝皇上吧”,他面带难色,几乎称得上是苦苦哀求了,“皇上为了带您去行宫那边,拖着风寒的身子一连熬了好几夜,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佟宛宛茫然地看着那碗药,又去看坐在书案后批奏章的人。 是的,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还挂着两团青黑,另外,从她进门的时候开始,他便一直在咳嗽。 最重要的是,领导这般努力只是为了带她去行宫玩······些许内疚慢慢地爬上心头,佟宛宛连忙认错,“都怪臣妾粗心,没有照顾好皇上”。 哪有领导带病工作,下属潇洒春游的道理,简直倒反天罡。 “不怪你,朕见你在外玩得高兴,便没有打搅你的兴致”。 玄烨一连咳嗽了好几声,脸色亦是变得潮红,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说什么,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横竖不是什么大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佟宛宛:·······她真该死啊。 内疚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佟宛宛连忙接过顾问行手中的药,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嘴边。 “皇上放心,日后只要您在景仁宫,臣妾哪都不去,只陪在您身侧”。 听见耳边传来声声保证,再看宛宛满脸内疚不安的神情,玄烨唇角微动,就着她的手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唔,甜的。 第186章 京巡 第186章 京巡 春日咳最是厉害,白日不显,夜间却有频咳。 佟宛宛夜里睡的沉,甚少夜醒,但这几日每夜都会醒来,亲自为康熙端一盏温水,以示对帝王的殷切关怀。 好在他身子骨甚好,不过熬了三五日,便只剩微咳,又过了两日,整夜皆可安眠。 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也是满脸的高兴,说是万岁的身体已然十分康健,没有一丁点问题,果真是上天保我,大清之幸啊。 玄烨也频频点头,说是皇贵妃照顾的好,对朕的饮食和作息都十分关切,每天夜里都提着心神照顾朕,朕只要咳嗽就有适口的温水送来。 说来说去就是说皇贵妃好,照顾的也好,若不是皇贵妃,他也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反正是千好万好,说罢,还叫太医给皇贵妃切脉,“皇贵妃的身子如何,这段时日的操劳可曾对她的身子有碍?” 太医肃了面色,认真看了皇贵妃的面色和舌苔,仔细摸了她的脉象,还细细细地查问她最近的饮食和作息,然后十分肯定地说,贵主儿的身子十分康健,哪哪都好,就是气血运得不是很通畅,有些许凝滞之感。 玄烨就十分忧虑的问道这该怎么办呢,皇贵妃自幼身子骨不好,朕实在为此担忧啊。 太医自然是要为帝王分忧的,连忙写了药方交上去,还劝慰皇上说莫要忧虑,贵主儿只要喝了这方药剂,定会气通血畅,百病全消。 于是,佟宛宛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然后便有无数的苦药汁子就那样啪的一下砸在她的头上。 不是,她浑身上下全都好好的,怎么沦落到喝药的地步了? 真不是她反应过度,众所周知,中药的味道十分奇特,苦中带着酸,有点涩有点辣,有的时候还有点腥,尤其是喝下后鼻腔上涌的那股药味,根本没办法靠喝水或是吃蜜饯果子压下去。 “是药三分毒”,她对此提出异议,“要不,您给臣妾找个食补的药膳师傅?” 玄烨直接点头应下,说是很快便会送来一个做药膳的大师傅,但对‘不喝药’的这个要求却十分坚定地拒绝了,还宽慰她道,“放心,朕会叫太医给你多添些甘草,定不会叫你吃苦”。 可是,苦辣酸咸的中药加上甜味会更难喝的啊。 佟宛宛不甘被拒,刚要继续纠缠,却忽听他换了话头。 “行礼收拾的如何了”,玄烨一面问,一面伸手去戳她因为不甘心而鼓起来的脸颊,还夹在指缝里轻晃,并因此露出满意的神情。 相较于之前消瘦的模样,宛宛如今这幅模样更叫他心中欢喜。 “你若是慢了,朕可不会等你”。 说话间,他微微后仰,歪在榻上,笑着提起这次出门和以往很是不同,要先在京畿附近巡视,而后再去永定河视察河工,最后还去南苑行围。 也就是说,至少能在外头玩两三个月! 顿时,佟宛宛把喝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全都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次的旅行上,恨不得当即长出翅膀飞到外头去。 她一面叫豆蔻赶紧去收拾行礼,一面笑眯眯地搂住他的胳膊,“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孩子们怎么办,是同咱们一道,还是如何?” 玄烨反手将人搂在怀里,两个人一同腻歪在榻上,“孩子们得留在宫里读书,这回京畿巡视便不带他们了”。 他一面说这话,一面把玩着她的手指,捏一捏掌心揉一揉关节,还道,“这回,只你我二人同去”。 佟宛宛不放心,“那孩子们怎么办?” 哪有老师出去旅游,把学生单独放在‘学校’里学习的,不合适。 “这有什么”,玄烨举起她的手去挡外间的阳光,却发现她的手太小,依旧有耀眼的光线从明瓦间透过,照在二人身上,直晒得人暖洋洋的发懒,“大格格如今已然十岁有余,还有敬嫔在一旁照料,自然无碍”。 十岁的孩子放在现代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在这个年代却是已经可以相看婚事,再过三五年便能嫁人生子的年岁。 佟宛宛明白这是时代差异,却依旧难以适应,但她又实在舍不得出门的机会,只好安慰自己宫里有太后娘娘坐镇,又有仪宁操持宫务,再把刘保贵留在家里看家。 唔,应该没什么问题。 “对了”,她又想起来一件要紧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问道,“大格格是不是该学着操持宫务了?” 就像红楼梦里也会叫年轻的姑娘们尝试管家一样,女孩儿们的课程除开读书、针线、骑马、射箭之外,还要熟通庶务,如此这般,日后才不容易被下头的人欺瞒。 另外,大公主有了掌管宫务的这份体面,许多事情做起来会更有底气。 “承乾宫那边一直是大格格在操持,管得很是不错”,佟宛宛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她绝对不会瞎胡闹的”。 玄烨难得沉默了片刻。 这并不是胡闹或是胡闹的事儿,宫务之事上有两宫太后,下有后宫嫔妃,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小辈去操这份心。 他有心呵斥几句,但见她眼巴巴的看着他,脸上既有期待,又带着被拒绝的担忧,便只得将那些话全都咽回去。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宛宛既开口了,总不好拂了她的脸面。 “倒不是不可”,他沉吟道,“不过,你总得叫朕看到你的诚意”。 诚意,什么诚意? 佟宛宛撑起胳膊去看他,却突然被人蒙上了眼睛,而后有滚烫的气息同她一同呼吸。 果真,一室春光。 ————————————帝王的出巡的架势不容小觑,队伍长的一眼望不到头,所有的人和马车都用蚂蚁爬的速度慢吞吞的前进。 专属于皇贵妃的超大号马车里,佟宛宛已经看腻了路上几乎一成不变的风景,转而和豆蔻半夏等人一边打牌一边聊八卦。 豆蔻说了前段时间高娘子的相公托人问高娘子要银钱的事,说那男人很是不要脸面,家里都没米下锅了,还要问老婆要银子去养小老婆逛花楼。 好在高娘子的干儿子陈耳朵还算能撑事儿,找人将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据听说,小老婆也看不上那个断了腿还不能挣钱的男人,偷了剩下的银子卷了铺盖和路过的货郎一起跑了。 众人听了只道大快人心,高娘子日后再不必受那窝囊气了,半夏也跟着赞陈耳朵,还提起小耳朵之前认的那个干姐姐,名叫大莲的,说她如今背靠着景仁宫也算是熬出头了,开春下炭坑里扒灰的苦活计再没到她头上过。 被叫过来陪着打牌的宫女则是说了延禧宫那边的事,说是最边的活计最近特别多,上到主子下到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闲着,不是在做衣裳挂件,便是在洗刷东西装扮屋子。 据传言说,延禧宫的下人们即便开了春,依旧是一手的冻疮,看着可怜的很。 另外一个陪着打牌的太监则是说了储秀宫的事,说是最近那边在收拾主殿,偏殿的贵人答应们都高兴的不得了,但托了一圈子的人,使了无数银子,也没问出搬进主殿的人到底是谁。 佟宛宛看着手里的牌,心中倒是有个猜想——或许储秀宫主位并不是原本宫里的人升上去的,而是属于那个拥有新造金册金宝的人。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哪家的,是钮祜禄一族,还是赫舍里一族? 她正想着,却见车帘突然被撩起,顾孝跪在车架上行了个礼,方才开口道,“贵主儿,万岁爷宣您去伴驾”。 所谓伴驾,就是从皇贵妃的马车上下来,再去到帝王的马车上去。说来说去,还是在车上,还是一样的风景,还是晃得人头晕。 还不如留在这里听八卦有意思呢。 “知道了”,佟宛宛回他,“这便去了”。 她叫宫人带上绳和珠子,打算去了若是无聊便打络子或是穿珠子玩,然后换了衣裳骑上马,驱马小跑片刻,追上被围在最中间的帝王銮驾。 唔,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最起码帝王的马车用的木材更名贵,内里的空间也更大,甚至还是个两室的。 外头那个勉强算是‘客厅’,里头铺着几个蒲团供人席地而坐,是帝王接见臣子的地方,内里才是康熙起居坐卧之地。 顾问行亲自撩起间隔处的帘子,满脸堆笑,“娘娘,皇上正等着您呢”。 佟宛宛谢过他,偏头进去,只见玄烨从一堆的折子里抬首,正冲她微笑招手。 “宛宛,来朕这儿”。 第187章 政务 第187章 政务 帝王传唤,佟宛宛自然是从善如流,于他身侧落座。 然而她刚坐下,便被人一把搂在怀里,肩膀处有重腾腾的脑袋压下来,还带着滚烫的热意。 这是怎么了? 姿势所限,她瞧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一阵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像是火山喷发的前奏,再看桌上的凉茶,帘子外头缩头缩脑的顾问行…… 明白了,这位皇帝陛下应当刚才刚发过火。 佟宛宛自觉没有点亮‘解语花’这个技能,对于安慰别人宽解别人的事更不擅长,想了想,只能学着他以前安慰她时的动作,搂住他,再一下又一下地抚过他的脊梁。 轻哄慢拍,耳旁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平稳,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呼气声,两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这应该没事了吧······她刚要松口气,却见中间隔断的帘子被人一掀,顾问行缩着肩膀进来了。 “万岁爷”,他小心翼翼地轻声道,“靳大人和陈大人求见”。 佟宛宛知道这两位伴架随行的大人,姓靳的那位名叫靳辅,乃河道总督,负责治理黄河、淮河和运河水患,是个有名的能臣。 至于那位陈廷敬陈大人,不仅是内阁学士,还是当朝的户部尚书,被人称为‘糖公鸡’——不仅守着钱袋子一毛不拔,但凡从有银子从户部那里经手,必然要被他粘掉一些下来。 所以,这是修运河的时候有人贪腐被康熙发现了? 她心中浮想联翩,面上却不显,垂着眼睑用眼风扫向身侧,过了好半响,才听见身边传来淡淡的一声‘嗯’,然后是更加冷漠的一声‘不见’。 佟宛宛心里咯噔一下,康熙素来自认为仁君,即便是心中气急,面上也甚少显露。 看来这次的事不小。 她愈发的不敢发出声音,就连他挥手叫人送来往日她最讨厌的汤药,也毫不犹豫地一口气闷下去,根本不敢撒娇耍痴。 玄烨赞她乖巧,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还将提前备好的蜜饯塞到她嘴里,而后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就像现代社会许多人郁闷无力或是劳累的时候总喜欢吸猫或是吸狗一样,佟宛宛自觉这会子的她应当便是抚慰猫或是抚慰犬的身份,并不敢乱动,只柔顺地依附在他怀里,伸手去握他的手,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车内是极致的寂静,甚至能听到马蹄踩在官道上,车轮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传来。 “所谓的海清河晏······”年轻帝王的声音不似往日的意气风华,反倒是无比低沉,像是含在喉咙里的轻声自语。 “简直就是个笑话”。 ————————————车外,两位身着紫袍的大人一面跟在銮驾后走着,一面冲着顾问行拱手恳求道,“劳烦顾公公再去一次,拜托了”。 顾问行可不敢再沾上这事儿,连忙避开他的礼,笑道,“大人别为难咱家了,如今这日头渐渐升上来,天气也热得很,大人们还是赶紧回车里罢,若是中了暑气,为万岁爷分忧的人岂不是又少了一个”。 见这位御前大总管滑不留手的厉害,靳辅微微叹了口气,不甘心地追着御辇走了好几步,终是站住了脚。 陈廷敬见他这般,也跟着停下来,二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脸上的苦意。 虽说下头的官员不该叫百姓更换上体面的衣裳,更不该谎报百姓的繁荣和安居乐业,但如今各处战事尚未平息,若是吏治、河工方面再出了问题,简直就是腹背受敌。 况且,并不是不治,只是缓治、慢治,好歹缓一缓,从滇西和川南那边腾出手来再管这些事。 可惜啊,皇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能听得进这些。 陈廷敬脸上的苦意更甚,他冲着靳辅拱了拱手,转身回到属于自己的马车上,再次摊开户部的账册。 已经连续打了好几年的仗,武将们还好,他们拿命换钱,家中的库房日渐丰裕,但国库那边却早就入不敷出。 如今还要修河堤、减免赋税、安置百姓,即便是寅吃卯粮,也实在挤不出银子来。 他叹了口气,细致地拨着算盘,再度开始盘账。 ——————————————吃罢简单的午膳,佟宛宛这才知道康熙为何那般生气。 “他们这样······”除开瞒报之外,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是不想要蠲免税赋的意思吗?” 现代社会亦有这样的事情,中央巡视的领导走到哪里,哪里便有干净的街道和融洽的市民。 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现代社会的那些行径除开让社区的工作人员特别劳累以及短暂地影响交通之外,对市民们的生活基本上没什么影响。 但清朝不同,康熙的巡视除开视察民生、考察政务和官员之外,很重要的一部分便是视情况蠲免沿途部分地区的税赋。 他们,不想免去赋税吗? “呵,他们”,玄烨冷哼一声,“他们可是能吏啊”。 百姓的赋税虽说入的是国库,但按时能收上来,本就是官员吏治的表现。 再说了,百姓交不起赋税可以变卖家产,实在不行,还可以卖儿卖女,若是依旧交不起,还能将赖以生存的地卖出去或献出去,全家都去给官家望族们种地做活当奴仆。 官员得了上等的考评,名门望族得了地和人,收赋税的小吏都在里头吃得满口流油······这样皆大欢喜的事,哪里需要他们做那等免去赋税的事。 佟宛宛静默良久,突然就想起市里南部开发区那边的化工厂,那片有着高高的烟囱和大片的白色烟气的地方。 她还记得当时有很多老年人在化工厂和市政府门口拉了条幅,还向周围的人散了很多黑臭河流和病人的照片,她放学经过的时候也跟着看了两眼,听那些老年人哭诉了开发区那边暴涨的癌症率和一户两癌、甚至三癌的事情。 但那片化工园区为市里提供了很多的就业岗位,撑起了市里的gdp,是政府好不容易招商引资来的,是门面,亦是政绩,横幅挂得再久,厂子也还在开,那边的人除开搬家之外,还有什么选择呢? “想用这种法子糊弄朕”,玄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却沉稳至极,“也得看朕答不答应”。 佟宛宛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回想起后世对康熙的评价,正面的不多做赘述,负面的那些里头绝对有一条是‘吏治不清’。 不知是一个人本来就具有多面性,还是漫长的岁月和帝王生涯改变了他,最起码,现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看重民生和老百姓性命的,眼里是有‘人’的存在的。 她挪了挪位置,将自己挤进他的怀里,贴在他的胸口,静静听着那处的脉动。 ————晚间,行驶了一整天的车马终于停在了据点。 陈廷敬也终于得了一个面圣的机会。 “子端”,玄烨挥手叫他起身,又叫宫人给他上座,“朕知道你的来意,但你先听朕说”。 他并没有将说给佟宛宛听的那一套说给陈廷敬听,只道,“一来,此处乃京畿附近,在朕眼皮子底下,他们都敢这般胆大妄为,是为不敬,二来,滇西战事顺利,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们不将民生放在首位,反倒用这些蝇营狗苟地法子,是为不仁。朕不能留他们”。 话说到这个程度,还都是国之要事,陈廷敬自然无法再劝,只道,“那些百姓该如何处置?” “这简单”,玄烨笑了笑,“那些官员不是喜欢分衣裳给百姓吗?抄了家,自然有更多的衣物和银子可以分,正好,叫那些百姓多带着几身体面的衣裳回去,也能安一安家里人的心”。 陈廷敬虽出生士族,但并非不通庶务,自然知晓一件体面的衣裳对于老百姓而言,既是可以炫耀的谈资,亦是可以换钱的底气。 “皇上圣明!”他立刻拜倒在地。 “你啊你”,玄烨笑着点了点他,然后吩咐顾问行,“去,宋代吕本中的《官箴》拿朕的爱卿拿过来”。 陈廷敬熟读诗书,对于官箴更是熟悉,此乃帝王告诫臣子‘清、慎、勤’之言,后演变成官员自我约束的修身书。 皇上这是在训诫,还是在暗示? 这位内阁大学士挠了挠脑袋,只觉得这本书比一屋子的账册还叫人头疼。 不过更让人奇怪的是皇上的心情——中午的时候还那般糟,一副风雨将至的模样,这会子竟然又雨过天晴了? ·······真是叫人想不通啊。 -----------------------作者有话说:得了麦粒肿,眼睛不舒服,这两天的更新可能不太稳定 第188章 骑马 第188章 骑马 就在众人的骨头都快颠松了的时候,探马来报,前方十里处便是通州城的城门。 虽然以眼下的车马脚程,这十里路少说也得走上大半日功夫,但佟宛宛还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没办法啊,以当前的社会条件,路上是真的受罪啊。 首先是住的地方,这几日不曾经过大的城镇,便一直住在帐篷里,虽说挺大挺挡风东西也挺齐全的,但住个稀罕还成,夜夜这般,到底是叫人不大习惯。 然后便是这吃食,虽一直有内务府沿途采买置办,后方也有补给送来,但路途不方便,相较于自个儿宫里的小厨房,还是很有很大差距。 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除开在路上,便是在据点的帐篷里,真是将她给闷坏了,如今别说是各宫的八卦,便是连宫里的一条狗、一只蚂蚁,都被众人扒了个底朝天,干干净净的,再无半点说头。 当然,京畿巡查乃是公干,行程紧密,目的多元,主要以公务为主,佟宛宛也能理解,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通州,又可在此驻足几日,岂不正是上好的休闲机会? 另外,时人有‘一京二卫三通州’的说法,意思说除开京城和天津卫之外,就数通州城最为繁华。 据说,每年有几百万石的粮食从这里的运河码头运往京城,而这些码头旁边全是商铺、客栈、南来北往的商人,无论多么稀罕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 怎么不叫人充满期待呢。 一时间,佟宛宛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弃坐车转为骑马,就盼着行路的速度能够稍微快一些。 皇贵妃方一出行,金黄色的皇贵妃旗帜便围绕前后,随风飘扬起来,发出飒飒的声响。 顾问行循声看了一眼,进去报给皇上,“万岁爷,贵主儿撵上来了”。 玄烨刚接见过漕运总督邵甘和河道总督靳辅,说了些漕粮征收、运输、运河治理之事,这会子正在饮茶歇神,便听皇贵妃追随而来想要伴驾之事,不由得笑了,“这是坐不住了啊”。 说话间,他也下了车,叫人牵飞云过来。 金黄色的贵妃旗靠近銮驾前,他已先一步打马迎了上去。 宛宛的骑术是他亲手教的,远看过去,人马昂扬,很像是那么回事,结果近了一看,整个人都快僵硬了。 “稍稍放松些”,帝王驱马靠近他的皇贵妃,而后抽出腰上的鞭子,轻轻点了点她挺得过分笔直的腰背,笑问,“这样不累吗?” 佟宛宛觉得腰上有些痒,见是他的鞭子倒也没躲,依旧一脸严肃地骑着马,回道,“臣妾不累”。 此处远不同于宫中,身前身后不止有着小一百之数的侍卫、太监等人,远处还有长长的队伍。 是的,她有偶像包袱了。 于是,玄烨发现随着自己的话,宛宛的腰背之间不仅不见放松,反倒是愈发僵硬了,到了最后,她手中的缰绳被拉得紧紧的,马蹄声也渐渐乱了起来,行走间甚至有了几分躁动。 他连忙驱马靠近她,伸手牵住她的马绳,发出吁的声音顾安抚她□□的骏马,而后同她并肩走在一处,语气实在无奈,“记住,出去千万别说是朕教你的马术”。 瞧不起谁呢?! 佟宛宛很想直接怼回去,但马儿已经牵住了她的心神,腰背也僵得厉害,甚至连夹着马腹的大腿内侧也传来阵阵痛意——夹得太用力,磨的。 “臣妾只是太久没骑,一时有些生疏罢了”,她勒停缰绳,一本正经地解释。 上一次骑马应当是去年去汤泉行宫的时候,时隔一年左右,太久没锻炼的技能自然会生疏。 还是得经常出宫,多多锻炼才是。 玄烨见她嘴硬,动作却很麻利,不仅很快从马背上跳下来,还自以为很是隐蔽地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得心中失笑。 “皇贵妃说的有理”,他强行忍住嘴角幅度,同样跳下马,将人牵进帝王銮驾。 有车身和帘子阻隔的无人处,他伸手摸向她大腿的内侧,问道,“痛不痛?”说着,他还稍稍用力摁了几下,见她没有躲闪的动作才放下心来,嘱咐道,“日后,你每天都要骑一刻钟的马”。 如今才到通州,还要沿永定河堤南下,经大兴、宛平、霸州等地,若是天公作美,还可去天津卫那边一趟,再经固安、永清等地回京。 车马上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佟宛宛倒不反感骑马,只是太久没骑,这会子确实全身不得劲,肠胃也在翻滚,隐隐有种颠狠了想吐的感觉。 她连忙掀开帘子,一面嗅着外头的新鲜空气,一面看着外头侍卫们骑马的身形······腰那里确实不能太紧绷,腿也不能夹得太紧。 玄烨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也跟着瞥了两眼,而后放下帘子,温和道,“你若是觉得闷得慌,可以出去透透气”。 佟宛宛确实挺想再出去溜达溜达的,可这会子太阳出来了,正好在头顶正上方,又热又晒又颠的,并不是个好时机。 “臣妾不闷”,她摇头道,“在车里待着挺好的,正好还能陪着皇上”。 “随你”,玄烨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叫人送来沿途官员递上来的折子,将成人手臂那么高的奏章全部批阅完,才伸了个懒腰。 “朕出去走走”。 说着,他掀开帘子,手放唇边,猛然吹了个口哨,不多时,飞云迎风而来,还带着亲热的嘶鸣声。 佟宛宛眼都看直了,以前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过这种场景,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种。 “皇上方才怎么吹的?”她连忙凑到康熙身边,一面殷勤地替他捏肩,一面眼巴巴问道,“飞云怎么能听得懂的?它怎么分辨主人和其他人?” 玄烨坦然受了她的奉承,而后矜持地介绍了怎么照顾马,怎么培养和爱马之间的默契,最后翻身上马,轻甩马鞭。 下一刻,飞云便像是离弦之箭,瞬间蹿出一大截。 不止如此,一大批拱卫御驾左右的侍卫臣子同时策马奔腾起来。 帝王有兴致跑马,他们自然得跟随左右,既能打发无聊的旅途,还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可怜的佟宛宛一时间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都是些年轻的少年郎,都是同样的英姿飒爽,甚至都不知道该看哪个为好。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领头的那个,玄黑的衣袍,昂扬的骏马,笔直挺拔的腰背,还有那被风吹起的衣角和扬起的鞭绳。 ······这谁能抗拒啊。 前方,玄烨已经第一个到达了队伍的最前端,他在那里等了好几息,才渐渐有马追上来,他解下腰间的佩刀赏给了第二个到的鄂伦岱,又拍了拍第三个到的阿灵阿的肩膀,这才施施然返程回銮。 果不其然,刚靠近车架便看见皇贵妃闪闪发亮的眼睛。 “表哥”,佟宛宛终于明白为何有人会痴迷于看骑马比赛和射箭比赛了,有些时候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好厉害!” 玄烨看了眼左右,见众宫人都垂头望地,方才无可奈何地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慎言”。 佟宛宛依旧眸光晶亮,真的,赛马比单纯坐车有意思多了,她伸手搂上他的手臂,摸了摸方才紧紧握住缰绳的手臂和其上的肌肉,甜言蜜语像是说不完一样,“皇上好厉害,飞云也好配合,你们得了魁首!” 玄烨沉默了须臾,垂眸看她,“你知道的,没有人敢跑到朕的前面”。 除非那个人在找死。 “那又如何”,佟宛宛捏着他身上因为运动充血而硬邦邦的肌肉,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松手,“结果就是如此,皇上是名正言顺的魁首”。 就像网上曾经热议的话题,被人用虚假的爱骗一辈子算不算骗。 有人说,哪怕是假的,一辈子这样,便也是真的了。 也有人说,虚假永远是虚假,被虚假的爱欺骗只会叫人愤怒,而且骗子能骗多久,其实是由傻子来决定的,骗子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却没想过只是因为那个傻子待他一片真心。 帖子最火的时候,佟宛宛曾经草草看过两眼,她分辨不出来谁对谁错,只知道这些天打牌时她总是赢多输少,想来应当是宫人放了水,事后且不说,但在当时,她的开心是实打实的。 玄烨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笑意渐渐加深,最后将她搂在怀里。 “你说的对”。 即便是假的又如何,一辈子皆是如此,那便是真的。 第189章 波澜 第189章 波澜 真正进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只能看到暗沉但巍峨的城墙,面无表情的侍卫和兵丁,还有夜幕下正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高塔。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没有电的时代,单光靠烛光怎么能传那么远的? 佟宛宛刚盯着那塔看了片刻,立刻便有宫人上前介绍,说那是通州的燃灯塔,不仅有百年历史,且日日夜夜燃着烛火,来往的船工只要看到那灯,便知要到家了。 明白了,就是现代的‘导航标’嘛。 看罢灯塔,她又往四周望了望,想见识一下通州的人土风情,可越往城里走,周围越是僻静,除开无数的灯笼和被照亮的天空下宫人、侍卫来回奔跑传话的身影,旁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只能缩回车内,静静等待。 好在不多时车马人声便稍稍微弱了些,渐渐的,又多了些回声,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下。 这时,顾孝从外头掀开帘子,脸上依旧带着他那恭谨又腼腆的笑意,“贵主儿,上轿吧”。 佟宛宛被他扶着下了车,坐上熟悉的皇贵妃仪仗,而后借着灯笼的光打量四周。 身后是马车和门,左右两侧是青石砖墙,除开面前一道长长的小道,并无他路,但这样狭窄又逼仄的小道·······这是去哪? “这是通州当地的官宦人家献上的宅子,咱们如今在二门处,如今正往正院去”。 顾孝一面领在最前头带路,一面细细介绍道,“贵主儿只管放心,这宅子是全新的,自打建成后还从未有人住过,东西也全都是咱们自个儿带的,定叫主子住得舒心”。 佟宛宛点点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这居所的问题,毕竟现代社会哪个人没有住过酒店宾馆啊。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床上用品干净卫生即可——根据这些天住帐篷的经验来看,被子和褥子都是从京城带的,肯定没问题。 她一面想着那些有的没的,视线则是落在面前黑洞洞的巷道上——这就是顾孝口中的二门……也是古人口中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方? 怪不得名门望族家的女子们甚少出二门,就这个宽度,这个幽深又僻静的样子,莫说是出行,便是日常行走都叫人瘆得慌。 好在此刻点的灯足够多,身边随侍的宫人也不少,太监们的脚程又很麻利,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夹道总算走到了尽头,紧接着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花草树木、假山流水,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清脆悦耳的鸟叫声传来。 一行人脚步不停,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最后停留在一处挂着‘荣安堂’牌子的地方。 和红楼梦里头的那个正院名字很像,听起来非常‘正院’。 佟宛宛正在心中吐槽,一抬眼,却见银杏小跑着从里头迎出来,而后一切都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不仅是屋中的布局,甚至连桌椅板凳、摆件、大理石条案也和景仁宫里头一模一样。 怎么做到的? 是直接从京城运过来,还是说在当地找的类似的? 她凑近那个大理石条案,然后在上头看见了之前吃金桔时不小心渗进去的汁液。 ······这些人是真不嫌费事啊! 感慨归感慨,但不得不说,熟悉的地方确实叫人放松极了,待到洗完热水澡,从里到外换上轻便的衣裳,再往榻上这么一躺。 “呼”,佟宛宛长舒一口气,叹道,“总算活过来了”。 “又在浑说了”,玄烨刚从外头进来便听她在这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屈指但不用力地在她头上敲了几下,轻斥一句,“半点规矩也没有了”。 之前是那般病歪歪的可怜模样,如今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定是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的。 “记住,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他一面交代,一面顺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替她绞起头发来。 其实,他原本是想多教导她两句的,但她的头发还湿着,如今又身在宫外,开开心心的,总不好坏了兴致,只好再给她一次机会。 “知道了知道了”,佟宛宛真的很想叹气。 真的,最啰嗦的爹妈和班主任也没有这样式的,不仅管天管地,还管说话用膳穿衣喝药······反正就没有他不管的。 她一面敷衍着他的话,一面夺过他手中的帕子,“臣妾自己来”。 这位敬爱的皇帝陛下心里真的是一点数都没有啊,别的倒也罢了,头发能用那么大的力气吗,扯得人头皮都是疼的。 唔,应当是报复。 玄烨不松手,还垂眸看她,面无表情地问道,“宛宛是不喜朕这般对你?” 佟宛宛只觉得随着这句话,屋内好像被摆了个冰鉴,四周都变得冷飕飕的。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万恶的狗皇帝,就喜欢以势压人!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连忙摇头道,“怎么会?皇上对臣妾这般好,臣妾心中自是欢喜”。 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玄烨轻嗯了一声,唇角带笑不说,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柔和起来。 不止过了多久,佟宛宛感觉自己都快睡着了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食物的香味。 她试探地抓住他的手,将那个在她头上凌虐半天的、半干不湿的帕子放在一侧,笑着问道,“皇上饿不饿?陪臣妾用些晚点吧”。 再这样下去,一辈子也擦不干头发了。 玄烨手中一空,刚要皱眉,又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小手,他看了眼二人交握的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不多时,二人对坐于八方桌前,这对帝妃的膳桌上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通州特色菜品——并非节俭,实在是路上累了好几天,实在没有胃口。 好在随行的御厨都很有经验,这会子送来的都是清粥小菜,佟宛宛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梗米粥,配着吃了些酸香四溢的小炒,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畅极了。 吃得舒服了,她也有心情关心康熙了,给他夹菜盛粥,忙得不亦乐乎。 玄烨亦是心情很好地用了这顿晚膳,但饭后,他并未多留,从夹道处去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里头有京城送来的奏章,外头则是挤满了请见的人。 天子来了‘天子粮仓’,这些为天子看守粮仓、守着粮道的人自然是要表一表忠心的,除此之外,还有河工上的、当地的、沿途追随而来的官员等等等等。 玄烨先将滇西、厦门那边送来的折子处理掉,而后并未召见漕运总督等重臣,反倒见了几个督粮道、巡漕御史、仓场侍郎。 请见的人实在太多,一直排到了门外的马房处,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心里头着急,里面的人看见被传唤进去的那些,心中更是着急,但任谁也不敢说话,整个天空下只有偶尔的马声嘶鸣。 书房里的灯从上半夜里燃到了深夜,月上中天的时候,烛火终于被熄灭,而后荣安堂卧房的榻上多了一个略带着凉意的身体。 佟宛宛睡得迷迷糊糊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她一面想着‘太可怕了,这就是高精力人群吗,这么能熬’,一面往床里头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来。 玄烨闭眼躺下,心里则是将今日从早到晚所有的事挨个过了一遍,最后的最后,他将身侧的人往怀里带了带,陷入黑沉的梦中。 ——————————紫禁城,宣嫔跪在慈宁宫的偏殿,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金砖。 这种砖表面光润似墨玉,每一块都得经过选土、练泥、制坯、阴干、烧制等复杂工序,整个过程通常需要近两年时间。 整个紫禁城中,只有帝王的乾清宫和太后所在慈宁宫才能用上这金砖。 她没错,她做的是对的。 想着,她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不像是受罚,反倒像是得胜的将军。 见她这般不知悔改,太后只觉得一口气在胸肺中乱窜,叫人心口都是痛意。 她强忍怒意从殿内绕出来,将桌上的凉茶尽数泼在这个妹妹的头上脸上,然后冷声问她,“你当真要这般执迷不悟吗?” 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安享这荣华富贵,不好吗? 其其格没动,甚至没伸手擦一擦脸上那佛香浓郁的藏茶,只定定地看着太后,“姐姐,我不甘心”。 皇上远在天边,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了相处的机会,她自然不会像平时那般心生波澜,更不会反反复复地思考,万岁爷是否对她有意,不看她不给她升位分,是否为形势所累。 她的理智已然回归。 没有爱,没有情,那她就要权势,要当未来的太后。 抚养大阿哥便是其中的一步棋。 “我不会同意”,当察觉到这个妹妹已经疯了的时候,太后反而平静了下来,“更不会帮你”。 皇上只值春秋鼎盛,膝下会有无数皇子宫女,这些日子又起了再度生下嫡子嫡女的打算,一个年岁最长的阿哥又能金贵到哪里去。 再说了,自古以来,碰这种事的人只会有一个下场。 “姐姐!”其其格咬着嘴唇,拽着太后的袍子,深深伏下身子,“求你”。 “求哀家无用”,太后不为所动。 在这宫里活了一辈子,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权力巅峰之人身侧最大的坑便是秋后算账。 先帝忍了两年终于废后,老祖宗忍了四年,终于让妖妃病逝。 今日,其其格想借着慈宁宫借着她的势养一个阿哥,当然能成,但来日秋后算账之时,谁也无法承受那后果。 “传哀家旨意”,太后吩咐左右,“宣嫔病了,需闭宫养病三月,记住,咸福宫内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叫一切应当尘埃落定。 第190章 来信 第190章 来信 接近晌午时分,延禧宫中热闹的很。 非年非节的,窗上却贴着窗花,院子里扫洒的干干净净,正殿摆的那张八仙桌更是被宫人擦得油光水滑。 “记住,午膳得天字号的陈大师傅亲自动手才成,咱们大阿哥就爱吃他炖的红焖羊肉”。 惠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茉莉一面将四干果、四鲜果、四点心、四蜜饯往桌上摆,一面细细交代道,“还有,咱们大阿哥吃羊肉爱吃肥些的,关外的羊为最肥嫩,千万被那些眼皮子浅的给弄错了”。 今儿可是使了银子的,可千万别叫人给以次充好了。 “姐姐放心,小的亲自在那看着,保准错不了”,跑腿的小太监小柱子一面拍着胸脯保证,一面将茉莉姐姐的话一字不错地重复了一遍,见姐姐点了头,这才慌不迭地赶往膳房。 然而他刚出宫门没多久,便被人给悄悄拉住了,扭头一看,正是兆佳贵人身边的大宫女。 “我们主子许久没尝过樱桃肉了”,秀姐扯着小太监的袖子,顺手将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他手里,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回怕是又得劳烦柱子兄弟了”。 小太监悄悄甩了甩袖口,那里沉甸甸的,叫人心里头很是舒畅,但他眼珠子一转,还是将荷包往回推了些许,叹道,“这事……唉,不太好办啊”。 呸,坐地起价的狗东西! 秀姐心中暗骂,脸上却赔笑道,“我知道这事叫你为难”,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上的镯子头上的簪子一并取下来,尽数塞到小太监袖子里,“这不是小主子们今日休沐嘛,好歹叫我们娘娘尽尽心意”。 小柱子明白她的意思,这道樱桃肉明面上是叫给兆佳贵人吃的,但实际上这位贵人从来不吃这菜,听说是对里头的什么东西不对付,若是吃了,必会咳嗽、流涕,甚至呼吸不畅。 显然,送这银子是为了托他将这菜献到惠嫔娘娘的膳桌上,好叫三格格能多吃两口。 说起来,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小太监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叹息着将荷包镯子簪子全都收进怀里,“行,那我先试试,若是实在不成,姐姐也别怪我”。 银子虽好,但他的主子是惠嫔娘娘,若是为了些许银子丢了差事,那才是蠢蛋呢,至于这事最后能不能办成……量兆佳贵人那边也不敢说什么。 小柱子甩了甩袖子,在秀姐的千恩万谢中往膳房那边去了,快到膳房的时候,又碰到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打眼一瞧,被围在最中间的正是他们延禧宫的大阿哥。 “阿哥吉祥”,他连忙在路边跪下,磕头请安。 说起来,在这宫里还是得生阿哥才行,瞧瞧大阿哥身前身后跟着侍候的人,那排场、那气势,哪是一个小小的三格格能比的。 一时间,小柱子既是骄傲又是自豪,激动的脸都红了。 不过,许是他声音太小的缘故,又或是大阿哥身边簇拥的人太多,一行人谁也没有停步,径直往延禧宫的方向去了。 小柱子自然不会在意主子的忽视,再说了,主子眼里看不见奴才才是正常的。 他一直老老实实地跪着,直到完全瞧不见大阿哥的身影,才一骨碌爬起来。 嘿嘿,想到法子了,就说是御茶膳房特地孝敬上来给大阿哥添菜的,到时候惠嫔娘娘不但不会怀疑,说不定还要赏他呢。 小太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满满的都是劲儿。 ——————————————通州城中,佟宛宛本来已经睡醒了,但又被康熙拉着睡了一个回笼觉,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体会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几乎已经失去的一种感觉。 是的,她饿了。 许是昨天晚膳吃的舒坦,把胃口给养回来了,又或是方才运动强度大,消耗了太多能量,此刻饿意上涌,叫人抓心挠肺的,一刻也躺不住。 人是铁饭是钢,还是得吃点东西才是。 至于康熙……佟宛宛瞥了眼身侧呼吸平稳的人,他昨夜睡得太晚,还是得多睡一会才是。 打定主意,她悄无声息坐起来,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然而刚将腿放下去,腰间便圈上了一个滚烫的手臂。 “醒了?”玄烨稍稍用力,将人往后一扯,两个人便重新重合在一处,他蹭了蹭她的脖颈,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佟宛宛听着他沙哑的嗓音便不由得有些腿软,再察觉到脖颈处潮湿又温热的呼吸,更觉脸红心跳。 她肃了肃面色,又轻咳一声,方才解释道,“臣妾实在是饿得厉害”,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脖颈间那个重腾腾的脑袋往后推,“皇上饿不……” 那些未说完的话变成了短促的叫声。 “皇上!” ······不是,大早上的,还没刷牙,这样不太合适吧。 她大惊失色地收回手,挣脱他的手臂,而后蹭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口中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得赶紧起来用早膳了,皇上饿不饿,臣妾好饿啊,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是的是的,必须用早膳了”。 玄烨被她慌张的神情逗笑了,胸膛震动,连带着床幔都在微微颤抖,他慢条斯理地披上衣裳,捏了捏她微红的脸颊,“行,朕这就叫人给你上一头牛过来”。 帝王有令,膳桌很快被摆满,有早膳的粥品点心小菜,还有锅子和各色菜品,只是包子是牛肉馅的,锅子也是牛肉锅子,甚至桌上的每道菜里都或多或少的放了牛肉。 佟宛宛:…… 她十分无语地吃了一顿不早不午的饭,好在牛肉很香,勉强弥补了几分。 饭后,玄烨并没着急去书房,反倒叫人送来了一个盒子。 “这是宫里寄来的信”,他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一面看书,一面同她闲话,“孩子们都想你了”。 这是……茉雅奇的信? 佟宛宛连忙打开盒子,描金的漆盒中信有厚厚一摞,每封笔迹都不太一样。 她自然挑了字迹最熟悉的那封。 果不其然,正是茉雅奇的。 她的信不长,也很简单,说了些上学和休沐期间的趣事,说了学笛子的进步,最后还说到景仁宫葡萄藤的叶子长得很茂密,还开了花,想必母妃回来的时候就能吃到甜甜的葡萄了。 孩子心里想着吃和玩是好事。 佟宛宛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带了笑,“看来孩子们过得还不错”。 幸好没有上演无良老师和无良亲爹抛弃孩子,任由可怜的孩子在家过着小白菜的生活。也是,皇子凤孙怎么可能过那样的生活。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边笑边找出大公主的信。 果然,‘班长’的信大有不同,里头不仅详细地说了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还说起上书房里多了一个大阿哥,兄妹姐妹间更热闹了,最后,信里还说了三格格前些日子生病的事,还让母妃不要忧心,三妹妹如今有太后娘娘照顾,已经大好了。 信息量真的好大…… 佟宛宛放下信,喝口茶缓了片刻,又细细重读几遍。 所以,那个日后和小太子争得鼻青眼肿的大阿哥已经接回宫,并且序齿了? 还有,三格格被太后娘娘照顾是什么意思? 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情,康熙知道吗? “也不知三格格得的什么病症”,佟宛宛一面拆着信,一面同他说闲话,“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无碍,只是普通的风寒咳嗽”,玄烨放下书,将三格格几时发病、请了哪位太医,吃了什么药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如今皇额娘已将三格格接到慈宁宫照看,已然无事了”。 佟宛宛:·······果然,还是掌控一切的封建大爹。 “那挺好的”,她将太子炫耀练陀螺练习得很成功的信阖上,“祖孙二人正好作伴”。 一个得了靠山,一个有了陪伴,对双方都有好处。 玄烨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放在书上,但佟宛宛却有些心绪不宁,她将孩子们的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便去准备回信,又起身出去逛了一会。 和夜晚的萧瑟不同,白日里这宅院不说处处是景,但也差不多,而且,每个小院子的景色还各不相同,眼下她住的这处疏阔明朗,旁边的院子却种满了翠竹,僻静幽深,再往别出去看,甚至还有一汪活泉,两处假山。 这么好的宅子竟然是全新的。 不过,下面的这些人怎么知道康熙会巡查的? 他们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能够提前察觉帝王的心思,还是说一直都是有备无患? 可这些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佟宛宛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撩了一把活泉里的泉水。 很凉。 第191章 逛园子 第191章 逛园子 院中活泉旁,玄烨从后头撵上来,见她在掬着水玩儿,当即便笑了。 “走,朕带你去后头的园子瞧瞧”。 见他一脸‘这有什么稀罕的’‘朕带你去看好东西’的神情,佟宛宛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期待。 难不成后院有什么特殊的景儿? 二人携手沿着主路往里走,跨过两道月亮门,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嗬,好大的园子。 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假山坐落在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池塘,甚至可以称之为小湖的边上,假山上怪石嶙峋,湖边水波荡漾,而山水之间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甚至还有飞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枝头。 不是,这真的只是谁家献上来的宅子,而不是专门为接驾建的园子行宫? 这也太奢侈了吧。 佟宛宛一面感慨,一面跟在康熙身后,共同沿着山间的小路,一同爬到假山的最上头。 和地面上看水的感觉很是不同,站在高处,不仅有一种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敞亮之感,心中更是开阔。 “嘿~”她双手合在嘴边,拉长声调,同这个地方打招呼。 忽然,远处吹来一阵微风,树叶开始轻轻摆手,发出簌簌的声响,水面也跟着摇晃起来,晃出一道道波光粼粼的波纹,像是回应。 “喜欢?”玄烨看着她脸上惊叹又陶醉的神情,忍不住便要笑,“喜欢就多住几日”。 这次京畿巡查原本打算再往东边去一点,到天津卫那边,看一看入海口的情况,但京城事务颇多,还得去南苑那边演武练兵,便不太适合去太远的地方。 正好可以在通州这边多住几日。 “真的?”这下佟宛宛的确是有些惊喜了,“那,咱们能不能去湖上看看?” 泛舟湖上,摘荷拾菱,这种慢悠悠的度假生活,试问谁能拒绝。 “自然是真的”,玄烨笑着点头,牵着她的手从另一侧下山,而后在半山腰的地方拐进一个昏暗的洞口中。 “这处是通往湖边的山道”,昏暗崎岖的通道里,他领在前头,先是介绍石壁上流下的暗泉,又指着一旁挂着的琉璃长明灯叫她去看,最后叹道,“这便叫‘曲径通幽’”。 一时间,佟宛宛只觉得一双眼睛完全不够用,她一会去看这山石里头是不是埋着什么特殊的装置可以将湖里的水抽上来做泉,一会又想这种长明灯多久添一次灯油,添罢后能坚持多长时间。 可惜还未等她研究透测,视野忽而亮堂起来,眼前出现一条木质的栈道,还能瞧见其下荡漾的水波。 “这路竟能修在水里!” 放在现代并不稀奇,但在古代,这条栈道怕是废了无数人力物力。 她松开一直牵着的手,转而摸上旁边的护栏,又探出头去看桥下的支撑。 不只是木墩还是石墩,是建在湖里的,还是在假山的基石上。 在她身后,玄烨摩挲了一下空荡荡的指尖,皱着眉撵上前方,“慢一些,小心掉进水里”。 “怎么会”,佟宛宛本想说这里肯定很安全,但看了一圈,发现栈道旁的栏杆确实有点矮,不太保险,便一手握紧他的,另一手折下重重叠叠挡住探究视线的荷叶。 “诺”,她随手挑了一张最大的,将其覆在他的头上,“送你一顶荷帽子”,说罢,又勾着头去看下头的桥墩。 “又胡闹”,玄烨微眉轻斥,但见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片刻都不敢松开的模样,又将剩下那些训斥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既是在外头,便不讲那么多规矩了。 他看了她一会,见头顶阳光愈烈,便也扯了张荷叶给她戴上,还用荷叶的脉梗做了条‘绳’,将‘荷叶帽’固定在她的头上。 佟宛宛有些不得劲,甩了甩头,没甩掉,手又被人紧紧牵着,只好一手扶‘帽’,一手扯着他,共同奔向栈道的终点,一座建在水上的‘湖心亭’。 和海边的咸湿腥潮不同,内陆的湖泊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气,风吹来时,甚至给人一种能洗涤灵魂的感觉。 “这里好舒服啊”,她忍不住感慨。 要是能在这里避暑就好了,这么多水,傍晚的时候肯定很凉快,到时候采点莲蓬,捞点菱角,还能带回去当做配酒的小食。 就是不知道这北方的水域里生不生菱角。 她一面美滋滋地想着,一面探头往荷叶下的水面去看。 玄烨见她又倾出去半个身子,若不是有栏杆围着,怕是要一头栽到水里。 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 他无奈叹息,终了却只能起身搂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佟宛宛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心中愈发放心,愈发用力的探出身子去拨开水中的荷叶,往水面下去寻。 “菱角七月方熟,八月才有芡实”,玄烨愈发无奈,“便是有,这会子也见不着”。 他将人掰正坐好,温声哄道,“明儿叫人带你去坐船可好?这会子咱们先进屋去,朕还有正事呢”。 佟宛宛很想表示‘你有事你先回去,我还要在这里好好玩一会’,但手被人紧紧扯着,挣扎好几下都没有挣脱,只好同他一起去了前院。 和进正院的曲折不同,前院的书房十分开阔,路也很宽,并排骑四匹马或是行驶一辆双马的马车肯定没问题,除此之外,每一个功能区都很明确,进出、见客都特别特别方便。 真·区别对待啊。 “你是想看书,还是写字?” 玄烨打算先安置好她,再做自己的事。 一来是怕她无聊坐不住非要去湖边玩耍,叫人不放心,二来则是担忧她会打扰他。 当然,她非要缠着他叫他陪,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陪她闹一会。 “写字吧”,佟宛宛道。 他的书房里全都是那些史书文册,一本好看的没都没有,还不如写大字,多少能打发一下时间。 玄烨点点头,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侧,空出一半的桌面给她,而后以目示意,“来这儿写”。 佟宛宛:·······不是,非得挤在一起吗? 是,那书案是很大,两个人用也绰绰有余,但离得近了,难免磕磕碰碰,说不定还会分神,影响写字。 她抬起眼睑看他,想要表达她的不赞同,却见他已经开始伏案写东西。 也是,帝王的命令,似乎也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佟宛宛磨蹭片刻,到底还是站在了书案的另一边,她翻了翻书桌上的书帖,选了他的字来临摹。 这个比较熟悉,不用再去看框架走势,也不必额外费脑子。 玄烨一眼就看到了她选的字帖,虽未曾多言,脸上的笑意却明显了几分。 接下来,二人一个临帖写字,一个批阅奏章,也算是各司其职,待到日上三竿时,佟宛宛已是手腕酸软,恨不得直接歪倒在榻。 “累了?”玄烨将手臂高的奏章尽数批完,又去看她的字,用朱砂笔在她写的字上画圈,“这几个字写得不好,重写”。 其实也不是不好,实在笔触太过绵软无力,无端显露出几分缠绵姿态。 太过缠绵悱恻了,不好。 全神贯注地写字是一件费神身累的事,佟宛宛不想再写,连忙挤到他身侧,殷勤道,“皇上的折子可是批完了?累不累?臣妾给您捶捶胳膊”。 玄烨一个不留神,便被挤了一趔趄,连忙一手撑在身侧,另一手搂住她,才勉强维持平衡。 ……实在太冒失了。 想同他坐在一处,更加亲近并不是什么坏事,直说即可,哪里需要这样的借口、这般冒失的行为。 再说了,都是能做额娘的年岁了,还是这般不庄重,日后怎么给孩子做表率。 “宛宛”,他板起脸唤她。 “啊?”佟宛宛正忙于‘讨好’大业,手上的动作片刻未停,只从百忙之中茫然抬头,“怎么了?” 突然喊她名字做什么,还怪吓人的。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玄烨沉默好几息,终了还是咽下所有,安置她道,“坐稳些,别再摔着了”。 佟宛宛表示有点委屈,太师椅这么大,两边又都有扶手,怎么着也不会摔倒,但帝王自然是不容人反驳的,她只能微微垂下头,一面在心里大骂狗皇帝,一面表示自己日后一定会注意,下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让万岁爷大人有大量这回一定要原谅她。 玄烨对此有些怀疑,但还是弯了唇角,“油嘴滑舌,不成规矩”。 一旁垂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顾问行心中暗道,皇上这会子倒是想起规矩了,方才人家摔您身上的时候,您怎么把人搂怀里了呢。 那就是紫禁城的规矩了? 正想着,下一刻,帝王朝他看过来。 顾问行一下子僵住,讪笑道,“皇、皇上······”难不成自己方才想得太入神,不小心说出口了? “去准备一条小船”,玄烨微抬下颌,“要皇贵妃能划动得那种”。 原来是这事······顾问行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应下,耳边却听见皇贵妃九曲十八弯的一声‘皇上真好’,而后是得寸进尺的‘臣妾不仅想划船,还想去外头玩’。 哪有后妃要求去外头玩的,说是按照宫规,便是按照富贵人家的规矩那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过,这回皇上倒是不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事儿了,不仅点头应下,还伸手捏了捏皇贵妃的脸颊,最后还愉悦地笑了一声。 顾问行:·······他就知道。 第192章 活路 第192章 活路 佟宛宛到底还是没能出去。 刚过晌午,豆蔻便捧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的,全都是外头递进来的请见牌。 她随意翻了翻,其中大多数是通州城本地官员和名门望族的家眷,还有一些是随行的重臣宗室们带的侧福晋,若不是身份更低的那些没资格递牌子,怕是一个盒子都装不下。 说的事倒是大差不差,不是‘奴才倾慕皇贵妃娘娘良久,终于把您给盼来了’,便是‘奴才许久没见娘娘了想给娘娘磕个头’这样的话。 论理说,有些人的确应当见一见,一来是皇家体现对重臣和宗室们的重视,这二来嘛,则是一个与民同乐的态度。 但佟宛宛却不大乐意,度假的时候还要处理‘公务’真的叫人无比烦躁。 她磨蹭半天,终了还是拿着帖子给康熙看,“皇上,这些人······臣妾需要见吗?” 玄烨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除开必要的场合之外,很多时候,宛宛对这种事都是能避则避的。 她好像天生不热衷于这些事。 “随你心意即可”,他接过她手中的帖子,见没什么身份贵重的内眷命妇,又给放了回去,道:“你若是觉得这里无趣,可以叫人过来说些闲话,全当逗个趣儿,若是不想见,便直接将人打发了便是”。 佟宛宛听懂了。 内宅什么的,不重要。 她放下心来,叫人将盒子收起来拿得远远的别来碍眼,结果片刻后,又将宫人唤住,问道,“咱们住的地方原本可是姓李?” “正是”,豆蔻从盒子里找出李家的请见牌,放在主子手边,“这通州李氏一族有不少人在朝中做官,这位族长夫人亦有六品的诰命在身”。 原本没有资格递牌子的,如今这是献园子的体面。 “午后再叫人过来吧”,佟宛宛道。 住在人家家里,还麻烦人家许多事,若是再拒绝人家的请见,就有些过于强盗了些。 反正见一面也不费什么事,到时候再送一份礼过去,也算是全了这份体面。 ————————与此同时,园子外的街上,来来往往只有一队又一队的兵丁,并不见一个百姓。 城中的百姓和店铺早已接了官府的话,说是贵人驾临,这些日子,除开必要,大家伙都甚少出门,就怕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这时,一辆乌蓬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拉车的马器宇轩昂,皮毛上泛着油亮的珍珠光泽,车身通体皆是大红的酸枝木所制,车上挂的帘子亦不是凡品,透光不透人,像是江南的贡品烟纱。 这般富贵······肯定是城里哪个名门望族的马车。 把守路口的兵丁嘬着牙花子,心里头都快嫉妒坏了,“什么人?”他上前一步拦路,带着十分的不耐烦喝道,“快快远离此处!” 自打皇上来了这通州城,这些日子里有无数名门望族前来献宝,有许多怀才不遇的‘才子’过来投文,还有一些胆大的学子直接在街上大声诵读自己的文章,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跪地磕头、起誓效命。 大家都想叫万岁爷看到他们的忠心。 不过,皇上住的宅子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层层兵丁守卫,除开给他们这些护卫找麻烦之外,怕是半点声音也传不过去。 想到这里,那兵丁又喝了一声,腰刀也抽了半寸,在太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刀剑无眼,速速离开”。 驾车的马夫自认是个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此刻见了这喝声亦是丝毫不惧,他从车上跳下来,一面陪笑,一面悄悄递银子过去,“这是我们李家的族长夫人,早上曾递帖子进去的”。 早上?兵丁盯着看了一会,对大红酸枝木的马车有了些许印象,再找来来往的册子一查,果然有此事。 “原是李家族长夫人当面,卑职职责所在,还望大夫人莫怪”,他一面说着,一面收了腰刀,沉声道:“待到我等查验一番,大夫人便可进去”。 里头的人并未说话,但马夫却有些不乐意,甚至有种被冒犯之感。 李家百年世家,莫说是主脉,便是李家的旁支亦是各门各府上的座上宾客,哪有在大街上被一群兵丁查验的道理。 许是银子没塞够的缘故。 “嗐,这事闹的”,他故意露出为难的神情,却又借着袖口的遮掩,再度递了个银锭子塞过去,“兵爷,早上查过的”。 兵丁没跟银子过不去,但‘避查’那是肯定不成的,再说了,他眼下办的可是皇上的差事,莫说是李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验后才能进去。 “瞧那儿”,他不露声色地将银子塞到怀里,指着拐角巷道处的一溜马车,细细介绍道:“那匹红马的车是总督大人的,那匹白马的是知府大人的,还有那个,正是城东陈家的”。 陈家和李家皆是通州城里的百年世家,同漕运、码头、粮仓等处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但在万岁爷这儿,无论什么人,都得和普通的百姓进城门一样,老老实实地等着。 “听这位兵爷的”。 车帘被撩开,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同她面庞相似,但更为年轻的少女。 “下人不懂事,见谅”,妇人微笑颔首,“圣人安危最重,我们李家自当全力配合”,说着,她将帖子递上去,“皇贵妃娘娘允了我李家的请见,还望您通融一二”。 皇贵妃允了李家的请见? 兵丁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早上,河道总督的夫人等了大半天,连大门都没进去。 李家竟有这等福气。 “李夫人言重了”,他面上客气不少,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大夫人身后的妙龄少女身上。 听说通州城的那些大户人家都铆足了劲儿要将家中的女儿送去伺候皇上,虽不知道真假,但看着架势,许是真的。 “卑职这儿只是第一道查验,只要您没有随身携带兵刃之物,自然无虞”,兵丁面上愈发客气,一面说着,一面将马车内外上上下下全都摸过一遍,没发现任何不妥,便摆手叫人通行,“里头还有三道查验,您放心,妇人自是由妇人查验,绝对不会叫您难做”。 李夫人颔首微笑,再度谢过他,这才带着女儿一同往里走,二人过五关斩六将,折腾了好几条街,终于站在了二门那条狭小的夹道上。 “娘”,年轻的女子咬着唇瓣,声音低如蚊蝇,“我······我怕”。 皇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莫怕”,李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儿这般美貌,又这般知礼,定会有个好归宿的”。 帝王下榻通州,老百姓们自然要侍奉帝王的,通州城的这些世家大族们献了宅子,献了园子,还将自己的女儿献给皇上,侍奉皇上。 老爷说,这是孩子的福气,若是能一举得男,说不定还有当娘娘的命。 可真的是这样吗? 李夫人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温婉的陈家女,当年也曾侍奉帝王,可如今呢,不仅没熬过空寂的岁月,还被父兄换成了一道牌坊。 “都说皇贵妃娘娘是个宽和大度的”,她看了眼领在前头的太监,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声说话,“到时候你一心跟着娘娘,好好伺候娘娘,娘娘自然会记你的好处”。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母亲就给她准备了两个颜色极好的丫头,卖身契都在手里捏着,便是得宠也掀不起风浪。 娘娘身边必不会缺这样的人,但她的孩子却缺这样的一条路。 妙龄少女点点头,“娘放心,女儿都懂的”。 侍奉过帝王的女子终身不可再嫁,与其一辈子被锁在园子里期盼着帝王那遥不可及的再度驾临,还不如侍奉皇贵妃娘娘,求得那一线生机。 母女俩相互搀扶,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太监身后,最终停在正院门口。 “候着吧”,小太监甩了甩袖子,“待会会有人来通传你的”。 李夫人自是千恩万谢,还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个重腾腾荷包过去。 这回小太监脸上的笑诚挚一些,将人引到院中的廊下,便一溜烟进去传话了。 娘俩等在廊下,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热得人发晕。 李夫人强忍着不适,悄悄拿眼去看周围。 说来也是奇怪,正院明明还是那般模样,但较以往相比却无端多了几分其他的感觉,来来往往的人动作轻缓面色沉静,不见任何交头接耳的轻浮之举,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不愧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气度不凡。 李夫人心口更紧,又悄悄打量侍女们的神色和她们身上的装扮,只见门口打帘子的宫女眉目松快,手上套着韭菜叶的金镯子,耳上、发间甚至还有配套的首饰。 太好了,皇贵妃娘娘果然如传闻般宽和大度! 她放了一半的心,不仅觉得路上疲惫消散不少,便是连头顶的太阳也没有那么晒了。 ……有活路就好。 第193章 宴会美人 第193章 宴会美人 “愚妇!” 伴随着一声怒斥,桌上的茶盏尽数变成地上的碎瓷,李家的现任族长、正四品的督粮道李为察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怒意,“我李家好不容易得了这次拜见贵人的机会,你竟敢从中作梗!” 李夫人摸了摸脸,飞起的碎瓷划破了她的脸,热痛相交,瞬间便将眼泪逼了出来。 没出息。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道:“老爷说的话,妾身听不懂”。 当时没有外人在场,老爷更不可能找皇贵妃娘娘对质,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便从未发生过。 只可惜,娘娘并未留下她的娇娇儿,而今晚,便是百姓献宴。 她闭了闭眼,心中无数思绪翻滚,眼角却泪珠滚滚而下。 “呵”,李为察被她这幅做派直接被气笑了。 就当母亲的知道心疼孩子,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不心疼自己的血脉了? 晚上宴会上那么多宗室重臣们,他从不曾动过半点儿心思,全都是用买回来的‘女儿’和外头那些想要攀附权贵的穷人家女儿去伺候。 若不是皇上龙姿凤章、气宇轩昂,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他能叫自家女儿去伺候? 无知妇人,鼠目寸光,愚蠢之至! 李为察气得喘了好一会,勉强平复心绪后,又问,“贵人今日可曾说什么?” 皇贵妃娘娘只要是个女人,就不可能不嫉不妒……说不定,今晚的事还要有波澜。 “不曾”,李夫人垂眸摇头,“贵人很是和气,言语间亦是温和”。 “和气,温和?呵”,李为察嫌弃地看了眼夫人,心中无语之至。 除开无知妇人会相信传言中的‘宽和’‘大度’之外,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相信这点,毕竟再没有比男人们更懂女子嫉妒心。 要知道,妇人们的‘贤良’‘大度’‘懂事’本就是男子吊在女子眼前的萝卜,一根吊在磨坊里拉磨毛驴的眼前、一辈子也吃不到的那根萝卜。 “你将同娘娘相处的事细细说来”,他冷声吩咐,“一个字都不许漏”。 李夫人只能依命照做。 李为察一面听,一面一个字一个字的琢磨,最后道,“你是说娘娘表现出很喜欢娇娇的意思?” 难道娘娘居安思危,打算接了献美之策,为日后早做打算? “是”,李夫人垂着眼睑回话,“娘娘问了娇娇平日里吃什么玩什么,还问了读书的事,临了……还问了婚配”。 婚配?李为察倒吸一口凉气,自家女儿身上确实曾有过婚约,但自打帝王巡查的信儿传过来,城中的大户人家早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此事。 不愧是多年盛宠的皇贵妃,娘娘果然手眼通天、神通广大! “如此说来,大丫头确实不再适合送过去”,他沉吟片刻,“这样,你叫二丫头仔细装扮一下,替她姐姐过去伺候”。 李夫人猛然抬头,嗓子哑的几乎说不出来话,“二丫头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李为察十分不解,“十三岁便可选秀,十四岁已经不小了”。 说着,他缓了语气,“我知道夫人舍不得女儿,但即便她们不进宫,留在家里嫁人又如何,不还是一年也见不着几回,和进宫并无两样”。 “再说了,咱们女儿这般品貌,你甘心叫她许给那些乡野村夫?侍奉帝王才是她的出路呢!” “若是二丫头再有些福气,一举得男,到时候鸡犬升天,你我皆是皇亲国戚,咱们的祖儿更是一辈子富贵无忧了”。 他拍了拍李夫人的手,将里头的好处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夫人听,还用一种期盼的眼神望着她,道:“这是对你、我,对二丫头,对祖儿都有好处的事,夫人,你可别犯傻啊”。 “老爷说的自然是对的”,李夫人沉默几息,眼神落在枕边人身上又在瞬间移开。 再看下去,胸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恶心之感怕是再也抑制不住。 “不过,二丫头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好,如今病倒在床,怕是没那个福气去宴会上伺候”。 说着,她挥挥手,当即便有一个嬷嬷从外头带进来两个绝色女子,“这两个是妾身刚认的女儿,老爷瞧着可能入眼”。 啪! 李为察掏出手帕擦拭着掌心,又将手帕扔在碎瓷堆里,“夫人,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李家本就慢了一步,外头的陈家、杜家全都早早选出族内容颜最盛的女子,请来嬷嬷教导规矩礼仪,他这夫人倒好,正事不做一件,反倒去走那些歪门邪道,还没一丁点能耐,连歪门邪道都走不通。 “如今已经申时,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将二丫头装扮上”,他理了理袖子,缓缓开口道,“你我夫妻二十载,也算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并不想做那些叫人难堪的事,破坏咱们之间情分的事,知道吗?” “我只有一句话赠你,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想做皇亲国戚,还是想叫孩子们日后在外连头都抬不起头来”。 这是……要休妻的意思? 一旁,两个绝色女子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来,她们卖身契都在夫人手中捏着,如今知晓了这等秘事,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 二女正心中担忧,眼前的光线却突然被人遮挡住,抬头一看,方才那位大发雷霆的老爷正站在她们二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李为察脸上不见笑意,但雷霆怒意散去后,倒也有几分随和姿态,“你俩先去前院书房伺候,将这里留给夫人”。 二女悄悄瞥了身后,柔顺应是不提。 ——————————————夕阳西下,顾问行刚给书房里点上灯,便见正院那边来了人,还是贵主儿亲自来的。 再过半个时辰,万岁爷便要去赴宴了,这会子来,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了。 也只有贵主儿能做出这事。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满脸堆笑地将人引进去,还将宫人上茶上点心,等茶上来,才出了门,还反手将门合上。 不过,这回他没叫徒弟守着,亲自守在门口,不为啥,就想看到贵主儿灰溜溜溜走的场景。 嘿嘿,该! 他边想边笑,还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可过了好一会子,里头还是安安静静的,连说话声都听不真切。 这两个主子,到底在干啥呢? 屋外,顾问行抓耳挠心地难受,屋里头,佟宛宛整个人都倚在康熙的身上。 玄烨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无奈问道,“又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船已经放在湖边了,明日的出行各处也都安置好了,这会子又来歪缠什么? 佟宛宛不说话,一个劲的往他怀里倚,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最后才闷着声音道,“臣妾听闻,待会的宴会上有许多绝色”。 原来是醋了啊。 “这也能醋上”,玄烨语气有些无奈,唇角却一直勾着,“只是倒酒,朕不会叫她们近身”。 “臣妾才不要听这些”。 难道只有献上来的女子会倒酒吗,宫女、太监,宗亲们带来身边的侍从们,哪个不能倒酒侍奉?非得祸害人家姑娘吗? 佟宛宛钻进他怀里,赖在他身上不起,“臣妾要皇上陪着臣妾”。 见她不讲理,一个劲儿地耍无赖,玄烨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为了安全,除开裕亲王等宗室外,宴会上的其他人都是不能带侍从的事说了,又说了些‘宴会礼仪’‘地方心意’等等类似的话,最后,他严肃地保证,“朕心里只有你,你放心,朕绝不会看其他女子一眼”。 “当真?” “当真!” “那行,皇上今晚陪臣妾去泛舟游湖?”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佟宛宛搂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使劲晃悠,还捏着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殷切祈求,“臣妾真的不想叫那些女子见到皇上”。 玄烨几乎要被她晃晕了,刚要答应下来,又想起今晚的宴会,“明晚”,他反手将人搂在怀里,像哄孩子那般晃啊晃的,“明晚你想做什么,朕都应你”。 佟宛宛不听,继续在他身上揉来揉去,动来动去,搂着脖颈去寻他的唇角,而后在那里映上一个滚烫的唇印,她还凑到他的耳边,一声声地去唤他,唤一声,她便亲一下,然后再唤一声,再亲一下,将他的颈侧和耳边全都亲得湿漉漉的。 窗外的夕阳透过澄纸照在身上,晒得人浑身发热,玄烨喘了口气,将人拦腰抱起放在一旁的榻上,而后欺身压上去。 佟宛宛夹住他的腰,略一用力,翻身坐在他的腰上,然后再压下去亲他的下巴,亲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的动起来。 他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她,主动、青涩却叫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难以保持顺畅。 “朕应你”,玄烨叹息着喘气,又昂起头去寻那一方甘霖。 “朕都应你”。 第194章 外头不好 第194章 外头不好 天色刚蒙蒙亮,园子里的下人便开始往各处去送朝食。 主子们还没起,这头一份自然得是送给万岁爷身边最得用的御前大总管的。 两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子提着食盒咚咚敲响房门,他们并不敢进去,只躬着腰在门口喊道,“顾爷爷,该用早膳了”。 里头没有应声,只有一个小太监从里头打开门,面无表情地接了东西,旋即又要关门。 “好哥哥”,其中那个年龄稍长些的小子一面陪笑喊人,一面塞了一个荷包过去,“顾爷爷这两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您只管交待,厨房那边一直侯着呢”。 小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熬了整夜的疲惫一瞬间散去,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跟着万岁爷出去呢,原来有这么多好处啊。 他脸上不由得带上了笑,“行了,且等着吧”。 银子压手且不说,问一句话也不费什么事,最主要的是还能体现他对师傅的孝心。 小太监心里头盘算的挺好,结果到了师傅面前又怂了,先是将一甜一咸两样粥品摆在桌上,又将清炒绿豆芽、黄瓜炒鸡蛋、酱豇豆肉沫、流油咸鸭蛋四样小菜配在一旁,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师傅,这两日天气热得厉害,您中午要不要吃盏水饭?” 顾问行瞥了眼平日里并不多话的徒弟,再看向面前的早膳,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 这便算是应下了。 等到了中午,依旧是早上那两个小子,连手里提的食盒都不见一丝变动,只不过这回塞了荷包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将食盒送上,只满脸陪着笑道,“水饭热不得,里头装了许多冰,求哥哥千万要仔细些些”。 这是里头有重礼啊! 小太监眼馋地看了眼其貌不扬的食盒,嘬着牙花子打探二人的来意。 这二人也没有隐藏的意思,年龄大的那个就道家里同通州城的望族陈家有旧,那陈家的姑娘前几年曾有幸伺候过万岁爷,托人来问,看能不能来这边园子里给主子们端个茶送个水的。 甭管什么,什么都行。 小太监一瞬间就懂了——每次去行宫的时候,那里头的宫女太监都拼命讨好师傅,就盼着能被带到紫禁城去。 可无论那些人如何讨好、找关系、使银子,终了,还是得留在行宫。 被万岁爷受用过的女子还不如那些宫女,最起码,宫女还有个到年龄出宫的盼头,而那些女子,终其一生都得待在那里。 嗐,也怪可怜的。 看在银子的份上,小太监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待到进屋把这话一说,师父亦是长长一叹,脸上既有遗憾又有愤恨,甚至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 怎么了这是?难道是银子烧手? 银子烫不烫手顾问行不知道,但此刻,他看着那被压在水饭下头的银票和地契,心里头简直如同刀绞一般难受。 皇上他……糊涂啊! 跟了皇上许多年的御前大总管止不住的声声叹息。 别的且不说,就说前几日那个集无数通州城百姓之力献上的宴会,皇上不去宴会上与民同乐,反去什么湖心亭去赏月! 咱就是说,一个天天都能看到的月亮有啥好看的,一个日日都能见到的皇贵妃又有什么稀罕的! 要知道花有百样红,人也各不同,外头千般花儿半万朵儿的,难道不比天天对着一个人有意思? 好好好,这些都是万岁爷的事同他当一个奴才没有太多干系,但问题是贵主儿不许外头的人,尤其是外头送进来的女子在院子里伺候,这般霸道行径,岂不是在断人财路? 当然,他并不是为了自己,主要是替万岁爷的脸面操心——身为帝王岂能听身边一小小女子的蛊惑? 再说了,这事传出去它也不好听啊。 顾问行恨恨嚼着水饭,又将里头的澧水一饮而尽,这才将碗筷和其下的银票地契一并推给徒弟。 “拿走拿走!” 唉,这可是城西的房子,不仅地段好,周围的邻居也是非富即贵,最重要的是进出宫还极为方便。 可惜,自打上次宴会那天,园子里便再没有进过新人,不止如此,就连宴会上的那些,除开赏给宗室忠臣的,其他的也都被原路遣返了。 他是真做不了这个主啊! “唉……”顾问行再度长叹一声,搓了一把脸,强行提起劲去书房伺候不提。 ——————————————园子很好,身边都是熟悉的人,还没有宫规限制,佟宛宛心情很是舒畅。 这日,碰到天上云团很厚,挡得日头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晒得不厉害,她便兴致勃勃地打算出门。 赏一下当地的人土风情,吃一吃特色美食,说不定还能见识一下运船靠近码头的盛景呢。 不过这样一来,宫里装扮就不大合适了,豆蔻给她拆了头发,又找了平民装扮,连头上的发簪都特意换成银制的,这才带上几个同样换了衣裳的宫人侍卫出了门。 这第一站,自然是燃灯塔。 马车一路沿着湖畔走,迎面而来的是稍稍带着一点水汽的风,吹得人心旷神怡,走到开阔一点、视野没有太多限制的地方,便能看到高耸的塔身。 十三层,放在现代也就是一座普通居民楼的高度,可放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好高啊”,佟宛宛发自内心的感慨。 若是能爬上去,怕是能将通州城,以及通州城外的运河全都尽收眼底吧。 不过,按照现代的旅游景点的习惯,像这种供奉着高僧的舍利子的地方,又是镇河塔的存在,应该不许人爬的。 她正想着,却见前头领路的人介绍道,“贵人可想进去看看?不过这塔是实心的,只能在一二两层逛一逛”。 佟宛宛:······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是特权阶级了。 她先是在燃灯塔周围逛了一会,看了上头挂的风铃,还有夹缝处长的一颗古树,听了一会风铃的乐声,又去旁边的文庙、佑胜教寺、紫清宫三景逛了逛,最后问领路的人,“附近有逛街的集市或是庙会之类的地方吗?” 逛逛景点,买点文创,吃吃当地美食。 标准旅游流程。 领路的人有些为难,通州城是出了名的繁华,庙会、集市、铺子自然各式各样、琳琅满目,但因着皇上要来,官府早就把城内城外所有的闲杂人等、小摊小贩给撵走了,同样,城里的集市、庙会亦被暂停。 一时间,还真找不出来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贵人要不去运河旁的小楼那边瞧瞧”,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地方,“窗边便是运河,景儿不错,里头的鲶鱼更是新鲜”。 佟宛宛立刻懂了,江景饭店,主打的是从河里捞出来的鲜鱼,而且应该是现捞现做那种,说不定还要把鱼在客人面前过一遍。 “就去那儿”。 于是,一行人便沿着河畔小道,直奔运河楼而去。 小楼说是楼,其实也就两层高,底下是大堂,上头是隔断出来的房间,私密性很是不错。 佟宛宛还在纠结到底是坐在楼下听一听说书先生的戏,还是坐在楼上赏一赏运河的自然风景和纤夫拉纤的场景,便见好些侍卫从外头赶过来清场,周围三丈内除开小楼的掌柜和小二之外,空无一人。 她一扭头,果不其然,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来到此处。 佟宛宛:······得了,今日这出游计划又泡汤了。 她忍住叹息,屈膝行礼,“皇······表哥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靠近柜台,又去看上头的菜牌,熟稔地点菜,“给夫人来道酱烧鲶鱼、焦溜肉段、醋溜木须,主食便要些新鲜出炉的红糖火烧”。 那掌柜的还好,虽说又是取菜牌又是亲自上茶上点心,一副忙的不得了的模样,但看上去还算镇定,一旁跑堂的店小二却颤颤巍巍的,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不知还如何是好。 罢了,还是走吧。 “太晚了,该回去了”,佟宛宛扯着人往外走。 谁敢叫皇帝吃外头的东西啊。 “正好,我听说傍晚有人唱号子,咱们去瞧瞧去”,她建议道。 听领路的人说通州城的傍晚格外热闹,因为运船会在傍晚时到达码头,有来迎接游人的,有来挑新鲜东西的商家,还有用力气换铜板的纤夫和挑客。 人一多,小摊小贩也多,咯吱盒、糖火烧、油泼面、豆腐脑、鱼泡鱼籽煲,有吃有喝,有凉有热,还有能带回家同家人一起分享的,齐全的很。 玄烨倒没坚持,顺着她的力气往外走,可二人沿着河畔走了好一会子,码头也看到了两三个,每一处都是岁月静好,不见世人匆忙模样。 到最后,佟宛宛先泄了劲儿。 “外头一点也不好玩”,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们回园子吧”。 玄烨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还捋了一把她银制发簪上的流苏,道:“好”。 第195章 回程 第195章 回程 经过这么一打岔,佟宛宛便不太乐意出门了。 每日里不是待在湖心亭那边吹风纳凉,便是去假山里头研究泉水,日子慢悠悠的,也算是清闲安乐。 见贵人在园子里闷着不出去,李家操心的不得了,没过两天,就托人送过来两个说书先生。 不知是前院书房那边示意的,还是李家私下里打听出来的,这两个女先生说的并非常见的那种花好月圆人长久的故事,反倒是怪至杂谈居多,说的时候还会摆上一架屏风,再配上丝竹和口技。 唔……很像是在看没有画面全凭脑补的电影。 佟宛宛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新的娱乐项目,每天不是在林下听说书,便是在湖心亭听讲戏,听到兴处,她还生出一些将上辈子曾看过的热门电影电视剧改编出来的心思。 到时候演给仪宁看,两个人边看边吐槽,岂不就是现代社会里和小姐妹一起看电影? 光是想着就觉得很美好了。 这下她就更不出门了,一门心思地钻研起来。 见她每日都安心地待在园子里,不是听书便是琢磨话本子,玄烨终于放心不少,再者,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园子里不出去,很快,皇上要在两天后同众学子论学的事便传开了。 一时间,整个通州城都沸腾了。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这可是摆在眼前的进身之阶,妥妥的通天路! 不仅城内的学子陷入疯狂,还有许多人给在外的亲朋好友寄信,城门的守卫更是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瞪着铜锣似的眼睛仔细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恨不得将人祖宗十八代全都扒拉清楚。 佟宛宛也被问道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不了”,她手里捏着刚送进来的市井折子戏,摇头拒绝,“臣妾就不去添乱了”。 问学有什么好看的,达不到相应的知识储备量,听着和天书没有两样。 另外,她到现在还记得上大学时的一次事故。 那时,学校附近的商场里来了个明星,还是不算特别火的那种,结果整个商场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学生又是好奇心特别旺盛的那种,好多同学都过去凑热闹,偏偏商场的安保力量又不太够,那些没有人维持秩序的地方,好多人都因为踩踏受了伤。 那还只是一个不温不火的明星,而在这个时代,帝王的号召力更是无与伦比的。 她是真心不敢去凑这个热闹。 玄烨笑笑没再说什么,结果到了那日,他前脚刚出门,后脚便将顾孝送了过来。 顾孝说话也很客气,就说是万岁爷吩咐他来的,专门伺候娘娘出门散散心的。 这一散便散到了文庙旁的二层茶馆里头,里头除开掌柜和跑堂之外,空无一人。 佟宛宛坐在沿街的楼上,底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他们的手里抓着自己写的文章,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和狂热,仿佛远远地看皇上一眼,或是叫文章送到皇上面前,便是自己此生最大的追求。 更有甚者,直接在人群中大声诵读自己的文章,在他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是书生装扮的学子正泪流满面地赞颂帝王礼贤下士的仁德之行。 ······这简直比书上描述的范进中举还要癫狂。 她端起手边的茶碗,汲取着上头的热量,可屋内用冰很足,总有种驱之不散地寒意,她干脆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窗边去看远处的文庙。 高耸的红墙,厚重的青瓦,完美地阻断了外间探究的视线,只剩下阳光洒在瓦面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金光。 那天之后,不仅通州城本地的学子没有散去,甚至还多了不少外地来的学子,甚至还有更远地方学子络绎不绝地涌来。 大家聚在茶馆里、酒楼里、甚至就在大街上,津津乐道地议论皇上求贤若渴的仁德之行,恨不得立刻投身报国。 玄烨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很好,一连好几天,每天都出门,佟宛宛在隔了好多道墙的园子里都能听到外头山呼万岁的声音。 豆蔻听了亦是满腹感慨,念佛道,“这下好了,三藩打再久也不怕了”,说完她就赶紧呸呸呸,又去拜各路神仙,“莫怪莫怪,信女方才说错了话,莫怪莫怪,咱们这回肯定要大胜”。 佟宛宛看了眼身边的侍女,垂下眼睑附和,“肯定能胜”。 以前她总把电视剧里,生活里、网上里对领导行为的解读当做搞笑段子来看,如今才发现,原来不是人家想得多,而是自己想得太少。 别的不说,就说康熙这次京畿巡查到底干了多少事?宫女都能察觉到的事儿,只有她傻乎乎的将这次出门当成旅游,还整日阿巴阿巴地看戏听书。 她长呼一口气,主动转移话题,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外头挺好的,但她想额娘和阿玛,也想茉雅奇和仪宁了。 “三日后回去”。 外头传来男子的声音,佟宛宛扭头一看,正是玄烨从外头掀帘子进来。 他先是端起她的茶碗一饮而尽,而后坐到她身边,“朕打算赶在六月份之前到南苑”。 佟宛宛给他续上一碗温茶,又叫宫人拿帕子过来给他擦汗,好奇问道,“要不要先回宫?” “不回”,玄烨脱了靴子,直接往榻上一歪,“咱们直接去南苑避暑”。 佟宛宛:…… 真不愧是出了名的旅行青蛙款皇帝。 不过,南苑那边不仅凉快,还有几个很大很大的湖,比这个园子里还好呢,最关键的是离紫禁城很近,孩子们也方便过来。 对了,那里还能收外头的帖子,见客也比宫里头方便。 她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也不好奇为何不回宫了,立刻就要找来纸笔写信回去,还按照来时的日程估算了抵达的时间,定下相聚的日子。 玄烨便看在她像个花蝴蝶似得在屋里忙活起来,一会儿收拾行李,一会儿装礼物,同出门时的兴奋如出一辙,“你啊你,想出来的是你,如今迫不及待回去的又是你”。 佟宛宛才不管他的‘嘲笑’,毕竟,一年到头都在外头到处乱窜皇帝就这么一个,她可比不上。 “这儿确实挺不错”,她道,“但家里更好”。 相比之下,她还是喜欢玩一玩、歇一歇、再玩一玩的那种模式,不会太累,还能享受生活。 家······玄烨将手枕在脑后,反复咀嚼着这个字,而后笑着同她闲话,“城外有几处不错的园子,回头你去挑一挑,以后的夏天,咱们就在家里头避暑”。 “好啊!”佟宛宛立刻答应下来,历史上康熙的畅春园就挺出名的,还有雍正的那个圆明园,她是真的挺想见识一下的。 玄烨见她高兴的眼睛发光,仿佛那园子已经建成了似的,叫人忍不住失笑。 不过,内务府那边的确得催一催。 总不好叫她失望。 ——————————————定下回程的时间,日子过得就快多了。 虽然收拾东西的活计是豆蔻她们在干,但把每个人的礼物都贴上签子,再装进不同的箱子里就是一项很大的工程。 好不容易忙好这一摊子事,打眼一瞧,收拾出来的东西竟是来时的二倍! 其中有一些是她在外头逛街时买的,但大多数都是外头的人送进来的,什么李家、陈家、靳家,每家都送来好几箱子东西。 南边的双面绣、草原上的皮子,还有金银之物、古董玉器,甚至连滇西的翡翠,舶来的宝石都有不少。 当时她看着那透绿的全套翡翠首饰,真是有点惊了,还特意去问康熙,这些东西能不能收。 玄烨就笑,“你都帮人家办事了,怎么,收东西还不好意思了?” 佟宛宛知道他说的是李家献美的事,但她又不是傻子,她的那些做法对李家的姑娘们可能是个好事,李家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可不一定感激她。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玄烨就仔细教她,“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剩下的他们自会明白,瞧,李家这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这是在说前两天李家从外头进来递来一张自家大姑娘出门子请帖的事。 但佟宛宛还是不习惯,或者说她始终无法习惯这种行事的风格,不过后来,她还是赏了自己的首饰给那个李家大姑娘,也算是替她撑腰。 如今原来的李家大姑娘,如今的举人夫人听说贵人回京,还特意送来了几箱路仪,听顾孝说,在门口磕了头才走的。 如此这般,行李变得越来越多,车队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佟宛宛一面哀叹行李太多,一面却不由得生出一些做了一件大事的满足感,此刻再看那说不清的好东西唔……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了吧 第196章 到家了 第196章 到家了 车马踏上归程,远方的人亦期盼着游人的归来。 一大早,大公主就派人去问妹妹们起了没有,不到晌午,一行人便已经等在了城外的宫道上。 “大姐姐”,茉雅奇站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遥望远方,可除开被日头晒的有些弯折的宫道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心急的小姑娘不由得有些丧气,长长叹息道,“母妃和阿玛什么时候才到啊”。 从四月份中旬到如今的五月下旬,葡萄藤上挂的果子都渐渐变了颜色,母妃还没有回来。 她好想母妃啊。 “别着急”,大公主先是将人扶下来,又倒了杯凉茶摆在妹妹面前,最后还掏出怀里的帕子给她擦额角的汗,“佟母妃说是今日,报信官也说是今日,自是不会错的”。 保成也在一旁笑她,“叫你晚些再来,非不听,这下着急了吧”。 不过,自打他有记忆以来,这也是第一回 离开阿玛这么久。 他也想阿玛了。 姐姐哥哥都在劝,茉雅奇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一口气喝干碗中凉茶,又晃着身子另一边的二姐姐说话,还黏黏糊糊地央求道,“咱们一起去骑马吧”。 有事做的时候,时辰就不会走得那么慢了。 二公主不想去,这大热天的,随便动动都是一身的汗,跑马回来怕是衣裳都要湿透了,但想着额娘说过要同四妹妹交好,再加上这会子闲待着也确实无聊,便点头应下。 保成见了只道不放心两个妹妹,提着小马鞭一路陪着去了,转眼间,满满当当的路边的凉亭中只剩下大公主和三公主二人对坐。 三公主四下瞥了一眼,除开大姐姐和自个儿随身的宫人之外,再没有旁人。 她悄悄松了口气,起身挪了个位置,从对面坐到了离大公主更近的位置,“大姐姐,你说······佟母妃会不会生气?” 贸然从承乾宫搬了出去,也不知皇贵妃娘娘会不会因此产生误解,继而心生嫌隙。 闻言,大公主不由得顿了片刻。 前段时间宫中一直都有流言,说是皇贵妃不慈,三公主才被慈宁宫那边接过去,那些话传得有鼻有眼的,任谁听来都像是真的。 为此,她还特地派人去敬娘娘宫里跑了两趟,好在佟母妃不在宫里,再加上慈宁宫那边也出手治了一回,那些流言才渐渐沉寂下去。 当初一声不吭就走得人,如今倒好,竟主动提起这茬。 大公主并不想回话,但念在以前二人同病相怜又曾生死相依的情分,还是没叫她的话落在地上,“如今你有了好的出路,佟母妃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寻找出路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兆佳贵人一片慈母心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 三公主无言以对,她私心里是希望大姐姐依旧站在她这边,再不济也能理解她宽慰她,如今被几句不软不硬的话顶回来,心里着实难受,更不知道该如何剖白心中难处。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子,凉亭内外的宫人们也垂着头,个个都把自己当成那木头桩子,一声不吭又纹丝不动。 一时间,凉亭里寂静的叫人心惊,好在外头很快响起杂乱的马蹄声,再一看,出去跑马的那几个已经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亭子里的宫人这才像是活过来,有拿帕子的,有倒凉茶的,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被太子叫停,怕是帐篷也支起来了。 这边亭中还未完全消停,又有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几小只连忙伸长脖子往外看,两匹插着明黄色帝王旗帜的快马正向这边奔来。 “是阿玛!” 保成蹭地一下起身,翻身上马,冲着来人的方向奔去,茉雅奇犹豫几息,立刻跟在后头追了上去,唬得大公主一手一个拉住剩下的两个,又赶紧交代陈耳朵把人追回来,别叫旁人给不小心撞到了。 陈耳朵觉得大格格完全是多虑了,太子爷的马上插着杏黄旗,哪个不长眼的敢撞上去,但主子吩咐,做奴才的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当下,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驱马追上去,然后远远地看到那两个明黄色的旗帜在官道上划了好大一个弯,其中一个连人带马差点绊倒,即便如此,也不敢靠近太子爷半分。 保成和茉雅奇的小马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奔到长长的车马前头,传令的小兵也早早便将太子来接的消息递了上来。 许久未见,莫说是孩子们兴奋,便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玄烨此刻也高兴的厉害,他先是叫磕头的二人赶紧起身,又说孩子们长高了,也变得更壮实了,说话间又看到他们满头满脸的汗,连忙叫顾问行倒茶拿帕子,还叫太子在御辇里换衣裳,直把快十岁的保成弄成了大红脸。 “阿玛!”对于阿玛这种格外偏爱自己的行为,保成心中既高兴又有些羞涩。 他瞥向身后,却见四妹妹一面捂嘴偷笑,一面行礼告退,而后像是乳燕归林一般飞到插着明黄色皇贵妃旗帜的马车上,佟母妃也是,不仅没有说什么规矩体统之类的话,反倒一把将四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保成:·······这样看来,阿玛竟然还不算太过外放的性子。 小太子立刻就坦然了。 皇贵妃的马车里,‘过于外放’的佟宛宛抱着好久不见的小姑娘舍不得松手,尤其是孩子们长得特别快,虽然只有一个多月没见,但看着却是又陌生又熟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茉雅奇大抵也是有些不习惯,僵硬了好一会子才渐渐依偎在母妃怀里。 不过到底是至亲,很快,母女二人又亲亲热热的说起话来,茉雅奇说了这段时间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笛子也吹得像模像样的,回去就吹给母妃听。 佟宛宛则是说了些路上的见闻,通州城的人土风情,还连声吩咐豆蔻将上面贴着‘肆’的箱子给搬过来,“快来看看,这些都是佟娘娘给你带的,喜不喜欢?” 小时候爸妈出门办事,最叫人期待的便是他们回来的时刻,有时候妈妈会从怀里变出一个炸鸡腿,爸爸则是揣着成盒的饼干或者糖块,叫人惊喜不已,有时候来不及买什么,路边随便一个糖葫芦,又或是烤红薯,都叫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如今她作为长辈,自然要延续‘外出打猎’给自家孩子带礼物的美好传统。 于是母女二人便围着箱子看,看到南边的扇子就拿起来扇一扇,看到首饰的时候就戴在头上,还叫人送来镜子赏一赏,就连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也一样一样地玩过去,一时间,车里满是欢声笑语。 开心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马车停了下来,再撩起帘子一看,康熙正在凉亭里接受孩子们的见礼。 说起来快到家门口了还在凉亭里见礼也挺奇怪的,但见康熙认真的神情,许久没见‘学生’的‘佟老师’便只能在一堆行李、侍卫、宫人的眼皮子底下郑重受了‘学生们’的礼。 礼毕,她将孩子们亲手扶起来,再叫宫人将通州带回来的箱子一个个分下去,笑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拿回去玩吧”。 大公主见这箱子人人都有,也不见多大,想来应当是各地的土仪,便率先屈膝谢过,剩下的几个小萝卜头全都有学有样,再度行了谢礼。 佟宛宛都不知道一群小孩哪来那么多规矩礼仪,无奈之余,一个‘好’主意涌上心头。 她先是将茉雅奇拽过来搂在怀里,然后挨个摸过她们的小脑袋,最后还捏住小太子的脸颊不放,见他小脸通红才大发善心地松手,还坏心眼地道:“见到你们喜欢高兴,佟娘娘就跟着开心啦”。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般‘动手动脚’的架势,一时间全都闹了个大红脸。 见她一回来就逗孩子,狭促的性子半点也不掩饰,玄烨便忍不住心中失笑,“好了,外头热的厉害,赶紧回去吧”。 回去?佟宛宛一愣,眼神在他脸上飘飘地直打转。 回哪儿? 要知道,这行车马是直奔南苑去的,并没有回宫的打算,孩子们是回宫,还是一道回南苑? 要是爸妈旅游回来只匆匆见她一面便又走了……想想她就要委屈死了好吗。 玄烨见她狐疑神情,再看她放在孩子们身上同情的眼神,手指是一阵又一阵的发痒。 罢了,在外头呢,孩子们也在,总得给她留些体面。 他忍了又忍,手指捏成拳复又松开,终了还是气不过,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又在瞎想什么呢!” 在她心里,他就是这般不慈,毫不顾忌孩子们的心意的人吗? 佟宛宛先是一惊,紧跟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孩子们望天望地既要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又要努力憋笑的神情,脸上更是爆红。 不是,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正要表达自己的抗议,却见他翻身上马,而后冲着孩子们招手,“全部出发”。 全部出发……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佟宛宛顿时忘记方才所有的不虞,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 第197章 临阵 第197章 临阵 回京后照例是要忙上一阵的。 各处的政务,京城的近况,见一见辅政大臣,听一听近臣们的汇报,一时间,南苑外头挤满了马车,全都是请见的大臣们。 佟宛宛这边也没闲着,雪花似的问安帖堆成了一座小山,佟家的、宗室的、宫里宫外的,叫人眼睛都要看花了。 佟家照例是第一个,带上礼物,再简简单单报声‘一切都好’,阿玛额娘那边也就放心了。 不过,外头那些就不能这般简单了——宗室那边得显得亲近,几个进来得用的重臣得重视。 佟宛宛叫人把从通州带回来的东西给拾掇出来,将那些有趣的、稀罕的、北京城里不太容易看到的玩意儿往恭亲王、裕亲王、礼亲王那边送去。 这是表示帝王无论身在何处都一直牵挂着你们,你们在外坐阵要安心,不要担心家里头,都是一家人,宫里头会看顾着的。 而后便是滇西战场上正得用的几位重臣,这回赏下去的东西得是那些贵重的、能摆出来的、而且还要叫众人艳羡不已的,当然,无论满汉,都是一样的东西,都得一视同仁。 最后便是宫里的那一摊子事,慈宁宫的礼要立刻派快马给送过去,那是帝王和她的孝心,一点都不能耽搁,至于下面的那些嫔、贵人答应之流的,每个宫殿送两箱子东西过去,至于怎么分、分多少就叫各宫的主位们自己发愁去。 仪宁那边的东西当然是独一份,除此之外,她心里头还想着将人接过来避暑,正好在这边松快松快,也算是度假。 至于宫务,可以暂交给容嫔和大公主一起去管,一来是这段时间茉雅奇的信里总提及大公主、二公主和荣嫔对她的照顾,二来就是荣嫔的族叔图海如今战功赫赫,宫里头也得有所表示。 佟宛宛盘算的很好,各处也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康熙那边还特意派了顾孝来帮她跑腿,更显郑重。 奇怪的是,刚开始的时候,顾孝午后便能从宫外回来,而后则是拖到傍晚,到了最后竟要日落西山才能看到他归来的身影。 这自然是叫人生疑的。 再有往外赏东西的时候,豆蔻便将张东派出去跟着。 这小太监当年能从汤泉行宫跟出来,自然也是个有能耐的,他一路不声不响地跟在顾孝身后,只拿一双眼睛去看,最开始的时候眼神还略带怀疑,待到最后却只剩下满眼惊惶。 “主子”,他立在堂下,身上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外、外头多了好多人”。 以往出宫办事只查腰牌,如今却多了好几道查验工序,一路上到处都能看到满身甲胃的兵卒,他们像是不分白天黑夜,又像是永远不知道疲惫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南苑所有的地方。 这太吓人了。 “这有什么”,佟宛宛叫人给吓破了胆子的小太监倒热茶,又赏了他一把金瓜子算是压惊,“万岁刚从外头回来,查严着自然是应当的,莫要大惊小怪”。 张东回想过去在行宫的时候,每回皇上下榻前后,他们的确会将行宫上上下下清理好多遍。 娘娘说的有理。 当然,重腾腾的金瓜子压惊也很有一手。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佟宛宛却有些坐立难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入睡,竟被外头轰隆隆的声音惊醒。 她原以为是夏日惊雷,拥着薄被等着远方的风和雨,可好半晌过去,除开愈发轰鸣的‘雷声’,还隐隐约约地听见了金戈相撞之声。 不是雷,是雷鸣般的马蹄声。 佟宛宛心尖一颤,在‘外面不会出事了吧,是不是要打仗啊’和‘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历史上的康熙年间京城还是很安全的’两个想法中来回横跳,胸腔中的跳动也一下比一下更快。 她有些喘不上气,于在黑暗中坐起身,靠在枕上,望向窗外,然而外间只有浓黑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她重新躺下去,双手交握于腹上,静静听着外间呼啸而过的马蹄声。 熬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佟宛宛就派人把几个孩子全都接到了自己住的第二进宫殿里,娘几个也不必讲究什么,全都住在属于皇上的前宫后头。 宫外的往来除开佟家那边,其余的全都暂时停下,身边得用的、信得过的宫人和侍卫们全都排班轮流值夜。 然而南苑的警戒好像变得更严了,便是传个口信出去都变成了一件难事。 佟宛宛更忧虑了。 玄烨一连忙了好几天,这日刚从演武场转到后宫,便见自家皇贵妃的一双明眸下挂着青黑。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前些日子二人总是同吃同睡,乍然分开,宛宛有些不习惯? 他心中失笑,携上她的手扶她起身,然后发现好不容易养得稍微圆润些的手掌再次变得瘦骨嶙峋。 看来是有心事啊。 “最近都在做什么,”玄烨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了她的手,又问,“可是这里的厨子吃得不习惯?” 通州的那个厨子不错,做得一手好鱼,很得宛宛欢喜,他的意思是一并带回来,偏偏她非说不能叫人家背井离乡,这下好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听说书、画画、写字”,佟宛宛挤在他身边,挨着他靠着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同他说话。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与康熙同在一处,尤其是他还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即便两个人挤在一处使得后背热出了汗,她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热乎乎的安全感。 “不关厨子的事,是这些日子苦夏”,她随便寻了个理由,“有些吃不下饭”。 都说事多食少非长寿之像,遇事应当放宽心,不可陷入情绪之中,可有的时候人的大脑和情绪并不受自己控制,即便她想逼自己吃点东西,胃里却鼓鼓胀胀的,撑得叫人难受。 玄烨瞥了眼桌上的糕点,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和眼下,“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说话间,他的眼神从不曾落在宫人身上,语气也不见得多严厉,但豆蔻等人的膝盖却软得直不起来,身子也开始微微发颤。 “和她们没关系”,佟宛宛伸手握住他的,解释道:“是臣妾自己吃不下”,说着,她还给豆蔻她们使眼色,叫她们赶紧出去,而后半搂半抱地将康熙拖到屏风后面,殷勤道,“臣妾帮皇上换衣裳,可好?” 刚才没注意到,这会子才发现他的后领整个被汗水浸透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阵新鲜的马燥味,想来是刚骑过马。 试想一下,若是自己大夏天的刚从外头满身是汗地进门,本想赶紧洗个澡躺在空调屋里,没想到还得先操心自家的猫狗或是男朋友不爱不吃饭的事…… 想想就觉得很难受了。 以己度人,佟宛宛连忙帮他解开领口的盘扣,又叫人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当然,走是不可能走的,她就在旁边递个帕子送个金银花露的,围着他团团转。 玄烨对此很是受用,张开手臂任由她服侍,心里头却一直琢磨着方才的事,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落水者遇到了浮木的场景。 “你……在害怕?”他问。 佟宛宛不承认,“没有的事”。 玄烨见她满脸的心虚,再联想顾孝报上来的事,当即是既好气又好笑,“你啊你,真不知道你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他换上轻便的半袖大褂子,浑身清爽地歪在榻上,见她依旧围在自己身边半步都不舍得离开的模样,终是将人拥在怀里,叹道:“这点子小事就把你吓成这样?” 原本觉得有些过紧的怀抱此刻却给足了安全感,佟宛宛贴着他,终是没再嘴硬,“这可不是小事”。 和平年代的人什么时候见过打仗到家门口的啊,别说是打仗这种大事,便是核废水、传染病这样的小道消息都能叫人吓一跳,疯狂地买盐买口罩。 真的,若是‘咱妈’说马上要打仗,在网上征集民愿,除非是打日本,其他的她都是不太支持的——生怕莫名其妙就飞来一个导弹,继而误伤了自己。 “这就是小事”。 这些日子的演练一方面是为了威慑草原,但主要的意图却是临军待捷,并没有真枪实干的意思。 没想到宛宛不声不响的,竟然想了那么多。 玄烨心中既觉新奇,又觉好笑,还坐直身子从顾问行刚呈上来的几样点心里选了冰镇嫩莲子塞到她嘴里,与她调笑道,“你平日里在朕面前的胆子呢,都去哪儿了”。 第198章 瞎眼 第198章 瞎眼 六月的莲子最是清甜,早起在行宫旁的湖中采下最鲜嫩的几支,放在冰窖里仔细存着,待到用时将莲蓬拨开,用银制小剪将莲子的一头剪开一道小口,抽出内里略带着苦味的莲芯,再将另一头倒插在冰上,便成了这道冰镇莲子米。 本就足够甜嫩莲子冰镇后愈发甜脆,除开淡淡的清香还带着点点荷花香气,一口便叫人暑气全消。 佟宛宛刚吃一枚便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夏天的燥热、心间的烦闷全都在顷刻间一扫而空了。 “真的没事?” 外头的那些都是样子货,真的不会真刀实枪的干起来? 佟宛宛一面回忆外头一队队的兵甲卫士,一面顺手接过康熙手心拨好的莲子细细吃着,期间还不忘抬眼去看他的神色。 ······不是,他怎么突然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一个经常处理战事的帝王和一个和平年代的普通人,对战争的敏锐度原本就不是一个级别好不好! 算了,和他说不明白。 佟宛宛差点没忍住白眼,但身体却很自觉,不受控制地长舒一口气,甚至有种无事一身轻,心闲自安乐的感觉。 她放松地往后一仰,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大迎枕上,而后又坐起身将他新剥好的莲子一把抓在手里,一口气塞进嘴里。 真清甜,真好吃,真适合夏天啊。 玄烨见她脸上神色变幻,先是忧虑,而后是怀疑,终了又变成那副没有任何心事的模样,心中难免失笑,但又怕她恼羞成怒,只好轻咳一声强行忍下笑意,“你和以前……唔,很不一样”。 他突然想起四年前,那时候的她好像有很多恐惧和忧虑,但四年后的今天,她心中的畏惧却因为他的到来而消散。 “人总是会变的嘛”,佟宛宛也想起之前,并对此接受良好。 时间真的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她在清朝度过的这四年,在同康熙日夜相处的这一千多个日夜,足以将她对他的恐惧冲散,转化为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不得不说,其中的认同和信任虽然依旧浅薄,但她确确实实能从他的身上获得安全感。 “是么”,玄烨歪在榻上,神色间满是愉悦和欣慰,他笑问道:“哪里变了?” “唔·····”佟宛宛沉吟许久,具体哪里变了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自己对真实战场的畏惧缘由生命不受个人意志控制的恐惧,而在他这儿,她可能被说教、被训斥、但起码,生命是能够得到保障的······吧。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她找不出合适的缘由,干脆抓了一大把莲子,一口气拨开,再尽数塞到他嘴里,而后从榻上爬起来,去看外头的膳桌,还强行转移换题道:“哎呀,晚膳这么早就送来了,嗯,臣妾还真有点饿了,咱们赶紧用膳吧”。 玄烨一个没注意便被塞了满嘴的莲子,再一看,始作俑者已经毫无心理负担的逃跑了。 ……宛宛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他笑着摇头,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嚼着口中的莲子,鲜嫩的莲子溢出清甜的汁液,不知不觉间,便叫人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紫禁城,永寿宫。 刚粉的屋子晃眼的白,新刷的大门耀眼的红,还有顶上新铺的瓦片,金晃晃的,照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两个大宫女在屋里伺候主子,两个小宫女板正地守在廊下,另外还有两个太监在大门处守着。 真是样样都透着规矩,处处都显着气派!叫偏殿的小宫女们看得眼热不已,恨不得即刻脱离眼前的冷锅冷灶,去伺候那位钮祜禄家送进宫的金凤凰。 外人看着艳羡,但守在廊下的小宫女红秀却有一肚子的苦水。 且不说如今正值盛夏酷暑,天儿本来就热,便是那快要落山的太阳也直接叫人晒脱一层皮! 别的宫里的小宫女都能到夹道里躲个阴凉,永寿宫这儿倒好,别说是躲清闲了,便是片刻功夫不见,怕是又要吃挂落。 她一面想一面骂,想要挠一挠脸,却只轻轻挠了挠手臂,这些日子身上脸上都晒伤了,又热又痒又痛,脸上不敢挠,挠挠身上也能勉强止一止那刺痛痒意。 不过,也不是处处都是这般难熬,听说南苑那边就凉快的不得了,半下午便不见一丝暑气,晚间睡觉的时候甚至还得盖被呢,哪里像宫里头,热得睡不着不说,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又被一身的汗给热醒。 唉,这日子过得是真没劲儿! 红秀心里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通,一不留神身子就有些站歪了,跟着便听到屋里传来一声轻咳,叫她吓得一激灵,又赶紧站得笔直。 钮祜禄家的这位娘娘年纪虽小,但主子的派头可是足足的,叫人怪害怕的。 屋里,钮祜禄果果儿瞥了眼窗外,继续低头绣荷包,明黄色的料子配上紫色的络子,上头细密地绣着龙纹,乃是帝王才能用的制式。 ······皇贵妃这会子应当正在伴驾吧? 姐姐还在世的时候,她就听姐姐说过宫里有个脾气秉性都十分厉害但身子不大好的贵妃,没想到姐姐都去世这么久了,这个病歪歪的贵妃不仅好好活着,还成了皇贵妃。 果果儿呼出一口浊气,心头的滋味却愈发复杂起来,既惊叹,又艳羡,还有几分说不来的厌恶和嫉恨。 既惊叹这位皇贵妃能连续四年得到帝王宠爱,又羡慕她能陪着皇上去东巡、去避暑,但一想到自己入宫半个多月,皇上根本没有从南苑回来的意思,反倒日日都陪在皇贵妃身侧,又觉得这人不仅城府太深,还妒忌的实在太厉害。 其实,之前在家的时候,她就听说过皇贵妃的流言,说是这位主儿仗着家世和自小的情分一直把着皇上,不许别的妃嫔出头,当时她还单纯的以为那些只是流言,却没想过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有些话传出去,未必不是皇贵妃做事太过的原因。 还有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老祖宗的话流传多年,必然是有它的道理的。 皇贵妃定然是个心底奸恶的人。 若是叫这样的人霸占皇上,若是叫这样的人当了皇后······“来人”,果果儿骤然起身,吩咐道:“传本宫旨意,把敬嫔给叫过来”。 ————————————七月末八月初的时候,南苑已经初现秋色,有些树叶开始悄悄变黄,早晚也开始凉了起来。 豆蔻等人正忙着做秋装的时候,佟宛宛突然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帖子。 笔迹十分陌生,落款也没见过。 “永寿宫······是不是钮祜禄妃住的那个?”她一面看着拜帖,一面同身边的宫人说话,“至于储秀宫,应该就是赫舍里氏刚送进宫的那个姑娘吧”。 早在半月前,仪宁的信里就写了,说是钮祜禄氏以妃礼迎进来,份例走的是‘妃级格格’的份例,如今人称永寿宫妃,还说,永寿宫那边很是热闹了几日呢。 相比之下,赫舍里氏的那个姑娘就寒酸多了,虽是孝诚皇后的亲妹,太子的亲小姨,如今却是一个小小贵人,连主位都没混上。 都是可怜人。 佟宛宛叹了片刻,但还是拒绝了二人的请见——若是在宫里,相互见上一面,彼此送些礼物也是应该的,但若是应了她们来南苑这边伴驾,牵涉的可就多了。 换句话说,这不是她的业务范畴。 她只能派人给二人回话,说是你们的礼物我都收到了,都很有心,但如今往来不方便,等回到宫里咱们再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佟宛宛自觉很客气,对新同事也很有礼貌,充分体现了老同志对新同志的关爱,但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玄烨却只是笑,“你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竟还当面醋上了。 佟宛宛:······不是,胆子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吧?还有,这件事又是怎么跟胆子扯上关系的? 简直莫名其妙啊。 她虽不解,但对领导素来都是尊重的,见他似有不满,便虚心请教,“依皇上之见,臣妾应当怎么说?” 玄烨一听,竟真的肃了面色,叫派去的人全部回来不说,还道,“你身为主子娘娘,不会理会她们”。 佟宛宛还未如何,一旁的顾问行却眼皮一跳,偷偷用眼风去扫帝王的神色。 主子娘娘······万岁爷这是要立后? 见皇上脸上十分认真,并未有一丝说笑的神色,这个乾清宫大总管终于将心中对皇贵妃的轻视尽数收了起来。 无论是妃、贵妃还是皇贵妃,那都是一粥一饭来自于帝王,仰仗帝王鼻息才能生存,但皇后不同,那是拜了祖宗祭告了天地的,除非像先帝那般废后,否则永远都是这座紫禁城名正言顺的女主子。 真是想不通啊。 顾问行心中是百思不得其解,真的,皇贵妃除开家世好了点,人长得漂亮了点之外,待下人宽厚了点,其余的各处真的半分优点也无。 别的不说,宫务是敬嫔、荣嫔和大公主打理的,皇子凤女们是大公主和皇上一手照顾的,就连平日的新年大宴,这位主儿都能摆几个圆桌,将各家福晋凑在一起说话,而后自己大摇大摆地偷懒去。 就连如今伴驾在帝王身侧,都得万岁爷去照顾她,哄着她玩儿。 这样的人,到底凭什么当皇后啊。 万岁爷不会是瞎了眼吧? 第199章 安全 第199章 安全 大领导下发了指导精神,佟宛宛自然是要严格执行的。 除开送到慈宁宫的各色礼物以及同仪宁的信件往来之外,对于宫里的其他人、其他事,她一直保持一个静静观望并且尊重的态度。 好在那位永寿宫妃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两封帖子没得到回应之后,便不再往这边递信,听顾孝说,日日往万岁爷那送的东西也停了,只一门心思地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仪宁信里也说,最近永寿宫那边消停不少,反倒是钟粹宫那边常常借着三公主的名头往慈宁宫跑,不过太后十回里只能应上惠嫔一回,就这还是看在三公主的面儿上。 对此佟宛宛已经很满意了,于她而言,后宫像是一个极其麻烦又不得不管的下属单位,不戳事不找事,她就心满意足了。 总体而言,中秋佳节在一片平和安宁的氛围中度过了,紧接着,玄烨那边突然变得忙碌的不得了,演武场那边日日演练不说,圣驾开始频繁地在京城和南苑之间来回往返。 一趟二十里路,放在现代也就半个小时的功夫,但在清朝至少要走好几个小时。 为了节省时间,玄烨一般会在在夜幕降临时出发,在车上安寝,回到宫里时正好不耽搁当日的早朝。 处理罢政务,他通常会先去慈宁宫那边问一问太后的身体是否康健,再接见一下留京处理政务的辅政大臣们,还要抽空看一看宫里的大阿哥和三格格,等各项事务全都处理完,銮驾会再度踏上回南苑的路,并在清晨时分到达演武场,视察众将士的演练。 别说做了,光是听这段行程,佟宛宛都觉得累得慌,真的,这样来来回回太折腾人了,再说了,上辈子她也是睡过卧铺的人,火车那么平稳都睡不好,马车上能叫人睡好? 长期睡眠不足可是会猝死的。 她对此保持担忧,但身边的豆蔻等人却是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皇上这是在安咱们的心的呢”。 之前整个南苑一直都是很紧绷的状态,里里外外的人听到地上掉根针都会以为是金戈相交的声音,看到草木的影子都担心是不是外头的人打进来了,可如今皇上每隔几天就会在外头转一圈,足以表示京城这边安全的很。 听说,如今连外头的老百姓们都不往南苑这边围了,全都安安心心地待在自个儿家里忙活呢。 佟宛宛懂了,帝王的这番行径虽然麻烦,却有点像是战前动员和打强心剂的结合体。 ······不愧是搞政治的,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 “嗐,咱们不管这些了”,她叫宫人找来骑装,“走,咱们去捕猎去”。 与其猜测那些政治家们永远也搞不懂的心思,还不如趁着秋高气爽的时候捕猎去,跑马、追风、晒太阳,哪个不比那些晦涩难懂的心思有意思? 豆蔻一听也立刻高兴起来,天气凉快了真好,不必在屋子里闷着,还能出去骑马、捕猎,待到傍晚的时候,再在河边架上一个烤架······这小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要不要叫上小主子们?”她一面找衣裳,一面叫膳房的人准备些方便携带的吃食,“奴婢再叫人带上猎狗,正好可以去捕兔子”。 佟宛宛想起康熙给她说过的捕兔子的场景,一下子就期待上了,立刻便要换衣裳,“不带她们,咱们自己去”。 皇家教育卷得厉害,今儿又不是休沐,她可不敢跟康熙对着干。 “对了,别忘了把我的弓箭找出来”,她换上骑装,带上翠绿的扳指,又把头上的钗环卸掉,编上几根鞭子,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好几圈,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一行人特意选了背离校场的方位(那边整日都是马蹄声和厮杀声,便是有猎物也早都吓跑了),一路沿着河流往上游奔去。 马蹄哒哒声,河水潺潺声,还有迎面而来的风声,佟宛宛追着天边的一朵轻云,一直跑一直跑,最终停在一片湖泊的边上,马儿弯腰喝水,她也凑近湖面,撩了一把湖水,再看那粼粼的波光。 再没有比此刻更舒服的时候了。 “娘娘!”银杏原本在草地上寻找草药,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了一个兔子洞,发出了惊喜的尖叫声,“有兔子!” “在哪儿在哪儿?”佟宛宛再也顾不得欣赏湖景,连忙凑过去看,却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还有一股淡淡的臭燥味。 ······朋友家的孩子养的小兔子就是这个味道。 “贵主儿别急”,牵着猎狗的宫人凑过来,“兔子这东西很是狡猾,有好几个洞口,咱们这样容易吓到它,反而不容易逮”。 术业有专攻嘛,佟宛宛虚心请假,“那依你之见?” 那宫人激动的脸都红了,眼睛像是五百瓦的灯泡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行宫的太监很少能见到主子,捧着一颗真心也不被人看在眼里,但他们也是切了子孙根,一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便是今儿跟着皇贵妃出来,还是托了狗主子的福。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贵主儿若是信得过奴才,奴才给您露一手?” 被人用又畏又惧还带着十足讨好的眼神盯着,佟宛宛压力还挺大的,只能冲他安慰、看好的点点头。 这下子小太监更是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眼中甚至闪过水光,他连忙眨眼隐去水意,再深吸一口气,将食指放进口中。 “咻!” 伴随着一声尖利短哨声,下一刻,一直趴在地上的猎犬瞬间起身,它先是凑在洞口处嗅个不停,而后又向四周嗅去,最后停在一个特别茂密的草丛边上。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又是一个洞口。 还没完,那猎犬并未停下脚步,威风凛凛地巡视领地,一口气找了四个洞口出来。 好厉害的狗狗! 佟宛宛简直要被它给迷住了,连忙叫宫人拿风干牛肉过来,亲手喂到猎犬嘴边。 没想到那猎犬只是轻轻嗅了嗅,便目不斜视地坐在地上,若不是它嘴边的口水出卖了它,还真透着几分不为外物所动的品格。 “贵主儿莫急”,小太监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神情,“它的本事您还没看完呢”。 说话间,他叫猎犬在其中一个洞口处等着,在其余三个洞口点了浓烟,还叫人把烟往里扇。 “兔子怕火怕烟”,小太监解释道,“这下它们只能从咱们留好的洞口出来了”。 果不其然,这边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白色闪电瞬间从洞口窜出来,而后黑色的闪电随之追了上去,或许只有几秒,或是更短时间,便见猎犬回转,嘴里还叼着一只正在剧烈挣扎的兔子。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佟宛宛竟然从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帅气’的代名词,若是这狗有姓氏,必然是顾、傅、沈、陆中的某一个。 “好狗狗!” 对于狗,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对于人,佟宛宛也不吝啬,赞道,“你很好,把狗狗养的也很好”。 说着,她叫豆蔻拿东西给赏他,想想到马上就是颁金节了,干脆整个行宫的人全都加赏三个月的月钱,一来是谢她们天天想着法子的逗她开心,二来,也是让大家伙的日子有个盼头。 这下,整个行宫全都轰动了,来来往往的宫人脸上都带着笑,还有人专门跑到院子外头磕头谢恩,甚至连前宫那边都惊动了。 玄烨一听就连连摇头,还同身侧的顾问行感慨,“你们主子娘娘就这点不好,心肠太软”。 之前在宫中便是如此,通州城的时候亦是如此,如今到南苑了,还是这般。 彷佛在宛宛那儿,到处都是可怜人。 顾问行原本想说这不过是‘沽名钓誉’,或是说些‘收买人心’‘需得小心防范’诸如此类的离间之语,但他摸着沉甸甸的装着金瓜子的荷包,再想到这赏赐只有本人才能领,甚至还能领同银子等价的吃食和衣裳,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主子娘娘仁善”,他顺应本心,垂头弓腰道,“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福气······更是大清的福气”。 玄烨听了就笑,“你倒是替她说上好话了”。 顾问行心尖一颤,连忙掏出荷包,将里头的金瓜子捧给帝王,还不忘露出肉痛的神情,解释道,“奴才实在是拿人手短啊”。 “你这老货,倒是在朕面前作怪”,玄烨更是乐不可支,指着他骂,“朕还能贪你那一点东西不成”,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去看皇贵妃去”。 第200章 大捷 第200章 大捷 待到瞧见康熙身影的时候,佟宛宛才惊觉自己好像做了错事。 她把这儿当成景仁宫了! 真是,她怎么能把这儿当成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呢?这可是行宫,帝王的地盘。 而她方才赏赐行宫上下的那些行为,特别像是公司年会上,大boss还没开口,一个小小的部门领导便跳出来,大张旗鼓地要给大家发年终奖。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的脑子怕是被外头的风给灌傻了吧。 一时间,佟宛宛心中既是后悔又是担忧,但事已至此,只能尽量想法子补救。 她先是殷勤奉上热茶,“今儿是臣妾第一回 按照皇上说的法子去捕兔子”。 她可没有撒谎——去年在汤泉行宫的时候,他还故意用捕兔子的事馋她呢。 而后再跪坐在榻上,小意地替他揉肩,“臣妾当时实在是太开心了,这才乱了分寸”。 绝对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 “你不必解释”,玄烨对她的小意温柔很是受用,但并不喜欢她在他面前露出这幅过于乖巧的模样。 “朕都知道”,他反手握住她的,再将人拉到怀里,方才缓缓开口道,“而且,你做的很好”。 若是皇后还在,若宛宛一直是贵妃,这件事自然是稍稍有些出格的,但如今她身为皇贵妃,未来还会是大清的皇后,原本就是紫禁城的主子,无论是施恩还是惩戒,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的。 况且,宛宛早就有这般的威风。 不仅在行宫这边,在宫里,敬嫔不过是七嫔之一,大格格还是个半大孩子,二人借着景仁宫的势掌管宫务,而宫中上下无一人敢置喙,便是新进的永寿宫妃亦是得退避三舍。 还有之前在通州城的时候,宛宛太醋、太独,不愿叫他身边有其他女人,下面的那些人便老老实实的不敢伸手。 这原本就是皇后的威风。 唯一的遗憾······玄烨垂下眼睑,看了一眼放在她小腹处的手。 喝了这么久的助孕药,他也夜夜宿在她身边,却依旧没有任何好消息。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叹息咽下,方才笑着抬眸同她说话,“今日抓了几只兔子,可够做一个围领?” 佟宛宛见他面色自然,似乎真的不曾将这事放在心上,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处,笑道:“猎了好几只呢,还有一只颇为奇特,竟通体墨黑,正好可以给皇上做个暖帽”。 她一面同他说着今日的收获,一面在心里告诫自己下次做事绝不可再这般随心所欲,定要三思而后行。 絮絮叨叨地说完这些小事,她又倏然想起在外头烤的那只兔子,眉毛一挑,坏主意顿时涌上心头。 “臣妾还亲手烤了兔子,皇上要不要尝尝?” 玄烨挑眉看她,见身边人眉眼弯弯,毫不掩饰的迫切神情,心中难免失笑。 他故意顿了好一会子,见她眉宇间有了几分焦灼,方才不知可否地点点头,“那,朕尝尝?” “保准你吃了忘不了!”佟宛宛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 之前她看小说、电视的主角们吃烤兔肉,还以为有多好吃呢,谁知野兔肉干巴巴的、柴柴的,吃着特别像是老母鸡炖汤后的鸡胸肉,又硬又难嚼,没有一丁点香味。 嘿嘿,有难同当嘛。 于是,待到兔肉送来,她便殷勤备至地亲手夹了兔腿喂到他嘴边,准备现场观赏帝王的痛苦面具,没想到的是,他不仅将整个兔腿用的一干二净,还赞不绝口地说些‘肉质鲜嫩’‘调味可口’‘厨艺上佳’等溢美之词。 不是,难道她真是大厨? 佟宛宛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兔肉……好像的确比之前河边烧烤的时候油润许多。 难道是被大厨进行了深加工?又或是她之前吃的时候还不到火候? 她将信将疑地掰下另一只兔腿,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不是,这和吃到酸橘子骗人家橘子很甜有什么区别啊? 他怎么也变得这么狭促啊! 佟宛宛费力咽下嘴里干巴巴的几乎能噎死人的兔肉,“皇、皇上说的对”,而后将装着兔肉的碟子尽数推到他手边,再冲他挤出一个笑,“既然皇上喜欢,那就多吃一些”。 狗皇帝,噎死你! 玄烨被她那心口不一的郁闷神情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整个胸膛都震动起来,而后强行忍住笑,叫来顾问行,一本正经地吩咐他,“把这道烤兔肉送到前宫去,这些日子朕要日日吃你主子娘娘亲手做的烤兔肉,对了,明儿用膳的时候把格格、阿哥们都叫过来,与朕同享这道佳肴”。 顾问行:······两个祖宗,又在闹什么啊。 但主子们做什么,哪有他置喙的余地,他只能一面弓腰应下,一面亲自捧着这道烤兔肉装进食盒里。 “大可不必!”佟宛宛连忙按住食盒,不许顾问行将她的‘失败之作’带走。 虽然说应该有苦同享,但她自觉在孩子们面前还是有几分大人威严的,这种事情就不太好在到处宣扬了吧。 “不舍得叫孩子们吃这个”,玄烨坐直身子,屈指弹了弹她的脑门,“就舍得叫朕吃?宛宛,你也不心疼心疼朕”。 他的声音缱绻,眼神柔和,脸上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受伤之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佟宛宛一下子被自己的恶劣行为羞愧到了,耳朵也渐渐爬上血色,“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叫皇上尝尝臣妾亲手做的……况且味道也还行吧”。 兔肉低脂高蛋白,还是很健康的好不好。 “是”,玄烨垂下眼睑看那兔肉,拉长的声调似叹息又似无奈,而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方才抬眸望她,意味深长道,“只要是宛宛亲手做的,不管什么,朕都喜欢”。 若说方才是羞愧,这会子便是真真正正的羞涩了,佟宛宛摸了摸脸,又反复吞咽口水,想要压下脸上的热意,然而,好半晌过去了,却依旧徒劳无功。 “臣妾方才跟您说笑呢”,她只能起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还去倒茶、吃桌上的点心,直到脸上没那么热了,才同他保证道,“等臣妾再好好练练手,定叫皇上吃到好吃的兔肉”。 等着吧,冷吃兔、手撕兔、麻辣兔头等等……总有一款调味料能俘获他的味蕾! 玄烨假装没看到她那些过于忙碌的小动作,只弯了弯唇,“那朕便等着”。 一旁的角落里,顾问行手中捧着那碟子兔肉,再看榻上再度腻歪在一处的帝妃二人,心中实在无语至极。 不是吧万岁爷,就屋中的几句闲话还能用上兵法? 还有,贵主儿不会真的内疚了吧!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他一个伺候人的奴才还是别瞎操心了。 顾问行悄悄收回眼神,又使了个眼色将屋中所有的宫人全都撵出去,自己也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轻轻阖上,从越来越小的门缝里,他瞧见帝妃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合为一处。 真是……这一天天的,也不闲腻得慌!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让人抬水过来。 不过,屋中和顾问行想的并不一样,二人并未作甚,只是彼此依偎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说着闲话。 佟宛宛说今日风很舒服,太阳晒的人很暖和,下次休沐的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去跑马。 玄烨就笑着答应她,还说这件事一定要在颁金节前做,颁金节是大日子,到时候可能要回紫禁城那边,还说起行宫这边都赏了,宫里那边也不好落下,一事不烦二主,不如以皇贵妃的名义赏赐全宫。 佟宛宛小市民思想作祟,有些心疼银钱,可转念想到那第三个快要装满的库房,些许不舍瞬间便烟消云散了,还问他要顾孝去办这个事,毕竟乾清宫的人办起事来更顺畅,同样也代表着皇帝的施恩。 当然,也是她吃一堑长一智的智慧。 玄烨自然无有不应的,当即便将顾孝叫来,全权安置了下去。 顾孝也是个稳妥的,将贵主儿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又将东西六宫和各处的花费挨个算过,这才专门出门办事。 然而,刚刚还十分稳重的孝公公,却在出门一刻钟后,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不过,他不是自己回来的,身后还领一个人。 一个满身飞灰,满脸疲惫,眼中却在燃着火光的人。 那将士单膝跪在帝王身前,嘶哑着嗓子奉上红旗捷报,“大捷!我军分路进剿,仰赖皇上天威,士卒用命,攻克昆明,平定全滇!” “大捷!” 第201章 最后挣扎 第201章 最后挣扎 十月初二,捷报抵达。 十月初三,帝携皇贵妃于南苑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十月初四,帝亲至紫禁城,先谒皇太后宫问安,再于乾清门接受王公百官隆重朝贺。 十月初六,帝重返南苑,大赦天下、犒赏出征将士等旨意源源不断地从南苑发往各地。 这个十月,佟宛宛真的要忙晕了,先是大胜后各种各样的祭拜和仪式,紧接着便是相当于国庆的颁金节,好不容易忙的差不多了,又要接受各府福晋的拜贺,尤其那些在这次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家眷,有资格觐见的得安排接见,没资格觐见的便要在帝王那边的赏赐里再添些东西进去。 这些足以叫人晕头转向了,没想到刚进十一月,又从康熙那儿得知要准备接下来的谒陵之旅。 是的,就像现代人碰到喜事总会给爸妈打个电话报喜一样,康熙亦是如此,只不过先帝已经躺在遵化那边的孝陵里,若是想跟他说个悄悄话,就得再度东巡。 佟宛宛觉得麻烦,也不喜欢冬天很冷的时候在外奔波,她还有些小市民思想,总觉得在太庙那边的牌位面前上柱香,再说些‘爹啊,你放心去吧,儿子已经长大了’,又或是‘儿子把当初爹没干完的事已经完美解决了,你死了也可以安心闭眼了’等类似的话应该就差不多了。 结果,康熙非但要去,还表示要大张旗鼓的去,另外,还在沿途安排了接见出征归来的众将士、与百姓同乐等活动。 显然,这次祭拜已经完全脱离现代那种上香、跟爹娘唠嗑、顺便求些心安的意味,转为成为一趟代表着政治和礼仪的重大行程。 换句话说,这已经不是佟宛宛能插嘴的事,她只负责干好后勤保障工作就成了。 她必须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通常她会在早上接见前一天请见的人,下午则是抽空去看各处的行礼收拾的如何,晚间时分,还要处理前朝送进来的请诰命的奏章。 最近这类的奏章特别特别多。 应该是大捷的缘故,获胜的将领可得爵位晋升,如一等公、巴图鲁称号,兵卒们则是会获得官阶的晋升以及物质的赏赐,同时,他们的家眷也跟着水涨船高。 “说起来,这些人还挺不错的”,佟宛宛一面将皇后金印沾上印泥盖在奏折上,一面同坐在对面批奏章的玄烨说着闲话,“在外头建功立业了,还能记起家里头的老娘和妻女,也算是有心了”。 无论哪个时代,世人对男子的要求好像都不太高,只要肯正干,愿意把挣的钱往家里拿,便能获得‘好男人’称号,若是再对妻女好一些,或是体贴或是专一,便能获得‘绝世好男人’称号。 “封妻荫子本就是应有之理”,玄烨头也不抬,朱砂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发出沙沙的写字声,“他们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好吧,这种说法很康熙。 佟宛宛心中吐槽,虽然封建大爹也不讨喜,但相较于那些什么都不作为,还整天让别人伺候的那一类‘假大男子主义-真利己主义巨婴’,真掏银子真干实事的封建大爹们也不是那么叫人难以接受了。 “况且”,玄烨接着道:“诰命也没什么好处,算不得什么”。 什么??没有好处?! 佟宛宛想起诸多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剧情,再扒拉扒拉脑海中的相关记忆,人直接麻了。 原来,各种诰命只是一种礼仪性的品级,并无任何俸禄,换句话说,除开名头上好听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她不死心地追问。 “唔······”玄烨停住手中朱砂笔,沉吟片刻,给出建议道,“你可以多给些赏赐”。 皇贵妃的赏赐,足够那些内宅妇人们拿出去炫耀许久的了。 真真是······佟宛宛一下子卸了劲儿,怏怏丢开手中金印,往后一躺,将自身全部重量都压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怪不得要盖的印章这般多,怪不得朝廷这么大方,甚至连庶子的生母、嫡子的庶母请封也全都应下来。 原来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电视剧和小说里的那些感天动地的场面到底是在感动什么啊! 佟宛宛不解,佟宛宛难受,佟宛宛一口气灌了一整壶凉茶还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皇上说的对”,她愤然坐直身子,又叫豆蔻去开库房找些适合赏赐的东西,“臣妾要多给她们一点赏赐!” 无论如何,有了诰命便有了往宫里递牌子的资格,再加上宫中给出的厚赏······多少能给她们一点威慑别人的底气吧。 玄烨见她方才还蔫蔫的,却又在瞬间将自己哄好,心中难免失笑,他放下笔,起身坐到她身边,“朕和他们不一样”,他将人搂在怀里,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朕的皇后是有俸禄的”。 大捷后必有大赏,不仅是前朝,还有后宫。 他打算将育有子嗣的几个妃嫔的位份往上提一提,永寿宫钮祜禄氏的位份也适当升一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宛宛。 若不是去年耽搁了,她早就该是他的皇后了。 佟宛宛顿了片刻。 这些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一时间,她连头都不敢抬,只佯装无事般重新拿起皇后的金印为那些封赏诰命的奏章上盖在印章,但方才轻松捏在手里的金印此刻像是又千斤重,坠的人心口都是痛的。 做了皇后,她还有出宫的机会吗?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玄烨垂眸,看着她,几乎明示,“你,不想当朕的皇后?” “皇上误会了”,佟宛宛连忙摇头。 想必于皇贵妃、贵妃,皇后之位自然是好的,是让人艳羡的存在,但是······“皇上怕不是忘了”,她仰头提醒他道,“臣妾的命格······”“年初时,便有儒、释、道三教高人抵京,同钦天监一道重新排过你的命格”,玄烨盯着她,缓缓提及那些她不曾知道的事,“四处同验,你本就是母仪天下的命格”。 佟宛宛想起历史上的孝懿皇后,确实,哪怕只有一天、半天、甚至几个小时,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臣妾说的不是这个”,她没有避开他的眼神,直直地回望他,“您忘了,臣妾有碍······”“朕不想听这个”,玄烨打断她的话,眼神晦涩,“朕是在问你的意愿,还是说,你不愿做朕的皇后?” 屋中很静。 不知为何,佟宛宛感觉自己像是处在夏日雷阵雨来临之际,那压在头顶上的黑色云团带来的极低气压,让她喘不上来气,同时,大脑因为过度缺氧,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窒息感,让人眩晕到几乎耳鸣。 她勉力维持着镇静。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此刻应当做什么,但那些话哪怕就在舌尖嘴边,也无法抵御主人的意愿,从口中说出来。 是的,是她不识好歹,是她异想天开,也是她不安本分,不能够认清现实,得陇还望蜀。 明明已经拥有了健康,还拥有了绝大多数女子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的钱财、身份、地位,心里头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不该想的东西。 “表哥”,她唤他,用表妹的身份想要祈求一些怜爱,而后从榻上起身,缓缓跪在他面前。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宫里。 她想离开这儿。 她想像李琼英那般离开紫禁城,想像萧姑娘那般同夫婿和离,她最想的是······离开这个世界,带着健康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表哥”,佟宛宛仰头祈求,说出上一次筹谋时被压下去,不曾说出口的话,“求您,放臣妾出宫,求您”。 这个时候的满人还是草原上的习惯,先帝的废后最后回到了生养她的草原上,康熙的后宫曾多次发生嫔妃离宫的事情,据记载,他还动过将已经生育过八阿哥的良妃送给大臣的心思。 她完全有出宫的机会。 只要他同意。 只要他点头。 玄烨微微坐直身子,而后又往后仰,斜斜地倚在炕桌边。 不知是垂着头还是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叫人分辨不清,又或许他的脸上原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怕她受委屈,给她皇贵妃甚至皇后的身份;留意她的喜好,带她京巡、带她避暑;怕她吃醋,京巡路上不曾收下任何一个女子;他还近乎独宠她、夜夜宿在她身边,想要给她一个亲生孩儿;他还将他所有的子女都放在她膝下养育。 她还要怎样? 一种类似于被挑衅的强烈愤怒轰然涌上心头,同时,还有一种努力练习射箭却始终脱靶的挫败感始终伴随左右,两种强烈的情绪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 他微微往前倾身,凝眸看她,神情不见任何喜怒,仿佛只是在随意闲话,“你知道的,朕哪怕一句话不说,你的阿玛额娘也不敢再见你”。 佟宛宛明白这话中的威胁——她将会失去目前这种优渥的生活。 这的确令人慌张,也的确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最起码目前她看到的是离宫的族姐和李琼英一直受到娘家的供养。 她原以为自己也能如此。 “还有”,玄烨的指节轻叩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茉雅奇怎么办吗,百岁又怎么办?” 狗不要了,孩子和······也不要了么? “有大格格和仪宁在”,佟宛宛垂眸望下,声音低若蚊蝇,“她会好好长大的”。 “呵”,玄烨低低笑了一声,但嗓音中却不见任何笑意,甚至还透着刺骨的寒意,那些在心底翻滚的恶意难以抑制地从他的眼中、他的话语中涌出来,“原来,你那些软心肠都是装出来的”。 佟宛宛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是事实,随着‘皇贵妃’的离去,景仁宫这株大树会轰然倒塌,树倒弥孙散,仪宁和茉雅奇的生活一定会受到影响。 可那又如何,她原本就是一个心狠的人,能力范围内,她愿意给予她们庇佑,但若要她为了旁人奉献一生······很抱歉,她没有那样的觉悟。 换句话说,这个宫中,并没有那个可以心甘情愿放弃自由的人或事。 她对此没有眷恋。 佟宛宛再度伏下身子,将额头紧紧地贴在青石砖上。 “表哥,求您,放了我”。 第202章 孤独 第202章 孤独 夜色低沉,窗外的浓黑随着秋风一起翻滚,发出令人心惊的簌簌声。 玄烨斜倚在桌上,看着茶碗上腾空而起的水雾,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在脑海中翻腾地愈发清晰。 或许,她不仅对紫禁城没有半分眷恋,对他更是没有半分情谊。 所有那些他以为的甜蜜过往,交颈相卧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并不曾在她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呵,她还求他放过她。 帝王的唇角难以抑制地抖动片刻,而后变成一声轻笑,或许是几息,又或许是更久,他收起嘴角的幅度,那滔天的怒意、难以言喻的郁闷以及那隐约的委屈全都随着那份完全没有笑意的笑容完全消散,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寂静。 “宛宛”,玄烨垂眸看她,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朕不知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误的想法”。 “但是,你应当知晓”,他坐直身子,伸手扶起她,先说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再将她腮边的碎发塞进耳边,“朕,不可能答应你”。 她属于他,无论任何时候。 虽然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禁锢着她的手腕,但挽发的动作很是温柔,说话的声音也足以称得上温和,不由得,佟宛宛产生了几分奢望,“表哥······”“宛宛”,玄烨打断她的话,微微松开手,转钳制为同她手掌相握、十指相扣,“朕记得,你见过朕的内帑”。 “那里的许多东西,朕已经记不清了,但它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属于朕”。 佟宛宛静默良久。 内帑很大,里面的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最好的那些摆在博古架上,次些的装在箱子里,还有一些就堆在角落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库房里一日又一日的蒙尘。 她不曾蒙尘,却依旧是那其中的一员。 可是,谁愿意这样呢。 她好不容易拥有了健康的体魄,能跑能跳、能骑马能游船,可以吃辣熬夜,也可以大喜大悲,她明明能做一切想做的事,却只能永远待在这方寸之地。 叫她如何甘心! “表哥”,她虚虚回握住他的手,揪住他的袖子,瓮声瓮气地喊他,“表哥……” “嘘!”玄烨摇头,制止她将要脱口而出的那些哀切恳求,“不要说那些朕不想听的话”。 “宛宛,乖一些”,他的眼底渐渐凝结出一层冷光,他漠然地扯出自己的袖子,又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而后面无表情地交代她,“别惹朕生气,相信朕,那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佟宛宛听懂了这份提醒,或者说,警告。 就像主人对待家里养的小猫小狗,它们乖的时候的确纵容,也真的有几分情谊在,但不乖了,自然是要被教训的。 或是冷落,或是训斥,或是各种各样的惩罚,反正宠物此等消遣之物,必须得学着乖巧,学着去讨主人欢心才行。 她垂眸看自己空荡的手掌心,再抬头看他离去的衣角,秋夜的寒风吹着门帘,带进难以言说的阵阵寒意。 ······是这些吗? 若只有这些,她能承受的住。 那日之后,天气愈发的冷了,还未到腊月,便先落了一场小雪。 盐粒似的雪花从天空上砸下来,落在地上,白乎乎一层,像是铺满了盐。 下盐后的第三天,地面完全干透的时候,帝王銮驾从南苑出发,直奔遵化而去。 佟宛宛跪在南苑外的大红门那儿送他,直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再也看不见,才起身折返。 不过,她没有回紫禁城,帝王没有额外的旨意,她自然得继续待在南苑这边,不过,这个时候的南苑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是的,这里只剩下她一个。 还好,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她倚着车窗独自看外头的风景,两边原本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但秋风萧瑟,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摇晃枝条。 佟宛宛只看了几眼,便放下车帘,窝在车里避寒。 一旁,豆蔻看了眼她的神色,先是倒了盏热茶放在主子手边,而后提议打牌,不过,这回她不敢叫上回东巡一起打牌的人过来,只道,“奴婢叫那个养猎犬的小太监陪您打牌如何,他肚子里有好多趣事呢”。 佟宛宛并没有拒绝宫人的好意,但因为早上起来太早的缘故,无论小太监说的事儿多么有趣,都无法提起她的兴致,反而愈发的昏昏欲睡。 她干脆小睡了片刻,直到马车停在前殿处,才被人唤醒。 “娘娘,到地方了”,豆蔻小心翼翼地将大氅披在她的肩上,扶着她起身下车,又道,“前殿那边的孝公公说想给您磕个头”。 佟宛宛回头看了眼,许是因为帝王不在的缘故,前殿那边空荡荡的,除开留下看家的顾孝,只有一个小太监正在庭院里扫地,不知他扫了多久,捏着扫把的手红通通的,看上去冻得不轻。 顾孝得了允许才从廊下凑过来,只不过他的脸上似乎带着不被帝王重用的失落和遗憾,看上去远没有平时那般精神。 “奴才顾孝给主子请安”。 哪怕有些丧气,但万岁爷留下他的用意,他是再明白不过的,当下便郑重磕了三个响头,“主子有事,只管吩咐”。 佟宛宛深知他这是被单独留下来的不安和急于表现,便冲他笑了笑,又叫豆蔻赏他,再叫人给前院这边送壶热油茶过来,叫留下来看空殿的小太们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这才沿着夹道往后殿去。 后殿也只有她一个。 孩子们学业紧张,早在前几日就被送回上书房读书,听茉雅奇说,皇上给他们制定了计划,若是不能按时完成,这个年便不许休息。 孩子们除开每旬一休之外,也只有万寿和过年的时候能歇上两天,若是耽搁了,又得连轴转上好多天,再说了,学习是正事,佟宛宛自然要是支持的,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空巢老人’之感。 还怪不习惯的。 她回到殿中坐了片刻,先是摸出书看了一会儿,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干脆叫来说书先生听‘无声电影’,但热闹起来后又觉得嘈杂的慌,勉强听了一出,便赏了人叫退了。 之后,她便没寻别的乐子,只坐在窗边的榻上,盯着天空上的云朵出神。 佟宛宛自是知晓自己心绪不宁的缘由——就像是每天下午的咖啡或是奶茶突然断掉,人就会因此没有精神,甚至头痛欲裂,往往又在喝上咖啡的一瞬间,不药而愈。 这很正常,应该坦然接受这些变化。 她放任自己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中沉溺,过了好一会子之后,才长叹一口气,叫人铺纸研磨。 这些日子她在学写篆书,看着那些扁扁的又圆润的字从她的笔下一个个流出来,总有一种心情气和的感觉。 沉溺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该恢复正常了。 佟宛宛叫人找来隶书的字帖,站在窗边的大理石条案边细细读帖。 《曹全碑》秀美飘逸,笔画圆润,如同大家闺秀,《乙瑛碑》骨肉匀停,端庄方正,带有几分庙堂之气,至于《礼器碑》《张迁碑》于她而言就太难了些,并不适合现在的她。 选定今日的字帖后,她先用指尖在字帖上隔空摹帖,而后看着字帖,在另一张之上模仿书写,不求神同,只求形似,一笔一笔,一字一字。 横平竖直的世界里时间过得很快,才写了两页纸,外头便有人轻轻敲门,小声提醒道,“娘娘,该用午膳了”。 佟宛宛抬头看了眼天色,从善如流地放下笔,净手、用膳。 她依旧循着往日的习惯,在十二点半时用午膳,也照例在膳后散步一刻钟,而后睡上半个时辰。 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无二。 ·······如果只有这些,她很适应。 ————————————————帝王东巡的第一天,佟宛宛练了字。 帝王东巡的第二天,佟宛宛去湖边钓了鱼,当然,照例是空军回来的,不过,她用豆蔻钓的鱼亲手炖了鱼汤,还挺好喝的。 帝王出巡后的第三天,那日天气晴好,又没有风,佟宛宛便骑马去追云,和秋天的轻云不一样,冬天的云总给人一种连绵不断、凛冽稀薄的感觉。 她追了好久,都追不到那朵云的尽头,反倒是热出了一身的汗,她干脆摘下暖帽,将大氅扑在地上,一面散着汗意,一面躺在干枯的草原上晒太阳。 猎犬在一旁跑来跑去,细细的身子像闪电一般,快得叫人只能看到残影,而后又在猫狗房小太监的哨声中,献出自己的猎物,其中大多数是兔子,还有个别水鸟,甚至偶尔会出现麋鹿。 ······虽然现在的麋鹿还不是保护动物,但佟宛宛还是莫名的有种心虚感,连忙用肉干换下那头幼鹿,再将其送回到鹿妈妈的身边。 自觉做了好事的她很是开心,却不曾想到傍晚时分便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头疼,回想整日,只能是跑马时受了寒风所致。 明明和宫女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们几个却又是自责,又是担忧。 银杏连忙拿来艾草,一直替她灸着大椎穴,豆蔻则是拿出铜制的熏笼为她熏头,锦娘则是拿出刚做的黑貂皮的帽子,叫她在屋里也戴着。 貂皮真的很重,佟宛宛不想带,但她刚将帽子从头上拿下来,身边的几个宫女便露出伤心又自责的神情,叫她的手如同千斤重。 就这样,她头上戴着帽子,身边烤着火,怀里还抱着汤婆子,滞留的寒气有没有被逼走不知道,反正‘阳气’肯定要从头顶冒出来了,真的,若是叫她现下出门,定能看到她头顶上氤氲的雾气! “要不”,佟宛宛不忍心拒绝身边这些宫女的好意,便同她们商量着能不能别这么夸张,“咱们把帽子去掉?” 出汗了还得洗头洗澡,还怪麻烦的。 豆蔻是一万个不同意,寒气入体可不是小事,且不说对子嗣的影响,便是那痛就叫人很难熬了,她家里的老娘就是做完月子用凉水洗了尿布,如今变天时手指的骨头缝里像是刀刮一样,又酸又疼。 “您想想敬嫔娘娘的腿”,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中的炭火挑得更旺,“如今多难熬啊”。 佟宛宛不说话了,前几年仪宁刚坏了腿的时候,滚烫的帕子捂上去,膝盖瞬间便红了,但仪宁却依旧道不够热。 也是,日后没有景仁宫的暖房,的确应当更仔细些。 她老老实实地戴好帽子,抱紧汤婆子,正按照银杏的交代保暖捂,却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这个时候的南苑还能有外客? 佟宛宛有些好奇,站在窗户后头,从缝隙里往外头看,只见夕阳的余晖中,一个身着青绿色织锦夹袄的女子正匆忙向她奔来。 是仪宁,仪宁来看她了! 第203章 小惩大诫 第203章 小惩大诫 故人一见便开眉。 两姐妹手牵着牵手,心连着心,二人不分主宾,一面说着话,一面团团围着炉火坐下,有宫人送上茶水点心和小食,一并放在铜网烤,既可一直温热,又能为殿内增添香气。 红枣、桂圆、玫瑰等物在沉浮间为茶水染上蜜色,亦让茶水变得如同蜜汁一般香甜,王仪宁顾不上喝茶,只忙着上下打量,嗓音中还带着涩意,“娘娘瞧着又清减了……” 去通州之前,娘娘的脸颊丰盈透润,如同上好的粉珍珠一般光彩照人,而如今,只剩下尖尖的下巴和过于消瘦苍白的面庞。 “哪有”,佟宛宛怀疑王仪宁对她有‘闺蜜光环’,或者看她的时候自带滤镜,“不仅没瘦,反倒胖了好几斤”。 当初以为要打仗那会子的确是瘦了不少,但知晓一切如常便又很快补了回来,而且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子过劳肥,整个十月份那么忙那么累,她不仅没瘦,反倒还吃胖了。 若不是她喜欢多长些肉的自己,否则真没天理了。 王仪宁不信。 在她眼里,娘娘不仅人瘦了不少,看着也不像之前那么有精神,明明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屋子里却点着好几个炭盆,明明脸都红了,还要戴着帽子围着火炉! ……可怜见的,娘娘肯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哎哎哎,你,唉,怎么还哭了?”佟宛宛手忙脚乱地将汤婆子放在一旁,再掏出帕子去擦仪宁脸上那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真的没事,真的!” 说着,她还站起来转了两圈,“瞧瞧,我好着呢!”见仪宁的视线依旧在碳炉、帽子上来回打转,她才恍然大悟,“你误会了,身上的这些是因为下午出去跑马时受了寒,在这捂汗呢”。 王仪宁泪眼涟涟地去看豆蔻,见她点头,才破涕为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然而,眼泪还没止住几息,她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担忧的神色,“这次东巡······”以往,万岁爷是离不开娘娘的,无论去哪儿,都将娘娘系在腰上、揣在怀里带着,可这回东巡,皇上带了宜嫔不说,还收下了慈宁宫那边送来照顾起居的宫女。 娘娘必定伤心坏了。 “没有的事”,佟宛宛倒了杯甜甜的暖暖的桂圆红枣玫瑰茶放在仪宁手边,示意她喝点热的缓缓神,方道:“这个天气不出门是好事”。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 大冬天的谁乐意出门啊,窝在家里才是最舒服的,或是围着炭火喝喝茶,又或是裹着毯子看看书,哪个都比在路上奔波舒坦一万倍! 再说了,心脏病人也不适合出门吹冷风,过于寒冷的天气会让血流的速度加快,血压增大,从而对心脏产生很大的负担。 待在南苑挺好的。 王仪宁没说话,双手捧着茶盏,看着袅袅的烟气飘上来,遮挡住彼此的双眸。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伤心。 还记得前些日子永寿宫妃刚入宫的时候,宫务上有些缠手,她只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宫务上。 这样一来,陪金宝的时间不由得少了许多,遛狗的任务只能交给藤黄那丫头去做,没想到等她忙完,金宝竟然同藤黄更加亲热,气的她一整天没理金宝。 本想着冷落它一天它总该知错了吧,结果金宝哪个没良心的不仅没来找她,还一个劲儿地跟在藤黄在外头撒欢。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那是又醋又气,一整晚都没睡好。 猫狗如此,何况人乎。 王仪宁将茶盏凑到嘴边,借着如蜜般的茶水咽下几乎溢出来的叹息。 二人都没再说话,屋中不由得变得寂静,只能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和紫砂壶里水泡翻腾的轱辘声。 “对了”,佟宛宛率先打破了寂静,“你怎么来了?” 之前,她央求了康熙好几回,但他不是说宫务要紧,便是说来回不便,一直不允她将仪宁接过来作伴。 “是求了慈宁宫的旨意吗?” “非也”,王仪宁摇头,“是皇上的旨意”。 除开来南苑之外,口谕中还有一件非常的重要的事。 “娘娘”,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您……是不是和万岁爷生气了?” 否则,皇上为何要吩咐她将全部宫务交到永寿宫的手上。 这太蹊跷了。 宫权被撤了? 佟宛宛一下子怔在原地。 所以……仪宁是被‘发配’到这儿来的? 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一种迎面刺来的飞箭终于射进肉中的感觉。 看来需要承受和适应的事情远不止那些…… 佟宛宛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那支箭射进肉中的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是的,吵架了”,她没有隐瞒的意思,还同仪宁说起过去的事,问她:“仪宁,你还记得琼英吗?” ——————————————与此同时,紫禁城,永寿宫的正殿中,大公主和茉雅奇已经坐了许久,她们手边的热茶早已转凉,却始终不曾见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茉雅奇年岁小些,定力也差了些,她难耐地动了身子,看向身侧的大姐姐寻找安慰,“大姐姐,永寿宫娘娘会见咱们吗?” 大公主沉默片刻,冲着妹妹安抚地笑了笑,“会的”。 一定会的。 一个是帝王唯一的养女,一个是养在皇贵妃膝下的公主,一个刚进宫、刚掌管宫务的妃子实在没有必要做的太难看。 那并不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闻言,茉雅奇安心了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正,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的飞逝,天色开始黯淡,夜色渐渐弥漫上来,北风打着旋儿从外头吹过,传来呜呜的声响。 很晚了。 再待下去,就有些失礼了。 大公主的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犹豫,但片刻后,她的眼神又变得坚定下来,甚至还唤来宫女,吩咐她为自己和四妹妹添一盏温热的蜜水。 小宫女恭敬地应下,转头便去找红秀姐姐,“姐姐,这事儿······”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红秀也跟着叹气,相比于小宫女她是强上那么一星半点,可在主子那儿,她照样没有任何脸面,再说了,主子的决定,哪里是她们这些奴才能置喙的? 但是大公主协管宫务好几年,也不是她一个奴才能得罪得起的。 红秀当真是左右为难,犹豫半天,终是从怀里掏出一角银子递给小宫女,“去膳房要两盏加了蜂蜜的热牛乳来”。 在她一个小宫女看来,身为宫妃的主子实在没必要和一个晚辈对上。 还是尊着些为好。 小宫女能得一句话已经是千恩万谢了,哪里敢接姐姐的银子,她讨好地冲着红秀姐姐笑了笑,便转身往外跑,不多时,手里提着满满一壶的热□□进来。 闻见牛乳的香气,大公主的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先是给四妹妹倒了一盏,而后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自打下学,她便和四妹妹一道来了此处,算起来,已经整整等了一个时辰,至于中午吃的那点子东西,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幸好,自己的话还算管用。 大公主正暗自庆幸,一墙之隔的内室,钮祜禄果果儿刚刚插好最后一只发簪。 即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当,处处都是精致又华贵,但她依旧不是很满意。 当年进宫看姐姐的时候,姐姐的首饰可比她的这些破烂要华贵多了。 她气哼哼地拔下发簪,重新挑挑选选捡了一支簪子插在发梢,又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勉强觉得满意了方才吹了吹华贵的护甲,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两个小丫头还在呢?” “回娘娘的话”,红秀拘谨地站在门侧,二等宫女进主子内室,只能站在门侧的那一角,“两位公主正等在外头,还叫了热牛乳”。 “什么东西!”果果儿气得柳眉倒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耍威风耍到本宫这儿了”。 一个在宫里讨生活的养女竟敢在她宫中大呼小叫,这规矩、这教养,真是一丁点都没有了。 红秀心尖一遍,来不及解释便连忙高高地挑起门帘,对外唱报通传,“永寿宫娘娘到!” 茉雅奇吓了一跳,除开阿玛和皇玛麽,她还真没有见过其他人唱名通传的——即便是阿玛,来景仁宫的时候也很少叫人通传,有时候还特意悄悄的来,专门吓母妃一跳。 大公主也差点呛到了,连忙放下手中茶碗,扯一下身边的四妹妹,姐妹俩一起在堂中屈膝行礼问安,“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钮祜禄果果儿胸口的气儿一下子就顺了。 这才对嘛。 说起来,她的血脉可不比这些皇子凤女们差,非要争个前后的话,她祖上爱新觉罗的血脉还更纯些。 若是,她和皇上生个阿哥······那才是大清最高贵的血统。 “免礼吧”,钮祜禄氏虚虚抬了下手,一副忙晕了的模样,“本宫一直忙于宫务,竟忘了两位公主还等在外头,实在是不该啊”。 “娘娘言重了,宫务才是正事,儿臣前来打搅娘娘,实为儿臣之过”,大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又郑重行了一礼,“但明日休沐,儿臣想出宫一趟,还望娘娘恩准”。 若是放在以前,出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腰牌什么的自然有人送上,可如今永寿宫妃才是掌管宫务之人,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得仰人鼻息。 “原来是这事”,钮祜禄氏面露为难之色,“并非本宫不肯答应,只是尔等乃天家血脉,怎可轻易踏足外间那些贫贱杂乱之地”,她一脸正色地摇头拒绝,“不可!” 等了许久竟得来这样一个结果,茉雅奇心里的委屈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她强撑着忍住泪水,解释道:“儿臣和姐姐们曾出去多次,身边亦有汗阿玛赏下来的侍卫,绝对不会有事的”,说着,她深深地拜下去,“求娘娘成全”。 “哦?”钮祜禄果果儿挑了挑眉,“四格格的意思是本宫在故意为难你,不许尔等出宫?” “四妹妹绝非此意”,大公主心底发沉,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诚恳,“她年岁小,说话间难免失了分寸,还望娘娘宽宏大量,莫要同孩童计较”。 “本宫没记错的话,四格格是康熙十三年生人,如今已经八岁了罢”,钮祜禄氏笑了声,又道,“已经留了头的姑娘,怕是不能再被称为孩童了罢”。 “本宫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欣赏手上华贵的护甲,“这样,四格格把孝敬抄上十遍,本宫便不再同她计较,如何?” “是,儿臣遵命”,大公主用力握住茉雅奇的手,制止她所有不甘的话。 两个小丫头片子这么能沉得住气?钮祜禄氏又问,“本宫这小惩大诫,尔等可服气?” 大公主垂下头颅以示臣服。 “娘娘宽宏大度,儿臣们自是心服口服”。 第204章 风雨 第204章 风雨 入夜,承乾宫中灯火通明。 茉雅奇伏在案上抄写孝经,腮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了”,二公主看不惯四妹妹这幅没出息的模样,边写边骂,“你若是争气,就该当时顶回去,如今连累我们陪你一同抄写孝经,怎还好意思垂泪”。 “二妹妹!”大公主停住笔,投来不赞同的眼神。 如何顶回去?永寿宫妃既是长辈,又占着管理宫务的大义,若是闹将起来,一个‘不孝’便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好好,是我不对,行了吧”。 二公主嘟囔着道歉,但心中依旧不服气,四妹妹被皇贵妃当成亲女养着,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高贵身份,却同个锯嘴葫芦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若是她当真拿出派头来,那永寿宫妃难不成敢同景仁宫对上? 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立不起来。 二公主心中责怪不停,手上抄写的速度却愈来愈快,待到抄完一册,刚要歇息片刻,却发现四妹妹的眼睛已然如同核桃一般。 “行了,我的小祖宗,别哭了,是姐姐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她将抄好的三遍孝经收起来,哄道:“这样,我再替你多抄两遍,成不?” 茉雅奇也不想哭的,她想像自己小时候那般坚韧一些,可过了这么多年有额娘疼爱、有姐妹陪伴、有舅舅陪玩的日子,不知不觉中,人就变得娇气起来。 这样自然是不对的。 她吸了吸鼻子,抹干眼泪,开始认真抄写孝经,可抄着抄着,刚写好的字又在纸上晕开。 ·······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母妃、也没收到母妃的信了。 她真的好想母妃啊。 “没事的”,大公主一面模仿四妹妹的笔迹抄写不停,一面还分出神来去安慰妹妹,“你放心,定还有其他的法子”。 或许可以从保成那儿入手,又或者可以去寻皇玛麽。 至于永寿宫妃,一个刚得势便如此猖狂之人,想必也走不了多远。 “就是就是”,二公主也精神起来,“活人还能叫······”“慎言!”大公主斜过去一眼,见妹妹缩头缩脑地住了嘴,心中不由得一叹,她放下手中湖笔,郑重看向妹妹,训问道,“你的规矩体统呢?” 堂堂大清公主,开口竟如此······不拘,若是叫旁人听见,岂不是又是一桩错处? “知道了知道了”,二公主避开大姐姐的视线,嘟嘟囔囔地服软,“下回不会了”。 如今佟娘娘不在宫中,她的亲额娘又比永寿宫妃的位份要低,若是真被旁人挑出错处来,的确没人能护住她。 “既然出不了宫,明日便都去上书房,继续进学”,见妹妹乖巧,大公主便重新垂下头写字,“只要尔等早些做完阿玛布置的功课,到那时,我会亲自去慈宁宫求皇玛麽”。 大公主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晨曦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她便已起了身,先是在宫人的服侍下用了一盏温茶,又读了一会书,最后在早膳前的间隙唤来陈耳朵,递给他两封信,“这是我同四妹妹的信,劳烦陈公公亲自送到南苑那边去”。 公主在‘亲自’二字上咬了重音,陈耳朵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双手接过信件,拍着胸脯保证道,“小主子放心,奴才保准将信亲自交到娘娘手里!” 自打冰嬉那年,他便同神武门那边一直保有往来,平常吃烟喝酒银子从没断过,出宫对他而言不过是桩小事,到时候再寻匹快马,最多三个时辰便能在南苑和宫中跑个来回。 大公主见他言语笃定,心中不由得松快些许,也有心情吃早膳了。 她先是指着桌上那道牛奶柿子饽饽,叫人送到二妹妹那儿去,二妹妹最喜这甜口的饽饽,而后又叫人把翻着滚泡的羊肉汤送到四妹妹那儿,四妹妹最喜热汤水,而后随意吃了一盏梗米粥,又用了两个饽饽,便在窗边写起字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个妹妹那儿派宫女来说全都收拾妥当,三姐妹便亲自提上书袋,一并往上书房那边去了。 许是万岁爷不在宫中的缘故,各处都是无精打采的,宫道上甚至还有昨夜北风吹下的落叶。 一行人踩着落叶往前走,恰巧在乾清宫门外遇上了太子一行人。 休沐日相见,保成的脸上满是惊讶,“你们······”不对啊,昨日大姐姐和四妹妹不是商量着要去南苑看佟母妃的么?怎么又来上书房了? 大公主勉强冲他笑了笑,低声把昨日去求的事说了,又道,“如今也好,咱们先阿玛布置的课业做完,到时候也能玩得更开心些”。 保成看着泫而欲泣的四妹妹,再看难掩失落的大姐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你们用孤的腰牌,放心,没人敢拦孤的人”。 茉雅奇眼睛一亮,恨不得立刻就要代替大姐姐答应下来,却见大公主摇头拒绝,“此举不妥”。 太子乃一国储君,他的腰牌的确无人敢拦,但底下的人肯定是将此事细细登记在案,并回到老祖宗处。 老祖宗素来不爱管后宫的这一摊子事,若是听闻太子操心这些杂事,必定会因此不虞,另外,她曾听闻老祖宗似乎并不很是喜欢景仁宫,并不希望太子同景仁宫有过多往来。 最关键的是,她们昨日刚被永寿宫拒了,今日便大摇大摆地拿着太子的腰牌出宫······永寿宫妃不敢同太子对上,可折腾几个公主,却有数不清的法子。 “稍安勿躁”,大公主一手牵住一个妹妹,又同太子交代道,“二弟无需担忧,待到下旬完成课业,我自会向皇玛么求一道旨意”。 到时候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保成并不赞同大姐姐这种非要面面俱到的做派,但阿玛说过,不同的官员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同,但只要做的事情对大清有利,对百姓有利,那便是好官,不必去强求所有人的行为都如同尺子量过一般。 “行”,他点点头,“孤那里的腰牌为你们留着,随时取用”。 众人课业繁忙,不过闲话几句,便投入书中,一行人在上书房里学了整整一日,日落西山,才纷纷折返。 承乾宫中,大公主趁着妹妹们洗漱时,叫人唤来陈耳朵,问起今日出宫之事,又问及可有回信。 和晨间相比,陈耳朵神色略有不安,声音也不似往日般清亮,“奴才并不曾见到娘娘……刚到大红门处便被孝公公拦下了”。 孝公公素来在皇上身边伺候,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帝王的意思。 他是真的不敢往里闯啊。 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大公主呆坐片刻,提在半空中的那颗心终于幽幽沉向心底最深处,仿若泡在一潭冰水之中。 被收走的宫权,被送到南苑的敬娘娘,还有那无比猖狂的永寿宫妃······是啊,若无帝王的授意,这一切怎会进展地如此迅速。 “记住,不许将此事说与任何人听!”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道:“尤其是四妹妹那边,你可明白?” 陈耳朵哪里不明白‘老虎的皮树的影’这个道理,当即便一头应下来,“小主子放心,奴才必定守口如瓶!” 大公主点点头,赏了人叫人退下,而后去往正殿同妹妹们一起用晚膳。 无论佟娘娘那边如何,她都要稳住,都必须保住这有用之身,以图日后。 认真进学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很快,十日很快便过,再一次休沐的前一天晚上,三公主寻到承乾宫,“若是你们还信得过我,便莫要折腾这一趟”。 她并不多言语,说完这句话便走了,留下惊疑不定的众人。 大公主亦是犹豫许久,终了还是去慈宁宫那儿跑了一趟,并非她信不过三妹妹,而是一个多月的音信全无实在叫人恐慌——哪怕见上一面,或是说上一句话,也比这日复一日的焦灼不安强上千倍万倍。 小姑娘在慈宁宫的偏殿等了许久,热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却始终不曾得到回应,太后娘娘不曾露面暂且不说,临了她告退的时候,老祖宗那边送来了一个嬷嬷。 那嬷嬷包袱款款跟在她身后,说是日后便要在承乾宫住下,全权负责承乾宫的所有事宜以及公主们的教养。 承乾宫已经许久没有教养嬷嬷了,上上下下全听公主们差遣吩咐,便是景仁宫送来的陈耳朵、天冬二人,也只是起协理之责。 但自打这位寿嬷嬷来了之后,上至公主们几点睡几点醒,下至吃食穿衣,甚至连步伐的长度,发髻的样式,全都要问过一遍。 若是旁人这般,公主们叫人拿了,再用板子敲上一顿,人也就老实了,但长辈身边的猫狗都比别人要高上一截,更何况老祖宗亲自赏下来的教养嬷嬷。 不过一旬,姐妹几个的衣裳都宽大了不少,再次休沐时,荣嫔便带着三阿哥在上书房外头接走了二公主,只剩下大公主和茉雅奇二人踏上回承乾宫的路。 “大姐姐,我忍不了了!”茉雅奇的花盆底踩在地上蹬蹬作响,偶尔还能踩碎几片落叶,将其碾成粉末。 大公主沉默良久,声音如同冬日的雪花一样轻,“你想……做什么”。 ——————————————离紫禁城二十里路的南苑外,大红门处,佟宛宛和王仪宁两个人从中午等到日落西山,依旧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孝公公”,佟宛宛心中既是纳闷又满是担忧,“最近当真没有本宫的信?” “奴才还能骗娘娘不成?”顾孝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的笑,“万岁爷出京前给小主子们布置了许多课业,听说小主子们这个月的休沐日都在上书房里进学呢”。 “那信和东西,你可曾送进宫里?”她又问。 “娘娘这话便是说笑了”,顾孝连忙叫屈,“娘娘吩咐的事,奴才自然尽心尽力,不敢有万分耽搁”。 难道,真的是学业太紧张的缘故? 佟宛宛有些不信,还有些后悔将刘保贵留在景仁宫看家,如今除开顾孝,竟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张东,又或是那个养猎犬的小太监有没有本事往宫里跑一趟。 顾孝见主子娘娘陷入沉思,不再追问下去,心里头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他先是殷勤将人送回后殿,亲自伺候主子洗漱用膳后方才转到前宫,而后,于从暗处掏出一个描金漆盒,将盒中积攒的信件尽数交到小黄门手里。 “要快!”他嘱咐道。 小黄门郑重应下,提着东西翻身上马,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浓黑夜色中。 与此同时,返程中的玄烨打开快马送过来的描金漆盒,仔细读起信来。 他一封封地看着,看着那笔迹从平和转为焦灼,再带上几分忧虑。 他勾了勾唇角,将所有的信件投入火中。 看,宛宛,你离不开的。 第205章 母女相见 第205章 母女相见 东巡的人马加快了回京的脚步,与此同时,南苑里专门养猎犬的小太监张狗儿借着买药的由头离开了南苑。 他先是驱车奔向城南的集市,在那里买了些常用的药材,而后一路奔向城西,最后停在神武门外。 皇家重地自然是不容人逗留的,但张狗儿身上穿的是内侍的衣裳,手里拿着的是承乾宫的腰牌,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承乾宫的人的确常常在外走动,守卫的人并不曾多想,顺手接了银子和信件,查验一番后,便应下了这趟差事。 不过,这会子正当值,他并不敢离开此处,只摸着圆滚滚的银子眺望宫内。 若是承乾宫的陈耳朵今日还出门便再好不过了,这样他既能得银子,还不用额外费功夫。 侍卫正美滋滋想着,却见一辆马车从宫内驶过来,没看错的话,坐在车辕上驾车之人正是景仁宫的管事太监刘保贵。 哟,这刘公公竟然沦落到亲自驾车的境地了。 侍卫不由得有些唏嘘,说起来,这些日子景仁宫可是落寞了不少,和永寿宫比起来,说是冷宫也不为过。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并未行那等捧高踩低之事,只问来人索要出宫的腰牌。 刘保贵勒停马匹,呵呵一笑,“这么讲究?” 往日可没有这出事,看来啊,这宫里宫外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心里头想着事儿,动作却并不迟疑,从怀里掏出腰牌,先吹再擦,做足了姿态,才慢吞吞地将腰牌递过去,“那就劳烦您好好查查了”。 侍卫并不太在意这份阴阳怪气,说句不好听的话,任谁从高台上摔下来都不好受,再说了,那摔下来的人也未必不能再度爬上去。 没必要去踩这一脚。 侍卫按部就班地查验腰牌、文牒,没错,这些都是出宫制式,他暗暗点头,然后仔细去看上面的印戳——不对,怎么没有永寿宫的印章啊! 这老货,不会是要私自出宫吧。 他刚要开口询问,手下却摸到另一处印迹,再一看,竟是乾清宫的太子小印。 所以,这厮是领了太子的吩咐?! 这老东西,拍马屁果然一流的。 侍卫心中既有三分服气又有五分妒忌,压了片刻,还是看不过去他这般小人得志之态,卸下腰刀去挑马车上垂着的车帘,“例行查验”。 刘保贵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他笑呵呵地将腰刀推回去,“这也要查?” 按理说,只要有出宫的腰牌即可,至于办的事儿,自然没有同一个侍卫交代的道理。 这侍卫也只是片刻的心火上头,并没有撕破脸皮的意思,再说了,陈耳朵送来的酒肉他们也没少吃,犹豫一息便直接退了回去,口中还笑道:“早去早回”。 “多谢挂心”,刘保贵抚了抚车帘上的皱褶,笑呵呵地甩起马鞭,驱使马车奔向宫外。 那马车一路沿着大道走,大约一刻钟,突然拐进一道小巷,七拐八拐,终了停在一处马厩处。 众人弃车上马,一路直奔南苑而去。 ————————————今日阳光晴好,佟宛宛便邀请仪宁一同去骑马捕猎,附近的这些地方都去过了,她便提议去稍远些的那个大海子。 王仪宁素来以皇贵妃为先,自然无任何异议,二人一拍即合,太阳刚升到正南的方向,一行人便已换上骑装,整装待发。 顾孝听到马厩动静方才知晓此事,连忙从前宫赶过来,劝道,“近日风大,寒气深重,若是受了风就不好了!” 说着,他还试图牵住缰绳,“奴才给您叫戏如何?主子若是不想听戏,奴才还从外头觅了两个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别有一番趣味”。 “无碍”,佟宛宛理了理缰绳,又叫他看她头上的暖帽,“这是本宫亲手猎的兔子做的暖帽,特别暖和,孝公公就不必为此担忧了”。 “至于说书先生,就留着本宫回来再听吧”。 话音刚落,她便高高扬起马鞭,只听一声脆响,□□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窜出一大截。 这这这,娘娘不会偷偷溜出去吧。 顾孝急得快要上火,正要劝说一旁的敬嫔娘娘将娘娘留下,却见敬嫔亦是如风一般飞向远处,只有飞灰扑面而来,迷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他连忙呸呸几声,又用衣摆挡住头脸,好不容易躲过这阵无妄之灰,却见四周空空荡荡,皇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也借着这个机会跑的一个不剩了。 完了! 他连忙抓住廊下洒扫的小太监,“你可看清贵主儿去哪儿了?” 小太监躲在廊下,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但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日子后头可没少送吃食和棉袄过来。 说句叫人心酸的话,他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暖和的冬天! “没、没看清”,小太监拿手揉了揉眼睛,双眼揉得通红一片还要强撑着眯眼往外看,“孝公公别急,奴才自小眼神就好,定能寻到贵主儿的踪迹”。 顾孝强忍心中焦急,静静等待,然而好几息之后,却见小太监依旧一副半瞎模样,气得把怀里拂尘当成鞭子来用,“狗东西,竟敢耍你爷爷!” 小太监挨了几下,不仅不痛不痒,甚至还有心情思索晚间的吃食,听半夏姐姐说是什么腊肉白菜辣面疙瘩。 唔,一听就好吃的紧。 顾孝又气又累,打罢小太监,又连忙叫人去备马,忙得脚后跟打脑壳,却连飞灰都吃不着,只看到几行杂乱的马蹄印,寻不到任何方向。 皇天老爷在上,主子娘娘到底去哪儿了啊! 冬日的草原上,佟宛宛甩掉小尾巴,策马奔腾,心中更是说不出的痛快。 既出来了,她打算先去佟家那边走一趟,看一看阿玛额娘,再将寄给茉雅奇的信交于隆科多,叫他在里头上值的时候多看顾着些,莫要叫孩子们受了委屈,若是天色还早,便顺路从庙会那边过一趟。 当然,要在夜幕降临前赶回来吃晚膳,毕竟,暂时她还没有九族消消乐的打算。 一旁的王仪宁心中亦是畅快,这一刻,她突然就明白娘娘为何始终牵挂着外头,同宫里那四正四方的院子比起来,还是这广阔天地更叫人难以割舍。 “娘娘回佟家,嫔妾便去神武门那边候着”,她提议道。 那养猎犬的小太监固然十分机灵,但从未同宫里头打过交道,送信的事儿不一定能成,她去看一看,描补一番,更有把握些。 “不妥不妥”,佟宛宛连忙摇头,张狗儿那边只是随意打一枪,能中固然是好,若是不中也没有大不了的,至于偷偷从南苑跑出来的罪责…… 康熙不是个好性子的,还是不要连累仪宁了。 “咱们是出来捕猎的”,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正好,你带人跑跑马,逮几只兔子,咱们晚膳的时候用”。 王仪宁素来冰雪聪明,哪里不知娘娘的用意,正纠结着是莽一莽还是老老实实的时候,却听见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两姐妹下意识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阵阵飞尘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小人儿正疾疾向这边奔来。 那是……茉雅奇?! 佟宛宛心中一喜,立刻驱马上前,然而随着距离的接近,心中的喜悦却渐渐转为担忧——不见大公主、侍卫等人,只有刘保贵、陈耳朵二人相伴。 这并不符合公主出行的规格,或者说,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这小姑娘,性子怎会这般莽撞! 佟宛宛又急又气,既想把人狠骂一顿,说一说这路上是多么不安全,又是止不的担忧,定是宫里出了事,小姑娘才会这般贸然前来。 一时间,她顾不上寒暄,只上下打量着将近两月未见的孩儿——小姑娘不仅瘦了,眼睛也是肿的,脸颊处红通通的,不知是哭的,还是被路上的冷风吹的。 “额娘!”茉雅奇在几步外便勒停马匹,跳下马,连走带跑,直奔母妃怀中,而后便是一连串的问题,“额娘身子可好?可曾遇到什么难处?为何不给儿臣写信?” 没收到信?佟宛宛一面心疼地将小姑娘搂在怀里,手上抚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的情绪,一面将这段时日的事情全部在心头过了一遍。 或许,并非没有信件往来,而是有人阻断了这些。 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她的心中愈发的沉,甚至对于这次恰到时机的撞见产生了一丝怀疑。 是意外?还是被人安排妥当的剧本? 待在母妃怀里的茉雅奇却不曾多想,虽不见母妃言语,但母妃和敬娘娘看上去精神尚佳,想来应当是无事的,她松了好大一口气的同时又想起宫中之事,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和气愤轰然涌上心头。 她先是巴拉巴拉把永寿宫妃特别过分的事给说了,而后又将那个特别过分的教养嬷嬷给说了,最后还问,“额娘什么时候回宫啊?” 这段时日额娘不在身边,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还有那寿嬷嬷,简直活脱脱一背后灵!整日都跟在大姐姐和她的身后,便是夜间入睡都得在外打地铺,这次若不是大姐姐故意将自己弄病,拖住了寿嬷嬷,她根本没有去太子哥哥那取腰牌出宫的机会。 茉雅奇抱着母妃的手臂,边晃边央求道,“这些时日您不在宫里,我和大姐姐都快要被磋磨死了,额娘额娘,快过年了,咱们一起回宫去吧”。 “不许浑说”,王仪宁本待将地方让给母女二人好叙一叙那离情,不成想倏然听见这样一句,脸上的神色不由得变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母女二人分开,而后轻斥道,“四格格乃天家血脉,天潢贵胄,岂可轻言死字?” 天家血脉,皇亲贵胄,即便下头的人不尽心,也不敢做的太过分,最多日子不如往常肆意罢了,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动摇人心。 “敬娘娘有所不知”,茉雅奇有苦难言,急到几乎要喷火,“那寿嬷嬷乃是老祖宗赏下的嬷嬷,不仅有教养之责,更兼平日看护,今日大姐姐病了,她便说生病乃是毒气入体,要以针刺穴,还说要将大姐姐饿上几顿,到时候必定百病全消”。 只是听着,佟宛宛的眉心便不由得蹙了起来,现代医学视角下,中医血疗法的作用机制确实可以得到部分解释,比如激活免疫系统、改善局部血液循环、排出部分细菌个病毒的代谢产物等等好处。 至于那饥饿寒冷疗法,据说能够提高免疫力之用,但这些法子需要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作为一个辅助手段来使用,岂能由一个教养嬷嬷随意‘治病’。 “太医呢?”她问。 按堂堂大公主生病,太医哪能对此不闻不问,还有那位掌权的永寿宫妃,就不怕被康熙或是两宫太后问责? “这······”茉雅奇不得不将大姐姐佯装生病的事全盘托出,但转而又道,“即便大姐姐并非真的生病,但那寿嬷嬷却会当真如此行径”。 如今已进了腊月,转眼便要过年,宫中讲究吉利,这个月和下个月,宫中上上下下无论是主子还是宫人,都不会有人生病。 还有那永寿宫,永寿宫妃恨不得当承乾宫和景仁宫不存在,只要不闹将出来,哪里会插手管这些小事。 “额娘”,茉雅奇搂着母妃,整个人恨不得巴在母妃身上。 “求您了求您了,把我和大姐姐都接来南苑吧,好不好?” 第206章 锁 第206章 锁 电光火石之间,莫说是佟宛宛,便是王仪宁亦已看清这出戏的缘由。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或是名声,或是孩子,并不需要太多,女子便已槛于那层层枷锁之下,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心思。 “四格格慎言”,王仪宁面色严肃至极,一字一句同不谙世事的孩童交代,“这样的话,不许再提”。 娘娘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不该受到这些事、这些人的影响。 “你佟娘娘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牵住小姑娘的手,既痛又怜,“日后,敬娘娘陪着你,好不好?” 话音还未落,茉雅奇便察觉处处不对劲,她先是瞧了眼敬娘娘,又看向沉默的母妃,顷刻间无数泪珠夺眶而出,“额娘,您······不要儿臣了吗?” 四年前,额娘去世的时候,便说自己有事要做,日后很少回来,叫她终日陪在佟娘娘身侧。 如今,这个额娘也不要她了么? 佟宛宛的心快要被哭碎了,再多的决心,再多的打算,在看到小姑娘泪流满面的时候依旧难以抑制地发生动摇,理智告诉她既然打算离开,就不要再摊这趟浑水,心中却阵阵剧痛,仿若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不,这不是她的错。 “佟娘娘不会不要你”,她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算是安抚,“佟娘娘会一直陪着你”。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回去的路上,佟宛宛带着茉雅奇同骑一乘,母女二人一面闲话这些日子里发生的各种事情,一面说起日后的打算。 半道上,一行人还遇到了到处寻人的顾孝。 他原本慌慌张张,神思不属,见到皇贵妃才寻回三魂六魄来,然而又在瞧见贵妃怀里的四公主时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双眼睛便像是含了利剑一般射向公主身后的刘保贵、陈耳朵二人。 那二人看天看地看树看云,就是不同顾孝对眼——各为其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两个狗东西,顾孝心中暗骂,怕不是好日子过多了,竟连紫禁城里只有一个主子的事儿都给忘了。 他越想越气,偏生皇贵妃当前,实在发作不得,况且身上还有万岁爷临走前交代下来的差事,当下一颗心如同那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片刻安宁也无。 他就这般心神不定地跟在皇贵妃身后,好不容易到了行宫,刚要回去交代些事情,又被佟宛宛唤住。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本宫要回宫一趟”。 贵主儿要回宫?? 这······顾孝还没想明白这事应不应当应下,却见皇贵妃牵着四公主拐进后殿,片刻便不见身影,他叹了一口气,想要追进去问一问明早的章程,却见刘保贵和陈耳朵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堵在前后宫的夹道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你你”,这个在乾清宫说一不二的大太监气得手指都是抖的,“咱家就看你们两个能有什么好下场!” 跟乾清宫的人对着干,刘保贵心里头自是发虚,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如今他是景仁宫的人,又受娘娘照拂颇多,岂能弃了娘娘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再说了,他还指着张东那小子养老呢。 殿外,几个太监剑拔弩张之时,殿内,佟宛宛也不曾闲着,她先是叫人送来热水为公主沐浴,而后将新做的衣裳拿给换洗,最后还叫来小姑娘最喜欢的羊肉锅子,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鹅蛋面——小姑娘自打来景仁宫便吃这个面,最喜欢配着汤吃。 茉雅奇见了母妃已是万分欢喜,方才又得了母妃的保证,此刻从内到外皆是由衷的安宁自在,桌上又全是她喜欢的吃食,自然不会客气。 她先是连汤带水的一气儿吃了两小碗汤面,仍觉不够,又吃了一个高娘子亲手做的夹着肉馅的芝麻烧饼,将瘪瘪的的小肚子吃得溜圆,而后便搂着母妃的胳膊不松,恨不得把这两个月没说的话、没近身的亲热全都补回来。 心疼孩子的老母亲自然是无有不依的,没想到的是母女二人说闲话一刻钟,小姑娘圆溜溜的脑袋便一点一点的,仿若小鸡啄米一般。 佟宛宛又是好笑,又觉心疼,从紫禁城到这里二十里路,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时辰,而这种大人都受不住的寒冷,茉雅奇却硬生生地抗过来了。 她长叹一口气,用眼神示意仪宁拿来毯子,再轻轻抽出胳膊,不成想,她刚抽出手臂小姑娘便有惊醒之意,眉尖蹙着,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静坐在床头陪着。 “娘娘·····”王仪宁将毯子披在彼此依偎二人身上,压低声音同佟宛宛说起明早的回宫之事,“明日还是嫔妾跑一趟吧”。 她不知道那位永寿宫妃是不是失了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还有那位嬷嬷的主子又到底是谁,但她知道,娘娘管这一次便有下一次,而后便是无数次,终了,再也离不开这座紫禁城。 “不必了”,佟宛宛一面摇头,一面用毯子将茉雅奇裹得紧些,而后轻拍着她的后背,去安抚那睡梦中亦无法安宁的睡颜。 这一瞬间,她突然就明白那些将判给前夫的孩子带在身边的妈妈们了。 不是她们优柔寡断,也不是她们为情所迷,而是那个小小生命对母亲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太沉太重,让人无法潇洒地说走就走,同过去一刀两断。 理智和情感从来都是两回事。 “我在这一日,自然要管一日,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到那时,便是想护也护不住了”。 闻言,王仪宁没有再劝,只说了一个她小时候随奶奶住在乡下时,曾听说的一个小媳妇跟着货郎跑了的故事。 “那小媳妇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日夜受其丈夫的折磨,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求那货郎带她离开村里”“那货郎是个心善的,见事情如同那小媳妇所言,倒也同意带其脱离苦海”“那丈夫失了老婆,心中气愤更甚,偏生又没了现成的出气桶,便拿自己的亲生血脉出气,日日打骂凌辱,甚至寻来人牙子将人卖掉好换些银钱再讨个老婆”王仪宁的声音很轻,“那女子心疼孩子,偷偷跑回来打算将那孩子带走,不成想,竟被那孩童当场叫破,再后来,嫔妾再听说此事的时候,便是那妇人的丧事之时”。 当时的她还小,不能理解那妇人为何离了魔窟还要偷偷回来,更不理解那孩童开口呼唤爹奶的做法,后来她长大了,方知这个世界上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亲缘有深也有浅,有些人不配当父母,有些人也不配为人子。 “娘娘”,她垂下眼眸看向茉雅奇,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精妙、最难解的鲁班锁,“她们是皇上的血脉”。 “······不是您的”。 ———————————————浓黑的夜色中,小黄门一路向东,风驰电掣。 和往日不同的是,这回并没有太久,快马只跑了两个时辰,便见到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的天空。 那片天空的正下方是一顶明黄色的帐子,帐外有无数带刀侍卫守护,他们彻夜不眠,目光炯炯地盯着帐篷外经过的一切人或是物。 但腰插明黄色旗帜的小黄门却是个例外,侍卫们对这个人似乎很是熟悉,甚至还有人冲他笑了笑,才继续在外间巡逻。 小黄门却笑不出来,即便穿得如同球一般,这一路上整个身子也全部冻透了,大腿内侧更是一阵接一阵的痛意,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磨破皮了,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办差嘛,自然不是享福的,他也习惯了,但怀里的东西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他从不曾见孝公公那般惊慌的模样。 京中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可怜他床底下第三块砖里头还藏着好些银子呢,还能拿回来不。 小黄门越想心里越难受,只能一面宽慰自己好歹命还在,一面将怀里的漆盒交到顾总管手上。 顾问行先是查验一番,见样式对、标识对、漆封对,亦不见什么危险之处,方才轻手轻脚地挑起帘子,往账内瞥了一眼······唔,里头不见任何动静,想来万岁爷已经睡下。 还是明日再禀告此事吧。 他蹑手蹑脚地将漆盒放在账内桌上,正要后退出门,却见烛光突然明灭,一个影子笼罩了整张桌子。 玄烨肩上披着大氅,打开盒子,又凑在烛光下细读来信。 ······被发现了啊。 他勾了勾唇角,神情中有些遗憾,却又带着莫名的期待。 宛宛会怎么做呢? 他静坐片刻,而后穿好衣裳,提起马鞭,带着一行侍卫,往京中疾行而去。 第207章 回宫一 第207章 回宫一 南苑行宫,外头的天还蒙蒙黑的时候,佟宛宛已经起身了。 豆蔻早已将皇贵妃的全套衣裳、首饰准备妥当,甚至还将皇后才能戴的东珠配饰拿了出来,待到洗漱用膳完毕,皇贵妃制式的双驾马车也已经停在了行宫外的大道上,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正一前一后守在马车的旁边。 半夏裹着棉袄将车内外检查了一番,而后又吩咐小太监将后厨提前备下的一大锅羊肉汤和两筐饽饽搬过来。 众侍卫皆是惊讶,没想到这么早办差竟还有顿好饭吃,但脸上的神色却不由自主地松快了许多——吃点热乎的,冬日的冷风才不会那般难熬。 众人吃喝不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小太监将狼藉的碗筷收了回去,又过了片刻功夫,马车便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 许是轻车简行,又或是狭怒而去,刚刚午时,车马已近神武门前。 两匹快马先一步到达,马上的带刀侍卫勒马停下,“皇贵妃回宫,跪迎!” 门两侧的侍卫和门内的守卫全都奔出来,列在门旁两侧跪下。 马车驶进神武门,在众人行礼中,停在门内,随车而来的顾孝先是查验皇贵妃仪仗,而后撩起帘子,“贵主儿,到了”。 车里,佟宛宛扶正发间钗环,倚着豆蔻的手踏下马凳,再坐上由八名身穿红色宫袍,手提金香炉的轿夫侍奉的皇贵妃仪仗。 顾孝甩了下怀中拂尘,“起!” 金香炉先行,轿辇随后,明黄色的华盖挡住头顶的阳光,一对双凤日月旗护在皇贵妃的身后,仪仗旁还跟着皇贵妃的一对大宫女以及乾清宫中赫赫有名的孝公公。 啧啧啧,这就是皇贵妃的威风吗? 有几个侍卫啧啧称奇,人都走的很远了还在偷偷眺望,倏然觉得脖颈微凉,抬头一看,只见皇贵妃留在原地的侍卫满脸寒霜,似乎有吃人之意。 嘶,这就是皇上特意赏给皇贵妃的侍卫?这也太凶了吧! 皇贵妃仪仗就这般从北往南而去,一路畅通无阻地经过御花园,直奔乾清门,许是顾孝提前安排过的缘故,这一路上空无一人,连个走动的太监和宫女也见不着。 天冬此时过来,先是磕了个头,而后悄悄顶替了半夏的位置伺候在主子身侧,小声这些日子的事说了。 此时,皇贵妃仪仗已经到了景仁宫的拐角处,佟宛宛想了一下,交代豆蔻道,“你先将茉雅奇送到上书房去,再将待客的花厅收拾出来”。 上书房有大公主描补着,应该不会叫小姑娘背上私自出宫的罪名。 豆蔻看了眼天冬,皇贵妃身边只留一两个伺候的人怎么看也不像话,忙道,“半夏心细,照顾小主子指定不会有错,再说院子里还留着人呢”。 半夏也想留在主子身边,如今老祖宗在宫里,主子身边多些人总是好的,当即便道:“有承乾宫管事陈耳朵在呢,哪里用得着奴婢”。 顾孝在旁边听着,见众人争着护主,知道自己争抢不过,便自荐道:“奴才愿意跑这一趟”。 四格格是贵主儿的心头宝,照顾好四格格本就是讨好娘娘的一条路子,再说了,主子娘娘回宫,底下的嫔妃们自然是要来拜见,那派头自然也要撑起来,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 乾清宫的人的确更好用,佟宛宛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而后领着这么一大串,直奔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那边依旧不冷不热,苏麻喇姑出来说老祖宗这两日受了风寒,身子不太舒坦,叫皇贵妃自便即可。 偏殿那边倒是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看了两眼,还请了茶上了点心,太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嬷嬷出来陪了一会,便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佟宛宛本就是循例做事,如今头也磕了,安也请了,自然要赶去下一场,她坐上皇贵妃仪仗,吩咐左右,“直接去承乾宫”。 豆蔻看了看主子的脸色,提议道,“要不要咱们先回宫歇一歇?” 从后半夜到眼下,足足四个时辰,娘娘硬是一口气也没歇过。 “无碍”,佟宛宛摆手,“先把正事办了”。 主子坚持,一行人只能听命,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贵妃仪仗越过承乾宫的大门,重若千钧般放在院中。 皇贵妃亲至,承乾宫上下皆来拜见,早已等在承乾宫中的顾孝更是提前搬来桌椅、备好茶水,殷勤备至地将皇贵妃扶至上首坐下。 佟宛宛谢过他,目光则是扫过底下众人,虽然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她都叫不出名讳,但皆是极为熟悉的面孔,只有最前头的那个嬷嬷是从不曾见过的。 “你”,她抬了抬手,指向这个大名鼎鼎的寿嬷嬷,“立刻去将公主们的东西收拾了,本宫今日要带她们去南苑”。 寿嬷嬷心知来者不善,但不曾想过皇贵妃竟这般直接,甚至连假意的寒暄和客气都不曾有上半分。 这般桀骜,不见半分柔顺贞淑,怪不得不讨老祖宗的欢喜。 “皇贵妃娘娘久在南苑,怕是对宫中之事知之甚少”,寿嬷嬷上前一步道:“一来公主们的课业繁重,实在无暇玩闹,二来大格格这两日邪风入体,实在不宜出门呐”。 佟宛宛心中带火,原本只在强压,如今听了这几句,数不尽的怒火直勾勾露了出来,最会看人脸色的顾孝不消吩咐,当即便是一脚跺在那嬷嬷的腿弯上。 “本宫且问你,你是主子,还是公主是主子?”佟宛宛砰地一声将茶碗放在桌上,说话的声音不沉也不重,偏偏叫人头皮发紧,“还是说,你想当公主们的主子?” “记住!公主饿一顿,你饿一天。公主流血,你柳家一家子全跟着流血”。 寿嬷嬷见这位皇贵妃不同自己掰扯什么不敬、冒犯之类的罪名,反倒只问公主,还提柳家,不由得肝胆欲碎,连腿弯的伤处也不觉得疼了。 有些人在宫里当嬷嬷的是因为没有去处,只能在宫里熬着,而另外一些则是为了儿孙的出路。 儿孙满堂,皇恩浩荡,若是能跟上一个好主子,子孙后代都能跟着过好日子。 她便是后一种。 这位皇贵妃如何知道她的来处,又怎敢这般直白地拿话逼人? 寿嬷嬷心中自是无数不服,但嗓子却像被人扼在掌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皇贵妃和跟在她身后长长一串子宫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手撑着地缓缓起身,再环绕四周,原本那些被治的服服帖帖的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只有她带来的一个小丫鬟扶着她进了屋。 “没想到······没想到······”她扶着膝盖坐下,长久不曾跪下的膝盖泛着针刺般的痛。 小丫头倒了盏热水送到嬷嬷手中,问道,“咱们······要给格格们收拾东西吗?” 说句不好听的话,嬷嬷谋这差事本就是为了压服公主们,待到几年后,无论哪个公主开府成婚,嬷嬷都能把着公主的嫁妆和公主府的产业,连带着子孙后代都有享不完的富贵。 若是这股子劲儿被压倒了,日后可就没半分指望了。 再说了,皇贵妃看起来再有威风又如何,老祖宗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寿嬷嬷抬头看她,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你知道大格格以前的那几个嬷嬷都如何了吗?” 不等小宫女说话,她又自顾自回道的“她们家里的儿孙们全都被活生生掰折了脚掌的即便如此,所有人嘴里也只有谢恩的,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不是”。 没想到,没娘的公主竟也有人护着。 更没想到,这位主儿竟也学会了帝王的雷霆手段。 寿嬷嬷长长叹了口气,捶着腿为两位公主收拾东西不提。 第208章 回宫(2) 第208章 回宫(2) 景仁宫,待客的花厅,桌上的茶水已经不见一丝热气。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的钮祜禄果果儿早已烦躁不堪,她嫌恶地将茶水推到一边,愤恨骂道:“摆什么臭架子!” 一个已经失宠的人竟敢如此冷待于她,待到皇上回来,她定要这佟氏好看! “娘娘!”一旁的宫女添香大惊失色,这可不是以前的小贵人和答应们,也不是那些无子的嫔位,这可是位同副后的皇贵妃,足足高了两个位份的存在。 “怕什么”,果果儿很是不屑,“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本宫哪点比她差,她不过是多长了几岁,多比我进宫早了几年罢了”。 若是她的年岁能稍大些,莫说是皇贵妃,便是那皇后之位她也坐得。 添香自是知晓主子的底气从何而来——东巡前,皇上但凡在宫中,必会临幸永寿宫,还将原本属于景仁宫一脉的宫权拿回来,尽数交到主子手上。 任谁看来,这都是赤裸裸的偏爱。 添香对此也是高兴的,但她的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畏惧——上位者素来喜怒不定,盛宠时做的事在皇上看来许是情趣,失宠后皆会成为罪责。 谁说景仁宫的今日不是永寿宫的明日呢。 她只恨自己嘴笨劝不动主子,正值心急如焚之时,却见十数人簇拥着一神仙妃子般的人物从外头进来,定睛一瞧,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皇贵妃又能是谁。 钮祜禄果果儿也被这威风派头镇了片刻。 往日里,她只说自己算是铺张杨厉的,不成想,这位不曾打过照面的皇贵妃竟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衣裳、装扮华贵无比且不说,鬓边的那几颗东珠,看上去竟和她皇后姐姐妆盒中的朝珠不相上下。 更让人愤恨的是,那珠光莹莹暗流华光,却只为那女子增艳了几分。 ……怪不得皇上不喜欢她,这等奢靡做派,怎配侍奉明君圣主左右! 果果儿又气又妒,原本想趁着见礼的时候讽刺一二,谁料,那一行人不曾有一人往她这边投来眼神,匆匆经过花厅,便各司其职立刻忙碌起来,听那响动,像是在为皇贵妃传水叫膳。 ······他们竟敢无视她! 果果儿被气了个倒仰,当下是再也忍耐不得,立刻便要从待客的花厅奔出去讨个说法。 她的宫女阻拦不及,花厅处的宫人不曾有阻拦之意,自是叫她畅通无阻来到院中,但正殿的廊下却始终守着数人,使得她刚上月台,便被宫人挡了下来。 “永寿宫妃这是何为?”半夏原本就不是个好性儿的人,一路上听了四格格和天冬所言,对于这种欺负小姑娘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娘娘正要用午膳,不见人,您且等着吧”。 说话间,便有好几个宫人鱼贯而入,他们先是在膳桌上摆上甘草花儿、木香丁香等几盒缕金香药,而后是雕花金桔、荷花莲子、姜丝梅饼、樱桃素煎等甜咸各色酸果。 钮祜禄氏幼时家中极富极贵,自然知晓这些不过是宴席前的香品和果品,真正的吃食还不曾送到,但她愈是能看懂景仁宫的铺张排场,她心中怒火便愈是旺盛。 凭什么?佟氏一个失宠之人竟这般奢靡富贵,甚至将她的永寿宫给活生生比了下去! 半夏此刻倒不曾言语了,一直静静等着,直到这位永寿宫妃从头到尾看个遍,方才轻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道:“您莫要羡慕,也莫要担忧中午会饿着,我们娘娘素来大方,已在花厅备下午膳,请!” “你······”钮钴禄氏莫说是吃,便是气也气饱了。 只是佟氏位分极高,位同副后,皇上眼下又不在京中,再者此处又是景仁宫地盘,罢了罢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果果儿深吸一口气,强行摁下所有怒意,转身便要离开,然而人刚走下月台,便被景仁宫的太监给拦住了去路。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刘保贵笑呵呵地拦住人,“皇贵妃赏宴,您难道要走不成?” 钮祜禄氏被迫站住脚,沉声道:“本宫有宫务在身,谁敢拦我?”说罢,她还特意回望,大声质问,“还是说,景仁宫上上下下都是这般强盗做派?” 如此响动,正殿仍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刘保贵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娘娘好心备下午膳,您不承情倒就罢了,竟还误解我们娘娘!” “如今看来,只能得罪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又挥手招来两三个小太监,安置道,“请永寿宫娘娘用膳去,记住,定要客气、周到,不可有半分不敬!” 小太监们轰然应诺,立时团团围上。 钮祜禄氏环顾四周,哪怕宫女将她护至身后,依旧心惊胆颤,她一恨自己出门不曾多带些人,二恨自己进宫太晚,位份太低,又恨皇上不在宫中,叫她平白受了这么些折辱。 可恨来恨去,终是无法,只得折返花厅。 厅中膳桌早已支了起来,打眼一瞧,七八个碟子好几个盆。 果果儿提在半空中的心松了一半:任由佟氏看着如何强硬,心里头还是对她有些尊重的。 怒气稍平,她在桌边落座,拿起筷著,结果除开面前几个增香用的香盆香碟之外,其余各盏之中,全都是各色茶水、清水。 简直欺人太甚! “红秀”,钮祜禄氏厉喝一声,“皇贵妃回宫,怎能不享一享天伦之乐,你即刻去上书房跑一趟,将诸位公主们请来与本宫一同享用皇贵妃亲赐宴席”。 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之前,她曾叫两个格格等上一个时辰,今日佟氏便叫她等上两个时辰,之前,她不曾款待过两个格格,许是叫人饿了肚子,今日,这佟氏便用清水宴招待她。 说白了,今日这鸿门宴便是皇贵妃专门为两个格格出气来的! 可惜,那佟氏却是个傻的,愈是这样,别人愈是知道她的软肋在哪,拿捏起来也愈发容易。 比如说现在,她便要拿佟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红秀应声去了,这回倒不见人阻拦,须臾,几位公主便联袂来到此处,一同坐在桌边。 果果儿招呼众人喝茶饮水,心中却在等着正殿那边坐不住,主动前来传唤,不成想,她这边肚皮都要喝撑了,外头依旧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影。 又过了许久,没有任何吃食的宴席撤了个干净,才有一个小宫女过来传话,说是皇贵妃用罢午膳,如今已经歇下了,请永寿宫妃稍安勿躁。 钮祜禄氏只觉得自己像是狠狠一脚踢出去落在了棉花上,无论她做什么,皇贵妃那边都采用一种无视的态度,将她忽视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方才的想法······她剜了一眼这些无用的、同样喝了一肚子清茶的公主们,没好气地挥手将人撵走,而后坐在桌边沉思——既不是为了公主,那佟氏为何这般看不惯她? 她一面想一面熬,好不容易捱过大半个时辰,只听外间倏然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提着热水、鲜花、花露忙个不停,甚至连泼出来的水都带着脂粉和鲜花的香气。 果果儿不消仔细分辨,便知那鲜花是花房中最珍贵的绿萼梅,花露乃是山东进上的贡品,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心中嫉妒,而后却立刻被那几乎腌透整个景仁宫的香味勾出来怒火。 也不知一个弃妇到底在张狂什么!等到皇上归来,她定要好好参她一回,将她永世待在南苑,再不得随侍帝王身边! 与此同时,正殿中,佟宛宛终于开口将人请进来。 半夏亲自出门去迎的永寿宫妃,见了面,她还是中午的神态,膝盖也只是微微屈了屈,“行了,进去吧”。 瞧这宫女一副仿若在唤猫唤狗的轻蔑姿态,钮祜禄果果儿心中那压了又压的怒气终于止不住,她大踏步进门,朗声质问道,“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在外头待久了,连规矩体统都没有了不成?” “呵”,佟宛宛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至钮祜禄氏的身前,而后高高扬起手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钮祜禄氏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清晰的指印,与其一同浮上来的还有她不敢置信的神情,“你敢打我?” 佟宛宛弯了弯唇角,垂眸看她,“本宫打都打了,你能耐我何?” 果果儿哪里受过这般屈辱,一时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然而她只是将将放下捂脸的手掌,便被人一把摁跪在地上,回头一看,正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孝公公。 一时间,她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实在不敢相信万岁爷身边伺候的人竟敢如此待她,一双眼睛即刻滚出好些泪珠来。 佟宛宛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窒,而后又迅速恢复如常,她用力捏住果果儿的下巴,手掌轻蔑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本宫警告你,皇上是本宫的,这些龙子凤女亦是本宫的,你若是胆敢同本宫抢皇上的宠爱、公主们的敬重······”“本宫,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209章 永世不变 第209章 永世不变 钮祜禄果果儿是被扔去的。 里里外外耽误了许久,这会子她脸上的巴掌印其实并不多痛了,但景仁宫内外探过来的眼神、各处窸窸窣窣的说话嘲笑声使得此刻的狼狈和屈辱仿若有千金之重,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她心中恨极:好嚣张的皇贵妃,好跋扈的皇贵妃! 她自是有心报复,可帝王不在京,又因着这低了两阶的位份,此刻竟无计可施,好不容易咽下心中郁气,避着人回了永寿宫,她立刻便叫人铺纸研磨——她要写信给皇上,叫皇上认清那位皇贵妃的真面目! 宫人麻利至极,不过片刻功夫纸笔俱备,她来不及端坐,伏在桌上便写了些跋扈、嚣张等词,却又深觉不够,将其狠狠揉成一团,投入炭盆,换成歹毒、阴狠、无仪、尊大等词,方才觉得同那妖妃相得益彰。 即便如此,果果儿心中的怒意仍然不减半分,她止不住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将脚下一双花盆底踩出震天的声响,又站在窗口吹风,直到通体冰凉,心绪才渐渐平歇下来。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回想下午之事,深恨同那妖妃对阵时竟被那人气势所迫不曾狠话两句,又有些后悔路上不该避着人回来,不曾叫众人识得那妖妃恶行。 沉思片刻,她唤人备轿,大张旗鼓地一路哭着去了慈宁宫。 在她看来宫中有不平事,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少不得劝解几句,期间她再不经意地露出脸上巴掌印,再展示一番自己的宽宏大度,才是正理。 不成想,苏麻喇姑说老祖宗这会子正同太子殿下一道用晚膳,实在不便见人,太后那边甚至更过分,连露头之人也不曾有。 这叫人如何甘心! 她眼珠子一转,期期艾艾、凄凄惨惨地跪倒在前殿门口。 太后刚拿起筷著,便听外头传来阵阵抽泣,不由得胃口全无,再听闻此事同景仁宫有干系,更觉麻烦至极,刚要将人请走,却听嬷嬷附耳说了一句。 顿了好几息后,她放下筷著,“将人请进来吧”。 不多时,钮祜禄氏被人引了进来,脸颊通红、鬓发纷乱,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太后腿边,用满语哭求道,“娘娘,臣妾好苦啊”。 太后命人为她打水净面,还问她,这么可怜到底发生了何事? 钮祜禄氏果断将方才的打算忘了个干干净净,先是说了皇贵妃对她的慢待和折辱,而后又起皇贵妃的跋扈和狠毒,最后将皇贵妃对她的威胁之言一五一十地说与太后听。 太后听了果然气愤不已,“这般品性怎配为皇贵妃!”而后又好奇问道,“可怜的孩子,皇贵妃为何不这般对待别人,偏要这样对待你呢?” 这还不简单。 钮祜禄氏立刻回道,“她那是嫉妒臣妾!” 自个儿抢走了景仁宫的宫权,又从皇上那里抢了原本属于皇贵妃的宠爱,那妖妃能看她顺眼才怪。 “原来是女子的嫉妒心作祟啊”,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之后,果果儿心中的气愤一窒。 是啊,皇贵妃陪伴皇上多年,又身居高位,为何会这般嫉妒自己,甚至做出行出种种失态之举? 细细想来,实在太不正常。 再回想初见时皇贵妃身上那套堪称复杂的装扮、用膳时繁杂的流程,还有方才殿中接见时她那满脸的嫉恨和冷淡······如今想来,不过是意女子在胜利者面前的强撑罢了…… 是了,定是由于皇上太过看重她、太看重永寿宫,佟氏才会在不安之下,做出这种失了智的举动。 不知不觉中,怒意开始消散,渐渐的,果果儿的心中产生了几分甜蜜之感,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得意、微妙至极的同情和隐隐的不屑。 皇贵妃又如何,年老色衰之人即便再汲汲营取,依旧要为新人让路。 无论是皇上的宠爱,还是公主们的敬重,佟氏所珍视的一切,都终将属于她! 屋中沉寂下来,太后瞥了眼永寿宫妃的神色,唇角微不可见地挑起又回落,而后她吩咐身边的宫人,语气满是不虞,“来人,将皇贵妃传来,哀家定要好好地训斥她一番,叫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体统,什么才是天家女子的风范!” 一个身穿蒙古袍子的嬷嬷应声去了,而后很快回来,满面为难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贵妃已经带着四位公主回南苑去了,连咱们慈宁宫里的三公主也被她悄悄带走了!” “什么!”太后震怒不已,“皇贵妃如此胆大包天,到底意欲何为?” “定是皇贵妃听说了东巡归来的事”,那蒙古嬷嬷愤愤然道,“这才接了公主,想让皇上去南苑看她!” 原来还可以这样! 钮祜禄果果儿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宫中总是有‘皇贵妃慈爱,爱护子女’的流言,怪不得皇贵妃总是同公主们在一处。 原来,都是为了帝宠。 她甚至有些后悔之前不曾对公主们好一些,若是当真如这嬷嬷所言,岂不是平白给了皇贵妃起复的机会? 真真是······果果儿又是后悔又是气愤,恨来恨去,最恨的是自己实在纯良,不曾像那佟氏,为了复宠,无所不用其极! ——————————————佟宛宛没有想到此行竟这般顺利,不仅宫中之事解决,还顺利地将孩子们带到南苑,一时间心中畅快不已,连日来的郁闷都缓解了许多。 心情好的时候,时间也过得格外快,一眨眼的功夫,南苑行宫已近在眼前。 奇怪的是,同晨间相比来来往往的宫人似乎多了不少,他们个个都低着头,稍微听到些动静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全然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佟宛宛心中一沉,一颗心仿若泡在冰窖之中。 她强撑着姿态,先叫孩子们去收拾行李住下来,而后站在正殿的门口。 殿外很静,能听到北风呜呜的声响,殿内亦很静,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就听里头传来砰得一声闷响,而后便见顾问行连滚带爬里头退了出来。 他一脸的惊魂不定,跪在门口,脸上苦涩极重,“娘娘,求您可怜可怜奴才吧”。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进去了。 玄烨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书册,脚边是茶盏的碎瓷片。 没有人收拾。 没有人敢收拾。 佟宛宛看了那些碎瓷片一眼,而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去。 玄烨垂眸看她,心中原本的挂念和期盼尽数被冷风吹灭,只有怒意止不住的高涨。 “顾问行”,他沉着眉眼,声音像是含了冰,“立刻将公主送回宫中”。 “皇上!”佟宛宛不得不抬头望他,而后又更快地垂下头颅。 她今日所行不过是依仗着皇贵妃这个身份和其背后的皇权,若是帝王拆了这个台,今日的筹谋将会全部落空,孩子们也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康熙不知道吗,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佟宛宛只能沉默膝行,而后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哀切低求,“······您不能这样”。 玄烨垂眸,视线略过地上的碎瓷片上,“朕为何不能这样?”说着,他冷笑一声,将地上之人狠狠甩在榻上,“公主们课业繁重,耽误不得,本就应当回宫进学”。 “还是说,朕应当如你的意,对此不闻不问,任由你肆意妄为”。 不过月余没见,她不仅自污于慈宁宫,还为孩子们铺好了路——她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却让他助她。 “佟氏阿宛”,他凝眸看她,声声质问,“凭什么?” 佟宛宛伏身在榻上,她答不上来他的问题,更想不通这一切,无数念头在心头略过,终了汇为一声叹息,“您想让臣妾怎么做?”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望进他的眼中,“或者说,您到底想要什么?” “朕的宛宛是个聪明人”,玄烨面无表情地将人拥在怀中,以一种亲密却禁锢的姿态。 “你给敬嫔庇佑,给茉雅奇关爱,给大格格体面,你给了她们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 “朕在要什么,朕想要什么,你必是知道的”。 他的怀抱太紧,佟宛宛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来气,胸膛也因为窒息传来阵阵疼痛,在一阵清醒又难以言说的剧痛中,她突然明白过来。 “我做不到”。 妃子‘爱’皇上是天经地义,表哥和表妹也是天生一对,但她不是她。 她是江宛宛。 但她无法挣扎,但挣扎不动,只平静地待在他的怀里,而后诚挚地看着他,告诉他,“我做不到”。 她确实依恋过他,喜欢他的怀抱,也喜欢他变调的喘息,但这种喜欢像是喜爱国家博物馆里的某种珍品,虽然偶尔会产生‘这东西如果是我的就好了’这种想法,但心中却始终明白,那展品并不属于个人。 最重要的是,天上的人不下来,地上的人上不去,一段完全不对等的关系,两个完全不平等的人,甚至其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绝对掌控权的情况下,怎么会产生爱情这样的东西。 徒增笑料。 “不,你能做到的”,玄烨轻抚着她的脸,眸色晦暗难辨。 他想亲政,第二年便杀了鳌拜。他想撤藩,如今三藩尽灭。他想收服琉球,福建水师已整装待发。 这个天底下的任何东西、任何事、任何人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她天生便属于他,活着的时候待在他的身边,死之后也要躺进他的陵墓里。 不仅是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她的名字、她的灵魂都将镌刻上他的印迹,将会永远作为他妻子的存在。 金口玉言,永世不变。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可以点番外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210章 封后 第210章 封后 帝王东巡归来,再加上临近春节,北京中热闹非凡,处处都是新年景象。 佟家作为帝王母家,佟国维、佟国纲两兄弟又素来受帝王重用,这段时日皆是宾客盈门、日夜不歇。 但过了几天,佟大人从宫中归来之后,却做出一副不接外客的模样来。 有人赞佟家不结党,有人则是说佟家过于倨傲,早晚要跌个大跟头,还有人直接骂佟家这是为了讨好皇上故意做出孤臣做派,但更多人却日日等在佟家的那条巷子外,挤破了脑袋想进佟家走一趟。 大家都说,佟家又要出一位皇后了。 一个不知名路人刚从外地返京叙职,面对此情此景自然不解,特意寻到相熟又消息灵通的好友那儿询问,“这是为何?邸报上并不曾见封后圣旨啊”。 是流言,还是空穴不来风? “嗐”,那好友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几乎是明示,“虽还未封后,但想来应当快了,也就年前年后的事”。 那人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论家世,佟家女虽出身高贵,但一位优秀的帝王自是不会叫帝王母家连出两位皇后;论子嗣,佟家女至今膝下不曾有一男半女;论宠爱,听说刚进宫的那位永寿宫妃甚得帝王欢心······说来说去,并无任何征兆啊。 又或者说,是有人在自导自演? 他那好友恨他是块木头,只道:“我且问你,前些日子的‘康熙御稻’你可曾听闻?那便是皇上同皇贵妃一同发现的。还有年初的四教同算,你可曾听说?道、释、儒、钦天监合力算出那佟家女乃有凤来仪之命格!” “功劳在前,命数在后,且今年三藩捷报传来之时,那佟氏女还碰巧有了身孕!” 嘶……刚进京的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急急追问,“此言当真?” “我大姨的表姐夫的大舅子的干儿子的大闺女就在宫中当差”,那好友白了他一眼,“还能欺骗你我不成?” “这么亲近的关系,想来是真的了”,那人连连点头,沉吟半晌,而后抱拳告辞。 既然得了这么一手的消息,无论如何,佟家那边肯定是得走上一趟了。 一时间,佟家更是门庭若市,收到的帖子连大筐也装不下。 喧闹整日,入夜,佟家各处终于有了片刻的平静,佟国维夫妇并肩躺在床上,二人谁也没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又或是一个时辰,赫舍里氏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女儿筹谋出宫之事,怎么今年突然就要当皇后了。 佟国维没有说话,他微阖着双眼,脑中却推算着女儿的命盘。 论理说,周易擅算,又是他擅长的,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但愈算脑中愈发的混沌,眼前像是被蒙上灰纱,怎么也看不清辩不明。 也是,命数变幻,又牵扯到帝王心意,哪是常人所能看清的。 他长叹一口气,同福晋交代道,“明日你进宫一趟,看看孩子,让她……认命”。 事已至此,已无他路。 “我知道了”,赫舍里氏低声应下来,轻轻翻了个身,黑暗中有闪烁的东西从她眼角滑入鬓发而后又没入枕中。 明明知道孩子的所求所思,却眼睁睁见她踏上相反的路,终身都要在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怎么不令人肝肠寸断。 “其实……这样已然很好了”,她讷讷叹息,“有稳重夫君,又身居高位,未来还会有亲生孩儿······”世人皆求自在,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自在,那所谓的自在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台,思来想去,不如求些实在的东西,好歹还能抓在手里,看在眼里。 赫舍里氏闭上眼睛。 “如今,已是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景仁宫中便收到了佟家的请见贴,下午,赫舍里氏便瞧见了已有大半年未见的女儿。 “······瘦了”,她握着女儿的手腕,腕骨突出,刺得人心里头直疼。 “没瘦”,佟宛宛笑着同额娘闲话,“还胖了些,只是我骨架小,素来不显胖”。 “胖些好,胖些康健”,赫舍里氏笑着拭泪,握着女儿的手说起过年之事。 她先说家中已经扫好屋子、炸好丸子,还做了新衣裳、贴了新对联,如今只待过年了。 佟宛宛则是说起今年的宫中大宴总算不用她操心,也算是享福了,还说今年不用陪在宴上,可以请娘亲来景仁宫顽,到时候茉雅奇坐主陪,百岁为副陪,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定是有意思的紧。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闲话,赫舍里氏突然停了话头,看向女儿半点也不曾显怀的小腹,声音迟疑,“这个孩子······闹人不?” 佟宛宛一怔,手放在肚子上,脑中却闪过康熙的话。 “你有了朕的子嗣”“朕的血脉不可能流落民间”“皇子皇女的生母更不可能离开紫禁城”“安心做朕的皇后”“不闹人”,她冲母亲笑笑,脸上似有期待,“乖极了,从来不曾让女儿难受过半分,和怀孕前没有半分不同”。 “那就好那就好”,赫舍里氏长舒一口气,说起当年生佟宛宛的经验,还回忆起怀孕时的胎梦。 “我梦见怀里藏了一个苹果,闪闪发光,惹人爱极了,偏生一转眼便找不到,急得额娘当时便哭醒了,好在后来生了你,当真是冰雪可爱”。 佟宛宛也跟着笑,说自己梦到一只黑色的小狗,肉乎乎地睡在稻草上,可爱的紧。 “是了是了,这便是胎梦”,赫舍里氏抚掌微笑,“看来啊,你要为额娘生个亲亲外孙了”。 梦见花、果、鹿等物,说明腹中胎儿为女,梦见狗、龙、蛇等物,说明腹中为男孩儿,这都是古籍中有记载的,必定不会错的。 满宫殿的人听了这好兆头都跟着一起笑,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氛。 许是孕妇精神头短的缘故,聊了半个多时辰,佟宛宛便露出了些许疲色,赫舍里氏心疼女儿,当即便要告退,豆蔻去送福晋,半夏则是将床榻铺好,将主子扶到床上躺下。 床幔放下,外头的光亮被隔开,只剩下一片难以分辨的浓黑,在这片无人的黑暗中,佟宛宛将手放在肚子上。 她没有做胎梦,也没有怀孕的感觉,更······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达尔文同表妹结婚,生下的孩子半数不正常;欧洲皇室近亲通婚,血友病传遍皇室;西班牙的国王查理二世乃近亲婚配生下的子嗣,身患坡脚、癫痫等五种遗传病,被称之为‘被诅咒的国王’,不过三十多岁便垂垂老矣几近死亡。 便是不提那些,历史上,佟佳贵妃所生的皇八女亦是未满三月便夭折了。 ……她没有信心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即便缴天之幸,十月之后,她得了一个健康的孩儿,可在这个时代,康熙的子嗣……若是男孩还好些,最多性子上吃些苦头,成为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磨刀石或垫脚石。 若是个女孩儿······她已经再也无法离开这里,若是她的孩儿再经受她的一生,再承受这无处不在的规矩、体统、皇权、夫权…… 她对那个不存在的女儿最好的爱护,便是不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佟宛宛长长地叹了口气,于黑暗中凝视自己那依旧平坦的小腹,她想起之前喝的药,又想起如今身边无数双眼睛。 片刻后,她闭上眼,视线汇聚到脑海中那个简陋的面板上。 ————————————与此同时,慈宁宫中,太皇太后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儿,面上脸上满是失望,“你知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佟氏一家已是满门富贵,若再有了有功劳的皇后和命数之子,未来……不敢想象。 “老祖宗放心”,玄烨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天边的云,风一吹就散了,“孙儿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宛宛当然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儿,那是他的心愿,也将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但,不是现在。 最好是太子长成,势力稳固,他最疼爱的孩子一个继承大统,一个承欢膝下。 至于如今种种······些许权宜之计,既能叫宛宛安心待在宫里,又对封后有利,虽说其中有几分小小的波折,但结果却是好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 太皇太后原本还想苦口婆心再劝几句,但见帝王神色莫名,突然便收了声,祖孙二人对坐片刻,而后分开,各做其事。 腊月三十,新年大宴,皇贵妃身体不适,留景仁宫修养。 正月十五上元节,皇贵妃腹中剧痛,太医署上下齐聚景仁宫,整个紫禁城上空都飘着药味。 二月十八,大吉,晨曦时分,凤舆从景仁宫出,至乾清门,帝王亲迎,皇后下轿,而后铁帽子王庄亲王为正使,裕亲王为副使,颁金册金宝。 帝后二人率百官至慈宁宫,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礼,而后帝后同御太和殿,受王公百官贺表并颁诏天下。 史称,孝懿皇后。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接下来都是番外啦~ 第211章 封后第一年 第211章 封后第一年 当上皇后的第一年,佟宛宛一直在养病。 她这病来的蹊跷,也不敢好的太快,每日当着众人的面,一碗接着一碗地喝太医署的药。 月余,她渐渐恢复气色,入夏的时候,她渐渐开始走动,端午时分,她才同常人无异。 即便如此,太医依旧惊讶万分,思量许久终于得了一个理由:皇后娘娘的底子终于补上来了,些许小病候自然不在话下。 钦天监对此则有不同见解:主子娘娘天生便是当皇后的命数,命格匹配,才会好的这么快。 佟宛宛表面上表示‘对对对,你们说的都对’,实际上则是将那简陋面板赞了又赞,暗暗期待起体质百分百之后发生的事。 不是她得陇望蜀,实在是当了皇后之后,接触到的好东西更多了。 首先便是那皇后宝印,这东西非常神奇,自打封后大典之后,这东西每天都能为她增加一些体质。 然后是慈宁宫那边送来的赏赐,这回,老祖宗和太后娘娘都极为大方,送来了许多古董珍品,华贵且不说,几乎样样都有用处。 除开体质之外,当了皇后之后,佟宛宛又深刻认识了一个成语——鸡犬升天。 首先,景仁宫一脉全都水涨船高,仪宁封了敬妃,荣嫔封了荣妃。 而后趁着这次大喜,康熙还为几个公主序了齿,封了尊号。 他说大格格乃是福气之人,封号纯禧,希望其一生无病无灾,安然喜乐。二格格封号荣宪,希望她荣耀加身、尊贵无匹。三格格沉静聪慧,便封号端静。 茉雅奇的封号是昭宁。 佟宛宛很是喜欢这个封号,昭为光明显著,宁为安宁,寓意光彩照人、生活安宁。 这本就是她对茉雅奇的期望。 不过其他方面还是和以前差不多,她并不曾搬到坤宁宫那边去,依旧住在自己住惯了的地方,茉雅奇和百岁依旧陪在她身边,依旧是大公主、仪宁和荣妃帮她管着宫务。 不得不说,有了封号的大公主愈发有底气、也愈发能干了,小小年纪便能将各种事情理得清清楚楚,简直就是佟宛宛的得意门生。 不过,师生相护,佟宛宛当了皇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为这些公主们寻来几个武师傅。 真正有武术的那种。 公主们跟着学,不一定有很好的效果,也不一定能成为武林高手,但能强身健体……抵御暴力行为的时候肯定是有用的。 另外,运动的人骨骼强健,各种骨头锻炼到位,万一日后需要生子,活下来的概率也相对大一些。 几个公主没有一个对此提出异议的,荣妃甚至还专门封门道谢,太后那边也特意送来一个做草原上吃食的嬷嬷,专门为几个公主做膳,如此这般不过半年,几个公主变得愈发的结实漂亮了。 当然,生活中也会有烦心事。 比如说,每天都得接受请安。 她不得不将起床的时间从以前的七点半提前到如今六点半,这样才能赶在七点之前率领众嫔妃去慈宁宫请安,夏天还好,起床不是什么难事,可去了秋之后,天气越来越冷,接受别人的平安就变成了一个挑战。 好在太后娘娘似乎也并不喜欢每天上班打卡,很快以天气的缘由免了请安。 自那之后,众人只需逢五请安,工作量锐减,工作压力一下子减少了好多,佟宛宛甚至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变得更茂密了。 当然,当领导还有一点不好,就是有可能被下属在背后蛐蛐。 比如说以前的永寿宫妃,如今的贵妃,每次看向佟宛宛的眼神都特别奇怪,既有得意,又有同情,还带着些许愤恨,些许无奈。 怎么说呢,有种世人独醉她独醒,但又不得不为了什么忍耐的感觉。 佟宛宛悄悄同仪宁说过此事,仪宁说,这叫鬼遮眼,遮住眼睛之后,人们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事实。 佟宛宛一听就明白了,也知晓这‘鬼’的名字不是叫‘权势’便是叫‘爱情’。 几乎无人能逃。 不过,她并不讨厌永寿宫贵妃,因为一只没了尖锐爪尖的可爱小猫在人面前张牙舞爪地蹦跶不仅不叫人厌恶,反倒很有意思,甚至连那些冒犯都叫人觉得可爱。 她同仪宁说自己是不是老了,对年轻人的包容性大了很多。 仪宁说这是主子娘娘的气度,同年龄没有任何干系,再说主子娘娘也不过二十二岁,怎么也跟老这个字不沾边。 佟宛宛一想,的确如此,放在现代社会她这个年龄也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说风华正茂,也是意气风华,怎么用老字来形容呢。 她应当动起来,更有活力些才是,否则都浪费了如今的好体质。 她开始院子里锻炼投壶,练习八段锦和长生功,偶尔还去演武场骑马,松一松浑身的筋骨。 玄烨一次都不曾碰到过。 这一日,天气晴好,秋高气爽,他问了孩子们的想法,然后大手一挥,大家都去南苑那边秋猎。 佟宛宛见众人收拾行李方知景仁宫在伴驾的名单上。 她不想去。南苑实在有些远。路上也折腾的厉害。 玄烨听闻皇后又病了,特意前来探望,“不喜欢南苑便罢了,正好,朕正在修园子”,说着他还叫人将堪舆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你喜欢什么样的?” 下意识的,佟宛宛被吸引了注意力,说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展开的画卷。 只见一个超级大的、坐北朝南、中东西三路纵深布局的园林映入眼帘。 ······是她想的那个吗? “朕已经想好了”,玄烨指着堪舆图叫她看中轴线的正殿,“到时候你同朕一起住在春晖堂”。 这园子太出名了,佟宛宛没忍住,还是细细看起来,只见那地方挺大的,不过前后左右全是宫殿模样,并不见什么好景色,连忙摇头拒绝,“不必麻烦……”犹豫片刻,她还是改了口,“臣妾更喜欢水边的小筑”。 畅春园和圆明园是两任皇帝最常避暑的地方,既是避暑,肯定还是住在水边更得劲,白日里临水观景,晚间吹着湖风入睡,想想就美死了。 玄烨一听就笑了,“朕还能不知道你”。 也不知道一个京城里长大的姑娘,怎么会那般偏爱水,不仅喜欢游船、游湖、摘荷、探藕,还喜欢沿着溪流追云。 “你再瞧瞧这里”,他的指尖顺着中轴线的地方往北挪,停在丁香、芝兰两堤的交通之处,“这个小轩专门是留给你的,透窗便能瞧见芝兰玉树,四面环手,处处是景”。 不过,长久地住在水边并非好事。 “水气太足,易得风湿”,他点了点那个小轩,告诫道,“白日随你在哪里玩耍,朕都不会管你,但是,入了夜,还是得回春晖堂来”。 佟宛宛知道自己争不过他,但拥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已经让人极为欢喜,再听他描述其中美景,更是喜不自胜,当即便要拿着堪舆图细细研究。 “莫要着急”,玄烨摁住她的手,再顺手将人牵进怀里,“你且耐心等上两日,叫工匠做个沙盘于你”。 佟宛宛没听懂沙盘是何物,还想着行军打战的东西给她做什么,没想到,两日后,顾孝带着几个小太监搬来了一个花盆大小的微型园林。 佟宛宛:!!!! 还可以这样! 还是古代人会玩啊。 她啧啧称奇,围着微型园林转悠起来,只见一个小型宫殿坐落于盆景之中,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切都仿若真的一般。 她伸手碰了碰,流水凉殷殷的,宫殿是等比例的小号红砖绿瓦建造的,甚至连里头的花草、草皮下方的泥土都是真的。 简直了! 佟宛宛看了又看,赏了又赏,而后发现了些许不对劲——康熙说临水小轩,古人称高扬敞朗为轩,有窗长廊为轩,而这个微型院子只不过是个景色稍微好些的院落罢了。 “这是哪儿?”她问。 顾孝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回主子娘娘的话,这是春晖堂,是万岁爷和您的寝殿,至于那临水之轩······”他顿了片刻才道,“此刻正在昭仁殿呢”。 万岁爷将春晖堂送来,却特意留下那小轩,应当是故意勾着皇后早些去乾清宫吧。 啧啧啧,男人呐。 他肚子里快要笑坏了,面上却不显,只邀道,“娘娘可有空去赏一赏?” 虽然佟宛宛不爱去乾清宫,但并不避讳去那边,再想着心心念念的小轩,当即便应了下来。 于是,玄烨就看到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的宛宛踩着绣鞋就过来了。 这么迫不及待么? 他弯了弯唇角,噙着笑意迎上去,带她一同看摆在最显眼位置上的临水小轩。 佟宛宛一进来就看到了,和想象中一样,临水的二层小轩,里头还摆着小号的罗汉榻和桌椅。 累了能躺,饿了能吃东西,怎么着都便宜。 “这个好”,她道,“到时候就这般装扮”。 玄烨自是无有不应的,二人还寻来工匠,要了好些那种极小的那种家具,亲手动手装扮小轩,为小轩起名。 佟宛宛说就叫临水轩,就像苏州园林很出名的那个听雨轩一样,顾名思义即可。 玄烨却道不好,应当叫明月轩,一来古人有云清风拂轸,明月当轩;二来则是夜中明月高悬,湖水映月,天上月和湖心月皆尽在眼中。 佟宛宛无有不可。 次年春日,春晖堂、明月轩落成。 夏四月,帝后从宫中搬至畅春园,自那之后,皇后以畅春园为家,非大庆典不回紫禁城。 -----------------------作者有话说:宋代词人的词诉衷情松院静,竹林深。夜沈沈。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 第212章 封后第三年…… 第212章 封后第三年…… 封后的第三年,佟宛宛过生日的时候,玄烨送来了一架钢琴。 是的,没有听错,就是一架钢琴。 佟宛宛的确是有些惊喜了,“怎么会有这个?” 这个不是欧洲那边的东西吗,这个年代就有了? “是几个传教士献上来的”,玄烨含笑看着她,“朕记得你之前便说想要学一种敲的乐器,朕想着,再没有比这个西洋铁丝琴更适合的了”。 ……这是敲的乐器? 唔,非要这样说的应当也可以,毕竟有人把钢琴称为键盘击弦乐器。 “谢谢表哥,表哥真好,正是臣妾喜欢的”,佟宛宛再三谢过,心里头则是思索着将这个笨重的大家伙放在哪里合适。 论理说,肯定是放在起居的地方最为合适,可春晖堂前面是处理政务的九经三事殿,后头是奉养皇太后的寿萱春永殿,都是极需要安静的地方,并不太适宜出现被初学者的杂乱琴音。 思索了好一会子,即便是担忧水汽带来的影响,她仍决定将其安置在明月轩中。 一来那边安静不扰他人,二来,小轩的视野很好,临窗望外,水波和春花同时荡漾,与琴声最是适配。 选好了地方,将自己的新宝贝放好,佟宛宛又去求康熙,让他为她寻些简单的乐谱,当然,若有名师更好不过——她没学过声乐,可谓是一窍不通,自然需要老师引进门。 “或许”,玄烨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你可以问一问朕”。 今年万寿节的时候,这西洋铁丝琴便被献了上来,如今入夏才送,自然是有原因的。 问他做什么? 佟宛宛微怔,继而仔细探查康熙脸上神色,轻而易举地在他眼中瞧见了得意和迫不及待。 ······他不会自己先学了吧? “表哥~”她伸手揪住他的袖子,又摇又晃,“表哥当我的老师,好不好?”说着,她还弓下腰,郑重行了个师礼,“求老师教我”。 玄烨原本想着此乃夫妻情趣,谁料不经意间竟要变成师徒情分,不由得默然片刻,道:“朕知你求学心切,可也不该乱了人伦纲常,再这般胡说,朕就要罚你了”。 佟宛宛:······不是,叫声老师就乱了纲常了? 再说了,那些年某骨特别流行的时候,师徒恋可是火遍了大街小巷的。 唔,是时候给这些古代人一些冲击了。 她忍住笑,轻挪几步靠近他,而后圈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耳边唤道,“师傅,徒儿这厢有礼了”。 玄烨不由得吸了口冷气,而后将人推开,换了个姿势,“愈发没有规矩体统了”,说着,他端起桌上凉茶,将其一口气饮尽,方才道:“朕可以教你······但,不许喊师傅”。 佟宛宛了然,起身整理衣裳和裙摆,而后冲他端正一礼,“多谢师尊!” 玄烨:“······你快坐回去吧,朕要让顾问行进来了”。 佟宛宛这才想起今日是在九经三事殿,并非起居的春晖殿,也不是她的明月轩,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此处没有旁人,总归也不算太丢脸,连忙选了张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了,做出一番正襟危坐的姿态。 顾问行一直在外头候着,听闻传唤方才拿着乐谱进来,此刻眼风一扫,便见这两位祖宗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离得差不多有八丈远,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这两位祖宗又怎么了,今日明明甚么事也没有啊。 佟宛宛做贼心虚,总觉得别人的眼神有深意,当下拿了乐刻便走,一刻也不敢停留,好在畅春园晴云碧树、鸟语花香,即便是午后,也不会太晒,甚至称得上凉爽。 她就这样慢悠悠地往北走,先是经过一亭,在那里吹了会湖风,抚平全身燥热后,方才继续溜达。 前方是一三层馆阁,素来用来藏书、藏画之用,而后前后经过“玉润”“金流”二牌坊,再跨过一道溪流,方才到达明月轩。 明月轩建于湖心岛之上,四面环水,乃是畅春园最凉爽的地方,刚进其中,其周身凉意便叫佟宛宛长舒了一口气。 她本想就此躺下好好睡上一觉,心中却一直念着楼上钢琴,躺了片刻,慢吞吞地爬上二楼,寻到一处三面开阔的小轩,临窗而坐。 湖水轻晃,微风轻吹,凉爽的风伴随着波光粼粼,她将乐谱放于钢琴之上,本以为会看到五线谱之类的东西,纸上却满是文字,细细瞧去——乌、勒、明、法、朔、拉、希。 ······入乡随俗,不外如此。 ——————————入夜,玄烨早早地处理完今日的政务,一面向外走,一面问,“你们主子娘娘呢?” 顾问行心里头想着这两个祖宗下午刚不欢而散,这会子又要去找人了?他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半分不显,只道,“主子娘娘一直在明月轩,晚膳亦是在明月轩用的”。 玄烨一听便笑。 没猜宛宛这会子应当是在练琴吧。 他叹她性子急切,不曾想自己也不遑多让,不过片刻功夫,灯笼长龙便从最前方的理政殿到达了明月轩。 玄烨挥退众人,独自上了二楼,伴随着阵阵凉爽夜风和廊边无数摇曳的栀子花,他寻到了自己的小姑娘。 佟宛宛正是人菜瘾大的时候,沉迷敲击琴键无法自拔,忽然肩膀上搭上一双手掌,吓得乐谱都扔了。 “你干嘛啊”,扭头一看是康熙,她才猛然松了口气,“魂都被你吓掉了”。 玄烨见她脸色煞白,心中不由得有些后悔,摸了摸她的耳朵,学着奶娘以前做过的样子为她叫魂。 佟宛宛也就那一会儿,见他这般,反倒去安慰他,“臣妾没事,表哥莫要担忧”,说着,又去一旁捡散落在地上的乐谱,纳闷道,“表哥,这乐曲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虽然她很不熟练,也没法连奏成一个曲子,可无论哪个曲调听起来都特别的······唔,沉稳,特别的慢,叫人特别的想睡觉。 难不成这会子欧洲就流行这个风格? “又混说了”,玄烨敲了敲她的额头,“这是具有消灾化厄的《普庵咒》”。 佟宛宛:·······不是,这是什么? 她实在不敢置信,用钢琴弹中国传统佛教音乐? 这对吗? “此曲较慢,相对简单,更适合初学者上手”,玄烨在琴旁落座,示意她看自己五指所放的位置,而后将整曲弹了一遍,还问她,“你可曾看明白?” 佟宛宛人都麻了,虽说任何一种乐器都只是音乐表达的一种的形式,但头一次接受这么混搭的类型,还是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师尊,你得容我缓一缓,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不知道玄烨想到哪里去了,瞬间手下按出几个杂音,而后便板着脸道,“佛音当前,慎言”。 佟宛宛想了好一会子,方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时无语极了,真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清白。 玄烨看她沉默不语,不由得叹了口气,按捺下心中的那些教导之言,牵着人去了另一间三面开阔但围有帐子的轩室中。 来这里做什么?她琴还没学完呢。 佟宛宛正要抗议,忽然被人放在罗汉榻上,而后有人从身后将她整个拥住。 “既然你这般想······”玄烨的声音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笑意,“朕只能允你”。 佟宛宛:······当年夜话说要学乐器,但也没说是这种学法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春快乐,祝宝宝们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