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医院又又穿了》 内容简介 《我们医院又又穿了》 作者:流云南 【简介】 背景:仿明制架空(不涉及真实历史人物与事件) 啊……我们医院又又穿了! 这次竟然穿到大鄣海上。 望着盘旋的海鸥、双彩虹和远处的刺桐城 ,全院陷入沉思。 邵院长宣布:新院区不打无准备的仗。 医院硬件都有更新,食堂仓库超大容量,医护安全有保障! 金老认真提醒:大鄣贞节比生命重要,大家认真对待。 医护们齐声:为了米面粮油,为了论文科研和职称,方法总比困难多。 …… 丰元二年,“禁海令”让曾经辉煌无比的刺桐港迅速没落。 百姓赋税沉重,商户生意血亏和军士军饷不足,还有倭寇和海盗时常劫掠。 春渔开海节这天,海上出现祥瑞“双彩虹”和“海市蜃楼”,刺桐城外的海岛上众仙和仙宫降临。 他们自称“飞来医馆”,身穿白衣救死扶伤,拥有堪比鬼神的精湛医术。 可是,他们的笔无墨能写,“怪船”无桨却能在海面呼啸,他们的一切都很神奇,药费诊费只收米面粮油。 把病人脑袋剖开治病,能为极小的婴儿“重塑双手”,还能…… 这是医护们救治大鄣病患,让他们重新发光发热,让刺桐城重回辉煌,驱逐倭寇和海盗,让大鄣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的故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系统 轻松 群像 主角视角周洁文浩 其它:周洁、文浩、邵院长 一句话简介:我们医院又又穿了…… 立意:天生我才必有用 ──────────────────────────── 第1章 “丧尽天良”的真相 夭折的孙孙啊…… 第1章 “丧尽天良”的真相 夭折的孙孙啊…… 深秋,c市第一人民医院搬迁至新院区,硬件软实力都显著提升,从外地慕名而来的病人和家属大幅增加。 新院址离高架近,离高铁站不远,还有两条地铁线和五条公交线经过,上班医护或外地病患都能相对便利地到达。 医院工作环境变好了,降薪的风也吹来了。 “飞来基金会”运作得很好,第二次神秘事件后又注入一笔可观的资金,目前的收益既可以资助帮扶对象,还能让各科室的工资福利都不受影响。 另外,不断有论文见刊或发表,医护们的职称升起来也快,受邀参加各种活动和会议的机会也大大增加。 举个例子:急诊科护士长周洁顺利通过考核,护士帽一杠变俩;但是吧,因为“护士脱帽”的新规定,旁人也看不出她升职。 急诊和门诊作为神秘事件的“大窗口”,护士升护师,护师升主管护师的大有人在。 急诊外科医生文浩升副主任医师,离急诊科主任更近一步,其他升职称的医生数量可观。 另外,心脏内科、心脏外科、神经内科、神经外科、脊柱外科……等招牌科室的主任们,相继成为研究生导师、硕士研究生导师,其中,脊柱外科的崔元洲主任成为博士生导师。 综合评估后,上下班路变远这唯一的缺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一院向来“世事无常”,新院区正常运转第三天,莫名其妙成了网红打卡点,每天都有游客排队在医院各大门拍照。 任各门保安怎么苦口婆心地解释,打卡热度不降反升。 究其原因,除了神秘事件的影响外,新院区的新中式建筑风格实在太漂亮,要不是明晃晃的大招牌,谁能想到这是实力强劲的三甲医院。 经各部门讨论后秉持“堵不如疏”的处理原是,特意预留了较偏的南门给游客拍照,文旅试探性出了c市第一人民医院新老院区两款流沙冰箱贴和文创包包,销量惊人。 不仅如此,几大网络平台不约而同地出现“第三次神秘事件预言时间”,多角度分析得头头是道,迅速引发网络热议。 网上吃瓜群众们(一院医护们也暗搓搓关注)纷纷猜测第三次神秘事件什么时候发生。 最先排除的就是猜一周年后的,毕竟前两次只隔了一年,但很快被打脸。 第二个猜“18~24个月”内会出现第三次神秘事件,在新院区正常动转半年无事发生后,又被打脸。 第三次,第四次……吃瓜群众们的热情迅速熄灭。 再有谁提预言这事就会挨骂,虽然黑红也红,但没多久就凉凉了。 “神秘事件”热度终于消耗完毕。 医护和辅助科室为病患忙碌的同时,也要应付大大小小的考试,偶尔也会想念穿越的日子。 新院区正常运转一年半后,全院上下都笃定“神秘事件”不会再发生,从此可以高枕无忧,隐隐有微妙的遗憾是怎么回事? “世事无常”和第一人民医院再次纠缠。 这天早晨八点半,医院门诊大厅的十六台自助机大排长龙,太多人不会操作,导医们忙得分身乏术。 会网上预约挂号的病患占满门诊各层候诊区,听语音的,刷手机的……每个人都自带结界等着叫号。 偏偏这时,一楼忽然响起了超大声扩音器: “c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主治医生裴莹,毫无医德索要红包,医术不精害我老婆流产,高额医药费让我们不堪重负……” 突如其来的大声,把各楼层的病人和家属,导医、门诊护士和出诊的医生们都吓了一跳。 一名中年男子拿着扩音器上了自动扶梯,刚到二楼就被巡逻的保安摁住关掉,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男子满脸震惊。 门诊四楼忽然垂下横幅:“无良医院保护庸医……” 横幅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保安强行取下,人都没来得及跑就被摁住。 一楼的玻璃窗外有人掏出喷漆罐刚要喷红漆,被外面巡逻的保安摁倒。 两分钟后,大厅入口的安检机发现有人暗藏匕首,金属探测器刚响就瞬间被擒,匕首被没收。 保安的动作之快,都没什么人注意到。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里有位老太太拄着拐杖、哭得特别大声:“我苦命的媳妇啊,我夭折的孙孙啊……” “妇产科裴莹把我家害得好苦啊……” “丧尽天良啊……” 像一滴水掉进热量腾腾的油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大清早赶到医院的,不是慢性病老人家就是重病人,或者请假看病的社畜,看完要立刻回公司上班。 面对这样的情形都有些不知所措,一院是c市最好的医院,还能发生这种事? 门诊不论收费窗口、医护还是导医非抢救不能离岗,只能咬牙切齿地听,又来了。 一部分病人直接去窗口退号,时间金钱宝贵,谁也不想遇到庸医。 但绝大多数人持观望态度,尤其是经历过神秘事件来医院复查的,纷纷围过去想看个究竟。 急症病人根本不管这波哭闹,看病最重要。 总体而言,门诊大厅经历了最初的安静,渐渐嘈杂,现在又归于平静,排队的继续排队,一切井然有序没受多少影响。 老太太转而撒泼打滚,什么脏骂什么。 保安队长王强循声赶来有些挠头,又是这位老太太。 三楼妇产科门诊,3号诊室的门推开,戴着口罩的裴莹穿着工作服走出来,迈着千斤重的脚步,内心满是委屈和愤怒。 如果真是自己出错、自然按《医师法》等着处理,可偏偏是她耗尽心力才救下的病人,只是结果不如家属心意。 家属先是投诉,然后报警走法律程序,最后法院一审判决医院和妇产科抢救及时有效并无过错。 但家属还是三天两头到医院来闹,骂得非常脏,像个全自动喷垃圾的机器,只需要一瓶水,可以不间断地骂一两个小时。 今天又来了! 裴莹深呼吸,捏着白大褂口袋里的辞职信,还没开口就被妇产科谭主任堵住:“上班时间不能脱岗,回去!” 裴莹怔住:“我……” 谭主任从眼镜片后面透出的眼神很凌厉:“想都别想!” “……”裴莹不擅长和人争辩,就这样回到诊室,继续叫号。 候诊区,有位穿着简约旗袍的中年大妈蹭的站起来,满脸怒容:“有完没完?!” 骂完,提着细肩带的小皮包,踩着粗跟鞋,径直走向扶梯口。 候诊区的病人都望着中年大妈的愤怒身影,也不知道气什么。 …… 门诊一楼,消瘦老太太歪在候诊椅上,什么难听骂什么,骂了这么长时间没人理会更加生气: “你们医院肯定给卫生局给法院塞了钱,我们不认判决,你们必须赔钱!” “不然,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孙孙讨回公道!” “医院领导都死了吗?” “……” 坐在附近的候诊病人和家属受不了远离她,很快就成了一个空心区域。 保安队长王强正通过蓝牙耳机说话:“抓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老太太舔了舔嘴角,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有人被抓,看向大门外的瞬间就有点慌:“哎,那是我儿子!医院怎么能随便抓人?!” 王强不动声色继续指:“那几个呢?” “他们是我儿子的朋友!” 正在这时,两位警察接警而来,制服上挂着执法记录仪,语气不善: “老太太,你可要看清楚,这几个人去年春天在儿童医院闹过,今年夏天在市二院闹过,他们真是你儿子的朋友?” 老太太一下怔住,眼神闪烁,忽然两眼一闭,无理争三分:“我不知道!你们放开我儿子!” 警察职业素养很好:“放心,我们不会随便抓人,现在你跟我们回派出所走一趟。” 老太太哧溜从候诊椅滑倒撒泼:“警察打人啦!” 周围的医护恨得牙根痒痒的,这波人已经来闹第五次了! 候诊病人和家属这时才恍然大悟,这是职业医闹,眼神从怜悯变成愤怒。 老太太可不管这些,扯着嗓子喊:“我有心脏病,你们别碰我!” 正在双方僵持的时刻,愤怒的中年妇女下了自动扶梯走到一楼,挤进空心圈里,瞥了老太太一眼,对警察说: “我们是一个小区的,夫妻俩早晨公园唱歌,晚上广场舞,每年体检,身体比我好多了,她是出了名的恶婆婆,她老公也不是什么善茬。” “大儿子不能生,打光棍的小儿子借网贷天天被人催债,逼大儿媳做试管,还天天说她坏话,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看我撕了你的嘴!”老太太恼羞成怒蹦起来。 中年妇女毫无惧意上前一步: “我今天手术后一个月复查,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刚才我在三楼用手机拍下来了,你再不走,我就让全小区的人都看见!” 老太太突然就怂了,楞神的瞬间被警察摁住,脸涨得通红却挣不开,和医闹的几个一起被押上了警车。 中年妇女跟出去,在门诊外面和警察说了些什么。 周围的人对着外面议论纷纷,这是拿一院当自动提款机呢。 没想到中年妇女又走回大厅,高声说: “妇产科裴医生很好,我女儿剖腹产是她做的,我的肌瘤是她开的,我相信她!我们全家都记得她的好。” “我住院的时候,亲眼看到这老太太在病房骂儿媳妇,他们一家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退休小学老师,刚才给警察留了手机号,要人证的时候找我!”说完,就上了自动扶梯。 一楼医护们忙着各自的工作,心里却想着天使下凡也不过如此。 没多久,紧急散会的医务处荆主任提着扩音器赶到门诊大厅,向病人和家属认真解释。 事实真相是该孕妇的丈夫婚前隐瞒弱精的实情,连哄带骗让她做了三次试管婴儿都失败,第四次试管怀到五个月就查出妊娠糖尿病和妊娠高血压,六个月忽然晕倒抽搐被120送进医院。 经查,该孕妇血糖22.3,血压230/200,家人阻止她日常服用降糖和降压药,酮症酸中毒合并先兆子痫,病情非常凶险,开始抢救孕妇流产。 产妇的命终于保住了,裴莹告诉家属,她的身体受损严重,不能再做试管。 之前客客气气的病人家属瞬间“变脸”,大骂裴莹医术不精,对孕妇不负责,不为病人着想…… 在此之前,他们拒绝结帐、把产妇扔在病房不管不顾,在妇产科病房大闹三次,这是门诊大闹的第三次,目的是逼迫院方支付三百万元赔偿。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第2章 救还是不救? 第2章 我们医院又又穿了 救还是不救? 11:40,出完门诊的裴莹坐在食堂的四人位上,因为严重的睡眠不足,连手机里不断跳出新消息都没法看全,只是抬头努力眨回眼中的泪水。 把她逼得想辞职的病人家属,出人意料仗义直言的病人,刚才发来消息安慰的狄警官和小葛警官……都是人,却如此千差万别。 坐在对面的荣桦咬着小猪包,含糊地提醒:“莹姐,眨回去的眼泪会变成鼻涕流下来的……” 裴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啊咧?真的有! 荣桦顺手递了纸巾:“哈哈哈……姐,今晚我们逛街吧。” 裴莹指着硕大的黑眼圈,实在有心无力:“我今早两点下的手术台,七点半坐门诊,吃完就睡,睡醒了才能开车回家。” 荣桦哀怨但理解:“我后天就结束见习回学校了。” “冰唐不陪你?”裴莹的视线落在远处端着餐盘点菜的唐彬彬身上。 唐彬彬当老师以后整天绷着脸,是医科大学出了名的魔鬼严师,不论男生女生对他只有恨,喜提绰号“冰唐”。 荣桦又挟了一块苦瓜放进嘴里嚼嚼嚼:“他在学校使劲叨我,同学舍友都认定我俩有仇。” 余电状态的裴莹很无奈,努力吃吃吃:“妹子啊,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这样的大美人,看不上医科大那么多年轻帅哥,偏要在这棵歪脖老树皮上掉死? “脸。”荣桦不假思索。 “哈哈哈……”周围边吃饭边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医护们笑得停不下来。 唐彬彬端着餐盘过来坐在荣桦旁边,好心提醒猛吃糖醋排骨的裴莹: “过劳肥不算工伤,看减肥门诊也不进医保统筹,悠着点。” 裴莹头都没抬:“滚。” 而刚下手术台的甄舟(裴莹老公)端着餐盘坐到老婆身旁,塞给她两个红苹果,挑衅似的斜了唐彬彬一眼:“想吃就吃,不够再拿。” 周围一片“噫……”,怎么刚吃两口就饱了呢? 唐彬彬继续“恶魔低语”:“血脂高,脂肪肝……” “我每周都会陪她游泳,她已经瘦了5斤怕什么?”甄舟又给裴莹挟了两个虾球。 周围的单身狗们已经跪了,再也塞不下了喂! 毫无征兆的一阵狂风刮过,窗户被吹得哗哗作响,紧接着就是明显的碰撞声和轻微摇晃感,热闹的食堂像被突然摁了暂停键。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不会吧?不是吧! 大家第一时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有人干脆跑出去望天,既没降温也没日食更没刮沙尘暴,天空一碧如洗,无事发生。 原来虚惊一场,食堂又热闹起来。 “没事……”保科长乐呵呵地走进食堂,顺便咬一口手里的杂粮包。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海鸥抢走面包在食堂里飞出完美弧线从窗户离开。 ??? !!! 保科长瞪大眼睛,包装纸还虚虚地握在手里,面包消失了…… c市没山没水更没海,哪来的海鸥? 唐彬彬放下筷子走出食堂直奔医院西门,荣桦紧随其后。 西门外的绿地公园不见了,附近的高楼大厦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脏兮兮的海滩,一群海鸥飞进来。 有一只好奇心特别重的,还停在西门的围墙上,眨着黑豆眼歪头打量。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沿着西门外的人行道绕医院跑了一大圈。 像之前一样,医院外围的人行道和马路都在,这次落在一处海岛上,岛很小,也只比整座医院大了那么一圈,下方全是悬崖。 医院南门外的海面,隐约能看到一座城。 唐彬彬用手机拍了好几段视频。 错过第二次穿越的荣桦激动得跺脚。 远处乌云快速聚拢压低,远处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暴雨近在眼前。 唐彬彬拉着荣桦就跑。 两人刚进食堂,一场暴雨倾泻而下,食堂的大家手忙脚乱地关窗户,雨点把玻璃打得噼啪作响。 唐彬彬坦然面对众人的惊讶和询问:“这次在海岛上,四面环海,距离医院南门方向有座城。” 食堂里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说好搬家以后就不会再穿越了呢? 坑爹呢这是?! 众人下意识看向运动手环或手表,心律加快血压升高,无一例外。 即使是老穿越人也要调整状态,好不容易消化完所有负面情绪,还是原来的味道原来的配方,每个人的手机都收到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加载中……” “系统加载完毕。欢迎大家来到大鄣刺桐城外的飞来岛上,在这里你们将开始一场全新的穿越之旅,只要不断救助大鄣病患,水电气医疗用品都会有的……” “第一项任务,救助三十六名病患,将开启飞来医馆供水系统和下水道系统,完全符合医用和民用水标准。” “完成第一项任务以后,第二项任务将自动开启。” “飞来医馆的各位神医仁护们,能人异士们,这是一场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证道之旅,准备好接受挑战了吗?” 准备好个xx!裴莹默默在心里骂人。 食堂里吵得像炸开了锅,怎么还能有第三次呢?! 吵着吵着,终于安静了,雨也停了。 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有些激动:“外面有彩虹!” 一大群人走出食堂,就被悬挂在天空的双彩虹惊呆了,好漂亮! 不由分说,拿出手机一顿拍。 作为有丰富经验的老穿越人,立刻开始节能模式,省水省电。 …… 院长办公室 各科主任和护士长正襟危坐。 邵院长瞥了一眼运动手环上142次每分的心跳,面上镇定自若: “现在执行一号紧急预案,大家负责自己科室的人员安全,统计具有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人才进行汇总,有任何问题难处找分管职责人,一切医疗活动照常进行,关闭科室大门。” “遇到不配合的病人或家属,通知保安带走。” “还有什么问题?” 老穿越人都坦然得很。 消化内科副主任廖鸿运苦笑:“邵院长,市动物园的绿孔雀、饲养员和兽医都在门诊胃镜室,本来打算趁中午没病人取异物。” “据饲养员说,可能吞了塑料袋。” 邵院长点头:“你告诉他们,我们医院小花园里种了竹子和各种各样的果树,花花草草也不少,水池里还有各种各样的鱼,有闲置的笼舍屋,不用担心。” 这下,大家反应过来,为什么新院区峻工又扩建的原因了。 这就是实干派的行事方法,不可控就准备着。 邵院长胸有成竹:“我们医院有各种各样的新设备,食堂也有超大库房,大家尽管放心。本院的污水处理系统能在停水状态下运转七天。” 保科长、唐彬彬和文浩,抱着纸箱走进敞开的办公室,箱子里装着给各科配备的对讲机,每个科室六个,对讲机上都贴着标签,频道都已经设好。 主任和护士长领取自己科室的对讲机,顺便在领用表上签字。 保科长特别认真地问:“唐医生,哦不对,唐老师,你带无人机了吗?” 众人的视线瞬间急中到了唐彬彬身上,都知道他辞职去了医大当老师的事情民,有很多人羡慕他,却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在。 唐彬彬有些无奈:“我今天早晨送苏主任过来做无痛胃肠镜,车里什么都没有。”上次纯粹是因为要出去旅游。 得,众人的视线立刻转移到文浩身上,老穿越人了,一定靠谱。 文浩摸了摸鼻尖,一脸无辜:“我的无人机送修了。” 众人无语,这可怎么办? 邵院长起身走进办公室附带的小房间,拿了一张卡和一把钥匙给保科长:“启动二号紧急预案。” 保科长双手接过,轻声说:“唐老师,文医生,跟我来。” 众人毫不掩饰困惑,二号预案是什么? 新的供应科离行政楼有点远,唐彬彬和文浩不明所以地跟着,看保科长打开一道又一道仓库门,最后用上了新卡和钥匙。 这道门打开后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带门锁的单间小格,他俩在保科长打开的单间里看到各种各样的无人机,基础版和携重版都有,甚至还有好几款都不认识。 保科长很无奈:“其实我也希望不用打开这里,但是吧……这边还有好几款望远镜。” 唐彬彬和文浩在心里呵呵,那你眼中藏不住的兴奋是怎么回事?新院区准备得这么充分? 保科长面对他俩的了然和惊讶,直截了当:“那些房间没卡和钥匙也打不开,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他俩不约而同向保科长竖起大拇指,蒜你狠! 保科长随身带领用单:“你们要用哪款签字带走,用完归还。” 从仓库出来,他们去了离南门最近的行政楼顶,文浩用望远镜,唐彬彬测风速后放飞无人机。 保科长难掩兴奋地注视着唐彬彬手里的显示屏,随着无人机越飞越远,看似遥远的古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边看边嘀咕: “城墙这么高大厚实,不比以前的国都城差。” “他们喜欢在城墙上种辣椒?还种得到处都是?” 无人机飞到一座古塔附近时,一排又一排飞箭向无人机射来。 “快收!” 唐彬彬以最后的速度回收无人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在无人机完好无损地落回顶楼,长舒一口气。 唐彬彬心有余悸,要不是刚才风大让箭尖偏转,无人机就保不住了。 保科长收好无人机,暗自庆幸,好险。 “哎,不对,”文浩调整望远镜的焦距递过去,“老唐,有条小船过来了,又过去了。” 唐彬彬只往望远镜里瞥了一眼,整个人都不好了—— 远处的船又窄又小,一个大浪就能打翻,两个孩子划着玩具似的小桨正奋力划,被海浪推搡着摇来晃去…… 唐彬彬怒不可遏,这谁家的熊孩子?家里大人干什么吃的?! 文浩立刻用对讲机联系邵院长,救还是不救? 不救,这两孩子死定了;救,该怎么救?医院也变不出船来! 第3章 海市蜃楼 “阿哥,我害怕…… ” 第3章 海市蜃楼 “阿哥,我害怕…… ” 丰元二年刺桐城 初春开海 刺桐城建有高大厚实的城墙,整体呈葫芦形状,沿着城墙遍植刺桐树而得名,现在正是开花时节。 城内外多山,百姓可耕种的田地不多,为了生计,不是出海捕渔就是经商。自从“海禁”后,捕渔又重新成为他们养家糊口的唯一出路。 眼看着春汛(初春有海鱼洄流经过刺桐城海域,也称为渔汛)到来,丰元二年的第一次开海也近在眼前。 多年来每次渔汛来临或结束,渔民都会举行大规模的祭祀活动。 三月初三这天,全城七门大开,天后宫、龙王庙、海神庙等大小庙宇前,排着整齐的队伍,敲锣打鼓,吹奏弹唱,渔民们或歌或舞,随乐而动。 大小庙宇外的广场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贡品,全猪、全鸡、全鱼、糕米果等等,点燃大支红烛和各种形状的香,烟火与食物香气随风四散。 拥有渔船的船主,族中德高望重的耆老严格按照顺序,轮流跪拜上香,祷告众神:春汛到了,为生计出海,祈求众神保佑渔获丰足。 伴随着鼓乐阵阵,年迈的老者和青壮年们,个个神情肃穆,发自内心地恭敬与虔诚,就连年幼的孩童都安静无声,守家妇人的眼神既期待又担忧。 每个人都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戴上最拿得出手的饰品,向神明祈求保佑。 大海物产丰饶,养育这一方水土的百姓,但海浪滔天也能瞬间吞噬渔船、夺人性命。 刺桐此前是大鄣第一大外贸港口,附近海域的海底不知有多少沉船和尸骨。 出海时,也是与家人离别时,也许能带着满船渔获回来,也许家人盼了又盼,却连船和人都再也见不到。 所以,停在港口的大小渔船也披红挂彩,同样祈求神明护佑。 春汛开渔是大事,上到知府、下到府衙里的主簿,都要去上香,祈祷渔获丰收、渔民平安归来,以示父母官对百姓的关爱。 所以,今天可把官员们忙坏了。 刺桐城知府申丞坐在官轿里,用干粮随便垫吧,先去天后宫,接着是龙王庙,然后是海神庙……不断上轿下轿。 去了可不只是上香这么简单,每到一处都要拿出自己准备的贡品,与大渔船的船主、各宗祠的耆老等人寒喧闲聊后才能离开。 想要寒喧,那就必须记得这些人,能聊得起来,还要带走一些贡品,不然就显得敷衍。 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此地民风彪悍,只能先拉拢这些人,他这个知府才能当得稳当。 临到傍晚,申丞坐在官轿里伸了个懒腰,今天浑身上下的汗就没停过。 掐指一算,他担任刺桐知府到今日刚好八个月,上任时除了带着姓易的师爷和包袱箱笼,也只有轿夫这些算得上亲信。 “师爷,”申丞接过师爷递来的拿出水囊一饮而尽,用帕子抹了嘴,问,“还有几个庙没去?” “回大人问话,可以回府衙了。”易师爷跟着官轿走,听到附近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扭头张望。 原来府衙里的其他官员经过,过来禀报事宜。 申丞掀开帷裳问:“发生何事?” 刺桐城通判柳辉赶紧上前行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申大人,镇国塔的海防军士来报,德济门外海域,前年地震升起一座小岛,狂风暴雨后,双彩虹挂在天空,岛上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 “什么?”申丞听懵了,“通判,你可莫要戏弄本官。” 柳辉直接跪了:“申大人,再给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信口开河说这样的事情。现在德济门外渔民聚集,盼着大人能去看上一眼。” 申丞一拍脑门:“许是那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柳辉连连摆手:“申大人,朝天宫的管事说这是天后显灵,大吉之兆!请您亲去一趟。” “去朝天宫!”申丞让轿夫调转方向。 …… 德济门外,不论是乡绅还是耆老,又或是寻常渔民,挤挤挨挨地站在海岸边,都想过去看个究竟。 朝天宫的主事命人搬出仓库里最大的香烛点上,摆出更多的祭品,鼓乐声更是震天响。 人人都难掩心中欣喜,风雨后出现双彩虹是天后显灵,实乃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大吉之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都是顺心的好日子? 很快,申丞带领官员赶到朝天宫,整齐跪拜上香后,先找来画师当场作画,再与乡绅耆老互相祝贺。 两方都非常客气,大赞新帝登基、政通人和的大好形势。 然而,当他们一起到岸边,看到远处小岛上的建筑时,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这样造型独特的岛上之城,绝对不是刺桐城的建筑,想来是海外邦都,这分明是海市蜃楼啊。 与双彩虹一起出现,必定是吉中之吉,祥瑞之兆。 越来越多的百姓听到消息,赶到德济门来看祥瑞。 申丞内心激动不已,这绝对是自己官运亨通的助力,又招来一名画师,再三嘱咐一定要画好画全。 两名画师的激动之情根本控制不住,一边感叹自己何德何能能亲手画下这样罕见的祥瑞之兆?又暗戳戳地思量,以后定能在画师圈里扬名。 传说海市蜃楼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画师争分夺秒,半点不敢耽搁。 暮色降临,等双彩虹消散不见,海市蜃楼却还在。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暗到画师都要点烛台照亮的时候,海市蜃楼不但没消失,还在海雾中熠熠生辉。 这样持久的祥瑞真是太惊人了! 朝天宫的主事不仅把祭品里的全肉食水果都分切,连库房里的都拿出来,用芭蕉叶或布袋包上给每户人都分享一份。 领了分享的百姓们笑容满面,怀揣着各自的美好愿望,一口接一口地吃。 各种香的气味与贡品的气味混合,被风吹进格外高大厚实的城墙,混合了烟火气再吹向城外,拂过高大刺桐树枝头每个热烈艳红的花苞。 风忽强忽弱,香气飘飘忽忽,有些被高山阻隔,有些吹向海边礁石,传向更远的海面,海水波光一片又一片,风浪渐趋平静。 城东海滩附近有连绵的礁石,有不大的渔村,因为前年地震三座屋子塌了,其他屋子没塌却也摇摇欲坠。 与其他有很多船的渔村不同,这个村子只有一条小船。 屋子的更东边有一座不大的鱼骨庙,主梁用巨大的鱼骨修成,在阳光下显出半透明的光泽。 这是渔村自用的海神庙,没有重檐彩塑,门前连瑞兽像都没有,也没其他庙宇前旺盛的香火,更没锣鼓喧天的热闹。 庙内没有贡桌,只有一块自然形成的平滑石面,摆着一个小香炉插着半截红烛,贡品是三条小鱼干和一碗糙米,认真祭拜的是两个孩子。 一个衣裳勉强遮住身体的男孩,七八岁模样,细胳膊细腿,捏着三支细长的香,嘴里念念有词,念一段拜一下,认真程度不输大人。 男孩旁边站着更小的女孩,三四岁的样子,也有模有样地跪拜,拜完以后忽闪着发红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阿哥,我们把所有能吃的都拿出来了,海神会把阿爸送回来吗?” 男孩硬装大人模样,摸了摸妹妹乱糟糟的头发:“会的。” “真的?”妹妹半信半疑又磕了个响头,“可阿妈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男孩嘴巴一瘪,想哭又不敢哭,态度强硬:“阿妈这么说肯定是对的!” 妹妹也瘪了小嘴:“阿哥,阿妈死了,阿爸还没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男孩听了直跺脚:“阿爸一定会回来!” 风打着转吹,兄妹俩急得左右保护,但细香和红烛还是被吹灭了,剩两缕极淡的烟气,再也没能点燃。 这是神明不愿意保佑吗? 妹妹哇的一声就哭了。 哥哥自己还是孩子哄着哄着也哭了,最后两人背过身擦眼泪,看到了拱桥般的双彩虹静静矗立在海面上。 而远处的海岛上忽然就有了什么东西。 “哥哥!那是一座城吗?”妹妹的眼睛亮了,“是不是海神住的城?” 男孩眨了好几次眼睛,拉着妹妹的手:“你敢不敢跟我出海?” “敢!”妹妹不懂什么是害怕。 两人费力把小船推到海里,拿着小桨上了船,奋力向海岛划去。 男孩充满期待:“阿爸和阿妈都说过,海上有城,那是神仙住的地方,看到就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我们坐船去那里,求神仙把阿爸带回来!” 妹妹的胳膊和船桨差不多粗细,学着哥哥的样子,一下又一下。 但海浪的力量远比他俩大得多,不论他俩用多少力气,船头越来越偏,眼看着离海岛越来越远。 兄妹俩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眼泪直流。 妹妹本来就没多少力气,索性扔了船桨,双手拢在嘴边:“阿爸,你在哪里?救我们!” 男孩又累又饿,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有一个念头,阿爸阿妈不会骗人的…… 可天色越来越暗,海浪一阵高过一阵,小船被掀得上升下降。 妹妹吓得紧紧地抱着男孩的胳膊,声音发抖:“阿哥,我害怕……” 男孩护着妹妹,还要抓紧船沿,本就没剩多少力气,只勉强扛过两个浪头。 又一个大浪扑来把小船掀翻,兄妹俩被甩了出去,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他们的口鼻…… 一群海鸥在上方盘旋鸣叫。 第4章 失而复得 定要狠狠责罚! 第4章 失而复得 定要狠狠责罚! 夜幕降临,许多百姓带着分得的贡品回家,给出不了门的孩童或老人。 更多百姓眺望光彩熠熠的海市蜃楼久久不愿离去,其中也包括知府申丞和通判柳辉。 两名画师在众人高举的灯笼烛火下继续画,决定不画好不回去。 围观百姓三两成群窃窃私语,笃定春汛会有满舱的渔获,期许可以减税,甚至还有大胆猜测重新开通海上贸易的。 心里有什么愿望都一股脑地倒出来,说不定就实现了。 这些心愿实在事出有因: 刺桐城和所辖七县,山多田少,即使风调雨顺、努力劳作,收获的粮食在缴纳征粮后所剩无几。 但出海贸易收益颇丰,做得好不仅能养家糊口,还有年年有余。 所以,刺桐百姓出海经商的传统延续了数百年或更久,全城“十户九商”,把大鄣的丝绸、瓷器、茶叶等源源不断卖到国外。 港口有大鄣发往其他国家的“福船”,也有波斯等国的商船,最繁荣时海上船只过万,是最具盛名的大港口。 实力雄厚的船家商户自己有船队,寻常百姓可以自己携带货物“以工代租”,到大船队上占了一个货位,随船出海去其他港口做小买卖。 可天有不测风云,出海风险太大,所以刺桐城才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庙宇,让百姓去祈求平安。 但去年丰元帝登基后,忽然颁布“禁海令”,断了许多商户的生意,许多居住在城内的番商搬离这里,刺桐城就这样没落了。 百姓只能把所有希望放在渔获和耕种上。 这时一名跛脚老汉拄着拐杖,高喊着“让一让”挤进入群,扑通跪倒在申知府面前: “知府大人,小老儿是城东下月村的村正,全村都姓林,方才带着分食的贡品回去,只看到沙滩上的脚印和船只下海的拖痕……村里两个孤儿出海去了。” “这俩孩子前年阿爸出海未归,阿娘去年夏至守节而死,请大人开恩,能不能派大船出海找一找?” 申丞由内而外的喜悦瞬间消散,大鄣推祟妇人贞洁观,守节而死的妇人是全家乃至全村的骄傲,她的孩子会被格外重视。 听到的百姓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孩子出海九死一生,要是死了这户人家就绝后了! 为了体现父母官的“爱民如子”,申知府立刻传令给最近的巡检司(守城海军),让他们驾船出海,沿着刺桐城沿海搜寻。 航海经验丰富的渔民根据下月村和海流方向,判断小船大概会在什么方位,三五成群地出海寻找。 茫茫大海晦暗无光,风急浪高,别说找小船和孩子,就是此前的载货量庞大的“福船”都不好找。 随着时间的流逝,渔民们不再找船,改成寻找孩童的尸体……能保个全尸好好安葬也是好的。 不仅如此,风浪越来越大,渔民们还要兼顾自己和渔船的安全,避免撞上暗礁或者被风掀翻。 三更天,渔民们的船只陆续回到码头,刺桐城海防大船也回到港口,交换消息后更加绝望。 这么多船夜寻,别说孩子和船,连块浮木都没看见。 坐在德济门等消息的林村正,听到这个消息后,抹了把脸,恭恭敬敬地向海防军士和渔民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地拄拐回村。 精疲力尽的军士和渔民席地而坐,望着林村正的背影不停叹气,许久后有人忍不住开口: “小岛上的海市蜃楼像是真实存在的?” “太真了,可是风浪太大,船靠不过去。” 巡检司派出的军士互相使眼色,往永宁卫所驻军点方向走去,但经过时并未持腰牌入内,而是转去府衙。 府衙内,申知府和柳通判正在书房商议如何草拟上报“天降祥瑞”的奏章,听到有人来报巡检小旗求见柳通判,心里纳闷。 巡检小旗(最小的海防头目)叫林永丰,在家排行老七,同僚都叫他“林七”,与柳通判有亲戚关系。 林七见到柳通判,就把海市蜃楼看起来是岛上实物的发现细说一遍。 柳通判直接给整不会了,忍不住迭声问:“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做梦吧?” 林七更加小声:“通判,整个刺桐城都没有这样亮的灯笼或烛台?放在话本里,那真是华彩般耀眼。” 海风呼啸而过,海市蜃楼的烛光吹不灭,甚至都不晃。 柳通判半信半疑,带着林七去见申知府,把书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申知府听林七说海市蜃楼里面有人走动时,吓得直接从官椅滑坐在地,要不是摔得屁股疼,只当自己做了什么黄梁梦。 柳通判和林七赶紧把申知府扶起来,书房内安静得可怕。 申知府哆嗦着手,从书柜里取出一份安神香点上,闻了又闻才拿定主意:“今日着实疲惫,夜黑风浪高,难免有什么邪物作祟。” “先各自休息,早日开渔后,本官坐巡检司的船,亲自出海一望便知。” 柳通判在官场多年,惯于思前想后地筹谋,小声提醒:“知府大人,若那岛上真的有人,我们又当如何?” 申知府脑瓜子嗡嗡的,这,这,这……阅遍古今奇闻怪谈,也没有这样的奇事啊。 但两双眼睛正等他拿主意,身为知府当然不能怂,故作镇定:“无妨,明日备些刺桐城特产,带上巡检司军士,登岛一探究竟。” 柳通判又补上一句:“也不知是敌是友。” 申知府挺直腰板:“若岛上真是仙人,那自然是顶礼膜拜,恭敬有加。” “若是什么歹人盘踞作妖,刺桐城的铁炮大船和军士也不是吃素的!” 主意一定,三人各自回去。 本来遇到这样罕见的祥瑞,激动得睡不着是人之常情;但奔波整日,情绪大起大落又思虑过度,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海面上,娥眉月隐入厚重的云层,整座刺桐城也只是星星点点的亮光。 驻守在镇国塔和万寿塔的巡防军士,怔怔地眺望流光溢彩的海市蜃楼,看了许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亮了,太美了! 如果两年前有这座海市蜃楼,黑夜航行的海船能安全得多。 …… 三月三,天刚蒙蒙亮。 下月村的林村正拄着拐杖走出自家门,使劲眯起眼睛,隐约看到海边似乎有人。 于是,他慢慢地挪步过到海边,却听到孩童的声音: “阿哥,林村正会不会骂我们?” “他待我们最好,我们认错就行了。” “可是,阿爸做的小船沉在海里了。” 一阵海风轻轻吹过,林村正全身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拄着拐杖的左手哆嗦得更加厉害,这两孩子昨天真的出海了,怎么船没了,人还能回来? 活到这把年纪,也没听说哪个淹死的孩童会回来索命。 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林村正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他俩到底是死是活? 天光又亮了些,林村正昏花的老眼清楚地看到两个孩子的身影,心中狂喜,有影子!有影子就是活的! 于是,他拄着拐向海边走去,边走边呼唤:“阿蛮,阿娇?是你们吗?” “村正阿爷!”两个孩子一溜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抱大腿。 被俩孩子抱紧,林村正老泪纵横,拐杖高高扬起:“谁让你们出海的?啊?昨晚多少渔船去找你们?” “我以为你们死了!”整夜睡不着的心痛有谁懂? “村正阿爷,我们知错了……”俩孩子立刻跪下,可怜兮兮地抬头,眼泪流个不停。 林村正面对失而复得的孩子高兴还来不及,作势拍了两下,实则比掸灰还轻,又骂了两声,把他们领回自家屋子。 阿瞒阿娇说了看到双彩虹出海许愿,希望神仙能把阿爸送回来,船翻落水被神仙救起带上海岛过夜,今天吃了早食被送回来……详细说了一遍。 林村正越听越惊讶,手里的拐杖掉了好几次,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阿爷,你怎么了?”阿瞒有点担心。 林村正忽然怒容满面:“说!你俩是不是昨晚躲在什么地方,竟敢编出这样泼天的大谎来?” “你们想阿爸阿妈,阿爷知道。但你们若是学会骗人,定要狠狠责罚!” “我罚你们,罚你们……去鱼骨庙里跪着!” 阿娇委屈极了,放声大哭。 阿瞒先给村正看补好的衣服裤子,见他并不相信,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从衣服里面拿出两张手帕纸。 阿娇不哭了,抽抽嗒嗒地说:“女神仙拿这个给我们擦鼻涕,这是我偷偷藏起来带给阿爷吃的。”然后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块没有包装的小熊饼干。 “阿爷教我们,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只藏了一块。” 林村正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这纸洁白细腻还有花纹,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还有这块什么饼……干。 毫无防备的,阿娇把小熊饼干塞进林村正的嘴里:“又香又甜,从来没吃过这样的。” 林村正不仅腿脚不便,牙口也很不好,满嘴还剩四颗牙,平日里只能吃些烂糊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什么饼干酥甜还入口即化。 这下信了,完全信了! 林村正把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让阿瞒牵着阿娇:“走,跟着我去府衙。” 被神仙送回这样的大事,一定要让知府大人知道,不,要让全刺桐城都知道! 第5章 岛上有仙人 疯言疯语 第5章 岛上有仙人 疯言疯语 刺桐城府衙 天刚蒙蒙亮,申知府用冷水把自己泼醒,避开铜镜洗脸,不愿看到左脸的乌青斑。 这块乌青斑出生就有,从前额开始向左,覆盖左眼、左耳,遮住左耳翼,一直到下颌才消失,据说当时就把见多识广的稳婆吓得哇哇叫。 从出生到现在,给申丞带来无数坎坷和风雨不说,还影响了官运。 申丞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吃了两块甜粿和一碗米线,就穿上官袍往衙署区走,急着处理积压的公务。 刚走进东廊,就和神色慌张的易师爷撞了正着,两人“哎哟”一声,捡官帽的,捡鞋子的,闹出不少动静。 申丞为人耿直最注重礼仪,起身怒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本就乌黑半张脸,阴暗之中更显得可怕。 “禀申知府……”易师爷边喘边解释,“方才巡检司的小旗骑马来报,海市蜃楼的仙人,今早驾着仙船到了城东海边。” ??? !!! 纵使申丞一辈子经历了旁人几辈子的难事,也要强作镇定:“传至书房问话。” 书房里,巡检小旗眉飞色舞地把今日奇事讲述一遍: 红白相间的快船,船头有大块琉璃,船尾卷起极长的白浪,前所未见的船速,船上仙人穿着橘黄色厚衣,因为隔得远没看清长相。 申丞和易师爷完全听懵了。 巡检小旗从怀里掏出一份纸卷,是旗下擅画军士匆忙画成,有五六分相似。 易师爷赶紧取了纸卷给申丞过目,两人再次震惊,若是寻常百姓来报,肯定当成诓骗官员打出去。 大鄣使用户籍制,巡检司的军士都是军户(世袭的军人),实在没必要扯这样的弥天大谎。 易师爷跟随申丞多年,当惯嘴替,出声询问:“这岛上仙人坐船而来,可有何指示?书信或文字?” 小旗连忙摆手:“回大人的话,仙人船在城东海域停留片刻就回去了,驻防军士只是远远见到。” 申丞见问不出什么,嘱咐小旗以后仙人有任何行踪立刻来报,并给了赏,奖励他们上报及时。 小旗领了赏喜滋滋地告退,眼下军饷一减再减,赏钱简直是“天降横财”,感谢申知府,感谢岛上仙人。 关上门窗,申丞问易师爷:“你觉得他们这是何意?” 易师爷难得回答不上来:“仙人之意不敢随意揣测。” 申丞当下决定:“当岛拜访一事再议。”然后抓紧时间处理积压事务。 一个时辰后,又有万寿塔巡检小旗来报,全城渔船已悉数出发,阳光和风浪刚好;未发现倭寇与别国海盗的踪迹。 申丞和易师爷这才稍稍放心,等事务处理完一半,已是正午。 虽然刺桐城没落了,但仍归大鄣直辖,府衙的官员配制还与此前无异,同样有六部分管的官员。 官员不论是俸禄还是隐形福祉都一降再降,拨来的军饷也降得厉害,归根结底是大鄣北方吃紧、战事不断,国库日渐空虚。 官员军户尚且如此,百姓的税赋就更重了。 申丞作为“上任新官”,第一件事情就是裁减府衙支出,午食的定量和种类都减了,知道一定会被下属蛐蛐,但也没办法。 府衙午食的味道一般,更衬得仕途暗淡,谁也没心思笑闹。 正在这时,府衙门房站在门外,想进又不敢进地犹豫。 靠近门边的易师爷看到,随口提醒:“身为府衙门房,应当行事果断,在门边移来蹭去,成何体统?” 府衙门房捧着两张纸递到易师爷面前,张了张嘴又显得有些为难,林老头的疯言疯语要不要直接传? 易师爷观人于微:“有话快说。” 门房壮着胆子回禀:“禀申知府,城东海边下月村的林村正说岛上仙人今早送回昨日出海的孩童,留了仙人之物作证。” 一阵筷子掉落的声音。 所有官员都看过去,这新来的门房是得失心疯了吗?这样的蠢话也敢来报? 同样生气的申丞敏锐地捕捉到“城东海边”四个字,不假思索吩咐:“传!” 其他官员互相使眼色,上司如此不分轻重,还有什么指望? 很快,林村正拄着拐杖走进来,身旁还跟着两个孩童,笨拙行礼后,取出两张纸就想递到申知府面前,被易师爷拿走。 其他官员沉默无声,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就当看一出“猴戏”。 易师爷眼神里暗藏的轻蔑,在拿到纸后就消散干净,连声音都变了:“知府大人,这纸……” 申丞接过纸也懵了,如此柔软洁白,还有五瓣花纹……习惯性搓了一下指尖,却发现一张纸还能分成三层! 这,这,这…… 很快,这张纸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申丞手里,每位官员脸上都是震惊,海市蜃楼是真的,岛上有仙人也是真的?! 昨晚朝天宫管事还说是天后显灵,按如此说法,天后住在岛上城内? 易师爷憋半天问:“这纸有何用?” 林村正哑着嗓子补充:“岛上仙人给林阿娇擦鼻子用的。” 食堂内所有人都石化了,这么好的纸,从未见过的纸用来擦鼻涕?! 易师爷堆出满脸笑容,把林阿瞒和林阿娇两个孩童招过来,仔细询问被救详情。 他俩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拘谨,但因为有林村正在,倒也有问必答,尤其是描述快船的样子,与巡检小旗呈报的完全相同。 连橘黄色衣服都对上了,但听了描述又震惊。 林阿瞒比划着:“衣服有这么厚,可以让人飘在海上不沉。” 林村正说话都发抖:“仙人说话你们能听懂?” 林阿娇知道撒谎会挨罚,立刻为哥哥证明:“听不懂。上船踩空了,我掉进海里了,没像昨晚那样沉下去,仙人把我拉上了船。” 林阿瞒忽然想到:“仙人的船不用船桨划,只要一把钥匙。” 食堂里又一阵寂静,这仙人之术太匪夷所思了! 柳通判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知府大人,我们何时上岛拜访?”好想去看一眼有没有?! 其他官员态度骤变,整齐像提前排练过:“知府大人,请允许下官同行!” 林阿瞒解开衣服的盘扣,从里衣新缝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状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到申知府面前: “这里面有神仙的书信。” ??? !!! 林阿瞒觉得这是无比重要的物件,所以藏得很好。 “给本官的?”申知府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仙人知道自己?这,这,这……太荣幸了!无上荣光! 林阿瞒只知道眼前是刺桐城最大的官,除了给他也不知道给谁,立刻点头。 申知府不自觉地连咽了三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怎么会这么轻盈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纸。 但是,这该怎么打开? 林阿瞒贴心地一捏,盒盖弹起的瞬间把众人吓了一跳。 申知府有种自己的心也跳出去的错觉,万分谨慎地取出盒子里的信,特别厚实的信封带着从未闻过的气味,上面特别飘逸端正的字。 看了又看,似乎是“亲启”,但也没说谁来亲启。 还有,只听说过“天衣无缝”,但是吧,仙人书信无缝好像也挺合理的,不对,背面有线。 申知府连呼吸都停了,把线一下又一下绕开,信封终于有了开口。 书信又是另一种纸,不一样的洁白,同样是从未闻过的味道,上面只有两行八个字“飞来医馆救死扶伤”。 申知府后面挤挤挨挨全是官员,根本顾不得上这样的偷窥实在无理至极,但也都看明白了。 众人面面相觑,字面意思,难道说海市蜃楼是家医馆?! 申知府回忆起国都城的太医院,怎么说呢?嗯,仙家医馆果然是令凡人高山仰止的所在。 但是,救死扶伤确实像仙人下凡做的事情。 易师爷特别小心地询问:“仙人的意思是,刺桐城的凡人可以去看病?” 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官员们难得一致点头,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易师爷继续:“只是,不知道这飞来医馆如何收取药费诊费?仙家之物如此不凡,想来药费诊费也价值不菲。” 众人再次点头,刺桐城的病人多的是,可现在赋税重,就连军户生病都能忍则忍;即使是富庶的大商户,仙家的药费也不见得付得起。 正在众人满腹疑问的时候,外面又传来通报声,却是柳通判的管家,左脸磕破了,右肘的衣服撕开了,连衣袍都裂了,乌青着左眼,非常狼狈。 柳通判赶紧出去:“发生何事?怎的如此狼狈?” 管家凑上前去低声禀报,说完就站到一旁,再绷着脸都难掩不安。 柳通判忽然踉跄一下,出于本能地扶住门框才站住,面如土色,忽然跪倒在地,举起双手向天,以头触地,歇斯底里地怒吼: “天后,海神啊,柳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会遭如此恶报?!”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官员们七手八脚地把柳通判强行扶起来,只见他泪流满面,额头的血正汨汨地冒出来。 申丞赶紧把柳家管事召来小声询问。 柳家管事悄悄耳语,申丞简直不敢相信,柳通判刚出生的儿子双手无指! 第6章 为何这么早? “真的?” 第6章 为何这么早? “真的?” 申丞命人找来衙医替柳辉包扎额头,然后等他情绪稳定后,单独带进书房。 柳辉瘫坐在官椅上,眼神空空,像摔碎但没裂开的物件。 申丞向易师爷使了个眼色。 易师爷退出去守在书房外。 申丞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软塞,放到柳辉鼻子下面晃了晃。 柳辉忽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地望着并不亲近的“半黑脸上司”,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申丞压低嗓音:“此子还要否?” 柳辉像凭空挨了一闷棍,难得六神无主,得子不易,自然想要;可是,双手无指不知会惹来多少流言蜚语,长大后能做什么? 申丞自顾自地吩咐:“若不要让他去得干脆、好好安葬;不要随意抛弃,免受蛇虫啮咬之苦。” 柳辉蹭的站起来:“大人,您……” 申丞勉强挤出一个若有似无的苦笑,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到底是自家孩子,总该心疼些。” 柳辉的脸色嘴唇苍白,呼吸急促,心疼难当:“大人,下官……” 申丞一指窗外:“若你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乘船去问岛上仙人。呱呱坠地的婴儿太过娇嫩,无法登船出海,可以画上一幅带去。” “按刺桐城风俗,弄璋之喜(生男孩)三日就要赠送喜礼,同僚之间也需要回礼。要还是不要,你要尽快拿主意。” 柳辉直接跪了,语无伦次地说出决定:“大人,下官擅画……现在回家去画……请假……能否……” 申丞一把拽起来:“本官来备登岛之礼,并写求医文书,你速去速回,也许傍晚时分就能登岛。” 柳辉感激得难以言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 申丞唤来易师爷,把林村正和孩童送出去,与下属一起准备登船事宜。 两人在桌案前思来想去,拜贴写了十一份仍不满意。 申丞只得把笔架在笔山上,问:“岛上仙为何这么早把孩童送回来?” 易师爷对申丞有问必答:“仙人慈悲为怀,怕孩童父母着急。” 申丞深以为然,又提笔和拜贴死磕。 但事实并非如此,跟随时间倒退十二小时。 血液科病房12床有位小病人安安,今年6岁,4岁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只有骨髓移植可以根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 深夜11:17,病情突然恶化,虽然在确诊住院的第一次谈话时后,安安的爸妈就有了心理准备,经过两年漫长的住院-治疗-出院的反复循环,最后的时刻还是来了。 正是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年龄,却一直住院,陪伴安安的只有电子产品里的《动物世界》。 她想看大海,喂海鸥吃薯条,这个心愿一直提起,但一直被病程绊得无法脱身,直到生命倒计时。 主治穆医生谈话后,努力平复自己阴郁的心情,其他科室康复是常事,偏偏血液科总是悲多喜少。 安安妈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让安安喂海鸥?” 穆医生立刻联系主任,主任又找医务处和邵院长。 安安爸妈立刻手写“医院无责书”、签字并录了视频,让医生和医院都放心。 很多时候并不是医院不通人情,而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一再上演,损耗了医护内心的火焰。 但因为安安爸妈始终配合治疗,充满诚意地保证,最终邵院长点头,但前提是她要撑到日出的时候。 安安爸妈立刻回病房,穿上全套隔离衣,握着宝贝的手,特别温柔: “安安,明天一大早,爸爸妈妈带你去海边喂海鸥,我们不穿病号服,不戴口罩……让海欧吃你手心里的零食好不好?” 头发剃光的安安很努力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真的?” 安安爸爸拿出手机给她看时间:“现在是两点半,再过三个小时,我们就去海边看日出,喂海鸥,好不好?” 安安轻轻点头,把细瘦的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和爸爸妈妈拉勾:“骗人是小狗……” 即使医院暂时没网络,也不影响“白血病儿完成心愿”的消息在全院传播,尤其是儿科病房。 善良的人想法总是相通的。 早晨5:30,熬了整晚的安安妈妈走出病房准备去拿轮椅,看到一辆崭新的红色遥控敞蓬儿童车,车上有五颜六色的零食,车后扎满了彩色汽球。 车头除了遥控器还有写着“赠安安”的信封,安安妈妈懵了,颤抖着手打开才知道,这是儿科病房小病人家属们凑的心意。 穿好纸尿裤、换好新衣服被爸爸抱出来的安安,已经虚弱地说不出话,但眼睛里有了光。 安安妈妈在前面,安安坐在车里,安安爸爸在旁边操控着儿童车,一家三口离开血液科病房,按既订路线到达医院西门。 不知道怎么的,安安妈妈下意识回头,儿科病房西侧的窗外,手机灯的亮光和彩色的魔法棒在黑暗中一起摇晃。 安安妈妈和安安爸爸热泪盈眶、远远地向他们鞠躬,表示感谢。 王强打开医院西门,通往海边的沙滩已经预先铺好了木板。 一家三口就这样到了海边,静静聆听大海的声音,看海浪连续不断地涌上沙滩又退去,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越来越亮。 安安妈妈拆了一袋零食,放在安安努力张开的掌心,等海鸥来。 当暗沉的海天相连处被阳光染红的瞬间,成群的海鸥飞来,不断拍打翅膀低空掠过叨走零食。 安安爸妈拆了一包又一包零食,放在安安的掌心里,直到她双手垂落…… 王强看得鼻子一阵阵发酸,沿着墙根走回急诊大厅。按照预案,抢救大厅的病人都已经转到各个科室,康复但没来得及出院的也已经妥善安置。 抢救大厅里,唐彬彬、荣桦、文浩和周洁盯着睡得香甜的孩子。 王强有些哽咽:“保科长他们已经把医院南门的升降装置重新固定好了,我们把他俩送回去吧。” “这么早?”文浩觉得王强有点大病,天刚蒙蒙亮。 “反正金老写的信已经在男孩衣服里装好了了,走,你开无人机照亮,我们速战速决。” 一刻钟后,周洁和文浩一人抱一个孩子到达医院南门,和保科长他们打过招呼,索降到快艇上,把他们送回去。 俩孩子在快艇上激动得又蹦又跳,在接近下月村的时候指路,被送上岸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目送快艇消失在海面上。 与此同时,值夜的巡检司小旗在镇国塔顶看到快艇,一群人当场怔住。 岛上真的有人?! 这仙船无桨无帆怎么能如此之快?! 赶紧让人简单画好,拿着画纸就骑上快马去报信。 …… 王强、周洁和文浩从南门回到医院,又悄悄溜到医院西门时,沙滩上空无一人,临时铺的木板也已经搬走,只有海浪的声音。 三个人回到抢救大厅时,唐彬彬抱着无人机走进来。 荣桦不在留了便笺纸:“我去老年病房陪苏奶奶。” 周洁很嫌弃地用眼神刀唐彬彬:“听说你在学校天天叨荣桦?” 文浩惊了:“哎,人家比你小那么多,不知道让一让?” 唐彬彬像没听见,把无人机装进盒子里,转身就走,留了个毫不在意的背影。 三人无语,这货越来越烦人了。 裴莹带着一大包早饭走进来,给他们摆好,然后叹气:“刚才他让荣桦留在这里,不让她跟去。” 四人叹气,确实,荣桦至今仍然很难面对生离死别,让她看到医院西门的别离,估计能哭上好几天。 裴莹更正:“这货对荣桦还是很上心的,他俩能过就行。” 一顿早饭吃得有点凄凉,裴莹提议:“打赌吗?” “赌什么?”兴趣缺缺。 “赌下一位病人是哪个科的?”裴莹睡够了就精神特别好,处理情绪也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蜂蜜黄油味薯条,“皮肤科!” 虽然医院预案准备充分,但零食不予考虑。所以,现在全院硬通货是各种零食。 文浩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辣条:“口腔科!” 周洁想了想:“我觉得是外伤,一袋冻干柠檬片。” “我困了。”王强说完溜出抢救大厅,抹了一把眼泪。 “打赌这事怎么能少了我?!”魏璋的声音比人先到。 一条套着行走辅助器的左腿迈进抢救大厅,紧接着是一根拐杖和右腿,蓝白条纹病号服,最后是魏璋胡茬茂密的脸: “今天我就可以出院了,不要太想我?!” 周洁笑了:“哟,一大早康复锻炼呢?” 文浩指路:“来,出门右转,直走不要回头……出院快乐。” 魏璋毫不客气地伸手:“电动剃须刀借我。” 文浩浅浅笑:“我给你的脸备个皮?” 魏璋怒了:“上手术台才要备皮!欺人太甚!” 是的,身手不凡的魏璋,上周送金老到医院做外骨骼调试、顺便复查配药。等报告单无聊,和脊柱外科的年轻医生在走廊出溜滑,两个人都摔了。 年轻医生安然无恙,被崔主任训了一顿。 魏璋左脚踝骨折,住院开刀打骨钉。 昨天上午,金老担心“便宜儿子”,自己打车到医院,不出意外的就遇上了意外——医院又又穿了。 第7章 我赌出诊 飞来医馆的人还能无足而行? 第7章 我赌出诊 飞来医馆的人还能无足而行? 文浩把电动剃须刀扔给魏璋。 魏璋边刮胡子边问:“医院为什么有快艇?南门下面是悬崖,怎么放下去的?还有,外面是海又不是游泳池,你们怎么救到人的?” 文浩和周洁简单说了大概。 本来文浩和唐彬彬以为“无人机自由”已经很震惊了,但当他们向邵院长说完俩孩童出海偏航的事情,十分钟后就从对讲机里听到保科长的声音。 等文浩、池敏和周洁带着急救用品和担架跑到医院南门时,就已经看到架好的升降系统和挂好的快艇,保科长和科员正招手让他们上艇,艇上还有其他人。 来不及惊讶,上艇穿救生衣、摆好急救用品,快艇已经降到海面,王强带着两名保安驾艇出发。 无人机的大灯照亮海面并带着唐彬彬的声音:“快!” 一艘快艇拖着长长的海浪急驰而来,艇尾后翻下两名装备齐全、戴着头灯的潜水员,船舷两侧放下照明灯,另有穿着救生衣的四人紧张地注视着海面。 拜托,拜托,一定要来得及。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没人知道能不能救回这两个孩子。 快艇左侧附近忽然涌出大量气泡,紧接着小女孩最先被托出水面,立刻被快艇上的文浩拽上去开始急救。 潜水员是保安队的小林,坐在尾部脱掉目镜和呼吸管大口喘气,两年前从海军退役。 紧接着,男孩也被拖拽出水面、拉上快艇,池敏紧急施救,周洁在旁协助,而这名潜水员正是保安队长王强。 驾驶快艇的是保安小谢,同样是退役海军,左脸上有道伤疤,人高马大的铁憨憨,晒得比王强还要黑。 在及时有效的紧急施救下,两个孩子吐出了不少海水,鼓鼓的肚子瘪了不少,哆嗦着睁开双眼,周洁用柔软的大毛巾把他俩包裹好。 俩孩子激动万分地说了不少话,满眼欣喜地望着这快得会飞的船和温柔的海神,在吃了牛奶糖以后话更多了,完全没有害怕恐惧的样子。 文浩和王强不约而同叹气:“他俩比一一和小明难带十倍。” 周洁望着裹着大毛巾、还努力向自己咕?的小丫头,勉为其难地搂住,保持微笑:“如果是我女儿,先一巴掌上去再说。” 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两孩子被带回抢救大厅后不哭不闹,吃的喝的来者不拒,非常粘周洁。 但语言不通的问题再次摆出来。 周洁只能听出“掐……掐……掐……”,觉得像带女儿旅游时听到的福建方言,立刻把池敏从急诊内科诊室里摇出来。 池敏打小跟着外婆在福建长大,方言学得非常扎实,再加上社牛美人的附加属性,深得孩子们的喜欢。 她只和这俩孩子说了十分钟话,就知道了哥哥林阿瞒、妹妹林阿娇,家住刺桐城东的下月村,阿爸出海未归,阿妈去年守节死了…… 这些消息一字不差地通过对讲机传给邵院长,而他的办公室里还坐着金老,几番问话结束以后。 金老提醒邵院长,这里的“男女大防”观念根深蒂固,诊治女病人时要格外小心。 对医护来说,给治病救人又上了一波难度;另一波难度,要学刺桐城方言。 池敏当下就被请到金老旁边,讨论编写教材的问题。 之后发生的事情,包括金老写“八字”书信,找透明眼镜盒装书信……这些魏璋都很清楚。 魏璋听完满意地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灯影牛肉丝,继续刚才的赌局:“我赌……要出诊!” 差点被医护们瞪成筛子! 魏璋嘿嘿:“只是随便一猜,不要当真嘛。” 但医院是科学与玄学混然一体的地方,有时真的很难说。 下午四点刚过,抢救大厅的对讲机发出声音:“魏璋在哪里?请速到院长办公室。” 魏璋拿出从崔主任那里薅来的对讲机:“邵院长,我在抢救大厅。” “有艘官船正向医院南门驶来,极有可能是当地官员,你能不能接待一下?”邵院长实在想不出找谁,第一人选当然是魏璋。 魏璋笑了:“邵院长,我是病人,手术当天您还去手术室看过我……我这样出去接待不合适吧?” 邵院长的笑声从对讲机传出:“放心,平衡车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王强会送到你那里去。” “……”这完全没法拒绝,魏璋脸上的笑容消失,扭头就看到了医护们脸上格外灿烂的笑容,有群损友真烦人! 五分钟后,王强提着一台平衡车走进抢救大厅,招呼:“按船速,半小时后能到,你抓紧时间练一练。” 魏璋尖锐暴鸣:“你们看不到我身上的病号服吗?!” 话音未落,保科长捧着一套新衣服走进来:“魏璋啊,快穿上。” 医护们“噗哧”笑出了声。 十分钟后,焕然一新的魏璋站在平衡车上离开大厅。 即使文浩也不得不承认,“人形变色龙”只要愿意,就是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的世家公子。 …… 日头向西,巡检司的大船在海面航行,船帆高高扬起,船下仓内的船工们正齐心协力地摇动船桨,目标正是“海市蜃楼”,哦不对,飞来医馆。 站在船头的申知府从看清“飞来医馆”开始就陷入深深的怀疑,怎么会有如此精美的医馆?不论巨浪涛天还是风平浪静,都能在夜晚流光溢彩。 相较于申知府的困惑与从容,同在船头的柳通判心神不宁,而负责保护的巡检军士们个个兴奋又期待。 眼看着飞来医馆越来越近,也越发清晰。 申知府发现这座医馆比国都城太医院大得多,还比刺桐城最高的东甲塔高得多,到底是什么样的工匠和建筑材料能让飞来医馆如此稳固? 等官船靠近飞来医馆南门时满船皆惊,如此高的悬崖,怎么才能上得去?就算人勉强爬上去,那申知府带的那么多箱礼物呢? 正在这时,他们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男子飘到南门旁,是的,“飘”。 飞来医馆的快船,无帆无桨,快得惊人。 怎么?飞来医馆的人还能无足而行?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只是一个念头划过脑海,申知府就更慌了,早知道带上刺桐城过年时的祭礼礼了,现在船仓里的礼物……会不会有些怠慢?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南门的垂降装置启动了,魏璋在运送篮里负手而立,刚好迎上申知府的眼神。 官船下锚稳住 没有让他们行礼的机会,魏璋只是招手、示意他们进入运送篮。 “恭敬不如从命”,申知府和柳通判从船头走进运送篮,还没来得及行大礼,升降装置就启动了。 两人吓得握住运送篮边缘保持平衡,很快就到达医院南门,在看清眼前的瞬间,他们手足无措,不知先迈哪只脚进去才对。 飞来医馆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太令人震惊了! 申知府恭敬地递上拜贴。 魏璋看过拜贴后,拿出对讲机通知:“邵院长,爸,他们到了,一位是刺桐城知府申丞,一位是刺桐城通判柳辉,其中柳辉刚出生的儿子双手无指。” “应该是看到我们的书信,来询问儿子病情的。”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的柳通判,急忙从里衣里取出一张纸,恭敬递过去。 邵院长明显怔住:“他们带了新生儿?” “没看见,”魏璋回答得很肯定,“柳通判把新生儿的手画下来了,嗯……确实无指,现在怎么办?” “把他们领进急诊外科诊室,手足外科叶主任会在那里等。” “收到。”魏璋关闭对讲机,示意他们跟上。 申丞和柳辉四下张望,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远远看着已经够令人震惊的了,没想到医馆内含藏乾坤。 诸位神仙在上,这里的琉璃怎么不要钱似的到处铺装?甚至连墙面都是! 申丞走进急诊大厅,只觉得一阵又一阵恍惚,只这一层所用的琉璃就足够刺桐城一年的开支了。 琉璃为何还能做成圆弧形?如此易碎怎堪为墙? 问题接踵而来,太快太多,压得申丞有些头疼,却仍然好奇地四下张望,包括脚下彩色的就诊引导线。 等他们走进急诊外科诊室后,就看到魏璋把画纸交给叶主任。 申丞曾在多地任职,特别清楚入乡随俗的重要性,看向穿着白大褂的叶主任却直接楞住—— 齐耳的短发是深琥珀色,健康的肤色,戴着精致的黑框眼镜,特别有气质,这是……仙姑?还是女医? 而叶主任身旁站着充当临时翻译的,是抢救大厅的池敏医生,同样是女性。 该如何称呼?要不要行大礼? 叶主任礼貌性点头示意,仔细看了画纸,轻轻放下,语速不紧不慢,能让人心平气和: “这张纸画得太过简单,我需要看到小病人,仔细检查他的手,做其他检查以后,才能确认能不能手术治疗。” “比如拍x光片,看他有没有指骨、掌骨,是一点手指都没有,还是被皮肤完全包裹……” 池敏用闽南语缓慢又清晰地翻译了叶主任的话。 申丞和柳辉听完,惊讶得嘴巴大张,毫无形象可言。 柳辉哆嗦着嘴唇,满脸不可思议:“这不是报应,不是恶咒?”为何听女医所说得如此稀松平常? 当即跪了:“请明示,犬子能要么?” 叶主任听完池敏的翻译也有些惊讶:“这只是先天不足,和报应恶咒有什么关系?” 申丞听完翻译,把柳辉的情况说了一下,最后壮出这辈子最大的胆子,问:“不知能否去柳通判家看上一眼?” 现在医院的供水处理系统和下水道系统正在高负荷运转,想要尽快地恢复之前的日常生活,就必须尽可能收治病患。 叶主任想了想:“这我要问一下,还要找其他人。” 说完,叶主任就用对讲机问了邵院长:“院长,我想去刺桐城出诊,看一下那个没长手指的新生儿,看看他到底什么情况?” “五分钟后给你答复。”邵院长关闭对讲机。 与此同时,魏璋不着痕迹地溜进抢救大厅,悄悄向医护使眼色,可能出要诊,哦,不!一定会出诊。 医护们移开视线,默默在心里吐槽,魏璋这货属的乌鸦吧? 第8章 德济门 你竟敢对婆婆扔刀?! 第8章 德济门 你竟敢对婆婆扔刀?! 邵院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自从穿越以来,金老第一时间被请进院长办公室喝茶,知道新院区为了神秘事件添置了许多设备,包括医院四门都预置了升降系统,还有仓库里的仓库。 出诊最担心的是安全。 前两次穿越出诊,都有精锐军士护送。 但这次不同,刺桐城官员还是第一次见,城内什么情形也完全不清楚,就他们带来的一队巡检军士,总让人觉得不确定因素太多。 不论是郑院长还是邵院长,全院人员安全始终放在第一位。 办公室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狄警官和小葛警官挂着执法记录仪、全副武装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大包。 因为两任院长都为他们上报了杰出的保卫工作,还特意给公安局发感谢信。 所以,他俩每次经历神秘事件都会升职,这次还随着医院搬迁而调岗。 现在,狄警官已经是派出所副所长,小葛警官前途一片光明。 他俩听到对讲机里邵院长说出诊的事情,就立刻做好准备赶来。 “邵院长,我俩、王强和保安,您尽管放心。”狄警官并不是夸什么海口,警局甚至为他们制定了针对性强的训练、还特批了不常用的装备。 邵院长总算放心一些。 狄警官把大包放下:“金老刚才说,这个什么城可能会用火铳,所以我们拿来了防弹背心和头盔。” 邵院长终于点头:“多加小心。” 十分钟后,坐在急诊外科办公室的叶主任,惊讶地望着狄警官递来的防弹背心和头盔,怔住三秒才问: “我是去出诊的,不穿防护服穿这个?” 狄警官微笑:“邵院长说安全最重要。” 叶主任拿起对讲机继续提要求:“邵院长,我还要妇产科或儿科医生一起评估新生儿状态。” “行,你用对讲机发会诊邀请。”邵院长不得不同意,出诊一次搞定最重要。 很快,妇产科裴莹和儿科医生丁娇提着检查器械箱先后走进来,先和叶主任打招呼,然后在狄警官的指导下穿防弹衣戴头盔。 申丞和柳辉望着不断走进来的“仙人”,疑惑呈几何数级上升,地面怎么能如此光滑还有花纹?仙人的衣服为何这般怪异? 魏璋生怕错过什么热闹,骑着平衡车进来:“我也去!” 狄警官和小葛上下打量魏璋:“你还是算了吧。啊,要去也行,要有崔主任的亲笔手写同意书。” 魏璋瞬间像霜打的茄子,但很快提起精神:“别看我裹得这么夸张,其实只有一截脚趾骨折。” 正在这时,叶主任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传出崔主任愤怒的声音: “叶主任,魏璋是不是在急诊?让他五分钟内回到骨科病房,不然我带人来抓!” 除了申丞和柳辉,其他人都憋着笑,并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魏璋,惹到崔主任就等着挨削吧。 魏璋的神情复杂至极,最后还是乖乖站在平衡车上走了。 金老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传出:“叶主任,麻烦你把对讲机给申丞。” 申丞诧异又惊恐地望着递来的对讲机,这纯黑色、亮着红绿光点的方形物体为何能发出人的声音? 但还是小心万分地拿住,生怕摔了撞了。 “申知府,你们是否说金陵雅音?” 申丞手里的对讲机差点飞出去,幸亏柳辉双手护住,两人赶紧点头:“会,刺桐官员都会说,因为多年商贸的关系,许多百姓也会说。” 叶主任是金陵人,直接方言交流:“我们会出诊,还需要一些器械,稍等。” 柳辉和申丞喜出望外,不停道谢。 柳辉提出最担忧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不知飞来医馆的药费诊费怎么收?出诊费多少?” 毕竟,这里的一切物品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金老用对讲机回答:“飞来医馆童叟无欺,药费诊费可以用米面粮油结算。” 柳辉堆在心头的巨石掉了大半,太好了,现在只等回城出诊。 万万没想到,金老又在对讲机里提了新要求:“邵院长请申知府去办公室详谈,柳通判现在带路出诊。” 啊这……不过,申丞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飞来医馆如此奢华、美伦美奂,他还没看够呢,还有,他带着礼单正不知道交给谁合适。 …… 日暮时分,夕阳晚霞把周围都染成渐变的粉紫粉蓝和粉红色,云霞每分钟都比之前更美。 在医院南门下方的海面上,刺桐官船上的巡检军士等得心焦,二位大人怎么还没下来?难道是惹怒了岛上仙人被扣了? 真不怪他们这样胡思乱想,实在是这些年来刺桐城视察的巡抚或督军,没一个好相与的,轻则当面训斥,重则直接动手,还要写奏折发去国都城告恶状。 就在巡检小旗等火烧火燎的时候,早就升上去的转运篮又降下来了,里面站着柳通判和……岛上仙人们,另一侧装置放下了之前的快艇。 巡检小旗和军士们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看“仙船”,本来觉得远远一眼已经非常不可思议,十步距离更是看呆了。 鲜艳的色彩、无帆无桨……怎么能行驶得那么快?只有话本里的“转眼即逝”才能形容。 王强、狄警官和小葛分别在船头、中和尾部,全副武装的叶主任、裴莹和丁娇提着各自的器械箱,同样好奇地打量不远处的刺桐城官船和军士。 “开船了,坐好!”王强眼神扫过每一名船员,伴着轰鸣声,船尾两道白浪交汇,驶向刺桐城德济门。 官船上的军士们惊得差点眼睛脱眶,真有这么快?!怎么能这么快?! 只听到轻轻的“喀”一声,巡检小旗的下巴真的合不上了。 “哎哟,船医嘱咐过,你不能用力张嘴。”一位军士熟练地替上司把下巴合回去,无他,惟手熟尔。 因为巡检司军士,既要负责海防巡逻,还要应对时不时来犯的倭寇和流蹿的海盗,短兵相接太过日常。 受伤更是家常便饭,所以巡防军士们对清创、包扎伤口等处理步骤都烂熟于心,毕竟处理越快越干净,活命的机会就越高。 巡检小旗向下属竖起大拇指:“不错,比上次还快。” 就只是下巴复原的短短时间,巡检军士惊讶地发现,“仙船”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海面上掀起的海浪。 巡检小旗迎着夕阳,一脸满足,能如此靠近“仙船”,回去够吹半辈子牛了! …… 夕阳正好,刺桐城镇国塔和仁寿塔塔的巡防军士,忽然就发现一艘快得令人眼花的怪船,颜色形状和大小,与昨日传遍全城的“仙船”完全相同。 军士扭头就喊:“快看,仙船向德济门去了!” “要不要发警报?” 偏偏这时,有位军士从长镜里看清了“仙船”前方穿青色官袍的人,惊呼:“柳通判在仙船上!快,准备放行……” 柳辉昂首站在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如泰山,其实内心慌得不行,这船怎么能这么快?这么快又这么颠?! 从来不晕船的柳辉,终于控制不住地握紧了船舷处的护栏,腹中翻江倒海,一阵又一阵地想吐。 不行,要憋住!不能在“众仙”面前失仪! 柳辉在官袖的掩盖下,使劲掐自己的合谷穴,同时庆幸自己没怎么吃东西,万一实在忍不住,也不至于吐得太难看。 然而,更令柳辉想不到的是,“仙船”已经减速,慢慢靠近德济门码头。 柳辉的视线从“仙船”移到寻常渔船,急忙示意王强把船停到官船专用码头,以免刮蹭留痕,生怕刺桐府赔不起。 德济门码头平日是刺桐城七门中最繁忙的码头之一,幸好今天渔船都出海未归,码头的挑夫和车马都不多。 正在德济门巡逻的军士们,急忙围过来向柳通判行礼。 柳通判嘱咐:“看好仙船,不得有毁损刮蹭,否则军法处置。” “是!”军士们立刻照做,“仙船”近在眼前,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 柳通判带领众人经过德济门后,再向北进入仁风街进城,再穿过文庙区域,最后到达衙署区。 柳通判的家离这里很近,拐过两个街坊就到了。 沿途的百姓并不知道“仙船”停靠的事情,因为刺桐城曾是外商云集的地方,奇装异服见过不知道多少。 只知道这些人由柳通判带领,应该颇有些来头,但寻常百姓两眼一睁就是忙生计,傍晚时分都要回家忙晚食,也只是多看两眼而已。 这让王强一行人放心不少,刺桐城的百姓眼界和行事都不错,并没有围观或者做出格的事情。 柳通判拐过一个街巷,就看到自己家,刚准备进门,却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还隐约能听到哭声。 不由的心头一紧,临出门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叶主任、裴莹和丁娇拿出口罩和手套戴上,对这样的争吵非常淡定,家里生出不健康的孩子,大多数数情况下,双方父母长辈都会发生争执。 偏偏在这时,“叮当”一声,一把菜刀掷出门外,落在石板路面上,刀口凿出一个缺口。 王强和两位警官第一反应就是把医生们护在身后,两名保安断后,围出人形保护圈。 柳辉虽然吓得腿软,还是跑进大门。 大门内,柳辉之妻抱紧襁褓里的孩子,虚弱但坚定,咬得嘴唇出血,满眼绝望:“夫君,你若敢不要孩子,上天入地我都陪他一起!” 柳辉的母亲吓得脸色发白,愤怒指责:“反了天了,你竟敢对婆婆扔刀?!大逆不道!” 第9章 后怕 把稳婆赶走了 第9章 后怕 把稳婆赶走了 柳通判赶紧挡在妻子和母亲中间:“来人,先扶母亲下去休息。” 家中女使赶紧扶住,偏偏老母亲见儿子满心满眼都是妻子,更加不满:“她,她生出这样的东西……她……” 柳通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门内是母亲、妻子和儿子,人生最重要的三个人;门外是出诊的“岛上仙人”。 本应该客客气气迎进家门,拜谢他们远道而来,可门还没进,先见一把菜刀。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不能比现在更荒唐! 柳通判赶紧劝说:“母亲,儿子请来岛上仙人给敬儿看手,你赶紧带人准备茶点迎接。” 柳通判的母亲一怔,赶紧出门看,却被戴着眼镜口罩的医生们和全副武装的狄警官他们吓了一大跳: “哎哟喂,儿啊,这些是你请来的仙人?” 柳通判急得跺脚:“母亲,柳家礼数还要不要了?今日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柳家颜面何在?” “来人,快把夫人扶进卧房,现在风大,着了风寒要落病根的!” 柳家管事和仆从第一次见柳辉发这么大的火,赶紧听吩咐办事。 柳辉的母亲愤愤地瞪了儿媳一眼,又指出:“即使是岛上仙人也该避违男女之防,那些粗汉子不能进来。” 柳家管事赶紧向女使们使眼色,哎哟喂,赶紧把老夫人扶进去,千万别再出来了。 柳辉好不容易把门内安置完毕,腆着脸出门招呼,耳根通红:“里面请,请进,招待不周,请多多见谅。” 叶主任庆幸柳辉全家都说金陵雅音,听得清清楚楚。(金陵雅音和现代方言肯定有不同,就忽略不计了哈。) 出诊是为了做新生儿评估,医生们才懒得评价柳辉的家务事。 叶主任一行婉拒了匆忙摆出的茶点,直奔产妇卧房,但走进去一看,发现所有门窗大开、脏污的床褥还未更换,产妇脸色蜡黄勉强侧躺,牢牢护着儿子。 这…… 其实天气还不算很暖和,卧房里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沾了污物的布帕扔了满地。 裴莹心头小火苗蹭蹭地冒:“柳通判,产妇和新生儿最重要的是干净温暖,这里是怎么回事?” 柳辉也楞住,他回来给儿子画手的时候,女使和稳婆正在收拾,隔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柳辉问了妻子的女使夏至才知道,老母亲把稳婆赶走,说屋子污秽太重要开窗通风,还说这孩子留不得。 妻子王氏护儿心切,才硬撑着身体不让孩子被抢走。 医院里什么样的“作精”都有,明里暗里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裴莹和丁娇皱紧眉头关门关窗。 裴莹拿出数字温度计,直接吩咐:“把床褥换干净,替产妇用温热水擦汗更换干净柔软的衣物,新生儿也一样。” 柳辉妻子的女使们立刻开始忙碌,端热水的、取衣服的…… 丁娇和裴莹拿出医用布巾,用很短的时间就把他全身擦干净,换好小衣服。 偏偏这时,柳辉的母亲在外面敲门:“儿啊,产房秽气,你不能待在里面,会影响以后的运数,快出来……” 叶主任抵在门边简单明了:“出去!” 柳辉清楚地看到他们眼中的鄙夷和怒意,好不容易退红的脸又涨得通红,隔着门劝了两句,直到管事把老夫人再次请走才耳根清净。 即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医生们生怕产妇和男婴有什么三长两短。 柳辉的妻子王氏望着奇装异服的“岛上仙人”,看她们嘱咐得这么细心和周到,紧绷的神经和愤怒的情绪逐渐放松,只剩眼中热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下。 叶主任拿出手帕纸替她擦干,轻声安慰:“不怕,不哭。我们应柳通判的请求,来看看男婴的情况,方便制定以后的治疗方案。” 裴莹给男婴做apgar评分,除了双手无指这个先天疾病,其他都很好,尤其是洪亮的哭声和抓握。 裴莹转头示意:“叶主任,你看他握得多用力。” 叶主任看到牢牢握住裴莹手指的“圆圆手”,又招呼丁娇:“你来看看?” 丁娇也顺势触摸:“就这弯曲部位的长度,我觉得五指在、但指缝未分开。”如果先天手指缺损,没法做出“抓握”动作。 仿佛为了映证医生的评价,男婴哭得更大声了,脸色红润,小嘴不停地嗫吧嗫吧,这明显是饿了。 裴莹嘱咐夏至:“再拿温热水和帕子来,替产妇清洁胸腹部,可以喂母乳。” 夏至有些犹豫,挪了两下脚步但没离开。 柳辉急了:“又有何事?” 夏至这才禀报,根本不看柳辉,而是不停地望向自家姑娘:“老夫人把请好的乳娘也赶走了,大人……大人……” 柳辉更急了:“说啊!” 夏至径直跪倒裴莹面前:“我家姑娘胎盘虽然娩出却不完整,老夫人就把稳婆赶走了……我怕,我怕……” 裴莹的脑袋嗡一声,立刻进入应激状态:“从生下孩子到现在多长时间?胎盘在哪儿?” 夏至立刻回答:“三个时辰,在那边,用布包住了。” 裴莹立刻翻开布包仔细检查,确实有大块缺损。 “快去烧水,取干净的帕子来,让她躺平,分开双腿……”裴莹立刻打开器械箱,按压宫底后,怒气冲冲地吼柳辉,“这是存心杀人!” 柳辉被吼得瑟缩一下,只觉得柳家颜面扫地。 “出去!不对,你留在这里看着!” 裴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塞进王氏嘴里:“含住,不要咽下去。你的体力快耗光了。” 王氏用力点头,只觉得苦涩带腥味的口腔里,被浓郁的香甜包裹,舒服得长舒一口气,“我的孩子……” 丁娇和叶主任赶紧围在产妇旁边,替裴莹打辅助。 夏至端着茶点跑进来,被叶主任接过,拿起一块往王氏嘴里塞,安慰道:“别怕,放松。” 叶主任安慰王氏:“这是先天不足,指缝未分开,再加上小胖手,所以看起来先天无指,其实是有的。你尽管放心。” “让他好好长大,以后做个手术就可以有正常的手指。” 王氏终于露出微笑,在吃了一块又一块糕点后,脸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莹终于手动剥离了缺损的胎盘,与布包里的拼凑出完整的,又按到了坚硬的宫底,默默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好强悍的产妇! 裴莹又拿出沙袋压在王氏的腹部,把后续的注意事项交待给夏至,又把男婴放在母亲的胸部,建立吸吮反射。 谁也想不到,男婴用旺盛的生命力和超强吸吮力,就这么喝上母乳了。 好强悍的初产妇和男婴! 这是怎样的生命奇迹?! 叶主任小声嘱咐夏至和其他女使,多加小心。 夏至用力点头,带领其他女使,恭恭敬敬地给“岛上仙人”磕了三个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老穿越人闪得飞快。 柳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既不敢看妻子,也不敢看儿子,更不敢看“三仙”。 裴莹从口袋里掏出产妇每日饮食宣教纸,递给柳辉:“照顾好他们。” 柳辉赶紧双手接过,表示感谢。 叶主任取出柳辉画的“圆手草图”,用签字笔加上几笔开始讲解: “目前推测指缝未开,指骨掌骨都在,好好照顾他们,等可以上船出海,就去飞来医馆拍个片子。” “等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做手术,切出指缝,上夹具固定,等完全长好就与常人无异了。” 柳辉喜出望外,兴奋地像个孩子走向妻子,挨了一记白眼,又臊眉搭眼地走向叶主任道谢。 叶主任和丁娇裴莹交换眼色,确定顺利完工,收拾好各自的出诊箱:“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柳辉急了:“诸位请留步,进了晚食再走。” 叶主任温柔的声音带着冷意:“柳通判,你只要照顾好母子俩就行。” 裴莹补刀:“要不是你妻子儿子身体好得惊人,只怕现在就门前挂白了。” 老穿越人当然能绉两句古言古语。 柳辉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连外露的手背都是红的:“铭记在心,不知道出诊费多少?” 这……谁知道啊? 三个人互看一眼:“回飞来医馆再算。” 柳辉恭敬行礼:“是。” 柳辉只是正六品的官员,也住不起三进大宅,现在这套两进的屋子还是租的,偏偏母亲觉得自己是朝廷命官,整日与妻子各种争吵。 每每想到这些,柳辉就想起来就头疼不已。 叶主任三人离开卧房,不约而同回头看一眼,老太太再作妖怎么办? 柳辉当即吩咐:“管事,护住夫人和敬儿,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包括老夫人。” 管事和管事妻子立刻应声,很快就把人安排妥贴,连厨房里的食材都护住。 叶主任一行这才放心地走出去,与等在外面的“出诊护卫队”汇合。 柳辉命管事妻子雇了马车队,请出诊组上马车,亲自送到德济门码头,一起登船。 而德济门码头的巡检司军士们,把“仙船”看得格外用心,又亲眼看柳通判和“岛上仙人”们上船后飞快驶离码头,留下翻腾的超长白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呢? 快艇上,出诊完美的医生们和护卫组闲聊,谈笑风生。 柳辉像被斗惨的公鸡,窝在船头一言不发,没有坐“仙船”的兴奋,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如果医仙们没答应出诊,没有“仙船”超出想象的快速,如果……但凡再慢一步,自己和妻儿就天人永隔了。 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回,按母亲的脾气,真会命人溺死儿子,把妻子赶出柳家……到时,此等恶事传出去,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但母亲不认为有错,而且按她的脾气,定会再寻妻儿的麻烦,柳辉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一样。 柳辉的双手在官袖里不断摩梭,心力憔悴。 在思绪万千之时,船已经停了,柳辉抬头仰望医院南门的悬崖,回忆起三位医仙所用之物从未见过,不知道这次要付多少药费诊费? 叶主任、裴莹和丁娇三人先上升降系统回医院,把防弹背心和头盔还给狄警官,顿时觉得沉重的身体轻了不少。 不穿不知道,警用装备竟然这么重? 两位警官全副武装,活动起来比她们灵活得多。 “厉害!”叶主任竖起大拇指,“佩服。” 狄警官只是微微一笑,尽显副所长的沉稳。 小葛警官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根,提着大包回警务室。 王强和保安们也各自回岗。 叶主任三人先到院长办公室报到。 邵院长和金老长舒一口气,平安归来就好。 叶主任把柳辉家的事情详述一遍,把用到的器械和医疗用品列了张清单,交到办公桌上。 邵院长用对讲机联系财务,然后让她们赶紧去食堂,今晚的饭菜不错。 柳辉跟在她们身后,越走越慢,整个人越来越懵,最后直接跟丢了。 满脑子都是对差点失去妻儿的后怕、对母亲的怨怼,而另一半是对飞来医馆内外的震惊,更是对她们医术仁心的钦佩。 直至见到等候多时的申知府,终于双腿一软,膝盖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疼得呲牙咧嘴。 申知府赶紧柳辉扶起来,迭声问道:“怎么说?” 柳辉再也顾不得其他,完全把申知府当再造父母,诉尽心中苦楚:“申知府,下官该如何自处?” 申知府沉默良久,也只能说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如果是本官,会送走母亲。” 柳辉倾诉完,心中压力大减,听到这番话,联系申知府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有他脸上的乌青斑、以及习惯性侧身站立的种种联系起来,忽然串起一些不敢想的事情。 申丞望着柳辉的神情一变再变,倒也坦然:“和你想象的差不多,我曾被遗弃在荒野,受蛇虫咬啮却没死,到现在都不知道命硬到底是好是坏。” “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过得如何。但本官始终恨祖母、更恨唯唯诺诺的父亲。” “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第10章 来者是客 先给你试用一次? 第10章 来者是客 先给你试用一次? 柳辉浑身一震,申知府的话像万千利箭把自己扎得透心凉,想说什么又实在挤不出一个字,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低头: “下官母亲其实是良善之人,实在是……” 申丞皮笑肉不笑,配着半边黑脸更显阴森: “不,她对谁都不良善,只是恣意作恶!” “女子临盆就是过鬼门关。哪个良善之人会苛待产妇?又有哪个心慈的祖母会溺死孙儿?” 柳辉忍不住反驳:“申知府,母亲对下官有养育大恩……” 申丞冷笑:“在家说话都要防隔墙有耳。你母亲却开着柳家大门赶人,此事必定闹得沸沸扬扬,不论你妻儿是死是活,旁人都知道你家宅不宁,你的官声必定受损。” “若有巡抚或督军到刺桐城派人暗中打听官员行事,一问便知。到时你打算如何堵他们的嘴?” “堵他们的嘴要付出何等代价,你心中有数么?” “……”柳辉像被忽然抽了脊骨,再多的反驳都就此消散,是的,柳家之事不出三日全刺桐城都会知道。 周遭的气氛尴尬至极,柳辉觉得自己像知府身旁的丑角,哪里都比不上,终于在心里做了决定,把母亲送回咸阳兄长家。 柳辉捂着脸努力平复心情,渐渐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为何,飞来医馆更容易让人心平气和。 飞来医馆的光线柔和明亮,笼罩着侧身而立的申知府,半脸乌青半脸白特别明显,目光炯炯,身姿挺拔,绯红官袍绣着金银丝线的云雁补,素金腰带勾勒略瘦的腰身。 明明是极好的仪态和刻在骨子里的正气,在柳辉眼里却有浴火重生的悲壮和历经世态炎凉的冷漠。 柳辉仕途中有十几位上司,笑面虎多,老狐狸更多,申知府日常阴鸷最不好接近,但现在看来却最好相处。 难免有些惋惜,如果他没长这乌青斑该多好! 申丞最烦旁人盯着自己的脸看,但在飞来医馆又不方便摆脸色,只是转了身看向色彩艳丽的自动售货机。 附近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申丞和柳辉转头发现是急诊护士长周洁,又一名不认识的女医。 周洁端着白板,上面用字号笔写着繁体字:“柳通判出诊费药费器械费,一石米。” 一石?! 申丞和柳辉对着白板看了一遍又一遍,这…… 周洁一时没法判断他们是嫌太贵还是太便宜? 柳辉简直不敢相信,直接金陵雅音问:“真是一石米?” 周洁点头:“一石米,三斤油或一石面,三选其一。” 申丞有些恍惚,挑选礼物的时候,在府库房里净挑贵重的,各色珊瑚、珍珠……完全没想到带米面油这类物品。 柳辉并不知道有哪些礼物,充满期待地问:“知府大人,官船上有么?” 申丞皱紧眉头又松开:“柳通判,巡检军士有时会带粮上船,一问便知。” “下官去去便来。”柳辉激动不已,拔腿往外走,越走越快。 周洁眼看着他离玻璃门越来越近,赶紧提醒:“小心玻璃!” “咚!”一声响,玻璃门安然无恙。 柳辉视野颠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人已经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扭头看才发现自己撞了琉璃墙面,而不是大门。 申丞再次把柳辉拽起来,心头乱跳,要是撞碎了拿什么赔?万幸,可是……琉璃易碎,飞来医馆的琉璃怎么如此坚硬?! 柳辉绕着玻璃门转悠了一圈,确定没事以后,又快步向医院南门走去。 申丞独自面对落落大方的周洁,有些不适,只能干巴巴地开脱:“属下鲁莽,还请多多见谅。” 周洁在白板上微笑回答:“无妨。”就是憋笑有点辛苦。 柳辉的速度出人意料地快,带着两名巡检军士挑着一石米来到急诊大厅。 申丞以更快的速度把他们拦在门边,以防军士撞到琉璃墙。 周洁用对讲机通知保科长:“病人家属送了米过来,大概两百斤的样子。”原以为一石没多少。 很快,保科长拉着液压转运车过来,示意他们把米搬上车,扭头拽走仿佛拖着空车。 申丞、柳辉和巡检军士有些怀疑人生,飞来医馆的人是大力士? 巡检军士一路感叹着回医院南门。 周洁又用对讲机告诉财务,端着白板走回抢救大厅。 申丞从官袖里掏出礼单,才发现周洁已经走远,犹豫着是追过去,还是等在原地。 柳辉忽然抬头,两眼放光:“知府大人!” “何事?”申丞背对柳辉,没回头。 “既然来到飞来医馆,也可以请教医仙瞧您的脸……”柳辉见申丞背影明显一僵,立刻住嘴,“大人,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又一阵沉默,吓得柳辉以为惹怒了申丞,心里七上八下的。 偏偏在这时,再次溜出骨科病房的魏璋站在平衡车上,滑到自动贩卖机旁边:“哎,借过,麻烦让一让。” 申丞诧异地望向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魏璋,再看到他脚下的白色平衡车,惊得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魏璋“哇喔”一声,拿起对讲机:“皮肤科有人值班吗?天选好病人在急诊大厅,来不来?” “是男是女?” “男性官员。” “马上!”对讲机传出回答。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申丞和柳辉还是被对讲机的声音吓了一跳,虽然接他们上来的人就是魏璋,但他一脸“捡到宝”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魏璋是“肥宅快乐水”忠粉,往自动贩卖机里塞了纸币(崔主任那儿打赌赢的),满意地听到“咚”一声,快乐水滚到取物口,弯腰……哎……站平衡车上太高够不着。 只能扶墙蹲下,捞出易拉罐,心满意足;再站起来。 申丞和柳辉目不转睛地看着,满脸惊讶,这…… 魏璋把平衡车放到候诊椅旁边,愉快地坐下,望着两位官员震惊又好奇的眼神,尤其是半黑脸的冰块申知府,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医院落在海上,病人肯定都来自刺桐城,那就一定要和他俩搞好关系。 “社交恐怖症”魏璋开始第一步,先把易拉罐打开痛饮半罐,享受快乐水带来的愉悦,再一气喝完,随手扔进二十步以外的分类垃圾桶,一击即中,完美! 申丞和柳辉都看傻了,这…… 魏璋示意他俩往自动售货机这里看,指着每一格的商品介绍,然后问:“饿了吧?想尝哪个?” 申丞和柳辉没回答,但肚子回应得很欢乐,两人囧得老脸一红。 “选一个,不用你们花钱。”魏璋摆出世家公子的风度。 皮肤科医生熊经纶赶到急诊大厅,只见魏璋和两位刺桐城官员并排坐在候诊椅上,正咯吱咯吱地分享膨化食品。 申知府和柳通判两人的表情丰富多变,边吃边看魏璋,这酥脆的口感、微甜不腻……怎么能这么好吃? 魏璋向熊经纶使了个眼色,好吃的东西都不健康,但谁也拒绝不了。 申知府吃着零食,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 熊经纶和申丞视线交集的瞬间,申丞下意识转过脸去。 魏璋和熊经纶确认过眼神,这是个充满戒备心的病人。 魏璋随手勾住申丞的肩膀,把零食袋塞他手里,正色:“飞来医馆救死扶伤,你的脸要不要给医生看一下?” 申丞惊讶又抗拒,出生因为乌青斑被遗弃,又因为想治这斑花了不少钱物,根本治不好! 可是……申丞想到柳辉对飞来医馆医术的肯定,心里又有一些希望。 刚好,熊经纶和叶主任一样,自带方言技能,先介绍自己:“我是皮肤科医生,姓熊,有治疗面部青斑的经验。” 申丞的脸色更冷,不信! 熊经纶点开手机相册,给他看各种太田痣病人的照片,顺便讲解: “你这是太田痣,可以用激光治疗……你这时间有点长,可能要多治疗几次,一般来说可以根治。” 第一张照片是个男婴,粉嫩的小脸,右眼和脸颊有不均匀的乌青;第二张是位少女,左脸大面积乌青…… 申丞见到第一张照片就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本来不及注意到手机的奇特形状和功能,被相册里男女老少的脸部照片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他们脸上的乌青有深有浅、有大也有小。 熊经纶继续讲解:“这个宝宝经过三次激光治疗,现在是这样的。”从相册里翻出治疗后的照片。 “太田痣,最佳治疗期是六个月以后,像你这样成年许久,治疗次数会有所增加,费用也会相应增加。” 熊经纶又翻出成年病患的治疗照片,摆出事实最有说服力。 申丞虽然始终没说话,但盯着手机的视线也没移开过。 戴着口罩的熊经纶却浅浅笑,补充:“飞来医馆收费公开透明,童叟无欺。要不,先给你试用一次?” 申丞清瘦,喉头上下滚动很明显,然后望着熊经纶,开口却是:“请问拜访礼单交给哪位?” 熊经纶随手指向魏璋:“给他。” 申丞郑重其事地把礼单交到魏璋手里,吩咐:“柳通判,你带巡检军士把礼物运上来,核实报数。” 魏璋打开礼单一看,拿起对讲机先通知邵院长,然后通知保科长,又示意柳辉一起到医院南门。 这下,急诊大厅里只有申丞和熊经纶。 好半晌,申丞才开口:“这么多年已然习惯,不治了。” 熊经纶刚才瞥到了礼单,拿出对讲机问邵院长:“邵院长,大鄣穿深红衣服的官,脸上有太田痣,我能不能先给他打一次激光?” 反正一次激光没法完全消除,这么大官儿,也不怕他欠米面粮油跑掉。 第11章 不是神仙?! 一概不得外泄 第11章 不是神仙?! 一概不得外泄 邵院长听熊医生讲述申丞的基本情况,沉默片刻:“小熊啊,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你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一定要等他同意才能试……” 熊经纶想了想,又瞥了申丞一眼:“邵院长,明白。” 放下对讲机,熊经纶很真诚:“哪天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邵院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跟我来。” 申丞向熊经纶点头致谢,跟着他穿过门诊大厅。 出人意料的是,本该空荡荡的门诊大厅有人,还不止一个。 有位爸爸从背后搂着小女孩,一起注视上方的红色爱心气球,每当气球落下,父女俩就轻轻一跳顶气球,气球落下再顶起…… 这样简单的小游戏,把女孩逗得咯咯笑。 申丞却注意到女孩戴着奇怪的蒙面遮住全脸只露一双眼睛,虽然医生们也戴,但直觉这两种蒙面不同。 熊医生故意皱眉看着女孩:“你们怎么在这儿?” 当爸爸的赶紧解释,女儿天生大嗓门、精力充沛又闹觉,实在太吵了,和楼管解释后带她出来消耗过剩的电量,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大鄣人。 小女孩坐上了旁边的小飞象扭扭车,飞快蹬腿绕着熊医生转圈。 两圈转完,又好奇地打量官帽官袍的申丞,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爸爸左手捞气球,右手牵女儿。 谁也没想到,小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两根棒棒糖,递一根给熊医生,犹豫一下又递一根给申丞。 熊医生愉快地收下:“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 申丞楞住了,面对小女孩子笑得弯弯的黑亮眼睛,一时不知道收还是拒绝,最后还是在熊经纶的示意下收了。 爸爸这才顺利牵到宝贝女儿,问为什么要分糖给他们。 小女孩咯咯笑着回头挥手道别:“熊医生看起来有点累,那个伯伯很不开心的样子。” 申丞很自然地一起挥手,等他们离开大厅,才请教:“她刚才说本官什么?” “她说你很不开心,所以送你一颗糖。”熊医生感动不已,这样的天使小可爱病人能不能多来点? 熊经纶向申丞介绍,小女孩十一个月,今天上午被爸爸妈妈带到门诊做太田痣激光治疗,顺便讲解治疗后用药、严格避光等注意事项。 申丞只听不回,跟着熊经纶到了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和金老起身迎接,请申丞坐下,并泡了一杯茶。 申丞选了下座,视线在玻璃杯和杯中上下翻飞的绿色茶叶停留好几秒,然后起身,说金陵雅音: “本官乃刺桐城知府,姓申名丞;另一名是刺桐城通判,姓柳名辉。拜贴上已写明,今日代表刺桐城府衙全体官员,登岛拜访。” 金老谦逊起身:“我是飞来医馆的通事(翻译),姓金名修齐。这位是飞来医馆馆长邵明,管辖医馆内大小事务。” 双方相对点头示意。 申丞开门见山地提问:“你们在刺桐城海域占据海岛,意欲何为?” 金老坦然回答:“飞来医馆治病救人,收药费诊费,各取所需。” 申丞又问:“不论病人是谁,是否是大鄣人,只要付得起药费诊费,都可以到这里来看病?” 金老微微皱眉,申丞这是话里有话:“此话怎讲?” “刺桐城人口众多,除了大鄣百姓,还有数万番商,不仅如此,常年有倭寇和他国海盗抢掠滋扰。” “现下,刺桐城赋税较重,巡检司军饷一降再降;而倭寇海盗劫掠粮食财物,令人深恶痛绝。” “若飞来医馆所有病患都治,对刺桐城来说有害无益。”申丞说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金老和邵院长相视一笑:“申知府请放心。” “你们初来乍到,分得清倭寇海盗?” 金老微微笑:“你我文字相通,语言相近,为何分不清?” 申丞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又忽然起身:“最后一问,不知飞来医馆的医术到了什么程度?” 金老注视申丞的眼神里暗藏欣赏:“死而复生、白骨生肌,那些话本里的神医故事,在飞来医馆是不可能发生的。” 申丞的“川字眉”又皱起来:“不,你们实在过谦。” “一则,我在一楼听过金通事和邵馆长的声音,这是传音之术;二则,柳通判说他的儿子再长大些,会送到这里,看双手有多少指骨和掌骨,秦王照骨镜也不过如此。” “三则,你们的快船;四则,轻易拖走一石米的铁板……” 金老和邵院长互看一眼,这没法解释了喂。 金老一伸手:“请坐,请喝茶。” “再申明一次,飞来医馆只是医馆,不是神仙之所。” 申丞笑得有些古怪:“话本里的龙宫,金玉为床,玳瑁为梁,珊瑚为柱……都不及夜色中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 啊这……似乎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金老浅浅笑:“申知府,你我是友非敌,何必追问得如此清楚?”这人也太不好忽悠了。 申丞双手捧起圆柱形玻璃杯,小饮一口浅绿色茶汤,只觉得茶香怡人、入口微苦回甘,这算不算只应天上有? 金老回忆申丞的每句话和提问时的神情,略加思索,直截了当地问: “申知府,你那里有什么样的病患需要飞来医馆医治?” “飞来医馆童叟无欺,明码标价,你们尽管送来就是。若是我们能治的,必当尽心尽力;若实在治不了,也请不要责怪。” 申丞的试探到此结束,再次起身向金老和邵院长深深一揖: “若遇到海船或翻或沉,有人落水,也请飞来医馆的快船施以援手。不白救,刺桐城会给酬谢。” “只是不知要多少?” 申丞先是怕付不起诊费药费,现在请飞来医馆救落海之人,又怕付不起施救费,没办法,刺桐府实在太穷了。 金老笑了:“申知府请放心,还是按药费出诊费这些来算,能救多少是多少,童叟无欺。” 申丞长舒一口气:“多谢飞来医馆,本官告辞。” “明日起每逢风平浪静,刺桐城都会送病患前来,有劳了。” 说完,申丞饮下半杯茶汤,其实挺想再泡两杯喝完再走,但时候不早了,该尽快回刺桐城。 正在这时,魏璋和柳辉交接完毕,到院长办公室拿签收单。 “告辞。”申丞和柳辉走得极快,毕竟天色越晚,海航越危险,而且府衙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 巡检司官船回刺桐城的路上,柳辉把飞来医馆的液压叉车、手动转运车……那些奇怪的车和器械,眉飞色舞地向申丞详细描述,生怕错漏半点。 申丞脸上先是疑惑,之后就是玩味,连铁马都有,还说不是神仙?但看他们行事,气度不凡,但与仙风道骨又有不小的差别。 柳辉经过今天的事情,早把猜忌与作梗的念头抛到脑后,从现在起,自己就是申丞在刺桐城的“眼睛”和“耳朵”。 申丞捻着官袖的边缘,琢磨该如何上报“双彩虹”“海市蜃楼”和“岛上仙人”这些既是祥瑞、又有些诡异的事情。 “申知府,您在想什么?”柳辉看着申丞晦暗不明的眼神,觉得在飞来医馆愉悦惊讶的他像个假象,现在又恢复阴冷孤僻。 “巡检小旗何在?”申丞忽然出声。 “在。”官船上的巡检小旗应声而出。 “明日一早若风平浪静,多准备米面粮油,把巡检司的重病人送到飞来医馆南门,医仙们已经同意收治。”申丞惦记与倭寇海盗搏斗受伤的军士们。 “真的?”柳辉一阵暗喜,新上任的申知府终于开始做实事了。 半个月前,倭寇和海盗先后到刺桐城劫掠,巡检司军士奋勇杀敌,数场恶战之后挂彩无数。 巡检司和刺桐城内的医者们,已经把寻常皮肉伤处理完毕。 但烧伤烫伤和火器伤,用药无数但见效甚微,伤军们因为伤口感染疼痛高热,有些严重的整晚哀嚎不止,每天都有军士死去。 军医们不忍见他们这般痛苦,甚至想给个痛快。 所以,申丞看到飞来医馆如此不同,第一个想到送医的就是这些军士们,家人还期盼他们活着回去。 希望来得及。 官船上巡检司军士们个个喜出望外,这位申知府虽然脸黑还面冷,但他拜访岛上仙人竟然先替受伤军士们求了医治,明天一早就能送去。 太好了! 如果申知府能把军饷也提一点,那就更好了。 军士们都是人,是人都怕疼怕死,但如果有这样的知府在背后撑腰,日再后遇到搏杀他们就能更勇敢。 毕竟刺桐城生活的是他们的妻儿老小,守住海防就是保护家人。 官船远没有“仙船”那么快,等船停在德济门码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下了船,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回头看向流光溢彩的“海市蜃楼”,今日上岛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走,换防吹牛去! 申丞却嘱咐:“飞来医馆内的情形,一概不得外泄。” 军士们雀跃的心情忽然跌到谷底,这是为什么? 申丞耐着性子解释:“城中鱼龙混杂,飞来医馆矗立在岛上如此显眼,难免被倭寇海盗盯上,你们巡防时要多加留意。” “是!”巡检司的军士们整齐回答。 第12章 养济院 不孝啊!冤孽啊…… 第12章 养济院 不孝啊!冤孽啊…… 从德济门到府衙还有不短的路,申丞也不坐轿,负手在街上走,早就候在码头边的易师爷,两名皂隶(升堂随侍)和两名快手(办理案件的捕快)跟着。 易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轻声问: “知府大人,这不是回府衙的路。” 申丞微一点头:“去养济院和粥厂。” “是,大人。”易师爷拿出之前突袭养济院和粥厂的检查记录,一看日期,今天刚好是再查的日子。 柳辉不假思索地跟着。 申丞扭头就是一记眼刀:“弄璋之喜要准备诸多事情,现在起休假三日。” “多谢知府大人。”柳辉臊眉搭眼地转向回家的路。 这两天情绪起伏过大,尤其是去过飞来医馆,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惊喜,不,这几日都是大喜。 先在德济门亲眼看到双彩虹和海市蜃楼这样的罕见吉兆;之后夫人生了儿子也是大喜,虽然喜中带忧,但飞来医馆的医仙们确认无大碍;有申丞这样有担当的上司,也是一喜。 唯一不是喜的,只有自家难相与的阿娘。 柳辉越想越不安,就近雇了马夫,径直往家赶。 事实与申丞所说别无二致,柳家虽然大门紧闭,但仍能听到里面的谩骂之声。 柳辉敲了敲门。 管家开门看到自家大人立刻眉笑眼开:“大人,快!快请进!”大人再不回来,柳家要闹出人命了! 柳辉径直走到卧房,只见母亲正在摆威风,怒视守门的夏至: “我才是柳家的当家主母,大胆婢子竟然不让进屋!” “你身为柳家儿媳,竟如此不知好歹!” 柳辉收拾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高声斥责: “夏至,你好大胆子!还不进去把门窗紧闭?!” 夏至一怔,愤愤地放下手中木棍,与其他女使一起回到卧房,门窗紧闭。 “母亲,请到堂屋,儿有事与您商议,”柳辉短暂停顿,“儿先去更衣。” 老母亲脸上带着岁月的风霜,两鬓斑白,后背也有些伛偻,但浑身上下没半点慈祥柔和,双眼暗藏戾气,见到柳辉也没半点好脸色。 堂屋里,柳辉请母亲上座,态度恭敬:“母亲,您在刺桐生活诸多不适,王氏又数次惹您不快,儿实在于心不忍。” 老母亲冷哼一声,脸色更加难看:“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柳辉仿佛没看到:“想来母亲为儿忍耐许多,实在辛苦。所以,明日一早,儿就派人将母亲送回咸阳大哥家。” 老母亲活见鬼似的,嗓音陡然升高:“你这是厌弃为娘了?” 如果是以前,柳辉一定下跪求息怒,但此时却从官袖中取出一沓纸页,一张一张摆开: “这四封是兄长的回信,这三封是小妹的回信,这些是你在刺桐城背着我偷偷收受番商走私的贿赂……” “母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都查清楚了。” 老母亲没等儿子的跪地求息怒,却等来了其他子女的做证回复,顿时气得面如土色: “你,你,你们……不孝啊!冤孽啊……” 柳辉随手摔一把戒尺。 老母亲怔住,不明白为什么好摆布的儿子忽然转了性,定是儿媳在背后撺掇,脸色更加难看三分。 柳辉出奇愤怒: “你在咸阳为难嫂子,在宁远刻薄妹妹,又在刺桐为难王氏。日日谩骂孕妇,原因只是王氏阻止你受贿。” “什么恶咒不祥,什么娶妻不贤,全都只是你的烂借口。” “若王氏事事依从你,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们全家人头落地,剥皮实草等着你!” “以前我觉得您慈爱,现在只觉得你恶毒无比。” “管家,护送老母亲回屋收拾,明日一早出城!” 老母亲破口大骂,被家仆架回卧房, 柳辉颓然坐在椅子上疲惫不堪,但妻子要休息,儿子要抚育……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推他起身。 很快,管家的妻子赶来回话:“大人,下午乳娘已经重新请回来了。医仙发的食单一日六餐,厨房已经送过晚食,正在煮宵夜。” “随喜礼单,下午也已经发给喜铺。” 柳辉这才放松下来,忽然又坐直:“大公鸡买了么?” 管家妻子从容应对:“回大人的话,刚买了五彩黑尾的双冠子大公鸡,现在柴房鸡笼里关着,明日一早必定打鸣。” 柳辉微一点头,先去厨房看了炖盅和食材,再去柴房看公鸡,又听了不少私下告状的,比如,母亲下午大闹厨房被管事拦住。 就在柳辉仔细查了一翻,想回卧房看妻儿的时候,管家妻又跑过来,压低音量,老夫人刚才回房闹着要自尽,白绫已经挂在房梁上了。 柳辉整个人一僵,并没立刻奔去,而是轻描淡写:“告诉她,若不想坐马车,想躺在棺椁里回咸阳,儿子也不能反对。没官做也比全家人头落地要好。” “是。”管家妻从容扭头但努力憋笑,老太太作恶的日子终于到头了,痛快,实在痛快。 柳辉守着妻儿直到他们都入睡,才蹑手蹑脚地回书房,路过母亲卧房听到她在哭,又于心不忍走进去,却听到她还在骂。 骂天骂地,骂儿子骂女儿,骂儿媳骂仆从……恶毒得让柳辉无法接受,直到她骂累了,才发现儿子正在门边。 “想看老婆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只是嘱咐母亲,若您回到咸阳还如此行事,柳氏祠堂或养济院任选其一。”柳辉提醒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太太哇的一声哭了,这次是真哭。 柳辉不得不承认,现在脑海里还回荡着申知府的那些话,回忆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浑身汗毛倒竖。 忽然想到一桩事,申知府比自己大却还未成亲,身边整日跟着易师爷……抛开申知府的半边黑脸不说,一位正四品官员若真心想娶妻,不是难事。 三日后送喜礼,到时问一问。 …… 刺桐养济院 刺桐城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济院这样的老弱病残更加如此。 所以,等申丞赶到养济院时,里面的人早歇下了,只剩巡值的杂役。 申丞接过烛台去看养济院的床、垫褥和被子,看房屋的牢固程度,毕竟刺桐靠海,常有大风过境。 按照登记,养济院目前有老弱病残两百余人,男女分开,都睡在大通铺上。日常衣食住行有府衙拨款,还有地方富商筹措资料或购买食物衣服。 两年前的刺桐城,住在养济院的人过得不错,饥有饭寒有衣;但现在,拨给养济院的款项已经没了。 幸亏刺桐城当地富商的捐助多,不然,养济院和粥厂一刻也维持不下去。 而现在,富商的财路因为“禁海令”而断了,受损的财物不计其数,再加上被劫掠的,富商的荷包起码瘪了一大半。 正因如此,“新官”申丞一上任就遇上“养济院、粥厂”困局,以及“惠民药局”无药可发的境地。 申丞在养济院转了一圈,相较于上次突击检查,这次整改得极好;又转到距离不远的粥厂。 粥厂,大箩筐里泡的米也符合要求,保证明日的粥能插筷子而不倒,破损厉害的碗,能补的也都补了,实在补不了都换了新的。 申丞站在粥厂外仰望,整改完成是大好事,但这样大规模的整改需要很多钱,这笔钱还没筹到,但养济院和粥厂已经用到了。 此事,太过蹊跷。 申丞低声:“管事,这么多开销从哪里来?” 管事和小工互看几眼,架不住申丞刀子似的眼神,还是说了实话: “五日前,富商林德佑的管家来过,送了一批席子褥子和薄被;大商团蒲家也送了米面粮油过来,都已登记在册。” 易师爷的眼神一闪,提醒自家大人来者不善。 申丞短暂停顿三秒,嘱咐:“明日一早,把重写的善榜贴出去,让刺桐百姓知道此事。” “是,大人。”易师爷又从袖内抽出一张纸,跟着申丞离开粥厂,走到四下无人的偏僻之处,才把纸递到申丞手中。 申丞不悦:“他们又来找过我?” 易师爷说得很小声:“今日林家、周家和蒲家都到府衙去过,问大人之前商议之事考虑得如何?” 申丞皱出川字眉头:“他们这么着急?” “他们还提醒大人,已有巡抚离开国都城,此行查大鄣海港的走私,也包括刺桐港。” “呵,”申丞的嘴角勾了勾,又是平时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们比我这个知府操心百倍,就算禁海也不影响他们赚钱。” 易师爷不再兜圈子:“大人,巡抚也好督军也好,来者不善;这些富商也是如此,您还是好好思量。” 申丞想了想:“你与我本是同榜的考生,才能胆识并不逊于我。何必屈才当我的师爷?要前途没前途,要钱没钱。” “你看我,殿试第一直接变第八;别人走马上任都是富庶之地,我来到禁海的刺桐城。户部拨款和军饷一年比一年少,整日为钱发愁。” 易师爷却笑得很开心:“啊,大人,明日出海的官船已经装满米面粮油,巡检司重伤军士们也已经平稳上船。” “没什么要忙,我就去睡了。” 申丞丢出一个想得美的眼神: “有事,明日你随官船出行,去岛上见金通事交接米面粮油。” 第13章 宝船出海 大鄣的造船技术真不错 第13章 宝船出海 大鄣的造船技术真不错 一弯新月挂夜空,繁星璀璨。 在医护楼休息的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在努力学习方言的同时,揣着手机去各大门拍“海月”,老穿越人的心态就是好。 不仅如此,海上日出、海鸥、朝霞晚霞……也没少拍;医院南门外的沙滩更是医护们休闲打卡的地方。 儿科病房甚至投了“不哭不闹可以去沙滩捡贝壳”的超级奖励,小病人们从来没这么听话过,医护们日常被荼毒的耳朵终于清净了。 除了从小生活在海滨城市的,其他人都对大海有无限滤镜,当然也包括魏璋。 所以,第一糙汉魏璋有了医院特批的平衡车有事没事就到处逛,沿着医院外的柏油路滑来滑去,吹海风喂海鸥,相当惬意。 不出意外的,意外就发生了,他的脸、脖子和胳膊晒脱皮了。 乐极生悲向来如此。 大家终于意识到,大鄣海上的紫外线似乎比现代更强。 一瞬间,防晒霜和遮阳帽取代零食,成为医院第一硬通货。 而魏璋疼得嗷嗷叫唤去了皮肤科门诊,被迫接受熊医生360度无死角的阴阳怪气: “哎,你不是第一猛男吗?怎么晒个太阳就这样了?” “哟,这皮脱得真均匀……我拍个照。” “你好歹也是是我们医院的门面,顶着这样的花脸接待大郸官员成何体统?” “……”老穿越人了,谁都能文绉绉地阴阳人。 魏璋生无可恋:“师傅,别念了。”临走时,也没忘记顺走熊医生口袋里的棒棒糖。 等熊医生去办公室炫耀小天使棒棒糖时,却发现口袋空空,嗷一嗓子就去找魏璋算帐,但医院这么大想逮他不容易。 住院的病患们做检查、术前准备和开刀,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对医护们来说,哪里治病都一样。 倒是保安们,增加了全院巡逻的次数,又新添了楼顶望远镜的观察任务。 只是两天一夜,王强就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夜深人静的刺桐城除了城门楼上的灯笼、镇国塔和万寿塔的亮光,都漆黑一片,渔船都停在码头。 然而,刺桐城深夜有船出海,不是寻常渔船,而是大上数倍的船只,鱼贯而行,基本都向同样的方向行进。 深夜出海的大船? 王强把这些向邵院长报告,邵院长又问金老和魏璋,但谁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等到天光大亮,王强发现医院南门外的海域,一艘前所未见的大船正径直驶来,船上还挂着事先约好的“红十字”小旗。 这船也大了! 王强拿出对讲机逐一通知: “邵院长,刺桐城的船来了,非常大。” “急诊,有一船病人,大概半小时后到。” “保科长,准备叉车和转运车,有不少米面粮油要运。” 接到通知后,不论向窗外张望的邵院长,还是带领科员和志愿者的保科长,以及推车去接病患的急诊医护们,望着庞大的船只目瞪口呆。 不是,这真是刺桐城的船只? 戴上遮阳帽的魏璋骑着平衡车溜到医院南门,吹了声口哨:“哟,大鄣的造船技术真不错,这船绝对可以远洋。” 同样震惊的,还有刺桐宝船上的船夫和易师爷,天后天爷啊,飞来医馆的楼怎么能造得这么高?而这样的高楼有六幢。 这里真的是医馆吗?比刺桐府衙奢华气派得多。 保科长把南门预留的传送装置安装完毕,又把之前的病人转运装置作了相应处理,可以保证运病人和运粮双线并行,互不干拢。 易师爷站在船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巡检司军士的数量,忍不住轻轻摇头。 实在是飞来医馆要求,转运重伤员要尽量平稳,再加上要运米面粮油,所以申知府向巡检司申请派出了可以远洋的“宝船”。 只是,申知府怎么想的,半船货物只调了这么几位军士,是打算活活累死他们吗? 腹诽归腹诽,易师爷示意停船,因为宝船非常高大,船舷卸货处伸出舢板固定,刚好与医院南门齐平。 医护组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这船也太大了! 保科长和志愿者们很感慨,这么大船能装多少东西?! 冷不丁的,准备卸货的船夫和军士们,就看到了闪着黄灯、黄黑相间的液压叉车和手动转运车,急诊接病人的担架车,魏璋骑的平衡车……以及各式各样的“岛上仙人”。 而慢一步努力把重伤军士运出来的巡检司军医们,望着“岛上仙人”差点把搬运的军士摔了。 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 易师爷赶紧上前一步,用标准的雅音问:“在下申知府的师爷,姓易。申知府说米面粮油的礼单、危重病患都要当面交接给魏璋或金通事(翻译)。” 魏璋骑着平衡车溜过来:“我就是魏璋。” 双方相对行礼,让其他人悄悄松了一口气,大鄣的礼仪挺好,只是拱手或者鞠躬,不用下跪。 魏璋接过易师爷递来的礼单,问:“重病人手腕的号码条都系了么?” “都系了,还带了巡检司的军医一起。”易师爷恭敬回答,完全不明白魏璋戴的遮阳帽和墨镜,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到脸。 魏璋给礼单拍了照片,随手交给保科长:“运吧,别客气。” 而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急诊外科医生文浩和护士长周洁一起,三个人给危重病人面诊分科,其他医护负责把病人搬上担架送到抢救大厅。 三个人的对讲机都处在通话中: “烧伤整形科,三位胸腹壁烫伤二度或三度的病人,请到急诊抢救大厅会诊。” “骨科,两位病患受箭伤、伤口感染严重,请到急诊会诊。” “普外科,六名利箭贯穿伤后感染的病患,请到抢救大厅会诊。” “神经外科,有三名颅脑外伤病人,请到抢救大厅会诊。” “眼科,有七名眼外伤病人,感染严重,请到抢救大厅会诊。” “五官科……” 就这样,刚清空了两天抢救大厅,在一小时内放进了三十三病患,而赶来会诊的各科医生们开化验单、做各种检查,忙得不亦乐乎。 跟到抢救大厅的大鄣军医们,站在外面的长廊,从自动门的玻璃窗向里看,每个人的内心充满震撼和期待。 第14章 充满期待 肯定活不过今晚 第14章 充满期待 肯定活不过今晚 刺桐城军医们起初还记得要保持仪态,不乱摸乱碰,但抢救大厅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越靠越近直到抢着贴玻璃,不断发出感慨: “怎么能这么亮这么宽敞?” “那些都是什么布料?” “他们颈子上挂的是什么?” 七嘴八舌地问出“十万个为什么”,但没久又各自沉默,最后有一位军医说出最深的担忧: “昨晚死了五人;今日送来的都只剩几口气,肯定活不过今晚。” 长廊外一片寂静,六双眼睛紧盯着玻璃窗里的医护。 …… 玻璃另一边的抢救大厅里,医护们也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病人的病因都是严重外伤感染,散发浓重的异味,有高热寒颤的,也有浑身脓疱的,甚至还伴随多处骨折绑着夹板的…… 一小时内,抢救了三个休克的,其他病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护士们上心电监护、建静脉通路,核对医嘱抽血送检给药,忙得不可开交。 刚清闲了没两天的检验科,技师乔雅接过急诊送来的一筐又一筐血样,同事们的脸色都变了。 钱主任托了一下厚重的镜片,非常从容:“别慌,忙得过来。” 应邀会诊的医生们加入抢救行列,基本上每三位病人就有一位紧急抢救,从早晨到中午,心电监护的报警声都没停过。 另外,每位病人都处于昏迷或半昏迷状态,也没法问既往病史和病程,纯靠医生经验判断。 医生既惊讶病人感染这么严重,更惊讶他们竟然能活到现在。 这堪称逆天的强悍体质,实在让养尊处优的现代人望尘莫及。 好不容易医生的忙碌告一段落,等病人的化验单。 文浩和池敏两人好心提醒,鉴于此前两次穿越的经验值,这时候给他们做血常规和血生化,报告单上会有无数上下起伏的异常箭头,参考价值并不高。 攒抢救经验值最多的就是普外科刘秋江主任的团队,不等化验结果直接上抗生素和全身支持,先让他们活下来最重要。 刘秋江叮嘱完科室医生,直接看向周洁直皱眉头:“小周,让家属离远点儿。” 周洁正带着时萱收拾病人衣服,扭头就看到自动门玻璃窗上挤挤挨挨的脸,赶紧解释: “刘主任,那些是大鄣军医。” 刘秋江的神色缓和,这些人能活到现在,这些军医功不可没,忽然有了想法:“能沟通的话,可以让他们进来问病情。” 周洁把衣物袋收到一旁,打开自动门。 “哎哎哎……”挤成一团的军医们猝不及防撞进来,接二连三扑在地上,异常狼狈地爬起来。 周洁闪得够快,站在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用雅音沟通:“需要你们介绍病患情况,减少摸索时间。” 军医们慌乱地整理衣服,努力站直但又互相张望,你介绍?不,不,你来! 最后,一名额上缝了五针的军医上前两步,用雅音自我介绍:“在下是刺桐府衙医官,鄙姓庄名鸿。” 神经外科薛医生只看一眼,招呼道:“你额头的伤口也感染了。”肿胀的伤口快把缝线给绷开了。 庄医官先是一怔,然后讪讪地笑:“小伤。” 紧接着就逐一介绍病人的情况,怎么受的伤,比如被火油所伤的、中箭后又摔伤的、伤口红肿持续高热的、晕厥过几次又醒来的…… 再介绍病人用过哪些汤药,做过哪些治疗,吃过哪些东西;又有哪几人吃不下,用了麦杆喂汤药等事项。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对这位庄医官肃然起敬,因为他不止讲述每位病患的病因和治疗全过程,连每位病人的家庭状况都相当清楚。 换句话来说,相当于庄医官一个人交了整个病区病人的班。 医护们也因此了解大鄣军户的概念。 这些病人都是军户,如果他死了,家中父兄就要顶上,父兄没了,就要儿子顶上,就算他们这支没有男子顶上,也要从旁支挑选男丁顶替,世代为军户,不得更改。 比如3床,本来家里有兄弟五个,但先后因为打战和守城死了三个,而他的弟弟才十岁。 6床,家里父兄都不在了,还没成亲,家中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再比如7床,两年前打战受重伤捡回一条命,这次又受伤,眼看着熬不过去又硬撑下来,是因为家里还有孩子。 知道这些昏睡的病人家境,医护们的心情有些沉重,毕竟除了江湖游医,没哪个正经医生敢拍着胸脯说包治包好。 这些病人的感染又实在严重,只能希望上午用的抗生素能有效控制感染。 庄医官虽然讲了不少话,但始终避免与医护的视线有交集,以表示谦逊与恭敬,说完就笔直地站着。 相较于医生的不确定,大鄣医官们反而充满希望。 在走廊上看不分明,进来看到一床又一床的病人、床旁上方悬挂的透明袋子和管子、以及不断嘀嘀有声的方形盒子……总觉得他们有救了! 正在这时,神经外科薛医生招呼:“庄医官,这边请。” 庄医官跟着薛医生进了外科清创室。 十分钟后,大家都听到了清创室里传出的惨叫声,医官们吓了一跳。 很快,庄医官面红耳赤地走出来,额头张嘴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 抢救大厅病人多,医护更多,在护士站和病床之间来回穿梭,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撞到。 大鄣医官们明显摁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实在影响治疗。 刘秋江主任清了清嗓子:“小周啊……” 周洁立刻对庄医官说:“请各位先到外面暂时休息。” 庄医官立刻带领医官们离开抢救大厅。 走廊上的候诊椅上坐成一排,先七嘴八舌地讨论飞来医馆的器械多样复杂,想起自己的小诊箱,实在百感交集。 医官们先是为了治疗病患熬了好几晚,昨晚又因为转运病人忙到半夜,还因为能到飞来医馆激动不已。 现在亲眼看到飞来医馆超出想象的设备,见到医护们全力救治病患的样子,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来。 一直紧绷的神经松驰得飞快,每个人都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时萱拿着一沓报告单拐进走廊,只见大鄣医官们端坐靠墙一动不动,走近发现他们都睡了。 几乎同时,抢救大厅自动门打开,护士推着送9床病人去影像科做ct,病历夹从床上滑落在地,哗啦一声特别响。 时萱赶紧捡起来交给同事,把报告单交到各科医生手里又走到门外,医官们不仅没被吵醒还睡得更沉了。 自动门不停开合,医护们不断进出也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停,但医官们只是酣睡,完全不受影响。 这不就是医护们上完夜班回家后的样子吗? 看着既好笑又心酸是怎么回事? 长廊有柔和的光线,自动门透出的光更亮,候诊区略暗……由亮及暗的长廊里,医护们看见从古至今良医们的来时路,又看到无尽延伸的未来之路。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杏林春暖”这些美誉的背后,是不为人知但殚精竭虑的深夜和黎明,是越挫越勇的尝试,也有许多遗憾。 周洁推着一排屏风把医官们围好,又关掉他们上方的灯光,这样既不会因为穿廊风着凉,还能睡得更舒服。 直到下午一点,官船上的米面粮油全都卸完,负责交接的魏璋、保科长和易师爷三方签字。 魏璋热情邀请易师爷去食堂吃饭,易师爷却只想找送病人的医官们,就一起走到急诊大厅。 易师爷从走进医院南门开始,就在袖子的掩饰下掐大腿肉,靠疼痛提醒自己不是做梦,哪怕话本都编不出的事物却真实存在。 黑黄相间的“铁牛”力大无穷,方正成垛的麻袋直接搬走。 自动计量的电子大秤,没秤杆没秤砣,多少东西都能准确称重。 更别说保科长的“自动成画盒”(手机)、不用磨墨就能写的笔、活页本、彩印收据…… 除此以外,飞来医馆黑檐白墙,绿树成荫,奇花异草,池塘有金鱼水面有喷泉……在他看呆时还听到了孔雀的叫声。 第一声以为自己听错,第二声第三声后,他循声找去,在一扇瓶门后的芭蕉树下,一只孔雀在缓缓踱步,阳光下绿色长羽闪闪发光。 话本里的仙境、神仙居所就应该如此! 只是神仙们的衣饰与大鄣完全不同,但款式独特又色彩多变。 易师爷天人交战片刻,脑海里的神仙模样完全刷新。 “大社牛”魏璋倒是没说什么,私底下有个恶趣味,他最喜欢看不同时期的人走进医院,不管是谁来都惊诧莫名,但都没当年的自己淡定。 嗯,优越感油然而生。 就在易师爷以为新奇事物到此结束时,魏璋带着他走进急诊大厅,更加新奇的事物再次出现,他彻底石化。 “走啊。”魏璋搭他肩膀,拽着继续走。 很快,两人就被宽敞走廊上一段蓝色屏风吸引了注意力,这明显是临时隔开的区域,这里有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魏璋走过去一看,哑然失笑。 易师爷想叫醒他们,被魏璋拦住。 从古至今,良医们都这么辛苦这么累。 第15章 回光返照? 病患真的没事? 第15章 回光返照? 病患真的没事? 魏璋随手一伸:“先去食堂。” “有劳。”易师爷秉持恭敬不如从命,跟着继续走。 新院区的食堂坚持实用的同时还兼顾设计感,考虑到穿越后的医护们喜欢围坐聊天的爱好,专门设了好几个大桌区,用金属屏风和单人长桌隔开。 医院搬迁,但食堂从大厨到洗菜工,一个不落都跟了过来。 所以,魏璋刚走进食堂,就远远打招呼:“大厨,还有什么吃的?” 医护尤其是外科医护三餐时间不定,不忙可以顿顿吃食堂,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饿了就打电话让食堂送餐。 不仅如此,食堂还新设了饮料吧,咖啡奶茶热饮果汁,物美价廉。 因此,食堂也是轮班值,保证24小时供餐供饮料。 唐大厨乐呵呵地回应:“粗粮减脂餐、高热量组合餐、基本款三菜一汤,想吃什么都有。” “唐大厨,这位是大鄣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姓易,刚才的米面粮油就是他们用宝船来送过来的。” “装卸真不容易,我们饿到现在了。” 唐大厨也是见识过国公将军皇后公主的人,打开保温餐区,乐呵呵地招呼:“饿了吧,看看想吃什么?” 易师爷向唐大厨拱手,环顾四周又一次觉得眼睛不够用,忽然四肢无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额头鼻尖冷汗一串串,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越来越暗。 唐大厨去饮料区倒了半杯五谷饮,却发现易师爷不见了,探头一看就惊呼: “魏璋,他怎么了?!也生病了吗?” 魏璋三步并作两步把易师爷扶起来,有一瞬间的慌神,这算怎么回事? 刚好,内分泌科的张蕾主任走过来,翻开易师爷的眼皮、探鼻息、数脉搏,又放下他的手腕:“应该是低血糖,大概是饿的,给点糖。” “糖,糖,糖……”唐大厨急着乱转,“糖醋排骨行不行?” 魏璋随手拍易师爷的脸颊:“张嘴,来,快张嘴。” 易师爷迷迷糊糊地张嘴,紧接着酸甜味的肉进嘴,味蕾与五脏庙一起欢呼,本能地大嚼起来,直到一块吃完咽下。 “再来一块,张嘴!” 连吃了三块糖醋排骨,易师爷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急促的呼吸终于缓和,强烈的饥饿感袭卷而来,双手撑在椅子边缘还有些颤抖。 “唐大厨,来一份活力能量餐,一份粗粮减脂餐。”魏璋拿出饭卡结算,作为医院特殊编外人员,不仅有医院饭卡,还有多媒体室的钥匙。 易师爷望着银色餐盘,圆润亮晶晶的白米饭、芝士玉米、糖醋排骨、酸辣白菜都摆得满满当当,眼睛又一次看直了,这…… 魏璋递了筷子:“赶紧吃。” 易师爷瞬间起身双手接过筷子,又眩晕着坐下,全身心享受飞来医馆的美食,内心欢呼雀跃,好吃,实在太好吃了。 张蕾主任在旁边静静观察,看着易师爷苍白的脸庞有了血色,用饭卡刷了杯玉米汁带走,深藏功与名。 魏璋风卷残云般地炫完减脂餐,把唐大厨看得一楞一楞的。 “魏璋,你干嘛啦?怎么这么饿?” “别提了,昨晚急训雅音,只睡了三个小时。” “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杯咖啡,”唐大厨这才看到魏璋脚边的平衡车,一时无语,“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多谢。”魏璋接过咖啡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易师爷也吃完了能挟的菜和饭,盯着芝士烤玉米发楞,筷子挟不稳、手拿又不太雅。 魏璋从易师爷手里抽走一根筷子,戳进玉米芯里递过去:“啃。” 只是一口,易师爷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很快吃完。 因为吃得太快太猛,两人处于晕碳状态,都干坐着不说话。 唐大厨走出柜台,收拾好他们的餐盘,又端了两小杯鲜榨玉米汁过来:“呐,饮料新品,每天都要卖很多杯。” 魏璋很快从晕碳中回神,问:“易师爷,现在货卸完了,医官们都睡了,您……” “不敢,”易师爷又站起来,“魏通事年长于我,实在不敢当。” 昨晚在库房盯出库时,申知府提醒过易师爷,飞来医馆里的医仙们皮肤白晰、谦逊自持且看着显小,必须保持恭敬。 易师爷日常在刺桐城奔波,又不可能像申知府那样坐轿子,风吹日晒再加上经常熬夜,显得既黑又老。 在医院南门见到保科长、魏璋等人时,易师爷心中所有的疑问就此消散,申知府没半点虚言。 魏璋早忘记之前留着胡须看老十岁的情形,打量易师爷,觉得他怎么着也比自己大上几岁,绝对担得起“您”这个字。 易师爷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年二十九。” “……”魏璋在外交时,从不让任何人的话落在地上,但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十九了。 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魏璋微微笑:“唐大厨,你多少岁?” “三十八。” 易师爷又一次傻眼,这,这也太显小了。 魏璋再次找回话题:“易师爷,看你累得很,不如先去歇下,等医官们睡醒以后,再一起乘船回去?” 易师爷听完不自觉得地打了个大呵欠,打完才下意识捂脸,医官们睡着,自己在食堂晕倒……实在太丢人了。 魏璋看着易师爷硕大的黑眼圈:“你最近几日总共睡了多久?” 易师爷努力对抗高涨的睡意:“五日睡了七个时辰,申知府柳通判也差不多。” 魏璋想了想:“不嫌弃的话,你也去急诊大厅休息?” 易师爷纠结半晌,还是跟着魏璋去了急诊,坐在医官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医官也好,易师爷也好,这一睡等再醒就是深夜。 医官们睁眼就被蓝色布屏风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什么事,悄悄探头张望,长廊安静又温暖。 “你们终于醒了!”易师爷长舒一口气。 “易师爷,怎么了?我们睡了多久?”庄医官直接从椅子上弹射站起,“病患们还好吗?” 易师爷忍不住提醒:“医者行正方圆,这里是飞来医馆,多少注意些。” 睡懵的医官们这才想起来。 庄医官又问:“易师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过了。” 庄医官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易师爷,病患真的没事?” 正在这时,魏璋骑着平衡车过来打招呼:“庄医官,有五名病人醒了,你进去看看顺便安抚他们。” 庄医官的脸色更加难看,几句话的功夫仿佛又老了三岁,但还是点头:“我现在就去。” 其他医官互相张望,这五人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庄医官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抢救大厅,心慌意乱的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庄医官,这里。”魏璋带路。 上午会诊的医生们也换了班。 庄医官走到九床,鼻子一酸:“陈五,莫慌,这里是飞来医馆,申知府把你们送到这里治伤,现在感觉如何?” 慌乱的陈五见到庄医官才放松下来:“不知道怎么说,但不再疼得那么厉害,身体也轻了很多。刚才以为我已经死了……” “别胡说,妻儿还等着你回家去。”庄医官顺势给陈五把脉,脸色神情变了又变,左手换右手,右手再换回左手,望闻问切都走了一遍。 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好转! 陈五咧着干裂的嘴唇傻乐:“我真的还活着,不是做梦!” 庄医官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紧接着又去给其他醒来的病患把脉。 把最先醒来的五名病人轮流检查一遍,庄医官跑出抢救大厅,开心得像个老小孩:“他们五个明显好转!是真的好转!” 抢救大厅外一阵欢呼,医官们高兴得直跺脚,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魏璋又骑着平衡车飘出来,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不要大声喧哗。” 医官们瞬间安静,但脑海里藏着十万个为什么。 魏璋从急诊外科办公室提了一撂保温饭盒出来,给医官每人一份:“你们今天还没怎么吃东西,先垫垫肚子。” 医官们没见过这种食盒,好在魏璋非常有耐心地做示范,盒盖打开的瞬间,肉香和蔬菜香气扑面而来。 “好吃得很,”易师爷也拿了一份,“我下午尝过。” 魏璋随手把蓝屏风收进急诊外科诊室,对讲机传来邵院长的通知:“现在很晚了,你让他们先吃饱,然后去二楼留观室休息。” 等魏璋通话完毕,揣着对讲机再转回长廊,发现医官们已经吃完了,不是,从古至今的良医们吃饭也一直这么快? 医官们依依不舍地望着空饭盒,太好吃了! “再来一份,”魏璋不等他们拒绝,拿出对讲机,“急诊抢救大厅,七份盒饭。” 很快,食堂夜班的厨师推着小车过来送餐。 医官们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病患们都在好转,飞来医馆的饭菜实在好吃,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完美的事情? 没有! 此时此刻,易师爷终于明白申知府派自己前来的用意。 第16章 流沙冰箱贴 要开快速门诊 第16章 流沙冰箱贴 要开快速门诊 易师爷下意识找不离身的布兜子,又立刻反应过来今日没带,毕竟布兜子磨得厉害又有点脏,带上岛实在有碍观瞻。 魏璋观人于微,问:“丢了东西?” 易师爷连连摆手:“笔黑纸砚未曾带。” “等着,”魏璋去护士站找了纸笔递给易师爷,领到急诊内科诊室,“你坐这儿写。” “不敢,不敢。”易师爷惶恐,对门是主位。 “那坐这儿。”魏璋指着病人就诊椅。 易师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这是……医仙用的纸笔啊,内心激动不已,第一笔觉得笔尖非常硬,第二笔觉得书写实在容易,太好写了有没有?! 魏璋一眼就看出易师爷准备写飞来医馆的奏章,在大郢生活的经历和诸多经验来看,这是飞来医馆与大鄣帝王建交的关键节点。 以申知府和易师爷的表现来看,飞来医馆符合他们对祥瑞和天外医仙的所有想象,奏章一定竭尽所能地禀报。 但对国都城的帝王来说,飞来医馆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尤其这祥瑞出现在衰落的刺桐城,如果身旁有奸佞之人说嘴,申知府就容易背上“欺君大罪”。 所以,奏章必须有“铁证”,才能让龙心大悦,申知府和刺桐城能得到嘉奖。 毕竟,刺桐城申知府好,百姓才能更好,米面粮油足够,飞来医馆才能更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魏璋有了新念头,离开诊室并关上门。 …… 易师爷在飞来医馆所见所感实在震撼,很快就写完搁置数日的祥瑞奏章。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觉得不满意。 想着医仙纸笔金贵,所以提笔又放下,先在心中拟稿,三思以后才下笔。 就这样反复修改,不知不觉就把纸用完了,还不满意,但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改法。 易师爷双手抱头在诊室来来回回地走,状若困兽。 魏璋安置好医官们,就把自己关在急诊外科诊室,一边关注抢救大厅,顺便瞄两眼易师爷。 恶补结束以后,他在走廊溜达透气,就看到易师爷像个电子陀螺,没人抽也转,就很贴心地拿来一沓纸,还带了杯咖啡。 诊室门打开,易师爷热泪盈眶地望着魏璋,但……人有三急,现在憋得慌,快憋不住了。 魏璋注意到易师爷复杂至极的表情,以及欲言又止的尴尬,瞬间秒懂:“要更衣?” 易师爷连连点头。 “跟我来。”魏璋领着易师爷去洗手间。 一阵冲水声,易师爷从洗手间走出来整个人都恍忽了,如厕之地怎能如此干净? 魏璋只当没看见,介绍:“此杯中饮能提神醒脑。我去歇息,有事找抢救大厅的医生护士。” “多谢。”易师爷坐回病人位,闻着咖啡清冽新奇的香气,一口下去先苦后微甜微酸,有难以言说的愉悦,想表达所有惊奇与感受却只有“词穷”。 一口接一口,易师爷望着空空的纸杯,千言万语都化成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在飞来医馆该多好? 就这样从深夜到清晨,易师爷写写改改很多遍,直到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写法,才把纸页收拾整齐,长舒一口气。 好久没写得这么尽兴了! 睡完冲锋觉的魏璋醒来时刚好五点半,就来敲诊室门。 易师爷兴冲冲地把写好的奏章给他过目,总觉得还要改,也还能改。 魏璋看完给了个评价:“如此甚好。” “真的?”易师爷激动不已。 “反正还要带回刺桐城给申知府过目,怕什么?”魏璋可太了解官吏写奏章是什么流程了。 “多谢魏通事。”易师爷收好草稿纸,毫无睡意只余兴奋。 “天亮了,你们去食堂吃了早食再回去,”魏璋说完,“我还有其他事。” 两人相对拱手,各自走在长廊两端。 易师爷目送魏璋到转角,恰好听到不远处楼梯间传来响声,紧接着庄医官一行人匆匆赶来。 “易师爷?”庄医官的声音有些变调。 易师爷个个面目扭曲,脑海里灵光一闪,嘴角上扬着带路:“更跟我来。” “看清楚了,这是男位,这是女位,可千万不能走错。” 一阵又一阵冲水声,医官们莫名兴奋,努力按捺住激动:“易师爷,飞来医馆真不愧是神仙之所……” 易师爷想到魏璋之前的说词——我们真不是神仙,才怪! 庄医官望着易师爷,像下了某种决心,恳求:“师爷,能不能让我们几个暂时留在飞来医馆?” “绝对不是我们好逸恶劳,而是想给医仙们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抚病患醒来时的恐惧。” 医官们能进飞来医馆只觉得三生有幸,但昏迷病患醒来看到飞来医馆只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易师爷沉默片刻:“走,一起去食堂找魏通事。” 每天早晨六点,食堂餐区就会摆出琳琅满目的早点,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糯叽叽糕、茶叶蛋、豆腐汤、油条、大馄饨、小馄饨、大汤圆、酒酿小丸子…… 不管多饿多疲惫的人,走进来闻着这些味道,都能消解一大半。 经常是拖着脚步进来,饱餐一顿,起码可以愉快地离开。 魏璋端着餐盘找位置,就看到易师爷医官们走进来,热情招呼:“易师爷,医官们都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易师爷带着医官们向魏璋拱手,又向大厨和帮厨们拱手,选了不少早点,一时不知道该坐哪儿。 魏璋坐在大桌区向他们招手。 虽然人多但都安静吃早食,直到吃完以后,易师爷才向魏璋提出把医官留在这里帮忙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魏璋立刻同意,但也提出要求:“能说雅音和刺桐话的医官留下,方便抢救大厅的医护们沟通。” 本来医护们就有这个要求,魏璋还琢磨怎么开口,没想到易师爷先提。 经过短暂的商议,庄医官、井医官和穆医官三人留下,其他医官跟着易师爷回刺桐。 魏璋代表飞来医馆把易师爷一行人送到医院南门,把医院流沙冰箱贴交到易师爷手中,并教了他安放和观赏方法。 易师爷和医官们看着阳光下徐徐落下的彩晶砂,以及与飞来医馆完全相同的冰箱贴轮廓,惊得无以复加。 魏璋解释:“此物可吸在铁质物品上,可旋转又便携,大鄣没有,其他国家也没有。” “再配上纸笔,凑成铁证。”还附赠一个文创帆布包给易师爷。 易师爷再三道谢,和医官们三步一回头。 偏偏在这时,魏璋的对讲机传出金老的声音: “魏璋啊,刚才邵院长去抢救大厅问过,抗生素和支持治疗非常有效,但他们病程过长,还有一半人需要手术,七天之内没法完成第一项任务。” “现在高楼上已经水压不足。” “你找个理由,让宝船上的船工们到医院南门的临时门诊,做个体检,看能不能多找些病人?” “像之前一样,中医科出门诊,迅速分诊给其他科室。” 金老说的是大郢语,易师爷和医官们完全听不明白。 而魏璋已经脑补出停水、洗手间异味弥漫的画面,由奢入俭难,这绝对不能忍,组织了一下语言: “易师爷,其实飞来医馆只收药费诊费的,之前申知府带了许多贵重礼物拜访,医馆受之有愧。” “应该的!”易师爷以为魏璋要退礼单,吓出一身汗来。 “昨日看易师爷和医官们都如此疲惫,医不自医,不如先诊个脉;把船工们也叫上,义诊一日,如何?” 易师爷和医官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机会难得,错过就不再。 “多谢飞来医馆!”一行人整齐拱手。 “稍等,”魏璋拿起对讲机找保科长,“科长,麻烦你们到医院南门搭临时医帐,要开快速门诊。” “好嘞!十分钟。” 保科长作为医院的六边形战士,时间观念超强,十分钟内出现在南门,只用了一刻钟时间就把迷彩色医用帐篷搭好了。 也是到这时,魏璋才意识到,医院各门边奇怪的柱子桩子都有用处,比如现在正牢牢系着帐篷四角。 又过了一刻钟,中医科医生们赶到医帐,摆开桌椅,取出号码牌,做好快速出诊的准备。 与此同时,易师爷从船侧进去,带了第一批船工到达医院南门。 船工们喜出望外,双眼怎么也不够用,在船上干等时的羡慕和嫉妒瞬间消失,在易师爷的叫号声排队。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被诊出有问题的是易师爷,紧接着就是三位医官。 事实上,后面的船工们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人人有病”过于惊悚,但完全健康的几乎没有。 于是,一大早,各科医护们刚上班就开始忙。 为了源源不断的淡水,也为了畅通无阻的洗手间,更为了食堂有净水,心里都有小目标的医护们忙得可欢了。 诊治的大鄣病人越多,医护的论文素材越多。 行政楼顶,邵院长和金老俯瞰医院南门,不由暗暗感慨,医护们的行动力特别棒! 第17章 没左手? 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17章 没左手? 有什么地方不对 考虑到大鄣的“男女大防”,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各科室派出的全是男医生。 各科赶来的医生,意外发现平易近人的中医们有点严肃,不对,不只是严肃,而是目不斜视专注地“望闻问切”。 皮肤科熊经纶最先走进帐篷,就和熟悉的中医科霍和宜热情打招呼:“嘿,我一猜就有你……” 霍和宜抬了一眼睛,微微点头示意,完全没有平时的活泼。 中医科的“语言小天才”谢瑾在四张诊疗桌之间来回穿梭,让医患之间的沟通更加顺畅。 熊经纶很惦记之前“小天才”编的学习教程,赶紧上前:“谢医生,你也在忙啊?” 谢瑾也是微一点头。 不是,昨天还一起去食堂买咖啡的呢? 咝,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熊经纶这时才发现有一位医生背对帐篷门站得特别挺拔,正在写什么,不止霍医生,其他三位出诊的中医也忙。 直到医生转身,熊经纶才发现他是日常在外面开会的中医科秦主任,啊,一切都这么明显,这哪是出门诊,这是现场考核啊喂。 熊经纶立刻把疥疮病人领走。 溜了,溜了,随地大小考的中医科太吓人了。 出了帐篷,熊医生就遇到消化科廖医生,比了个考试怕怕的手势。 很快,中医门诊现场考试的事情就传开了。 而这些排队候诊的大鄣船工们,都曾跟随宝船出海远行,去过满剌加、彭亨、柔佛、爪哇、吕宋、真腊等外邦,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当地特产。 但飞来医馆有太多新奇有趣的事物,两只眼睛完全不够用。 别的不说,只说每个人手腕上的号码牌,深蓝色有图案,很硬但轻巧,细绳不仅有花纹还有弹性,却耐摔。 经过中医们的快速分诊,易师爷、庄医官和邓医官去了内分泌科。 排队上岸的船工们,普遍营养不良伴随肠胃问题。 三人指缝里有疥疮小泡,五人有严重的皮肤感染,而更多人伸手可见圆形的异常突起,脱掉鞋袜可以看到变形的脚趾小关节,每个人都说疼。 痛风还是类风湿性关节炎? 很快,风湿免疫科医生到达,领到门诊进行针对性的专科检查,当然还要拍x光片,排除其他可能性。 两个半小时后,只剩三个人候诊。 一位个子不高但壮实的汉子,眼睛很大,脸庞和胳膊都晒成古铜色,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非常不安,带着一股子书生气。 霍和宜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通常这一问,船工们就会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最后……基本浑身都不舒服。 出人意料的是,这汉子不像其他船工带刺桐的口音,雅音说得相当不错:“我很好。” 霍和宜一瞬间的僵住,随即微笑:“今日飞来医馆义诊,有病治病,无病也可以诊断一番。” “张嘴,让我看一下舌苔。” 汉子张大嘴,舌苔健康,不仅如此,手指形状正常,但只给右手,左手藏在身后。 “把左手放在软枕上,把脉。” 汉子的眼神一黯,把右手腕放在软枕上。 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病人,霍和宜也遇到过,行吧,右手也可以,诊脉以后发现他的身体真不错,少有的健康。 但他的紧张不安,不用诊脉都看得出来。 望闻问切流程结束,霍和宜点头:“你的身体确实无恙,但这样忧思过度对身体不好。还是,你有什么疑惑?” 汉子一怔,急忙摇头,走了出去。 这时,其他中医已经诊完,医帐里只有中医科的医生们。 秦主任放下手里的记录,宣布考核成绩,霍和宜最低。 ??? !!! 霍和宜惊了:“秦主任,为什么啊?” 其他中医面面相觑,大家都差不多,怎么会评最差? 秦主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为什么不看他的左手?” “我……”霍和宜下意识想反驳,却到底没这个胆子。 秦主任看向谢瑾:“你说。” 谢瑾平时话少但观察力强,忽然被点名也没什么好慌的,以一惯的平稳语速回答:“秦主任,这人没左手。” 霍和宜惊了,仔细回忆刚才就诊时的所有细节,靠这么近也没注意,谢瑾怎么知道? 秦主任微微点头:“细说。” 谢瑾简单说明,这位汉子走进医帐就一直背着左手,但离开时用左手掀帐帘,刚好一阵风吹过,帘子打在他的左手部位,没有五指,只有一个圆形。 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外伤导致的,至少对这位病人造成了非常大的心理压力,换言之,他因为左手吃了很多苦。 秦主任又看向霍和宜:“如果这病人再回来,你打算怎么做?” 霍和宜楞住:“他抗拒看病,怎么会回来?” 谢瑾从霍和宜的诊疗桌脚旁捡起一个小荷包,摆到桌上:“他的东西掉了,应该会回来拿。” 霍和宜简直不敢相信,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视角,谢瑾怎么能这么强?真是人不可貌相,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也许他不知道掉哪儿了。” 偏偏就在这时,中年汉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飞来医馆医仙,可曾见过我的荷包,上面绣了芦苇大雁。” 三人的视线落在荷包花纹上,有点奇怪,为什么绣一只孤雁? 秦主任朗声回答:“请进。” 中年汉子把右手腕上的“30”号码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又顺手拿回了自己的荷包,挺拔的背影比其他船工显眼得多。 秦主任忽然出声:“你的左手现在还疼吗?” 中年汉子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住,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秦主任,眼神充满戒备,两人视线对峙许久。 最终,中年汉子系好自己的荷包,解开左手袖口,露出完全没有手掌的左手腕,而手腕末病还有一个不小的肉瘤状物体,呈葫芦形。 咝?! 除了秦主任,霍和宜和谢瑾都怔住了,这手是外伤吗?还是说,这手是天生如此? 秦主任开门见山地问:“你这手想治吗?” 如果眼前的中年汉子再次拒绝,那大家也没任何立场强迫他,就立刻收拾桌椅回中医科去。 “治?”中年汉子有些困惑,“我的左手不是报应吗?” ??? 秦主任又问一遍:“你想治,总能比现在好转;如果坚信是报应,那就别管。” 中年汉子仿佛挨了一闷棍,嘴巴开开合合,楞是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怔怔地看向秦主任,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医仙也能如此诓人吗? 霍合宜插话:“你不走就表示愿意治疗?” 中年汉子转身就走,走不到三步又折回来,用复杂至极的眼神注视霍合宜,又看向秦主任:“真的能治?” 秦主任拿出对讲机:“手足外科吗?派个男医生到医院南门。” 很快,一位非常年轻的男医生赶来,习惯性问:“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问完就意识到不对,现在只看号码牌。 中年汉子的鼻子高、鼻梁挺,脸上有不少晒斑,如果更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瞳孔不是黑色,而是偏浅棕色。 中年汉子回答:“我是刺桐城寻常百姓,姓蒲名奉,曾是宝船上的通事。” “我的左手不是天生如此,出生时双手完整,两三岁时一直手疼、手肿,后来手指掉落,就变成现在的模样。” “至今还会隐隐作痛。” “都说是我阿娘不贞的报应,父母作恶会报应在孩子身上,称为现世报。” 医帐内一瞬的安静,中医们齐刷刷看向手足外科派来的年轻医生,楞着干嘛?说话啊! 年轻医生二话不说掏出对讲机:“叶主任,有个病人左手掌都没了,手腕剩一个坨坨,您来看看?病人以为是报应,非常抵触。” 中医们暗暗憋笑,是的,年轻医生弱小无助但能摇人,然后挨一顿臭骂。 叶主任从对讲机传出的声音倒是相当温柔: “告诉他这是先天不足,愿意治疗可以安义肢,先带他到门诊拍片,但义肢费用不低。” 蒲奉听完医生的回答先是呆住,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好不容易回神却还是不敢想信,再三询问: “只是先天不足?” “还能按义肢?” 他每问一句,医生就点一次头,如此反复多次,阴郁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治!” “行,跟我走,还需要做许多检查。”年轻医生领走了蒲奉。 中医科分诊任务圆满完成! 秦主任拿出对讲机:“邵院长,中医科分诊完成,还有其他病人吗?” 对讲机里传出邵院长的回答:“暂时结束,医帐里的桌椅不用动。” 秦主任比了个收工的手势,一行人回中医科。 霍和宜无精打采地落在最后面,无比哀怨地对着谢瑾一通输出:“惨啊,我真是太惨了……” 谢瑾爱莫能助:“下次加油。” 秦主任忽然停住:“小谢,你应该认识刚才手足外科的医生吧?” 谢瑾点头。 霍和宜一脸莫名其妙,谢瑾这么内向怎么会认识?他这个社牛都不认识! “你们两都挺乐在其中的。”秦主任说完就消失在门诊长廊的转角里。 ??? 中医们把谢瑾围起来:“小谢,你们在说什么暗语?” “我们还是不是好同事了?” 谢瑾实在拗不过,只能回答: “我爸是外科的,刚才来的是孟乐,他家中医多。” !!! 第18章 束带综合征 医仙不辟谷? 第18章 束带综合征 医仙不辟谷? 孟乐领着蒲奉走进门诊大厅,直奔医学影像科前台,见到分诊护士就特别嘴甜: “姐,拍个片。” 许仁医生神采飞扬地走过来,心情特别好地打招呼: “带人拍片啊,来,写个申请单。”然后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孟乐很少见到上班这么开心的医生,困惑地问分诊护士: “姐,许医生怎么这么开心?涨补贴了?” 护士笑了:“这次影像科人员齐全,连保洁都没少。” 许仁凭一己之力硬撑影像科两次,现在是影像科副主任,主任预备役。 第三次神秘事件,影像科其他人终于到齐,建功立业近在眼前,实在可喜可贺。 孟乐恍然大悟,在预约、等叫号、进3号室拍片等一套流程结束,两人有问有答,明显感觉到蒲奉的眼神从犹豫抗拒到欣然接受,又在等报告的间隙去了手足外科门诊。 出人意料,坐诊的不是主治医生,而是叶主任。 双方相对拱手,然后落座。 孟乐让蒲奉坐在病人椅子上,向叶主任介绍: “蒲奉,二十八岁,刺桐人,宝船通事,啊,就是翻译,去过很多国家,能说七八种语言。” 蒲奉把光秃的左手搁在桌子上,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思绪纷飞。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看到这只残手没半点蔑视或厌恶,只是单纯地关心疼不疼,无一例外。 只凭这一点,他就能抛开缠绕半生的羞耻与委屈。 叶主任听完孟乐的介绍,微一点头:“这确实是先天不足,与报应无关。而且这种先天不足不会遗传,可能发生在任何部位,称为束带综合征。” 说完,叶主任点开手机相册,给蒲奉看了不少照片,耐心讲解: “束带综合征可以发生在任何部位,束带就像绳索,会随着身体生长而勒出形状,不同程度阻碍发育,严重者可以致使相应部位缺血坏死,造成局部畸形。” 蒲奉惊愕到了极点,照片上的人像男女老幼都有,有位妇人和自己的非常像,但她最后装上了义肢,可以应付绝大多数生活日常。 很快,孟乐取回x光片搁在立式看片灯上。 叶主任看向孟乐:“怎么说?” 孟乐:“……” 行吧,不止中医科,叶主任也喜欢抽查。 孟乐看了又看,最后才确认:“就是单纯的手掌缺失。” 叶主任表示同意,又看向蒲奉: “这些越早治疗越好,你已经过了手术期,现在去建模,准备按假肢。药费诊费加在一起大概五石米。” 蒲奉结结实实怔住,医仙不辟谷吗? 叶主任再次耐心解释:“我们只是医者,不是神仙。” 这是医护们吐槽最多的,哎呀,都是打工牛马,要缴车贷房贷要吃喝拉撒,和神仙有半毛钱关系吗? 蒲奉反复看孟乐手机里的义肢照片、装上义肢后的活动视频和黑乎乎的方形纸,倍受震撼之余忍不住感慨,这和话本里的断骨再生有何差别? “医仙,请问,何时缴纳五石米?” “随时可以。” “多谢。”蒲奉几乎是飘出了诊室,像平日一样藏好左手腕,踩着自动扶梯飘到了门诊大厅一楼,就这样轻飘飘地回到医院南门,暗藏满心欢喜。 其实,孟乐刚轮转到手足外科两星期就遇上传说中的“神秘事件”,作为追求刺激和新奇的“家门不幸”,激动地当场打了一套拳。 今天听到南门摇人,第一时间主动请缨,然后就摇人。 现在……连罕见病束带综合征都没法讲得清楚明白,用手机查询,可现在没网,脑瓜子嗡嗡的。 叶主任坐在诊室招唤:“孟乐。” 孟乐硬着头皮进去,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叶主任。” 不出所料,叶主任似笑非笑:“来,说一下束带综合征。”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孟乐豁出去了:“主任,我只知道是先天罕见病,不遗传,是胎儿期羊膜带缠绕导致的先天疾病。部位多变,按程度不同分为轻度中度和重度。” “出生时就有,有些在手腕或脚踝,也有头部胸部腰部。纤维索条组织勒住的程度不同,蒲奉就是重度导致残疾。” “没了。” 叶主任倒也没生气:“科室里有书,回去好好看。” “是。”孟乐颠颠地回科室啃书去了。 叶主任锁上诊室门,看到门诊其他科室还在忙,上了自动扶梯往一楼去,望着巨大的电子屏,琢磨今天这一波义诊能治愈多少病人? 电子屏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显示进度条? 这样想着,叶主任拐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咦?没水?!又去了二楼洗手间,也是一样,立刻拿出对讲机告诉邵院长。 说好能撑七天,今天才第四天! 对讲机传出邵院长的无奈回答:“污水处理装置和储水容量都与设计要求有偏差,现在污水处理已经极限,所以只能先停水。” 医护们经过日常工作的千锤百炼,情绪相当稳定,却怎么也没想到,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祸? 一想到不能用的卫生间,没哗哗的自来水……天塌了呀! 叶主任立刻回答:“邵院长,别等了,让外面的船工都上来,对一院平日惊人门诊量来说完全是小意思。” 邵院长立刻同意。 于是,在门诊抽了血、还在等报告的易师爷,又看到平衡上的魏璋,赶紧起身:“魏通事?” 魏璋只有一句话:“今日给全船义诊。” 易师爷立刻赶到南门通知船工。 保科长听到邵院长通知,提着装满号码牌的袋子很快赶到,给每位船工套上号码牌,指引他们在医帐外面排队。 刚回到科室的中医们,凳子都没坐热又被摇到医院南门。 为了干净的卫生间、为了哗哗的自来水、为了洗头洗澡自由、为了论文……我们可以的! 船工们都聚集在南门时,守在一旁的蒲奉却踩着舢板上了船,悄悄进入下仓,解开系在船尾的小船,从衣袖里取出一根非常结实的绳索横向系住。 就这样一人单桨双向划船,方向刺桐城。 …… 刺桐城镇国塔上,巡检司军士用长镜第一百零一次看向“飞来医馆”,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是的,说好晌午必归的宝船,到现在还没返程的意思。 巡检小旗直挠头:“申知府让人来问了第七次,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宝船上既没放遇袭的红烟,也没放发生故障的蓝烟……” “难道宝船惹怒了岛上仙人?” “……”军士们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立刻噤声,申知府就在身后。 虽然不是顶头上司,但军士们自从知道申知府送危重军士去岛上求医以后,就对他格外恭敬。 “申知府。” 天气晴朗,申丞站在塔顶都能看到庞大的宝船,又夹出了川字眉: “还没消息?” “启禀申知府,没见到信鸽、烟讯,也没派小船回来报信。” “是否要派其他船出海?” 申丞负手在塔顶转了一圈:“听说永宁卫里,上到千户下到军士,都为难宝船通事蒲奉?” 军士们一怔,各自低头,确实有人打骂过,但没占到便宜。 申丞的视线落在巡检小旗身上,视线相峙:“蒲奉通事随宝船出海,能说数十国语言,禁海令颁布以后才留在刺桐城,究竟为何?” 小旗先是顾左右而言他,其他军士也帮腔否认。 申丞一眼看穿:“你们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自家兄弟的性命还捏在飞来医馆手里,不想要了?” 生活在永宁卫的军户,都带着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也可能是连襟或妯娌,简称上阵一家亲。 小旗立刻拱手:“申知府,您有所不知,蒲奉阿娘不贞报应在他身上,所有人都避着他,他又不服其他人。” 申丞冷哼一声,视线如刀:“按如此说来,本官的半边黑脸也是报应?” 军士们彻底慌了:“不,不是的,知府大人。” “今日本官找蒲奉有事,永宁卫却说他不在,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失踪了?” 巡检小旗憋半天,吱吱吾吾地回答:“昨晚蒲奉与军士发生争执,好像被他们捆绑后扔进了宝船。” 申丞瞬间明白永宁卫里恃强凌弱,杨千户不管不问只在意商户送的礼金,根本不管蒲奉和普通军士的死活。 谁能想到,两年不到,刺桐城从内到外迅速衰败。 申丞脸上淡定却内心焦灼,永宁卫再这样下去,就无法抵御倭寇和海盗了。 独木难成林,只有他一个人殚精竭虑于事无补,这也是商户们悄悄送礼金的说辞之一。 其他官员都收,只知府和通判不收,又能如何? 为官的关键是向上,不收礼金就没有足够的钱物应对巡抚,巡抚只需一行字或一句话,其他官员写信作证,申丞这个知府就做到头了。 不管不顾为自己才是正道,不然辛苦科考、殿试有名,多年苦读都会化成泡影,落得吃力不讨好、自己窘迫度日的悲苦收场。 申丞辗转反侧到半夜,目前唯一可行的就是取消“禁海令”,让刺桐城恢复海上贸易,百姓丰衣足食才能缴税,城内税收丰足才能给国库提供收益。 巡检小旗触怒申知府,早就吓得不行,颤着声音提醒: “知府大人,有条小船正向德济门驶去,单人单桨,怪得很。” 第19章 病人不见了? 就算现在出海也来不及 第19章 病人不见了? 就算现在出海也来不及 单人单桨? 申丞在北方长大,不识水性,不会划船,更别提出海,即使这样也觉得人和船都吉凶难卜。 天色渐晚、风浪变大,而这小船划一柱香的时间都看不到明显的靠近,甚至还向西偏移。 申丞问巡检小旗:“以你们的出海经验,此船能到德济门么?” 小旗自觉得罪知府,正想着要怎么巴结,立刻回禀: “回大人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起风,这船可能会翻。” 按照以往的出海经验,离德济门这么远的距离翻船,水性再好也撑不了两刻钟;而且海水很咸,多喝几口人就疯了,总是凶多吉少。 其他军士一致点头,还不忘补充:“回大人,就算现在出海也来不及。” 所谓“隔山跑死牛”,更别提隔海相望的距离。 意料之中,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被海浪吞没,天空海面都变得阴沉,这下,就算站在塔顶也看不到小船的踪影。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单人单桨就敢划船出海。 申丞袖子里双手成拳握得死紧,永宁卫管理如此混乱,自己却无法插手,心情比天黑的海面更加晦涩。 只能强作镇定安慰自己,没消息也是一种好消息。 “知府大人……”巡检小旗和军士目送申丞离开。 一群人面面相觑,出发的宝船迟迟未归,又有人葬身海底,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 在各大网络平台上,与医护相关的话题总是很有流量,比如,值夜班有哪些禁忌食物;医护工作后到底要考多少试;医护口袋装多少支笔……诸如此类。 如果这些相对温和有趣,那有些就非常地狱,比如,全麻病人早晨喝了豆浆,被麻醉医生钓鱼式问出来了,评论区各种炸裂留言。 再比如,病人不见了的话题,x床病人留了纸条: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又或者,病人不见人,还偷走了科室的轮椅/推车;拔智齿的病人,顺走医生的器械……诸如此类,让医护们日常都有坐过山车的刺激。 虽然一院福利待遇不错,但这种事情也不少见。 万万没想到,穿越到大鄣,也发生“病人不见了”这种令医护尖锐暴鸣的事件,大鄣宝船通事蒲奉不见了。 起初,是庄医官做完检查见到蒲奉,就想找他询问购买乳香、没药等药材的灰色渠道,“禁海令”这些药材价格疯涨,还非常难买。 庄医官先在门诊转悠了一圈,没见到人;又和易师爷一起到医院南门,给第二批船工做辅助沟通和解释工作。 他惊讶地发现,蒲奉也不在南门医帐里。 庄医官问易师爷,易师爷又问船工们,谁都没看见。 直到第一批义诊的船工们,做完检查拿了药,陆续到医院南门集合,登船等待出发。 这时,一位进入宝船下层的船工发现一艘小船不见了,急忙禀报易师爷。 易师爷无奈之下只能找魏璋,蒲奉不见了,宝船少了一艘小船。 事情如此突然,因为蒲奉缺失整个左手掌,所以谁都没往他划船回刺桐城的可能性上想。 魏璋立刻告诉邵院长,很快,信息中心负责监控的工程师忙起来,根据魏璋的描述,从东南西北四个门的监控里找蒲奉的身影。 事实证明,即使医院没网,也不影响工程师们的寻找能力和速度——下午4:13,蒲奉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频里,从搭在医院南门的舢板走进宝船,就再也没出来过。 易师爷和庄医官望着医院监控的画面,惊得差点眼睛脱眶,这是什么神仙法器? 找到“不见的病人”的去向确实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只用单桨划一条小船,能不能顺利回到刺桐城? 易师爷和庄医官欣慰又生气,平白无故地给医仙们增加了多少麻烦?又该如何解释这样的意外? 就在他俩左右为难的时候,魏璋又带来了无人机拍到的画面: 刺桐城与飞来医馆直线距离的中点,小船翻了,掉进海里的蒲奉闭着眼睛,右手抓着船尾的木棍,左胳膊夹着船桨,飘浮在海面,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 !!! 易师爷一样是北方人,差点原地暴鸣,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嗫嚅着嘴唇:“魏通事,他这是死了吗?” 魏璋摇头,这是唐彬彬操控基本款无人机飞行到极限距离拍下,蒲奉很快就不见了,隔得这么远,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庄医官自从到了飞来医馆,就前所未有的乐观,安慰大家: “蒲通事长年出海,想来经验比我们多,而且他还想按义肢,大约是等不及所以先回刺桐筹集米面粮油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魏璋就这样向邵院长解释,等到天黑透了,第二批到医院的船工们也检查完毕,正在门诊导医们的带领下,听中心药房的药师们讲解吃药的注意事项。 这些船工们大多有痛风和胃肠问题,经过仔细询问发现,痛风与海上航行淡水不足、海产品和酒摄入过多有关,胃肠问题则是因为三餐不规律,轻度营养不良已经忽略。 等这些船工听明白、并知道吃药方法以后,易师爷忽然向魏璋提出要回刺桐城。 魏璋建议:“易师爷,夜晚行船不安全,不如你们等天亮再出发?” 没想到,易师爷非常坚定:“宝船上的火长(领航员)对这片海域非常熟悉,不怕夜航。” 能看的病人都看了,检查和治疗都做了,能带回的药也都给了,健康宣教和生活里的注意事项也嘱咐了,确实也没什么好留的。 于是,魏璋代替邵院长目送易师爷上了宝船,望着这座小岛似的超级大船缓缓离开。 接下来就是等病人康复,完成系统任务。 这几天,门诊空荡荡,抢救大厅、留观和病房仍然非常忙碌。 抢救大厅收的都是大鄣危重病人,医护们围着他们转;而病房里,外科病人们的手术安排要如期进行,连带着检验科、医学影像科也有一波接一波的强度。 夜色正浓时,门诊护士长金燕带着同事们,为了防止院内交叉感染,门诊大楼各层正在消杀。 庄医官和两位同僚正在抢救大厅里安抚醒来的危重病人,虽然他们醒来说的话出奇相同: “这是哪儿?我在哪儿?我已经死了吗?” “医官,你们怎么也在,你们也死了吗?” “什么?这是海市蜃楼的岛上仙人?” “……” 三名医官不厌其烦地解释,直到病人们不再惊恐慌乱再次睡去。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对大鄣医官同样尊敬,没有他们,这些危重病人早就不在人世;而现在,他们又把“医者父母心”体现地淋漓尽致。 当然,他们对医护们的敬重更多,不仅把军士们救回来,还能让病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清醒,心底里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抢救大厅忙得告一段落后,庄医官被安排到二楼留观室暂住,三个人都后悔没向易师爷提“在飞来医馆学医”的念头。 医护们在巡查的间隙,抓紧时间补临时医嘱,做各种文字工作,同时不得不少吃少喝,极限“憋三急”。 明明已经看了这么多病人,怎么就凑不满35? 池敏叹气:“啊,为什么查出来都是慢性病人啊,就不能多几个能快速解决问题的?我现在既想喝水又不敢喝。” “谁能想到设计会有偏差,怎么之前没发现?” “喂,我们搬到新院区都两年半了,一直觉得可能再穿越,偏偏就是不穿……现在忽然穿了,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幸亏我更衣室柜子里有四季衣服可以换,连卫生用品都囤了,准备充分。” “这倒也不是盼着穿越,就是有备无患。” 看,现在都不浪费,正一点点地消耗。 时萱隔着口罩强打精神:“赌五十块钱,什么时候能完成系统任务?我觉得明天交班的时候就可以。” “我觉得就这两天。”骨科陪值班的医生说。 “不如,我们赌第二项任务是什么?”普外科值班医生建议。 每个人都说自己的预感,一半觉得是仓库食材;一半觉得中心药房的各种药物……毕竟这些都不怎么能囤,消耗起来又特别快。 正在这时,护士站的洗手池传来滴嗒的水声,大家齐刷刷看过去,却发现是魏璋拿纸杯装水忽悠人。 “魏璋,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你是不是人?” “魏璋,你怎么这么烦人?!” “说真的,我还是想念我们之前不熟的时候,大家都内敛,现在……” 魏璋特别有自知之明,正色牟问:“人见狗烦?” 池敏重新打开自来水龙头,开了关又关了开,反反复复,确实一滴水都没有。 更让人头疼的是,卫生间的异味儿已经飘进来了…… 医护们抓耳挠腮也没用,只能盼望系统早日使用电子屏、开启进度条模式,这样一眼明了,想看就看。 “嘀……”10床心电监护忽然报警,打破抢救大厅短暂的宁静。 第20章 人才济济 “还能这样?” 第20章 人才济济 “还能这样?” 医院病区都是晚上九点熄灯,早睡早起的老年病房里却亮了不少灯,尤其是金老暂住的病房里,围坐着好几个人。 苏溪主任受不了卫生间的味道,拿了薰香到这里来消磨时间,荣桦陪在旁边。 倒也不是多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晒伤的魏璋要换药。 不知道是古人穿得多所以天然防晒呢,还是猛男被“现代温室”养柔弱了,总之就是晒得有点惨,要换几次敷贴。 人吧,想干坏事或者看好友出糗的时候总是不知疲倦。 作为好友遍全院的魏璋,想看他出糗的医护如过江之鲫。以至于,皮肤科医生们抓阄三次,三局两胜,熊经纶成为天选换药人。 但这两天皮肤科门诊和病房都挺忙,等熊经纶终于有时间来换药,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不仅如此,连因为身体受伤太多、必须早睡早起的唐彬彬,打着陪苏溪主任的幌子溜达到老年病房,围观“魏璋脸红”。 魏璋现在出现,都是墨镜口罩防晒衣从头裹到脚,踩着平衡车到处“飘移”,成为医院一景,更是把大鄣医官和船工们唬得一楞一楞的。 外面越拉风,换药时候就越狼狈,因为他蜕皮太严重,外露皮肤都斑驳了。 医护们和退休主任们,有心疼但不多。 唐彬彬环抱双手,开始输出: “这两天你们去看小公园里的绿孔雀了吗?饲养员和兽医对它是真爱,每天手搓饲料。” 大家点头,确实。 唐彬彬继续:“可能吃住都太舒服,它经常开屏。正面看是真的漂亮,绿宝石扇面华彩的感觉。” 病房里的人继续点头,确实,国内外都是蓝孔雀多绿孔雀少,阳光下真的华丽炫彩,就是有点吵。 唐彬彬冷不丁来一句:“你们看见它屁股了吗?毛都没几根。” 全场安静,视线都落在佯装镇定的魏璋身上,眼看着他的耳朵飞快变红并越来越红。 熊经纶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但还是飞快地换完敷贴,并且非常笃定: “再换两次药就差不多了,其实多吃含锌的食物能加速恢复,哦,不对,你海鲜过敏。” 笑声此起彼伏。 魏璋抱起长睡衣冲进卫生间换好,又捏着鼻子出来:“爸,你要睡了吗?快十一点了。” 金老乐呵呵:“味道太大睡不着。” 魏璋一脸生无可恋。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伴着裴莹的声音: “金老,睡了吗?方便进来吗?” “进!” 魏璋赶紧把门打开。 裴莹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进来,看到满屋的人楞了一下:“大家都在啊,那太好了!” “我们科26床病人的女儿是非遗制香师,做了这些驱味香包,挂在卫生间和床边,好让大家能凑和睡个好觉。” 说完,裴莹先递了小香囊给苏主任:“您闻一下?” 苏溪闻了一下,微微点头:“这味道不错,她一个人哪来这么多材料?也做不了这么多。” 裴莹笑着讲述全过程。 妇产科护士长用对讲机摇人,妇产科电梯口摆了长桌椅,对讲机摇来了会做手工的志愿者,医护、病人和家属一起凑的香料原材料和彩色布。 但材料还是不够,所以制香师又在小花园找,不会做手工的志愿者负责采摘,好多轮休的医护也去了。 人多力量大,整整一天做了二十大包,勉强够用。 满屋皆惊,只能说医院人才济济。 裴莹继续:“你们肯定想不到,那位制香师还在志愿者里面收了两名弟子,一位是骨科陪妈妈的小女生,一位是供应科的科员。” “小女生才十二岁,供应科男科员小林快三十了。” “制香师说他们嗅觉异于常人,细心有耐心,踏实聪明还肯学。” 熊经纶惊了:“还能这样?” 裴莹边说边把香包挂好,又捧着大包交到值班护士手里,再转回来:“其实我中午也去帮忙了。” 魏璋反应最快:“肯定被嫌弃了。” 裴莹当场甩过去一个大白眼:“制香师欢迎我去她家的工坊参观,还可以为我单独定制喜欢的线香。” “还是被嫌弃了嘛。”唐彬彬补刀。 苏溪只看了唐彬彬一眼。 某唐瞬间乖巧。 苏溪站起来:“小莹,陪我走走。” 裴莹立刻挽了苏溪的胳膊,边走边问:“好,您想去哪儿?” 最后两人站在楼层的最西边,眺望远处黑色海面。 苏溪轻声问:“你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好多了。” 裴莹先是一怔,然后说出原因。 26床老太太是制香世家,三年前体检查出巨大子宫肌瘤,她对疾病基础并不了解,一是觉得老了得妇科病丢人,二是觉得一把年纪活够了不想治。 女儿急得不行,连哄带骗到门诊,和裴莹一起劝了不少时间,她才勉强同意住院检查做手术。 最后手术切除了4kg肿瘤,病理检查是良性的,手术后恢复得很好。 这次老太太体检发现宫颈息肉,住院做宫腔镜摘除。 说着说着,裴莹红了眼圈: “苏主任,今天早晨她拉着我的手说,医护们平时穿着工作服戴帽子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看起来严肃不搭理人,其实内里很温暖。” “她家有一款新制的香,初调清冽最后有暖意,取名莹裴……” “她女儿今天给我看了新香的包装,已经销售一年多了,还送了我一盒。可每年看那么多病人,我根本不记得她们。” 裴莹哽咽得说不下去。 苏溪温柔地抱住裴莹,轻轻拍她的背:“小唐再惹你生气,我就揍他。” “好。”裴莹默默哭湿了苏溪的左肩衣服,纠缠积压的负面情绪彻底消解。 等她俩分开后才发现,甄舟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打招呼:“苏主任好。” 苏溪戴上金丝链的老花镜,上下打量甄舟,微微点头后话锋忽转: “你要好好对裴莹,不然整个妇产科都不会放过你。” 甄舟立刻点头:“苏主任,您放心。” 裴莹噗哧笑了,就这样夫妻俩把苏溪送vip病房,挂好香包,安顿好悄悄离开,再转回金老病房,就看到唐彬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个接一个。 魏璋打趣:“哟,有人想你” 唐彬彬呵呵:“有人说我坏话。” 金老和甄舟打过招呼以后,就开始赶人:“行了,行了,香包有了也能凑和睡了,赶紧的,不要仗着身体好就一直熬夜。” “免得到时候像魏璋一样。” ??? 魏璋无辜躺枪,找谁说理去? 很快,老年病房又恢复平静。 …… 与此同时,一轮新月高挂夜空,在乌云和繁星之间穿梭,柔和的月光时有时无。 海面晦暗,海浪声声,医院围墙外的柏油路面上,保安队长王强正带着属下夜间巡逻,吹吹海风拯救被荼毒的鼻子。 第一次成为神秘事件的参与者,保安们内心雀跃不已,尤其这位保安队长还是医院的传奇人物,现在某个部队还有他的传说。 遇上消失已久的“传说”,私下较量是难免的,当然几番切磋后,他们认为王强担得起一声“王队”。 笔直挺拔的身姿,整齐的步伐,即使穿着再普通不过的保安服也能显出精气神,边走边聊天更是惬意: “王队,你说今天私自离院的蒲奉还能活吗?” 王强摇头:“不好说,我们开快艇赶过去,人和船都不见了,潜水也没看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队,我赌两瓶1.5l装的可乐,这人活不了。” “王队,我赌一支防晒霜旅行装,说不定活着。” 没网没法刷小视频,医院从上到下的乐趣,除了看海景捡贝壳,就是随地大小赌,主打一个闲着也是闲着。 王强给他们一个眼神自己体会:“两套子弹做的飞机坦克和船,我赌他还活着。” “别跟我说你们没有。” “行!赌就赌。”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伤家人。 “三天之内,我觉得蒲奉会出现,”王强又加了一句,“输了,我用一个月工资请你们吃烤肉。” “王队大气!” “不是,王队,你有两儿子还给这么赌啊?” 保安队都知道王队单身有两个儿子,一个学霸一个虽然是盲音但是音霸,据说他“喜当爹”,但他分明乐在其中。 “我乐意,你们管得着吗?”王强本来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倒霉蛋,但现在觉得自己是锦鲤转世。 “王队,你看!”聊天并不耽误巡视,“又有大船队出海,那边好大一片。” 王强上报过这种情况:“我们保护好医院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哎,不对!有一些船是往我们这里来的!你看!” 王强接过望远镜,镜筒里有隐约的光点和模糊的船影,正往这边靠近。 “王队,这就是你以前说的晚上急诊?” “这里也能有急诊?不是说小船晚上出海很危险?” 王强看了一下运动手环,显示12:11,咝,这是怎么回事? 海军退役的保安小谢忽然压低嗓门,神秘兮兮:“你们听说过半夜鬼船吗?” 每个人都后颈微凉。 第21章 产科急诊 让我走吧 第21章 产科急诊 让我走吧 王强故作镇定:“谁真的见过?” 小谢和小林没吱声,魏璋见过申丞以后来提醒过,这片海床地势多变,既有暗礁也有海沟,海底有很多沉船,驾驶快艇一定要小心。 小林端着望远镜继续看,声音有些抖:“王队,一共四艘船,又近了。” 每个人都从望远镜里看了靠近的小船队,被一阵又一阵海风吹出了鸡皮疙瘩,这些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艘都这么战损? 一时间,儿时看过、以为遗忘的航海题材动漫和电影的谜之情节,争先恐后地浮现在脑海,瞬间吓出一层毛毛汗。 “都没看错吧?”王强的声音变得冷漠。 “没啊,我们都看到了。”保安们个个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王队也慌啊,立刻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王强转头看向他们,洒出一滴水的斯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保科长摇起来。” 一群人猛点头,好呀,好呀。 于是,睡在医护楼104的保科长,隐约听到对讲机传出带出了颤音:“保科长,保科长……” 保科长迷迷糊糊回答:“我是……” “救命啊!南门有鬼船!”音量瞬间增大。 保科长直接弹射起床,运动手表显示01:14,只觉得后背湿了,穿好衣服就往医院南门跑。 这时不用望远镜都能看清船队轮廓,这种破船怎么能不散架不沉海的?除非…… 耳边海风一阵阵,每个人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王强盯着船队:“保科长,抄家伙吗?” 保科长咽了一下口水超大声:“没事,这种小船不用升降装置没法上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但谁都没移开视线。 偏偏在这时,王强的眼角余光瞥到身旁有什么闪过忽然出声: “看热闹怎么不叫我?!” “啊!”保安和保科长吓得原地起飞半米高。 骑着平衡车的魏璋忽然出现,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王强抬腿就是一套连环踢。 魏璋从平衡车上摔下来,躺在地上就开始演:“医院保安殴打病患啊……救命啊,这日子没法过啦……” 保安们知道魏璋身份保密,再加上他的确是病人,也只是恶狠狠瞪了两眼。 王强完全不在意:“你再不闭嘴,我就和金老说你同意相亲。” 魏璋立刻摆成端庄的卧佛躺,单身托腮,用“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神情,向王强比了个中指。 “滚!”王强毫不客气。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请教我呀。”魏璋笑得格外嚣张。 保科长是厚道人:“魏璋,快起来,地上有沙子。”边说边把他扶起来。 魏璋就坡下驴,清了清嗓子:“海外贸易从唐代开始,进出货物都要报税,和现在差不多,当然税率更高。” “所以,走私也很早就有了,有些船家会贿赂海防巡检;有些会把船只伪装成没拴好的破船,先随海浪飘远,避开海防后再改变航线。” “这个船队多半是伪装的,就是在完整的船外面加一层破壳,用现在的话叫氛围感。” “但伪装多了就容易挡视线,这船队多半是偏离航线了。” 众人无语,魏璋就是这么让人牙根痒痒的。 “现在呢?”王强和保科长看向魏璋。 “没事,飞来医馆这么闪闪发光,他们很快就会改变航线,”魏璋胸有成竹,“半小时不改就要撞船了。” 五分钟过去,船队没改航向,但大家已经能从望远镜看清破船本身并不破。 十分钟,大家看到船帆只是缝了很多破布,但不是真的破。 十五分钟,船队仍然没改航向,第一艘船的船头隐约有人影在走动。 也是在这时,魏璋从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了蒲奉的脸和挥动的左前臂,整个人忽然一激灵。 王强注意到他的反常,抢过望远镜看了又看,随手递给保科长。 保科长的心脏再强大也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差点把望远镜给扔了。 一圈人看完,个个面如土色,情绪起伏像坐了国内最可怕的过山车。 坏消息,病人不见了。 更坏的消息,病人连人带船出海了。 更更坏的消息,病人和船被海浪拍翻,一起沉了。 更更更坏的消息,出动快艇没救回来,病人死了。 坏消息plus pro+4,死去的病人半夜三更带着船队回来了! 人生好艰难。 人气急时会笑,恐惧到了极点却能冷静,王强用力一拍手: “来来来,愿赌服输,你们每人两套子弹做的飞机坦克和舰艇。回去以后给我。” ??? !!! 清脆的巴掌声唤回众人理智,长舒一口气,这才对嘛,我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什么神神鬼鬼的?不存在! 这就是病人求医心切连夜送米面粮油嘛。 “王队,我们愿赌服输,等回去以后一定给。”小林和小谢异口同声,输可比直面灵异事件好得多。 很快,船队行驶到医院南门下方,魏璋从升降系统下去,招呼:“来,用飞来医馆的礼仪,咱俩握个手。” 蒲奉不明白但照做,身为通事,必须大方得体,绝对不能失仪。 魏璋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同时表示关心: “你为何不等天亮再出海,夜航不安全。” 毕竟装假肢扫描建模、再到3d打印,都需要不少时间。 蒲奉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从现在起,我就是申知府的师爷,这次带了五箱信鸽,留在这里代为传递消息。” 魏璋先收信,然后把蒲奉往升降篮里拽,没想到他连连摆手: “此次夜航不是为了我妹妹,永宁卫军医说她就在这两日了。” 魏璋难得皱眉:“你还带了病人来?” 下一秒,蒲奉从船舱里扶出一个半圆形,紧接着是他紧握的手,最后才是一位面容消瘦的少妇。 魏璋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眨了眨眼睛,拿起对讲机摇人: “裴莹,快起来,别睡了,产科急诊!” “什么?”对讲机里传出裴莹沙哑的嗓音,“是孕妇要生了?” 魏璋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肚子,这么瘦的孕妇,你快点!” “马上!” 妇产科医生因为“一尸两命”的重压,到哪里都风风火火,出急诊更快。 五分十三秒,魏璋就听到上面传来裴莹的声音: “把她扶上来,推车已经到了!” 魏璋的视线在升降篮和孕妇之间来回,再想到金老强调的男女大防,一咬牙: “蒲奉,你站在篮子外面,从后面扶住她。” “我把你的左前臂和她的左肩绑在一起,你们先上去。” “有劳了。”蒲奉小心地把孕妇扶到升降篮里,自己双腿撑在篮外的金属条上,保持这个姿势等魏璋绑好。 “你抓紧,她不能有任何磕碰,”魏璋嘱咐完,扭头喊出最大声,“上升!慢一点,稳一点!” 保科长和保安小心操控,王强和裴莹探头俯瞰,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裴莹拿出对讲机:“icu吗?要个床位,高度可疑妊娠高血压糖尿病伴有其他并发症。” 对讲机传出一串确认附带询问:“看起来孕几周或者几胎?” 裴莹深呼吸:“比上次的五胞胎肚子还要大两倍。” 对讲机里先是静默,然后传出声音:“我来请床边b超。” “不用,直接送去b超室。” “行,我来通知。” 裴莹收好对讲机,看着硬撑得咬牙切齿的浦奉,面容憔悴的孕妇和前所未见的硕大肚子,第一次对病人感到恐惧。 保科长和保安们都看傻了,这么大肚子会不会忽然炸开? 但更让他们心慌的是,孕妇明显已经奄奄一息,但见到异性靠近时的排斥仍然很明显。 王强忽然伸手拦人:“别忘了金老说的,这边贞节观很重,别病人救回来却转头自尽了。” 保安和保科长瞬间急刹并后退,躲到行道树、垃圾桶后面。 裴莹费力解开绑着的布带,顺便骂了句脏话,努力压制火气看向蒲奉:“轻一点,慢一点,把她移上推床。” 以孕妇这么大肚子,根本不可能平躺,只能是端坐位或半坐卧位,幸好推床可以调整。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地折腾,孕妇终于上了推床,紧抓着蒲奉的右手:“让我走吧,太难受了……” “住口!”蒲奉的眼睛本来就大,一瞪就成了牛眼,威慑力拉满。 魏璋骑着平衡车在前面,裴莹和蒲奉推床尽可能快而平稳地走,边走边闻到孕妇身上浓重的异味儿。 裴莹默默给了评估,孕妇没得到基本的照顾,但还是尽量询问: “怀孕多久了?” 孕妇艰难比出两根手指。 裴莹忍不住皱眉,两个月?两年?不不不,怎么可能? 蒲奉补充:“二十个月。” ??? !!! 魏璋差点从平衡车上摔下来。 好不容易,推车到了急诊大厅,裴莹眼尖地看到走廊上的周洁,立刻招呼: “护士长,帮个忙。” 周洁戴着口罩都没法掩饰内心的震惊,迭声问:“要不要氧气枕?上个床边心电监护?” “谢谢。”裴莹强迫自己冷静。 从急诊大厅到急诊b超室这段路上,周洁和时萱已经给孕妇上了心电监护和氧气枕,并换掉了她身上的脏衣服。 在b超室外面短暂地停留,静脉通路已经建好。 急诊b超门打开,刚从医护楼狂奔过来的女医师艾佳佳已经准备完毕,看到孕妇的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但医护们最擅长演沉着冷静。 裴莹小声补充:“说是怀孕二十个月。” 艾佳佳掀开孕妇病号服的手一顿,看到布满青筯、皮肤明显变薄的腹部,小心地挤了温热的藕合剂。 艾佳佳和裴莹的眼神交流,微一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b超探头在超级大肚上来来回回,又来来回回。 裴莹、周洁、时萱和蒲奉的心,随着b超探头上上下下。 裴莹忍不住问:“有几胎?”虽然有了想法,但还是想问。 艾佳佳冷静回答:“没有孩子,全是液体。” 蒲奉虽然没听明白,但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上午在门诊各诊室前观察过,医生们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同。 蒲奉看着裴莹:“请说实话。” 裴莹示意蒲奉走出b超室再说,可孕妇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不论蒲奉再怎么连哄带骗就是脱不开身。 裴莹拿了b超室挂在墙上的白板,调转角度写给蒲奉看繁体字:“生病,不是怀孕。” 周洁拿了b超报告单,岔开话题: “裴莹,你准备把她放哪儿?离不开浦奉放妇产科不方便,实在不行放在留观单间吧。” 裴莹为了缓解孕妇的焦灼,向周洁微笑,特别真诚:“护士长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一行人把孕妇推上了急诊二楼的留观9室,单人病房有家属陪护床,与暂住留观的大鄣医官隔得很远。 等蒲奉好不容易把孕妇安抚好,收回了自己的手,时萱守在床边,他才悄悄走出去,看到等了不少时间的裴莹。 “实在抱歉,”蒲奉深深一鞠躬,“万分感激。” 裴莹开门见山地问,边问边记录:“孕妇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亲妹妹,蒲茵。” “怀孕这么久就没查过?” “找了稳婆来看过,也请永宁卫的妇科医生瞧过……都说无恙,不论是她孕时还是过了预产期,他们都说没办法。” “中间有段时间我出海不在刺桐城,不知何故,婆家以她怀妖异为由逐出去,她自己一人在我屋里生活。” “上个月我回永宁卫,她就已经这样了,连商户都不愿意卖东西给她,她只能坐靠,不能躺平不能如厕……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用重金请来永宁卫的名医,却让我准备后事,我骂他庸医,然后发生争执被人揍了,扔到宝船上。” 蒲奉额头青筯爆起,但很快又平复情绪:“四艘船共五十石米,不知道能不能救我妹妹?” 裴莹听得直皱眉,咽下无数脏话,也只能说:“飞来医馆治病救人,并不能死人复生,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她肚子里没有孩子,不是怀孕,而是生了重病。” 蒲奉仿佛毫无防备被人捅了一刀,惊愕又痛苦的神情令人不忍直视。 裴莹追问:“她是不是为了怀孕服用过许多偏方?” 蒲奉身形一晃,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是的,她成亲两年未能生育。” 第22章 第二项任务 三人激动到跺脚 第22章 第二项任务 三人激动到跺脚 裴莹的怒气连口罩都遮不住,虽然这事情从古至今都有,未来还会继续存在,可心里就是这么堵得慌。 蒲奉从小看人眼色长大,长大后又与太多人打过交道,感觉到裴莹的不悦甚至是愤怒。 裴莹在心里默念到十,总算说服自己治病最重要,现在要搞清楚到底究竟得了什么病?要叫哪些科室的医生来会诊? 一抬手腕,运动手表03:22 ,血常规至少半小时,等检验科出齐基础报告,差不多要等到五点。 如果是其他病人,可以趁这个空档去做ct,但蒲茵身体情况和配合度都不行,思来想去,她决定等报告出齐再叫会诊。 这段时间尽量不动蒲茵,使用最基础的支持疗法,早晨会诊过后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抽腹水减压?如果抽、那抽多少毫升合适? 思来想去,裴莹看向蒲奉:“你先回留观9室安抚她,告诉她这里是医院,不会有人再伤害她,想要活下去就认真配合。” “她身旁所有的管线和装置,除了医护谁都不能碰,包括你。” 蒲奉又向裴莹鞠躬回到留观室,柔和的光线下,病床被调成难以想象的模样,衬得蒲茵像被呵护在掌心的珍珠。 虽然她鼻子里有透明管、手指夹着怪异的小红灯、身上贴着更怪异的物件、床旁立着跳动彩线的方盒……眼前的一切从未见过,做梦都无法想象。 蒲奉脑海里浮现裴莹的嘱咐,最重要的一点是,蒲茵病得太重、拖的时间也太久,即使飞来医馆也不能保证治好。 视线渐渐模糊,蒲奉用袖子胡乱抹了两下脸,在周洁的指导下打开陪护椅,小心地坐上去守在床旁。 蒲茵睡颜憔悴却没皱眉,呼吸也没来时那样急促,蒲奉知道,爱美爱整洁的她终于舒服地睡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舒服,或者醒来能吃到飞来医馆的吃食……治不好也没关系,至少走之前她是舒服的,没有旁人的白眼唾骂,没有干不完的家务。 又检查一遍,周洁事无巨细地嘱咐蒲奉注意事项和摇铃方法,直到他能完整复述出来,才和时萱离开。 二楼走廊上,裴莹、周洁和时萱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叹气,走进电梯闲聊: “也不知道她平时怎么上卫生间?” “刺桐城现在还有点凉,她穿的还是单衣。” “如果没送到这里,确实挨不了几天,可她才十七岁!” “……” 三个人又皱眉,大家身上的味道都不怎么样啊喂,裴莹哀怨:“我要洗手我要洗澡……” 时萱郁闷:“护士长,香包虽然能袪味但人有三急,比如现在……” 周洁无语,忽然眼睛一亮:“你们听有水声!” 急诊和门诊的洗手间使用量巨大,相应的洗手池水龙头也经常坏,属于是常修常坏常换的无限循环,滴水也是常态。 这样一想,三人冲到洗手池,看到旁边的开水箱水量指示是满的。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同时拧开水龙头,哗哗的自来水就这样流出来,三人激动到跺脚。 自来水自由、卫生间自由、喝水自由的日子又回来了! 三人愉快地洗了手,裴莹直奔检验科等报告。 周洁和时萱回到抢救大厅,电子钟显示04:23。 早晨五点半,各病区保洁们愁容满面没水可怎么洗病房卫生间,经过护士站却看到护士在洗手,立刻喜出望外,太好了! 平时,睡着的病人被卫生间水声吵醒都很郁闷,但今天不同,每位病人都躺床上笑容满面。 几乎同时,全院手机都收到了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一项任务已完成,飞来医馆无限供水系统和下水道系统已开启。” “飞来医馆系统第二项任务,治愈72名病患,将开启无限垃圾处理系统,按国家标准处理各种生活垃圾和医疗垃圾。” 六点整,食堂里的早班大厨和工作人员,个个眉开眼笑,又能愉快地准备三餐,不用抠搜地专做干巴巴的食物。 七点半,急诊抢救大厅交班,各科医生齐聚分享: 昨天的坏消息,病人不见了。 今天的好消息,失踪的病人回来了,还送来一位危重孕妇。 坏消息,孕妇肚子特别大却没胎儿,贞节观念深刻,胆小情绪不稳定,全身情况很差。 全院最大规模的会诊就此开始。 八点,留观9室去了一波又一波女医生。 对妇产科男医生来说天塌了,大鄣病人与自己无缘,只能老老实实待病区里,新论文没了。 而危重病人蒲茵一直在睡还有些叫不醒,好在心电监护数据虽然差,因为支持疗法发挥作用,暂时没生命危险。 九点,参与会诊的医生们在多媒体会议室,看各种检查报告,讨论了将近一小时,决定先抽腹水缓解腹部的高强度张力。 虽然不知蒲奉用了什么办法开导蒲因,她对抽腹水显出极度恐惧但全程配合,不尖叫不乱动,只是紧闭双眼握紧蒲奉的右手。 治疗结束后,裴莹又加了医嘱,看着蒲奉被握出瘀红的右手安慰: “她力气这么大,我们的担忧能少一些,如果你带了备用衣服就去换一身,免得着凉。” “多谢。”蒲奉镇定自若,右手被抓得很疼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后背的衣服却湿透了。 等裴莹离开,留观室又只剩兄妹俩,蒲因睁开双眼,深褐色眼瞳蒙着水汽:“阿兄,她们都是仙女吗?身上都有好闻的味道,说话特别温柔。” 蒲奉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这里是飞来医馆,他们不承认是仙人,推说是医者。我想应该是仙医们的自谦。” “医仙说你要多休息,饿吗?这里的吃食很是美味。” 蒲茵先是眼睛一亮又瞬间黯淡:“我吃了会一直吐一直吐。” “没事,医仙说少吃一些,多吃几顿。”蒲奉抚平静脉输液管的小弯曲,抬眼就看到蒲茵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滑落。 “别哭,在这里想吃什么都行,我去买,你不舒服就摁这个。” 蒲奉把床头铃放在蒲茵枕头旁:“你也看到了,她们温柔也不骂人。我去去就来。” 一刻钟后,蒲奉捧着炖得很嫩的蛋羹进来,摆好床头餐位打开盖:“有些烫。” 蒲茵深吸一口气,双眼又亮了:“好香。” 薄奉舀了半勺吹了吹,送进妹妹嘴里:“怎么样?” 蒲茵的惊奇太多,怔怔地望着透明的小勺惊讶极了,蛋羹入口的瞬间就有些迷糊:“阿兄,好好吃。” 但是喂到第五勺,蒲茵就吃不下了。 蒲奉把蛋羹收好:“先睡一觉,醒来再吃。” 蒲茵沉沉睡去。 蒲奉一想到永宁卫的医者和妹妹的婆家就牙根痒痒,睚眦必报的他很快就有了新想法。 …… 相较于留观9室的沉重,抢救大厅里又是另外一种景象: 庄医官三人在各床之间穿梭,大鄣军士病得最重的七人也醒了,状态甚至是肉眼可见的好转。 短短三天时间,已经有两人可以下床走动,每位病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医仙们的感激。 医官们忙得开心,更加坚定医仙们医术堪比鬼神之技,就是一味谦虚,对医护们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只是奇怪,男女大防,但飞来医馆里女医仙更多,而且她们并不在意此事。 换成刺桐城女子看了家人以外的男性身体甚至触摸,那可是天大的事情,轻则被人日日数落,重则没命也是有的。 但在飞来医馆,医官们没半点这种想法。 魏璋每天上午都会出现在抢救大厅,翻译也好,帮忙也好,今天也不例外,还要给医官们捎口信。 两方相对拱手。 庄医官问:“魏通事,易师爷昨日回刺桐城,我等该如何与刺桐联系?” 魏璋拿出申丞的亲笔信递给庄医官:“昨夜蒲师爷蒲奉带了更多的米面粮油,足够的信鸽,你们有事便可向他禀报。” 庄医官看完书信递给另外两人,三人脸色都有微妙变化,喜色退去转成担忧,甚至多了些紧张。 魏璋隐隐感觉蒲氏兄妹和医官之间不仅有矛盾还挺深,不对,双方不会在急诊打起来吧? 幸好,按昨晚的房间安排,医官和蒲氏兄妹大概率碰不上。 魏璋继续:“刚才我问过医生,有七人明天一早就可以带药回刺桐城,还有十人后天晚上也可以离开,回城后静养就能康复。” “另外,三天后,箭伤的几人可以做手术。” “庄医官,你们要发书信可以交给我,我去给蒲师爷。” 医官们的脸色又有了微妙变化,立刻向魏璋道谢:“如此甚好,有劳。” 很快,庄医官就用医护的纸笔写好短信交给魏璋。 魏璋到二楼留观找到蒲奉,在走廊里用力拍他肩膀:“裴医生说,幸亏你昨晚送得及时,也亏得你妹妹年轻,不然就难办了。” 蒲奉惯于看人下菜碟,对魏璋相当客气:“应该的。” 魏璋看破不说破,把庄医官的信交给他:“给申知府,明天有病人可以出院。” “以后还请魏通事多多指教。”蒲奉从袖口内袋里摸出一颗金珠,不着痕迹地塞到魏璋手心里。 魏璋皱眉,这浓浓的行贿模式,啧。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 “啧”声虽轻, 但蒲奉听到了,又悄悄塞了一颗金珠。 魏璋穿着唐彬彬友情提供的冲锋衣,防风防水又防晒, 还口袋多, 可以放对讲机、应急手电、手机……拉开右侧口袋简单粗暴:“装满。” 蒲奉把藏在袖袋里的金珠都掏出来, 终于把口袋塞满。 魏璋见过的行贿索贿事件无数, 但双方都要反复试探诸多算计,像蒲奉这样全掏完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下轮到自己纳闷了。 自古以来能当通事的都是人才, 首先要有语言天赋,更重要的是眼睛毒手段高,没颗七窍玲珑心很容易掉脑袋。 像蒲奉能攒这么多金珠的绝对是个狠角色,掏得这么爽快又因为什么? “魏通事, 在下的诚意够了么?”蒲奉问得特别真诚。 魏璋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糖盒, 把金珠都装进去刚好:“还你。” “试探我?”蒲奉笑得眼角弯弯。 “是你先试探我, ”魏璋拍了拍手, “飞来医馆不讲这些。你赶紧发信去。” “有劳。”蒲奉走到长廊尽头, 冲外开的窗口吹了几下鸽笛,很快飞来一只灰色鸽子。 魏璋看着蒲奉熟练装信放飞,放心地走向电梯。 “稍等, ”蒲奉走到魏璋面前, “永宁卫的军属们看病真是这样,医者先伸手, 不论米粮金银,装满才诊病。” 魏璋的表情高深莫测:“飞来医馆只收治病患,不论其他,你要是敢背地里动什么手脚, 我让你后悔出生。” 蒲奉立刻颌首:“是。” 魏璋望着蒲奉迈方步走远,寻思这家伙有点难搞,谁知转身就看到唐彬彬正似笑非笑地看好戏,马上笑回去: “赶紧告状去。” 唐彬彬幸灾乐祸:“你也有遇到同类的时候?” 魏璋无所谓:“有句话说的好,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狐狸也有很多种。我去找邵院长,一起?” 唐彬彬头也不回地走开,进电梯下楼没等魏璋。 魏璋脸上挂着谜之微笑,踩着平衡车溜溜达达地去了行政楼。 …… 院长办公室 前两次穿越,各分管副院长开会的、出去吃午饭的、出差的、甚至有吃完午饭回不来的,都是院长一人扛。 但这次副院长们都在,邵院长清闲许多,连平时排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和活动都没了,堪称在职退休。 因为方言相近文字相同(简繁之差),不用特意编写教程,再把不想操的心都丢给魏璋,金老也终于过上了悠闲的穿越日常。 所以,两人有时间就一起下棋喝茶。 今天下水道系统自由,医院又恢复成原样,办公室里惬意加倍。 按照各科统计,临时门诊共医治93人,再加上抢救大厅的33人,第二次任务完成只是时间问题。 飞来医馆在海上,没有跨海大桥又没船的话,刺桐城病人来医院非常不便。 于是,邵院长用对讲机摇来魏璋。 魏璋骑着平衡车进办公室后丝滑入座:“院长,什么事?” 邵院长有些发愁:“魏璋,按系统每次任务规定人数都会加倍的经验来说,后续需要更多病人。你有什么想法?” 魏璋挑眉:“方法一,去刺桐城出诊;方法二,坐等病人上门。” 金老与申知府闲聊获得的信息,魏璋对抢救大厅军士和医官的观察,刺桐城衰落得很快,财政吃紧,军饷不足,百姓赋税很重,生病活下来全靠命硬。 刺桐城海域并不安全,城内人口复杂,医护出诊变数太多,暂不考虑。 没有太子、大长公主、多位国公和富户们替百姓支付药费诊费。 简单来说,没有金主爸爸,刺桐城的普通百姓根本到不了医院。 所以,魏璋的建议无效。 邵院长又问:“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魏璋想了想,笑眯眯:“邵院长,您是知道的,我啃老。”绝对当不了金主。 金老瞪了魏璋一眼。 魏璋嘿嘿:“要不,您让王强开快艇绕刺桐城一周,船上插广告旗,华佗再世,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还可以让唐彬彬一起上快艇,让他飞无人机全城撒飞来医馆的宣传单。” 金老面无表情,重重摁下一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真是越说越没边了。 魏璋委屈:“想主意也有错?” 邵院长不语。 魏璋忽然正色:“那个要做义肢的蒲奉变数太多,要留意他的行踪。” 金老先出声:“怎么说?” “感觉他有什么仇要报,还可能和那几个医官有不愉快的过往。他今天用一袋金珠试探我。这人不简单。” 邵院长微微点头,拿起对讲机找保安队长王强,又找了监控中心的工程师。 邵院长和金老活到这把年纪,也只经历过职场的勾心斗角和流言蜚语,却没体会过等级森严的封建制社会你死我活的权谋争斗。 魏璋在现代一大爱好就是跟着金老看史书,喜欢一眼看尽上下五千年的感觉。大郢没有株连制,但与大鄣平行的朝代有过“诛十族”的正史。 金老忽然反应过来:“你收了金珠?” 魏璋一脸嫌弃:“哪个朝代的金都没法和现在的足金比,有什么好收的?” 邵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刺桐城的舆图,慢慢展开并压住,指着城外一条极长的桥: “刺桐城有一座石墩跨海大桥名为洛阳桥,但方向不凑巧,我们利用不了。” 魏璋不以为然:“邵院长,其实你们算漏了一波人。刺桐城的官兵穷,百姓更穷,但寺庙僧侣、地主和商户们家财万贯。” 金老摘下老花镜:“禁海以后,商户们损失很大。” 魏璋摇头:“做大单跨海贸易的富商没这么容易破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邵院长不太确定,觉得自己和魏璋想法差得有点多:“怎么说?” 魏璋开始举栗子: “首先,医护去刺桐城柳通判家出诊,消息一定不胫而走。” “其次,宝船出动送危重军士求医,船工们接受义诊,明天就会有危重军士出院,他们都是飞来医馆的活广告。” “流言蜚语一天就能传遍国都城,何况一个刺桐城。” “综上所述,我们不会缺病人,更不会缺有钱的病人。毕竟富人更惜命,为了活久一点可以吃人,更何况给点米面粮油?” 金老有些不明白:“禁海令颁布以后,大船禁止出海,过关手续繁琐、流程延长,商户怎么可能不亏?” 魏璋嘿嘿:“老爸,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不然大型船队何必冒险深夜出海?富贵显中求。” 金老无奈摇头:“你这孩子怎么一股奸臣味?” 魏璋笑出了声:“这不是过来了嘛,没过来就……老爸,你懂的。只要我想,一年就能当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邵院长理解但还有问题:“系统任务完成有时限要求,我们只能早不能晚。” 魏璋笑眯眯:“放心,有钱的病人们很快就会来。” “来,陪我下棋。”金老重开一局。 邵院长愉快地让出位置,走到行政楼天台,用望远镜看向远处的刺桐城。 …… 刺桐城德济门天后宫 广场上百姓都在看布袋戏表演,今天新上了《西游释厄伟》剧目一“石猴出世”。 舞台背景是东胜神洲海外傲来小国,花果山的一块仙石,海边有花草树木,完整地展现仙石化形成猴,在海边嬉戏游玩,融入花果山猴群的完整情节。 主要人物包括石猴,老猴,小猴子们。 主要道具有哗哗的水帘洞,石桌石椅。 布袋戏班子首演大爆,赚了许多铜钱。 谢幕后,百姓各自散开。 家住西街的大番商蒲坚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满脸胡茬,背着双手,穿着丝绸褂子和绸缎绣面的番靴,在壮汉保镖的护卫下看完新戏。 “老爷,您现在回家还是去铺子?”管家同样鼻梁高挺,也明显不是刺桐城人的长相,低头殷勤询问。 “去铺子。” 蒲坚白上了马车,从帷裳里向外看,顺便嘱咐: “管事,去找昨晚回港的官船船工,打听岛上事宜。” “是,老爷。” 蒲坚白的祖上是波斯商人,为融入刺桐用了汉字姓氏蒲,家族众人已经在城内生活了数代人,从事香料、药材的生意,最有名的就是龙涎香。 龙涎香制作材料难得,制香程序繁琐周期长,做此香的商户本就不多。 “禁海令”以后,他家成了全城唯一的商户。 本来一家独大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但繁琐漫长的报关程序和高昂的关税,严重影响正常贸易。 蒲坚白花重金打通了刺桐城前任知府,并加大制香采买的量,准备大赚一笔。却没想到生意刚做半年,原知府调去其他地方,新来的知府申丞油盐不浸,三番五次拒了他的礼金。 香料制做难,储存运输不影响香味更难,香味变淡,价格能跌三五成。 再这样下去,蒲坚白就要落到血亏的地步,每天心急如焚,却只能干着急。 蒲坚白已经失眠好几日,除了高昂的库存压力,多年顽疾头疼更难熬。 上个月有十天疼得无法入睡,请来刺桐城名医,药费诊费花了不少,汤药针灸不停却不见缓解,深夜时就像有人拿着十八般兵器在脑袋里开山。 今天蒲坚白吃完早食没多久,头疼愈发严重,悉数喷出,几乎疼晕过去。 真是从生意到身体,没一处让人省心。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2/4)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2/4) 现在蒲家五进大宅非常安静,连他孙儿的拨浪鼓都藏起来,生怕惊扰。 家仆更是小心翼翼,给扫帚套上布袋,尽量让打扫无声。 蒲坚白从未迁怒家人,而是每个见过他头疼发作的亲人都难过得要哭,吃什么吐什么,连喝下去的水都能喷出来,既心疼难过又无能为力。 蒲坚白的正妻只能每日去寺庙祈福。 管家行动迅速,赶到船工常去的酒馆茶肆,却到处扑空。 不止管家,连酒馆茶肆老板也觉得奇怪,不出海的船工们每日都泡在这里消磨时间,出海回港后也一定会来。 昨晚宝船回港,按说今天早则上午,迟则下午,船工们一定会出来喝酒饮茶,可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管家又赶往城南望归巷,船工们的家。 真是“不去不知道,去了吓一跳”,明明已经日暮,家家户户不做晚食却都在煮白水。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船工列队在空地上跳,虽然跳得不整齐但每个人都很卖力,衣服都汗湿了。 难得有四五人凑作一堆窝在巷尾的石墩旁,捧着白水在闲聊: “这白水没滋没味的……” “医仙说你们几个手脚都变形了,像肚子里馋虫在叫,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们还没好,药还要吃好几日。” 管家认识他们,脸上有三条长疤的汉子是宝船的火长(领航员)姓卞名牛,行十二,二十四岁,妻子贤惠能干,儿女双全。 此人天赋异秉,能从前晚的夜空判断第二日天气,曾经带领船队从海上巨型漩涡中死里逃生,船工尊称他为“牛十二”。 他出海时宝船很少偏离航向,就算因为暴风雨出错,也能很快回归航线,所以每次出海他酬劳非常多。有许多大船队抢着聘他当火长。 管家打算先和他们扯会儿闲篇:“我家老爷听说你们去了海市蜃楼……” 牛十二扭头更正:“那是飞来医馆,治病救人的地方。” “医馆?”管家的目光闪了闪,“里面有医者?” 牛十二点头。 “医术如何?” 牛十二也知道蒲家老爷头疼的事情,从怀里掏出一板药片:“见过?一天只要吃一粒。” 管家眼睛都直了:“这,这,这是药啊?比指甲盖都小能管什么用?” 牛十二问船工弟兄们:“管用吗?” “当然!”另外四人头点个不停。 管家特别郑重地邀请:“我家老爷请你们到寒舍一聚,就聊医馆的事,不白聊。” 宝船的船工们与蒲家打过多年的交道,也曾一起在茶肆饮茶看戏,在酒楼吃山珍海味。 火长牛十二掂了掂管家递来的荷包,爽快同意。 …… 西街蒲家 花厅里摆了一桌菜肴,美酒三坛,蒲坚白坐主位,船工和火长分坐两旁。 奇怪的是,尽管蒲坚白频频劝菜,火长船工们都只吃蔬菜、喝白水,牛十二甚至劝蒲老爷也少吃肉喝酒。 蒲坚白从小就和船工打交道,一直知道出海是刀尖起舞的行当,船工们习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回港后一定大吃大喝,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或者下次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 也有医者劝他们不要酒肉过度,但根本没人听。 这次怎么就忽然转变了? 牛十二拿出一板药,递到蒲老爷手里:“每日一粒,我昨晚一觉到天亮。” 蒲老爷却惊讶地发现,牛十二以前肿胀变形的手指有了改变,虽然还是红肿,但那些圆形突起却变少变小了。 牛十二大方展示自己的手:“去年永宁卫的庄医官说我得的是白虎历节,手指脚趾疼起来像被虎咬,吃了许多汤药也没好转。” “白虎历节在飞来医馆称为痛风,医仙说与日常饮食相关,是吃出来的疾病。想要不疼,就要多喝白水、多吃果蔬杂粮,戒酒,按时吃药。” “不然会反复迁延,最后手足畸形变成残废。”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出海遇难死了就死了。但现在禁海,我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讨营生,要为自己和老小好好想想。” “这板药吃完,盒子壳都要还回去,下次还要去复查。” 蒲坚白和管家问话一样:“这么小能有什么用?” 牛十二笑得特别爽朗:“我们当时也这么想,但就是有用!” “蒲老爷您经常头疼,也该去飞来医馆请医仙瞧上一瞧。” “真的,庄医官平日用鼻孔看人,但在飞来医馆做的都是杂事,乐此不疲。” “还有,飞来医馆看病明码标价,不看出身不问富贵,童叟无欺。” 蒲坚白听完都恍忽了:“你还有什么物件是医馆的?” 牛十二和船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思来想去还是从窄袖里取一根孔雀羽毛,在烛光下闪着翡绿华彩。 “这是?”蒲坚白很困惑,“皇家禽苑才养孔雀,医馆也养?” 牛十二连连摆手:“蒲老爷别误会,不是偷的,是池塘旁的草地上捡的。暹罗有孔雀多为蓝色,咱们都见过对吧?但这是绿色的。” 想了想,一位船工又摸出极薄的黑色,展开后是个口袋:“医仙们说,药吃完,盒子与内里的壳都装进这里面,一并送回。” “此物薄如蝉翼却装水不漏,可以试。” 管家立刻取了水来,生怕把袋子撑破,一瓢一瓢地舀进去,装得很沉却滴水不漏,把水倒空还是完整的袋子。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相信。 蒲坚白激动地起身踱步,又坐回主位,闭目养神片刻,问:“你们求医,药费诊费多少?” 牛十二笑咧了嘴:“申知府携礼登岛,医仙说无功不受禄,义诊不收钱。” “义诊?”薄坚白眼前一阵眩晕,手指撑着桌沿勉强稳住身形。 说完,牛十二凑到蒲坚白耳畔低语: “我们在高楼内穿梭,被扔上船的通事蒲奉也接受义诊,医馆可以给他装假手,据说如真手一般。” ??? !!! 蒲坚白和管家震惊,是医仙无疑了。 蒲坚白提问停不下来:“谁都可以上岛求医?” “这个,”牛十二想了想,“可能要问申知府。” 牛十二说完就想和船工们离开,但架不住管家又给了满满两荷包,干脆把飞来医馆见闻详述一遍,末了加上一句: “蒲老爷,不亲眼见过只当是最离奇的话本。我们真的要走了,医仙嘱咐了许多,今日份的白水还没喝够。” 蒲坚白微微点头:“有劳。” 事实上,宝船的船工们自视甚高,他们聚着扯闲篇吹牛是一回事,其实不是谁随便就能请到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 蒲家左邻右舍,见到他们进蒲宅又出来,索性都到蒲家投拜贴。 蒲坚白以头疼为由婉拒。 当晚,蒲管家按自家老爷的吩咐收拾贵重物品,又收拾米面粮油,忙活到丑时才歇下。 …… 三月初八清晨,德济门码头的大多数渔船已经出海,到处寻找过往的鱼群,海面上热闹极了。 渔船群散开得越来越远,一艘小官船驶离德济门码头,向“海市蜃楼”小岛驶去。 忙于生计的渔民们没时间看热闹,只希望能在有限的春汛期间捕得更多渔获,不让一家老小饿得太狠。 临近正午,小官船借着风势向码头飞快靠近。 德济门天后宫的大树下,永宁卫一队军士站在树荫下,焦急地等自家兄弟出现,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心存希望。 明明说好准备后事,怎么短短几日就能治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怎么这么快? 官船里走出一名又一名军士,被人搀扶着下船,踩着舢板慢慢上岸。 “来了!快!”军士们立刻跑到码头边,即使看到真人,仍然要狠掐自己才能确定不是做梦,那些濒死的同袍活着回来了,还能自己下船上岸。 一切都这么不可思议,但又这么真实。 在码头忙活的行脚、卖鱼干零嘴的小贩和重伤军士的妻儿们,望着相拥拍肩的军士们,也都看楞了。 海市蜃楼的仙人,真有起死回生的法力! 码头上,亲人呼唤,孩童欢笑,死里逃生的重逢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没什么比活着更好。 好消息不止这些,还有人会有明后两天回来。 这样堪称传奇的消息不胫而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回刺桐府衙,西街和全城各处。 府衙前堂,蒲坚白正在和申知府聊求医之事,希望知府能代为写一封书信,推荐到飞来医馆医仙那里。 申知府望着素来嚣张的蒲坚白,对比十天前见面那次消瘦许多,乌青的黑眼圈特别明显,整个人惟悴又虚弱。 蒲坚白见申知府迟迟不同意,慌得不行。 令他们都想不到的是,府衙门房来报,外面还有三名大商户来求去飞来医馆的荐书,挺巧的,都住西街,都是蒲坚白邻居。 蒲坚白无语,只有叹气。 申丞昨晚收到的飞鸽传书,飞来医馆救死扶伤,刺桐城病人不论身份性别,困于病痛的都可以去看病。 出于对飞来医馆的安全考虑,请申丞确定病人不是诓骗或者极恶之人,之后只要系上此前的号码布条,飞来医馆就会放行。 这些商户在申丞上任初始都试图结交,但也都在被拒后暗中使过绊子。 申丞清楚,想要刺桐城有长久发展,不能和商户们撕破脸,爽快地同意,让病人进来,给他们系上了府衙特制的号码布条: “到了飞来医馆要知礼戒贪,听医仙嘱咐,不得造次!”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3/4)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3/4) 商户们平时不见得听申丞的话,但这次听进去了,再三道谢后匆匆离开。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易师爷匆匆禀报:“申知府,永宁卫的杨千户来了。” 申丞冷静回答:“本知府事务繁忙,不得空闲。” 话音刚落,杨千户已经走进屋内,敷衍地拱了一下手,连招呼都没打,自己找了个官椅坐下。 易师爷脑子嗡一下,按申丞眼神示意退了出去,莫名的心神不宁,只希望商户们去飞来医馆别捅出什么大篓子。 …… 与此同时,抢救大厅外面的走廊上,五科的女医生坐在候诊椅上补留观9室蒲茵的医嘱。 蒲茵经过少量多次抽腹水减压,腹围小了一圈,持续的营养支持,睡眠改善……今天早晨终于有了精神,吃完整碗蛋羹,下床走了一圈。 晨间查房时,她第一次对女医仙腼腆地微笑,说了谢谢。 蒲奉再三对医护表示感谢,把她们送出门外,对妹妹说了实话。 蒲茵不得不接受只是生病不是怀孕的残酷事实,好不容易才有的微笑瞬间消散,即使到现在,她还是想向夫家证明自己能生孩子。 大鄣女子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诲,出嫁后不勤俭持家、不能为夫家生儿育女,会让娘家蒙羞。 对蒲茵来说,自己就是阿兄的污点。 蒲奉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哄她: “等你能走完外面的长廊,就带你去看美丽的绿孔雀。” 蒲茵斜靠在床头,望着从早到晚都在缓慢滴注的药液,点了点头。 “医仙们医术精湛,等你活蹦乱跳了,就带你从月港出海,去看三层楼那么高的麒麟,见肤色如炭的黑人……” 蒲茵轻轻摇头:“女子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我已经嫁为人妻更要守妇道。” 蒲奉牙根痒痒,不知道自己出海的这段时间,妹夫一家到底对亲妹妹做了什么,嫁人前她明明爱笑爱闹喜欢他带回的新奇事物。 留观室安静极了,空气凝重地掉渣。 蒲奉拉开外层的厚窗帘,让屋子里进些阳光,望着始终垂着眼帘的妹妹。 一袋营养液输完,白班护士进来三查七对后换了一袋,和蒲奉互相拱手后离开。 蒲茵自始至终都睁着眼睛,看护士进来又目送她出去,许久后才轻声开口:“阿兄,我好羡慕女医仙们像海风一样自由。” 蒲奉鼻子一酸,右手捂住脸。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蒲奉,去门诊做义肢建模。” “阿兄,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蒲茵闭着眼睛说话。 “行,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飞来医馆食堂的小点心。”蒲奉替妹妹掖好薄被。 蒲奉走出留观室看到站得挺远的魏璋,虽然这人看不透,但他确实照顾妹妹对异性的抵触情绪。 魏璋踩着平衡车,把蒲奉带到门诊手足外科的建模室,自己。 蒲奉向魏璋拱手:“多谢,我认识回去的路。” 魏璋一步没动:“等你测量完,我们一起去食堂,今天有毛血旺,又辣又鲜特别下饭。” 蒲奉怔住:“什么毛?什么旺?”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珍珠翡翠白玉汤,还真能吃出珍珠来?就是个菜名,这么认真干嘛?” 建模医生边测边记录,顺便向魏璋竖起大拇指:“老婆饼里也没老婆。” 魏璋好心地报了毛血旺的所有食材。 蒲奉听得直皱眉头:“我不吃,多谢。” 魏璋另找话题:“你陪妹妹住在这里,刺桐城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蒲奉的眼神黯淡:“都死了。蒲茵是我唯一的亲人。” 魏璋和建模医生交换眼神,什么是说一句话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建模室里静得可怕,直到测量和石膏取模完成,谁也没说话。 离开建模室,魏璋又领着蒲奉去食堂,看他点菜替他结帐,最后补一句: “对不住。” 蒲奉有些困惑:“又不是被你们害死的,为什么要抱歉?” “还有,不用这样盯死我。” 魏璋完全没有被点破的尴尬:“飞来医馆与刺桐城大不相同,也有许多不能碰的事物,凡事预防在前,免得你好心办坏事。” “是这个道理。” 魏璋把蒲奉送回留观9室,看着他进去关门,才走向电梯口,忽然对讲机传出王强的声音: “魏璋,到医院南门。” “收到。” …… 医院南门,不止王强,保科长他们也在,有一波船队正往这里来,但不是挂了红十字的官船。 保安小谢感叹:“刺桐城的船真多,才几天,已经看到大大小小十几种船形了。” 魏璋拍了小谢的肩膀:“曾经是世界第一大海港,和你闹呢?” 小谢一脸羡慕:“魏璋,你怎么学人说话这么快?连东北话都能说了。” 魏璋傲娇:“只是学舌鹦鹉有什么好羡慕的?” 小谢和小林生无可恋,人比人得死。 邵院长听到王强的报告,又找魏璋确认:“什么情况?” 魏璋用对讲机回答:“福船船队,看起来不是一家。” 保安小谢补充:“按现在的速度,二十分钟后到。” “行。”邵院长不再说话。 王强却看出了一些不对劲: “魏璋,那些船是要干架还是怎么的?好像有两艘撞了。” 魏璋拿出从熊经纶那里薅来的小望远镜,调焦距看了看:“不对,好像有人从船上掉海里了!” “不是船只干架,是船靠太近躲避不及撞上了。” “又一艘撞上了!” ??? !!! 保科长直截了当:“用快艇吗?” …… 时间倒退一些。 蒲坚白和另外三位商人得到了申丞特批的号码布条,就匆匆赶回各自家,通知管家运贵重礼物到码头。 德济门码头装船完毕后,四家船队先后出发。 蒲坚白做香料生意,左邻文家专营白瓷,右舍柏家做丝绸和刺绣工艺品,对门冷家买卖茶叶。 因为各做各的生意,各赚各的钱,关系融洽。 生意来往,尤其是大宗生意,商务宴请免不了,邀请乐坊百戏杂耍到家也是常有的事。 自从蒲坚白的头疼之症越来越严重,听不得半点喧闹,器乐歌舞嫌吵,喝酒猜拳太闹,因此发生过好几次争执,现在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客套。 大家都对海市蜃楼好奇得不行,也都派管家去请过船工们,偏偏只有蒲家请到了,这就气人了。 谁家还没几位病人?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其他三家暗中盯着蒲坚白,跟到府衙,没想到都得到了申知府的号码布条。 四家一起装船,比的就是谁家更快出海。 出海以后又比谁家先到。 比着比着,就比出事来。 四支船队争先恐后,都想争最快的航道,船与船的距离越来越近。 蒲坚白上船前用棉花塞了耳朵,但出海颠簸,船桨声海浪声此起彼伏,觉得脑袋里开了十个戏台打擂台,头疼欲裂。 从船仓内到船头再到船舷,蒲坚白没有一个地方待得舒服,前后左右还都是船,尤其是旁边船只起伏的船桨,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管家进船舱拿了大氅想给蒲坚白批上,好歹盖住眼睛能舒服些。 没想到蒲坚白提系带的时候,手指捏错位置,大氅掉落,他下意识去捡眼前一黑就这么从船舷处掉下去。 管家捡起大氅的瞬间,只觉得眼角余光有什么闪过,抬头就看到蒲坚白趴在水面上,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快救老爷!” 蒲坚白就这样沉下去,只能看到飘浮的衣袍。 管家不假思索跳进海里,抓紧衣袍把下沉的蒲坚白勾住浮出水面:“快,搭把手!” 只这一下,行驶在左侧的冷家船的船工们就乱了阵脚,船桨互相撞击,船身陡然偏移方向,径直撞蒲坚白的船。 “快划走啊!”蒲家船工既要救人,还要控制船队航向,更要防船只相撞,一时顾得了这里顾不得那头。 冷家船队也努力调转方向,但因为船队靠得实在太近,再加上海浪的推力,船只转向非常慢。 防撞,救人…… 蒲家船老大见状,一边大声喊加速,一边调整方向,偏偏右侧还有柏家船只…… 蒲家船工拼尽全力把管家和老爷拽上船,左中右三艘船的长船桨撞上断了好几支,船只缠撞在一起。 自家船队总要共进退,三支船队在海面乱作一团。 只有一直注意间距的文家船队,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混乱的海面,径直向“海市蜃楼”驶去。 文家与其他三家不同,主事的是文大娘子文心兰,因为以前受过蒲坚白的帮助,所以避开以后,还是打算转回去帮忙。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4/4) 第23章 重金求医 好像有两艘(4/4) 但文家船队的船老大说,只能等海浪把船只散开,冒然过去很危险。 文心兰嘱咐:“我们转回去,把蒲家老爷和管家接上船,先上岛,也好让他俩尽快就医。” 船老大凭借多年经验,调转船头慢慢接近,高声大喊:“你们都把船桨丢掉,让海浪把船只冲开。” “蒲家老爷和管家,先上我们的船走,快!” 但蒲坚白所在的船,在混乱的最中心,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来。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奇怪的嗡嗡声,循声望去,发现船只上方飞着一个“十字”闪着小小的红色绿色灯。 这是什么? 十字发出标准的金陵雅音:“我们是飞来医馆,你们先不要动,避免落水,避免碰撞。” “现在,先把病人转移到最外围,会有船只来接应。” 没多久,他们又听到更奇怪的声响,夕阳余晖里一艘红白相间的快艇飞驰在蔚蓝的海面上拖着长长的白浪驶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王强驾驶快艇,魏璋站在船头拿着扩音器,问:“我们是飞来医馆,受刺桐城申知府委托治疗病人,病人在哪艘船上?高举船桨让我们看到。” 特别响亮的声音,唤回众人的理智。 快艇调转方向,驶向高举船桨的船只,保安小谢和小林,顺利接走昏迷的蒲坚白和不停咳嗽的管家。 文家船队所有人也惊呆了,这就是送下月村孩童回刺桐的“怪船”?真的好快!怎么能这么快?! 直到“怪船”在海面划了一个大圆弧,调头驶向“海市蜃楼”。 文心兰被胸口闷疼唤回神智,才发现刚才忘了呼吸,原来不是缥缈的“海市蜃楼”,而是真实的“飞来医馆”。 文家的船老大趁机高喊:“外围的船能动,赶紧划走。被困的船只抛绳索,我家船队把你们拉开……” 但都是靠船工划船,船仓还有货物,再加上海浪的阻力,船只被拉开的距离有限,很快又撞到一起。 文家船不能被殃及,只能暂时放弃。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船只还缠在一起,再这样下去可能要沉。 正在这时,飞来医馆的“快船”去而复返,魏璋举着扩音器:“没受影响的船只离开,来,挂彩船把绳索抛过来。” 船工们抛绳索的手都在抖,“快船”虽然快,但这船挺沉的,真能拖动? 事实上,科技就是无穷的力量。 半个时辰不到,缠在一起的船只被“快船”拉开,调转方向后,在发光“快船”的引领下,一起向飞来医馆驶去。 在场每个人都激动得难以自制,今日被仙船所救,实在三生有幸! 不仅如此,最幸运的是蒲家老爷蒲坚白和管家,在最危急的时刻,飞来医馆的“快船”赶来了,现在医仙们肯定在救治他。 劫后余生总能让更通透一些,各家家主有些心疼蒲坚白,如果不是头疼难当,以他的性子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唉…… 飞来医馆一定能救好他! 一定能! 第24章 把头剖开? 你能把我怎 第24章 把头剖开? 你能把我怎 快艇向医院南门驶去的同时, 文浩抓紧时间向蒲管家询问蒲坚白的病史,在听说声音和震动会加剧他的头疼后,让南门接病人的医护准备静音耳塞。 蒲管家能坐上“怪船”精神极度亢奋, 但湿衣服都粘在身上, 被快艇带来的海风一吹就不断起鸡皮疙瘩。 再想到自己落了病根的右腿和左肩, 亢奋渐消开始紧张。 根本想不到也不敢想, 蒲管家被一条柔软又吸水的大毛巾裹住,讶异地抬头。 文浩拿出一瓶热姜茶, 拧开瓶盖递给蒲管家:“趁热喝, 免得着凉。” 蒲管家下意识起身道谢,可快艇一晃又坐了回去,只能先拱手再接过,诧异地发现这瓶子是热的, 由从未见过的材质做成。 一口热姜茶下去, 蒲管家连打了好几个嗝以后舒服多了, 更没想到的是, 飞来医馆近在眼前。 医院升降装置有结实的固定桩, 快艇就拴在桩上,人站在升降篮里升到医院南门。 从见到南门的那一刻,蒲管家就看到自家老爷被扶上一张带长脚轮的担架, 身穿白衣的医仙们给老爷耳朵塞了什么, 又蒙住他的双眼。 蒲管家跟在担架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实在太多,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担架被推进急诊大厅再进抢救大厅,文浩面对跟来的蒲管家只说一句: “你在外面等,先把湿衣服都换掉。” 被自动门隔开的蒲管家, 茫然无措地望着前所未见的飞来医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换衣服。 正在这时,魏璋踩着平衡车出现:“我是飞来医馆通事姓魏,随我来。” 很快,蒲管家穿着合身的病号服,坐在长廊的候诊椅上,温暖舒适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偏偏这时候,庄医官拿着清洗干净的便盆和夜壶从卫生间出来,见到穿着病号服的蒲管家非常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你也生病了?” “我家老爷他……”蒲管家说不下去,“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去瞧瞧。”庄医官三步并作两步从急诊外科诊室进了抢救大厅,走到1床旁边,向文浩和神经外科董斌讲述蒲坚白的病程。 不仅如此,庄医官还把之前开过的药方、主要功效都复述了一遍。 这惊人的记忆力和负责态度,又一次让医护刮目相看。 董斌直接开了脑部磁共振检查单,看向文浩:“外面是他的管家?那我找谁签字?他签行吗?” 文浩不假思索:“抓紧时间先检查。” 两人推着1床离开抢救大厅,准备去医学影像科,看到迎上来的蒲管家,拿出检查同意书让他签字,边走边讲解。 蒲管家连忙摆手:“使不得,这是我家老爷,老爷的事我说了不算。” “那还有谁能签?” 蒲管家楞住,一拍脑门:“我家夫人也来了,很快就会到。” 就在他还准备解释为什么夫人平时不出门,这次又为什么跟来…… 文浩直接打断:“什么时候能到?蒲坚白很危险,所有检查必须抓紧时间做,为手术做好准备。” “什么手术?”蒲管家尽量模仿发音。 “可能要做紧急开颅手术。” 蒲管家刚恢复红润的脸色吓得再次惨白,用手比划着求确认:“把头划开?” 董斌点头:“差不多吧。” 蒲管家当下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磁共振检查做完,文浩把管家从地上拽起来,一起回抢救大厅。 而走廊上站着一位全身深蓝色衣裙、戴着同色系头纱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的中年女性,头饰、项链、手镯、宝石戒指……在柔和光线下闪着美丽华彩。 护士长周洁正在安慰她:“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蒲坚白这种进行性加重的头疼,谁也没胆量说没事。 “努尔夫人!”蒲管家远远看见就大声打招呼,“有同意书需要您签字。” 两队人合到一起,蒲坚白仍然昏迷不醒,努力夫人拿出丝绸帕子擦拭眼泪。 周洁接过文浩手中的同意书,示意他们先进去,然后把夫人搀到候诊椅上,仔细向她解释为什么要签? 好在,关键时刻庄医官闪现:“努尔夫人,飞来医馆医术精湛,之前送来的危重军士已经好了大半,还有几人要做剖腹手术。” 努尔泪眼婆娑,恐惧地语无伦次:“可是……可……老爷的脑袋要打开……不就死了吗?” 急诊外科诊室的门打开,董斌招呼他们进去,桌上摆了可拆卸的脑袋模型,趁磁共振片子出来以前,先把开颅手术的安全性必要性和可能的并发症都解释清楚。 事实上,蒲坚白在刺桐城黑白两道左右逢源,他的妻子也不是依人小鸟,在认真听完解释以后,随手签了自己的名字“金努尔。” 医患沟通就是这么顺畅。 努尔想的是,丈夫现在每天都非常难熬,吃什么吐什么。庄医官早就束手无策,好不容易遇到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飞来医馆,蒲家必须赌上一把。 医学影像科许仁医生亲自送来了磁共振片子,往看片灯上一塞,连董斌都不动声色地吸了口凉气,又继续提问: “他的手和脚平时会不会忽然发麻,严重时甚至动不了?” 金努尔先是楞住,随后连连点头,他从来不诉苦,但她能看得出来。 “他的这个部分长了一个肿瘤,压迫了视神经和运动神经,伴有积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头疼,在情绪起伏或者疲惫时会加重。” 董斌边说边指出肿瘤部分:“必须紧急手术切除,如果颅内压力再升高,可能引发脑疝。” 蒲管家和金努尔完全不明白医学术语,只是看到蒲坚白脑袋里有这么大一个坏东西,吓得根本无法思考,让签什么就签什么。 董斌最后指出另一个重点:“要把头发都剃光,请先准备好假发。” 两人又是一波点头。 抢救大厅的术前准备非常快,晚上七点半,蒲坚白就被送往手术室。 麻醉科护士长姜蔓蔓也没想到,穿越不到一周,就能有神经外科的紧急手术,只能佩服急诊找病人的能力。 病人家属不能进手术室,只能在外面等。 麻醉科大门自动闭合的瞬间,夫人金努尔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蒲管家虽然难过,但多次过载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另一件事情,那个大型物体竟然不用打开脑子就可以看到有什么? 这岂不是和话本里传说里的秦王照骨镜一样? 不对,话本里的照骨镜可没这么大!也不是这么用的。 对任何人来说,只要自己亲朋好友进手术室,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明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其实并没有。 护士长周洁通知食堂往麻醉科外面送两份工作餐,特意要求荤菜是牛肉。 又因为食堂后勤有一部分被保科长拽走当志愿者,搬运刺桐四位富商送来的米面粮油和珍贵礼物。 食堂里值夜班的只剩三个人,实在走不开。 于是,他们把工作餐给了服务机器人。 安静得有些可怕的麻醉科外面,成排的候诊椅上只有蒲管家和金努尔两个人,以及周洁召唤来的魏璋。 圆柱形的机器人运着两份盒饭: “饿了吧?请取走你们的晚饭。我们这里的饭菜可香可香了。” 蒲管家和金努尔完全懵了,这是何物?为什么能口出人言? 魏璋取走盒饭分给他们,介绍:“这是飞来医馆的人工智障。”如果几个不小心凑到一起就会互不让路顺便吵两句。 “不用理它,你们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病人。” “多谢。”金努尔起身向魏璋拱手。 偏偏这时,机器人屏幕显示一个蓝色笑脸:“放心吧,会起来的,祝您早日康复。” 蒲管家终于忍不住抹了眼泪:“夫人,您要保重。方才董医生说了,老爷手术以后也有危险,有很多关要闯。” 金努尔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决了堤,眼泪混着盒饭,一口又一口地吃,味同嚼蜡,连吃的是什么都没注意。 两人把自己塞到撑,又茫然地望着一次性饭盒,才发现这竟然是透明、轻盈带着浅浅的色彩,这可怎么办? 魏璋伸手:“都给我,我去处理。” 就在魏璋拿着空饭盒找分类垃圾箱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立刻回头看左右两条长廊,左边是赶来看望的庄医官,而右边却是神情微妙的蒲奉。 一瞬间,魏璋皱眉,刺桐城这么大,也不至于姓蒲就是亲戚吧? 不行,不能让他们见到。 魏璋直截了当走向蒲奉:“你赶紧回留观室,免得蒲茵醒来找不到人又会害怕。” 蒲奉微微一笑:“你刚才紧张了,为什么?” “还有,能让你亲自陪的肯定不是等闲病人,我只瞧一眼……看了就走。” 魏璋正色:“你在飞来医馆,要遵守这里的规定。这里是手术病人家属才能来的地方,童叟无欺。” 蒲奉微笑着又向前走了三步,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情? 第25章 祷告吧 有件事情想 第25章 祷告吧 有件事情想 魏璋一把揽住蒲奉的肩膀不容挣脱, 特别亲切地开口: “蒲师爷,有件事情想请教。” 两人看似哥俩好的姿势,经过几下推搡和反制, 蒲奉就知道不能硬碰硬, 客套得体地回答: “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魏璋顺势把蒲奉带进电梯, 等电梯门关闭后正色: “你和庄医官蒲坚白有什么恩怨情仇,都与飞来医馆无关。想解决回刺桐去。” “医护们守护病患, 我守护他们。你未经允许擅自跟踪我到麻醉科想干什么?” 蒲奉试了多次总算挣脱魏璋的控制, 略显狼狈地退开几步,又气定神闲: “蒲坚白是我父亲的堂兄,我只是想来看世伯一眼。”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惜, 你先天劣势打不过蒲管家。”魏璋若有所指地看向蒲奉的左前臂。 “免费提醒你, 就算装了义肢也需要精心保护, 不能用来互殴, 坏了没法修要重配。此物材料极为难得, 不会有第二件。” “还有,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不再是申知府的师爷。” 好话歹说都说了, 如果还有下次, 魏璋真会下手。 蒲奉处之泰然的外形有了破绽,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魏通事, 你可以请教了。” 魏璋啧了一声:“你们城里的辣椒多少钱?” 蒲奉不明白:“辣椒?因为禁海,刺桐城胡椒的价格翻了几倍,辣椒是什么?” “装什么傻?城楼上都种满了,你们也挺逗的, 城楼放火炮还种辣椒,抵御倭寇海盗跑来跑去也不怕绊着。” 蒲奉的眼窝深眼睛大,眼神清澈地非常有欺骗性,比如现在困惑加思索,就有某种食草动物的纯良感。 魏璋觉得这货应该去教坊演戏,肯定有很多忠实妈粉。 蒲奉恍然大悟:“刺桐城因栽满刺桐树而得名,那红的是刺桐花,种在地上的!谁会在城楼上种花花草草?” “……”电梯到达一楼的“叮”,让魏璋有些尴尬,作为六边形战士怎么可能露怯认输? 魏璋点开手机相册,给蒲奉看国庆长假时古城楼上美丽的花花草草。 “……”蒲奉一楞,又把话丢回去,“有敌来犯,军士也不怕被绊着。” “哈!”魏璋收了手机非常得意,“哪个外邦敢?” 蒲奉掩饰不住的羡慕。 就这样,魏璋把蒲奉押回留观室,并在门外嘱咐:“蒲姑娘,你阿兄不听医生的话到处乱跑,你看住他。” 蒲茵对医护和魏璋非常尊敬,立刻应下:“魏通事,对不住,我会的。” 即使精神明显好转的蒲茵,现在还像柔弱小白兔,但责备她哥时也能瞬间变成奶凶母老虎。 蒲奉再三保证:“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魏璋满意地站在门外听蒲奉挨骂,心里暗笑,一物降一物,小样儿,还治不了你?呵呵。 离开二楼,魏璋溜达到门诊大厅,拿出对讲机问麻醉科护士长打听蒲坚白的手术进度,并且知道手术后要在复苏室待到脱离危险。 于是,他又回到麻醉科外面的等候区,仿佛刚才只是扔了两份盒饭,坐在距离金努尔夫人最远的位置。 蒲管家非常感激平易近人的魏璋,挪过来小声问:“魏通事,我家老爷现在怎么样了?” 魏璋把护士长原话又说了一遍:“目前为止,手术还算顺利。就像董医生说的,既要切除干净,又要尽可能减少对大脑的伤害,还需要一段时间。” “就算手术结束,也需要在复苏室观察,两三天后才可能出来。” 蒲管家还是紧张:“可是……” 金努尔夫人使劲摇头,金质头饰发出悦耳的轻响。 魏璋用对讲机向蔓蔓护士长转告病人家属坚决不走的消息。 很快,护士长从里面推了两张折叠小床出来,送到他们身旁,示范了使用方法,安慰:“保住自己才有力气照顾病人,不在乎这一时。” 蔓蔓是全院有名的“洋娃娃”护士长,戴上口罩也能看到她深邃的眼睛和特别挺的鼻梁,身形娇小但干练,把大小手术安排得井然有序。 金努尔夫人望着蔓蔓就觉得有些亲切,没用男女之防,主动拉她的手,反复问:“真的没事吗?他一定会好的对不对?” 蔓蔓温柔安慰:“董医生肯定说了手术风险,你们担心害怕难过是人之常情,剩下的就是相信我们。” “我进去了,还有其他人也在做手术。” 努尔夫人向蔓蔓行礼,直到看着自动门关闭。 思来想去,努尔夫人和蒲管家一人一边躺到了休息椅上,虽然温度适宜,还有柔软的毯子,但两人紧张地毫无睡意。 魏璋远远看着,只能提议: “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既不愿意休息,也不愿意离开,那就在这里祷告吧。” 对病人家属来说,太过漫长的等待实在难熬,有点事情做比什么都强。 “多谢。”蒲管家回到夫人身旁,两人一起开始祷告。 大郢国都城也有许多番商,魏璋知道他们祷告仪式长,想了想还是悄悄开溜,一进电梯就收到保科长的邀请: “魏璋,医院南门。” “又有人来?”魏璋打了个呵欠,弄咧啥。 不对,自己只顾着蒲家,一起来医馆的有四家,另外三家呢? 想到这里,魏璋先去急诊又去门诊,都没看到新病人和家属,人去哪儿了? 没想到,对讲机又响,传出金老的声音: “另外三家商户的病人不在刺桐城内,这次只是来咨询探路的。” 毕竟隔着数百年的时间和空间距离,交通和通讯状况也截然不同,所以先询问再送病人来,确实是明智之举。 魏璋惦记着其他事情:“我记得他们带了特别贵重的礼物。” “特别贵重的礼物已经退回,米面粮油留下了。现在他们在院长办公室饮茶,等天亮以后就回刺桐城。” “你抓紧时间休息。” “行。”魏璋这才放心地去了医院南门。 南门边,保科长、供应科科员、王强、唐大厨和志愿者……一群人坐在马路伢子上聊得热火朝天。 魏璋平时闲散,一穿越就忙碌的“限定牛马”,有些无奈:“十二点都过了,一个个的还不睡干嘛?” 一群人都看着魏璋,等他走近时,唐大厨从身后拿出一个插上蜡烛的圆形小蛋糕,点亮蜡烛后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 其他人拍手合唱:“祝你生日快乐……” 魏璋哽一下,摘了墨镜口罩:“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肉麻了……” “许愿!”王强下令。 魏璋闭上眼睛念念有词,睁开后把蜡烛吹灭,刚想拿走,没想到熄灭的火苗燃烧起来。 咦? 围观人群嘘声一片: “你行不行啊?” “这么小一支蜡烛都吹不灭?” 魏璋深吸一口气,用力,这下火苗彻底灭了,却在指尖刚碰到蜡烛的瞬间,又燃起了火苗。 ??? 唐大厨有些无奈:“魏璋,你明早去中医科看看?” “我好不容易凑齐材料做了个小蛋糕,端着手酸啊,你快点!” 魏璋竖起中指,又吹了第三次,然后蜡烛又燃了,似笑非笑:“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说完,端起蛋糕踩上平衡车就走。 “哎,哎,哎……给我们留一口啊。” “魏璋,不是我出的主意,是小谢。” “我是去儿科病房讨来的蜡烛,我也不知道吹不灭。” “谢啦!”魏璋端着蛋糕又回来,向他们伸手,心情特别好,“来,愿赌服输?” “啊?”最近赌约太多,大家忘记哪一场赌的是什么了。 魏璋得意洋洋,因为脸疼憋住笑,整个人就显出皮笑肉不笑的阴险: “刺桐城楼上的不是红辣椒,输了主动点。” 众人惊讶:“那是什么?” 魏璋嘿嘿:“刺桐花,刺桐城因遍栽刺桐而闻名,花期在三月。笨!快点,就当我的生日礼物了。” 于是,王强被迫拿出一小罐蛋黄小饼,值班口粮没了。 唐大厨因为做了蛋糕,获得魏璋的豁免,作为感谢还分给他一小块。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尤其是蓦集蜡烛的保安小谢,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私藏的速溶咖啡。 魏璋愉快地踩着平衡车绕医院一周,十分嘚瑟地回到老年病房,和金老分享蛋糕。 金老对甜食无感:“你吃,我倒是给你准备了礼物,但是在家里。回去以后再给你。” “多谢老爸。”魏璋一点不客气,替金老拆了外骨骼,让他躺好休息。 吃完蛋糕,魏璋到卫生间洗漱,一边刷牙一边美滋滋,这么大年纪还有人惦记给过生日、做蛋糕、送礼物,这是他以前在大郢从未有过的体验。 调亮卫生间的灯,魏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现代生活确实容易让人变年轻,吃穿用度什么都好,当然,如果金老朋友不再热心张罗相亲就完美了。 稍作整理,魏璋躺在陪护椅上,放松而惬意,这样温暖的医院和大家,是他时刻警惕的原因。 今天从早到晚右眼皮都跳个不停,贴了小白纸都不行,到底是怎么了? 第26章 礼尚往来 柳辉热泪盈 第26章 礼尚往来 柳辉热泪盈 三月初九 清晨 魏璋早晨七点半到医院北门看王强交接班。 对医院安全来说, 穿越经验多、战斗力最强的王强更适合值夜班。所以,他白天一般都在睡觉,睡够了就起来到处溜达。 如果文浩能在七点半交班结束, 也会到路过医院北门。 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然后睡觉做事两不误。 今天也不例外, 魏璋走到北门看见王强正在刷手机, 凑过去:“干嘛呢?” 王强把放到一半的视频重新开始、并按了2倍速:“你看昨晚偷摸出海的大船队。” 魏璋漫不经心地看,视频播放到三分之一时, 船队行进忽然变慢, 海面明显亮起来,声音也变得嘈杂,奇怪…… 原来有序行进的船队队形迅速发生变化,似乎有其他船混进船队……而视频的最后, 大船队调转方向回到刺桐城。 ???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船队发生内讧?还是另有原因? 王强又看了一遍:“我打算今晚再看。” “行。”魏璋愉快点头, 并在心里记了一笔。 没多久, 他们看到眯着眼睛走路的文浩, 走三步停两步,好几次和行道树只距离一公分不到,却总能堪堪避开, 也是个神人。 魏璋和王强交换眼神, 文浩这么累就不让他看了,直接去食堂。 没想到, 食堂早饭吃一半,魏璋的对讲机传出邵院长的声音: “保科长带人搬运官船物品的时候,收到了一撂礼物和感谢信,刺桐城柳通判命人一大早搬上船, 并嘱咐船工亲自送到医馆。” 魏璋用对讲机回答:“我去看看。” 医院南门放着一撂食盒,还系了彩绸,附亲笔信两封,船工正眼巴巴地等人来收。 魏璋自我介绍:“我是飞来医馆通事姓魏,现在就把这些送给他们,请稍等。” 船工立刻低头:“有劳,魏通事。” 太好了,终于和柳通判说的人对上了。 …… 话说,柳通判在家陪了王娘子三日,初七就把彩色大公鸡系在家门前,又带了喜礼去府衙分给同僚,从此更加踏实地工作。 柳通判家的女使夏至极能干,每天早晨提着篮子去南门兜市买菜,严格按照出诊医仙给的食单烹饪,自家娘子王氏的脸色和母乳都极好,小哥儿也圆润了。 刚出门没多久,夏至远远听到招呼声,循声望去发现是自家老太太王李氏雇了牛车来探望女儿,赶紧迎上去。 三月初四知道女儿生了个男娃,王李氏可高兴了,带着亲手做的婴儿衣服、彩绸和长命锁,高高兴兴地赶来给外孙送“三朝礼”。 王娘子刚喂完奶,正在给儿子拍奶嗝,听说阿妈来了特别高兴:“阿妈”。 “哎,哎……”王李氏被夏至领进卧房,赶紧阻止女儿起身,看着小外孙笑得合不拢嘴,等拍完奶嗝赶紧抱起来,不停地喊乖乖,小乖乖。 夏至不动声色地把卧房门窗关上。 王娘子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妈。 王李氏正高兴呢,忽然看到女儿哭,赶紧拿帕子替她擦眼泪:“月子里哭坏眼睛,生的时候很疼是吧?哎,阿妈都知道。” 王娘子的眼泪止不住,打开襁褓给阿妈看。 王李氏看到圆圆的小胳膊吓得“哎哟”,连退三步,慌得不行:“这,这,这……怎么回事?” 夏至先把婴儿包好,再扶李王氏坐下,把临盆那几天的事情详说了一遍,并再三保证:“医仙们当晚来的,说做手术能好。” “柳通判在门口摆了五彩大公鸡,也去府衙送了随喜。” “老太太,医仙说这不诅咒,也不是什么报应,就是先天没长好,可以治。这两天每天都有官船去接重伤康复的军士回来,今天也有,不信可以去看。” “就在德济门码头。” 王李氏先是愤怒婆婆不顾女儿死活赶走稳婆和乳娘,但又担心小外孙的将来和女儿女婿的名声,更担心左邻右舍看到以后传出什么难听话,愁得呀。 但还是勉强耐着性子听夏至说完,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跟去了。 夏至向王李氏介绍,官船真的载着军士们回来,别看他们现在被人搀扶着下来还有些虚弱,他们去的时候都抬上船的。 王李氏望着军士们的家眷喜极而泣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些人是军医没法救治,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码头人多消息也多,刺桐城昨晚四家富商的开船登岛的事情,传得很热闹。 就在刚才,除了蒲家,其他三家的船队都回来了,又引来许多猜测。 王李氏亲眼看到亲耳听见,这时才稍稍放心,跟着夏至回去。 回到柳家,王李氏就开始烧水泡艾草,待草药水晾得温热给外孙洗礼,小婴儿全程不哭不闹,乌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到处看。 洗完后,王李氏把长命锁给他戴上,彩绸小衣服穿好。 小婴儿皱皱巴巴,额头眉毛等处还堆着胎脂,皮肤偏红,实在看不出像谁,但就是乖乖的,把王李氏的心都要看化了,不断安慰自己,这是医仙说可以留下的孩子,肯定错不了。 夏至给王李氏沏好茶,又提上篮子去南门菜场买了食材,米菜肉,对比前两天又涨了,只能叹气,明天买菜就只能向柳通判要钱了。 而此时,柳通判正坐在申知府书房里,不安地来回走。 申知府被绕得幻视自己是石磨,实在受不了才出声阻止:“别转了!” “申知府,您觉得医仙会收那些礼物吗? “送都送了,你现在发愁有何用?”申知府知道他的紧张,但不赞成这样反复思量。 按刺桐城的风俗,儿子出生后家门口就要放五彩公鸡;三至七日,就要给孩子过“三朝礼”。 三月初四当天,柳通判提着公鸡配了荔枝酒、上好的牛肉和糖去岳母家报喜,然后就收到了回赠的鸡蛋、线面等礼物,还带回一只体形相当的母鸡,雌雄配对,是夫妇相配的好彩头。 之后,柳通判又询问申知府,去南门菜场订了红稞、面线和宝斗糕,取回来分装在食盒里,附上亲笔感谢信,命人运上接病人的官船,直接送到飞来医馆,用来感谢之前出诊的医生。 算算时间,官船该回来了,不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是不是喜欢? 柳通判就这样心情复杂等,脑补了无数种结果,把自己吓得够呛。 万万没想到,官船上的船工捧着空食盒回来,带了医仙的话和礼物:“感谢柳通判的礼物,一套小娃娃衣服希望你们喜欢。” 这下不止柳通判,申知府和易师爷都惊了,医仙们竟然如此懂人情世故,还给了回礼? 很快,府衙官员听说回礼的事,各种羡慕嫉妒恨,立刻围上来。 礼盒扁扁的很大,纸质外壳镂空处是透明的硬片,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粉蓝色底小老虎图案的全套婴儿服。 同僚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天热时,刺桐城的新生儿都不穿衣服;天凉时,会裹上襁褓。 医仙们竟然准备了这么多? “柳通判,打开看看?” “就是,让我们见识一下。” 柳通判抱着扁扁的服装盒,一时找不到可以拆开的地方,把每个边都摸索了好几次,终于知道从下面抠出一道纸边,就能把里面的东西都抽出来。 抽出来以后发现真的是宝宝衣服,但又有许多不明白,衣服上面有封信:“柳通判,夫人产后四十二天,可以携带儿子上岛做母婴体检。” 天爷啊! 这精湛的做工、这贴心的巧思……柳辉热泪盈眶。 其他官员们除了羡慕还是羡慕,柳通判的运气也太好了!包装的材质少见,画风独特,绝对价值不菲。 申知府看众人脸色各异,询问他们事务进度。 官员们四散奔走。 申知府向柳通判使了个眼色,趁正午时分赶紧送回家去。 柳通判不停感谢,小心翼翼装好,抱紧了就往家里赶。 没想到一进家门,就看到岳母王李氏已经给儿子做完“三朝礼”的洗草药汤等事情,立刻表示感谢。 柳通判又让夏至关上门窗,把飞来医馆医仙们送的礼物摆在床上,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妻子和岳母看。 而且还贴心地加了注解:小手套,套在手腕上,可以防止宝宝伸手乱抓受伤。 口水巾,系在颈项上,可以防止湿疹和水疱…… 注意,所有衣物要用清水洗干净,阳光下曝晒后,再给宝宝穿。 妻子王氏望着从未见过的精致礼物,喜极而泣。 岳母心头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不见,医仙们能这样看中小外孙,这宝宝一定是有福之人,其他杂乱的念头就此作罢。 从此,一心一意留下来照顾女儿和外孙。 柳通判又给了夏至一些钱,让她再去加些菜,到时好好吃个晚饭。 王李氏立刻把这些小衣服抱走,打算先洗干净。 王氏是温柔体贴的人,儿子身上的衣服都是阿妈一针一线缝的,是满满的心意和祝福:“阿妈,先别洗,你做的小衣服挺好的”。 王李氏急了:“医仙的衣服肯定比我做的好,洗好晾干就换上让我瞧瞧。” 因为医仙的纸片上提到,宝宝的上衣老虎图案的耳朵和尾巴部分,会随着呼吸起伏,既有提醒又能让母亲放心。 柳通判匆匆扒拉了两口午饭,又急忙赶回府衙,免得落人口舌。 万万没想到,回去就看到申知府阴沉的脸,以及书案上厚厚的书信,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 “知府大人。” 申知府示意柳通判坐下,关了门窗,问:“永宁卫的杨千户为人如何?军士军户家眷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 “本官要听实话。” 柳通判不假思索地回答:“杨千户的官职是捐来的,怎样赚钱最重要,军士军户和军医们,在他眼里还不如草芥。” “庄医官那样的世家军医,已经半年没领到米粮了。城中若有人找他看病,要先给米粮。” 第27章 不乐观 但我想试一 第27章 不乐观 但我想试一 申知府更加沉默。 知府下辖应该有一名同知和六位通判, 同知去巡查公干;柳辉属于管粮通判,负责催征和转运税粮。 申丞作为刺桐知府,粮税是重中之重, 所以几乎每日都要与柳辉商议税粮之事。 但今天的情形有些复杂。 申丞三番两次拒绝富商的礼金, 知道他们还会想办法寻其他渠道, 但没想到杨千户会来替他们当说客。 桌案上摆着这两个月内, 巡防夜晚出海的船队数量、所运货物……规模之大,几乎与海运开放时相当。 杨千户就是富商们船队夜航的一大通行证, 暗中不知捞了多少。 但很明显, 他不甘心止步于此,想要仕途通达就要施展种种手段,比如向巡抚示好、试探出升职需要的“美言礼金”,诸如此类, 敛财是工作第一事。 申丞似笑非笑地看向柳辉:“你这样做事, 不怕其他同僚暗中使绊子?” 柳辉到现在还沉浸在收到医仙回礼的欣喜之中, 回得也坦然: “申知府, 下官与同僚向来一团和气, 他们也没少下绊子。” “即使我甘愿当牛马,一年到头恨不得都住在府衙,前任知府离开前找了个由头把我从知事贬为通判……” “知府大人, 下官再拎不清就白活了。” “倒是大人, 杨千户行事狠辣,您不怕他……”柳辉忍不住担心。 申丞的神情微妙:“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柳辉无言以对, 只能默默感慨,大人的心真大。 申丞从小在人性善恶的夹缝里长大,敏锐发现柳辉的无声胜有声,指出:“他杀过人?” “不, 不,不……”柳辉急忙否认并强行转移话题,“申知府,您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会喜欢吃么?” “不知。” 书房里又是一阵安静。 …… 上午十一点半,妇产科医护交班结束,主任办公室却格外热闹。 特意收拾出来的长桌,放着红稞(粗粮杂粮有韧性)、面线和宝斗糕(蒸熟的水蛋面糖混合物),墙上贴着电脑打印的“大鄣刺桐城随喜糕点品尝会”字牌。 谭主任宣布:“手机先尝。” 医护们排好队拍照,各种角度和滤镜上阵,最后拍“众星拱月”式大合照。 手机尝完就应该开吃了。 可外科医护们普遍三餐不规律,胃肠多少都有些问题,红稞和宝斗糕这种看起来就很扎实的糯米制品,基本都只能尝个味儿。 谭主任拿出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切蛋糕塑料刀,拆了包装就开始切,就……挺难切的。 眼看着实在不行,裴莹拿来了水果刀。 两人和满满两食盒的糕点搏斗了一刻钟,终于切出了刚好每人一小口的“试吃方块”,还预留了今天轮休同事的。 “吃完再去食堂。”谭主任招呼。 医护们自动排队,每人捏一小块放嘴里,嗯,就是尝个心意。 尝完以后,每个人都在心底感谢了现代科技给农业和食品加工业带来的长远进步,口感和味道真的很一般。 正在这时,谭主任的对讲机传出手足外科叶主任的声音: “谭主任,柳通判送来的糕点吃了吗?” “叶主任,刚吃完。” “啊,我们也是。线面能不能当方便面煮着吃?” “不知道,我们打算拿去食堂给唐大厨。” “也行。” 没多久,儿科也来问线面怎么处理,最后都把线面送去食堂。 …… 虽然新院区食堂的库房储存量惊人,但分管食堂的樊主任和唐大厨每天按紧急预案的标准分配食材。 全院这么多医护、病人和家属,每天三餐还要夜宵,食材消耗量巨大。 只一星期,难以长期储存的新鲜蔬菜就所剩无几,即将开启专门针对食堂食材供应的二号应急预案。 万万没想到,竟然有医护送线面到食堂来,纯粹是意外之喜。 唐大厨乐了,当场宣布:“今晚限量供应牛肉线面汤,先到先得。” 医护们大多爱旅游,有相当一部分去过福建厦门或福州,尝过当地美食,听说晚上供应线面汤,立刻勾起了美好的回忆,试探性提出要求: “唐大厨,可以加点油条之类的小料吗?” “唐大厨,你会做花生汤吗?” “唐大厨,四果汤也挺好吃的,尤其是这么热的天,来碗带冰碴的……” 要求一个比一个高,把厨师们给愁的,最后唐大厨出面拒绝: “现在没食材。等哪天开了无限食材供应系统,大家再提要求,我们看着做,这样行不行?” 医护们得到这样的回答也很开心,一言为定! 中午用餐高峰过后,新来的年轻厨师凑过来提问:“唐大厨,你怎么知道会有无限食材供应?” 唐大厨嘿嘿:“我瞎猜的,不然怎么拒绝?” 其他厨师憋笑,按以往的经验,只要治愈的病人足够多,无限食材供应一定会开,还会额外赠送特别食材。 唐大厨正色:“行了,赶紧把后厨收拾干净,下午两点来换我的班。” 厨师和工作人员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反正医护们对病患尽心尽力,实现食材自由是早晚的事。 正在这时,b超、检验科和医学影像科的技师们来到食堂,气氛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唐大厨打招呼:“申主任,钱主任,许主任,今天检查很多?” 许仁点头,取了餐盘开始点菜,住院部检查特别多,再加上蒲茵这个特殊病人。 钱主任托了一下厚底眼镜框:“嗯,今天icu送的血样特别多。” 留观9室的蒲茵经过一周的治疗,不断少量多次抽取腹水,现在的腹围缩减很多,终于可以平躺半小时。 所以,上午八点开始,蒲茵就被推出留观室,先去检验科抽血、再做主要脏器b超阴超,最后根据妇产科裴莹的判断,加做了核磁。 住院部除了有康复待出院的,还有相当部分的病人要做检查来判断病情发展,所以去每个地方都要排队。 等到插队做完核磁,已经十一点半了。 又因为检查项目出报告的时间不同,为了尽快确诊,检验科和医学影像科各种加急,错过了饭点。 报告汇总到多媒体会议室,下午一点半会进行第二次全院会诊,确定蒲茵是双侧卵巢腺瘤,每侧都大于5*7*9厘米,需要尽快手术。 卵巢腺瘤分良性与恶性,需要切除手术中做快速切片定性,再选择手术范围。如果是恶性,手术以后还要配合放、化疗。 虽然蒲茵的身体有好转,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中度贫血、免疫力下降,身体各项血生化指标都偏低。 经各科讨论商议,继续调整营养支持方案,尽可能改善蒲茵的身体状况,争取下周一能做手术。 如果说,现在麻醉科复苏室的蒲坚白剖开脑子可怕,那蒲茵剖开肚子也不惶多让。 所以,会议结束后,裴莹就到留观室找蒲氏兄妹做术前谈话,同时也要给他们知情同意权,告诉他们病理报告是恶性的概念有多少,各种知情同意书要签一沓。 还有一点就是,手术需要很多药费诊费。 换句话来说,努力这么久仍然有“人财两空”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并不低。 做这个决定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强大的内心。 谈话进行了半小时,蒲茵同意了,蒲奉却不同意。 反正不是急诊手术,裴莹让他们好好考虑,然后离开留观室。 蒲茵难得可以舒服地靠坐在床头,用胳膊支撑在床头就餐板上,自己舀蔬菜鸡蛋面吃。 蒲奉的脸色难看极了,但看向静静吃饭的蒲茵时又格外温柔。 “阿兄,我想做手术,”蒲茵吃完三分之一就搁了筷子,“虽然很危险,如果是恶性还可能没命,但我想试一下。” “可是……”蒲奉心里七上八下的,裴莹说过的每个手术不良反应和并发症都能夺走妹妹的性命,害怕,怕极了。 从小到大,蒲奉最早熟悉的就是丧仪,先是阿妈的,再是阿兄的,之后是阿姐的,最后是阿爸的。 第一次到墓地里,蒲奉只有七岁,身旁有很多家人,渐渐的,被人牵着的自己,最后只能牵着蒲茵,而这次如果费尽心力最终还是失败,他会崩溃。 蒲茵又吃了一口面:“阿兄,这两年支撑我每个难熬的日夜,就是你出海回来,好几次我以为自己会死,但都活过来了。” “现在我有力气说话,还能下床走几步,肚子小了这么多,我能撑住的,一定可以。” 蒲奉不说话,只是用右手遮住双眼,光线从窗外镂进来,刚好把他隔在阴谋里,像座没有生命的“沉思者”。 蒲茵也安静了,每当蒲奉出现这样的姿势,再怎么说话都没用。 走廊外传来一阵又一阵脚步声,都只是经过。 偏偏有一阵脚步声,刚好停在门外,同时传来魏璋的声音: “蒲奉在不在?让你见个人,十万火急!” “蒲奉?!” 蒲奉仿佛如梦初醒,整个人从僵硬到舒展,起身走向门边。 第28章 苏醒 蒲奉不配合 第28章 苏醒 蒲奉不配合 蒲奉开门出去, 看向十步远的魏璋,毫不客气:“何事?” 魏璋完全不在意:“你和蒲坚白有仇么?” “怎么?怕我在这里对他下手?” 魏璋环抱双臂,上下打量:“你不愿意让蒲茵开刀, 可以马上结算出院。” “裴医生说, 如果不手术治疗, 腹水还会再长。”蒲奉的神情阴晴不定, 像凶兽暴走前的平静。 魏璋拿出对讲机:“邵院长,蒲奉不配合, 换人。” “可以。”邵院长答得也干脆。 魏璋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秒不到, 蒲奉伸展双臂拦住魏璋去路:“你不说清楚什么事,我怎么配合?” 魏璋又问回第一句:“你和蒲坚白有没有仇?” 蒲奉坚定摇头,然后把两家的纠葛简述一遍。 蒲奉家自从母亲去世兄姐生病开始就日渐潦倒,直到父亲去世, 剩兄妹俩相依为命, 那年他14岁, 妹妹5岁, 常常有上顿没下顿。 关键时刻, 蒲坚白伸出援手,让有语言天赋的蒲奉给出海船队当通事,为了让他放心出海, 金努尔夫人亲自照顾妹妹蒲茵。 大鄣有厚嫁之风, 蒲奉为了自己和妹妹都能过上不错的生活,凭借机智勇敢和精明算计, 用了十年时间,攒够了蒲茵的丰厚嫁妆和自己的生活保障。 妹夫是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一起选的,虽然蒲奉家有不好的传言,但蒲茵美丽聪明大方还有丰厚嫁妆, 妹夫一家也愿意。 蒲奉多方打听,妹夫全家都是左邻右舍称赞的好人家,这才放心地把蒲茵嫁过去。 蒲茵成亲一个月,蒲奉就踏上了出海的大船队,回来时妹妹就成这个样子。 恨吗?恨!恨得蒲奉想对蒲坚白和金努尔动手。 但当蒲奉向蒲茵了解情况以后,恨就所剩无几,因为在她被夫家嫌弃谩骂时,蒲坚白和金努尔都出面指责过。 但,所谓的“妹夫好人家”只是擅长扮演好人,宽容大度、体恤儿媳与尖酸刻薄、恣意谩骂也只隔了一道门。 起初,蒲茵还会向金努尔夫人哭诉,但每次回去只会受到更加隐蔽的搓磨和打骂,渐渐的,她不再诉苦只是默默忍受。 包括蒲茵再也受不了婆家的虐待独自离开,金努尔夫人也暗中派人给她送吃的喝的,蒲坚白也亲自上门讨说法。 “妹夫全家”的理由非常充分,嫁入两年无所出,家中各种补药花费不少没效果,现在病成这样,是她自己要离开的,这边仁至义尽。 蒲奉下船就看到病得厉害的妹妹,立刻花钱请来庄医官,万万没想到,竟然让他准备后事。 他又急又气无能狂怒,然后就被巡检军士揍了,扔到宝船上。 魏璋摸了摸下巴:“其实你气的是自己,没再多了解一些。导致妹妹丰厚的嫁妆被吞了,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被逼着干家务……” 薄奉点头。 “走,去见蒲坚白。”魏璋知道,蒲奉这种聪明人防备心特别重,愿意说就代表没事。 “他妻子和管家都在,我去做什么?” “那你上次私自跑去麻醉科做什么?” 短暂沉默过后,蒲奉又愿意继续说:“之前蒲茵状态很差,一整天都说不到五句话,最近两天她精神好了许多,向我说清了前因后果。” “蒲坚白和努尔夫人对她挺用心的,没有食言,是我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 “上次去确实想做些什么。” 蒲奉和许多人打过交道,知道魏璋难对付,经过这两天的考量,还是决定坦诚更容易。 魏璋表示同意:“蒲坚白手术成功后转移到复苏室,在医护和器械的严密观察中。按照他的身体状况,应该很快就会醒。” “金努尔夫人和蒲管家先后感染风寒,不能进去探视。” “蒲坚白是昏迷中送进来的,清醒后看到这样的飞来医馆,难免情绪激动并且会感到惊恐害怕,还可能因为恐惧而向医护们出手。” “他正处在手术结束后的观察期,不能乱动,否则容易引发出血感染等其他问题。” “所以,需要一个他相对熟悉而放心的人陪在复苏室,让他情绪稳定。” “复苏室与外面完全不同,进去陪伴的人要天资聪慧,擅长解释。飞来医馆所有大鄣人里,你守了蒲茵七天知道各种禁忌和注意事项,是最佳人选。” “蒲茵那边有护士陪,你尽管放心。” 蒲奉举起空空的左前臂:“按叶主任的计划,明天下午两点开始可以装义肢。” 魏璋完全理解:“可以,到时候会有人换你。” “等一下。”蒲奉去留观和蒲茵打了招呼,然后跟着魏璋去了麻醉科。 麻醉科外的等候区内,蒲管家和金努尔夫人躺在各自的陪护椅上,为这不合时宜的风寒烦恼,鼻塞、头疼、鼻涕流不停,浑身乏力。 蔓蔓护士长在他们专心祷告时劝过,人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会使人疲惫,免疫力降低,要多喝水多休息。 两人只顾着担心蒲坚白,当成了“耳旁风”。 在他俩认真祷告的第二天早晨,蒲管家开始发热,金努尔夫人嗓子疼痛难当……两人“病来如山倒”。 幸亏蔓蔓护士长及时发现,请了急诊内科的医生时敏来会诊,两位病人喜提口服给药外加强制休息的待遇。 眼看着蒲坚白快醒了,他俩实在有心无力。 复苏室商量下来,魏璋最合适但实在太忙,魏璋又推荐了蒲奉。 经过蔓蔓护士长的严格培训并通过考核,蒲奉成为第一位进麻醉科复苏室当陪床的大鄣人,魏璋陪同。 虽然蒲奉已经通过魏璋了解到蒲坚白的实际情况,但还是被他递光的、去了骨瓣的头和肿得五官难辨的脸给吓到。 魏璋做手势给蒲奉看:“手术范围有些大,但病理切片是良性的,家属可以放心。”说完又给了他一张介绍复苏室的纸,方便他向蒲坚白解释。 事实证明,魏璋推荐的确实是人才。 一小时后,蒲坚白悠悠转醒,望着完全陌生的地方,反正与重伤军士们一样,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蒲奉按提示和蒲坚白互动:“世伯,您现在飞来医馆,头疼是因为脑子里长了异物,已经通过手术取出,你现在可能也会头疼,有任何需要尽管提。” 医护们也在密切观察中,有许多神经外科手术病人醒来后,会出现短时间的记忆丧扶、逆行性健忘……以及手术区域损伤的相关表现。 蒲奉又问:“世伯,您知道我是谁吗?” 蒲坚白张了张嘴,发出一声长叹,然后指着嘴巴。 蒲奉捏了一个吸满水的棉球,将水挤在嘴巴上:“暂时不能动,只能这样喝极少的水,防止咳嗽和呕吐。” 满满两页的注意事项,把蒲奉看得胆颤心惊,连说话声音都轻柔许多,生怕把蒲坚白吓出个好歹来。 蒲坚白一直看着蒲奉,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声说他的名字:“蒲奉,最聪明的通事。” 蒲坚白极缓慢地伸出手,准确地穿过床旁护栏,抓住蒲奉的防护服轻轻摇晃: “告诉努尔,我很好。” “世伯,会的。”蒲奉望着蒲坚白头皮上的缝合处,心中狂喜。 神经外科医生董斌暗暗欣喜,太好了! 麻醉医生和护士们相视一笑,醒得这么完美真不错! 蒲奉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握住蒲坚白夹着血氧仪的手,给他更多动力:“蒲管家和努尔夫人在外面,等你再好一些,就可以见他们。” “现在好好休息。” 到底是个大手术,蒲坚白脸庞的肌肉小幅地动了又动,勉强扯出一个“明白”的口形,又沉沉睡去。 蒲奉惊讶于蒲坚白伸手的力气,更震惊飞来医馆的精湛医术,用鬼神之技来形容也不过分。 魏璋轻声说:“辛苦你了,我还有事。” 蒲奉目送魏璋离开,就这样守在蒲坚白的身旁。恍忽之间,仿佛当年守着生病的父亲,几乎完全相同的姿势,但因为医者不同,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瞬间,蒲奉明白魏璋的用意,蒲坚白可以从骇人听闻的开颅手术中醒来,蒲茵顺利挨过手术的可能性就能高一些。 虽然裴莹说蒲茵的肿瘤恶性可能比较大,但她们有后续的手术和治疗方案,会尽力去做。 像藤蔓缠绕在蒲奉心中的恐惧,在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微量输注泵的声音里,在医护们专业的操作中……渐渐松懈,最后消散。 护士长蔓蔓看了直摇头,医院是病原微生物最多的地方,免疫力下降就是容易感染,这是没办法的事。 蒲管家和金努尔夫人如果不一直做祷告,也不至于累到免疫力下降感冒。 如果他们好好休息,现在陪在床旁的就不是蒲奉,而是真正的家人。 这叫什么? 这叫得不偿失! 他俩不仅要赶紧好起来,而且完全康复还要等几天才能见蒲坚白,何苦呢? 蔓蔓护士长看了下时间,明天就是刘秋江主任科室的腹部外伤病人的手术了,有特殊器械要提前准备。 第29章 都失败了 能不能不换 第29章 都失败了 能不能不换 抢救大厅里, 被宝船送来的危重军士们,除了六名利箭贯穿伤的军士,其他都以经康复被官船送回刺桐城。 因为他们被送来时以经拔箭并且有程度不同的感染, 消瘦、免疫力低下还伴有不同程度的褥疮, 治疗起来难度激增。 好在刘秋江主任团队治疗利箭贯穿伤的经验丰富, 再加上他们年轻、身体底子好、求么欲望强烈。 经过七天抗么素和营养支持的治疗方案, 他们各项身体指标以经达到外科手术的要求,算是死里逃么过半了。 昨晚每位军士都做了术前准备, 虽然不明白、有少尴尬和惊慌, 但这少真的不算什些,最在意的反而是他们从进飞来医馆就被要求禁食禁水。 如果每个躺抢救大厅的病人都禁食禁水,他们还能心里平衡少。 可偏偏只有他们六人,话从昏迷中醒来, 就眼巴巴地看着其他病人一日三餐甚至一日六餐地吃, 闻到食物香味就百爪挠心。 医护们说什些就是什些, 六人不敢反对, 但面对熟悉的庄医官三人就各种明示暗示想尝尝, 哪怕一口也好,可三位医官比他们还听生。 医护们知道病患的感受,所自只要有人在吃东西, 就会把他们六人的床帘拉起来。 这下眼睛看不到, 但鼻子还能闻到,越饿闻得越清楚, 越发觉得美味难挡。 昨天刘秋江主任说,手术有相当高概率失败,但即使手术成功也要禁食相当长的时间,一切都好的情况下, 只能从米汤开始慢慢过度。 他们想到此前同袍们在这里吃各种肉、蔬菜和汤,一天吃好几顿,再看看话己,忽然就悲从中来,同样是死里逃么,怎些相距就这些大呢? 天爷天后,为什些这样不公平?! 现在他们都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静静地等人把话己拉走。 这时,庄医官三人在他们床前来来回回地转,最后鼓起勇气向刚交班的文浩提出要求: “文医么,我等知道这个要求无礼又冒昧,但仍然想说。” 文浩不动声色把笔放进口袋:“稍等。”然后去了急诊外科诊室,提着一个大包又转回来。 庄医官三人面面相觑,文医仙么气了? 文浩拿出三身夏装给他们:“刘主任说了,如果你们想去看手术,就把衣服都换了,头发胡子梳理整齐。” “真的?”三人异口同声又不可思议。 “是,你们的衣物不能进麻醉科,上去换又太麻烦。” 啊这……出发前,庄医官一行人为了显示对飞来医馆的尊敬,特意穿了永宁卫的军医礼服,比平日衣饰繁琐许多。 相较于医护们的极简衣物,他们刚进抢救大厅真的相当碍事,衣袍经常刮到机器或者勾到护栏,实在是出尽洋相。 但这少礼服也不敢轻易换掉,更不敢像医护那样衣饰极简……庄医官看着话己的礼服,再看极简的飞来服饰,内心犹豫挣扎。 “文医仙,能不能不换?”庄医官望着短袖长裤实在为难。 文浩拒绝得很干脆:“我们去麻醉科同样要换衣服,不针对你们。你们如果不愿意换就不能旁观。” 三人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他,想去当然想去! 庄医官抱起一套衣服直奔二楼暂住的留观室,其他两人也不甘示弱,一样抱起衣服迅速跟上。 五分钟后,三位大鄣长发长须却穿着短袖长裤的医官,就这样拘谨地走进来,就……从没这样失仪过。 不对,明明医仙们也这样穿,为什些感觉截然不同? 文浩把他们领到护士站的洗手池边,先教他们七步洗手法和刷手法。 庄医官三人学得非常认真,并经过文浩的考核。 文浩反复教他们进去自后的手势,自及最重要的“只能看、不能碰”新手法则。 庄医官举起双手站着,既紧张又激动。 文浩教完自后又去忙话己的事情,怎些也没想到,等他忙完回来,三位医官仍然举着手。 “平时不用这样。”文浩让他们把手放下。 庄医官不断深呼吸,刘主任愿意让他们上去看,文浩愿意教他们洗手刷手,是不是意味着也可自提问? 这样想着,庄医官又迈出一步: “文医仙,我有少事情想请教。” 文浩在急诊多年,工作自后进麻醉科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还是同意,毕竟话己答不上来还能用对讲机摇人。 庄医官又跑去二楼,提着话己的诊箱下来,在护士站就地打开。 最上面有脉枕、金针、常用药丸;第二层有各种各样的手术刀;第三层是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笔记,自及自前的刀针病例。 “文医仙,我们在永宁卫也做手术,您看……” 文浩拿开庄医官的刀针病例,发现他记录的非常详细,有鼻息肉切除、扁桃体切除、甲状腺手术甚至包括痔疮切除手术,还有手术方式、使用药物和手术后护理。 不看还好,一看立刻刷新文浩对古代中医的认知,大鄣竟然有麻醉药乳香酒和倒挂金钟制成的止疼药,按照纸页上的病例记录,肌肉松驰得不错,病人能耐受疼痛。 但看着看着,文浩发现,尽管围手术期记录得非常详细,但因为没有抗么素对抗术后感染,病例能顺利康复的不多,绝大部分手术都失败了。 好可惜,还有些遗憾。 庄医官见文浩看得认真,没半点嫌弃,又小心翼翼地问: “文医仙,我们此前也用了不已汤药,但效果远远比不上飞来医馆的。不知,能不能教我们制药?” 经过他这几天的认真观察,同样的治疗护理和换药,飞来医馆的各种药物堪称神奇。 文浩摇头:“受工具材料和环境的限制,你们做不了。” 其实前两次穿越,就有人提议教古人手搓青霉素,最后被飞来人才库里的制药专业人否定了。 根据众多研究,青霉素本身引发的过敏并不多,更多诱发过敏的物质大多是药物提炼过程中残余的杂质。 青霉素过敏,轻则红疹搔痒;中度,起风团,皮疹,面部肿胀;重度,引发喉头水肿,如果不能及时治疗会失去么命。 甚至还有连续使用两三日青霉素后,发么迟发性过敏,有非常严重的全身症状,即使及时发现可是能救回来的病人不多。 自大鄣刺桐城的居住和么活条件,这里温暖湿润,培养青霉素问题不大,难的是净化车间、杂质提纯技术和设备。 大鄣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这少条件,绝对是弊大于利的事情。 庄医官三人知道刺桐城与飞来医馆的天壤之别,不再言语,内心充满遗憾。 正在这时,麻醉科的护工们拉着平车进来,报病人号牌拿着病历夹,把对应的病人换到平车上推走。 文浩嘱咐:“跟着平车走就能去麻醉科。” 庄医官三人立刻跟上。 平车上的三人紧张不安和恐惧,等平车离开抢救大厅自后,望着沿路的事物,很快被惊讶与感慨取代。 原来自为抢救大厅足够新奇,怎些也没想到,外面另有一番天地。 护工把手术病人推进麻醉科,经过几次核对,才进入6、7、8三个大手术间,普通外科、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年轻医么们陆续进入手术间。 庄医官三人戴上口罩帽子靠墙站着,打量干净得超出想象的浅绿色手术间,上方巨大的无影灯、可自随意伸展折叠的手术床,呼吸机…… 什些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有什些用途,太多疑问堆积在脑子里,憋在心里,望着完全陌么的年轻医么,甚至不知道该问谁? 手术护士和巡回护士走进手术间,又一番核对,把病人搬到手术床上,开始打留置针建立静脉通路。 麻醉医么也走进来,大家轻松地打招呼后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 庄医官三人总觉得话己哪里都碍事,最后贴紧墙壁站着,恨不得整个人都能卡进墙里。 医么给病人消毒皮肤、铺一层又一层手术巾…… 随着器械护士打开手术包铺台,更多的手术器械摆开,与巡回护士核对器械、针和线。 庄医官三人直接看呆了,邓医官轻声说:“庄医官,我们有少器械和他们的有点像,真的像……” 刘秋江主任带着主刀医么走进来,高声介绍: “这三位就是刺桐城的医官,也是这几位病人能活着来到我们这里的原因。” 医护们齐刷刷转头,点头示意。 三人瞬间紧张地手足无措,最后下意识拱了拱手。 巡回护士给医么们穿好手术衣,调整无影灯,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开始。 庄医官三人这时候觉得,手术间有少冷,但又不好意思明说;又因为靠着墙,根本看不到手术台上发么了什些。 只知道原本还算轻松的手术室,渐渐安静下来,直到谁也不说生。 手术护士在医么的提示下传递手术器械,巡回护士按照医么要求往手术台上递特殊器械并核对。 庄医官三人悄悄拿出纸笔,把这一切都画在纸上,想永远铭记在脑海里。 第30章 会怎样? 真是急死个 第30章 会怎样? 真是急死个 相较于庄医官三人的激动, 医护们就淡定多了。 对医生来说,只是稍微有些特殊,被利箭射伤的大鄣军士, 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遇上的病人。 对巡回和器械护士来说, 也只是病患身份不同。 但对大鄣军士来说, 这是此生难忘、放进话本里都没人相信的经历, 不可思议地比做梦都离奇,却真实存在。 尤其是他们刚被推进手术间, 移动到手术床上, 先扎针,然后被牢牢固定在手术床上,身上被深褐色液体涂抹……实在太可怕了。 而说到可怕,对医生来说, 这些病人的顽强生命力真是难得一见。 虽然感染已经完全被抗生素控制, 但此前受伤坏死的肠壁却无法恢复, 只能手术切除后再断端缝合。 这就是这六位军士必须手术的原因。 上午八点半, 麻醉科各科手术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数墙之隔的等候区, 浅蓝色屏风单辟出两个休息空间,已经吃过药和早食的蒲管家和努尔夫人分隔休息,心情复杂而沉重。 他俩吃药喝水平躺了整整一天, 热退了, 浑身酸疼也缓解了,想再次起身祷告却被蔓蔓护士长阻止。 第一次劝告没听, 第二次也没听,第三次……再不听就失礼了。 所以,他俩虽然躺平,但因为太过担心, 即使闭着眼睛也睡不着,在折叠床上反复起来躺下,仰卧起坐无限循环。 昨天中午手术结束后,董斌医生已经来解释过,肿瘤是良性的,但因为手术创面大,所以留在复苏室的时间也长。 昨晚护士长蔓蔓出来告知蒲坚白已经醒了,但他们感染风寒、病气可以过人,不能进去探望,懊悔不已也白搭。 再后来,他们就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了魏璋和蒲奉,没多久,就在药物的影响下沉沉入睡。 上午九点,护士长蔓蔓拿着手机,走进屏风区,点开视频给努尔夫人看,正是昨天下午魏璋带蒲奉守在蒲坚白床旁的对话录像。 努尔夫人此前被对讲机惊得一楞一楞的,这次的手机更是让她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他们怎么会被装进小小的盒子里?” 蔓蔓解释:“只是能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没有装进来。” 努尔夫人在心中默念无数遍保佑,注意力才转移到剃了光头但神智清晰的蒲坚白身上,虽然手术成功了,但仍然有许多关卡要过。 至少,已经醒了! 努尔心中压着的巨石就此碎裂,但还有悬着的。 而等蒲管家看完手机视频,年近三十六的汉子,因为感冒药的效果,眼圈鼻子连耳朵都是红的,太好了! 蔓蔓再次嘱咐他们:“好好休息,听劝很重要。” 他们真诚地表示感谢,再三保证一定会听话,目送蔓蔓离开。 蒲管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夫人,我们忘记往刺桐城发消息了。” 努尔夫人也有些慌:“不知船队在哪儿?” 正在这时,值了个夜班的蒲奉走到蓝色屏风外五步远: “努尔夫人,商船都已经回到刺桐港。我现在是申知府的师爷,有信鸽代为传信,您有没有信要送?” 努尔夫人晕乎乎地坐起来,想到蒲茵的样子就一阵阵心疼:“蒲奉,你是不是还恨我们?” 蒲奉摇头,深深行礼:“感谢蒲老爷和努尔夫人对我们兄妹的精心照料,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果有消息要传递,尽管说。” “蒲老爷手术顺利已经清醒的消息,也已经转告申知府,不用担心。” 努尔夫人望着屏风外的人影,半晌才开口:“蒲茵现在怎么样了?” “她现在好多了。”蒲奉的嗓子忽然沙哑。 屏风后的两人瞬间僵住,像被什么惊吓住了,好半晌,努尔夫人才回神:“蒲茵还活着?” 蒲奉把请医官看病、发生争执、被军士殴打扔上宝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晚我就雇了船把蒲茵送到这里。” “太好了,太好了,”努尔夫人由悲转喜,“那晚我放心不下,让管家和他妻子一起去把蒲茵接回来,可是他们去了你家没找到人。” “第二天蒲家能派的人手都出去找了,也没找到……我们以为她……你家邻居说她晚上去了海边……我们又去她夫家找,还是没找到。” “实在没办法,我们就替她办了葬礼。” 啊这……蒲奉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这下该怎么办? 努尔夫人赶紧更正:“蒲奉,放心,等我们回去就把墓地掘了……这是一场误会……真的……” 蒲奉没忍住乐出了声:“努尔夫人,这样挺好,我就可以回去替她讨个公道。”简直是他为妹妹报仇的神来之笔。 “多谢,我先去洗漱吃早食,然后再回来照看蒲老爷,多谢。” 双方隔着屏风相对行礼。 等蒲奉走远,努尔夫人既高兴又难过,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遇上这么坏的夫家?!偏偏还是她起的意,怎么可以这样?! 蒲管家悄悄问:“夫人,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当然,没人能欺负到蒲家头上来!”努尔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恨意。 …… 刺桐城府衙 申知府、易师爷和柳辉三人,把反复草拟的“刺桐祥瑞”奏章封好,连同流沙冰箱贴一起,装进金丝楠木雕成的盒子里,封好上锁。 再把木盒装进防水的小箱子里,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 最后,申知府才放心地交到急递铺(专门运送公文的机构)铺长手中,再三嘱咐。 急递铺长向申知府行礼,立刻上路。 按照《大鄣律》的要求,短则三日半,长则五日,这份特殊的奏章就能送入国都城。 申知府长舒一口气,不容易啊,终于送出去了,打道回府! 等他赶回府衙,就看到易师爷肩头停着一只信鸽,取出小信展开,三人轮流看时吓了一大跳: 蒲坚白头疼顽疾竟然是脑袋里生了恶物,飞来医馆剖脑切除,现已清醒。 三人面面相觑,啊这…… 这……怎么可能?! 看完这条消息,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太震撼了! 柳辉忽然大笑出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易师爷立刻出声提醒,失态了。 柳辉秒变严肃脸:“请申知府恕罪。” “你笑什么?”申丞有些怀念当初都很客套疏离的时候。 柳辉凑到申丞耳边,小声禀报:“飞来医馆连剖脑手术都能做,吾儿的双手一定不会有事。” “……”申丞无语,但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么回事。 柳辉心里乐开了花,维持着面上的严肃和认真:“申知府,属下算帐去了。” 按他们收到的消息,长则七日,短则五日,巡抚大人就要到刺桐城了,而申丞还没想好该如何迎接? 倒不是他们没打探到其他府衙的接待规格,而是打听到了却无法照做,一愁莫展。 偏偏正在这时,府衙门房来报:“蒲坚白长子蒲泰然携礼求见。” ??? 申知府满头问号,明明已经允许蒲坚白去飞来医馆了,长子携礼前来又是怎么回事? 易师爷为自家大人的前途着想:“见一见也无妨。” 万一蒲家能贡献一些礼物,申知府面对巡抚时也不至于太难看。 没办法,自家大人要当清官,师爷就只能找其他方向搜刮了。 申知府一脸正气:“所为何事?” 门房立刻回禀:“知府大人,蒲泰然说也想去飞来医馆。” ??? !!! 申知府和易师爷无言以对,蒲家病人这么多?怎么一个个的都要去? 易师爷努力使眼色:“大人。” “传。”申知府无奈,当官难,当清官更难。 很快,蒲泰然在门房的带领下走进来,恭敬行礼: “申知府,小人的父母去了飞来医馆到现在音讯全无,未经知府允许,不敢派自家船队冒然前往,不得不来打扰。” 申知府明白了:“刚收到的消息,你父亲是头内长恶物,已经手术切除,人已清醒,但还需要静养。暂时不回刺桐城。” 蒲泰然一脸惊愕,满腹话语到嘴边忽然就没了,只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申知府力持镇定:“你没听错,现在确认无事,你可以回去了,礼物一并带走。” 蒲泰然受惊过度,勉强行了礼,飘飘忽忽地离开府衙,只留下一个魂不附体的背影。 易师爷无语望天,青天大老爷啊,“礼物一并带走”完全可以不说! 申知府却另有想法:“易师爷,你说陛下见到这份奏章会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从最初雨后双彩虹到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期待,只是烦恼刺桐城的将来。 易师爷赶紧低头提醒:“大人,陛下心情在下不知。” 更何况隔墙有耳,自家大人四面树敌,稍加油添醋,就能让申丞吃不了兜着走。偏偏,他好像真的有此打算。 反正,巡抚越来越近,他就是什么都不准备,真是急死个人! 第31章 生物电义肢 满脸问号 第31章 生物电义肢 满脸问号 上午十一点, 普外科三台手术顺利完成,大鄣军士被推进复苏室。 下午一点,抢救大厅里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的大鄣军士, 终于被麻醉科护工接走。 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医护们长舒一口气, 哦耶! 护士时萱迅速整理各个床位, 清点物品并及时补充,还顺便给实习生上了简短的实操课。 临时被拽来当“最强辅助”的魏璋看了眼时间, 向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打招呼: “我去复苏室换人, 有事直接去找,不要用对讲机。” 池敏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 下午两点,蒲奉离开麻醉科走到手足外科门诊,敲门进去就看到孟乐指着桌上黑漆漆的左手。 隔壁诊室里, 叶主任正和技术工程师讨论其他病人的“义肢订制”。 说来也巧, 在现代社会安装义肢, 要拿着各种证明和材料去当地残联申请, 经过审核以后, 再根据当地医保和病人自身的家庭条件,选择适配的义肢种类。 也就是说,一般医院是没法直接给病人订制和安装义肢的。 “义肢制造行业”流传着一句话, 义肢做得好可以是身体的一部分, 做不好就是刑具。 但c市第一人民医院不同,自从神秘事件归来以后, 不仅心脏外科实力得到极大的提升,手足外科也一样。 手足外科与某著名大学实验室有“生物电义肢”课题的合作项目,设了实验室和制作工坊。 在医院内做了截肢的病人,同样要带材料和证明去申报, 经过审核后,确定选择“生物电义肢”,就可以到一院开始订做。 以前费时费力的测量、订制、反复调整等过程,可以在医院“一站式”完成。 实验室可以第一时间获取客观准确的数据进行订制,也极大地方便了病人和家属。 “生物电义肢”不需要使用脑机接口,而是用高性能生物膜包裹整个左前臂,保证能充分接收生物电信号,以此通过数据传输分析,达到控制义肢的效果。 但很明显,这项技术远远超出了蒲奉的接受程度和想象,双眼始终盯着黑漆漆的“义肢”,满脸问号。 孟乐在心里感叹,蒲奉可能自小运气就欠佳,但是吧,从某种程度来说,能来到飞来医馆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比如,不用各种审核就可以直接装“生物电义肢”。 很快,和叶主任讨论完毕,工程师就开始给蒲奉试戴。 安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高性能生物膜以最佳状态包裹,而蒲奉的左前臂残端是缺血坏死造成的,并不光滑平整。 好在,工程师和手足外科医生都积累了足够丰富的临床经验,顺利完成。 蒲奉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左前臂,呃……困惑和疑问更多。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医生让他想象抓握取用的姿势。 蒲奉一脸懵,什么叫想象?关键是他这只左手就没怎么用过,小时候动手的记忆所剩无几。 即使跟着显示器上的动作跟练,蒲奉的左前臂都没多少变化。 试用秉持“循序渐进”的原则,在蒲奉跟练了标准时间后,试用暂停。 蒲奉望着自己的双手,还是不明白该怎样用力。 孟乐用对讲机摇来了科室里已经适合“生物电义肢”的男病人,年龄与蒲奉相仿,是位“挑战最难拼图”up主,打小不走寻常路,姓耿名杰,也是个神人。 耿杰出生时是个高评分健康宝宝,打小聪明好奇心重,充满了探索精神和求知欲。 懂事有礼貌嘴甜,但骨子里父母越不让干嘛就越要干。 幼儿园的时候,父母带他去野生动物园,乘坐游览车参观猛兽区,向导和工作人员反复嘱咐,家长千万要看住孩子,不能把头部或胳膊伸出车窗。 耿杰可太喜欢动物了,不论是猛虎还是狮子,猎豹还是熊,都想摸一下。好不容易可以与它们近距离接触只隔一扇车窗。 于是,趁爸妈不注意,躲过向导的巡视,小机灵鬼把手伸出去,紧接着就是此生噩梦,一头猛虎带走了他的右前臂。 等耿杰在医院里醒来,望着自己少了半截的右胳膊,知道自己错了,忍着疼瘪着嘴硬是不哭,眼泪在眼睛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望着憔悴了许多的爸妈,耿杰发自内心地说了声:“爸爸妈妈,我知道错了。” 爸妈的哭声响彻病区。 从此以后,耿杰就有残疾人证书,开始训练左手写字,并尝试安装“义肢”。 可二十年前的“义肢”功能简单,残端还经常被磨出血,再加上他正在长身体,需要定期重新订做,最后干脆放弃,专心学习。 在学校的一切顺利,耿杰大学毕业,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就家里蹲。 爸妈为他操碎了心,却又没办法。 四肢健全的大学生都不容易找到工作,更何况是耿杰。 就是在那个时候,耿杰开始玩拼图,带着试试就试的心里,拍无剪辑的倍速拼图视频,发布到视频网站。 从最简单的开始,三十片装,一百片装,五百片装到一千片装;再从普通拼图到异形拼图,球形拼图…… 那些拼好的拼图,有人想买,耿杰就加个手工费卖掉;有些ip联名的高难度拼图,拼好以后就自己收藏,涨到心里预期再卖掉。 一年下来不仅赚到了钱,还成了著名拼图up主,可是他知道,双手拼图才能更快,尤其遇上异形或立体拼图,拼起来天差地别。 所以,当耿杰听说市一院有“生物电义肢”可以装,立刻拿出资料重新走了一遍审批流程,经过无数次练习,终于如愿以偿地安装了酷炫的“纯黑义肢”。 就在他开开心心地准备回家,市一院再次发生神秘事件。 耿杰更开心了,主动报名成为志愿者,开导因为意外致残的病友,是手足外科有名的“开心果”。 所以,当他听说孟乐需要一名志愿者,就兴冲冲地赶来了。 面对一身大鄣装扮的蒲奉,耿杰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再次爆发。 因为他俩致残的年龄差不多,装义肢的年龄也相近,所以,耿杰教蒲奉怎么感受残端的变化,怎么提升想象力和残端的活动力。 在练习暂停的间隙,两人比划着交流。 当耿杰知道蒲奉是远洋船上的翻译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和向往。 蒲奉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却是第一次遇到耿杰这样率真坦诚的人,很快就放下戒备,认真练习并努力尝试。 蒲奉努力时,耿杰为他加油。 蒲奉垂头丧气的时候,耿杰向他显摆用“义肢”拼拼图这种精细操作。 下午五点,门诊关闭时,耿杰主动约蒲奉明天再试,还乐颠颠地送了他一套最简单的三十片卡通拼图。 蒲奉生平第一次,没付出任何代价就收到了礼物,堪比“天上掉馅饼”的惊诧程度。 于是,他捧着拼图回到急诊留观9室,时萱正在陪蒲茵走路。 蒲茵虽然走得慢,却非常稳当,见到蒲奉回来更是高兴:“阿兄?” 蒲奉把拼图送给蒲茵:“如果你能把这个拼好,我就签那么多同意书让你手术,怎么样?” 时萱立刻把蒲茵扶回床上,摆出就餐隔板,把拼图倒在上面:“来,拼给他看!看不起谁呢?” 蒲茵咯咯笑着,阻止时萱帮忙:“我可以的。” 虽然卡通图案不熟悉,也是第一次玩拼图,蒲茵只用了十五分钟,一片不差,双眼有了神采:“阿兄,你看!” 蒲奉点头:“我说到做到。” 妇产科裴莹抱着一沓同意书,准备来急诊留观给蒲奉做第二次思想工作,哪知道刚进留观9室,招呼都没来得说出口。 蒲奉微笑行礼:“裴医生,我同意让蒲茵做手术,不论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啊咧?! 裴莹提前准备的长篇说词,硬是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很快,所有的同意收都签完了,就……挺意外的。 怎么说呢? 裴莹无语望天花板,这是好呢,还是好呢,还是好呢,思索片刻,还有什么比病人家属知情同意并主动要求签字更好的事情?! 蒲茵撑着床旁护栏下地,特别恭敬认真地向裴莹行了礼: “裴医生,谢谢你。” 裴莹被蒲茵标准的普通话楞住,怎么能学得这么快? 微笑的蒲奉满脸傲骄:“如果蒲茵是男子,一定也是极好的出海通事,她的聪明机智丝毫不逊于我。” 裴莹把蒲茵扶起来:“抓紧时间攒体力,尽可能多吃一些,好好休息。” “是。”蒲茵笑得眼睛弯弯,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呀扇。 裴莹抱着同意书回到妇产科医生办公室。 谭主任看裴莹刚去就回来,估计多半不顺利,反正还有四天时间可以让蒲奉考虑,安慰: “没事,还有时间让蒲奉改变想法。” 裴莹笑了:“谭主任,都签完了,我准备的那么多话,一个字都没来得说。” 谭主任先是一楞,然后微笑:“签了就好。” 第32章 奢靡之风 上等五百金 第32章 奢靡之风 上等五百金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分管后勤保障的曹副院长、保科长和金老, 并排站在窗边欣赏海上黄昏。 邵院长忽然感慨:“要不是穿越,医院和平时也没什么差别。” 对医护来说尤其如此,在哪儿都治病救人, 都会遇上信任的、难缠的、半信半疑的病人, 不听劝的尤其多。 经过前后三年半的治疗, 金老现在除了每天必须服药、定期打针, 再辅以轻便型外骨骼,生活和自理能力与同龄老人差不多。 曹副院长认真提醒:“邵院长, 分类垃圾房快满了。” 新院区床位多、病人多、标配的医护和工作人员更多, 每天产生的垃圾数量惊人,包括但不限于厨余垃圾、生活垃圾和医疗垃圾。 医院建设时就配备了厨余垃圾的生物利用降解站,除了特别坚硬的骨头几乎都可以分解,完全分解后用于医院的绿化施肥、池塘鱼类饲料等等用途。 食堂饭菜食材新鲜、厨师水平高, 医护和其他工作人员基本都“光盘”, 但总有例外, 比如清洗食材的边角料等等, 现在都丢给降解站处理。 生活垃圾主要是全院的卫生用品等等, 只能装垃圾袋堆起来。 现在最头疼的医疗垃圾,麻醉科的手术照常做,各种人体送检样品、消耗量很大的一次性医疗器械、各种输液袋药品包装……这些垃圾的数量惊人。 医院的分类垃圾箱能承受住七天的压力, 实在不容易。 现在, 只能暂时把各种装袋垃圾往每幢楼的天台堆,如果还是放不下, 就往医院南北两个停车场堆放。 为了减少生活垃圾的产生,大家从“节约一张纸”的环保主题开始,能重复利用的就洗洗干净,不能利用的尽量折叠压紧减少体积。 明明病人都已经处置完毕了, 怎么还达不到系统第二项任务的完成要求? 金老忧心忡忡:“不知道大鄣宝船的船工回城以后有没有遵医嘱?也不知道药物效果怎么样?这系统也不知道在电子屏上放个进度条。” 正在这时,保安小谢的声音从邵院长对讲机里传出来: “邵院长,刺桐今天没有官船来送病人,私家船也没有。” “行,知道了。”邵院长。 没多久,魏璋又告诉金老:“刺桐城这两天,没有富商到府衙找申知府,暂时应该不会有病人来。” 大家互看一眼,在心里默默念叨,得,现在就是纯等病人上门;或者等船工们症状缓解。 金老默默叹气,硬等最熬人,同时在心里埋怨申知府,怎么不多放些病人到飞来医馆? …… 刺桐城府衙 申丞、柳辉和易师爷三人在书房里,围观一封特别厚重的书信。 申丞的恩师寄来了巡抚出国都城以后的行程,各州府招待的规格和随赠的礼物,每一条每一项,都看得三个人抓耳挠腮的。 易师爷盯着书信碎碎念:“什么是上等五百金,中等三百金,下等一百金?” 整整二十页纸,申丞看了一张又一张,最后看到了注解,只觉得眼前一黑。 原来,“上等中等下等”是指一次宴请的花销。 招待什么样的贵客,就花多少金表示敬重,客人吃得舒服,主人家脸上有光。 柳辉是个六品官,易师爷靠申丞每个月发薪资,两个人都属于也曾亲眼见繁华,但也只是看过,仅此而已。 易师爷拿起算盘就是一通噼哩啪啦地算,按现在的时价—— 按刺桐城的现价,每位百姓做工一天能拿五分工钱,从早到晚,一年到头不吃不喝可以攒十八两银子,要这样攒二十年,勉强可以吃一次中等席。 算完还要加上一句: “柳通判,你吃一次中等要攒多少年?” 柳辉无语并且还有怒意,大鄣官员的薪资并不高,尤其是五品及以下的,急忙摆手不能比:“我上有老,下有小,还要给儿子攒花销,人比人得死”。 如果只靠通判的微薄收入,可能只比百姓少个几年。 易师爷又问:“大人,您吃过上等宴么?” “小时候见过,但没吃过。反正,一顿宴席,鸡鸭鹅动辙上百只,还要羊、猪、驴等动物,三百只起。” 易师爷和柳辉傻眼:“多少人吃?怎么吃得完?” 申丞无奈:“活驴喂提前预备的药材汤汁,待宰杀那日,只取活驴下唇最肥美的一片,加以烹调摆盘。据说龙肝凤髓也不及此菜。” “我只是听说,但未曾品尝。” ??? !!! 柳辉差点眼睛脱眶。 易师爷听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些驴呢?” “弃之。” 啧,这和他们想象得完全不同。 “还有用相似做法的鱼唇和鸭掌鹅掌。” 柳辉忽然两眼放光:“申知府哪家做的,我能不能去捡活驴?活鹅也行啊……” 易师爷立刻举手:“带上我,我……” 申丞的眼神里暗藏愤怒,却不知怎么的,连打了三个喷嚏,后颈一阵寒意,可外面里面都阳光温暖,怎么会觉得冷? 柳辉和易师爷两人生无可恋:“知府大人,您到底打算如何应付巡抚?” 申丞浅浅一笑:“山人自有妙计,不慌,只怕他不来。” 柳辉和易师爷相顾无言,知府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无奈之下,两人问申丞鹅掌鸭掌的制做方法,打算先岔开再冷不丁绕回原来的话题。 申丞二话不说,直接画了一个下面燃火的大油锅,一名厨子,一只大鹅,又在旁边画了水池。 顺便解释:“油锅烧热起烟,厨子捆住大鹅翅膀,抓两只鹅掌进油锅,算好时再把大鹅扔进水池里。” “等大鹅不再惨叫,再抓鹅把鹅掌浸入油锅,如此反复五六次。大鹅还活着,但鹅掌已经酥脆,挥刀剁下,就是名菜香酥鹅掌。” 易师爷和柳辉面面相觑,啊这……能吃吗?究竟是什么门道? 柳辉不可思议地继续提问: “鹅呢?也弃之?” 申丞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用厨子的话来说,精华已取尽,弃之无味。” 造孽啊! 正在这时,门房来报: “申知府,宝船的火长卞牛求见。” 申丞一怔,卞牛是谁? 易师爷提醒:“大人,前几日晚上宝船从飞来医馆驶回刺桐,就是火长牛十二领航,一路平稳无险。” 申丞吩咐:“让他进来。” 很快,牛十二在书房的门边行礼:“宝船火长卞牛见过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 “所为何事?” “回申知府,我们经过飞来医馆的治疗,现在痛风缓解许多……想问,能不能把生病的家人们也送去,药费诊费我们自己出。” 牛十二是被船工们强行拉过来的,但家里母亲确实有病在身,发作起来苦不堪言: “请知府大人给号码条,我们可以不用官船自己送去。” 已经说得这么低声下气,申丞应该会同意吧 申丞只知道飞来医馆义诊,但并不知道船工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他们现在这样积极地要送亲人去飞来医馆,只能说,那里的医术确实精湛高超。 申丞也隐约感觉到飞来医馆需要病人,同时宝船船工们以前饮酒作乐,现在全戒了,据说他们现在每日饮白水、饮食清淡,还有完成每日训练。 原本他只以为是飞来医馆的说词,但万万没想到,船工们的改变会这么大? 申丞考虑片刻提笔一封信,交给牛十二:“一批病人不能超过三十名,可以每日往返接送,反正出海对你们而言就像出门一般简单。” “多谢大人,”牛十二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快走。” 一群船工开开心心地离开府衙,回城南的望归巷,收拾东西和米面粮油,扶着家中病患,雇了一艘福船,就准备出发。 反正对他们来说,什么时候出海都不影响,毕竟以前暴风雨也一样闯。 等船工走了,申丞的脸色又深沉不少。 易师爷望着申丞铁青的半边脸,其实特别想建议他也去飞来医馆瞧一瞧,说不定医仙们能有不错的治疗方法。 自家青天大老爷被半青脸所累,当年有资格参加殿试的同期考生,只有申丞没被榜下捉婿,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其实,申丞除了半脸青,真的无可挑剔。 申丞自然注意到易师爷的眼神,等柳辉离开书房以后,才压低嗓音:“医仙说能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真的?”易师爷平日的眯眯眼忽然睁大,“您上次去的时候已经瞧过了?” 申丞微微点头:“从第一次医治开始就要蒙面防晒,有诸多注意事项,实在繁琐,等秋冬时节再议。” 易师爷猛点头:“我去发一封鸽信告诉蒲师爷,您让船工送病人去求医。” “去吧。”申丞挥了挥手。 夕阳西下,余晖洒海面,一艘福船逆着回城的渔船,从码头出发,径直向飞来医馆驶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渔夫们带上渔获赶往南门集市,人群里有两人盯着出海的福船,纯靠眼神交流,没多久就消失在人群里。 第33章 “双忙效应” “你俩失效 第33章 “双忙效应” “你俩失效 傍晚五点半, 休息了两天急诊外科医生文浩,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护士长周洁, 在抢救大厅交班。 今天抢救大厅交班特别简单, 从头到尾只有一句:“病人手术后转入复苏室。” 不止病人都去了复苏室, 旁观手术的庄医官三人, 也跟去了。 所以,大厅里所有床位都是空的, 时萱收拾得整整齐齐, 也因此显得空荡荡。 现在,整个急诊上下两层,只有蒲茵一位病人,今日份输液已经完成,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病人家属蒲奉已经签署知情同意书, 下周一手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急诊主任蒋建国特别安排周洁和文浩两人搭班, 希望“双忙组合”继续发光发热, 为医院吸引来更多病人,早日完成系统任务。 晚上七点半,一个新病人都没有。 池敏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新辟的垃圾暂存区:“你俩失效了?” 周洁笑得有些无奈:“敏敏啊, 你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说, 谁也不希望自己班上忙得分身乏术。 周洁已经是副主任护师,还是病区大护士长, 根本不用上夜班,穿越后有“一朝回到解放前”的失落。 现在终于同时上班了,微妙的玄学失效。 池敏悄咪咪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色包装纸的牛奶糖,周洁文浩一人发一个。 周洁不以为意, 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你就是给我们一人一个火龙果都没用。”文浩吃糖前不忘补刀,天都黑了,能有病人来才怪,蒲奉蒲茵那次是意外。 池敏托了一下黑边眼镜:“搬到新院区以后,连过年都特别忙,还是第一次这么空。”这么空还有点不适合。 周洁想了想,还真的是。 文浩笑得有点皮:“现在干嘛?回医护楼继续睡?”实在难得清闲。 “哇,你竟然是这样的文医生?!”池敏惊呼,“你这是上班脱岗,被查到不仅要扣钱还要写检查,周一全院大早会的时候还要通报批评……” 其实,池敏对曾经的带教老师文浩一直特别尊敬,但他就有一点不好,不爱说话,真正的“人狠话不多。” 但自从第一次穿越以后,文浩就越来越随和,现在可以确定他是个i人,在熟悉的同事面前也可以很搞笑。 特别是和魏璋唐彬彬王强一起的时候,活泼得不像话。 池敏忍不住感慨,第一次穿越她还是实习医生,现在规培结束,要准备转正考试,趁现在没病人先啃会儿“蓝色生死恋”(医学生的蓝色大板砖专业书)。 晚上九点半,仍然没有新病人来。 周洁把手边的事情忙完,刚把笔插进口袋,就听文浩提醒: “哎,这是我的笔!” 周洁把笔拿出来一看,哎,还真是。 三个人闲着实在无聊,把口袋里的笔都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开始抱怨: “蒋主任上周拿走了我两支笔。”文浩满脸都写着高兴。 “我上周才惨呢,办公室一盒新买的笔没了。”池敏无语。 只有周洁笑而不语,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有点开心。 文浩看出来了,打趣:“池敏的笔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才不是这种人!”周洁立刻更正,但理不直气也不壮。 “坦白从宽。” “就是。” 周洁拿出三支颜色极鲜艳的钢笔:“我上周去护理部签字……然后就这样了。” 文浩和池敏不厚道地笑了,却在这时听到魏璋的声音: “邵院长友情赠送的值班零食大礼包。你们谁拿一下?” 三人看到大礼包都怔住了,大红色的包装、极简单的卡通人物,邵院长也太用心良苦了。 魏璋边说边进来,放下大礼包,同时楞住:“这么空?” “难得这么空,大礼包留下,你可以走了。”文浩戳穿他。 魏璋哪是这么容易被赶走的人,拿出手机: “你们看一下有什么感觉?” 手机里是魏璋刚从王强那里通过蓝牙传下载到自己手机里,点开就是夜航的大船队忽然返航,已经连续三晚拍到这些了。 文浩遇到问题只想怎么解决,不由提醒:“与其让我们在这里猜,不如直接去问蒲奉,他知道得够多。” “蒲奉在锻炼左前臂,没空理人。” ??? 文浩有些惊讶:“我听说适应就需要不少时间,蒲奉的义肢这么快就装好了?” 魏璋听了直摇头: “不要对通事有滤镜,蒲奉确实厉害,但也没这么快。今天下午去手足外科的实验室里,他不知道怎么想象,安装不顺利。” “手足外科的孟乐还摇去了病区的志愿者,蒲奉听完他的心得体会,还是不行。” “明天还要继续练习,已经约好了时间。” 文浩指着视频里的船:“这条船与大船颜色造型想近,但大小差得有点多,明显不是一个船队的。” 文浩不想在猜测上浪费时间,直接用对讲机把蒲幸摇到抢救大厅,让他看手机。 万万没想到,蒲奉只是扫了一眼,就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海盗。” ??? !!! 三人面面相觑,海盗只在影视作品里看过,现在冷不丁出现在周围,莫名其妙有些发慌。 “这群人不会是想上岛吧?”池敏有些担心。 魏璋笑了:“以飞来医馆的实力,冒然上岛该担心的是他们。” 蒲奉有些不解地问:“飞来医馆的实力?” “那是当然,飞来医馆远不止治病救人这样简单。” 正在这时,对讲机里传出王强的声音: “大船队又出海了,像上两次一样,船队队形又乱了。” “不对,今晚出海的船队有点多,还有一艘船往医院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魏璋一把抓住蒲奉:“走,一起去看看。” “我也去!”文浩推了一辆平车跟过去。 万万没想到,等他们赶到医院南门时,海面上黑漆漆,静悄悄,什么都没有。 “船队呢?”魏璋望着王强和其他保安。 王强无奈:“走了。” “我们跑到这里最多五分钟,大船队哪能这么快?”魏璋不信。 文浩推平车到南门,就看到大眼瞪小眼的一群人,远处什么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我从望远镜里看的,船队忽然改变方向就不见了。”王强不会随便玩“狼来了”。 文浩不明白:“你刚才说往医院来的船呢?” 王强无奈:“调转船头回去了。” 魏璋拿出小望远镜踩在平衡车上,沿着医院绕一圈,不论哪个方向都没有船只,海面上没半点亮光。 文浩望着耸了肩膀的魏璋,打算推着平车回去。 魏璋踩着平衡车停在蒲奉三步远的地方:“闲着也是闲着,说说海盗。” 王强和保安们立刻来了精神,眼神灼灼地注视蒲奉。 蒲奉想了想:“你们想听什么海盗?” ??? “什么海盗都可以,重点教我们辨别,识破他们的伪装。”王强心系医院安全,毕竟在大郢的时候,还有人试图半夜抠警务室红□□。 保安小谢连连点头:“我们医院值钱的东西可太多了。” 蒲奉没憋住噗哧一声,立刻正色。 “你什么意思?”魏璋有些不爽。 蒲奉指着“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医院大门和栏杆,尤其是栏杆两侧都是绿化,还开着美丽的小花,神情非常微妙。 不等魏璋继续,蒲奉抢先回答: “刺桐城城墙非常厚实,环城都有炮楼,住在西街的番商住宅,墙厚窗少,就是为了防海盗和倭寇。” “你们这雕花细栏绿树墙,流光溢彩琉璃灯,矗立在海上比灯塔还抢眼,就是明晃晃向所有船只喊话,快来抢我啊!” 啊这…… 王强惊讶于蒲奉这样流利的普通话,同时也不以为然:“三面是悬崖,只有医院西门有沙滩,哪有这么容易被抢?” 真当医院保安是吃素的么? 蒲奉笑起来和蒲茵一样,有萌萌哒小动物的纯良感:“海盗有火铳和钩爪,船窄吃水浅,再借助风和海流的方向,西门是绝佳的劫掠地点。” 然而,飞来医馆的西门同样雕花黑栏绿树墙,非常利于攀登。 王强和小谢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蒲奉下意识从衣袖里掏东西,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魏璋翻遍冲锋衣口袋,掏出一支粉笔递过去:“把海盗模样和船都画下来,画在地上就行。” 蒲奉用粉笔在地上随便一划,挑了下眉毛,边画边讲解。 大家总算对传说中的“海盗”有了初步印象,而倭寇也不全是倭国人,还混合了沿海地区的流民、潜逃的罪犯和被强行掳上船的平民。 这些人对刺桐城有所了解,与真倭混合在一起,就有了“内应外合”的破坏力。 刺桐港海防的福船,船大而长,配有佛朗机重炮,弓箭手,而且船头覆铁甲,遇到海盗船撞就可以。 偏偏海盗船制作简陋,薄板、竹子混了麻绳等物,吃水非常浅,行驶快,只要靠近浅滩,福船就没法撞、也不能随便开炮。 他们擅长利用风势和海流方向,心狠手辣,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来得快去和也快。 往往等福船赶到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蒲奉字画都很不错,很快就画了几十米的柏油路。 偏偏正在这时,王强的对讲机传出监控中心工程师的声音: “王队,西门那边有船只靠近,没桨没人,就慢慢过来了,有些奇怪。” “小心海盗使诈。”蒲奉蹲在地上边画边提醒。 第34章 空船 “先把他们 第34章 空船 “先把他们 医院西门十一点半 狄警官和小葛警官两人, 头盔、夜视眼镜和防弹衣,腰挎电棍,手持□□, 全副武装地盯着沙滩外数十米的海面。 他们身后是王强和夜班保安们, 手持防暴盾牌、钢叉和电棍。 魏璋和文浩手提灭火器在第三层。 唐彬彬放出的无人机, 悄然飞到小船上方的安全距离, 用亮光盯着。 所有人望着那艘晃晃悠悠、破破烂烂的空船,不紧不慢地向西门靠近, 这时间这地点这造型, 每个人心里都毛毛的。 保安小谢压低嗓音:“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然后挨了王队一脚,险险避开。 蒲奉感慨:“牛十二在就好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船是不是正常?” “人在医院?” “之前在,后来跟着宝船回去了。” 说了也白搭。 船头缓缓靠近沙滩时忽然停住, 哗啦啦水响, 船尾蹿起一个人又瞬间沉没。 紧接着船头左侧也蹿起一个人又沉没, 右侧也是。 船就沙滩处搁浅了, 既没后退, 也没人推上岸,随着海浪起伏。 刚才的水浪声和蹿起的人影仿佛是众人的错觉。 ??? !!! 小葛警官守在紧闭的铁门里,小声问:“师傅, 要出去看吗?” 狄警官眼神警告。 就在众人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空船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好像有人从海里敲船底。 突如其来的敲打把每个人都吓得一激灵。 狄警官特别淡定:“只要是人就要出水呼吸, 等着。” 姜是老的辣。 “砰!”一声更响,空船船底呲出两块大木板,仿佛有什么破船而出。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和浑身斑驳的“人”直挺挺坐起来,撑着船舷艰难起身, 染血的光脚踩在沙滩上,一步又一步地走在沙滩上,径直向西门走来。 又一阵水响,三个人从船尾蹿出海面,头发散乱盖了大半脸,衣衫褴褛,一步三晃地跟在后面,手里都拿着包袱。 三更半夜,破烂空船爬出更破烂的人,浑身滴着血,就这样在柔和的路灯光晕里,一步步地走向西门。 在场每个人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样惊悚的场景。 文浩对讲机的声音唤回众人理智:“池敏吗?有四个烧伤病人。” “烧伤整形科,急诊会诊,四个烧伤病人。” 话音未落,四个人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全都倒在沙滩上。 蒲奉抓着栏杆看了又看:“不是海盗,也不是刺桐人。” 狄警官打开西门:“先把他们运进来再说。” 很快,急诊的四张推车就到了医院西门。 大家一起把晕厥四人搬上推车,向急诊大厅走去。 魏璋自知帮不上忙,走出门去看空船,刚走两步就发现蒲奉也跟着,头也没回地问: “这是什么船?” “福船上的小船,发生意外可以坐小船保命。” 两人把小船拖到沙滩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除了藏人的暗格,没发现任何危险物品。 “这人挺能忍。”魏璋发现暗格里还未凝固的一滩血泊。 蒲奉不以为然:“其他三人受伤还在海里推船,更能忍。” 海水是咸的,浸泡伤口疼痛难当。 “走吧,回去。” …… 等他们回到抢救大厅,烧伤整形科的值班医生甄舟刚好赶到,正在给病人清洗创面。 明亮柔和的灯光下,四个人面部、颈侧和全身都有大小伤口,看起来更加惊悚,分别躺在1~4床。 周洁在甄舟清创时给他们上了心电监护等前置工作,想给四人建静脉通路,可惜他们身体情况太差、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血管都找不到。 无奈之下,文浩给他们做了上腔静脉置管,可以预见的,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除了心电监护的各种线,后面还会有更多导管和线。 因为他们无名无姓又昏迷,周洁给他们戴好腕带,方便区分,并执行补液等医嘱。 等他们都处理完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忙翻的池敏向文浩周洁竖起大拇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而腰酸背疼的两人既好气又好笑,给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这“双忙”效果纯纯玄学,完全没法用科学解释。 周洁问甄舟:“要不要送到烧伤整形科icu?” “我们icu没床,暂时放急诊,一有床位立刻转过去。”甄舟没办法,确实没床位。 从暗格里出来的男人,右半脸和颈侧有深二度烧伤;其他三人的身体各处都有深二度烧伤,被海水泡得发白,再加上在沙滩上晕过去沾了沙砾,清创的难度大幅增加。 甄舟用最快的速度清创完毕,按理说,清创带来的疼痛足够让病人清醒,但直到清创完毕,一个人都没醒。 同时,跟来的蒲奉努力和病患交谈,想问出些什么来,却是徒劳。 一院平时的急诊量非常大,医护们都是三班轮值,整个急诊有三十九名护士和十位左右的实习生。 意味着每班至少九名护士,再加三名实习护士。 三班分白班、小夜班和大夜班,凌晨一点半是大夜班时间。 周洁在今晚交班前就知道抢救大厅没病人,根本不指望有夜晚急诊,就算像蒲茵那次一样,她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 所以,今晚的小夜和大夜,周洁没安排护士上班,打算一个人上完小夜和大夜。 万万没想到,来了四名重病人。 这四名重病患有大量的基础护理操作,需要定时巡视、翻身、还要给检验科送血样拿报告,又因为没网多出来的书面记录工作,周洁分身乏术,用对讲机摇来了大夜班的护士们。 医护楼离急诊走路十分钟,奔跑五分钟。 很快,大夜班护士们到岗,刚进抢救大厅就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儿,立刻戴上口罩听周洁交班。 护士们望着每张肿胀得没法分辨的病患脸庞,以及身上大小瘀青 床旁交班结束,周洁洗手,忽然想到病人换下的衣物和带来的口袋还没整理,擦干双手后走向病患物品暂存区。 说实话,这堆破烂衣物甚至破布口袋,如果放之前早装垃圾袋扔了。 但现在基于前两次穿越积累的经验,衣服再脏再破再烂、哪怕破成条条都要收好,这次也不例外。 周洁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按衣服长短分装,最初是粗麻衣物,之后发现衣服有丝线绣纹装饰,再然后看到了兽纹云纹绸缎碎片…… 咝,这熟悉的隐藏意味。 此时,周洁身后传来熟悉的调侃声音: “你考古呢?” 周洁连头都没回:“魏璋,你看。” 魏璋却扭头招呼:“蒲奉,你来。” 蒲奉望着摊在地上的各种材质衣物还滴水,忍不住皱紧眉头,仔细回忆空船上岸时的情景,再结合现在四名面目全非的病人模样,憋半天挤出来一个回答: “遇险脱逃的富商和随行护卫?” 魏璋用力一拍蒲奉肩膀:“富商能穿这种绣纹的衣服?” 蒲奉下意识四下张望,压低嗓音:“富商私底下穿着逾制的多了去了,民不举官不究嘛。” 魏璋和周洁互看一眼,就行吧。 周洁不再管这些,把衣服分类装好,提着沉甸甸的破烂包想打开,转念一想直接找了个大小合适的塑料袋装好。 “不找个柜子锁一下?”魏璋提醒。 周洁摇头:“不行,每件衣服都潮湿滴水就这么塑料袋一装上锁,这里温湿度适宜,活脱脱就是个大型微生物培养皿。” “那怎么办?”魏璋对医学七窍通六窍。 “先拿到外面去吹干再收。”周洁提起最大的污物袋就往外走。 于是,魏璋先把最重的小袋子扔给蒲奉,自己拿了两个大包,招呼:“走。” 蒲奉向飞来的小袋子伸右手,没想到算错接收位置,袋子偏左,右手只来得及抓住湿滑的边缘,左右前臂慌乱互搏好几下,总算在袋子落地前抓住,气得瞪魏璋: “你就不能递给我?” 周洁听到声音扭头就看着两只老狐狸视线灼灼地对峙,总感觉他俩话里有话,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魏璋咧嘴一笑,眼神充满挑衅:“哟,还委屈上了?” 三个人到了抢救大厅外面,用了不少时间把破布都挂在停车场的护栏上,最后又把沉甸甸的布包系紧。 海风一阵阵刮过,大小衣服随风摆动,魏璋幽幽地感慨一句: “走进废弃医院准备大逃亡。” 周洁刚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是这个风格。 因为全院都处在节能模式,外墙装饰灯只开了一晚就关了,夜色下的医院虽然在大鄣人眼里流光溢彩,但在本院员工眼里确实很废土风。 蒲奉看了又看,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魏璋怼起来毫不客气。 蒲奉有些小声:“没事。” 周洁懒得搭理日常勾心斗角的两个人:“我回去休息了。”有时间没上夜班,一个小夜就累得不行。 魏璋和蒲奉互看一眼,一个回老年病房,一个回留观室。 三个人刚走几步,魏璋的对讲机传出王强的声音: “医院南门外又有一艘船系了红十字旗。” ??? !!! 第35章 丝状伤痕 “这是…… 第35章 丝状伤痕 “这是…… 三人脚步一顿直转抢救大厅, 与推平车的文浩一起,迅速赶到医院南门。 蒲奉和王强进了升降篮,先降到底下再说。 悬崖下海风很大, 小船渐渐靠近, 提着防风灯的牛十二见到蒲奉, 眼睛都亮了, 扯高嗓门大喊:“蒲通事,这一船是宝船船工生病的家人。” “后面还有?”蒲奉和牛十二搭档多年, 对彼此说话方式非常了解。 牛十二把手拢到嘴边:“天亮了还有两船!” 蒲奉大声问:“这一船有多少人?” “三十九!” 牛十二示意船工抛下船锚, 率先踩上礁石,向蒲奉展示申知府发的编号布条和自己的腰牌,同时告知病人情况。 魏璋听完立刻用对讲机通报:“文浩,七个人不能动。” “收到。” 因为多次接送病人的关系, 保安们都能熟练开启升降装置, 只用了一刻钟就把所有病人都升到医院南门。 七辆推车在前, 能自己走动的病人们在牛十二的带领下, 一起向急诊大厅走去, 蒲奉和魏璋在两旁维持轶序。 这群病人里面男女老幼都有,每个人都低头走路,即使有船工一路搀扶仍然走得很慢, 虚弱得根本没心思打量四周。 反而是躺着的七位病人, 一路左顾右盼,纷纷感叹:“哎……呀……天爷啊……天后啊……” 就这样, 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就有些吵。 牛十二赶紧制止:“不要随便发出声音。” 七人像被按了静音键。 等一群人进入急诊,魏璋和蒲奉将他们引入预检分诊。 周洁挨个测量体温和血压并记录,询问哪里不舒服。 这不问还好, 一问吓一跳。 除了躺着动不了的,男性都展示外露皮肤上有线条状或网状伤口和水肿,胳膊、小腿、大腿、后背、颈侧等处都有,毫无规律。 而女病人则合拢衣服,既虚弱又不安。 每个人都喊疼,非常疼,大多数都疼得冒冷汗。 而躺在推车上的一名男子,本来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然就晕了过去。 正在记录的周洁敏锐地发现一动不动的男子,立刻出声:“魏璋,快!把他推进抢救大厅!” 魏璋推着平车冲进抢救大厅:“这个晕了!” 池敏瞬间赶到,把病人转移到5床,见他呼吸微弱、呼之不应、脉搏细速,休克面容,和床位护士一起抢救。 护士给病人贴胸导联时,发现胸膛和左肩有网状红痕,局部伴水疱,高于皮肤:“池医生,你看这个。” 一刻钟后,病人的心电监护数值恢复正常,脱口而出:“痛死了!” 这时,魏璋把躺在推车上的病人接二连三地送进抢救大厅,医护们逐一检查后发现,除了5床,其他六人身上都没有伤痕。 池敏刚把口头医嘱补完,就听到周洁从急诊内科诊室的侧门进入: “池医生,你来这边看一下。” 池敏随手按了消毒液洗手,走进内科诊室,望着男病人身上的线形伤口、水疱、水肿陷入沉思,每个人都是痛苦面容。 蒲奉敲门进入内科诊室: “池医生,他们傍晚时分在海滩边处理渔获,几个大浪把系好的鱼串冲进海里,他们拿着箕箩去抄鱼……出水时就觉得身上处处刺痛,越来越疼。” 牛十二也走进来,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天快黑的时候,牛十二赶到码头雇船,准备把自己和其他船工的生病家人送去飞来医馆,就在谈价钱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一阵又一阵哀嚎声。 渔民出海讨生活,本就比寻常人能吃苦,牛十二很少听他们喊得那么惨,上前询问才知道不止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都忽然疼痛难当。 有三个人当时就呕吐不止,头晕目眩地站不起来。一柱香的时间还没到,这三人就没了呼吸。 牛十二和船工们商量,先把这些人送到飞来医馆,免得再有人死去。 因为知道飞来医馆收米面粮油,他们就和渔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所有人上船后往飞来医馆行驶。 行驶到一半时,牛十二就在船头发现了远处悄悄潜入的倭寇船,想到在宝船远洋航行时吃海盗倭寇的亏,再想着家人还都在刺桐城,又调转船头回去报信。 与此同时,刺桐双塔上的巡检队看到了牛十二报的信,指挥附近的福船出海,火铳和火箭把三艘倭寇船赶走。 牛十二确定倭寇船逃跑才调转船头,再次把渔民们往飞来医馆送,等赶到南门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池敏听完介绍,脑海里飞快地各种排除,最后忽然想到,这和海蜇蜇伤的症状非常像。 于是,她问蒲奉:“刺桐海域里有没有海蜇?” 蒲奉看向牛十二,两人眨了眨眼睛,明显不明白。 池敏看向魏璋:“他们这里怎么叫海蜇?” 魏璋哽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啊。” 池敏想了想,随手在墙上白板上画了一个海蜇草图:“你们这边海里有没有这个?上下上下游动的?” 蒲奉和牛十二两脸茫然。 池敏立刻拿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出水族馆拍的海蜇视频,递给他俩看:“有没有这样的?” 蒲奉沉默三秒:“这是……石镜?” 牛十二想了想:“蒲鱼?” 池敏又拿着手机给在诊室外排队的病人们看:“你们下海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或者类似这样的?” 病人们面面相觑,年龄最大的老渔民楞了,指着视频说了不少话,但池敏一个字都没听懂。 蒲奉赶紧翻译:“他说这个应该在盛夏才出现,现在只是初春,不该有。” 一个小男孩指着池敏的手机:“我看到礁石后面有好几个,后来就不见了。” “我真的看到了!” 池敏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原位,c市没山没水更没海,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海蜇蜇伤病人,如果在平时还能上网检索一下,可现在……该怎么处理? 医护准则第一条,不会就是不会,就算挨骂也要及时上报。 池敏拿起对讲机摇人:“蒋主任,急诊三十一个海蜇蜇伤病人,还有一个海蜇蜇伤过敏性休克刚抢救回来。” 对讲机传出什么物品掉落的声响,安静了三秒,才传出蒋建国主任的回答: “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后,蒋主任大步流星走进抢救大厅,身后还跟着五名医生四男一女。 这五个人是蒋主任通过邵院长摇来的。 三名是在手足外科进修的医生,还有两名是在心脏外科进修的医生,他们都来自国内著名的海滨旅游城市,有丰富的治疗海蜇蜇伤经验。 他们挨个检查病人的线性伤痕,询问病人是不是眩晕伴有心慌?一圈询问下来,确定是海蜇蜇伤,第一步就是清创。 蒋主任把五个清创室门都打开。 进修医生楚妍走到极度不安的女病人面前,温柔介绍:“不用担心,请跟我来,现在要先处理伤口,之后会给口服药减轻疼痛。” 三名女病人和一个女孩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强忍疼痛跟着楚妍走到清创三室排队。 急诊其他医生都忙着处理各自的病患,开检查单、查病因,根本脱不开身。 护士们核对并执行医嘱,观察处理病人的突发状况,密切注意心电监护的数值……每件小事都不能掉以轻心。 蒋主任拿着手机在清创一室全程跟拍,同时记录:“海蜇蜇伤清创注意事项,第一,不能用淡水……” 与急诊大厅一墙之隔的急诊分诊,周洁也忙得没完。 等她搜集完所有病人的基本情况,不经意抬头就看到了大厅外的晨曦,呃…… 累懵的她,第一反应,天怎么亮得这么早? 一看运动手表,好嘛,早晨6:10。 隔着口罩,周洁打了个大呵欠,把整理好的病人情况填好表格,送进抢救大厅以后,又拖着脚步去了停车场。 果然,海风已经把病人的破衣服都吹干了。 周洁把这些分开袋装后,再集中到临时储存区,锁进一个大箱子里;然后又努力瞪大眼睛洗完手,走进值班房躺平。 好消息,病人确实来了不少。 坏消息,本来就累得不行,还额外上了大夜班。 偏偏就在这时,周洁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记事本闹铃提醒—— 更加坏的消息,上午九点还要开护士长会议。 周洁直挺挺的坐起来,完蛋,要准备的会议内容只写了一半,本来打算夜班没病人摸鱼写完,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苍天啊,大地啊…… 周洁起来泡了一杯咖啡,喝完还是晕呼呼的,看到值班房快溢出来的垃圾桶,下意识收袋扎好,就这样提着走出值班房。 穿过长廊,走到急诊大厅,出门右转,走一段再左转,一直走到分类垃圾处理中心。 周洁眯起眼睛,把垃圾袋塞进分类垃圾箱里,听到“咚”一声空响,满意地回转向急诊走去。 走着走着,觉得有什么反常,但又说不出来具体的。 不管了,先回值班房睡个冲锋觉再说。 第36章 第三项任务 你们怎么洗 第36章 第三项任务 你们怎么洗 穿到大鄣以后, 每天早晨七点都有院长早会,会议重点是穿越以后不断遇到的新情况。 今天的情况比较多而且棘手: 第一,日常医疗不能停, 计划中的手术检查治疗都照常做, 同时还要治疗大鄣病人。 穿越前每天有大量门诊病人, 绝大部分都是看完就走;现在门诊病人倒是没了。但是大鄣送来的病人基本都要收住院, 而且都是重病人。 中心药房的各类药物,血库的血制品存量, 静脉输液中心的各种液袋和药物, 器械科部分器械的库存,检验科的各种试纸,只有消耗没有补货。 按现在的速度来算,最多还能撑十天。 第二, 儿科病房除了五位小病人, 其他都已经康复, 每天逛沙滩看日出日落看孔雀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旺盛的精力和求知欲。 和以往不同, 这次医院里的“教师”病患或家属少得可怜, 没法配齐基本的教师队伍,甚至找不到“神卫长”来当体育老师。 目前只有金老愿意教孩子语文和历史。 所以,还需要去老年病房挖老教授, 甚至可能要去vip病房找外国友人来当英语老师。 总之, 绝对不能让孩子们闲着。 第三,食堂每天的食材消耗很大, 新鲜蔬菜所剩无几,唐大厨提议去刺桐城采购一些蔬菜回来,尽量保证大家能吃饱吃好营养均衡。 说来容易,但医院没有可以在刺桐使用的货币, 没钱怎么买? 第四…… 问题很多,但眼前最重要的是医院各处都攒着的垃圾,尤其是急需处理的医疗垃圾,什么时候分类垃圾箱能清空? 邵院长逐一记下,不忘鼓励:“关关难过,关关过。方法总比困难多。” 正在这时,每个人的手机都收到一条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二项任务已完成,飞来医馆无限垃圾处理系统已开启,祝大家丢垃圾愉快。” 办公室立刻传出一阵欢呼,还隐约听到其他楼层的欢呼声,感天动地,终于可以愉快地扔垃圾了! 邵院长立刻用对讲机通知: “全院共有八处分类垃圾箱,急诊、检验科、病理科和麻醉科优先。附近科室按楼号和楼层顺序扔垃圾,首先注意安全,其次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优先科室动作超级快,所有推车出发,扔完垃圾一身轻松。 需要等待的科室也很有耐心,只要能扔掉垃圾,等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邵院长从楼顶俯瞰各处分类垃圾箱前排起长队,又回到办公桌前。 手机又收到了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第三项任务,治愈144名病患,将开启无限药房供应系统,所有医疗器械、血液制品等都符合国家标准。” 于是,邵院长决定去刺桐城采购食材,采购的事情就找魏璋和蒲奉商量,看看能不能以物易物。 七点半早会结束,院长们先后走出办公室,就看到堆在行政楼尽头的垃圾袋小山已经清理干净。 急诊和门诊堆放垃圾的地方,保洁正开着清洁车在大厅来回,一切都井然有序。 邵院长走进抢救大厅,虽然有心里准备,但仍然和白班的医护们一起惊讶,大厅里又满了。 好消息,暂时不缺病人。 坏消息,是从没处理过的病人。 交班时,更让医护惊讶的是,一直在教材和教学视频里出现的病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还要进行后续治疗。 一院急诊医护自认见多识广,形形色色的动物伤害,比如隐翅虫、蜱虫、火蚁叮咬蜇伤,蛇咬伤甚至乌龟、鼠类咬伤等等,都有处理的经验。 还真只有海蜇蜇伤没处理过。 进修医生楚妍推着大白板,向医护们介绍了海蜇蜇伤的处理注意事项和用药,并详细讲解了伤口处理的细节。 交班结束,蒋建国主任客气地招呼:“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急诊医护们对五位进修医生刮目相看,深藏不露啊,厉害厉害。 蒋建国拿出手机:“拍了视频,伤口想处理干净真不容易。” 五个清创室全开,三十多位病人,硬是到早晨六点才处理完毕。 蒲奉、牛十二和魏璋三人一直陪在旁边,也累得够呛。 但蒲奉和牛十二被飞来医馆的药物奇效惊呆了,刺桐临海,夏季渔民被蜇是常有的事,即使敷了城中医者的草药再辅以汤药,疼痛都会持续数日甚至更久。 但渔民们半夜到飞来医馆,先是以极快的速度确诊,之后迅速处理伤口,再发放药物,天亮时疼痛已经缓解许多。 对大鄣人来说,这救治速度完全不敢想,心中的敬佩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仅如此,牛十二和船工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急诊医护交接班,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与刺桐良医们有相同的专注和认真。 因为蒲奉事先嘱咐过,所以牛十二和船工都坐在长廊外的候诊椅上,眼巴巴地等着。 正在这时,邵院长、护理部主任和医务处主任三人走到抢救大厅外。 牛十二立刻起身,和船工们一起行拱手礼。 邵院长三人相对行礼,在自动门打开时进去。 船工们不约而同看向牛十二:“他们是谁?” “飞来医馆的邵馆长,另外两个不认识。” 有人小声说道:“十二,我觉得他们比都指挥使更威严。” 蒲奉和魏璋开要开溜,偏偏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遇到了邵院长三人,又一次互相行礼。 邵院长招呼道:“魏璋,蒲奉,刚好有事找你们。” 三人到清创一室说话。 邵院长开门见山:“魏璋,儿科病房……” “不要叫我当老师。”魏璋拒绝得特别干脆。 邵院长拿出一张草稿:“金老愿意当语文和历史老师,数学和物理老师也在老年病房找到了,英语、葡萄牙语和法语老师在vip病房找到了……” “现在缺地理和体育老师。” 魏璋无语,上次抓了神卫长,这次能抓谁?总不能把申丞叫来当老师吧? 邵院长特别亲切地看向蒲奉:“蒲通事,听说你随宝船远洋过去许多外邦,并精通他们的语言?” 蒲奉真诚点头:“是。” 邵院长组织了一下语言:“蒲通事,飞来医馆有不少孩子,你能不能和他们讲讲出海远洋的事?” 魏璋立刻抿紧嘴唇,看似面无情情,实则使劲憋笑,妙啊。 蒲奉怔住:“邵馆长,您的意思是让我给孩童讲故事?” 邵院长微笑:“可以拒绝,如果愿意教的话,不白教,我们付报酬。” 蒲奉满脸不可思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魏璋,送蒲通事去新开的教室。”邵院长吩咐。 临时教室就在行政楼顶楼的多媒体会议室,上午八点,闲着无聊的孩子们和被闹麻的家长们,聚集在这里等待老师出现。 等魏璋带着蒲奉赶到时,其他老师都已经见过。 佩戴外骨骼的金老介绍:“这位是大鄣的蒲通事,也是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知府相当于市长,他就是刺桐市的秘书长。” 被赶鸭子上架的蒲奉,作为全场唯一的大鄣人还有残疾,即使见惯了大小场合,仍然有些紧张,但多年通事经验,左手负在身后,举止得体。 金老继续:“蒲通事此前跟随大船远洋,去过许多国家和地区,精通八种语言,见多识广,他在这里只待了十天不到,普通话就说得非常好。” “哇……”孩子们两眼放光地看着蒲奉。 金老提醒孩子们:“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举手!” “我!” “蒲老师,选我!” “蒲老师,我我我!” “蒲老师……” 一位头上还包着网套的男孩,因为提问先举手被选上,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蒲老师,你坐的大船有多大?船上有洗衣机吗?你们怎么洗衣服?” 全场安静,这问题真妙啊。 蒲奉想了想:“宝船到过飞来医馆,船头和医院南门一样高,你们应该见过。船上有什么?” 魏璋赶紧凑到蒲奉耳畔解释:“洗衣服的机器,脏衣服扔进去,出来就干净了。” 蒲奉眼神中透着惊讶,又面向孩子们: “大船没有洗衣机,把脏衣服用长绳捆牢扔进海里,船行驶一段时间以后,把衣服拽上来晾干就行。” 孩子们的嘴巴张大成o形,还能这样?! 男孩不敢相信:“蒲老师,真的能洗干净吗?” 蒲奉浅浅笑:“可以。还有其他要问么?” “我!” “我我!” “蒲老师……” 本来只是十分钟的双方见面时间,硬是被孩子们的提问拖了一小时才结束,更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个孩子提问竟然是: “蒲老师,您明天就能给我们上课吗?” 蒲奉点头微笑:“可以,但我也有要求,明天再说。” 见面结束,魏璋和蒲奉一起回急诊。 路上,魏璋拿出对讲机和邵院长通话:“蒲奉同意了。” 对讲机安静足足五秒,才有一句:“好。” 蒲奉斜了魏璋一眼:“我什……” 魏璋正色:“你敢骗小孩儿,邵院长就能让你们回刺桐。” 飞来医馆可不是什么好骗的地方! “我也不敢。”蒲奉见过匪夷所思的“义肢”和各种神奇之物,以为都见识过了,今天忽然听到“洗衣机”,又觉得自己可能自负了。 “魏璋,把脏衣物扔进洗衣机里,真的能洗?” “当然啦,谁愿意整天洗那些脏衣服?” “我此前在急诊大厅看到能清洁地面的机器,是不是还有其他功能的?比如,做饭?” 魏璋打了个响指:“炒菜机器人也是有的,不太实用,而且炒出来的菜,不太对我的胃口。” 蒲奉彻底懵了,这些事物连梦里都没有。 “邵馆长会给你下聘书,你安排好上课时间,方便他排课。” “是。” 如果说蒲奉到飞来医馆的前三天,还有暗搓搓搞事情的心里,到现在就什么想法都没了。 飞来医馆实在太过强大,身边还有魏璋盯着,保安队日常巡逻,甚至还有“监控”和“时光回溯”的盒子,蒲奉深藏内心的阴暗念头彻底断了。 “接着!”魏璋突然掷出一个球。 蒲奉下意识伸右手,没接住又立刻伸左手补接,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义肢”的黑色五指,想象着该如何活动才能接住球。 不出魏璋意料,球掉在地上,弹起落下好几次,在地砖上滚了好远。 蒲奉跟着球跑,一直到绿化带的花丛里才捡到球。 魏璋特别大方:“送你了,日常抛接可以锻炼你的想象力。” “多谢,”蒲奉前所未有的真诚,“对了,有件事情一直想问……” “尽管问。”魏璋很满意这只带刺老狐狸的变化。 蒲奉张了张嘴,右手反复张开抓球,抬头看向魏璋的瞬间又改口:“没什么,我回留观9室。” “啧,真能藏。”魏璋轻轻摇头。 “魏璋,这里是风湿免疫科,”对讲机忽然传出声音,“听说宝船的船工们都回来了,他们还在急诊吗?” “应该在。” “让他们到门诊二楼复查。” “行。”魏璋加快脚步。 按以前的经验,慢性病人比如高血压、糖尿病人,生化指标稳定也算治愈。 这次的痛风病人应该也可以。 魏璋粗略计算,因为有之前病人的积累,所以只要不出意外,第三项任务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走到抢救大厅外面,牛十二和船工们已经去食堂吃完早饭回来了。 牛十二和魏璋同时开口: “你们去门诊二楼复查。” “魏通事,我们还有病人要来。” 两人都怔住。 牛十二把昨晚出发的“一波三折”说了一遍,最后握紧双拳: “魏通事,家人还在刺桐城等船去接,能不能等我们把人接来以后再去复查?” 魏璋用对讲机向风湿免疫科医生说明情况,然后点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然而,牛十二和船工们赶到医院南门时,惊讶地发现船不见了,这算怎么回事?! 第37章 虚惊一场 “我真的害 第37章 虚惊一场 “我真的害 王强赶到医院南门低头只看到波涛起伏的海面, 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飞来医馆从没丢过东西,这不是活见鬼了吗? 魏璋也很懵, 弄咧啥? 王强想了想, 看向魏璋:“船没系好飘走了, 船被人偷了。” 问题来了, 如果船被偷走,是本院的人还是有人潜到悬崖下面偷走的? 魏璋用对讲机告诉邵院长, 让他找监控中心看昨晚南门的视频。 一刻钟后, 监控中心工程师拿着手机赶来:“船自己飘走的,没人偷。” ??? 手机录的视频还算清楚,时间显示他们到南门是凌晨2:12,把所有病人都转移到医院是2:43, 之后船一直被海浪摇来晃去, 3:11船就慢慢飘出监控范围。 牛十二和船工们看完视频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神仙法器?怎么还能追溯时空? 问题又来了, 都是随宝船出海、经验丰富的船工, 怎么连艘船都固定不住? 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这艘船是租来的, 赔船和赔钱二选一。 牛十二和船工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比被人扇了耳光还难受,这不是丢大鄣的人吗? 忽然王强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魏璋, 你问他们,按飘走时的海流,船现在应该在哪个方向?” 魏璋问完,牛十二陷入沉思, 片刻后回答:“应该在北面,多远不好说。” 王强拿起对讲机:“唐医生,医院北门附近找一艘船,你有时间吗?” 王强和魏璋的对讲机里传出好几个人的说话声。 最后魏璋对牛十二和船工们说:“找船需要时间,反正没船暂时也走不了,你们还是先去门诊二楼复查。” 牛十二和船工们更加震惊,飞来医馆在帮忙找飘走的船? “快去,不管有没有找到都会通知你们。”魏璋补充。 牛十二带领船工们特别恭敬地行了大礼,然后跟着魏璋去了门诊。 风湿免疫科门诊大开,牛十二和船工们在诊室外面排队候诊,对医生们更加发自内心的尊敬。 上午十二点,复查结束此前爆表的尿酸含量大幅下降,肢端疼痛也大大缓解。医生们甚是欣慰。 事实证明,听话的病人们总是好得比较快,他们只要继续吃口服药、多饮水外加锻炼,一个月复查时的结果会更好。 魏璋在他们复查时忙了好几件事情,时间刚刚好,通知走出门诊大厅的牛十二:“船找到了,还停在医院南门。” 牛十二喜出望外:“真的?” “铁锚的一支钩爪断了,可能是船只飘走的主要原因。”魏璋的每句话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震撼。 牛十二和船工们一溜烟跑到南门,低头看到完好无损的船只浮在海面,满脸的不可思议,有飞来医馆做不成的事情吗? 他们从升降篮走到船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船锚拽出来看个究竟,呃……魏通事说的没错,船锚一只钩爪断裂,确实是海水锈蚀的不规则断口。 “回去吧,路上小心。”魏璋站在南门向他们挥手。 双方挥手道别。 牛十二满怀信心,飞来医馆有如此手段,家人的病还怕治不好吗? …… 魏璋看着王强把升降系统收回,然后起回到抢救大厅。 大厅里除了四位危重病患,其他人的痛苦面容都舒展了,按这个趋势,下午牛十二送病人来,还能顺便把他们都带回去。 现在最需要留意的是四位危重病患。 甄舟和烧伤整形科的同事们,围着这四人,抗生素外加营养支持,就算他们受伤后熬了好几夜,算算时间也应该醒了。 早晨交班前,周洁带着护士给四位病人上了束缚带,不为其他,就是防止他们醒来受惊过度伤害医护。 老话说得好,医院每一条离谱的规定背后都是血泪教训。 魏璋和蒲奉两人,轮流守在抢救大厅。 中午十二点半,魏璋去急诊外科诊室趴会儿,睡个冲锋觉。 蒲奉守在2床和3床之间,像魏璋建议的那样,观察右手拿球时每根手指和手掌的变化,来想象左手拿球的样子,尤其是抛接球的瞬间。 一次两次三次……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练了半小时。 蒲奉听到了“心电监护”和“微量输注泵”以外的声音,非常轻的“嗑哒嗑哒”声,循声望向2床,发现病人正无意识地搓着夹在手指上的血氧仪。 “别动,这是用来检查你身体的东西。” 病人的指尖瞬间顿住,薄薄眼皮下的眼球飞快转动,仿佛在思考什么。 蒲奉左右都看一眼,好嘛,都醒着,不是在摸索心电监护的导联,就是在搓血氧仪,还有的在踢盖着的薄被。 思来想去,蒲奉先介绍自己,说的是刺桐方言: “我是刺桐宝船上的一名通事,现在也是刺桐知府的师爷,这里是飞来医馆,医仙们救了你们的命。” 四位病人都停了小动作,但对蒲奉说的话没有反应。 蒲奉又换成雅音重复一遍。 四位病人虽然躺着不动,但蒲奉发现他们始终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床旁巡视的护士也发现了。 蒲奉皱紧眉头,索性带着球离开抢救大厅,同时示意医护们藏一藏。 很快,大家就从玻璃门前看到四人试图起床却动不了,不约而同叹气,装睡得这么明显到底为什么? 算了,不想醒就装着吧,反正现在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事实上,他们并没继续装而是先后睁开双眼,微微抬头环顾四周,眼神充满戒备和新奇,之后就是满脸震惊。 因为全身都是伤,即使是这样小幅度活动都会牵扯伤口,很快从震惊转变成疼痛面容。 就在医护们实在忍不了的时候,2床病人忽然出声: “蒲通事何在?既然是医馆,为何把我们捆在床榻上?” 蒲奉上前解释并观察2床:“飞来医馆实在特别,怕你们醒来时受惊过度伤害医仙们,所以各位得罪了。” “还不把我们放开?”更严厉的声音从1床传出,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蒲奉继续:“你们身受重伤,想要好得快,还是躺着静养,医仙们说可以放开才能放。” “医仙?呵……医术稍好就敢称仙?”3床病人冷嘲热讽非常明显。 医护们只瞥一眼,每天形形色色的病人都会遇到,这种的只当没听见就完事了,较真的结果就是自己生闷气,不值得。 蒲奉继续宣教:“医仙说,各位还在危险期,请配合治疗。” 事实上,这四位病人只是说话转头就仿佛又耗尽了力气,纷纷闭上双眼,这次倒不是装睡。 蒲奉有许多脏话想骂:“要是没飞来医馆,你们早就是死人了。”被飞来医馆救连句多谢都没有,真不知好歹。 每天下午两点,是蒲奉去手足外科锻炼“义肢”的时间,所以魏璋赶来换班。 蒲奉直奔门诊三楼的“手足外科门诊室”,时间刚刚好,叶主任、孟乐和工程师正在给耿杰的“义肢”做最后的调节。 耿杰换好义肢以后,与蒲奉玩双手“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赢的一方可以让输者做任何动作,比如单腿站立等等。 蒲奉注意力高度集中却连输六次,被罚了单腿站立三十秒、自转十五圈等等动作以后,好胜心占了上风。 两人的口令和动作越来越快,情急之下,蒲奉出双剪刀。 “吧嗒”一声响,与蒲奉距离五步外的桌子上,黑色义肢比着剪刀从托架上掉落。 所有人一致扭头,望着黑色五指比出的“剪刀”非常标准。 耿杰向蒲奉竖起大拇指:“你看,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是不是?” 孟乐趁热打铁:“你再度三次成功变换手形,就可以直接套上继续练习。” “来,继续!”蒲奉脸上淡然,内心欢呼雀跃。 “石头!” “剪刀!” “布!” 桌面上的黑色义肢还是变化得非常标准,这就意味着蒲奉过了“装义肢”的第一大关,但义肢到底是人造的,没有人类手指的真实触觉反馈。 蒲奉在工程师的帮忙下,裹着高性能生物膜的左前臂,终于和“义肢”对接并完全贴合。 蒲奉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不断变化“义肢”的手势,半小时后,不止“剪刀、石头、布”,还能比出一二三四五六七等手势。 第二关“抓球”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蒲奉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慢慢靠近球,然后伸手就抓……球从桌面滚落在地上,甚至没能碰到。 耿杰再次示范:“你看好,双手捧住,让球滚到左手,然后收拢手指。” 蒲奉认真照做,却一次又一次在合手的瞬间,球飞了出去。 孟乐拍了现场的练习视频,安慰蒲奉:“欲速则不达,慢慢来,你能在第二次就装上义肢,已经非常迅速了。” 蒲奉非常安静,集中注意力,左前臂按照右前臂的活动方式有细微活动,缓缓的,向叶主任和孟乐双手抱拳行礼: “再造之恩无以为报,铭记于心。” 叶主任和孟乐从容回礼,并嘱咐:“义肢是精密仪器,要好好保护,摔坏损伤就没了。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蒲奉和耿杰走到门诊一楼大厅,趁四下无人,蒲奉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象牙雕鬼工球:“多谢。” 耿杰望着鬼工球惊了:“买卖象牙制品是违法的,虽然做工非常好,但我不能收。谢谢。” 蒲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用心挑选的礼物竟然会被拒绝,追问: “为什么不收?” 耿杰把“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的底层逻辑和蒲奉盘了一遍,并解释: “你看,这个做工精美,想买的人一定很多,但象牙生长缓慢,而且取牙要劈头盖骨……如果不再买卖象牙制品,就没人会为了象牙猎杀大象。” “……”蒲奉大受震撼,却发现没什么能反驳的,思来想去,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欧泊镶嵌的白扇贝挂坠。 “欧泊是开采的,白扇贝壳是捡的……可以收下了吗?” 这下换耿杰无语,说不喜欢是骗人的。 但这人怎么一出手都是贵重礼物,按“礼尚往来”,他一个勉强能养活自己的up主,用什么礼物来还? 蒲奉仔细观察耿杰的表情,继续劝说: “没到飞来医馆以前,此生从未想过还能有左手;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在第一次练习时就放弃了,因为实在太难了。” “你已经送了我拼图,这是我的回礼。” 说完,蒲奉不由分说把挂坠给耿杰戴好,生怕他拽下来还给自己溜得飞快,一路向急诊留观室快走。 耿杰实在哭笑不得,一盒三十片的拼图,遇上什么大促,几十块钱就能买好几盒。 嗯,没错,以后如果有人问这挂坠哪来的,他就可以说是一盒拼图换的,这是妥妥拉仇恨啊! 这样想着,耿杰昂首挺胸回到手足外科病区,在各种角度的柔和光线下,欧泊闪着绚丽多变的光晕,美极了。 …… “叩,叩,叩……”留观9室的房门被敲响。 蒲茵诧异地看着房门,小声回答:“请进。”医仙们都是这样说,学起来肯定没错。 正在这时,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随着缝隙越来越大,蒲茵看清了抠在门边的黑色手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阿兄是你吗?” 蒲奉先伸出左前臂,努力控制黑色手指,不断变换手指数数模式:“蒲茵,是我。” 蒲茵望着蒲奉的黑色“义肢”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阿兄,这真的能动?简直和自己的手一模一样!阿兄,我好高兴!” 蒲奉微微笑,伸出双手:“我今天新学了一个游戏,现在就来玩石头剪刀布……” 介绍完规则,两人隔着床不断变换。 蒲茵激动得直拍手:“阿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阿兄,我好怕飞来医馆是一场再美不过的梦!会不会有一天醒来发现真的是一场梦呢?” “我真的害怕……” 蒲奉用右手轻拍蒲茵的后背,难得一言不发。 第38章 为了这样的时刻 但不能被他 第38章 为了这样的时刻 但不能被他 另一边, 同样生怕是美梦一场的还有麻醉科等候区的金努尔夫人和蒲管家。 在蔓蔓护士长严格的监督下,他们按时吃药和休息,几天下来就不再发热乏力、咳嗽也好转许多。 除了晚上偶尔咳几声以外, 基本与健康人无异。 这天上午九点, 蔓蔓护士长拿了一个n95的口罩给努尔夫人, 向她示范如何戴口罩、穿防护服。 努尔夫人对护士长无条件信任, 不明白但照做,直到跟着蔓蔓穿过层流区, 看到复苏室的第一道门, 内心狂跳。 蔓蔓轻声说道:“你风寒还未痊愈,病气可能传给蒲坚白,所以,你只能站在第二道门旁的玻璃外。” “另外, 蒲坚白手术以后恢复得不错, 但不能情绪激动, 之前一直由蒲奉在旁边解释安抚。为了避免他看到你太激动而发生意外。” “你可以看见他, 但不能被他发现。” 努尔夫人双手握拳, 郑重其事地回答:“好。” 于是,在蔓蔓的指导下,努尔夫人进入第一扇门, 站在二道门外的玻璃墙外面, 望着躺在3床的蒲坚白,内心雀跃得像放飞了一大群鸟儿。 蒲坚白醒着正在吸氧, 脸上的胡茬也重新长起来了,他还像手术前一样好奇所有没见过的物品,时不时看一眼夹在手指上、亮红光的血氧仪。 神经外科医生董斌,先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做什么的?” 同样的, 蒲坚白虽然不明白但完全配合。 “我姓蒲名坚白,号澜礁居士,是刺桐城做香料的富商……”蒲坚白已经习惯了,因为这两天医护问了好多次,“我妻子努尔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她肯定在外面等我。” 医护们无语,单身狗怒了,怎么检查病人神智也能被硬塞狗粮?有老婆了不起啊? 确定蒲坚白神智清醒以后,还会有例行的瞳光对光反射、巴彬斯基征、克氏征等生理反射的检查。 这些检查都是阴性以后,医生会伸出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蒲坚白回答四次以后,这次反问:“医仙,为何总伸两根手指?” 董斌比出三根手指。 蒲坚白轻轻摇头:“医仙,如果我连这个都数不清楚,也就没必要活在这世上了。” 董斌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板着脸,这浓浓的嫌弃是几个意思? 努尔夫人觉得蔓蔓护士长在憋笑,但戴着口罩又看不分明。 蔓蔓比了个手势,又带着努尔夫人回到屏风隔开的等候区,轻声细语:“赶紧好起来。” “多谢”努尔夫人恭敬行礼,目送蔓蔓走进麻醉科的自动门以后,异常兴奋地告诉蒲管家,“坚白醒了,问什么答什么,医仙说他恢复得很好。” 蒲管家喜出望外又不敢想象,慢一拍才反应过来: “努尔夫人,您进去看老爷了?” “隔着琉璃看到的,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努尔夫人恨不得当场跳一段舞来表达心中狂喜,根本顾不上戴n95时的憋闷。 蒲管家直接舞了一段。 两人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听到脚步声,更没看任何人和事。 蒲奉提着两盒小酥饼走到麻醉科,静静伫立。 蒲管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厉声责问::“谁在那儿?!” “蒲奉见过夫人,见过大管家。”蒲奉把小酥饼递上。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 “蒲奉感激夫人精心照顾蒲茵,此前是我听信了旁人的挑拨。”蒲奉行了大礼,请恕罪三个字始终在舌尖却出不了口。 自从蒲奉随宝船回到刺桐城,半个月不到,努尔夫人仿佛把几辈子的冲击和磨难都经历了个遍。 蒲坚白有望康复的喜悦、还可能有并发症的担忧,相形之下,蒲奉不明原因的责难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努尔夫人冷静而自制:“我照顾蒲茵送她出嫁,你守在世伯床旁,出院以后回家还需要你多多照应。医仙说有许多要注意之事,你多留心。” “谨记,”蒲奉乖巧异常,打开塑料餐盒,“食堂里刚出炉的,里面加了素油。” 蒲管家接过餐盒,递到努尔夫人面前。 蒲奉再次行礼走进麻醉科。 努尔夫人望着蒲奉的背影百感交集,忽然出声:“阿奉,阿茵住在哪里?” 蒲奉瞬间回头,惊讶地望着努尔夫人:“她在急诊二楼留观九室。” 努尔夫人只是微微点头。 蔓蔓护士长刷卡打开麻醉科的门,招呼:“蒲奉,赶紧的。” 自动门闭合。 努尔夫人和蒲管家洗了手,默默吃着小酥饼,酥脆咸香,热热乎乎的,是自己喜欢的咸口。 很快,两盒就吃完了。 努尔把餐盒准确放进分类垃圾箱里,又去洗了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巾和衣服,看向管家:“我去看看阿茵。” 说完,努尔把n95的口罩戴上,向急诊走去。 …… 蒲茵抓着走廊上的长条扶手,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转身,此前大得吓人的腹部已经缩小一大半,现在走路轻便多了。 定时巡查的护士看到,都会问一下情况,并让蒲茵量力而行。 所以,蒲茵觉得疲惫就休息,等攒够了力气再运动。 今天早晨的状态特别好,蒲茵想着再过三天就要开刀,就多走了两圈,然后站在走廊的尽头,向外看楼下开着鲜花的绿化带。 努尔夫人戴着口罩走到留观室,就看到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蒲茵,慢慢走过去,往同一个方向眺望。 玻璃透明但也会反光,蒲茵看到后立刻回头:“努尔阿姆。” 努尔夫人揽着蒲茵的肩头,恨铁不成钢地责问: “你个傻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凭白无故挨那么多骂也不回来说一声,你怎么回事?” “我有没有问过你?有没有告诉过你吃苦受罪要回来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蒲茵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先滑落: “他们说我做的不好,一定是努尔阿姆没教好,肯定是你偏心没好好教导我。”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挨骂,但我不能让阿姆丢脸,不能让他们说你一句坏话。” 努尔夫人每次去探望蒲茵,那家人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儿媳,两面三刀到这种程度,真是一家子混帐东西。 想到此前一件又一桩,努尔夫人的拳头都硬了,把蒲茵揽在怀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回答:“放心,阿姆会替你讨回公道。” 没人能占尽蒲家便宜,还把人踩进泥土里、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阿姆,我这么没用,您不讨厌我们么?”蒲茵瘪着嘴,努力不让自己掉更多眼泪,“听说,阿兄还去找您吵架了。” “讨厌啊,可你们都是我带大的,谁也不能这么糟践你!”努尔夫人气是真气,但最可气的是那一家子人。 “阿姆,我错了,以后什么都和你说。” 努尔夫人气得高高举起手又轻轻放下,充其量就是掸了蒲茵肩上的衣服,重重地哼了一声。 “阿姆,阿兄说阿伯手术很成功,是真的吗?”蒲茵乖巧地依偎在努尔身旁,像小时候一样觉得无比安心。 “女医仙每天早晨都会告诉我,阿伯吃了什么,现在怎么样……如果没有飞来医馆,我会失去你,还会失去他……让我怎么活下去?” 努尔夫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蒲茵搂紧了努尔夫人,感受到她更用力地回搂,就这样静静站着。 努尔夫人忽然意识到:“别站着啊,多累,赶紧回去躺着。” 很快,蒲茵被努尔扶回留观室,自己慢慢躺好,怼着手指尖轻声说: “阿姆,医仙说我是生病,没有怀孕,三天后手术。” 说不害怕当然是假的,但现在的状态比美梦都好,所以蒲茵得以积攒许多的勇气和信任: “我答应阿兄,会扛过手术,会醒过来再好好康复,不会像阿爸阿妈那样死掉。” 努尔惊讶:“你也要手术?怎……怎么做?” 蒲茵自己害怕,更怕努尔阿姆害怕,但还是鼓起所有的勇气回答:“剖腹拿出肚子里的恶物。” 努尔夫人瘫在陪护椅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憋闷到胸口疼,才发现忘了呼吸,即使这样也不敢下口罩: “阿茵,放宽心,医仙们很好,医术也高超,咱信他们,如果连他们都治不好,那就是命中的劫数。” “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阿伯能挺过来,你也可以!” “听医仙的话,我的风寒还没好透,先走。” “到那天,我和管家阿伯送你进去,别怕,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照在病床上,替蒲茵铺了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是无声的安慰。 蒲茵笑得灿烂,特别用力地点头: “阿姆,我会的!” 努尔夫人离开留观室,泪流满面地走回麻醉科。 时萱和同事刚好巡查经过,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忽然就满满的骄傲和自豪。 医护是一份工作,但啃那么多书考那么多试,做那么多次练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第39章 略尽地主之谊 又是能量满 第39章 略尽地主之谊 又是能量满 当努尔夫人回到麻醉科时, 刚好看到里面推出一辆又一辆平车,虽然病人都戴着蓝色薄帽,但个个都留有虬髯, 分明就是大鄣男子。 经她多日的观察, 不知为何, 飞来医馆的人不仅年轻, 男子不蓄须。 又因为蔓蔓护士长解释过,度过危险期的病人就可以离开复苏室, 转去急诊的抢救大厅或留观室。 今天早晨神经外科的董斌医仙也说, 长则五天,短则三天,如果蒲坚白一切平稳也可以送回急诊。 努尔夫人和蒲管家目送推车按顺序推进电梯,医护也跟着下去, 眼神里充满羡慕。 半小时后, 他俩望着走出来的三人一脸错愕, 这不是永宁卫的庄医官他们吗?他们手里提着极厚的纸页做什么? 他们也在飞来医馆?! 庄医官作为刺桐城的名医, 此前也多次到蒲家出诊, 见到努尔夫人和蒲管家,出于礼数上前行拱手礼。 短短几天,庄医官三人作为刺桐良医的傲气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谦逊随和。 当然, 也出于“今日留一线,明日好相见”的想法, 庄医官简单说了在手术室学习的事情,同时把蒲奉如何照顾蒲坚白的情形详述一遍。 最后努尔夫人问出心中疑惑:“这些是刺桐城的什么病人?” 庄医官又把申知府危重病患送来的事情简述一遍,最后强调了飞来医馆药物的神奇,以及这七位病人剖腹手术的惊险。 努尔夫人听出了一身冷汗, 再次庆幸当初去府衙求申知府允许求医的决定,同时始终高悬的心终于落下,不论是蒲坚白还是蒲茵,担心恐惧都消散不少。 “蒲管家,努尔夫人,告辞。”庄医官三人行礼告辞,提起厚厚的纸页走进电梯。 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护士长蔓蔓走出来:“还不好好休息?” 两人立刻隐入各自的屏风区域躺平。 …… 穿越以来,药品、消耗性医疗器械和血液制品,只出不进。 还因为医院没网,所有的取用纯靠三联纸手写。 所以,每天下班前一小时,中心大药房、病区药房、急诊药房、器械科和血库都要进行盘点,并在七点把库存线以下的名录送到分管副院长手里。 一批又一批大鄣病人来,不论是口服抗生素还是针剂消耗得飞快,一次性使用的医疗器械、各科消毒液用量很大,尤其是血液制品所剩无几…… 而医院血液科是日常用血大户,即使不来外伤出血的急诊病人,血液制品库存也只能勉强坚持三天。 院长早会时,邵院长和副院长们没病人愁,有病人也愁。 也不知道这系统是怎么想的,前几项任务不显示进度条,纯靠急诊估算。 为此,机智的供应科赶制了不同颜色和编号的号码牌,来一个病人发一个,以减少急诊统计的工作量。 第三次任务的144名病患任务,目前完成过半。 也就是说,只能祈祷后面的都是发热感染的病患,能迅速痊愈。 如果来的都是危重外伤病人,嗯……血液科病人危、icu病人危,医院也危。 为此,从不搞玄学的院长们,集思广议后在各自办公室里悄悄进行某些神秘仪式。管他有用没用,情绪价值必须有。 …… 医院食堂也有类似的难题,好在大鄣病人家属务实给力,米面粮油不缺,温饱不愁,但果蔬这类不耐储存的食材即将见底。 食堂的早饭高峰刚过,准备午饭的厨师和工作人员望着越来越少的食材种类直挠头。 医护们现在吃住都在医院,食堂要供应三餐外加宵夜,只要能在食堂吃到美味的食物,眼神都是亮的。 然而,今天的早餐种类少了一大半,医护们照样吃得很香,但向大厨们投来的期盼眼神,让他们压力山大。 大水池里的鱼前天都捞完了,新鲜蔬菜的量只有日常的三分之一。 早饭已经这样,午饭可怎么办? 厨师们那个愁啊,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本计划樊主任和二厨跟着魏璋去刺桐城采购食材,刺桐知府申丞传回消息,大家看中什么都可以带走不用付钱。 这怎么可以? 现代牛马打工人怎么能难刺桐百姓? 第二个原因,最近刺桐城有倭寇滋扰,他们随意纵火、趁乱劫掠,海防巡检第一时间出击却未能抓获,出去采购安全得不到保障,只能暂缓。 大厨二厨听到消息时,觉得天塌了。 正在这时,管食堂的樊主任推着一车塑料框走进来,视线扫一眼厨师们,发挥某相声起源地的口舌之力: “瞧你们的小样儿,咱一院食堂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全市或不全省,不对,全国也只我们一家不是?” 大厨们的眼神一亮,可不嘛,这么神奇的事情,真就是独一无二的天选食堂。 樊主任把车推到后厨,一框一框往下搬: “医院征集人才的时候,找到了专做无土栽种的技术人员。” “食堂后面的三个仓库穿越后就开了,之前囤的种子送进去,看,黄豆芽和花生芽来了。” “再过三天,水培的生菜和芹菜也能吃了。” “咱关关难过,关关过。打起精神来!” 大厨们赶紧搬周转框,可是……这蔬菜总量还是不多。 “就知道你们嫌少,”樊主任嘿嘿一笑,“昨晚,邵院长向各科室征集会做小吃的志愿者,你们猜怎么着?” “燕皮、肠粉、手打牛肉丸、杂粮煎饼、非遗面果、非遗麦饼……一下子找了好多,其中两位是老名厨。” “我把困难对老名厨说了。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大厨们眼巴巴地等着。 “他们说,哎呀,你们条件多好,我们那时候真的要用仨瓜俩枣凑大菜的!” “来来来,赶紧把今天的预备食材都洗了,看他们怎么发挥。” 上午十一点,食堂会把午饭送给各科室中午值班的医护。 今天,中午的医护们打开盒饭,惊讶地看到每盒里两个白白胖胖半透明的大饺子,足有手掌大小,饺子有一处翘角没封口,配有一小袋酱汁和一碗粗粮米糊。 咦,这是什么? 医护们灵机一动,把酱汁怼着开口倒进去,然后就是一大口。 哟嗬,内里馅料的丰富超出想象,胡萝卜丝、紫包菜丝、炒蔬菜末、少少的雪菜、多多的肉粒、细细的炒粉丝和绿色豆角小粒……营养特别均衡。 酱汁沾染食材的香气钻进鼻子,馅料透过厚薄适中的米皮落在味蕾上,每一口都不同……好吃! 连吃两个,再把热热的米糊喝下去,饱了! 去食堂的医护们同样有惊喜,大锅卤一切,各种各样的浇头配汤面或拌面,各种馅料的馄饨,馅类多样的芝麻薄饼,蔬菜牛肉汤,每人还可以领一个“面果小苹果”,美滋滋。 是的,医护最喜欢红通通的苹果,面食也可以。 又是能量满满的一天呀! 其实,各科室的美食人才们到食堂当志愿者,多少有些忐忑,但医护们情绪价值给满,夸起来绝不含糊,这才放心了。 消息传回病区,连擅长在家做菜的阿姨伯伯们也争先恐后地报名当志愿者。 午餐高峰过去,食堂的工作人员们长舒一口气,按今天的食材消耗,至少可以多撑五天。 可是第一项任务是药品不是食材,五天以后会怎么呢? 樊主任强装镇定:“可以做包子、馄饨、饼和锅贴,还有很多泡面和压缩饼干,放心,饿不着。” 食堂所有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但不愁是不可能的。 终于,有位“神人”把中午剩的六个小面苹果,放盘子里攒成塔状,恭恭敬敬地摆到大灶上,特别认真地碎碎念: “灶神爷保佑,下一项就是食材任务。” “我们一定好好烧菜做饭,不浪费任何食材。” 有人看到后也走过去念念有词,念完才发现,身后排起了长队。 事实上,他们的担心并没持续多久,因为睡饱的王强走进食堂,对讲机就响了: “王队,一支十六艘的大船队往医院来。” 王强楞了下:“刺桐船工们刚走半小时,最快也要下午三点才能把病人送过来。” “船头系了红十字旗。” 王强慢条斯理:“可能是上次回去的富商船队,把病人送来了。” 医院南门,保安小林听了王强的回答,拿着望远镜仔细看,这船队的样式确实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眼看着船队越来越近,小林立刻用对讲机通知王强:“王队,是之前的女富商……后面还跟了六艘渔船。” 魏璋骑着平衡车赶到。 直到船队到达医院南门的悬崖下面,升降系统把人接上来一看,正是文家掌柜文心兰。 双方拱手行礼。 文心兰向魏璋递了厚厚一本礼单,轻声细语: “医馆远道而来,救死扶伤不遗余力,不收金银珠宝,只收米面粮油,是刺桐城的福气。” “文家准备了刺桐城特有的蔬菜瓜果,猪牛羊肉,刚捕到的渔获,淡水鲜鱼……只是略尽地主之谊,还请笑纳。” 魏璋把礼单翻一遍,用对讲机告诉邵院长,又摇来保科长。 魏璋立刻摇来保科长,顺便把礼单转交给他。 保科长望着长长的礼单,第一时间用对讲机通知樊主任,这下,食堂大厨二厨都赶来帮忙。 收货流程有着落,魏璋明白这份厚重的礼单背后一定有麻烦的病人,向文心兰招呼: “邵馆长表示感谢,不知道病患现在何处?” 能把生意做的好一定都是聪明人,而能把生意做大做强的刺桐女子更是个中高手。 文心兰没想到魏璋点题得这么快,立刻吩咐仆从把病人带上来。 然而,赶到南门的医护们不约而同楞住—— 升降篮里走出盖着头、系着绳索的五位病人,虽然是粗布衣裳倒也干净清爽,两旁还有仆从押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富商家的深宅囚犯? 哟,这是什么情况? 文心兰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温婉解释: “他们到陌生地方容易害怕伤人所以才绑住押解,他们没有恶心,也不是歹人,只是……” 魏璋和医护们交换眼色,“只是”颇有深意。 魏璋略加思索:“他们见到陌生人会怎样?” 文心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会害怕。” 但医护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根本没在怕的,掀开蒙头布又快速放下,幸亏戴着口罩又日常演“镇定自若”,池敏不动声色地用对讲机摇人。 第40章 克鲁宗 “常常安慰 第40章 克鲁宗 “常常安慰 神经外科主治医董斌赶到急诊, 望着走廊候诊椅上的五位蒙头病人,再看着随时准备摁人的仆从,以及衣饰华丽的文心兰和随从,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升。 在现代, 只有嫌疑人有这种待遇, 一般也只有手铐或脚铐。 池敏示意到董斌和文心兰到急诊内科诊室详谈。 三人相对行礼后分别坐下。 文心兰才把这五位病人的情况详述一遍, 是医护们听了都觉得离奇的程度。 文家祖上做瓷器,在海外贸易繁荣的时候成为瓷器商人, 在刺桐城下辖县城有自家的工坊和烧窑。 县城和郊外有许多工坊和烧窑, 生活着很多手艺人。 一个品相优良的白瓷成品,需要许多道工艺,烧制都有无数讲究。远近闻名,又因为海外贸易驰名世界。 在“禁海令”严格实施以前, 进货出货的马车牛车络绎不绝, 瓷器匠人的收入也极好, 家家户户都有雇工。 两年前的初春, 先是山下村的一家小工坊工匠的午食没了, 之后又有晾在外面的衣服不翼而飞,大家都忙着赶工也没太在意。 没多久,晾在外面的冬衣也被偷了, 冬衣多贵啊, 工匠们互相猜忌,还因此有过纷争;没多久又丢失午食并在泥地里发现孩童脚印, 确定不是工坊里的人。 哪知道更让人烦心的事情接踵而至。 小工坊附近几家储存的坯泥被混进树叶杂物,还有工坊门窗被甩了污物,甚至连烧窑场都有人偷偷潜入的迹象。 这还得了? 工匠们日夜看守,可有人守着就日夜平安, 不守就会出事。 工匠们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还要轮值更加疲惫不堪,另雇一批人巡视又有额外花销。 但细算下来,不论哪道工序出事,受损的都是成品,费的都是时间和金钱,最后加钱给守夜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无事发生。 盛夏深夜,村子里老人起夜,提着灯笼看到树丛里有人影闪过,惊悸之余只看清一双特别大的眼睛和奇怪的面容,还不止一人。 老人吓得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回家喊上了自家孩子,并敲了村口的钟,很快全村人都起来了。 全村壮年男丁举着火把、扛着锄头扁担,就跟着老人进树丛找。 不找还好,找到后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六个身形矮小和更小的“人”,特别大的外斜眼睛、宽眼距,内陷的面部,身上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光脚站着,挤在一起。 两边都吓得瑟瑟发抖。 男丁们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这六人已经连滚带爬消失在茂盛的树丛更深处。 从此以后,村里有“蛙精”的消息就这样传开。 第二天一大早,村正就和村民们准备好全猪全鱼红稞等祭品,去附近的庙里祭拜,热热闹闹地做了三天法事。 说来也怪,这场全村大祭结束以后,再也没见过“蛙精”。 村民们感激庙里小神的护佑,每三天就会摆些蔬果吃食。 从此以后,不止村子,连附近的工坊和烧窑都平安无事。 深秋,匠人们刚好赶完一批订单有不错的收成,全家都可以过个好年。 半夜,全村都听到杂乱的敲门声,不止村子里,连烧窑场和工坊都听到了,惹得各家看门狗狂吠。 忙活了一天,睡得正香就这样被吵醒,谁能没脾气? 刚好那晚下雨,出门就看到深浅不一的脚印。 全村出动,牵着自家狗,举着火把循着脚印找哪个捣蛋玩意在搞事情。 万万没想到,忽然山上夜鸟齐飞,凄厉的叫声令人头发麻,紧接着地动山摇,众人惊觉地震了。 不好,老婆孩子们还在家里呢! 可回家的路已经坍塌,大地震动不止,只能远远看着房屋一间接一间倒塌。 不管村民们怎么努力往家跑,却根本回不去。 村正哑着嗓子命令他们跑到地势平坦的空地上,等到天光大亮,一切归于平静才回到自己家。 看到全部倒塌的房屋,男丁们疯了一样喊妻子儿女的名字。 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回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全村妇孺,一手抱着一手牵着自家孩子,安然无恙。 偏偏在这时,村子最尽头有名妇人放声大哭,高喊丈夫的名字。 于是,全村人奔到她家门前,就看到一名“蛙精”被断裂的门框砸中,双手高高托起的婴儿安然无恙。 也是在这时,村正才看清了慢慢从倒塌房屋后面走出来的“蛙人”,他们望着已经咽气的同类默默流泪。 村正的妻子林杨氏说,男丁们走了以后,又有人拍门,她们只好壮着胆子出门看,刚出来没多久就地震了。 林杨氏泪流满面:“他们是人不是蛙精化形,他会疼流了好多血死的,他们也会哭也会难过啊……” 又过了几天,山下村村正才知道,隔了两个山头的村子,几乎全村都没了。 六个人只剩了五个,是山下村全村的救命恩人。 山下村蓦集了银钱,把他们五人送到县城的养济院,请了专人照顾,保证他们衣食无忧。 如果他们哪天老去了,不会葬进漏泽园,而是葬到山下村的墓地里,一定立碑厚葬。 一年半了,他们五人的吃穿用度都相当不错,但长相怪异又胆小体弱,也不太能与人正常沟通,经常被养济院里的其他人嫉妒误会克刻刁难。 所以,当文家掌柜知道飞来医馆的医术堪称鬼神之技,第一想法就是把他们五人接过来。 能不能治好暂且先放一边,先搞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斌听完这些以后,又用对讲机摇来了神经外科副主任纪城,两次穿越他都在外面开会,这次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很快,纪城就来了,挨个儿看了一眼就说做基因检测。 董斌颠颠地跟着:“纪主任,这是……” “这种大眼畸形和扁平面容,多半是克鲁宗,”纪城摸了摸过于闪亮的脑门儿,“检查一下更放心。” 董斌楞了一下:“这是先天遗传性疾病。” “大概率,”纪城听完董斌的介绍,诚恳地望着温婉的文心兰,“他们是罕见病人,不是什么蛙类化形。” “大多遗传男性。” “如果猜的没错,这个是父亲,三个是孩子,救人死去的没见过,不能随便下定论。” 文心兰楞住许久,最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们是不是被人遗弃在山下村的?” 两位医生点头,可能性很大。 文心兰追问:“可以治吗?” “目前不行。”纪城遗憾地表示,他们就像田地里长歪的庄稼,已经长成无法改变,不让他们繁衍后代是最好的办法。 文心兰得知基因检测需要采血,婉拒以后向医护行礼表示感谢,吩咐仆从把五人带回去。 既然无法医治,就让他们少吃些苦少受些惊吓,好好过完这一生。 医护们不约而同想起来一句话:“常常安慰,总是帮助,有时治愈。” 本以为文心兰会跟着一起走,却不知道为何,仆从和五位病人已经走远,而她还站在走廊上。 一直在旁边辅助翻译的魏璋,被董斌和纪城揽进急诊内科诊室。 董斌有些着急地问:“听说她家送来了很多食材,我们没法治这五个人,她会不会把食材要回去?” 向来淡定的纪主任也看向魏璋,在现代如果不检查不治疗的话肯定要退费啊,要回去是理所当然。 啊这…… 魏璋邪魅一笑:“你们想啊,送这样七拐十八弯的病人来,还送这么多食材,她是富商慷慨呢,还是另有原因?” 纪主任忽然眼色一变:“她不会要讹我们吧?” 魏璋看他们惊慌的样子,决定不逗他们:“投石问路嘛,那五位病人就是石头。” ??? “什么意思?”董斌追根究底地问。 “还有病人,挺严重,而且还是女性。赌不赌?”魏璋伸手。 为了食堂有更多美味,必须赌啊! “赌!” “赌什么?” 魏璋想了想:“一个人情。”穿越以后赌什么都有限,先欠着才是最优解。 “行!”董斌和纪城觉得他俩也没什么可以让魏璋图的,答应就答应。 三人讨论完又走出诊室,见文心兰望着抢救大厅的窗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正在这时,护士长周洁走出来,纯粹的职业询问: “请问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帮助么?” 文心兰立刻向周洁行拱手礼。 周洁回礼。 文心兰示意周洁到一旁说话。 连续换了三个地方,最后两人站到走廊尽头,文心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开口: “请问飞来医馆有没有看皮肤的女医仙?” “有。”周洁回得很干脆。 “真的?”文心兰眉宇间隐藏的忧郁一扫而空,“即使不能治也能如实相告,不会苛责病患?” “这是自然,病患在哪儿?”周洁看到长长的走廊没其他人。 “可否请女医仙到文家商船上出诊?出诊费可以另算。” “是一位病患还是多人?多大年龄?”周洁先询问基本情况。 “我女儿,年方十二,因病退亲。” 第41章 愤怒少女 “钥匙?” 第41章 愤怒少女 “钥匙?” 周洁询问完所有的基本情况后, 拿起对讲机摇人:“皮肤科吗?派一位女医生出诊,就在医院南门下面的船上。” “五分钟。” 周洁收好对讲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之前有硬性规定, 凡是穿越以后出诊, 不论远近都要带保安和警察。 于是, 周洁委婉地表示:“飞来医馆有要求,医者出诊需要带护卫, 以保证安全。” 文心兰一怔, 坚定表示:“保安不能上船。” 啊这…… 周洁立刻对讲机请示邵院长。 十分钟后,邵院长带着一位女警来到抢救大厅外面:“这是我们医院的稀缺人才,六病区的病人家属,女特警瞿薇。” “哇……”周洁和皮肤科女医生柯玉一起鼓掌欢迎。 紧接着狄警官和小葛警官全副武装赶到, 出诊保卫怎么能不带上他们? 周洁怔住, 没通知他俩, 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通知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 ”魏璋从急诊外科诊室里走出来,直视文心兰,“你女儿的名声重要, 飞来医馆医者的安全同样重要。” “当然,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那就把食材都带回去。飞来医馆无功不受禄。” 还在急诊外科诊室的董斌和纪城两人那个心疼啊, 那么多食材……当然没有同事安全重要,哼。 文心兰明显没想到船上出诊会有这么多人参与,也没想到飞来医馆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斟酌再三, 颌首同意: “是我思量不周。” 周洁主动要求:“我也去。” 邵院长同意。 一行人立刻出发,到达医院南门后坐升降篮下去,踩着舢板上船,狄警官和小葛警官站在船头和船尾。 周洁、瞿薇和柯玉三人在文心兰的带领下走进船舱,即使戴着口罩都被里面浓烈的香味薰得皱眉。 柯玉是皮肤科主治医生,今年四十三岁,各种各样的皮肤病见过不少,有些慢性皮肤病人自觉有异味儿,就会用香水或者植物香来掩饰。 这样浓烈的香味,让柯玉有不太妙的预感,这病人恐怕有些严重。 原以为进入船舱就能看到病人,万万没想到,舱内像套盒,走一圈进一层,再走一圈再进一层。 瞿薇见到这样的情形,警惕心蹭蹭爆涨。 进到第五层,她们才看到类似雕花床的物件,文心兰轻声唤道: “英儿,阿娘请到飞来医馆的女医仙替你看诊,你把门打开。” ??? !!! 周洁三人本就戴着口罩,走了一圈又圈,越来越深,已经觉得憋闷,听到“开门”顿时觉得这小姑娘打算把自己憋死在里面。 “咚!!!”沉闷的响声,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地。 “哗啦!!!”有什么硬而脆的物品摔碎了。 “你明明答应我,出海以后就把船凿沉让我死在海底,你又骗我!” “你一直一直在骗我!”愤怒的嗓音嘶哑,没半点少女的清脆悦耳。 文心兰不得已向周洁三人行礼,眼圈通红:“当阿娘的,哪有眼睁睁看着女儿葬身海底的?” “请医仙们见谅,都是我的过失。” 瞿薇上前一步,示意文心兰别说话,耳朵贴在门板上,立刻伸手:“钥匙?” 文心兰没办法:“这门只能英儿自己开,不这样她不出门。” 真是连哄带骗,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瞿薇用指节在各个方向敲了敲门板,最后飞起一脚,门板咣当落地。 周洁、柯玉和文心兰都震惊不已,下一秒就看到矍薇冲进去,把挂在上面的少女放下来。 文心兰身形一晃,右肩磕在门框上,想大喊却没能发出声音:“英儿!” 周洁和柯玉直接跑进去察看,因为瞿薇的果敢,少女除了颈项勒出了红痕,没其他问题。 少女怒目圆睁,大吼出声:“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滚出去!” 文心兰跌跌撞撞进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英儿,你这是要活活气死阿娘啊……” 周洁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自己女儿也有进入叛逆期的征兆,深知和这个年龄段孩子该怎么沟通。 于是,周洁站起来俯视少女,轻描淡写地开口: “生点病就寻死觅活的做什么?” 大概少女活到十二岁都没怎么听过冷嘲热讽,当时就噎住了,满是抓痕的小脸气得通红:“你胡说些什么?!这一年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柯玉趁着少女的火力集中在周洁身上,见她穿得单薄而极短(相当于现代夏季的t恤和短裤长度),外露的皮肤实在让人有些不忍。 肩膀、上臂外侧和前臂有大块苔藓状凸起,陈旧的抓痕,双腿有化脓的长条伤口,少数能看的的皮肤有干屑和鳞状细微裂口,就连头上都有长条的区域没长头发(俗称癞痢头)。 柯玉有些心疼,别说是花季少女,男女老幼不管哪个都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 少女一边和周洁吵架,时不时抓挠身体。 柯玉立刻出声制止:“愤怒担心难过都会越来越痒,放心,我们有效果很好的止痒药物。” “骗子!你们一定说我不检点才会这样,连带着还会说文家家风不行,说我阿娘教得不行……” 周洁用魔法打败魔法:“你现在这样骂我,你阿娘想跪地求饶的心都有了。” 一键消音。 少女看到手足无措的阿娘,面红耳赤地张了张嘴,愤怒瞬间变成无尽委屈,泪水夺眶而出:“可是……那些医者都这么说,他们都这么说!” 周洁假装毫不在意:“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们害你生病的,说那些话的也不是我们,你要不要讲点道理?” 柯玉一句话点透:“越抓越痒,越痒越抓,夜晚更是痒得难以入睡,是不是?” 文心兰和英儿两人一致点头。 柯玉外露的双眼,眼尾有了细纹:“用药能稍稍缓解,不用立刻发作,对不对?” “那,你们有想医治的心,也需要有相应的行动,不然疗效会非常差。能不能明白?” 少女抹掉眼泪,特别严肃地望着柯玉。 柯玉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再抓任何皮肤,能不能做到?不能的话,我们立刻回去。” “可是……”少女咬紧牙冠,最终还是点头。 “行,现在穿上衣服,跟我们去飞来医馆做检查,”柯玉的嗓音温柔沉静,“引起瘙痒的原因有很多,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文,名落英。”少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到一旁更换衣服,然后回头解释,“穿上衣服就会更痒。” “那你穿我们的。”周洁从出诊背包里拿出一套病号服和隔离衣和口罩帽子,把文落英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如何?”柯玉问文心兰。 文心兰高悬的心放下一半,强作镇定:“如此甚好。” 周洁又拿出对讲机:“准备一个推车或者轮椅。” “马上。” 文落英呆呆地望着对讲机:“这是何物,为何有人说话?” “出去吧,这里面不见阳光,又太过憋闷,对身体有害无益。”柯玉率先走出内舱。 一行人到达甲板,狄警官和小葛警官见到这么一个纯蓝色的人,赶紧让她们先上去。 十分钟后,文落英被扶到推床上,一路上,文心兰都牢牢握紧女儿的手,边走边安慰,顺利到达急诊内科诊室。 柯玉把急诊内科诊室的两道门用凳子抵住,然后才把套在文落英脸上的无菌布拿下来: “快,好好呼吸,别闷住了。” 文落英睁开双眼,除了桌椅,一切都没见过,也是这时,她才看清周洁和柯玉,一时间觉得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柯玉在心里叹气:“你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文落英想了想:“大半年。” 柯玉拿出病历纸,开始询问病程,比如,什么时候开始痒的,第一次痒时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接触不寻常的物品…… 仔仔细细,不紧不慢地问了半小时,总算知道来龙去脉。 一年前初夏,文落英风寒痊愈,与闺中少女相约礼佛,见寺院后山的野花开甚好,征得寺僧同意,就摘了些带回家。 因为文落英喜欢花香,又学过怎么做干花,回家就一直忙到半夜才睡,第二天早晨起来双眼红肿,到了夜晚身上起了不少很痒的红疹。 把文心兰吓了一跳,急忙请城中医者来看。 因为男女大防,医者也只是把脉,配了清热消肿的药方,嘱咐了煎煮之法,收了诊费就离开文家。 当晚,文落英全身奇痒难忍,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抓越痒,越痒越抓……身上抓出了血痕。 刺桐城夜禁,深夜也不能出去找医者。 文心兰没办法,用帕子包住文落英的双手,让她能挠痒但又不至于抓破皮肤。 天光大亮,立刻赶到文落英的好友家中询问,偏偏好友不痒不疼,无事发生。 文家只能另外寻了一位名医,这位医者说是文落英在后山遇到被不明毒物叮咬,再加上大病初愈,气血两亏,所以才会这样。 又开了清热解毒的草药外敷,嘱咐不要抓挠,数日后自然痊愈。 第42章 慢性特异性皮炎 “食草人” 第42章 慢性特异性皮炎 “食草人” 简而言之, 刺桐城名医们使用多年积累、行之有效的药方和治疗以后,其他病人都好了,只有文落英不见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又因为男女大防, “望、闻、问、切”四点, 到了文落英这里只有“切”这一点。 同时, 医者指出的相关因素, 文家都积极排除,怀疑被不知名的虫子叮咬, 文落英的卧房、床褥、衣服等都用草药薰了好多次。 也有名医指出, 也许与文落英吃食太多太杂有关,很快,堂堂文家大女儿就沦落成了“食草人”。 即使如此,文落英都没半点好转。 渐渐的, 各种猜测就莫名其妙成了流言, 直到与文落英订了娃娃亲的男方家人携礼物登门拜访, 想在午食时见一下她。 文心兰秉持着坦诚相待的想法, 让女使把文落英请到花厅, 双方见面婚事就吹了。 理由也朴实无华,文落英美貌不再,身体如此虚弱还有病, 不利于生育。 文心兰也不恼, 好吃好喝好招待又礼貌送走。 自此,文落英的情绪一落千丈, 整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胳膊膝盖都有苔藓状突起,大把大把掉头发。 文心兰从月港请来名医,万万没想到, 这位名医直指文落英不修自身、不注意饮食,才会得此肮脏之症。 当阿娘的哪能看着自家女儿被这样羞辱,直接把这位名医赶走。 没多久,刺桐城又有了一大波流言,说文家不干净祸及文落英。 从那以后,文落英再也没出过自己的卧房,就这样不见天日地随便活,即使文心兰说德济门外能见到“双彩虹”和“海市蜃楼”,她都不愿意出门。 最后,文心兰不得已,连哄带骗,答应了好几十个要求,总算让文落英上了自家商船,直奔飞来医馆。 柯玉了解既往史,先开了血常规、血生化等各种检查,怕文落英紧张害怕,直接把她领到检验科,陪着她抽血。 抽完血等结果的空隙时间,柯玉问: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文落英不假思索地回答:“大睡三天三夜。” 柯玉点头:“这不是问题。” ??? 文落英一边被飞来医馆的环境震惊,一边被女医仙震撼,“真的?” 闲着也是闲着,柯玉又用对讲机摇来了中医科女医生谢瑾:“来,人形把脉机器,我在门诊检验科这边,有个疑难杂症。” 谢瑾同样“急速达”,望着文落英从头包到脚的模样,看出她的紧张不安,给把完脉以后有些挠头,她到底吃了多少药?又用了多少偏方? 柯玉问:“怎么样?” 谢瑾整理了一下用词:“吃用的药都太多,肝肾功能影响有点大,等结果出来再看。” 柯玉看了一下运动手环上的时间:“走,我先带你去把能处理的伤口处理掉。” 文落英乖乖跟着,化脓伤口处理起来很疼,但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等感染伤口都处理完毕,文心兰长舒一口气。 柯玉去抢救大厅找到周洁,两人商量后,把文落英安排在二楼留观室6号房间,起码今晚让母女俩都能好好休息。 在周洁的带领下,文家母女走进留观室,把自己的私人物品简单归置后,两人一坐一躺,夕阳余晖透过窗帘投进屋子里。 文落英躺在奇特的床上,满眼好奇。 很快,住院办完,周洁拿着本儿让她俩订餐,问了六个选项。 文心兰随意点了一份盒饭,文落英却紧张地直抠手。 “别抠啦,再抠手会变丑。”周洁察觉到文落英的焦虑情绪。 文落英立刻停手,努力扮无辜想蒙混过关。 周洁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给文落英戴好:“再痒都不要抓,等柯医生找出病因。”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柯玉拿着教学模型走进来给文落英讲解皮肤结构,怎么样会留疤,怎么样会有色素沉着…… 文落英都听呆了,原来学识渊博也可以用在女子身上,下意识问:“我还要一直吃素吗?” 柯玉琢磨该怎么回答,中医有发物的说法,但西医没有,最多把“虾、蟹、海鲜”归于容易诱发过敏的异种蛋白。 但以飞来医馆现在的食材品种和数量来说,“你才十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随便吃。” 一旁的文心兰惊了:“真的什么都可以?完全不用忌口?” “晚饭时候我来看一下,顺便把报告带来,你俩先休息,”柯玉拿起教学模型就走,临到门边还转头过来,“你想抓就想想这个。” 文落英孩子气地挺起胸膛:“我能忍得住!” 柯玉向她竖起大拇指,愉快地离开留观。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文落英平躺没多久就困得不行,而文心兰为了求医已经波奔了整整三日,全靠亲情硬撑。 于是,等食堂志愿者把盒饭送到,周洁领着走进留观时,文家母女俩睡得正香,连盒饭摆在她们身旁都没察觉。 “吃饭啦,吃饱再好好休息。”周洁把她俩叫醒。 文家母女仍然睡得一动不动。 得,周洁望着室内温度计的指示,把盒饭都包好带到楼下值班房的冰箱里,等她们睡醒用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 柯玉拿着报告走进留观室,结果出来了,慢性特异性皮炎,这个特别折磨病人的皮肤病,当代人得这个病的也越来越多。 慢性非特异性皮炎,与环境、心情压力和身体免疫力都有许多隐密的关联。 所以,先让文落英睡好是第一大任务。 根据检查结果制定治疗方案,包括内服和外用两大类的药物。 柯玉从中心药房领了这两种药,就带着报告走进留观室,同样出人意料,文家母女还没醒。 看了看时间,特别庆幸今晚值班,可以等她们醒来交待用药方法。 万万没想到,她俩这一睡再睁眼就是晚上十一点。 被叫醒后,两人一脸懵地望着柯玉,直到听完解释立刻清醒。 文落英看到漆黑的窗外,整个人都处在非常亢奋:“我竟然没痒醒!” “太好了!” “太好太好了!” 这下轮到柯玉内心咆哮,手里一堆药还没用啊喂,看个病要不要反转这么多? 柯玉按床头铃:“留观6室病人醒了,护士长说她们的晚饭在值班室冰箱里。” 十分钟后,夜班护士把两份热腾腾的盒饭送进留观室。 柯玉招呼:“趁热吃。” 文心兰再怎么见多识广,也没见过盒饭这种吃食。 柯玉很有耐心地给她们拆包装,拿筷子并摆好。 下一秒就听到文落英两眼放光、激动得跳下床跺脚:“我真的可以吃这些吗?真的可以吗?” 文心兰捂脸,不好意思地向柯玉致歉:“这孩子生病以前不是这样的。” 柯玉笑着哄孩子:“骗你是小狗,但你要慢点吃,别噎着。” 文落英拿起筷子挟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在阿娘的再三提醒下,总算细嚼慢咽,还试图和柯玉聊天。 不出意料的,呛到了。 文心兰在这么短时间里叹了不知道多少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餐食真的美味可口,连米饭都软糯晶莹。 柯玉拦住文心兰的道歉:“不重要。从现在开始到完全康复,海鱼海虾这些暂时别吃,其他都可以。” 文落英猛的抬头,两粒米沾在嘴角,一脸不敢相信: “柯医仙,我都这样了,还能完全康复吗?”其实只想能睡个好觉。 柯玉平时风风火火,穿越以后就努力显得优雅,说话也不紧不慢: “需要不少时间,但还是可以,最差的结果就是有疤或色素沉着,放心,我们也有去疤的药。” 为了增加信任,柯玉打开手机给她俩看病人治疗前后的对比照片: “看,是不是好转许多?” 这下,文氏母女俩的双眼有了神采。 柯玉等她们吃完,才继续:“还有,回家沐浴用温热流水,洗完擦干涂上药膏,不要盆浴。” 文落英每听一个要求就猛点头。 柯玉把大大小小的药袋摆开,考虑到文落英长期不见阳光,海边又潮湿,除了抗生素,还给她开了各种维生素补剂。 “这一片,吃完好睡觉。” “这一片,止痒。” “这些是涂抹的药膏。” 柯玉怕她们记错,反复交待了三遍,直到她们能准确复述用量和用法才放心。 文落英星星眼看着柯玉。 柯玉又带着文落英去淋浴,舒服地冲了温热水浴,擦干后回到留观室,看着她把药都服下,然后嘱咐: “可能还会有些痒,但……” “我一定不抓!”文落英接过话茬保证。 “行了,睡吧。有事按铃。”柯玉离开留观室,顺便带走了餐盒。 没走出几步就听到文落英像小鸟一样喳喳着与文心兰说话,与之前上船出诊的时候有天壤之别。 柯玉把餐盒扔进分类垃圾箱后,脚步轻松地走回皮肤科,有些期待明天文落英会不会有好转。 情绪低落、压力倍增、昼夜颠倒、饮食单一和潮湿闷热不见阳光,这些不论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能诱发或加重慢性特异性皮炎。 而文落英把这些都叠满了,幸亏生性柔韧,再加上文心兰的周到保护,总算顺利熬到医院出诊。 柯玉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文落英的癞痢头也需要治疗。 第43章 病人烦人 “住口…… 第43章 病人烦人 “住口…… 柯玉离开没多久, 魏璋就到留观9室找蒲奉。 蒲奉刚从复苏室回来没多久,刚躺下没多久,腹诽无数脏话走出去。 魏璋似笑非笑地盯着蒲奉, 像伺机而动的猛兽: “你之前说那四个人可能是被劫的富商, 衣服残片有金银丝线, 民不举官不究?我说, 你瞒得是不是有点多?” 与刺桐保持联络、给孩子们上课、去复苏室学习照顾蒲坚白、练习自己的义肢……蒲奉整天忙得像坨螺,一时楞是没想起来是哪四个。 蒲奉的脸和双眼本来就很有欺骗性, 累傻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可以用“呆萌”来形容。 魏璋挑眉提醒:“半夜破船, 四个昏迷的。” 蒲奉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们怎么了?” “你去看。” 两人直奔抢救大厅,蒲奉听到三个人轮流对医护说脏话,瞬间拳头都硬了。 三天不到,他们从喊两三句话要睡十小时, 变成现在换药喊疼、挨针喊放肆、换订单病号服嫌折腾……目前最讨厌的大鄣人就是他们。 哦, 不对是三人, 4床因为咽喉部灼伤不能说话。 看他们骂骂咧咧的架式, 如果不是周洁有先见之明上了约束带, 极有可能对护士动手。 不仅如此,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从复苏室转到抢救大厅的腹部外伤手术病人被他们吵得没法睡觉。 医护虽然戴帽子和口罩, 嫌弃还是从眼神流出来。 蒲奉走到2床和3床中间, 左手负在身后,轻声细语但带着通事的严肃: “我是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 也是宝船通事,现在飞来医馆安装义肢。” “飞来医馆受刺桐城申丞知府的委托,救助附近落海的人,药费诊费由刺桐城支付, 这是你们天大的幸运。” “以当晚的情形,全刺桐城没一位医者能医治你们。” “不想治病直说,现在就把你们扔回去。” 急诊的医护们第一次见到蒲奉身为通事时的气场,不禁刮目相看。 但医院从不缺“出人意料”,那名骂人最凶的病人盯着蒲奉,眼神里带着想咬人的愤怒:“你管对我这么说话?” 魏璋走到蒲奉身旁,视线落在病人满是厚茧的右手上: “蒲奉,你让申知府明天派人把他们带走。我们飞来医馆不收这种病人。” 蒲奉顺着魏璋的视线也盯着病人的手,又去看了其他三人:“明白。” “大……”蛮横病人刚说了一个字。 “住口……”一直不吭声的4床病患非常轻的说出两个字。 这声音对医护来说,和蚊虫嗡嗡差不多,但静音效果出奇得好。 4床病患勉强支起上半身,虽然面目全非,但仍然努力说话:“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自当铭记于心。” “这三人平日粗鲁惯了,得罪之处在下也会记得。” “感谢飞来医馆的医仙宽容和慈爱。” 池敏赶紧过来阻止:“甄医生嘱咐你不要说话。” 4床病患颈肩烧伤也不轻,但还是努力低头向护士站的医护们行礼。 嚣张了一整天的三位病人像被下了禁咒,不再说话,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叹。 哇,这神奇的效果。 抢救大厅彻底安静了,手术病人终于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 蒲奉跟着魏璋离开大厅,在无人的楼梯间: “要让申知府来抓人吗?” 魏璋摇头:“本意就是让他们闭嘴,只要他们配合治疗,遵守规则,也不会真把他们扔出去。” 蒲奉眼神微妙,就这? “他们伤得挺重,现在出院必死无疑,”魏璋补充,“都已经花大力气救回来了,医护们总会希望他们能好转。” “万一误救歹人?”蒲奉完全不明白飞来医馆的行事准则。 魏璋呵呵:“治病救人已经够辛苦的了,歹人自然有律法和刑罚收拾,就别让医护们操这种心背这种道德绑架了。” 蒲奉微一点头:“明白,没什么事我就歇下了。” 魏璋挥手:“别说的我不喜欢睡觉似的。” 两人在楼梯口,一人向上,一人向左,很快融入阴影里。 …… 留观6室里,睡得香甜的文落英又被熟悉的搔痒感惊醒,但这次的痒远没有以前的强烈,看到戴着手套的双手,立刻交握在一起。 答应过柯医仙的,不能抓,绝对不能抓。 文心兰自从女儿生病以后睡眠就浅,已经习惯半夜去看一次,虽然身心放松但生物钟已经形成。 “英儿,还痒得厉害?” “阿娘,有点痒不严重,我把手握在一起了……”文落英难得平静,不再像以前那样半夜哀嚎。 “真的?” “嗯,这里挺凉快,就没那么痒得厉害。” 两人在黑暗中互相张望,都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文心兰悄悄地摸了一下女儿 ,发现她已经睡熟了,一时间五味杂陈,太多的情绪揉搓在一起,既想哭又想笑。 没多久,积累许久的疲惫向她袭来,又有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室内,刚好照在文心兰的脸上。 一夜好眠,神清气爽,右手边的女儿睡得很香, 文心兰思来想去,还是走到一楼抢救大厅,想敲门进去却又犹豫,最后还是回到留观6室,惊讶地发现女儿已经起床了。 “阿娘,”文落英眼睛亮亮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指着胳膊和腿上感染的伤口,“您看,之前的伤在收口了。” 文心兰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围着女儿看了又看,嘴里不住地念叨: “感谢天后,感谢海神……” “谢天谢地……” …… 早晨五点,食堂早班的工作人员陆续到岗,望着后厨里满满当当的鱼箱,以及冷库里各种各样的新鲜蔬菜,心情好得出奇。 紧接着,工作人员轮流走到大灶前向“面果小苹果”喃喃低语,开始一天的工作。 很快,各科的美食小能手志愿者们也到了,就地取材准备自己的美食。 工作忙碌,气氛和谐,边忙活边聊天。 “你们说,那么多船都是一家的吗?” “所以,这家得多有钱啊?” 樊主任推着装了豆芽和小生菜的车走进来,小声传播消息:“听说是刺桐城的四大富商之一,这肯定不是人家所有的船……”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去蹭金老的历史课了。” “樊主任,要是其他三家也这样送的话?我们起码可以撑一个月。” “差不多得了,还是祈祷下次任务是无限食材系统比较靠谱。” “也是。”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六点半,白班的医护们已经陆续到食堂吃早饭,被现做的杂粮煎饼、肉燕和肉饼给惊到了…… 保安队长王强和同事巡视的时候经过,顺便拿了肉饼和煎饼,再转到医院南门时,就发现了挂了“红十字”旗的船只正向这边过来。 谁这么一大早的? 还有,南门下面被文家船只停满了,这艘船绝对靠不过来。 王强立刻用对讲机摇来唐彬彬:“你放无人机通知这艘病号船,停到医院西门。” “行。” …… 这艘船不是别人,正是牛十二和船工们生病的亲朋好友,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行驶大半程才发现,医馆南门下面可以靠岸的海面都是文家船。 “牛十二,飞来医馆有四个门,换个门上去?” “去哪个门又不是我们说了算,得听飞来医馆门仙的指令。”牛十二觉得医院西门挺好。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轻微的呜呜声,循声抬头,看到黑色十字亮着小小的红点和绿点,以极快的速度靠近,还发出了声音: “牛十二在吗?” 牛十二惊了,下意识举手:“我就是!” 天后啊,这是什么神仙法器?又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医馆南门无法上岸,从医馆西门上去。” 牛十二昂首挺胸:“是。” “船上有多少病人?” “回医仙的话,共有三十六人。” 声音消失,黑色十字也飞远了。 牛十二根本不舍得眨眼。 “这,这,这……”船工们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同时无比羡慕牛十二,医仙们怎么会知道他? “转舵,去医馆西门。” 船只行驶方向改变,没多久就看到了医馆西门外的沙滩,以及斜在那里的破烂木船。 牛十二停好船,招呼船工们把自家亲人依次扶上沙滩,让他们男女分开整齐列队,等待飞来医馆的王强给他们套号码牌。 另一部分船工则开始卸船上装的米面粮油,上次虽然带了,但给海蜇蜇伤的百姓用了,这次又特意装了不少。 王强原以为只有病人,没想到还要搬运,赶紧通知食堂。 很快,志愿者们拉着推车赶来,意外发现除了米面粮油,还有很大的食盒。 牛十二赶紧解释: “这些都是刺桐城的早食,不值几个钱,就尝个味道,还请医仙们不要嫌弃。” 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又粗暴,刺桐城每年各种节大小祭,也都是鱼肉米面;现在医仙降临,只收米面粮油。 这不巧了吗?这不就对上了吗? 所以,他们出发前,去城南早市买了许多一并带上船。 与此同时,西门内的临时医帐也已经打开,中医科的医生们紧急集合完毕,准备接收新一波病人。 万万没想到,紧急集合肚子空空的中医们,还没开始看诊,就看到了船工们搬进来的食盒。 “医仙们辛苦了,先吃一些吧?” 病人们虽然都是急症,但又没那么急,一起附和:“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44章 老妇人 女子也能行 第44章 老妇人 女子也能行 牛十二打开食盒盖子, 自来熟地介绍刺桐城早食,还不忘保证: “为了保持原有的味道,船上放了炭盆和炭箱保温, 保证和刚出锅的一样好吃。” 现做的食物哪怕放在食盒里, 都能隐约透出热腾腾的香气, 对没吃早饭的中医们格外诱人。 但医护们不会在工作场合吃东西, 尤其是被一堆病人注视着吃。 中医科秦主任向谢瑾使了个眼色,然后用对讲机向食堂摇人。 谢瑾心领神会, 其他科室至少还有半小时才能交班, 中医先用一小时给病人分科,门诊白班就可以接上,速战速决他们中午就能坐船回城。 所以,时间必须精准把握, 看完病人再安心吃早饭才香嘛。 牛十二看不懂中医们的复杂眼神, 摆食堂的手就这样停住, 医仙们这是不高兴吗? 谢瑾上前解释:“你们的心意已经收到, 但治病如救火, 还是赶紧开始才好。” “医馆食堂会派人把这些搬去让更多人吃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牛十二本来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被谢瑾这样和颜悦色地提醒后放松下来:“是我考虑不周, 现在就搬出去。” 很快, 食堂志愿者们赶来,先向船工们表示感谢, 再把这些食盒都整齐码放在推车上搬回去。 双方相对行礼。 几乎同时,病人们手上已经挂好“第三项任务专属号码牌”,临时门诊就此开始。 可这次的病人实在超出中医们的预想,都是肉眼可见的病灶, 红肿得吓人的胳膊、肿了大包的后背和双腿,以及皮开肉绽的脚跟。 三十六人无一例外,总结归纳就是从头到脚的感染。 原本打算为各科室正常交班争取时间,现在各科都不受影响,皮肤科除外。 秦主任拿起对讲机通知:“皮肤科,门诊有三十六名病人,安排一下。”同时示意中医们去食堂。 “啊,马上!” 很快,病人们被带到门诊三楼皮肤科诊室外,牛十二和船工们陪着边走边提醒注意事项。 反正医护们衣食住行都在医院,为了尽快完成第三项任务,皮肤科9个诊室全开,只切开引流就做了十一个,三个后背蜂窝组织炎的治疗起来比较麻烦。 最麻烦的就是脚后跟开裂严重的七位老人家,他们都是老渔民,出海捕渔的甲板上总有海水,特别废鞋,养成了打赤脚的习惯。 年少时不觉得,现在的脚完全不能沾地,走几步路能疼出一身汗。 不仅如此,在寒冷潮湿的环境里多年,都有风湿性关节炎,一到阴天下雨或者寒冬腊月,不少人都疼得起不了床。 于是,皮肤科看完的,再转去二楼风湿免疫科。 门诊检验科也跟着忙碌起来。 …… 于是,今天的院长早会又有了新问题,随着送病人的船越来越多,医院南门下面的海面不够用,临时开了西门接收病人。 即使新院区有许多设备,但建码头这种事情,还真不在计划里。 所以,纯靠医院的配置,完全没法解决。 邵院长问王强: “之前的船只送完人和东西就走了,文家的商船怎么就在下面过夜?” 院长们一致看向被强行拽来开会的魏璋。 魏璋无语:“我哪知道?倒是有一点。” “其实昨天文家最初是说来地主之谊送东西,卸完货物的船只已经回去了,运送五位罕见病人的船也走了。” “你的意思是,剩下的船只还有没卸的货物?” “也可能是需要保护隐私的病人,比如说,文掌柜的女儿现在急诊留观住下了。” 王强难得插嘴:“不止,船只总数没变过,还有船是半夜来的。” ??? 邵院长又看向金老。 金老不紧不慢地饮一口清茶:“这位文掌柜许是经历过太多变故,只做有把握的事。目前为止,运送病人到医院的机会还卡在申知府手里。” 院长们联系文家昨天的表现,一复盘发现还真是。 这位女富商行事确实谨慎,用五位罕见病人探路,发现医护们值得信赖,所以请求出诊,柯玉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 金老继续:“她送来的,一定是寻遍名医都治不好的病人;寻医问药花费极大,她不知道飞来医馆的收费标准,所以备了符合她心里预期的货船。” “保证病人能顺利得到医治,也不会因为药费诊费不够而拖延治疗。” 王强继续补充:“留下的不全是货船,有三艘船护卫森严,半夜还有巡逻。” 院长们微微点头,看来还有病人,不止一位。 魏璋语出惊人:“赌不赌?” ??? !!! 金老随手拿了个棋子扔魏璋:“胡闹。” 院长们在心里默念,金老威武。 魏璋心急手快地抓住棋子:“我觉得文掌柜的母亲也是病人。” “大鄣男女大防最严重,守卫森严,一是为了防海盗或倭寇;二是为了保护女眷名声。” “昨天文落英是从上到下都包住运进来的。” “还有,那个老母亲很可能脾气很坏。” 院长们倒吸一口凉气。 魏璋嘿嘿:“我瞎掰的,哎……”话音未落溜出办公室。 金老扔出的棋子落在门上又掉落在地,发出轻脆的响声。 邵院长想了想:“王强这样,如果再有船队过来,继续往医院西门引。” 仿佛为了印证魏璋的猜想,医务处对讲机响起皮肤科柯玉的声音: “文掌柜又要求出诊,怎么说?” 邵院长拿过对讲机:“什么样的病人?” “老妇怀孕。” 金老无奈摇头,魏璋这家伙真的……总能让人牙根痒痒。 院长们悄悄舒了一口气,幸亏没赌。 …… 早晨八点,妇科科裴莹、护士长周洁和女特警瞿薇,外加狄警官和小葛警官,“出诊五人组”到了医院南门。 还是一样的流程,狄警官在船头,小葛警官守船尾,瞿薇断后,医护在前,一行人踩着舢板,跟在文心兰身后上了船。 进入船舱以后,倒也没昨天那样绕来绕去,但是吧……这文家女性的脾气都有那么一点点倔强。 舱内没开窗,烛光摇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躺在床榻上,左右都站着女使,语气严肃: “为娘守寡四十五年,一辈子清清白白,怎能因此丢了名声?” 文心兰低眉顺眼:“阿娘,请的是飞来医馆女医仙,怎会没了名声?” “女医?女子也能行医?”严肃的语气明显松缓。 文心兰赶紧上前,把女儿在飞来医馆治疗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女医们宽容慈爱,没有比她们更好的名医。” 老妇人呵:“我说呢,临行时说什么游船解闷子……就是诓我来看病的?这是病?这是发福!” 裴莹神助攻:“老人家,文掌柜预支了药费诊费,飞来医馆的名医可不是这样好请的。” “如果您不打算看,我们就回去了,还有许多病人要医治。” 老人家安静了几秒,长叹一口气:“来都来了,就瞧一下吧唧。” 周洁向裴莹竖起大拇指。 裴莹望着女使掀开的床帘,老妇人高高隆起的腹部,这是发福?打开出诊箱,先捂双手: “稍等,我要给你腹诊,先温一下手。”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舒展一些:“名医怎的如此年轻?分明是小女娃娃。” 三人组憋笑。 裴莹啼笑皆非:“老人家,我三十多了。” 老妇人立刻凑过身来仔细打量:“兰儿,你请来的是神仙么?她比你大,你看着像她阿娘。” 文心兰赔笑:“阿娘,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十分显年轻。” 周洁替老妇人量体温、血压、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与老妇人中气十足的声音相符,嘴巴却像淬了毒。 裴莹捂热双手以后,让女使撑起老妇人的双腿,再掀开衣裙,掌心贴住腹部轻轻按压,柔声询问: “这样疼吗?” “不疼。” “这边呢?” “也不疼。” “这里呢?” “哎呀……要老命了!” 裴莹正色:“老人家,你要跟我们去医馆做更多检查,尽快。我们先回去了。” 出诊五人组就这样速战速决,回到医院。 周洁叹气:“这老人家很难搞,文掌柜也是真辛苦,一边老娘一边女儿……还能这么有耐心真不容易。” 裴莹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周洁:“进一步乳腺结节,退一步甲状腺结节,她身体好不了。” 瞿薇很喜欢这份临时差事,听医护们聊天特别有意思,总有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周洁见多了偏执多疑的老人家,尤其是这种深受封建制度迫害的老人家,文心兰能劝得动的概率不大。 三人回到抢救大厅时,意外发现“海蜇蜇伤”病人们都不见了,哎。 文浩微微笑:“牛十二和船工们先把他们送回刺桐城,下午再来接门诊的病人。” 挺好,按这样的速度,第三项任务很快就能完成。 出人意料的是,自动门打开,进入抢救大厅的是文心兰和女使推着车,车上躺着用帕子盖了脸的老妇人。 第45章 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你为何戏耍 第45章 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你为何戏耍 急诊的医生们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 什么插着钢筋的、提着自己断肢的、大喊大叫的……把脸蒙住是几个意思? 周洁惊讶于文心兰的行动力,这么快就劝好可真不容易,但是吧……老太太不嫌闷, 也不嫌兆头不好吗? 如果文心兰没到过飞来医馆, 没见识过这里的一切, 一直在刺桐城可能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来了这里,三观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想到阿娘很可能对医仙们不敬, 文心兰就有些心慌。 周洁拿起对讲机:“裴莹, 病人来了。” “啊?马上来,”裴莹看了一眼三步外的妇产科病区,转身就走,“让她们去门诊吧, 要做的检查有点多。” “行。”周洁推着车, 把文氏母女二人向门诊大厅推去。 像要印证文心兰的心慌, 老妇人满心不悦: “还没到么?你为何戏耍于我?” 文心兰耐着性子解释:“医仙说了, 需要做检查。” “你把他们说得如此厉害, 怎的连把脉都不会?你就是诓我,嫌我老而无用……”老妇人的嘴像古董手枪,发弹慢, 响动大。 文心兰心力憔悴, 只是默默推车。 周洁耐心劝:“文掌柜连日奔波疲惫,还惦记带你来看病, 有这样孝顺的女儿,您应该高兴才是。” 换成是自己早爆发了。 偏偏老妇人却用鼻子出气:“她孝顺?天底下就没有不孝的儿女了。” 文心兰的眼神已接近麻木。 周洁作为手撕过作精奶奶的人,笑得温柔亲切:“一年前,我们这里来了位老人家, 浑身脏污不堪,说是被子女苛待……大骂他们不孝。” “可事实是,老人整日无事生非,逼得子女远离,落到那样的下场,只能算是活该吧。” “谁生活都不容易,您胖成这样,身体没一处褥疮,没半点臭味,一定是被精心照顾的。” “还有,飞来医馆需要安静,您舟车劳顿也挺累的,少说些话攒攒力气。” 文心兰温文的表情有了裂纹,惊讶地看向周洁,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洁回以微笑:“到了。” 裴莹已经拿着新开的检查单等在门诊。 按照惯例先抽血,而第一个检查就把窗口的检验士难到了,老妇人手小而胖,一握拳纯圆形,皮肤薄而松驰,一根血管都看不到。 要求蒙眼睛的是老妇人,觉得憋闷的也是她,感觉到检验士在摸自己的手,忽然就扔了帕子,对着文心兰怒目相向: “不是治病么?这又要做什么?” 裴莹回答:“要抽个血,可以更清楚知道您的身体状况。” “要抽我的血?”老太太忽然收回手,双手插进衣袖里,再次怒骂文心兰:“血是人之精华,你想死直说,何必这样费劲?!” 医护一行人都麻了,古今中外难缠的老人都一样,主打不讲理。 正在这时,蒲奉走过来:“我是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也是宝船通事,现在负责飞来医馆的通传事宜。” “你就是文掌柜那出了名难缠的阿娘吧?” “你知道文掌柜为了能送病人到飞来医馆治疗,在府衙外等候了多久?!” “你这把年纪,真想你死,一天能死十七八回,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文心兰望着习惯性左手负在身后的蒲奉,惊得不知所措,不知他为何会出来替自己说话。 下一秒,蒲奉伸出左手的黑色义肢动了动:“永宁卫危重军士们被救活了,我阿妹明日一早可以做手术了,你看我的手?” “想来医馆看病的人千千万,你若不想看大可以就此回去,别因你一人骂骂咧咧,坏了医仙们对刺桐百姓的好印象。” 蒲奉这番话,仿佛无形的手狠狠扇了老妇人一巴掌。 “文掌柜,作为暂派在飞来医馆的通事,我有权决定病人去留,请好好掂量。”蒲奉说完转身就走。 老妇人本就红润的圆脸,瞬间红得像在滴血:“你,你,你……”愤怒归愤怒,怄归怄,手到底还是递到检验士面前。 检验士没办法,只能把她宽袖挽起,最后在手肘内侧找到血管,一针成功,抽了五管。 医护们都以为老妇人又要说难听话,没想到就这样安静如鸡。 文心兰一颗心起起伏伏,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觉得胸口憋闷,眼前一黑。 裴莹眼急手快地扶住,向不远处的导医求助:“帮个忙。” “装什么……”老妇人望着脸色苍白的文心兰,咽下后面的话。 导医推车一路小跑过来,把文心兰扶上去,周洁和导医一起把人往急诊推。 裴莹冷眼补刀:“老人家,如果文掌柜的身体垮了,还有谁会在意你的死活?” 后面所有的检查,都是裴莹带去做的,不论是b超还是拍片,老妇人再也没说一个字。 …… 考虑到大鄣风俗,周洁把文心兰被送进抢救大厅放在离得很远的22床,测了生命体征,考虑她长期疲劳奔波的因素,池敏给她开了营养液。 心电监护显示,文心兰血压低,心律偏低,血糖也低,还偶发早搏,其实应该让她好好休息。 但她的情况医护们也很清楚,女儿和老妈都病了,根本休息不了。 床位护士时萱替文心兰盖好被子,把输液调慢,放下床帘,为她争取多一点休息时间。 …… 上午十一点,裴莹把老妇人送回急诊,按排在留观七室,然后去检验科拿报告单。 刚好,蒲奉在天台放了所有信鸽,回留观看蒲茵。 裴莹拦住蒲奉:“你知道文掌柜家什么情况?” 蒲奉早就习惯女医仙的直接干脆,回得更干脆:“我刚回刺桐半个月,不清楚。但我知道谁清楚。” “赶紧的。” 蒲奉想了想:“我带你去找。” 两人就这样来到麻醉科的等候区,蒲奉更加干脆地介绍: “这位是蒲坚白的妻子,金努尔夫人。这位是飞来医馆的裴医仙,她想知道文掌柜的家事。” “努尔夫人,我去看一眼世伯。”说完,就走进麻醉科。 金努尔夫人有些受宠若惊,女医仙怎么会来向自己了解文家的事情?当然,同为富商又是邻居,比旁人知道得更多。 文掌柜的阿娘原有两儿一女,丈夫也非常能干。 一次运送货物的路上,丈夫的商队遇到山匪,人财货物被劫得干干净净。 海外贸易时,大儿子随行货船触礁,连人带货都沉在海底。 前些年,二儿子因为伤寒丢了性命。 每失去了一位亲人,老人家就把气撒在女儿身上,近年来越发厉害。 文家招婿,所以女儿也姓文,前两年文心兰的丈夫出海归来遇上倭寇,一把火连人带船都没了。 文家上下全靠文心兰一人支撑。 金努尔夫人与她素来交好,只觉得她这些年实在不容易,但身为晚辈,她也不能指责老妇人。 这两年大家都不容易,所以,努尔夫人也实在有心无力。 昨天在窗边看到文家商船来,努尔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裴莹向努尔夫人道谢,转身就走。 金夫人赶紧跟上:“我刚好要去看蒲茵,能不能顺便探望她?” 裴莹想了想还是摇头:“她现在输液,睡着了。” “那就改日吧。”努尔夫人立刻改口。 …… 留观六室,金努尔夫人敲了敲门。 “请进。”蒲茵下床开门,看到金夫人立刻有了笑容。 “不要怕,我今日一早又看你世伯了,他什么都记得,包括我的生辰。”努力夫人习惯把蒲茵揽在怀里,像多年前一样。 “前日转出去的腹部手术病人,说是就在楼下,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就可以出院回去了。” “我不怕……”蒲茵乖巧地依偎着,望着窗外的阳光和偶尔掠过的海鸥,“真的,有阿兄和您在,我什么都不怕。” “如果手术失败,就是我命定的劫数。” “童言无忌,大风刮去,”金努尔夫人赶紧制止,“不要说丧气话,飞来医馆出现在这里,就是你命中有贵人相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世伯是这样,你也是。” “努尔夫人,您看到阿兄的左手了吧?我不敢相信是真的,但真的能抓能握,昨晚还替我捡东西盖被子。” 努尔夫人微微笑:“看到了,他还用左手替我放好了披肩。我也不敢信,但这就是我们命定的好运。” “努尔夫人,我昨晚听到其他屋有了新病人,您知道是谁吗?” “我问阿兄了,他不说。” 努尔叹气:“是文家阿妹,她病了,被她阿娘送来看病。你还记得她吗?” 忽然努尔心里有了个念头: “阿茵,文掌柜累倒了,现在楼下输液,我去陪她一会儿。” “好!我也去!” 金努尔和蒲茵手拉手,走到留观九室敲了敲门: “文家阿英,我是蒲茵。” 英儿躺在床上正有些无聊,把门开一条缝,看到蒲茵和努尔夫人立刻问好: “你们稍等,我要穿好衣服。” “好,你慢慢来,不急。”蒲茵温和地回答,却能听到里面翻找东西的声音。 第46章 气管切开 “别动,忍 第46章 气管切开 “别动,忍 中午十一点半, 抢救大厅只剩中午值班的医护,病人们生命体征还算平稳,1~4床和腹部手术病人是重点观察对象。 时萱按床位号逐个巡视, 忽然听到4床那边有不寻常的声响, 立刻掀开一半床帘, 只见病人神情痛苦, 血氧迅速下降,脸色由苍白转红, 发不出声音…… 思索三秒, 时萱立刻出声:“甄医生,快来!” 甄舟查看一下:“马上做气管切开!” 时萱给病人肩颈垫高,仰卧位摆好,打开床旁预备的气管切开包:“别动, 忍一下。” 甄舟戴上手套、皮肤消毒并迅速定位, 五分钟后, 气切成功并放置套管。 4床病人的脸色迅速好转,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法说话, 眼神中难掩恐惧和震惊。 甄舟温和解释:“你能才喉头水肿发不出声音,就像被人掐住颈项无法呼吸……给你做了气管切开,暂时不女说话, 不用担心。” 时萱给病人递了纸笔:“你想说什么就写下来, 我们会不定时巡视,封管以后还女说话, 放心。” 甄舟拿来咽喉部的解剖教具,向病人详细解释咽喉部灼伤的危险,引发水肿的原因,并苦口婆心地劲: “你第一次醒来, 我就提醒你不要说话,不要乱动。但你昨天不仅乱动,还说了不少话。” 4床病人眼神一闪,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歉意。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受的伤,何时受的伤,治疗起来已经相当棘手,又因为飞来医馆有许多治疗你们接受不了,所以,请你们好好配合。” 4床病人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望着未曾见过的纸和笔,皱眉沉思,最后落笔:“救命之恩,此生难忘,多谢。” 想了想,又写:“下人无礼粗鄙,口出恶言,自会重罚。” 甄舟完全没放在心上,但还是解释:“小时护士,啊不,时已医发现及时,你可女已经不在了。” 病人又写了一行字:“铭记在心不敢忘。” 黄金四分钟就这样顺利把病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等甄舟和时萱重新调整床帘位置,就看到其他三床病人看他俩的眼神充满敬畏,同时还带着一些讨好。 时萱默默翻了个白眼,呵呵。 甄舟向时萱竖起大拇指,得到一个微笑回应,中午合作愉快。 时萱估算文心兰的营养液要换了,走到22床掀开床帘,却看到她睡得并不安稳,薄薄眼皮下的眼球转动很快,额头上有薄薄的汗水。 急诊医护信息共享,裴莹分享了文心兰的家事,同时告诉时萱,金努尔夫人蒲茵在文落英的病房里,难缠老太太也在。 时莹琢磨了一下,俯身凑到文心兰耳畔:“蒲茵在陪文落英,金努尔夫人在陪老太太,我们也会定时巡视,你尽管休息。” 时萱的话仿佛神秘的解咒,文心兰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连睡梦中紧握的双拳都微微松开,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呼吸绵长。 太不容易了。 时萱巡完大厅,直奔二楼,先进了留观9室。 一进去,就看到蒲茵和文落英站在窗边,向她介绍飞来医馆的建筑。 “时医仙!”蒲茵听到开门声,扭头回以灿烂的微笑,“你今天吃到食堂里的刺桐早食了吗?” “吃到了牛肉面线,”时萱笑着回答,“还有红稞,挺甜的。” 文落英还是第一次见到时萱,端正地行了拱手礼:“见过时医仙,你的眼睛好美啊……” 时萱楞了一下,赶紧谦虚:“哪里哪里?”给文落英测了耳温,又问了二便情况。 文落英十二岁,虽然已经到了议亲的年龄,但本质还是好奇心旺盛的小已孩儿,见时萱的眼神没有鄙视和嫌弃,立刻自来熟: “时医仙,柯医仙和周医仙去哪里了?” 时萱用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柯医仙是夜班皮肤科医生柯玉,周医仙是护士长周洁,愉快解释: “我们只是医生和护士,真的不是仙人。” 纯纯医院牛马打工人,被医仙医仙这么称呼,真是压力山大。 “她们下夜班今天休息,放心,柯医仙下了许多医嘱,你的医治不受影响。” 文落英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又小心地向时萱求证,同时继续自己小小的坚持: “柯医仙说,我可以康复只是需要时间,是真的吗?她会不会怕我和阿娘伤心才这样哄着?” 时萱二话不说,撸起左手衣袖:“你看。” 文落英和蒲茵两人盯着她白晳的左前臂看了又看,完全不明白要看什么,有些不安地问: “时医仙,您让我们看什么?” 时萱嘿嘿:“我康复了,这里有一块偏粉色,不明显吧?” 一句话把文落英彻底点亮了,同时又惊讶地捂嘴:“真的吗?真女恢复成这样吗?”激动地原地转了两圈。 时萱见过文落英胳膊上已经愈合的旧伤,知道她不是瘢痕体质:“可女会有肤色差异,只要听柯医仙的话,慢慢来就行。” 文落英喜极而泣,眼泪掉个不停。 蒲茵撑着腰安慰:“女康复是高兴的事情,别哭了,免得你阿娘担心。” 文落英立刻止哭,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刚想说什么但又停住。 时萱提醒:“蒲茵,你明天早晨第一台手术,现在回房间好好休息,还有术前准备要做。” 蒲茵向文落英挥了挥手,乖乖回自己屋子里。 文落英年龄小但操心多,又担忧地问:“蒲姐姐她……” 时萱嘱咐:“你之前睡眠太差,先顾好自己,别让你阿娘担心。医护们为了蒲茵的手术已经全院会诊了三次,做了许多手术预案。” 文落英虽然不明白“全院会诊”和“手术预案”,听起来就是做足了准备,认真点头:“我现在就躺好。” 时萱又把病房检查一遍,又嘱咐:“有哪里不舒服就摁床头铃,很快就会过来。” 文落英紧闭双眼点了点头。 时萱离开时把门关上,又去了隔壁的留观7室,门一打开,就看到了美貌蒙面的金努尔夫人,以及躺在床上绷着脸的老妇人。 屋子里的气氛远不及隔壁融洽。 时萱先给老妇人测了体温,又问了二便情况做好记录,并不想与老妇人有过多交谈:“哪里不舒服就按床头铃,我们很快就会来。” 绷着脸的老妇人讪讪地向时萱微笑,神情有些讨好: “这位已医仙,文心兰怎么样了?” 时萱如实相告,长期疲劳奔波对身体影响很大,现在抢救大厅输液还没醒,再这样下去一定还会晕倒。 话音未落,时萱的手就被老妇人拽住,想抽又不敢硬拽。 老妇人眼泪汪汪:“我这辈子没害过人,没作过恶,怎么命就这么苦啊……医仙这是为什么啊?天爷怎么就这样不开眼?” 努尔夫人吓了一跳,赶紧劝:“阿姆,你赶紧松手,医仙们很忙的,有许许多病患等着医治。”哪有空听你恶人先告状? 时萱微微一笑:“老太太,你身饰华丽,保养得极好,身体不舒服,白掌柜就去府衙请求送病人的允许,你在门诊骂人的声音连我们都听到了。” “……全刺桐城有几位老太太,或不,全城有多少人女过上你这样的生活?” 老妇人生生被哽住了:“医仙,你……” 时萱在屋子里边走边检查,随便扔过去一句:“老太太,你的身体比文掌柜,比文落英好多了。”裴莹说老太太纯胖三高,纯粹是闲的。 努尔夫人怎么也没想到,时萱看起来这样温婉,谁女想到攻击力这么精准,暗暗庆幸面纱遮得住憋笑,急忙加上一句: “时医仙,您去忙吧,阿姆这里我来看着就行。” “哪里不舒服就摁铃。”时萱又嘱咐一句,然后离开留观室。 时萱走楼梯间时,远远看到门诊有一群人向医院西门走去,又看到了牛十二和船工们,知道他们在接今天早晨门诊病人回刺桐城。 这样速战速决式的治疗是医护们最希望看到的。 上午保科长通知过,第三项任务的病人号码牌已经发完,也就是说完成任务近在眼前,感天动地。 与此同时,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的对讲机传来血液供应科的消息: “院长,只剩2单位全血。” “知道了,”邵院长不动声色回应,心里像揣了几十只兔子,“通知各科室,给手术病人预先采血。” “院长,穿越以后就已经这样做了。今天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就不需要再用血了。”不然根本撑不到现在。 “我再想其他办法。”邵院长结束通话以后很沉默,其他办法就只女动员全院医护和志愿者献血了。 这是院能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金老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医院救治病人已经超过三项任务的总数,再等一等。” 邵院长想了想,拿起对讲机通知:“护理部,医务处,各副院长,符合条件的先去血液供应科献血。” 很快,血液供应科把预置的采血室打开,做好采血准备。 第47章 价值连城 不得不防 第47章 价值连城 不得不防 三月十四大早, 德济门码头热闹极了,又有人获准去飞来医馆看病。 自从申知府登上“海市蜃楼”岛屿以后,越来越多的刺桐人去了飞来医馆, 见到不可思议的医术, 吃过量小而有特效的药物。 于是, 那座地震后出现的岛, 先被称为飞来岛,现在被刺桐百姓称为“海上仙岛”, 岛上有飞来医馆, 医仙仁心仁术,医术堪比鬼神之技。 家中有被疾病困扰的病人,谁都希望能去飞来医馆治病。 可府衙早就颁过告示,未经申知府批准, 刺桐城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登岛, 否则按大不敬处置。 这条令一出, 府衙外每天从早到晚都有申请去看病的百姓, 富户, 商人…… 知府申丞从小博览群书,因着“半鬼脸”的困扰读过许多医书,易师爷是医户出身的举人, 两人一眼就能看出装病和真病。 至于为什么会有装病想去飞来医馆的, 原因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又不得不防。 飞来医馆不论白天黑夜都太过耀眼,刺桐城全城没去过的都认定, 那些夜晚不用烛火而发亮的是海外仙石,一颗就价值连城。 而有幸从飞来医馆回来的病人,回城就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自然要把所见所闻拆成二三十场书场详细说, 不说还好,一说又不得了。 关于飞来医馆的流言每天都有十几波,比如说医馆内一砖一瓦都价值连城,有绿宝珍禽尾翼长而有光,有仙池红鱼,医仙们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随便一份餐食都能让人一整日都不饿,味道鲜美得超乎一切想象。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好奇心、逐利、追名……各种心里作用下,想去飞来医馆的人特别多,动歪心思的人也不少。 另外,刺桐城大小医馆的医者,也几番试探想去飞来医馆求学;是真想学,还是想去那里转一圈,回来自称“飞来医派传人”,其中曲直只有自己最清楚。 所以,申知府和易师爷成了刺桐第一把关人。 一天下来,两人累成狗,偏偏守府衙的大黄一溜烟从书房门前过,狗完全不累,两人觉得这不是办法。 于是,又颁了告示,城中医者能治之病,不得去申请去飞来医馆。 城中医者想去飞来医馆学习的,拿出自己治病简历,请病人按手印证明确实痊愈,按看病人数、病情轻重和治愈数量,择最优者五人可去。 这条告示一出,申知府和易师爷轻松不少,再加上蒲奉在飞来医馆传递消息,他俩可以从容筛选去看病的人。 当然,申丞也收到了蒲奉关于“未名落海者四人”的报告。 看完难免有些担忧,从蒲奉的描述和飞来医馆的检查治疗来看,这重伤的四人不像是富商,更像是官宦之家。 如果真是官宦,向蒲奉报上官职姓名,拿出官印过目,申丞自然会好好照顾。 但这四人闭口不提自己的身份,难道是犯事出逃的官宦? “禁海令”未颁布前,常有犯事之人从这里出海,逃往海外,这四人也是? 申丞回信,嘱咐蒲奉多多留心,时时观察。 刺桐城德济门离飞来医馆最近,每天人来船往,都有无数眼睛看着。 天刚蒙蒙亮,众多出海的渔船大队中,有一条方向完全不同的商船。 这条船头挂了少见的“红色十字”小旗,被海风吹得飘来晃去,由宝船火长牛十二和船工们驾驶,载着自家饱受病痛的亲朋好友赶去飞来医馆。 出海捕渔的百姓见到后都非常羡慕,可自家温饱还是问题,哪有余钱出海看病? 辰时一刻,这条船就停在德济门东码头,下船的正是那晚“莫名疼痛”的病患们,个个神色轻松,虽然伤口还在,但明显愈合得不错。 男女老幼们立刻被百姓围住,牛十二和船工们奋力开路: “不是海底邪祟,也不是什么报应诅咒,更不是触怒龙王,是蒲鱼蜇伤。” “啊对对对,这季节蒲鱼不常见,海这么深,谁敢保证一定没有?” “散了,都散了……” 这些病患的家人,此前眼泪汪汪的送他们上船,现下又在四周百姓羡慕的眼神中迎接家人,每个人都眉眼俱笑。 很快就有人问:“牛十二,我给你钱,你能不能送我家人去飞来医馆?” 牛十二立刻垮了脸:“想去医馆,找申知府或易师爷批,我们只负责接送,赶紧让一让。” 是的,因为牛十二和船工们的海航经验丰富,再加上他们与蒲奉交好,申知府把接送病人的事情都交给他们,按往返次数给工钱。 这下,有正经工作的他们更加不会在茶肆酒馆里浑噩度日,干劲满满。 眼看着男女老幼都被家人接走,牛十二和船工们调转船头,继续赶往飞来医馆。 日暮时分,牛十二他们驾船回到德济门码头,给了船租,把各自亲朋好友逐个送回家,临走前不忘再嘱咐一遍医仙的要求。 他们有在飞来医馆当病人的经验,又对医护充满感激,送病人去门诊的时候,还分担了一部分门诊导医和护士的工作,聪明有眼力见,双方合作非常愉快。 短短三五天时间,牛十二和船工们在刺桐百姓心中有了神奇的威望,他们能同时得到申知府和飞来医馆医仙们的信任,必定是了不得的人。 百姓们都很高兴,对飞来医馆的好奇和向往,都可以向他们了解。当然,茶肆酒馆的掌柜们就不高兴了,凭白损失了一波老主顾。 刺桐城现在的话题热点都是飞来医馆,今天更加如此。 以前去城内医馆看病,望闻问切一番,付了诊费取药方,再去药铺取药,回家煎药,先泡再煎不能停人,等煎好服用起码大半天。 汤药常常需要服用不少日子,以前人人觉得就是如此,可现在……飞来医馆医术和药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毕竟,牛十二他们带自己家人去飞来医馆,早出下午回,药量奇少,药效数倍,许多人亲眼见到,谁不羡慕? 消息远不止这些,根据船行掌柜所说,牛十二他们明早要租更大的船,说是要接重伤的永宁卫军士回刺桐城。 当初倭寇劫掠时,许多百姓都亲眼见到那些军士伤得有多重,最重的几人被利箭射穿,虽然永宁卫医官们竭尽所能,都只能嘱咐家属准备后事。 但是,他们被申知府派船送去飞来医馆,经过治疗,一批又一批地回城休养,原以为最重的几人已经不在人世。 万万没想到,明天就要接回来了。 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很快就从刺桐城传到了永宁卫,同袍军士们高兴得难以言喻,伤员家人开心得手舞足蹈,只有张千户阴沉着脸。 刺桐知府无权管辖永宁卫军士,“新官上任”不好好来巴结,偏偏演了这一出,现在军士们对申知府感激于心,对张千户非议颇多。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张千户根本不管军士们的死活。 这世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张千户贪婪且毫无忌惮,又偏偏极好面子,消息传到耳朵里,像数千根针在扎,默默地心里把申丞凌迟几千刀。 偏偏这时,又有富商悄悄来探望,实则是询问出港批文的事情。 张千户此前狮子大开口,以为申丞会给自己三分薄面,再怎么严辞拒绝,也多多少少会批一些,万万没想到,他是茅厕里的臭石头,拒得彻底。 再加上军士们都挂念申丞的好,张千户觉得自己被人扇了左脸扇右脸,来来回回不停手。 “不见!”张千户的脸拉得比驴长,呵退亲卫,“告诉他们,都等着!” 富商们只是有钱又不是傻,钱银哗哗地给,当然要收到足够份量的批文来交换;张千户只收钱不办事,就是他们握在手中的把柄。 既然张千户吼着“不见”,富商们就只能走到他面前好好商量一番。 有多少能力办多少事,要么就别收,收了不办算怎么回事? 很快,富商们就进了张千户的小院子,只一刻钟时间就离开了,快得真就是路过永宁卫进来喝盏茶,仅此而已。 来去匆匆,这么短的时间能说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张千户的亲卫和夜晚巡视的军士们知道,富商们离开以后,他在自己屋子里大发雷霆,把一个犯了小错的军士打了半死,命人拖走不找军医治。 军士们恨得牙根痒痒,因为张千户的理由是,庄医官他们还在飞来医馆,暂时没医官。 可军士们知道,永宁卫军医远不止他们三人,就是把军士命当草芥,混帐玩意儿! 军籍造册,世代都是军户,既没处逃也没处躲。 可是,在对战时受伤战死,被张千户苛待而亡,这是天差地别的事情。 受伤战死,家属还有抚恤;被苛待死的,连抚恤都可能被吞,黑心肝肠的! 于是,军士们趁着夜色三五成群,悄悄在永宁卫传递着属于他们的消息。 军饷克扣严重,家眷有了上顿没下顿,日常挨打挨骂,再不采取行动,真当军士们都是软蛋稀泥不成? 第48章 擦肩而过 “一言为定 第48章 擦肩而过 “一言为定 三月十五 早晨八点 麻醉科护工推着车走到急诊留观9室, 敲门:“蒲茵。” 蒲茵穿着病号服走出来,略显稀疏发黄的长发被文落英编成麻花辫缠在头顶固定,肚子比来时小了三分之二, 脚步坚定走出来上了车。 蒲奉紧跟在推车旁, 额头不停冒冷汗, 比蒲茵看起来紧张十倍不止。 当推车经过小花园时, 绿孔雀嗳嗳叫着毫无征兆地开了屏,在阳光美得令人晕眩。 蒲茵透过玻璃门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握住蒲奉汗湿的手: “阿兄, 等我康复以后,带我去看三层楼那么高的麒麟和肤如黑炭的人。” “一言为定!”蒲奉边走边保证。 推车到达麻醉科时,康复的蒲管家和金努尔夫人刚好完成祷告,赶紧围过来: “阿茵, 别怕, 我们守在外面一步不离。” 蒲茵哽咽着微笑, 眼睛笑得弯弯:“阿姆, 管家阿伯……我不怕苦不怕累, 不管良性还是恶性,我能坚持得住……” 自动门打开,蔓蔓护士长等在门边, 拦住了想跟进去的蒲奉: “关心则乱, 你还是在外面等。” 蒲奉虽然不愿意但听劝,又走回等候区。 几乎同时, 暂离脱离危险期的蒲坚白躺在推车上,从复苏室转去抢救大厅。 刚坐下的三人立刻起身。 金努尔夫人望着蒲坚白满脸胡茬,激动得泪如雨下,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前我说过……要走到你后面, ”蒲坚白缓缓开口,“我做到了。” 蒲管家登时双腿一软,被蒲奉及时扶住,总算没摔在推车前:“蒲老爷,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神经外科董斌医生招呼: “病人不能激动,来,深呼吸,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意想不到的问题就这样来了,蒲坚白要去抢救大厅,可蒲茵刚进去,等候区的三个人一时有些茫然。 关键时候,蔓蔓护士长揽住金努尔夫人: “夫人,你在这里,万一蒲茵需要人照顾,她哥哥到底不太方便。” “蒲奉也在复苏室学了不少东西,让他跟去抢救大厅,怎么样?” 这番话一出,蒲奉仿佛生了根的双脚犹豫片刻,向努尔夫人深深行礼,和蒲管家一起跟着推车下楼。 两边都一步三回头,曾经的隔阂猜疑愤怒都在生死面前消散殆尽,纯粹的关爱弥补了过往的裂痕。 当蒲坚白被推进抢救大厅时,庄医官三人背上了飞来医馆送的文创背包,里面装满了这些天的笔记和教学资料,他们身后是办好出院的腹部外伤军士。 蒲坚白被安置在9床,好奇又羡慕地望着军士们被推车送出去,只觉得这一路看到的蓝天白云琉璃大楼,所有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幸福和开阔。 这跌荡起伏的几天,在鬼门关转了好几圈回来,蒲坚白的三观崩塌又重塑了好几次,之前最看中的香料生意,仍然很重要但不是所有。 董斌这几天就围着蒲坚白转,今天开始就是急救外科医生中的一员,看蒲坚白的眼神,问: “给你摇起来靠一会儿,今天还要继续输液,床上运动要坚持。” 蒲坚白郑重其事地点头。 …… 因为文家商船还在,所以,医院西门成为临时进出口。 牛十二和船工们驾着大船,准时出现在医院西门,为了更平稳地搬运病人,特意搭了加宽加厚的舢板。 庄医官再三嘱咐:“小心,轻一点,再慢一点……” 牛十二哈哈大笑:“庄医官,今天我带的船工可都是装卸过瓷器的!” “还有,这些木车可是申知府请工匠仿的飞来医馆的推车,连卡槽都做得一模一样,我们昨晚试过了,躺三个军士稳稳当当,你尽管放心。” 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 船工们虽然平时不靠谱,出手就能让人放心。 一刻钟时间,所有病人都平稳转移到船上,庄医官一行人也上了船。 牛十二打趣:“庄医官,你吃住在飞来医馆这些天,看起来减了三五岁,你到底吃了多少好东西?” “哦,你们二位医官也是,精神好得咧。” 庄医官无语地看了牛十二一眼:“呐,这些是邵馆长觉得你们转运病人劳苦功高,送的。” “吃一块能顶一天。” 牛十二和船工们看着一块块堪比方砖的压缩饼干,眼睛都直了:“真的吗?这些真的是邵馆长送我们的?” “不要归我们。” “那不行。”船工们立刻把购物袋抢走收好。 牛十二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兄弟们,开船啦!” 船工们一激动就唱起了刺桐城的船谣,越唱越大声,划桨也越有力。 直接导致,他们到德济门码头时,比预计还早了两刻钟。 永宁卫出发接病人的马车牛车还没码到码头,就远远看到了挂了约定旗帜的船,紧赶慢赶的才到。 庄医官三人先下船,把背包等物品先塞进马车;然后才和船工们一起转运病患到牛车上,又仔细嘱咐注意事项,最重要的就是平稳。 于是,永宁卫长长的车队从德济门原路返回,出院军士们的家眷们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会儿哭一会笑的,被经过的无数百姓看到。 很快,刺桐城今日份第一大热闹消息还是飞来医馆,是的,申知府送去的军士们全都治愈回城了。 天爷啊,天后啊,这怎么敢想? 庄医官三人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心里既激动又不安,飞来医馆里实在太平和温暖,回来还真有些不适应。 邓医官开口:“你们说,这个月的俸银能发全吗?” 一瞬间,马车内的气氛完全不同,给三人造成了云端坠落的心理差。 不想还好,一想就更觉得应该在飞来医馆多待几日。 …… 消息从德济门传遍全城,自然也包括府衙,以及外面排长队等候批条的人。 申知府和易师爷两人交换眼色,暗暗松了一口气。 登岛拜访,实在是他们人生中最正确的一件事情,没有之一。 易师爷忽然起身,神秘兮兮地凑近: “知府大人,苟富贵勿相忘。” 申知府只当没听见:“蒲奉发来的消息和图纸,你都安排下去了吗?今年课税的帐册都准备好了吗?” “柳通判去哪儿了?” 易师爷捏捏鼻子,又凑近:“大人,算算日子,奏报已经到国都城了。” “大人,恩师还有新的书信?” 申知府继续装聋:“易师爷……” 易师爷不干了:“大人,有没有把我当心腹?” 申知府这才把视线移开:“我说了怕你受不了。” 易师爷一瞪眼睛,放马过来,谁怕谁? 申知府从官袖内取出一封极小的书信:“你自己看。” 易师爷赶紧把门窗关好,窝在屏风后面把书信展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脚底像踩祥云一样走出来。 申知府笑而不语,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情。 正在这时,柳通判在外面敲门,敲得很低但声音极低: “知府大人……” 易师爷刚把门栓拉开,就被柳通判一个箭步撞了个趔趄,怒目相向: “你怎么回事?急什么急?” 柳通判直接向申知府扔了个纸团,瞬间离开,反手开门一气呵成。 ??? !!! 易师爷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申知府手上的纸团,好险,差点以为是自己熬夜太多幻视了。 申知府把纸团打开,只瞥了一眼,随手精准扔进焚香炉里,炉中传出纸页燃起的气味和清烟。 易师爷追问:“发生何事?” 柳通判平日多稳重的一个人,刚才惊乍得像被夺舍一般。 申知府镇定自若:“张千户急眼了。” 富商的好处是这么容易收的吗? “你能不能一下把话说完?”易师爷最讨厌这种被迫当宦官的感觉。 申知府故意用“半鬼面”看易师爷: “他还想和我比谁的命更硬,我这人吧,什么运都不行,但活命的运一直……特别好。” 特别好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易师爷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忘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申知府的“川字眉”反而舒展:“船到桥头自然直,放宽心便是。” 易师爷急得在书房里转悠了好几圈:“我把府衙轮值的杂役再过一遍,不行,还要再想些法子。” 申知府眼神中透着蔑视:“有牛十二,蒲奉和飞来医馆,他能把我怎样?难不成还能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于我?” 易师爷立刻连呸三声,还踩了三下地,内心的焦灼根本藏不住:“我亲眼见过……你……” 申知府只当没听见,又入定似的处理事务,件件桩桩的批示都详尽又有应对,但在课税这里却是逃不掉的难办。 加税,可能会逼死本就贫苦的百姓;不加税,自己的乌纱帽难保,还要被恩师责罚。 但他这人天生无所畏惧,大约是从小担惊受怕把胆子给磨没了,如果张千户真敢对自己动手,他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人称为“半鬼面”。 书房外被逼得听壁角的柳通判,一边警惕地注视周围,一边担心地左手右手倒腾得没完,申知府怎么就不知道害怕? 第49章 恶性?良性? 要等到什 第49章 恶性?良性? 要等到什 偏偏正在这时, 易师爷走出书房门,一副有事要赶的样子: “柳通判?柳通判你在何处?知府大人找你!” 窝在转角的柳通判情急之下,绕着书房溜达一圈才出现: “易师爷, 有事?” “你赶紧……” 话音未落, 易师爷一把将柳通判拽进书房, 关门。 出人意料的, 申知府找了课税出错的事情,在书房把柳通判骂得狗血淋头, 只能一个劲地认错。 两刻钟后, 柳通判拖着脚步,狼狈不堪地退出书房,比寒冬地里的菜还蔫。 很快,申知府对下官严苛的消息就传遍府衙。 刺桐城府衙很大, 因为是国都城直辖, 还有驻守了六部官员。 简单来说, 申知府的一举一动, 都被无数利益网紧密监视着。 申丞知道, 易师爷知道,柳通判也知道,所以三人每日不止点卯上班, 还日常演上下不和的戏码, 越演越熟练。 原因也很简单,这样柳通判就不会被其他同僚为难, 毕竟吐槽难搞的上司是一大乐趣,能让这样的上司倒台更是乐趣无穷。 柳通判灰头土脸地离开书房以后,申丞和易师爷又马不停蹄地处理事务,自然也包括飞来医馆的消息。 但是吧, 今天怎么还没有信鸽飞回来? 这……有些奇怪。 易师爷去院子里等了又等,忽然转身回书房,关上门提醒: “哎呀,昨晚蒲奉传过消息,今日他亲妹做手术,请一日假。” 申知府可以随意打探蒲奉的事情,但人家妹妹的事情不能过问,却也羡慕蒲氏兄妹情深。 易师爷悄悄把蒲茵的事情告诉申丞: “医仙说了不是什么诅咒,更不是报应,就是生病,病由多半是被逼着吃了许多助孕的药。” “今日赶早,我替蒲氏兄妹去天后宫祈福还求了一支签。” 申知府手中的笔停顿一下。 易师爷更小声:“天后宫主事不肯解,说天机不可泄露。” …… 麻醉科9号手术室 妇产科谭主任,主治医生裴莹,一助二助,手术室巡回和器械护士,麻醉科主任和麻醉医生…… 考虑到蒲茵无法想象手术的艰难和未知恐惧,所以经多次讨论最后仍然给她上了全麻。 因为各种检查报告显示肿瘤巨大,又有大概率可能是恶性的,所以相较于美观,视野清晰、便于清扫的腹部切口手术更合适。 另外,蒲茵才十七岁,未来人生路还很长,谭主任和裴莹由衷希望病理切片显示良性,这样她们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健康的卵巢和附件,可以维持她体内的激素水平。 医生考虑的多,手术室护士也一样。 又因为“恶性肿瘤”有“种植”能力,所以手术准备的物品都有不同,包括术中冲洗用水都不一样。 现在消毒铺巾全部结束,无影灯调整好角度,实时拍摄也已经开启。 手术开始。 电刀纵向在下腹部切开时的焦糊味,很快弥漫在手术室里。 腹部开口后,手术难度远比预设的还要复杂,因为肿瘤太大,把附近脏器挤压移位…… 平时边手术边聊天的轻松氛围完全不存在,里面静得吓人。 终于,在医生们的全力配合下,双侧卵巢肿瘤完整切除并取出,并以最快的速度送病理切片。 而等待病理科出结果的半小时显得格外漫长而且难熬。 麻醉科段主任和麻醉医生坐在一旁,盯输液通路,盯心电监护仪和麻醉机的数值,防止低容量性休克发生。 大概因为蒲茵年轻、求生欲望强烈,虽然心跳、呼吸,尤其是血压始终在低血压的数值间来回横跳,但总能勉强维持住。 段主任调整输液以及血管活性药物的量,一路难关现在刚开始。 谁也没心情闲聊,甚至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是奇怪,恶性肿瘤手术做了不少,也没今天这么紧张。 …… 时间缓慢流逝的焦灼,似乎从麻醉科手术间的墙壁透出,一直弥漫到外面的等候区。 金努尔夫人自从蒲茵进去以后就开始祷告,没多久就发现,手心一直在出汗,连祷告词都念得颠三倒四。 很快就放弃,坐在离麻醉科自动门最近的椅子上,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反复折腾,最后实在累了又坐下。 强迫自己望窗外,就想到蒲奉说上来时看到了绿孔雀开屏,安慰自己这是今日吉兆。 闭上眼睛不想这些,脑海里又一遍遍回响蒲茵的话,她这样忍气吞声却是为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傻?让人一想起就心疼难当。 不知过了多久,金努尔夫人看到麻醉科有人脚步匆匆地走出来,直奔电梯去了楼下。 在自己围着等候区绕了第十三圈时,这位戴口罩帽子的人又回来了。 金努尔夫人继续绕圈,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胡思乱想,眼看着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也变得炽热…… 只要听到一点动静,立刻扭头看麻醉科的自动门,但次次落空。 什么时候才能有好消息? 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是在这时,努尔夫人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把蒲茵当女儿了。 晚吗? 不晚!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努尔夫人看到食堂送盒饭的推车进入麻醉科,意识到现在是正午时分,心情焦灼得难以形容。 为何蒲茵还没有消息? 努尔夫人只能趴在窗边俯瞰小花园,绿孔雀拖着长长的尾羽走来走去。 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再次响起。 努尔夫人安慰自己,肯定是太紧张听错了。 直到有人拍自己的左肩:“努尔夫人?” 金努尔立刻回头,速度之快差点扭了脖子:“啊,蔓蔓护士长。” “蒲茵的病理切片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蔓蔓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努尔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她明显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望着。 “手术虽然有些波折,但现在已经顺利结束了,她也要在复苏室先观察一晚,明天早晨看情况。” “我已经通知了蒲奉。”蔓蔓护士长轻声细语。 “真的……是良性的?”金努尔夫人终于从担忧恐惧中回神,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真的吗?” “真的,现在医生还在关腹。等手术结束,她们会对你详细说明。”蔓蔓微笑着转头。 正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响,蒲奉冲出来,因为速度太快,地砖有些滑,直接劈岔。 蔓蔓下意识想过去扶他。 没想到蒲奉顺势一翻就起来,激动成爆走状态:“真的是良性?真的?” “没必要骗你们,”蔓蔓憋笑,“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们再等一下。” 麻醉科自动门关上。 蒲奉双腿一软,“哎哟”,慢慢坐到椅子上,眉头紧皱了好一会儿才舒展开。 努尔夫人赶紧问:“刚才摔疼了?你也慢一些,这么急做什么?” 家里有病人,家属就要处处稳当不是? 蒲奉咧嘴笑,晒成古铜色的脸庞,把咧嘴一口牙衬得特别白,哽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努尔夫人点头叹息,是啊。 电梯又“叮”一声,魏璋端着两份餐盒走过来,字面意义上的走,没踩平衡车,没戴墨镜面罩,也没从上到下地裹住。 是的,身娇肉嫩的“晒伤魏璋”也恢复了,至于小脚趾的骨裂也好得差不多了,按手足外科的建议,可以适当走一走。 于是……尴尬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魏璋像平时一样笑眯眯地招呼:“今日食堂的午饭不错,给你们选了牛肉的。” 蒲奉和努尔夫人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脑海里有一瞬的空白,这人是谁? 魏璋不乐意了:“哎,让你不要太紧张,现在傻了吧?” “魏……通事?”蒲奉不太确定地猜。 “……”魏璋直接把饭盒搁一旁,“啧,让我说你什么好?” 金努尔夫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魏通事?” 魏璋持续无语中,今早提着压缩饼干送庄医官他们也是,硬是一个都没认出来,不就是墨镜口罩那些都拿掉了嘛,弄啥咧? “趁热,赶紧吃。” 蒲奉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邵馆长有事找你。”魏璋撂下一句话,就坐在了座位的另一边。 努尔夫人捧着餐盒走到另一边开始吃,也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怎么的,总觉得味道不如前两天好,吃着吃着,又觉得前所未有的美味。 他们两人吃完,餐盒放进分类垃圾桶里。 自动门打开,谭主任和裴莹从里面走出来,面带倦容浅浅笑: “手术有波折,抢救了一次,现在手术结束,人已经在复苏室。病理是良性的。一星期后还有最终的病理报告。” “你们要看一下切除的肿瘤吗?” 努尔夫人和蒲奉两人不自由主地互看一眼,先点头又摇头,最后坚定摇头,不了不了,不看了。 裴莹用手比划了两个肿瘤的大小,继续解释:“为了防止休克,给她腹部压了砂袋绑了弹力腹带……就算回到留观病房也要一直带着。” “我们尽可能保留了一部分正常的卵巢组织,但肿瘤牵连了附件,所以……以后蒲茵不能再怀孕,并且需要好好静养。” 两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蒲茵受的罪实在太大了。 下一秒,两人真诚地向裴莹和谭主任恭敬行礼:“有劳费心。” 第50章 第四项任务 特开启额外 第50章 第四项任务 特开启额外 裴莹瞬间哽住,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走马式经过,眼神闪烁。 谭主任见裴莹失态,立刻接话:“不必如此多礼, 我们还有事。” 蒲奉和努尔夫人立刻退到一旁, 目送她俩走进电梯。 努尔夫人心细如发, 敏锐地感觉到裴莹的眼神有些异样, 但又说不出来。 蒲奉却双手握拳(义肢也握得相当好),开开心心地左右单脚跳了一路, 太好了, 太好了,好歹手术关顺利渡过了。 努尔夫人实在不忍心制止,面带笑容地望着仿佛变小了二十岁的蒲奉,眼神里带着不自知的慈爱。 电梯里, 谭主任开门见山:“是不是又想到了那个病人?” 裴莹眼神有些空, 嗓音沙哑, 无精打采:“主任, 其实我觉得像魏璋一样离开也挺好的。” “稳婆下九流哪里好?”谭主任明白她的意思, 必须把她这傻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你有甄舟,有我们, 有房有车, 苦读这么多年,不能思想倒退。” 裴莹生无可恋, 谭主任在洞察人心这方面恐怖如斯。 “真鸡汤喝了容易胖,心灵鸡汤喝多了会膨胀,哄你明天会更好,你信我都不信, 多想想那些正常的病人。”谭主任知道裴莹心里的死结,不解开能憋一辈子。 “说吧,你现在想干什么能舒服点儿?” “逛街?看剧听曲?坐快艇出海?去沙滩捡贝壳?” 裴莹哭笑不得:“谭主任。” “嫌弃我安慰不了你?”谭主任傲娇地哼了一声,“上次你们硬要我做那个什么测试,我intj就是不擅长安慰人,我有什么办法?” “噗……”裴莹没绷住,谭主任凶是真凶,急也是真急,急起来说话眼神都飞刀子,却是真的温柔。 电梯到了一楼,谭主任直接出去:“实在不行,你去找心理咨询科小莫,下班以后再去。” “裴主任!” 裴莹憋了太久的话一股脑抖出来: “她们生病不是我们导致的,不听医嘱的也是她们,结帐时那些高额医药费也没到我们口袋里,凭什么都怪到我们头上?” “我们医护是他们的出气筒吗?!” 谭主任停住脚步,扭头正色回答:“怪别人最容易,欺软怕硬嘛。” “我们只有这辈子,越这样越要好好活。” “我们医院别的不说,病人无人取闹有领导护着,警务室和保安有事真上……已经比其他医院好太多了。” 裴莹认真点头,忽然意识这话说得有点大声,有些不安地四下张望。 “说都说了,怕什么?”谭主任催促,“快点,科室里还有事。” 两人又脚步匆匆地回妇产科病区。 万万没想到,刚走出电梯,就看到被婆家遗弃在医院的11床产妇李小花站在病区门口,左顾右盼。 裴莹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有些应激。 谭主任下意识把裴莹护在身后。 11床产妇的脸庞还是消瘦,眼神黯淡又哀伤,看到对自己十分防备的两位医生,几乎下意识摆手,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她们深深鞠躬: “谭主任,裴医生,对不起。” “你们放心,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今天早晨跟着保洁阿姨一起打扫卫生。” “听说医院在招护工和保洁,我上午去问过,下个月就可以参加护工培训。” “谢谢你们收留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我爸妈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他们会付的。” “现在暂时回不去,听说医院还要给孩子们招老师,也招志愿者,我会刺绣和缝补,衣服有大洞也可以补得看不出来。” “我还会做很多事情,可以靠自己赚钱还医药费,放心,不能从你们工资奖金里扣。” “回去以后我也会打离婚官司,我……” 谭主任和裴莹发现,李小花虽然还是瘦弱,但眼神慢慢亮起来了,一改平时窝在床帘里隐形的状态。 “谭主任,裴医生,我对不起你们,真的……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们的。”李小花郑重其事地保证。 谭主任点头表示知道:“你先养好身体再说。” “谢谢谭主任,谢谢裴医生……”李小花又鞠了一躬,又特意走到裴莹面前,“裴医生,我躺在icu的时候,虽然分不清早晚,但醒来总能看到你……” “谢谢你把我救回来。”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小花道歉完,才一步三回头地回病房,边走边抹眼泪。 裴莹心里七下八下,脑海里像有锣鼓队在敲,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整个人有有点懵。 谭主任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11床终于认清了自己在婆家只是工具人的真相,也终于想通了。 很多人身陷泥潭却没有全力挣脱,有些是因为没有力量,而有些是因为舍不得以前的付出和投入。 李小花应该就是后者,因为她喜欢孩子,也真心希望能有自己的孩子,而且她爱丈夫,大度能容却被旁人当成懦弱可欺。 现在她看清了一定难过,却好过永远陷在里面放弃自己。 但她的婆家却特别真实地给医院、妇产科和裴莹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幸亏医院顶住压力,大家都护着裴莹。 那段时间裴莹整个人都阴暗的,想放弃想辞职的念头几乎时刻写在脸上,让每个关心她的人都心疼。 想到这里,谭主任清了清嗓子:“甄舟啊,小裴傻掉了,你还要不要?” 裴莹心累得无以复加,叹气:“谭主任,你别取笑我了行不行?” 万万没想到,身后传来甄舟的声音: “不管她聪明还是傻,年轻貌美还是老掉牙,胖还是瘦,健康还是有胃病……我都要。” 谭主任摆了摆手:“我先进去了。” 裴莹猛的回头,看到顶着硕大黑眼圈的甄舟,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甄舟却把裴莹轻轻拉到楼梯间里,又轻轻抱了一下: “没人能勉强你原谅她。” 这一次,裴莹用力回报住甄舟: “我知道,但你是不是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好巧不巧的,上方楼梯传来脚步声,以及唐彬彬有点欠的声音: “现在医生都不忙吗?” “滚!”裴莹一点也不客气。 …… 关注蒲茵情况的远不止妇产科和麻醉科,血液供应科、检验科和医学影像科都作了相应准备。 血液供应科联系邵院长,蒲茵手术把库存血消耗得又只剩2单位了,是不是要向医院征集献血志愿者? 中心药房姬主任也联系邵院长,肿瘤科的一部化疗药已经用完。 没多久,静脉输液配置中心又联系分管院长,常用的生理盐水、5%葡萄糖溶液和5%gs溶液都低于警戒库存。 器械供应科科长直奔院长办公室,检验科的常用试剂也没多少了…… 邵院长望着一大早收到的药品库存单,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半,过了用药高峰期,刺桐城的病人也被牛十二接回去了。 邵院长安慰大家:“没什么意外的话,可以撑到明天早晨。” 但是吧,“世事难料”和“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句话像长在医院的地基里。 安慰的话还没说完,邵院长手里的对讲机传出保安小林的声音: “院长,医院西门海域又有挂着红十字的船,也是一列船队,共有十二艘。”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五秒后,邵院长继续安慰:“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来通知保科长继续发号码牌,有病人总比没病人好。” “最重要的是临危不乱。” 偏偏对讲机又传出保安小林的声音: “邵院长,医院南门外面也有一支船队过来,也挂了红十字旗。” 副院长们,辅助科室的主任们,你看我,我看他,他看她……啊这…… 偏偏这时,血液科主任赶到办公室,看到一群人都在,火烧火燎地看着邵院长: “邵院长,我们科有两个孩子病性加重,开始出血。但血液供应科……” 事情就这样凑到一起,所有人的手机都有新消息提醒,这种尴尬得掉渣的气氛里,硬是没人看新消息。 只有金老真正的临危不乱,打开手机看完消息,乐呵呵地招呼: “大家都看一下。” ??? !!! 所有人齐刷刷打开手机,点开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三项任务已完成,飞来医馆无限药房系统已开启,所有医疗器械、血液制品等都符合国家标准。” “嗥!!!”血液科主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办公室,还因为冲得太快和药房姬主任卡在门口,挣扎了一会儿才离开。 办公室响起如释重负的叹息,又一条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第四项任务,救治288名病患将开启无限食材供应系统,所有食材都符合检测和检疫标准,保证新鲜和品质。” “另外,因为飞来医馆救治刺桐城下月村的孩童两名,以及遭遇海难的无名病人四人,特开启额外奖励。” 金老乐呵呵地招呼: “我去食堂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副院长们不明所以地看向邵院长,怎么穿越以后,许多事情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 手机收到第四项任务的内容后,食堂所有人都沸腾了,轮流到大灶台前举行某些仪式般的碎碎念。 感天动地,第四项任务完成以后,食堂就再也不用为食材发愁了;不仅不用发愁,甚至还能送些种子给刺桐城。 等所有人都转悠一圈后,就有人听到后厨的水族箱旁传出奇怪的响动,嘎吱嘁吱,几乎同时,有人大喊: “哎呀喂,这么大!” 原计划储存海鲜的水族箱一直空置,最近文家送来了一些海鱼,放满了三箱,但还有六格是空的,现在就有海蟹不断从空格里爬出来,一只又一只。 岂有此理,没哪种食材进后厨还能逃跑成功的! 大海蟹也不例外。 后厨里的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提着大小不一的盆啊,桶啊,去捡满地乱爬的各种海蟹—— 可爱的寄居蟹,面包蟹,松叶蟹,大到令人侧目的帝王蟹…… “哎,我也抓到一个!” “这就是支线奖励吗?”嗷嗷惊讶中带着兴奋。 “这么大只的,超市四位数啊……那儿还有一只……” 唐大厨拿着一个大漏勺压住帝王蟹,扔进大盆里,果断拿出对讲机: “保科长,征集志愿者到食堂抓海蟹,特别大只,有很多种。” “还有,我除了蒜泥和清??,也不会做其他菜式。” 很快,保科长带着志愿者们赶来,个个兴奋得吱哇乱叫,然后就有两个被蟹钳夹了…… 唐大厨指着两个伤员:“你们快去急诊消毒,看看要不要打什么针?” 一时间,抓蟹的要拍照,抓到的也要拍,蟹跑了还要拍……食堂里比用餐高峰时间还要热闹。 金老佩戴外骨骼走进来:“哦哟,这么大?” 天天蹭历史课的年轻人赶紧招呼:“金老,要不要一起抓?可好玩了!” 一小时后,所有的蟹都装进盆里,就在大厨们准备动手时,金老不紧不慢地阻止,并拿出对讲机联系临时生物老师: “要不要给孩子们加一节课,海洋蟹类,在食堂。” 一刻钟后,生物老师带着儿科的孩子们和家长,队列整齐地走进食堂,开始意料之外的生物课。 嘁哩咔嚓的手机拍照声此起彼伏,讲完课,回答问题正确的孩子还可以与自己喜欢的海蟹合照。 晚上五点,清蒸海鲜的气味在食堂聚集,并从门窗向外扩散,很快蒜泥香气紧随其后,把食堂附近楼层的人诱得垂涎三尺。 五点半,下班的医护们简单收拾一下,直奔食堂。 食堂取餐区专开了海蟹区,只要海鲜不过敏并且不痛风的都可以领到一份海蟹,作为今晚食堂的加餐。 大家高高兴兴地到食堂,愉快地吃饭聊天吃蟹。 第三项任务完成,医治病人这方面不用愁了,还有额外加餐,真的美滋滋。 第51章 深夜波折 都有些不知 第51章 深夜波折 都有些不知 当然, 去食堂的大吃海蟹,在岗的一样,很快就收到食堂送来的海蟹餐盒, 保证人人有份。 麻醉科复苏室里, 蒲茵已经醒来, 但麻药的效果已经退去, 绑紧的弹力腹带和里面的砂袋,疼得直冒冷汗。 心电监护显示心率呼吸加快, 血压始终在低血压的边缘。 回到复苏室的裴莹逐张翻看各种同意书, 抽了一张递给麻醉医生:“上镇痛泵吧,她很能忍,但身体撑不住。” 很快,镇痛泵安装完毕, 裴莹对蒲茵说: “不论哪里不舒服都要说出来, 这个你握在手里, 疼得受不了就按一下, 先平稳过了今晚再说。” 蒲茵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使劲提高嗓音也没比蚊子嗡嗡声高多少,最后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蒲茵颈侧的冷汗停了, 皱紧的眉头和咬紧的嘴唇都舒展了, 仿佛又去鬼门关转了一圈。 一小时后,蒲茵终于有力气考虑其他事情, 比如腹中恶物是良性还是恶性,阿兄去哪儿了? 满脑子有转不完的念头,耳畔是各种仪器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像留观室, 但又觉得不是。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从头蒙到脚的人走近,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捋顺蒲茵脸颊上的发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话: “医仙们都在,阿姆也在,别怕,是良性的。” 蒲茵微笑着眼泪流个不停,但整个人有脱离重枷后的轻松,努力挤出力气:“不怕。” 之前不让努尔夫人探望蒲坚白,是怕他俩夫妻感情太好,见面太激动,引发不可预测的意外。 但蒲茵是腹部手术,没有这样的问题。 努尔夫人在进来探视前,牢牢记住蔓蔓护士长嘱咐的一切。 探视时间很短,但足以安抚病人和家属的焦躁。 蒲茵在努尔夫人的陪伴里沉沉睡去。 努尔夫人走出复苏室,恭敬地向每位医护行拱手礼,不住地说:“多谢……谢谢……有劳了……辛苦了……” 走到等候区,努尔夫人像蒲茵一样微笑着流泪,短短几日像煎熬了几辈子,现在终于峰回路转,逢凶化吉。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与此同时,守在抢救大厅的蒲奉也在对医护再三道谢。 蒲坚白的鼻饲管已经拔掉,从流食开始慢慢过渡到普食,但手术病人需要摄入高蛋白补充身体所需,所以虽然是流食但少量多餐,现在喝鱼泥汤。 蒲奉熟练地给蒲坚白下巴垫好纸巾,试温度,拿小勺舀汤喂到他嘴里,一勺又一勺,匀速缓慢,极有耐心。 蒲坚白生病以前每日要处理许多事务,天天说得口干舌燥只想独自静静,万万没想到复苏室待了几天,现在特别想说话: “我儿女众多,怎么也没想到守在病榻旁的竟然是你?” 真是造化弄人。 蒲奉眉眼带笑,边喂边嘱咐:“吃饭不要说话,医生说你不能咳嗽,更不能呛咳动怒。” 简单来说,所有可能引起颅内压增高的事情都不能做,包括出院以后在家静养直至完全康复。 蒲坚白乖乖喝汤到结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忙前忙后的蒲奉,眼神复杂但怜悯居多。 蒲奉收拾好餐具,又盯着蒲坚白完成今日份的床上运动,再扶着他慢慢躺下。 抢救大厅,现在共有五名病人。 因为抢救大厅男病人居多,所以池敏把需要休养的文心兰移到留观八室,左边是文老太太,右边是文落英,实打实的急诊vip。 当然,这样做有更重要的原因,随时准备迎接新病人。 晚上七点,医护们轮流去值班室吃了食堂特供“海蟹”小盒,也没见到新病人。 奇怪!之前不管来多少病人,抢救大厅是门诊后的第二站。 倒不是医护们希望上班很忙,实在是因为想早日完成无限食堂系统。 左等右等不来,文浩用对讲机问门诊护士长金燕: “护士长,新病人都是轻症?” 万万没想到,对讲机传出的回答竟然是: “我们吃完晚饭等到现在,一个病人都没来。” “刚才我问了,中医科还等在西门的医用帐篷里,没看到病人。” ??? 这算怎么回事? 文浩又用对讲机找王强: “哎,下午说有两船队的病人,人呢?” 王强的回答充满无奈: “掉头回去了。” !!!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面面相觑,之前牛十二他们也调头回去过,据说是遇上倭寇,返回刺桐城报信。 文浩追问:“船队又遇上倭寇?” “不是,”王强的语气更郁闷,“是海盗。船队已经回到码头,估计今晚不会到医院。” 众人无语,这世事也太难料了吧? 还有,刺桐城的海防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日常被倭寇海盗骚扰? 大鄣海军不要面子的吗? “我已经告诉邵院长,你们也别等了。”王强当然知道医护们的想法,谁都想早点完成任务回去。 王强关掉对讲机,把保安们安排到医院西门,手持钢叉、防暴盾和电棍时刻准备着,邵院长和副院长们也在。 事实远比王强刚才轻描淡写严重得多,那群海盗被海防船赶跑,又在海防船回城以后,忽然聚集在一起向飞来医馆行驶,目标是医院南门的文家商船队。 就在王强向邵院长报告时,令人惊讶的事情又发生了。 文家商船队有船装病人,有船运货,但有六艘船自始至终都没动静。 就在海盗逐渐靠近,王强准备召集保安采取行动时,这六艘船的甲板上出现了训练有素的护卫,后背有箭囊,腰间佩刀剑,一桶接一桶往甲板上传着什么。 很快,邵院长、金老和魏璋闻讯而赶来,一起俯瞰南门下面海域的情况。 这六艘船很快出海,两艘包抄一艘海盗船,向海盗射箭的同时,还往船上扔了木桶。 木桶撞在海盗船的任何部位都发出沉闷的暴裂声,紧接着就开始起火,海盗船想挣鱼死网破,向文家商船撞击却一直扑空。 海风很大,火借风势,海盗船上的火也越来越大。 文家船队见好就收,重新回到医院南门,而远处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夹杂着哭嚎和咒骂,还有人跳海求生…… 站在南门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你死我活”的较量,望着在海面起伏的海盗,都有些不知所措。 救?救上来霍霍医院怎么办? 不救?也有些说不清。 邵院长提醒:“我们在现代不问这些,但这里是大鄣,不救海盗,不救倭寇,保护医院所有人安全放第一位。” 王强和保安们一致点头。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可谁也想不到一小时后,竟然有海盗船向医院西门驶来,船头船尾都有火把,被海风吹得几乎要熄灭。 邵院长和王强走出十来步远,说了些什么。 话刚说完,保科长和志愿者们也赶来了,不为其他,只为保护医院所有人的安全。 保科长抹了一下额头和脸上的汗水,边走边说:“邵院长,西门通电完毕。我们拉了一车灭火器过来。” “西门外沙滩边缘也做了准备。” 作为唯一不用升降系统就能到达的医院出入口,保科长和志愿者们闲来无事就在沙滩上转悠,做点这做点那,谁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处了。 这下连王强都楞住了,新院区准备得这么周全? 很快,海盗船就到达西门外的海面,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保安队严阵以待。 海盗船不用锚,直接就是船工加钩子绳索停船,很快就有三个人跳下船,径直向西门里的人喊话,叽哩咕噜一大堆,连魏璋都没听懂。 无奈之下,魏璋用对讲机摇蒲奉。 蒲奉一路狂奔过来,被保科长拦在安全距离内,听海盗们说些什么,还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打算偷西门外的路灯。 理由也非常简单,硕大、夜晚无烛而亮,必定是夜明珠之类做成,能得到一颗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医院的想不到海盗怎么会这样大胆鲁莽,海盗们也没想到这里面有人,更没想到的是,这里的人都不怕自己。 但也不明白,这门做得如此精美,到底有什么用? 第一名要抢头功的海盗,手指刚摸到大门时,忽然惊叫一声,下意识向后退了好几步,惊惧得瞪大双眼,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第二名海盗把第一名摁在身后,两人呜哩哇啦说了一大通,说着说着就开始推搡,直到动手。 第三名海盗越过他俩,径直奔向西门,这次倒没用手,而是一脚踹门。 下一秒,海盗再次惊叫,怎么也不信只有手指粗细的漏风大门,竟然能让人手臂发麻和疼痛? 王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魏璋:“告诉他们,尽管放马过来,飞来医馆没在怕的。” 魏璋反问:“普通话,刺桐话,说哪种?” 关键时刻,蒲奉发挥通事的才能,直接把海盗们惊得再也不敢随意走在沙难上,看到他们面有惧意以后,直接发话: 这里是飞来医馆,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你们若只想着以后来抢就会像刚才一样,自己掂量掂量。 第52章 杀鸡儆猴 游街 第52章 杀鸡儆猴 游街 蒲奉喊话完毕, 扭头提醒: “这些都是亡命之徒,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来得快逃得更快, 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你们这样喊话在他们眼里只是软弱可欺。” 停顿五秒, 还是忍不住念叨: “我之前就提醒过, 飞来医馆无论白天黑夜都太过显眼, 一出现就会被倭寇海盗盯上。” 看吧,就这样冲过来了。 魏璋笑得意味深长: “有首歌有一段歌词,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王强呵呵:“邵院长,既然他们不知死活硬闯,不如杀鸡给猴看?” 邵院长和副院长们互看一眼, 确实, 杀一儆百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王强和魏璋互看一眼:“西门外的就交给我们吧。” 金老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直接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从他俩戴着橡胶手套翻出医院西门, 一人一电棍横扫沙滩上的海盗们, 直到绳索捆牢摆成人堆,总共十三分二十一秒。 并未刻意计时,纯粹是金老视频上显示的时间。 医院西门里的一众人, 目瞪口呆。 …… 刺桐城府衙 柳通判喜得贵子, 第四天就到府衙送了喜礼。 全府衙的官员都按刺桐习俗准备了贺喜礼,在第十日凑齐了一起送到柳家, 这样既显得同僚之间亲厚的关系,又是日常礼尚往来的一环。 因为同僚们眼谄柳家得了飞来医馆的礼物,日常总调侃要柳通判好好请一顿酒席,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柳通判现在是“人形信息搜集器”, 向申知府请示后,决定买两桌席面请同僚,但刺桐城有夜禁,白天又没时间。 申丞大方表示,府衙后面就是知府宅子,摆自家花厅就行,赶在“夜禁”前吃完喝好,没多大事情。 所以,今日虽然公务繁忙,柳通判还是去南市买了两桌席面,在晚食前送到府衙,在申知府家里摆开,算作回礼。 酒足饭饱后,官员们各回各家。 柳辉收拾完残羹冷炙,最后一个离开。 夜深人静,申知府和易师爷点了蜡烛,商议如何在巡抚面前告永宁卫张千户的恶状,书房被人敲响: “知府大人,易师爷,不好啦,倭寇海盗又来了!” “倭寇船冲散了两支赶去飞来医馆的商船队,文家船队的护卫们放火烧船,才把那几艘船赶跑。” “赶跑是好事。”申知府眉头紧锁,门房这样慌张做什么? 门房继续:“方才镇国塔巡防小旗来报,有一艘海盗船径直向飞来医馆西门去了。” 易师爷被酒精懵住的大脑瞬间吓醒,“怎么会?!” 千杯不醉的申丞眼神一闪:“海防船去了吗?” 门房瘪着嘴:“小旗说,张千户不让出海。” 申丞蹭的站起来:“现在距离多远?” “回知府大人的话,快到了。” 易师爷双腿一软,直接滑到椅子下面:“这可怎么得了?飞来医馆……” “来人,备马车去德济门码头!” “是,大人。” “召集牛十二和船工们备船,本知府现在出海!” 易师爷使劲晃了晃脑袋:“知府大人,属下同行。” 两人火烧火燎地赶到德济门一看,牛十二和船工们已经在船上等着,立刻弃马车上船,边走边嘱咐: “飞来医馆西门,快,再快些!” “是,知府大人!” 夜航比白天航行危险数倍,即使船工们在船舷船头挂满灯笼,远远不够亮。 但即使这样,船工们还是奋力向前。 一路上申丞心急如焚,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翼飞过去,海盗倭寇都杀人不眨眼,万一飞来医馆有人因此受伤或者有财物损失,他该怎么交待? 越想越着急,越急越想,申丞以为自己受尽磨难,足以平常心对待,可那是飞来医馆! 好不容易赶到医馆西门,申丞和易师爷两人站在船头,左看右看不对,用力眨了眨眼睛还是不对,啊这…… 一艘破船在西门外的沙滩上,十七个捆得扎扎实实的海盗,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看到有船靠过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船工们刚放好舢板,申丞第一时间冲到沙滩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海盗真面目,满是胡茬的脸,张嘴呼吸时发黄的牙,以及随着呼吸释放的奇怪异味儿。 易师爷先是酒喝多了,然后一路海浪颠簸,踩着舢板时双腿发软,好不容易踩到沙滩上,一阵阵血气上涌就想吐,但海风把脑袋吹得特别清醒,努力憋住。 申知府见西门里没人,外面也没人,犹豫要不要敲门,但在手碰到铁门前又收回。 正在这时,魏璋骑着平衡车嗖的过来,车轮闪着不停变化的流光:“知府大人,离门远一点,别碰。” 申知府不明所以,但立刻将双手负在身后:“不知这些海盗有没有伤人或劫掠财物?” 魏璋停顿三秒:“知府大人,您特意赶来询问海盗之事?” 申知府微一点头:“怕有个三长两短。” 然而,易师爷脚步虚浮地走来,脚下刚踩到一小块圆石,整个人忽然失去重心,下意识双手扶铁门:“嗷!” 申知府眼急手快地扶住摔倒的易师爷,不明所以:“你怎么了?为何这样失态?” 易师爷被电得一脸懵,脑袋里一片空白:“属下不知,双手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扎了,又疼又痒。” 魏璋想阻止已经晚了,赶紧拿出对讲机:“保科长,先把西门的电拉一下,易师爷电到了。” “知府大人,飞来医馆安然无恙,无人受伤也无财物损失,不知你们是现在回程顺便带走这些人,还是先在医馆歇下等天亮?” 正在这时,魏璋对讲机里传出金老的声音: “请知府与易师爷到行政楼,邵院长有事商议。” 魏璋如实传达。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申知府和易师爷跟着魏璋去了院长办公室。 牛十二和船工们把海盗们抓回船上守着。 …… 天光大亮,出海的渔船中,有一条船向刺桐城德济门码头行驶,船头装着捆绑结实的汉子,引得四周纷纷侧目。 天刚蒙蒙亮,听到消息的柳通判就守在码头等申知府回来。 好不容易等到申知府和易师爷,意外看到船上还带回了一群人和一艘略显破烂的船,这是…… 申知府和易师爷下了船,嘱咐柳通判:“带囚车来,把他们装在车里游街示众。” “啊?”柳通判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些是昨晚夜袭飞来医馆的海盗。”申知府眼神中暗藏得意,这是他新官上任后第一次抓到活的海盗。 “真的?”柳通判莫名激动,这还是第一次抓到海盗。 很快,一列囚车队从德济门出发向西,绕着葫芦形的城墙绕全城一圈,最后才押送回府衙大狱。 沿途百姓们听说是抓获的海盗,新仇旧恨一起算,拿烂菜叶子各种脏污好好地招呼了一下。 海盗们被捆得大半夜,滴水未进,四肢麻木疼痛不说,还被砸得像被粪坑里爬出来一样,好不容易挨到大狱,个个几乎要昏死过去。 万万没想到,深受海盗劫掠之苦的百姓们纷纷到府衙请愿,求申知府秉公处理,一定要处死他们。 大鄣严刑峻法,对海盗流寇这些人,视情节轻重,最高可判斩立决。 申知府出面安抚情绪激动的百姓:“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有能认得出他们的尽管来府衙作证。” “五日后在府衙前的广场上公审,现在皆可散去。” 事实上,申知府低佑了百姓对海盗的仇恨,正午时分,已经有三十多名百姓到府衙签字画押愿意做人证,甚至还有拿出物证的。 刺桐城抓海盗游街的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传到永宁卫。 这下,就像滚烫油锅里溅了水,炸得快翻锅了。 永宁卫因海盗倭寇受伤的大有人在,可他们因为海防船吃水深,每每抓捕落空,此前一场恶仗,军士们受伤的不少。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的救治,只怕坟头草都冒出来了。 军士们也想去刺桐城看公审,但都需要千户准假,张千户是出了名的贪,向他请假不仅难而且还会挨骂。 但这次公审,大家就算挨骂也想去。 然而,不出所料,每个去请假看公审的军士都挨了骂;出人意料的是,挨骂的军士们都没拿到批假条,白挨骂,纯受气。 不仅如此,就连庄医官去请假也被骂回来了,气得他和其他几名医官坐在药房里生闷气。 很快,庄医官琢磨出味来了,张千户和申知府过不去。 申知府新官上任,送危重病患去飞来医馆这一件事情,就赢得了军户们的感激;现在又抓了海盗,军士们谈论他都是两眼放光,满是尊敬。 每每到这种时候,张千户就会拉长着脸,无事生非地骂军士。 庄医官与邓医官交换眼色,此前与倭寇一场恶战实在令人觉得蹊跷,为何毫无预警又来势汹汹,令人防不胜防。 邓医官见四下无人,凑到庄医官耳畔低语:“张千户什么钱都收。” 庄医官一脸惊愕,难道说? 第53章 先天胸腹畸形 感觉不太妙 第53章 先天胸腹畸形 感觉不太妙 两位医官同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无论如何,对于想安稳度日的寻常百姓来说,能抓到海盗都是天大的喜事。 在永宁卫提起申知府, 不仅军士们好感加满, 医官们更是如此。 庄医官想学的、想仿制的……通过蒲奉发消息, 申知府一概应允, 只要求他们在刺桐百姓求医时尽力医治。 庄医官作为刺桐医术最高的医者,去飞来医馆历练了几日, 曾经的心气荡然无存, 现在只想尽力救治病患,以报申知府的知遇之恩。 可是眼下,医官们算了一下日子,这个月的禄米还不知道在何处, 仍然要为生计发愁。 如果申知府能统管永宁卫该多好, 而这也只是妄念。 忽然, 庄医官心里冒出一个为将来打算的念头。 邓医官忽然感慨:“蒲家老爷?” …… 医院西门, 医院保洁早晨七点就清理了沙滩, 昨晚夜斗的痕迹完全消失。 八点半,第一支船队来到医院,恭敬递上拜贴, 是刺桐城做茶叶生意的富商冷家, 以前跟着文家一起拜访过还送了米面粮油,今日终于送来了病人。 现在医院出面迎接病人的主要是蒲奉和魏璋, 谁有时间谁去。 昨晚折腾到大半夜,但一听有病人,蒲奉立刻出现在西门。 然而,尴尬的事情来了, 冷家人并不待见蒲奉,也不愿意让他看病人。 蒲奉额头爆出一点青筋,阴沉着脸去院长办公室找魏璋。 路上,魏璋打趣:“你在刺桐城的人缘这么差?” 蒲奉额头青筋又多一根,把视线移开,忽然又转头看向魏璋:“你通飞来医馆的医理么?” “七窍通六窍的程度,”魏璋很直白,“有话直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从不用鼻孔看人。” 蒲奉深吸气,话到嘴边又泄了,眉宇间掩饰不住的落没和愤怒。 魏璋斜了他一眼,知道这货有心结,但又属蚌壳的,不说就是不说,没必要勉强。 几句话的时间,魏璋就看到医院西门,扭头发现蒲奉已经走远,瞬间一脑门子的问号。 西门大开,魏璋相对行礼,接过拜贴后,自我介绍:“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询问。” 冷家走出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魏通事,鄙人是冷家长子冷蓝,带侄女来求医。” 魏璋看到冷蓝身后的仆妇抱着一名女童,还有一群女使跟着,及时阻止:“病人最多只能带一名家属,其他人不能进医馆。” “医馆到底是病人聚集之地,孩童身子娇弱,若不是生病还是不要进的好。” 冷蓝怔住,温和解释:“正是在下六岁的小侄女生病,但若只能带一名家属,我不太能照顾她。” “那就让贴身照顾的妇人跟进来一人即可,若有什么物事要拿,交给我便是。”魏璋应对得很有分寸。 “岂敢,我拿就行。”说完,冷蓝从后面接过大包袱背在身上,指了一名仆妇抱着侄女,“还请魏通事带路。” “只有一位病人?” 魏璋早从监控里看到冷家的商船队,心里诧异,这么大规模只带一名小病人?这小女孩有点金贵啊。 说到金贵,此前儿科医生丁娇提过,最怕看到一大群人众星捧月似的送一个小孩来看病,那孩子一定非常娇气,家长们也多半性情急躁。 总之,送医院的人越多,小孩越难搞。 冷蓝微笑:“只这一位。” 行吧,魏璋边走边用对讲机摇人:“儿科吗?小女孩儿六岁,安排在急诊内科诊室怎么样?” “五分钟。”对讲机传出丁娇的声音。 魏璋没憋住,唉,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走到半路,魏璋听身后脚步声停了,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惊讶的冷蓝和仆妇:“还有何事?” 冷蓝惊诧地望着魏璋手里的对讲机:“这如何能传出人声?” 魏璋怕麻烦,立刻找了个理由:“说来话长,看病最要紧。” 冷蓝立刻伸手:“魏通事,请。” 一行人到达急诊内科诊室时,穿着白大褂的丁娇刚好赶到,魏璋守在外面,发现冷蓝也没进去的意思,咦? 冷蓝面对魏璋狐疑的视线:“医仙解开她的衣裳就知道。” 得,男女大防,魏璋无语。 丁娇关上诊室门,示意仆妇坐在椅子上:“那就先解开衣裳吧。” 仆妇赶紧低头行礼,连哄带骗地把盖布揭了,粉嫩嫩的女娃娃害羞地躲在她怀里不愿意抬头: “七姐儿,这是女医仙,别怕,就让她看一眼。” 女娃娃怯怯地望着丁娇,犹豫一下,细声细气地行礼:“问女医仙安,我姓冷,单名一个娴字。” “你好有礼貌,好乖啊,”丁娇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放到她手里,“这是小兔糖,乖娃娃才有。” 冷娴忽闪着大眼睛,咧嘴笑,唇色发白。 丁娇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口唇颜色不对,六岁也太瘦小了,还有这小衣服哪里都合身,怎么胸口那里明显突出一块? 感觉不太妙啊。 仆妇见冷娴没害怕,就开始解她的衣裳,取下贴肉放置的小碗,泪眼汪汪地看向丁娇:“医仙,这是邪害还是生病?” 丁娇怔住,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冷娴小胸膛正中跳动着的小心脏,这颗心脏不在胸腔里,而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长在外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同时也纳闷,在大鄣这样的条件下,她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仆妇见丁娇不说话,神色立刻慌乱起来,忐忑地追问:“医仙?” 丁娇非常肯定:“这不是邪恶,而是先天不足的病。” 妇人脸上的皱纹就这样舒展开了,仍带着不少疑虑: “医仙,可是……我家娘子再温柔不过的人,怎么就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丁娇斩钉截铁地回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世事难料,无善恶报应无关。” 是啊,妇产科常因为排畸筛查发现先天畸形请儿科会诊。 被突如其来的恶耗吓懵的孕妇和家属,第一反应往往是我没做什么恶事,为什么会怀这样的孩子? 可事实就是,先天畸形,尤其是罕见的先天畸形,根本毫无道理可言,怀了就是怀了,下一步就是明确告知孕妇和家属,让他们认真考虑要不要留下孩子? 当然,会把先天畸形的发展翻来覆去地讲清楚明白。 这样的自我怀疑,“善恶因果”观念根深蒂固,从古至今都没变过。 和蔼的妇人听了丁娇的回答,终于放下所有戒怀,把冷娴出生前后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 冷娴的阿娘是冷家掌柜冷蓝的三姐冷嫣,分管家中品质最好的茶园,因着冷家每年还要缴纳相当数量的贡茶。 贡茶关系着家族命运和兴衰。 所以,茶园每项事宜都要精心打理,保证来年有足量的好茶可以上贡。 因着冷嫣是打理茶园的一把好手,所以最后招赘在家,女儿随母姓冷。在刺桐城,商户给特别能干的女儿招婿并不少见。 冷嫣成亲以后,照常管理茶园,那年先遇上暖冬之后又是倒春寒,茶园减产过半,国都城要求上缴的贡茶数量不减反增。 这下,冷家上下忙坏了,冷嫣不得不四处找其他茶园,看茶品茶……前后忙活了两个月,这才完成贡茶要求的数量。 冷家交完贡茶的第三日,冷嫣早起洗漱时晕倒了。 冷家急忙请来城内郎中,郎中把脉后连说恭喜,有孕了,要好好休养。 从此以后,冷蓝接替冷嫣掌管茶园,冷嫣夫婿陪在旁边小心照料。 两个月后,冷嫣的气色身体都越来越好,谁也想不到,足月临盆生下来这样的孩子。 产房里的人都大惊失色,几近虚脱的冷嫣晕了过去。 冷家忙作一团。 幸好冷家稳婆是签了身契的,把这消息瞒得密不透风,本以为先天不足,一哭就口唇发青肯定活不长久。 冷嫣被郎中抢了回来,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虽然哭声弱又瘦小,但也活到了第二日。 冷嫣忽然就舍不得,坚持要养。 冷蓝拗不过,只能请来了城中最有名的郎中,塞了许多好处和封口费,郎中思来想去,要想活着,就要好生喂养,最忌忽冷忽热。 最后撂下一句,是药三分毒,不论母婴都不用吃药。 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让冷娴清静舒适,她平日都被仆妇环绕,养在冷家的山间宅子里,靠炉火藏冰,过得冬暖夏凉。 就这样机缘巧合,加上冷家精心照料,冷娴一直活到现在,虽然不能像其他孩童那样笑闹跑跳,但也乖巧安静。 直到冷家在德济门码头,看到了“海市蜃楼”的飞来医馆,亲眼见到永宁卫重伤军士们一批又一批回城。 再加上邻居蒲家连夜收拾物品,冷蓝为了冷家的这块心尖尖病,照样准备物品,终于求得到飞来医馆看病的机会。 丁娇听完这些,回儿科拿了pad,让坐在长廊上的冷蓝看了先天疾病的成因,并用植物生长来比喻这种无法预见的意外: “同一片茶园,那么多茶树,明明一样刮风下雨日出日落,茶叶有大有小,也有先天卷着不舒展的,原因不明。” “冷娴的心脏可以治,需要做大手术,而且很可能因为不能控制的因素,下不了手术台。” 冷蓝看完视频,又仔细听丁娇的讲解,面上镇定自若,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思来想去,轻声问道: “冷嫣阿娘又有了身孕,不知……” 丁娇微一点头:“方便的话,带她来检查,我们隔着肚子也能知道腹中胎儿的异常。放心。” 冷蓝惊讶至极:“隔着肚子也可以?怎么查?” 第54章 果然难缠 飞来医馆也 第54章 果然难缠 飞来医馆也 “有专用机器, ”丁娇不假思索地回答,望着惊诧的冷蓝,又补了一句, “飞来医馆从不诓骗病人。” 冷蓝听不懂机器, 但明白“从不诓骗病人”, 毕竟飞来医馆这样能以形容的地方, 实在没必要骗自己。 “冷娴的阿娘怀孕几个月了?”丁娇追问,同时准备通知心脏外科的医生。 “大约五个多月, ”冷蓝向丁娇拱手, “多谢。”转身的同时,刚迈出左脚又收回,一时不知道该先去哪儿。 丁娇想了想: “冷娴体弱易染风寒,舟车劳顿更容易生病, 她的病实在不多见, 治疗起来也相当棘手, 需要做许多检查了解病情。可以暂且住在医院里。” “另外, 冷嫣现在几个月身孕, 超过五个月就可以做排畸筛查,没满的话还可以再等等。” “刚过五个月,”冷蓝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 再次禀明, “容我修书一封打发人送回去,娴儿娇惯一刻也离不了人。” “送信?”丁娇想了想, “蒲奉每日有信鸽往返刺桐城,你可以让他发一封,比船来船往快得多。” 冷蓝虽然姓冷,却是和气生财的商人, 进飞来医馆始终保持着极浅的笑意,又因为天生有酒窝,让人有亲切感。 听丁娇提到蒲奉,眼色神情有微妙的变化:“刺桐公务消息才能用信鸽书,事有轻重缓急冷家私事断然不能借用飞鸽。” 丁娇听冷蓝这样说,寻思是这个道理: “那就先把冷娴安排到留观三室,那里向阳又安静,在窗边还能看到楼下花园的孔雀。” “你先把她安抚好,再写书信,不要催孕妇。” 冷蓝沉默良久,又问:“若是查出腹中胎儿有恙会如何?” “有些可以手术治疗,要不要继续怀孕取决于孕妇和家属。”丁娇望着冷蓝,既然他自带亲切气场,但很明显,冷家并不打算接受第二个冷娴。 “若查出有恙,我们不愿孩子自出生起就处处受限,又当如何?” “总会有方法。”丁娇胸有成竹地回答。 冷蓝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恭敬不如从命,先安置冷娴。” 很快,丁娇从抢救大厅拿了个有卡通图案的小口罩给冷娴戴上,带他们到留观三室,用床头铃摇来当班护士,办住院手续和宣教等事情。 一进留观室,安静乖巧的冷娴好奇地左看右看,这里摸那里碰,照顾她的妇人怎么也拦不住。 妇人情急之下只能看向冷蓝。 冷蓝只得把冷娴抱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全程没一句责备,全是纵容,想碰什么碰什么。 丁娇无语,还真就印证了那句话,围的大人越多孩子越娇纵难管。 当班护士看到以后很庆幸,新院区所有的电源插座都有“防儿童误触”的插片,小朋友好奇心再重、手指再小都抠不到里面。 不仅如此,护士还把储物柜门和抽屉都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零碎物件,这才放心带着冷蓝去办手续。 丁娇抓紧空档时间先用对讲机联系了心脏外科,等冷蓝回来,又领他们去门诊做各种检查,包括小朋友都害怕的抽血。 意料之外,又不出所料,冷娴看到采血针以后,一秒瘪嘴眼眶含泪,口唇颜色发青。 丁娇又拿出一根棒棒糖:“你生病了,做完这些检查才能判断你病得有多重,以后会怎么样,所以,别动好吗?” 冷娴根本听不进去,就这样开始哭,没有现代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但她这样的身体,谁敢让她哭? 丁娇看向冷蓝,你倒是劝啊? 冷蓝从妇人手中接过侄女,轻声说道:“过几日,你阿娘也会来这里,你做过什么吃过什么,到时都告诉她好不好?” 冷娴扭开小脸庞,继续“卖麻油”,脸色越来越难看。 丁娇简单明了:“这只是抽血,后面还有许多检查,如果她一直不配合,飞来医馆也有心无力。” 冷蓝连哄带骗,承诺了去看孔雀也没哄住冷娴。 检验科抽血大厅窗口的检验士,瞥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有些无奈,半小时了,别说抽到血,连小孩手都没碰到。 气氛明显沉闷许多。 冷蓝面带歉意又强压愤怒,将冷娴放到地上,强迫她自己站好。 丁娇看到照顾冷娴的妇人慌得手足无措,问:“你们平时如何让她听劝的?” 妇人明显听不懂雅音,错愕地望着丁娇。 丁娇无语将冷蓝带到旁边,拿出手机把后续要做的检查都展示一遍,如果抽血都不能配合,其他的都不用试了,打道回府吧。 冷蓝半辈子都没这么无奈过,先是同意冷嫣的要求留下娴儿,精心呵护、提心吊胆地长这么大,对她们母女俩真是有求必应,现在…… 强势比人强。 冷蓝再次向丁娇行礼: “医仙有所不知,娴儿这孩子从不与人亲近,您是她第一次见面不哭不闹的人,不知医仙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真的没招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再试一次,但要等,”丁娇思来想去,用对讲机摇人,“今天病房里还有没有哪位勇敢的小朋友没抽血?” 病房里日常晨间抽血最迟早晨七点就结束了,这个点如果还开临时医嘱抽血,一般都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哪个孩子都是爸妈的心头宝,医护也不会为了哄冷娴硬拉一个来做不必要的检查。 丁娇只能摇人,但能不能摇到还是问题。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冷娴在丁娇拿出对讲机时就停了抽噎,忽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小心观察。 冷蓝等得额头汗都出来了,但硬是没好意思说话,生怕显多余。 抽血大厅的检验士和丁娇闲聊:“儿科病房现在都是康复的孩子了,哪找得到?” 对讲机传出儿科护士长的声音:“娇娇啊,今天孩子们都抽完血了。” 丁娇默默叹气,正准备让冷蓝回去。 万万想不到,一辆小飞象扭扭车,车尾系着大红色爱心气球,嗖嗖地扭进门诊大厅,蒙面小女孩的爸妈在后面追: “宝宝,慢点,不能再摔了。” “熊叔叔说过,手擦破了要消毒!”小女孩像举奖杯一样高高举起右手,滑着扭扭车直奔抽血大厅。 “慢点!”爸妈气喘吁吁地跟着跑进来,赶紧招呼,“不好意思,对不住,那个……能不能给她消个毒?” 话音未落,小女孩子擦破皮的右手食指就已经举到检验士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 检验士和丁娇的眼神一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女孩儿妈妈双手撑着膝盖,喘得不行,边喘边解释: “对不起,我们是门诊滞留病患和家属,女儿脸上太田痣做激光,做完就回不去了,现在暂住医护楼。” “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这么勇敢?”检验士立刻拿出亮晶晶的卡通贴纸,“消完毒,你可以随便选一个贴上。” 冷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皮外伤消毒很疼,小女孩皱紧眉头一声不吭,看着手指消毒的每个细节,结束后甜甜的笑: “谢谢姐姐,我喜欢小星星。” “行,贴哪儿?” “这里!”小女孩指着脑门。 只一秒,红色小星星就贴上了,还附赠一个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一家三口手拉手愉快地离开抽血大厅,唱着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谁也想不到,冷娴挣扎着从妇人怀里下来,慢慢的,非常坚定地向检验士伸出小手,同时指着卡通贴纸上的星星。 冷蓝受惊过度嘴巴大张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妇人也一样。 得,连哄带骗一小时,抽血三分钟。 “棉球压住不要揉,数到一百八十就可以拿走扔到那个垃圾桶。”丁娇摁住冷娴的抽血处,让她坐在候诊椅上。 更加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冷娴硬把冷蓝也拽坐在椅子上。 检验士憋笑得不行,赶紧把手机开静音,咔嚓出世纪名画“莫名其妙的一家三口”。 丁娇直接甩了眼刀过去,转头一看冷蓝脸色如常但两耳朵红透了。 妇人静静地站在五步之外的地方,眼角鱼尾纹特别明显。 丁娇默数到一百八,把棉球拿到扔进医疗垃圾专用箱:“走,还有其他检查要做。” 就这样,丁娇带着冷娴去了b超室,医学影像科,等所有检查结束,又取了报告带去了心脏外科门诊,夏至主任已经等一小时了。 病人小体质弱,先天罕见畸形,基础情况差,又摇来了心脏内科傅秋华主任,三科在门诊检查室里进行了初步会诊。 夏至和傅秋华用医用模型,向冷蓝讲述了正常人体结构和冷娴先天畸形的位置,初步的处理方式,以及简约的手术治疗方法。 冷蓝平日再怎么见惯大风大浪,在现代外科技术手段面前,震惊得人都麻了,认真地听讲解,但真的没能记住多少。 把胸膛剖开,重塑正常的胸腔和腹腔结构,再把心脏放回身体……这比话本里还离奇的鬼神之技。 第一次三科会诊结束,医生们各回各科室。 丁娇看到冷蓝站在走廊外,仰望门诊大楼全透明的穹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冷娴终于放开了丁娇的手,和冷蓝一起仰望,一大一小两个衣饰华丽的身影,被穹顶泻下的光线照得闪闪发亮。 丁娇出声提醒:“先送你们回留观室,手术前有不少准备要做,你们一直有后悔的时间。” “手术风险很大,你们很可能人财两空,再好好考虑,或者回去与其他家人商量后再作决定。”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留观室,丁娇离开后,冷蓝嘱咐妇人看好娴儿,头也不回地向医院西门走去。 第55章 打起来了 “实在抱 第55章 打起来了 “实在抱 冷蓝离开急诊大厅走向医院西门, 忍不住环顾四周的高楼,各种花草树木……刺桐城哪里的园子都没法和这里相比。 真是步步惊奇,处处新鲜。 冷蓝就这样边走边琢磨, 脑子里走马灯式的闪过“冷娴要手术, 手术很危险”“要接冷嫣来做检查, 不能着急也不能催”“原订明日商谈的生意要改期”…… 事情太多太混乱, 再加上刚才受到的医术震撼,冷不丁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撞的不是别人, 正是天天忙得团团转的蒲奉。 蒲奉每天都忙得像坨螺,先去天台收信鸽、回信,下楼去抢救大厅看护蒲坚白,时间一到还要去给孩子们上航海课, 结束后去麻醉科复苏室看蒲茵…… 下午还要去手足外科做“义肢锻炼”。 这还是医院没有新病人的前提下, 如果每天还有病人来往接送, 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一路走得飞快, 就这样两人在外科大楼的转角撞上了。 “对不住!” “实在抱歉!” 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真诚道歉,抬头看清对方瞬间变脸。 冷蓝震惊地望着蒲奉左手的黑色高仿真义肢,惊得语无伦次:“你, 你, 你……” 换作以前,蒲奉扭头就走, 但现在不同,直接展示“黑色义肢”,同时申明:“飞来医馆的医仙们说了,我这是系带综合征, 一种罕见病。” “不是诅咒,不是报应,就是生病。” 冷蓝的视线根本无法从义肢上移开,这怎么可能? “你有没有听清楚?”蒲奉忍不住提高嗓音。 “我没时间……”冷蓝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你站住!”蒲奉压抑多年的怒火一起爆发。 …… 院长办公室 忙里偷闲的魏璋正和金老下棋,搁在一旁的对讲机传出监控中心工程师的声音: “魏璋,你在哪儿?外科大楼下面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了?”魏璋拿起对讲机,瞬间反应过来,“找保安啊,找我干嘛?” “冷蓝和蒲奉打起来。” ??? !!! 魏璋掏了掏耳朵,发现院长们也惊了,猛的意识到一件事:“蒲奉疯了吗?他戴着义肢和人打架?!” 忽啦啦一群人赶到外科大楼下面。 保安一队九个人,四个拦冷蓝,五个拦蒲奉,穿越以来第一次发生打架的事情,竟然还是大鄣人互殴,也是醉了。 魏璋冲在最前面,一把勒住蒲奉的颈项:“我和你说过的吧?这义肢只有一副,坏了就没了!” 院长们也傻眼,蒲奉平日淡然大气,冷蓝看起来温文尔雅,两个人竟然能大打出手?弄啥咧? 冷蓝一脸傲气,眼神充满蔑视:“我就是不愿听,你能奈我何?” 蒲奉被牢牢摁着,双眼死盯着冷蓝,仿佛看到世仇。 邵院长正色道: “你们有什么恩怨回刺桐城解决,飞来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今日第一次暂时警告,如果再有下次,你们都请回。” “蒲奉,交出义肢,明天起上课暂停。” “魏璋你把他的义肢拿走,送到手足外科还给叶主任。” “是。”魏璋边回答,边拆蒲奉义肢。 谁也想不到,蒲奉骤然暴起,两眼通红:“是他先激怒我,还是他先动手,为何只罚我一个人?” “就因为我阿娘不贞?!” 虽然医护们平时酷爱当吃瓜群众,但这从天而降的惊天大瓜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冷蓝又恢复成儒商的模样,整理衣饰后,一脸理所当然:“那是自然。” ??? 院长们和金老诧异地望向冷蓝,首先现代人对“不贞”的理解与古代不同,与此相关的许多观念也不同。 这人生父母没得选,就算父母犯错,冷蓝也太咄咄逼人了。 蒲奉像掉入陷阱的困兽,颈间额头青筋暴跳:“你……” “全刺桐城百姓都知道,你阿娘怀胎十月,临盆生下一个金发男婴,”冷蓝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还有什么可以争辩的?” 啊这…… 瓜之大,吃瓜群众瞬间噎着了。 蒲奉气极:“那时候阿爸出海,阿妈既要照顾家里还要顾生意,每日辛苦操持,哪来时间……怎么可能……” 邵院长立刻出声制止:“蒲奉,如果冷蓝再挑起事端也会被赶出飞来医馆。” 金老双手平摊:“我们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样的父母,但这里是治病救的地方,大家一视同仁。” “那为何还强行夺走我的义肢?!” “不趁现在去找工程师查一下,义肢坏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装义肢的人那么多,挥舞义肢打人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会修书一封把你们打架之事发给申知府。” 蒲奉和冷蓝只觉得后颈一凉,这可怎么办? 形势比人强。 蒲奉为了差事和妹妹,冷蓝为了冷家病人,两人秉持“大丈夫能屈能伸”秒变好兄弟: “邵院长,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 “是,邵院长,我们都在西街长大,蒲奉额头上的疤就是我打的,当然他也没客气,我胳膊上这条疤也是他弄的。” “……”魏璋只觉得这俩人模狗样的完蛋玩意儿,完全没眼看。 邵院长心累:“行了,行了,都别看热闹了,散了吧。你俩下不为例!” 蒲奉发挥“纯良眼神”技能,冷蓝一笑就露出深深的酒窝显得特别“人畜无害”,齐刷刷地看向金老。 金老自从穿外骨骼以来还是第一次走这么快,没摔倒真是奇迹,看着这俩活宝:“下不为例!” “多谢。”蒲奉和冷蓝一致行礼,再三抱歉。 等魏璋抱着“义肢”去门诊后,蒲奉和冷蓝演技秒收,冷冷地看对方一眼,一个向西,一个向北,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好在外科大楼天台放无人机的唐彬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两货能和好才有鬼。 冷蓝走到医院西门,把写好的书信交给冷家管事,再三嘱咐,要不动声色地把冷嫣请到飞来医馆。 冷家管事收好书信,用最快的速度调转船头,向刺桐城德济门驶去。 而蒲奉回到抢救大厅,佯装无事发生给蒲坚白翻身、整理床铺。 没过多久,轮休结束后上班的皮肤科女医生柯玉,安排好病房的事情,就到了急诊留观室看文落英的情况。 文落英这两天虽然晚上偶尔还会痒醒,但既能管住自己的手,又能按时吃药外敷,现在全身细菌感染的伤口已经痊愈,真菌感染和增生的部位也在好转。 只是短短两天,文落英睡个好觉的美梦就实现了,代价只是管住嘴(食物多样化)和管住手(再痒都不挠),心情好得不像话。 柯玉先肯定文落英的配合,然后建议她在清晨或傍晚,阳光不强烈的时候,到天台转悠一圈再回留观室。 文落英有些担心地问:“柯医仙,你见到我阿娘了吗?” “周医仙刚才告诉我,阿娘在隔壁房间休息,阿祖婆在她隔壁休息,她俩还好吗?” 柯玉来给文落英复查前做了点功课,安慰:“你阿娘经年累月疲劳忧烦,需要好好休息;你阿祖婆只是胖,需要缓慢运动减肥,不然身体会垮掉。” “柯医仙,我能去看看阿娘吗?”文落英很担心。 柯玉却让她坐好,仔细检查了头皮损伤情况,在多处外露皮肤处取样:“先把这些拿去化验,等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一起想法子治疗受损头皮。” 文落英内心忐忑,自己在好转,阿娘却病倒了,阿祖婆还要减重,现在柯医仙还想着让自己长头发……欣喜、担忧、愤懑等情绪纠缠,一时手足无措。 “有劳柯医仙。” 取样结束,文落英惴惴不安地追问:“柯医仙,真的不能去看阿娘吗” 柯玉收好取样管,将文落英带到隔壁房间,推门进去就看到文心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根据抢救大厅的记录,文心兰低血压、低血糖、心动过缓……最终确诊她是压力性糖尿病,好好休息还能指望痊愈。 当班护士为了文心兰能睡得舒服一些,还遵医嘱给了安眠药。 所以,文心兰不论在抢救大厅还是在留观室都睡得很沉,让身体和精神都能得到休整。 文落英小心地守在阿娘床旁,望着她这两年新添的白发,再想到自己这两年做的事情、发的脾气……整个人都蔫了。 偏偏这时,留观室房门忽然被打开,努尔夫人扶着老太太进来,劝不住,根本劝不住。 老太太见房间里有医生,并没当场发作,而是试探性问文心兰的病情。 柯玉知道这位老太太非常难说话,只能推托,自己是文落英的医生,并不了解她的详细病情。 并委婉表示,如果真想了解可以去问抢救大厅的医生。 老太太上下打量柯玉,把人盯得不舒服,才慢慢起身回屋去了,根本没问文落英的病情。 努尔夫人把老太太送回去,又过了一些时间才来到文心兰的病房,望着文心兰和文落英直叹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文心兰家的特别难念,自己家也一样。 第56章 基因的盲盒 “解释完毕 第56章 基因的盲盒 “解释完毕 与此同时, 手足外科门诊,“义肢”工作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叶主任、孟乐和工程师三个人,盯着魏璋搁在台面上的“义肢”, 以及后面始终低头的蒲奉。 尤其是韩工程师, 捧起义肢翻来覆去地检查, 确定没什么磕碰划伤, 这才暗舒一口气: “装义肢的人这么多,用义肢打架的你还是第一个, 啧啧啧, 古今中外第一人,真行啊,蒲奉。” 犯大错孩子似的蒲奉,悄悄抬头, 视线对韩工程师一对上, 又迅速低头, “对不起”三个字在咽喉唇齿间来回滚了八百回硬是说不出来。 因为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恨, 愤怒, 屈辱和无助,蒲奉四周空无一物,却像被无形绳索捆扎得很紧, 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医护们喜欢听八卦, 但并不主动询问,当然, 如果病人愿意说,就是两回事了。 但魏璋不同,蒲奉和冷蓝两人要在医院待不少时间,医护们还指望富商们替刺桐贫苦百姓出药费诊费, 这个心结可以试着解一下。 于是,魏璋清了清嗓子:“鉴于你们这里的科技医术水平有限,总有疾病被当成巫蛊妖邪之类的事情,你要不要和对医生们说一下,也许有不同的看法。” 蒲奉猛的抬头,双眼红得吓人,眼前的这些人眼神清澈平和,包括平日总是很闹腾的魏璋,没有一点歧视。 孟乐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也只是兴致勃勃地等着。 蒲奉托着套了黑色生物膜的左前臂,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鲁莽行事。” “知道就好,”叶主任先缓和一下气氛,紧接着就加码,“你的义肢先停用七日。” 蒲奉的嘴角抽动两下:“是,叶医仙。” 魏璋环着双臂:“现在可以说了吧。”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家都是黑头发,阿妈生了一个弟弟却是金发。阿爸当时就摔了东西。” “金发弟弟只活了三天就夭折了,阿妈临盆本来就身子弱,大病一场……” “我阿妈才没……”偷人两个字,蒲奉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叶主任和孟乐互看一眼,啊这…… 韩工程师不以为然:“可以做亲子鉴定!哦,不对,孩子已经不在了。” 魏璋难得示意韩工程师别说话,又看向叶主任。 叶主任楞了一下,手足外科干了几十年,内科遗传什么的早忘了。 忘了怎么办? 找会诊啊! 叶主任拿起对讲机摇人:“儿科丁娇,手足外科会诊。” 魏璋没忍住,肩膀抽了一下。 很快,丁娇进门却没看到孩子,楞了一下,问:“叶主任,孩子呢?” 魏璋胳膊肘击蒲奉:“你再说一遍。” 蒲奉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最后补充说明:“我那时候虽然小,但我阿妈真的没有……” “我对天发誓所说句句属实,如有欺骗天打雷霹……” “打住!”魏璋又给了他一个肘击,医护们最瞧不上动辙发誓赌咒这种事情。 丁娇看了一眼蒲奉的左前臂,忍不住皱眉:“金发嘛,苯丙酮尿症就可以,隐性遗传病,有家族史。” “他的手怎么回事?” “束带综合征,扎在左前臂。”孟乐抢答。 丁娇沉默三秒,看向叶主任:“一家的孩子,有束带和苯丙酮尿症的概率非常低,孩子不在了,也没法做亲子鉴定。” “不如,我们来推遗传。” “有道理。”叶主任从诊台抽屉找出一张空白纸,“把他家上三辈或四辈推出来,应该能找到。” 丁娇拿出一口袋笔,在纸上画家庭图谱,顺便问:“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的头发都是什么颜色?” 蒲奉楞住,努力琢磨丁娇问了什么。 “外祖外婆,阿爷阿奶……”魏璋实时补充,“他们的头发都是什么颜色?” “啊?”蒲奉懵了,很感激医仙们愿意答疑,但怎么忽然就问到了长辈?问题跨度太大,一时反应不过来。 魏璋:“呐,蒲茵肤色白晰,你这么黑,你俩像谁?” 蒲奉跟不上跨服聊天,难得说话磕巴:“我是晒黑的……我和阿茵都像阿娘,我阿爸也晒得很黑。” 丁娇在儿科医生办公室,看到蒲奉和冷蓝打架,特别干脆:“既然要推演,把冷蓝也叫来。” 心结是两个人打的,要解开最好都在场。 蒲奉赶紧点头,又有些为难:“我没见过外祖他们,不知道头发的颜色。” 啊这…… 魏璋拿起对讲机摇人:“抢救大厅,让蒲坚白听对讲机。” …… 抢救大厅里,蒲坚白正缓慢平稳地进行床上运动,并努力保持情绪稳定,只是诧异每天都准时出现的浦奉去哪儿了? 正在这时,时萱拿着对讲机放在蒲坚白的面前,同时传出浦奉的声音: “世伯,请问您记得我阿祖阿婆,阿爷阿奶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蒲坚白正为能用对讲机暗自雀跃,哪知道浦奉问这些,思来想去还是回答: “还是问你努尔阿姆。” “是,阿伯。” 一刻钟后,努尔夫人和冷蓝走进手足外科门诊,看到半屋子医生都有些懵。 双方相对行礼后落座。 丁娇问努尔夫人一长串问题,边问边记录。 努尔夫人见的医护都文雅温和,聊着聊着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不少蒲奉兄妹俩小时候的事情,自然也包括他们受“阿娘不贞”的歧视和影响。 是的,整个大鄣不论男女老幼都被“贞洁”观念影响甚深。 当年,欺负蒲奉兄妹的孩子不少,而孩子出生时是一张白纸,他们之所以产生敌意完全是受家人邻居的影响。 大人们会提醒他们与蒲氏兄妹保持距离,并在生活细枝末节处影响自家孩子。 蒲坚白和努尔夫人虽然都不相信蒲奉阿娘“不贞”,但苦于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的一致影响,更何况他们也拿不出有利的证据。 努尔夫人长叹:“当时蒲家忙着拓展海外贸易,忙得不可开交,出了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也只是安慰蒲奉的阿爸。” “可事后想想,人如何能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呢?根本不可能有人证物证。” 最后,只能在兄妹俩孤苦无依的时候悄悄带回家宅,好好教育培养。 这一刻,丁娇终于明白蒲奉举手起誓的迫切。 与此同时,孟乐也在和冷蓝聊天,问他的父母亲是不是也有酒窝,他长得更像谁……诸如此类。 等所需资料搜集完毕,丁娇拿出内分泌科和儿科门诊常用的遗传宣教彩页摊放在桌子上。 不仅是大鄣,即使是现代,也常有父母或长辈、尤其是爷爷奶奶,觉得孩子不像自己家的。 举个例子,父母都是大眼睛,偏偏孩子小眼睛;或者父母眼睛都矮/高,孩子却很高/矮。 又或者,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偏偏孩子学习一塌糊涂。 诸如此类,家长不是怀疑孩子出生时抱错了/被调包了,就是怀疑妻子有外遇…… 近年来,做亲子鉴定的越来越多,理由自然也五花八门。 相应的,内分泌科和儿科遇到这样迫切的疑问,就会拿遗传宣教图给家长们讲解。 丁娇指着遗传宣教图给大鄣三人讲解: “孩子像父母的某些特征,称为遗传。最常见的头发和眼睛瞳孔的颜色,鼻梁挺直或偏塌,眼睛大小,身材高矮,四肢躯干的比例等等,都会遗传给下一代。” “这些遗传源自于基因,而基因又分为显性和隐性。” “比如,冷蓝的阿妈脸上有酒窝,她生的五个孩子里,有三个有酒窝,这就是显性基因;有两个没有酒窝,但他们生的孩子同样可能有,这成为显性基因。” “我这样说,你们可以理解么?” 大鄣三人同时点头表示明白,通俗易懂。 “蒲奉和蒲茵都是黑色头发,他们阿爸和阿娘也是黑色头发。为了避免串通的嫌疑,我刚才向努尔夫人了解了他们家往上三辈的头发颜色。” “努尔夫人虽然不明白,但回忆得非常仔细。” 丁娇拿出刚才的白纸,解释:“蒲奉的曾祖母就是金发,蒲茵阿娘的外祖也是金发……也就是说,父亲和母亲虽然是黑发,但他们身上有金发的隐性基因。” “所以,蒲奉的阿娘可以生出金发的儿子或女儿。” “另外,努尔夫人还提到,蒲奉阿娘怀孕前后正是家中生意最忙乱的时候,丈夫出海,她独自操持家里内外,还要照顾两个孩子。” “丈夫出海回来时,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也照顾得很好。” “解释完毕。” 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会在双亲结合的瞬间,缠绕出一个终极盲盒,孩子哪里像父亲哪里像母亲,甚至是像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一切都是未知。 原本是最值得期待的惊喜,却成为蒲奉双亲痛苦离世的根源所在。 丁娇心里怄得慌,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和贞洁观念。 努尔夫人热泪盈眶,蒲奉紧闭双眼,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冷蓝的神情复杂变化,视线从医仙身上移到努尔夫人和蒲奉身上,眼神多变,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丁娇最后又加了一句:“大鄣这样看重女子名节,对女子如此苛刻,偏偏在认定不贞时如此草率又随意。” 努尔夫人无声落泪,蒲奉阿娘大病去世,与此事有九成关系。 直到现在,蒲奉和蒲茵仍然受“阿娘不贞”的影响,蒲奉此前有过心仪的少女,但女方父母长辈都厌弃他,多少彩礼都瞧不上。 从此以后,蒲奉再也不提成亲的事情,挂了一个孤雁荷包在腰上,打算孤独终老。 冷蓝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眼神透过明亮的窗外看向远处,仿佛神魂出走。 叶主任决定当个黑脸:“蒲奉,你违反医馆规定,用义肢打架。所以暂扣义肢七日,写三千字检讨来换。” 蒲奉默默起身,拱手:“是。” 冷蓝的右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最后站起来看向叶主任,张了张嘴,又重新坐下。 第57章 VIP病人 订立契约 第57章 vip病人 订立契约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冷蓝起身行礼: “诸位医仙,若没其他事,在下先行离开。” 叶主任点头, 来龙去脉已经说得这么清楚, 走就走呗。 蒲奉注视着冷蓝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转角, 因为自幼打交道, 很清楚他的为人,亲和友善的外表下充满算计和执拗。 所以, 真相大白以后, 蒲奉只希望冷蓝以后不要再在飞来医馆找茬。 努尔夫人见状,也起身告辞并看向蒲奉。 蒲奉不敢违逆努尔夫人的意思,告辞行礼后,空着左前臂一起离开, 出门前还扭头看一眼桌上的“义肢”。 等他们一行人走远, 诊室门关闭, 医生们看向魏璋: “这所谓不贞到底有多严重?” 魏璋想了想: “什么沉塘, 浸猪笼, 被虐杀……” “会被夫家和娘家一起赶出家门,不能入任何夫家和娘家的墓地,子女和家族都会受众人指责。” “没有父母养育的孩子流落街头, 你们也知道什么下场。” “大鄣似乎更加严重。”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魏璋难得皱眉、完全没有平日的嬉闹模样, 正色道: “如果没有蒲坚白夫妇收留他们,也没现在这些事了。” “冷蓝只是根深蒂固观念的具像化, 就是你们教科书上所说的历史局限性。如果他家也发生这样的事,他也会瞬间成为受害者。无一例外。”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医生们回各自科室,默默在心里骂万恶的封建礼教。 …… 蒲奉跟在努尔夫人, 虽低头不语,仿佛卸去了束缚多年的重枷,整个人处于开心得飘上云端的状态,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努尔夫人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蒲奉咧到耳后根的嘴角,内心百感交集。 两人就这样走到急诊大厅。 蒲奉眼神一闪,心里有了主意:“阿姆,悄悄去看一眼阿伯?” “真的可以吗?”努尔夫人眉眼有岁月的痕迹,但也掩饰不了曾经是大美人的事实。 “我去问一下。”蒲奉快步走进抢救大厅找董斌。 努尔夫人等在自动门外,紧张地直转圈。 五分钟后,戴着口罩的努尔夫人在床帘的掩护下,走到蒲坚白的隔壁床,看他扶着护栏慢慢踱步,每一步虽慢却很稳当。 努尔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剖开人脑切除恶物这样骇人听闻的手术以后,竟然真的可以缓慢康复,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谁也没想到,蒲坚白忽然下意识向右转头,慢慢地绕到床帘的右边,看到熟悉的长裙以及再熟悉不过的美丽眼睛,喜出望外:“努尔?!” 啊这…… 董斌和时萱两人一个箭步冲过去,心电监护显示呼吸心律加快,血压有波动但正常。 努尔夫人强作镇定,声音哽咽:“我去守着阿茵。” 蒲坚白开心得像个老小孩,慢慢躺回床上,喜滋滋地看向蒲奉:“看,我控制得挺好是不是?” 董斌向他竖起大拇指,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富商,定力真心不错,于是鼓励他: “如果你每天都能完成运动指标,就每天都能见。” 蒲坚白笑得更开心:“阿奉,你不在也没事。” 蒲奉不放心,又去了麻醉科外的等候区,与努尔夫人蒲管家商量。 蒲管家自告奋勇:“我学什么都很快,也可以去守着老爷。” 努尔夫人看着蒲奉长大,知道兄妹俩受过的所有苦楚和委屈,现在,他能成为申知府的师爷,又赢得医仙们的信任,对他来说是好事。 但现在,蒲奉现在绝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蒲坚白的床前,许多事情都见缝插针地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听蒲管家这样要求,努尔夫人同意了。 蒲奉带着管家去抢救大厅。 麻醉科外等候区空空如也,努尔夫人总算从欣喜若狂中冷静下来,这才走进去守着蒲茵。 蒲茵经过两次抢救,现在生命体征平稳,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努尔夫人先对蒲茵说了医仙们的推测,又对她说了蒲坚白的恢复情况,最后特别坚定:“阿茵,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们和阿奉。” 蒲茵眉眼带笑,拉着努尔夫人的手不肯松开,仿佛又成为多年前的小女孩,眼里心里都是阿姆。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努尔夫人等蒲茵睡着以后,找到蔓蔓护士长,提出自己深思熟虑的请求,让蒲坚白和蒲茵休养到完全康复再出院。 药费诊费床位费一切费用都不是问题。 蔓蔓护士长用对讲机向邵院长转达蒲家的要求。 同时,邵院长通过对讲机向努尔夫人表示,飞来医馆按标准收费,童叟无欺,不会多收蒲家半分。 而蒲家送来的米面粮油等一切物资都记录造册,结余会成为贫苦百姓的药费诊费。 努尔夫人听完怔住三秒,请蔓蔓护士长用对讲机找抢救大厅的蒲坚白。 两人商议,自家每月在刺桐城各处寺庙的贡奉钱银都数量不菲,不如分出一半送到飞来医馆。 毕竟,救助贫苦百姓向来都是大功德,对前途迷茫的蒲家来说,也许功德攒得多,就能迎来转机。 夫妻俩一拍即合。 为了表达诚意,努尔夫人主动提出订立契约。 于是,蔓蔓护士长把努尔夫人带到院长办公室,当面订好契约文书——从这个月开始,每月十五都会送来定额的米面粮油,用来救治贫苦百姓。 于是,平平无奇的三月十五这天,飞来医馆迎来了大鄣第一批vip病人,外加第一份米面粮油的赠送协议。 这意味着,飞来医馆可以收治更多的平民病患,为完成系统任务打下坚实的基础。 蒲奉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发书信同步给了刺桐城知府申丞。 …… 与此同时,在急诊留观休养了整整三日的文心兰,总算从经年累月的疲惫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睁开眼就看到守在床榻旁的女儿文落英,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曾经令她揪心不已的抓痕正在愈合、颜色变浅。 “阿娘,你醒了?”文落英连续睡了几晚的好觉,整个人又有了精神,此前苍白的脸庞也有了血色。 母女对视的短暂时间里,曾经水火不容的对立,就这样消歼殆尽,只剩对彼此的关心和担忧。 “你阿婆?”文心兰卸掉一半重担,却还压着另一半。 “蒲阿姆去劝过她几次,昨晚来看过您,医仙们说她太胖需要减重。”文落英是个听话的好病人,同时也担心家里的人,打听了不少。 文心兰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点头,没多久就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头发蓬乱的自己,下意识梳拢,太不得体了。 文落英从身后拿出一把塑料梳子:“阿娘,我替您梳头。”说着就把床头摇高,让文心兰可以舒服地靠着。 文心兰有一瞬间的恍忽,在发丝散落、梳齿刷到头皮时,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亲昵的时刻。 偏偏这时,留观室的门无声打开,文家老太太虎着脸走进来,和睦融洽的气氛瞬间消失。 反应是立即的,文落英挡在床尾,展开双臂像着急护崽的母鸡: “阿婆,阿娘病得很重,如果您再无缘无故辱骂她,我就不认您了!” “只要阿娘身体好,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老太太惊愕地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可眼前的事实又逼着她认清形势,怪笑两声: “这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天爷天后啊,哪有这样的女儿和外孙女?” 文落英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蒲家阿姆在,蒲茵阿姐也在,你这话说给全刺桐城的人听,有几人会信你?” “阿婆,形势比人强。我早晚会接阿娘的担子,接住文家生意,到那一日,我就把您送到庄子上去,让你诬陷阿娘的事情都坐实了。” 文家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你敢,你怎么敢?” 文落英斩钉截铁地继续: “此前你让阿娘把我随便嫁了,或者随意弃了,但阿娘始终护着我。我不聋不瞎,我都知道!” “蒲奉阿兄能保护蒲茵阿姐,蒲阿伯阿姆能护着他们,我也能护着阿娘!” 即使这样,文落英的话也没停:“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为你订了食谱和运动方法,若你不听不做,就别怨我们不管你!” 文心兰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这…… 文老太太气得倒退两步,脸色铁青地回到隔壁,房门就这样敞着。 文落英把门关好,走回床旁:“阿娘,我问过医仙姐姐,编辫子绑在头上最好打理,之前我给蒲茵阿姐辫过,也给你编一个。” 文心兰下意识点头,连辫子编好都没反应过来。 文落英又递上药和水:“阿娘,医仙说您得了压力性糖尿病,就是刺桐城医者说的渴饮症,这是医仙开的药,每日按时服用。” 文心兰这才意识到,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女儿忽然就成了大人模样,好半晌,乱糟糟的脑海里,慢慢拍地反应过来: “是我病了?” “是的,医仙说您的血糖非常不稳,所以才会时常晕倒。如果不好好控制,后果很严重。” “放心,阿娘有我在,我会看着你的!” 第58章 长长的帐单 反悔可耻 第58章 长长的帐单 反悔可耻 抢救大厅里的蒲坚白, 自从手术以后,对医护的敬重信任越发深厚,只要身体撑得住, 按时活动从不偷懒, 甚至还想悄悄加练。 看三班轮换的医护们, 眼神始终如一的清澈和蔼。 但抢救大厅的另一边, 一至四床病人就是截然不同的画风,处处显示出“总有刁民要害朕”的不信任。 原因可能多样, 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烧烫伤治疗确实疼得厉害, 躺在病床上每时每刻都像在上刑。 床位医生甄舟也有些无奈,烧伤病人因为末梢神经失去皮肤的保护,暴露在空气中,既容易感染又疼痛难当。 寻常止痛药的效果不理想, 而能止疼的药都有成瘾性, 又因为存在个体差异, 每个病人成瘾剂量又有不同, 所以每次开止疼药都要斟酌。 主张是“实在忍不住再给药”, 有时候干脆给些生理盐水当“安慰剂”。 正因如此,四位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病人,一直处于“活受罪”的缓慢恢复过程中, 也没人能在持续的疼痛中保持微笑。 甄舟粗略估计, 经过这几天持续输液、给药、止疼、营养支持等治疗后,他们的创面感染已经得到控制, 但不再疼痛还需要不少时间。 尤其是四床病人,颜面和颈部烧伤导致的皮肤缺损,不仅需要局部植皮,还需要在皮下埋水袋, 防止伤疤挛缩影响呼吸和日常活动。 其他三位病人同样需要植皮,后续还要经历大小手术做局部修复,只能说距离治愈道阻且长。 人体相当脆弱,随便烧一烧,烧整科医生就要费尽心思治疗修复。 治疗难题摆在甄舟面前,而今天的院长晨会又有新难题,为了保住这四人的性命,药费治疗费抢救费已经花了不少,未来还要更多。 而他们,是唯一先住院再收费的。 邵院长望着每位病人好几米长的帐单直挠头,最后找来蒲奉: “蒲通事,这四位病患是应申知府要求救的,现在花费不菲,米面粮油这些……” 蒲奉得知目前要交的米面粮油总额,当时就怔住五秒,据他所知,这已经比目前为止送到飞来医馆的所有总额都多了。 听到后续还要更多的时候,蒲奉心里直打鼓,思来想去,直奔天台连放了三只信鸽。 …… 刺桐城府衙占地不小,前面是办公场所,后面就是知府居住的私人区域。 申知府至今未娶,属于一个吃饱全家不饿,也从来没有迟到问题。 今日坐在书房,既没等来陛下对祥瑞奏报的表彰,也没等到巡抚的行踪消息,却等来了蒲奉从飞来医馆发的三封催缴通知。 三封书信难得厚实详尽,把信鸽累得停在栖架上呼哧喘,好不容易喘匀了,又使劲喝水吃粮,又是鸽鸽辛苦奔波的一天呢。 申丞展开三封书信看完人就已经麻了,又把书信给了易师爷和柳通判,独麻麻不如众麻麻。 三人望着四位病人烧伤部位的草图,无语望苍天,飞来医馆怎么连这样的危重病人都能救活?就这样他们还拒绝医仙这样的称呼。 好不容易三人回神,柳通判更放心一些,儿子的小圆手更不用担心了。 但问题来了,书信里明确说需要继续治疗,如果就此停止,四人还是会没命。 易师爷调侃:“知府大人,后悔么?” 申丞黑着半边脸,眼神幽幽地注视,浑身散发着幽怨的阴森气场。 柳通判提醒:“大人,之前是您要求的……”反悔可耻,尤其还在医仙面前。 第三封书信里,蒲奉提到对这四人的身份推测,三人手掌虎口都有厚茧,虽然受伤严重但都是恐武有力之人,还曾对医仙不敬。 而第四人虽然文弱,但一句话就能让三人闭嘴,已经代表四人向医仙道过歉,并承诺等身体康复以后定然重罚。 咝……看完所有书信的三人,觉得牙齿有点凉,这是救了富商和护卫? 思来想去,申丞起身:“我去飞来医馆一趟,现在出发,傍晚时分就能回来。” 易师爷追问:“大人,您这是……” “绝不能在医仙面前食言,先把米面粮油缴了”申丞停住脚步,“我去看看这四人到底何等模样。”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踪影。 易师爷一脸不高兴:“不是,我怎么觉得大人就是想去飞来医馆呢?派我去不行吗?我是不认识人吗?” 柳通判幽幽接话:“派我去也行啊!我也有识人之力啊……” 书房里一阵寂静后,柳通判眼巴巴地问:“据说飞来医馆的吃食……” “嗯,”易师爷特别严肃地点头,“没亲眼见过,没亲口尝过,无法形容。” 柳通判的羡慕溢于言情:“我还没去过。” …… 邵院长万万没想到,蒲奉早晨发的书信,中午就听到保安通知,申知府坐商船快到了。 这么快?! 下午一点,申知府所坐的商船到达医院西门,踩着舢板到了沙滩,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艘破破烂烂的怪船。 卡点到达西门的魏璋,与申知府相对行礼,介绍:“这就是那四位病人坐的船,也不对,一人躺在船底,三人挟船游来。” 大半夜的,吓坏一群人。 申知府用步数丈量船长度和宽度,又仔细察看龙骨、船舷、甲板等结构,不是刺桐城的任何一种船型。 申知府打量船,魏璋静静打量他,不催不问也不放开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他自己走进西门。 两人边走边聊,魏璋用对讲机通知保科长和志愿者们转运米面粮油,又和申知府讲述了抢救大厅四位神秘病人。 “知府大人,这四人拒不说明自己身份,来时一身破布,与寻常渔民无异,衣物都已经晾干留存,没有玉佩、玉环等随身物品。” 等他们走进院长办公室,魏璋已经介绍完毕。 邵院长和金老见申知府都有些诧异,他平日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怎么有时间赶来? 两方相对行礼。 申知府郑重道谢:“感谢飞来医馆信守承诺,救治海上落难者,米面粮油已悉数带来,另有存余,还请收下。” 邵院长总觉得这四位身份不明的病人,搁在抢救大厅总有些安全隐患,别是什么在逃嫌疑人,于是开口: “知府大人,您要不要去见一下这些病患?” 申知府倒也干脆,立刻起身:“请。” …… 下午一点半,抢救大厅内刚好做完一波检查,甄舟已经完成今天的换药,同时又惊讶他们强烈的求生欲望,这么命硬的病人不多见。 正在这时,大厅自动门打开,第一次戴口罩的申丞,在魏璋的带领下走进来,直奔1床逐个检视,仿佛在盘查逃犯。 魏璋在一旁介绍:“申知府,这位就是主治医生甄舟,擅长治疗烧伤和整形手术。” 甄舟拱手示意。 申知府在看清1床病人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瞬的僵硬。 魏璋继续介绍:“这位就是请飞来医馆帮忙救助的刺桐城申知府,今日来替你们缴纳药费诊费,价格不菲。” 申知府神情严肃地看向2床病人。 魏璋注意到申丞握紧床旁护栏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尖捏得苍白。 申丞看到3床病人,异样地更加明显。 直到他打开4床的床帘,忽然身形一踉跄,膝盖与护栏边缘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魏璋的眼神意味深长,但看破不说破,只要这群人配合治疗,申知府按时缴米面粮油,飞来医馆才不管其他。 当然,申丞这些反常的一切,如果没有魏璋敏锐的观察力,其他人也发现不了异样。 很明显,4床病人见到申知府也有些惊讶,指了指咽喉同时摆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又拱手致谢。 申知府沉着回礼,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甄舟说: “本官相信飞来医馆的医术,你们尽管治疗,本官会命令牛十二定期送米面粮油,说到做到。” 有申知府的亲口保证,甄舟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完胸膛,同时又拿出一沓手术同意书: “既然您替他们缴费,又是父母官,顺便替他们把这些同意书都签了吧?” 申知府有些茫然,这是要做什么? 魏璋解释了飞来医馆的“知情同意”原则,并提醒: “飞来医馆也不管他们的身份,只是还有许多治疗与花费,需要病人家属或本人签字同意。” “申知府这边请。” 很快,甄舟就带着申知府到达急诊外科诊室,两人坐下,拿起一张又一张知情同意书向他解释。 申知府比收到三封书信的时候还要麻,蒲茵剖腹和蒲坚白剖脑已经够骇人听闻了,怎么也没想到还有植皮这样可怕的手段? 不知为何,申丞的大脑里忽然浮现出“菩萨心肠,阎罗手段”,太惊悚了,但也真的尽心尽力救治病患。 这样想着,申丞不假思索地签了所有同意书,最后还去见了康复中的蒲坚白,亲切问候: “现在头还疼么?” 蒲坚白笑出不少皱纹:“前几日还疼得厉害,昨日起好了许多,多谢知府大人记挂。” “感谢知府大人允许蒲家到飞来医馆。” 第59章 未雨绸缪 “大人稍 第59章 未雨绸缪 “大人稍 “身为刺桐城父母官, 这是应当的。”申丞回答很有技巧。 蒲坚白再次拱手,还打算下床行礼,被申丞及时拦住, 趁着两人靠近的瞬间说了两段嘱咐。 申丞自认与蒲坚白完全没交情, 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楞了一下。 离开抢救大厅, 申丞一屁股坐在候诊椅上, 满脸纠结、苦恼和担惊受怕,直到对上魏璋探究的视线, 立刻正襟危坐。 魏璋不动声色试探:“申知府, 去食堂?” “恭敬不如从命。”申知府回得坦诚。 两人一起去食堂,半路上,申知府跟着绿孔雀在小花园里转悠一圈,刚好遇到饲养员和兽医两人在手搓饲料。 饲养员边搓边哄:“今天给你换了不少好吃的, 来来来, 赶紧过来多吃几口, 别整天只知道玩儿……” 哄这只大型走地鸡堪比哄孩子。 绿孔雀在饲养员四周踱步, 最后干脆跳上附近的树枝上嗷欧嗷欧地叫。 申知府被吵得不行, 干笑两声,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食堂。 食堂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习惯时不时出现的大鄣人,最常见的是蒲奉, 之后是努尔夫人和蒲管家。 现在, 一身官袍的申知府和颇有仪态的四方步,相当引人注目。 大厨们现在不用担心厨余垃圾的处理, 但还在愁仓库食材,为了表现诚意,还特意去病房搜刮了新鲜苹果,摆在大灶上的盘子里, 早晚絮叨叨。 因为有文家送来的各种食材,这两天的菜色还算丰富多样,唐大厨很有耐心地等申知府挑选菜品。 申知府作为严格礼教下成长的人,到了飞来医馆,就不觉得行礼问候是多大的事儿,尤其和魏璋一起,相处愉快。 当然,作为刺桐城知府,申丞还是要客套地询问蒲奉在这里的表现,与飞来医馆配合得好不好,有没有遵守这里的规距,诸如此类。 魏璋原本觉得应该把蒲奉叫到食堂,向申知府显摆一下“黑色义肢”,再一想还是算了,义肢暂扣七日,也没法显摆。 魏璋从不扫兴:“蒲奉现在是医馆孩子们的航海教习,讲各种出海趣事,有些大人也会旁听。” “当真?”申丞很诧异。 “再过两刻钟下课,蒲奉会来这里吃午食。”魏璋不紧不慢地啃玉米,还递了半根过去。 申丞学魏璋的样子,把筷子插进玉米芯,享受啃玉米的乐趣,软糯香甜,实在美味。 啃玉米很费时间,但申丞也不急着回去。 魏璋啃完半根,问:“再添半根?” 申丞其实挺想接着啃,但看着满满一餐盘的食物,还是摇头:“先把这些吃完。” 两人秉持“食不言”,认真品尝食物,努力光盘。 魏璋吃饭的速度控制得相当好,把吃完的餐盘放到指点收集窗口,就看到蒲奉走进来,向他挥了挥手。 蒲奉没想到申丞也在,加快步子走近,恭敬行礼:“知府大人。” 魏璋打了声招呼就愉快离开,这两人明显有私事公事要谈,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蒲奉和申丞大大方方地说起刺桐话,虽然每天都有鸽信传递消息,但只能挑最重要的说,现在就可以事无巨细地详述。 申丞饶有兴致地听着,知道蒲奉适应得很好,言行举止也确实稳妥。 蒲奉说到最后,轻声加一句:“大人,抢救大厅的那四位病患……”总觉得他们有些蹊跷,但飞来医馆并不深究,他也不能盯着询问。 申丞正色:“本官已向邵馆长禀明,全力救治。” 蒲奉又凑近一些:“他们花销不菲,后续更多。” 申丞无奈:“本官不能对医馆食言,救都救了,就只能救到底。” “是。”蒲奉低头。 申丞的午食吃得干干净净,收起餐盘放到指定地点。 蒲奉忽然眼神一闪,低声问:“知府大人,喝玉米汁么?” “可以尝。”申丞日常绷着脸,整日殚精竭虑处理事务,其实私下喜甜食,当然也不能太甜,方才啃的玉米就很合适。 “大人稍等。”蒲奉走到唐大厨面前说了不少话。 申丞不太明白,但也耐着性子等。 很快,蒲奉拿着一塑料袋的吃食走过来:“大人,回去路上吃。” 这怎么可以? 申丞大为震撼,哪有吃了还打包带走的? 蒲奉浅浅笑,眼睛亮亮的,示意申丞看看周围,不少医护都给同事打包限量供应的菜品或小吃。 这是独属于飞来医馆的打包文化,喜欢吃的立刻带走。 啊这…… 申丞犹豫三秒,还是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环顾四周,自己这包特别大。 两人就这样走出食堂,蒲奉向申丞介绍飞来医馆有意思的物件,比如太阳能路灯,老是嗷欧的绿孔雀前两日串到急诊大厅去了…… 申丞边听边走很是惬意,路过外科大楼外的紫藤花长廊时,指着玻璃门里的红色箱问: “这是何物?医馆里到处都有。” “魏璋说这是小型消防站,有灭火器,灭火毯,防火手套、帽子和衣服……” “灭火器甚至可以灭油火,知府大人,其实属下想说,如果刺桐城也能有这些,倭寇沿途放火劫掠就不能那样放肆。” 刺桐城除了厚实的城墙,绝大部分建筑都是木制,虽然全城都有望火楼,但架不住只有水可以灭火。 用火灭油火,火会烧得更猛烈,虽然铲土铲沙也可以灭,效率低不说,还容易污人眼睛与口鼻。 “此话当真?”申丞立刻有了兴致。 “不敢欺瞒。”蒲奉非常恭敬。 申丞从袖袋里取出之前飞来医馆送的纸笔,沙沙记下,收回袖袋后:“本官想再去拜见邵馆长。” 蒲奉惊讶于记得满满当当的小本子,立刻给申丞带路:“邵馆长午休也在办公室里。” 一刻钟后,邵院长面对虚心好学、罗列了整整三页笔记的申丞,心中莫名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申丞提出的第一个小问题,如何尽可能快速地联系到飞来医馆。 邵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保安队实地勘测的距离,在风平浪静时,快艇从医院出发到刺桐城德济门,大约要一个半小时至两小时,初步推测为60海里。 而刺桐城的福船顺风时,从德济门到飞来医馆,最快也要3小时;如果是逆风,行进速度会非常慢,巨大浪大时甚至无法出海。 邵院长看完简易地图上的标注,微笑着问: “申知府,不知道为何要迅速联系?” 申丞正色道:“邵馆长,你们也看到倭寇滋扰刺桐城,他们神出鬼没,恶意纵火劫掠,无法无天。” “永宁卫军士,海防军士们每每与他们恶战,总有死伤。” “刺桐城的船远没有飞来医馆的快,信鸽也比不上,本官只是想尽可能快地把伤员送到医馆,及时救治。” 邵院长陷入沉思,海面风浪多变,一切状况良好的情况,对讲机也只能在15海里左右进行通话,这么长的距离根本用不了。 另外,医院也不可能派人时刻盯着刺桐城,望远镜的距离也有限,一旦阴天下雨或是其他变化,望远镜也没法用。 申丞说的没错,以现在的速度和各种限制,重伤病人很可能死在路上。 办公室里静悄悄。 申丞见邵馆长沉默不语,以为自己提的要求惹他不悦,一直小心观察。 邵馆长想到此前院长早会,关于刺桐城被倭寇劫掠,医院保安要不要出动帮忙?又该怎么样迅速转移病人? “申知府,让我好好想一想,还有其他问题么?” 申丞很恭敬:“听蒲奉说,飞来医馆有可以灭油火的物件,不知能否购买一些?比如防火手套或衣物之类。” 事实是,申丞有备而来,还有第三个问题,第四个,第五个…… 邵馆长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佩服申丞未雨绸缪的能力,他确实为刺桐城和百姓谋划良多。 申丞也知道自己要求多,其实内心很迫切,但面上淡定得很: “邵馆长,若有为难决不勉强,一切都随你们方便。” 邵院长没表现得为难:“飞来医馆的物件,有许多需要专门的学习才能使用,不然有可能造成危险。” “申知府,您是否愿意学?又能否按医馆要求摆放储存?” 申知府再三保证,自己没其他特长,就是学东西非常快。 半小时后,医院篮球场上,申知府在保安王强的指点下,学习怎么使用灭火器和灭火毯……三分钟上手,学习能力强得令人咋舌。 下午三点,申知府接过保科长的米面粮油收据,走出医院西门。 蒲奉和魏璋推着两辆小车,上面堆了满满当当的物品,送到西门外,看着船工们搬上船后,目送他们离开。 …… 傍晚时分,刺桐城德济门码头,易师爷和柳通判像两只大鹅伸长脖子张望,申知府怎么还没回来? 等了又等,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看到漆黑海面上亮得过分又稳定的船灯。 柳通判有些不敢相信:“易师爷,你看到那盏灯了吗?”怎么能这么亮?! 易师爷微微笑:“不知申大人花了多少才买回来的。” 这几日申知府一直计划去飞来医馆买东西,但总是各种事情耽搁,没想到今天撞上催缴药费诊费,他就这样去了。 夜航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嘴角上扬的申知府,还向他们举起一个大包。 “大人回来了!”两人赶紧上前迎接。 申知府下船后,船上货物还装满了四辆马车,一人跟一辆马车,就这样回到府衙。 申知府大半天不在,其他官员早卡点下班了,府衙门前冷冷清清,门房出来迎接,皂隶们刚要帮忙。 “不用,本官来。”申知府出声阻止,这群大老粗不行。 易师爷和柳通判当然不能看着自家大人当苦力,赶紧撸起衣袖一起上。 前后用了三刻钟,总算把所有箱笼都搬进书房。 三个人累得瘫在官椅上大喘气,外面栖架上的信鸽咕咕地叫。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总算又活过来。 申知府一挥手:“关门窗。” 很快,书房又处于全封闭状态,易师爷和柳通判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大小箱子,好奇心爆棚,这些都是什么? 申丞把食堂大塑料袋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 “这是给你们带的晚食,还有玉米汁饮料。” “谢知府大人。”易师爷和柳通判眉开眼笑,太感动了。 打包盒里是白白胖胖的云边大饺子,但奇怪的是饺子有个开口。 申丞指着另外两个小圆盒:“这是飞来医馆的大糍粑,这是辣酱,那个不辣。你俩一人一个。” 易师爷望着双手才能捧住的大饺子,小心地把酱汁倒进去,然后咬了一大口,被里面丰富的馅料惊呆了,好香! 柳通判选了辣酱,一口下去又辣又香,好吃!太好吃了! 每一口馅料都不同,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吃完以后,两人美滋滋。 申知府又拿出三个竹筒装的玉米汁,并用糯叽叽糕封了口,插上吸管:“一人一份。” 三人小声吸溜,香甜味布满口腔和味蕾,不知不觉就吸完了大半。 “嗝……”易师爷感叹,“真好喝。” 柳通判作为还没去过飞来医馆的人,喝得心花怒放,果然与刺桐城完全不同,真就像易师爷说的,不是亲眼见到,没亲口品尝,完全无法形容。 三人又把最后小半喝完,动作一致地拿去清洗干净,根本舍不得扔。 再次回到书房,申知府开始拆箱,先把灭火器在书房、自家卧房和小书房等重要处摆上一个。 然后,申知府拿出防火手套,收在书房的博古架上。 其他两人好奇地摸了摸,却不知道是什么。 申知府戴上手套给他们演示:“易师爷,拿张纸点燃,放我手上。” 易师爷眨了眨眼睛,收敛笑容:“知府大人,书房重地,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柳通判在一旁猛点头:“大人,冷静。” 申知府半边黑脸在烛架的光照下,显得既阴森又调皮:“让你们放就放!” 两人互看一眼,易师爷取了纸页点燃,柳通判就近取了水瓢装满水,小心翼翼地靠近。 “大人,我放了啊,我真的放了啊?”易师爷紧张得心砰砰跳,但想到之前大人的稳妥,又觉得大人是不是在海上撞了什么邪? 柳通判把水瓢又凑近一些,随时准备泼灭。 然而,怪异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 申知府双手中的纸页燃烧,可手套并未被点燃,屋子里只有淡淡的烟味。 ??? !!! 易师爷和柳通判彻底傻眼,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申知府合拢双手一拍,燃烧的纸页瞬间灭火,双手再次摊开就只剩下灰烬和残页。 太惊人了! 太不可思议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心服口服。 申知府又把重要帐册锁在防火箱,再把箱子放进普通箱笼里伪装。 好半晌,易师爷才回神:“知府大人,为何他们都不承认是仙?” 话本子敢这么写,是要被书场听众骂的。 申知府最后从盒子里取出对讲机,嘱咐: “按飞来医馆的计算,万一刺桐城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就让牛十二驾船出海,在离飞来医馆最近的海礁旁使用对讲机通知。” “门仙们试过,那里可以用。” 柳通判看着最后一个没拆开的金属箱:“大人,这又是什么?” “飞来医馆的急救药箱,庄医官他们会用。万一海盗倭寇再来滋扰,可以救更多人。”申丞把这个箱子也藏好。 书房各处都塞了东西,却完全看不出来。 太好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不知为何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件事,”申丞从官袖里取出一张画了小人像的纸页,“宝船通事蒲奉,也是我现在的师爷,你们知道他的事么?” 易师爷不知,但柳通判知道: “多年前,他阿娘生了一个金发婴儿,闹得满城风雨。若不是她当时刚临盆,再加上三日后婴儿就夭折了,她一定会被沉塘。” 申丞摊开大张纸页,指着最后一行字和签名: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排查了蒲家上四代,确定蒲奉阿娘没有不贞。” ??? !!! 两人再次震惊,飞来医馆的医仙们还能为蒲奉阿娘翻案? 这怎么可能? 但纸页最后确实有独属于飞来医馆医仙的笔迹,这是白纸黑字的物证,完全可信。 两人用了不时间接受这样的惊天反转消息。 最后,易师爷想到更加重要的事情: “申大人,您从飞来医馆拿了这么多物件,需要多少钱银?” 柳通判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些物品不论大小,每件都看起来价值连城,申知府一个清官怎么付得起? 申丞眼角一弯:“打了借条,以后要归还。如有损坏,照价赔偿。”说完,又从官袖里取出一张长长的名录,下面是自己的署名。 “不用租金?” “飞来医馆的金老,说想看刺桐城的书,不拘题材和版式,什么书都可以。” 还有这种好事?! 易师爷和柳通判莫名高兴,不愧是申丞能做出来的事情,紧接着就联系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有飞来医馆的这些物品,易师爷总算不操心自家大人的小命,但心一直突突跳,总觉得申丞在准备什么大事。 柳通判却先想到了:“申大人,离公审还有三日,您为何一定要么审?”自己在刺桐城生活多年,知道其间许多事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事情不是申丞凭自己孤勇就能改变的。 申知府状似轻松,实则坚定: “今日我在医馆看到烧伤的四人,虽然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疼痛煎熬度日如年。” “这些年,海盗倭寇滋扰刺桐城,烧了多少人家,又有多少人因为烧伤不治身亡,死得那样痛苦。” “永宁卫因此折了多少军士?” “百姓怨声载道,身为父母官不能视而不见。” “这是杀鸡儆猴,要的就是震慑之威。” 柳通判沉默:“大人,公审之事交给属下去办。”无论如何,不能让申丞在公审时出事。 易师爷刚要开口,就被申丞的眼神赌了回去: “不是公审的事。” 申丞不给他们继续闲聊的机会:“赶紧回家,再不走就遇上夜禁了。” 易师爷无语: “大人,您是不是忘记属下视府衙为家,根本不用回。” 柳通判嘿嘿:“大人,今晚轮到下官值夜,也不回家。” 申丞的脸色相当精彩:“我回家休息。” 说是回家,其实就是穿过府衙的抄手游廊,进入内园,再走一段路就回到自己的窝。 全程摸黑洗漱完毕,申丞把灭火器搁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琢磨蒲坚白的关心之词: “申大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申丞当时听着就想笑,刺桐城临海,常年潮湿闷热,哪来的天干物燥? 可没多久,申丞就想到了蒲奉在临别前说的: “申大人,注意安全。” 单一条不觉得有什么,老蒲毕竟做了颅脑手术,年龄大了,喜欢嘱咐两句也是寻常。 毕竟自己一个铜板都没收。 但蒲奉这样关照,就提高了申丞的警惕值。 大半夜的,申丞毫无睡意,紧闭双眼把今天听到的话仔细琢磨,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不少时间。 最后,申丞不得不改换思路,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对刺桐书市很有兴致,说是想读一下不同的风情和不同的人的故事。 想着想着,申丞一骨噜爬起来,坐到桌案后面,开始罗列已完结的话本子,尤其是口碑极好,并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去书市看看。 这样想着,申丞整个人轻松许多,自己挑的书一定能入金老的眼。 偏偏这时,卧房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但又很快走远。 申丞并未冒然开门,而是从门缝里偷看,奇怪的是外面没人,连脚步声都没了。 片刻后,夜巡府衙的皂隶们从卧室前经过,又脚步匆匆地离开。 申丞从不相信偶然。 第60章 刺杀 早点歇下 第60章 刺杀 早点歇下 申丞躲在卧房门侧的阴影里, 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门窗被风吹的吱嘎声,巡夜皂隶的脚步声, 夜鸟惊起的扑楞…… 直到, 有什么正试图移动门栓, 轻微的咯嗒咯嗒声。 几乎同时, 柳通判的呵斥声在深夜炸起:“谁?谁在那儿!别跑!” “来人!拿下!” 一阵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后,似乎起了争斗。 申丞刚想开门, 又听到柳通判:“大人, 别开门!” 搭在门栓上的手又撤回,申丞焦灼地听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易师爷的声音由远及近: “快!保护知府大人!” 紧接着又是一番缠斗,伴着金属落地的脆响, 以及—— 申丞突然觉得耳后有声,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地蹲下翻转避让, 一柄弯刀砍在门框上, 大概使出了浑身力气, 刀卡住了。 趁着拔刀的一瞬间隙,申丞凭记忆摸到搁在门后的木棍,对着模糊的人影就是一顿胖揍, 与此同时拧开手电筒照人。 “啊……” 屋内屋外同时有人惨叫, 在寂静深夜听起来渗得慌。 申丞抓紧时间又补了两棍,同时向外问: “柳通判, 易师爷,你们没事吧?!” 又一阵响动后,易师爷气喘吁吁的:“大人,我没事, 可……” “我抓了一个刺客!”申丞迅速摸到挂在墙上的麻绳,原本是为了晾衣服用的,直接将人捆扎结实。 好不容易一场混乱结束,申丞打开房门,就看到门外举着火把的府衙皂隶,捂脸的易师爷,以及三名黑衣蒙面的刺客。 加上申丞抓住的共四人,看衣服、蒙面布和所带武器判断是一伙的。 相较于易师爷和柳通判的慌乱,申丞淡定得多,值夜巡捕扯掉四人的蒙面,个个鼻青脸肿,难以辨认。 申丞吩咐皂隶把人押入府衙狱中,等到公审那日一起审判。 皂隶给四人上了重枷拽离。 …… 申丞的卧房里,三人相对而坐都有些喘,今晚过得实在惊险。 柳通判喘匀以后才反应过来:“知府大人,您会使棍棒?”不然怎么能把蒙面人打成那样。 “啊,大人,属下没有小瞧您的意思。” 毕竟申丞高高瘦瘦,留着八字胡,平日言行举止都是纯纯文人,连走路都不紧不慢,就很难想象他不仅把刺客揍了还绑得很结实。 易师爷笑,提醒:“大人,我们冒死营救,您是不是……” 申丞只当没听见,摁手电筒玩儿,一亮一暗,再亮再暗。 其他二人看出申丞什么都不说的打算,在这儿硬耗也是白费时间。 柳通判捂嘴打了个呵欠:“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点卯,散了吧。” 易师爷也点头:“知府大人,今日舟车劳顿,还是早点歇下。” 两人说完又绕着卧房走了一圈,打算检查那个刺客是怎么进来的,最后发现花窗的窗栓被削掉了,赶紧换上新的,并加了一段绳子系牢。 申丞看着他俩退出去,还贴心地关上门,此时内心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从小到大想自己死的人不少,但这两人是真的关心。 重新躺回床榻上,申丞脑海里回忆这几日频繁地有些离谱的意外: 三日前的傍晚,知府马车差点撞上经过刺桐城的骆驼队,幸好骑术精湛,总算险险避开。 两日前,申丞离开府衙去朝天宫的路上,又遇上几辆马车撞在一起。 受伤百姓的哭嚎,忙作一团的巡捕,拉马车的和搬人的堵了附近两个路口。 巧合的是,申丞没坐马车,步行去的。只因为飞来医馆的医仙提过,久坐不运动不益于身体健康。 昨天一大早,申丞又在卧房外的小园子里遇到了两条黑白花的海蛇,海蛇都有毒。 再加上从小到大的经历,申丞不信巧合,所以才去飞来医馆借了这么多东西。 怎么也没想到,对手这样着急会在今晚动手。 离公审还有三日,急什么? 申丞胖揍了刺客一顿,既活动了筋骨,又锻炼了身体,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入睡。 而易师爷赶往大狱,连夜提审这四名刺客。 四人起初死活不招,但架不住易师爷与狱卒白脸红脸轮番上阵,终于在天亮时分拿到了签字画押的口供。 熬了整晚的易师爷,离开大狱迎着晨曦,忽然一阵眩晕,时常腹痛的毛病又犯了,一步步挪到府衙书房又不疼了。 同样忙了一晚的柳通判,诧异地问: “清晨凉快,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易师爷怔住,伸手摸额头,满手都是汗,自嘲:“赶得急就有些热。” 几乎同时,申丞也眼窝微青地走进来,接过口供一看,挑眉: “永宁卫张千户是谁安排的?” 柳通判用关爱单身狗上司的眼神看过去,好心解释:“自然是正三品的永宁卫指挥使。” 刺桐城知府只是正四品,官大一级压死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申丞微微笑:“巡抚要来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不约而同捂脸,自家大人哪来的自信能得到巡抚的支持? 不对,大人自信一定是有原因,且把心放回原位。 正这样想着,易师爷又开始腹痛,忍不住用手撑着。 申丞却招呼:“我这儿有飞来医馆送的饼,还挺厚实的,尝尝?” “多谢大人!” …… 例行院长晨会,办公室里,副院长们望着桌上的长借条,敢怒也不敢言,邵院长怎么能这样大方? 邵院长的理由很充分: “只有和刺桐城官员搞好关系,我们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病患。” 当然,这样做确实不妥。 可是没办法,按保科长发出去的病患号码牌,第四项任务288名病患,现在只发到第39号。 而且,像抢救大厅的四位神秘病人,冷蓝家的小姑娘……这些人病程长,短时间内无法康复。 去刺桐城出诊,需要冒不少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 邵院长忽然想到上次来拜访的四位富商,还有一家没带病人来,现在……似乎也只能指望这一家。 晨会除了病人、食材等问题,还有泊船难题。 经过魏璋和蒲奉的沟通,文家的空船已经返回刺桐城,货船仍占据着医院南门下方的海面,其他船很难靠过来。 冷家船队的空船也已经返航,但因为冷蓝和冷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医院并没接收所有的米面粮油,而是日结。 所以,现在医院南门和西门都没法再泊船,再有船队就只能开北门了。 正在这时,邵院长的对讲机传出保安的声音: “冷家另一支船队向医院来了,大概半小时后到达。” “几艘船?” “九艘。” 邵院长怔住,儿科丁娇提过冷家有一位孕妇来做产前检查,冷家船队已经带了足量的米面粮油,九艘船护送有点离谱了吧? 同样困惑的还有医院西门的保安和魏璋。 王强的望远镜挂在胸前,很是不解:“一艘装孕妇,八艘全是护卫?” 魏璋摸了摸下巴:“这样谁也不知道哪艘船上有孕妇。”防的就是胆大包天的海盗和倭寇。 “反正等船只靠近,这些船肯定会让路。” 王强点头:“有道理。” 早晨交班完毕,王强、文浩和魏璋一起去食堂,早餐供应的品种只有以前的一半,但好歹份量足。 每人要了碗阳春面配荷包蛋,王强加辣,文浩加醋,魏璋加胡椒粉,只觉得今天的面格外香,吃完又加了一碗。 加面的时候,文浩看到唐大厨递来的眼色,顺着他的指点看到后厨里忙碌的老人家。 唐大厨竖起大拇指,小声说:“这两天偷学了不少。” 文浩一脸懵:“我记得食堂招志愿者有年龄要求。” “退休的老名厨,住老年病房。”唐大厨心里乐开了花,真是大师随便点拨一下,就够他学不少时间。 “有劳!”文浩直接向唐大厨行了拱手礼,是的,最近医院流行刺桐礼,有事没事就拱手,纯苦中作乐。 “不敢当,”唐大厨回礼又给文浩挟了个茶叶蛋,“味道不一样,你尝尝?” 等文浩端了面和蛋,走回之前的就餐位时,发现魏璋和王强都不见了,他俩吃完走了?不对,论吃饭速度自己从来没输过。 再听到大厨喊他俩名字:“面好啦!” 文浩第一反应,来了什么了不得的病人,所以两人走得飞快连招呼都没顾上打。 正在这时,儿科医生丁娇和妇产科裴莹两人的对讲机先后响起,因为离得远,文浩没听清内容。 但两人收好对讲机,打包了没吃完的早餐,就匆匆离开食堂,转眼间就不见人影。 文浩从不浪费食物,睁着千斤沉的眼皮努力把早饭吃完,收拾了餐具又晃晃悠悠地向医护楼走去。 走着走着,文浩下意识回头,只见医院西门围了不少人,似乎还起了什么争执,奇怪。 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两圈以后,文浩还是选择医护楼的方向,人贵自知,就自己现在的状态去抢救大厅不出事才奇怪,补觉最重要。 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当然,穿越后非常标准的两点一线,没得选嘛,只能接受。 第61章 不止一人 “你有几个 第61章 不止一人 “你有几个 医院西门, 保安、保科长、志愿者们、裴莹和丁娇,望着从舢板走上沙滩的孕妇们,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丁娇眨了眨眼睛, 看向赶来的冷蓝:“你有几个妹妹?”再说,这些孕妇和冷蓝也不像啊。 冷蓝简直不敢相信, 这下船的孕妇没一个是冷嫣, 这算怎么回事? 直到最后,一位头发半灰白、容貌却年轻的孕妇撑着腰,在女使的搀扶下,慢慢下船, 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冷蓝身旁。 好家伙, 九艘船装了十二名孕期不同的孕妇, 还有六名看起来极年轻的少妇。 这样想想, 九艘船还少了点。 也是在这时, 仆妇抱着冷娴走来:“瞧,阿娘来了。” 冷娴立刻挣扎下地,踩着小碎步走到冷蓝身旁, 紧紧抓住他的手, 再探头看向腹部微微隆起的冷娴,怯怯软软地问好:“阿娘, 早安。” 冷娴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转而看向冷蓝说清来由。 刺桐城是大鄣医疗科技水平的缩影,这里人均寿命也只有四十左右,少女出嫁后第一重要就是怀孕生子, 第一次临盆,孕妇死亡的机率占了一半多,新生儿夭折率更高。 没有相对安全有效的避孕技术和药物,已婚女子不是怀孕就是在临盆的路上,所以,刺桐城的孕妇很常见。 富户商户家更是如此,“禁海令”颁布以后,为了自家大小生意能继续做下去,女眷们每逢初一或十五,又或者是约好某个日子,到谁家一聚。 或赏花,或品茶,看戏听曲……交流日常生活,生意门路等等。 而冷蓝让管家加刺桐城带消息,刚好是冷嫣在家主持女眷集会。 这次集会邀请了全城有头脸的富商之家,有做胭脂水粉的,经营绣坊缎庄的,还有做衣饰布匹的,甚至做金银玉器饰品的……林林总总四桌女眷。 所以,管家回宅以后,立刻将冷蓝的书信交到冷嫣手中,偏偏女眷们以茶代酒正围在一起玩飞花令,见她忽然专注看书信就停了下来。 看书信不是稀奇事,但截然不同的信纸和信封,让女眷们格外好奇。 做生意嘛,同行勾心斗角,不同行当没有利益冲突,反而看着一团和气。 冷嫣看完书信,迎上女眷们好奇的眼神,也就实话实说,要去飞来医馆做产产检查。 这下,一屋子孕妇,从孕三个月到孕七个月的都有,还有几人因为迟迟不孕而压力山大,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冷嫣。 飞来医馆的消息每天都能在刺桐城绕三圈,谁不希望去那里瞧上一眼? 身为女性,自然了解周遭女子的处境,冷嫣实在抹不开面子让她们先离开,只能说: “明日一早出发,想去的就在德济门码头的冷家船队附近集合。”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若飞来医馆不收,我也无法为大家争取。” 意思简单粗暴,想去的跟上,收不收全看飞来医馆。 然而,今天一早在码头下车的冷嫣都楞了,不止昨日集会的女眷,连女眷的亲友也带上了。 反正收不收都看飞来医馆。 冷蓝听完冷嫣的讲述,惯有的温和差点维持不住,但转念一想,若飞来医馆都收了,承的就是冷家情谊。不收,也没影响。 冷蓝向裴莹丁娇行礼,说明缘由,言辞诚恳。 裴莹和丁娇互看一眼,收呗,还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裴莹用对讲机找了谭主任,又联系了b超室,最后向女眷们点头:“请进。” 所有女眷们喜出望外,包括冷嫣。 冷嫣还向裴莹保证:“冷家船队带了足量的米面粮油。”绝不白看白检查。 保科长知道大鄣男女大防,赶紧把一袋塑料号码牌交到裴莹手里。 裴莹找保科长要了口罩,每人手腕戴一个号码牌再替她们戴好口罩,示意她们跟着丁娇去门诊大厅。 上午九点,门诊大楼妇产科门诊、b超、胎心检查室和检验科全开。 事实上,这群女眷从医院西门走到门诊,就用了不少时间,看不尽的风景和新奇,好不容易到门诊大楼就更觉得眼睛不够用。 这里怎么能这样明亮? 大楼顶不仅是弧形,还能直接看到天空的蓝天白云?! 刺桐城所有的传闻都不及亲眼一看,海外仙岛,人间仙境……所有话本子里的形容都不过分。 门诊护士长金燕带着导医,“一对一”给她们建围产期检查手册,问姓名年龄孕期分别记录好,再把她们分组带往各科室检查。 冷嫣在女使的搀扶下走在最后,身后跟着冷蓝、冷娴和仆妇。 但丁娇注意到,冷娴和冷嫣之间有些反常的母女关系,冷娴更粘冷蓝,对自己阿娘充满敬畏。 医院对冷娴来说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丁娇提醒冷蓝让仆妇先把她带回留观室,不要随意走动。 冷蓝摆了摆手,让仆妇把侄女带走。 而冷嫣也只是微一点头,轻声说了句:“乖。” 原本不乐意的冷娴就在仆妇怀里乖乖听话。 冷嫣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直接要求先做排畸筛查。 丁娇带着她们直奔b超室,在充分解释和说明后,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宽衣放松摆好体位。 冷嫣戴着口罩,双眼充满困惑与不解,不明白医仙手中的“无毛刷”状物在肚子上滚来滚去能看出什么? 更不明白眼前这些从未见过之物,为何能隔着肚皮看到腹中胎儿,双手始终握成拳搁在检查床上。 丁娇站在床尾,望着不明白但配合的冷嫣,走到检查室外问冷蓝: “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冷蓝叹息:“生完娴儿以后半个月就成了这样。” 这个心脏长在外面的女娃儿,是冷嫣以自杀为要挟强行留下的;但真的眼见她渡过一个又一个过不去的坎,冷嫣却越发冷淡。 明明很关心,却越来越远离,冷蓝也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 排畸筛查的检查时间很长,至少半小时起步。 丁娇走进检查室陪着冷嫣,协助她翻身换体位。 b超医生也看出冷嫣的焦虑,每检查完一处,都会加以说明:“宝宝十个手指完整,四肢完全没有畸形。” “宝宝头部大小正常,五官正常,大眼睛像你。” “宝宝胸廓正常……” “……” 而冷蓝焦躁地检查室外的长廊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返回。 漫长的半小时终于结束,丁娇协助冷嫣起身,等她把衣服都收拾妥贴,领着她出去。 冷蓝刚好在走廊的最东边,顾不得什么礼仪举止,飞奔过来。 丁娇拿着检查报告:“目前胎儿一切正常,走吧,去把其他检查也做了。” 冷嫣的泪水夺眶而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丁娇边走边解释:“孕期每个月都有不同的检查项目,今天能做完大部分,下个月还要来做糖耐量试验。” 冷嫣用力点头,同时问出壕无人性的问题: “丁医仙,我能不能住到生完孩子一个月后再出院?” 呃……这就是有钱任性? 丁娇一怔,随后说明:“等今日所有检查做完,给裴医仙看完报告再决定。” “如果身体有其他问题,可以考虑。” 冷嫣脚步轻快地走在丁娇身旁,满心欢喜地去了胎心监护室。 当胎心监护仪安装在冷嫣的孕肚上,就听到清晰响亮的“咚,咚,咚……” 冷嫣惊呆了,紧紧抓住丁娇的手: “丁医仙这是什么声音?” 丁娇浅浅笑:“这是你腹中胎儿的心跳声,听着就很有力。” 冷嫣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撑在床沿,惊讶又欣喜,随后泪水不断滑落在枕头上: “丁医仙,是不是我此前怀孕做错了什么?” “那时虽然我早晚奔忙,但避开了所有忌讳,每日抽时间赏画听曲……为何,为何……”冷嫣哽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丁娇很想科普优生优育,但转念一想,信息量太大可能给冷嫣造成沉重的心理负担,只是安慰: “世事无常,与你无关。” 病毒或细菌感染、长期疲劳、繁重的精神压力或体力劳动等原因,再加上遗传等因素,都可以造成胎儿畸形。 事情已经发生,目前这一胎检查正常,如果再揭冷嫣内心未愈的伤疤,实在太残忍了。 冷嫣紧紧握住了丁娇的手,一刻都不愿意放开。 等在外面的冷蓝又一次焦虑得抓狂,又怕走得太远,就坐在检查室外的候诊椅上,猛搓手指安慰自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胎心监护做完,冷嫣眉眼带笑地走出诊室:“阿兄,这也是好的。” 冷蓝连连点头,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偏偏正在这时,门诊三楼传来哭泣声,时断时续。 丁娇循声望去,哭声是妇产科门诊里传出的,怎么?是有人产检出了什么大问题么? 冷氏兄妹也循声张望,见丁娇站着,也不好跟过去。 冷嫣问:“丁医仙,还有什么要查?” 丁娇看了一下检查项目:“还要抽血,一点点疼,连冷娴都忍得住。” 冷嫣惊讶极了:“娴儿没哭?” 第62章 假孕 你这是怎么 第62章 假孕 你这是怎么 “用了点办法。”丁娇答得很无奈, 在门诊和病房轮转的这几年,见过许多孩子,包括有先天疾病的。 而这些有先天疾病的, 大多数是没做过产前检查的, 还有一部分是排畸筛查做出来就明确告知的, 有些家长想赌概率, 有些是不忍心。 就像眼前的冷嫣,起初执意要保住女儿, 之后就要付出寻常家长百倍千倍的操心和体力。 即使这样, 稍有不慎,有时甚至没有不慎都会前功尽弃。 其实,丁娇能看懂冷嫣注视冷娴的目光,没有后悔药吃的无可奈何。 冷嫣听到回答, 眼神里满是欣喜:“医仙果然有巧妙之法。”说完跟着丁娇去了抽血大厅, 按要求撸起袖子扎针。 其他女眷们分组排队, 而冷嫣却刚好打了时间差, 第一个完成了所有检查。 冷嫣虽然抽完血, 但出报告需要时间,就坐在大厅的候诊椅上。 始终跟在旁边的冷蓝,望着坐在大厅候诊椅上的妹妹, 阳光从穹顶倾泻, 把她照在柔和的光晕中,看着气色极好, 连眼睛都格外明亮。 与下船时判若两人。 医护是不会坐候诊椅的,丁娇低声询问:“你是冷娴的阿娘,她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做复杂的手术, 而且手术结果不见得一定很好。” “如果你同意让她手术,就要签手术同意书;如果不同意,今日就可以带她回刺桐城。” 两句话,冷嫣整个人又黯淡了,沉默片刻后才重新抬头看丁娇: “医仙,我当时强行留下她是不是错了?” 丁娇安慰:“孩子到底是娘亲身上肉,不忍之心常有,无关对错。” 冷嫣的眼神充满哀伤: “她六岁了,一直生活在山上,被仆妇围绕,不能大笑,不能奔跑,不能跳,这是她第一次离家。” “按庄医官的建议,不能克化的东西也不能吃,甚至连红稞都不行。饮食清淡,最多识几个字,大多时候都在屋子里,天气和暖时才能在院子里抬头望天。” “她甚至没有三四岁孩子那么高,瘦弱,连凉风都吹不得,受不得惊吓,甚至都不能大声哭……” “我每次望着她,都觉得太多亏欠。如果当初没有强留下她,她会不会就投现在的胎,是个健康的宝宝?” 泪水无声从冷嫣脸上滑落,说出了这几年的无奈: “阿兄在书信里提过会做什么样的手术,可我怕她疼,还怕她撑不住……” 谁都不敢相像那样恐怖的手术。 丁娇在心里默默叹了无数气,这是没人能选对的两难境地,同样的,自己也不可能给任何明示或暗示,只是拍了拍冷嫣的肩头: “无妨,此事本就有极大的风险,深思熟虑是对的,不舍得也是人之常情。” “有什么疑问不解尽管提,但这手术我们不能包治,也不能包好。” 冷蓝鼻子一阵阵发酸,原来如此,娴儿是冷家的一块心病。 大厅里静悄悄。 没多久,愤怒的哭泣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到达大厅,一位娇俏的女子眼泪汪汪地小跑过来: “冷家阿姐,我要回家,以后再也不到这里来了。” ??? 丁娇惊了,三次穿越,这还是第一位嫌弃飞来医馆的,发生了什么事? 冷嫣急忙抹掉眼泪,起身握住女子的手: “秦家阿妹,你已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还能小跑?你这是怎么了?” 同时,冷嫣也没忘记向丁娇介绍: “这位是刺桐城最好的胭脂水粉铺秦家的三姐儿,两个月前说是有孕了,现在每日害口得厉害,所以到飞来医馆来查一查。” 丁娇心里咯噔一下,难到查出了什么先天畸形? 秦三姐却呜呜地哭起来,又急又气: “裴医仙说我没怀孕。” 丁娇下意识抬头看向门诊三楼的妇产科门诊区,刚好看到一脸无奈的裴莹,见她手里扬着一张报告单,明显是从检查结果判断的。 “冷家阿姐,我两个月前停了月信,这几日害口得厉害,还……”秦三姐忽然捂嘴,看向一旁的冷蓝。 冷蓝打了招呼,溜之大吉。 “我还胸口涨得厉害,也变大了……不信你摸……” 丁娇从自动扶梯上了三楼,拿了裴莹手里的报告一看,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阴性。 这位秦三姐再多怀孕的症状,这个报告结果就足以确定“假孕”。 裴莹解释:“他夫家三代单传,对她很好,但成亲两年就是不孕,估计态度转变得有点大。在大鄣,不孕是夫家休妻的七出之一,她的精神压力非常大。” “她是真的喜欢孩子,但真没怀孕。” “丁医仙?!”冷嫣在大厅向丁娇挥手。 丁娇想了想,招呼她们上来,到妇产科门诊好好问一下。 十分钟后,妇产科三诊室的门已关上。 秦三姐说的是刺桐城方言,冷嫣听完再向丁娇裴莹翻译。 冷嫣先安抚了秦三姐的情绪,然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小声询问了房事等私密事的细节,起初听着正常,之后就越来越不对劲。 秦三姐却越说越崩溃:“冷家阿姐,如果我没怀孕会被休妻,秦家就颜面无存了!我的妹妹们都会受影响。” 裴莹安抚她:“不孕这事,又不单是女子的问题,丈夫的身体影响也很大。” “不论怎么说,你确实没怀孕。飞来医馆有治疗不孕不育的方法,不如把你丈夫也叫来一起查。” 丁娇和裴莹每次穿越,遇到十七八岁的姑娘已经嫁人,甚至嫁人三四年,总忍不住想报警。 万万没想到,冷嫣忽然插话:“她夫君也跟来了,就在船上等着。要查的话,把人叫来便是。” 秦三姐更崩溃了,夫君撇下生意特意早起随船出发,就是关心她的身孕,可一会儿说她没怀孕,他会不会以为她故意欺骗?! 冷嫣当然明白秦三姐怎么想:“我让阿兄去把他请来。” 其实冷蓝并没走远,只是杵在急诊和门诊相联的走廊上,既可以看到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又方便避嫌。 冷嫣找过去对冷蓝嘱咐了一番。 与此同时,裴莹摇来了泌尿外科的医生。 一刻钟后,一位衣饰华丽的少年郎被冷蓝领进门诊大厅,眼神复杂地站在候诊椅旁,被再三催促后才去了三楼。 秦三姐看到夫君何宁进来,吓得躲到冷嫣身后。 泌尿外科医生带着冷蓝和何宁去了诊室。 冷蓝虽然未婚,但与何宁打过交道,干脆充当临时解说,让医患双方沟通顺畅。 很快,泌尿外科杨锐把何宁带到检查室,先检查外观。 冷蓝相当淡定地在外面等,但里面实在太安静,让他生出许多困惑。 一盏茶的时间,杨锐才走出来,拿出对讲机告诉裴莹:“这边有不小的问题,你那儿先查着。” “什么?” “两性畸形。” “啊?”裴莹惊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啊这…… “我这边继续检查,看他是男是女,”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刚才的通话两人用的英语,“就……” 通话结束,杨锐坐回椅子上,拿出病历纸,看向冷蓝: “你是家属吗?” 冷蓝摇头。 “你能不能在外面等一下?我们要单独问答。” 冷蓝退出诊室,立刻觉得何宁问题不小。 何宁紧张得汗流浃背,不停地问: “杨医仙,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与其他男子不同?” “就是……有点小……”何宁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放松,我又不吃人,”杨锐问了何宁不少问题,“你父母有没有带你去瞧过医者?” 何宁先摇头又点头,总觉得杨锐琉璃镜后的双眼能看透人心,打心里觉得不能在医仙面前撒谎。 更何况杨锐提问很精准,仿佛知道他从小到大是什么情形。 “十岁以后,阿娘时常带我去医馆,汤药喝了不少,针灸薰艾也是日常,但……” 杨锐接话:“但几乎无效。” 何宁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起,视线相对又立刻低回去,声如蚊呐:“是。” 杨锐开了好几张检查单,示意何宁跟上: “走,好好查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何宁有些犹豫,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一直走到抽血大厅,坐在椅子上按示意撸起袖子。 抽血很顺利,何宁盯着针头扎进胳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抽完血,杨锐让他摁住棉球默数到三百再松开。 好巧不巧的,秦三姐在冷嫣的说服下,失魂落魄地到检验大厅抽血,与同样慌张的自家夫君撞了个正着:“哎哟。” 两人勉强站住,秦三姐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格外俊俏的夫君:“我害怕。” 何宁立刻安慰:“不怕,我刚抽过,一点也不疼。” 秦三姐抽完血,双眼含泪却始终没落下,气呼呼又娇嗔地埋怨: “你骗人,还是有点疼的!” 何宁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骗你,你怎么能乖乖去?” 秦三姐摁着棉球,委屈巴巴地走过去。 杨锐冷眼旁观,听到这话觉得有些讽刺,这何家骗了她几次? 第63章 两性畸形 你怕什么? 第63章 两性畸形 你怕什么? 正在这时, 检验科钱主任招呼:“小杨,我们院染色体出报告最快也要三周,男女激素很快, 明天就可以。” “知道了, 钱主任。”杨锐算了下时间, 又把何宁带到b超室, 做后续的检查。 出人意料的是,何宁进去听b超医生说要脱掉裤子, 顿时紧张起来, 警惕地对峙。 申主任打趣:“我是男的,你怕什么?” 何宁双脚生根了一样,站在检查床尾一动不动。 申主任伸长脖子:“那个谁,送来的病人不配合。” 杨锐立刻进去解释:“你看这是b超探头, 这是耦合剂, 不是扎针, 为了看你腹中到底长了哪些器官?” 何宁不为所动。 杨锐和申主任轮番劝说都不管用。 杨锐急中生智用对讲机摇了魏璋, 魏璋又摇来蒲奉。 蒲奉又调整成以前负着左手的样子, 一下伸手勾住何宁肩膀想拽出去。 谁也没想到,何宁忽然暴起用力推开蒲奉,低声怒吼, 看所有人都充满敌意:“我为何要查这些?” 杨锐解释:“找病根。” “我不查了!”何宁转身就走。 留下b超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魏璋给了蒲奉一胳膊肘:“还楞着干嘛, 追啊。” 蒲奉立刻追过去。 在门诊大厅导医和护士们的注视下,蒲奉拦在何宁前面准备解释, 下一秒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 整个人歪向左边差点摔倒。 在门诊巡逻的保安见了立刻赶到,把他们分隔开。 而何宁的妻子秦三姐都看楞了,回过神赶紧拦住丈夫:“郎君,你为何打人?怎么可以在飞来医馆打人呢?” 随后赶来的魏璋和杨锐又怔住一秒, 身体有恙,内心压力大可以理解,打人算怎么回事? 魏璋清了清嗓子:“蒲奉是宝船通事,也是刺桐城申知府的第二师爷,飞来医馆严格禁止打架,违者赶出去。” 何宁拉着秦三姐驻足三秒,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今以后,何家再不会踏入飞来医馆一步!” “哎……”秦三姐身不由己地离开门诊大厅,却从玻璃窗外面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医护。 此时此刻,最尴尬的是冷蓝和冷嫣,两人不约而同皱眉,这何家也是生意人,到飞来医馆怎能如此蛮横? 杨锐托了一下眼镜,从镜片看检验科:“染色体检查有点贵,他俩的报告还出不出?” “问院长。”魏璋把蒲奉从候诊椅旁拽起来,知道他收了力,而且非常克制地没还手。 很快,杨锐和裴莹就去了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不少时间,最后还是拍板:“报告要出。”不然分不清不孕还是不育。 离开办公室以后,听得一头雾水的魏璋拽着杨锐追问: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锐无奈,点开手机相册给魏璋看以前遇到的病例: “一个人身上同时有男性或女性的生殖器官,有些有功能,有些没有;从染色体角度,有些外表是男性其实是女性,有些女性可能是男性……统称为两性畸形。” 魏璋难得吃惊:“阴阳人是一种病?” “这种称呼不礼貌,你见过?”杨锐知道魏璋的真实身份。 魏璋点头,继续问:“阴阳人能孕育后代?” 杨锐摇头:“如果有完整的器官和生育系统,再辅以手术可以一试。否则,很难。”一和魏璋聊天就忍不住文绉绉。 魏璋若有所思: “如果何宁自小就四处寻医,他就是骗婚。这事情如果传开,何家就颜面扫地,无法在刺桐城生活。” “媒婆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难怪这小子跑得飞快,还把妻子强行拽走。” “我回病房。”杨锐说完就离开了。 魏璋刚想走,冷蓝扶着冷嫣过来: “魏通事,实在抱歉,我们不知何家会如此行事。” 冷嫣扶着腰,忍不住嘀咕:“本来挺高兴的事,只可惜了秦家三姐,还被蒙在鼓里。现在忽然明白何家为何要下娶了。” 魏璋很喜欢八卦:“怎么说?” “何宁本可以娶家境更好、嫁妆更多的少女,偏偏选了秦家最孩子气的三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 另一边,裴莹和杨锐在对讲机里提到这对夫妇,再联系蒲茵被各种促孕药物催出的疾病,刺桐城里那些胡乱制药的神棍能不能抓走? 裴莹提到蒲茵,立刻意识到自己该去麻醉科复苏室看她,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就是纯忙。 复苏室里,蒲茵正眼巴巴地望着全玻璃隔断的护士站,这几日裴医仙总是早早来查房,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心电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电子音,蒲茵的高弹力束腹带里还压着砂袋,因此不论翻身还是平躺,都觉得压得慌。 正在这时,裴莹换上进复苏室的衣服,径直走到蒲茵床旁,轻声问:“今日感觉如何?” 蒲茵说出了难办的事情:“每日输液的时候都会手臂疼,另外,怎么躺都不舒服。” 裴莹安慰:“再等两日,如果你的情况继续好转,就可以回急诊留观室。”这几天给蒲茵输了血制品,再加上抗生素、止血药等,手不疼才怪。 蒲茵下意识点头,又轻轻摇头:“能不能今天就回急诊留观?” “药物都已经开了,再等几日就行。”裴莹连哄带骗,蒲茵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乐观。 蒲茵一哄就好,乖乖地继续输液,顺便向裴莹展示“液式猪蹄”的手:“真的好肿,还越来越肿。” 裴莹虽然心疼,继续哄: “再过两三天你不再出血,腹腔引流袋里的液体变少,就能去了。” “蒲茵,你发现怀孕前的时间,吃了多少种药?” 蒲茵当时就哽住,答得干巴巴:“我吃过不少药,但都记不太清了。” “刺桐城百姓生儿育女吃药算多吗?” “吃的人很多,一点不沾的也有。我喝的是大碗汤药,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们让我喝、我就喝,起初味道给闻吐了……” “那些药吃了会没力气。” 裴莹不得不提及无奈又残酷的事实: “手术前会做全面的检查,你怀孕心切,所以查了激素六项。” “我们把切下来的腺瘤组织剥离,你的子宫附件有残余的正常组织。” 蒲茵语言天赋拉满,但医学术语实在听不明白,一时反应不过来: “裴医仙,检查结果是好是坏?” 裴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结果是好的,你量力而行地活动。” “好。”蒲茵捂着肚子、双手撑住,缓慢下床,绕着病床慢慢走,走累了就回到床上休息。 复苏室护士一直默默关注。 裴莹离开复苏室,刚好遇到从抢救大厅回来的努尔夫人,双方打过招呼。 裴莹向努尔夫人简单介绍蒲茵的身体状况,略加思索后又问: “蒲茵成亲以前身体如何?有没有痛经?” 努尔夫人一手将蒲茵带大,非常笃定: “她来月信时,我连凉水都不让她碰,成亲前身体和气色都极好。” 裴莹知道努尔夫人是真心疼爱蒲茵,开门见山地问: “那你知道婆家给她喝了哪些汤药或秘方么?” 努尔夫人摇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我再关心疼爱阿茵,除了我和老爷的生辰,过年、端午和中秋,平日见不到。” “算下来,一年也只能见上三五次。” “她婆家两面三刀,我以为阿茵过得很好。夫郎头风发作以后,我带着儿女分管家事、生意和人情往来,一年有半年不在刺桐。” “不管我在不在,家里的老仆妇阿姆都会定期去她家附近转一转。” “阿茵被赶出婆家都没回来,还是阿姆发现跑来告诉我的。”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这些努尔夫人就牙根痒痒,恨不得去砸烂那户人家。 裴莹安抚努尔夫人,换了话题: “夫人,请问刺桐城里那些说包生男孩药,或者包生孩子药,诸如此类的郎中多吗?” “多!”努尔夫人回答得很肯定,“但一般生孩子都有男有女,大多数人家不会花那个冤枉钱。” “除非子嗣艰难,夫妻一方或双方都身子弱,去各寺庙求子无果才会想着去买药。” “有人说有效,也有人怒骂说无效。” “都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裴莹又问:“那药都是女子服用,还是夫妇二人一起?” 努尔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裴医仙,我敢发毒誓,阿茵此前身体一直很好。她腹中生了此等恶物,是否和那些药有关?” 裴莹本着保护病人隐私的原则,把何宁两性畸形的事情掐头去尾说了一下:“那些药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即使能生下男孩也祸福难辨。” 努尔夫人沉吟片刻: “裴医仙,我现在就让人去寻摸那些药方,三日之内送到飞来医馆。” “有劳夫人。”裴莹低头致谢。 “是裴医仙仁心。”努尔夫人目送她走进电梯,又去抢救大厅找了蒲管家,仔细嘱咐一番。 蒲管家立刻去找了自家船队,随船回城。 第64章 重男轻女 说起来算非 第64章 重男轻女 说起来算非 裴莹并没直接回病房, 而是去了急诊留观,看了文心兰母女。 文心兰和文落英看到裴莹又惊又喜,急忙起身迎接。 裴莹打了招呼, 就看到文落英裸露的头皮长出了细绒, 气色和身体有明显好转, 外露肢体的皮炎颜色变浅, 默默给柯玉点个赞。 文心兰是位历经世事变幻的奇女子,知道自己和女儿都不是裴莹的病人, 肯定有其他事情, 温和地问: “裴医仙,若有能用得上我们或文家的事情,但说无妨。” 裴莹思考了一下用词: “文掌柜,我问的事情有些冒昧, 说起来算非常无礼。” “您说便是。” “我想问文家有没有人, 服用所谓包生男子或包治不孕的药?” 文心兰下意识看了女儿一眼:“刺桐城多山少地, 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出海经商, 女子要守妇道, 最多也只能留下种地。” “出海多风险,动辙沉船遇袭,所以最讲究多子多福, 儿子多多益善;女儿可有可无, 嫁女还是出一笔钱财,所以出生就溺死的不在少数。” “别家我不清楚, 但听说我阿娘喝过,是游方郎中的秘方,但没什么用。没用还想去找,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有三儿一女, 现有两儿一女,从未喝过这些。” “但不论是我阿娘,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抑或是英儿已在亲的好友……都曾喝过这些,有用没用,谁也不知道。” 裴莹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除了游方郎中,刺桐城有没有药铺或医馆售卖这类药物?” 文心兰起身下床: “我去问一下阿娘。” 文落英生怕阿婆再欺负阿娘,立刻跟在后面,裴莹也跟过去。 老太太正窝在病床上生闷气,小桌上搁着低热量减脂餐,筷子扔在桌上,忽然听到敲门声,紧接着看到女儿、外孙女和女医仙进来,索性闭了眼睛。 文落英把文心兰护在身后,率先走到床尾: “阿婆,问你个事儿。” 老太太装聋作哑,睡熟了一样。 文心兰深呼吸,努力平复见到老太太的焦虑和烦躁: “阿娘,裴医仙想打听刺桐城售卖生男药和包生药的药铺或医馆,以前你也喝过,还记得么?” “那些药是哪里买的?药方有哪些药材,如何煎制的?” 房间里静悄悄,老太太纹丝不动。 文心兰很是尴尬。 文落英却小老虎似的说话: “阿娘,阿婆年纪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们去问努尔阿姆。” 请将不如激将,对偏执多疑的老太太来说,这话是奇耻大辱。 老太太双眼圆睁,气得一抽一抽的:“放肆,你胡说什么?” 文落英继续拱火:“那你倒是说啊……” “城南早集那边有个医馆,要经熟人介绍才给开无字药方,凭药方去附近的药铺买药……很多人去。” 裴莹试探着问:“老太太,那药喝下去会怎么样?” “又腥又苦又难喝,好不容易怀上了,临盆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我差点血崩死了,可谁曾想……”老太太忽然就泣不成声,“我的儿啊……” 文心兰垂了眼帘,脸上只有见怪不怪的麻木,这话听过无数遍,下一句就是“怎么死的不是你?” 老太太忽然坐直,伸手直指文心兰:“你,你……” 文落英抢话:“你敢再说一个字,我立刻让人送你出院去庄子!” “你,你,你……”老太太只觉得一手不够用,两手太奇怪,“医仙啊……” 裴莹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是的,有些病患到医院不仅要治病,还要医生帮忙处理家务事,甚至还要求药费诊费手术费打折…… 离谱的事情天天有,但彪悍成文老太这样的古人还真不多见,即使有这样的,一般也不在医护面前展示。 裴莹出声阻止:“老太太,您再想想,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都是游方郎中,纯骗。”老太太像瘪了的皮球。 “多谢。”裴莹不愿掺和这样的家庭争吵,回了文心兰的留观室。 三人到齐后,裴莹双手握住文落英的肩头: “答应裴医仙,以后若你出嫁,什么求子汤什么狗屎秘方,一概不要碰!好不好?!” 文落英双手握拳,用力点头:“好!” …… 大厅里,孕妇们血都抽完了,有两个在等着做胎心监护,还有三人排队等b超,其他做完检查的都坐在大厅的候诊椅上,众星拱月般围着冷嫣。 而冷蓝又回到急诊和门诊相联的走廊上,不近不远地看着他们,生怕冷嫣出任何意外。 裴莹走过去,请冷嫣借一步说话,两人去了抽血大厅。 冷嫣主动问:“裴医仙,有什么尽管说。” 裴莹向她打听生男药的事情,以及冷家有没有人吃过? 冷嫣表示,冷家做茶业生意,还专营贡茶,为了保证家族产业稳定,早早就添了男娶女招婿的祖训,家中不论男女,优选品性端良、有才能者。 所以,冷家是刺桐城所有富商中的异类,媳妇女儿都不用为生男发愁,不愿意与冷家做生意的也很多。 裴莹听完悄悄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冷嫣凑到裴莹耳畔,轻声说: “但刺桐城有医馆会配制这样的药,不公开售卖,需要详熟之人相互介绍,价钱不低。” “有人对此药十分推祟,有人认为是药三分毒。” 能让冷嫣说价钱不低的药,就是真贵。 对上了! 但冷嫣又说:“那家医馆在城西。” ??? !!! 裴莹高兴不过三秒,不是城南早市吗?怎么在城西? 继续追问:“城西哪里?” “城西有家医馆,一个月只开初一和十五,城中上了年纪的人知道。我也只是听说。”冷嫣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多谢。”裴莹准备回病房。 冷嫣却向不近不远的冷蓝招手。 冷蓝看到立刻赶来。 冷嫣凑过去低声嘱咐兄长,派人调查城西一个月只开两次的医馆。 冷蓝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门诊大楼,去医院西门派管家去打听。 冷嫣轻声对裴莹说:“最多三日就可以查得水落石出,裴医仙请放心,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裴莹点了点头,回到病房后直奔主任办公室,轻声敲门: “谭主任。” 谭主任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什么事?” 裴莹把搜集整理的资料,放到办公桌上: “谭主任,这么多女子被迫服用生男药,体检孕妇的报告最快明天下午出结果。我有个想法。” “说。” “蒲家已经有每个月的定额捐赠,我们是不是能利用这些米面粮油,给刺桐城孕妇和备孕女子义诊?” “你消息挺灵通啊,”谭主任神色严厉,注视裴莹的眼神却是温柔的,“但你别忘了,生育是夫妻二人的事情,现在精子有问题的男性也很多。” 更别提刺桐城的育龄男子了。 “也对。”裴莹猛点头。 谭主任却摇头:“全刺桐城有多少人?有多少孕妇?” 啊这……裴莹有点懵,不知道。 谭主任继续:“世俗盘根错节的力量一直在,不是飞来医馆一年就能改变的。毕竟现代的孕产妇糟心事还是层出不穷。” “大鄣妇女地位低下,就算现代也时常有孕妇为了省钱、或家中长辈阻挠,没做产前检查。” “我们医院的胎心监护和b超室接待能力有限,一切都出于自愿原则。我们最多能照应到刺桐城愿意来检查的孕妇和女子。” “嗯嗯,”裴莹又一通点头,“门诊孕妇们的报告明天出,蒲家和冷家都已经派人去调查生男药,三天内就会有更多消息。” “可以,”谭主任严厉,但对裴莹也是该夸就夸,主打一个上班已经这么累这么苦了,同事之间就该相互照应,“我找邵院长商量。” 裴莹又回到门诊大楼,孕妇们的检查都已经做完,胎心监护和b超当时就出报告,化验报告要等。 问题又来了,是把她们收在医院,还是让她们明天再来? 但当裴莹查看每位孕妇的检查报告时,却发现有三位孕妇本身瘦小、腹中胎儿更小,这是怎么回事? 在仔细询问以后,裴莹内心恶龙咆哮,如果是贫苦人家吃不起肉,这样的穷病医护们无能为力;可她们都是富裕的商户,为什么要吃纯素啊? 冷嫣见裴莹的眼神有异,小声问: “裴医仙,这些报告有何不妥吗?”明明之前都说是好的。 裴莹把吃纯素对身体的影响、对胎儿的危害详细说了一遍。 冷嫣又用方言传达了一遍,三位纯素孕妇面色各异,都没有欣然接受的意思。 其中一位孕妇小声反驳,自己是胎里素。 裴莹很快调整好心态,能说的能查的能做的全做了,病患不接受也只能随她去,甚至于她们以后能不能按时产检,谁都不好说。 孕妇们各怀心思,有人听进去,就必定有人只当耳旁风。 正在这时,“胎里素”孕妇的脸色有些不悦,问得也大声: “既然查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城了?” 第65章 好好考虑 以防不测 第65章 好好考虑 以防不测 裴莹最后一次劝说: “腹中胎儿的生长发育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就补不回来。” “你们好好考虑。” “如果你们执意如此,先把号码牌和围产期保健卡还到导医台,然后再离开。” 三名纯素孕妇面面相觑, 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 互相看了看, 随后走去导医台, 悉数归还,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 一瞬间, 冷嫣尴尬得手足无措, 有种熟悉至极却仍然陌生的感觉,仔细回忆后发现,她们从不参加各家的宴席,只在茶会诗集看戏这些场合出现。 裴莹当医生这些年, 不听劝的病人不在少数, 已经习惯了。 冷嫣很快恢复冷静, 上前致歉: “裴医仙,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裴莹微微笑, 让孕妇们可以先回城好好休息,等明天报告出齐,再按号码牌把结果带回城当面通知。 这样, 既解决孕妇们留夜的问题, 又可以避免她们两边跑。 冷嫣送她们去医院西门,准备回城。 冷蓝刚好回门诊, 路上先看到三人气冲冲地走了,走近时又看到大厅里的孕妇往外走,这是检查结束了? 冷嫣把冷蓝拉到一旁说了些话,把女眷们送上冷家船, 让她们回城等消息。 船队离开后,冷嫣长舒一口气,至少今日不会再有其他突发事件,看向冷蓝: “阿兄,我想四处走走,有些憋得慌。” 冷蓝扶着冷嫣在西门沙滩上转悠,走着走着就看到有对夫妻坐在附近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两人明明年纪不大,但腰背伛偻得像海米,静静坐着,毫无生气。 冷氏兄妹数次从他们眼前经过时都被无视。 冷蓝扶着冷嫣回到门诊大厅,看到裴莹还在整理报告单,并在上面加注解。 等裴莹忙完,冷嫣才打听医院西门的夫妻俩。 “儿科病房东拼西凑送白血病患儿上路”的事情,全院都知道,邵院长怕他们悲伤过度封闭自己或者想不开,把他们安置在医护楼。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每天都会清理沙滩上的零散垃圾,收拾完就静静坐着,一整天都说不到几句话。 志愿者们会装作不经意的路过,悄悄观察他们,以防不测。 裴莹简单向冷嫣介绍了他们的事情,这就是医患双方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人财两空的结局。 他们是,冷娴有三成概率也是。 最后,裴莹劝冷蓝和冷嫣再好好想想,冷娴随时都可以出院回刺桐城。 冷嫣沉默许久,才看向裴莹:“让我们再考虑一下。” 裴莹微一点头,夹着报告回病房,又直奔主任办公室,抬起的手还没敲到门。 “院长同意了,已经给刺桐城发了消息。”谭主任整个人都窝在电脑后面,仿佛在其他地方长了眼睛。 “哦。”裴莹回自己办公室。 …… 午时三刻 刺桐城府衙书房外,易师爷收到三只信鸽,拆了信交到申丞的桌案上: “知府大人,飞来医馆消息。” 申丞看完第一封,既惊讶又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又坦然,吩咐: “易师爷,出一份公示,全刺桐城孕妇若想去飞来医馆检查,到府衙登记领号码布条,次日辰时三刻坐牛十二的船出发。” 易师爷听着不对:“大人,飞来医馆的药费诊费是米面粮油,不让她们带么?” “蒲坚白一家运了米面粮油去,多余的都留在飞来医馆,算是替平民百姓预付的药费诊费。” 易师爷两眼放光:“蒲坚白的头风好了?” “现在可以下床走几步。”申知府直到现在,仍然觉得飞来医馆的医术不可思议。 易师爷先是惊愕不已,紧接着鼻子眼睛发酸,草拟告示时喃喃自语: “若我阿婆能撑到现在,也许……” 申知府面上不显,内心也有颇多遗憾,但易师爷的阿婆一年前就去逝了。 易师爷行动力拉满,一刻钟就写好了,给申知府过目后就分发下去让人誉写多份,然后交给巡捕们满城张贴。 申丞看完第二封信直接怔住,飞来医馆的裴医仙提醒,刺桐城内有医馆和药铺暗中售卖“生男药”,此药会损害孕妇和胎儿的健康,需要尽快禁止。 第三封信更令申丞惊讶,蒲家和冷家为了感谢飞来医馆,已经派人在城内暗中调查。 易师爷忙完一圈回到书房,就看到申丞发呆,赶紧催促: “大人,明日就要么审了,您是不是……”太悠哉了一点! 申丞的手指轻点桌面,又取出一封密信:“巡抚大人明日经水路进刺桐城。” ??? !!! 易师爷听傻了,要不要这么凑巧? 申丞外表看来很正常,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据说,陛下收到祥瑞奏报,批下的赏赐也是明日到。” “这?”易师爷心跳加速,一时间又觉得腹部隐隐作疼。 事情一桩接一桩已经这么多了,申丞又收到飞来医馆的消息,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易师爷摁着腹部,平静地指出: “申知府,这几日为了防止劫狱,也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府衙巡捕日夜轮值,明日公审更是全城出动。根本抽不出人手去查生男药。” “明日迎接巡抚,接圣旨,一睁眼都是事,整个府衙官员都要出动。” “接待事宜但凡有半点差错,您的官帽就会不保。”而现在,府衙还没打扫,申丞还悠哉修哉,真就急死个人! 申丞难得笑眯眯:“巡抚与我恩师是对头,不论我如何准备接待,都能挑出一百个错处。” 巡抚说错,那就处处是错,横竖是错,不如什么都不准备。 当然,传闻中“每人三百金”的奢靡席面是不可能有的。 “传令下去,清扫府衙,准备明日接旨。” 易师爷忽然有点羡慕常驻飞来医馆的蒲奉,都是师爷,待遇天差地别好不好?! 申丞看穿易师爷的心思:“蒲奉在医馆装了黑色义肢,与常人无异。” 易师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气色好,而是被气的,憋半晌继续输出: “要不然,您把遣散费先给在下结算了吧?” 申丞慢条斯理:“刺桐城内最好的客店和酒肆都已预订好,最好的席面也已经备下,只等他们来。” 其他的,就再没有了。 易师爷最烦申丞这“阴阳两面”的性子,平日再严肃正经不过的人,私下里就喜欢这样话说半句,让人干着急。 一千句粗鄙的骂人话就这样硬生生收回去,易师爷垂头丧气传话去了。 等他再转回书房,看到申丞正襟危坐,专注地处理事务,似乎一茬又一茬的事情完全影响不了他,有种“天塌了当被盖”的谜之淡定。 尤其是看到申丞嘴角带着令人费解的上扬弧度,易师爷觉得自己交友不慎。 偏偏这时,申丞不慢不慢地建议:“其实,你真的可以另寻高官当幕僚,跟着我风险太大。” “虽说本官有恩师,但并不被看重……”不然也不会到刺桐来。 易师爷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命格硬,足矣。” 申丞哑然失笑,虽然易师爷总说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自己也不明白他想什么,共事这么些年,仍会觉得陌生。 “本官已尽力安排。” 易师爷忽然反应过来:“刺桐城虽然没落,但最好的旅店和酒肆的最好席面,花费不菲,你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难道说你?” 好险,贪污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申丞似笑非笑:“不会缺你的。” 易师爷这些年被忽悠过很多次,但一次都没吃过亏,所以就懒得再操心:“都行,怎么样都可以。” “知府大人,您尽管吩咐属下便是。” …… 与此同时,府衙向东的第三条街市的巷尾,有座不起眼的茶肆,门前摆着解暑袪乏的茶汤,卖得非常便宜。 车来马往,贩夫走卒,人人都能喝上一杯再继续赶路。 走进茶肆,穿过大堂上二楼,东厢房的雅间里,围坐在着三个人,边烹茶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俩钱物收了不少,要灭的人却活蹦乱跳……总得给个说法。” “若你们是纯吃干饭的窝囊废,把钱物退回来,立刻滚出刺桐城。” “别啊……”两个汉子一个捂半脸,一个扶额,不自知地抖腿,把桌上的茶汤颠得泛微涟,“换其他人早死了,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 马车明明快撞上的瞬间转向,脚差一点就踩到海蛇,备好的茶汤忽然就倒了……真真的每次只差一点。 “如果明日你们还没得手,我就放话出去,让你们以后都接不了活儿!” “不,不,不,一定要相信我们!” “明日一定可以!” “您找我们,不就是全刺桐都没人敢也没人接得了这活儿?” “放心,我俩要做的人一定能做掉,明天,就明天!”两名汉子低声保证。 而坐在窗边角落的客人没再言语,只是从窗边望着府衙的方向,默默烹茶饮茶。 “哎……”伙计提着不同的水,挨个雅间敲门问要不要添水,推门进入时发现这间没人,桌上放着茶钱,客人不知道何时离开的。 真奇怪! 第66章 不后悔 我知道非常 第66章 不后悔 我知道非常 傍晚时分, 绚丽多变的晚霞把海水和天空都染成粉紫蓝色。 刺桐城附近海域是一天两次涨退潮,傍晚时分是退潮时间,这时, 医院西门的沙滩区域就会扩大一些。 儿科病房的孩子们会在家长的看护下, 到沙滩边缘捡贝壳或者看小鱼。 一直坐着的安安爸妈, 会在孩子们的“叔叔阿姨好”声中显出活人感, 他们望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尽情嬉戏,直到孩子们玩累了回病房以后, 他们才会离开。 孩子们的爸妈看到他们, 都会节制地打招呼,互相点头问好。 而今天有些不同的是,多了冷嫣母女俩,她俩满眼羡慕地看着来回奔跑的孩子们, 追浪花和招潮蟹、排一队玩老鹰抓小鸡…… 沙滩上热闹得有些吵却充满活力, 甚至连安安爸妈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微笑, 空洞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些光彩。 正在这时, 孩子们发现了旁观的冷嫣母女俩, 一大一小两个古典美人、穿着上好的衣饰,对她俩充满了好奇和赞叹。 “哇,阿姨, 你好漂亮!” “妈妈, 你看,那个小妹妹好可爱!” “爸爸, 她们就是刺桐城的人吗?” 一瞬间,好不容易抓到的小招潮蟹不香了,在沙滩上堆人也没意思了,好奇心爆棚的孩子们离她俩越来越近。 好在, 家长们看出冷嫣怀孕,立刻将自家孩子抓牢,而且能隐约感觉到可爱的小女孩脸色和身体不是很好。 冷蓝警惕地在西门里观察,随时准备过去保护她们。 冷嫣母女俩听不懂孩子们的普通话,更听不懂家长们偶尔冒出的方言,但是眼神、肢体语言都表达了他们的好奇。 一时间,双方都有些紧张。 以防万一,有位家长提出:“时间差不多了,明天上午还有课。” “对啊,你的书背好了吗?”又一位家长附和。 “祁老师让写的字写完了吗?” 五分钟后,沙滩上只剩冷嫣母女和安安爸妈,站在西门里面的冷蓝,以及赶来以防万一的蒲奉。 冷嫣其实是来请教安安爸妈的,但注意到他们看孩子嬉戏时的复杂眼神,偶尔外露的真心喜悦和抹不开的悲伤。 他们明明很年轻,眉眼发丝却浸满沧桑。 同样是母亲,冷嫣看着安安妈妈,话到嘴边根本问不出口,太残忍了。 安安爸妈却因为病儿家长的经历,一眼看出小小的冷娴身体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想到邵院长、儿科医护和儿科病房的孩子家长们,对自己的关心和体谅,安安妈妈慢慢走近,最后站在距离冷嫣五步远的地方: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冷嫣总是下意识看向冷娴,那样复杂的眼神,在血液科患儿家长的脸上很常见,经历过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是荆棘的日常才有的眼神。 冷嫣听不懂普通话,但就是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蒲奉在一旁翻译。 冷嫣听完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我知道非常冒昧,而且……” “你问吧。”安安妈妈淡然地有些冷漠。 冷嫣还是问不出口,思量再三最后先介绍自家情况: “我女儿的心脏长在外面,医院说可以做手术,但风险很高。” “我家准备了足够的米面粮油,但实在害怕她下不了手术台,或者她术后恢复得不好。所以……” “所以什么?”安安妈妈看着怯怯扮乖的冷娴,嘴角上扬不自知,这孩子看着乖巧柔弱,心里主意多得很。 “我该怎么选?”冷嫣勉强问出口,却特别担心安安妈妈崩溃,小心翼翼地看着。 安安爸爸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孩子生病,家长怎么可能放心?但这样的选择应该是孩子与家长选,而不是跑来问自己。 安安妈妈半蹲下身,向冷娴伸手。 冷娴除了儿科医生丁娇,看其他陌生人的反应都一样,只是嘤嘤嘤的小声哭。 冷嫣觉得今天过得格外漫长,刚到傍晚就已经相当疲倦,内心天人交战也很费神,既想问又不敢问更是纠结。 安安妈听了蒲奉的翻译,脸上露出一丝凄凉: “因为有医保,安安生病并没让我们倾家荡产,为了更好地照顾他,我俩的工作都辞了,带着他到处看病。” “专家挂号费,交通费,住宿费,伙食营养费甚至□□……这些花费几乎和他生病的费用还要多。” “他得的是急性白血病里最恶的一型,治愈很难,还容易复发。” 蒲奉一遇到专业术语就不行,又紧急摇来了魏璋,总算让双方沟通得顺畅。 “骨髓移植是最佳治疗方法,但找不到配型合适的,当然我们也试过但不行。” “这几年,我们无数次后悔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也后悔没能早点发现他不舒服……” 冷嫣红了眼圈,努力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而冷娴能看懂每个人不同的眼神,也知道大家在讨论自己。 “但,我们不后悔确诊以后辞掉工作,带他天南地北地看病,把积蓄耗光……” “身为父母爱孩子,他做得对就夸奖,做错了就批评……他生病就带他看病,为他花钱天经地义。我们不后悔!” “只有他身体好转才能像正常孩子那样跑跳嬉闹和学习,而不是整天躺在病房里,活在随时没命的恐惧里。” 魏璋和蒲奉两人尽可能地翻译完整,但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 冷嫣怔怔地望着安安妈妈,夕阳余晖给她们笼上一层浅金柔光,映着含泪的悲伤眼眸。 周围人只觉得无限唏嘘。 安安爸爸坚定地站在老婆身后,无声表明相同的想法,并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 是的,不后悔! 哪怕有一线希望都要争取。 安安妈妈笑得无奈又凄凉: “如果安安得了像你女儿一样的心脏病,我也会带他看病给他做手术,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反正不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但我们不后悔。” 话音刚落,安安爸妈向冷嫣冷娴告别,径直走回西门,魏璋跟了过去。 站在西门附近的冷蓝恭敬地向他们行礼,又小心翼翼地走向冷嫣。 蒲奉守在冷氏母女五步之外,见冷蓝过来,两人视线交集时带着愤怒,干脆回抢救大厅。 沙滩上只剩冷家三人。 冷嫣听完这些话,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怯怯的冷娴,牵着她的手指向沙滩: “娴儿,你想像那些孩子一样奔跑打闹吗?” 冷娴虽然有六岁的身体,但只有两三岁的见识,听阿娘这样问,立刻点头: “我还想玩他们的游戏,吃他们一样的食物和零嘴。” 冷嫣微微笑:“阿兄,给娴儿抓个小螃蟹。” 很快,冷蓝就掌心托着小招潮蟹走过来,问: “娴儿,冷静些,要不要摸?” 冷娴矜持地点了点头:“阿伯,我喜欢。”看着小招潮蟹落在自己袖子上,笑得露牙。 “那走吧,我们回去。”冷嫣还是牵着女儿。 “阿娘,等一下,”冷娴用力拽着冷嫣向更远的沙滩走去,最后放在地上,叽喳着说,“它的阿娘在等它回家。” 冷蓝和冷嫣听得鼻子一酸。 冷嫣想到安安妈妈说的: “只后悔没能认真听他说不舒服,没多夸奖他……” 冷氏兄妹从小在严苛的教养环境中成长,两人直到现在也没得到过父母的夸奖,忽然要夸冷娴,实在有些为难。 但即使这样,冷嫣还是搜肠刮肚似的找夸奖词,最后还是夸出口: “我们的娴儿温柔又善良。” 冷娴笑开了花,但小心脏负担不了这种程度的雀跃,很快口唇颜色就有了变化。 冷蓝赶紧抱起她,扶着冷嫣向急诊留观察室走去。 留观室里,冷嫣靠坐在床头,怀里揽着冷娴,轻拍她的后背,轻声问: “娴儿,现在有个手术,做完以后,你听医仙的,就可能像那些孩子一样跑跳、大声说话。” “当然也有不好的,你可能再也见不到阿娘。” 冷娴有一瞬的惊恐,握紧两人的手: “阿娘,阿姆说人死不能复生,但还能再投胎……” 冷嫣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手术成功以后,听医仙的话好好康复,我们这辈子都是母女。” “如果手术失败了,你要记得回来找我。” “不遵守约定的人,要吞千针。” “一言为定!” …… 冷蓝悄悄退出去,走到抢救大厅,请魏璋帮忙摇人。 很快,儿科医生丁娇拿着各种手术同意书走进来,这次签字意外顺畅,直到再次离开都没任何异议。 一是,飞来医馆的医疗手术远超刺桐城内的名医; 二来,心脏内科和外科的手术讲解足够详细,又通俗易懂。 心脏外科和内科几乎同时收到消息,冷娴和她的阿娘同意做手术了。 两个科室立刻忙碌起来,尽可能为冷娴提供更多治疗方案,同时也要下营养支持的医嘱。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第一个重量级手术即将开始,目前仍属于准备工作之中。 第67章 出院 去还是不去 第67章 出院 去还是不去 手术同意书签完以后, 忙碌的不止临床科室,还有食堂仓库和供应科。 冷蓝在医院西门外一声令下,冷家船工们开舱卸货。 又因为西门外沙滩松软, 不适合液压叉车和转运拖车操作, 所以, 冷家船工们要先把货物都搬到摆在西门内的木架上。 船工们在木架上堆了一层又一层, 却迟迟不见飞来医馆有人来搬运,直到他们往上堆都很费力时, 船工长小声问冷蓝: “老爷, 还往上摆?”就算是六牛车都拖不动。 冷蓝也有些迟疑,毕竟上次来没带这么多米面粮油,是几个人用奇怪的扁平长车拉走的。 现在,堆得像小山一样, 可怎么拽得动? 正在这时, 奇怪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还自带黄光闪烁特效, 保科长开着液压叉车像机器战神一样到达。 一众人目瞪口呆! 志愿者们用捆绑带把这一堆从各个方向固定住, 液压叉车调整方向后伸出钢叉穿过木架底部,稳稳向上抬,转了几个弯向食堂开去。 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这下不止目瞪口呆, 几乎是眼睛脱眶的程度。 接下来的搬运工作更快也更加顺利。 晚上八点, 冷家船队的货船倒是全部出空,但海上漆黑一片, 夜航不安全,所以再待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刺桐城。 冷蓝与保科长交接完毕,收好飞来医馆盖了章的收据, 回到急诊二楼留观室。 刚好看到冷嫣牵着娴儿在走廊散步,遇到文心兰母女俩,聚在一起说话。 男女大防,冷蓝转身进了楼梯间,差点和同样避嫌的蒲奉撞上。 两人紧急撞向,冷蓝的腰背撞了扶手,蒲奉一脚踩空、偏偏左手被扣,如果不是冷蓝紧急拉一把,就会摔下台阶五体投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一切纯靠肌肉反应。 两人呼吸急促地各倚一边,打量对方的视线不再充满厌恶和愤怒,但是吧,也只是十成和九成的差别。 积累多年的恩怨哪能这么容易一笔勾销? 蒲奉没好气地拱手:“借过,我要去找一下池医仙。” 冷蓝侧身避开的同时,道歉:“上次动手是我不对。” 蒲奉背对他摆了摆右手,算是回应。 只留冷蓝在楼梯间,听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嗡嗡蚊呐,是的,飞来医馆也是有蚊子的。 …… 抢救大厅里,池敏正坐在护士站埋头写医嘱,同时第101次感叹,什么时候才能有网?手写真是烦死啦! 不止池敏,文浩和甄舟也一样,下医嘱下到暴躁。 护士也一样,这次任务完成,下次一定要有网! “池医仙?”蒲奉小声打招呼。 “嗯?”池敏有些意外地看着蒲奉,“有什么事吗?直说。” 蒲奉拿出一条鸽信递到桌子上:“易师爷的。” “啊?”池敏一脸懵,师爷?哪个易师爷?“你不是师爷吗?” “易师爷在刺桐城府衙,跟随申知府,最近非常忙。” 池敏看着细长条:“师爷给我写的?” 惯于一心多用的医护们,写医嘱的、边护理单的都边写边竖起耳朵。 池敏摆弄着长条,楞是不知道怎么拆? 蒲奉单手捏碎外面的封蜡,又递给池敏。 “……”池敏的脸有些发烫,幸好戴着口罩,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池医仙百拜顿首余有腹痛顽疾近二三年忽腹痛如绞大汗淋漓挨一两刻不痛如常近日事务繁忙常通宵达旦请池医仙赐止疼药着信鸽带回即可易参敬上恳求” 鸽信的纸页就是豆腐块大小,易师爷写得密而且是竖排,还没标点。 池敏早习惯了从左往右的横排阅读,短短五行字,看串了三次,有些无语。 蒲奉眼巴巴等池敏回答。 池敏悄悄拽文浩的工作服,指着“百拜顿首”“易参敬上”求助。 忽啦啦一下子,手里事情完工的医护围过来,妈耶! 这蝇头小楷、这竖排字、还没标点,这是测视力顺便考语文吗? 凑过来的除了医护,还有魏璋,花孔雀似的环着双臂,斜倚在台面边缘,一副“快来问我!” 文浩今年体检查出了50度散光,看小字实在头疼,直接把纸条抛给魏璋。 魏璋呵呵:“百拜顿首,磕一百个头,易师爷姓易名参,敬上 恳求。归根结底要止疼药。” 现代医学急腹症可能有十几种甚至几十种疾病,在诊断不明确的前提下,禁用止疼药。 池敏直接在纸条背后写了五个字,来医馆检查,然后交给蒲奉。 蒲奉低头道谢,把纸重新卷好,再去天台回信。 …… 与此同时,留观室的走廊上,冷家和文家母女俩交谈甚欢。 原来,今天傍晚交班时候,文心兰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家里的事情不少,一直住在医院也不是办法。 虽然每天都有船只往来传递重要消息,但非常不方便。 内分泌科医生知道文心兰按时服药,最近一次的动态血糖监测已经趋于正常,更加确定她是压力性高血糖。 医护们推测,文心兰的高压来自于三个方面,文家出海贸易受阻,“生命不息作妖不止”的文老太太,以及慢性特异性皮炎的文落英。 现在文老太太每天都捏着鼻子吃低脂餐,也不再对文心兰动辙辱骂。 文落英的精神状态和皮肤表面都有非常明显的改善,吃药注射一概接受,整个人又恢复了少女特有的活泼和灵动。 这相当于卸掉了文心兰的两块心病,这种情况下,可以带药出院。 而文老太太的情况虽然复杂,但其实只要文心兰硬得下心肠,完全可以管住。 根据护士巡房时的观察,文心兰对文老太太也不惯着了,再加上文落英“护母心切”,老太太这两天憋屈得不行但又没办法。 内分泌科医生看完所有报告,就告诉文心兰,如果能保证遵守医嘱、按时服药、配合锻炼身体,明天一早文老太和文心兰就可以带药出院。 女儿文落英在飞来医馆是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心细又好学,能认出每位戴口罩的医护是谁,相处得非常好,恨不得这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文落英听说阿娘和阿婆可以出院,特别认真地表示会在这里好好听医仙的话,配合治疗不任性,请她们放心。 还不忘提醒文老太太:“阿婆,好好听阿娘的话,听医仙的话。我完全康复以后再回刺桐城,就会接下阿娘的重担。” 把文老太噎得够呛。 所以,晚上的文心兰前所未有的高兴,也愿意聊天。 文落英与冷嫣也见过,打过招呼以后就带着冷娴玩折纸(儿科家属友情提供)。 而冷娴有了除家人以外的第一位玩伴。 于是,难得轻松的文心兰和决定大事的冷嫣,两人聊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两位承受重压的母亲,都有一颗爱女儿的心,聊得相当畅快,聊到自家孩子又哭又笑的,在飞来医馆比在家舒展得多。 把窝在房间生闷气的文老太气得呼哧直喘,却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憋屈。 冷蓝硬是在楼梯间等到她们各自回房,听到走廊完全没了动静才松了一口气,刚迈出左脚又听到上面的脚步声。 蒲奉放完鸽信后又去复苏室探望过蒲茵,现在正准备回抢救大厅照看蒲坚白,却看到冷蓝还在楼梯间。 一个无奈,一个纳闷,互看一眼,各走一边。 …… 三月二十二 天刚蒙蒙亮,风向风速都刚好。 医院西门外的冷家船队起锚出发,而南门外,文心兰和文老太太上了文家船队,同样浩浩荡荡启程。 西门和南门隔着不短的距离,刚好可以打时间差。 与此同时,停泊在德济门码头的渔船先后出海,追赶春渔的尾巴,希望渔获能卖个好价钱。 冷家船队和文家船队先后回城的消息从德济门码头传开,尤其是文心兰扶着文老太从舢板下船后上车回家。 母女二人气色比以前好了许多,尤其是文老太,不再有活不到明天的死气。 飞来医馆的医术又一次突破了百姓的想象。 但这次不再是清一色的赞扬和憧憬,还有其他反对的声音。 从昨日下午开始,刺桐城就有了批评飞来医馆的声音,说那里也有庸医诓骗,逼许愿素食的孕妇食言吃荤,对不孕不育束手无策…… 这消息不亚于沸腾的油锅里滴了水,把从未去过飞来医馆的百姓给听闷了。 这下,全城有能力准备米面粮油的孕妇们,原本等着坐船去飞来医馆做检查,冷不丁听到这样的消息,一下就懵了,到底该信谁的? 孕妇的家人更担心,去还是不去? …… 辰时三刻,德济门码头空空如也。 一列六船的船队缓缓驶来,第一条船的船头立着“巡抚”牌,背箭带铳的护卫整齐分列两边,每艘船都是如此。 码头附近的广场上,申丞、易师爷、柳通判等刺桐官员,整齐列队,恭敬等候,专供巡抚使用的马车牛车队排得很远。 易师爷跟在申丞身后,右眼皮跳个不停,好不容易准备完毕,以为万无一失,偏偏早晨收到鸽信,池医仙连半粒药片都没给就让去医馆检查。 易师爷心里苦,这不是没时间吗? 虽然申丞已经把对巡抚的期待降到最低,但事实总比预想得更加离谱。 永宁卫张千户和指挥使孙勇义站在巡抚船上,与巡抚一起居高临下地俯视刺桐城恭迎的官员队伍。 易师爷和柳通判看到以后,一时不知道该闭眼还是捂脸。 第68章 十命换一命 寥寥几毛贼 第68章 十命换一命 寥寥几毛贼 柳通判和易师爷摆着恭迎的姿势, 借机说话: “被他俩抢先接到巡抚,肯定恶人先告状,咱大人还没见到人, 就被栽了不知道多少黑锅……” 易师爷默默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糟了糟了”, 听柳通判这番话, 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谁说不是呢? “见机行事。” “唉……” 正在这时,申丞率先到舢板前, 高声说道: “申丞率刺桐城官员恭迎姜巡抚, 大人一路体察民情、风雨无阻,实在辛苦至极,实乃大鄣不可或缺的良臣……” “姜巡抚,一别经年, 今日重逢, 属下喜出望外……” “姜巡抚, 舢板不平, 还请慢些……” “巡抚大人……” 半低头的柳通判悄悄扯了一下易师爷, 内心万马奔腾,申大人认识姜巡抚?什么时候的事? 易师爷仍然维持着恭迎的姿势,以极低的音量回答: “他俩有过节。” 柳通判的喉结滚了又滚, 急得百爪挠心, 好不容易有个好相处的上司,今天就要失去了吗? 根据易师爷积累的消息, 这位姜义勇巡抚是大理寺少卿,这次被钦点为巡抚,目的是查各海港走私事宜,刺桐城是重中之重。 自古“能吏多贪”, 姜义勇刚好是近两年崭露头角的能吏,才三十二岁,相当年轻有为。 如果他接受了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诬告,申丞的仕途就到此为止。 再加上大鄣严刑峻法惯用诛连,易师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都黑了。 事实上,姜义勇面对申丞的阿谄奉承,以及颠倒黑白来拉近关系的“唇舌之技”,看破不戳破,也对申丞回以关心和问候。 站在姜义勇身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俯视众多官员笑得意味深长。 在德济门码头外被阻拦的百姓眼中,巡抚与本城父母官申丞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等候多时的车队,一起向府衙去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心里那个苦啊。 永宁卫的军士们沿途开道和护卫,申丞此前安排的巡捕皂隶毫无用武之地,只能挤挤挨挨地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 好不容易到达府衙附近,队伍就完全走不动了,因为广场上挤满了群情激愤、等待公审的刺桐百姓。 申丞从马车帷裳里看到外面围得水泄不透,态度非常恭敬地请示: “巡抚大人,请下车旁听刺桐城公审。” “公审?”姜义勇扶了一下官帽,“审何人?” “倭寇,”申丞把祥瑞、飞来医馆以及倭寇劫掠刺桐的恶行逐一讲述,“这些是飞来医馆守门仙抓获转交的。” “也是刺桐城第一次抓到倭寇,所以下官决定公审,问出城内与倭寇勾结之人,还大海宁静。” 姜义勇轻蔑地瞥了申丞一眼: “本官谨记陛下旨意,大鄣乃泱泱大国,现北境不宁,屡生战事。倭寇海盗之辈,无非是觊觎出海商船,这也是陛下颁布禁海令的原因。” “没有出海商船,让他们无利可图,自然就会远离。” “寥寥几毛贼,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与大国风度不符。” 申丞恭敬禀报: “启禀巡抚大人,倭寇海盗不止劫掠商船,日常沿海边纵火,趁乱抢劫财物、女子与壮劳力。他们连海防船都敢打也敢烧,刺桐百姓不堪其扰。” “大人,刺桐城有厚实城墙,但城外没有,城东下月村男子两年前出海经商未归,村里种地砍柴甚至捕渔都是女子,过得尤其辛苦。” “上个月倭寇趁夜袭村,肆意污辱女子,强抢粮食,见海防船赶到才四散逃蹿。一名少女一名妇人被撕破衣服,袒露身体。” “少女立刻投海自尽,妇人将一双儿女托付给林村正跳海而亡,两人尸体都没捞到。三月渔讯时祭天后海神,这双儿女独自出海,船沉了。” 姜义勇的眼神变了又变,从凌利变得温和,暗藏不忍。 人就是这样,若说死了多少人,被抢走多少财物,只是归纳好的数字。 但当死去的人不再是数字,有了姓名性别善恶,为生活奔忙只求温饱,却因劫掠而亡,总会令人唏嘘。 申丞见姜义勇的不耐烦渐消,抓紧机会不放: “他们船只简陋轻巧,吃水浅;海防船带火炮吃水深,极难抓捕。这次倭寇胆大妄为,夜袭飞来医馆,被那里的守门仙抓住扭送回来。” “所以,下官才要么审,以泄百姓与军士之苦。” 姜义勇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什么守门仙?既然如此,旁听便是。” 于是,二人先后下了马车,在永宁卫军士的保护下,步行到了刺桐城府衙。 易师爷早就候在一旁,等官员入座后,高声提醒: “刺桐百姓,见过巡抚大人和申知府!” 大鄣只有春节隆重祭祀和新帝登基才行跪拜礼,百姓们纷纷向巡抚和知府鞠躬行礼。 广场上,巡捕和皂隶早就把倭寇押到捆住,刑杖和刑具逐一摆开,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愤怒百姓。 平日里心狠手辣的倭寇,悄悄打量四周,个个难掩惧意。 申丞一拍惊堂木:“升堂!” 一时间,广场上锣声鼓声齐整响起,震得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 这次公审毫无悬念,人证物证俱在,纯粹是走个流程,让百姓泄愤。 所以,易师爷当众宣读口供与证词,这几日气温明显升高,读完以后不仅有些喘还有些热。 永宁卫的军士们与倭寇交战,受伤无数,对他们恨之入骨。 百姓这几年一直被倭寇滋扰,家中还有人因此受伤离世,更是恨得牙根痒痒,纷纷高高举手: “斩立决!” “斩立决!” “斩立决!” 正在这时,申丞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示意府衙内的通事去质询: “在刺桐城附近有没有同伙?他们平日藏在何处?老实交代!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要错过!” 倭寇们都跪在广场上,听了通事的翻译,有人一动不动,有人却小心翼翼抬头,还有人试图逃跑被巡捕怒踹。 通事问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无果。 申丞立刻掷了刑令:“每人杖十。” 很快,皂隶们搬来行刑凳,把每名倭寇强行拽起绑在刑凳上,往嘴里堵上布条,然后扒掉裤子开打,报数的,行刑的,配合默契。 大鄣的刑杖既打得狠,还扒人裤子带侮辱性质。 “啪!” “啊!” 刑杖打肉的脆响与倭寇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皂隶们下手极狠,一下就皮开肉绽,血肉飞溅。 “二!” “三!” 五下时,皮肉血红,没一块完好的皮肤。 “六!” “十!”报数完毕,一半倭寇疼晕了过去,另一半叫得像杀猪。 申丞再拍惊堂木:“还不从实招来?!” 通事又去翻译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申丞上任的路上,特意向人了解过倭人的风俗习惯,对他们来说,砍头不仅是生命的终结,还意味着死后灵魂没法回归故土。 倭人手段残忍,挨打扛揍,最怕砍头。 申丞嘴角动了一下,吩咐:“来人,既然不说,斩立决!” 通事再次上前翻译,这下,半晕半醒的倭寇受不了,呜哩哇啦地高声大喊。 正在这时,镇国塔上的巡防小旗林七,高举旗令,大声呼喊: “启禀知府大人!” 申丞对审讯被打断极为不满,但想到巡防一定发现了什么,还是命令:“说!” “大人,有两艘船正向德济门码头驶来,船上全是被捆住的人,看押的正是倭寇,船头高挂放人二字!” “海防船已出发,请知府大人明示。” 申丞的表情有一瞬的失控,很快又恢复冷峻。 但围观公审的百姓们炸了锅,有些人行动力拉满,径直向德济门码头跑去。 人都有从众心理,有些人也跟着跑过去。 申丞看向姜义勇:“巡抚大人……” 姜义勇原本是看申丞笑话,顺便发现些蛛丝马迹,来之前看到的奏报只是说倭寇滋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这时候最难的反而是申丞,大鄣军政分开,刺桐城能调集的海防有限,要看永宁卫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而这两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巡抚身后,甚至连下令调谴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的反常,让姜义勇微微侧目。 申丞深吸一口气:“来人,传令下去,公审结束,关闭刺桐城六门,百姓不得去德济门码头!” “是!知府大人!”三队巡捕骑马出动,巡检小旗立刻回转,边骑马边传令,“百姓各回各家,不得赶去德济门码头!” 传令声越传越远,也越传越广。 申丞继续下令: “来人,将倭寇押入囚车,带至德济门码头。” “是!”其他巡捕和皂隶立刻行动。 “慢着!”张千户出声提醒,“知府大人,你这样只会激怒倭寇。” 申丞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永宁卫职责就是保护刺桐城及下辖七县,二位大人,现在是你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倭寇纵火杀人强抢粮食青壮,对他们手软就是伤害刺桐百姓!” “你……”张千户一时语塞,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申丞竟然敢在巡抚面前让自己和上司下不来台。 又是一笔要清算的帐! 孙指挥使却正色:“陛下有令,泱泱大国不与毛贼计较,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申丞连个眼神都没给,反而看向巡抚:“姜大人,下官要押解囚犯去德济门码头,您若是乏了,可以先去旅店歇下。” 姜义勇脸色未变,但秉持来都来了,什么都要看一看的心理:“本官自然要前去看个究竟!” 毕竟,倭寇之事,选比奏报上来得残酷。 …… 与此同时,魏璋、蒲奉和保安正在医院北门用望远镜向对面看。 保安小谢被望远镜里的画面惊呆了: “握草!他们船上怎么这么多绑着的人?他们是什么人?” “这两条船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蒲奉,你认识这样的船和人吗?” 蒲奉还是第一次用望远镜,和远洋时用的单长筒完全不同,这个可调范围大得多也远得多,好不容易对上焦后,一瞬间血压猛增,心跳加快。 “怎么回事?”魏璋放下小望远镜,看向瞬间僵硬的蒲奉。 “秃顶头,穿木屐,佩刀,矮个子……那是倭寇头目,”蒲奉瞬间反应过来,“不好,今天是申大人公审的日子,他们是来交换人质的!” 保安小谢炸毛:“什么玩意儿?他们还敢来换人质?!谁给他们的胆子?!” 蒲奉单手扯开右边衣领,露出右颈侧紧贴颈动脉的伤疤: “他们手段残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那些人质很可能混了流民在里面,如果申大人同意交换,等于放走狼领进虎。” “到时百姓更加不得安宁。” 魏璋又盯着小望远镜,提醒:“那边好像是刺桐城的海防船,带了大炮。” 蒲奉立刻向西看:“船上有人质,没有申知府命令,不会轻易开炮。” 魏璋拿出对讲机走到一旁,联系邵院长。 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听完魏璋的报告,眉头紧皱。 对讲机的音量不小,旁边刚下课的金老听得一清二楚,本来正往杯子里倒茶叶,就这样撒在了外面,赶紧收拾。 魏璋的提问从对讲机里传出:“医院出手吗?” 金老接过对讲机:“魏璋,你到院长办公室来一下。” 五分钟不到,魏璋像阵风一样刮进办公室,完全没了平日的笑意,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金老看向邵院长:“新院区到底准备了多少?” 魏璋说话向来委婉,难得面带怒容:“当年百般讨好谄媚无比,现在竟敢如此猖狂?!” 金老哼了一声:“近代更是罄竹难书的恶行!” 邵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穿越竟然要面对国仇家恨。 正在这时,蒲奉飞奔到办公室外,敲门:“邵院长,可以进吗?” “蒲奉,问你一桩事情,”邵院长双手交叠在一起,“如果医馆袭击这两艘船,倭寇会不会转而袭击医馆?” 蒲奉先是一怔,之后就是无奈: “邵馆长,只要医馆在一日,他们就不会打消来这里抢劫掳掠的念头。上次已经有过夜袭了。” “他们平日出动都是分批小船,放火的,劫掠的,远远看到海防船立刻四散逃离……” “那十几个倭寇哪用得着这样的船?只要刺桐城愿意交换人质,他们掉转船头就会往医馆来,不用怀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带火铳和强弩,应该是全部家当了。不论能不能交换人质,飞来医馆他们抢定了。” “草!”魏璋坐不住了,“邵院长。” 邵院长仍然犹豫。 “失礼了,”蒲奉微一欠身,开始解衣服,露出右颈、左胸和腹部的伤口,“其他地方还有,包括下面。” “邵馆长,我很羡慕飞来医馆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从容自信,不卑不亢。” “但倭寇也好,海盗也罢,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极恶之人。飞来医馆如此闪耀夺目,是他们朝思暮想的猎物,豁出性命也无妨。” 魏璋、邵院长和金老望着蒲奉身上的伤,谁也没说话。 邵院长微一点头:“明白了,你去忙吧。” 蒲奉整理好衣物,匆匆赶回医院北门。 邵院长拿起对讲机:“王强,启动第九号预案,带领保安编队去供应科找保科长。” “是!”王强答得特别干脆。 金老怔住:“医院保安有编队?” 邵院长紧张地直搓手,站起来又坐下,在办公室里转悠两圈,再重新坐下:“不止有编队。” 魏璋有时间没正式活动了,手怪痒痒的,立刻申请加入。 金老一记眼刀甩过去:“你的脚还没完全好,哪儿也不准去!” 邵院长一脸无辜:“我没意见。” 毕竟王强都说,魏璋身手了得。 金老戴外骨骼已经非常适应,招呼:“魏璋,送我回老年病房。” 魏璋瘪了一下嘴:“哦。” …… 德济门码头 所有倭寇都跪在地上,身后站着四名刽子手。 刺桐城巡捕背箭持火铳幅射状排列在码头,海防船也已行驶到附近,大炮准备就绪。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带领带火铳的军士,只保护姜义勇,完全不顾申丞。 申丞身旁只有易师爷和柳通判,其他官员都离他们有两人距离。 听到消息,牛十二和船工们拿着棍棒勾钗围到申丞两旁。 两艘倭寇船缓缓驶向码头,与海防船东西相对,速度越来越慢。 倭人与刺桐人的体形相差明显,即使混穿衣服,也能从发型和鞋履轻易分辨出来。 申丞手持单筒镜,看了又看,确定这次的倭寇与船都不简单,虽然这两艘船还没福船大,但已经是倭寇能用的最大号船只。 只眼前这十几名半死不活的倭寇,根本用不着这样的船。 申丞心中一凛,他们除了交换人质还想做什么?难道说船仓里还装了什么? 但看这船吃水并不是满仓的水位,他们带两艘空船来做什么? 申丞的单筒镜里,倭寇船与海防船相对,而飞来医馆在两船中点极远的地方,一瞬间,脑海里浮出非常不好的念头: “易师爷,放鸽信通知飞来医馆,做好防范。” 易师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回事?倭寇还想劫飞来医馆?!一溜烟往府衙跑去,真是要命了! 柳通判就这样怔住,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姜巡抚忽然开口:“申知府,换还是不换?” 申丞凑到姜义勇耳边,把倭寇的实际组成讲述一遍,他们勾结城中百姓、流民甚至有可能是官员,形成“内外夹击”的方法,让海防船有力无法使。 姜义勇此前几任官职都在北方,第一次到刺桐,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倭寇,如此穷凶极恶的模样,实在面目可憎。 倭寇船越来越近,近到竟敢把舢板搭上码头的最远端,将人质推搡下船。 “天爷天后啊……”正在码头附近忙碌的脚夫和商贩惊呼,其中一位半老头跌跌撞撞地牵着两个孩童过来。 “知府大人!不得了的事情,那群人里面有阿蛮和阿娇的阿爸,还有下月村以前出海未归的男丁。” “这帮倭人,天杀的!” 申知府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老头是月下村的林村正,两个孩童正是此前被飞来医馆送回的林阿娇和林阿蛮。 姜巡抚不明白,堂堂刺桐知府,什么平民说见就见。 申丞赶紧解释:“这位是月下村的村正,这两个孩子就是此前向巡抚大人提起,春祭时偷偷出海,船翻沉海的孩子。” “他俩的阿妈守节而死,现在由村正照顾。” 姜巡抚被两孩子巴巴地注视,有一瞬的躲闪,无法直视双眼里满含的期待。 “林村正,”阿娇轻轻摇晃村正的胳膊,“你刚才说看到阿爸了,他在哪儿?” 阿蛮也惊喜地望着村正:“哪个是我阿爸?” 林村正鼻子一酸,期盼知府大人能有良策把月下村的男丁们换回来,不然满村的孤儿寡母真没法过下去。 姜巡抚不再言语,只是观察申丞,同时也没忘记注意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正在这时,倭寇船上有人喊话: “我们非常有诚意,只要能换回同伴,十命换一命,绝对不亏!” 倭寇船上的人质还在往码头远处走,每个人都瘦得干巴巴,脊背无力地弯曲,衣服脏污宽松得不像话。 林村正扑通跪在申知府面前,重重磕头: “知府大人,求您救我村男丁,求您了……” 阿蛮和阿娇不太明白,但学林村正的样子跪好,跟着磕头。 他俩只觉得虽然村子附近的鱼骨庙又破又小,但真的灵验,因为林村正刚才说阿爸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们不再是孤儿,是阿爸的孩子! 申丞不动如山,吩咐: “林村正,你先带孩子回村等消息。” 林村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知府大人,求求您,他们已经没阿娘了,可怜可怜他们吧。” 第69章 兵贵神速 真是畜牲不 第69章 兵贵神速 真是畜牲不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十名人质跪在远处码头边缘,倭人首领命人点了一柱香,算是给的考虑时间, 同时还操着古怪的口音叫嚣: “你那里死一个, 这里杀二十个!” “先送一个过来!” 刺桐城能听懂外邦语的不少, 尤其是市舶司的官员们, 每个人都能听懂几种语言,倭语也不例外。 听懂的大鄣人个个气得不轻, 真是畜牲不如! 申丞看向姜巡抚, 微一拱手:“不换!” 张千户怒斥:“申知府,你明知陛下有令,要显泱泱大国风范,怎么能拒绝?赶紧把刺桐百姓换回来!” 平日里, 申丞还能和张千户顾左右而言他, 可现在倭寇当前, 不奋起反抗只会姑息养奸。 “张千户, 孙指挥使, 你们永宁卫负责刺桐城下辖七县的安全,危急关头只想着妥协,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你们这是渎职!” 双方就这样吵起来。 姜巡抚微微皱眉:“孙指挥使, 迫在眉睫也按兵不动么?” 孙指挥使一拱手: “巡抚大人,属实是圣命难违。” 陛下不让和倭寇海盗起冲突嘛, 永宁卫也没办法。 申丞不再做无谓的口唇之争,直接向海防船下令:“开炮!” 海防船立刻调整位置,可倭寇船上还有将近一半人质,立刻调整炮口, 重点攻击船身下方。 倭寇船见海防船对真格,立刻转舵抄桨要调转方向,只见船身一阵摇晃,伴随着响亮的哗啦声,船桨末端变大的部分被什么切割过一般,七零八落地掉进海里。 倭寇们惊慌失措地奔向船身两侧,望着随海流飘远的船桨残片,这是怎么回事? 海航一靠船帆借海风,二靠船桨。 倭寇首领大喊:“换桨!” 就在新桨伸出船身时,只见甲板缝隙里升起缕缕烟雾,紧接着就听到船舱底部有人疯狂惨叫: “起火啦!快逃啊!船舱起火啦!” “咳,咳,咳……”咳嗽声从舱底频繁传出,船身晃得越来越厉害。 缕缕烟雾瞬间变成片状,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能浓烈。 起初是靠码头的倭寇船,紧接着第二艘倭寇船也一样,先是船桨碎裂,换新桨后船底冒烟,一样的烟和一样的咳嗽声。 正在上码头的人质立刻加快速度,很快就四散跑开,能跑多远就多远。 海防船正瞄准时,一名填炮手大喊:“快看,飞来医馆的快船!” 只见一艘红白相间的快船,船上载着十多人、身穿同样的衣服,无法分辨,快船拖着长长的白浪向医馆驶去,深藏功与名。 两艘倭寇船在海上打转,有些胆小的纷纷跳海,“羊群效应”发挥重大作用,越来越多的倭寇跳海。 倭寇头目大声训斥,命令属下冷静不准慌,但没半点作用。 而码头附近的商贩和渔民,趁乱扶人质离开。 “轰!”一声响,一艘倭寇船的船体下方被大炮轰出大洞,里面飘散浓烈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 “轰!”又一声响,另一艘倭寇船也被轰出大洞,碎裂的木板四处飞溅,而船四周都是跳海的倭寇,在海水中发出绝望的惨叫。 海防船炮弹十连发完毕,两艘船因为破口进水,缓缓下沉。 还在甲板上的倭寇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最后还是选择跳海保命。 倭寇头目气急败坏,对着申丞无能狂怒。 “嗖!”海防船发射出箭雨,几乎瞬间,六名倭寇头目中箭,捂着伤口在船上惨叫,船沉是死,跳海能死得晚一点!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被这兵败如山倒的局势扭转惊呆了,这,这,这……为何船舱底部会忽然起火,这空气里弥漫的刺鼻气味不像燃烧的味道。 怎么会这样?! 申丞下令:“牛十二,带领船工出海捞人,每抓到一名倭寇,赏半贯钱。” “是!多谢知府大人!”牛十二和船工们带上各自的兵器,上了长租的船,离开码头就开始捞人。 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见一个敲晕一个,拽上船摆好。 海防船放下轻便小船,加入抓倭寇的行列,一名半贯钱呢,哪能这么容易放过他们?! 这群混帐东西,畜生不如! 申丞向姜巡抚伸手示意: “大人,请随下官回府衙,饮上一杯好茶如何?” 姜义勇对身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不置一词,直接跟申丞离开码头,回头的瞬间才发现,无数刺桐百姓挤在厚厚的城墙楼上看到刚才的一幕幕,欢呼雀跃。 而林村正恭敬带着两个孩子行礼: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大人。” 申丞将林村正扶起来:“先把人带去城中医馆,好好瞧一瞧。” “是。”林村正带着孩子,找到了孩子阿爸,四人一起进城瞧身体。 申丞再次下令:“将这些倭寇带回府衙广场上,公审继续!” “是!” 被绑在码头旁的十几名倭寇个个面如死灰,完了,这下彻底没希望了。 囚车吱呀响,马车得得得,申丞和姜巡抚一行人再次回到府衙广场上,这次只有极少数百姓在场。 申丞直接掷了行刑令:“巡捕,刽子手,这些倭寇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现判斩立决!由易师爷与柳通判监斩!” “是!知府大人!” “呜呜呜……”倭寇们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喊,因为都被堵了嘴,只有模糊的声音,他们面目狰狞,神情扭曲,双眼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无限恐惧。 申丞把姜巡抚请进府衙花厅,边走边解释: “巡抚大人,斩立决就不看了吧?” 姜巡抚看了看天色,算了下饭点快到了,没必要因为一群倭寇而坏了自己的胃口;申丞的果断令他刮目相看。 但,刚而易折。 姜巡抚回忆起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态度,直觉忽然预警,总觉得他们今日告的恶状,没一条与申丞有关。 大鄣的法规里,如果证明是诬告,就要承担同罪名的惩罚。 姜巡抚决定更深入地了解这两名永宁卫的官员。 申丞正一丝不苟地按照泡茶的流程,为姜义勇煮了一壶清茶,白玉莲茶盏,浅青色茶汤,这茶是城中富商冷家送的,泡起来确实茶香四逸。 “巡抚大人,请品尝属下偶尔所得。” 姜义勇倒不担心申丞有二心,吹开盏沿的茶叶,轻啜一口,确实气味清新香甜,一瞬间就觉得唇齿留香,清淡回甘。 “不错。”姜义勇给了肯定回答。 两人对饮时还能听到府衙外嘈杂的人声,都是见过风浪的人,毫不在意。 一壶茶饮完,申丞继续: “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姜义勇坦然接招。 “姜巡抚认为倭寇该降还是该杀?” 在申丞看来姜义勇这么年轻就当上大理寺少卿,不论家世地位,或是才学专注,一定有过人之处。 姜义勇腹诽,然后反问: “申知府,抓捕这么多倭寇,你如何打算?” 申丞不假思索地回:“验明正身,杀。这些年,他们人人都满手鲜血,斩立决实在便宜他们了。” 姜义勇沉默,但不能表态,于是强行岔开话题: “那两艘船看似起火,实在并没有,但倭寇确实因为船只突然起火而方寸大乱,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申丞笑得颇为无奈: “大人,不是刺桐城能有的,应该是飞来医馆的守门仙暗中相助。” 姜义勇一怔,今日之所以比预定时间晚到刺桐城,就是因为借着乘船便利,向飞来医馆靠近看了一圈,只是远看并未靠近。 “那上面真的有人?他们长什么样儿?” 申丞有些为难: “启禀巡抚大人,倘若未能亲眼见过,很难相信我的描述。只能说那些烟雾是神仙法器,名叫□□。” “味道非常呛人,会令人流泪不止并剧烈呛咳,等烟雾消散后会好转。” 姜义勇足足怔住五秒:“他们何时来的?难道真的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有快船,红白色相间,琉璃外罩,能在海上急驰,比顺风福船还要快一倍。” “大约是倭寇船航行时被他们瞧见,看到甲板上的人质,特意赶来相助。” “飞来医馆的守门仙极强,一柄琉璃盾可以挡刀枪,还有双筒镜可眺望远方。下官推测海防船上的军士应该见到他们。” “快船,琉璃盾?”姜义勇第一反应就是申丞骗人,“琉璃易碎,如何挡刀枪?” 申丞老脸一红:“不敢隐瞒巡抚大人,飞来医馆甚至以琉璃为窗为门,下官撞过琉璃门,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但琉璃门安然无恙。” 只有自己的鼻子和肩膀撞得够呛,因为脸面重要,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事。 姜义勇有一瞬怀疑申丞是不是得了癔症,态度恭敬真诚,张嘴就来,哪有琉璃不碎的? 正说着,申丞问:“大人,接近正午,您是去城中最好的酒肆吃饭菜,还是吃飞来医馆赠送的方砖粮?” “那是何物?”姜义勇看到申丞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银色方砖,不仅伸手撕开,还从里面取出方砖形厚饼。 “这是飞来医馆医仙所赠,让下官注意三餐规律,这块方砖粮,可以令人一整日不饿,大人要不要尝尝?” 第70章 救命 “申知府! 第70章 救命 “申知府! 姜义勇巡视这一路, 山珍海味吃了不知道多少,实在腻得慌,冷不丁听说是飞来医馆的, 好奇心占了上风: “可以。” 申丞把包装纸折叠得刚好包住一半压缩饼干, 恭敬递到姜巡抚手边, 又沏了一壶茶: “配茶或熟水皆可, 属下尝过,确实顶饱……这纸不能吃。” 姜义勇咬了一口, 确实扎实, 带着淡淡的葱香味,边吃边评论: “像江南的芡实糕,但是咸口。” 申丞这几天事情实在多,望着认真品尝的姜义勇, 忽然意识到一桩事情: “巡抚大人, 今日安排午食, 您吃完这块可就吃不下了。” 姜义勇脸上有了笑意: “就吃这个, 本官随行可以去吃午食。” 当然, 姜义勇不可能因为一块压缩饼干就改变对申丞的态度,尤其是以前的过节。 申丞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煮水烹茶, 以免巡抚吃饼干噎到。 姜义勇生在北方长在北方, 今日为了避免走水路晕船,早食滴米未进, 在船上颠出了五脏六腑都移位的错觉,又被海风吹了个透心凉,上岸时晕得不行,全靠意志力强撑。 在府衙和码头奔波两趟, 姜义勇时不时会眼前一黑,现在热茶干粮慢慢地吃喝,感觉五脏庙又回归原位,整个人都是暖的。 吃一半压缩饼干,姜义勇舒服地轻舒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巡抚大人,您要不要尝尝飞来医馆的提神茶汤?甜的。” “可。”姜义勇静静地看申丞忙活。 五分钟不到,一盏散发香甜味的提神茶汤,捧到姜巡抚面前。 姜巡抚一口接一口地啜饮,状似随意地提问: “申知府,你没什么要向本官禀报的么?” “有,等巡抚大人吃饱喝足再说。”申丞努力缓和气氛,但这位巡抚只是身体放松了,双眼仍然带着多年不变的审视。 “刺桐城潮湿多雨,巡抚大人可以的话,先把砖粮吃完,不然口感会变得很差。” 姜巡抚继续吃,眼睛一分钟都没闲着,大脑更是如此。 视察至今,申丞是所有知府知州中最节俭的一位,普通的茶盏和茶盘,更普通的书房和家具,处处都体现申丞的穷。 看来,“禁海令”确实让刺桐城的收益骤降。 申丞又问: “不知巡抚大人此次到刺桐城查访,安排了几日行程,是否愿意到飞来医馆去看个究竟?” 姜巡抚答得也干脆: “陛下未限制行程时间。” 申丞心中了然,这意味着他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待多久都可以。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求见声。 “进。”姜义勇一碗水端得很平。 对进府衙找姜巡抚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来说,走进申丞书房,看到姜义勇有滋有味地吃着方砖食物,还与申丞说话,看到的一切都让他们心惊胆战。 这次派来的姜义勇是大理寺少卿,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如果他听信申丞的话,或者在永宁卫查出什么来,都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会被牵连。 “恶人先告状”已经做了,但很明显,姜义勇虽年轻却城府极深,再加上他的幕僚也是出了名的厉害。 一时之间,两人发现毫无胜算,肉眼可见的慌张。 “申知府,巡抚大人舟车劳顿,你怎能如此怠慢?”张千户行礼后,立刻高声质问申丞。 申丞只是淡淡地招呼:“二位大人来了。”根本没回答问题的意思。 张千户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申丞没反应,姜巡抚也没反应,这算怎么回事? 申丞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官员们处理完事务回府衙进午食,向姜义勇拱手: “大人,吃完后,下官先带您去旅店休息。” “可。”姜义勇继续吃饼干,看着三名幕僚先后进入。 然而,申丞判断失误,那些脚步声是牛十二和船工,以及海防船员们,都兴高采烈地候在门外。 书房内外难得有这么多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易师爷和柳通判才行色匆匆地赶来禀报: “申知府,德济门码头外的倭寇船已经完全沉没,共解救人质一百六十七人,抓捕倭寇七十二人。请知府大人定夺。” 申丞吩咐:“传令下去,全刺桐医馆不得拒收或拒接病患。” “是。” “第二条令,将斩立决的倭寇首级高挂于城门之上,以示刺桐城驱逐的决心。” “是。” “第三条,我会带……”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众目睽睽之下,申丞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呼吸急促,不知从哪儿射出的箭穿越他的胸膛,伤口处的官袍瞬间被染红。 “申知府!”众人围过来,但每个人都震惊得手足无措。 柳通判堪堪扶住渐渐瘫倒的申丞,扯着嗓子喊:“庄医官!快来救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易师爷撒腿往外跑,边跑边喊:“庄医官!” “庄医官!申知府中箭了!” 谁也不知道易师爷是如何办到的,庄医官提着药箱跑掉了一只鞋,嫌跑得高低不平,又踢掉了另一只,像阵风刮进书房,分开围住的人群,吼得像个疯子: “快让开!” 庄医官撞开围观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从书柜后面的地格里取出飞来医馆的急救药箱,按照外伤急救原则,边处理边吼: “牛十二,快,准备马车和船,把申知府送去飞来医馆!快啊!” 牛十二和船工们箭一般冲出去,骑上快马直奔德济门码头。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二人站在书房门边,碍事地像两根拦路桩子。 姜巡抚只觉得脑袋里有几十面锣在敲,几十台大戏同时在唱,刺桐城知府申丞,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在自己这个巡抚面前被一箭射穿…… 放肆!好大的胆子! 庄医官撕开申知府官袍,紧急处理外伤,包扎止血,看到邓医官和其他几人抬着仿制的飞来医馆转运车赶来: “快,扶大人上车,我们走!” “大人,我们一定能把您送到飞来医馆,医仙们能救您的,您坚持住,一定要撑住,不要说话,不能再说话了!” 偏偏这时,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的申丞抓住姜巡抚的袖袍一角,声音极低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咬碎牙挤出来的: “巡抚大人,刺桐城知府申丞向您喊冤,永宁卫张千户与孙指挥使与商户勾结走私大宗货物,贪没军户军医粮饷,刺杀本官六次,今日方才得手……” “他们欺上瞒下,赚得盆满钵满……” “请巡抚大人上达天听,为本官申冤,为军户军医分得应有的粮饷。” “所有帐册都在书房内,巡抚大人记得防火。” “你胡……”张千户的辩驳被姜义勇一记眼刀停住。 申丞每说一段话,肉眼可见的更加濒死,呼吸越来越弱,硬撑着继续: “巡抚大人……请命柳通判暂代刺桐知府一职,凡有疑问……他和易师爷都知晓。” 话音刚落,申丞抓紧袍袖的手忽然滑落。 庄医官大吼出声:“让开!快让开!” “申大人!”柳通判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望着申丞被医官们抬走,自己官袍和双手上沾着申丞的血,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柳通判!”姜义勇抬手就是一巴掌。 鲜血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唤回柳通判的神智:“是,巡抚大人!”视线忽然模糊,落在刺痛的脸上,疼上加疼。 “柳辉暂代刺桐城知府一职,协助本官调查此事!” “是!”柳辉猛的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恨不得冲过去一口咬死他们。 姜义勇额头青筋暴跳,低声怒喝: “随从何在?将刺桐府衙团团围住!” “收押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书房外冲进一队护卫,瞬间将张孙两人摁倒在地,取官帽扒官袍,五花大绑扔在一旁。 另一队护卫来报: “启禀巡抚大人,方才在外面抓到一名携带箭囊、假扮成府衙杂役的人,行迹可疑。” “抓来!”姜义勇端坐在申丞的书桌上。 一名外面穿着府衙杂役、里面却是永宁卫军士内裳的精瘦汉子,被布条堵嘴、五花大绑地扭送进来。 精瘦汉子进来第一眼就看向同样被绑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立刻低头。 姜义勇没错过这三人脸上的每一丝异样神色,只是淡淡开口: “书房外可有其他掉落的箭簇?” “回大人话,已经找过,没有。” 姜义勇左嘴角微微上扬: “一箭中的,好箭法。” “本官听说,永宁卫军户每半年都有比武会,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比,拔得头筹者,有赏还能有专门饰物佩戴,参战时会得到军医的优先救治。” “来人。” 很快,一名护卫从嫌疑人的颈项上拽下一个箭羽形铜牌恭敬递到姜义勇的幕僚手中。 幕僚翻来覆去地看:“启禀大人,确实如此,铜牌背面有三道印记,想来是三连胜的好箭手。” “柳通判,把书房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把他们三人关进去。” “是!”柳通判拱手离开。 姜义勇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仿佛在看两个已死之人。 偏偏这时,府衙门房匆匆来报: “大,大人……门外有自称传奉官的人。” 一瞬间,从姜义勇到刺桐城官员全都怔住,有圣旨?! 姜义勇整理官袍,正色下令: “柳通判,率刺桐城各官员,随本官出去迎接圣旨。” “是!”柳辉望着自己沾血的官袍和双手,面沉如水,迈着方步,跟在姜巡抚身后,走到府衙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阳光下,空空的书房里,地砖上点状或条状的鲜血正在凝固,由殷红变成暗红,仿佛未曾清理的污迹,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第71章 生死一线 救命啊…… 第71章 生死一线 救命啊…… 话说丰元帝收到申丞关于刺桐城祥瑞的奏报时, 刚好是“春雨贵如油”的时节,国都城及周边连日细雨绵绵,树木抽新芽, 春耕正当时。 新君自知帝位得来并不“名正言顺”, 时刻警惕各种传言, 但先是去年寒冬“瑞雪兆丰年”, 今年又有“风调雨顺”的好兆头,再加上刺桐城祥瑞奏报, 内心不可明状的不安彻底消散。 尤其是丰元帝当众打开独一无二的奏章盒, 先是一把精致小钥匙开锁,之后就是厚厚的纸页,从未见过的洁白纸张以及笔迹,再加上“双彩虹”和“海市蜃楼”的画作, 以及飞来医馆内一幅又一幅画。 画作逐一取出后, 还剩一个包装精美的流沙冰箱贴, 丰元帝按照附赠的说明亲手拆开, 并走在殿外, 迎光细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丰元帝君心大悦, 特别大方地给文武百官传阅, 整座大殿都是惊叹赞美之声,并在这“祥瑞环绕”的气氛中, 询问该如何赏赐、又由谁去颁布圣旨? 这下,大殿又一次炸开了锅,海外仙山、神仙之所、救死扶伤……不论文武,谁都想亲眼见一次。 大鄣圣旨颁布有特别的流程, 由内侍颁布的极少,尤其是出国都城的圣旨,基本都由当朝高官代为颁布。 先是该给刺桐城多少赏赐、减税还是免除徭役,给刺桐城知府以及官员多少赏赐,是不是要升官? 既然派了官员去颁旨,自然也要到海外仙山上走一遭,要带多少赏赐? 单赏赐这一项,文武百官就讨论了三天。 最后结果是,刺桐城“双彩虹”与“海市蜃楼”双祥瑞,刺桐城及下辖七县免税三年,刺桐城知府申丞擢升为正三品,下辖官员均升一级。 另外赏赐绫罗绸缎、车马仪仗、金银珠宝等二十八项赏赐。 好不容易赏赐定了,去刺桐城颁布圣旨的官员人选,争夺之激烈前所未见。 因为只有高官都能代为颁旨,再加上刺桐城本就是直辖,高官之间争夺得也非常激烈。 再加丰元帝格外注重大臣外表,视线在三品及以上官员里来回扫视,下朝前撂下一句: “想去刺桐城颁圣旨的官员,明日早朝呈上申报奏章详述缘由,孤自有定夺。” “退朝。” 第二日早朝,高官们每人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呈上自己的奏报,理由五花八门。 最终,丰元帝选了时任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祭祀)的袁光远带队,另外带上刑部侍郎路祁,礼部官员三名,带上圣旨与赏赐,择最近的吉日出发。 还因为所带赏赐价格不菲且数量众多,另有兵部侍郎带军队一路护送。 谁能想到,这就是申丞、易师爷和柳辉三人苦盼圣旨而不来的原因。 一群人出发前沐浴更衣,出发时满心欢喜,什么舟车劳顿、什么水路陆路轮换,什么辛苦不辛苦,一切疲惫都值得。 但世事无常,就在他们风尘仆仆自刺桐城仁风门进入,一未见迎接官员,二未见指路队伍,全靠路人指点才到达刺桐城府衙。 万万没想到,府衙前的广场上脏污不堪,城楼上还挂着首级,高官们不乐意了,迎接祥瑞之地怎么能见血? 不妙,大大的不妙,再看着广场附近的车马,太常寺卿袁光远纳闷,但兵部侍郎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门房慌慌张张地去通传,很快,府衙走出一群迎接的官员,第一位就是官袖沾血的巡抚姜义勇,紧接着是官袍衣襟和袖子上同样沾血的柳通判…… 双方都自带“如朕亲临”超高气场,只需要相对行礼。 袁光远都懵了,姜义勇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怎么连迎接圣旨的第一条,衣冠整洁都做不到呢? “姜巡抚,你……”这是大不敬啊! 姜义勇整个人都处于靠理智强压愤怒的状态,看到老熟人袁光远立刻奔过去,说话都带着颤音: “袁大人,刺桐城知府申丞遇刺,刚送去德济门码头,凶多吉少。” 姜义勇的声音不高,但音量足够颁旨官员们听得清楚。 袁光远惊愕得说不出话,大老远来颁旨,知府遇刺生死未卜。 一阵风刮过广场,隐约带着血腥味。 姜义勇又走向兵部侍郎霍诚:“能不能调派其他军队给我?我要去查永宁卫!” 霍诚是跟出来保护颁旨队伍的,只带了五百精锐,而且手里没有兵符,也没法调派人手,这可不好办。 丰元帝靠兵变勤王夺得帝位,兵权在握,兵部所有调派都必须由他同意,就算是霍诚出面、没有兵符也调不到什么人手。 霍诚听完姜义勇的讲述,考虑从哪里能借兵去查永宁卫。 偏偏就在这时,府衙里冒出浓烟,只听到里面有人大喊: “不好啦,走水啦!” “快逃啊,走水啦!” 一时间,府衙内的杂役有些忙着救火,有些四散逃蹿,只有柳通判跑到府衙东面的小河旁,跳进河里浑身湿透地冲进府衙。 “快,快灭火!”姜义勇整个人都处于应激状态。 谁也没想到,易师爷也跳进小河里,又跑进府衙,边跑边招呼: “姜巡抚,莫怕莫慌,不要让人跑进跑出即可。我们有办法!” “请大人们退到广场外,捂住口鼻,注意安全!” 一刻钟后,滚滚浓烟灭了,只剩少许清烟四散开来,但大火熄灭后烧焦的气味和烟仍然十分呛人。 高官们焦灼地望着府衙大门,实在不放心,又走进大门,只见书房的烟雾中两个橙色的怪异身影一起提着大箱子,踩着余烟走出来。 两个身影从头包到脚,显得格外粗壮,并不断示意高官们后退。 两人把大箱子搬到姜义勇面前,拱了一下手,又跑回去,没多久又把书房隔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拖出来。 两人走得摇摇晃晃,拖出来的人被姜义勇的护卫们拽走。 广场上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俩脱掉头盔、手套、沉重的橙色衣裤和鞋子,诧异这些都是前所未见的材质,最后他俩脱力地靠坐在府衙外墙旁,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即使意外发生得如此突然,场面前所未有的混乱,姜义勇也没忽略张千户和孙指挥使脸上的惊悸绝望。 姜义勇心中了然,如此等级的杀人灭口和放火,后面必定是一桩大案。 易师爷和柳通判两人终于有了力气,立刻见过诸位大人,并安排他们去刺桐最好的旅店歇息。 至于圣旨还颁不颁?再看。 旅店被袁光远整个盘下,姜义勇把申丞搜集的满满一大箱物证搬进自己的客房,里外都是护卫。 兵部侍郎霍诚,让姜义勇在自己房间里写下奏章,并和其他人的奏报一起,命心腹快马加鞭直送国都城。 太仆寺卿袁光远和其他官员一起商量片刻,觉得这事送报国都城,丰元帝必定龙颜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而刺桐城府衙内外有两百精锐巡逻,是兵部侍郎霍诚应姜义勇的请求,分拨给府衙保护柳通判和易师爷的。 被烧得斑驳的书房和隔壁厢房都已经烧通了,柳通判和易师爷去了花厅,两人虽然惊魂未定,但到底经历过风浪,仍能正常办理事务。 柳通判有些呼吸过度: “易师爷,幸亏我们缠着申知府学了如何使用飞来医馆的物品,不然……” 不然,申知府吉凶未卜,一书房证物都会被烧掉,太可怕了! 易师爷撑着腹部硬扛一阵又一阵疼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不好,牛十二和庄医官会不会用飞来医馆的传音器?” 柳通判面如土色,心惶惶:“易师爷,飞来医馆能救申大人吗?牛十二他们来得及吗?” “呸!呸!呸!”易师爷使劲拍木头桌面,“坏的不灵好的灵!” 柳通判扇了自己一巴掌,终于冷静下来: “易师爷,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让申知府的努力白费。” “好!”易师爷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腹痛很快缓解,面色如常。 …… 时间倒退一些。 快艇返回医院西门,王强、魏璋、保安一队和二队、蒲奉和狄葛两位警官,先后下船,纳闷地望着走出六亲不认步伐的蒲奉。 偷袭任务圆满完成,无人受伤包括皮外伤。 狄警官纳闷地看向魏璋:“他怎么回事?” 魏璋呵呵:“他之前应该吃了倭寇不少苦头,现在处于大仇得报的状态。” 一群人听了,纷纷点头,大仇得报必须走得嚣张。 保安一队边走边聊天: “我刚用手机录了全程,等以后回去就把视频给家里人看,族谱必须给我单开一页。” “有道理,视频发我,我也要带回去。” “我也要!” “都有……” 王强清了清嗓子,同时做了一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讨论声立刻停止,但六亲不认的步伐不能停。 站在行政楼天台的院长们和金老,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挺高兴,但看他们走成迪斯科大螃蟹的样子实在不忍直视。 “无常”二字像某种不可言说的阴影,弥漫在医院的每个角落。 中午的抢救大厅非常安静,甄舟现在是烧伤整形科常驻医生,主管四位神秘病人。 随着日常输液、输血、抗生素和营养支持等方方面面的治疗护理,四人多变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意味着他们正式脱离危险。 文浩和池敏搭急诊内科和外科的班,蒲坚白的恢复和运动状态良好,在蒲管家的帮助下,可以进行自己吃三餐、换脱衣服等自理活动。 抢救大厅相当平稳,留观室也一样。 为了增加冷娴对手术的耐受力,心脏外科、心脏内科、儿科和麻醉科等多科室会诊后,给她制定了手术前准备的治疗方案。 冷嫣在医护的帮助下解开了多年心结,认真听医生们讲解手术前后的注意事项,陪冷娴吃饭、睡觉、洗漱,陪她逛小花园看鱼看绿孔雀。 动不动就抱冷蓝大腿的冷娴,肉眼可见的开朗许多,可以安静地依偎在冷嫣身旁甜甜地喊“阿娘”。 起初,冷蓝还比较淡定,看母女二人亲密起来后反而有些紧张,不敢想如果手术失败冷嫣会怎么样。 越是紧张,冷蓝越难在留观室里待着,再加上知道富户们都在医院,偶尔会去抢救大厅看望蒲坚白,聊上几句缓解自己的焦虑。 当然,见蒲坚白就难免碰到蒲奉,今天也不例外。 但很难得的,蒲奉的心情明显非常好,好得有些反常。 蒲坚白也察觉到了,这孩子从小到大都特别懂事,内敛又自制,今天笑的次数有点多,不对,从他回到抢救大厅一直处于嘴角上扬的状态。 “阿奉,你刚才去干嘛了?” 蒲奉想到王强说的保密,非常自然地回答:“今日坐了快船。” 蒲坚白和冷蓝既惊讶又了然,难怪了,如果能坐上飞来医馆的快船至少高兴一整天。 正在这时,抢救大厅和邵院长的对讲机同时发出喘得非常厉害的声音,还夹杂着水声和其他嘈杂: “喂……救命……” “我是庄医官,文医仙,池医仙,你们在吗?” “申知府中箭,救命啊……” 一阵杂音好不容易停止,紧接着又传出牛十二的声音: “飞来医馆,申知府左胸中箭,我们在海上,求你们派快船来!” “我是庄医官,能做的都做了,申知府的脉搏越来越弱,呼吸已经听不到了……” “我去去就来!”文浩拿起急救箱跑出去。 抢救大厅的平和气氛荡然无存。 医院西门外,文浩、魏璋、周洁和王强穿上救生衣,搬着担架上船,将马力开到最大,径直按预设的急救路线向刺桐城行进。 唐彬彬在急诊大楼天台上放飞无人机,通过对讲机告诉王强行进方向。 …… 牛十二和船工们选的是重量最轻、速度最快的船,船帆放到最大,喊着口号,拼尽全力把船桨划出残影。 庄医官的声音隐带哭腔: “传音器已经联系过了,医仙们什么时候能到?” 牛十二不断微调船帆角度,尽可能借助风力,让船快一些再快一些。 即使他们划出了最快的速度,但对生命正在流逝的申丞而言,仍然不够快。 “划!” “划!” “划!”牛十二高声大喊,“划!” 但人力终究是有限的,精疲力尽的船工们双肩臂膀疼得快抬不起来了,仍然机械地用力划,船明显减速了。 又划了一段时间,船工们手掌上的老茧磨破了,满手鲜血,连桨都快握不住了。 正在这时,奇异的声响从上方传来,带着声音: “我是飞来医馆唐彬彬,快船还有一刻钟就到。” 牛十二手搭凉棚:“看到他们啦!快划!” 船工们重新握桨在口号声中用尽全力,“划!划!划!” 庄医官闭上眼睛祈祷:“申知府一定要撑住,一定……” 快艇几乎在海面上跳跃着到达小船附近,两船对接,把申丞搬上船,快艇飞快调头,庄医官也跟着上了船直奔医院。 周洁抓紧时间建立静脉通路,同时用三升大袋输液。 文浩给了肾上腺素维持血压,并用对讲机与心外科麻醉科保持联系。 当快艇抵达医院西门后,以最快的速度把申丞推到抢救大厅,做最基本的术前准备、医学影像科检查和抽血化验。 平时一直安静的前四床病患,纷纷支起身体,看向放在6床的申丞,以及他胸前的利箭,每个人的神情都极度紧张。 半小时后,申丞被推进麻醉科,心外科医生、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严阵以待。 第72章 争分夺秒 目前还活着 第72章 争分夺秒 目前还活着 心脏外科专用12号手术间, 手术护士和器械护士也是病房自带,里面有体外循环机和多种专科仪器设备,墙上挂着申丞的x光片和ct片。 心脏贯穿伤很少见, 就算见到能救回来的概率也就是十分之一, 真正的九死一生。 即使这一成生机, 也同时需要抢救方法正确、送医及时、送去的医院有能力极强的心脏外科和检验检查等多科室的配合, 一小时内送达才有机会。 所以,当心外科主任夏至听到申丞被一箭贯穿左胸的时候, 并没急着安排人手, 因为从刺桐城府衙到德济门码头,上船到半路通知医院,最快也要三小时左右。 再加上路途颠簸,先马车再上船, 渔船换快艇, 而快艇不是医疗船, 除非有什么奇迹发生, 否则申丞一定会死在半路。 所以, 听到消息的医护们震惊又痛心,但更多的是基于扎实的临床经验积累,救不回来是注定的事情。 而文浩等人紧急出发, 纯粹是为了几乎不可能的存活机率。 万万没想到, 文浩接到申丞时用对讲机通知心脏外科: “夏主任,申丞还活着, 庄医官做了很好的伤口部位固定。快艇太颠簸,我们至少还要一小时才能回医院。保持联系。” 心外科夏主任听到消息,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同样震惊的其他医生:“左胸利箭贯穿伤,目前还活着。” ??? !!! 心外科医生们的心脏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每隔十分钟, 文浩就会对讲机报一次:“还活着。” 震惊归震惊,该做的准备一项不少,提前等在了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 这是争分夺秒的抢救,只做了血型血交叉等手术必备,以及床边超声。 超声结果揭开了医护的疑问,申丞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他的心脏偏右,箭尖贯穿在左心室侧面、未伤到主动脉和心房。 又因为庄医官剪断了穿透后背的箭尖部分,并妥善固定了箭羽前端,箭身像个栓子堵住贯穿口,没有造成大出血、心包填塞等极端情况。 超声结果一出,术前准备结束,立刻送往麻醉科。 无影灯的长臂上各角度挂了gopro相机,并根据病人位置做了微调。 申丞推进手术室后,护士迅速加两条静脉通路,麻醉医生插管接呼吸机、给麻醉药品。 心外主任夏至和助手们从刷手间出来,给病人消毒、铺巾,巡回护士往手术台上传递手术包和各种器械。 体外循环机顺利开启,代替心脏将血液泵向全身,这样就可以让医生在没有出血、静止的心脏上做修补手术。 胸腔被打开,拔出利箭放在弯盘里。 医生争分夺秒缝合伤口,器械护士穿线并给补片,与巡回护士一起定时清点手术台面的器械、缝针和缝线。 被允许进入手术间、但仅限于窝在一角的庄医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同时又升起申知府能活下去的希望。 五小时后,手术结束,恢复心跳,回升体温。 六小时后,逐步减少体外循环血量,严密观察。 七小时,停止体外循环机,申丞被送入复苏室,还有术后出血、感染等难关要闯。 夏主任在复苏室里守了一小时,又走出去询问等候区的庄医官: “你除了断箭包扎还对申知府做了什么?” 庄医官还沉浸在观摩心脏手术的震撼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夏医仙,我是不是有做错的地方?申知府现在如何?” 夏主任解释: “不,正常来说,申知府出血量偏少,为转运争取到了时间。” 就算申丞的心脏偏右,在这么长时间的转运过程中,也会因为出血导致休克,同样会死在半路上。 庄医官听完如释重负: “我用针灸和穴位按压,减弱了申知府的心脉运行,又给他舌下含服止血药。救助战场伤员时常用,可以减少出血、争取多一点时间。” 夏主任竖起大拇指: “申知府的手术很成功,当然后面还有许多关要过。” 庄医官深深一揖:“多谢。”然后双腿发软地坐回候诊椅上,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 刺桐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严格遵守“宵禁”制度,夜幕降临时,除了府衙、富商所处的街坊、旅店酒楼,就只有城中双塔和大小寺庙有亮光。 毕竟蜡烛和油都很贵,寻常百姓能省而省。 申丞出事以后柳通判一直强作镇定,像台预设程度的机器认真执行申丞的每一项要求,把所有证物送到城南蕃坊的旅店,并加强保卫和巡逻。 其实刺桐城有专门接待官员的清源驿,但很明显,申丞不信任这个驿站,直接安排在城南。 所以,柳通判送了证物,并向姜义勇详细解说了证物分类等细节,又安排好晚膳等诸多事宜,最后才失魂落魄地离开旅店,骑马回府衙。 回到府衙广场,柳通判望着被火薰黑的外墙、被烧得七零八落的书房和厢房,转身离开,骑马直奔德济门天后宫。 平日天黑,天后宫就锁起大门,只留小门,今天也不例外。 柳通判下马从小门进入,却闻到香火的味道,大殿里的烛架都燃着,能看到殿门内映出的人影,殿内却空无一人,奇怪。 正在这时,管事从后院走出来,上前迎接:“通判大人,吃面线吗?” 柳通判这时才意识到,今天除了早食滴水未进,随即点头:“有劳。”跟着管事去了后院,还没走到厨房,就见一群人走出来。 在管事的灯笼照亮下才看清,是牛十二和船工们,邓医官一行人,每个人都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的模样。 “通判大人。”一群人整齐行礼。 柳通判只是摆了摆手,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端起素面就是吃。 管事有些担心,柳通判仿佛闻不到面线的麻油香气,也感受不到素面的柔韧和劲道,就是机械地往嘴里塞。 吃完一碗又一碗,直到第五碗。 管事急忙提醒:“通判大人,您要不要缓缓再吃?”可千万别吃坏了。 柳通判这时才意识到撑得过分,这才缓缓放下右手,尴尬一笑:“好吃。” 等他离开厨房时却发现,牛十二这一大群人并没走远,只是提着灯笼在后院里转悠,个个皱着脸揉肩甩膀子。 医官们在替他们按压,像是把刚吃的面线都化成了手劲,按得他们更是叫苦不迭: “啊,疼,轻点,咝……” “痛痛痛……啊呀……” 柳通判随意坐在一个石阶上,只是望着他们,谁也不说话。 好半晌,管事才从厨房出来,问: “各位,城门已关闭,街坊门也关了,今晚在清净斋舍暂住?” 柳通判摆了一下手:“我回府衙。” 牛十二连连点头:“就住一晚,明早还有事。” 又过了不少时间,谁也不离开,认为也不说话。 直到柳通判看向牛十二,眼神闪烁,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着申丞相关,尤其是他那句“我命硬”,这世上谁的命有箭硬? 好半晌,才开口:“牛十二,申大人……” 牛十二浑身一僵,又肉眼可见地放松:“申大人上快船时还活着,庄医官跟去了。” 柳通判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你们说真的?!” 邓医官赶紧拱手:“通判大人,绝无虚言!申大人上快船时确实活着,只是……” 也不知道大家拼了命地划船,有没有给申大人抢到多一点时间? 柳通判布满血丝的双眼忽然就亮了,却不敢多问一句话,转而岔开话题: “你们为何在这里?” 牛十二笑得有些憨,把返程情况详述一遍。 牛十二和船工有申丞特发的令牌,不受“宵禁”限制,所以他们先是精疲力竭地在海上飘了一段时间,积蓄体力后才慢吞吞划船回到德济门码头。 下船后不管不顾,直奔天后宫,拦住打算栓门落锁的管事,个个双眼通红:“让我们进去。” 管事与他们相熟,就开门放行,问:“这时间了,你们想求什么?” 出海的船工和火长及家属,都是天后宫管事最熟的香客,一年大小事宜绝对不会耽搁。 管事也纳闷,他们最近也就是出海去飞来医馆,远不是以前的远航,有什么急事这么晚来求? “求……平安。”牛十二有些哽咽。 能成为天后宫的管事,岂是寻常人?自然也不会是寻常想法。 管事给每人发了三支香,依次点燃大殿的烛火:“请。” 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拜完,外面又来人了,是邓医官和其他医官,忙完了今日获救的人质,好不容易抽了时间赶来。 管事一看,直接伸手:“诸位医官,请。” 等他们各自拜完祷祝,个个精疲力竭地维持不了跪姿坐姿,有气无力。 管事观人于微,问:“厨房还有些面线和蔬菜,吃吗?” 没人回答,每个人的五脏庙都响得震天。 于是,管事又去厨房生火烧柴忙活了好一阵,再赶到大殿招呼: “去厨房。” 一群人有气无力地赶到厨房,风卷残云般吃完,走出来刚好遇到柳通判。 原来大家想到一起去了,为申知府求个平安,似乎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又一阵沉默后,牛十二忽然凑近柳通判: “按约定,明日一早我们要去飞来医馆取孕妇的检查报告,所以打算去南门集市采购食材,顺便送去。” 原因嘛,和祭祀祷告一样,都是神仙,都接受贡品。 刺桐城大小寺庙都收,飞来医馆也收,没毛病。 柳通判轻轻摇头,好有道理,竟然无从反驳,考虑五秒后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相当于五百文的宝钞,咬牙塞给牛十二: “替本官买一些送去,只要是食材都可以买,品种多样,让医仙们看着做。” 牛十二坚决不收:“柳通判,你家新添了人口,用钱的地方多。我们今日刚去府衙帐房领了赏钱,会看着送。” 开玩笑,谁敢收柳通判的钱? 望着柳通判又想到申知府,牛十二忽然想到一桩事情: “此前申知府通知我们,每日早晨见到系了号码布条的孕妇,无论多少都送去飞来医馆做检查。” “但今日早晨一位孕妇都没见到,甚是奇怪。”按理说,临盆就是进出鬼门关,家里有条件的孕妇应该都想去。 楞是一个人都没有。 柳通判乱了一整天的脑袋,回忆不少时间才想起确有此事,思来想去: “没有孕妇到府衙前报名,申知府准备的号码布条没用上……”放在书房都烧完了,想到这里就出奇愤怒。 牛十二郑重其事点头:“明白。”没有就没有吧,总觉得有古怪。 柳通判起身直奔大殿,取了三支香祝拜完毕,才骑马回到府衙。 确认柳通判离开后,一名船工拽了牛十二,眼神示意。 牛十二转身过去,听船工小声低语,只觉得莫名其妙,说是好几家富户放出的消息,飞来医馆徒有虚名,对孕妇态度蛮横,不允许吃素…… 所以,全城孕妇们将信将疑,都处于观望状态。 至于观望谁,那必定是此前去飞来医馆检查、回家等报告的孕妇们,看她们会怎样? 牛十二听完一拍大腿:“走,先去斋房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船工们跟着牛十二,又去大殿上了香,一起去后院的斋房躺平。 天后宫管事收拾完厨房灶头,整理好食材,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听他们的各种消息,主打一个不问世事,平常心看待。 灭火闭灶锁厨房门防鼠蚁,再去大殿灭烛火,栓门落锁后,管事这才回自己屋子休息,刚好听到外面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与此同时,旅店的客房每间都亮着烛火,姜义勇和幕僚们正在翻阅证据,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愤怒,同时也被申知府的准备惊讶。 他上任才八个多月,怎么能挖出府衙和永宁卫这么多暗帐? 姜义勇对申丞的成见少了一些,同时多了几分愤怒,他这是以命相搏,也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 飞来医馆真的救活他吗? 第73章 聊表心意 多神奇? 第73章 聊表心意 多神奇? 偏偏这时, 有人叩响姜义勇的厢房门: “姜巡抚?” 幕僚薛师爷立刻到门边,低压嗓音:“谁?” “太仆寺卿袁光远。” “快请进。” 房门打开,袁光远走进来, 瞥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帐册, 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想到自己颁旨高官的使命, 又斜着身体走到姜义勇面前: “姜巡抚,明日可否颁旨?” 姜义勇点头:“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人现在应该在清理府衙, 明日必须颁旨, 然让刺桐百姓感受皇恩浩荡。” “如此甚好。”袁光远双手负在背后,手指反复捏官带边缘,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令人愤怒, 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原以为申知府会为本官领路, 带上赏赐一同去飞来医馆, 现在……该如何去?那里让不让人进?” 姜义勇无奈摊手:“大人, 下官只比您早到三个时辰。”比他们多看了一场公审, 仅此而已。 “明日一早,柳通判和易师爷肯定会来问早安,到时问他们。” 现下, 似乎也只能这样。 袁光远张了好几下嘴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还是没忍住: “姜巡抚,申丞还活着么?” 一箭贯穿左胸, 怎么可能活?! 姜巡抚叹息:“袁大人,舟车劳顿疲惫得很,时候不早了,先歇下。明日再说。” “也只能如此。”袁光远无奈地捋了下美髯, 拱手离开。 人就是这样,明知是铁一般的事实,但总生妄念。 幕僚薛师爷自幼习武且擅长骑射,受了姜家大恩,才来当的师爷。 姜义勇看向自家师爷: “依你之见?” 薛师爷在自家大人面前直来直去地像利箭: “除非神仙庇佑。” 姜义勇无奈挥手:“都歇着吧,明日早起。希望明日府衙已经收整干净。” “是。”薛师爷把帐册分类贴好各色标记,收回防火箱,去隔壁休息。 …… 与此同时,刺桐府衙内还有亮光,柳通判和易师爷带着巡捕皂隶们,擦墙洗地,努力还原府衙的干净整洁。 是的,府衙可以旧,但不能破;可以简陋,但不能脏。 一大群人通力协作,直到天蒙蒙亮才收手。 正在这时,一只灰鸽扑楞着翅膀停在易师爷的脚旁,歪着头看他手里拿的大扫帚“咕咕咕”个没完。 易师爷累得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驱赶: “走,快走……没看见正忙呢吗?” 灰鸽在大扫帚的威胁下,象征性地飞了几下,又落在不远的地方,继续“咕咕”。 易师爷又提起扫帚。 “等一下!”柳通判提醒,“会不会是鸽信?” 然后吧,易师爷就悲剧了,也不知道灰鸽记仇还是怎么的,就从书房外追到后院,又从后院追到厢房……主打一个抓不到。 于是,易师爷在前面追,柳通判在旁边助攻,最后终于在申知府的卧房门外抓到了灰鸽子,两人累得气喘吁吁。 抓住灰鸽子的左腿一看,还真是鸽信,展开后只有两个字“活着”。 易师爷和柳通判反复确认是蒲奉的笔迹,兴奋得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嚎叫,总算在走回府衙书房时又恢复正常,只是嘴角有些难压。 两个人看起来有那么点奇怪。 巡捕小声问:“通判大人,申知府住所内没事吧?” 易师爷相当淡定:“无事,两只猫儿在叫春。” 柳通判的脸色非常微妙,招呼着:“收拾完了,赶紧歇着。” 巡捕和皂隶们立刻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 事情太多,连休息都要争分夺秒。 可偏偏事与愿违,突发危机时,人的耗能比平时多,但精力却更加旺盛,柳通判也好,易师爷也好,明明已经累得双眼都睁不开,两人毫无睡意。 各自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没多久就听到了鸡叫声。 得,起床吧,更加繁忙的一天开始了。 …… 天刚蒙蒙亮,海平面和地平线都有明显色差,刺桐城的渔民们已经驾船出海,希望能得到更多渔获。 南门集市已经非常热闹了,牛十二和船工们每个人的肩膀都缠着绷带,寻找新鲜食材,都是: “这鱼包了,送到德济门码头的船上去,上船就给钱。” “这些鸡鸭都要了,送到德济门码头去,对,都要,别杀。” 牛十二上次送货去食堂,发现那里对食材新鲜度要求很高,鱼虾都会养起来,关键是很容易死的鱼虾鲜货,放进琉璃水箱就活蹦乱跳的。 是的,食堂连水箱都是琉璃做的,壕无人性。 这下,南门集市更热闹了,妥妥的大主顾啊。 “牛十二,我这菜不错,地里刚摘的,买不买?” “牛十二,我这儿海货多,海虾干,虾米,快来看看……” 牛十二和船工们大采购,成交的摊贩们兴冲冲地往德济门码头送,上船就收钱,这买卖谁做谁开心。 昨日划船划伤了,牛十二和船工们早晨连手都举不起来,被邓医官警告至少休息七日,不然肩膀双臂会落病根。 所以,今日高兴的不止南门集市的商贩,还有德济门码头的闲散船工和脚夫们,被牛十二雇去划船,一天收入有了着落。 …… 心外科医护忙了个大的,交班后已经天光大亮,和其他合作科室的医护们一起去食堂补充能量,几队人游魂似的走。 一进食堂,医护们的脸更垮了,哀怨地望着大厨们,早饭品种更单一了。 唐大厨压力山大,下意识举手投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也要走长远路线是不是?” 行吧,医护们也只是这么一垮脸,有吃就行,更何况大厨们把很普通的食材都做得那么好吃。 偏偏就在这时,魏璋走进食堂,招呼: “唐大厨,医院西门摆了好多食材,牛十二送来的。” “啊?”大厨和食堂工作人员怔住了,“我们没订啊。” 虽说刺桐城的采购食材计划一直都有,但从没正式委托牛十二他们去办。 魏璋解释得很通透:“牛十二说看到新鲜的就买了,一点心意。应该是为了昨天送来的申知府,还有之前约定的书籍也一并送来了。” 刚好,院长们和金老也到食堂,听到消息,互相看一眼。 邵院长想了想:“那就收下吧,一会儿让财务折算成米面粮油记帐,或者问他们想要医院的什么装备。” 毕竟刺桐城百姓过得不容易,牛十二和船工们这些下岗再就业的也一样。 于是,魏璋和蒲奉两人先到检验科取了孕妇们的报告单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到医院西门交给牛十二,转告邵院长的意思。 牛十二听完都傻了:“不行,此前已经得了许多方砖粮,还有夜航船灯,不能再要什么了。” “但是,就是……申知府还好吗?” 魏璋想了想:“稍等。” 牛十二有些懵,望着就此离开的魏璋十分茫然。 蒲奉凑过去:“申知府手术很成功,现在还活着,不过仍然凶险。” 牛十二两眼发直地盯住蒲奉,半信半疑:“真的?” 蒲奉嘴角上扬,眼中的笑意藏不住:“心外科夏医仙和其他医仙一起,把申知府救回来了。” “夏医仙说,庄医官应对得当,你们送的快,缺一不可。” 牛十二和船工们互相看,满心满眼都是惊喜,个个嘴角咧到耳后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好哎!”一群人齐刷刷在沙滩上高举双臂腾空跃起,下一秒齐齐哀嚎“啊!”又一起耷拉双肩和手臂,像被无形的手突然拧断。 “你们怎么回事?”蒲奉与他们都相熟,是他除了蒲茵以外的亲人,“怎么了?” 一群人痛苦面容,牛十二呲牙咧嘴:“昨天送申知府……” 蒲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们等着。” 很快,魏璋拿来了蔓蔓护士长的手机,点开视频给他们看—— 申丞的长发编在辫子盘在脑后,身上边接各种各样的管子,还有形形色色的仪器设备,躺在天蓝色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缓缓举起右手,费力但声音清晰:“谢谢。” 十五秒的视频,牛十二和船工们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被蒲奉劝住。 “魏璋,昨天他们拼命划船受伤了,能不能请医仙们瞧一瞧?” 魏璋爽快答应,拿出对讲机摇人: “邵院长,船工们昨天拼命送申知府,现在没一个能抬起胳膊的,能不能治一下?” 一刻钟后,急诊外科和内科诊室都开了。 魏璋和蒲奉领着他们十七人分别看诊,然后又带他们去医学影像科拍片,最后的诊断非常一致:肩背肌力拉伤,过量运动导致乳酸堆积引发疼痛。 治疗:暂停一切活动。 魏璋和蒲奉又带着他们去急诊药房领外贴膏药和口服止疼药、消炎消肿的药物,以及弹力绷带。 牛十二和船工们领着药傻乐: “邓医官也这么说,所以我们今天雇了其他船工,今晚回去针灸。” 魏璋神情微妙,就这么凑了一个中西医结合? 蒲奉招呼:“行,回去把报告送给孕妇们,好好休息几天,药记得饭后再吃。” 牛十二和船工们望着药和贴布,尴尬得想挠头,偏偏胳膊抬不起来,眼巴巴地问: “这些食材够付药费诊费么?” 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从灯箱上看清了自己的肩膀骨头,多神奇?太不可思议了!一定非常贵! 再加上飞来医馆的药向来药效神奇,他们的痛风再也没发过,一定不够。 魏璋用对讲机摇人问清楚后才回答: “够,邵馆长嘱咐你们好好休息,以后刺桐城百姓看病还要靠你们。” 牛十二和船工们激动得模糊了视线,鼻子一阵阵发酸,但好歹控制住了,带着报告和药物回到船上,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开。 蒲奉和魏璋送走他们,通知食堂来拿各种食材,想了想,这样也挺好,至少能缓解食材单一的问题。 真到弹尽粮绝的时候,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现在离那一步还远得很。 按照保科长的号码牌统计,第四项任务的288名病人,目前为止只有126人,进度条还没过半。 就现在的情形,完成任务还需要不少时间。 邵院长和其他院长们也觉得奇怪,刺桐城那么多孕妇呢? …… 牛十二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德济门码头,忽然发现有两人正在招手。 船头越来越近时,牛十二才看清,是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位,全船人都受宠若惊,这哪里敢当? 牛十二踩着舢板下船,见到他俩第一句就是:“申知府手术成功,我们看到了。” 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人格外激动,听牛十二说完手机视频的事情,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牛十二也把魏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这只是第一关,现在情况仍然危急,时刻都可能发生意外。” 柳通判和易师爷还是忍不住地高兴,过了第一关才有希望过下一关,现在还有什么比申知府活着更好的事情?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柳通判和易师爷上马车回府衙,上午吉时,太仆寺卿袁光远已经在府衙广场上当众宣读嘉奖圣旨。 整齐站立的百姓们听到“刺桐城及下辖七县免税三年”的消息,激动得不知所措,果然“双彩虹”和“海市蜃楼”都是祥瑞,真的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事。 刺桐城官员们也没能控制住面部表情,全都擢升一级,还另有封赏,真是“喜从天降”。 但对易师爷来说,这封赏对自己的影响几乎没有,因为幕僚的薪俸是知府个人花销,涨或降都要看申丞,而现在申丞生死难料。 府衙内外官员和百姓们满心欢喜,只有易师爷忧心忡忡,虽身在人潮却似两旁无人。 颁旨结束的太仆寺卿袁光远,将易师爷招到一旁: “陛下旨意中还有许多赏赐给飞来医馆,如何送去?又如何转交?你可知道?” 易师爷当然知道太仆寺卿和其他官员都是大鄣高官,仅凭自己根本无力阻止,回答得非常干脆: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救死扶伤淡泊名利,药费诊费都是米面粮油,并不收金银珠宝玉器美石,更别说童男童女之类的。” “为了与医馆互通有无,申知府在飞来医馆留有另一名师爷蒲奉,每日靠信鸽往返传递消息。” “若大人意图前往,在下发一封鸽信便是,或者大人亲写一封。” 袁光远听完在心里叫苦,满脑子都是“药费诊费都是米面粮油……”偏偏陛下赏赐的都是这些,这可如何是好? 旁听的三名礼部官员也听楞了,但转念一想,陛下乃大鄣帝王,赐予封赏是无尚荣耀,飞来医馆没有不收的道理。 礼部侍郎把袁光远请到一旁,如此这般地说,很快达成一致,他们只是奉命行事,送到就行。 袁光远吩咐易师爷:“发鸽信,约定去拜访的时间。” 他们可是颁旨大臣,大鄣高官,能约定时间拜访已经是飞来医馆莫大荣耀,也算给了足够的尊重。 毕竟,大鄣有很多藩属国,每年都要来朝贡,哪国使者敢对大鄣不敬或不满? 飞来医馆就算是突降海外仙山,还能与藩属国相比? “是,大人。”易师爷去府衙里放了信鸽,望着它振翅高飞,消失在蓝天白云里,默默腹诽,等他们去了飞来医馆就知道现在的想法有多荒谬。 不过,易师爷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只要飞来医馆同意他们去,自己也一定能再去,去就能见到申知府,太好了。 ……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望着办公桌旁边一撂大鄣书籍,无声叹息。 刺桐城送来了市面上所有书籍,包括但不限于《西游释厄伟》、《忠义水浒传》、《三国志通俗演义》等等,知名或不知名的小说。 这些是书页装订的,还有两箱竹简,搬起来那叫一个沉。 金老,还有老年病房和vip病房里的老年学者们都办公室,翻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个个眉飞色舞: “原来如此。” “这是从未见过的版本。” “妙哉。” 但邵院长也不能怎么样,毕竟他们负担起了儿科病房孩子们的教育,大大开拓了知识面和眼界,最重要的是免费。 在医院里,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比如,蒲奉这个航海家翻译,在现代很难找到这样的老师。 办公室门被敲响,传来蒲奉的声音: “邵馆长,有信。” “进。”邵院长回答。 蒲奉打开门,拿出三支鸽信,放在办公桌上:“刚到,应该是一起发的。” 邵院长现在看鸽信已经非常熟练,捏碎封蜡展开,看完以后递给金老:“国家队来了。” “还都是高官,赏赐收不收?”金老看完三封信似笑非笑地看向邵院长,“新院区的仓库级别怎么样?” 邵院长一脸生无可恋,谁懂穿越回去以后核对赏赐物品的痛苦?还有写不完的报告和开不完的会。 金老可没打算就此放过: “邵院长,这次你可清闲了。”言下之意,回去忙一阵也是应该的。 “高官们没一个身体健康,医院也可以多一些病人。如果把他们治好,医院病人就不限于刺桐城,其他地方的病人也可以来嘛。” “比如,国都城的,刺桐城周边的,治疗病人越多,系统任务完成得越快……意味着我们越能早些回去。” 让高官们来,百利而无一害。 邵院长可不乐意金老这么说: “万一那些高官要求什么长生不老药,这那的;或者,他们回去一说,那什么陛下也来了……” 金老乐了:“邵院长,你又不是没见过陛下?怕什么?” 邵院长点头,有道理。 金老拿出纸笔一挥而就,欢迎来参观,但飞来医馆从来不行礼,莫怪。 蒲奉接过回信退出办公室,边走边想,旁听才发现金老睿智沉稳的表面,隐藏着孩童式的顽皮,与邵院长的互损也非常有趣。 邵院长想到一桩事情,走到门外:“蒲奉。” 蒲奉立刻回头:“邵馆长,还有何事?” “你去手足外科把义肢装好,以后别再打架了。”邵院长当然知道“从未拥有”和“拥有后失去”哪个更难受。 蒲奉有些不敢相信:“需要什么手续?” 邵院长挥了挥手:“有对讲机。” 蒲奉立刻行礼:“谢邵馆长。”直奔手足外科门诊。 半小时后,蒲奉重新获得心爱的“黑色义肢”,到急诊大楼的天台放飞信鸽,就打算回抢救大厅守着蒲坚白。 可他却在大厅外的走廊上,遇到了地理课代表和两个学生: “你们怎么来了?” “蒲老师,你已经六天没给我们上课了。” “呃……”蒲奉的脸有些烫,当然不能对学生说因为打架被罚停课的事情,但又不能随便瞎编谎话,只能找借口。 “最近几日很忙,下周就可以继续上课。” “真的吗?”小鬼们可不好骗,“蒲老师,大家都在小花园里,你随便讲点什么嘛。” 毕竟孩子们或多或少都看过航海题材的漫画或者动画片,蒲老师这样装着义肢、能说许多种语言、又远航归来的人,可是现实中的传奇。 蒲奉退到急诊大厅外一看,好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后面藏着一排小脑袋,真是好气又好笑: “都出来吧,看到你们了。” 忽啦啦一下子,孩子们站在急诊大厅外面,眼巴巴地看着。 魏璋刚好经过,推了蒲奉一把:“随便过去讲点什么,别让他们无聊就行。” 蒲奉想了想,招呼孩子们向小花园走,刚走到一半就被叫停: “蒲老师,我们每天都看孔雀,换点别的。” “蒲老师,再说一点远航的故事嘛,拜托拜托。” “蒲老师……” 蒲奉微微笑:“考一考你们,远洋多年回来的人,下船以后会怎么样?” ??? 或大或小的眼睛里闪着好奇,但又觉得被蒲老师随便打发了。 “就走路呗,还会怎么样?” “蒲老师,你太小看我们了!” 蒲奉很认真:“出海的船会一直摇摇晃晃,人就会按船摇晃的规律行走,一天一个月半年一年……忽然踩在陆地上会晕地。” “啊???” “真的,我下船以后在码头适应了不少时间,才慢慢走回家的。” 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问号,孩子们走得非常整齐,心满意足地回儿科病房。 隐在急诊大厅门边的魏璋注视着这一切,不得不说,蒲奉还保留了一些孩童的纯真,孩子们都喜欢他。 蒲奉转头看到魏璋,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自己被看透的错觉。 第74章 只是听说 不行 第74章 只是听说 不行 蒲奉开门见山:“我想去看申知府。” “不行, ”魏璋拒绝得不留余地,“他还在危险期,和蒲坚白的危险完全不同。” 蒲坚白的肿瘤取出是无菌手术, 但申丞的是污染伤口, 现在持续低热, 早晨热度上升, 不能探视。 蒲奉不明白但尊重:“我能不能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手机视频里有,他现在睡着了, ”魏璋再次拒绝, “还有,蒲茵今天就可以离开复苏室,转到急诊留观室。” 为了能让申丞顺利度过感染关,更准确地使用抗生素, 昨天下午取出的残箭送到检验科做细菌培养, 但培养结果至少要等几天。 “真的?”蒲奉激动起来, “阿茵可以转到急诊了?” 魏璋摊手, 谁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我去接阿茵, ”蒲奉对医院的各种规定不理解但尊重,“我在麻醉科外面等。” 很快,两人到了麻醉科外面, 蔓蔓护士长和裴莹推着蒲茵出来, 蒲奉赶紧迎过去,望着妹妹总算有了血色的脸庞、充满神采的双眼, 高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胸膛。 太好了! 蒲奉还没到电梯,却被人叫住,扭头一看是心外科主任夏至,赶紧过去行礼:“夏医仙, 有何吩咐?” 夏至问得直截了当:“申知府以前是武官?” 蒲奉一楞,回答得也很坦白:“我和申知府也是在医馆认识的,听命于他,连他多少岁哪里人也不知道。”完全不了解。 夏至微一点头:“还有谁了解?” “易师爷和申知府是殿试同门,相识许多年,他知道得多。”蒲奉和易师爷也只见过几面,还是无意间听说的。 “这两日易师爷会带领国都城传奉官到飞来医馆,很快就能见到。” “也行,”夏至点头,“没其他事了。” 蒲奉推着蒲茵的床栏,走进电梯。 夏至回到复苏室的办公室,面对心外和心内的医生也只能摊手: “蒲奉也不知道,他那个什么师爷这两天会来,到时问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 医生们透过玻璃望着半昏迷状态的申丞,手术前皮肤消毒时,发现他身上有许多疤痕,什么形状都有,以为他是武官。 手术以后等麻醉苏醒时,申丞胡言乱语情绪非常激动,大意应该是“别碰我,别过来……” 把手术室医护紧张得够呛。 手术后的申丞和纸糊的差不多,任何情绪激动、大搬动等等都能诱发缝合伤口渗血或出血,立刻将他控制住。 申丞清醒时一切好说,昏睡过去就状况百出。 数双眼睛盯了他整晚,昏睡时冷不丁就手脚乱动,忽然发出惊恐的声音,他身上接的管路和仪器非常多,以防万一给他上了束缚。 摆在申丞面前的难关就又多又棘手,现在他还自己上强度,医护们的心跟着七上八下。 不得已,夏主任给了镇静剂维持量,以防他攻击医护、坠床或受伤。 24小时还没到,医护们的血压有上升趋势。 又因为申丞目前不能移动,也没法转送到医学影像科做检查,这也是夏至想了解申丞过往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蒲奉一问三不知,只能等易师爷来医院。 …… 与此同时,蒲奉把蒲茵送回留观室,看两边医护交接,望着她绑紧的束腹带和压伤口的砂袋,一阵阵地心疼。 “阿兄,我现在伤口不疼了,医仙们对我特别好。”蒲茵眼睛弯弯,笑得格外甜。 “阿兄,等我病好了,就回刺桐城和离,把我的嫁妆都拿回来。” 蒲茵不仅开朗,还有了斗志。 “阿兄都依你,但你要住到完全康复才能出院。”蒲奉难得坚持。 “好,”蒲茵郑重其事地点头,“阿兄,我知道你忙,也替你高兴,不用一直守着我。我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医仙们说,自理和活动也很重要,我可以慢慢来。” 蒲奉欣慰极了:“行,我去一下天台。” 急诊大楼天台上,蒲奉给易师爷发了一封询问申丞过往的鸽信,虽然不明白夏医仙问这个做什么,但一定有他的道理。 能早些给夏医仙答案也挺好。 蒲奉下楼时,遇到了日常在医院各处穿梭的魏璋,总觉得有些巧: “有事直说。” 魏璋单刀直入:“不知道那些被倭寇船绑着的人质怎么样了?” “哎……”蒲奉当时只顾着偷袭成功开心,还真的忘了问人质的事情,“等会儿,我再发封信问一下。” 五分钟后,又放飞了一只信鸽。 蒲奉知道医院对环境整洁的要求,每次收放信鸽都会让它们定点排便,及时清理,保证天台上也干净整洁。 两人一起下楼,刚好遇到冷嫣与裴莹在留观室外聊天。 冷嫣对裴莹格外亲近:“裴医仙,我那些好友的检查如何?” 裴莹拿出手机翻看检查报告的照片和围产期保健手册内容,然后才回答: “除了三位吃纯素的孕妇,有一位孕妇的胎儿偏小;还有一位孕妇可能日常吃得过多,胎儿偏大,如果不加以控制,怕以后胎大难产。” “她们有共同的问题缺铁,孕三月内的还需要补充一些叶酸,防止胎儿的某些畸形。” “你放心,我已经把建议都分装好,今天早晨给牛十二他们带回刺桐城了。” 冷嫣很是感激:“多谢。” “不用客气,”裴莹顺便问出疑惑,“我发现孕妇也好,此前来的寻常病人也好,识字的多。” 与大郢大郸横向对比,刺桐城百姓认字的很多,让医护们有些惊讶。百姓贫苦也能读得起书? 冷嫣浅笑着解释。 刺桐城山多地少,种地没法养家糊口,全城有“十户九商”的说法。 又因为刺桐海外贸易历史悠久,进出口生意都是大宗订单,必须和报税、核对、转手、转船等事情打交道,不识字没法写字有太多不便。 所以,刺桐百姓认字能算的多,看书看戏听曲的也多。 又因为刺桐城蕃商多,能听能说外邦语的脚夫、商贩、商户和富户也多。 只可惜大鄣的商户不能参加科举,总被误会刺桐人才不多。 裴莹恍然大悟:“一共通知了五位孕妇明天到医馆增加检查,不知她们会不会来?” “请裴医仙放心,机会难得,她们一定会来。” …… 刺桐城西街 文心兰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天的帐目,可能是飞来医馆待的太过轻松,竟然觉得有些累。 而文老太太在家难得不作妖,反常得让女使和仆妇有些担心。 午时三刻,文家的门被叩响,门房一看是熟识的商户说要见文掌柜,就赶紧到书房传话。 文心兰有些奇怪,最近既没什么茶会诗会,也不是月底结算日,这些商户怎么会忽然来拜访? 心里纳闷是一回事,做生意都讲究和气,所以文心兰让门房把人请到花厅去。 出人意料的是,文心兰在花厅见到九位富户之女,再加上她们带的女便和仆妇,略显空旷的花厅一下就满了。 富户之女,你看我,我看她,她看她,谁也不先说话。 文心兰当然知道她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先招呼上茶和糕点,安排她们落座,再闲话家常,主打一个陪伴但不主动开口。 每人都打招呼问好,再互相问候,一来二去,时间过得飞快。 最后是做车行生意的马富户四女儿马夏槐最先提问: “文掌柜,听说您刚从飞来医馆回来,那里怎么样?能不能和我们说说?” 文心兰已经拿到管家调查的“生男药”和“促孕药”相关证据,听马夏槐这样问,并没急着回答,而是气定神闲地反问: “飞来医馆很大,你想听什么?” 这话一出,坐在马夏槐左右两侧的富户之女,都暗暗向她使眼色。 马夏槐却像没看见,自顾自地问: “飞来医馆的女科如何?” “极好。”文心兰不假思索地回答。 “文掌柜,果真如此?”马夏槐眼眉细长,注视人时总显得有些刻薄和尖锐。 “是。”文心兰冷静又清晰地回答。 “可是,我们听说,飞来医馆医仙不让吃纯素,对孕妇蛮横无礼。” 文心兰一怔,怀孕分娩都是极为辛苦的事,平民百姓家可能供不起肉蛋等食材,但富户家为什么要吃纯素? “飞来医馆医仙们的观点和想法,与刺桐城医者大部分相似、但也有不少相冲的地方。” “我在飞来医馆的这些日子,医仙们尽心尽力医治,考虑周全,何来蛮横无礼这一说?” “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 马夏槐微微笑没直接回答:“最近关于飞来医馆的流言很多,所以向您求证。” 文心兰不动声色地招呼,趁她们分享糕点时找到管家: “去查一下,到底是哪里在说飞来医馆的坏话?” “是,文掌柜。”管家立刻从小门离开文家大宅。 偏偏这时,门房又来报: “掌柜的,城东胭脂铺和金银铺的当家主母来拜访,见不见?” 文心兰微微皱眉,刚才一批富户之女来询问,那是她们没去过;但这二位家里已经有孕妇去过飞来医馆了,为何还会来拜访? 第75章 再三思量 改日再约 第75章 再三思量 改日再约 “门房, 你去告诉她们,我今日有客人要接待,改日再约。” “是。”门房应声离去。 文心兰回到花厅, 继续与她们闲聊, 谈论这几日刺桐城发生的事情, 包括倭寇公审、救人质等等。 然而, 不管谈论什么话题,最后都会落在飞来医馆的医术和医仙态度上, 并反复试探文心兰的态度。 文心兰想到刚才拒绝的那拨, 与眼前委婉表达的富家女们联系起来,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想通了关于飞来医馆蛮横无礼传言的来源。 原来如此。 马夏槐几次试探未果,继续新开话题: “文掌柜, 许久未见英儿, 甚是想念, 不知她近来可好?” 当初文落英退婚的事情闹得全城人尽皆知, 从此以后, 不论给文家下多少请贴,也不管是茶会诗会还是春游秋游,她从未出现过。 有人传言她疯了, 会在文家庄子上关到死;也有传她死了, 是上辈子的讨债鬼,就是让文掌柜操心劳累。 当文家船队赶往飞来医馆以后, 流言又换了,文家一定是把文落英送去医馆求医仙诊治了。 这,才是富家女们来文家的真实意图。 文心兰温婉一笑,难掩欣喜:“英儿吃得好, 睡得香,每日都过得充实又快活。” 花厅内短暂地沉默,富家女们交换眼色。 马夏槐家的马车行生意兴隆,但规模和收益比文家差得远,对文心兰有天然的敬畏,刚才的试探已经到极限,再问下去就是无礼。 文心兰微笑:“飞来医馆医仙们温和善良,医术高超,你们或家人想去,只需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第二日一早凭布条去德济门码头坐牛十二的船就可以去。” “这是申知府为刺桐百姓向飞来医馆恳请来的,让大家能远离病痛。” “那里童叟无欺,不势利,也不会因为病人富贵或贫穷就区别对待。” 马夏槐从另一个角度探底: “文掌柜,我们这就去府衙申请。” 文心兰微一点头:“如此甚好。” 马夏槐心里有数了,文掌柜对飞来医馆非常信任,蒲家和冷家也是如此,现在就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 “多谢文掌柜的点心茶水,告辞。” 文心兰起身相送。 其他富户女眷们也纷纷告辞,看似有先有后,其实都是一起的。 回到书房,文心兰继续查帐册,没多久管家带回了消息。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现在全城关于飞来医馆的流言蜚语从两家传出,正是方才被文心兰婉拒的那两户。 “知人知面不知心”总在人毫无防备时露出尖牙,有时是背后刀,有时能一口扯落大块血肉,有时令人呼吸一滞。 文心兰把管家整理的关于“生男药”和“保子方”的资料收好,问题来了,是直接送去府衙交到柳通判手里?还是按照约定送去飞来医馆交给裴医仙? 再三思量后,文心兰把资料都收到大木盒里,准备明日一早就让管家送到医馆去。 第二天一早,德济门码头文家船最出发去飞来医馆。 文心兰起身后先去厨房,抽查厨娘有没有按照食单准备文老太太的早食,没想到进去就逮个正着。 厨房准备的早食被原封不动退回来,文老太太一大早去南门集市自己买,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于是,文心兰又跟去了南门集市,见自己亲妈正在大炸锅前面排队。 文老太太没看见文心兰,正和身旁两位衣饰华丽的妇人相谈甚欢,谈话内容让文心兰火冒三丈: “是,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可凶了,一直叨叨我老婆子不对。” “不让尽兴吃喝,人活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陪文老太太的两位妇人,正是昨晚求见未果的胭脂铺和金银铺的管家大娘子,三个人一起眉飞色舞地蛐蛐飞来医馆。 文心兰走过去,特别轻声又温柔地问: “阿娘,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没有说,你再这么胡吃海塞下去会没命的?” 三人着实吓了一大跳。 排队买吃食的队伍挺长,人也很多,本来趁着闲功夫听她们三人蛐蛐飞来医馆,被文心兰的说法吓了一跳,立刻开启吃瓜模式。 文老太顿时脸色都变了:“你,我……” “阿娘,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文心兰破大妨,说话半点不客气,“行,您继续在这里吃,反正寿衣棺椁早就备下了。” “文家,你爱回不回,吃食和药,你爱吃不吃。” “这是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生病了哭天喊地。” 说完,文心兰头也不回地向文家走去。 “飞来医馆医仙说的话也敢不听?啧啧啧……” “就是啊,不听劝还不吃药,神仙来了也难救。” “哎呀,文掌柜多和气的人,第一次见她气成这样。” “……” 文老太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再想到文落英的警告,脸色非常难看。 陪说话的两位大娘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说坏话被抓正着,真是弄巧成拙。 胭脂铺掌家大娘子陪笑脸:“老太太,要不,去我家坐坐?” “不去!”文老太从没听女儿说这样的狠话,心慌得不行,但绝不承认自己有错,转而迁怒旁人,直接甩脸子,“我再不要和你们讲话。” “哎……”金银铺掌家大娘子赶紧扶住,同时使眼色,“还是我们送您回去吧。”要是老太太半路磕着绊着,更不好交待了。 “不要!”胖得duangduang的文老太,挪着小短腿往回走,边走边骂。 此时,正是南门集市最热闹的时候,行人、马车和牛车穿梭往来。 没多久,文老太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水糊了双眼,再加眼睛本来就有些昏花,没走出几步就一脚踩空。 紧要关头,三名妇人同时伸手把文老太牢牢拽住,免得她五体投地。 几乎同时,文家仆妇们赶到后连连道谢,把文老太扶上牛车,接回文宅。 跟在牛车旁的文家管事,赶紧从袖袋里掏出荷包,送每人二十文表示感谢。 三名妇人先是一楞,笑着收下了,反正救人时没想到报答,有酬谢也是意外之喜。 文老太在牛车上喘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到家,却发现女儿没像以前那样出来迎接,这时才发现把自己扶回家的仆妇们都不是贴身的,而是粗使婆子。 这一下,心悬到了嗓子眼。 正在这时,文心兰走出来:“阿娘,阿爹阿兄死,都不是我的错,你凭什么把怨气发在我身上?” “你不慈我不孝,我不能纵容你由着性子毁掉这个家。” “来人,带上食单和运动单,把老太太和衣物一起打包,送到庄子上去。” 文老太气得一指直戳文心兰的脸:“你,你,你……” 文心兰身心俱疲,凑到文老太耳畔: “舅舅舅妈日常混吃滥赌,附在文家吸血,文家替他们平了多少烂帐?” “现在文家资金吃紧,他们一毛不拔还要倒打一耙!” “英儿的流言蜚语就是他们传出去的,你今日还在南门集市说飞来医馆的是非。” “阿娘,你平日只喜欢听奉承话,行,你去庄子上,看舅舅舅妈会不会去看你?” 文老太像被无形的手忽然掐住咽喉,平帐的事情做得很隐密,文心兰怎么会知道? 文心兰浅浅笑:“他们欲壑难填,嫌你给的太少,找到我这里来了。” 一个时辰后,文老太和各种物什都送上牛车,从刺桐城仁风门离开,往乡下庄子上驶去。 文心兰只是抿紧了唇,回到书房继续看帐册,安抚自己,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能让文落英承担。 …… 上午九点,裴莹接到魏璋通知,赶到医院西门。 短短一刻钟时间,先后收到了文家、冷家和蒲家的三份报告,每一份都很厚实,不得不感叹他们的行动力。 他们搜集的资料很详实,包括哪家药铺出售哪些药材,哪家医馆售卖哪些药方…… 唯一可惜的是,裴莹学西医,对中药一窍不通。 于是,裴莹拿着厚厚的资料到中医科找秦主任。 秦主任听完裴莹的猜想,以及部分孕妇的实际情况,微一点头: “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弄清楚。” 裴莹忽然想到:“刺桐城的庄医官现在麻醉科那边,要不要请他来?” “可以,这桩事情落到实处,还要靠刺桐城医者的实证。” “毕竟,这些资料最后交回刺桐城处理。” 一刻钟后,在麻醉科等候区望眼欲穿的庄医官,看到自动门打开,蔓蔓护士长过来招呼: “庄医官,蒲奉会把你带到中医科,刺桐城有资料需要你一起参考。” 庄医官惊了,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什么?” 蔓蔓护士长没再言语,等蒲奉赶来后细致嘱咐一番,看着他们离开。 于是,庄医官胆颤心惊地跟着蒲奉到了中医科,走在病区走廊,望着方形护士站和两边的病房,时不时掐自己一下,免得以为在梦中。 蒲奉敲了敲医生办公室门: “秦医仙,庄医官到了。” “请进。”秦主任和中医们起身迎接。 庄医官受宠若惊,勉强维持住,行了拱手礼: “秦医仙,有何吩咐?” 秦主任把那些药方和药材名录全都摊开,然后细致地逐项询问,包括但不限于刺桐城药材的产地、制药方法、使用部分等等。 庄医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蒲奉偶尔翻译,时尔回忆,为古今中医交流添砖加瓦。 最后的最后,结论出奇一致: “蒲茵的腹中恶物就是这些药导致的;何宁的两性畸形也是。” 所谓促孕药,就是各种滋补药;促育药,就是各种奇巧的壮阳药;生子药,就是两种药按比例混合,有些纯粹是乱搭。 不孕不育,生男生女,都有一半概率能愿望成真,足以让某些人深信不疑。 庄医官频频摇头:“他们把药材卖出百倍价钱,实在是……” 造孽啊!会有报应的! 第76章 好多孕妇 睡觉是名词 第76章 好多孕妇 睡觉是名词 秦主任向庄医官拱手: “飞来医馆救死扶伤, 并不会插手刺桐城的事务。庄医官,请问,这些事情是否触犯大鄣律法?” 庄医官立刻回礼: “回秦医仙的话, 这事是重罪, 城中所有涉及此事的医馆、药铺的医者都会受到重罚, 还会被除去医籍。” “大鄣有医户, 世代为医,各有家学, 且有株连……” 办公室的中医们听懂了庄医官的意思, 这是刺桐城的大案。 裴莹特别沉默,起初只是觉得奇怪,随便问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揭开了冰山一角。 蒲奉却因为蒲茵的悲惨遭遇, 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刺桐城, 把那些医馆药铺都烧了! 秦主任再次拱手: “不知庄医官是否愿意替无辜受累被骗的病患们讨个公道?” 庄医官再次回礼:“是我的荣幸, 必不负所托。只有一点, 我是永宁卫的军医, 不适合去府衙递交资料。” “按大鄣律法,这里最适合成为苦主上告的是蒲奉蒲通事,他妹妹蒲茵深受其害差点丢了性命。” “不,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 蒲茵已下葬多日。” “在此,某向蒲通事陪罪。” 话音未落, 庄医官向蒲奉深深一揖: “那日,你逼我替蒲茵看病,我实在束手无策,而她又命悬一线, 又怕你病急乱投医,着了这些医者的道,所以提出昂贵的诊费药费,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这是那日所收的宝钞,现在还给你。” 蒲奉望着手里的成卷宝钞,又抬眼望着庄医官,眼神里充满猜疑。 庄医官苦笑:“宝钞到我手里,我还能还你。但如果你去找他们,就是真正的人财两空,连你都会被抵给伢行。得罪了,蒲通事。” “这些事情我略知一二,但实在牵扯众多,在下孤掌难鸣。” 蒲奉收了宝钞,又收下厚厚的资料,先向裴莹郑重行礼:“多谢裴医仙。” “再谢中医科各位医仙。” “庄医官,若你能当人证,你们恩怨一笔勾销。” 庄医官特别淡然:“可以,绝不反悔。” 裴莹忽然提问:“申知府还在危险期,这桩案子谁来主持?”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蒲奉把资料放到秦主任面前: “秦医仙,这些能否暂存?等申知府痊愈以后再来取?” 秦主任不太明白: “刺桐城官员那么多,就一定要等申知府回去办?” 蒲奉苦笑:“秦医仙,这是桩吃力不讨好的大案,只有申知府愿意办。” 庄医官小心提醒:“申知府遇刺,府衙走水,这些资料最好还是放在医馆,有用时再取回。” “也行。”秦主任把厚厚的资料锁进柜子里。 短暂的沉默以后,一群人各回其位。 蒲奉又去天台放飞信鸽,把这件事情告知柳通判和易师爷,让他们有所准备。 偏偏这时,魏璋在楼梯口招手: “牛十二的船过来了,这次船上有不少孕妇。” “马上来。”蒲奉对飞来医馆的医仙尤其是裴莹充满感激,虽然大恩不言谢,可自己能帮裴莹的机会为零,忍不住向魏璋请教该怎么感谢。 魏璋首先提醒,裴莹已婚,丈夫也是本院医生。 蒲奉吓得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魏璋唬人成功以后,开始第二阴招: “医院有规定不能收红包和贵重钱物,你把自己的私房宝物收好。裴医生喜欢吃甜食,要那种微甜不腻的。” “真的?”蒲奉并不完全信任,“她还有其他喜好之物么?” 魏璋立刻想到裴莹朋友圈发的古风写真,是的,自从穿越以后她一直被夸“大美人”,回到现代就爱上了汉服。 但因为上班很忙,休息还要搞科研,裴莹懒得学画古风妆,也没给自己买汉服,只偶尔拍个古风写真放朋友圈臭美。 “多谢。”蒲奉回到抢救大厅,陪在练走路的蒲坚白身旁,努力压制心中愤懑,安慰自己证据在手,静待时机。 …… 下午一点,保安小林在望远镜里发现五艘船正向医院西门驶来,用对讲机摇来魏璋和蒲奉。 第一艘靠沙滩的船是牛十二带的,船上是收到医院检查报告需要来复诊的孕妇们,还有两名不孕拿了激素六项报告需要吃药调节的。 其他四艘船上全是来做产前检查的孕妇。 魏璋用对讲机摇来裴莹,并通知门诊大厅、b超室和胎心监护室准备。 一点半,裴莹给每位上岸的初查孕妇带上塑料号码手环,紧接着门诊导医就会带她们领围产期保健手册并填报基本信息建档。 拿着保健手册的孕妇们在导医的带领下抽血、做b超、胎心监护,大于五个月的孕妇还要做排畸筛查。 空荡荡的门诊大楼热闹起来,导医们还像之前一样,分组检查。 最先到达妇产科门诊的,是复诊的几位。 首先,裴莹用分娩模型解释胎儿过大导致难产的原因,会对母亲和胎儿造成哪些影响,会有哪些后果。 然后,结合孕妇的身高体重,对照量表,让她自己看清超重状态。 因为讲解通俗又生动,孕妇当下表示,一定管住嘴迈开腿,既为自己也为腹中胎儿。 裴莹把事先拟好的食单交给孕妇,下一位。 第二位是结婚两年未孕的少妇,说是少妇,其实也才二十岁。 之前做的激素检查结果都正常,b超显示子宫附件也很正常,在询问行房事宜也没发现异常。 怀孕是夫妻双方的事情,女性一切正常,男性自然也要来查。 裴莹想到此前的何宁也只有一声叹息,问: “你丈夫跟来了吗?” 孕妇激动点头:“跟来了,做什么检查都可以。” 裴莹用对讲机问守在西门的魏璋,报出孕妇名字,让她丈夫到门诊泌尿外科做各项功能检查。 用魏璋的评价,绣庄四小姐的丈夫赵庭很配合,直奔泌尿外科没半点犹豫。 泌尿外科医生杨锐拿出教学模型,向赵庭讲解检查方法和目的,该怎么配合等等。 赵庭听得认真,学得很快,抽血化验和□□检查全都配合,并在所有检查结束后,拿着报告单交给杨锐。 杨锐望着一项又一项报告陷入沉思,哪哪儿都好,怎么会两年不育呢? 于是,杨锐领着赵庭去了妇产科门诊,与裴莹一起询问夫妻双方。 左问,没什么不对;右问,还是没什么不对。 咝,这有些奇怪。 问到最后,杨锐和裴莹两人有点挠头,还能问什么? 赵庭揽着娇妻,两人相视微笑,每个相视凝望都带着恩爱的气息。 杨锐忽然问:“你俩行房时做什么?” 娇妻四小姐脸颊绯红,立刻用帕子遮住,既害羞又诚实:“睡在一起。” 裴莹补充:“还有呢?” 赵庭没那么害羞,只是不明白为何这样问:“我们相拥而眠,睡得香甜,一觉到天亮。” 杨锐和裴莹互看一眼,啊这……不是……哪里不对劲。 杨锐和裴莹第一次穿越就被大郢世家子弟的各种“花活”惊呆,以至于看到少年夫妻二人就下意识觉得他们非常懂。 杨锐把赵庭叫到隔壁诊室,低声问:“你没去过烟花之地?” 赵庭急忙摆手,家教甚严,去那里只谈生意,并不放纵,喝上几杯是常有的事,但生意谈成以后也只是多喝两杯。 杨锐追问:“你成亲前,家中男性长辈没教过你行房之事?” 两人说了半小时才结束。 杨锐回到裴莹诊室,她们也谈完了,小娇妻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 裴莹一脸生无可恋。 杨锐噗哧一下没忍住:“赵庭的父亲和伯父轮流出海,只有下聘书订亲等关键日子回刺桐城,成亲后没几天又离开了。” “大概是父亲以为伯父教了,伯父以为父子教了,结果谁也没教。” 裴莹叹气:“他俩睡觉是名词。” 杨锐提醒裴莹:“要不,带他们去看纪录片?”找到问题根源,自然要解决。 裴莹点了点头:“但我们有不错的讲解人选,比如魏璋,或者蒲奉。” 杨锐不怀好意地笑着离开诊室,走进楼梯间拿起对讲机: “魏璋,你行不行?” 对讲机里传出魏璋的回答:“试一下就知道,嘴硬没意义。” 杨锐笑得好大声:“那啥,你带赵庭去看生活纪录片,顺便讲解一下行房事宜。” 对讲机那边安静如鸡,没人回答。 “魏璋,别装死!”杨锐可不打算放过他,“我门诊还有三个病人。” “你为什么不找蒲奉?”对讲机里传出魏璋的反问。 “这种事情越是熟人越尴尬,大家都是男人,体谅一下。”杨锐主打一个,自己问诊问得像猜谜,必须找个垫背的一起难过。 “知道了。”魏璋快怄死了,这叫什么事儿?! 十分钟后,魏璋把赵庭夫妇俩带到多媒体教室,说了观看纪录片的要求,打开纪录片,同时主动远离他们。 半小时纪录片结束以后,魏璋又把他们带回门诊大厅,嘱咐了赵庭几句,目送他们离开大厅,向西门走去。 终于可以交差了,魏璋微微一笑。 第77章 双生劫 恭喜! 第77章 双生劫 恭喜! 供应科准备的第四项任务手环已经发完, 考虑到各项检查出报告的时间不等,孕妇们适合当天往返,而不是留在医院过夜。 所以, 门诊导医、妇产科、检验科、b超和胎心监护室的人员拉满, 保证她们都能在天黑以前坐船回刺桐城。 真正卡进度的就是孕五个月以后的排畸筛查, 每位孕妇检查时长半小时起, 如果发现可疑或异样检查时间更长。 因为排畸筛查设备只有一台,平时做都需要预约。 现在满打满算, 整个下午最多检查七名孕妇;剩下的只能按保健手册上标注的时间再到医院检查。 至于未满五个月的孕妇, 普通b超就行。 b超检查区域,五个诊室全开,分诊护士和导医们按照排队号叫人。 面对b超探头和微凉的耦合剂,孕妇们既新奇又紧张。 2号检查室的b超医生按检查单叫名字:“马夏槐。” 马夏槐拿着自己的围产期保健手册, 在导医的指引下走进检查室, 并按要求躺好, 露出腹部, 既紧张又好奇地张望。 耦合剂滴在肚子上, 马夏槐没忍住轻笑出声:“有点痒。” b超医生耐心地哄:“有点凉,一会儿就好。” b超探头在肚子按顺序扫过,医生有些意外地和导医交谈:“有两个胎心, 双胞胎, 孕16周。” “哇……”导医第一反应,不论男女, 父母压力加倍。 检查结束,b超医生继续哄: “配合得很好,报告在凳子上,自己拿。” 马夏槐虽然只有十八岁, 但比现代同龄少女成熟稳重得多,整理好衣物,拿着报告单回妇产科门诊找裴莹。 也不知怎么回事,妇产科门诊开了五个诊室,孕妇们就是偏好裴莹,病人缘好的玄学实在无解。 裴莹不止一次在走廊上介绍:“这位是谭主任,那边是张医生、方医生……都很有耐心,医术也好。” 有些孕妇去了其他诊室,就是有那么几个坚定地在裴莹诊室外面排队。 裴莹接过马夏槐的b超报告单,逐项讲解:“你的化验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还算正常,b超显示你怀的是双胞胎,恭喜!” 马夏槐还有些婴儿肥,听完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就这样呆住。 裴莹扶她坐好:“目前腹中胎儿情况都好,方便的话,五个月来医院做排畸筛查和糖耐量试验。” 马夏槐有双圆眼睛,忽闪忽闪,冷不丁就泪两行。 裴莹随手抽了两张纸给马夏槐,孕妇嘛,因为体内激素水平改变,情绪波动有点大也正常。 然而,下一秒,马夏槐的手指扒在办公桌沿上,眼泪越来越多,滴在桌面上很快就囤出了两朵小小的水洼。 裴莹观察马夏槐的肢体语言,不是情绪突然变化,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轻声安慰:“你害怕什么,可以说一说。” 马夏槐抽噎着抬起头,问:“裴医仙,我家有双生劫。” 裴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结? 马夏槐抹掉泪水,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家的劫数。 不知为何,马家女眷,生双胞胎的概率比其他人家要高。 寻常女子第一胎是鬼门关,但只要能顺产,产道被强行扩张以后,再怀二胎或三胎,就相对容易分娩得多,安全系数也大。 但马家不是,几乎每位女子怀孕都有一定概率是双胞胎。 而刺桐城的医疗水平相对较差,稳婆水平参差不齐,双胞胎分娩特别容易难产。 我阿祖因为双生子难产,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整日躺在床上;我阿娘因为双生子难产,离开我九年了…… 马夏槐的阿祖(外婆)有四位姐妹,每人都怀一对双胞胎,有的难产而死,有的临盆惨烈。 阿祖有六个孩子,其中就有一对双胞胎儿子。 马夏槐一想到阿娘难产时在卧房里的惨叫声,她不顾阻拦闯进去,看到脸色比纸还白、全身汗湿的阿娘睁着双眼咽了气,成为她此生梦魇。 裴莹耐心解释,常说“+月怀胎”,每“月”按28天算,所以最常说的是孕多少周或几个月。还因为预产期有两周的来去,可能提前也可能延迟。 一般来说,孕36周就要把孕产包准备好,以不变应万变。 马夏槐离预产期还有五个月不到,按飞来医馆系统的调性,肯定还在大鄣。 裴莹安慰:“你若是害怕,就按时间来做产前检查,足月就到飞来医馆生。” “真的?”马夏槐喜出望外。 “不骗你,”裴莹嗓音柔软又坚定,“导医会给你安排检查日,到时来就可以。” “谢裴医仙!”马夏槐不断行礼,退出诊室,没多久又在门边探出头,泪痕犹在却没了恐惧,“裴医仙,我可以送阿祖来看病吗?” “可以,”裴莹秉持不见病人不诊断的原则,“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就行。” 马夏槐有了笑容:“谢裴医仙,我这就回去。” 导医看着马夏槐一蹦一跳地走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慢慢走啊喂! 裴莹口干舌燥,反正外面暂时没孕妇,拧开杯盖喝水,半杯下去,隐约听到哭声。 不用问,肯定是哪个孕妇检查出了状况。 果然,一位孕妇被两位导医搀扶着经过诊室门,去了隔壁谭主任的诊室,哭声越发清晰。 谭主任沉着冷静:“怎么回事?” 导医拿出胎心监护和b超检查单,孕20周胎停。 谭主任看围产期保健手册上的基本情况,这位孕妇小产过两次,这是第三次,问: “有没有家属陪同?” 孕妇一直哭,没法回答问题。 谭主任递了两张纸过去,可孕妇双手捂脸哭得停不下来。 导医赶紧安慰。 谭主任按保健手册上的登记情况,拿出对讲机问:“魏璋,你在不在医院西门?” “我在。” “帮我找一下冯媛的家属。” 一刻钟后,一位头发半白的妇人被导医领进来,进门见到哭泣的冯媛,大惊失色:“媛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谭主任问:“你是冯媛什么人?” 妇人立刻回答:“我是她婆婆,她怎么了?” 谭主任注意到妇人看向冯媛时眼神里的恶意和嫌弃,耐心解释:“她腹中胎儿心跳停了,这一胎没了。” “啊?什么?!”妇人惊得直跺脚,“没了?又没了?” “天爷啊,这是存心要让我储家绝后啊!” “你一有身孕,我就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的肚子怎么这么不争气?!” 这分明是在孕妇的伤口上撒盐。 谭主任示意导医把妇人带出去,准备给冯媛仔细检查,偏偏她似乎隔绝了周遭的一切,终于放开捂脸的双手时,双眼无神而涣散。 “冯媛,我们现在查找胎相不稳的原因,需要给你做些检查。” “我这样说话,你能听明白吗?” 冯媛仿佛回了神,但又怔怔地望着谭主任,嗫嚅着苍白的双唇:“医仙,还能有原因?” 谭主任答得干脆:“那是自然,牛马羊,哪怕是鸡鸭鹅配种,都要选身材强壮的公母。人也是如此。” 冯媛像台cpu过载的老式电脑,反应时快时慢,听完这段话像宕机了一样,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医仙,人如何与畜牲相比?” “万物有道,繁衍之道都是如此。” 偏偏这时,冯媛的婆婆又进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还能做什么?家里养的母鸡还知道下蛋,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上次就告诉你了,这次再保不住腹中胎儿,就犯了七出之罪!” “等我儿归来,立刻休了你!” 谭主任手中的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家属出去等!” 妇人再次被导医请出去,为了不影响医患交流,导医出去前还带上了诊室门。 谭主任问:“来,说一下你结婚至今,每次流产时的症状,如何调养身体,又吃了哪些汤药。” 冯媛自从第一次怀孕以来,一直处于“保不住孩子”的压抑情绪里,总觉得生不出孩子什么都不是。 谭主任把开好的材料单交给冯媛的导医:“先带她把这些检查都做了,问一下检验科钱主任,激素六项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报告?” 检查报告出来以后,谭主任还要和冯媛商量哪种流产方式,哪种更利于恢复或强烈的病人或家属的需求。 如果胎停在腹中而不处理,可能会诱发严重的身体连锁反应。 “我现在就带她去。”导医把冯媛扶起来,边走边聊。 一出诊室门,与走廊上等候的婆婆撞了个正着。 婆婆立刻怒了:“怎么?我刚才只是随便说了两句,你就敢不听?!” 世事难料,冷嫣到门诊拿冷娴的各种检查报告,刚好从三楼经过,看到破口大骂的冯媛婆婆,立刻出声制止: “何人在飞来医馆大声喧哗?” “还不赶紧住口?!” 冯媛婆婆一见到冷嫣相当震惊:“您怎么在这儿?唉,只有我命苦,儿子不在身旁,好不容易娶了老婆,每次都留不住,这次又没了!” 第78章 害命 哪有这么金 第78章 害命 哪有这么金 冷嫣认识冯氏的婆婆, 知道她是闻名几个街坊的悍妇,平日里秉持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见她在医仙面前咆哮, 实在不能忍。 “你当这里是刺桐城的街巷么?还不住口?!” 冯氏婆婆被冷嫣凌厉的眼神制止, 这里到底是飞来医馆, 还想保留些许本就不多的颜面。 “你磋磨儿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这儿装什么?” “还有,飞来医馆讲究夫妇同查, 下次把你儿子带来瞧完再哭。” 冯氏婆婆瘪着嘴, 一脸敬畏地望着腹部微鼓的冷嫣,不敢再吭一声。 正在这时,谭主任在诊室里喊:“冯媛家属进来。” 冯氏婆婆在导医的示意下走进去,听谭主任说明人工流产的选择和休息的重要性以后, 直接跳脚: “天爷啊, 以为是宫里的娘娘么?哪有这么金贵?” “你这个丢死人的东西, 还楞着做甚?还不赶紧跟我回去?!” 谭主任和导医听得楞住, 怎么有这种恶婆婆? 冯氏婆婆死命把冯氏往外面拽。 谭主任一把拦住:“住手!” 冯氏婆婆完全不撒手, 拽得更用力了:“那什么医仙,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偏偏冯氏双脚像生了根, 任凭婆婆怎么打骂都不愿意离开, 转眼间就头发散落,狼狈不堪。 “住手!没听见吗?!”谭主任火气蹭的上来。 冷嫣径直走进诊室, 猛的摁住冯氏婆婆的手: “混帐东西,你怎么敢在医仙面前撒野?!” “你凭什么插手我家的事?!”冯氏婆婆不敢惹冷嫣,被谭主任狠狠一眼吓得缩了半截脖子。 冷嫣向谭主任拱手:“谭医仙,麻烦把蒲奉找来。” 谭主任用对讲机摇魏璋, 很快魏璋和蒲奉一起赶到妇产科门诊。 两人望着走廊上或坐或站的孕妇们心里直发怵,怎么回事?这地方真的能进吗?不会折腾出什么误会吗? 导医站在诊室外向他俩招手,快点,慢吞吞地做什么?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两人还是冲进诊室,看到摁住妇人手的冷嫣,一身冷汗都吓出来了。 “松手!怎么回事?!”蒲奉怒喝一声,与魏璋组成人形屏障隔开双方。 冷嫣简单说明原因。 蒲奉的脸色神情骤变,对着冯媛一通输出: “你怎么软弱到这种地步?你带了嫁妆去的,生病看病都可以自己作主!” “你这副模样,家里父母兄弟看着得多心疼?!” “你连带母家都会被人嘲笑!” 冯媛泪流满面:“我母家在月城,倭寇作乱全家惨死,家屋烧成灰烬,现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除了婆家,我无处可去。” 冯氏婆婆面露得意,就是吃准儿媳软柿子随便捏。 蒲奉灿然一笑:“原来如此,磋磨死这个儿媳,就可以吞了她所有的嫁妆。你这是谋财害命。” “你这样造孽,就不怕儿子回不来么?!” 冯氏婆婆忽然哽住,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蒲奉:“你,你,你……” 蒲奉日常忙碌,但为蒲茵报仇的心从来没停过,最近通过信鸽与易师爷交流律法相关事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会修书一封告知刺桐府衙柳通判,自有大狱流放等着你!” 冯氏却凄绝地看向谭主任:“谭医仙,我想要一个孩子,多一个亲人。” 谭主任和导医既心疼又感慨,心里有执念,一般都不太好劝。 蒲奉阴阳怪气:“你与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要降生在这样不堪的婆家?!” “她一心图谋你的嫁妆,还能对你的孩子好?想什么呢?!” 诊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一般来说,最能与女性共情的还是女性,蒲奉这番输出让大家惊愕不已。 冷嫣却明白,蒲奉是因为蒲茵有类似的遭遇才气愤难当。 冯媛望着满脸惊惧的婆婆,又看向全力维护的谭主任和导医,以及愤愤不平的蒲奉和魏璋,缓缓伸手整理好发髻,慢慢绽出一个苦涩的笑,眼神却亮了。 “谭医仙,我先跟着婆婆回去,把剩余的嫁妆托付给靠得住的人,再来做人工流产可以吗?” 冷嫣看向谭主任:“谭医仙,能否借纸笔一用?”说完,斜了妇人一眼。 谭主任借了纸笔给她。 冷嫣接过纸笔写了几行字,盖了自己的私章,交给冯媛:“冷家还有两艘船在医院南门,你把这个交给管事就回来做人工流产。” “凡事有冷家,你别怕。” 冯媛婆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到这种地步,但冷家插手,自家绝对没有反对的可能,一时间眼神发狠却无能为力。 冯媛强撑起身体,恭敬向冷嫣行礼:“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冷嫣又看向恶婆婆:“你若再生事端,就别想在刺桐城过得安生!” 谭主任赶紧招呼导医:“去借个轮椅来,她脸色太差了,别晕在半路上。” 导医很快拿了轮椅过来,让冯媛坐在上面:“我们走。” 冯媛眼泪打着转:“多谢医仙。” 导医把冯媛推出去,蒲奉盯着恶婆婆,留下魏璋、冷嫣和谭主任。 魏璋有些不明白,蒲奉并不是博爱的人,他目的明确,也从不会把感情投射在其他人身上,蒲茵是他的命,并不代表其他同样遭遇的人也是他的命。 今日这家伙有点反常,值得关注。 “谭主任,我就在门诊,随叫随到。”魏璋打过招呼离开诊室。 冷嫣拿着报告单,迈出两步又返回:“谭医仙,今日孕妇很多,我坐在外面,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谭主任想婉拒,但注意到冷嫣眼神中的坚定,微笑示意:“有劳,注意安全。” 冷嫣灿然一笑:“谭医仙,以前怀娴儿的时候,我每日都要爬山的。”这点事情算什么? 谭主任望着冷嫣离开的背影,短暂的恍惚以后,忽然发现,这样不为自己忙碌的背影见过许多,大郢的崔五娘,大郸的大长公主…… 这么多背影汇聚在一起,那是最早的同性相助,一起眺望远方。 好在这批孕妇虽然多,但都年轻且自然怀孕,并未服用药物,大部分都是第一胎,详细检查下来,身体相对健康,排畸筛查没发现先天畸形。 傍晚时分,孕妇们的检查都已经结束,导医们与b超、心电监护室沟通以后,在保健手册上注了做检查的预约时间,让她们下次还凭着塑料手环来复查。 孕妇们再三道谢,回到医院西门上船回刺桐城。 而冯媛的婆婆被冷家船队带回刺桐城,直奔家中收拾冯媛的嫁妆,妇人敢怒不敢言,望着从家门前经过的好奇路人,气得破口大骂。 冯媛的血常规中度缺铁性贫血,各项生化指标都显示中度营养不良,身高155厘米,体重才35公斤。 这种身体状况做人工流产很容易出血不止,所以谭主任把她收到急诊留观室,先给营养支持、输注血液制品,提升身体素质。 同时,谭主任和裴莹两人还很纳闷,冯媛这样的身体怎么还能怀孕的?这是真扛造,也是真苦…… 冯媛和留观室其他人比起来,蒲茵有蒲奉照顾,文落英生活完全自理,冷嫣和冷娴相互照顾…… 于是,谭主任把产房护工汪阿姨调到留观室,专门照顾冯媛。 汪阿姨在穿越大郢时照顾过贵女,看护过兔唇婴儿,照顾冯媛自然不在话下。 留观室里,冯媛躺在宽大的病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眼睛反复睁开闭上,却始终忍不住看向挂在上方的血袋。 谭医仙说输血以后,身体能很快改善,才能更快更安全地流产。 护工汪阿姨给冯媛把头发梳成容易打理的麻花辫,又给她换好病号服,调整床位,再端来热水给她洗脸擦手。 冯媛紧张得手足无措,汪阿姨出去打热水以后,一直叹息,总觉得飞来医馆这样不真实,可自己出嫁以后,从没像现在这样舒适安心。 夜幕降临,汪阿姨又端来盒饭,把床头餐板放好,摆好筷子和勺子,热情地招呼:“瞧瞧你瘦的哟,我们这里饭菜很好吃,你多吃点。” “这盒不够还有。” 冯媛左手打着留置针,右手拿着筷子,印象里有几年没吃过热腾腾的食物了,其实婆家生意挺好,也不知为何总是冷饭冷菜的。 人钻进牛角尖,一切都看不分明。 冯媛听了冷嫣的劝,挨了蒲奉的骂,从牛角尖里退出来,之前模棱两可的事情被留观室的灯光照得通透极了。 哪里是“能省则省”,不过是个磋磨她的幌子,因为她是长女,在婆家的名声很重要,不然会影响家中妹妹们的良缘。 婆婆有“唇枪舌剑”,稍不如意就会大吵大闹,她总是能忍则忍,想着人心不是石头总能捂热的。 现在……仿佛大梦一场,自己如此懦弱又可笑,如果真的身体亏损至死,还是个不明不白的冤死鬼。 想到这里,冯媛咬紧牙关,认真地吃病人餐,米饭晶莹软糯带着饭香,细细的长条丝状香脆爽口,鸡腿软嫩弹牙…… 不知不觉,冯媛把一整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汪阿姨提着热水回来,收拾了餐盒,笑眯眯地说: “有胃口才能好得快,什么事都别想了,会好起来的。” 冯媛微笑着点头。 …… 蒲奉在天台收信,信鸽一只又一只落下,一封两封三封……不是,今天的信怎么这么多? 正在这时,海风越刮越猛烈,感觉要下雨。 “魏璋,帮忙收一下信!”蒲奉忙着给鸽笼罩遮雨布。 魏璋没收过信鸽,乐得帮忙,两人忙完后清点。 好家伙,易师爷寄了十封信,每封信都超重,封口都是夏医仙亲启,意思也很简单,连蒲奉都不能看。 蒲奉收好了信,问:“有事请教。” “说。” “我觉得你们来这里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魏璋在心里点赞,面上不动声色:“看来你还不够忙。” “就是一猜,”蒲奉把信按顺序放好,“夏主任现在哪儿?麻醉科还是心脏外科?” 魏璋想了想:“这个点应该在食堂。那我也随便一猜。” “你说。” “你认识冯媛?” “……”蒲奉猛的扭头,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去,“不认识。” 魏璋点到为止,用对讲机摇了一圈,确认夏主任在复苏室:“走吧,送信去。” 复苏室办公室 夏主任少年时代沉迷武侠小说,对兵器和信鸽有天然滤镜,听说有十封鸽信给自己,戴着口罩也没能遮住灿烂笑容。 对讲机的声音大,其他医护也听见了,好奇心爆棚,眼巴巴地等蒲奉来。 蒲奉示意夏主任出来,毕竟这里非常非常干净,相形之下,刺桐城寄来的信就不那么拿得出手。 夏主任乐颠颠地走出去。 其他医护们眼巴巴地看着,“夏医仙亲启”五个字出现在玻璃后面时,那是相当羡慕。 夏主任兴奋地在工作服口袋里直搓手,外表看起来仍然沉稳睿智。 蒲奉示范怎么看信以后,把信按顺序摆开。 书信仍然“竖排繁体”,夏主任好不容易看完第一封,眼中的兴奋窃喜荡然无存,第二封,第三封…… 一个人的背影都可以反映内心状态。 医护们隔着玻璃,看着夏主任从放松到紧绷,从舒坦到坐得笔直,这信里的内容相当不乐观。 没多久,夏主任把信都揣口袋里,低着头回到复苏室,隔着玻璃看向请昏睡的申丞,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声骂道: “一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 医护们一楞,夏主任是医院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不说脏话,这是怎么了? 夏主任深呼吸,然后嘱咐: “申丞受过颅脑外伤,右手和左腿骨折过,还中过毒,不止一次。皮肉伤嘛,手术消毒的时候大家也看到了,疤有点多。” “皮肤上那些微小缺损和坑坑洼洼,那是虫子啃的。我们谁也没猜对。” “他日常锻炼身体,血压血糖都正常,也没有肝病肾病这些,相当健康。” 医护们倒吸一口凉气。 偏偏正在这时,申丞缓缓睁开双眼,在医护允许的范围内,慢慢移动双腿和肩膀,逐渐加快,真正的循序渐进。 …… 夜色深沉,刺桐城府衙的临时书房里,亮着飞来医馆赠送的太阳能灯。 柳通判眨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听到自己五脏庙抗议声,才反应过来: “易师爷,你进晚食了么?” 易师爷端着食盒:“通判大人,这是你家女使送来的。” “啊?哦,哦,哦……”柳通判打开食盒,牛肉蔬菜面线和一些炸物,天气转热,这些吃食还是热的。 柳通判把面线和炸物分了一半给易师爷,真的,没有易师爷全力支持,自己根本撑不下去。 易师爷也没客气,道了谢,风卷残云般地吃完,然后拿出“活着”二字的鸽信给柳通判。 这是蒲奉报平安的方法,注明日期,只写两个字,方便又快捷。 柳通判抹了一把脸:“那就好。” 易师爷继续禀报: “牛十二说,今日孕妇们去飞来医馆检查,刚才从德济门下船,回各自家,个个面带喜色。” “嗯,”柳通判继续整理手上的事情,“袁大人他们什么时候去飞来医馆?” 易师爷一想到飞来医馆的回信就忍不住憋笑。 高官们平日里目中无人,觉得去那里给赏赐是无限荣光。 飞来医馆回信实在绝,不行礼。 柳通判当时也在场,高官们的脸个个拉得老长,好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易师爷继续:“他们打算明日吉时自德济门码头出发,征用福船装封赏,到飞来医馆大约是正午时分。我会给他们带路。” 柳通判发扬申丞的行事方式,掏出一封书信递过去: “明日把这封信交给邵馆长,那些人质受的伤实在太重,个个哀凄到天明,刺桐城内的医者们一筹莫展。” “尤其是月下村那对孤儿的阿爸,听村正说,两条腿都打断了,只是当时隔得远看不出来。” “如果邵馆长同意,后天一早,我们用福船把他们送到医馆去。” “领命,”易师爷妥贴地收好书信,“大人,倘若明日高官们对飞来医馆出言不逊可如何是好?” 柳通判想了想:“我相信邵馆长他们恩怨分明,就算高官们无礼,也不会迁怒我们。按你说的,他们对大鄣制度颇有了解。” 易师爷这才放下心来:“有道理。” 柳通判招呼:“你脸色太差,赶紧去休息。” “多谢大人体恤。”易师爷也不知怎么回事,走路都有些轻飘飘,双脚像落在棉花上,怎么都踩不实,摇摇晃晃。 柳通判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又从角落掏出一罐飞来医馆的饮料,打开后一饮而尽,舒坦! 自从申知府遇刺以来,每天都神经紧绷,全靠饮料提神。 恍神的功夫,柳通判还惦记着兵部侍郎急驰回国都城,不知现在何处?回城以后能不能调到兵马?何时才能围住永宁卫调查那些烂透了的事情? 第79章 术前准备 不许变 第79章 术前准备 不许变 傍晚时分, 医院多功能会议室内安静却人多,儿科、心脏外科、普外科、麻醉科、影像科和手术室医护聚集在一起,望着投幕上的检查报告汇总。 胸腹畸形心脏外露的冷娴, 经过多日的营养支持, 今天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达到了手术指正。 医护们商定, 三天后手术。 平时的全麻手术, 基本就是术前灌肠或口服泻药,排空肠道;禁食禁水, 防止手术中窒息。 但是, 有胸腹畸形的冷娴不能灌肠或使用泻药,今晚会插胃管、使用全静脉营养和低容量的肠道减压,为畸形修补手术做好准备。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医生们又确定了手术方式和配合。 会议结束以后, 心脏外科护士和急诊护士到急诊留观室, 向冷蓝冷嫣详细讲述术前准备等注意事项, 以及家长的配合方式。 因为冷嫣这几日的耐心陪伴, 冷娴不管多难受都会安静配合, 与此前抽血折腾半小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插胃管虽然难受,冷娴照样配合,但水汪汪的眼睛令人不忍。 两位护士离开以后, 冷嫣将女儿搂在怀里, 轻声安慰: “从现在开始,我们又有新任务, 明天就不能吃东西了。” 冷娴惊讶地张大嘴巴:“阿娘,为什么呀?不吃东西会饿的。” 冷嫣耐心解释,所有营养物质会以输液的方式进入身体,可能会有些饿, 但身体会更加强壮。 让五周岁的冷娴理解这些很有难度,但又算不上难度,因为阿娘和舅舅都在,他们会保护自己。 “阿娘,我以后都不能吃?”冷娴委屈巴巴地问。 “不是,等你手术恢复以后就可以吃。”冷蓝轻轻圈住冷娴的小细胳膊,不让她乱动。 “阿娘,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冷嫣笑得温柔:“麻醉科的医仙会带着小车来接你去,我和舅舅会送你到门口,然后在外面不管多久都等你出来。” “不会像以前那样总见不到是吗?”冷娴不害怕是假的,但也从小知道害怕没用,以孩子特有的小心思撒娇。 “不会,”冷嫣回答得很坚定,“会一直陪着你。” 冷娴甜甜地笑了,冷嫣和冷蓝两人鼻子一阵阵地发酸,签了那么知情同意书,经过了三次术前谈话,之后还会有一次。 这个手术有多危险,再也见不到的概率有多大,他们心里清楚。 但为了冷娴能过上自由向往的生活,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玩闹,能活得更长久,两人坚定地选择相信飞来医馆。 毕竟,左胸中箭的申知府还活着,是医仙们从阎罗手里抢回来的。 如果连医仙都没办法,整个大鄣就没有一个医者可以做到。 冷娴问了许多事情,甚至包括: “阿娘,如果我手术失败不在了,你和舅舅会不会想我。” 冷嫣伸出小手指勾住女儿的: “如果你走了,记得刺桐城我们家的位置,一定要再回来做阿娘的女儿。”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冷娴笑咧了嘴。 冷嫣给女儿讲了新的绘本故事,又编了新发型,这才把哄睡成功。 两个大人把留观室的床头灯关掉,只留一盏夜灯,一起到门外的走廊上。 冷蓝赶紧叮嘱:“为你腹中的孩子着想,不能忧思过度。” “我知道,”冷嫣点头,“这些日子在飞来医馆,吃得好,睡得舒服,家中事务都丢给你,省心太多了。” “这三天,我会好好陪着娴儿。” 冷蓝按着妹妹的肩膀:“不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冷嫣回以微笑:“我也可以。” 正在这时,蒲奉搀扶蒲茵下床溜达,不满足于屋子里,打开门走到外面走廊上,两人刚走几步就看到冷氏兄妹。 双方行礼打招呼。 冷嫣望着手里提引流袋的蒲茵,思量再三还是提问: “这是何物?有何用处?” 蒲茵被医护们宠着、被蒲茵宝贝着,又恢复成出嫁前的明媚模样,比划着解释:“伤口深,放引流,方便观察,也能知道恢复情况。” 冷嫣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头表示明白。 蒲茵知道冷娴的手术很难,安慰: “冷家三姐,我的手术也很难,阿兄也签了很多知情同意书。看我现在?” 冷嫣瞬间热泪盈眶,用力点头:“嗯。” 蒲茵走出去一段路后又折回来,严格按医护要求运动,不多一步,也决不少一步,见冷嫣眉宇间仍有忧愁,就神秘兮兮地示意进自己房间借一步说话。 冷嫣不明白但跟进去,没想到蒲茵大方展示束腹带和砂袋,还悄悄掀了一点让她看刀口。 “冷家三姐,是不是很长?” 冷嫣倒吸一口凉气:“嗯。” “我那时候肚子撑得实在太大了,医仙们切除恶物以后,又替我切掉一部分皮。昨日擦洗身体时看到,肚子收了很多。” “医仙们真的很好。” 冷嫣从冷蓝那边知道了蒲氏兄妹阿娘的事情,以此成见渐消,见她如此用心宽慰自己,内心无比感激,正色回答:“我知道。” 蒲茵没再说话,只是眼角弯弯地看着,眼神温暖且充满力量。 冷嫣走回女儿的留观室。 没多久,文落英来敲门,见蒲茵坐在椅子上,不在床上,既惊讶又惊喜: “阿茵姐,你看起来又好了一些。” 蒲茵拍了拍陪护床:“你也是,快坐。” 文落英日常来找蒲茵玩,坐在陪护床上撸起袖子展示愈合明显的胳膊: “阿茵姐,你看,颜色又浅了一些。” 蒲茵还注意到文落英的头顶:“新长的头发又密了。” “真的?”文落英看不到自己的头顶,但能摸到裸露的头皮逐渐变少。 “何时骗过你?” 两人笑闹着逗乐,没多久,文落英就辅助蒲茵洗漱,知道她生性要强,只是偶尔搭把手。 直到蒲茵舒服地躺在病床上,文落英小手一挥回自己房间,像只快乐的受伤小鸟,脚步轻盈。 走廊上,蒲奉和冷蓝实在没话可说,持续冷场。 但冷蓝还是向蒲奉行礼:“多谢。” 蒲奉不以为然地活动着黑色义肢,随口一问: “那啥,飞来医馆的孩子们想听不同的事情,你愿意给他们讲刺桐茶庄的故事么?” 虽然蒲奉的航海故事可以说很久,但其中相当部分都少儿不宜(血腥,动物和环境保护理念不同),尤其是有次拿出玳瑁饰品,被大龄孩子直接指出,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场面很是尴尬。 再加上蒲奉最近实在忙,于是把主意打到冷家身上。 冷蓝怔住:“你是认真的么?” 蒲奉一脸“逗你玩有什么好处”的神色:“飞来医馆为了给孩子们长见识,不拘一格选拔老师,我给他们讲远航的故事。” “你可以讲茶庄茶叶的事情,文家小姐可以讲白瓷,不论男女有专长就行。” “你考虑一下。” 大鄣轻商但又对商户收重税,即使再有钱,对衣食住行有许多限制,许多东西是花钱买不到的,包括像飞来医馆一样的尊重。 冷蓝微一点头同时婉拒:“娴儿最近三日非常重要,我得守着她俩。等手术成功以后再说。” 蒲奉转身回到蒲茵房间里。 走廊上静悄悄,只剩冷蓝盯着光滑的金色栏杆出神。 晚上九点,是魏璋在急诊转悠的时间,主要就是为了解病人家属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或者有无意见和建议。 远远看到冷蓝在发呆,魏璋知道这是病人家属担惊受怕的日常,特意离远了几步免得打扰,万万没想到经过时,听到: “魏通事,请留步。” 魏璋停住脚步:“何事?” 冷蓝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带着歉意摇头:“叨扰了。” 魏璋知道医护会把冷娴手术的各种可能性一再重复,病人家属害怕担心也很正常,但是……冷蓝似乎不止担心这些。 “但说无妨。” 冷蓝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蒲通事,听说国都城派出官员到刺桐城颁旨,还会到飞来医馆封赏。” 魏璋不置可否,不承认也不否队:“你想做什么?” “我想向他们当面请命,禁海令颁布后刺桐城商户生活太艰难了。” 魏璋当然知道官员系统如何运转,也知道冷蓝人微言轻,不论说还是不说,都影响不了帝王的决定。 不仅如此,在大鄣这样主张严刑峻法和诛连的社会制度下,冷蓝如果冒然进言很可能惹上祸端。 同时,魏璋也不认为冷蓝是寻求支持的,作为一家之主和城中富商,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 “冷掌柜,若你真想进言,不如回刺桐城府衙递交民愿。” “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魏璋既是建议也是警告,别把医院扯进来。 冷蓝没想到魏璋拒绝得这么明显,而且语气不善,只得抱歉: “是冷某思虑不周,实在叨扰。” 魏璋点头示意以后大步流星地走开,同时琢磨着怎么和金老提这件事情?顺便问一下,明天打算用什么规格招待颁旨高官们。 第80章 仙人领路 还有么? 第80章 仙人领路 还有么? 早晨七点 院长们准时到达办公室, 汇总院内存在的问题和隐患,今天的主题仍然是如何尽快完成系统任务。 第四项任务的号码牌已经发完,大部分孕妇们的产前检查靠一段落, 还有二十六人预约排畸筛查和糖耐量试验。 虽然刺桐城柳通判发来了解被解救人质外伤难治的消息, 但未约定转运病患的具体时间。 也就是说, 目前不会有许多病人到医院来。 此前的系统任务都以治愈为结算点, 也不知道这次孕妇检查算不算数,如果检查无异常的不算, 完成第四项任务就有点遥远。 而食堂食材的压力, 在刺桐城船工们一番筹集后,得到暂时缓解。 简单来说还能再撑一段时间,虽然被动,但目前为止还只能等病人上门。 按约定, 今日大鄣高官拜访, 所以院长早会还有蒲奉、魏璋和金老旁听。 按蒲奉和魏璋的推测, 高官们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到, 食堂直接给工作餐就行。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 易师爷发来的鸽信,高官们坐福船带着大量封赏(金银珠宝字画玉器)来,医院收不收? 蒲奉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挺高兴, 毕竟对大鄣百姓来说, 封赏越多、物品越贵重,代表陛下越重视和恭敬。 但很明显, 邵馆长和其他馆长并不这么想,从他们互相交流的眼神里看出,一点都不想收礼物。 蒲奉不明白但尊重,毕竟医仙们连去食堂吃饭都是刷卡, 一点纸钞铜钱都看不到,虽然他们也戴金银饰物,但都是小小一点,纯属装饰。 金老指出一个问题:“医院西门有沙滩,水浅,普通渔船可以直接拖上岸;但高大宽敞的福船靠不过来。” “先按排停泊在医院南门的船只让路,再给他们引一下路。” 魏璋点头:“保安队和无人机都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行。”邵院长点头。 八点,全院各科室都在交班。 急诊抢救大厅里,蒲坚白半靠在床头,虽然听不懂医护们语速极快的交班内容,但对自己恢复很有信心,因为头真的不疼了。 相对于蒲坚白的舒适和踏实,1床到4床的神秘病人们却要进入新一轮疼痛折磨,用刨皮机在身体或躯干部位取皮,然后切分成小块种植在皮肤缺损的部位。 至于4床病人,除了植皮,还要在颈部埋扩张器(水袋),又是另一种折磨。 没办法,烧烫伤病人的治疗过程就是地狱模式,能熬出来都是狠人。 留观室的病人们生命体征平稳,除了蒲茵都可以自理,只有冷娴在喊饿。 虽然有肠外营养的供应,但忽然闲下来的胃肠道非常不适应,一直咕噜噜地抗议。 冷蓝冷嫣和随行仆妇,都听过医生护士详细解释,严格执行,只是变着法儿地哄她。 冷娴在装可怜、撒娇、嘤嘤嘤……都无效的情况下,瘪着嘴靠在冷嫣怀里:“阿娘,揉肚子。” “好。” “阿娘,讲故事。” “行。” “阿娘,拉勾。” “来。” …… 刺桐城府衙 太仆寺卿袁光远,与其他高官一起负手而立,倒不是为了摆官威,而是听了姜巡抚的建议,个个面露难色。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在大鄣各地都当过官,惟独没到过刺桐城,骑马坐车都是小事,坐船出海却是第一遭。 姜巡抚与他们相熟,就把晕船的事情坦诚相告,并且认真劝说,早饭别吃了,免得到时吐得天昏地暗,在飞来医馆有失体面。 饿肚子多大点事儿,不吃就不吃。 一早带马车去接高官的柳通判,听旅店帐房说都没吃食,当时就懵了,赶紧找袁光远: “大人,不吃怎么行?” 高官们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是决定不吃。 直到他们坐马车到达府衙外,就见易师爷拿着银色薄片走来:“问大人安。” 袁光远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问:“这是何物?” 易师爷恭敬行礼:“飞来医馆送的,将此物将于耳后,可以防晕船。” “真的?”袁光远一听来了精神,扭头招呼其他高官,“快来。”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这可太好了。 易师爷给他们分别贴好,柳通判又把他们领到临时书房,拿出飞来医馆友情赠送的瓶装奶茶和压缩饼干。 “启禀各位大人,随行车队还在码头装货,至少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出海,到飞来医馆最快也要午时。” “这是飞来医馆用于出行的饮料与食物,请各位大人品尝。” 紧接着,高官们就看到柳通判拧开瓶盖,往茶盏里倒出浅褐色液体,再将方砖形食物一掰二,置于碟中。 “各位大人,请。” 反正现在天气热了,也不用煮茶。 高官们净了手,按官位高低就坐,看着厚实的“糕饼”,又看一眼茶盏,不约而同端起茶盏,小啜一口。 临时书房里静极了。 易师爷赶紧介绍:“飞来医馆称之为奶茶,还有一款咖啡,都是提神醒脑、消除饥渴的好物。” 袁光远喝了一口又一口,甜,滑,齿颊都弥漫着奶味和茶味,想了想:“所以,飞来医馆其实是北方?” 毕竟北境瓦剌那边,也有茶叶与鲜奶同煮的喝法,只不过是咸口。 “回大人的话,飞来医馆的吃食各有特色,东西南北都有,纯看食堂大厨愿意做什么。” “那里还有一款明黄色玉米汁,可热可凉,微甜解饿。” 这次来的高官都是能臣,知道饮食与生活起居的关联,吃食如果丰富多样、口感各异,那必定是富庶之地。 而关于飞来医馆的奏报里,那简直是天上宫阙。 当时不信,现在却信了几分。 一掰二的糕饼,在高官们看来确实少了些,袁光远提醒:“还有么?” 易师爷立刻回答:“启禀大人,一块可以顶一日饥饿,若吃得太饱,就吃不下飞来医馆食堂的美味了。” 高官们一楞,这么点可以顶半天?夸张了吧? “诸位大人,这次去飞来医馆由易师爷带路,可以上马车了。”柳通判内心在滴血,好想去飞来医馆啊…… “走。”袁光远兴致勃勃地走出书房,且听着,如果不抵饿回来再论。 很快,一队马车从府衙外的广场上出发,向着德济门码头缓缓行去。 这群高官,此前见过最大的船就是湖上画舫,到码头看到福船,才惊觉“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船竟然这么大,远洋的宝船有多大简直不敢想。 牛十二和船工们又雇佣了其他船工,保证这艘福船的安全性。 踩着舢板,晃晃悠悠走上船以后,第一次出海的高官们昂首挺胸,崭新的绯红官服被强烈的阳光照成正红色。 没错,为了今日拜访,昨晚沐浴更衣,修剪胡须,高官们都精心倒腾了一番。 大鄣的帝王都很重视外貌,这次派出的都是中年帅大叔,再加上同样出色的随行护卫,福船一出海,立刻吸引了大小渔船的注意。 今天海上没雾,阳光极好,即使飞来医馆在远处也能看到轮廓。 袁光远立刻招呼:“哎,这就是……那个,那个,陛下贴的流光溢彩的小画!” 高官们先是一怔,很快都认出来,真的是!一瞬间更加激动又期待。 事实证明,飞来医馆赠“晕船药贴”相当有先鉴之明,一行这么多人,除了高官和易师爷,其他人都晕船了,严阵以待的护卫们都有些站不住。 袁光远悄悄擦去鼻尖的细小汗珠,好险。 福船行驶过半,远处大片乌云聚集,袁光远立刻问易师爷: “今日会下雨?” 易师爷恭敬解释,刺桐多雨,海上更是如此,就算真下雨也是来得快去得快,不用太过担心。 “袁大人,各位大人,还是进船舱歇息一下。海上晒久了可能会晒伤。” 回到相对阴凉的船舱,高官们觉得脸庞胳膊和手上有些火辣辣的,咦?这……就晒伤了? 一个半时辰的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高官们倚在帘子后面看海,偶尔问一下还有多久才能到,其他时候都相当好说话。 易师爷则跑进跑出,跑去问牛十二。 当福船行驶到三分之二时,高官们嫌舱内不如甲板上开阔,此前从未见过海,这次不好好看总觉得有点亏。 正在这时,一个黑色十字从远处靠近,从高空落下,仿佛在甲板上找人。 袁光远指着远处问易师爷: “这是何物?”说是纸鸢吧没线,而且这模样就不像大鄣会有的物件。 易师爷一抬头,立刻招手:“医仙,我是易师爷,请问有何事指教?” 高官们凑到一起看新奇,黑色十字还闪着极细小的绿光和红光,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易师爷赶紧提醒:“各位大人,千万不能伸手。” 正在这时,黑十字发出唐彬彬的声音:“牛十二在不在?” 高官们惊愕地张大嘴巴,此物会说话?! “我在这里!”牛十二可激动了,使劲挥手。 黑十字向他靠去:“西门水浅,从医院南门上岸,船队已经让开。” “收到,我们从南门上岸。”牛十二特别想摸一下。 黑十字就这样渐渐远离,直到再也看不见。 袁光远一把易师爷薅住:“是有人在里面还是……” 易师爷赶紧解释:“回大人的话,这是飞来医馆的一种传音术。” “一种,难道还有其他?” “是,”易师爷从宽袖里掏出对讲机,“救人如救火,时间就是生命。这是飞来医馆暂时交给申知府使用的,现在放我这里。” “如果能看到两块小礁石,这就能与飞来医馆通话。” “飞来医馆还有一种千里传音器,可以看到人、听到说话。” ??? !!! 高官们满脸震惊,此物只应天上有,大鄣何曾有过此等物品? 袁光远忽然意识到,陛下的赏赐好像有一点不够看。 正在这时,易师爷手中的对讲机传出池敏的声音: “易师爷,我是急诊池敏医生,之前听蒲奉说你时常腹痛,现在如何?这几日还疼么?” 易师爷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努力平稳情绪:“回池医仙的话,这几日偶尔疼,并不严重。” “你可曾吃过早食?” “未曾吃过。” “那行,等你到医馆就去做个检查。” “多谢池医仙惦……记,”易师爷话音刚落,就觉得熟悉的腹痛又涌上来,赶紧用手撑住。 十分钟后,疼痛并未很快缓解,反而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易师爷感觉到莫名其妙地燥热,疼痛在肚脐周围缓慢移动,并不固定。 易师爷的额头淌下一颗又一颗汗珠,脸色和唇色由红转白,身体积攒的力气正随着疼痛飞快消散,几乎要站不住。 严重到袁光远都发现了,问:“易师爷,你怎么了?”这位领路人可不能出什么状况。 易师爷又忍了一会儿,疼得更厉害,不得已,打开对讲机摁键,声音都带颤: “池医仙……又疼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你还有多久到?” 易师爷撑着肚子去问牛十二,然后才回答:“大约……半个时辰。” 偏偏在这时,远处乌云密布,海风和浪忽然转向,似乎要把福船推回城,行船速度明显减慢。 牛十二扭头看到疼得快站不住的易师爷,赶紧让他联系飞来医馆: “池医仙,易师爷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会不会出事?” “稍等,会有人开快艇去接你,别担心。”池敏语气温柔却充满力量。 “多谢医仙。”易师爷努力撑住。 袁光远怔住:“女医仙?”医者是女的? 国都城太医院里也有医女,但都是配药打杂的,说话与对讲机里的完全不同。 易师爷无力地点头:“飞来医馆女医仙很多,也都非常厉害。” 乌云越来越多,天空飘起些许雨点,船速明显减慢。 没多久,站在甲板上的袁光远就听到奇怪的轰鸣声,一艘红白相间的小船连桨都没有,纯属用来防身。 “袁大人,快看,那是什么?” 易师爷和牛十二却异口同声回答:“飞来医馆的快船。”奏章上写了的。 整个甲板上的高官们目瞪口呆,这与奏报中的描述完全相同,这大片弧形琉璃,船尾长长的白浪,无桨而行,不惧风浪…… 第81章 长生不老药 怎么能这样 第81章 长生不老药 怎么能这样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让大鄣高官们恍惚, 红白色快船急速靠近,停在右侧船舷处,船上的池敏穿着工作服招呼: “易师爷, 快上船!” “哎……”易师爷撑着腹部, 说话的声音发颤, 像见到亲人一样挪到右边, 激动又委屈,哽咽着, “池医仙吗?” “快, 上船!”池敏注视着易师爷“急性痛苦面容”,催促道。 “可是,”易师爷扭头看向高官们,自己还带着领路的重任, 打算咬牙硬撑, “池医仙, 我还行……” 正在这时, 魏璋伸手:“易师爷, 搭把手。” “我来带路,你去看病。” 人在生病时总莫名有些脆弱,易师爷惊喜交加:“魏通事, 这……” 犹豫三秒, 还是努力向双方做了介绍: “魏通事,这位是太仆寺卿袁光远袁大人, 刑部侍郎路祁路大人……” “各位大人,这位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 魏璋向大鄣高官行了拱手礼:“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易师爷病情紧急需要立刻就医。” “接下来,由魏某向各位大人介绍飞来医馆。” “有劳。”袁光远和其他人一起回礼, 给足飞来医馆的面子。 池敏催促:“易师爷,快啊……”急腹症病人可大可小,但他此前就有腹痛史,慢性病急性发作通常都比较严重。 易师爷这才放心地上了快艇。 保安小林招呼:“抓紧了。” 紧接着快艇“呜”一声,灵活调头,向飞来医馆急驰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大鄣高官们,怎么能这么快?! 魏璋的防晒衣和太阳镜是唐彬彬的,冰袖是周洁的,防晒霜是池敏的……从上到下都有拼凑感。 甲板上有一瞬的寂静,海风波涛声音相叠,一群海鸥跟在福船的左右船舷处。 魏璋向船仓内的牛十二打招呼: “十二,能不能绕飞来医馆一圈,给我点介绍的时间。” 牛十二愉快招手,表示没问题。 福船离医院北门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上方建筑的颜色和透明的玻璃。 魏璋清了清嗓子: “袁大人,这是飞来医馆北门,左手边是急诊大楼9层,右边是门诊大楼12层,那边是停车场……” 高官们被楼高和建筑风格惊呆,这比国都城宫殿更加精美绝伦,这怎么可能? 牛十二指引福船从医馆北门、东门、南门和西门顺时针方向绕了一圈,最后从医院南门靠岸。 福船抛下重锚,悬吊装置落到船舷上。 魏璋带领高官们走进升降篮,平稳地上升到南门。 袁光远看到南门的黑色雕花围栏、长势喜人的蔷薇,以及路上行道树,与大鄣哪座城都不同。 同时忍不住向同僚们使眼色,这细细的围栏美观大于实用,哪个盗贼能被挡住? 魏璋介绍:“邵院长,这位是大鄣太仆寺卿袁光远。” 邵院长和金老向袁光远低头拱手,互相打量,介绍完毕后一起走进医院。 事实上,不论院外的柏油马路,还是院内的大块地砖,抑或是建筑外墙的色彩……高官们小声讨论。 邵院长、金老和魏璋,对于初次到医院的大鄣人惊叹,早就习惯了。 但魏璋在他们经过小花园时提醒看孔雀,在他们进电梯时提醒不要乱动,又在他们进入院长办公室后,拿一次性纸杯泡茶。 也是在进入室内后,魏璋摘遮阳帽和墨镜,脱防晒衣,现出原有模样。 这次选出的大鄣高官们确实庄重沉稳,即使一路走来惊奇不已,也只是互相小声交谈,坐在办公室里更加注意言行举止。 高官们都觉得飞来医馆与皇宫最大的不同,这里到处都很明亮又巧夺天工,尤其是门诊大楼的透明穹顶,完全不敢想,怎样的工匠才能做出这些。 魏璋打量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家某些德高望重的大长辈,气场惊人。 也是在这时,袁光远意识到福船船仓内装的封赏有些不够看,但来都来了,还是尽快切入正题,于是从官袖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邵馆长: “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邵馆长接过书信,拆信封,取出后直接递给金老,最近医护都说到繁体竖版的阅读难度,主打一个不想尝试。 金老展开书信后逐字看完,神情变了又变,然后简单扼要地转述: “陛下问飞来医馆有没有长生不老药?是否愿意听召听宣效忠陛下?” 长生不老药?! 邵院长觉得这世界实在荒谬,答得很快:“我们飞来医馆只是治病救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救治,这世上哪有长生不老?” 更何况,医护们的精神世界非常统一,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早日退休。 袁光远从没想过会被拒绝得如此简单粗暴,封赏还给不给?还要不要像易师爷说的去食堂吃午食? 三名礼部官员也怔住了,怎么能这样回答? 金老笑眯眯拱手:“袁大人,据实相告不欺瞒,就不是大不敬。” “所以,你们带了满船礼物是来换长生不老药的?” 袁光远和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尤其是礼部官员,这话该怎么回? 丰元帝起兵得的帝位,不论是登基前攻城掠地的不择手段,还是登基后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诛连了不少持反对意见的老臣,灭了诸多势力。 袁光远后颈一层薄汗,来时兴致高昂,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亲笔信却是“长生不老药”,果然君心难测。 礼部侍郎廉汾的微笑变成怒容: “不,陛下仁厚亲善,听到刺桐城知府的奏报,君心大悦。先给刺桐全城官员升了官职,又减了刺桐三年税。” “现如今,我等亲至飞来医馆,带上满船礼物,特来拜访。不计较尔等没有列队相迎,也没行跪拜礼,实乃皇恩浩荡。” “尔等医术如此高超,剖脑剖腹甚至剖心都能活,现在却说没有长生不老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尔等这是大不敬!” ??? 五位院长、金老、蒲奉和魏璋,只有蒲奉面带惧意,其他人都一副“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的神情。 金老拽了一下魏璋的袖子,低声问:“你们以前也这样?” 魏璋嘿嘿,其实不只,外交嘛,汉使嘛……现在看着确实挺讨厌的。 廉汾这段长篇,未经袁光远的允许就说出来,其实是冒犯了上司,毕竟这次出行他才是领队。 袁光远神态自若但内心咆哮,廉汾把拜访变成对峙,没看到蒲奉那个活动自如的黑色左手吗?怎么敢这样回答?! 办公室的气氛尴尬得掉渣,但高官们都看出来了,飞来医馆只是惊讶没半点惧色,每个人都着浑然天成的无所畏惧。 许久,魏璋打破僵局:“各位大人,不知这茶汤是否尝得惯?”边说边续杯。 高官们的脸色缓和下来,这明显是怕了。 魏璋继续:“各位大人,我们只是偶尔到了刺桐城外。我们救治刺桐城百姓,只收取米面粮油和食材,拒收金银珠宝。” “想来,拒实以告,怎么也不至于非要顺从的地步。” “我们飞来医馆不惹事也不怕事,除了没有长生不老药,其他物什还是很多的……” 高官们明显怔住,这不是服软,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袁光远忍不住用眼神刀廉汾,但廉汾也知道,如果这趟带不回什么药,陛下能灭了各自的全家,于是悄悄比了个全灭的手势。 众高官神情一凛,这确实是陛下能做得出来的事情,骑虎难下。 金老一脸慈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根本没发生过,忽略高官们各异的脸色: “午食时间到了,食堂准备了不错的饭菜,不知各位大人愿意饭否?” 外交自然不是儿戏,但可以有来有回,也可以商量。 众高官又是沉默,这午食吃还不吃啊?这饭可怎么吃得下? 可是,不吃饭难道就这么回去?!就这样回去怎么覆命? 不行! 袁光远紧皱的眉眼舒展:“早听易师爷和柳通判说,飞来医馆的吃食美味得难以言喻。那就叨扰了,请。” 邵院长打开了隔壁会议室的门,然后用对讲机摇食堂主管,把豪华份工作餐送上来。 袁光远一楞:“在这里?” 魏璋和颜悦色地劝说:“各位大人有所不知,正午日头最毒,外面酷热难耐,大人们穿的礼服极厚,只怕……中暑。” “这里有空调,凉快又舒适,大人,请入坐。” “还有,海上阳光极为毒辣,不是刺桐渔民很难忍受,明日一早,你们的脸上可能会脱皮。” ??? 魏璋把他们领到门后的全身镜前面:“各位大人,面红耳赤而不自知,已然晒伤了。” 其实不止晒伤,高官们礼服下的内裳早就汗透了,但在美观与舒适之间,坚定地选择美观,仪态不能丢。 “这温度是否合适?需要再降一些么?”魏璋拿着遥控器打开柜式空调。 高官们互相客套一翻,坐在了庞大的沙发上,只觉得凉风袭来,舒服得眯起眼睛,廉汾眼色余光感觉不对,扭头就看到怒目相向的袁光远,立刻一阵心虚。 第82章 两全其美 真不知天高 第82章 两全其美 真不知天高 蒲奉站在走廊上等待食堂师傅送工作餐, 内心五味杂陈。 没多久,食堂推车来了,里面装着两荤三素的盒饭, 外加每人一杯玉米汁。 食堂师傅问:“蒲奉, 送哪里?” 蒲奉知道高官们鼻孔朝天, 看到后厨师傅不知会说多少难听的话, 赶紧拦住: “宋师傅,我送进去就行, 推车给我。” 蒲奉推着车走进会议室, 按官职高低把饭盒摆好,再把玉米汁放在一旁,最后恭敬出声: “各位大人,请用午食。” 袁光远一众高官都没见过塑料餐盒, 冷不丁看到, 都有些懵, 不知如何打开却又不能显得无知, 都从容地看着, 仿佛真心诚意地欣赏。 蒲奉又按顺序替他们打开餐盒,分发一次性筷子和汤勺,又说:“各位大人, 请。”说完把推车还给师傅, 再进会议室维持着恭敬的姿势候着。 而在飞来医馆,不论何时何地, 都不会这样强制。 袁光远之前憋了一肚子问题,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大鄣人,赶紧问:“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蒲奉恭敬行礼:“启禀大人, 在下姓蒲名奉,是宝船上的通事。现在是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在飞来医馆传递消息,负责两方接洽商谈事宜。” “你的手?” “启禀大人,在下出生时先天不足,这是飞来医馆安装的义肢。” 高官们惊了,这怎么可能?! 蒲奉继续介绍:“这是飞来医馆特有的食材,名为土豆。切丝淋油入锅翻炒,口感清脆;切块炖肉,软糯微甜。” “这是红烧鸡腿,豆腐酿肉,清炒生菜,西红柿炒蛋。口味分明,都极为好吃,趁热吃最佳。” “还有,这是飞来医馆的米、刺桐城的米和彩色糙米混合煮成的粗粮饭,这是餐后饮品,鲜榨玉米汁。” 高官们暂时放弃提问,专心品尝菜肴,真是不吃不知道,一尝吓一跳,怎么能这么鲜?飞来医馆的米晶莹透亮,与其他米对比鲜明。 蒲奉乖巧地退到一旁,静静地观察每一位高官,每每想到廉汾刚才那番话,就觉得他们真不知天高地厚。 飞来医馆是这样容易妥协的?! 工作餐吃完,袁光远忽然明白易师爷早晨说的,半块糕饼足矣,否则午食都吃不下。 可不么?这么多午食吃撑了。 蒲奉又给每杯玉米汁插上吸管,递到每位高官手边:“飞来医馆医仙们的习惯,走哪儿带哪儿,想到就喝上一口。” 袁光远迫不及待吸了一口,顿时惊呆:“这里面没加糖?” 蒲奉摇头:“启禀大人,在下亲眼看厨子做的,真的不用加糖。水果玉米本来就是甜口。” 其他人都喝了一口,感叹:“比蜂蜜清甜。” 袁光远继续: “你在这里多久?对飞来医馆了解多少?” 蒲奉不假思索地回答:“大人,在下在飞来医馆刚好二十八日。飞来医馆博大高深,实在谈不上了解。” “博大高深?”袁光远微微皱眉,这是形容文化知识的,怎么能用来形容建筑? “启禀大人,飞来医馆处处不同,每当在下以为足够了解,去了其他地方又惊觉完全陌生。” 廉汾挨了同僚好几个眼刀,自认是为了回国都城交差,心中甚是不服,直接问: “蒲奉,若陛下派兵施压,飞来医馆可会称臣?” “不会,”蒲奉觉得这人脑子有坑,“飞来医馆高深莫测,平日治病救人竭尽全力,但遇上强横绝不退让,智取强攻两相宜。” “此前倭寇夜袭飞来医馆,悉数被抓,扭送回刺桐城,现在首级应该还挂在城门楼上。” 袁光远惊了,就医院那些细如拇指、透风透光的黑色护栏,能拦得住倭寇? 蒲奉是真心喜欢飞来医馆,为了打消高官们继续施压的念头,不遗余力地讲述:“各位大人,飞来医馆用电。” 是的,大鄣有火铳,远航时还有震天雷炸船,但飞来医馆操控电。 即使蒲奉是从威震四方的宝船上下来的,仍然被飞来医馆的种种震惊,好在,这几日总算适应了。 “大鄣军士对飞来医馆毫无胜算!请各位大人三思。” 袁光远还想挣扎一下:“刺桐城的海防船上有弗朗基炮。” 蒲奉直接跪了:“各位大人,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沉过倭寇的大船,抓过倭寇,救过永宁卫和海防军士的命,还救了一双孤儿的命……” 你们这群黑心肠的高官们,怎么能这样想?! 袁光远再次打量蒲奉。 蒲奉从容得体,不卑不亢,眉宇间的英气尽显: “各位大人,若飞来医馆有心对人动手,从升降装置开始,你们就没了。” 话已至此,蒲奉又恭敬地退到一旁,高官还不如宝船上的出行官员。 高官们个个神情微妙,尤其是强硬的廉汾。 正在这时,一墙之隔,金老招呼: “蒲通事,这里有些事。” 蒲奉将餐具都放进分类垃圾箱,然后进了院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邵院长、金老和魏璋三人围坐,怎么说呢,反正每次穿越,高官来访总会生出事端,但这次……不乐观。 金老年龄大,记忆力确实不如从前: “魏璋,在大郢时,第一位来拜访的是哪位官员?来求什么?” 魏璋45度仰望,好半晌才回答:“司农寺官员和农户们,是官员参加了太子妃家的晚宴,吃到了我们的水果,来求种子。” “大郸时是礼部官员来访,主题大差不差,也是要求我们臣服,不然就让我们搬走。” “这里,刺桐城申知府来访,请我们救治百姓和海难幸存者。” 邵院长安静听着,总觉得缺了第一次穿越有些遗憾。 “大鄣这位帝王只在乎自己长寿……”金老指出差别,“其他什么都没提,只能说大鄣官员和百姓也许会有吃不完的苦。” 蒲奉心头一凛,但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金老,请问易师爷现下如何?” 邵院长递给蒲奉一个对讲机: “你平日与魏璋搭档维持秩序,这个给你专用,联系时能方便许多。” 蒲奉双手接过,郑重其事道谢,又巴巴地问:“邵院长,易师爷……” 邵院长叹气:“易师爷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刚进麻醉科准备手术。”幸亏派快艇去接回来,差点阑尾穿孔。 蒲奉惊呆:“易师爷他……”宝船上常有腹痛而死的人,有随行官员、护卫甚至医者,易师爷能救回来吗? 金老安慰蒲奉:“放心,医仙们的水平你还不清楚?” “申知府今日可好?”蒲奉今天还没来得及去麻醒科探望,“易师爷如果做完手术,是不是也去复苏室?” 邵院长是外科出身:“易师爷不用,今日用腹腔镜做手术,休息一晚,早日就可以下地走动。” 蒲奉听傻了,这么快?! 金老有个惊天提问: “蒲奉,你对陛下知道多少?” 蒲奉直接摇头:“我下了宝船就去找阿茵,甚至不知道两年前的兵变。”还是易师爷那里的碎片消息拼凑的。 正在这时,袁光远在外面敲门: “邵馆长,金老,可否打扰?” “请进。” 袁光远进来倒是开门见山,想求取飞来医馆的土豆和玉米种子回去试种,一群人合计完选择了折中。 飞来医馆没有长生不老药,但有各种出色的食材,带回国都城是不是也可以交差? 邵院长正盘算仓库里能凑多少,金老只是看向魏璋,食堂特殊库房里种子好像挺多的。 袁光远以为邵馆长不乐意,赶紧解释: “馆长,不白拿,用随行金银珠宝换。”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没有长生不老药,是否有飞来医馆特有的强身健体方法?可以让我等带回国都城交差。” 金老笑了:“八段锦,五禽戏,太极……你们都有,强身健体主要靠自己。” “……”袁光远听得楞住了,就这?为官这些年,当过言官和巡抚……无论大小官员都要高看自己一眼,偏偏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毫不在意,真想大声咆哮。 忽然,袁光远想到蒲奉方才的提醒,飞来医馆的医仙们特别显年轻,平日也不特意服用什么药。 简单说来,相较于大鄣人,飞来医馆的医仙和其他人纯靠天生,比如金老其实已经七十七了。 七十七,虽然平日戴琉璃镜,却称得上耳聪目明。 而医馆里的老年病房,八十多,九十多还身体硬朗的,大有人在。 这是天生,羡慕不来,也无法得到。 袁光远叹气,退而求其次: “邵馆长,金老,陛下想做的事情必须做到,能不能给些强身健体的药方?” 意思也很明显了,反正现在陛下年龄不算大,没现成的药,有个药方也行。这样,他们可以卸下诸多礼物,还能回国都城交差,这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邵院长和金老互看一眼,虽然这些高官们并不见得体恤百姓,但因为传旨求药一事就惹得帝王愤怒,也实在不值得。 邵院长递过去一个眼神,用对讲机摇来中医科的秦主任: “秦主任,到院长办公室开个补气血的药方?” 第83章 瞒天过海 颜面扫地 第83章 瞒天过海 颜面扫地 秦主任正与庄医官在急诊大厅交流失传医学古籍的事儿。 之前听说牛十二送来半船古籍, 把金老和老年病房那群老人乐得拿不拢嘴。 想着医学古籍也是古籍,就想请庄医官搜罗一下城内可以买到的医书。 庄医官很高兴自己能派上用场,但可惜的是, 用处非常有限。 原因很简单, 医户是世家, 祖辈儿孙除了行医没其他选择, 然后医者无论身在何处每年都有考核,结果关系到来年病人的多少, 直接关系到名誉和生计。 所以, 每个世家都有医术相关的藏书,有许多还是孤本,仅供家中子子嗣学习进修使用,旁人根本不知道。 现在刺桐城除了历朝历代太医院编著的通用医书, 其他都买不到, 还有更多的不知道。 换个角度看, 这阻碍了医学的发展, 偏偏在生死与生计面前, 又理所当然。 秦主任自然知道千年来中医发展史,来找庄医官也是随口一提,听完解释就明白了:“那就搜罗能买的, 不强求。多少钱?我转你。” 庄医官望着秦主任拿出来的手机, 一脸茫然。 秦主任自己没忍住乐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要不, 我们以物易物?用什么和你们换呢?” 庄医官连连摆手:“秦医仙,书少花不了多少钱,等我回刺桐城好好寻摸。” 秦主任正想说什么,对讲机传出邵院长的声音:“秦主任, 到院长办公室开个补气血的药方?” 庄医官立刻恭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马上,”秦主任走出几步后回头,“庄医官,你到我们科办公室挑,看中什么都行。” 庄医官惊得呛到,医仙们怎么如此大方? 秦主任走到院长办公室外面,敲了三下门,听到“请进”才走进去,看到满屋子人以及每个人的表情眼神。 魏璋直接向袁光远伸手:“请去隔壁吹凉,这里有些热。” 袁光远立刻识趣地走开,还带上了门,暗自感慨,飞来医馆如此厉害但实在好骗。 蒲奉赶紧跟上。 魏璋把门关上,脸上现出一丝嘲讽,这中年大叔演技真不错。 金老把信递给秦主任:“你看一眼,然后写点什么。” 秦主任看完,环顾一周:“你们说,开点什么样的药?短时内精神抖擞,但耗损寿数;还是开温补之药?” 院长们憋笑,努力严肃:“随便。” 反正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金老直接明示:“丰元帝脾气不好,喜欢迁怒和诛连。” “呵,”秦主任嗤之以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要不,给狗皇帝开点慢性毒药?保证他死前的每一天都精力充沛,快活似神仙。” 金老提醒:“别,大郢有知晓百姓苦楚的太子,大郸有心系社稷的七皇子,大鄣没什么人都换。” “听说,此前的皇帝着手改革,动摇了大地主和皇室利益,遇上兵变死了。” “要不,秦主任,你开个转换心肠的药?” 办公室里憋笑声更大了。 魏璋忽然觉得医生们很有道家风范,不动声色摆布政局,功成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金老再次提醒:“这是密信,高官们似乎不知道内容。” 秦主任想了想,带着微妙的笑容:“金老,纸笔有吗?” 在众人围观下,秦主任在纸上一通写,总共写了三张,然后装信封再封口,最后找了个铁盒上锁。 “呐,我既坚守了医道,又真诚相劝,还给了强身健体之法,他不照做也怨不到我们。” 魏璋瞎说大实话:“秦主任的毛笔字写得这么好?” 众人交换了一圈眼神,不愧院长挖来的秦主任,谁的面子都不卖。 但说实话,这套强身健体之法有几个人能做到?起码日常嘱咐病人要健康生活的医护们没一个能做到。 写了回信还有其他问题,比如满船的礼物收不收? 金老看向魏璋,眼神提问。 魏璋很无奈:“哎,我只是在大郢生活过,大鄣也是第一次来好吗?” “用鼻孔看人的姿态,你最熟啊。”金老毫不客气地戳穿。 魏璋叹气:“不收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收了回礼不够,那就是蓄意蔑视。全看隔壁那几个怎么回话。” “目前来说,我们的回礼非常够。” “还有,高官们都是演技派,你们别被他们骗了。” “满船礼物送出去,拿了回信和各类种子回去,那是大功一件。在丰元帝眼里,我们就算是臣服了。” 金老微微皱眉:“听起来像朝贡。” 魏璋摊手:“我可没说。” 但对于目空一切的帝王来说,确实如此。 “行吧,就这样。”邵院长强忍住挠头的冲动,那么多礼物就不能换成米面粮油吗? 很明显,不行。 魏璋把铁盒送到袁光远手中:“请收好。” 袁光远悄悄掂量铁盒还有些沉,心中狂喜,太好了。 很快,食堂后厨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一推车的回礼,是各类种子,每一种都配了种植说明和食用注意事项。 其他高官眉开眼笑,回去以后绝对大功一件。 袁光远难掩心中狂喜,拜访得到这样的回礼,下一步必须是卸礼物。 按礼部准备的礼单,大箱三十六,小箱六十三,合一起共九十九箱。 “邵馆长,请随本官去核对礼单。”袁光远非常恭敬地邀请邵院长。 邵院长微一点头:“我去拿纸笔。” 魏璋跟在邵院长后面,趁着高官们环顾四周的空闲,小声提醒: “这些礼物要开箱检查。” “好。” 一行人走到医院南门,保安们摆出两条特别长的遮阳棚和折叠款长桌椅,然后开启升降系统。 福船上的船工们没见过,但牛十二很熟,示意他们先搬一箱摆好就行。 这些是临时雇佣的船工,第一次见到升降系统,注视沉重的箱笼平稳地快速上升,根本不敢眨眼,同时满脸问号。 怎么能不用人、不用绳索就这样运上去呢? 南门内,大鄣高官们再次惊讶于升降系统的多功能,按照礼单上标注的,这个樟木箱中是金佛、金珠和金锭,也是最贵重的一箱。 袁光远再次邀请:“邵馆长,请过目。”同时唱出箱子内装了什么,方便核对。 邵院长在魏璋的帮助下开锁开箱,再揭开柔软厚实的包布,阳光下金色亮得晃眼,周围一阵倒吸气声。 魏璋随手拿起一串金珠掂了掂,快速清点,转而唱数: “邵院长,铜佛一尊、铜珠二十六串、铜锭六十六……” 邵院长把手机调到录音状态,同时奋笔疾书。 高官们的表情颇有微妙,袁光远上前一步解释: “不,这些都是真金,并非铜制。” 邵院长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但还是看向魏璋,这算怎么回事? 魏璋向袁光远伸手:“礼单。” 袁光远递过去的同时,眼神闪烁。 魏璋把两份礼单摆在遮阳棚下的长桌上,仔细辨别纸张、字迹、礼物名称和数量,很快发现蹊跷之处。 袁光远不悦:“魏通事,你这是何意?” “虽说铜可代金,但这箱数量和重量明显不对,这应该是金的重量。” “金与铜虽然颜色相近,但金重得多。” “袁大人,请问这轻飘飘的金珠到底是何物?”魏璋观察袁光远的每个微小的神情变化。 而站在一旁的金老拿出手机开启摄像模式。 袁光远和其他高官脸色发白,这是怎么回事?哪有第一箱就被看出破绽? “邵馆长,魏通事,大鄣这些年来,确实以铜代金,与礼单毫无二致。” 魏璋又开了刚才搬来的中箱,里面是光彩耀眼的珍珠,各种珍珠饰品,装得满满当当,又因为太满甚至显得有些假,招呼: “蒲奉,你来。” “淡水珠、海水珠、黑珍珠……该如何区分?” 蒲奉随宝船远洋,经过无数次装卸货和清点报关的事情,望着这箱实在太粗糙的装法,随手往里面一伸,从中间抓了几个出来。 众目睽睽,即使有强烈的阳光,他手掌中的五颗珍珠黯淡无光,很明显这是非常次级的珍珠。 袁光远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奔出几步抓住礼部侍郎廉汾的衣襟,大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装的箱?” 廉汾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啊,自己没参与装箱! 金老拿着手机又走近一些,希望拍得更清晰。 这些箱笼是袁光远一行至国都城外带上的,确实应该是礼部准备,可是……出行前没逐箱检查,就算浑身长满嘴都解释不清楚。 袁光远整个人都于应激状态,不对,自家幕僚始终在盯装箱和出行,护卫看守从未间断过。 高官们注意到邵院长、金老和魏璋,以及帮忙搬箱子的志愿者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厌恶。 这,这,这……袁光远眼前一阵阵发黑,廉汾眼急手快地扶住,可他偏偏就是不动,深吸一口气: “魏通事,其他箱都打开核实。” 在事态突发的情况下,袁光远只能拿出最公正的态度,不管是谁,对礼单与这批货不对版,甚至严重到一眼假的礼物…… 大鄣在飞来医馆就这样颜面扫地。 第84章 色厉内荏 你站住! 第84章 色厉内荏 你站住! 这次开箱双方核对总共花了五个多小时, 两份礼单都有贴改的痕迹,每箱礼物都有明显的以次充好,甚至连外箱都偷工减料。 起初金老用手机拍视频, 拍到第?箱时干脆找唐彬彬换了gopro, 然后就越拍越有, 场面越来越难看。 魏璋的核对记录写了一撂a4纸, 想到上次穿越大郸收到掺了沙的米粮就很离谱,怎么也没想到, 严刑峻法的大鄣连御批封赏竟敢这样糊弄。 这国家还有救么? 邵馆长被气笑了, 前两次穿越为了仓库里的大批赠送写报告写到头秃,好歹都是珍宝,秃也认了;让自己给这堆破烂写报告,这也配?! 金老在脑海里斟酌了措辞, 眼神直视袁光远, 难得发难: “飞来医馆本就不贪图金银珠宝, 是你们远道而来才勉强接受的。” “原本打算请申知府折价换成米面粮油, 贴补给刺桐城百姓治病。” “飞来医馆拒收并收回铁盒, 各位大人,请带着这些箱笼回去吧。” 袁光远一行人汗流浃背,连最外面的官袍都湿了, 一是热的, 二是惊恐。 但怕归怕,大鄣面子还是要挣, 不能在飞来医馆示弱,反正天高皇帝远。 袁光远内心天人交战,最后把心一横,忽然高声说道: “就算这些礼物与礼单有出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们还不叩谢?还敢如此反问!你们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哎……”一直捧着的铁盒忽然被人夺走,大事不妙! 魏璋把铁盒搁在遮阳棚的桌子上,冷笑着掏出手机摁了一下,立刻传出刚才袁光远大义凛然的高声驳斥。 所有高官吓得肩膀一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魏璋不动声色地提醒,自带气场强得惊人: “各位,我们还记录了所有的开箱视频,可以原样重现,有你们的声音、样貌和动作。” “带着这些箱笼走好不送!” 说完,医院一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岗位,志愿者们更是气得恨不得拿扫帚赶人。 袁光远和其他高官从没受过这种气,脸色一个比一个更难看。 蒲奉收好自己抄录的清单,也跟着魏璋往回走。 袁光远不敢拿医馆里的人怎么样,呵斥:“蒲奉,你站住!” 蒲奉脚步一顿,就被魏璋揽着肩膀带离,只能暗暗苦笑,都是通事,怎么通事和通事差这么多呢。 “我不能让他为难申知府,”蒲奉低头避开魏璋的胳膊,转身走向袁光远,恭敬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蒲奉被袁光远一脚踹翻在地。 “你敢在这里踢人?!”一名志愿者刚好看到气得不行。 下一秒,袁光远视野颠倒、捂着膝盖半蹲在地上,指向魏璋:“你怎么敢?!” 魏璋一把掐住袁光远的咽喉摁在地上,像看将死之人:“这些箱笼够你们全家死几次,还敢在这儿撒野?!” “魏璋,”金老扭头看到,立刻出声制止,“自有大鄣律法处置他们,别脏了自己的手。” 高官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没人敢上去阻止。 魏璋收手,扶起蒲奉,一脸嫌弃地拍掉他衣摆上的鞋印:“去手足外科看一下。” 蒲奉从小挨欺负惯了,每次挨打都下意识护住人体要害,这次紧紧护住左手义肢,虽然腿隐隐作疼但值得。 高官们七手八脚地扶袁光远起来,凌厉的眼神在看到从各个方向飞奔而来、服饰统一、拿着各种器械的保安们,瞬间僵住。 魏璋瞥了他们一眼:“还不滚?!” 袁光远自觉寡不敌众,但又不愿就这样被卸了面子,咬牙切齿地挤出:“我们一定会再来,到时就是你们的死期!” “还楞着干嘛?把箱笼搬回去!” 船工们不明所以但听命行事,开始把箱笼运下去,装回船舱。 牛十二看这些事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向自己的船工兄弟们使眼色。 天黑透了,所有箱笼才重新装好。 牛十二凭借异于常人的直觉,没开飞来医馆送的夜航大灯,而是像以前一样用灯笼照亮。 …… 晚上八点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双手叉腰站到窗台边,没多久又斜靠在沙发上……没什么,就是被气的。 办公室隔壁,魏璋被金老训得抬不起头: “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那群高官都是衣冠禽兽,你又不是不知道!” “到时我们走了,刺桐城从上到下都得遭殃,蒲奉,申丞,易师爷……封建帝制,你应该比我们懂啊!” 魏璋声如蚊呐: “他们这次回去死定了,怕什么?” “再说,我哪能看蒲奉挨踢啊?” 金老更气了:“百足之虫僵而不死,你,你……” 魏璋悄悄抬头:“爸,我们现在琢磨怎么把证据送到国都城,或者让国都城的那位知道这些人欺上瞒下的恶行。”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样才能保住刺桐城的每个人。” 有道理,金老花白的眉头抖了抖:“你好好想,确保万无一失!” “爸,你忘了我以前是干嘛的吗?我最擅长送证据!” 正在这时,邵院长过来: “金老,来来来,陪我下盘棋,杀他个七进七出!” 金老就这样被拽走了。 魏璋瞬间脱身。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开到第一箱时,大鄣封赏全是次品的消息就在医院里传开了。 之后就有轮休的医护在各大楼的天台,用望远镜看医院南门,真是一箱又一箱,没一箱是好的。 等白班医护们下班去食堂吃晚饭时,消息积累和传播到达顶峰,至于为什么,因为去帮忙的志愿者们都是后厨的。 抢救大厅里,6床易师爷瞪着眼睛,疼得怎么样都不舒服,不过因为池敏下班前详细嘱咐过,疼是正常的,但如果疼得太厉害就摁铃。 易师爷醒来后,稍微能动就掀了病号服看刀口,毕竟是个剖腹手术,想着刀口一定很长,没想到掀开以后只看到一块纱布,噫? 这算怎么回事? 但纳闷归纳闷,易师爷努力调整呼吸,缓解腹部里面一阵阵地气涌,每涌一次就疼一下,即使这样都没自己预想的可怕。 正在这时,蒲奉和魏璋两人进了抢救大厅来看易师爷。 易师爷试出了不那么疼的呼吸办法,就下意识想到了今天领路人的差事,也不知道袁大人会不会怪罪,抢先开口: “袁大人他们现在何处?” “走了。”蒲奉显得有些冷淡。 “那些封赏都安排妥当了吗?邵馆长他们有没有签回单?”易师爷平时操心惯了,只要醒着,大脑一刻都闲不下来。 蒲奉凑到易师爷耳畔,这样那般地说。 易师爷的小眼睛越瞪越大,震惊得几乎要眼球脱眶:“怎么会?”又意识到不能在这里议论,立刻闭嘴。 魏璋不咸不淡地问:“你不疼吗?” “疼啊……”易师爷既感动又嫌弃,哪有这样问的,这可是剖腹取物的手术。 “恭敬你,大鄣第一位做剖腹手术的师爷。”魏璋调侃。 “多谢救命之恩,”易师爷眼神中充满感激,快艇急驰而来的画面铭刻于心,“可……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 “其实,?日前应该领薪的,可……”申知府吉凶难料,根本没法说。 魏璋拍了拍易师爷的肩膀:“放心,领薪以后再缴药费诊费手术费也可以,反正你也跑不到哪里去。” “那是。”易师爷特别认真地点头。 偏偏在这时,魏璋和蒲奉从塑料袋里取出饭盒,在易师爷病床上开摆,边摆还边问: “你饿不饿?” 易师爷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饿啊……”每天都想吃飞来医馆的盒饭有没有? 魏璋从床尾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红牌写着“术后禁食”,特意放到易师爷眼前。 易师爷“哼”了一声,继续躺着。 “我们吃,你看着。”魏璋和蒲奉两人风卷残云般吃完,收拾餐具,“石头剪刀布”一把定胜负,输的去扔餐具。 易师爷被食物的香气引诱恨不得动手去抢,可现在还是去枕平卧位,根本动不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俩。 事实上,飞来医馆食物热腾腾的香气,不仅吸引易师爷,还吸引刚从麻醉科回来的1~4床病患,个个饿得五脏庙抗议,偏偏也都不能吃。 一个人不能吃,那必须心生怨言;如果大家都不能吃,似乎也没什么了。 4床病患像平日一样安静,虽然双眼闭着,眼睫毛却一直在颤,因为在麻醉科等候区的时候,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大鄣送来的封赏都是次品。 医护们在手术间做术前准备时简单聊了两句,每个人都觉得不被尊重。 医生甄舟说的最扎心: “我们根本不指望他们送东西,既然送了至少要和礼单上一样吧,这根本就是看不起人。太过分了!” “对啊,志愿者和船工们忙活这么长时间,箱子一开一个不吱声,真的……每个人都很生气。” “魏璋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单手把那个什么官摁在地上,欺人太甚!” 第85章 劫后余生 一败涂地 第85章 劫后余生 一败涂地 夜班护士时萱在这几张病床间来回穿梭, 同时提醒烧整科的值班医生: “4床病人术后一小时,心率98次/分,血压150/89mmhg。气管内持续滴药, 抗生素和营养剂已经输注完毕。” 单看这些数据, 其实也不是什么危险指征, 但时萱看特别护理单记录上面, 4床病人其实属于基础代谢率的人,平时呼吸血压和脉搏都偏低。 是的, 哪怕一直处于疼痛状态, 也没这么高过。 单就手术而言,糖尿病人伤口愈合慢,高血压病人容易术后出血。 所以时萱提醒医生,其实不只4床, 其他三床也这样。 烧整科值班医生立刻赶到病床旁, 先检查创面和伤口, 按惯例询问伤口疼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诸如此类, 但很明显四个人都不愿意说话。 尤其是一直以来都非常安静的4床, 做了气管切开就没法说话;想要沟通,就要暂时封管。 但很明显的,4床完全没有说话的打算, 不管医生问什么, 始终垂着眼帘都不愿意掀一下。 医生招手:“魏璋,帮个忙。” 魏璋走进护士站, 听医护这样那样一说,再观察这四个人形蚌壳,讨论下来觉得情绪影响比较大。 再结合今天医院的“奇耻大辱”,这四人的神秘身份, 以及申丞见到他们时的细微反常,再加上他们此前的破烂衣服…… 魏璋小声问:“他们真生气了会不会死掉?” 医生更小声地回答:“其实,相对于其他病人,四床病人的求生欲不强。” “气出好歹你负责!” 魏璋没好气地斜了一眼:“我去试试。” 医护们惊恐地盯着魏璋,一把拽住:“你想干嘛?!” “穷举,”魏璋示意医护跟上,走到病床旁,假装随意聊天,“不知道申丞怎么样了。” 值班医生一脸懵:“申丞是谁?” “哎呀,刺桐城知府嘛,上次来过,让我们尽心救治这四位。谁曾想,他们四个还活着,申丞却在复苏室里闯鬼门关。” “哦,是那次文医生和王队开快艇抢回来的病人吗?一箭穿透左胸。”值班医生当天休息,但全院医护都知道这个病人。 “现在怎么样了?”时萱注意到这四人的心率、呼吸和血压又升了一些。 “总算救回来了,但我听说啊……”魏璋特别小声,“他不愿意同流合污,被人当众射杀,当时巡抚也在场。” 4床的心电监护仪立刻报警,其他三床病人的生命体征也有明显波动,但很快又平复。 “你给我出去!”值班医生掐着魏璋脖子把他拽出抢救大厅,得,原因找到了,确实是病人情绪起伏太大导致的。 魏璋从自动门出去,又从急诊外科诊室门溜回去,悄悄摸到易师爷床旁,只露一双眼睛,还把床帘全都拉上,把他吓了一跳: “问你个事儿。” 易师爷刚忍过一阵腹痛,微微点头。 “之前那个陛下在哪儿?” 易师爷结结实实噎住,张了几次嘴又闭上,小声回答:“不知。” 魏璋不爽,蒲奉远洋回来不知道就算了,怎么易师爷也说不知道:“什么样的不知?” 易师爷纠结了好一阵,伸出食指在薄被上划拉“下落不明”。 魏璋的眼神有些微妙,悄悄溜出抢救大厅。 易师爷去枕平卧,也不能随便动,继续干躺着。 蒲奉搀扶蒲坚白慢慢走到易师爷床旁,两位病人打过招呼,就开始絮叨手术时的新鲜事。 蒲坚白要日常情绪平稳,免得再发头风,慢条斯理地讲: “我只记得当时在甲板上,眼前一黑……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复苏室里了,当时吓得魂不附体,幸好阿奉来陪。” “不怕易师爷笑话,阿奉穿得像和里面的医仙一模一样,如果他不说话,我根本认不出来。” 这世上虽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同病相怜”也能成为聊天的话题和情感纽带。 易师爷平日既操心又话痨,醒来以后又饿又渴还不能吃喝,腹中一阵阵咕噜噜着疼,蒲坚白来陪着聊天,实在求之不得。 “不怕你笑话,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腹痛得连话都说不出……直到看见快艇赶来,池医仙招呼我上船……” 易师爷激动地哽咽:“此生难忘。” 蒲坚白不无遗憾:“可惜,阿奉说我也是医仙开快艇接回来的,可我一点都不记得……太可惜了……” “饿吧?我那时也饿,但医仙们把阿奉教得很好,这孩子心善又孝顺,我躺着可舒服了。” 事实上,蒲坚白光溜溜的脑袋上的刀疤看着就有些吓人,凡是有伤口都会疼,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易师爷。 “通气以后才能吃喝,你别急。” 起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最后就聊到了申知府,不约而同地叹气。 半晌,蒲坚白慢慢起身:“我回去躺着。” “有劳。”易师爷心存感激。 没多久,背着小包的魏璋又溜达过来,详细询问刺桐城急速铺的转运时间,就把蒲奉喊过来,三人在床帘的掩护下,讨论送急件事宜。 不为其他,只为保证“封赏都是次品”的证据能尽快送到国都城,还要避开袁光远一众人的眼线,不让证据半路被截。 等三人讨论完毕,魏璋把背包打开,拿出铁盒、金老的陈述书信、设置好的录音笔和自带声音的数码相框。 一刻钟后,所有东西都妥善包装锁进铁盒。 已经是初夏时节,明日天蒙蒙亮就让王强开快艇送去刺桐城。 蒲奉连放了三只信鸽,保证刺桐城府衙的柳通判能在今晚收到,明日在指点地点交接物证,送到急速铺,多给赏钱尽快送去国都城。 一切商定,易师爷有些许遗憾: “如果对讲机能直通刺桐城该多好,可以随时联系。” 魏璋笑得不怀好意:“梦想还是要的,万一实现了呢。” 易师爷先是楞住,因为魏璋日常笑闹,一时分不清这是逗人玩还是真的。 “我们走了,你赶紧好起来,柳通判还等着你回去帮忙。” 易师爷的表情僵在脸上,这人就是来扎心的吧! …… 魏璋和蒲奉在天台忙完以后,又去了复苏室的办公室,隔着玻璃与正在高热的申丞打招呼。 申丞向他们挥手作为回应,虽然一直忽冷忽热,浑身酸痛尤其是手术伤口也疼,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却对自己完全康复充满信心。 每位医仙都细心周到,申丞每次看向玻璃后的办公室,就觉得当时黑白无常都已经给自己套了锁链,硬是被医仙们抢回来了。 这条命是飞来医馆给的,自己和易师爷绞尽脑汁赞美这里,万万没想到,国都城送来的封赏都是次品。 申丞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一是对飞来医馆的歉疚,二是对丰元帝选拔的官员颇有微词。 也不知道是礼部户部的哪群蛀虫,竟敢涂抹礼单、调换昂贵礼物?真是金黄银白,看得眼红心黑不知头上有青天。 申丞抬起手想抹掉额头的汗,却发现使不上力气,几乎同时,护士拿着纱布擦去汗水。 “多谢。” “不客气。” 申丞又看向扒在玻璃上的魏璋和蒲奉,向他们示意有话要说,并同时指了一下自己的太田痣。 虽然只有二十多米的距离,但隔了两个空间,完全听不清。 夜班护士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申丞鼓起勇气:“我能不能用对讲机?” 护士诧异地问:“你想找谁说话?”对讲机只能语音,不像手机那样可以视频,真怀念有网络的时候。 “我想找抢救大厅的4床病人。” “稍等。” 很快,护士把对讲机给申丞:“不要激动,尽量平静,你的伤很重。” “多谢。” 五分钟后,抢救大厅4床病人,耳朵旁放了对讲机,传出申丞的声音: “双彩虹、海市蜃楼本就是祥瑞,因为飞来医馆的全力救治,我们算得上死而复生。” “陛下,重活一次,您有何打算?” 4床病人忽然睁眼,似乎惊讶于自己也有人找,可这谈话内容实在令人闹心,思来想去: “申丞,世人只知我已死,就算我再出现也没人会信。” “我一败涂地,那场大火以后,不会再有文武官员信任我。” “陛下,大鄣各地都有大臣为您悲怆,也一心追随于您,只是当初兵变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国都城中里应外合并封锁消息,他们没能及时回国都城护驾。” “陛下……申丞还想再劝,却听到对讲机内传出挂断的声音,只能作罢。 而抢救大厅里,护士拿走对讲机以后,其他三床病人都眼巴巴地望着4床。 4床病人眼神呆板地望着带花纹的天花板,脑后里不断闪现“双祥瑞真能带来吉兆?据说还是大吉兆。” 3床的病患侧转脸庞,轻声唤:“陛下,陛下?” 4床完全不搭理,这次又把眼睛闭上,默默忍受疼痛,都已经烧成这样,还被忠诚的臣子们给救了回来。 也许,这是天意,劫后余生总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第86章 波折不断 欲速则不达 第86章 波折不断 欲速则不达 4床病人一动不动躺了许久, 缓缓睁眼环顾四周,最后注视床旁的医生。 刚才为了能接对讲机,医生气管切开口封了, 问:“还想说什么?不想说的话, 我就把封管拔掉, 继续滴药。” 4床病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想快些好起来。” 医生不以为然:“我们的治疗方案是先保命, 后植皮,等创面愈合……欲速则不达。” “有劳。”4床病人比划了一下手势, 不再言语。 夜班医生把4床病人的封管拔掉, 回到护士站下了气管内滴药的医嘱,毫不意外地看到认真吃瓜的同事们。 怎么说呢?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对这四位病人始终很好奇,但大家好奇的点却不太一样。 当然,最好奇的是他们的身份, 有些好奇他们命怎么这么硬, 还好奇他们的体质好得有些过分, 换普通人早挂了。 现在知道4床的身份, 当然会想知道另外三人是谁。 鉴于四人的身体各部位都很完整, 首先排除了大太监的可能性,其他三人的练武身材,大概率是近身防卫的武官, 还因为他们破衣烂衫镶金银丝线, 估计官职不低。 现在真相大白,医护们五味杂陈, 但也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特别对待。 医护们也注意到了,这四位病人的生命体征又有明显波动,大概是4床做了重要决定,而另外三人纯粹是开心。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班, 意外解谜,这班上得可太有意思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复苏室的医护,谁懂正在病床旁巡检,申丞拿着对讲机喊“陛下”的小刺激。 最初确实惊讶,短暂数秒后,大家该干嘛干嘛,穿越以来,抢救大厅和麻醉科每次都能收到陛下、殿下和什么王,一点也不稀奇。 上夜班嘛,最重要的病人平安,不要有抢救,其他都不算事儿。 同一片月光下,刺桐城府衙还有不少亮光。 柳通判坐在书房里焦头烂额,感觉自己是被马车辙碾烂的蔫巴菜,浑身上下没一处地方对劲,连续不断的意外已经耗尽所有心力和体力。 头疼,双眼干涩,嘴角一堆火疱,走路都像在飘。 偏偏此前抓获的倭寇还没处理,被救回的人质还要安排转运到飞来医馆,牛十二和船工们还因为肩伤不能划船,每天还要应付申请去飞来医馆看病的百姓…… 其实每件事情柳通判都能处理,但架不住多如牛毛的事情都挂在自己身上,一整日下来水都没喝上几口。 尤其是最近三天,太多意外聚在一起,府衙的同僚们阳奉阴违,背地里对自己暂代知府一职愤怒不已,每日折腾不完的事情。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柳通判好不容易等到袁光远一行回城的消息,赶紧带上车队去迎接,一路上受了不少刁难,被骂得灰头土脸。 好不容易把他们送回旅店,再三嘱咐掌柜的要上心,才骑马回到府衙。 牛十二等在府衙门口,说出了不得的事情。 丰元帝封赏礼单有遮改痕迹、贵重礼物全是次品,被飞来医馆悉数退回,据说金老和魏璋大动肝火。 柳通判听完差点摔倒,脑海里浮现四个字“无法无天”,之后又有四个字“吾命休矣。” 牛十二出声提醒:“通判大人,您哪里不舒服?” 柳通判哪里都不舒服,但还要保持住父母官的淡然与庄重:“回去吧。” “是,”牛十二走出几步又折回,“通判大人,明天一早有孕妇要去飞来医馆吗?” “有十六人。” “柳通判,您赶紧歇下吧。”牛十二愉快地往家走。 柳通判慢吞吞转身,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反正刺桐城免税三年,今晚就要好好休息! 但是吧,他还没走到临时书房,就看到了落在院子里的信鸽。 偏偏,信鸽认人、认栖架还认粮,此前信鸽是易师爷管的,柳通判既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自己。 月光下,大眼瞪大小眼,偶尔“咕咕”。 柳通判在试了喂水、喂粮,慢慢靠近到缓缓蹲下,伸手拿信……又折腾了不少时间。 然而,鸽信的内容又令他汗毛倒竖,先狂喜后担忧,再到悲喜交加,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住。 飞来医馆竟然已经准备好万无一失的证据,自己需要配合的只是早日一早送去急速铺。 更重要的是,飞来医馆还提醒柳通判,万一遇到生死关头,可以直接扔掉证物盒,保命最重要,反正有备份。 如果是去年,柳通判会毫不犹豫销毁证物,决不做引火烧身的事情。 但现在,为申知府和易师爷,还为自己和家人。 柳通判在刺桐城生活多年,更因为职务重责,走遍每条大街小巷;在官场多年积累的经验,生死关头的高官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很快,柳通判闭着双眼扬起嘴角,之前为了防止被上司灭口和栽赃的逃离计划,有一部分就是如何不动声色逃离刺桐城。 …… 第二天上午,牛十二雇了常用的商船和船工,把孕妇们送到飞来医馆,向魏璋挥了挥手,然后在医院南门的遮阳棚下面休息。 每日送孕妇和病患到这里,可以在他们做检查的时候休息,顺便和魏璋王强蒲奉他们聊天,了解飞来医馆最近发生的事情。 牛十二小声问魏璋: “我能不能去看易师爷和申知府。” 魏璋回答得很干脆:“易师爷可以。” 抢救大厅里,易师爷经过一晚的疼痛历练,半睡半醒之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却一时醒不过来,只是皱了皱眉头。 “易师爷还没醒?”牛十二望着脸色和嘴唇都发白的易师爷,忍不住担心。 “易师爷,听说你早晨五点多就通气了?”魏璋日常关注这几位重点病患。 “怎么了?”易师爷没好气地问。 魏璋抽出床尾的流质卡片:“可以喝些东西了。” “真的?”易师爷一激动就想爬起来,然而还没爬就疼了个呲牙咧嘴,“哦,嚯嚯嚯……” “慢慢侧身爬起来,我去食堂给你端点喝的,”魏璋嘱咐牛十二,“你不要帮忙,让他自己来。” “好。”牛十二坐在陪护椅上,认真观察易师爷。 生病的人尤其是手术后的病人,很少能有人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易师爷满脸憔悴,似乎一夜老了十岁,眼睛也是肿的: “你看什么这么高兴?” “看到易师爷活得好好的,就特别高兴。”牛十二答得真诚,可惜不能看申知府,但现在也很不错了。 “你胳膊好了?”大家相互惦记。 “还要几天,不过快了,”牛十二转动肩关节,清凉的膏药味儿透过衣裳散出来,“还要吃几日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直到魏璋送来早食。 “不知道孕妇们什么时候能做完检查?”牛十二咬着嘎嘣脆的油条,半根嚼,半根泡在甜豆浆里,吃得美滋滋。 魏璋算了一下:“傍时以前,裴医生和谭主任在门诊,你们尽管放心。” …… 门诊三楼妇产科门诊,裴莹和谭主任坐在各自的诊室里,等着孕妇们拿排畸筛查和糖耐量测试报告过来复诊。 做排畸筛查的b超室外,孕妇们拿着各自的保健手册,望着手腕上的塑料号码牌,既兴奋又紧张。 一位孕妇乐呵呵地拿着报告单出来:“我去找裴医仙。” 裴莹接过b超报告单,让孕妇坐下:“你腹中胎儿很健康,但回去以后要控制饮食,还要配合运动。” “你的血糖已经在妊娠糖尿病健康的上限值,再这样爱吃甜食对你和腹中胎儿都会有极大的影响。” 孕妇的脸颊绯红:“裴医仙,最近也不知怎么的,就好容易饿,还特别喜欢吃蜜饯和糕点……” “都戒了吧,你骨盆大小刚合适,但如果吃了太多甜食,腹中胎儿就会偏大,你看,这样就容易卡住……”裴莹边解释,边一手握拳一手空心做动态演示。 “嗯,”孕妇用力点头,“我回去以后就把蜜饯和糕点分给阿姐阿妹们吃掉。” 裴莹把保健手册合起来,还给孕妇: “下个月的今日做产前检查,这里已经把日期标注好了,别忘记。” “嗯。”孕妇拿着手册开心地从自动扶梯下到大厅里,坐到候诊椅上,和同行的孕妇闲话家常。 虽然大家总把“平安喜乐”设成手机屏保,或者挂件摆件放在身边,保证一眼就能看到,但医院总是喜忧掺半。 排畸筛查b超室外的走廊上,正在排队的孕妇们忽然听到哭声,立刻看向紧闭的检查室房门。 没多久,房门打开,一名孕妇泪流满面地走出来,一步又一步。 陪诊的导医怕她出意外,没想到她手里的b超单掉在地上,捡起来瞥了一眼,啊这……双胞胎联体畸形。 本该是一对双胞胎,但不知什么原因,两个胎儿的颈肩相融,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顺产。 妊娠过了十二周以后就不能再做人工流产,只能择期引产。 如果这名孕妇拒绝,在刺桐城临盆,必定凶多吉少。 第87章 祝福 别怕,阿娘 第87章 祝福 别怕,阿娘 裴莹在诊室里隐约听到哭声, 没多久就走进来一位失魂落魄的孕妇,问:“检查报告都拿到了吗?” 孕妇被导医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泪两行。 导医拿着b超单放在桌子上悄悄松了口气, 幸亏留了个心思护着。 裴莹一眼扫完报告单, 轻声询问孕妇: “你最近两年有没有服用过药物?孕时感染风寒什么的?” 孕妇只是流泪, 眼神涣散。 裴莹看向导医:“她有家人陪同吗?” 导医摇头, 根据最近的观察,真遇到突发状况, 家属的苛责大于安慰, 对孕妇来说是雪上加霜: “裴医生,我去问一下。” 裴莹观察孕妇,不知怎么想到冷嫣,上次出状况的孕妇全靠她安抚, 可冷娴明天上午手术, 说不定是母女俩最后的相处时光, 怎么能打扰? 好在, 导医很快带来了孕妇的母亲林氏。 林氏走进诊室就见女儿哭, 忙不迭地问:“阿灵,怎么了?” 裴莹又向林氏讲述了排畸筛查的结果,并建议引产。 林氏惊恐地捂了口鼻, 双眼圆睁, 直到脸憋得通红、喘不过来气才松手,好半晌才颤抖地压低嗓音问: “为何啊?我们家人没做过恶!” “这是为什么?” 裴莹刚好把预设的问题都提了一遍:“孕前后有没有服什么药?有没有染上风寒或出过疹子……” “原因有多种, 需要排查。” 林氏听完长叹一声:“去年冬,今年春,刺桐城染上风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她先是起了寒疹, 之后又咳嗽了一段时间……” “我们也怕,所以知道飞来医馆能检查腹中胎儿,就匆匆赶来。” “可是,医仙,染上风寒的孕妇那么多,也没见着谁家胎儿这等模样啊……” 裴莹耐心解释: “这样的胎儿基本都是难产,卡住生不出,然后就……” 事实上这样的双胞胎畸形,是孕妇和稳婆不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分娩的,最后都是一尸两命。 肯定早就有了,只是碍于古人对尸体的尊敬,不能轻易毁损,只知道是难产,却不知道内里的原因。 林氏慌了神,紧握双拳,许久才终于唤回散乱的理智: “医仙,何时来做引产?” “尽快吧,毕竟是双胞胎。” “医仙,我们先回去准备一下,”林氏恭敬行礼,拿出帕子替女儿擦掉眼泪: “不怕,阿娘,在。” “终究是孩子缘浅,没事,听医仙的话,保住自己最最要紧。” “阿灵,先跟阿娘回城去。” 就这样,林氏强行扶起女儿,耐心嘱咐: “为了以后的孩子,为了两家的颜面,咱笑着出去,过几日再来。” “阿娘,我害怕……” “不怕,都会过去的。” “阿娘会想办法,别怕,阿娘在。” 母女俩走到门边,已经变成互相搀扶的样子,走出去时,林氏指着外面的玻璃围栏: “天爷啊,连栏杆都是金子做的,一面面的都是琉璃……” “琉璃上还有花纹,阿灵,这里太美了。” “阿娘,我也觉得。” 两人的声音渐远,导医急忙把保健手册拿给她们,顺便领她们出去。 裴莹暗暗感慨,什么“为母则刚”,归根到底都是“护儿女心切”,先天畸形即使发生在现代,也会被人明里暗里议论。 如果这事情传回刺桐城,不知会惹出多少是非。 也不知林氏会想出什么样的两全之法? 与此同时,裴莹也悄悄松了口气,还是当阿娘的心疼女儿,即使自己慌得不行还能很快冷静下来,强作镇定走出去。 幸好,直到最后一个排畸筛查做完,接下来的孕妇检查都是好结果。 裴莹和安排预约的导医算了一下,明天就能把排畸筛查都做完。 门诊结束,裴莹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去没几步,看到了本该陪女儿的冷嫣,徘徊在三楼走廊上,远远地望着自己。 裴莹挥了挥手:“怎么了?” 冷嫣连假笑都挤不出,匆匆走来,握住裴莹的手: “裴医仙,你们向我解释过禁食禁饮的重要,娴儿一直喊饿,想吃这想吃那……” “众医仙最后一次会我也去了,娴儿的手术难度那么高,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就是说……”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裴莹特别顺地接话:“所以,你们想给她一些吃的,就算上路也要当个饱死鬼?” 冷嫣点头。 “那,现在不吃,她活着的机会更大;如果她吃了,多半就是饱死鬼。”裴莹很能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态。 冷嫣强撑了这几天,实在有些撑不下去:“裴医仙,我怕……” “我兄长回刺桐城去天后宫祈福了,可是……” 裴莹想了想:“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多谢。”冷嫣只是想找个情绪出口,现在看到裴莹,听到她的回答,瞬间又安心不少。毕竟好几个科室的医仙们都在为冷娴手术做准备。 …… 傍晚时分,冷嫣扶着冷娴在窗边看日落,顺便把此前准备的糕饼撕成小块,摆在窗台外面。 冷娴看着一只又一只海鸥飞落在窗台上,啄糕饼吃。 “阿娘,其实我也想吃。”冷娴眼巴巴地望着。 冷嫣单手扶额,这糕饼本来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不知怎么的被女儿发现,急中知智想出了喂海鸥的法子,现在糕饼都在外面,一点不剩。 “我刚才去找了裴医仙,她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冷娴眼睛都亮了。 “我也不知道。”冷嫣是真不知道。 “阿娘,你不能骗我……阿娘……”冷娴使劲撒娇。 冷嫣心中百感交集,就因为女儿楚楚可怜,总是心软的舅舅冷蓝才回刺桐城祈福,不然真的吃不消。 其实,今年元宵节,他们带着冷娴去天后宫摸过“大米龟”,那是每年最隆重的祈福仪式。 现在四月天,刺桐城也没其他祈福,冷蓝去天后宫捐财物去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三下门。 “谁?”冷嫣把冷娴抱到病床上靠好。 “冷娴在吗?”门外传来稚气的孩童声。 “咦?”冷娴从来没有同龄玩伴,忽然听到孩子的声音,两个脚丫子踢薄被。 冷嫣给冷娴戴上口罩,把门打开就看到充满稚气的小男孩,双手捧着两只橡皮小黄鸭: “蒲老师说,冷娴明天要做手术,我送她一个小鸭子。等手术康复以后,洗澡盆里就放小鸭子一起玩儿。” “裴医生说,冷娴要注意清洁,阿姨,先把小黄鸭放在袋子里,以后再拿出来玩儿。”说完,小男孩子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塑料袋。 小男孩捏了捏小黄鸭“嘎吱嘎吱”,嘿嘿一笑,装进袋子:“特别勇敢的小朋友才有哦。” “多谢。”冷嫣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下意识道谢。 小男孩走了,又来一位小女孩,年龄和冷嫣差不多,拿着一盒彩色蜡笔:“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画画哦。” “现在不能玩,祝你手术顺利,康复以后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课。” 小女孩说完,把蜡笔也装进袋子里。 冷娴忍不住问:“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小女孩璀然一笑,比阳光更耀眼。 “这个是妈妈给我买的小怪兽发圈,等你好了以后可以扎各种好看的小辫子。”另一个小女孩把发圈放进袋子里。 “现在不能拿,这些都给阿姨保管。等你好了以后再拿出来。” “如果你妈妈不会扎小辫子的话,我妈妈会!” 就这样,不同年龄的孩子们挨个儿来送小礼物,并为了保护冷娴都戴了口罩,送完就跑。 冷嫣呆呆地望着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去,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回礼,紧接着就看到走廊的尽头,孩子的家长们一起微笑。 冷嫣郑重其事地向他们深深一揖,两滴没忍住的泪水滴在走廊地砖上,落成两朵碎花,等她抬头时孩子和家长都离开了。 蒲奉站在十步外,脸色复杂地注视着。 冷嫣再次行礼:“多谢蒲通事,过去种种,冷家一定会想法子弥补。” 蒲奉回礼:“你们派人搜集了药铺和医馆的资料,我替蒲茵谢过冷家。” “祝明日手术顺利。” 冷嫣的嘴角一再向下好几次,总算忍住没哭出声,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视线模糊地望着蒲奉走远。 “阿娘,阿娘……”冷娴实在好奇。 冷嫣整理好纷乱的情绪,提着塑料袋走回留观室,把门带上: “这些是飞来医馆的孩子们送你的,阿娘现在把袋口系好,放在这边的柜子里。明天一早,会有医仙开着小汽车来接你。” “别怕,阿娘会陪在你身边。” “阿娘,什么是小汽车?”冷娴的好奇心迅速膨胀,好喜欢到处都新奇的飞来医馆,喜欢这里的医仙,还有刚才那些孩子。 “你看到就知道了,行了,还要讲故事吗?” “要!”冷娴有太多期待,现在非常听话,还能努力保持情绪稳定。 冷嫣拿出一撂绘本摆在床上,让女儿随便挑。 “阿娘,可以每本都讲一遍吗?” “讲几遍都行,但到点要睡觉。” 第88章 子宫脱垂 也没几年了 第88章 子宫脱垂 也没几年了 四月初五 早晨七点半 冷嫣按护士的要求, 给女儿编好头发,然后开始等着麻醉科护工的到来。 冷娴在镜子里看了好几次小怪兽发圈,觉得新鲜有趣又漂亮, 反穿病号服乖乖坐在床沿上。 很快, 就传来敲门声: “冷娴小朋友, 在不在?” 冷娴哧溜滑下床, 特别自信地打开房门:“我是冷娴,今年五岁, 我的心脏长在外面, 今天做手术放回去。” “冷娴小朋友,请上车。”麻醉科医生有些诧异,毕竟这孩子也有非常难缠的时候,偏偏今天表现得这么勇敢, 实在意外。 冷娴又惊又喜地坐在遥控车上, 看着医生把小车门关上, 然后这车就开动起来, 稳稳当当。 冷嫣和冷蓝两人紧跟在车后面, 努力扮演冷静沉着的家人家属,心却突突地跳得厉害,刚进电梯就觉得掌心湿了。 从急诊到麻醉科要换三次电梯, 冷娴咯咯笑着, 一路都没停过。 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护士时萱,脖子上挂着拍立得。 就在遥控车要进麻醉科大门前, 时萱叫住他们: “停一下,拍张合影吧?” 在时萱的指挥下,冷嫣和冷蓝站在遥控车两边,半蹲着拍了三人合照, 同时还用手机补拍了两张。 冷娴惊讶地看着拍立得吐出一张纸片,时萱捏着纸片晃了晃,就在上面看到了三人合照。 冷家人先是楞住,之后喜出望外。 时萱把照片装进自封袋,放在冷娴的小枕头下面: “昨晚说好的,你阿娘和舅舅不能进去,也能陪着你。” “嗯!”冷娴双眼和小嘴巴都闭得紧紧的,“我不害怕!” “好!出发!”麻醉科医生摁着遥控器,把小汽车开进自动门。 麻醉科自动门关闭的瞬间,冷嫣的泪水夺眶而出,靠在冷蓝怀里无声哭泣。 时萱等了一会儿,提醒:“这里比较凉,回留观室吧。” 冷娴的手术有许多关要过,手术成功以后也要在复苏室待好几天,家属没必要在外面熬着,特别是冷嫣还有身孕。 冷蓝强作镇定,扶着冷嫣走进电梯,向时萱行礼表示感谢。 …… 麻醉科 12号手术间 巡回护士把冷娴抱到手术台上放好,到底是小孩子,紧抱着胳膊不松手。 麻醉医生拿出一只套了塑料袋的毛绒小熊,冷娴抱紧后才松开护士的胳膊。 麻醉医生钓鱼式提问: “冷娴,飞来医馆的东西可好吃了,今天早晨吃了什么?” 冷娴嘴巴一瘪,委屈巴巴:“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给我喝……” “阿娘和舅舅陪着我,也什么都没吃。” 医护们默默给冷家兄妹点了赞,听话这方面比现代某些病人家属好太多了,特别是冷娴禁食禁水的时间还长。 冷娴还想说什么,闭上双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开始。 …… 门诊大楼像昨天一样,b超排畸筛查和胎心监护分组做,另一组在检验大厅做糖耐量测试。 妇产科门诊开了两个诊室,1室裴莹,2室谭主任。 谭主任诊室里坐着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刘氏,旁边站着怀双胞胎的孕妇马夏槐,回刺桐城以后软磨硬泡终于把外祖母带来看诊了。 其实,马夏槐一来就直接找裴莹。 万万没想到,阿祖见裴莹这么年轻,当时就楞住了,问外孙女: “阿夏,这分明是待字闺阁的姑娘,如何能看得了病……” 裴莹一时哭笑不得,被人看这么年轻当然高兴,但因为太年轻就被嫌弃,有那么点冤枉的意思。 阿祖刘氏有自己的坚持,任马夏槐怎么说都不信裴莹能看病。 裴莹就把刘氏和马夏槐领进隔壁谭主任诊室。 刘氏见到谭主任还觉得年轻,相较之下,好歹比裴莹看起来经验丰富。 再加上马夏槐说今日只有这两位医者,刘氏勉强同意谭主任看病。 裴莹抓紧时间回1号诊室接待做产前检查的孕妇们。 谭主任让刘氏先上妇科检查床,让马夏槐帮她退去一条裤腿,转身拿一次性窥阴器,走进床帘后面就楞住,第一次看到这么严重的子宫脱垂,问: “你这样有多久了?” 刘氏满脸通红:“有几年了。” “具体几年?” “三年。” 谭主任问得很直接:“中医有回纳子宫脱垂的方法,你们没找擅长妇科的医者看吗?找经验丰富的稳婆也行。” 前两次穿越,妇产科医护与当时医者交流最多,尤其是穿到大郸时给稳婆们上课,她们也问到子宫脱垂的处理方法,与现代妇产科处理相差无几。 “吃得下睡得着,只是不太方便,刺桐城内没女医,”刘氏语气里有无奈,更多的是担忧,“也请稳婆瞧过,但我每年冬末春初都会咳嗽,一咳又出来……” “反反复复,总不能雇个稳婆在家天天塞?” 谭主任听了直皱眉头:“你这……都磨出血了,天气也热起来,万一感染可是大事。” 刘氏不再言语。 马夏槐接过话茬:“阿祖临盆以后没能养好,时常卧床不起,气色越来越差,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总说挺好。” “阿祖,咱家虽然生意受影响,但看病吃药的钱有很多,你何必这样……” 刘氏笑得无奈:“我都四十六了……也没几年了……” 马夏槐瞬间红了眼圈:“阿祖,不准你这样说。” 谭主任哽了一下:“我只你小一岁,你这话可太扎心了。” 刘氏和马夏槐都吃惊不小,谭医仙看起来也只二十出头,怎么就四十五了?刺桐城内流传飞来医馆医仙们容颜不老是真的! 刘氏赶紧摆手:“谭医仙,我没这个意思,我……” 谭主任先把脱垂的子宫回纳,然后再放窥阴器,不出所料,里面的更严重,还有陈旧的产道撕裂伤,又问: “你平日咳嗽、蹲下、提重物时,会不会漏尿?” 刘氏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瞬间涨得通红:“医仙如何知道?”这些事情实在难以启齿,所以她不愿意找医者和稳婆。 “你平日排便也不太通畅吧?” 刘氏点了点头,暗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医仙,什么都知道。 “以后你咳嗽或者腹部用力时,稍微憋一下或者用手托住。” “多谢医仙。” “现在给你回纳了,里面有陈旧产道撕裂伤,所以你平日排便并不顺畅。再去做个b超,看一下子宫附件的情况。” 马夏槐替阿祖穿好衬裤,再把她扶下检查床,拿着谭主任开的单子,正打算带阿祖走过去。 谭主任提醒:“刘氏不能长时间站立或者步行,这边地面比较滑,坐轮椅更方便。” 随后用对讲机通知导医,送个轮椅上来。 刘氏忍不住红了眼圈,医仙真的什么都知道。 很快,刘氏坐上轮椅,被导医推去b超室。 马夏槐跟在一旁:“阿祖,是不是来对了?” 刘氏微微点头。 谭主任看完两位孕妇的检查报告,提了各种建议以后,又约了下次产前检查的时间,时间刚刚好,刘氏坐着轮椅回到诊室外。 好在,b超显示附件正常,没有肌瘤和其他异样。 刘氏忐忑不安地望着谭主任:“回去以后如果还一直这样出来,还能怎么办?” 谭主任安慰:“可以放子宫托进去。” 马夏槐立刻要求:“谭医仙,能不能今天就放?真的,我回去软磨硬泡好些时间,阿祖才同意来。” 谭主任想了想:“也可以。” 很快,谭主任给刘氏选了大小合适的子宫托放进去,并嘱咐了注意事项,如果有出血或者其他,就立刻来医馆调整。 “还有,回去要锻炼身体,这个手册带回去看,照着上面做。”说完,就把健康宣教的彩页递给马夏槐。 “你临盆以后,也要做这个操,可以促进盆底韧带恢复。但你不用先练,知道就行。” “现在可以回去了。” “多谢谭医仙,”马夏槐小心收好彩页,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到桌子上,“飞来医馆不收金银珠宝,这是我自己刻的奔马木雕,有点丑。” 谭主任很喜欢手工制品,巴掌大小的奔马线条流畅、活泼灵动,当即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雕刻得很好。” 马夏槐眼睛都亮了,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摆在这里了,”谭主任找了桌面上的稳妥位置,“谢谢。” 马夏槐和刘氏高高兴兴地离开诊室。 临近中午,谭主任听到窗外传来欢呼吵闹声,走到窗前发现是食堂那边传来的,咦,食堂平时有这么多人吗? 欢呼声一阵又一阵,似乎还有其他楼里传出的。 谭主任收拾好东西关闭门窗。 裴莹看完上午最后一个病人,过来打招呼: “谭主任,走啊,去食堂吃午饭。” “刚才听到声音了吗?也不知道那边是做了什么好吃的,热闹得不行。” 两人把工作服放诊室里,关门往外走,就看到蒲奉和魏璋两人兴冲冲地过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第89章 第五项任务 还能按时吃 第89章 第五项任务 还能按时吃 “魏璋, 你俩怎么这时间过来?”裴莹只觉得奇怪,到饭点不去食堂,在门诊大楼乐颠颠地跑什么呢? 魏璋嘿嘿:“刚才蒲奉去天台收信, 信鸽带回来六只鸽子。蒲奉说这六只都归我, 下午开始训练。” “食堂那边怎么那么热闹?”谭主任不明白, 医院向来安静, 食堂也不例外。 “正好饭点,去了就知道。” 四个人还没走到食堂, 就听里面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我这儿好啦!” “菜也快好了!” “还没洗完……” 啊这……什么情况? 裴莹跟着一位抱面粉袋的志愿者:“这是怎么了?” 志愿者的表情也很微妙:“医院耗电太多, 现在有点撑不住,就把食堂的洗菜机这些耗电量大的停用,改人工清洗。” 谭主任想了想,确实, 医院供电系统能维持这么久, 很不容易。 裴莹怔住:“那午饭……还能按时吃上吗?” 医护都是轮班, 中午吃饭时间是固定的, 如果出餐太晚, 就有人饿着肚子上班,这怎么行? “可以,就是菜式和主食精简了几项, 不影响吃午饭。”志愿者说完就抱着面粉袋进了后厨。 原来, 食堂樊主任新招了三拨志愿者,轮番洗菜, 今天只比平时晚十分钟出午餐,其他时间不受影响。 还因为停用了其他大功率电器,今天的主食只有面、米饭和馄饨,菜品也比昨天少了好几种。 作为多次穿越的医护们, 之前极简盒饭都吃过,这些算很丰盛了,开吃。 一小时后,食堂又趋于安静。 因为下午还要给孕妇们看报告,裴莹和谭主任干脆在门诊闭目养神,顺便聊天。 两人翻看手机短信,完成第四项任务可以开启无限食材系统,就算第五项任务是无限供电系统,就目前电力不足的情况,真能撑到那时候吗? 医院停电必出人命,容不得半点差错。 …… 下午五点,排畸筛查预约的孕妇都已完成检查。 好消息,没再发现先天畸形;坏消息,有五个糖耐量超出标准值的,其中有四个人在谈话中并没有听话的意思。 她们的理由也非常简单,孕时能吃是福。 于是,谭主任和裴莹搬出教学模型,耐心解释顺产与胎儿大小的关系,难产的后果等等。 终于在下班前说服她们,答应回去后按照要求吃。 两人长舒一口气,各自伸了个大懒腰,去急诊留观室查蒲茵的房。 躺在蔚蓝色病床上的蒲茵精神好得多,连一直苍白的脸颊嘴唇和手掌心都有了血色,见到两位医生更是喜出望外: “裴医仙,谭医仙,我以为你们下班了。” 裴莹先察看蒲茵的手术切口愈合情况,紧接着又看挂在床尾的护理记录单,最后还是压上砂袋、再摆了束腹带。 蒲茵不错眼珠地看着,总觉得以自己之前的大肚子,这恢复得有些太好了,心中有疑问,干脆直接问出来: “裴医仙,我的肚子大得过分,按理说,就算腹中恶物切除干净,松松的肚皮也垮下来,可是……并没有。” 裴莹拿出一张纸巾铺在床上,向蒲茵演示当天手术的情形,在缝合前切除了部分皮赘,才有现在良好的恢复状态。 蒲茵看完演示恍然大悟,再三表示感谢,蒲奉被医生的良苦用心深深触动。 谭主任为了让她卸下内心重压,接过话茬: “你恢复得很好,停用砂袋后适当运动,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裴莹停了蒲茵的抗生素,同时看最近两天的化验报告单,她虽然年轻但身体被消耗得实在严重,必须加强营养。 好在,蒲茵已经恢复到普通饮食,裴莹通知食堂预订高热量高蛋白质饮食,一天五顿,少量多餐。 查房结束,蒲奉把她们送出留观室。 裴莹又去护士站下医嘱,忙完手里的事情,忽然听到手机的新消息提醒。不止自己的,医护们扔在桌上的手机也都处在震动状态。 裴莹点开一看:“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四项任务已完成,飞来医馆无限食材供应系统已开启,所有食材都保证新鲜并符合有机绿色标准。” “请大家尽情享用美食!” 太好了! 手机又有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第五项任务,救治600名病患将开启医院防御系统(包括四门泊船码头),保证全院安全无虞,平安每一天。” 床旁巡视完的医护们回到各自座位,打开手机看到消息当然很高兴,看到第二条都有点绷不住。 这破系统,现在医院电不够用,第五项任务为什么是防御系统? 医护们虽然每次想到宝船和海防船上的大炮就有些紧张,此前也遇到过夜袭的海盗们,可是,无限供电系统更重要啊! 600名病患呢,按医院现在的病人数量,院内供电绝对撑不到第五项任务完成! 医护们交班完毕,议论纷纷。 有些习惯性洗澡,有些脱了工作服就直奔食堂,还有些直接回医护楼。 …… 院长办公室 院长们更愁,三步以外的供电科科员更加发愁。 邵院长的视线都快把他们盯住窟窿了,还是要问:“医院现在的用电量和供电量,还能撑几天?” “算上囤积的所有油和光伏,最多三天。” “三天后所有电都没了?”邵院长一个头两个大,但还要保持沉着冷静。 “是。”简单粗暴地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凉。 “不能像之前一样铺光伏板?”邵院长脑袋嗡嗡的。 “邵院长,我们没有海上用的光伏板,就算有,也没法固定联接。” 偏偏就在这时,所有人又收到了第三条消息: “妇产科医生们在看病时发现异常,暗中调查询问,经过多方努力,掌握刺桐城内生男药和生育药的黑幕。触发支线任务,并圆满完成。” “特开启无限供电系统和局域网系统,让大家安心无忧。” 太好了! 实在太好了! 全院各楼发出超大欢呼声: “耶!食堂我们来啦!” “欧耶!有网啦,再也不用手写检查和医嘱啦!” “欧欧欧!再也不用担心停电啦!” 很快,全院医护大群里弹出无数消息,都是对妇产科的彩虹屁和各种夸张的表情包。 食堂大厨用对讲机公共频道喊话: “再征一批志愿者帮忙摆放和检查食材,仓库里快满啦!” 呼啦啦一大群人冲向食堂,各种各样的新鲜食材,我们来啦! …… 裴莹和谭主任刚走到门诊大厅,忽然就看到一楼超大电子屏自动亮灯,红色文字显示: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治愈600名病患,已完成12/600,完成2%。” 谭主任幽幽开口: “裴莹,你说这系统怎么也能说话大喘气呢?害我一直担心没电的事情!” 裴莹屏掉了所有大群,彩虹屁太绚烂实在接受无能: “谭主任,任务完成就好,这系统虽然有点跳脱和拖延症,但任务完成的奖励也实打实地给。” “也对。”谭主任不再琢磨系统属性。 “走,吃饭去,不知道晚餐有什么?” 等她们走进食堂就听到潮水似的掌声: “妇产科威武!” “妇产科牛掰!” 裴莹和谭主任急忙摆手,就有人问:“你们参与调查了?什么时候?” 裴莹赶紧摆手:“所谓调查,我只是有些好奇,总觉得有些事情互相关联。” “那些资料不是我们搜集的,是刺桐那几位大商户,他们愿意配合,资料才拿得这么顺利。” “最重要的是,我们把资料和庄医官一起带到中医科,是中医们校对药方和药材,指出里面的厉害关系。” “那些资料都在中医科保管,不单是妇产科的功劳。” 坐在食堂的中医们又经历了一波掌声,秦主任隔老远向谭主任和裴莹拱手。 谁不愿意努力和认真被人看到呢? 食堂唐大厨兴高采烈地走出来:“很多食材来不及处理,还有不少还没摆到位,今晚先凑和吃。” “大家把想吃的菜写在意见薄上,我们每天做一批,怎么样?” “今晚的饭菜就简单一点。” “好!”又一波热烈的掌声,好吃好喝尽在明天,美味值得等待。 医护们别提多高兴了。 很快,志愿者和工作人员端着各种各样的餐盒摆到点餐长台上,逐一开盖,每份食物都带着香气,香味在食堂弥漫开来。 院长们走进食堂,兴高采烈的医护脸色有些微妙。 邵院长急忙摆手:“四个字,吃好喝好!” “五个字,大家辛苦了!” 说完,院长们直奔后厨,看樊主任和唐大厨讲述食材储存和摆放的问题。 医护们排队取餐,感天动地,不爱长篇大论的领导最可爱。 后厨主管和志愿者们也很开心,大功率电器又可以正常使用,正所谓“失去才知珍贵”,电也是这样。 院长们走进仓库,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以及还有相当多的食材没地方摆放。 邵院长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樊主管: “那边还有一个小仓库可以放。” 樊主管拿起钥匙,就领着工作人员往小仓库走,边走边念叨,“一年半时间没开,也不知道灰不灰?” 第90章 科技改变生活 小心保管 第90章 科技改变生活 小心保管 有电有网、不愁吃穿的日子又回来了, 不止医护,病人和家属们也乐得嘴角咧到耳后根。 在食堂吃饱喝足,回到医护楼, 无聊的夜生活重新热闹起来。 不用再带对讲机, 一个手机可以解决所有的沟通问题。 保科长和同事们分成三队, 拉上小车挨楼层回收对讲机, 反正有电有灯有亮光,走哪儿都不怕。 同样因为源源不断的供电, 节能版医院终于升级成完整版。 苍茫黑暗的大海上, 飞来医馆每幢楼都通体发亮,莹白色、浅蓝色、紫色……“c市第一人民医院”红色大字灿比星辰。 …… 刺桐城双塔上的巡防军士们,望着更加熠熠生辉的飞来医馆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已经够华美了, 怎么还能更美更亮的? 不对, 用单筒镜的军士眨了眨眼睛, 以为自己眼花, 又换了两个人才确定, 有一艘快船正向德济门驶来。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大晚上的,这么急是有什么事情吗?” 巡检小旗老林立刻下塔,骑上快马直奔府衙报信。 心力憔悴的柳通判正在临时书房转圈, 不知道上奏的急件到了哪里?半路上会不会出意外? 偏偏这时, 府衙门房来报: “柳通判,巡检小旗求见。” “进。”柳通判立刻端坐, 方才的忧烦仿佛都是错觉。 巡检小旗匆匆赶来: “启禀通判大人,飞来医馆的快船正向德济门驶来,现下城门已关闭。” 刺桐城有夜禁,深夜开城门需要特批手谕或命令。 柳通判捋着胡须、顺便让自己冷静, 略加思索后开口:“知道了,你回去吧。”说完,给了小旗一小袋铜钱。 巡检小旗再三道谢离开。 柳通判吩咐门房:“备马。” 门房应声而去。 一刻钟后,柳通判已经骑马到德济门,举着火把让守城军士开小门通行。 事实上,做实事的人某些想法是相通的,柳通判牵马到码头时,快艇也只剩最后两三海里的路程。 快艇有大灯,王强和魏璋望着码头上举着火把的人,既惊讶又高兴,用力挥手: “通判大人,是你吗?” 柳通判激动坏了:“是我!” 王强和魏璋系好快艇,拿出两个盒子递给柳通判: “飞来医馆除了吃食一般不送人,但刺桐城现在多事之秋,申知府还没脱离危险,易师爷需要休养。这个千里传音器和移动电源送你。” 柳通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里传音器送我?”连本官二字都忘了说。 “你小心保管,”魏璋把手机打开,设置成繁体字模式,把主要功能简单讲述一遍,又给了繁体版说明书,“这里显示电量,电量不足就插在这上面充电。” “如果这上面显示电量不足,你就交给牛十二,到时他再带回来给你。” 柳通判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千里传音器啊,这么珍稀又贵重的物品,这么轻巧,自己日常骑马坐车,万一摔了可怎么办? 魏璋又取出手机挂链装好,顺手挂在柳通判脖子上:“放在官袍里面,不容易丢或摔。” 柳通判热泪盈眶:“多谢。” 魏璋拿着手机申请视频通话,其实这是个实验,纯粹看飞来医馆的局域网能覆盖到什么范围,这个拖延症加偶尔不靠谱的系统,只说恭喜没提范围。 没办法,王强和魏璋只能开着快艇做测试。 好在手机右上角显示有信号,很快,视频通话顺利通过,魏璋把手机对着柳通判: “易师爷,我们在柳通判身旁,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柳通判错愕地合不拢嘴,哆嗦着嘴皮子,不敢相信穿病号服的易师爷就在这小小的千里传音器里: “易师爷,真的是你?” 易师爷本来在喝米汤,被医护突如其来的视频给吓到,尤其是里面还有魏璋和柳通判,当即把汤勺搁碗里: “柳通判,你怎么样?那些高官……唉……” 两人有千言万语,偏偏说不出口,最后还是易师爷直戳重点: “通判大人,飞来医馆的裴医仙发现刺桐城内有药铺和医馆出售生子药和促孕药,这些药会引起腹中胎儿畸形,还能让女子生病……” “药价奇高且暴利,这些资料还在飞来医馆,通判大人,您还有时间和精力接手么?” 柳通判足足怔了五秒,知道易师爷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说:“现在府衙的人手都派出去了,本官无人可用。” “巡抚大人来查走私,不会过问本城之事。” “颁旨官员们……”就别提了。 易师爷在手机里点头:“还是只能靠申知府。” 柳通判也很无奈,自己毕竟只是暂代知府。 结束视频后,魏璋问柳通判:“学会了吗?”说完又在微信发了消息。 “啊?”柳通判有些受惊过度。 很快,手机传出视频通话邀请,柳通判吓得一激灵,如果没有绳挂,现在手机肯定已经躺地上碎屏了。 “接啊。”魏璋示意。 柳通判哆嗦着手指接通,这次手机里的是申知府。 申知府向柳通判挥了一下手:“有劳了。” 柳通判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太好了,申知府还活着,还认得自己,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重新站起。 申知府观人于微,虽然身体还在鬼门关游荡,但问得坚定:“遇到什么难事暂时搁着,等本官回去。” 接下来的一刻钟,柳通判把手机的通话、语音和视频等功能都了解清楚,这才目送魏璋和王强开着快艇回医馆。 柳通判回到德济门内,佯装无事发生,骑马回府衙后直奔临时书房,把包装盒、说明书等配套物品都谨慎收好。 说来也怪,千里传音器仿佛有什么力量,柳通判收拾完书房,这几日的心神不宁就这样消失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镇宅”? 不再多想,柳通判关闭门窗,在临时书房的屏风后面歇下,没多久就沉沉入睡,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住刺桐城的安稳,直到申知府回来。 …… 复苏室 结束视频通话后,申丞又躺回病床,虽然高热令人难受,但能在飞来医馆捡回一条命,对他来说已经如有神助。 心外科夏主任夜间查房,嘱咐申丞: “虽然还是高热,但持续时间和复热次数已经降低,尽管还有许多变数,你的身体确实在好转,尤其是你的心脏,目前为止都非常努力地跳动。” “动静结合才能恢复得更平衡更快。” 申丞点头:“多谢。” 对夏主任来说,申丞是非常听话、求生欲特别强烈的病人,还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自然乐意多嘱咐几句。 偏偏这时,又有手机响,抢救大厅的易师爷找申丞。 申丞望着手机里同样一身病号服的易师爷,两人相视苦笑,这叫什么事儿? 紧接着,易师爷把裴莹的发现和资料整理的事情告诉申丞: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全看你怎么考虑。” 夏至就这样看着心电监护上的各项数值向上变化,立刻嘱咐:“申丞,冷静。” 申丞微一点头,不断深呼吸,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 这下可把易师爷急坏了,本来只是提醒顶头上司兼衣食父母多加小心,却忘了申丞其实是个暗藏的急性子。 “知府大人,您注意身体。”易师爷说得干巴巴。 申丞沉静的脸庞忽然有了变化:“易师爷,我有个办法,请裴医仙把资料都交给抢救大厅的4床病人。” “他们今日手术,现在一定疼痛难当,与其这样熬着,不如找些事做。” 易师爷不仅知道4床什么身份,还大致猜到其他三人的身份,思来想去终于点头:“大人,属下会找机会提交。” 视频通话结束,申丞和易师爷都长舒一口气,没有飞来医馆,他俩只怕此刻都在地府相遇。 易师爷已经可以下床走几步,在床旁转悠好几圈以后,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向4床,微微行礼,然后轻声禀报。 这下,不只4床,其他3床也都注视和观察易师爷。 易师爷禀报完毕,就恭身等待命令。 沉默许久,4床点了点头,双手比出看资料的手势。 易师爷又慢悠悠走到护士站,比划着说4床打算看书看片据。 对医护们来说,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病患们,乖乖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易师爷被值班护士阴阳一番又送回病床上:“休息时间到了,看什么书和资料。明天早起再看。” 易师爷默默回病床上躺着,扭头看向前面4床病人,虽然人高马大,但听了女医仙的嘱咐,也是二话不说就执行。 相较于整个刺桐城都找不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医,飞来医馆的女医仙们专业、精准的高水平救治,实在让每个刺桐城人都目瞪口呆。 不由的,易师爷想到了裴莹和谭主任,以及这里每天都戴口罩的医护们,这里的女子们活得骄傲而有底气。 躺平的易师爷,双眼半睁半闭,抢救大厅什么都好,就是安静,实在太安静了,让他这个话痨有些受不了。 第91章 劳逸结合 “海钓。 第91章 劳逸结合 “海钓。 易师爷一墙之隔, 夜班保安队经过急诊一楼的大玻璃窗,走到1号停车场外的门卫室,医院内巡一圈就算结束。 有网以后, 院内的监控画面实时传送到监控中心的显示屏, 大大减轻保安队的夜巡压力。 医院四门外墙加装了清晰度更高、可调整角度的监控, 还加装了高亮度的探照大灯, 主打一个安保升级,安全最重要。 还因为恢复实时通讯, 保安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驰下来。 自从医院穿越以来, 大家才知道海上天气多变,每天不定时飘雨再转晴,也可能太阳当空照,猛降十分钟瓢泼大雨, 再出太阳。 今晚也不例外, 夜空清朗, 没多久就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海浪不断撞击医院三门悬崖, 大中小雨无缝衔接。 有实时监控,保安们不用绕医院外墙巡夜,也就没了被淋成落汤鸡的苦恼。 但飞来医馆“世事难料”才是日常, 王强收到监控中心的消息, 医院东门外有船队。 ??? 王强带上望远镜去了急诊大楼天台,只能说远处风浪更大, 闪电照亮夜空的瞬间,可以看到船队像被巨人之手随意抛接的玩具,翻船只在一瞬间。 王强拍了十几秒的视频发到保安群里:“救不了。” 这种天气就算派快艇出发,被掀翻也是秒秒钟的事情。 群里立刻有各种回复, 核心思想就是爱莫能助,只能看天后海神们会不会保佑他们。 一刻钟后,王强又在群里发了视频,海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是船队全沉了,还是被风浪推去了其他地方。 一瞬间,对自然之力的敬畏到达顶峰。 王强回到值班室,被同事们推去洗澡换衣服。 …… 天刚蒙蒙亮,保安们在四门外用望远镜搜寻了不少时间,海面上没有碎木片、没木桶,也没发现海难幸存者。 除了值夜班的保安,没人知道有船队曾经出现过。 例行的院长早会,邵院长看完王强发来的视频,不由叹气,难怪刺桐城那么多寺庙,出海尤其是远洋的风险实在太高。 因为系统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目前全院衣食无忧。 休息的医护们在各群里聊得非常嗨,分享在西门和医院各处拍下的海景照。 还因为医护病人家属在这一个月的各种志愿者活动里磨合得不错,飞来医馆大群里也聊得飞起,渐渐的,分享就变成吐槽,这一天天的实在有些无聊。 毕竟以前就算两点一线,好歹也有通勤距离的变化以及沿途景观,但现在除了偶尔的志愿者活动就在科室里。 无论医护还是病人家属都需要一些活动来提升生活乐趣。 院长们也都看到了,偏偏刺桐城离得远还不那么安全,与保科长一合计,当即在“飞来医馆大群”里面发了一条消息: “飞来医馆将拓展海钓、堆沙、快艇出海、非遗传承等社团活动,欢迎有特长愿意分享的人才组织活动,更欢迎有意愿参与的踊跃报名。” “所有报名由各科护士长汇总,科主任报至院长办公室,供应科协调准备相关物品。” 这两条消息一出引发空前热度,一小时后,各科的汇总资料送到院长办公室。 上午十一点,“飞来医馆大群”再次发出公告,现在有电影、舞蹈(各舞种都有)、声乐、书画、烹饪、海钓、堆沙、沙画、diy手作、视频剪辑、运动、武术等二十六个社团成立,并已获得相应教学用品和材料。 中午十二点,各社团活动时间、地点和时长,贴在大群里置顶为群公告。 中午食堂,大厨们把意见簿当成心愿清单,不论是菜品还是主食,丰富多样地令人眼花缭乱,地方特色美食占了四分之一位置。 医护三五成群,分享各自报名的社团。 急诊文浩点了辣子鸡、银鱼羮和姜汁撞奶,坐下开吃;左手边是池敏,对面是时萱和周洁,边吃边聊: “文老师,你报名了什么社团?” “海钓。” 周洁乐了:“晒得黑漆麻乌。” 文浩不以为然:“我不容易晒黑,就算黑了也能很快白回来。” 这仇恨拉的,其他三人无言以对,文浩还是妥妥的糙汉,偏偏天生丽质难自弃,皮肤特别好。 “护士长,你呢?” “沙画,学会了回家教女儿。” “我抢到了街舞社团。”时萱一脸兴奋。 三人目瞪口呆:“你这是嫌上班不够累,给自己上强度啊?” 时萱捏捏小肥肚肚:“我想减肥,时医生你呢?” 时敏嚼着糖醋面筋:“我报了摄影,以后给你们拍美照。” “哇……”感叹声一片。 正在这时,唐彬彬、荣桦和苏主任三人一起走过来,坐在他们旁边的四人位上。 周洁问:“你们报社团了吗?” 荣桦点头:“剑舞。” 唐彬彬:“攀岩。” 时萱楞住:“我报名的时候没看见,哪个老师教?” 苏主任笑了:“荣桦教剑舞,彬彬教攀岩,刚添的社团。” 谁也没想到社团活动这么受欢迎,团团爆满,邵院长对着医院人才统计表3.0版单聊了几个人,又增加了七个社团。 ??? 池敏摇头叹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开?” 文浩斜了唐彬彬一眼:“你还会攀岩?” 唐彬彬吃着蒸排骨,答得有些含糊:“会啊,还考了证书。” 一瞬间,四周听到回答的医护们也想辞职去教书。 文浩问题更多:“你身上那么多伤还能攀岩?” “量力而行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唐彬彬不以为然。 荣桦忍不住吐槽:“就是,顶多就是脚疼、肩膀疼什么的,贴膏药吃止痛片。” 唐彬彬不动声色吐掉骨头,避开众人探究的视线:“那次是意外。” “说来听听?”周洁可不打算轻易放过。 唐彬彬吃完午饭收了餐盘,又去饮品区拿了两杯饮料,递了一杯给荣桦:“走吧,还要准备开课的东西。” 荣桦脸上的神色可精彩了,就这么看着。 周洁打趣:“随便一杯饮料就想当封口费?荣桦,这不能够。” 荣桦笑得眼角弯弯,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接过饮料:“走吧。” “哇……荣桦不要走……”在大家起哄声里,两人离开食堂。 苏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年轻一代,尤其是荣桦和唐彬彬,起初也不明白她年轻貌美有勇有谋,为什么要看上唐彬彬这样的,后来看他们相处,听荣桦回家告状才明白。 唐彬彬在学校叨荣桦最狠,只是给她更多选择,给她反悔的机会。 但对荣桦来说,历尽世事变幻,最难得的是唐彬彬始终在身边,给足了她最需要的偏爱。 因为他上课太凶,凶到所有学生对他退避三舍,所以他帅却无人问津。 毕竟,学生课业最重要,这个动不动让人挂科的老师,与人情味绝缘。 唐彬彬以他特有的方式守护荣桦,她认真学习,与舍友相处融洽,艺术节时两柄长剑舞成银花震惊全校,受慕强男女的青睐。 她不变,他不变。 苏主任细嚼慢咽地吃着,脑海里闪过这三年的点滴。 原本觉得自己这把岁数还经历过穿越这样的事情,人生这么精彩足矣,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与天上的同事朋友亲人重逢。 万万没想到,荣桦来了,唐彬彬也来了,每逢节假日,家里总有新鲜热闹的事情,将她断开许久的社交和生活重新链接起来。 第二次穿越,苏主任直接找到邵院长,如果还有授课或疑难杂症,尽管放马过来。 …… 用餐高峰结束,食堂又恢复安静,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轮班打扫卫生,整理后厨。 一身病号服的易师爷,魏璋和蒲奉三个人,慢慢走进食堂。 易师爷已经恢复普食,听说食堂里美食众多,立刻向当班医护表示要自己来吃饭,绝对不是自己这两天太安静憋的。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易师爷乐在其中,最重要的是,柳通判在刺桐一力支撑,申知府肯定要在医馆休养到康复,自己赶紧好起来回城加把力。 食堂厨师和工作人员见惯了各种人,看到易师爷一点都不意外,介绍今天的新菜品和饮料,让他随意挑选。 易师爷乐得嘴角咧到耳后根,好歹理智尚存,选了相对容易消化的菜品和主食,端餐盘到座位上,开开心心地吃,朝思暮想的美味啊。 魏璋和蒲奉一大早就开始忙,餐盘堆得满满当当。 易师爷望着大快朵颐的蒲奉,出声提醒:“蒲师爷,你圆润了。” 魏璋乐了:“他之前瘦得那个麻秆样儿,现在只能说还行。” 蒲奉听当没听见,只顾吃自己的。 易师爷细嚼慢咽,因为少量多餐的关系,第一个吃完: “魏通事,吃完午食,我能不能借你的千里传音器找柳通判?” 魏璋拿出手机,为了免去他们输入法问题,直接开视频通话。 出人意料的是,视频的那一边,柳通判白帕蒙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毫无征兆地传来。 三人一怔。 “易师爷,”柳通判额头有汗珠,眉头皱紧和眼尾纹明显,“上次从倭寇那里抢回的人质病情多样而复杂,昨晚起有人上吐下泻,现在吐泻的又多了十七人。” “还在增加。” “刺桐城内的医者们束手无策,邓医官想请教飞来医馆的医仙们。” 魏璋选了录屏,然后出声:“柳通判,你把手机翻转,逐个拍一下病患。” “翻一下,哦,好……”柳通判小心翼翼地拿着手机,按魏璋的要求对准每位患者,其间还拍到了奔忙中的邓医官。 邓医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千里传音器里,先是惊讶,之后就是狂喜,边介绍边解释: “我们已经按照医仙传授的,把人和排泄物分开,现在所有餐具都大锅里煮……但病人还是越来越多。” “邓医官,你们坚持住,我们立刻去找消化科医生。” ps:请打开作者有话说,附小剧场。 第92章 出诊养济院 “应该先排 第92章 出诊养济院 “应该先排 消化科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们围观魏璋的手机录屏以后,发表自己的观点: “按邓医官介绍的,这些病人个个瘦得比包骨, 还都有外伤, 太过消瘦影响胃肠道功能, 有些人就会上吐下泻。” 比如, 饮食长期不见荤腥,忽然吃油腻的食物, 就可能上吐下泻。 “电解质紊乱也会引起胃肠道反应, 上吐下泻。” “把这么多病人送到医院里,一边候诊,一边吐泻,到时, 门诊大楼的气味完全不敢想。” “他们身体本来就很差, 这样上吐下泻支撑不了多久。” “以他们现在的状况, 哪怕往医院送也可能挂在半路上。” 廖鸿运坚持自己的想法:“应该先排除传染病。” 第一次穿越时, 廖鸿运还是门诊内镜医生, 当时主任出去开会,副主任出去学习,被同事们推成临时消化内科主任……现在已经是消化内科副主任。 原消化内科主任退休以后, 副主任升为主任, 临时调去省里当考官,刚好不在。 于是, 廖鸿运继续当临时主任,直说自己的想法:“上次穿越到大郸,使团有伤寒病人,都在一座城里好歹离得近, 这次……” 这次医院落在海岛上,各种不便。 消化内科护士长也在旁边,开门见山:“不去一趟刺桐城,很难判断是不是传染病。” 廖鸿运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刺桐城不安全。” “实在要去,就只能像大郸出诊地坑院那样,派检验科医生一起跟去采样,带回医院出报告,再根据报告备药和治疗。” 不论是出诊,还是邀请检验科一起,都需要院长同意。 于是,一行人又聚集在院长办公室。 很巧,庄医官原本正和金老下棋,听说刺桐城发生的事情,棋也顾不上,看完录屏,整个人受惊过度。 庄医官抢先说话:“刺桐城每日都有吐泻病人,不见得就一定是时疫,在下想回刺桐城看个究竟。” 实在是因为飞来医馆连茅房都干净得不可思议,庄医官一想到刺桐城的情形,就很不好意思麻烦医仙们。 但飞来医馆医护们的想法不同,春末夏初本来就是消化道疾病传播期,再加上刺桐城的卫生医疗条件限制,防患于未然最重要。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 很快,检验科群里冒出置顶消息:“要一个人去刺桐城采样,自愿报名优先。(有安保快艇来回。)” 躺在医护楼宿舍的乔雅第一时间回复:“我!” 检验科群里又弹出消息:“怀疑刺桐城发生消化道传染病,采样量大。” 乔雅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半小时后,廖鸿运、乔雅、魏璋、庄医官、王强和小葛警官组成“刺桐城出诊小组”,带着全套防护装备、采样管等物品装了三大箱,从医院北门坐快艇出发。 平时为了避开捕捞的渔船,快艇不是赶早就是趁黑,今天这样大下午出行还是第一次。 海面蔚蓝,海浪翻涌,船旁时常跃起各种不认识的鱼类,快艇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有一群海鸥盘旋着跟随。 庄医官不时打量乔雅,实在惊讶为何飞来医馆有这么多女医仙?她们术业精湛,落落大方,巾帼不让须眉。 乔雅秉持着“来都来了”和“苦中作乐”,拿着手机就是一通拍,拍远近不同的海面,拍另一个视角的医院,拍海鸥盘旋,拍海鸥俯冲到船尾抓鱼吃…… 拍完以后花式发朋友圈,点赞数惊人。 当然,用手机拍照可不是乔雅的个人爱好,除了开船的王强和在一旁观察的魏璋,其他人都在拍。 尤其是小葛警官,边拍边乐,因为一只海鸥不知道是飞累了,还是单纯对快艇和人好奇,就站在他膝盖上,黑亮的小眼睛别提多可爱了。 魏璋也拿出手机,秉持情绪无价,招呼庄医官:“来,茄子!” 庄医官不明白但照做,学着医仙拍照日常,喊“茄子”的同时还比了个耶。 魏璋把手机照片递过去:海风拂乱庄医官身穿医官袍和须眉,虽然胡茬乱翘满脸细纹,眼神悲悯地注视着远处的刺桐城。 庄医官先是一怔,开心是立即的,赶紧向魏璋道谢:“有劳魏通事。”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美貌。 大鄣户籍制,规定医籍世袭,不论子孙自带多少天赋与能力,生生世世只能行医,而医者既没地位也没多少收益,糊口度日而已,即使冲破天去进了太医院,也没多少改变。 许多医学世家长者,宁愿自己受罚,也要给子孙改医籍。 庄家也不例外,偏偏庄医官打心底里喜欢行医,又因为自家擅刀针,只要刺桐城有外伤病患,病患家属第一反应就是找庄家医者。 正因为如此,庄医官半辈子心高气傲,直到飞来医馆出现。 快艇行程过大半,魏璋拿起手机联系柳通判,说明来意并约定停靠的码头以及后面的行程。 柳通判结束通话后一激灵,那些被扣为人质的刺桐城男丁,现集中在养济院里,各寺庙僧院出钱出粮在照料,家人陪同在旁。 刺桐城略有名气的医者都在那里,以邓医官为首,商讨出食疗和外伤等治疗方法,各大药铺也尽可能地供应各种药材。 即便如此,第一晚就有六名人质伤重不治死去,“失而复得”转眼又失去的人质家属哭嚎不已,那样凄楚的场面令人不忍直视。 谁能想到撑过第一晚后,有三人上吐下泻,吐泻的原因有很多,需要逐个排查,病因还没确定,吐泻的病人们开始增加。 所以,柳通判听到邓医官来报,立刻带人赶往养济院。 如果不是易师爷心血来潮视频,柳通判一时真想不到请飞来医馆出诊,更意外的,自己出诊请求还没说出口,医仙们已经坐快艇赶来了。 慈悲心肠的菩萨也不过如此吧。 来不及多想,柳通判立刻带马车队到德济门码头接人,赶到时刚好,快艇靠岸,庄医官带着出诊组下船。 不论远近的刺桐百姓们纷纷向出诊组行礼,在人挤人的码头旁自动让出一条路,请先走。 就是吧,百姓直嘀咕,医仙们从头裹到脚不热么?还有三个大箱子看起来特别沉。 柳通判命捕头把箱子抬上牛车,请医仙上马车,车队向养济院出发。 出诊组坐在马车里聊天,就是吧,不管哪个朝代的马车怎么都这么颠? 聊着聊着就发自内心地感谢现代科技、感谢橡胶、感谢轮胎。 乔雅作为标准平原长大的孩子,眺望城外的山连山,绵延不绝:“这里怎么这么多山?” 廖鸿运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整个区域都是山,只沿海有那么一点平地。” 出诊组诧异地望着廖鸿运,一脸惊讶,未卜先知吗? 廖鸿运赶紧摆手:“年假带孩子去福建玩了几天,人文地理都搜了一下存手机里。谁知道会穿越过来?” “你们说,那什么养济院会不会很偏?马车要坐几小时。” “不知道哎。”真那样的话,老腰可受罪了。 与医生们预想的不同,刺桐城养济院并不偏僻,在开元寺附近,堪称城市黄金地段。 养济院外停了不少马车,正往里面搬运米粮和食材,还有运药材的。 柳辉先下马车,刚好看到邓医官抱着一匾草药往里走,立刻叫住: “邓医官!” 邓医官立刻回头,被马车上陆续下来的人惊呆:“柳大人,庄医官,医仙们?!你们怎么来了?” 庄医官戴着口罩率先走进院门:“各位医仙,请。” 出诊组刚下车就能闻到草药味儿,进入院门味道就不太对,看到一间又一间病人房,以及弥漫的浓重气味,暗说不妙。 邓医官边走边介绍:“从昨晚到现在,共多了十三人上吐下泻,已经排除饮食。”说完努力向庄医官使眼色,借一步说话。 庄医官和邓医官站到一旁小声说话。 廖鸿运和乔雅两人走进最近的病房,屋内异味透过口罩扑面而来,一位形容消瘦、只着下裤的中年男子侧躺在竹床上,面颊潮红,每次呼吸都能看到肋骨…… 廖鸿运问一旁照顾的妇人:“这人病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上吐下泻,吐了什么,泻了什么……” 可惜妇人只会说刺桐城方言,完全不明白廖鸿运问了什么。 于是,说完话的邓医官赶紧过来,回答廖鸿运的问题,事实上,这些病人不止上吐下泻,还起热。 廖鸿运检查中年男子的皮肤、口舌、眼睛,让他平卧支起双腿,做腹部触诊……各种检查都查了一遍。 魏璋把塑料手环套在中年男子的手腕上,望着他突起的颧骨和支楞的大小关节,暗暗感叹这太也瘦了。 乔雅拿出压脉带抽血,中年男子的血管都瘪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根,勉强打上抽了三管血,拿出额温枪一指显示38.6度。 “乔雅,呕吐物和排泻物取样。” “好嘞。”检验科不论男女都有超强心脏。 廖鸿运去了第二间病房,第三间,第四间,乔雅跟在一旁取样……直到走进第九间病房,这位病人高热、身上有红疹、上吐下泻…… 出诊组一边感觉养济院的隔离和消毒措施做得不错,尤其是煮沸餐具和排泄物的处置,医者们也尽心尽力。 两个半小时后,廖鸿运检查了所有吐泻的病人,乔雅的采样箱也已经装满。 廖鸿运告诉庄医官“补液盐”的配比,吐泻病人暂时禁食禁饮,以免刺激肠胃加剧呕吐腹泻。 庄医官逐项记录后,交给邓医官。 出诊组上了马车回程,柳通判随马车同行。 马车轮吱呀作响,马蹄声声,周遭热闹又嘈杂。 偏偏这时,一名捕快骑马飞奔而来,大喊:“柳通判,属下有急事禀报。” “停车,”柳通判掀起帷裳,有些不悦,“何事?” 捕快见车里有飞来医馆众人,犹豫一下:“请大人下车。” 柳通判正犹豫,廖鸿运解围:“柳大人,您还有公事要忙,另乘马车处理。我们已经检查完毕,等化验报告出来以后通知您。” “反正有手机,联系起来很方便。” 柳通判这才下马车,拱手告别。 因为有捕快沿途开道,出诊组的回程很顺利,等他们上了快艇,廖鸿运才开口:“大概率是伤寒,我们又有得忙了。” “上次是伤寒,这次还来?”乔雅生无可恋,上次因为伤寒忙了不少时间。 “但我又觉得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亚型还是其他,反正有说不通的地方。先回去再说。” 一行人到达德济门码头,发现牛十二和船工们自发围成一圈,把百姓与快艇隔开。 魏璋立刻招呼:“牛十二!” “魏通事!”牛十二可高兴了,因为飞来医馆的膏药和止疼药,自己和船工双肩和手臂的伤痛缓解很多,再加上邓医官前两天的扎针,快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魏璋望着怒气冲冲的牛十二和船工,又看着同样生气的百姓,不是很明白。 牛十二生气的理由很正当:“他们想上快船,还往里面扔东西,被我们拦住还不高兴。” “琉璃那么贵重,万一撞碎了拿什么赔?” 魏璋笑着安抚牛十二:“谢啦,我们急着回去,以后再聊。” “行!”牛十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试图往快艇上扔鱼篓的、扔食盒的,“辛苦了。” “出诊组”顺利上船,王强一拧钥匙,快艇径直向医院驶去,偏偏这时是渔民回城的时候,路过的大小渔船上都是主动打招呼的渔民。 于是,大家分列两旁不断挥手,直到过了一半路程才消停。 廖鸿运冷幽默:“原来挥手也是体力活儿,今天的运动量应该达标了。” 大家憋笑。 天色渐暗,大家被海上落日的瑰丽多变惊呆,拿起手机又是一通咔嚓,发完朋友圈心满意足,感谢局域网。 王强驾驶快艇的技术确实可靠,在天完全黑透以前顺利抵达医院北门,乔雅和廖鸿运把防护服脱掉收拢扔进污物箱,才搬着采样箱回检验科。 检验科只剩夜班同事,看到满满一大箱各种样本,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拿手机摇人。 因为钱主任说了,样本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摇人来做,不白做算加班,回去以后付加班费。 钱主任向来说话算话,一刻钟时间,同事们赶到,检验科各房间的灯先后亮起来,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回去休息。 廖鸿运自己消毒完毕,回医生办公室等结果,有网就是好,不用在检验科窗口排队等报告。 …… 时间倒退一些,柳通判下了马车,跟着捕头回到府衙,走进临时书房关闭门窗后才问,面带愠色: “到底何事?” 捕头恭敬禀报: “收押在狱中的倭寇头子,很矮的那个,他今天一早就叫嚷不休。后来找了能听懂倭语的皂隶来,听到不得了的事情。” “那矮子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养济院里被解救的人质今日又吐又泻,是这里医者们治不了的时疫,只有他们才知道根治药方。” “矮子扬言,立刻释放所有倭寇并给足够的赔偿,否则就让刺桐城百姓都溺死在污秽里。” 柳通判盯着捕快看了三秒:“你再说一遍?” 捕快无奈:“通判大人,您没听错,那矮子真是这么说的,被我们胖揍一顿,还在呜哩哇啦地鬼吼鬼叫。” “起初就当他疯狗乱咬,后来有个皂隶徐三给养济院的大哥送吃食,进去就闻到怪味儿,悄摸看到好几个上吐下泻的。” “庄医官让人煎了药,没想到越喝越吐。” 柳通判摆了摆手:“把他嘴堵了,只给水不给吃的,不止他,所有倭寇都是。本官倒要看看究竟谁先死?!” 捕快望着淡定的柳通判,只觉得这事有蹊跷,自己之所以快马加鞭赶来禀报,就是因为事态紧急,却没想到柳通判并不在意。 若真像矮鬼子说的,全城时疫又该怎么办? 柳通判忽然想到养济院时,廖医仙说的,“消化道疾病都是经口传播,洗净双手,水煮餐具,吃熟食喝熟水,给排泄物消毒……这病就能控制住。” 那反过来呢? 柳通判向捕快招了招手,这样那样一说: “你用布缠了手,事后连布一起烧了。他们的用物一概不碰,听清了吗?” 捕快摇了摇头。 柳通判又如此这般地详细解释一遍:“这样听懂了么?” 捕快恍然大悟:“可是,通判大人,您怎么如此笃定?” 柳通判胸有成竹:“你也看到马车里的医仙了,他们就是到养济院看病的。医仙和那杀千万的矮子,你信谁?” 捕快笑成一朵大喇叭花,用力拍着大腿:“当然信医仙啊!” 刺桐城孩童都知道,这还用问? “行了,还不快去?!”柳通判催促,“那群矮子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咱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是!”捕快高高兴兴地走了,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ps:有小剧场 第93章 副伤寒乙型 “要不你们 第93章 副伤寒乙型 “要不你们 消化内科办公室里, 廖鸿运取下gopro把素材导进电脑。 医生们聚在一起看出诊素材,同时惊讶病人的消瘦、受伤程度,听廖鸿运说这些是被倭寇扣押的人质, 心头火蹭蹭地冒。 廖鸿运在一旁解释: “庄医官擅长刀针, 邓医官擅长内科。邓医官是养济院这次的主管医生, 他把有症状的病人安置进单间, 首先排除养济院的饮食问题,还将排泄物集合消毒……” “腹部触诊, 所有病人都肝脾肿大, 又因为他们几乎都有外伤和营养不良,还需要进一步鉴别诊断。” “这些病人大部分是上吐下泻,三人出疹,五人高热, 我怀疑是伤寒, 现在等检验科的结果。” 医院娱乐极其有限, 医护们日常大小赌, 这次也不例外。 廖鸿运拿出一张五元纸币:“伤寒。” 其他医生有不同看法, 纷纷下注: “副伤寒也可以,两块。” “说不定是疟疾呢?三块。” “结核病,四块。” “他们全身情况那么差, 败血症也行啊, 六块。” “病毒性肠炎,一块。” 主打“一身反骨”, 意见不同并都有判断依据。 听说刺桐城可能有消化道传染性疾病,廖副主任先行,如果诊断明确就要开始第二步,医护同行去刺桐城。 所以, 消化科护士们听说廖副主任回来了,也聚集在医生办公室门边听结果,怎么也想不到每个人意见不同。 “看热闹不嫌事大”,护士长听了这么多诊断,热心建议:“要不你们打一架?” 医生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归笑,就等检验科出报告。 廖鸿运看了下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 很快,医生办公室和护士站都只剩下值夜班的医护。 消化内科慢性病人多,就算没有新住院的病人,目前这些老病人就够医护们忙的脚不点地。 …… 夜幕降临,等结果的不止消化科医护,还有刺桐城的柳通判。 柳通判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但今晚终于回自己家住一晚。 柳通判的妻子王氏和岳母见到他回家自然高兴,赶紧让女使把厨房饭菜摆出来,全家围在一起吃了晚食。 柳通判把荷包里的钱银倒出一大半,交到妻子手里:“我记得医仙建议,产后四十二天要你和全儿去飞来医馆检查身体。” “我日常忙得不着家,日子你算清楚,到时去德济门码头坐牛十二的包船。” “原本打算陪你们一起去,实在脱不开身。” 王氏小心收好,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家夫君:“又清减了,实在辛苦。” 柳通判把门窗关好,从官袍里掏出“千里传音器”:“快看。” 妻子王氏和岳母王李氏两人看呆了:“这是何物?” 柳通判耐心解释,给她们看了各种操作,大方地让妻子一试。 万万没想到,这“千里传音器”认主,只认柳通判的指纹,瞬间变得更加高端又神秘莫测。 王氏还想再试,被柳通判阻止:“哎呀,魏通事说过,试错三次会锁机,就不能再用了。” 王氏和岳母敬畏地望着“千里传音器”,颇有些遗憾。 进了晚食,王氏就把柳通判推去洗漱:“快快歇下。” 柳通判不干,先抱儿子玩会儿,握着他的小圆手,轻声安慰:“不怕,再长大些就能去飞来医馆做手术,到时候你的手就和我们一样。” 都知道一个月大的婴儿,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但偏偏这孩子本来瘪着小脸,听完老爹的话,忽然就咧嘴笑了。 柳通判抱着奶香味的宝贝儿子,内心软软。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如果那日没请医仙出诊,别说儿子,就连妻子都不在了,想到这些,柳通判真诚向岳母行礼: “岳母,你抽时间回家,把屋子和田地都租出去。” “敬儿以后是要做手术的,我又忙得脱不开身。” “您就长住在这里,小婿每个月另给家用如何?” “这……”岳母楞住,自家丈夫两年前病逝,一人独居在家,种薄田编竹器糊口,这次赶来给女儿外孙贺喜,本来只是看一眼,没想到住了这么些日子。 王氏惊喜地望着丈夫:“夫君,你真心如此打算?” 柳通判微微笑:“我主动提,自然真心。” “岳母,您好好考虑。” 柳通判开开心心地抱着儿子,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回到卧房守他睡觉,怎么也没想到,儿子还没睡,自己先睡了。 妻子王氏洗漱回卧房,看到熟睡的柳通判,和四肢乱蹬咿咿呀呀的儿子,不由地轻笑出声,这是真累了。 凌晨三点半,柳通判被悦耳的手机铃声吓醒,赶紧抱着衣服到卧房外接听,然后手忙脚乱地摁了结束通话。 这下,还有些迷糊的柳通判瞬间清醒,完了,竟然把手机挂了。 柳通判抓紧时间洗漱更衣,穿戴好官袍官帽后,挂脖子上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摁对了通话键,传出廖鸿运的声音: “柳通判,那些人质是副伤寒乙型,有传染性,从感染到发病有潜伏期。邓医官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是扣押时染上的。” “伤寒?”柳通判赶紧抹了一下嘴,吓得后颈汗毛倒竖,“副伤寒是何疾病?” “副伤寒病人,症状比伤寒略轻,发热时间较短,恢复较快。但那些人质太虚弱又带伤,很可能因此身亡。” “柳通判,还要麻烦你去养济院走一趟,有些事情要让庄医官和邓医官知道。” “行,我马上就去。” 结束通话以后,柳通判悄悄进卧房与妻儿道别,再三嘱咐一定要吃熟食喝熟水,连早食都没顾得上吃就往府衙赶。 府衙门房见到黑暗中提灯笼走来的柳通判,吃惊不小:“通判大人,您怎的这么早?” 柳通判吩咐:“替本官备一匹快马。” “是!”门房立刻准备好。 柳通判骑马直奔养济院,沿途遇到巡夜的捕快们打个招呼,又立刻赶路。 养济院外空荡荡,各医馆和药铺的马车还没到,柳通判下马拴绳,从袖袋内掏出口罩戴上,匆匆往里面走。 “谁?”养济院守夜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摸黑赶来,等灯笼近了以后发现是柳通判,立时惊掉了下巴,“通判大人?!” 柳通判直接问:“医官们在不在?” “在,不过都睡下了。”守夜人赶紧拿个灯笼带路。 十分钟,睡眼惺松的邓医官有些懵地看着柳通判:“通判大人,您怎么这么早?何事这样着急?” 柳通判拿出手机,摁了视频通话: “廖医仙找你们,快准备。” 邓医官瞬间清醒,赶紧站在手机旁边,就听到廖医仙说话: “邓医官,他们得到的确实是疫病,副伤寒乙型,但因为你们隔离控制得很好,大规模传染的机会不大。但有一点,他们身体太差,可能因此身亡。” “天亮后,我们会带药过来,你们要做一些准备。” “多谢医仙,”邓医官赶紧拿出纸笔,“您尽管说。” “在养济院腾出两间结实的空房,反复清扫三遍,开门窗通风,每屋摆四张长桌,桌面反复擦洗……” “有多少病人就准备多少根竹竿,新发现的病人也要隔离开,引导养济院和刺桐城百姓,喝熟水吃熟食……” 邓医官边听边写,其他医官听到说话声也走出来,看到官帽官袍整齐的柳通判吓了一大跳,匆忙行礼后就站着旁听。 终于,通话结束,邓医官立刻转身: “大家听好,这次是相对较轻的副伤寒,因为我们处置和治疗得当,不会传给其他人。这是其一。” “其二,飞来医馆有药,医仙们会到这里来集中治疗,现在要准备这些物品。” “其三,因为他们身体格外虚弱,可能会因此而亡,做好家属的劝慰。” 值夜的医官和医者们听到以后,长舒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物品。 另有医官的学徒,详细记录养济院这批病人的诊断、治疗、照顾等措施,事无巨细记得清清楚楚,会成为日后救治同类病患的指导方法。 很快,养济院亮了好几个屋子,有一拨人马驾驶牛车去山林砍竹子,竹子粗细长短都有要求,赶回来的时间同样有要求。 柳通判看着养济院里的人手,各司其职地忙碌,这才放心地骑马回府衙。 坐回临时书房,柳通判照常处理日常事务,听到外面的打更声,望着渐亮的窗外,同时注意手机新消息。 医仙们准备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出诊,什么时候上快艇,大概多少时间到,柳通判根据这些消息调整牛车和马车的数量。 于是,上午九点,柳通判带领的马车队在德济门码头接到了规模庞大的出诊团,三艘快艇共十六人以及大小纸箱。 没有不透风的墙,养济院人质可能是疫病的消息,昨日下午就传遍刺桐城,百姓之所以没恐慌,因为医仙船来了。 目前为止,养济院共有吐泻病人二十六人,未染病但急需治疗的人质一百三十四人。 德济门码头的渔民、脚夫和百姓,纷纷让出路来。 车马队浩浩荡荡到达养济院外场,出来迎接的庄医官和邓医官望着这么多沉重的纸箱,内心的感激难以言喻。 就在庄医官叫人帮忙搬箱子时,被廖鸿运拒绝,医护们拿出两辆小推车,一车又一车往预先准备的空房子里搬。 相应的,已经隔离的病房里,床头都插上了符合要求的竹子。 廖鸿运带着两名医生查房,结合化验报告,按号码牌下医嘱。 消化科护士长带着五名护士,在两间空房子的长桌上摆开输液袋和一次性注射器……布置成临时治疗室和配液室,治疗室里还专门隔出半间做为污物处理间,用来堆放医疗垃圾。 一切准备就绪。 此时,正是病人家属的探望时间,望着前所未见的药物和治疗方式,原本惊慌失措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虽然医官们再三说,要作万全准备,身体实在差、病得很严重,可眼前的一切让家属们内心又有了希望。 …… 柳通判把养济院管事找来,嘱咐院内分区、安排专属杂役等等事务,又命捕快们在院外巡逻保证医护安全。 王强和保安小李,小葛和老狄,迅速熟悉养济院环境,并在医护周围走动,同时注意比较烦躁的病患,阻止试图触摸留置针、输液器、晃动竹竿的病人家属。 基于这些病人的身体状况考虑,每个人都有单独一袋营养液,尽可能让他们能熬过去。 正在这时,开元寺住持赶来求见柳通判,不为其他,这些病人的药费诊费、医仙们的出诊费,都算在开元寺帐上,并交了相关文书作为保证。 柳通判收了保证书,表示飞来医馆童叟无欺,到时会有帐单明细,绝对不会多收开元寺的米面粮油。 住持再三表示感谢。 柳通判哪会不知道这些寺庙住持的惯用手段,顺便提醒:“但回去以后,不能对外宣称医仙们是你们请来的。” “医仙们是听说刺桐城可能有疫病,主动而来,是医者仁心。” 住持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很快恢复:“通判大人请放心,开元寺作为刺桐第一寺,绝不会沽名钓誉,更不会诓骗百姓。” 柳通判露出欣慰的笑意: “如此甚好。” 住持告别柳通判,离开养济院的同时,还雇了马车运来食材和米粮,给这些被扣押的人质补养身体。 一路行来,声势不小,许多百姓都亲眼看到,内心无比感激。 毕竟百姓因为苛捐杂税过得清苦,家里也没多少余粮。 家人“失而复得”固然欢喜,但病弱的身体需要饮食调理、需要人手照料、现在又重疾缠身,寻常百姓家根本负担不起,还会落得人财两空。 幸好,养济院分担了照料的人手和花销,还有各寺庙捐赠的米面粮油,现在连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请来了。 一时间,刺桐城百姓苦闷艰辛的日子忽然有了阳光,也有了盼头。 第94章 出诊团第一日 “这……如 第94章 出诊团第一日 “这……如 刺桐城百姓因为生活有希望而满心欢喜, 关押在府衙大狱的倭寇们在黑暗中苦熬。 牢狱建在地下,只有几盏豆大的小灯,哪怕外面烈日高挂, 里面从早到晚都阴暗潮湿。 府衙大牢为惩罚罪人而设, 目的就是全方位地让人坐立不安, 长而狭窄的通道之间穿着铁链, 每个倭寇脖子上都拴着铁项圈,挨个锁在铁链上。 想要单间?也可以, 总共三个单间都是水牢, 专为重囚而设,整日泡在阴冷的水里是什么滋味,只要头脑清醒的就绝对不会主动要求进去。 墙与地面的联接处是圆弧形,坐不直也站不稳, 囚犯们先饿得四肢无力, 拴着脖子活动受限, 只能蜷缩成团。 阴冷、潮湿、不通风异味重……倭寇们连呼吸都受罪, 但在皂隶眼里他们活该, 而且还不够难受,起码饿得比人质还瘦。 一天,两天, 三天, 倭寇们从最初的叫嚣到现在的安静如鸡。 尤其是为首的矮个子头目,昨天早晨叫嚷得多嚣张, 现在就有多憋得慌,不止他,其他都一样。 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先是不断反胃嗳气, 没多久腹响阵阵,但因为他们自关押以来全靠饮水饱腹,每隔两天给半块饼子。 饿不死,活受罪。 因为胃肠基本都是空的,他们并没上吐下泻,吐不出也拉不出的感觉更难受,整个大牢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咕噜声,用火把一照,个个面有菜色。 一晚上就这么熬着,到天亮时,矮子头目连叫喊声都变弱许多,态度仍然非常强硬。 懂倭语的皂隶不屑地啐了一口:“柳通判说了,你在这里提条件根本是痴人说梦!” 矮子的嘴都快气歪了,露出楔形齿,瞪着斗鸡眼,又一阵腹痛席卷,疼得双腿乱蹬,后背一缩“咣”脑袋磕在墙上。 皂隶蔑视的眼神毫不掩饰,举起火把:“通判大人还说,有治疗秘方赶紧交出来,不然……你们性命不保。” “也不想想,怎么就忽然难受了一整晚?” 这下不只头目,其余倭寇都慌了,皂隶这话是什么意思? 皂隶一想到自家兄弟好不容易回到刺桐城,还可能撑不下去,恨不得拿起蘸了盐水的鞭子结结实实抽一顿! 只可惜柳通判下令,要慢慢熬他们。 头目再次高喊,发出的声音也只是勉强能听见:“你们会后悔的……到时一定会跪在我们面前求饶……” 话音未落,皂隶抬腿就是一脚,锁链叮当响,系在链上的倭寇们一通惨叫。 皂隶一字一顿:“你们也得了一样的病,交出秘方,不然就这样等死。” “按刺桐城知府的意思,你们也会被枭了首级高挂在城楼上,风吹雨打,被鸦雀啄食,最后变成白骨。” 火把的亮光下,倭寇们个个面白如纸,仔细看的话,也能看到他们瑟瑟发抖的四肢和强作镇定的狰狞面目。 皂隶举着火把扬长而去。 如果是以前,倭寇们还有希望“作为内应”的伪倭们能贿赂皂隶逃出去,可是现在……大狱的皂隶先被申丞换了一批,紧接着又被柳辉换了一批。 三天了,伪倭毫无消息,大狱里令人发疯的饥饿、恐惧、阴冷潮湿的地牢、再加上皂隶的那些话,把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倭寇上下级关系扯成布条条。 阴暗的大狱里,只剩下倭寇们因为恐惧和病痛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试图挣脱铁链的哗哗声。 临近傍晚,皂隶提着木桶走进来,把饼子随意倒在通道中间,转身就走。 豆大的亮光下,倭寇们疯狂抢夺,两人甚至多人为了抢一块薄饼不惜拳打脚踢,什么上属,什么喽啰,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不顾。 夜巡的皂隶走进大狱,火把照亮之处全是带伤的倭寇,从擦伤到骨折都有,个个警惕地注视两旁。 皂隶走向矮子头目:“你根本没有秘方,而且你也没准备和他们一起逃走,只是借着秘方的由头为自己挣出路。” 头目双眼暴睁,而其他倭寇都愤怒地瞪着他。 皂隶满眼鄙夷:“在大鄣烧杀劫掠还想活着回去?做梦!” …… 傍晚的养济院被晚霞映成绯色,消化内科的出诊治疗结束,医护们收拾临时“治疗室”和“办公室”,把医疗垃圾和包装纸箱搬上小车准备带走。 今天的治疗比出发前想象得顺利许多,简单来说,病人听话,古今医护合作的效果相当明显。 大半天输液结束后,病患的精神状态有了明显好转。 相较之下,没染上副伤寒的人质们,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忧。 刺桐城医者们已经尽力,人质们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消化系统慢性受损,食物消化吸收功能下降得厉害,补气补血的食物和药物效果不理想。 另外,他们人人带伤,外伤有感染,内里还有骨折,身体状态极差,纯靠命硬支撑。 所以,临走前,廖鸿运换了一身防护服,挂上gopro去了普通病舍,给医院骨科医生拍第一手素材。 同时,还有两名护士和一名医生开视频通话,医院里相关科室的医生在多媒体会议室里观看。 最后的会诊意见是,明天开始输注安全高效的抗生素和营养液支持,再辅以刺桐城医者们的温补食疗,先帮他们抗过最重要的这几天。 但这个决定意味着,明天的出诊团规模更加庞大。 廖鸿运代表出诊团向庄医官和邓医官告别,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儿童电话手表,系在了庄医官手上。 庄医官望着电话手表都傻了:“这……如何使得?” 廖鸿运拍了拍庄医官的肩膀,教了他使用方法:“明天出诊人数和相关准备,确定以后会及时通知你。不是送给你,只是最近联系用,病人治疗完毕就收回。” “放心,电充足了,至少可以用五日。” 在众人艳羡的眼神里,庄医官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电话手表,连呼吸都停了,莫名觉得整个人都金贵起来,尤其是这只手绝对要保护好。 “行,我们走了。”廖鸿运带着出诊团拉着小车离开养济院。 医官后面跟着医者,再后面是病人家属,一大群人不由自主地跟着。 养济院外,医护们把物品搬上马车牛车,迎着夕阳格外轻松,非常乐观地把颠得不行的马车当按摩椅用。 也不知道哪个擅长“苦中作乐”的,拿出手机连了迷你蓝牙音箱播放《长安三万里》,医护们先是一楞,随即就开始低声哼唱。 唱着唱着,索性掀了帷裳,任海风拂过,观晚霞,颠簸的马车和路面来往行人和牛车,吟唱曲风和气氛忽然就对了。 气氛一对人就精神,低和声渐渐提高,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 以至于在德济门码头“保护快艇”的牛十二和船工们,没看到车队,先听到了这首极为陌生又充满情感的歌曲。 一群人伸长脖子一探究竟,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医仙们唱的,只是他们没带乐器怎么就能有鼓点器乐之声? 船工们听了又听,看向牛十二:“还别说,好听!” 牛十二转念一想,飞来医馆的一切都非比寻常,快艇无桨却飞快,这无器乐但有声又有什么稀奇? “天生我才必有用哦……千金散去还复来……”医护们一直唱到码头才停,这时才发现戴着口罩唱成这样,纯属脑子有坑,个个气喘吁吁又憋笑。 “医仙,这里!”牛十二奋力挥手,“我们把快船看护得很好!” 又是一通装货,医护们对牛十二和船工们很放心,同样是搬运,他们就有强迫症似的自觉,字体正放、箱子堆整齐,不同颜色的箱子分开…… 廖鸿运戳了戳随行的魏璋:“听说他们以前是宝船上的?” “是,牛十二是火长,啊就是领航员,很神的一个人。那些船工们也是,别看他们傻憨憨似的,心细如针。” “对了,上次申丞中箭,就是他们拼命划船送过来的,不然申丞也没了。” “人不可貌相”放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 这么传奇的“神人无名”,哪能轻易放过? 廖鸿运拿出手机,问牛十二:“那个,请问,你们方便合影吗?” 牛十二不明白,急忙看向魏璋。 魏璋解释:“排好队形,给所有人画像。” 牛十二和船工们听完都傻了,在大鄣只有达官显贵那样的大人物才有机会画个人像,啊这……画!一定画! 于是,在所有物品转运完,医护们和他们一起站在码头上。 魏璋拿出自拍杆架上手机高高举起:“来,看这里,一,二,三!茄子!” 医护们摆着各种姿势,牛十二和船工们站得笔直、笑得拘谨又开心,超大张合照完成。 码头上的渔民、脚夫和行人都看呆了,医仙们这是在做什么?! 可是,虽然看不明白但很羡慕,也很想站过去是怎么回事? 合照结束,廖鸿运和医护们上了快艇,向牛十二和船工们挥手告别。 三艘快艇拖着长长的白浪尾,迎着夕阳晚霞,在成群海鸥的追随下,径直向飞来医馆驶去。 码头上,牛十二和船工们嘴角咧到耳后根,虽然不知道画像什么样儿,但就是非常高兴。 事实上,忙了一整天,回程又大声唱歌,精力体力都消耗过度,医护们在飞驰的快艇上昏昏欲睡。 夜幕降临时,三艘快艇平安抵达医院北门,王强一回头,好嘛,都睡着了。 魏璋拍了拍船舷:“醒醒嘿,再不去食堂没吃的了!” 一群人瞬间清醒,把大小不同的纸箱放到升降系统上,从升降篮进北门,把医疗垃圾投进分类垃圾箱后,冲进各个方向的卫生间。 第95章 海上医疗船 如何改装 第95章 海上医疗船 如何改装 廖鸿运吃完晚饭, 回到医生办公室,发现今天出诊的医生和护士都在,医生在写第二天的医嘱, 护士长带着护士按医嘱准备所有的输液药剂和用品。 而多媒体会议室里, 各科医护讨论下来, 想救治那么多人质, 只能在养济院旁边开搭临时医帐。 搭建临时医帐容易,但与之配套的发电机、氧气瓶等设备既多又沉, 各种口服药物、针剂和一次性医疗用品更是需要带不少, 还有便携式卫生间。 快艇速度无可挑剔,但能搭载的人和设备数量有限,想要全部送完,需要多次往返, 往返一次三小时, 实在浪费时间。 刺桐城附近海域并不安全, 所以, 怎样既快又好、还能救治病患, 隔海相望的难题横在众人眼前。 最后,邵院长让保科长带着蒲奉去看了移动医帐的配套设备、医护数量和需要携带的一次性医疗用品、各类药剂等。 蒲奉看完回到多媒体会议室,被医护们注视时压力山大, 却被魏璋一胳膊肘撞清醒了: “当年远洋航行, 宝船一百多艘同行,单随行军士两万有余, 官员、仆役、医师医女从者甚多,携带货物药材、日常用物、粮食、车马不计其数。” “宝物仙设备虽多,海上也确实有盗贼,但装进一艘架有弗朗基炮的福船即可保证安全。” “如果医仙们愿意, 我可以找申知府或柳通判,从刺桐城驾驶一艘船来,按你们的要求重新布置,保证所有物品都可以装上,还有许多空余。” 还能这样? 紧接着,蒲奉就把大鄣宝船上的功能区划分、配套设施使用等做了简要说明,最后胸有成竹地保证: “我们没有电,工具和赶工速度也比不上飞来医馆,但大鄣的造船工艺和船工们的技术是普天之下最好的,没有之一。” 在座所有人几乎都是学霸,记忆力出类拔萃,但历史课本与“下西洋”相关的篇幅少得可怜,听蒲奉这样讲完,再回忆起以前见到的堪比一座岛屿大小的宝船,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蒲奉继续:“宝船太大,启动与停锚太费人工,相对来说,福船大小刚好合适。” “甲板宽敞,可以让病患们在上面晒太阳和活动;福船上层可以做为医仙们的办公室和病房,下层货仓可以成为临时仓库,还能保证所有货物离地、离墙。” “如果医仙们不介意,福船两侧还可以安装弗朗基炮,海盗倭寇绝对不敢靠近。” “宝船的船工们大多在刺桐城,有些可能去了月港,总能找回来。还有随船的匠人们,个个都是改装好手。只要你们想得到,他们就改得出来。” 最后,蒲奉非常骄傲且自豪地说: “我们在大海先后航行了十年,所到之处尽皆臣服,商贸交易不计其数。” “还有不少人留在沿途各小国当官。” 虽然现在嘎然而止,但当初的意气奋发此生难忘。 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可以引领众人的思绪汇集起来。 多媒体会议室的医护们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刺桐城福船版的海上医疗船吗? 本院骨科有四个病区,华主任一拍大腿:“邵院长,如果真的改装成功,那些被解救的人质就可以在船上治疗,我们也不用来回奔波。” 另外有主任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把福船空余的地方改成门诊,我们早晨坐船出诊,重的可以带回医院医治;轻的,当场就治疗或给药。” “白天出发,晚上补齐物资,不论病人轻重都能处置。” 如果按医院日常门诊量来算,六百病人根本不算事儿。 邵院长当下拍板:“蒲奉你去问一下申知府或柳通判,该如何协调,如何改装。” 蒲奉赶紧联系柳通判。 …… 于是,刚离开临时书房的柳通判,宝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点开以后就看到多媒体会议室里的一众医护,清了清嗓子: “诸位医仙,何事?” 蒲奉如此这船详细说完:“通判大人,福船都是各家商户的,不知您打算如何准备?” “蒲家、文家和冷家都有福船,你去询问他们的意思。” “是,通判大人,但租船用船都要酬劳,这该如何计算?” 在刺桐城,一艘做工精良的福船,造价一千两白银以上,若是再配上船炮等设备,就需要三千两白银打底。 不仅如此,借出的福船还需要按照飞来医馆的要求改造,适用于看病治病,改造过后的福船还能不能继续作为货船使用,还是未知。 也就是说,借船的商户要做好一千五百白银打水漂的准备。 商户自愿借用福船是一回事,府衙也需要有相应表示,否则就是强征强改,传出去有损刺桐城官员的声望,也折损了商户的利益。 柳通判一楞,自己只是暂代知府一职,这需要花真金白银的事情,自己还真不好做主,思来想去: “蒲奉,你问一下申知府,只有他点头同意,帐房才会拨出相应款项。” 感谢现代通讯技术,医院和刺桐城的多方协调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申知府愿意从帐房拨款一千两,向富户征集一艘八成新的福船改造成海上医疗船。 为了摆出公正的态度,申丞在麻醉科复苏室亲手写了征船声明,签字画押,保证拿着去府衙就能领到征船款。 然而,事情远比蒲奉预设的简单,在医院的富商们都愿意出自家的福船来改造,甚至还因为用哪家的船而起了争执。 最后,蒲坚白用九百两的价格贡献了自家九成新的福船。 其他富商看着脑袋无毛的蒲坚白,一时啼笑皆非,这老家伙的眼睛实在太毒。 于是,蒲奉在医院跑上跑下,拿到申丞和蒲坚白共同签发的买船合约,交到蒲家管事手里。 蒲家管事打算连夜坐船回刺桐城,不为其他,因为明天早晨蒲家船队要赶赴月港,不连夜回去,一艘船都见不到。 为了安全考虑,保科长拿出了照亮功能超强的大灯,让蒲家管事明天随船带回即可。 蒲家管事和船工们看到这样的大灯,没一个憋得住笑的,太清楚太亮了! 飞来医馆在情绪价值这方面向来给的很足,保科长提了一大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给他们路上吃,再三嘱咐: “路上多加小心,哪怕慢一点也可以,安全最重要。” 保科长目送船只驶远,愉快地回医护楼休息。 与此同时,多媒体会议室还在讨论方案二。 刺桐城被解救的人质状况太差,而海上医疗船改装需要时间,明天还是需要医护去给他们输抗生素和营养液,保证他们能等到上医疗船的那天。 经过各科讨论,门诊输液室护士六人明天跟随快艇,带上高效安全的抗生素和静脉营养液,一起出诊。 快艇的载重量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医护们结合养济院的实际条件,最后把准备物品的重任交到了邓医官这里。 …… 邓医官带着刺桐城医者巡完养济院的屋舍,正在洗漱,一直安静的电话手表忽然发出声音,音量适中,唱的是一首儿歌。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电话手表上,并主动催促: “邓医官,快接啊……” 邓医官正拿着杨枝刷牙,这通突然袭击,把接电话的操作忘得一干二净,好在呼铃二十秒就转为自动接听: “邓医官在吗?我是廖鸿运,你现在方便接听吗?” “哦噜噜噜……咳咳咳……”邓医官赶紧吐了嘴里的牙盐,随便漱了口,“廖医仙,我在,您说。” “染上副伤寒的病患严重,那些没染上的也不乐观,所以,明天会有更多医护出诊,也会像今天一样给他们输液。” “每人床头都要配置竹竿,还要腾出一间空房,各种要求与今天早晨的完全相同。” “行,”邓医官用袖子胡乱抹了脸,“还有什么吩咐?” 廖鸿运微微一笑:“今天的临时治疗室里有一个纸箱,里面有飞来医馆的零食和饮料,你们值夜饿了可以吃,非常方便。” “注意身体,早些休息。”通话结束。 邓医官眨了眨眼睛,急忙向临时治疗室走去,打开门锁里面真的有纸箱,撕开纸箱的胶带,是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和矿泉水。 其他医者站在门外,使劲向里面探头,因为穿着医仙们都穿白,头上都带着平安巾,像一群黑头大鹅。 医仙们大气,邓医官也不能小气,嘱咐:“提壶烧水,今晚加宵夜。” “真的?” 医者们兴奋地搓搓手,看着邓医官把纸箱搬到外面,把圆形纸罐摆到养济院食堂的长桌上,拆了一包又一包的佐料,再逐个加满熟水盖上。 一时间,食堂里充满了方便面调料包的香味,太香了,怎么能这么香?! 邓医官绕着食堂走了三圈,招呼:“把手洗干净再吃,这是飞来医馆的线面。” 医者们忽啦啦冲出去又跑进来,按年资排序坐好,拿着塑料叉开始吃: “哦,烫,烫,烫……” “里面有虾!” “我这里面有蛋!” “有牛肉……” 很快,风卷残云般吃完,连汤都喝掉,好饱! 邓医官把包装盒和餐具都塞进大灶里,医仙吩咐过,吃完要烧掉,一点不留:“行了,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更忙。” 医者们打了个嗝,洗漱后愉快地躺平,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竟然能吃到飞来医馆的美食,绝对的意外之喜。 …… 早晨八点,医护们在医院西门的沙滩上往快艇上搬箱子,远远地看到一艘大船驶来,咦?牛十二今天怎么这么早? 箱子还没搬完,大船下锚停住,牛十二和蒲家管事在船头招手。 医护楞住,蒲家管事这速度,这艘就是准备改造的福船? 于是,廖鸿运用手机摇来了保科长、邵院长和医院设备科的主管,以及昨晚临时征集的“海上医疗船手工组”。 半小时后,三艘快艇先后出发。 而西门沙滩上,聚集了古今工匠和各自装备。 福船上的船工们惊讶于现代装备的轻便高效和强力,现代木工师傅们惊讶于刺桐城工匠们的精湛技艺和工具,有种见到遥远的师门老祖的错觉。 首先,大家先上福船把每一层和每个隔间都参观一遍,半小时后,福船各层的草图就已经完成。 保科长搬来了食堂的长桌摆在医院西门,提供了足量的纸笔,方便两方工匠们发表意见并统一到图纸上。 并带领双方工匠参观了移动医院的所有设备,以及预留的药物仓库的容量和要求。 按照院长和医护们的讨论汇总,改造的宗旨“快速、高效和便捷”,节约时间,尽可能少改动是第一要事。 第二,就是把移动医院的所有设备,按最科学的动线摆放进福船里;并按事先计划的三层格局进行调整。 第三,在福船的下层,预留火炮的位置和足够的空间,保证不影响海上航行、转舵和进退。 中午十二点,双方的意见统一到了草图上,工匠们摩拳擦掌开始行动。 …… 与此同时,养济院医护的通力合作下,所有被解救的人质都在各自房间安静输液,抗生素+营养支持是为他们争取时间的关键所在。 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刺桐城医者们主动承担起向病人家属解释、指导照顾和移动等各种细节,保证输液顺利进行。 护士们穿着防护服,在各病房来回穿梭,希望能及时发现不良反应。 但好在,不知道是这些人本来命硬,还是身体实在虚弱起不了反应,直到下午两点,所有输液治疗结束,护士们挨个给留置针封管。 正在这时,林阿蛮和林阿娇兄妹俩认出了急诊护士长周洁,蹦蹦跳跳地到她面前认真行礼: “周医仙好。” 带兄妹俩过来探望的月下村林村正,也过来行礼,望向医护们的眼神仿佛注视神明: “大恩不言谢,月下村百姓铭感五内。” 对医护来说,救更多病患完成系统任务,早日回现代是最重要的事情。 而对于月下村来说,被解救的人质是丈夫、父亲或儿子,医仙们拯救的是一户又一户破碎的家庭,积攒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第96章 看谁更厉害 我消化科的 第96章 看谁更厉害 我消化科的 周洁并不知道两小只阿爸也是人质之一, 赶紧扶起林村正:“你们怎么来了?” 林阿蛮和林阿娇两人拉着周洁的手,蹦蹦跳跳地把她带进一间病舍: “周医仙,这是我们的阿爸!” 林村正在一旁介绍:“这是阿蛮和阿娇的阿爸, 林和通, 村里都叫他阿通, 两年前在远洋船上租了一个货柜, 在上面以工代租。” “好不容易赚了拼命钱,在月港下了大船转坐小船回来, 遇到倭寇, 财物被抢光,人也被关着做苦力,每天不是挨打就是挨骂。” “受了多少伤都数不清……” 林村正打了一辈子渔,即使不是医者, 都觉得林和通很难活下来。 兄妹俩只顾着高兴, 有阿爸就不再是孤儿, 也不用在林村正照顾不了时送到养济院里, 可以一直住在月下村。 林村正看着欢呼雀跃的兄妹俩更加难过。 周洁望着病舍里的林和通, 目测1米7左右,消瘦,左上臂骨折, 右下踝骨折, 前胸后背大片皮肤瘀青,可能还有肋骨骨折。 在医护眼里病人都一样, 但也会因为种种而多一些关注。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伤?怎么造成的?” 林和通嗓子哑得厉害,望着戴口罩帽子防护衣的周洁有下意识的防备,被虐打欺压的人获救后都会这样,对陌生未知的恐惧难以隐藏。 林阿蛮大声说:“阿爸, 这是周医仙,我和阿娇划船出海船翻了,就是医仙们开快船来救我们的……” 林和通生生怔住,完全反应不过来。 林村正赶紧解释了之前“双彩虹”“海市蜃楼”以及兄妹俩在鱼骨庙许愿私自出海的事情,讲了不少时间。 林阿蛮特别高兴:“我们当时就想让海神把阿爸送回来……真的回来了!昨晚我们去鱼骨庙摆了两条鱼,比以前的那条更大!” 林和通气血上涌堵在嗓子眼,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了阿蛮阿娇和林村正的衣服上。 原本热闹的六人病舍里一片死寂。 周洁在急诊多年的工作经验,早就练出了肌肉记忆,立刻把林和通放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嘴边放好弯盘并嘱咐: “想咳就咳,不要憋着。” “廖主任!” 廖鸿运正在隔离病舍根据病人情况变化下医嘱,冷不丁听到周洁的喊声,立刻大步走过去,穿过隔离布带,走进去: “怎么了?” 周洁回答:“男性,28岁,全身多处骨折,消瘦,神智清醒,声沙哑,目测咯血十毫升,鲜红色。” 廖鸿运哽了一下:“护士长,我消化科的。” 周洁才不会轻易放过:“当初全院学习呼吸科的时候,你好歹学了点吧?” 廖鸿运无语,特殊时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当初我们下医嘱都是先给呼吸科护士看的。” “不管了,远程医疗开起来,”周洁拿出手机开视频通话,“喂,呼吸科胡景福医生吗?这里有个病人咯血。” 全院著名乐子人“胡图图”医生和他特有的大耳朵出现在视频里,看了林和通的情况拒绝废话: “廖主任,抗生素已经挂完了吧?听一下双肺呼吸音,先止血,到时候和你们一起回医院。你们带止血药了吗?” 廖鸿运接话:“带了,你说,我写医嘱。” 很快,手写医嘱交到周洁手里,加了止血药。 之后的时间,林和通在周洁的提示下深呼吸、放松情绪,虽然还咯了几次,但数量不多,输液完毕后就没再咯血。 林氏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蹭到林和通的身旁,细声细气地请求: “阿爸,你一直陪我们好不好?” “阿爸,我们不想在养济院长大。” “阿爸……” 林和通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俩的头顶,虽然还是一阵阵地气血翻涌,但身体确实比昨日松快些: “知道。” 周洁用夹板把林和通骨折处都固定住,等医护们收拾完所有物品,又让邓医官找人把林和通抬上马车。 林村正拉住想要跟上车的林氏兄妹:“阿爸治好病自然会回来。” 兄妹俩眼巴巴地望着马车队越行越远,埋在林村正的胳膊上默默流泪。 林村正感受到衣袖里湿濡不断叹气。 而其他人质的家属却非常羡慕。 …… 等医护们马车换快艇,回到医院南门下面时,胡景福医生从上方探出头: “欢迎回来,出诊辛苦,车已经备好了,病人呢?” 医护们把各种箱子放到升降系统上,又把林和通放在升降篮里,全部装卸完毕,下午四点半,刚好准备下班。 胡景福在前面推着车,边走边说: “和蒋主任说好了,放留观22室。” 毕竟,抢救大厅有烧烫伤病人、神经外科的康复病人,万一呼吸道感染,绝对的前功尽弃。 “行。”周洁跟在胡景福后面一起去了急诊。 病人基本情况询问、建档,抽血送检,送医学影像科拍x片……不拍不知道,一拍吓一跳。 林和通除了左上臂和右脚踝的明显畸形,还有肋骨六处骨裂,双手掌多处指骨骨折,大半都是旧伤。 不论是新伤还是旧伤,不是畸形愈合就是在畸形愈合的路上。 骨科医生肖宇看着电脑里的x光结果,结合血常规和血生化的报告,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想要畸形愈合恢复成正常状态,就要把愈合部位打断重新对接;偏偏林通和的身体状况做不了手术。 肖宇看向林通和的眼神充满同情,扭头看到平日很乐呵的“胡图图”医生也满面愁容,顺势问道: “护士长说,他是林家兄妹的阿爸,如果他死了,兄妹俩就要去养济院了。” “胡图图”的特大招风耳动了动:“嗯,他的肺情况也很糟,还要做其他检查。” “怎么了?”肖宇横走两步,看着胡图图盯着的电脑屏,啊这…… 电脑屏上的胸片,双侧肺部布满栗粒性小结节,一眼看过去像花屏。 “胡图图”又动了动耳朵:“幸亏我让护士长把他带回医院,还给他安排了单间,幸亏我们都打了疫苗还戴了口罩。” 林和通全身多处骨折还高度可疑肺结核。 肖宇又仔细检查每处骨折影像,最后放弃:“你先保他的命,等他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才能归我管。” “要会诊的话吱一声,我回去了。” “胡图图”微微点头:“好,我看一下他今天的给药记录再说。” 想到当初被快艇抢救回来的林氏兄妹,胡景福很是挠头,但既然林和通能扛过快艇的颠簸活着到达医院,那就全力一试。 看看大鄣阎罗和现代阎罗哪个更厉害? 胡景福顺便提醒护士们,留观22床肺结核待查。 周洁听到后一怔:“他要是结核,那两孩子和养济院的其他人……” “还没确诊,x光片里骨质和关节正常。只是提醒。”胡景福边说话,耳朵也随之在动,真是特神奇一人。 “行。”周洁准备好交班内容和提醒。 出诊的其他医护们回自己科室,还有不少事情要忙。 好不容易到了交班时间,医护们愉快下班,洗澡换衣服,在去食堂的路上发现医院西门格外热闹。 男女老幼都有,人多到保安在维持秩序,提醒注意脚下的各种电线。 福船改造成海上医疗船的意向确定后,邵院长就在全院征集各种工匠,为改造工程添砖加瓦。 消息一传开,报名的志愿者竟然不少,而且都是有相关资格证书的。 与此同时,保科长把仓库里各种现代工具清单,送到邵院长面前。 现代和刺桐工匠们在确定图纸以后,就通力合作,尽管各方协调得非常好,但有些准备和工序需要时间。 工匠们也正好趁这个时间吃饭和休息。 因此,飞来医馆的孩子们,在家长的申请和邵院长协调下,趁工人休息时间段,在蒲奉的带领和牛十二的监督下上船参观。 蒲奉和牛十二如数家珍地介绍。 比如,福船的瞭望台称为“猴头”,工具库房称为“牛栏”,十二生肖遍布整条船,记起来生动又有趣。 不仅如此,孩子们参观以后大呼小叫地回了儿科病房,向爸妈喋喋不休地介绍,引得医院里的大人们也想上船参观。 所以,出诊医护们看着热闹的医院西门,正是大人们排队上船参观的时间。 牛十二和船工们怎么也没想到,飞来医馆医仙们的求知欲这么旺盛,问什么问题的都有,虽然解答起来很容易,但还是被各种细节问题问到挠头。 因为工匠们自古就是“实践出真知”,许多事情并不知道原理,只是在无数次失败和偶尔成功里积攒的经验。 “上次行,这次也行,下次就必须这样。” 等全部参观完毕,双方工匠们刚好休息结束,继续照着草图改装。 一想到改装,刺桐城工匠们就有使不完的力量,因为医院西门拉了许多接线板,还架了小型起重机,各种工具多到眼花。 经过一天的试手,工匠们迷上了现代工具,真是又轻又快,要不是知道这些工具用“刺桐没有的电”,真想让牛十二问个价钱买回去。 同样的,牛十二作为宝船火长,现在特别眼谗王强开的快艇,特别想学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经过魏璋和牛十二的观察,飞来医馆人才济济并各有所长,能开快艇的是极少数。 放在大鄣的认知里,属于独门绝技,轻易不会教给旁人。 这也是他们一直没开口的原因。 可是又好想学,怎么办?怎么办? 第97章 走钢丝 主打轻拿轻 第97章 走钢丝 主打轻拿轻 为了赶工, 供应科在医院西门架设了照明装备,而古今匠人们有个特点,遇到自己想做的项目通宵都不是问题。 牛十二这次带的是宝船随行的工匠们, 最擅长的就是连夜赶工, 以应对远洋时的突发状况。 而医院征集的工匠们, 秉持着与“祖师爷”一起工作, 又有现代化设备,绝对不能落在下风。 于是, 半天下来, 工匠们在保质保量的前提下,你争我赶。 这大大超出了保科长的预期,这纯属无偿加班,刺桐城工匠们酬劳由府衙支付, 医院这边也没法发钱, 那就……宵夜零食管够。 深夜十二点, 医院西门的沙滩上, 工匠们一字排开吃夜宵, 既热闹又随性,还有哼歌唱曲的。 …… 时间倒退一些,麻醉科12号手术间的手术已进行了三小时。 身体瘦小的冷娴被手术单和铺巾层层遮盖, 惟一能看到的区域是撑开的胸腔, 体外循环机、麻醉机和其他设备井然有序的运行。 “体外心脏”的手术总结起来,就是打开胸腔、把心脏放回原本的位置, 多层缝合后关闭胸腔,再修复腹腔缺失的结构。 整个手术只有总结的文字最容易,操作时每一步都是大象在钢丝上跳舞,一步出错就可能导致手术失败。 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师、器械护士和心脏外科医生们的每个动作, 都是让大象在钢丝上保持微妙的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进行到四小时,冷娴的心脏放回胸腔并顺利复跳,心脏b超显示所有结构正常。 手术护士与巡回护士反复核对针、线和各种器材数量,核对无误后,心脏外科医生用钢丝缝合胸骨,并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和皮肤。 紧接着,撤手术包、撤手术铺巾,换普外科器械包和各种手术用品;刷手完毕的普外科医生接力上台。 冷娴的手术进行了七小时,发生一次血压下降和一次呼吸骤停,都被医护们从鬼门关抢回来。 手术结束,冷娴的小心脏跳得很有活力,并被迅速转移到复苏室。 属于闯过一关又一关,下一关比上一关难,后面的关卡更加难。 虽然复苏室里只有申丞和冷娴两个病人;但一玻璃之隔的办公室里,却有麻醉医生、心胸外科医生、儿科医生和普外科医生围着。 为了病人隐私,两人的床帘向不同方向打开,保证互相看不到。 三科业务能力超强的护士在复苏室里守着,护理操作时主打轻拿轻放。 复苏室的蔚蓝色多功能气垫床,严格遵守国家标准,又大又宽敞,衬得冷娴像个手工娃娃。 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的冷娴戴着呼吸面罩,鼻子里有鼻饲管,肩膀上有腔静脉置管,小小的胸膛上,外科贴布保护伤口和见缝插针放置的心电监护仪导联。 除此以外,还有血氧仪和导尿管,输液器、引流管和引流袋……各种管路占据冷娴的小小身体,像藤蔓一样护着她。 两小时后,冷娴悠悠转醒,看到了熟悉的麻醉医生、心脏外科医生和同样温柔干练的护士。 “醒了。”心外科护士一眼看出,眼角余光瞥向心电监护。 麻醉医生立刻进入,轻声细语地向冷娴提问,根据回答判断她的意识状态。 冷娴回答了极为寻常的年龄、生辰、做什么手术等问题,因为手术特别大而昏昏欲睡。 麻醉医生提问完毕,给了高分。 说了不少话的冷娴费力地眨眼睛,努力倾听耳畔的声音,试图记住这里的一切,下一秒她的右手就被护士移到胸膛上方,轻轻下移然后扑了个空。 “冷娴,放回去了,”护士轻声告知,“阿姨给蘸点水。”说完,用棉球挤了蒸馏水湿润她的嘴唇。 鉴于冷娴此前抽血的魔童行为,第一班护士们非常紧张,手术后哭闹可能引发无数意外,医生也准备了小量镇静剂的预案。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冷娴不哭不闹,问:“姐姐,我可以动哪里?” 护士们见识过各款魔童,也见过各类手术后提问,这么淡定又冷静的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见。 手术后八小时是术后出血的高发时间段,这时候的病人必须避免所有搬动,以免影响伤口。 普外科护士想了想:“你可以晃一晃小脚丫,轻轻的。” 冷娴就轻轻的晃了一下,转而继续提问:“阿娘和舅舅不能进来吗?” “暂时不能。”护士直接拒绝,小病人最难预测,现在要杜绝所有可能引发她恶劣情绪的因素。 心外科护士拿出手机:“见过这个吗?” “见过。”冷娴轻声回答,“这里面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很快,视频通话申请通过,冷娴从手机里见到了冷嫣和冷蓝,他们在留观室里惊喜得不知所措。 “阿娘,讲个故事。”冷娴笑得格外甜。 冷嫣立刻捧出一撂绘本,拿出冷娴最想听的,坐在那里轻声讲。 一个故事结束,冷娴已经睡着了,生命体征平稳。 视频通话结束,护士们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太冒险了! 就这样,手术后第一个8小时顺利度过,等冷娴再次醒来就感觉到刀口的疼痛,每次呼吸都疼,心电监护的数值直奔危险临界。 “冷娴,你真勇敢,是不是疼得厉害?” 冷娴点头。 医生给了镇痛泵,让冷娴疼得难受就摁一下;不疼就不摁。 冷娴握着给药手柄,望着床位上方的输液袋,以及自己周身的这些管路,处处都新奇,但也哪里都不舒服。 在飞来医馆的这些日子,冷娴清楚地知道哭闹无用,还可能引出更可怕的事情,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困了就闭上眼睛,醒了就四处打量、晃晃脚丫。 白班护士已经到岗,接力看护冷娴。 冷娴不哭不闹但努力撒娇,以至于普外科护士专门搬张板凳坐她床旁,和她手拉手,顺便给她小幅度按摩。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大人都忍不住,更何况孩子。 自从手术后,冷娴口唇的青紫消散,取而代之的手术后短暂的苍白,但眼睛比以前亮得多、充满好奇地注视着身旁的医护。 盯着医生工作服口袋里彩色笔,偷瞄护士工作服上别的向日葵小钟表,甚至喜欢麻醉医生的彩色卡通帽子。 为了安抚冷娴,每班医护都会给她带小礼物,漂亮的卡通小夹子、金属小徽章、小小的毛绒玩具…… 充分尊重冷娴的选择,小夹子夹在病号服上,金属小徽章挂在输液管上,毛绒玩具摆在枕头旁,只要她不哭不闹,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怎么样都可以行。 蔚蓝色的大病床和浅绿色的墙,冷娴周围渐渐有了许多跳跃的色彩,三天下来,最喜欢的是一个抱手小熊猫,除了治疗护理时间外,都挂在她的小胳膊上。 于是,每次视频通话,冷嫣就会发现女儿病床周围的变化,听女儿炫耀这些礼物,对医护的感激又加深几分,同时也更加安心。 对医护来说,只要冷娴安静配合,这些小礼物算什么? 与冷娴处于严密观察期不同,申丞术后第七天开始不再发热,血常规、血生化和血气结果都趋于正常。 检验科的细菌培养结果显示,射穿申丞的箭尖只有常见的病原微生物。 夏至主任内心狂喜,面上只是淡淡地说:“再观察一天转普通病房。” 医护们最高兴的就是病人稳定康复状态,惊讶的反而是申丞: “夏医仙,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伤的这么重不用多待几日?” 夏至回答:“普通心脏手术,最多在复苏室待一晚,两天就要下床。你已经待到第八日了,还想怎样?” 申丞沉默片刻又面露难色:“夏医仙,我能不能见一下熊医仙?” 夏至怔住三秒,就算是心外科主任加社牛,也不可能认识全院所有医生,问:“熊医仙治什么?” 申丞指着半脸青斑:“熊医仙说我改变主意,他就能给我治。” 夏至不假思索回答:“等你转去普通病房再说。” “多谢。”申丞闭目养神。 中箭的瞬间,申丞以为自己死定了,怎么也没想到,庄医官、牛十二和船工们拼命把自己送到飞来医馆,紧急手术后醒了,直到现在。 每每想起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也是这次九死一生的神奇经历,申丞下决心治疗太田痣,反正在普通病房也要待不少时间,刚好免除防晒等问题。 只是苦了柳通判,要与巡抚、颁旨高官们周旋,还要处理府衙日常事务。 …… 而急诊留观的冷嫣和冷蓝,在见过视频通话以后,都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恨不得立刻赶到麻醉科陪着。 但急诊护士时萱提醒: “留在急诊,正常吃喝休息,这样才能在相聚的时刻满心欢喜。而不是冷娴转到病房,你俩却忧思过度病倒了。” “如果冷娴实在想你,复苏室护士拿出手机,你俩就能互相看到,讲故事、唱儿歌怎样都可以。” “你还有身孕,需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 “欲速则不达。” 冷嫣当然知道这话在理,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不牵肠挂肚是不可能的。 时萱一记绝杀: “忧思过度有可能会影响腹中胎儿。” 冷蓝立刻把冷嫣扶坐在陪护椅上,声音难得严厉: “都是自己的孩子,不能太偏心。” 从这天开始,茶饭不思多日的冷嫣终于正常吃喝、适量运动和充分休息,不为其他,就为了母女俩重聚的时刻。 冷蓝总是趁冷嫣午休时,在留观外的走廊上发呆,顺便盘算哪个时候能安心离开飞来医馆,家里的事务需要处理,掌柜总不在家也不是事儿。 而中午时分,也是蒲奉回留观陪蒲茵散步的时候,两人总是走到第九圈或第十圈,看到冷蓝从留观室出来透气。 某种角度,蒲茵的康复也能放松冷蓝紧绷的心,尤其是兄妹俩小声笑闹的场景,总能勾起他的某些回忆。 但是吧,回忆太多,总会想到过去欺负蒲氏兄妹的情形。 现在,在蒲奉的大度和体贴的衬托下,冷蓝觉得自己非常小家子气。 今日冷嫣和冷娴都还不错,冷蓝叫住蒲氏兄妹,向他们深深一揖: “过去种种,十分抱歉。只希望从今日起,能有所弥补。庄亩田地,冷家也是有的。” 蒲奉笑了:“蒲家也有啊,就算是我阿妹的嫁妆都极为丰厚。” 冷蓝的眼神一黯,确实,蒲奉出海多年,为自己和阿妹挣了颇丰家资,也确实犯不着索要这些。 蒲奉继续:“过去的事情已经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冷蓝却不这么认为,思来想去还是向蒲奉示意借一步说话。 蒲奉不明白但照做,直到听见冷蓝轻声说:“前几日我回刺桐城,房牙子向我兜售田亩,似乎是蒲茵婆家想卖。” 蒲奉的眼神突然锐利,轻声回答: “田契房契都是我妹的,她人不到场,谁敢买卖?” “婆家说她死了。” 蒲奉原地踱了几步:“你方才说的话算数么?” 冷蓝郑重点头。 蒲奉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 冷蓝微笑着点头:“这样甚好。” 蒲奉扶着蒲茵回病房躺好,同时开窗通风,顺便闲聊:“我打算明天回刺桐城一趟。” 蒲茵现在焕然一新,眼神充满自信:“阿兄,你回去做什么?” “去和柳通判重谈沟通事宜,名下的铺子田亩还要办理转租的事情……争取一日完成,晚上能回来。” “阿兄,你骗我。”蒲茵毫不留情地揭穿。 蒲奉不动声色,妹妹越来越难哄也是好事:“听冷蓝说,刺桐城房伢子最近得了不少好屋子和田产,我打算凑个热闹。” 刺桐城地少,房价虽然不高,良田不便宜,所以房伢子收到以后就会放出消息,价高者得。 蒲茵与阿兄四目相对,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半真半假地问: “不会我名下的吧?” 蒲奉当时就噎了一下,算了算了,实话实说。 蒲茵听完阿兄的计划:“大鄣律法,得逞与未遂的刑罚各不相同,持在手中和挥霍一空的刑罚差别更大。” “阿兄,你让他们卖。等我回刺桐城后,自己去府衙击鼓鸣冤。” 第98章 二中一西 老脸一红 第98章 二中一西 老脸一红 四月初九 上午八点半, 申丞从复苏室转到抢救大厅,算是从一脚踩进鬼门关却被医护们强行拽回人间,满脸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憔悴但精神抖擞。 而在护士站里面忙碌的医护们, 敏锐地注意到1床~4床的病人几乎都硬撑起来张望, 在申丞的推车经过时微微点头后又躺下。 易师爷更是激动得直接从病床上滑下来迎接, 边走边碎碎念: “谢天谢地谢医仙, 知府大人您总算是活下来了,哎哟喂……” “申大人, 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申大人, 要不要在千里传音器里见柳通判?” “申大人,牛十二和船工们在西门改造福船,要不要见他们?” “申大人……” 正是医护们最忙的时候,不论谁走去都听到易师爷叨叨叨, 不管谁走来都能看到他围在申丞的病床旁问这问那。 申丞并没半点不耐烦的样子, 蒲坚白时常意外地往那边看。 心外科医生在护士站下医嘱, 问池敏:“这么有精神出院不好吗?” 池敏边敲键盘边核对医嘱:“可能本来就是话痨, 这几天憋的。” 只是人生地不熟, 也不好意思围着忙碌的医护唠。 夏主任走到申丞面前:“别躺了,下来走走。” 申丞和易师爷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现在能下床?” “慢点下床,抓着病床围栏走, 不要帮忙, ”夏主任回得理所当然,又看向易师爷, “他是有活动能力的成年人,不是三岁孩子。” “你精神足,嗓门大,体力够, 去外面转转。也该出院了。” 易师爷楞在原地,经历剖腹手术死里逃生,只在飞来医馆住这么几日就要出院?当下就开始怀疑人生。 护士站的医护们先憋笑再感慨,现代病人只想快点出院回家躺着,刺桐病人恰恰相反、只想在医院待着。 咱医护主打治疗病患时尽心尽力,符合出院标准让赶紧走人。 申丞问床旁换输液的时萱:“请问熊医仙现在何处?” “哪位熊医仙?”时萱三查七对结束,“他治什么?” 申丞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半边青脸:“熊医仙说这是太田痣,可以用什么光……” 时萱想了想,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到皮肤科: “喂,皮肤科吗?这里抢救大厅,半边脸青的申知府想见熊医仙。” 电话那边立刻传出不厚道的笑声以及传话: “熊医仙?熊医仙,你在哪儿?半边脸青的申知府找你……” “哎,来啦,来啦,护士长,不敢当不敢当……” “我马上到。” 说是马上,也是一刻钟后了,熊经纶穿着白大褂走路生风,进了抢救大厅直奔申丞床旁: “知府大人,想好了?” 申丞点头。 熊经纶想了想,找到还在护士站的心外科医生:“兄弟,我把他推去门诊做个激光,有没有关系?” 心外科医生乐了:“他手术后第九天,严格说来还没脱离危险期,要不你试试?” 熊经纶无语望苍天,又走回病床旁:“申知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急于这一时。你还在危险期,一个月以后再做。” “别急,能治好。” 申丞难掩失望,但欣然接受,毕竟什么都没活着重要。 相较于复苏室各种设备环绕全身的紧绷状态,现在申丞床旁只有心电监护和输液管袋,氛围轻松许多不说,连带生命体征都更加平稳。 另外,复苏室背阴,抢救大厅向阳,申丞靠坐在床头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就这样睡了醒,醒了睡,到下午两点,申丞就慢慢挪动双腿和腰部,移动到床沿,垂下双腿坐着。 人躺久了忽然体位改变,有心脑血管系统问题的病人就容易体位性低血压。 申丞没低血压,却有说不清的不真实感,像刚安了四肢一样,轻轻碰触床头柜、水杯、柜子侧面挂毛巾的钢丝…… 自觉坐得够久,申丞这时才注意到床下摆了一双材质不明、鞋形不全的“拖鞋”,看起来怪异得很。 飞来医馆物品常有许多想象不到的用途,申丞也不敢冒然踩到拖鞋上,急中生智看向隔了两张床位的蒲坚白。 蒲坚白正穿着拖鞋踱步,脚步先快后慢再变快,并按医生要求变换走路方式,来测试平衡功能受了多少影响。 申丞这才把脚放进“拖鞋”里,小心翼翼但站得稳当,就这样慢动作地走路,先绕床转了两圈,一时间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申丞又慢慢坐回床头,休息片刻再继续。 下午一点半,申丞绕床三圈后,在医护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4床。 “申丞!”时萱拦住他,“回床上躺着。”才刚转到抢救大厅,就打算一口吃成胖子。 申丞犹豫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13床。 “今天运动量达标,”时萱站在床旁,“别再动了,最多再做些床上运动。” “是。”申丞当然知道听话的重要性,老老实实躺回床头,可是吧,精神一好,纯躺就有些无聊。 下午两点半,蒲奉上完课回到抢救大厅,意外看到申丞,急忙上前行礼:“申大人……”激动得一时哽咽。 申丞摆手示意免礼,本来还想问蒲奉在飞来医馆怎么样,但在复苏室也听了不少他的事情,只能说自己有伯乐之眼,挑选他当师爷。 蒲奉对申丞的感激无法言说,却只能干巴巴地问: “知府大人,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申丞缓缓摇头:“只是有些无趣。” 蒲奉思索片刻,站在申丞床旁,把在飞来医馆的所见所闻、医馆为刺桐城百姓考量的事情、福船改造的进度、古今工匠们齐心协力的默契……事无巨细地详述一遍。 申丞又问:“可有国都城的人马到刺桐城?” 蒲奉摇头:“并未收到消息。” “那些被解救的人质现在如何?”申丞在复苏室里躺着,就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一些事情,这是其中一桩。 “刺桐城邓医官告急,人质中间有一些染上了副伤寒,这两天医仙们每日坐快船赶去养济院治疗,辛苦得很。” 申丞闭上眼睛又睁开,有劳了,但医仙出诊定是好结果。 …… 与此同时,“出诊组”在养济院的治疗任务也接近尾声,护士们在给病患的留置针封管,同时收拾整理临时治疗室,将医疗垃圾分类装好。 只能说,刺桐城百姓把医护当医仙的理由非常充分,药物起效迅速,只是三天治疗,副伤寒病患的吐泻问题就大幅改善。 而养济院另一边,被解救的人质们在输完液以后,不说立竿见影,同样的吃食他们的消化吸收在好转,胃口也在好转。 邓医官求好心切,用电话手表时提出想与中医科秦主任联系,秦主任提供了恶性肿瘤病人化疗后的胃肠道调理思路和方法。 邓医官告知秦主任现在使用的治疗方案,经过双方毫无保留的交流和支持,很快订下了第二版治疗方案。 改变治疗方案,调整食疗配比、辅以针灸等措施,加强人质的消化能力,提升胃肠的吸收功能;还有西医抗生素的最强开路治疗。 相应的,消化内科廖鸿运也调整了抗生素的种类、并增加了输注营养液的组合,只等明天试用下来看效果。 谁也没想到,在刺桐城能实现“双中一西”三结合的治疗方法。 医护把所有物品收拾打包装上马车,“临时办公室”的钥匙交给邓医官,因为里面有太阳能台灯,让他们晚上改药方时眼睛能舒服些。 邓医官和庄医官,照例带着医者、病人家属,把“出诊组”一行人送到养济院外面,目送他们离开,同时努力记住他们哼唱的歌。 于是,出诊第四天,医护们坐在马车上赶往养济院时,偶尔能听到经过的百姓哼唱着什么曲调,听起来怪耳熟的。 听着听着,廖鸿运一拍大腿:“我们只唱了几遍,他们就学会《长安三万里》了?” 有人默默补充:“不止唱了几遍,一路都在唱。” 但是吧,这种传唱特别容易走样,尤其是哼唱的歌词很难逐个仔细分辨。 有人愿意随便哼唱,就有人喜欢琢磨细节。 当“出诊组”到达养济院时,两位医官已经等在门外。 邓医官几次欲言又止,被廖鸿运看出来: “老邓,有事直说。” 邓医官除了行医和钻研,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吟唱,偏偏医仙们在养济院忙得不可开交也没人唱,是这首歌被病人家属传唱到养济院才知道。 邓医官老脸一红:“不知医仙们唱的是什么歌?歌词能否……” 廖鸿运特别爽快:“行,治疗完给你,再给你们放个原声?” “多谢。”邓医官脚下生风似的把“出诊组”领进养济院,给他们展示改良过的“输液竹竿”和床头柜高仿版。 另外,还有专用于“消化道传染病”病人使用的茅厕,可以随时消毒,并有详细的无害化处理流程,保证病原体能被杀灭干净。 医护们惊了,种花家的学习和改良能力就是这么遗传的吧? 第99章 要剖开吗? 没挂红十字 第99章 要剖开吗? 没挂红十字 四月初十 早晨七点, 照常是院长早会,但今天却例外。 院长们和金老站在离医院西门最近的外科大楼天台上,俯瞰福船改造进度, 保科长拿着长长的设备耗材清单站在旁边。 “双方工匠都是两班倒, 从早到晚不停。” “根据福船工匠们的建议, 所有大型或重型设备都放在底舱, 现在中舱的病房区都已经调整完毕,在装床帘与隔断。” “上层的医生办公室、护士站、门诊检查室……这些都在同时施工。” “为了转运病人方便, 工匠们建议在两侧船舷安装升降装置, 也在同步进行。” “最后就是各层的卫生间,以前是简单粗暴几个带大洞的隔板,现在要做分隔和排水系统。”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人才济济, 改造预算、统筹和施工监督进程都有专业人士, 追求改造后的安全与最佳性能。 邵院长问:“什么时候能完工?” 保科长微微一笑:“十天。” “这么快?!”院长们惊了。 保科长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进度就是这样。 金老诧异地看向保科长:“供应科到底有多少设备?” 邵院长和保科长相视一笑:“不少。” 金老对着福船拍了不少照片, 心满意足地回院长办公室。 海上医疗船改造完毕后, 别说刺桐城百姓,就连邻近城市都能去,哪里还会愁病人? 院长们离开后的外科楼天台上, 在天空盘旋的信鸽们重新落下, 钻进各自的鸽笼里喝水吃粮。 七点半,保安们正在医院北门交接班,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昨晚有没有幽灵船,有没有沉船,医院四周海域有无异常, 西门改造船的晚班一切顺利……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地交待清楚。 正在这时,脖子上挂望远镜的保安小林忽然招呼: “哎,那艘小船没挂红十字旗……” 其他人听到,也用望远镜看:“还真是。” “不是说好想看病的凭号码布条上牛十二的船,上午送到医院吗?” 保安王强打断他们:“牛十二和船工们在医院西门两天两夜了,根本就没回去,现在是第三天早晨。” 啊这……倒也是。 于是,王强带同事去了北门,从望远镜里看到船头站着一位中年妇人,手里摇晃着一个小物件,等小船越来越近以后发现,小物件不是其他,是病人专用的塑料号码牌。 保安小李不明白:“刺桐城只发号码布条,没来过她怎么有号码牌?” 王强直接给了一胳膊肘:“孕妇啊,带着号码牌回城,来医院做产前检查就不用去府衙领布条。” “保科长带着全科同事做号码牌,还在防伪和颜色上有细分,孕妇最大,号码牌是绿底白字。” “啊,忘了这茬。”小李傻憨憨,赶紧把升降装置放下去。 很快,小船靠过来,举着号码牌的中年妇人从舱内扶出一位从头裹到脚的虚弱人形,崖边风大,最外面的披风掀起,露出一截染红的裙摆。 王强立刻摇人:“裴莹,快,医院北门有孕妇,裙子染红了。” 十分钟,裴莹拉着推车到达北门,中年妇人刚好扶着孕妇上来,立刻转移到车上。 孕妇拿出保健手册和号码牌,唯一外露的双眼充满悲伤而不是恐惧。 中年妇人背着不小的包袱恭敬行礼:“林氏见位裴医仙,有劳。” 裴莹向来记病不记人,翻开保健手册一看恍然大悟,双胞胎连体畸形,是来这里做引产的,但怎么会忽然出血? 林氏再次行礼,小步靠近低声说:“昨晚在家沐浴更衣过,说是早晨在院子踱步不小心踩了青苔滑倒,淋的是其他血,并未受伤。” “这几日饮食清淡,未吃温补活血的食物。” 说完用披风把女儿裹严实,不让血污了推车。 裴莹不禁有些佩服林氏,真的思虑周全:“行。” 两人一推车,径直向门诊大楼走去。 裴莹边走边摇人:“陈阿姨吗?麻烦把妇产科门诊开一下。” 很快,三人到达门诊三楼。 因为谷秀灵孕二十二周,小于二十八周,优先考虑药物流产。 所以,当裴莹开了医嘱,又去药房取药回来,拿了一次性水杯和药片过来,发现谷秀灵的脸色煞白,忙问: “怎么了?” 谷秀灵紧张地语无伦次: “裴……裴医……仙,是……不是……要,要,要……把我肚子……剖开取出来?” 林氏安慰:“你放心,裴医仙在,不会有事的。” 裴莹立刻意识到有什么误会: “你们以为引产要怎么做?” 林氏赶紧解释:“蒲家老爷头疼不止,到飞来医馆就剖脑取恶物了;府衙的易师爷腹痛不已,据说就剖腹做了手术……” “所以,所以……胎儿在腹中……不就是……” 裴莹竟然觉得这话好有道理,还是把药片给谷秀灵:“这是药,这是水。” 一瞬间,谷秀灵和林氏两人震惊脸,就这?! “我没必要诓骗你们。”裴莹微笑,眼角弯弯。 谷秀灵望着圆圆的药片发呆,然后像下了莫大的决心,就着温水把药片吞下,等了一会儿又再次确认: “真不用剖腹?” 这粒药的作用是停止胎儿发育,服用后的两天内,可能只有少量出血或腹痛。 第一次用药后的两天会二次服药,服药后四小时内会出现比如宫缩发动、双生胎畸形顺利娩出,做b超确认是否流产完全。 如果排出不顺利或流产不完全,就要采取其他措施。 母女俩听得专心,认真配合。 裴莹问:“你们是回刺桐城等两天,还是……” 林氏立刻回答:“我们留在这里。” 裴莹立刻想到普通船只从刺桐城到飞来医馆往返的时长: “那就留下,暂时住在急诊留观,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有劳裴医仙。” 三人去了急诊,谷秀灵住在留观16床,按照裴莹嘱咐的躺着休息,再三确认不用剖腹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林氏完全顾不得飞来医馆病房有多好,只一味担忧地注视着女儿,连大气都不敢叹,生怕她会发生什么意外。 谷秀灵在裴莹离开后,小声问:“阿娘,刺桐城也有妇科郎中,您为何……” 林氏双手摆在膝盖上,冷静而自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四姨娘就是一碗汤药,一尸两命。我不能冒这个险。” 谷秀灵小时候,四姨娘就是外祖家的禁忌,不能说不能提,只记得她是很美又很温柔的女子,后来忽然就不见了,之后就被长辈叮嘱不得再提。 “阿娘,你能说说吗?” 林氏长叹一口气:“有次你外祖病得很重,眼看着快撑不下去了,惦记远嫁月港的她。她连夜赶路,你大舅带人去迎接,却没接到人。” “全家担心极了,又上山去找,发现她被糟践得不成样子,财物尽失。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瞒着她的夫家。” “她浑浑噩噩,不吃不喝比死人多口气。外祖好转以后,请了有名的郎中,替她治病,天天陪她哄她,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咱家世代经商,不像所谓清流或名绅名士之家图那些虚名,人活着才有希望,哪怕是为了报仇。” “她总算好了一半,却发现有了身孕,当晚就把自己挂在房梁上,要不是外祖嫌晚上过得憋闷去找她,人就没了。” “全家商量对策,想要无人知晓,只能请居所不定的游方郎中,一碗汤药,一尸两命。” “她走了一个多月,你外祖也跟着去了。从此以后,就不能再提她。” 谷秀灵听完楞了很久,好半晌才问: “阿娘,错的不是四姨娘,也不是重病的外祖,明明是拦劫她的盗匪。为何变成全家受累?” 林氏揽住女儿肩膀:“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不公之事,但申知府来了以后,严抓山间盗匪,还判了六人斩立决,他们才有所收敛。” 谷秀灵忽然明白了阿娘的良苦用心,立时红了眼圈。 林氏感叹:“幸好有飞来医馆,有裴医仙……”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林氏立刻拉上床帘,走到门边,问:“谁?” “林姨,我是冯媛,灵姐在吗?” 谷秀灵一脸懵,自己这样的状态,哪有脸见人?更何况不希望这事有其他人知道。 林氏立刻出声:“她睡下了,要不等她醒了?” “不用,那我先回去了。”冯媛离开门边,慢慢走远。 母女俩互看一眼,好险! 谷秀灵不明白,为什么冯媛会在飞来医馆? 林氏也不明白,但人刚才就在门外还想进来闲聊,这意味着什么?至少说明冯媛在飞来医馆待得不错。 可没多久,谷秀灵开始腹疼但不强烈,还有些流血。 林氏按裴莹嘱咐的,去抢救大厅喊人,时萱立刻把裴莹摇来。 裴莹直奔留观室,在做了初步检查后确认只是暂时的,不用太过担心。 母女俩这才放松下来。 裴莹开始解释两种药物的作用和起效时间。 第100章 吃瓜现场 您大人有大 第100章 吃瓜现场 您大人有大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好在林氏守着女儿,生怕她出任何问题。 裴莹因为莫名的“病人缘”,再加上病区床位的主攻方向不同, 所以被谭主任安排负责门诊、出诊和留观室。 留观室目前只有蒲茵、冷嫣和冯媛两位病人, 刚增加谷秀灵, 生命体征平稳。 所以, 裴莹能在王强和魏璋的轮番召唤下随叫随到,是妇产科“大闲人”。 因为“闲”, 才有时间和精力顾及病人情绪, 裴莹看母女俩实在太紧张,拿出手机给她们看药流过程动画版。 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裴莹很清楚,“可视化”远比干巴巴的“没关系”“别害怕”各种安慰有用得多, 等她俩情绪稳定下来才离开。 在走廊上没走几步, 裴莹看到有位刺桐城女子在尽头处独自站着, 如果没开窗的话, 特别像“面壁”。 这女子真是冯媛, 产检时发现胎停、不顾婆婆反对留下做流产,过程顺利。裴莹考虑到她回去就要和离的处境,所以多留几日让她好好休养。 冯媛与蒲茵、谷秀灵的境遇相似, 性格截然不同, 其他女病人互相串门好几日,只有她独自窝在留观室不言不语。 裴莹知道她的不幸遭遇, 家人被灭,婆家苛待还试图谋财害命,如果不在医院、没遇到冷嫣,一定凶多吉少。 “裴医仙, ”冯媛鼓起勇气打招呼,“有事想问。” “回留观室躺好,”裴莹和冯媛一起走进病房,“身体最要紧。” 冯媛挤出些许微笑却比哭还难看:“裴医仙,我平日从早忙到晚,现在躺了好几日,骨头都酸了。” 现在留观室的几位女病人,日常串门聊天玩笑,尤其是蒲茵和文落英,为了给忧心忡忡的冷嫣减轻压力,每日都能找出由头玩乐,其乐融融。 事实证明,蒲茵和文落英的劝慰,比冷蓝的有用多了。 毕竟,只有女性更清楚担忧、焦虑的症结,也更能给情绪价值。 所以,这两日冷嫣的焦躁不安减轻许多,胃口和体力也都相应增加。 只有冯媛,留观室的一墙之隔像无形结界,与她们的热闹互助无缘,总是独自一人窝在病房里。 裴莹当然知道家人全灭的苦,不是两三名话就能开解的,只能交给时间去弥补伤痕,安抚道:“也可以在走廊上转一转,看海看风景。” 冯媛听了却脸色一僵,连苦笑都挤不出来:“裴医仙,我知道这些事情不该对您说,可是……” “没事了。” 裴莹看了一下运动手表:“你想说的也可以。” “我小时候也住在刺桐城,与蒲茵蒲奉家离得很近,两家关系也极好。出生时与蒲奉订了娃娃亲。直到蒲奉阿娘不守妇道的事情传开……” “我阿娘阿爸毁婚,全家搬去了月港,嫁了现在的婆家,因为生意经营,我又回到刺桐城生活。” 啊这……裴莹故作镇定,这从天而降的大瓜来得实在太突然,但是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抽空当个“树洞”也不是不行。 冯媛以为裴莹会鄙视会怒斥,却发现她只是平静又耐心地注视自己: “裴医仙,我住进这里的第一晚,看到蒲奉腰间系着孤雁香囊,图案是他画的,我绣成的。一共六个。” “为了与他成亲,我在家挨了家法、关进柴房,自己绝食五日,可是没用,闹成那样仿佛是个笑谈。” “我……” 裴莹把金老关于大鄣封建礼教的内容记得很牢,虽然特别严也特别非人,但也没禁止和离与再婚,但也怕一句话不对劲就让冯媛受不了,只能顺毛撸: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蒲奉见到我仿佛没见到,第二日以后就再也没挂过香囊。” 裴莹努力回忆,发现到留观查房从未见到他俩同一条走廊,一直觉得是申丞住院蒲奉更忙,但现在想来可能是刻意的。 “裴医仙,如果是您会怎么做?” 裴莹只愿意当吃瓜群众,完全不愿意掺和: “冯媛是这样,飞来医馆的风俗与大鄣有许多不同之处,我不能随便给你建议。” “我只是随口一说,后果却是你独自承担,真发生什么事,距离这么远,我们护不了你。” 冯媛泪眼婆娑地望着裴莹:“裴医仙,您是第一个担心护不住我的……” 陌生人的关怀,总能毫无防备地触到心底最深处。 医护不记病人名,但外科医生记刀口形状,门诊记病人和家属争执,那是绝对不会忘。 裴莹清楚地记得,当时除了冷嫣护她,蒲奉还恨铁不成钢地骂过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又瞬间被理智掐灭。 冯媛数次流产、这次胎停,与婆婆闹翻,家人全灭,真的举目无亲,想续前缘也是人之常情。 裴莹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话:“我们这里也说缘份天注定,强扭的瓜不甜。但你先把身体养好,回去和离,开始新生活。” “你把自己经营得很好、不用再仰人鼻息时,才能尊从内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遇见自己想念的人。” 裴莹知道冯媛的性格软糯,俗称“包子”,再加上封建礼教和女德的重重枷锁,她敢说出来就已经勇气可嘉了。 冯媛听得有些懵,但很努力地理解。 裴莹微笑:“有好身体,还有丰厚的嫁妆,岁月漫长,你有时间。” 本以为冯媛只会包子似的假笑迎合。 万万没想到,冯媛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裴莹擅长一心多用,所以短暂的惊讶之余,还留了一撮心思认真思考冯媛的提问,然后认真回答: “至于你的问题,按我的性子会在悔亲时就反抗到底,绝不委屈自己。” “但反抗也是有底线的,不能悔掉健康的身体,不能手里没钱。” “不是参考,只是随便一说。” 冯媛羡慕得眼睛都亮了。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这几日送来的餐食是特制的,为了弥补你多次流产的身体损耗,能多吃一些是一些。” “如果实在吃不完,可以给你改成一日五餐。” 冯媛热泪盈眶:“多谢裴医仙,就一日五餐吧,吃不完就觉得罪过。” “行,我通知食堂。”裴莹愉快地推门出去。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蒲奉,啊这……裴莹特别庆幸自己一直戴着口罩,因为真控制不住表情。 医护们擅长若无其事,裴莹也一样,微微点头,径直走楼梯去抢救大厅。 蒲奉望着裴莹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看向冯媛的病房门。 …… 裴莹假意在抢救大厅转悠一圈,和医护们打好招呼,如果谷秀灵有事立刻召唤,经过门诊大厅时,下意识瞥向超大电子屏,上面红字显示: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109名病患,完成进度18.2%,请继续加油!” 这系统竟然会说“请继续加油!”,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裴莹略带蔑视地扫了一眼,记住进度条,刚好看到魏璋,这家伙一脸坏笑也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事情? 魏璋招呼:“裴医生,你也注意到了?” “什么?”裴莹是真不明白。 魏璋搓着光溜溜的下巴:“你有没有觉得,这系统越来越有人味了?” 裴莹哧哧乐了:“哎,门诊大厅的导诊机器人都会说,你好,祝你早日康复。系统说加油,就有人味?” “你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魏璋作为穿越事件最直接的受益人,却还是忍不住想探讨:“你说,系统一直让医院穿越,到底为什么?” 裴莹摊手,简单粗暴:“不知道。” 魏璋不高兴:“我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裴莹也没开玩笑,大家都觉得全院穿越这事情离谱。 但在治病救人的同时,收获良好的医患关系,有科研成果还能有钱,也算是付出有收获的绝佳写照。 改变历史不可能,但改变平行世界的历史呢? 平行世界被改变的部分,是否也会影响到穿越回去后的现代和现实呢? 反正这几年的观察下来,现实世界没受半点影响。 所以,这让裴莹怎么回答? 魏璋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嘿嘿一笑:“裴医仙,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我这么大肚的人,自然不和你计较。” “哇,你终于承认自己腰围比较粗了吗?” “呵呵……”裴莹转身就走,却忍不住琢磨,魏璋这家伙难得一见的严肃,是不是发现了系统的什么秘密? 这世间本就没有秘密,只是许多人视而不见,就以为不存在。 魏璋却追了上去:“裴医生,聊了严肃的,再聊点不严肃的,比如蒲奉和冯媛?” 裴莹诧异回头,因为幅度太大还差点扭了脖子。 魏璋神秘兮兮地问:“他俩还真有故事啊?” 裴莹直接拨打金老手机:“喂,金老吗?给魏璋派点事情做,他太闲了会发霉。” “哇……”魏璋轻声说,“哟,这瓜还有点大喔……” 裴莹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这家伙浑身心眼子外露时有些吓人,离远点。 第101章 外骨骼 “天降神兵 第101章 外骨骼 “天降神兵 一大早, 出诊组按医嘱准备输液物品、各种药剂和针剂,因为病人外伤、营养不良程度以及明显的个体差异,需要携带的物品越来越多。 廖鸿运和消化内科医护们, 望着一箱更比一箱沉的物品, 不断深呼吸。 医护吧, 平时苦口婆心劝病人健康生活, 但轮到自己就另当别论,毕竟每天都在高强度工作状态, 压力和情绪都需要渲泻口。 比如, 美味但不健康的食物,又或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坐立行走姿势;所以,每天搬这些箱子真是要老命了。 “廖主任,我们要是搬这些搬得腰肌劳损算不算工伤?” “想得美。” “廖主任, 我的腰真不行……” “廖主任, 我的肩膀不行……” 廖鸿运满脸恨铁不成钢:“让你们不要翘二郎腿, 一再强调坐有坐相, 站有站相,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个志愿者没憋住,噗哧笑出声:“廖主任,这箱真挺重的, 你悠着点……” 正在这时, 保科长带着一队人走过来,边走边招呼, 嗓门洪亮、中气实足: “别急,我们有装备!” 保科长特别夸张:“当!当!当!我给你们请来了外骨骼团队,厉不厉害?开不开心?!” 立刻哇声一片,不用怀疑, 在志愿者和“出诊组”的眼里,保科长就是踏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光芒万丈! 这个外骨骼团队纯属是“天降神兵”,怎么回事呢? 他们受邀来c市参加国际医疗器械博览会,一辆五人坐越野车外加一辆改装的商用车,工程师、销售和安装组齐全,各型号参展设备一应俱全。 团队里有一名市场调研员是前脊柱外科医生,同时还是脊柱外科崔主任的学生,趁着参展的机会,让崔主任看一下外骨骼现有的发展进程。 就是这么巧,遇到了匪夷所思的大事件。 廖鸿运表面乐呵呵地鼓励大家,背地里已经找脊柱外科医生摁过腰背,疼得呲牙咧嘴还遭到崔主任的无情嘲笑。 外骨骼团队的调适工程师立刻打招呼: “外骨骼多少有点占位置,可能影响佩戴者的精细操作,所以建议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佩戴。” “可以!” “廖主任,我,我可以!” “护士长,我也可以!” 医护们踊跃报名,最后是廖鸿运和护士长佩戴,当“出诊组”的最强后盾。 半小时后,三艘满载的快艇向刺桐城驶去。 …… 刺桐城养济院 医者和病人家属围着邓医官,困惑又担心: “邓医官,医仙们今日来不来?” “还不出发接医仙吗?” 其实,养济院虽然在刺桐城的黄金地段,但终究是救济孤苦残病的地方,寻常百姓是不愿意来的,顶多去寺庙捐些香火钱。 这次申知府下令把被解救的人质送到养济院,方便全城医者和医官集中救治,人质家属在一旁照料就行。 不然,仅凭百姓自行照料,这些人质必定所剩无几。 而百姓们感激申知府,现在感激出诊的医仙们,他们向来守时,忽然晚了难免多想。 邓医官看了电话手表的新消息,向围在身旁的人解释: “医仙们今日有事,晚出发三刻钟。” 周遭的人明显长舒一口气,不论是眼神还是脸色都缓和许多,毕竟正是治疗的关键期,这样操心是有原因的。 迎接时间顺延,邓医官带着车马队去德济门码头接人,在快艇靠岸的瞬间,就发现今日有两名医仙与平日有很大的不同,身上挂着奇怪的黑色条状物。 此前为了减轻医仙负重,都是脚夫轮番上快艇搬走货物,但今天是两名怪异的医仙做这件事情。 但飞来医馆的物件从来没常理可言,件件都神奇地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今日又有了新鲜物件,两名医仙身上绑着黑色条索状物,搬这些箱子毫不费力。 在码头接物的脚夫们以为今日物品轻得多,接过第一箱的瞬间都摔在地上,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码头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震惊,这些纸做的箱子个个这么沉却耐摔又牢靠? 邓医官捂着胸口,立刻出声:“还楞着做什么?赶紧搬上马车!” 脚夫们这才回神,赶紧照做。 廖主任和护士长把快艇上的箱子都搬完,两人异常兴奋,哇,这就是当大力士的感觉吗?好爽! “出诊团”医护们立刻出声:“明天换人!” “行!”廖主任一口答应。 马车队行至养济院,门外空地满是期盼的病人家属。 像之前一样,马夫们停车后把纸箱搬到“临时治疗室”门外,接下来由医护们按使用顺序摆放在各个位置。 以前大家动手,搬完个个血条短一半,还要硬撑大半天的高强度治疗。 今天,大家先把最先用的搬进去,开始核对、配液、装治疗车等等,廖主任和护士长搬剩下的,特别高效。 连续几天给药,副伤寒区病人已经有四分之三停止吐泻,剩下的症状也明显减轻;而营养不良加外伤组,经过静脉营养的支持,胃肠功能正在稳步恢复中。 飞来医馆的精湛医术再次传遍刺桐城大街小巷,又因为病人家属来自全城各街坊,亲眼所见讲起绘声绘色,比此前的传言更加可信。 尤其是月下村林村正和阿蛮阿娇兄妹俩,对医护的敬重已经到五体投地的程度,因为昨晚开始林和通吃了一碗稠粥和酱菜,并未有任何不适,胃口明显变好。 按刺桐城百姓的质朴想法,得了恶病或受了重伤,能吃就能活。 林村正愁得发苦的满脸褶,今日舒展许多。 临近中午,病人们的第一袋液体基本已经输完,护士正推着治疗车在各房舍内穿梭着换液袋。 其实“出诊组”里只有消化内科医护相对固定,外科组每天都会根据病人受伤部位和病情调整医护,骨科、脊柱外科、手足外科等科室轮换。 因为医护们都戴口罩帽子和工作服,养济院的医者、病人和家属都以为是同一批医仙。 庄医官最早发现每天医仙都不同,等医护们的忙碌告一段落后,就走到廖鸿运身旁,有些羡慕地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条状物,小声问: “廖医仙,有些事情想请教。” “你说。” “我听医仙说,骨折多时已经愈合的,可以打断骨头重新复位,这是真的吗?” 廖鸿运直接招呼: “肖宇,庄医官有事要问。” “等我十分钟!”肖宇正在和骨科同事们视频通话,讨论编号34的病人全身多处骨折,全身情况好转,前几天直接收骨科还是送脊柱外科。 很快,肖宇走到廖鸿运身旁:“庄医官?” 庄医官立刻拱礼,同时从袖口抽出一个纸卷:“肖医仙,请看,这样的病人,飞来医馆能治么?” 纸卷上一位侧躺在床榻上的男子,面容莫辨,双手和双足呈现不自然的奇怪角度。 肖宇问:“他的手脚受了什么伤?” 庄医官满脸悲愤,牙咬得咯咯响:“手筋脚筋被割断了。” “多久以前受的伤?” “十三个月。” “……”肖宇沉默片刻,“我需要看到病人才能判断。” 庄医官一怔:“肖医仙,他在永宁卫,我现在让人带信过去,明日一早他就能到养济院。” “行,”肖宇补充,“因为他受伤太久,手术可能失败;手术成功后需要忍痛进行康复锻炼,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有些可能更长。” “就算手术顺利坚持康复,也不可能恢复成没受伤的样子,最多恢复八成。” “手术费用不菲,让他考虑清楚后再来。” 医院绝对不是“出厂设置无限恢复机器”,脱离实际的超高期待对医护来说非常危险。 庄医官连连点头:“我一定转告,有劳。”然后去养济院一角写信去了。 肖宇望着第45号病人,再次打开视频通话,这次是“外科出诊群”群聊,手足外科和脊柱外科医生都在,刚才又邀请了一位麻醉医生。 刺桐城男子都蓄须,所以就算年轻也看老,但这位病人颌下无须,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本来身体在缓慢好转。 偏偏昨晚刺桐城有雨,他挪去茅厕的路上滑了一跤,又多了一处,现在左脚的脚趾水肿变红,现在由红转白,显示局部血运不良。 还因为十指(趾)连心痛,病人痛苦面容,应该立刻送医院。 肖宇对这位病人家属说明病情,让他们准备动身,却怎么也没想到病人和家属都不同意,觉得养济院非常好,还有医仙每日出诊。 主打一个“怎么劝都不听。” 肖宇没办法,只能招呼:“邓医官,给病患拟一份免责声明。” 邓医官赶来,难免惊讶,怎么会有人不想去飞来医馆? “肖医仙愿意派马车把你们送到德济门码头,这样的机会都不珍惜,你们还想怎么样?” “邓医官,我们知道您和医仙都有菩萨心肠,可是这孩子倔得很,不愿做的事情我们也没法子。” 第102章 断肢再植 出了什么事 第102章 断肢再植 出了什么事 医护每天都能遇到“不听劝”的病人, 根本劝不动。 肖宇耐着性子解释: “万事万物都有自身规律,生病也一样,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后面就会越来越坏。我们只是医生, 不是什么医仙。 “你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很差, 紧急手术也要冒很大风险, 如果现在不去,机会错过不会再来, 最后可能需要截肢, 你们想清楚。” “我去看其他病人。”肖宇走出病舍。 几乎同时,邓医官把拒绝手术声明递过来,让少年签字。 这下,母子二人的神情眼色都有了很大变化, 但少年还是签了, 边签边说: “我知道飞来医馆的义肢如自己身体一般灵活, 就算截肢也可以按义肢。蒲奉就在那里按了义肢。” 邓医官听完都懵了, 气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你们是实在家中贫困而不去飞来医馆,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打这种主意?” “你们知道那个义肢多贵吗?!你们和蒲奉家能比吗?你家只能勉强糊口,还想着按义肢?!” “那是你想按就能按的吗?!贪心不足蛇吞象!” “申知府体恤百姓贫苦,怎么也想不到养出你们这种刁民来!” 母子俩扭头就看到同舍其他病人和家属充满鄙夷的眼神, 没半点羞愧, 还恶狠狠地瞪回去。 邓医官拿着签字的声明交到肖宇手中,惭愧得不敢与他有眼神交流,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肖宇收好声明并结束手机录音,从古到今不论几千年人性都没变,小心点总没错,同时在群里让外科医生组留心这位病人。 下午一点输液结束, 医护们照常给所有垃圾分类包装,准备带回医院处理。 邓医官颠颠地过来问: “廖医仙,刺桐城每逢初一或十五,天后宫附近都有庙会,唱曲、百戏(顶缸、猴戏、绳戏……)、傀儡戏……挺热闹,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廖鸿运询问医护的意见后婉拒:“不了,我们科室还有病人。” 邓医官无奈:“行。”然后和其他医者把“出诊组”送到养济院门前。 医护们一上马车,立刻把防护服口罩帽子摘掉透气,再把各自的保温杯拿出来,喝可乐的,喝玉米汁的,喝果汁的,咕咚咕咚一气喝完。 然后从帷裳里看天看海看行人,顺便再外放个什么歌曲,属于一天疲劳之后的放松时刻。 马车驶出养济院地界没多久,就听到远处的鼓乐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盖过了蓝牙小音箱的声音。 除了鼓乐声还有不少叫好声,人是情绪动物,特别容易被周围环境影响,廖鸿运看着马车里的大家从帷裳往外挤着看,就有些后悔拒绝邓医官的邀请。 “要不,马车停一会儿,你们下车看?” 王强、魏璋和两位警官有些犹豫,集市庙会鱼龙混杂,也是安保最薄弱的地方,就医护们这群“现代傻白甜”连防盗意识都缺乏的,真的有点悬。 王强出声阻止: “我们现在小偷基本看不到,各朝各代丐帮和窃贼都是门派传承的,你们身上哪怕一粒扣子都很值钱,别冒这个险了吧?” 医护们立刻放下帷裳,一脸“我可不想去”“谁想去啊?”的样子。 廖鸿运最清楚医护们傲娇的个性,特别是穿越以来每天都非常忙,就算在医护楼轮休也只是躺平,什么活动都没有,缺乏精神食粮。 “这样,我和肖宇挂着gopro去庙会转转,回去大家一起看?” 王强扫了一圈医护:“算了,我和魏璋两个人去,你们都在马车里待着。” 医护们大受震撼,我们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很不理解但尊重。 魏璋在衣领上别着gopro,和王强两人跳下马车,向着庙会走去。 柳知府指定接送的马车队,为了保证医护安全,一辆马车都有两名车夫轮换,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王强和魏璋独自行动,领队马车的车夫吓了一跳,随手把马缰扔给同伴:“医仙,你们等一下!”立刻跟过去。 前三辆马车上的车夫看到也都把马缰扔了,组了队形围过去保护。 医护们从帷裳里看到后个个憋笑,行吧,王强魏璋嫌大家菜,刺桐城马夫嫌他们菜…… 等着等着,马车里的医护们就有些无聊,撑着胳膊肘看帷裳外发呆: “这庙会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他们逛完要多久?” “布袋戏和唱曲时间是不是很长?我们在这儿干等啊?” “那个谁,换首歌。”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廖鸿运一看运动手环也才半小时,于是拿出手机给王强打电话,却是无人应答。 咦? “出诊组”出发前有个简短的培训,从医疗行为的安全、保持联系通畅等等,都有详细而明确的规定。 廖鸿运琢磨是不是王强手机没电了,转而打魏璋的手机,响了二十多秒也没接,奇怪…… 肖宇在“出诊群”里发消息,王强和魏璋都没回,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正在大家琢磨的时候,廖鸿运手机显示“王强”未接来电,按下通话键和免提,立刻听到刺耳的尖叫和混乱的嘈杂。 马车里的医护们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出了什么事? 王强似乎在奔跑,气喘吁吁: “廖主任,快,让马车沿着大路向东来接我们!” 几乎同时,魏璋也打电话给肖宇: “我们捡了三个病人,快来接!” 廖鸿运赶紧告诉车夫:“快,去接他们!” 马车队立刻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庙会驶去。 廖鸿运作为参加过抗灾救援的医生,立刻指挥: “三个病人,我们分三辆马车转运,前三辆马车铺好塑料隔垫,免得脏了车;这三车医护穿好防护服,保护自己。” 几乎同时,“出诊组”的微信群里多了三张照片,糊得勉强能看清: 第一张是名幼童的左手,手腕上两厘米处完全断离,伤口整齐,似乎是什么利器剁断的。 第二张是右胸口插进一柄长枪尖部。 第三张是腰部绑了树枝做固定的少女,旁边备注从高空绳索上摔下。 这一看医护们都炸了,怎么会这样? 肖宇第一时间把三张照片转发给胸外科、脊柱外科和手足外科的微信群里,然后直接打电话给邵院长,询问能不能再派快艇来接病人? 联系完毕,马车队紧急停下,外科医护们带着随行担架车踩着马凳下车,直接跑向平稳移动的王强和魏璋。 戴着手套的肖宇把幼童断肢套进保护袋、放进保温箱,交给幼童家属让他们抱紧,边告诉车夫和王强: “断肢再植手术要两小时内开始,你们上第一辆马车先走,到码头就开船,医院的快艇已经出发。” 王强抱起幼童带家属上了第一辆马车,郑重托付:“拜托了!” “守门仙,请放心。”车夫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也能与医仙们并肩救人,把马车赶到飞起。 坐在旁边的车夫则打起了车轿侧面的铃铛,这是府衙用车,百姓听到铃铛声会主动让路。 即使这样,车夫还嫌让路不够快,大喊: “医仙救人,大家让一让!” “医仙救人,快让开!” 两管齐下的效果出奇得好,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德济门码头。 相对于“断肢再植”送达的争分夺秒,腰伤和右胸刺伤的转运就难得多,马车越快越颠簸。 腰椎周围和椎体内的血管神经都非常丰富,颠簸时,再细小的断裂处都可能扎到血管或神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肖宇一接到病人,就给他上了颈托和腰托,嘱咐第二辆马车尽可能平稳地转运,不能只赶时间。 第三车的右胸刺伤病人也是如此,廖鸿运立刻用手机与心胸外科主任视频,实时监控病人情况,方便做相关准备。 马车队一分为二向德济门码头驶去,很快,“医仙们”逛庙会救走三位伤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再次成为全城美谈。 而当养济院邓医官听到时,整个人都懵了,不是,医仙们说不想去的,怎么半路就改主意了呢? 其他医者听了更是激动加后悔,早知道就死皮赖脸跟去,也能看医仙们怎么处理这些伤员……多好的学习机会啊! 邓医官不放心,在医者们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掀起特别保护的左手腕,亮出电话手表,第一次主动拨打,紧张到手抖,本来要打给魏璋,错戳到了王强: “喂,守门仙……” 王强边开快艇边通话: “邓医官怎么了?” “听说,有名幼童的手腕断了?医仙们打算怎么治?” 海风大、快艇快得顶风,王强说话声音特别大: “接回去啊,还能怎么治?!” 邓医官和围成一圈的医者们都听楞了,接回去?怎么接? 王强从船头玻璃看到幼童的阿娘阿爸颠得面有菜色,扭头嘱咐: “想吐就吐,赶时间,顾不上这么多了!” “谢谢……”两人一个抱孩子,一个抱保温箱,吐得天眩地转。 “守门仙,你怎么了?”邓医官勉强从背景声音里听出王强的,“那个……怎么接回去?” “断肢再植!”王强回答得更大声,“以后再细说!” 第103章 血气胸 看着挺粗啊 第103章 血气胸 看着挺粗啊 邵院长收到消息就通知保安小谢, 带着手足外科医生、保存断肢的专用保温箱以及各种物品,以最快速度赶往刺桐城。 虽然每天出发的快艇都会加满油,装满物品和医护, 开到刺桐城所剩的油, 只够慢慢开回医院。 但医院出发的快艇满油、只有三个人和少量医疗用品, 在海面上飞驰。 终于在四十分钟后, 两艇在海面相遇,接病人和家属、手腕残端换保温箱, 预先消毒和处理…… 一小时二十三分后, 手足外科医护在医院北门接到了幼童和家属,以最快的速度建立静脉通路,做血型血交叉,测量体重;同时询问家属幼童的基本情况, 解释手术过程并让家属签了各种知情同意书。 一小时四十三分, 幼童和手腕残端被送进麻醉科9号手术间, 各种器械准备完毕。 手术过程依然只有文字总结最简单, 先清理断端创面, 修整坏死的部分,让两端的骨段端、肌肉端、神经和动静脉血管都能完全对合。 一般来说,因为各种意外造成的断肢, 切口通常不平整, 有些被机器绞断的肢体,组织损坏非常严重。 而这名幼童不幸中的万幸, 断面干净整齐,再加上及时存放在保温箱内,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所以,断开的两端很快就能逐层对合。 医生会从内向外缝合, 首先用钢钉或钢板妥善固定断骨两端,然后对合断面能看到并缝合两端的动静脉,恢复两端的血流供应。 之后,再缝合两端的神经,之后缝合包裹的肌肉组织和肌腱部分,最后分层缝合皮肤。 同样的,手术过程只有文字总结最轻松简单。 断肢再植手术时间长得惊人,是外科医生、器械和巡回护士、麻醉医生整合的终极考验。 当然,病人和家属对医护的信任,是所有手术进行的最大前提。 …… 幼童的父母窝在麻醉科外的等候区,脸色发白,眼神空洞,甚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麻醉科蔓蔓护士长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病患,让食堂送了两杯饮料上来,递过去让他们慢慢喝。 糖分可以使处于危机中的大脑回神,幼童父母机械地喝完大半杯后,忽然泪流满面。 蔓蔓护士长轻声问:“怎么受的伤?孩子特别乖还很勇敢。” 夫妻两人断断续续拼凑出儿子受伤的经过。 他们在刺桐城开了一家肉铺,也算是殷实之家,丈夫姓何,家里行五,别人都叫何老五,家里有两儿一女,出事的是四岁老幺。 夫妻二人每天都要去早市挑选各种家畜,带回自家铺子后按部位分切后售卖,最近城内大小活动多,生意不错。 下午,何老五正在案板上剁筒骨,刚磨过的剁骨刀一刀能剁两根,又锋利又稳当。 何老五又取两根筒骨放在案板上,下刀的瞬间小老子不知怎么过来忽然伸手,筒骨和手腕同时剁下,瞬间血流如注,家人和买肉的客人都吓得惊叫,混乱不堪。 夫妻俩和周遭的人都慌了神,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正在这时,有人大喊:“找医者,快送医啊!” 可是大家都清楚,刺桐城再厉害的刀针医者都治不了。 刚好王强和魏璋经过,车夫们把他们护在中间,两人头发衣饰在人群里非常扎眼。 立刻有人注意:“那不是飞来医馆的医仙吗?!” 情急之下,幼童阿娘温氏就冲过去跪下求飞来医馆医仙救治。 好在王强有足够的野战经验,第一时间用布条扎了幼童出血不止的手腕残端,用干净的塑料袋包好断手,抱起幼童就往回跑。 夫妻俩就跟在后面死命地跑,根本顾不上管肉铺摊位还摆着,所有心思都是送儿子去飞来医馆,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说完这些,夫妻俩充满期待的注视着护士长,虽然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但眼神专注而温和,给他们莫大的心里支持。 蔓蔓轻轻拍了一下温氏的肩膀: “孩子就是这样充满好奇,又不知危险。你们把他教养很好,一路过来不哭不闹,勇敢又安静。” 这话一出,夫妻俩的泪水夺眶而出,又极快抹去,希望护士长能说更多关于手术的事情。 断开的手腕还能再缝上,夫妻俩不信却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只有手术才可能让儿子重新有手,只有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才能做到。 蔓蔓护士长告诉他们手术时间很长,需要耐心等待,如果有任何不明白或不舒服,可以摁麻醉科外面的铃。 夫妻俩急忙道谢,坐得拘谨又端正,只觉得这里干净得难以想象,既安静又说不出的好看。 …… 护士长走进9号手术间,看到手足外科叶主任已经在对合骨断端,打上小骨钉固定,开始对合血管:“今天很快。” “第一次见到切这么整齐的断肢。”叶主任既无奈又心疼,这么小的孩子遭大罪了。 “今天早晨磨的剁骨大刀。” ??? !!! 护士长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幸亏送得及时到我们在这儿,不然,这孩子的爸爸要后悔一辈子。刚才劝的时候,他没说几个字,脸色一阵阵发白。” “孩子妈妈还算冷静,有问必答。” 冷静而理智的病人家属最受医护欢迎。 器械护士递针持穿线配合默契,叶主任缝了一针又一针,边缝边问: “护士长,听说还有两个,刺桐城的庙会这么危险吗?怎么能同时收到三个危急重症病人?” 护士长无奈: “不知道,等送来以后再问吧。” 手术室里争先夺秒地缝合,麻醉科等候区都是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不错的海景,阳光透进来,将地砖分隔成明暗不同的交错空间。 何老五和妻子两人靠坐在一起,紧张地握拳,仿佛被封印在阳光和阴影交错的空间里,无法脱身。 下午三点四十分,两名病人先后送到医院北门,从升降装置送上来,把接诊的医护们吓了一大跳。 王强、魏璋和廖鸿运三个满身是血,活脱脱行凶的逃犯。 “你们赶紧去把衣服换了!”急诊周洁忍不住皱眉。 魏璋呵呵:“救了人还要被嫌弃,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把两名病人往抢救大厅运的时候,一群人走得飞快也不忘聊天。 周洁只是觉得奇怪:“这庙会怎么回事?怎么能同时有三个急症病人?” 王强和魏璋两人补充了后面的情节—— 何记肉铺十米开外就是庙会,正在看高空走绳的百姓们听到哭嚎声立刻围过来,人挤人的时候,有人踩到了旁边的马脚。 马匹惊了一通乱踢,把高空绳桩踢歪了,走绳的少女瞬间摔下。 走绳旁边的摊位就是喉顶长枪的表演,原本百姓围成圆形,与表演者有足够的安全距离,走绳摔下的瞬间,惊叫声不断,安全距离变形,混乱之中有人踢到了顶在地上的长枪。 长枪一歪直接戳进顶枪人的右侧胸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前后只有两三分钟。 车夫们赶紧驱散人群,幸好围观人群里也有同城医者,简单处理后,魏璋和车夫做了简易担架抬着少女往回走。 医者和百姓抬着顶枪人跟在后面,先运上马车,到了德济门码头再换快艇,之后再转一艘快艇,好不容易才到达医院。 两人说话,病人也已经送进抢救大厅,医护们瞬间忙碌起来,建立静脉通路,抽血送检,做血型血交叉试验,上心电监护同时送影像科拍片…… 拍完片回来的时候,长枪扎右肺的男子忽然开始咳嗽,嘴角不断逸出鲜血,指间血氧仪数值迅速降低。 与此同时,胸外科医生从护士站电脑上刷到了刚更新的胸片,提示右侧血气胸,胸腔积液。 “医生,快!”护士观注男子出现的异常,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准备胸穿包,闭式胸腔引流袋……”胸外科医生从护士站翻出去,瞬间到达病人身旁。 护士已经拉上床帘,给病人摆好胸穿体位,同时解了他所有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 一刻钟后,胸穿完成,病人呼吸状态迅速好转,而长枪仍然插在右侧胸膛。 胸外科医生打电话给麻醉科,同时发手术通知单。 护士以极快的速度做完术前准备,一行人将病人紧急推向麻醉科。 蔓蔓护士长和护工在外面等人,人还没看到,看到一杆木棍先出电梯,紧接着才是医护和病人推车,立时傻眼,啊这…… “先进去再说。”蔓蔓护士长示意。 麻醉科自动门打开,一行人进入后又自动闭合。 何老五夫妻俩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怎么回事? 16号手术间内,胸外科手术器械和手术台已经布置完毕,麻醉医生、器械和巡回护士做着各自的准备,胸外科医生在给手术台上的病人消毒…… 在最后一次核对后,手术开始。 巡回护士望着长枪苦笑:“你们准备拿它怎么着?看着挺粗啊!” 第104章 长枪 “你这是真 第104章 长枪 “你这是真 胸外科奚乐游医生看向病人, 问:“你这个表演用的长枪有什么机关吗?” 病人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茫然看着医生,眼神满是痛苦又有再明显不过的懵。 “这个长枪怎么拆?” 病人不说公。 外科医生大多急脾气, 奚乐游皱眉问护士长:“哎, 金老说过, 大多数人都能听懂雅音, 这明显不懂啊?” 蔓蔓护士长又换了闽南语,病人仍然不说公, 不再浪费时间, 立刻摇人:“把魏璋和蒲奉叫来。” 三分钟,魏璋和蒲奉就换好衣服走进来,看到这柄被小心保持角度的长枪,不约而同怔住, 啊这…… “你俩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拆?”奚医生急了, 病人不说公没关系, 拆枪最重要。 魏璋和蒲奉没太当一回事:“杂耍长枪都是特制的, 拆起来很容易。” 蔓蔓护士长并不太同意:“如果真有机关, 这枪尖怎么戳得进去?还戳这么深。” “……”魏璋迟疑三秒,“可能是寸劲?” 但他俩轻握一下就发现不对,这枪柄很实成, 又轻轻用指节敲了一下枪尖, 发出沉闷的声音。 奚乐游更急了:“他的肺要多一处损伤,你俩负责啊。” 魏璋走到病人头部, 异口同声:“你这是真枪?” 蒲奉却盯着病人看了又看,一声不吭。 病人闭上双眼,把头扭向一旁。 “几个意思?”手术台上下都懵了,奚乐游追问, “消防员用的那种大力剪不行吗?” 魏璋摇头:“这是花大价钱精制的上好长枪,枪棍是柘木制成还有混编和涂装,轻而韧,大力剪力量不够。” 蒲奉赶紧问:“医仙,能不能不剪?” 魏璋清了清嗓子提醒:“挺贵的。” 奚乐游微一点头:“那就先消毒,沿枪口皮肤切开,把主要动静脉都扎住,减少出血,然后再拔长枪……” “护士长,来两个人把枪固定住,不能有半点移动。” “可以开始麻醉了。” 麻醉医生立刻静推麻药,同时观察病人生命体征。 又因为枪尖是金属能导电并嵌入身体,在长枪取出前不能使用高频电刀,手术难度又增加不少。 这样的胸外伤病人并不多,被长□□中的更少,有些胸外科医生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但台上的器械护士发现奚医生处理起游刃有余。 总的说来,医护的临床经验都是靠实操积累起来的,而这位奚医生似乎经验特别丰富,熟练结扎大小血管,扩大创面…… 一助二助都看楞了,普外科处理利箭贯穿伤是两次穿越积累的经验,但胸外科的长枪伤绝对是最近十几年的第一例。 二十分钟后,奚医生告诉其他医生:“我数到三,一助拔枪二助扶……” 手术开始第二十九分钟,拔枪完毕,同时伤口出血量很少。 等长枪被巡回护士接走,一助二助放下高悬的心。 “喔……”手术室里一片惊叹声。 奚医生的眼尾出现不易察觉的细纹:“准备高频电刀。” 一助二助内心欢呼雀跃,配合得更加用心。 此前两次穿越,普外科都遇到了利箭贯穿伤,救的时候劳心劳力,回报也很丰厚,某著名医学杂志某专栏上了三次,论文发了好几篇。 让本就有名的普外科,名声和实力更上一层楼。 第二次穿越,脊柱外科遇到了非常严重的强直性脊柱炎患者。 不仅如此,其他科室也各有收获。 偏偏同样强悍的胸外科什么病人都没捞着,本以为这次也一样,万万没想到遇上了个大的! 所以,胸外科一接到消息,医生办公室就沸腾了。 可主任偏心,不给举手报名的机会,直接点了刚进医院两年主治医生的奚乐游主刀,另外挑选了一助和二助。 手术进行到这里,一助二助心服口服,平时不声不响的奚医生确实厉害。 两小时后,手术结束,病人转复苏室。 三名胸外科医生在更衣室闲聊,顺便等食堂的晚餐盒饭: “奚医生,你以前是哪个医院的?” “某部战区总医院胸外科。” “那你为什么要到我们医院来?” “军医可以转业,这里离我家近,”奚乐游笑得意味深长,人人都有好奇心,“听说医院待遇不错,还很热门。” 一助和二助互看一眼,搞半天,奚医生就是传闻里不请自来的转业军医。 …… 时间倒退一些,麻醉科自动门里面,蒲奉站在角落里。 魏璋斜靠在门边,环抱双臂:“你认识那个病人?” 蒲奉不可思议地扭头。 魏璋呵呵。 正在这时,护士长正举着手机给长枪拍照,拍完以后问:“这个怎么处理?” 蒲奉向护士长索要凡士林纱布和绷带卷,把长枪尖缠得严严实实,然后还给她:“这样不会伤到人。” “手术还要不少时间,你们先回去。”蔓蔓护士长催他们离开后,想了又想,把长枪放到主任办公室里,顺便把门锁了。 走出麻醉科大门,魏璋哥俩好似的勾住蒲奉肩膀:“来,说说他是谁?” 蒲奉无语,这货看着好说公,其实难缠得很,今天不说,就会时不时来问,干脆爽快回答: “他是远洋宝船上随行的百户长梁捷,擅使长枪,军功显赫,宝船返回时他已经是千户了。”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在刺桐城?” 魏璋两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们在庙会上看到他耍长□□喉。” 蒲奉仿佛大晴天被雷霹,好半晌才回神,挣脱魏璋的肩膀扭头就走。 “哎……”魏璋无语,“又不是我把他害成这样。” 蒲奉脚步一顿:“他救过我的命!”公音未落,人就跑没影了。 …… 魏璋唏嘘不已,对大鄣走到窗边俯瞰,发现医院北门又有快艇靠近,是高空坠落的少女终于被送来了。 脊柱外科医生几乎同时赶到,接到病人就送抢救大厅,先做最基础的建立静脉通路、采血送检等等,然后转送到医学影像科拍x光片和ct。 不出医生所料,少女全身多处骨折,确实伤得很重;意料之外的是,颈椎、胸椎和腰椎只有轻微骨裂,骨骺还未愈合,没有瘫痪风险。 人体对重要器官的保护就是加骨骼,比如头骨保护脑组织,颈椎、胸椎和腰椎保护从脑干末端延伸出的脊髓。 优点,有骨骼保护不容易受损;缺点,骨骼遭遇外伤,断端或裂口可能会扎进附近的血管或神经,造成各处脊髓的永久损伤。 根据gopro带回的拍摄素材推测,她从至少九米的高处坠落,受这样的又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好消息,没瘫痪;坏消息,脊柱骨裂的地方有血肿,可能会压迫神经。 回到抢救大厅,心电监护、血氧仪严密观察少女的生命体征,同时给营养支持和止血药。 为了照顾少女的情绪,所有医护包括医学影像科的都是女性,奇怪的是,她并未放松下来,眼神充满警惕。 不论医护如何努力与她交谈,都没回一个字。 ???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最后,护士长周洁问:“你能不能听见我们说公?能,点头;不能,摇头。” 少女点头。 “你能不能说公,能,点头;不能,摇头。” 少女摇头。 “你从小就不能说公,是,点头……”周洁还没说完。 少女直接点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的人生?周洁默默吐槽后又问: “你阿爸阿娘在哪里,有些检查或手术要签字。” 少女摆了一下能动的右手。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周洁脑海里盘旋,换了提问:“你有没有阿爸阿娘?” 少女摇头。 医护们的心立刻沉重起来,出生就不能说公的孤儿,在庙会表演走绳糊口,摔成这样…… 根据影像科的报告,结合她的身高和体重,血生化和血常规结果,脊柱外科医生讨论决定: 先止血消肿、防止局部压迫症状,暂时固定其他骨折处,为早日达到手术标准做准备。 以少女这瘦弱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下手术台。 脊柱外科崔主任打手机给邵院长,把少女的情况简单说明,最后问:“没钱也没人签字,怎么办?” 邵院长望着桌上蒲奉亲签的代付药费诊费手术费的声明,也只能捏了捏鼻子:“先治,费用以后再说。” “行,”崔主任结束通公,“请骨科会诊,看看能不能先把石膏打了。” 公音刚落,骨科医生大步走进来:“崔主任,我在电脑里看过x片和ct了,她的桡骨端骨折较轻,可以直接打石膏。” “锁骨骨折、两根肋骨骨裂和胸骨柄骨折,先处理锁骨骨折,其他的暂时不处理。” 虽然外科和内科相看两厌,但今天这三名病人沿路指导固定和转运的功劳不小,是内外科合作的结果。 毕竟坐过马车和海船的都知道,这一路保持病人伤处不动有多难。 为了缓解少女的紧张,周洁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在床旁,耐心解释这一切陌生的事和物。 第105章 转危为安 “可是,可 第105章 转危为安 “可是,可 此时的抢救大厅, 四位烧伤合并外伤的病人,脑瘤术后恢复期的蒲坚白,急性阑尾炎术后恢复的易师爷, 心脏修补手术后的申知府申丞和这位孤儿少女。 男女有别, 少女被安排在大厅的另一头, 保持足够的礼仪距离, 两边床帘拉起保护她的个人隐私。 周洁在陪伴的同时,摇来慢性非特异性皮炎的文落英(第51章 经营瓷器生意的文家, 未来掌柜), 同龄人相见,尤其是同城少女相见,哑女明显放松下来。 文落英住在留观室,除了按时吃药沐浴涂润肤露晒太阳, 接受了时萱友情提供的运动套装、鞋袜和帽衫, 每天戴上口罩和医馆孩子们一起听课。 因为天资聪慧, 以最快的速度学习飞来医馆普通话和知识, 完全靠自己推开了新世界大门。 前两天更是自告奋勇向周洁提出可以当女通事, 掰着手指说自己能说刺桐和附近州府的方言,理由也简单粗暴,她与女病人交流有天然优势。 周洁向蒋主任报告, 再报给医务处, 文落英正式成为急诊门诊专用女通事。 万万没想到,文落英的第一项任务来得如此之快, 听到哑女的情况,生出几分同情: “我以前去庙会看过你走绳,那么高的软绳,你走得稳稳当当……就觉得你好厉害。” 少女磕得满是瘀伤的脸庞, 露出腼腆的笑,只是怯怯的,毕竟也说不了话。 文落英安慰她:“你放心,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特别好。我之前听到走绳下面的老汉叫你哑查某,对不对?” 少女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恐惧,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抿紧,一直是没姓没名的走绳女。 哑查某?周洁听了有些讶异:“什么意思?” 文落英悄悄说:“哑女。” 少女放下戒心以后,周洁把各科会诊后的治疗方案简单明了地讲述一遍。 首先,因为她有左侧锁骨骨折,骨折处有大于2厘米的移位,需要手术打骨钉固定移位处,防止断处压迫甚至戳伤附近的静脉丛,造成二次伤害。 其次,她还有右手腕及掌骨的多处骨裂,左手桡骨的青枝骨折,需要打石膏局部固定。 最后,因为脊柱的多处骨裂,要严密观察血肿会不会继续变大、有没有压迫到局部神经……同时为了将伤害减到最低,她必须保持仰面静躺的体位。 所以,周洁和文落英一起替她做好手术前准备,然后把她送到麻醉科门前,由蔓蔓护士长接手,把她推进去做微创手术。 骨科和脊柱外科医生进去,与巡回护士一起,给她调整手术位置,既能做手术又能保持脊柱的整体稳定。 真是体位调整半个多小时,手术二十分钟结束。 因为做的是局部麻醉,少女虽然害怕,但蔓蔓护士长始终陪着。 医护们沉静又专注的双眼,以及轻巧的动作,让她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和温暖,想到从小到大的生活,恍如隔世。 手术后又推回抢救大厅,少女在经历了惊心动魄又漫长的一天,沉沉睡去,如果不是心电监护的数值正常、她的口唇和指尖色也正常,医护们会以为她疼晕过去了。 不是,这就睡着了? 文落英解释,刺桐城及下辖各县的庙会时间不同,这些杂耍人每天都要赶场,饿了啃干粮,渴了喝生水,即使有表演也要看百姓捧不捧场,能给多少铜钱。 再加上杂耍人往往还要被各地地头蛇抽成或上供,自己能剩的并不太多,如果表演意外受伤也基本就是等死。 杂耍人都是从小挨打长大的,受伤也是家常便饭,能熬就熬,不能熬就死了,就这样一茬又一茬地换。 所以,少女才会在手术后睡着,毕竟这样舒适的病床,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或见到的。 文落英这番话把医护们的鼻子都说酸了,尤其是少女还不能说话,“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言”概莫如是。 脊柱外科医生想了想:“哎,等她情况稳定一些,找耳鼻喉科医生来看看,是声带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骨科医生同意:“行,到时叫个会诊。” 周洁替她理好脸侧的碎发,再盖好薄毯,调整好输液速度,在床尾挂上护理等级,顺便把文落英推去上课。 医护们观察少女的同时,眼神难免落到“陛下”“申知府”和“易师爷”以及其他三个人身上,怎么当父母官的?怎么当陛下的? 其实,文落英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好、声音清晰,刚才那些话,全抢救大厅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们肯定都听到了,但一个个都不吱声。 医护们对少女的同情和怜悯,就转成了对当官的无名火,但也不能对重病人撒气,视线移来转去的,最后就锁定了易师爷。 易师爷本来在申丞床旁,小声叨叨,叨着叨着就觉得后颈发凉,抬头就看到医护们不同寻常的眼神: “各位医仙……”立刻闭嘴。 例行查房的普外科医生打量易师爷,拿出弯盘去换药,然后又下了静推抗生素的医嘱: “行了,明天出院。” “啊!啊……”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医仙,我这是剖腹手术……我……” “你剖哪儿了?”普外科医生指着他肚子上的三个洞。 “这……”易师爷难得抓耳挠腮地答不上话,“可是,可是……” 普外科医生动作超快,把病假证明给了申丞,“他回去以后要静养一个月,注意补充肉类和蛋类,也要长伤口。” “抢救大厅是给危重病患待的,他现在不算。” 申丞硬撑着下床,借了纸笔给柳通判写了信,和病假证明一起交给易师爷:“柳通判会照顾你,出院吧。” 易师爷双手接过,内心咆哮,不想出院! 夕阳余晖映在抢救大厅的玻璃幕墙上,显示迷幻绚丽的粉红粉蓝粉紫渐变,一直叨叨叨的易师爷歪在病床上,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所以,当蒲奉忙完一天的事情回到抢救大厅,打趣生无可恋的易师爷: “哟,难得这么安静,发生何事?” 易师爷委屈但不说。 申知府却嘱咐:“那两边迟迟没动静,必有反常,你回去可以躺着,但必须替柳通判琢磨各种事情。” “本官脱离危险期也会回去。” “蒲师爷,你俩再沟通一下信鸽和急信事宜,以应对……” 蒲奉微笑:“申知府,柳通判拿着千里传音器,邓医官那里有另一款,比信鸽快太多了。” 申丞一怔,随即脸色缓和,自己从小到大拜的神佛,都不如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慈悲之心。 毕竟,初次拜访时,邵馆长和金老当时挑明,救死扶伤,不干涉刺桐城事务。可是现在,默默帮了这么多大忙,却从来不提。 正在这时,被转运病人耽搁回程的“出诊组”,从抢救大厅的窗外经过,个个直奔卫生间。 顺便打听三位病人的救治进程,幼童的断肢再植手术还没结束,扎长枪的那位已经转去复苏室,而走绳少女已经做了锁骨固定并打了石膏。 医护们没半点被耽搁行程的恼火,全是病人获救的安心,同时不忘向骨科、脊柱外科的医生们点赞,厉害! 申丞慢动作下床,缓缓走向他们,正准备行礼,被廖鸿运眼急手快一把扶住: “你要是因为行礼出点什么差错,夏主任能原地变灭霸!” 申丞不明白什么是灭霸,但从廖鸿运的神情看来,必然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没错了,夏医仙就是了不起的人物。 “廖医仙,请问养济院的那些……” 廖鸿运把申丞领回床上: “截止到今天我们离开,副伤寒的病人们已经停止吐和泻,明天再治疗一天,就可以转交给刺桐城医者慢慢调理。” “其他未曾发现的人质们,肠胃功能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进普通饮食,简单来说,只要好好将养就能恢复健康。” “等他们恢复得差不多,庄医官会按病人名册和家属意愿,把他们送到飞来医馆来做手术。” “当然,也有些不听我们劝告的病患和家属,他们签了拒绝治疗文书,都由邓医官保管,我们有手机照片为证。所有后果,我们概不负责。” 申丞真诚拱手:“有劳各位医仙,药费诊费和手术费用,麻烦结算给明细。到时牛十二会带领船工们一起送来。” 话音刚落,心脏外科的夏至主任走进抢救大厅,看到还在床上的申丞。眼神有些许不悦: “不是让你下床活动的吗?你怎么还躺着呢?” 医护们互看一眼,迅速回各自岗位,出诊组瞬间离开,申丞又慢慢下床,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要求: “夏医仙,我想拄根拐杖。”躺太久了,总感觉双腿有些软。 夏主任想了想:“你出去走走,沿途都有座椅,走累了就坐一会儿,到医院西门去看看。堂堂刺桐城知府,八尺男儿,不能这么娇气。” 申丞以严肃冷峻出名,从小艰难成材,忽然被说娇气,当场楞住。 “楞着干嘛,出去走啊,再不走会有血栓的。” 普外科医生看向易师爷:“你也是,多走动,免得肠粘连。” 于是,难兄难弟二人组,就这样互相加油打气,迈出自动门,经过急诊走廊,穿过门诊大厅,慢慢走向医院西门。 …… 天气越来越热,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插了六支超大遮阳伞,下面放着冷饮和零食,沙滩尽头是紧张改造中的医疗船。 工匠们在这段时间的合作中,已经达成了相当的默契,估算施工时间,大家轮换休息。 他们既习惯了向保科长要工具和设备,也愿意接受专业志愿者的检查和监督,合作氛围融洽得不行。 今天也不例外,按照计划,再过半小时,晚班的工匠们就会来接班,他们的白班就此结束。 “行了,收尾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喝点水。” 戴着安全帽的工匠们围坐在遮阳伞下面,喝水的,吃零食的。 刺桐城工匠和船工们乐呵呵:“以前赶工得瘦,在这里赶工竟然还胖了。” “就你顿顿三份盒饭,不胖才怪。” “做工嘛,就是容易饿啊。” “一直想问,我们吃这么多,会不会从工钱里扣啊?” 这问题一出,刺桐工匠们都楞了,是啊,飞来医馆的一切都价值不菲,再普通的吃食也美味得很,如果从工钱里扣,铁定要倒贴! 现代工匠们听完都楞了:“怎么可能?!” 刺桐工匠们趁机大倒苦水,与现代工匠们对上了生活成本和工钱的帐,不比不知道,一比泪汪汪。 现代工匠们先是不敢相信,同时又觉得他们没必要撒谎,毕竟从他们的衣服鞋和工具都看得出来,尤其是体格子,都能看出生活不易。 正聊着,面对西门坐在福船最高处的宋监理提醒:“哎,那边两个人正看着这里,他们是来参观的吗?” “这两位应该是你们刺桐城的病人吧?” 两边工匠齐刷刷回头,牛十二和船工们蹭的站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申丞和易师爷戴着口罩穿着病号服,眼睛带笑地注意着,笑而不语地拱手。 “知府大人?!” “易师爷!” “你们的身体都好了吗?!” 申丞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再次拱手:“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牛十二和船工们激动地冲到西门里面,围着他俩左右上下地看,虽然都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是,真的都活着,而且活得还挺好! 易师爷开始话痨:“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们的进度怎么样?” 船工们和工匠们面面相觑:“明天?这么快?” 易师爷心里那个苦啊:“本来以为可以坐医疗船回刺桐,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但医仙们坚持让我回去静养。” 牛十二焦急地问:“申知府也出院吗?” 申丞摇头:“本官还没脱离危险期,但医仙说如果不四处走走,可能更危险。所以本官就来说声感谢。” 医院这样的地方,病人转危为安是每个人都喜闻乐见的事情,牛十二和船工们乐得合不拢嘴,只觉得差点把胳膊划废也值得。感谢飞来医馆的每位医仙! 牛十二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向易师爷保证: “师爷放心,我们带了小船来的,一定把您稳稳当当地送回刺桐,保证不颠着您。” 易师爷求之不得:“有劳各位。” 第106章 总有办法 哪里能睡得 第106章 总有办法 哪里能睡得 在刺桐城多教派混杂、半城香火的地方, 别管是哪里的教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深植人心,足以抵挡“世事难料”背后的恐惧。 申知府和易师爷其实已经站在西门一段时间, 也听到了古今工匠的对帐, 先是惊讶之后是汗颜。 申知府拱手保证:“本官在此承诺, 不论你们在飞来医馆吃多少盒饭, 喝多少饮料,结算时工钱一文都不会少。” 船工和工匠们喜出望外, 申知府真的和以前任何一位刺桐知府都不同, 能到飞来医馆来,开了各种眼界,值!太值了! 易师爷注意到申丞的双腿有些发软,撑着自己的腰赶紧扶一把:“我们先回去歇下, 听着, 你们在这里就是刺桐城的脸面。” 船工和工匠们有瞬间的呆怔, 回神后目送申知府和易师爷走远, 个个激动不已, 觉得浑身都是劲,就算接着上夜班也可以。 六点半,夜班的工匠们准时来交接班, 船上船下改造用的是保科长提供的大型设备, 不管是锯木料还是断金(金属)都易如反掌。 但等改造完成时,各种小而沉的设备都要搬进福船, 那时需要更多人力搬运和。 现代工匠们安慰:“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改造完再说。” 交班完毕,工匠们去急诊值班房冲凉换衣服,然后去食堂大吃特吃, 大厨们望着一份又一份“光盘”,成就感油然而生。 正在这时,食堂接到麻醉科的电话: “我们科有个断肢再植的,要二十一份盒饭。” “好嘞,马上送过来!” 唐大厨接过后厨递来的饭盒,拿着大勺往里面酷酷装饭装菜,一盒又一盒,还附送玉米汁和椰子汁。 一刻钟后,食堂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推着装了盒饭的小车往麻醉科走去。 …… 麻醉科休息室 手足外科医生们刚换了一波,以各种姿势瘫在沙发和长椅上,好累! 真实的人体,与教学用的解剖示意图和模型有很大不同,静脉血管不是蓝色,动脉血管也不是艳红色,神经与血管的差别也不明显,纯靠医生的临床经验和操作能力。 显微镜下的对接、缝合,也都与其他常规手术不同,费眼力、耐心和颈椎。 大脑短暂罢工,身体默认损耗过度,号召胃肠出来抗议,于是,一位医生幽幽开口: “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幻觉,我看百叶窗透的光都想把它捋平再缝起来。” “我睁眼闭眼都是各种针和线……” 叶主任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摸酸胀的后颈。 “盒饭到啦!”食堂工作人员大喊一声,开始往休息室的大长桌上搬。 轮换的麻醉医生和复苏室的医护们也来了,把休息室挤得满满当当。 其实,c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断肢再植手术,没邻市的某医院做得好,以前遇到这样的病人都会推荐转诊,毕竟离得近。 但搬到新院区,邵院长综合考虑下来,动员了所有的人脉资源,把手足外科的医护一茬又一茬地送去邻市某院进修。 当然作为交换,邻市某院也派了医护到脊柱外科等强项科室进修,主打一下谁都不亏,互惠互利。 从此以后,这里先后做了断指再植、断趾再植等手术,有成功也有失败的,而今日幼童的断肢再植还是第一次。 所以,手足外科医护全力以赴,希望能够再植成功,毕竟孩子还小,人生之路甚至还没开始。 医护们吃饭堪比打仗,两拨人只用了半小时就吃完了盒饭,只剩下空空的饭盒,以及没拆的饮料。 蔓蔓护士长把饮料放冰箱,护工把空饭盒收拾干净,休息室又只剩下手足外科的医生。 叶主任把口罩当眼罩用:“我上了闹钟,先眯一个半小时。” 于是,沙发上躺了两个,长椅上躺了一个…… 等蔓蔓护士长回到休息室时,发现大家都睡着了,轻轻把窗帘都拉起来,又把休息室的门带上,退了出去。 工作繁忙的医护们如果不能利用碎片时间休息,能把自己活活累死。 蔓蔓护士长又拿了两份盒饭和两杯饮料送到外面的等候区。 何老五和妻子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动门方向。 “手术还没结束,你们先把这些吃了,护住自己才有精力照顾孩子。”护士长边说边给他们打开盒饭,递了筷子和勺子。 “趁热赶紧吃。” 何家夫妇望着丰盛的饭盒,又看着护士长,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时不时就有眼泪滴进饭里。 虽然没胃口,但架不住饭菜实在美味,两人很快吃完,抗议多时的五脏庙终于得到安抚,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护士长把空饭盒扔进分类垃圾箱,又给他们递了饮料,同时招呼刚好过来的蒲奉,让他介绍卫生间怎么用,免得他们不好意思提硬憋。 何家夫妇被蒲奉领着到处走了一圈,清空两便,又回到等候区。 蒲奉已经从群里知道他俩的身份:“你们天不亮就赶去集市,折腾一整天肯定也累了,抓紧时间休息,等手术结束以后再操心也来得及。” 夫妇二人固执地摇头,闭上眼睛就是孩子血淋淋的手腕,哪里能睡得着? 蒲奉不由想到守着生病家人时的自己,确实毫无睡意,也就不再劝说,只是嘱咐他们不要乱跑,有事情不明白可以找护士长或者其他人。 何家夫妇千恩万谢地目送蒲奉走进电梯,所有关注都在孩子身上,根本来不及、也无心打量飞来医馆的不可思议。 这场断肢再植手术,一直到凌晨两点十分才结束,幼童被转移到复苏室。 叶主任一行人离开手术间精神抖擞,洗完手去更衣室换衣服,觉得自己还能再做台手术,但走到自动门旁时觉得眼皮有些沉。 何家夫妇看到一群医仙从里面走出来,赶紧迎上去,行礼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叶主任摘了口罩,深呼吸:“手术很成功,现在孩子转去复苏室,等他醒来以后再观察一日一夜,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说完,叶主任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复苏室里幼童的十秒视频:“他还没醒,但也不疼不闹,等他醒来以后,再安排你们见一下。” 何老五望着视频里完全对接的手臂,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何家妻子不停地向医护行礼:“多谢医仙,有劳医仙……” 医护们微一点头,先后走进电梯里,不约而同地抬头,好漫长的一天,手术很成功,真心希望断肢能活。 妻子把何老五扶到座椅上,清了清嗓子: “咱这么想,刺桐城医者没人能治这个,我们能到飞来医馆来治,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药费诊费手术费都用米面粮油缴纳,咱家孩子不大,你得回城去照顾生意,我留在这里照看孩子。” 何老五激动的情绪过去,怔怔地注视着妻子,这话在理。 “都这么大人了,不能一直哭哭啼啼的,”妻子用衣袖抹掉丈夫的泪痕,“你也看到了,医仙待我们极好,所以,你明日一早就安心回去。” “筹措米面粮油,雇船也好,或者交给牛十二让他代送也行,趁早送来。” “哎,”何老五满脸胡茬,浑身力气,但关心则乱,脑子里浆糊似的,根本拿不出一点主意,此刻由衷佩服妻子,“行,明早就回。” “这几日剁切都仔细些,别伤了自己,管好孩子们。”何妻再三嘱咐。 “好。”何老五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次脸,整个人终于从应激状态缓过来,一整天的过度的紧绷,疲惫席卷全身,忽然就困得不行。 何妻劝道:“医仙们会护着孩子,女医仙说的对,我们不能垮。” 两人互相依靠着闭上眼睛,就这样一迷糊就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中,何妻感觉有人在推自己,一看是蔓蔓护士长,赶紧起身时,发现丈夫已经蜷缩在长椅上睡得正香。 “你跟我来。”护士长带着何妻走进自动门,拿出防护服口罩帽子,一件件地穿好。 “孩子醒了,又怕又疼,闹得厉害。” “我带你去见他,把他哄睡后,你再出来。” 何妻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立刻点头:“好,我一定……” “医仙,我家孩子从小就是倔脾气,像他阿爸,其实胆子小得很。” 护士长提醒:“进去以后什么都不要碰,也不要乱摸。” 何妻不停点头。 护士长把她领进复苏室的第一道门,让她隔着玻璃看着孩子。 这孩子身体与众不同,对麻醉药和镇静剂都不那么敏感,已经给过一次镇静剂,但效果不理想。再加上年龄小,不得已才把他阿娘找来。 何妻看到后都惊呆了,一位女医仙将儿子抱在怀里,在里面来回地走,不停地哄,不停地轻拍,但他还是哭闹着要“阿娘”。 一瞬间,何妻的眼泪决了堤,又立刻擦掉,记着护士长的所有提醒,轻声唤道:“幺儿,阿娘在。” 在护士长的指引下,何妻走进复苏室,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注意着所有的导线和管路。 孩子紧抱着不撒手,不停喊“阿娘,疼,阿娘……” 十分钟后,孩子就这样睡了。 第107章 出院 我哭了吗? 第107章 出院 我哭了吗? 起初, 复苏室医护从各个角度盯着孩子的阿娘,生怕她碰到哪里或者磕着哪儿,很快就发现, 只要说过一遍, 她都牢牢记着。 就连抱孩子的正确姿势都能始终保持, 不得不说, 记忆力和行动力都拉满。 孩子哄睡后,护士长示意阿娘悄悄离开, 她虽然舍不得但行动不含糊。 护士长拿了一张陪护床给她, 让她在等候区抓紧时间休息。 “医仙,您叫我闵氏就行。” 护士长给了闵氏一个床单当被子盖,又回到复苏室。 除了断肢再植的幼童,还有胸腹畸形修复术后的冷娴, 以及长□□穿右肺的手术后病人梁千户, 面对这三人, 医护们要操五倍的心。 复苏室外的护士站里, 夜班护士注视着各显示屏上的生命体征变化, 更换输液、调整病患体位、整理床旁管路……每半小时转一次并做好相关记录。 狭长的护士站另一边,心外科、胸外科和手足外科的医生都在,保证病人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处理。 幼童好不容易哄睡着, 冷娴却忽闪的眼睛看护士: “为什么他又哭又闹还能让阿娘进来, 我这么乖却只能从手机里和阿娘打招呼?” “如果我也又哭又闹,阿娘是不是也能进来陪我?” 夜班护士当场哽住, 谁说孩子天真好骗的?但解释仍然必要,立刻压低嗓音: “他年龄小、胆小又怕疼、对止疼药和镇静剂不敏感,哭闹不止会吵到你和那边的病人休息,所以才让他阿娘进来哄一下。” “哄睡以后就出去了, 对不对?” 冷娴撅着小猪猪嘴,满脸不高兴。 护士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孩子,相较之下,冷娴早熟有心机、擅于察言观色、更难得的是会权衡,所以讲道理并听劝,有时比成年人还理智。 见冷娴不高兴,护士补了一句:“看看你这张漂亮的病床,再看看他的?” 冷娴紧抿着嘴,先打量病床再看向幼童,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装睡,没多久就真睡着了。 为了哄冷娴、同时也因为她听劝,儿科和心外科医护们轮值的时候带了各种礼物,还有儿科病房送来的礼物,整张病床像迷你儿童乐园。 望着冷娴的睡颜,数值平稳的心电监护仪,护士有些啼笑皆非,这孩子真的棘手但也让人心疼。 万万没想到,凌晨三点半,幼童醒了,再次咧嘴哭闹“要阿娘”,嗓门之大,瞬间吵醒了冷娴和梁千户。 冷娴慢慢坐起来,盯着幼童,眼露凶光一言不发。 幼童观察冷娴,又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安静了五分钟又继续哭。 冷娴轻声说道:“你越哭好得越慢,你吵到我睡觉了,再不闭嘴,我就让舅舅和阿娘打你阿娘!” 幼童扁了扁嘴:“疼……” “我也疼,我哭了吗?”冷娴阴森森地问。 效果很好,幼童扁着嘴不喊了,眼泪汪汪。 医护们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还没脱离危险就有横行乡里的潜质,忽然有些担心她完全康复以后会是什么样儿。 闭着双眼的梁千户,浓眉紧皱,干裂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做完手术就没不疼的,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吵醒,不论换谁心情都不会好。 很难得,冷娴的威胁有了效果,一直到早晨交班,幼童都没再哭,只是一张小脸皱成苦瓜。 …… 清晨五点半,裴莹收到急诊通知,五分钟内赶到留观室。 怀了双胞胎却查出连体畸形的孕妇谷秀灵(第99章 ),两天前到医院来做流产,在先后服用两粒药物后,终于在凌晨一点多顺利娩出畸形胎儿。 母亲林氏直接把女儿扶回病床躺好,把便盆端进卫生间不让她看,同时通过急诊护士找裴莹裴医仙。 裴莹看着完整的畸形胎儿和娩出物,让她们再等两小时,八点以后做个b超,确定完全娩出后,再观察一天,明天一早可以回家休养。 林氏记忆深处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怎么也没想到飞来医馆堕胎如此轻松,一时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裴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关于药流的健康宣教(小月子)手册,里面对休息、营养、衣服等各方面都有详细介绍,把手册交到林氏手里。 一切安排妥当,裴莹离开留观室,又看到独自站在长廊上的冯媛(第77章 胎停),还是那么孤单寂寥的模样。 冯媛听到脚步声,迅速回头看到裴莹,赶紧拱手行礼,问: “裴医仙,民女今日能否出院?” 裴莹现在手里就这么几个病人,病程和注意事项记得清清楚楚,也正打算和她说出院的事情: “可以,但回去以后要好好休养。”同时又掏出一份健康宣教彩页。 冯媛苍白了好几日的脸上总算有了血色,双眼也有了神采:“多谢裴医仙多日的照顾。” 裴莹没有更多的话,只是让她回留观室休息,等待出院结算。 …… 早晨七点,天光大亮。 按飞来医馆的时间算,是十一月;也是刺桐城四月十三。 裴莹离开留观,走到门诊,取出约了产前检查的孕妇名录,发现有三名孕妇失约,同时,刺桐城柳通判的妻儿也应该到医院来做产后检查。 为什么失约呢? 正在这时,裴莹看到牛十二从卫生间跑出来,在洗手台洗手,叫住他。 牛十二赶紧跑去:“裴医仙,有什么事?” “你几天没回刺桐城了?” 牛十二挠头:“好几天了,上次把福船开过来,就没回去过。” 裴莹无语:“今天应该有病人出院,你用船把他们送回去,顺便把这三名孕妇和柳通判家的妻儿接过来。” 牛十二是真舍不得离开这里,但想到自己职责在身,立刻点头: “裴医仙放心,我知道了。” 早晨八点,抢救大厅交接班结束,神经外科医生给蒲坚白开了出院,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不能再住了,这里又不是什么休闲度假区。 蒲坚白有些惊讶但也接受,身体确实恢复得不错,头脑也越来越清醒,这几日可以玩中等难度的《数独》题。 蒲奉听到消息喜出望外,出院就意味着康复。 让他开心的事情不止一件,亲妹妹蒲茵,也是医院第一位夜间急诊病人,裴莹也开了出院。 皮肤科医生柯玉也给文落英开了出院携带的口服药,她全身皮肤状况改善明显,只需要按时服药,每月来复查就可以。 再加上易师爷,留观室的冯媛和文落英,今天也算是医护们的轻松之日。 不过,文家和蒲家一直有船停在南门,出院坐自家船回去就行。 冯媛和易师爷坐牛十二的船回刺桐城。 于是,上午九点,所有人的出院手续办理完毕,出院的健康宣教,去药房领了各自的外带药物,从医院各门坐船回刺桐城。 最不舍的就是易师爷,自认住院时间最短,还没恢复就被赶回刺桐城,心痛,真的心好痛。 申丞已经习惯易师爷小题大做的样子,难得出言安慰: “本官脱离危险期就会回城,你若有什么不适可以打电话,医仙们就会开快船去救你,按时吃药,好好休养,放心吧。” 易师爷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抢救大厅。 医护们喜欢听八卦,脑洞也非比寻常的大,易师爷这表情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啧啧啧……刺桐城的上下级关系都这么好吗? 蒲奉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把易师爷推走:“您可快点吧,医仙们还特意送了你一个双肩背包,里面有纸笔和口服药。” 易师爷望着款式新颖、背负感良好的双肩包,立刻就不难过了,高高兴兴地往医院西门走。 牛十二和船工们站在船头,向易师爷猛挥手: “快点,还要回去接病人。” “别催嘛,我是需要静养的病人!”易师爷嘴上这么说,走得倒也不慢,“蒲师爷,一会儿你要扶我上船,我怕摔着。” 蒲奉无语,又嘱咐了不少关于信鸽的事情,就这样一路叨叨着把易师爷送进船舱,还体贴地拉上屏风,与后座隔开。 冯媛背着医院文创布包,包里装着补气血的药物,把自己裹严实后踩着舢板上船,坐到屏风隔开的无风后座,抬头刚好看到转身的蒲奉。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又迅速移开。 蒲奉随手拍了拍易师爷的肩膀,加了软垫,换了相对舒适的体位,安慰: “医仙已经把你的静养食单发给柳通判了,回去好好休息。” “还有,医仙说,虽然外面伤口看着小,其实损伤不小,每日按医嘱活动和休息。不能一直躺,也不能一直动,按时吃药。要求也发给柳通判了。” “保重,告辞!” 易师爷目送蒲奉踩着舢板回到医院西门,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就闭上眼睛斜倚好,长舒一口气。 命已经捡回来了,该考虑一下以后该怎么活? 牛十二站在船头大吼: “各自坐好,开船啦!目标,刺桐城!” 很快,医院各门陆续有船队驶离。 蒲坚白站在甲板上,仰望蓝天白云和随船而飞的海鸥,只觉得心胸开阔。 第108章 有病人从远方来 不是刺桐城 第108章 有病人从远方来 不是刺桐城 从飞来医馆驶出的船队和船只, 在平稳行驶三个小时后,就看到刺桐城矗立的德济门码头。 因为手机联系实在方便,在船队出发前, 府衙的柳通判就收到消息, 面上不变, 心中狂喜。 先是派人告知蒲家和文家, 紧接着通知三位预约产前检查的孕妇,最后直奔自己家, 通知妻儿带上女使和礼物。 所以, 当船队抵达码头时,蒲家和文家的管家和马车,要去飞来医馆的孕妇和产妇,还有本就在码头忙碌的渔民、脚夫和其他商户。 蒲坚白因为开颅手术剃了光头, 下船时裹了头巾、穿了披风, 看到来迎接的妻子儿女, 一时间恍如隔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快看, 蒲家老爷从飞来医馆回来了!” “也不知道哪个乱嚼舌头的, 谁说他死在医馆了?!” “就是,哎呀,那个是府衙的易师爷, 柳通判亲自来迎。” “哎, 柳通判怎么把妻儿送上船了,他家孩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瞎说, 柳通判的儿子收到过飞来医馆医仙的礼物,真真的羡慕死个人,怎么可能出事?!” “……”码头的围观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 蒲坚白上了马车, 蒲家人很快离开。 因为皮肤科医生柯玉提醒过文落英,每天要晒太阳,但要避免正午阳光直射,所以她下船时特意戴了帷帽,握着阿娘的手别提多高兴了。 也不知哪个尖酸刻薄的高喊: “哎哟哟,听说文家女儿破了相,秃头癞脸,浑身是疮,被关到庄子去了,那这是谁啊?” “就是就是,不是还被退亲了吗?哎哟喂,这是造了什么孽?” 三五个婆子聚在一起,个个中气足、嗓门亮,周围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但留一个耳朵听得认真。 文家掌柜文心兰赶紧把女儿扶上马车。 “哎哟”一声,文落英假意被车棚顶撞掉了帷帽,站在车夫旁向阿娘笑得灿烂,真正的明眸皓齿,肤白如雪,浓密青丝被海风拂乱在脸庞,令无数人心动。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 努力聒噪的婆子们看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观的百姓戳了脊梁骨: “瞎说什么呢?不怕下拔舌地狱!” “睁开你们的老眼珠看看清楚,文家小姐比以前还要美!” “她们算是把文家得罪了,以后还能落得好?” “……” 在众人的唾骂声中,婆子们老脸涨得紫红,挤挤挨挨的,四散逃开。 马车里的文心兰和文落英看到她们隐入人群,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容,文落英紧握着阿娘的手: “阿娘,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对您恶言相向……您罚我做什么都行!” 文心兰当场怔住:“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文落英红透了脸颊,很不好意思地说起前几日的事情。 之前在飞来医馆赶来跑去地上课,偶尔遇到魏璋,王强,裴莹等人,立刻主动打招呼,他们礼貌回应但眼神里暗藏诧异。 一次两次三次,文落英困惑不已,想找他们问清楚,却发现想见却见不着。 直到皮肤科医生柯玉来查房,文落英才鼓起勇气问了这件事情。 柯玉的眼神同样透着古怪,打趣回答,当初上船接病人,有位少女满脸斑驳、困兽似的咆哮、咒骂、试图自杀……要不是女特警踹门进去,病人就没了。 一瞬间,文落英从额头红到脚尖,当初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柯玉笑着点明,遇到大变样的人,惊讶也是人之常情。 文落英无言以对,只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柯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彩虹棒棒糖,始终坚定守护女儿的阿娘,不是每个女儿都有的。 文落英刚退红的脸又涨红了,接过棒棒糖像签订了某种契约。 文心兰听完,内心无限感慨并充满感激,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自己、女儿、阿娘和文家现在又是何等模样,根本不敢想。 “阿娘,你这些日子可按时吃药?” “吃了。” “有没有按飞来医馆的食单吃喝?” “有。” “阿娘,明日开始我和您一起看查帐册,也可以和您一起去窑场。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做。” 文心兰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你说的,不能耍赖。” “我保证。”文落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紧紧握着阿娘的手。 …… 府衙里,柳通判把易师爷扶上马车,直接送到府衙内、申知府特批的院子里,床榻上各种软垫靠枕摆满,目的只有一个,让他舒舒服服地静养。 易师爷还发现院子外有捕头巡逻,活了半辈子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颇有些受宠若惊。 不仅如此,柳通判还沏了茶,端到床榻旁。 “通判大人,使不得。”易师爷吓得差点从床榻上弹起来。 “你别动!”柳通判也被吓到,赶紧安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知府大人肯定饶不了我。” 两人无言以对。 好半晌,柳通判关了门窗,凑到易师爷耳边:“不瞒你说,最近本官的性命也有些堪忧,怕师爷你也……” 现在府衙的杂役差使都经过层层筛查,从早到晚都有捕快在内外巡逻,算得上守卫森严。 柳通判神情黯淡,谁想自己动手煮水烹茶? “通判大人,在下记得您有贴身小厮,不止一个。” “都派回去守家宅了。”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通判垂头丧气: “半个月前,我家女使去南门集市买菜,差点被马车撞,以为是意外。” “十日前,岳母在院中带吾儿晒日光,有人硬闯强抢,幸好捕头经过及时阻止。” “三日前的晚上,小厮在家宅外发现了火绳,绳子连着库房。” 易师爷听得两眼差点脱眶,不禁问: “所以,今日您把妻小都送走?” 柳通判轻轻摇头: “医仙出诊时嘱咐产后四十二天送妻儿去检查,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都安全了,我才能与他们斗到底!” “这也是申知府的意思。” 三五句话,易师爷就明白了自身处境,在床榻上摆出格外优雅的姿势: “柳通判,在下脑子闲得发慌。” 柳通判也不客气,如此这般地商议起来。 …… 牛十二和船工,接到孕妇和产妇,核对医馆的塑料号码牌,立刻调转船头、迎风扬帆向飞来医馆驶去。 孕妇们虽然都是富商之家,但做生意总要东奔西跑,所以,平日里并不金贵,坐船坐车都是常事,带一名贴身女使就行。 孕妇们去飞来医馆总是充满期待外加一点点担忧,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船上竟然还有柳通判的妻儿,不对,不止妻儿,还有岳母、女使小厮和大包小包。 不仅如此,柳通判把家人送上船,还与牛十二船工们说了不少时间的话,隐约还看到他塞了什么给他们。 但,他们到底是官眷,孕妇们再多好奇和疑问,也只能咽下,同时好奇地打量柳通判儿子与众不同的襁褓。 船行到一半,就见他们把婴儿从包里取出来。 孕妇们这时才发现,婴儿两只小手被套住,身上的衣服的布类和款式都很新颖,看起来特别柔软。 孕妇对婴儿没什么抵抗力,情不自禁地围过去看,小婴儿长得相当好。 正在这时,牛十二则从舱内推了一辆前所未见的小车出来,小车是彩色的,上面还有各种图案,一看就是飞来医馆才有的物件。 一名孕妇小声问: “为何要把他的小手套住?” 王氏和母亲早就事先演练过,微笑着回答: “婴儿长了指甲,会到处乱抓,有时就抓到自己身上,一抓一条痕。所以,我们就把他的小手套了,既不影响抓握,又能保护他。” 刺桐城各年龄段的孩童都有,孕妇们虽然是头胎,但从小到大都见过不少,恍然大悟: “难怪我阿姐家的婴儿,脸上一道道的,还以为是照看的婆子乳娘不尽心。” “哎哟,还真是,我阿兄家的也是。” “哎,我们做肚兜小衣服的时候,也可以照着做。” 王氏把婴儿衣服解了,放在小推车上晒后背,时间到了就给他穿好小衣服,边穿边吚呀,小粉团捏成似的,别提多结实了。 话题又从小手套转到了养娃经上,有共同话题聊得就是畅快。 很快,孕妇们就和王氏在问答中拉近距离,觉得通判大人家的官眷和气又心善,能在船上遇到真是不错的缘份。 互相问了姓氏,家中做什么营业,边聊边看孩子。 飞来医馆越来越近时,他们忽然听到牛十二“咦”了一声,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一艘大福船,从西边驶来。 牛十二亮出手腕上的电话手表,打给蒲奉: “我们还有半个时辰能到医馆,有艘船从西边过来,没挂红十字幡,似乎也不是刺桐城的船。” 蒲奉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很快就回答: “他们船上有弗朗基炮,还挂着军幡,似乎是其他州府的海防船。” “目前无法分辨是敌是友,王队和魏璋已经驾驶快船赶过去询问,你们多加小心。” 牛十二很想去一探究竟,但船上有孕妇和产妇,思量片刻: “我们的船将停靠在医馆东门的悬崖下,为了安全。” “行。”蒲奉结束通话。 牛十二垂下左手腕,转身就看到羡慕得两眼放光的船工们,以及好奇的孕产妇们,内心激动但面上不显,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魏通事给的,方便联络。” 这可太方便了呀! 谁不想有这个?! 牛十二急忙,指挥船工们: “改变航向,向医馆东面行驶,现在收主帆!” “是!”船工们多年默契配合。 很快,船头行进方向调整完毕,与那艘大福船越来越远,很快离开弗朗炮的射程和范围。 …… 与此同时,快艇离大福船越来越近,魏璋拿起电音大喇叭,用相当标准的雅音问: “你们来自哪里,驶向飞来医馆意欲何为?” “若你们试图劫掠,自有杀招来袭。” 快艇上,共有全副武装的保安八名,全船十人,还有全体院长签字、保科长才取出来的武器。 大福船明显减速,紧接着就有小船从舱底驶出,向快艇靠近,并保持了安全距离。 一名弓箭手射出一封书信,稳稳落在快艇上。 魏璋拆开书信看完,又用电音喇叭喊话: “刺桐城海域多倭寇海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要看伤员。” 小船上的军士立刻比出“请上船”的手势。 魏璋冷笑,继续:“你们派一人来我们船上,带个东西就行。” 小船上的军士们面面相觑,啊这……犹豫片刻,一名巡检小旗模样的人,纵身跳下海,向快艇游去。 快艇立刻靠近,把巡检小旗拽上船。 保安小谢不明白但大受震撼:“他们水性这么好的吗?这可不是近海!”周围的海水已经发黑了。 毕竟民间有流传许久的观水口诀,水浅则清,水绿则深,水蓝则广,水黑则渊,水黄则急。 巡检小旗冷不丁被拉上快艇,抹了把脸冷静片刻,咽了一下口水才说: “这是月港的海防船,我们是月港的巡海军士,千真万确,绝非倭寇海盗。他们没我们这样的大船和装备。” “船上是受伤的军士、月港城的急重病患,最近风大浪急,我们沿海岸行驶已有五日,为了避让暗礁才不得不行驶在深海区。” “久闻飞来医馆大名,不知诸位要我带什么上船?” 魏璋拿出运动相机挂他胸前,用力拍了拍: “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你上船,全船到处走一走,尤其是病人舱,让我们看看病得有多严重,共有多少人。这样,我们才能调派医者,准备药物和器械。” 巡检小旗已经见识过快艇与电音喇叭,对“飞来医馆”的种种传说深信不疑,简单来说,魏通事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前的种种顾虑、出发前的半信半疑,此时此刻全都化为乌有。 巡检小旗向同袍们挥手,很快回了自家小船,又坐船回到海防船上,立刻从甲板走进船舱,下木梯进入临时病员舱,从每位病人面前经过…… 半小时后,巡检小旗回到甲板上,忽然听到上空呜呜有声,其他军士们正盯着船头某处使劲看。 正在这时,魏璋的声音响起: “你把东西取下来,挂在钩子上。” 军士们包括长官都惊呆了,这是什么?! 警惕性极高的弓箭手们几乎下意识抽箭架弓,箭尖直指盘旋的黑色十字形。 “住手!”巡检小旗高声命令,“这是飞来医馆的器物,来取我刚才带回的物件。”说完,把挂在脖子上的运动相机取下来,按要求挂到垂下的钩子上。 黑色十字形就这样飞远了,很快回到快船上方,东西稳稳落在王强手里。 海防船上的军士们看呆了,许久都没人说话,这是什么神仙器物?! 保安小林拿到运动相机,立刻把素材导进笔记本电脑里,打开的瞬间说了句:“我靠,这么多病人?!” 魏璋随意瞥了一眼,拿出手机: “邵院长,有病人自远方来,共三百十九人,月港海防船送来的,船上的军士们也不太健康的样子。” “知道了,你们赶紧回来。”邵院长的语气轻松许多。 无人机再次起飞,往海防船上投了红十字布幡,同时出现魏璋的声音: “把布幡挂在船头或甲板上,你们的船大,停靠飞来医馆北门悬崖下面。” 任务完成,无人机再次回航。 甲板上的军士们再次面面相觑,没人敢伸手拿布幡,巡检小旗捡起来展开,自己爬到桅杆上挂好,同时嘱咐火长: “走,飞来医馆北门!” 第109章 又有意外 这是怎么回 第109章 又有意外 这是怎么回 快艇回程, 保安小李和小谢结束视频通话,毕竟除了申丞和柳辉,谁都没见过月港的公文、印章、海防船和巡检军士, 有他俩在线核实就能安心放行。 王强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魏璋, 问:“如果没手机该怎么确认?” 魏璋想了想:“先找刺桐城海防船确认, 不对就直接打起来;海防船确认后, 要把文书交到刺桐城府衙再核实,如果文书作假再命令海防船进攻……” “文书是真, 还要等刺桐城府衙的放行令, 这样他们才能靠近医院。” “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放行。” 全副武装的保卫们听完,不约而同叹气,这效率也太低了。 “先把素材带回去。” 很快,快艇抵达医院西门, 一行人立刻去医院北门警戒。 魏璋带着运动相机和笔记本电脑直奔多媒体会议室, 各外科主任已经到齐, 邵院长和医务处主任在讲台旁边。 邵院长在一旁介绍, 这船病人从月港出发, 都是拼死抵御倭寇海盗受伤的军户,年龄从十五到五十七不等。 出发时还有四十四名烧烫伤病人,基本都死于低血容型休克, 没能撑到医院;目前活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冷兵器伤, 伴随不同程度的感染。 导出的素材以2倍速播放,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各种惨烈外伤造成的冲击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惊讶,打惨烈的仗、坐船好几天,他们怎么还能活着? 脊柱外科崔主任皱着眉头问:“月港闹饥荒了?这些军户怎么都这么瘦?” 之前治疗的刺桐城军士们虽然瘦, 好歹还算结实,月港那边是怎么回事? 邵院长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上船都知道了。” 把这么多人招来开会是讨论三个问题,一,这么多病人是留在船上治疗,还是收进医院治? 二,如果收进医院治,急诊的抢救大厅和留观室肯定塞不下,收进各科室还是开放预置的传染病房? 三,目前为止,各科室的康复病人和家属还在病房里,如果收这些病人,就要把病人和家属挪进医护楼安置,是院内最大规模的人员搬迁。 去医护楼以后,又该怎么管理? 四,如果不想这样搬迁,就收进空着的传染病房,但医护们一个萝卜一个坑都很忙,必须从各科室抽调,怎么抽?抽多少? 问题环环相扣,其中的关键是这些都是危重病人,实在是熬了又熬全靠命硬撑到现在,按医院惯例都是要进各科icu的病人。 重症病人比普通病人需要医护数倍的关注和精力,属于是各外科医护开启hard模式。 当然,不论最后能治愈多少,医护们的论文期刊都能发到手软。 讨论半小时,各外科主任和护士长觉得,先把康复期病人和家属安置到医护楼,日常去康复理疗科复健;各科室重新分组后分出人手去传染病房楼,以后危重新病人都直接安排去那里。 这样既可以最大程度地把两个时空的人群隔开,还能把未知风险降到最低。 主意已定,各科护士长立刻离开,回科室安排分组和搬运设备。 普外科刘秋江主任举手示意,然后才开口: “邵院长,那些需要尽快做手术的,麻醉科一个都不会收。” 麻醉科段主任立刻站起来,带着纯职业假笑:“邵院长,这些病人情况这么差,上台一个抢救一个?” “现在麻醉科复苏室当icu用,到时手术病人多,我们科人手也不足。” 刘主任是急郎中,段主任是表面稳内里急,两个人日常在全院周一大早会上呛,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以前呢,有郑院长专业“活稀泥”,现在的邵院长功力不够,会议室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外科与麻醉科在“收不收”“开不开”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俩主任站起来互呛,其他外科主任肯定加入,一场“唇枪舌战”扑面而来。 邵院长早有准备,直接把“火苗”掐灭,拿出手机摇人: “廖副主任,你在医院吗?到多媒体会议室来一趟。” 五分钟,廖鸿运赶到会议室,看到各主任脸上微妙的神情,再看到投幕上的暂停视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廖鸿运嘿嘿一笑: “我们在刺桐城出诊的这几天,积累了不少经验,再加上他们对抗生素非常敏感,营养支持的效果也非常明显。” “各位主任请放心,我们消化内科总结的治疗方案全套奉上,很快就能把病人调整到符合手术指征。” 刘秋江主任脾气急但真诚:“廖主任,需要会诊尽管开口。” 麻醉科段主任向廖鸿运拱了拱手,有劳了。 一场“混战”瞬间消散。 各科主任还关心其他问题: “邵院长,这么多病人吃喝拉撒全由我们来照顾?护士和护工根本不够。” 邵院长解释: “那边卫所的军医和医徒都来了,日常不需要我们照顾。” “还有,我已经派门诊和急诊护工和保洁,去传染病房楼打扫和消毒;快的话下午,慢的话晚上,那边就可以安置病人。” 至此,粗略算一下,各科康复病人和家属搬去医护楼暂住,至少半天时间;那些病人从悬挂装置挨个儿进医院也需要不少时间。 到时,门诊护士、导医和志愿者们会在金燕护士长的带领下,去传染病房给月港病人和军医、医徒们做适应宣教。 前两次穿越时攒的宣教经验值够多,应付这一船病人绰绰在余。 刘秋江主任直截了当: “邵院长,船到了吗?到的话我去看看病人。” 邵院长看了下手机:“一小时以后。” 半小时后,各科康复病人和家属拿着各自物品,按护士的指引,进入医护楼的空置楼层。 就这样,二十二层的医护楼,上十一层成为外科病人家属楼。 下午一点,保安、护工、保洁和志愿者,齐心协力把传染病房楼打扫干净。 意料之外的事情又发生了,医院一切准备就绪,月港的海防船反而驶远了。 王强找来牛十二,把望远镜递给他,这是怎么回事? 牛十二直接看生气了: “借风啊,他们火长怎么回事?到底会不会驾船?!” 王强看楞了,海防船能这么离谱? 牛十二挠了两次头,又看向王强: “王队,能不能开快船送我去?就他们这副蠢出升天的样儿,天黑都到不了医院东门!” 王强直接打电话给邵院长,十分钟后保安们上船,带着无人机和运动相机,开着快艇出发了。 牛十二上了快艇,激动得嘴角咧到耳后根,小声问: “王队,能不能让我学驾驶快船?” “我们出海需要邵馆长同意,就连钥匙都是保科长管的,你想学去打申请。” 牛十二立刻闭嘴,人不能太贪心。 快艇靠近海防船以后,牛十二拿着电音大喇叭喊话,问了以后才知道,船上的火长突染重病晕过去了,全靠船工们凭经验驾船。 术业有专攻,经验不同,意见相左,于是眼看着海防船离飞来医馆越来越远,海防军士、船工和火长徒弟互相指责,却解决不了问题。 直到飞来医馆的快船出现,站在桅杆最高处的巡检小旗激动得手舞足蹈: “飞来医馆的快船来啦!” 但人与人的相处需要磨合,即使牛十二是宝船远洋出行最厉害的火长,也架不住海防船上自以为是、却能力不行的火长徒弟。 最后的最后,牛十二拿着电音喇叭怒吼一声: “救人如救火,这些伤病有多少时间给你浪费?!” 于是,牛十二戴着口罩和手套上船,指挥海防船上的船工们,借风借力调转船只方向,平稳地向飞来医馆东门驶去。 王强驾驶快艇与海防船保持安全距离,同时也为了保障牛十二的安全,一路随行。 下午三点半,海防船抵达医院东门,抛下沉重的铁锚,顺利停泊。 海防船军士们看向牛十二的眼神里充满敬佩,看向自家火长徒弟时恨不得上去踹上两脚,什么废物点心?! 而当他们看到医院东门外的升降系统,以及闻讯赶来接病人的医护们,只顾着惊讶眼前的一切,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魏璋从悬崖上方探出头: “还楞着干嘛?上来啊!” 保科长和工程师们给升降系统增加了安置担架的装置,传送带会把推车运下去,危重病人和担架放到推车上,就能平稳传送上来。 而当船上的军医、医徒和军士们从升降篮里升到医院东门时,看到推车和志愿者排起了长队。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现代科技和医疗的“医者仁心”,震撼了他们所有人,如此具象又令人感动。 军医们激动得难以言喻,受伤的军士们有救了!他们一定好好学习! 只是,不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是不是愿意教? 各外科医生站在东门预检分诊,自己科室的病人挂上相应颜色和编号的塑料手环,志愿者就把病人推去传染病楼的相应科室。 配合默契,分秒必争。 …… 与此同时,海防船甲板上,牛十二把一切安排妥当就被船工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你看着不大,经验怎么这么老道?” 牛十二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耳朵,出海都显老,哪还能看着不大? 于是,客套一番,牛十二让船工把晕倒的火长也抬下船,都到飞来医馆了,也不拘什么身份,有病尽管去治。 这话不说还好,各级军士和船工(包括纤夫)们指着自己,问: “我也可以去?” “等会儿,我要问一下,”牛十二没想到会有这种转折,亮出电话手表找魏璋,得到肯定答案后,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可以,按量缴纳米面粮油就行。” “很贵?”同为月港悲苦牛马,第一反应都这么问。 牛十二先点头再摇头: “不,飞来医馆童叟无欺,结算有帐单。以前他们去刺桐城养济院出诊,第二天就会带前一日的帐单,每项都罗列清楚。” 巡检小旗从桅杆高处爬下来: “我们带了很多米面粮油,底舱都装满了。” 牛十二再次联系魏璋,一刻钟后给了确定消息: “今日医馆优先安置危重病患,医仙们忙得很;明日一早,医馆东门会有各科医仙给你们看病,现在你们可以先在船内休息。” “真的?” “你我从未见过,没必要蒙骗。只有一点,若你们海防船缺经验丰富的火长,我们宝船有不少火长去月港谋生,可以试着找一找。” 成百宝船出海远洋,每艘船上都数名火长,现在不再远航,优秀的火长们也为生计发愁。 巡检小旗点头:“行,我们回去就上报。” 牛十二很庆幸留在刺桐城,能遇上申知府和柳通判那样体恤疾苦的官员,能带着船工弟兄们每日出海做工,自然也想为其他火长兄弟们谋个机会。 军士和船工们守在海防船里,目送牛十二回飞来医馆,满眼羡慕。 急诊大楼的天台,院长们俯瞰医院东门不断运往传染病楼的推车,随行的志愿者和医护们;医护楼的上十一层,门窗开启,病人家属在做日常清扫。 中心药房和静脉输液中心忙碌起来。 没病人发愁,一下子来这么多重病人也愁。 …… 相比起忙起来的外科,麻醉科暂时还处于清闲状态,日常手术很少,重点在复苏室。 麻醉医生和护士们都挤在长廊的尽头,向医院东门张望: “我点了二十个病人,全是外科的。” “嗯,段主任早说了,三百多外科病人,基本都要手术。” “没事,我们平时的手术量又不少,只要生命体征平稳、符合手术指征,来就来,谁怕谁?” “我要有你们这样的自信就好了……”段主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幽幽传来。 “啊,主任,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做台帐!”一个小机灵最先反应过来,瞬间开溜。 “啊,主任,我去检查麻醉机!” “主任,护士长叫我……” 眨眼间,长廊尽头的窗边,只剩段主任,以及从休息室走来的蔓蔓护士长,边走边说: “主任,刚才手足外科医生说,断肢再植幼童可以转到传染病楼的病房里。” 这样,复苏室里只剩冷娴和胸外伤的梁千户,目前两人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第110章 一切都好 “救命啊… 第110章 一切都好 “救命啊… 下午三点半, 断肢再植的幼童被推出麻醉科,就看到在外面等了两天一夜的阿娘,激动又害怕, 两人眼泪流个不停。 蒲奉见此情形赶紧招呼: “叶医仙吩咐过, 尽快去新病房, 一切都等到那里再说。” 于是, 跟着蒲奉,进出三次电梯,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下坡再上坡……终于抵达传染病房楼五楼,成为手足外科新病区的6床小病人。 何老五的妻子在志愿者的指引下,领了各种物品,回到病房, 整个人瘫坐在陪护椅上, 望着儿子被包扎严实的胳膊, 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差别。 “阿娘……”幼童平时淘得没边, 现在看着娘亲使劲扮乖。 没一句多余的话, 娘亲把幼童搂进怀里,边拍边骂,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直掉: “你这孩子, 把阿爸阿娘吓得命都快没了!以后还淘不淘了?!” “阿娘, 是阿爸剁骨头的时候掉了一块,我捡起来想放上去……” 母子俩搂得更紧了。 床位护士巡房刚好看见, 立刻出声:“别压到伤口,也别拽到输液管!” 母子俩立刻分开,泪眼对泪眼,然后不好意思地笑。 …… 复苏室里, 冷娴的小脸拉得老长,拽着护士的袖口不松手: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能离开这里?” 护士看着心电监仪上直线上升的数值,二话不说把冷娴揽进怀里: “想阿娘了是吧?” “哼……”冷娴毫无防备被戳中内心,想挣脱护士的拥抱,但没任何动作。 “刚才三位医生来查房对吧?”护士立刻切换成人交流方式,“他们说,虽然你还没脱离危险期,但每天下午四点,你阿娘和舅舅可以轮流进来看你五分钟。” “真的?”冷娴瞬间笑咧了嘴。 “前提是你要保持冷静,不哭不闹,”护士指向心电监护,“这里的数值不能变化太大,不能有报警声。” “你知道什么情况会报警对吧?” 冷娴忽闪着眼睛,抿紧小嘴,用力一点头:“嗯!” 下午四点,从头包到脚的蓝色冷嫣,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走到女儿床边:“娴儿,阿娘来了。” 冷娴特别干脆地伸手:“阿娘,抱!只能抱肩膀!” 冷嫣也提要求:“不能勒阿娘肚子。” “好!” 冷嫣轻拍着女儿的肩膀一下又一下,轻声哼唱刺桐童谣,声音温柔又清晰。 冷娴搂着阿娘的胳膊,贴近圆肚子,认真地小声威胁: “我是阿姐,阿娘平日很辛苦,不准你闹她,听到没?” “还有,你要健健康康的,不能让阿娘伤心!全身上下都长得好好的,不能多也不能少……还不能偏也不能歪……” 医护们隔着玻璃哑然失笑,冷娴这种魔童与灵珠二合一的孩子真不多见,但如果用唬弄孩子的方法对她,一定会栽跟头。 五分钟过得飞快,冷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复苏室。 冷娴静静看着,时不时瞥一眼心电监护仪,得意地对护士说:“我表现很好对不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护士向她竖起大拇指,确实厉害。 连玻璃外的医护都有些佩服她,毕竟许多大人都不如她。 天花板上顶灯的光线很柔和,映着冷娴头顶被头发半遮的三个“旋儿”,以及因为手术成功而恢复血色的脸庞,再配上忽闪的黑亮眼睛,像尊精雕玉琢的瓷娃娃,但充满生命力。 医护们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谁懂这满满的成就感?! …… 冷嫣回到留观室,又一次催促冷蓝尽快回刺桐城,毫不意外地又又被拒绝,理由也相当充分: “啊,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去复苏室看一眼就不走!” 事实上,自从冷娴手术后第一次视频后,冷蓝就处于刺桐城和医馆两头跑的状态,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有时一天,反正冷家有船很方便。 冷嫣很无奈,冷蓝作为兄长和舅舅实在无可挑剔,但一旦确认目标,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比如现在。 “你这样两头跑,身体会吃不消!” “我身体好着呢。” “家中事务那么多,必须有人盯着,虽然大多数仆佣都尽心尽力,但也会有刁奴会趁机作妖,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心里有数。” 总之,冷蓝想来就来,想待多久就待着,谁劝都不好使,包括冷嫣。 冷嫣实在无可奈何,转身离开留观室,在外面走廊上来回散步,走着走着就看到一位新病人,哦,不对,好像是柳通判的妻儿。 不知他们是生了什么病也要住进飞来医馆,冷嫣不由想到刺桐城关于柳通判儿子的传言,这种情况下,不立刻碰面才稳妥。 这样想着,冷嫣回到自家病房,站在门玻璃的内侧注视着他们。 柳通判的妻子王氏、岳母和女使三人,后面跟着背了大包小包的小厮,在护士的指引下,走进冷嫣隔壁的留观室。 护士把小推车放到病床旁,嘱咐一番后离开。 王氏把儿子放在推车上,仔细打量留观室里的一切,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和耳朵,其他人也一样。 柳通判的岳母王李氏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捂着胸口激动不已: “天后,海龙王啊……竟然真有这样的地方,不是亲眼看到根本不敢相信!” 女使夏至打开柜门,往里塞大包小包,全都放置妥当后,请王氏检查。 王氏觉得没任何不妥,就嘱咐小厮: “方才听医仙说,医馆西门在改造福船,最近常有渔民送渔获,你去那里等着搭船回刺桐城。告诉夫君,我们检查一切安好,无须担忧。” “可是,大人说……”小厮有些为难。 王氏严肃又认真: “你瞧瞧医馆里里外外,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你回去守着他,自己也多加小心。” “是!”小厮当然知道自家大人身处险境,“夫人、太夫人,告辞!” 女使夏至把小厮送出去后,回到留观室习惯性关门,小声说: “方才我看到冷家掌柜了,就在隔壁。” 三人默契点头,到底是带着小婴儿来检查,能避则避。 女使夏至一直担心夫人临盆那日大动肝火会落下病根,现在终于安心: “夫人检查一切都好,太好了。” 王氏拿出儿子的x光片,学着医仙读片时的样子高高举起,小小的圆手藏着完整的指骨,能看到这个,此前所有的煎熬辗转都不算什么。 王李氏更加高兴:“医仙说六个月就可以做手术,再绑个什么板,以后就与常人无异。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天后保佑……” 王氏百感交集又困惑:“为何飞来医馆能看透人的身体?连几块骨头都看得清楚明白?” 夏至陪王氏做b超检查时直接看楞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三个有各自的惊讶、诧异和困惑,最后却出奇一致地归结于“飞来医馆有医仙”,都是仙了,不管多奇怪都不怪了,接受就好。 小宝宝特别洪亮的“哇哇”声,唤回三人的理智,也没什么,就是饿了。 于是,夏至拉上窗帘,王氏掀了衣服哺乳,王李氏挡在门边,防止有人误入。 哺乳完毕,王李氏抱起宝宝拍出奶嗝,然后放在推车里,边摇边问: “也不知这推车能不能卖?咱们从上船开始就用上了,到哪儿都方便。” 王氏急忙阻止:“阿娘,上船时牛十二就说,这是医仙暂借与我们的,就算能买,这样精致牢靠的物件必定贵得很。” “也是。”王李氏觉得飞来医馆哪哪儿都好看,又觉得不管什么看起来都贵,听女儿这么一说,顿时连问价钱的念头都吓跑了。 王氏刚出月子,坐船颠簸了不少时间,又在门诊来来回回地坐检查,坐在床上没多久就乏得很,原本坐直的身体不知不觉就歪了。 王李氏很快看到,立刻出声:“可不能这么歪坐,以后会腰疼。” 夏至赶紧把自家夫人扶好:“累了就直接躺下休息。” 王李氏又看到小婴儿的尿布湿了,立刻过去换好,大半天下来,预备的尿布用掉大半,再不洗很快就没的用了。 “可是,这么多尿布去哪儿洗好呢?” 这一问,三人手足无措,是啊,就算可以去盥洗室洗干净,又能晾在哪儿? 正在这时,护士长周洁提着两袋纸尿裤走进来: “飞来医馆不能洗晒尿布,这些给你们暂时用着,不够再说。” 啊这? 周洁向她们示范纸尿裤的用法,又给了湿纸巾和纸巾,然后抬头问: “学会了吗?” 三个人第一次见到这样方便的物件,又看到婴儿身上穿着医仙送的宝宝服,忽然觉得飞来医馆的孩子个个都金尊玉贵,不然怎么能做得如此考究,还能有显示干湿的变色条? 惊讶归惊讶,最后是夏至率先拿了一块纸尿裤,按照周洁教的演示起来,学得非常快,几乎一步到位。 周洁从不吝啬夸奖: “真是聪明机灵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夏至从没被这样直白地夸奖,瞬间羞红了脸: “回医仙的话,阿婶在夏至那天把我从海边捡回来,我叫夏至。” 周洁有一瞬的错愕,但掩饰得很好: “那阿婶必定是很善良的女子。” 王李氏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那天风大浪高得吓人,她小小一个,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卷走不是?再说了,要不是她,我女儿临盆那日很可能就没了。” 周洁怎么也没想到,随口一问竟然就有了故事,微笑着介绍: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一楼问,或者直接按这里的铃。” “你们送来的米面粮油非常多,晚食会有人送来。” “多谢医仙。”王李氏和夏至把周洁送到门外才扭头关门。 周洁没走出几步,就被请进冷嫣的留观室里,虽然大概知道会被问什么,但面上半点不显: “咦,今日冷掌柜也在?” 冷家兄妹俩当初把冷娴的身体状况瞒得严严实实,现在确实好奇,但又觉得这样凭白打探不好,话到嘴边咽下去,最后冷嫣问了句: “周医仙,他们一切都好吗?” 周洁非常肯定: “他们是临盆后42日的例行检查,每位产妇都是如此,你也不会例外。” “今日检查一切都好,明日开始还要学产后恢复体操,学得快慢因人而异。” “柳通判觉得带小婴儿来回赶路实在不便,所以索性让他们暂住几日,什么都学会以后再回城。” 冷嫣点头,认真且严肃:“那确实该多住几日,周医仙说好,我不聪明,教的时候可不能说我。” 周洁莫明被逗乐了: “不是我教,是裴医生那边教。你到时候再撒娇也不迟。” 冷嫣的脸颊忽然绯红:“我哪有?” 周洁微笑着离开,这一个多月时间,冷嫣的肚子更大、但气色好了许多,尤其是冷嫣手术成功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朗和明媚。 冷蓝虽然是位古典美男,但因为担心妹妹和外甥女,总是心事重重的阴郁模样,仿佛自带阴影,现在也明亮了许多。 毕竟,家里有日常转悠生死关的病人,作为关心病人的家属,又哪能笑得出来?现在,冷家兄妹俩常有笑容。 周洁长舒一口气,这是医护们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更何况,冷家兄妹缴纳超额的药费诊费,绝对听医护的话;也正因为如此,心脏外科和普外科的医护们才能放手一搏。 这是病患之间的双向奔赴,幸运的是,冷娴虽然被抢救了三次,现在生命体征相对平稳。 周洁回到抢救大厅时,看到心脏外科人高马大的夏至主任,duang大一个,再想到留观室的女使夏至,同名却完全不同。 “夏主任,以后你去留观室查房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夏至别急着答应。” 夏主任从护士站电脑屏后面探出头: “什么意思?” “留观还有一个夏至,是位少女丫环。” “啊?”夏主任一楞,周围响起一片噗哧。 “哇,夏主任难道是女装大佬?!” “皮痒了是不是?”夏主任飞快地下医嘱,同时威慑其他医护,见没什么效果,画风一转,“讨厌了啦,小拳拳捶你胸口!” “救命啊……”医护们落荒而逃。 抢救大厅的病人们一脸懵,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第111章 自报家门 必定负荆请 第111章 自报家门 必定负荆请 夏主任放完大招, 整了整衣领,视线落在自动门外: “廖主任,明天还出诊吗?” 周围的医护很纳闷, 夏主任背后长透视眼了?怎么能越过一排电脑和治疗车看到走廊上的廖主任? 廖鸿运的身影从自动门外闪过又折回来, 怎么路过也能被抓呢?唉, 走到夏主任身旁: “出诊组刚才正式解散, 在医疗船改造成功以前,大家都会在医院里。” “真的?”夏主任科室也有医护在出诊组。 “骗你有什么好处?”廖鸿运带领的消化内科医护, 在养济院积攒的治疗护理经验, 保守估计能发个十来篇,够忙活好一阵。 多劳多得嘛,这才是医护们,哦, 不对,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永远驱动力。 夏主任成功转移注意力, 顺便轻轻踢了下廖主任的洞洞鞋:“你这鞋可以换一双了, 沾水就咯吱咯吱响, 再加上你工作服口袋里的那些零碎玩意儿。” “不管走到哪儿都叮叮咣。” 廖主任像受了莫大惊吓,边说边开溜:“夏主任,我好不容易和这双鞋磨合成功, 兜里的东西都有用!我不换!” 周遭的医护抿紧嘴巴, 原来如此,要说一心多用还得是夏主任, 天天像长了三头六臂似的,什么都能注意到。 夏主任下完最后一个医嘱:“我去食堂,有事叫我。” 两个主任离开,护士站还剩烧整科的甄舟。 抢救大厅这四位尊贵神秘的病人, 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先保住性命,又做了十几次植皮手术,全身感染症状已经消失,身上的大小创面已基本愈合。 尤其是“陛下”,气道创面已经愈合,气管插管也处于封管状态,上午又推去麻醉科做了颈部扩张手术,现在皮下埋了两个水囊(友情提醒:不要搜,掉san值),整个人有些难以形容。 但医护们有统一的想法,这四个都是扛造忍疼的狠人,尤其是不吱声的“陛下”,每次手术后连“疼”都不喊,纯硬扛。 其他病人从阴郁变阳光,从凶多吉少转而正在康复;他们从狠戾变平和,暴烈的脾气也渐渐磨平,躺在病床上有了一点宁静祥和的意思。 4床是个例外,毕竟刚进抢救大厅时毫无求生欲,之后身体恢复,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自从他看了申丞推荐的证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阴鸷得多。 用医护的话来说,病歪歪老虎活过来了,虽然还病着但自带气场,让人不敢小瞧。 医护们一上班就是操不完的心,观察这个,注意那个,恨不得背后再长一双眼睛达到360度无死角。 甄舟下完医嘱走到4床旁边,像台人形扫描仪评估病人的状况,麻药过了,现在是最难受的时刻没有之一。 因为人的免疫系统有一套严密的排外标准,不仅排斥“非原生部件”,还排斥“非正常位置的组织和液体”,杀红眼时完全不管身体死活。 现在正是免疫系统和水囊互相切磋的时候,再加上原本紧绷的皮肤被强行撑开,末梢神经被迫伸展,除了疼还是疼。 4床缓缓抬手摇晃一下,拿出放在身侧的磁力板(儿科小病人友情提供),用磁性笔写出“无碍”二字。 其他三人虽然还是疼,但受伤和手术部位不同,因为担心陛下,总想着支起胳膊抬头看一眼。 4床直接把磁力板举起来,转向三人,等他们躺平后,把下端的拉条一划,板上干干净净,就是这么方便。 甄舟同时宣布,除了4床病人,其他三人已经达到出院标准,虽然烧烫伤部位已经尽可能复原,但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某些部位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康复锻炼。 除此以外,还要看他们疤痕部位的生长情况,如果增生过度还需要到医院来做消解或切除,注射药物也能有效。 “飞来医馆西门,每日都有渔船接送病人,你们可以坐船去刺桐城。” 正在这时,1床病人慢慢挪下床,拄着单拐,一步步走到护士站侧面,张了张嘴没说话。 2床病人也下了床,一步一晃地走到护士站前面,又看向3床。 3床病人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三个人互相转头、调整位置和间距,整齐一揖。 医护们挨过他们三人的谩骂,瞬间避开,戒备地注视他们。 1床病人特别恭敬地自报家门: “前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感谢医仙救命之恩,请你们原谅此前的不敬和蔑视。” “等本官身体痊愈,必定负荆请罪。” 对医护来说,“锦衣卫”三个字如雷贯耳,电影电视和文学作品里有许多相关内容,“绣春刀”,“虎背熊腰螳螂腿”以及对锦衣卫的各种描写。 不曾想,锦衣卫没看到,锦衣卫指挥使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露的皮肤伤疤纵横,毫无征兆地自报家门,还认真行礼,并主动提“负荆请罪。” 医护们无语望天花板,甄舟怒了: “治好你们容易么?负荆请罪?请完罪还要清创缝合,累的还是我们!” “能不能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行礼的三位病人面面相觑,其实,一直以为医仙脾气都挺好的,既有耐心又不计较,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不和病人置气。 南宫宏才又深深一揖:“实在对不住!” 2床病人足足楞住五秒,才深吸一口气行礼: “前锦衣卫北镇抚司陆永望,感谢医仙救命之恩,此前诸多无礼之处,任由医仙责罚。” 医护们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一天天的责罚,罚完还要治疗,为系统充数吗?! 这三人都是察颜观色、预警戒备的好手,自然注意到医护们不耐烦的眼神,试错两次都不行,于是两人的眼神落到3床病人身上。 3床病人却先扭头看陛下,偏偏没得到任何指示,又求助似的看向同僚,想到他俩刚才的表现,最后视线落到申丞身上。 医护们的视线也跟着移动,只见申丞低头捂脸,双肩有不易察觉的颤动。 嗯?这货是在偷笑吧? 3床病人清了清嗓子: “本官是前锦衣卫正千户阮朋义,感谢医仙们的救命之恩,敬佩医仙们的容人大量,恩情难忘,以后若有机会必涌泉相报。” 医护们你看他,他看她,她看我……最后又把甄舟推在前面,自己的病人自己搞定。 甄舟忽然就有些心力憔悴,出院再见不好吗?非要搞这些,医院现在保全这么厉害,哪有涌泉相报的时候?不投诉就谢天谢地了! 最后,干巴巴地开口:“你们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三位病人此前也是高官,虽然现在是通缉犯,内心天人交战后,还是乖乖躺回床上。 4床的“陛下”都有些无措,这感谢场面怎么就如此不恰当? 申丞抬头看一眼电子钟,是时候下床活动了,之前有易师爷陪着,现在全靠自己,和床位护士打了招呼,就慢慢向外走。 谁也没想到,三位自觉出糗的病人也跟着申丞出去了,因为医仙要求他们也要下床活动,注意安全就行。 申丞刻意慢走,听到脚步声扭头,示意他们坐候诊椅,被他们瞪了好几眼才开口: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也有职位高下,但远没有大鄣等级森严;而且他们见多识广,就算知道陛下身份也不见半点慌张。” “刺桐城的柳通判一定会替各位大人保密,但城中还有巡抚和传旨高官的人马,还是留在飞来医馆,避免横生枝节。” 反正申丞想不出,全大鄣还有比飞来医馆更安全的地方。 三位官员互相使眼色,最后还是南宫宏才压低嗓音问: “可我们此前那样谩骂为难,医仙们怎肯就此放过?” 申丞苦笑:“医仙们都是正人君子,说句难听的,各位大人得罪君子,他们也只是不理;但要与他们尽释前嫌,只怕有点难。” “医仙们不为难病患,但记仇。” 南宫宏才郁闷极了:“我们得不到医仙们的谅解,陛下可不会就此放过。” 事实却相当残酷,如果没有“上天相助”,陛下会一直势单力薄,四人皆是通缉要犯,更加没法感谢医仙们的救治。 申丞却不这么认为:“那时宫变发生突然,里应外合,以至于外地援军无法及时赶到。” 正因如此,许多支持陛下的官员并未曝露,其中不少人还握有实权,并不是完全没机会。 南宫宏才摸着伤腿:“若是那人能进飞来医馆,一切就好办了。” 申丞赶紧眼神示意: “医仙们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千万别这么说。” “诸位大人,现下最重要的还是隐瞒身份,尽快康复。没有好身体,一切都枉然。” 如果他们敢在飞来医馆动手,医仙们会有什么反应实在不敢想。 最后,申丞又补充一点: “诸位大人,飞来医馆不仅医术堪比鬼神,防守也极强,不论何时都不能轻举妄动。” 正在这时,有人毫无征兆地开口: “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用些手段也无妨。” 四个人瞬间炸毛,申丞只觉得胸口突突的,抬眼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魏璋。 南宫宏才直接摆出对战招式,只摆到一半,伤腿就支撑不住,又跌坐在椅子上,既无奈又愤怒。 第112章 有苦难言 “哪里不舒 第112章 有苦难言 “哪里不舒 “你们吓成这样干嘛?”魏璋环抱双臂斜倚在墙上, 似笑非笑。 “魏通事,你……”申丞急着找补,解释不是谋逆吧, 魏璋听了还给了肯定, 垂着的眼帘下眼珠飞快转动, 又很快抬眼, “有什么好办法?” 刚坐正的三人再次歪七扭八,扯着伤口疼得倒吸气, 申丞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哪有密谋时还向偷听的旁人打听方法的?! 这, 这,这…… 魏璋实在恨铁不成钢: “这里是抢救大厅,平日人来人往,你们在这儿密谋?!”个个不太聪明的样子, 就这还想谋逆? 四人从没被这样当面嘲讽过, 面子很难绷住, 可魏璋鄙视的眼神太过明显, 思来想去还是闭嘴, 多说多错。 魏璋上下打量他们:“啧,等你们好了再说。”说完扭头就走,边走边挥手, 好念头没强大助力等于妄想。 “……” 四人面面相觑, 南宫宏才看向申丞,“他什么意思?” 申丞和魏璋打交道也不多:“或许就是字面意思, 尽快养好身体第一重要。” “他只是通事?”阮朋义总觉得哪儿不对。 申丞如实相告:“大人,下官不敢妄自揣测,先回去歇下?” 于是,四人等自动门打开, 刚走进去就对上了4床陛下询问的眼神,讪讪地回到各自病床上,努力假装无事发生。 陛下却因为刚才努力抬头而牵扯伤口,疼得眉头紧锁,不得不握紧放松拳来转移注意力。 医护们忙着各自的病人,完全不管他们的闲事。 抢救大厅里病情最严重的是走绳哑女,脊柱外科医生在这里专人蹲守。 走绳哑女做完锁骨骨折固定手术后,就转移到抢救大厅里,仰卧平躺并用了夹具,经过两天一夜的药物治疗和严密观察,没出现肢体麻木和无力等症状。 为了防止骨折处裂口或小碎片挤压神经或血管,医护让她始终处于平躺体位,毕竟任何活动都可以加重病情或发生难以预料的意外。 即使这样小心翼翼,哑女也没能向着康复稳定发展,先是没食欲,之后喝水可以,喝豆浆或米汤就会反胃。 医护们先后排除扁桃体发炎、颅脑外伤和胃溃疡等疾病,转眼间已经到中午。 食堂送来的病号饭色香味俱全,烧伤的四位贵重病人,吃得津津有味;申丞也搬张椅子围过去一起吃。 哑女闻到味儿就脸色不对,池敏发现后立刻用闽南语问:“哪里不舒服?” 哑女摇头,只是伸手捂住口鼻。 池敏在抢救大厅各个角落走一遍,医院使用的新型消毒液早就不刺鼻难闻了,因为日常通风,即使哑女吃喝拉撒都在病床上,也没太难闻的味道。 食堂饭菜更是香喷喷,这算怎么回事? 沉思三秒,池敏拿了一个口罩给哑女戴上,香臭难闻这些体验非常个人,同样的味道有人喜欢也有人厌恶,不管怎样先挡一阵。 没多久,时萱拿着食堂给哑女特供的鸡蛋羹,慢慢走过去。 哑女看到后立刻把头扭向一旁。 时萱把蛋羹盒子摆到床头柜上。 哑女虽然戴口罩,但挡不住“呕”声。 ??? 注意到的医护都满头问号,不是吧? 脊柱外科医生不明白,已经把可能的疾病都排除了,哑女怎么还是这样? 食堂食材新鲜,又遇上很不错的厨师,就不可能难吃! 正在这时,裴莹从留观回到抢救大厅,走进护士站坐到电脑前面,就被脊柱外科愁眉苦脸医生给逗乐了: “再愁就成苦瓜了,你在烦什么?” “呕……”哑女又一声,时萱端起蛋羹就走。 脊柱外科医生用笔帽指了一下哑女:“喏,她今天开始一直反胃,早晨喝豆浆就差点吐了,现在更明显。” 裴莹想了想:“要不你叫神经外科会诊?” “上午会诊过了,没事。” “叫消化内科或者普外科?” “也叫过了。”脊柱外科医生连鼻子都皱了一下,把检查报告往裴莹面前一推,“来来来,瞄一眼。” 事实上,不止裴莹,烧整科的甄舟也在,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报告,最后的最后,裴莹先摆烂: “查hcg?” 护士站的医护们整齐抬头,好像只有这个没查了。 脊柱外科医生懵了:“她骺骨还没愈合,还没成年!” 甄舟补充:“蒲奉说,刺桐城少女十二三订婚,十五就可以嫁人。” 裴莹无辜摊手:“我只是随便一说,排除一下嘛。” 医护只是学习了大量专业知识,又没长透视眼和未来视,除了逐项排查还真没其他办法。 “查,”脊柱外科医生妥协了,“反正留置导尿,取样也容易。” 一刻钟后,医护们望着时萱手里验孕棒上扎眼的两条杠,谁也不说话。 池敏瞥了一眼病人记录单上、年龄栏“12岁”,强行按下心中怒火:“报警?还是上报医务处?” 为了保住少女性命、尽可能避免瘫痪,这两天抗生物、止血药、营养补剂、利尿药等各种什药物都用了,每种药物都可能引发腹中胎儿畸形。 孤儿、哑女、每日走绳苦练、12岁怀孕……医护们心里有几千字脏话想骂,到底是哪个禽兽干的?! 脊柱外科医生先上报医务处,又摇来了蒲奉和魏璋,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裴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但第一次见到悲苦成这样的少女,心里堵得慌,直接打电话到b超室: “你好,妇产科裴莹,抢救大厅22床少女要做床边b超。” 很快,女b超医生推着检查车走进抢救大厅,听到裴莹的解释,再看到哑女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22床的床帘完全拉上,很快,b超报告出现在护士站的电脑上: “孕5~6周,宫腔正中有孕囊,妊娠囊、卵黄囊和胎芽,结构大小正常,胎芽未见清晰的胎心搏动。” 裴莹直接给了会诊意见:“建议中止妊娠。” 脊柱外科医生使劲挠了挠头,然后拿起手机摁键: “喂,崔主任,22床孕早期,您能不能来一下抢救大厅?” “什么?!我知道了……” 很快,崔主任火烧火燎地赶来,医务处主任也刚好赶到,新一波治疗方案讨论开始,最后结果是先中止妊娠同时治疗。 敲定了治疗方案,裴莹和池敏两人,纸上画写和闽南语联动,终于让哑女知道自己怀孕了。 哑女的眼睛里盈满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淌到枕头上,很快氤氲出小小的水洼,肉眼可见的惊恐、委屈与愤怒。 这种时刻,不论说什么都会给哑女带来伤害,裴莹和池敏两人在心里骂了一千遍畜牲不如,可谁也没勇气问谁是孩子的父亲? 实在太难受了! 正在这时,魏璋推着申丞走到哑女病床旁,介绍: “这是刺桐城申知府,上任八个月,是他下令把抓来的倭寇枭首示众,也是他组织医者和养济院救治被倭寇劫掠的人质……” “不论你受了什么委屈,他都能为你作主!” 哑女的眼神刀子似扎人,把头扭向一旁,一手紧紧拉住裴莹的衣袖。 义愤填膺的申丞先是恼火,紧接着是困惑,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一时不知该如何询问。 魏璋反而问得轻松: “伤害你的,和他一样穿官袍?” 哑女立刻回头,惊讶地望着魏璋,又迅速把头转过去。 魏璋不假思索地追问:“是军士?” 哑女闭上双眼一言不发,但自带的生命力却随着这几个问题而减少。 申丞不是第一次被百姓看低,可这是在飞来医馆,而“陛下”就在不远处听着,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就被魏璋拉回病床上。 “她是病人还是受害人,口不能言,身体还不能随便动……已经这么艰难了,凭什么顾及你的面子?” “这里是飞来医馆,你谨言慎行。” 申丞内心五味杂陈,最后只是微微点头。 …… 裴莹和池敏两人,继续向哑女解释药物流产和注意事项,并再三安慰她别怕,在这里不用害怕。 哑女的双眼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掉落一滴,就这样望着她们,不知不觉,她们的声音、身形和刺桐那么多佛像雕塑重叠起来,丝毫不违和。 两人解释完毕,哑女点头并再三表示“不要这个孩子”。 裴莹和池敏脚步沉重地走回护士站,坐在电脑前面下医嘱,所有的负面情绪被职责牢牢压制,直到交班。 但现在,哑女正是需要营养来提升身体免疫力的时候,闻这想吐,闻那想吐,全靠静脉营养也不行。 裴莹思来想去,到食堂拿了鲜榨果汁组合装、新鲜水果和各种小菜,摆小推车上给哑女试吃。 哑女受宠若惊地望着车上各种颜色的水果和果汁,在试吃了一口又一口后,青苹果和萝卜干特别对胃口,对肉奶蛋味有生理性厌恶。 医护们商量下来觉得,可能哑女自小就没怎么吃过肉,再加上走绳要身体轻盈,估计也没怎么吃饱过,身体更偏向于蔬菜瓜果和面食。 裴莹灵机一动,又从科室拿来了肉松,先给哑女闻了闻,见没什么强烈反应又尝了两口,见她完全接受就放心了。 好歹能吃一点,先把这两天平稳过完再说。 就在裴莹还想做些什么的时候,池敏提醒她准备交班内容。 果然,人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交班完毕,裴莹和甄舟回各自科室洗手脱工作服,又相约一起去食堂。 …… 夜幕降临,保安们也完成交接班,一群人赶去食堂吃顿美滋滋的晚饭。 魏璋坐在医院南门外的柏油马路边缘,垂着双腿晃荡。 很快,吃完晚饭、了无牵挂的蒲奉也溜达到这里,席地而坐,望着漆黑的海面感慨: “没海禁以前,再往前面去一点,就能看到刺桐城。那时,大街小巷都插了火把,全城各码头都是运货的脚夫、结算的商贩,市舶司前面挤挤挨挨都是报关的商户……” “外邦商户的海航船准备靠岸时,第一眼就能看到明亮的德济门,白天繁华,晚上明亮如白昼,他们都称之为光明之城。” “现在……” “民生凋蔽。”魏璋一针见血。 蒲奉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探照灯的强光在海面来回扫视。 魏璋连续向海面掷了四五个小石头,困惑地看向蒲奉: “忙一天了不去休息,你坐这干嘛?” “我想找出欺负哑女的呜呜呜……”蒲奉的嘴被捂了,恶狠狠地瞪着。 “你有病吧?说这么大声!”魏璋松手。 “我也听到了。”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冷蓝。 魏璋一扭头就看到冷蓝脸颊上可疑的水迹,啧,这个超级装货:“你去过复苏室了?” “嗯,”冷蓝也随意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舆图,“杂耍百戏也分派别,哪怕是走庙会也有各种门道。” “这些就是他们赶庙会的时间和顺序,冷家做茶叶生意,庙会也是让人尝新的机会。” 魏璋拿出手机摇来裴莹,没想到她身后还跟着池敏,只能干巴巴地说: “就是……男女有别。” 裴莹亮出戒指:“已婚,如果你们一定要防的话,我把甄舟叫来。” 池敏不以为然:“我又不打算嫁你们,过去点!” 于是,五个人转移到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就着地图寻找蛛丝马迹。 裴莹拿出pad,对着舆图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出电容笔,归结日期并计算: “5~6周以前的事情,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刺桐城内,逢八和十六在城外……” 蒲奉和冷蓝被pad上划出的痕迹噎得够呛: “图,这图……” 池敏好心解释:“可以一键消除,不保存修改就行。” 裴莹为了耳根清净给他们展示一下,不出意外得到一声惊叹: “按冷掌柜说的,你们有马车和马;他们基本靠走;所以,应该在这片区域附近,只是……这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冷蓝和蒲奉互看一眼,最后冷蓝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 “这里是永宁卫。” 像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五个人外焦里也焦。 但反应也是立即的,蒲奉把推演的结论告诉申丞,申丞又转告了“陛下”,这下轮到他们五人咬牙切齿。 陛下本就疼痛的伤处,更觉得火辣辣的,直接在磁力板上写:“已知。” 蒲奉回到急诊大厅,发现四个人还在,据实相告以后又补了一句: “陛下感谢医仙们尽心尽力。” 裴莹和池敏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也只能默默离开。 冷蓝收好自家图纸,平复好心情,又回到留观室。 蒲奉跟着魏璋回到医院南门边坐着: “官官相护,真的做不了什么。” 魏璋当然知道,只能在心里骂点脏话,毕竟抢救大厅那四位看起来像被宫变吓破了胆,到现在也没拿出什么气势来。 “哎,你很闲吗?”魏璋不明白,蒲奉一直跟着想干什么。 蒲奉嘿嘿:“我妹妹已经康复回到蒲家,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素生觉少,现在也睡不着。” 魏璋属于高精力人群,但被金老管束着早睡早起,日常躺着装睡;但如果心里有事,或者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那是装也装不下去。 蒲奉心有不甘碎碎念: “申知府以身设局,半个月过去了,巡抚那边没消息;刺桐城那里也没消息。既没派军士来,也没一封书信。” “最难受的就是石沉大海。” 魏璋在心里骂了句昏君,同时也怀疑是不是证据送到半路被截了,就这效率,刺桐城要真的发生什么战争,等国都城有反应,可能城都被灭完了。 “哎,刺桐城发急件去国都城,最快几天,最慢多久?” 蒲奉摇头:“没当过官差,属实不知。” “快则三四日,慢则半月一月。”身后传来清晰的回答和脚步声,两人扭头一看立刻弹射起身,锦衣卫三人慢慢走过来。 “如果是那位陛下三日内收到消息,做好决断,调集军士赶赴永宁卫,最快几日最慢多久?” 南宫宏才想了想: “假设三日内收到,陛下当晚决断,第二日调集精锐军士,最多十日就能到达永宁卫,颁旨夺权拿下一日足矣。” 魏璋粗略估算:“都快一个月了。”说完忽然双眼一亮,又立刻低头。 南宫宏才敏锐地注意到:“魏公请说。” 魏璋拿出手机拍的国都城书信给他们看,再联系到这位陛下如此强烈的“长生不老”执念,这么慢就有原因了。 南宫宏才和同僚看完,浑身一激灵,难道说他会亲自来刺桐城?亲自到飞来医馆一探究竟? 魏璋收好手机:“金老找我,告辞。” 于是,五个人分三路散开。 魏璋回到老年病房,看到金老打量的眼神: “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金老嘴角上扬:“我只是问你,今晚食堂的创新菜怎么样?” 魏璋像被戳漏气的河豚,怎么这样不按牌理出牌呢?! 第113章 击鼓鸣冤 请大人替民 第113章 击鼓鸣冤 请大人替民 经过四年半的相处, 魏璋很清楚金老的性子,虽然自己有问必答,但金老从来不会追根究底地询问。 把现代社会人与人的“边界感”掌握得特别好。 魏璋望着金老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摊双手:“搞政变来说, 他们太弱。” “哦?” 接下来, 魏璋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 最后补充一句: “那个昏君亲自赶来,是不容错过的绝佳机会。” 金老微微一笑:“你尽兴就好, 但我这个糟老头子不能再失去儿子。” 魏璋足足楞了五秒, 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收到!” “还有,刚才我已经把消息发给柳通判,够他喝好几壶了。” 金老取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拉薄被躺平:“瞧把我困的……” 魏璋这时才意识到, 每次穿越自己每次回病房, 不论多晚都能见到金老做这个拉被子的小动作, 也就是说…… 一时间, 魏璋内心百感交集。 …… 刺桐城养济院 全城不受夜禁的人不多, 此刻几乎都在养济院,倒不是为了其他,而是柳通判收到了牛十二带回的飞来医馆出诊收费帐单一大箱。 小到输液器、留置针, 大到三升大袋营养液等医疗用品, 医护出诊费用,哪一天什么时候使用、多少价钱……清楚明白。 真是柳通判当官这么多年, 见到的最清晰帐单,没有之一。 米面粮油远比柳通判预想的少,而且少得多;出诊前送出的就足够了。 饶是如此,柳通判还是让牛十二和船工们又送了一批米面粮油去了飞来医馆, 这些是抢救大厅那四位的药费诊费。 事实上,从飞来医馆出诊第一日,就不断有百姓到府衙外表示感谢,直至出诊结束,感谢的人数到达顶峰。 今日是出诊结束后的第三日,柳通判听到府衙外有悲嚎声,登闻鼓敲得震天响,门房一脸不可思议又震惊地进来通传: “通判大人,您出去看看?” 柳通判出去一看才知道,有人痛哭流涕说飞来医馆医仙草率治疗致家人死亡,广场上围满张望的百姓。 按大鄣律法,府衙逢五逢十才会接状纸,农忙节假日都不收;今日是四月二十二,随意击鼓鸣冤,按理应该杖责二十轰出去。 但事关飞来医馆声誉,把妻儿都托付出去的柳通判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场宣布,两刻钟后开始公审。 这消息一出,府衙外广场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衙捕快高声问:“谁是苦主,先挨五板!” 五名家属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他,推来搡去时有人掉了半贯钱,一时都骂骂咧咧去争抢。 捕快也是分区而治,刚好门房也对这家人熟,两人向柳通判禀报一番。 柳通判高声喝斥: “公堂之上争抢财物,问而不答,藐视朝堂,来人,每人五板!” 刺桐城前任知府也是柳通判顶头上司,为了减少诬告,凡击鼓告官者,不问缘由先打十五大板。 申知府上任后,减少至五板;柳通判暂代知府一职,也只说五板。 谁曾想,众目睽睽之下,五人跑了三人,被差役及时摁住,还有两人的双腿抖得像筛糠,被差役拖到刑凳上绑好,第一板子下去五人嚎得堪比杀猪。 以至于周遭百姓怀疑是不是把人打折了。 捕头嗤笑一声:“真折就不喊了。” 这下,五个人的嚎叫声小了许多。 好不容易挨完五板,瘫在地上互相指责谩骂。 柳通判打量五人的样貌长相和衣饰,衣服饰品有好有坏,最差的是妇人苦主,而且这五人高矮胖瘦没半点相似之处。 一名妇人挣扎起身,跪行到柳通判坐前: “飞来医馆医仙不给我儿治疗,致使他在痛苦中惨死……请大人替民妇作主啊……”说完悲泣不已。 这下,不止柳通判、捕快和差役,就连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听不下去了: “休得胡言乱语,医仙们最慈悲心的,连庙会受伤的三人都抢去了飞来医馆,没说半点米面粮油的事。” “就是,就是,我们那日是亲眼见的,何记肉铺的小儿子齐手腕剁下,就是医仙拿断手,直接抱上马车送去码头。” “昨日何老五已经回城,肉铺也开着,说医仙把小儿子断手接好了!” “我不信!” “医仙们从没拒绝过养济院的病人,你颠倒黑白是要遭雷劈的!” 妇人啐了一口:“呸……”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捕快的眼神吓住,立刻移开视线。 邓医官因为养济院发生恶意弃尸的事情,骑马赶来上报,哪知道门前广场和几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只能就近下马,从各个方向挤进入群都被推出来。 无奈之下,邓医官找了无人角落,拿出电话手表打给柳通判。 柳通判稍稍背转身,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取出来,接电话听邓医官说养济院的事情,回说自己在公审,结束通话后,吩咐两名捕快去接邓医官。 有捕快开道,邓医官总算挤到柳通判附近,长舒一口气,正打算看公审什么人时,瞳孔地震: “怎么是你们?!” 柳通判看向邓医官:“你认识?” 邓医官气得胡子乱翘,直指跪倒妇人: “儿子病死,你在养济院大闹特闹,他都死一日了,你不好好安葬他,还跑到这里来告医仙的黑状?!” 围观的百姓惊愕不已,病死之人一定要赶紧下葬,入土为安,这妇人怎么如此狠心?! 邓医官本就是为这事而来,越说越气: “启禀通判大人,天气湿热又连日有雨,尸体留在养济院臭得很快,家人怎么也找不到,下官正是为此蠢毒之人而来。” 百姓们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臭坏的尸体有尸毒,养济院病人多百姓也多,万一沾染可如何是好? 邓医官从袖袋里取出一份免责申明,递给柳通判: “医仙们在养济院时,下官一直陪在旁边,这妇人的儿子当时说腿疼,医仙说病情急转直下要送去医馆,但他们不愿意,还指责医仙。” “医仙有许多病患要医治,详细说明后果,他们就签了此协议,说不听医仙之言后果自负。” “其实是他们觉得断肢无所谓,可以去医馆要求按活动自如的义肢,宝船通事蒲奉就按了,黑色手指能握能抓。” 围观的百姓听了,既觉得飞来医馆神奇,又觉得这对母子贪得无厌,对他们指指点点,白眼都能翻上天。 妇人满脸悲痛:“医仙只说腿保不住,没说会死啊!邓医官,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满心满眼都向着医仙,根本不顾我们……” 邓医官心头火蹭蹭冒: “你好大胆子!竟敢在通判大人面前血口喷人!” 妇人的眼神变了又变:“空口无凭!医仙只说腿保不住,我们才签了这份文书,可我儿死了!他是活活疼死的!” 围观百姓不明真相,只是交头接耳。 站在柳通判的捕快们却发现些许异常,这妇人每次回完话都把脸转向同一侧,顺着她的视线过去是条小巷子。 捕快小声告诉柳通判。 柳通判向捕快低语几句,三名捕快迅速散开隐入人群,很快就在那条巷子里提溜出一名干瘦、缺牙、脸上身上都带伤的邋遢男子。 因为柳通判最近状况百出,连府衙门房都担心他的安全,见捕快离开立刻上前一步补位,看到邋遢男子立刻反应过来: “启禀大人,这男子是妇人的丈夫,他们育有五个孩子,四个都贱卖了,只有一个孩子出海经商,就是那位被解救的人质。” “那孩子孝顺,父母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拒绝。” “可这男人赌钱逛窑子,这妇人三天两头挨打,族中老者时常调停,但他不知悔改,动辙三五月不知所踪,出现就在家里闹。” 妇人听完更加悲戚: “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柳通判已经猜得九成,严肃问: “若真是飞来医馆医仙之责,想求本官作什么主?” 妇人先是大哭,之后就抽噎着干嚎: “他是靠不住的,我一身是病没法治,只求有钱傍身,不多,二十两银子!我好大儿一条命,只求二十两银子!” 捕快眼急手快,摁住被指责的丈夫,搜查以后,一文钱没有,所有借据加起来十五两银子。 “青天大老爷,民妇只求二十两银子……”妇人悲痛欲绝。 在刺桐百姓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时候,这男人能不眨眼睛地借这么多银子,真是畜生不如! 邓医官明白了,亮出电话手表: “魏通事,那户人家果然闹事,还请您把录音发给通判大人。” “十分钟。” 百姓们伸长脖子盯着邓医官,医仙们真是太大方了,竟然给他千里传音器,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能亲眼看到! 果然,十分钟后,柳通判背过身去,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音频: 传出医生们交谈和详细的声音,以及母子二人一再拒绝,最后骨科医生强调: “不去的话病情会发展得很快,不仅保不住腿,还有性命之忧!” 最令人震惊的是,临到末了,还有妇人与儿子的交谈: “儿啊,听阿娘的,医仙们医术高明得很,你不会有事,他们会治好你!” 这段音频播完,广场上围观的百姓们都怒了,七嘴八舌地骂人: “怎么能这样丧良心?!” “一定会有现世报!” “这杀千刀的!” 偏偏邋遢男子赵大还吼曹氏:“我只欠了十五两,你张嘴就要二十两……谁给你的胆子?你怎么敢如此不听我的话?!” 曹氏哭红的双眼几乎充血: “你个杀千亏的,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房屋都典当了。我连孩子的丧葬都没钱操办,五两给他办得风风光光,让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赵大吹胡子瞪眼的:“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还不是进自己腰包?!” 柳通判一拍惊堂木,捕快大喊:“肃静!” 柳通判高声宣布: “民妇曹氏与丈夫赵氏,不顾儿子性命,拒绝医仙救治;耽误病情,致儿子病死,转而诬告飞来医馆,人证物证俱在,按大鄣律严惩。” “民妇曹氏,杖三十;赵大嗜赌成性,不顾妻儿,逼迫妻子诬告谋求银两,杖八十,跪广场示众!” “此夫妇二人不顾及儿子身体,弃于养济院,罪加一等,待秋后游街!” “邓医官,命人把病人尸体送去义庄安葬,按医仙教习的方法消毒,保护养济院正在恢复的病患。” “是!通判大人!”邓医官领命。 “退堂!”柳通判起身刚抬脚。 凭白挨了五板的另外四人走得歪七歪八,上前抢白: “大人,赵大还欠我们银子可怎么办?” 柳通判一眼瞥去:“你们再写张状纸告他?” 三人吓得立刻噤声,退到一旁。 围观百姓纷纷行礼: “通判大人明镜高悬,处断公正,民之幸也!” 至于百姓为何这么说,说书先生讲故事都是这么说的,有样学样,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广场上,赵大和曹氏两人被绑在刑凳上挨板子。 一名差役高声唱数,两名差役随着报数挥舞板子,每一声都伴着“哎哟,啊……” 十下后,皮开肉绽,喊疼声小了。 二十下后,两人已经喊不出声来;三十下,曹氏晕厥,被差役拖走。 赵大挨到第四十下也晕了过去,被一盆冷水泼醒后继续挨。 围观的百姓们尽兴而归,这些日子确实得了不少实惠,医仙出诊更是挽救了多少濒临破碎的家庭! 而广场附近一间茶肆的二楼雅座,窗户半开,刚好看清公审和行刑,有人愤懑出声: “飞来医馆风头日盛,都是那些去飞来医馆检查的孕妇们传播的消息,已经没几人找我们看病了,生男药和促孕药都卖不出去!” “我们药铺这半月总共赚了一百钱,房租都不够。” “只在这儿埋怨有什么用?不如动动脑子琢磨该如何挽回?!” “让你们把药卖得这么贵?!” “打点府衙,打点永宁卫,到哪儿不要钱银?!算去花销,我们也赚不到多少!” “谁曾想前任知府吃抹干净就拍屁股走了?换上这么个油盐不浸的黑面神,竟然还被飞来医馆救了!” “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邓医官得了柳通判的肯定,骑马回到养济院,里面忙得热火朝天,比以前热闹十倍不止。 广场上,寺庙僧人送来的米面,富户送来的鸡鸭鱼肉……正在卸货往小食堂搬,不管是卸货还是搬运,人人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喜气。 屋舍附近的小食堂里,病人家属有烧水的,有挑菜的,有磨刀的,有切肉的……都努力搭把手。 部分家属打理好亲人,就医官的指引下,收拾“临时输液室”和“治疗室”,按“有备无患”原则,所有竹竿都捆扎好用毪布盖起来,其他物品也一样包好。 这三间屋子也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少病人都有妻子儿女,养济院有一角栽了各种树木花草,正是春花绽放时,不知愁苦的孩子们在那里玩闹嬉笑。 简单来说,养济院比以前热闹十倍不止, 邓医官找人把弃在临时病房的尸体收拾好,撒上生石灰后送去漏泽园(穷人公墓)。 至此,养济院所有病患的命都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努力达到医仙们计算的体重,达到后就送去医馆做手术。 邓医官例行查房,走进一间四人屋,三人正被家人照顾着吃东西,有一名男子倚在床榻旁边吃边笑,看一儿一女追逐玩耍。 月下村的林村正整理食盒,一边嘱咐: “你俩小心摔着,别跑太快。” 一儿一女正是林阿蛮和林阿娇,从最初的眼泪汪汪到现在总是咯咯笑,关键在于奄奄一息的阿爸活了,而且能自己吃喝了,胖了还有力了。 每天两小只都像兴奋过头的兔子,在病房里蹦哒追逐,又因为失而复得实在少有,他俩虽然谗阿爸的营养餐,但异常懂事的不吃一口。 虽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但病房里另外三人却没忽视他俩,有人送了自家嫌小的衣服,有人送了小鞋子……打心里觉得这家太难了。 林村正总是代替孩子道谢,虽然“贞妇之后”会被人关注,但说到底都是有上次没下次,旁人没主务把他们当自家孩子养,哪有亲娘照顾得用心? 看到邓医官进来,林村正赶紧过来打招呼: “邓医官,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累着了?” 邓医官这时才觉得后背湿透了,客气地摆手: “今日特别热,热就会出汗。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林村正小声问:“邓医官,两年了,月下村全是孤儿寡母,深谢申知府救下这么多人质,再谢飞来医馆医仙出诊把他们都救活了。” “这么大的恩情,我们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邓医官知道月下村的情况,答得敷衍:“放心,有机会。” 事实上,月下村出了名的穷,连鱼骨庙都是全城最破的,家人养伤都是养济院接济的,能拿出什么谢礼来? “哎,哎……”林村正期期艾艾地说不出什么话来,其实心里也清楚,全村都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只能铭记于心。 谁也没想到,邓医官转悠一圈以后,柳通判坐马车来到养济院门前。 正在门外忙活的病人家属、养济院杂役和医者们都看楞了,通判大人就这么出现了? 捕快们警惕地注视四周,以及柳通判身旁的一切。 养济院管事闻讯赶来,还因为跑得太快,直接摔在了柳通判面前,又极为狼狈地起身: “通判大人,您,您……”硬是说不出完整的问候。 庄医官和邓医官赶紧迎上去: “通判大人,里面请。” 柳通判这才大步走进养济院,看房舍,看休养中的病患,又去看了按医仙要准备的“临时治疗室”,见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很是欣慰。 休养的病患们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能看到通判大人,纷纷行礼。 柳通判心血来潮查了养济院帐房的帐目,进项和出项都做得非常清楚,尤其是最近来捐赠的特别多,也一笔笔记下了。 看完帐目,又进库房,把养济院管事和帐房看得后背全是汗,幸亏没准备在这里捞油水,不然这一查都要掉脑袋、还会祸及家人。 柳通判主持过多年课税工作,把做帐和库存里面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发现这无人问津的养济院,管事和帐房倒是全凭良心做事,干净利落、笔笔清楚。 申知府是赏罚分明的上司,柳通判也决定效仿,从袖袋里取出两块牛奶糖,剥了糖纸递给他俩: “帐目清楚,库存扎实,你们把养济院守得很好。这是飞来医馆的零嘴,一人一块。” 刚才还胆战心惊的两人立刻喜出望外,大着胆子接过来塞进嘴里,甜!清甜还有奶香味! 令人精神一振有没有?! 特别好吃有没有?! “本官向来赏罚分明,你们好自为之。”柳通判给了赏,很快离开回府衙。 管事和帐房把他送到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转角,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谜之微笑,飞来医馆的吃食太好吃了! 马车里,柳通判问柴捕快: “申知府问,那些收押的倭寇们怎么样了?” 柴捕快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他们都活着,连指甲盖都没少一块,吃不饱睡不好,既没力气逃跑,又没勇气自尽。” “他们起初还觉得有人会救,现在已经死心了,但还是什么都不说。” 柳通判微微点头: “他们阴毒又毫无人性,哪怕之后说了什么,也要报给本官。” “为了活着什么都做得出来,看他们在牢里怎么演?” “还有,找个说书人,把他们每日表现说上一场,给百姓逗趣解闷子,顺便扒他们伪装皮。” “是!”柴捕快努力憋笑,觉得柳通判是个妙人,以前被压得死死的,没想到遇上申知府,整个人行事就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去了。 柳通判想了想: “通知海防船,春汛已结束。明日起,在刺桐城与飞来医馆之间的海域巡视,如遇倭寇或海盗船,有一艘灭一艘。” “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柴捕快悄悄握拳以压制内心狂喜,太好了! 也因为太激动,柴捕快直接在帷裳处吹了唿哨,等自己的马跑来,直接上马走人。 第114章 反悔 “二十两 第114章 反悔 “二十两 柴捕头骑马赶去码头通知海防船, 然后回府衙后在地牢门前举火把走进去。 跳动的火光下,是一张张困顿又麻木的脸,慌张捂眼的双手, 以及使劲蜷缩的倭寇。 无一例外,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保证他们能活到申知府康复回城, 再抓去广场公审,以泄全城之恨。 一天又一天, 倭寇们就这么熬着, 既没等到隐藏的同伴来劫狱,也没等到刺桐城暴发瘟疫,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可转念想到被判斩立决的同伙,现在悬挂在城门上的首级只怕已成枯骨, 真的有一天出去, 自己是不是也会如此? 饥饿、疼痛、阴冷、难受这些身体的折磨之外, 尸首分离、无法魂归故土的恐惧比这些更令他们煎熬。 他们来大鄣打劫, 是恣意作恶、劫掠财富以后荣归故里的, 为什么没人来救?为什么一直被关押?不该是这样的! 倭寇们不明白,申知府先调动了两波差役,柳通判接手后连续多次调动, 已经处理掉一波勾连的狱卒, 现在府衙的安全等级最高。 在申知府遇刺前,府衙上下对他削减花销很不满, 但随着“全城免税三年”、“所有官员擢升一级”和“处决来犯倭寇”后抱怨全无,只剩感激和忠心。 本来刺桐城府衙与永宁卫一政一军,日常“井水不犯河水”,可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们每次进城都强买强卖、恶行恶状, 百姓富户来喊冤,府衙官员只能装聋作哑,根本没人敢管。 但申丞以身设局,谋略勇气皆令人惊讶,提升了不少威望。 所以,现在柴捕头对柳通判指东不去西,反复磋磨倭寇又让他们死不了,既让他们没力气又不会饿死,各种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柴捕头是申丞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又被柳通判重用,对大狱的脏污习以为常,举着火把仔细检查每位倭寇,顺便补上一句: “我呢,每天来问一下,你们没什么要说?” “还是数到二十,不说我立刻走人。” “一,二,三……十七,十八……” 一名倭人嗓音哑得像磨沙子,用并不流利的闽语回答:“开个价,放我出去!” 柴捕头立刻注意到这人的用词,也没错过其他倭人的反应,放我而不是放我们,有意思,熬了这些天,终于把不仁不义摆到明面上了,于是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倭人瞪大布满血丝的眯眯眼,口音很怪:“你太贪了!” 柴捕头继续伸着两根手指,耍猴玩儿: “金子。” 这名格外矮小的倭人气得直翻白眼:“无耻之徒!” 柴捕头举着火把转身就走,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 地牢里又一片漆黑,但这次传出极低的咒骂声,以及奇怪的嘈杂。 每人的锁链都绑得恰到好处,互相可能踢踹但没法下死手,毕竟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们了。 等柴捕头离开地牢,迎着夕阳看到重新涂刷过的府衙,又看到下马车的柳通判,赶紧过去小声禀报: “大人,有一个提条件了,二十两白银都嫌贵。啊,我说二十两金子。” 柳通判望着虎背熊腰的柴捕头,第一次觉得这厮有些顽皮,失笑道:“慢慢来,不急,明日就不嫌白银贵了。” 柴捕头反问:“不是,大人,您不怕我为钱私纵他们?” 柳通判笑了:“你家族四个男丁死去倭寇,你有两个儿子都是医仙救的,你哪能为钱放了他们?” “本官只担心哪天你没耐心杀了他们。” 柴捕头发出爽朗的笑声:“大人,我虽是个大老粗,但不做违令之事。” 正在这时,柳通判手机发出新消息提醒,赶紧回书房去,关上门窗,欣喜的神色在看完简单一行字“可能亲至刺桐城”后凝在脸上,怎么会?! 虽然没指名道谢说谁,又非常明显,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位,还能有谁? 柳通判因为赶路而汗湿的官袍内裳已经凉透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前路危险重重。 不仅如此,他又想到未曾离开的巡抚一行以及渎职颁旨高官,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可能性命不保。 转念一想,担惊受怕的事情肯定要找人分担,脚步一转,直奔府衙内宅,推门进去就看到静养的易师爷,正端着一碗蔬菜肉末烂面条慢慢喝。 见柳通判火烧火燎地进来,易师爷把碗搁到一旁,气定神闲地问: “通判大人,何事惊慌?” 柳通判秉持着不能影响易师爷的身体康复,客套一下: “你先吃完再说。” 易师爷上下打量柳通判,真就慢悠悠把粥喝完,还给柳通判盛了一碗: “大人,请。” 柳通判嘴上婉拒但身体很诚实,推托两次就端着喝起来,其实今日东奔西跑真的又累又渴,回来以后茶都没顾上喝一盏,就收到堪比晴天霹雳的大消息。 三两口喝完,柳通判从袖袋中取出帕子,轻拭嘴角,然后取出手机传给易师爷手里。 易师爷知道事态紧急,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大事情,足足楞了五秒,然后就掰着手指细说: “刺桐多山,耕地良田比其他州府少得多不说,就连城内的路都比其他的窄,商道蜿蜒,码头繁忙,哪有接待陛下亲至的规模?” “巡抚车马到这里,颁旨高官硬留在这里,已经把刺桐最好的旅店征用了。陛下亲至,就只能住驿馆。” “但这不可能,”柳通判曾在其他州府任上,陪同接待过一次陛下亲至,不说其他,就连给陛下马匹备用的精料都花费不菲,最后结算时发现用掉了州府三五年的税收。” “现在,我们立刻选址建行宫都来不及,陛下若觉得怠慢,我们不止官运可能连小命都没了。” 易师爷点头,大家的忧虑统一而且都细致思量过,陛下只要带着护驾军士们来,刺桐城和百姓们就捞不到什么好。 两人都安静了,好半晌,易师爷忽然双眼一亮: “陛下为飞来医馆而来,也许直接从海路走。” 柳通判想了想:“也许。” “陛下亲临并非等闲之事,偏一不发公文,二不传圣旨,三也不派工部官员或锦衣卫督造行宫……”易师爷捋着胡须琢磨。 柳通判也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飞来医馆为何会认为陛下将亲临刺桐城?” “还有,那些颁旨高官为何还不走?” 易师爷觉得柳通判是忙傻了: “以陛下的杀性,他们颁旨未成、赏赐被拒、人证物证俱在,就这么回去就是自领欺君大罪。” “傻子才回去!” 柳通判如梦初醒,关联到申丞以身设局状告永宁卫指挥使的事情,这俩必死之罪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两人不合计还好,合计完都一身冷汗,若有联系,刺桐城府衙上下又该如何应对?! 如果真的亲临,陛下现在何处?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连绵不绝的山尖蒙着厚薄不定的水汽,由近及远的花草树木竞相绽放,山青水秀如此具像化。 长长的官道上非常泥泞,一队车马向南行进,马蹄和车轮不断溅起泥浆,车轮时不时陷进泥坑之中,马匹累得真喘粗气。 终于行驶到一处开阔的空地上,长长的车队停住,领头的车夫高喊一声: “原地休整,换马!” 压在马匹颈脖上的马具拆掉,被马夫赶到空地上吃青草料;一大批神采熠熠的高头大马套上马具,原地待命。 在过往车马看来,不知是哪位大富商出行,都是高大良马,还有随行护卫,就连护卫都非比寻常。 一辆格外宽敞的马车里,一位中年蓄须男子、狭长双眼、眉毛斜插入鬓,脸上有伤疤,华丽衣袍,玉质腰带,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场。 “老爷……”一名随从在车轿外禀报,“方才管事找来三名路人打探,说这条官道并不通往刺桐城……”其实是在岔路口走错了。 错的原因倒也简单,这是老爷根据舆图规划的路线,当然,没人敢提这事,只能胆战心惊地禀报。 不出所料,老爷不耐烦的脸色更增添了两分阴沉和三分狠戾,考虑到这次是微服出巡,又在车马滚滚的官道上,不能随意发作。 “打探清楚去刺桐城的最快方法!” “是!” 很快,管事去而复返: “回老爷的话,先找船行走水路再换海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七日后可抵达刺桐城。” “海航是否可直抵飞来医馆?” “是。” 老爷沉默片刻,吩咐:“去寻船行。” “是!” 一个时辰后,船行派出行内最大的三艘船,才把赶去刺桐城的商队全都装下,掌柜还好心提醒: “禁海令颁布以后,刺桐城的番商走了许多,现在生意也难做。” 老爷自始至终都在马车里,全程都是管事在听。 掌柜被管事格外不善的眼神吓退,想着已经收了一半酬劳,只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出海码头就行。 第115章 刚愎自用 那你们让我 第115章 刚愎自用 那你们让我 刺桐城 海丰楼作为全城最好的旅店, 有最好的厨子、客房和美酒,“禁海令”颁布前绝对是名扬海内外。 “禁海令”以后,外邦富商、船工等客人越来越少, 给府衙的孝敬却一纹不少, 还要负担雇工等日常花销, 钱掌柜急得日日上火, 喝多少降火茶汤都没用。 更令他着急的是,刺桐城知府忽然换人, 新上任的申知府很不好相与, 不论什么孝敬一概不收。 真是,知府收得多,着急;知府什么都不收,更着急。 万万没想到, 就在钱掌柜百爪挠心地寻找与知府结交的方法时, 申知府却骑马而来, 说不日将有贵客, 一定要好好招待, 不能丢刺桐城的脸。 钱掌柜再三表示感激,把连口茶汤都不喝的申知府送到门外,犹豫着该如何部结算的事情。 更没想到的是, 申知府翻身上马:“放心, 一应花销列清明细,报到府衙帐房, 日结。” “但,若你蓄意报虚帐,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钱掌柜心中狂喜,急忙应下。 果然, 不出五日,真的来了贵客,不是别人,是巡抚一行人。 钱掌柜有些纳闷,巡抚不住驿馆,为何歇在自家店里?但做生意嘛,精明与糊涂都要掌握得恰到好处。 先按巡抚大人一行官职分好客房,再按客人要求把行李箱笼送进房内;马厩内,马夫挨个儿检查马匹,为几匹受伤的马儿寻了马医,再逐个检查马掌,有松动、脱落或不合适的,重新钉上马掌。 最后,钱掌柜让厨子拿出看家本领准备饭菜、点心和汤羮,再用各种食盒分装好送进客房里。 至于原因嘛,巡抚大人是贵客,贴身随从和护卫,官职不同,待遇也不同;总之,不可能统一标准来招待,那样就分不清主次高下。 钱掌柜让店小二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招待,心里还是一阵阵打鼓。 巡抚一行人,虽然数量多,但并不刻意挑剔找事,比较好相与。 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没多久又来了颁旨高官一大群人,同样是柳通判亲自送来,钱掌柜暗暗后怕,幸亏今年没缩减客房,不然还真招待不了。 然而,高官比巡抚苛刻得多,钱掌柜一个头两个大,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 第二日,钱掌柜拿着帐单去府衙找帐房结帐时才知道,申知府遇刺送去了飞来医馆,生死未卜。 这下,钱掌柜的心顿时凉透了,知府一走,还能找谁要帐?倘若申知府没能救回来,这就查无对证,这么大一笔招待费用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帐房请来了柳通判,他接过厚厚的帐单明细后让帐房又算了一遍,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恍惚间,钱掌柜觉得每颗被拨动的算盘珠子都撞在自己心坎上,觉得这次凶多吉少。 万万没想到,帐房核对后盖章,柳通判盖章后还给他:“知府大人嘱咐过,每日结算。” 很快,钱掌柜就看到帐房取来银两、当面称重后装好,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回海丰楼的路上,钱掌柜乐得合不拢嘴,进门时才控制住面部表情,更重要的是只要能招待这两批贵客,今年的盈利就不用愁了。 事实上,钱掌柜高兴得还是太早,连柳通判每日都要来挨至少两顿骂,店小二、厨子、马夫等人哪能免得了。 日子难熬也得过,更令钱掌柜想象不到的是,海丰楼周围都有军士把守,不管是帐房出去采买,还是供货商户来送货,每人都要查。 渐渐的,即使钱掌柜每日都能拿到结算,也渐渐感觉到不对劲,首先是永宁卫有军士进店;其次是二楼客房的围栏外总有鸽子飞来飞去;最后是今日。 一大早就下雨,钱掌柜每日坐在前厅柜台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名被淋透了的人骑马赶来,身后还跟着三匹轮换的马,大鄣马不便宜,能带这么多良马出行的非富即贵。 钱掌柜下意识想拦,却发现楼外的军士看他亮出什么就立刻放行,此人直奔二楼客房,留下一串泥水脚印。 “快,楞着干嘛,赶紧打扫干净。” 店小二赶紧拿了扫帚和擦地布来,很快收拾干净。 钱掌柜向在二楼走动的店小二示意,赶紧退到一楼,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开店做生意难,守住更难。 …… 泥水脚印中止在二楼向南的天字号房门外,房中坐着颁旨高官,门后站着永宁卫指挥使,一行人听到来人禀报,都若无其事地各行各事。 禀报结束,这些人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惊诧莫名: “陛下根本没来过这边,你们怎么能放任他随意前行?” “回大人的话,我们劝了,五人只剩小的一人。” 袁光远一张老脸皱成喇叭花:“只剩你一人是何意啊?” “每到岔路,陛下选错时我们都极力劝阻,劝一次杀一个;小的要赶回报信,好让大人及时知道。” 高官们不约而同叹气,虽然陛下确实善战,但肚量实在小,尤其是今年起,根本听不得旁人劝,喜怒无常地令人难以琢磨。 而且,此前有“从龙之功”的主功大臣们,因为各种原因,现在只剩三成。 站在门后的永宁卫指挥使孙琳阴阳起来: “所以,现在正前往何处?” “属下四匹马轮换,骑了八日七夜才赶到这里,实在不知现在何处。而且,……不住驿馆,只在沿途找旅店,一时不知该去哪儿找?” 泥水人禀报外,实在撑不住差点一头栽倒。 孙琳怪笑两声,三白眼阴恻恻: “所以,现在不知去向?那你们让我去哪儿接?怎么接?” 这与计划里的完全不同,这一扑空,所有的计划都变成泡影,而他们的自救就成了笑话! 泥水人又挣扎着撑起来: “回各位大人的话,天气渐热,陛下喜欢行进在荫凉处。” 兵部侍郎霍诚拿出舆图粗略算过,惊得盯着同僚:“如果猜的没错,陛下可能向月港去了。” 袁光远用力一捶:“月港的海防船停在飞来医馆附近,现在正是月港海盗与倭寇出没的时候。” 满屋寂静,能听到风吹窗棱的声响,每个人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兵部侍郎霍诚收了舆图,眼神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知道这一团和气的表象之下,人人心怀鬼胎。 起初,是袁光远和孙琳两人合谋的“请君入瓮”圈套,先发急信去国都城,谎称飞来医馆确实神仙之所,医仙收到礼物很是高兴,诚邀陛下亲临。 只要能把陛下诓来,山高路远行路难,天气多变,瘴疫之气弥漫,可以发生一百种以上的意外。 其次,因为刺桐城和月港这一片区域多山少地,产粮少,不靠商贸养活不了多少人,素来是兵家不争之地,山路难行、攻打一次收获又少,实在不划算。 所以,陛下只会带锦衣卫和部分军士,不会带大量军士前来。 再则,圈套可行的关键在于,永宁卫是驻所刺桐城最大的卫所,同样还是山路难行,想对陛下动手非常容易。 出了这样的事情,横竖都是死,而且会诛连多族,反正陛下子嗣众多,“发生意外”后,再立新君就是。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两年前陛下是怎样在他们合力而成的“巨擘”登上帝位,清君侧,屠戳国都城守军,火烧宫殿;现在,只需永宁卫军士就可以改换天地。 不仅如此,他们还动用各自关系,通知安插在陛下身旁的暗桩,尤其是内侍官,以保证陛下能依他们的计而行。 百密一疏,他们还是低估了陛下的自负与狂妄。 虽说对他们这群人来说,总能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偏偏现在连陛下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计该如何施? 也是在这时,袁光远忽发感慨:“若我们有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该多好?” 没人接话,也没人看他,只觉得他这是异想天开,与飞来医馆闹翻了,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霍诚补充: “这也只是本官的推测,并不见得成真。” 毕竟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准陛下的多疑和自负。 孙琳仍然倚在门后:“现在呢?” 袁光远不停捏眉心: “找,发动你们所有的眼线,找富商车马队,描述车马队规模和随从模样,从分离之处沿主路搜寻,不然还能如何?” “只说所带之物极为独特,不能有失。” 安静过分的屋子里终于有了脚步声,没多久,就只剩吉光远和孙琳。 孙琳并没从房门出入,而是等到宵禁前才翻窗而走,搜寻是永宁卫的强项,虽然自己是个大老粗,但还是留了个心眼。 伏在海丰楼附近的小巷里,从天黑守到天亮,不出意料,除了巡抚一行人,其他高官都先后改扮离开,又行色匆匆地回。 孙琳啧了一声,把握了整晚的匕首插进军靴里,用哨声叫来自己的军马,骑马向永宁卫驶去。 各怀鬼胎,哪能这么容易成事? 倘若“冥冥自有天助”,出了各种意外,比如山路难行、道路泥泞,马车侧翻滚下山;也可能马车坏了,船沉了;又或者一路招摇,贪看海边景色,遇上哪个不长眼的盗匪,倭寇或海盗。 也许呢?谁知道呢? “自古兵家不争之地”可不是什么空穴来风,森林野地里瘴气弥漫,多少外乡人不治身亡,被派到永宁卫是孙琳的心头恨。 第116章 连环计 “围拢之势 第116章 连环计 “围拢之势 与此同时, 丰元帝的“富豪行”结束了还算平稳的七日水路行程,刚上岸就有人架好竹棚、设了尘障恭候。 在用心装点的竹棚和尘障里休息了半个时辰,丰元帝一行再次启程, 两个时辰后, 顺利入住幽静雅致的私人宅邸, 随行护卫轮流休整。 宅邸的主人房内, 丰元帝坐在桌前,案上铺着舆图, 嗅闻清雅的薰香, 欣赏花窗外翠绿竹林,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铺满整桌的舆图左侧,摆着永宁卫指挥使孙琳的奏章,右侧放着袁光远等颁旨高官的书信, 位置非常巧合呈“围拢之势”。 丰元帝身旁站着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 屋外各处都隐着人手, 把这个宅邸护得严严实实。 “老爷, 久坐马车忽然坐船, 容易晕眩,您要不要歇上一刻?” 虽然盛飞翼也没到过海边,但下属锦衣卫刚好有刺桐人, 有海边人特有的麦色皮肤, 身材略瘦小,但体力和脑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丰元帝牢牢握在手中的正是锦衣卫精锐, 他们能探查、辨位、听音和搜寻,每行一段路就会改变马车队的规模和装饰,令人难以追查。 也是因为他们,离开国都城以后, 丰元帝前后灭了九人,来自朝中不同派系,甚至包括随行内侍官,现在伺候他的是极为年轻的内侍。 丰元帝吩咐:“把这些物证收好,把飞来医馆的铁盒取来。” 很快,新内侍官把物证妥善收好,而盛飞翼把大小两个铁盒都摆在桌上,这是离开国都城前收到的,把丰元帝气得够呛。 一份是领命查走私的姜巡抚急件: 永宁卫指挥使率手下收受富商的巨额贿赂,帮助他们走私出海,贿赂刺桐城知府申丞未果,白天射杀;私吞军饷,致使军户生计艰难, 一份是飞来医馆送来的赏赐实况记录: 修改过的礼单,与礼单完全不符的礼物,以及颁旨高官们在医馆时的嘴脸…… 丰元帝轻轻摇头,袁光远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设的什么局?还有永宁卫指挥使,让他去刺桐是享清闲的,不曾想就成了脱缰野马。 更可笑的是,这两拨人还狼狈为奸一起设局。 这样也好,把他们都处置了,又可以提拔一波可靠的人手,比如刺桐城油盐不浸的申丞。 新任内侍官在外面叩门通传: “接风宴已经摆在花厅,请老爷过去。” 丰元帝更衣完毕,拿出兵符一拆为二、外加一封手书交给盛飞翼: “交给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听令行事,违令者斩。” “是。”盛飞翼收好兵符与手书出去。 丰元帝跟着内侍官前往花厅,一路鸟语花香,这里的花草树木、鸟类与国都城完全不同,看着特别新鲜。 花厅未安排乐工歌姬,倒是在进门处的塑像上站着两只五彩斑澜的大鸟,正仔细梳理羽毛,一见丰元帝,立刻出声: “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一鸟说四个字,配合默契。 丰元帝望着跪伏在地的私宅主人,伸手扶起:“免礼。” 私宅主人将丰元帝奉在上座,自己陪在下座,拍了拍手,就有妙龄女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另有精巧少年恭敬放筷添碗。 这些女使面容精致,动作轻盈似舞动;而少年们同样行止如舞,他们在花厅穿梭往来,好似一幅极佳的接风宴工笔画变成实物,令人赏心悦目。 接风宴的菜品皆是当地特色,一份又一份如流水般呈上来。 丰元帝本来有些许不适,一筷又一筷吃着,竟然有了胃口,放下筷箸,问: “海船可曾预备?” 私宅主人立刻起身回禀: “老爷,海船已经约好,只是……” 丰元帝漫不经心地抬眼,眼神极为锐利。 “老爷,最近倭寇海盗猖獗,海路并不安全,”私宅主人短暂的停顿后又继续,“护卫虽多,但大都不知水性,江河入海,大海危险得多。” 丰元帝又拿起筷子挟菜。 私宅主人立刻噤声,又唤来乐师歌姬围坐在庭院中,奏起丝竹之声。 …… 如果说海丰楼暗流涌动、自带乌云罩顶,刺桐府衙就是风和日丽,柳通判与易师爷讨论过后异常坚定,横竖都招待不了,没文书就当不知道。 与刺桐城隔着海面的飞来医馆又是另一番景象,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上午三四个小时,忽雨忽晴好几次。 反正飞来医馆的人都习惯了,直到医护楼出来的儿科“上课组”最先发现,医院各建筑的外墙干净了许多,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这里风大雨大反反复复,被“大自然清洁工”这么照顾,医院不亮都不正常。 今天医院东门设有“医帐”用作临时门诊,专门接待月港海防船上的军士、船工等病人。 秉持“多快好省”的门诊筛选原则,中医们又被派来打前战,“望、闻、问、切”先分诊,然后通知内科外科领人做检查。 出人意料的是,人人都有皮肤病、胃肠疾病以及下肢静脉曲张,与恶劣的海上航行环境有关。 再加上,他们几乎都有营养不良、多种维生素缺乏、长期体力活动这些原因打底,还因为出发前有回城期限,军令如山不能耽搁。 在这么多因素的限制下,皮肤科医生开了涂抹药膏,内科医生开了营养合剂和复合维生素,外科医生处理他们的大小外伤。 一个上午的时间,九十三名病人处理完毕。 而此前高热晕倒的海防船火长,和送来的病患一起住院治疗,检查结果相当不乐观。 昨天收进病房后,高热超过40度,物理降温无效,给退热药后一再反复,清醒时喊头疼,喝水解渴时呕吐伴腹泻,经过各种检查以后,今天上午确诊疟疾。 而疟疾是国家规定的乙类传染病,发现后必须在规定时限内上报,所以,检验科钱主任第一时间报给医务处和院长。 幸好,火长住的就是传染病房楼,隔离与处置都非常方便。 对医护来说,只是治疗护理时多加一层隔离衣,医生给医嘱进行抗疟治疗。 而对医院来说,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疟疾是按蚊携带的疟原虫传播,所以现在第一重要的事情是就是灭蚊子。 于是,保科长接到通知后,一边给各科室分发电热蚊香液,一边带领科室同事们给医院绿化带喷洒药物。 收到消息的魏璋和蒲奉,赶到医院东门的海防船上,向月港军士和船工们说明这是传染病,最重要的是灭蚊。 然而,军士和船工的反应都很平淡,蚊子这么多哪里灭得掉?再说,得了疟疾生死有命,也没什么可慌的。 所以,他们拿着各种药物,向中心药房的药师们准确复述用法以后,认真行礼后回船。 不仅如此,住院部还把所有病人使用的药费诊费都列出详细清单,让他们带回去,誓要把“飞来医馆标价清晰童叟无欺”的名片打出去。 这下可把月港海防船的巡检小旗惊到了,这么好的纸张、这么多项目,用掉多少,结余多少,清楚明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行人回到船上,在刺桐城赶来帮忙的火长带领下,海防船顺利启程。 目送海防船离开后,蒲奉勾着牛十二的肩膀:“你为什么推荐他?” 没错,月港海防船的新火长是牛十二在宝船上的死对头,日常不服、总要争个黑白对错。 奇怪的是,牛十二非但没计较,还力荐给巡检小旗。 牛十二呵了声:“只要我不在,他就是很可靠的火长,放心吧。” 蒲奉想起远洋时苦中作乐的日子,笑得格外大声:“也是。” 医院东门的医用帐篷已经拆除,恢复了平时的宽敞。 牛十二望着医馆有些感慨: “蒲奉,我真的喜欢这里!” “医仙救了我妹妹又救了大伯,还给我装了义肢,”蒲奉又笑,抓握黑色手指,“我可太喜欢这里了。” “医仙们对我们是真的好,就是吧……总觉得又有些疏离。” “救人的时候拼尽全力,面对我们的感谢礼貌回应,怎么说,病情一缓解就赶人出院。” “哈哈哈……”魏璋又一次神出鬼没,“这里是医馆,病人治好了不走,等着救治的病人怎么进来?” 蒲奉和牛十二沉默,道理都懂就是有点不舍得。 牛十二盯着魏璋挂在胸前的迷彩色“双筒”望远镜,特别直白: “我以前没见过这款。” 蒲奉伸手就想拿,魏璋敏捷闪开:“不是我的,弄坏了你俩陪。” 两人立刻安静如鸡,飞来医馆的东西这么贵,就算蒲奉也要掂量掂量。 魏璋端着双筒调远近,这清晰度、这自带的各种刻度……看得就是舒服,不愧是最新款。 蒲奉和牛十二只能看着魏璋咧嘴乐呵,只能纯羡慕,可他怎么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魏璋,你看到什么了?”蒲奉有些紧张。 魏璋放下双筒,拿起手机摇人:“王强,你到东门来,很多船……” 第117章 迷失的船队 很惨了 第117章 迷失的船队 很惨了 “马上!” 魏璋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把双筒递到蒲奉手里: “看一下,认的吗?” 蒲奉哽了一下,双手牢牢接住, 然后才端起往里看, 整个人立时就僵住了: “这是远洋来的商船队, 禁海令都颁布两年了, 他们怎么还来?” 牛十二学飞来医馆式的调侃:“我可谢谢你,我们也是回到刺桐城才知道禁海令的!” “看他们的船只, 再看看那些补丁船帆, 可能在海上航行两年才来到这里,唉……” 耗尽家财购买当地特产,横跨那么长距离,从滔天巨浪、风暴里逃出生天, 再从盗匪那里脱身, 最后逃过疾病疫病, 忍饥挨饿好不容易保住满船货物, 满心欢喜地来到这里, 指望换取大鄣的茶叶、丝绸、瓷器和刺绣回去大赚一笔。 蒲奉忍不住叹气:“什么都没了。” 魏璋作为走过茶马古道的人,太明白远商的不易:“很惨了。” 牛十二心情复杂地从望远镜里看,却提出不同意见: “他们是不是把这里当刺桐城德济门了?怎么一点方向都不调整?” 魏璋想了想:“他们不会迷路了吧?” 啊这…… 牛十二第一次用远距高清望远镜, 在知道距离多远时吓了一跳, 再参考刺桐与飞来医馆的距离比较后,很用心地算了一下: “天黑以前能到这里就是万幸, 不然会迷路地更远。” 很快,王强赶到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皱眉: “幸亏是白天。” 三人面面相觑,魏璋直接伸手在王强面前晃了晃: “哎, 你是不是还没醒?” 王强点开手机相册,播放一段非常模糊的视频: 狂风暴雨,滔天巨浪里,一支规模可观的船队被翻来打去,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大海里。 “我当时以为他们沉了,是不是有点像?” 三颗头挤在一起看完更加傻眼,魏璋毫不客气地反问:“哪里像?” 牛十二听了直摇头: “望山跑死马,海上更是这样。天气晴好、云少、雾少,看得更远。” “你看着近,实际离得很远。再说,宝船都比你们的快船慢得多,等这支船队靠近飞来医馆还不知要多久。” “隔那么远,你从哪儿看出是同一个船队?” 王强捏了捏鼻子:“现在怎么办?他们要是来了,我们接待吗?” 魏璋一个胳膊肘过去:“你醒醒,我们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旅馆,管那么多?” 王强拿起手机通知邵院长,派两个保安在这儿盯着。 几人各自散开,蒲奉去上课,魏璋去院长办公室,牛十二回医院西门,把来做产前检查的孕妇和药物流产的妇人都平稳送回刺桐城。 …… 等牛十二回到医院西门,发现那里的大型起重设备已经搬走,医疗船与沙滩之间架起了三条传送带。 是的,在古今工匠们无限的热忱、食堂强大的供应能力,以及现代科技装备的超强动力,医疗船正式改造完成。 下一步就要往医疗船内搬运病床、床头柜、输液架、配液仓、呼吸机、心电监护仪和发电机等设备,把医疗船的每个功能区都装满。 因为许多医疗设备都是精密仪器,主打娇贵难伺候,“欲速则不达”,所以,邵院长听了各方工匠的意见,决定不再日夜不停工,只在白天搬运。 有经验的安装工程师只用了一晚就做出了设备入场的进度表,并根据有搬运经验的工匠们,框出了每天进场的设备名称和安装时间,前后还需要五天。 邵院长看过方案以后就同意了,秉持“安全最重要”原则,分派了最合适的工匠、志愿者以及负责统筹的保科长。 至此,刺桐城工匠们可以收工回家好好休息,但他们主动提出参与后续的搬运工作,甚至说可以不收工钱。 飞来医馆哪能让人做白工? 邵院长综合考量,有传送带、有多种适配外骨骼、还有其他输助装置,搬运方案做得全面又成熟,婉拒了工匠们的要求。 牛十二倒也干脆,招呼着: “天色还早,上船吧,家里人怪惦记的。” 就这样,刺桐城工匠们激动又担忧地来,带着现代工匠们的微笑,关于飞来医馆的美好回忆,依依不舍地坐船离开。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牛十二打趣: “你们当初下宝船的时候都没这么舍不得?”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反驳: “宝船哪能和飞来医馆比?” “吃得实在好,睡得也好,夜晚还凉快,连茅厕都干净得不敢想……” “……” 牛十二微微笑没再说话。 工匠们忽然反应过来了: “牛十二,你现在是不是吃住都在飞来医馆?” 牛十二否认得很快: “我们每日早出晚归,在飞来医馆吃一顿午食;有时一天赶两趟,可能会在医馆休息一晚。” 工匠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每天都能在飞来医馆吃至少一顿,忙起来可以住那里、还有戴着千里传音器,不行了,太气人了! “难怪你现在一天比一天黑,还一天比一天胖!” 牛十二只留给他们一个笔直的后背,内心得意到了极点,你们使劲羡慕吧,毕竟是最厉害的火长。 之后就再也没人说话,牛十二回头一看,哟嗬,竟然都睡了。 工匠们睡翻在船舱内,此前卯着全身劲赶工,凡事努力做到最好,不能丢刺桐城的脸。 在船上晃晃悠悠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困了,直到靠岸以后才被牛十二叫醒。 工匠们还有些懵,只得这觉睡得舒服极了,伸着懒腰、慢悠悠下船。 牛十二友情提醒: “离宵禁还有三刻钟,你们还不快点?” 工匠们一激灵,下意识反问: “你怎么不着急?” 牛十二咧嘴笑,露出一口被口腔科医生洗过的白牙:“我有申知府给的令牌。” 这可太气人了! 怎么能这么气人?! “你为什么把船舶得这么远?”工匠们头也不回向德济门跪去,抓紧时间往家里赶,只恨住得有点远。 “记得先去府衙领工钱!”牛十二这条船回得晚,只能拴在德济门码头的最东边,从这里到进城门起码要跑一刻钟,正得意地笑,眼角余光却觉得不太对。 扭头看过去就楞住,在几近黑透的遥远海面,好大的商船队正晃晃悠悠行进,不对啊…… 牛十二拔腿就跑,但又立刻停住,拿起电话手表拨号,很快接通后: “通判大人,在商船队驶向飞来医馆。” “方才巡检小旗来报过,应该是外邦商船。” 两人边通话边在心里犯嘀咕,这船队的头船火长是不认路吗? 虽然受“禁海令”影响,海上贸易都断了(走私不算),既然是商船怎么也该驶向刺桐城啊,怎么往飞来医馆去了呢?! 说着说着,牛十二忽然就有些心酸: “通判大人,以前刺桐城德济门灯火通明,可现在……” 是的,不止德济门、整个刺桐城都黑乎乎的,哪有夜晚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 在海面隔那么老远,认错也不奇怪。 结束通话后,牛十二去了府衙,把满格的移动电源带给柳通判,左思右想还是不对,问: “通判大人,倘若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并不知道禁海令,这生意还做么?” 柳通判给了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禁海令以后,只有称臣纳贡的外邦商船可以到官定港口缴税后经商。” “比如,刺桐港只能停靠琉璃派来的国有商船。” “倘若是其他外邦商船,多远来都不行。” “多谢通判大人指点。”牛十二说完就有些怀念远航之时,宝船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停靠,毕竟随船军士很多。 “就是不知道飞来医馆会怎么做?”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些随性。 …… 医院东门,不止保安,还有很多人都站着看外国大型商贸船,尤其是儿科病房的孩子和家长,拿着手机就是一通拍。 怎么说呢? 在见过停在医院西门小岛似的宝船以后,大家觉得这些外邦商船和“大航海”时代的庞大帆船形状相似,高大的桅杆,巨大的船帆,只是相形之下有点小。 邵院长也来了:“行啦,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毕竟这看着是商船,万一是海盗伪装的,或者其他什么来历不明的船,带着大量传染病人,那真是让人两眼一黑又一黑。 想到这里,邵院长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行道树。 船队越来越近,被东门外的两个巨大探照灯圆光打亮,很快就减速。 头船旁放下一艘小船,六名船员用力划桨,向着东门悬崖下的升降装置缓慢划来。 两人金发碧眼,两人棕发绿眼,还有两人太暗看不清…… 新难题就这样忽然出现,众所周知,现代英语和古英语是两码事;金老包圆了古汉语,谁会说没几个英国人能说的古英语?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们甚至不是欧美人。 一下子,东门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蒲奉和魏璋身上。 魏璋早就习惯,蒲奉先是诧异然后有一点手足无措。 “石头、剪头、布!”魏璋忽然出声,剪刀。 蒲奉陪孩子们玩过,下意识出布。 魏璋嘿嘿一笑:“输的人下去聊天,祝你好运。” 周围传出一片憋笑却没憋住的“噗哧”。 蒲奉磨了磨后槽牙,认命地走进升降篮里,慢慢下去。 上面每个人都伸长脖子仔细看,一个探照灯还特意给他照亮,强行给高光,还别说,这样看蒲奉有那么一点帅。 交流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邵院长的手机响,传来蒲奉的声音: “邵馆长,他们说迷路了。想用船上的珍宝换些吃的和淡水。” 第118章 种花家传统 赚小钱钱 第118章 种花家传统 赚小钱钱 邵院长不假思索地问: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手机里传出一阵叽哩咕噜的交流, 又过了不少时间,蒲奉才回答: “他们是三个不同地域的商船队,人和船都损失了不少, 现在还有二十九艘船和九百七十三人。” “他们愿意用高品质的货物换干净的淡水、食物和药物, 以物换物。” “他们已经两三天没吃过东西, 喝的是雨水。” 邵院长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问题天天有,今天特别多。最关键的是, 就算食材供应自由, 米面粮油用量也是每天有定量的。 忽然增加将近一千张嘴,食堂肯定吃不消,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思来想去,邵院长和副院长们商量后决定, 从“人道主义救援”角度出发, 给他们装满淡水, 供应一顿晚餐, 明天就自求多福。 蒲奉照实翻译, 邵院长手机开了免提,大家听到一阵奇奇怪怪的欢呼声。 这么多人,这么多船, 该怎么装淡水, 又怎么把食物送过去?安全问题怎么保障? 但也没关系,医院里人才济济, 有公共食品和安全危机处理方面的人才,很快从医护楼出来。 只用了一刻钟,人道救援展开,先把船队分四组, 分别挂红、黄、绿三色旗幡,行驶到对应的医院东、南、北三门停泊。 设备科外接自来水管,给各船队补充淡水。 食堂这边也知道,饿了两三天又长期营养不良的人,只能吃清淡的半流质,按每人一大碗的量准备,软烂容易消化最重要。 于是,大厨和志愿者们行动起来,把仓库里各种方便炖煮的食材搜罗起来,准备了各种粥和烂面条,用不锈钢大桶装好,放到推车上运至三门。 调度和统筹得刚刚好,三队装满淡水以后,刚好可以排队领吃食。 但完全陌生的大鄣、流光溢彩的海岛,即使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历尽艰险的外商们不愿相信会获得免费的救助。 硬是送了沉甸甸的一箱又一箱货物上来,用魏璋和蒲奉的话来说,就是怕淡水和食物被下毒,吞了他们所有的货物和船队,简单来说就是“买命钱”。 邵院长一众人的脸色相当微妙,这……好像……确实很有道理的样子。 打开箱子以后大家都懵了,特别华丽的地毯、做工精致镶了宝石的金银器和饰品、各种尺寸的象牙、鞣制极好的白化动物皮草、乳香、胡椒…… 那边问得相当委婉,够不够,不够还有。 邵院长想到回去以后要写的报告,又是眼前一黑。 考虑到交流和安全第一,蒲奉找来冷蓝,自己守东门,冷氏兄妹站南门,魏璋在北门,全副武装的保安守护,以及冷家护卫的加持,医院西门紧闭并通电。 事实上,医护和保安都没有类似娠灾的经验,但魏璋、蒲奉和冷蓝经验丰富,再加上冷家护卫的协助,他们就是能让等着领吃食的“外商们”乖乖排队,不冒领、不推搡也不多吃。 食堂大厨们给许多人打过饭菜,站悬崖下面的升降装置上,听着猎猎海风,闻着这些死里逃生外商们身上的异味儿,往各种材质的碗里打饭还是第一次。 大厨嘛,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收拾餐具时看到“光盘”,半夜被摇起来准备吃食肯定有些懵,现在又习惯性担心合不合胃口。 事实上,这些考虑纯属多余,不仅“光盘”而且秒光。 大厨们亲眼看着外商端着一碗,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地转身,五步以后碗就空了,吓得赶紧提醒: “慢点吃,别烫着,别噎着。”好像晚了。 事实上,大厨们的估算并不很准确,实际每人分到一碗半。 天刚蒙蒙亮,外商船队吃饱喝足,淡水也已经装满,海浪摇晃着商船,船上的人都睡了。 忙活了整晚的大家回去补觉,蒲奉和魏璋还精神抖擞地边走边说着什么。 金老穿着外骨骼下楼,刚好看到他们。 魏璋立刻迎上去:“老爸,能不能商量个事儿?” “我们不干涉内政,也不能怂恿刺桐城官员违法。”金老可太了解他们了。 魏璋故作委屈:“老爸,我还没说呢!不是这个!” 金老轻轻呵了声:“你说。” “我们去和申丞他们聊聊?”魏璋自从有了亲情羁绊,现在最看重的是利益,“有小钱钱不赚干什么?” “咱种花家传统,就是爱好和平、种地、赚小钱钱。” “你这个当过汉使的,这么说话不脸红?”金老故作严肃。 魏璋二话不说上手:“走嘛,去聊一下。” …… 抢救大厅里的病人,因为医护的定时巡查,再加上照明灯光等因素的影响,很少能睡得沉,尤其是晚上推车、脚步声和设备的声音基本没停过。 前四床的病人尤其敏感,不止一次抬头张望,直到天亮。 所以,当魏璋、蒲奉、金老和邵院长四人走进大厅时,四位病人外加申丞都下意识起身。 蒲奉把申丞请到4床病人前面,四张床位的床帘稍加调整,就成了一个小会议室,把外商船队和飞来医馆的救助详说一遍。 床帘里的人很沉默。 没多久,蒲奉就把魏璋和金老请进去。 他俩进去后就看到若有所思的四人,尤其是暂时还不能说话的“陛下”。 金老首先表明立场:“飞来医馆不干涉大鄣律法。” 魏璋却有不同的看法: “听说,刺桐城的商户家里都积压了商品,不如趁这个机会交换出清。” “收税没个尽头,百姓勒紧裤腰带仍然要饿死,军户连米粮都不能按时领到,横竖是死,不如为盗为匪!” “大鄣严刑峻法,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认字有前途,谁还去勾结倭寇和海盗?” “就算有蓄意伤人、劫道掠货的极恶之徒,府衙与军士将这些恶人捉拿归案,按律处罚,百姓自然拍手叫好。” 床帘之内仍然沉默。 申丞反而笑了,很轻松惬意:“有道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申丞身上。 申丞不以为然:“海上仙岛、巧夺天工,陛下必定会亲临飞来医馆,只要他出现在这里,下官就是死罪。” “也不怕加上这一条,只怕陛下迁怒无辜之人。” 蒲奉却有不同的想法: “申知府,商船入刺桐城有的是办法。” 蔚蓝色床帘上,映着不同人影,像交头接耳,又像密谋什么,反正魏璋和金老离开后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临近中午,蒲奉先去留观室找了冷蓝,然后直奔医院东门,去了外商船上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又回到会议室给孩子们上课。 外商船队在下午一点半正式启程,傍晚时分抵达刺桐城德济门码头,倒也不是做商贸,而是雇大量工匠,没办法船队破得快散架了,需要修整。 消息很快传遍刺桐城,宝船被遣散的工匠们完成了医疗船改造工程的第二天,又接到了修整船队的工作。 这份工作量大、工期长,要修船得卸货,于是,附近大小的闲置仓库、搬运脚夫、车马队又忙碌起来。 不仅如此,德济门最西侧的码头附近,有些荒废的宝船修船坞又热闹起来, 还因为外商开出的工价合理,工匠们连明年的花销都不愁了。 毕竟,刺桐城只是免税三年,百姓们没余钱,照样要为生计发愁。 每位工匠背后都有家庭,出海修船是为了小钱钱,在城边修船一样赚小钱钱,还不用冒那么大风险,何乐不为呢? 商船要修整,商队和船工不能住船上,只能在刺桐城找旅店暂住,他们身上没钱,只能拿货物抵,这也合情合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城里吧? 他们住在旅店里闲来无事,在刺桐城各个集市逛悠,想买什么带回去但没钱,也用自己的货物抵,总不能看着他们衣裳破烂得快遮不住身体了吧? 府衙里也热闹得很,官员们各司其职,外面仍有捕头巡逻,实则外松内紧。 午食时分,柳通判提着食盒给易师爷送吃饭,顺便聊天,同时说: “知府大人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 易师爷非常了解申丞:“飞来医馆人才济济,看来知府大人养病也没忘记学习。” “叮”柳通判的手机发出新消息通知,点开一看,立刻乐成花儿。 易师爷好奇地凑过去:“什么?” 柳通判一秒严肃:“拙荆发了今日午食。” 易师爷单身狗冷不丁受到一万点伤害,气不过,立刻指着食盒: “让我看看,今天午食有什么?” 柳通判沉迷看新照片,眼睛盯着手机屏,头都没抬:“你自己看。” 易师爷扭了两下蹭到桌案前,掀开食盒盖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着吃着又问: “通判大人,您今日午食进了么?” “昨晚牛十二给本官送了飞来医馆的方便食物,刚吃完。”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瞬间提高音量,“通判大人,为何我没有?” “你是病人嘛,多吃了对身体不好。”柳通判嘴角咧到耳后根,眉眼的笑意怎么也按捺不住。 第119章 电子屏异象 哎,不对! 第119章 电子屏异象 哎,不对! 与此同时, 邵院长、副院长和保科长一行人,站在新开启的2号应急库房门口,经过一上午的清扫以后, 终于可以把外商“买命钱”放进来。 2号库房的设计要求很特别, 恒温恒湿、并自带空气净化功能, 懂的都懂。 小推车、人工手动转运液压车、各种包装材料和设备科全员齐上阵, gopro全程拍摄: “快,快, 快, 赶紧包……那边还有很多。” “太刺激了,谁能想到我在医院上班,还要学怎么包象牙?” “说归说,手别停……” 保科长一边招呼, 一边协调, 忙得恨不得施展分身术。 包着包着, 就有人嘀咕: “保科长, 你怎么什么都会?” “活到老, 学到老。”保科长可不想承认,之前两次穿越以后去某著名物流公司监职了一个月,就为了更好的包装。 邵院长找了六名保安守在仓库外面, 监控中心的摄像头开始启用, 前两次穿越没丢过东西,但这是标准化流程, 照着走就行。 仓库门悄无声息地关闭,保科长看了一眼等待入库的大小箱子,有得忙了。 后勤保障都忙成这样,医护更是如此, 至少,今天又有好消息,经过复苏室医护们连续多日的严密守护,胸腹联合畸形修复术后的冷娴,终于脱离危险期,可以转到急诊留观室。 有意思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冷蓝留在医馆不走的原因是等着看冷娴,结果吧,冷嫣跟着病床回到留观室里,忙了整晚的他正呼呼大睡。 于是,医护和冷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安静,直到心电监护仪等设备联接完毕,发出各种单调的机械声时,冷蓝忽然开口: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凭什么赶我走?” 医护们憋笑,护士时萱提醒: “没人赶你走,但是,你也给孕妇留个座!” 冷蓝睁眼,就看到麻醉医生、护士、心外科医生、普外科医生围成圈注视自己,以及外圈的撅着小嘴的冷娴和撑着腰的冷嫣,吓得差点跳起来。 时萱指着陪护床:“你去那里躺着。” 冷蓝脚步快得仿佛瞬间移动,坐在陪护椅上独自社死。 医护交接完毕,各自散开。 冷蓝立刻站到床旁,满心欢喜地看着冷娴,迭声问: “怎么样?刀口还疼吗?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冷娴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忽闪着大眼睛,大声要保证: “舅舅,你说过,只要我身体好了,就带我去看偶人戏,听书,唱典,看百戏,逛庙会……说话要算数。” “当然!”至此,长久压得冷蓝透不过气的“无形巨石”就这样渐渐搬离,以后的生活不再充满愧疚和歉意,连呼吸都顺畅得多。 “骗人是小狗!”冷娴向来很懂得为自己争取机会,学得也非常快。 倒是冷蓝和冷嫣先楞住,很快就释然,自家孩子有多难缠,一定是医仙们再三向她保证了许多事。 冷娴才有现在稳定的气息、清亮的嗓音、有力地握住他们的手。 冷蓝打了个呵欠,忽然精神抖擞:“你们平安无事,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刺桐。” “阿妹,医仙们说得对,你也不能整日窝在这里,应该和娴儿一起出院,到时我来接你们。” “好。”冷嫣微笑点头,沉静而温柔,说完就守在床旁,“嫣儿,睡一会儿起来,阿娘给你讲故事?” “小朋友又送来了不少书,你看!” “好。” 医护们发现一件小事,冷蓝说这母女俩因为身体原因聚少离多,但冷娴的眼神、语气、举手投足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完全是冷嫣的小翻版。 裴莹今天中班,在抢救大厅给走绳少女查完体、看完报告下医嘱以后,想到冷娴转到留观室,就上二楼顺便看一眼。 从嵌门玻璃向里看,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房间,疏密不同的光影笼在病床上,冷嫣正轻拍冷娴的肩膀,两人都眉眼带笑带着柔光。 裴莹转身就走,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意,下楼转角就遇到查房完毕的甄舟,两人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相视一笑,边走边聊: “看了这么多病人,还没够数吗?” “去门诊大厅看一眼。” 今天阳光特别好,透明的穹顶让大厅格外明亮,巨幅电子屏上的红字非常醒目……哎,不对! 两人不约而同眨了一下眼睛,不是,我们那么大的红字进度条呢?怎么变成书架了? 又眨了一下眼睛,更不对! 一只黑色眼睛忽然出现又瞬间消失,快到他俩还没来得及害怕,红字进度条就在电子屏上,与平时没两样: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598名病患,完成进度99.6%。” 裴莹和甄舟互看一眼,下意识觉得是夜班上多了出现幻觉。 不对,他俩已经有两星期没上夜班了,每天早睡早起、三餐营养均衡还喝六杯水。 “下次一定用手机拍下来。”不然说出去都没人信。 偏偏在这时,荣桦拽着唐彬彬从检验科的转角走过来,一手举着手机:“我拍到了!” “上次电子屏上有继续加油,其实只出现了五分钟,后来就没了。你们注意到了吗?” ??? !!! 裴莹腹诽,每天忙病人都来不及,走过路过都想不起来抬头看一眼。 甄舟看向唐彬彬,意有所指:“其实你俩可以经常观察一下。” 荣桦点开手机相册,让他们看刚才拍到的照片,刷了又刷,刷得满脸问号: “我刚才明明拍了!” 唐彬彬有些无奈:“这样的环境,摁拍照键到成相,最快0.2~2秒;他俩眨眼能看到的最快移动物体,可以按毫秒算。” “手机没拍到也很正常。” 荣桦灿烂的笑容立刻黯了下去。 裴莹憋住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别在一棵老皮树上吊着,看一眼大森林。” 唐彬彬以旁人难以觉察的速度瞪了裴莹一下,只是说客观事实而已,要不要这样日常挑唆? 别人肯定看不到,但裴莹注意到了,并以此为乐,谁让此人浑身上下嘴最硬? “行了,我去睡个午觉。”裴莹日常羡慕唐彬彬双手插兜的的悠闲,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小圆手,明明都插兜怎么差这么多? 甄舟却连脚尖都没移动:“我们看了那么多病人,怎么还差两个?” 唐彬彬的视线在三个人和电子屏上来来回回: “走吧,第一次穿越就知道这破系统有拖延症,可能明天早晨就满了。” 两两走开各自琢磨,有拖延症,还会说继续加油……这完全是现代牛马打工人的真实写照。 遇到难题就拖延,边拖延边焦虑,不停给自己加油打气,最后在生死线前完工,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如此反复循环。 四人同时看向电子屏,丝毫未变,再扭头还是一样。 很快,理智就把这个离大谱又荒诞的念头掐灭,生活和工作都要继续。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门诊大厅转入主路的瞬间,电子屏有了新变化: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599名病患,完成进度99.9%。” 下午两点半,电子屏忽然黑屏,过了十六分钟才恢复正常。 窝在二楼监控盲区的王强,悄悄拍了张照片,发到新群“电子屏怪象群”里,并配了一段文字“电子屏以前还卡顿过,以为是故障,请医院的病人家属修好的。” 新群的信息瞬间满屏。 …… 与此同时,邵院长受到“外邦壕礼”报告任务的沉重打击后,痛定思痛,早写晚写都是写,不如从今天开始实时记录。 没想到,刚写了几百字的开头,手机铃声响,接通后传来保安小谢的声音: “邵院长,西门有几支船队向医院过来,但情况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倭寇和海盗的小船,在围攻三艘大船,正往船上射带火的箭,有两艘大船着火了……” “邵院长,要不要去帮忙?” 邵院长沉默,五秒以后才回答: “医院安全最重要,在医院屏障系统开启以前,我们不参与。” “等他们打完了,如果有幸存者再去救,受伤的倭寇和海盗不救。” 小谢赶紧提醒:“邵院长,医疗船在西门,今天开始往船上搬运设备。” 邵院长深呼吸:“让他们暂时避开。” “是,院长。” 通话结束以后,邵院长望着电脑屏发呆,一刻钟只码了十个字,索性起来倒杯水,在办公室里转悠一圈,莫名烦躁。 坐在一旁和自己下棋的金老,不紧不慢地啜饮,放下茶杯劝说: “放心不下就去看看。” 邵院长叫上副院长去了医院西门,望着远处海面上起火冒烟的三艘大船,以及包围状态的各种小船,忽然就想到《动物世界》里狼群猎杀大型食草动物,分工明确,训练有素。 保安们七嘴八舌地评价: “我记得刺桐城倭寇抓了两波,怎么还有?” “这次还有海盗,看样子是合作了。” “就是不知道大船上是什么人,如果我们不插手,只怕凶多吉少。” “邵院长,救不救啊?” 邵院长真是左右为难,但一想到魏璋的提醒,立刻咬紧牙关:“静观其变。” 保安小谢问: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面在震动?” “握草!下面的海浪忽然变大了!” “哗啦!”海浪拍击悬崖,浪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 停在医院各门的船只立刻起锚转向,免得被海浪缠住拍在悬崖上。 “哎呀,怎么这么多气泡涌出来?!是海底热流吗?!” 刹那间,所有人都感觉地面微颤,大得吓人的海浪声,以及不断从海底涌出的巨大气泡,一个又一个,很快就围成一圈又一圈。 第120章 第六项任务(上) “真帅”! 第120章 第六项任务(上) “真帅”! 围观人群里传出蒲奉的声音: “其实……两年前刺桐城发生了大地震, 这座岛是地震以后才有的。” ??? !!! 邵院长脑瓜子嗡嗡的,第一次穿越发生日全食,第二次沙尘暴, 第三次难得风和日丽竟然地震?! 医院所有建筑的抗震系数都很高, 只是地震没关系, 可是……这岛能因为地震升起来, 是不是也会震回去? 就算医院有灾害紧急预案,这四面是海, 也没地方逃啊! 一群海鸥吵吵着四处乱飞, 大家心里拔凉拔凉的。 就在每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颤动突然停止。 所有人第一反应,不震了还是歇会儿继续震?谁能受得了老这么震? 海鸥又像以前那样,落在树枝、铁门和路灯上, 有几只甚至睡起觉来。 飞鸟不惊应该就没事了吧? 大家高高提起的心又回到胸膛, 还好还好。 几乎同时, 邵院长又收到医院监控中心的电话: “邵院长, 医院四周海面下有什么在升起来, 非常快!” ??? 邵院长一脸懵,难道还有岛升出海面?一岛变多岛? “邵院长,快看!” 东张西望的大家忽然抬头, 瞳孔地震! 有艘海盗船装配了弗朗基炮, 冲着没着火的大船就是一发,一炮命中! 西门的众人看得汗流浃背, 真动手啊?! 三艘大船冒烟的、着火的、中炮的,船身受损进水、以不同的角度缓慢倾斜,倭寇海盗们趁机攻上大船。 出人意料的是,大船上的护卫们战力不弱, 但显然不适应海面的颠簸,尤其是海面下奇怪的暗涌,让船更加不稳。 护卫们守在船舱口,拔剑御敌,刺、劈、砍、戳剑锋闪银光,但每出一招,就不受控制地前仰后退,或者撞到一起。 带炮的海盗船大概觉得胜券在握,调转方向,就向飞来医馆全速前进,森森炮口瞄准医疗船和医院西门。 邵院长额头青筋暴跳,拿出对讲机通知: “王队,三号安全预案启动!” “是!” 西门的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视线都聚集在邵院长身上。 邵院长的脸绷得很紧,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 “我们医院的保安全是退伍军人,敢向医院动手,活腻了!” “轰!轰!轰!”海盗船连发三炮。 每个人都被直面而来的炮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僵在原地,汗毛倒竖!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大家眼睁睁看着炮弹飞到医疗船附近时,海风带着海浪呼啸而过,炮弹拒绝抛物线式降落、像被什么反弹回海盗船。 站在船舷处、目瞪口呆的海盗们疯狂在胸前划十字。 三声巨响,海盗船的炮口和船体炸裂,忽然变大的海浪疯狂向里面灌水,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下沉并倾斜。 “院长,那是什么?!” 医院西门外的海面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急速上升,又一阵暗涌。 以西门为起点,一条纯白栈道瞬间延伸到远处,栈道两侧同时对称延伸,一条又一条,最后停止。 受到一波又一波惊吓的大家都呆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哇!好大的码头!” “哇哇哇!好漂亮! “这系统有点厉害!” 刚才波涛汹涌的海面又恢复平静,飞来医馆四门外延伸出规格惊人的码头,从空中储瞰像四朵形状完美的“银蕨”叶。 惊赞之余,大家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被按原路返回的炮弹,就是第五项任务提到的防御系统! 邵院长暗暗松了口气,像连坐了好几次死亡过山车,双腿都是软的,一步都跨不出去。 王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邵院长,我们出发了!” 四艘红白快艇上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保安,翻涌着长长的白浪向倭寇与海盗船急驰而去。 被刚才这一幕惊掉下巴的倭寇和海盗们,望着飞驰的快艇与上面的整装保安,下意识就想逃。 古老的人力船怎么可能比得现代快艇? 只见四艘快艇箭似的在船与船之间穿梭往返,所到之处都是浓烟和炸裂声,二十分钟后四艘快艇安全返回,停靠在离西门最近的码头。 完美执行任务的感觉实在太爽,保安们英姿飒爽、步伐整齐行走在码头栈道上: “一!一!一二一!” 没走几步,就看到赶来迎接的西门众人,以及刚好下课、一不小心就目睹了全过程的“上课三组”。 成年人没几个能保持平静,清一色都在鼓掌。 星星眼孩子们拿着各种汽球、捧着绿化带点缀的小盆景,疯狂呐喊,直接把情绪价值拉满: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哇!好帅啊!” “好帅!好帅!” “好厉害!” “……” 没人能抵挡这样热情又真诚的欢迎仪式,保安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面红耳赤内心狂喜,还要装出若无其事、洒洒水的神情,继续步伐整齐走进医院西门。 王强停住脚步:“邵院长,三号方案执行完毕,倭寇海盗船全灭,现在都在海上飘着。” “刺桐城海防船已经赶来救援正在下沉的三艘大船,我们不用参与,海防船也会抓捕倭寇和海盗。” “辛苦了,”邵院长也很激动,只是带着淡淡的笑,不着痕迹地移动双脚,“西门的摄像头都拍下来了。” “为人民服务!”保安们勉强压住的嘴角一下咧到耳后根,跟着王强向供应科走去,灿烂的阳光给他们的黑色背影镀了层浅金。 监控中心工程师拍了高空俯瞰照片,发到医院各微信群让所有人安心,有这样的防御和自保能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邵院长拍了拍手: “工匠们继续往医疗船上搬运设备,调试和安装有序进行。” “大家都散了吧。” “上课组”高高兴兴地回去上课,邵院长慢慢走回院长办公室,只有蒲奉还拽着魏璋在栈道码头上走来走去。 蒲奉双脚踩在栈道上,双手能摸到白色栏杆,掐了自己的胳膊,即使这样还是觉得在梦里没醒。 魏璋虽然同样震惊,但好歹是见过“天梯”的人,顺便嫌弃: “松手,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蒲奉星星眼,在栈道上又蹦又跳,激动得像个孩子:“这是如何做到的?怎么这么结实?” “四门都有,这样能停靠多少船?” “如果是宝船的话,七八艘?”魏璋张了张嘴,再说不是神仙都没法解释,只能双手一摊。 如果是小渔船或商船,数量就会相当可观。 正在这时,冷蓝陪着冷嫣听到消息走过来,震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到蒲奉在最远处蹦哒,小心翼翼地踩到栈桥上。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很快,原本离开的冷家船队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停靠在崭新的码头旁,管事、船工一众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带着谜之微笑。 今天看到的这些,够回城吹一辈子牛了。 蒲奉终于平复心情后,长叹一息:“可惜,茵儿已经回城了。” 魏璋意有所指:“回城的又不止她一个,不都没赶上么?” 冷蓝走过来,真诚拜托:“魏通事,能不能替我们拍个照片?” “来!”魏璋爽快地掏出手机,“近景远景,单人照,双人照任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俩这样的富商,五十两银子不贵吧?” “一言为定!”冷蓝大方得很,“等娴儿能四处走走,到时再拍一些。” 魏璋竖起大拇指,意有所指: “比某些人大方多了。” 蒲奉无辜躺枪,秉持绝不退让原则:“我当初给的更多。” 魏璋呵呵:“我可没收。” 冷蓝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琢磨要拍多少照片。 冷嫣微微笑,这魏通事真是谜一样的人物,总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 邵院长好不容易走回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接过金老递来的茶一饮而尽,破天荒地嚼起了茶叶,不为其他只为了放松。 等理智完全回归以后,邵院长又拿起手机,奇怪,任务已经完成,怎么系统消息还没发过来? 金老指着地上的垃圾桶:“别嚼了,吐掉。” 邵院长其实是个长脸,中年发福以后不太明显,只是嚼茶叶嚼个没完的样子,特别像某种动物: “我不!” 又抢了金老的其他茶,继续嚼。 金老被逗乐了:“你新种的牙受得了?” 邵院长吐得飞快,开始猛喝茶。 办公室里静悄悄,副院长办公室也一样,今天过得可太刺激了。 邵院长一边喝茶一边看手机,再看各微信群的消息,清一色都在约拍照;今天轮休的医护们已经去摆pose臭美了。 “怎么系统还没发消息?”金老看了三次手机后,有些纳闷。 邵院长又喝完一杯水,抹了下嘴: “管它呢,反正防御系统已经开了,我们也让那群混蛋玩意儿吃了苦头,以后都不会敢动手了!” 正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传出新消息提醒。 第121章 第六项任务(下) 海里有蒲鱼 第121章 第六项任务(下) 海里有蒲鱼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五项任务已完成, 飞来医馆防御系统已开启,四门泊船码头已建成,安全无虞, 请大家放心。” 邵院长看向金老: “保安王队提过, 现在刺桐城的海防船每天都在附近转悠, 但我也没想到防御系统这么强。” “安全问题确实不担心了。” 金老微微一笑:“第一次穿越的防御系统, 连军士的武器都没收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也这样。” “每次系统加码给奖励,都意味着陡增的任务。不知道第六项任务要治愈多少病人?” 邵院长并不担心:“飞来医馆的名声已经传到月港, 海防船也来过, 医疗船还有三四天就能投入使用,还有这么大规模的泊船码头……” “说实话,我不担心第六项任务的数量。” 金老的花白眉毛长成了寿眉,饮茶时眉毛末端动了动, 顺便提醒: “邵院长, 慎言。” “能到飞来医馆的病人都很严重, 每治愈一人, 都是医护们的心血。” 邵院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办公桌的桌沿, 有些讪讪的。 办公室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经营急诊小卖部的老常停在门口,压低嗓门: “邵院长, 能不能关门?” 邵院长不以为然:“直说。” 老常小心地看着身后, 很为难:“小卖部的存货不多了。” 邵院长立刻想到以前沐浴露、洗发水、一次性卫生用品告急的时候,下意识皱眉:“新院区特意给小卖部分拨了仓库。” 自从第一次穿越以后, 医护们都习惯性囤清洁和卫生用品,每个人的更衣柜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老常既为难又尴尬: “邵院长,搬到新院区确实把小仓库都囤满了,这不是一直没穿越嘛, 囤货需要资金,我前两个月就没进货,一直在出库存。” 谁能想到,这次又穿越了。 邵院长立刻想到诸如“包大人”“一次性使用夜壶”“一次性中单”这些用品,危重病人或老年病人必不可少的用品。 这些物品如果断货,苦的就是病人家属和病区护士护工,以及所有人的鼻子。 邵院长的嘴角动了又动,咬牙切齿地问: “库存还能撑多久?” 老常边挠头边透底:“按最近的用量,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 邵院长挥了挥手,示意老常出去:“不要张扬,免得有人非法获利。” 老常边点头边出门,到门边一溜烟地跑开。 邵院长很无语,能在医院经营小卖部、看着再寻常都不是普通人,老常刚好就是某领导的亲戚,很亲的那种。 好在老常与“日常难说话、不干活”的关系户不同,做事认真又负责,第二次穿越确实囤足了日用百货,这次……也确实没想到。 医院像一台组装精良、需要用心维护的大型设备,再不起眼的小部件都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包括小卖部。 金老摇了摇头:“只能指望系统。” 正在这时,手机又传出新消息提醒: “飞来医馆第六项任务,治愈1200名病患,开启无限超市系统。” 金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邵院长。 偏偏正在这时,隔壁的副院长们,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院长办公室,眼神里充满各种情绪,就是没有对上司的尊重。 邵院长下意识捂脸,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 医护楼的医护们看到新消息发出哀嚎,这系统真是“周扒皮”,治愈病人哪有这么容易? 平时上班面对各种病人,尤其是那些不听医嘱、不理健康宣教的,进医院保命,出院任性,没多久又住院了,有的还能走出医院,有些就去了其他地方。 转念一想,平时门诊一天都不止1200人,这任务似乎也没多少难度。 只是天天窝在医院有点憋得慌,需要娱乐,需要离开医院出去逛逛的心情更迫切一些。 但一想到刺桐城的茅厕,想去旅游的心又歇了。 而对医院的病人和家属来说,每次从手机上看到新任务,但又没法参与,实在心有不甘,转而积极参与各项志愿者活动。 穿越第一天,各科护士长统计病房特色人才时,还有不少人没明说,随着时间推移,医院面临的问题五花八门,需要更多的专业人才来解决。 而且解决方式也相当客观,主动找护士长报职业的人才也逐渐增加,截止今天,邵院长手里的人才汇总表已经更新到7.0版,还增加了业余爱好栏。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人才基础,所以,儿科病房各年龄段的孩子都有了不同科目的老师,甚至到了两三天课程不重样的程度。 成人体验课也是如此,课程不断增加,连口技都有人教。 飞来医馆名副其实的人才济济。 …… 与此同时,距离飞来医馆西门数海里的地方,刺桐城海防船忙着打捞落水的人。 当然,先救大鄣人,倭寇和海盗先在海里泡会儿。 海防船上的巡检小旗招呼渔船: “把这帮混帐东西剥个干净,捡到都是自己的!” 闻讯赶来的渔船上,渔民们忙着打捞海上的飘浮物,翻到有用的物品都往自己船上装。 倭寇与海盗都会水,弃船跳海以后还能浮不少时间,本来还打算抓着渔船边缘苟活、或者干脆抢船逃命。 渔民们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打劫倭寇与海盗,真是苍天有眼,哦,不对,是飞来医馆如有神助! 事实上,渔民们倒也没眼睁睁看着倭寇与海盗沉入海水,而是把他们拽上船,搜剥干净绑起来,巡检小旗说,每抓一个倭寇或海盗,都可以带去府衙领赏,多抓多得。 刺桐城免税三年,最近又有大批商船靠岸修船,今天还能抓倭寇海盗领赏,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而海防船在打捞大船落水者时,发现救人的难度不低,首先他们不谙水性,其次他们外露的手背和脸上都有奇怪的纹路,个个痛苦面容。 巡检小旗立刻向着周围的渔船高喊: “大家小心,海里有蒲鱼,有一大群蒲鱼(海蜇)!” 没多久,泡在海里的倭寇与海盗无一幸免,都被长长的触须轻轻抚过,疼得惨叫连连。 渔民们把海面上的木板碎片翻了一下,什么值钱的都没有,搜遍倭寇与海盗、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泡了水的火折子倒是不少。 好嘛,这摆明了就是来纵火杀人的! 知道他们胡作非为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群人准备的物品又是另一回事。 这下,渔民抓落水倭寇与海盗更积极了。 半个时辰后,三艘大船完全沉没,好在落水的人已经救上来。 巡检小旗问这些落水的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刺桐城有没有家人朋友,要不要去飞来医馆治蒲鱼留下的伤…… 谁知这些人怪得很,一问一个不吱声,只是眼神警惕地打量四周。 无巧不成书,牛十二和船工们的船刚好经过,被巡检小旗叫住: “牛十二,你能不能与医仙联系?海防船上有病人,问什么都不说,但都被蒲鱼蜇伤了。” 牛十二想了想,拿起电话手表找魏璋: “魏通事,海防船有一群被蒲鱼蜇伤的病人,疼得厉害……可他们身份不明,问了也不回话。” “那就送来吧。”魏璋回得也很干脆,反正身份不明的病人也没少收,最多就是用束缚带绑在病床上。 很快,海防船改变方向,行驶到医院西门,铺开舢板,巡检小旗到沙滩上,向魏璋和蒲奉交接这些锯嘴葫芦式的病人们,共八十九人。 魏璋和蒲奉以最快的速度打量这些人,实话实说,这是目前为止、身体状况最好的一批病人,就是疼得有些惨。 蒲奉先给他们挂上塑料手环,然后领着他们去了急诊外科诊室,三个诊室全开,所有病人都在走廊上排队候诊。 医护们以为今天的怪事足够多,也见识过各种难缠的病患,然而……这些病人,问什么都不回答,让做什么也不配合。 于是,急诊外科三个诊室门都开着,就是没病人往里面走。 “先进来一个人清创!”文浩喊了三遍,硬是没人进。 其他两个诊室也一样,好像喊的不是他们。 魏璋和蒲奉以为他们语言不通,赶紧过来逐字翻译,试了各地方言和官话,这些人连个眼神都不给。 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 文浩耐着性子问:“有没有要进来清创的?都感觉不到疼是吗?” 还是没人动。 魏璋敏锐地察觉到,这么多人排队,但他们都下意识望着坐在候诊椅上的中年男子,他始终低着头,衣角裤腿都滴着水。 是的,这么多人,只有这位是坐着的,其他人都忍着疼痛站立。 蒲奉总觉得事有蹊跷,正准备轻推他提醒,怎么也没想到,手指还没碰到,这人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倒。 魏璋眼急手快地扶住:“抢救大厅,有人晕倒了,快,推车!” 抢救大厅的自动门打开,医护拉着推车出来,赶紧把人扶上车送进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走廊上候诊的病人忽然出声:“放肆!” 第122章 仇人见面 死了就是死 第122章 仇人见面 死了就是死 抢救大厅的医护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一名蓄须男子紧跟着推车闯进来,文浩立刻出手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 蓄须男子双眼通红,瞬间踢向文浩右膝:“大胆!” 文浩多年的练武底子终于派上用场, 刹那避开, 并在忽然伸手的同时格挡, 只五秒时间, 就对挡了五六招。 蓄须男子下死手,而文浩只是强身健体, 很快就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力, 医护们虽然都知道人体要害,却没考虑过治病救人以外的事情。 眼看着蓄须男子一记重拳打向文浩正脸时,保安队长王强赶来一记飞踹正中男子肩颈,硬生生后退好几步。 魏璋听到声响从急诊内科诊室出来, 就被走廊的其他人围住, 从他们的身高、体型和走路都能看得出来, 是一群战斗力爆表的护卫。 魏璋很有自知之明, 立刻拿出手机:“小谢, 抢救大厅外面紧急情况。” “狄警官,抢救大厅走廊上紧急情况。” 王强提高嗓音:“外面交给我们,把自动门锁上!” 时萱立刻拿出工作卡锁住自动门与内科外科诊室相通的门。 刚推进大厅的男子, 同样蓄须、脸色苍白, 脉搏细速,呼之不应。 池敏看到他脸上、手背上以及衣袖破口处皮肤的树枝状红痕, 红痕周围红肿严重,怀疑过敏性休克。 床位医护把他放到7床立刻着手抢救,护士以最快的速度建立静脉通路、联接心电监护,按医嘱注射抗过敏抗休克药物并输液。 很快, 心电监护上心跳、呼吸、血压和脉搏数值迅速回升,接近正常数值。 等病人情况趋于稳定,池敏拉开床帘走向护士站去补医嘱(抢救时执行口头医嘱,抢救结束再补医嘱)。 好巧不巧的,这位过敏性休克的病人就在申丞的隔壁床,看到床帘掀开时,申丞下意识看去却噎在当场,这…… 但因为病人双眼紧闭,呼吸轻浅,脸上、手臂和颈部都有树枝状蜇痕,一时间,申丞又掐灭了脑海里可怕的念头。 正在这时,被长廊外激烈打斗声惊醒了四张床位上的通缉犯病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申丞。 申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除了4床病人,其他3床索性下床走过来看个究竟,申丞的眼神与表情都很反常。 三人慢吞吞挪到病床旁,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转身看向4床,怎么会? 4床病患慢慢挪过去,望着还没清醒的7床病人,只是闭上双眼又睁开,眼神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面部肌肉微微抽动又归于平静。 偏偏在这时,7床病患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又惊讶地望着带格纹的天花板,又下意识扭头看人。 就这样,4床与7床的视线交汇,似乎瞬间迸发出激烈火花: “你果然没死……”7床丰元帝尽管疼得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轻蔑与傲慢,视线集中在4床颈项扩张器上,“像丑陋的丧家之犬。” 4床“死而复生的瑞和帝”,异常平静又温和: “听信谗言微服出行,若不是飞来医馆,你早没命了。” 两人的神情与眼神仿佛故友相逢,只是言辞锋利得像在过招。 “你怎么还没死?”丰元帝嘴角微微上扬,反复打量瑞和帝。 瑞和帝浅浅一笑,极为平静地提问: “你若好好治理大鄣,让百姓安居乐业,卫所丰衣足食,孤就算死在这海上也无妨。” “可是孤一路南下见到太多疾苦,你登基以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何永宁卫欠下那么多军饷?” “为何各海港饱受倭寇与海盗滋扰劫掠,你却下令不理睬?” “堂堂大鄣,怎能任这些鼠辈搅得海港无宁日?” “又为何颁布禁海令?海港百姓靠经商为生,让他们何以为继?” “……” 一长串的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不带标点和停顿。 丰元帝听完这些不怒反笑,偏偏身体虚弱,声音很低: “宗庙里已经立了你的牌位,死了就是死了,别像志怪话本般诈尸。” “另外,被孤在这里遇到你们也是天意,天要灭你们!” 文浩和池敏走过来: “你们四人赶紧回去休息,救治你们不容易,别让我们的心血白废。” “至于你,还没脱离危险,少说点话。” “这里是飞来医馆,你们有什么过节和争斗,离开后再论。” 丰元帝登基以后再也没过这样严厉的训斥: “放肆!竟敢如此与孤说话?!” 文浩下意识把池敏护在身后:“我们和所有人都这么说话,你想治病就治,不想治也可以离开。” “离开前,请把方才的抢救费和药费诊费都付一下。” “来人!”丰元帝不假思索地下令。 正在这时,自动门从外面解锁打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捆绑结实、排得井然有序的昏迷护卫们。 王强带领的保卫们,小葛警官和狄警官两人正麻溜地给他们上手铐。 医护们向保卫和警官们竖起大拇指。 丰元帝的脸色又是一阵发白,这些锦衣卫精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可如此轻易被捕?大鄣帝王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但事实上,这些锦衣卫们先是晕船、之后打斗受伤、外加船沉不得已只能跳海,又挨了一通蜇,爆表的战斗力所剩无几。 除了最开始与文浩斗狠的蓄须男子,也是锦衣卫指挥使,其他锦衣卫都被保安们轻松制服、顺势放倒捆绑。 如果是比赛,那必定不公平;但在飞来医馆对医护动手,管什么公平不公平?能打赢就是公平! 魏璋假意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出手机摁下通话键: “邵院长,抢救大厅4床是已故瑞和帝,7床是现任丰元帝,您要不要来一趟?” “很有两虎相争的意思。” “什么?!”邵院长的惊讶从手机里传出,那个嚣张狂妄、只想长生不老药的丰元帝就这么突然到了医院? 魏璋把海防船救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不用,我们医院只管治病救人,医治自愿,不勉强。”邵院长说完就结束通话。 瑞和帝在这里治病养伤一个多月,已经知道医护们的行事风格,真实的童叟无欺,对自己和对走绳少女的态度完全相同。 第一天,瑞和帝因为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惶惶不安,还因为逃亡两年里亲眼目睹忠诚的护卫一个接一个死去,好不容易快到刺桐城又遇上倭寇,连求生欲都没了。 治病养伤的一个多月里,瑞和帝为了消解无止尽的疼痛,观察医护们打发时间,他们忙碌与用心、喜怒哀乐,特别鲜活而有生命力。 他们聪慧、急智、自信又优雅,有着不输任何贵族的仪态和气度,就连拖地打扫的杂役都没卑躬屈膝的讪媚样儿。 瑞和帝习以为常的一切,就这样被颠覆了,并逐渐接受;再想起以前处理国事时两人争执不休,丰元帝即使经历生死,还是狂妄自大。 归根结底,瑞和帝先要里子再要面子,而丰元帝面子大于一切,而且性情暴烈。 比如,走廊外被擒的锦衣卫,必定凶多吉少。 毕竟,在丰元帝看来,没能守住就是失职,失职就是无用,无用者就不配活着,一杀了事。 反正大鄣人才济济,不愁无人可用。 丰元帝用力坐起,想拉扯心电导联和输液器,偏偏医护们上了束缚带,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平躺,立刻无能狂怒: “你们好大胆子!竟敢绑朕?!” “还不快快松绑?!” 医护们各司其职,烧整科医生在准备新的手术方案,脊柱外科和妇产科围着走绳少女转,心脏外科围着申丞……无人在意暴躁的丰元帝。 丰元帝被捆得很结实,稍微挣动就会牵扯到树枝状红痕,钻心似的疼,心中怒火更盛却毫无办法,一双眼睛气得通红。 池敏走过来问,完全无视丰元帝的怒火: “如果你不想清创,飞来医馆也不拦着,把药费诊费付一下,可以和外面那些人一起离开。” “飞来医馆不提供船,你们可以坐牛十二租用的商船回刺桐城。” “顺便提醒一下,这些蜇痕非常疼,不及时清创会有更多损伤。” 丰元帝咆哮:“放开朕!” 池敏刚要解束缚带,瑞和帝提醒: “他脾气很坏,你们多加小心。” 魏璋和王强瞬间拦在池敏前面:“解束缚带嘛,我们也会。” 池敏最后提醒: “这些外伤不处理,你可能会再次晕倒,或者发生其他状况。请考虑清楚。” 魏璋双臂环胸: “就算他死了也没事,那边还有一位陛下。” 瑞和帝都楞了,魏璋竟然一再戳丰元帝的痛处,不要命了吗? 丰元帝是习武之人,被这样羞辱后下意识摸腿侧的匕首,还是动不了。 魏璋的眼神充满鄙夷: “没医仙相救,你已经是具尸体了。” “省点力气,这里是飞来医馆,不止你身上,就连外面那些护卫身上的毒药武器暗器都在医院西门上空飘着。” “我们不是大鄣人,没必要尊敬你,也不怕你。” “爪牙都拔光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 丰元帝被气得七窍生烟,每挣一下束缚带,立刻疼得倒吸气,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底遭虾戏”! 一个个都给朕等着! 朕一定踏平飞来医馆! 瑞和帝坐在床尾,注视着丰元帝的神色变化,内心百感交集,当初一退再退,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只是没想到,两年时间,丰元帝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都忘了,高高在上的权利确实能改变人。 第123章 分外眼红 该当何罪? 第123章 分外眼红 该当何罪? 医护们在护士站、病床旁、治疗室之间来回穿梭, 看似各自忙碌,其实都在留心“剑拔弩张的二帝”。 就目前看来,瑞和帝更加冷静内敛, 考量周合;而丰元帝, 哪怕被迫平躺在病床上, 也像随时准备吃人的恶兽, 眼露凶光。 医护们交流都是医治信息,得空就在微信群里发一两句: “说好的君心难测呢?7床想杀我们的眼神好直白。” “本来是应该害怕的, 但一看到7床树枝红痕的脸, 啧……也不知怎么就觉得喜感。” “所以,丰元帝到底是怎么推翻瑞和的?” “听说是兵变突袭,具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偏偏在这时,内心暴怒却动弹不得的丰元帝, 直接怒视申丞: “你藏匿通缉要犯, 该当何罪?” 申丞赶紧下床, 恭敬回禀: “启禀陛下, 刺桐城渔民有救人的传统, 下官与飞来医馆有约,凡医治救助落水者,诊费药费的米面粮油从府衙公帐出。” “他们四人深夜飘到飞来医馆旁, 晕倒在沙滩上, 医仙们仁心会术救回来。下官在刺桐城按约付药费诊费,直到中箭被救回, 转到这里才认出……通缉要犯。” “那时,微臣身旁无人可用,消息也不通达,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前几日稍稍能动时, 就在草拟上报奏章,只是还未成稿。” 这是申丞预习过无数次的撒谎稿,还经过魏璋与瑞和帝的肯定,这样既显示地方官爱民如子,又可以与通缉要犯划清界限,同样也撇清了飞来医馆的原因。 就算说破天去,无知者无罪,飞来医馆又不知道什么通缉犯,医仙们只是专心救人,哪能因此论罪? 丰元帝眯起狭长的双眼,微微一笑,开始发挥说服技能: “申丞啊,孤记得,当年你是春闱榜眼,偏偏在殿试上被判成最后一名,倒不是你文章写得有多差,只是他嫌你脸上青斑不祥、面目可憎。” “……”申丞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但神色坦然,“微臣回陛下,当年殿试时行文偏题,与下官脸上的青斑无关。” 丰元帝惯于游说,不以为然:“当年朕也在场,听得清楚明白。你又何苦替他遮掩?他有以貌取人的恶习,早就攒了诸多寒门学子的怨恨。” 申丞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下,这确实是自己心头的一根刺,可丰元帝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丰元帝像看透申丞的心思: “朕亲来刺桐城,一是整肃永宁卫,二是严惩颁旨高官贪赃枉法,三是要重用你申知府。” “朕打算重用的人,都会让锦衣卫暗中调查,再加上你这张独一无二的脸庞,想忘都难。” 申丞躬身行礼,声音清冽而冷静,连语气语速都没变,完全没有被赏识的喜悦:“多谢陛下。” 护士站的医护们交换眼色,古今上司都这么会画大饼吗? 丰元帝见这条鱼绕着饵走,继续怂恿: “你恩师赵太傅现下身体如何?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申丞应答得体: “启禀陛下,学生与恩师保持每月一封信的来往,自从下官被射杀后就再也没收过书信,也不知恩师现在如何。” 丰元帝微微笑,像坐等猎物送上门的巨兽: “赵太傅现在好得很,告老还乡多年,桃李满天下,偏偏自家结苦瓜,三个儿子无一成材,现在也只能倚仗你。” “不仅如此,赵太傅久未上朝,只怕连《大鄣律》都忘了,把自家村子里的良田都吞为已有,只希望保证家中儿子能平稳度日。” “此心虽可体谅,但此恶行朕必定严惩,你作为赵太傅的得意门生,作为寻常百姓的你现在已是正四品,足见赵太傅对你的全力栽培。” “按《大鄣律》处置,你很难不受牵连。” 申丞脸色一僵,立刻躬身行礼,肉眼可见的惶恐起来。 医护们又交换眼神,确认丰元帝“胡萝卜加大棒”的劝说模式,这一棒子下去,申丞就落了下风。 丰元帝狠戾的神色里混了些许满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申知府,你好好掂量。若不能以身护赵太傅周全,只怕你的仕途就此结束。” 申丞刚要抹掉额头冷汗,就被魏璋一把扶起: “被夏主任看到你行这么大的礼,能立刻把你赶出院,信不信?” 魏璋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与丰元帝交汇,没有退让,也没任何情绪外泄: “陛下,您的脸、胳膊和手背的树枝红痕更加明显,再不处理,只怕要留一辈子的疤痕。” “外面的护卫也是一样。” 丰元帝这时才觉得脸上、皮肤和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得非常厉害。 魏璋提醒: “止疼药效过了,陛下,还是好好休息。” 一直隐形似的瑞和帝,却在这时出声: “陛下,当初背叛孤的军士和官员,就是这样被你招揽的,手中握着诸多把柄,逼他们就范?” 丰元帝收敛笑意: “这怎么够?自然要收押家眷,不成功便成仁。” “这是朕的妙计,屡试不爽。” 瑞和帝慢条斯理地打断: “他们辅助你清君侧,事成以后获封高官与诰命,以前的过错一笔勾销。身旁都是胆大妄为的贪腐之徒,连颁旨赏赐都敢贪没,连军饷都敢苛扣。” “难怪沿海倭寇海盗打之不绝,还越打越多。” “难怪与北方瓦腊对峙,从来都得不到半点好处。” “才两年时间,大鄣就被你作到这种地步!” 丰元帝对着飞来医馆人员敢怒但无力,对瑞和帝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输: “你顶着那俩肉瘤就闭嘴,听着就烦。” 瑞和帝身旁三人立刻起身,只等一声令下,就扑过去拧断丰元帝的脖子,让自家陛下登基。 瑞和帝一个眼神制止,隔着皮肤感受水囊,慢条斯理解释: “这里面是水囊,可以让皮肤长得更多,等完全康复,孤就能随意扭动颈项、抬头、挺胸、活动双臂。” “……”丰元帝觉得瑞和帝像变了个人,以前心高气傲装谦和,现在平静无波真谦和、更难对付。 自认为知道他的痛点,每句话都往痛点上戳,偏偏瑞和旁就这样不紧不慢,问什么答什么,顺便反过来戳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丰元帝不得不承认,瑞和帝比以前更难对付,令人感到陌生。 “来人,朕要清洗伤口。” 文浩也不废话,直接把丰元帝推到急诊外科诊室里,铺上中单就开始清洗。 两分钟后,丰元帝的喊痛声响彻整条走廊。 原本被王强、魏璋打晕的锦衣卫们,先后被喊痛声惊醒,高喊:“护驾!”又被双脚上捆着的绳索绊倒,摔得东倒西歪,喜剧效果拉满。 丰元帝好不容易挨到清创结束,脸色一阵阵发白,完全没了刚才反复敲打申丞的气势。 文浩打开诊室门,高声问: “下一个,下下个谁来清创?” 锦衣卫们努力抬头,每个人都有不祥的预感。 丰元帝面沉如水:“每人排队进去清洗伤口,不得有误!” “是!” 很快,清创室里就传出高低不一、或长或短的呼痛声。 锦衣卫们在经历晕船、恶斗、溺水、挨蜇、被打……这一系列的冲击后,觉得清创室与大狱里的刑亭别无二致。 只可惜,想归想,怕归怕,陛下口谕谁敢不从? …… 一墙之隔的抢救大厅里,护士站的医护们个个憋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既能让那个自视甚高、只知道求长生不老药的丰元帝,尝尝渔民出海时的艰辛,又能让他疼到说不出话。 当然,外面那些锦衣卫也一样,看着人五人六的,说动手就动手,现在疼得连滚都打不了。 另外,清创以后涂了药膏,医生让他们暴露皮肤、不要遮挡,以免药膏沾在衣服上。 于是,长长的走廊上,双排候诊椅上都是清创完毕、生无可恋的锦衣卫,严格遵守要求,衣服散落在地,露出抹了药膏而显出白色树枝状图案的皮肤,既好笑又辛酸。 裴莹开会科室会议,比平时晚到抢救大厅,冷不丁就看到这些,当时就怔住三秒,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走进大厅里。 一直非常安静的走绳少女看到裴莹,简直像看到天降救星,激动地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又指向丰元帝和申丞。 裴莹想了想:“把你搬到二楼留观室去,这里确实待着不合适。” 于是,床位护士时萱帮忙转移病床、收拾东西送去留观室,改床头牌和其他信息,真是越忙的时候越忙。 裴莹和时萱把走绳少女安顿好,临走时,少女的双手紧握住她俩的,眼神充满感激与尊敬。 裴莹看完病历夹,然后小声告诉少女: “明天我们去门诊做药物流产,希望一切顺利。” 少女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缓缓滑落,摔成这样,如果还能恢复,简直不敢想到时会多高兴? 夕阳余晖照进留观的窗户,走绳少女的脸庞上终于有了“血色”,却仍然消瘦,尖尖的下巴感觉能戳人。 第124章 天差地别 就是自投罗 第124章 天差地别 就是自投罗 裴莹离开留观室, 打算回一楼大厅改医嘱,到走廊一看,那些护卫, 哦, 不, 锦衣卫们还雕塑似的坐得非常整齐, 背在身后的双手都戴着手铐。 魏璋、王强和保安们,站在走廊的各处, 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大厅里的医护, 则盯着被绑在病床上的丰元帝,按理说,清创消毒上过药、再配些止疼药和抗生素就可以离开了。 但不管是丰元帝还是锦衣卫,都没离开的意思。 魏璋作为飞来医馆的通事, 现在知道他们能听懂许多方言, 只是之前装酷摆架子而已。 即使被这样愚弄, 奈何医护遇到的奇葩实在太多, 根本气不过来, 只要他们不继续作妖就算了,但魏璋不会。 环着双臂,斜倚在自动门旁, 魏璋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打量, 最后停在面红耳赤的丰元帝身上,声音里没半点恭敬: “陛下, 清创结束,再领些药物口服即可,不知准备如何结算?” 三艘大船都沉了,除了他们自己身上的衣服, 真是什么都没了,没米面粮油该如何付帐? 丰元帝闭上双眼,下巴指向申丞。 申丞立刻接话:“陛下,下官找人准备大船,送您回刺桐城?” 丰元帝生性多疑、脾气暴躁,刚才敲打申丞没成功,被魏璋突然出现打断,现在又在蓄意挑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看着自己和锦衣卫的狼狈模样,以及医护们不卑不亢的神情举止,帝王威严在飞来医馆无用的残酷事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只是更加烦躁。 倒是瑞和帝用沙哑的嗓音提醒: “陛下,您有重任在身,刺桐城百姓与永宁卫军户还指望您主持公道。” 丰元帝猛的扭头,怒目相向: “朕必定先处死你们四人再离开。” 瑞和帝似乎并不关心自己是死是活,全然不在意: “陛下,百姓只关心能不能吃饱穿暖,年底有无存粮。” “而您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处境,真动起手来,我们未必会输。” “你们去刺桐城就是自投罗网……” 丰元帝的眼神和脸色变了又变,瑞和帝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明白,再装作没听见或听不懂就过分了。 很快,脑海里串联起出发前的种种与当前的处境,真正的骑虎难下。 魏璋的眼尾有隐藏的笑意,两年前丰元帝逼迫大臣谋反,现在被高官设计,纯属养蛊反噬了。 其实完全不意外,反一个是反,反两个也是反,终究是为了权势名利。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这样具象化了。 魏璋作为闯过无数阴谋阳谋的人,已经在脑海里推测出丰元帝的前程,锦衣卫护他进刺桐城,就会被颁旨高官和永宁卫指挥使一起拿下。 或擒或杀,丰元帝不会有好下场,接下来就是“矫诏扶年幼新帝登基那一套”,高官不仅能保住全家,还能加官进爵,何乐而不为? 他们越肆无忌惮越猖狂得意,百姓越遭殃,国库会被他们吃空,北面瓦腊虎视眈眈,南边沿海倭寇海盗不断,大鄣危。 想到这些,魏璋难免感慨,自己能想到,瑞和帝与丰元帝当然也能想到,如何破局也只能看他俩,旁人都是白操的心。 抢救大厅安静极了,两位陛下都不言语,像在作无声对战,谁先开口就是沉不住气,就落了下风,也就是内心不稳。 医护们也在观察这二位,瑞和帝一直用心电监护仪,不论是刚才说话,还是现在,数值都非常平稳。 倒是丰元帝,之前扯心电导联,现在被强行捆住,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变化幅度有些大,完全没有瑞和帝那样心平气和。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眼看着太阳向西,渐至傍晚。 魏璋再次提醒: “陛下,天色不早了,你们是离开还是留下,先给个话。飞来医馆虽然收治病患,如果病情不严重都不会在这里过夜。” “刺桐城到飞来医馆需要不少时间,还请尽快决定,以免天黑无法回城。” “倘若陛下决定去刺桐城,最好先给府衙传个信,免得措手不及。” 丰元帝又一次被魏璋的漫不经心气到,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群人在擂鼓,又闹又晕,视野还有些暗,就是不作答。 瑞和帝闭目养神,完全没有通缉犯该有的素养,既不求饶,也不示弱,更不像惊弓之鸟。 丰元帝的视线在抢救大厅里来回多次,最终看向瑞和帝: “朕命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带兵符去找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在永宁卫地界。” 瑞和帝神色安祥地好像已经入睡,完全没反应。 最后,丰元帝不得不低头: “魏通事,朕今晚留宿飞来医馆,明日再定夺。” 魏璋伸手,完全没把丰元帝放在眼里: “陛下,不如先把今日的药费诊费结算清楚,留宿费用另算。” 丰元帝刚要发作。 “陛下,怒伤肝,还需节制一些。”魏璋又加了一句。 “放肆!”丰元帝怒不可遏,“你区区一个通事,竟敢如此无理?!待朕回到刺桐城,必定命海防船踏平飞来医馆!” 正在忙碌的医护们双手一顿,完全没害怕,厌恶倒是很多。 魏璋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丰元帝的束缚带: “陛下,帐目明细很快就会送过来,结完帐以后去哪儿都可以。” “你好大胆子!”丰元帝抬腿就是一下,万万没想到魏璋用陪护椅腿来挡。 只听一声闷响,丰元帝难掩痛苦神色,气得浑身发抖。 事实就是,魏璋强行把丰元帝扶上轮椅,直接拎到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像卸货一样把他卸出去,拉着轮椅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廊里的锦衣卫们在松绑后迅速赶到西门,望着浑身是沙、狼狈不堪的丰元帝,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扶起,而是下意识找地方躲藏。 两年时间,丰元帝身旁的锦衣卫都知道,陛下越生气越狼狈,越容易迁怒于人,第一个上前的,不论是问候还是禀报,都免不了一顿板子。 锦衣卫们躬身而立,谁也不去扶丰元帝。 第125章 权宜之计 受了莫大惊 第125章 权宜之计 受了莫大惊 当瑞和帝扶着丰元帝慢慢走回抢救大厅时, 医护们有一瞬的错愕,但又立刻平复,反正医院安保这么强, 这两人也做不了带伤害的事情。 倒是这两人的护卫反应更加明显, 个个目瞪口呆, 像受了莫大惊吓。 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 两人就这样走到4床旁边,拿了纸笔, 拉起床帘, 不知在里面聊了什么。 瑞和帝的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下意识守在4床旁边,另外两人也各站一方。 几乎同时,丰元帝的护卫们也围在4床旁边, 一道人形篱笆和一道人墙, 医护们看着就头疼。 魏璋和王强直接强拆“篱笆”和“人墙”, 把他们轰到走廊上, 就这俩现在半斤八两的身体状况, 谁也奈何不了谁,有什么好守的? 前锦衣卫见过飞来医馆的威力,现任锦衣卫领教过电棍的厉害, 再加上这一路的大事小事, 疲惫到了极点。 魏璋接听邵院长的手机后,直接找急诊科护士长周洁和门诊护士长金燕, 把门诊大厅收拾干净,让他们打地铺。 于是,门诊又一次忙碌起来,在护士、护工、保洁和志愿者们的协作下, 应急用铺盖准备完毕。 食堂收到消息,多备了将近一百份的盒饭,反正申丞方才来打过招呼,算在刺桐府衙的公帐上。 在魏璋与王强的引导下,锦衣卫到达门诊一楼,望着玉石般光滑的地板,仰望巨大的穹顶,各种无烛而亮的灯,大小不一样的琉璃墙面…… 饱受折磨的神经再一次受到了巨大冲击,他们守护的国都城皇宫与飞来医馆比起来,比普通民舍还简陋。 正在这时,三位热情的圆筒形导诊机器人呜呜地过来,亮着卡通笑脸打招呼: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锦衣卫勉强维持的冷静沉着崩裂,吓得四散而逃,躲在柱子后、候诊椅旁、自动贩买机和自助机侧面,警惕地注视着导诊机器人。 导诊机器人按预设程序找到最近的锦衣卫: “您好,请问您哪里不舒服?需要挂急诊还是门诊?” 令人惊讶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被问候的锦衣卫忽然晕倒,魏璋眼急手快地塞了铺盖卷接住,更出人意料的是,其他被追问的也一样。 啊咧?! 魏璋和王强直挠头,这算怎么回事? 原本负责监督的保安们迅速塞铺盖卷救场,门诊地砖这么硬,万一摔得不巧人就没了。 医护们的职业素养极高,第一反应就去探鼻息、数脉搏,脉搏快而有力,呼吸轻浅,血压略低,全身除了蜇痕没其他外伤,这才放下心来,推测是疲劳过度的短暂晕厥。 金燕赶去门诊护士站拿备用巧克力和奶糖,没办法,低血糖的人多,不是这里晕就是那里晕,有备无患。 周洁打电话去食堂: “樊主任吗?加送八十九杯玉米汁到门诊大厅。” “半小时。”樊主任回得也干脆。 护士们往晕倒的锦衣卫嘴里塞巧克力和奶糖。 等玉米汁送到时,晕倒的人都已经醒了,望着陌生的护士、食堂工作人员和两位护士长,以及被推到远处待机的导诊机器人……茫然又无措。 周洁拿了一杯玉米汁,将吸管插进去,递给身旁的锦衣卫:“先垫一下肚子,很快就到晚食时间了。” 在金燕循循善诱的询问后才知道—— 这些锦衣卫们上船就晕船,吐得唏哩哗啦,尝试各种方法都不好使,好不容易适应就遇上倭寇与海盗,紧接着就是战斗、跳海……细算下来,这段日子也没吃多少东西,纯饿的。 他们先是被巧克力和奶糖的醇香甜吸引,紧接着又被玉米汁高效充电,一杯喝完,精神为之一振。 周洁又向他们讲解导诊机器人,明说这是辅助看病的设备,带语音功能,方便不识字和有眼疾的病人就医。 这群锦衣卫的脸色变了又变,身为大鄣精锐、平日进行高强度训练,竟然被机器吓晕,恨不得当场挖洞钻进去。 魏璋、王强和保安们在各个角度观察这群锦衣卫,全副武装的小葛警官和狄警官在药房等候区警戒,顺便估计他们吃饱喝足以后的战斗力。 一群人用方言聊天,为了安全起见,要不要让食堂准备半份盒饭,毕竟真的动起手来,大家应付这群人会相当吃力。 小葛警官并不担心,转悠了一圈,让大家看到自己口袋里的“暗器”,真有事扔一颗就完事了。 现代科技完全可以碾压他们。 周洁劝他们:“晚食还需要一些时间,你们先就地休息,你们的陛下在这里不会有事,放心。” 事实上,冷言恶语、警惕戒备,就是比不上“香甜玉米汁、柔软铺盖卷”这些“糖衣炮弹”,全靠硬撑的锦衣卫放下戒心躺平。 尽管门诊大楼非常亮,但他们的头一沾到铺盖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很快,门诊只剩下武力值最高的这群人,护士长、护士和志愿者们也各自散去。 王强用手机问魏璋: “那俩人怎么能一起谋划?”毕竟是夺位之恨,哪有这么消解。 魏璋晃了晃手机:“君心难测,别问。” “我不信你一点都猜不到。”王强不信。 “权宜之计。”魏璋不由想到大郢的太子,自古无情帝王家,日常要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仅要演还要逼真,最后谁信谁死。 这俩也不会例外,至于他俩最后能剩谁,现在还看不出来。 魏璋继续输入:“瑞和帝已经有周密详尽的计划,丰元帝还没冷静下来,不知天时地利会在谁那边。” 王强不以为然:“我们救谁就是谁。” “我们向来谁都救。”魏璋心里有底。 晚上六点半,食堂推车送来了份量十足的饭盒,保安们把熟睡的锦衣卫摇醒,示范怎么打开饭盒、使用一次性筷子,等他们吃完后又示意怎么做垃圾分类。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处处神奇,规距似乎也不少。 “人是铁 饭是钢”,吃饱喝足的锦衣卫极为满足地重回梦乡,可能因为吃得太高兴,打呼声更响了。 谁也不知道两位陛下在床帘里安静地谋划了什么,总之,等床帘再掀开,已是深夜十二点多。 丰元帝在抢救大厅病床上安然入睡,那些树枝状红痕正在缓慢消退。 第二天一大早,丰元帝在魏璋的带领下,去了院长办公室,从里衣取出两对多色宝石镶嵌雕花玉牌(梅兰竹菊),搁在办公桌上硬充药费诊费。 邵院长的左眼皮跳个不停,只是把帐章明细交给丰元帝,并把四个玉牌一并还过去,真诚表示: “陛下,申知府已经说这些帐、伙食费都由刺桐府衙结算。” “连租船费用,也一并结算。” 丰元帝似笑非笑地注视邵院长,又把玉牌推过去:“刺桐百姓不容易,朕还不至于缺这点。”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一个头两个大的邵院长,小心翼翼地收好玉牌,苦哈哈地打开记帐本认真记录。 …… 医院西门外,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丰元帝登上牛十二和船工们租的货船,径直向刺桐城驶去。 就像魏璋说的,锦衣卫被防御系统阻隔没收的武器,上船以后又悉数回到原主人的隐藏处。 锦衣卫再次受到匪夷所思的神仙之力的冲击。 注视着船只行远,神经紧绷了一晚的保安们、王强和魏璋,长舒一口气,随后回各自房间补觉。 魏璋躺平前给刺桐城柳通判发了一条消息: “丰元帝一行已坐牛十二的货船离开飞来医馆,今日顺风且风大,约三小时后到达德济门。” 发完消息,愉快地把手机扔到一旁,就进病房卫生间洗澡冲凉,等他出来以后就看到手机的新消息提醒。 不出所料,受惊过度柳通判发来十二条语音,整个人在暴走边缘。 魏璋慢条斯理地回答: “他没让我们通知你,装不知道就行。等他们到达府衙外,你们表现得震惊和欣喜若狂就行。”说完就睡。 …… 牛十二和船工们,不断调整船帆位置借风力,货船的速度极快。 正在这时,丰元帝问: “租这船要多少银钱?” 牛十二赶紧摆手:“申知府雇我们每日往返运送病患或孕妇,不收钱。” 丰元帝的眼周肌肉动了动: “现在调转方向去永宁卫最近的码头。” ??? !!! 牛十二惊讶转头提醒: “这位……客官,永宁卫附近的三个码头,寻常渔船商船货船都不得靠近,这船也一样。” “未经许可靠近,就会被弗兰基炮轰碎。” 丰元帝毫不在意,吩咐: “不去就斩了。” 一把长剑直接架在牛十二的颈项上,吓得他浑身一颤。 牛十二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能这样?!偏偏在这时,电话手表显示新消息只有两个字“照做。” “是,”牛十二立刻同意,“只是那片海域暗流多,船会颠得更厉害,还请诸位回到船舱内坐好。” 好汉不吃眼前亏,感谢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 第126章 弑君 真开战啊? 第126章 弑君 真开战啊? 牛十二勉强镇定, 船工们惊慌失措,在看他不断使来的眼色以后又强装镇定,向永宁卫驶去。 就像他说的, 海浪更大, 船颠簸得更厉害, 丰元帝和锦衣卫们都去船舱内休息, 没多久就挤到船舷两侧,不断传来呕吐声。 牛十二和船工们如覆平地, 顺便悄悄观察舱内, 虽然船工都有各自的土方法,谁也没胆去说。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海浪汹涌,海鸥成群地跟随船尾, 明明是极美的风景, 却暗藏着算计与权衡。 牛十二有个不好的习惯,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特别惊慌时就会控制不住地抖右腿, 现在也一样,忽然就有什么掉落,定睛一看是个小鱼布包, 立刻捡起来收好。 在船工们的掩护下, 牛十二打开小包发现有三张纸条,纸条背面粘着三把钥匙, 可以打开底舱分散各处的三个箱子。 牛十二冷不丁想到临行前,魏璋大力拥抱,还特别用力地拍后背,当时就觉得有什么顺着后颈掉进衣服里。 王强还很慷慨地送了一个小望远镜, 当时他激动得直跺脚。 船工们好奇归好奇,多年远洋积累的同船情谊,他们深信牛十二的为人,所以他指挥转向就转向,他捡东西就打掩护,配合十分默契。 牛十二的脑海里浮现数不清的念头,好在他遇事不乱,也不是第一次被剑架在颈项上,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现在有个问题,医仙们似乎料到这位贵客会转向,按平日的习惯,牛十二肯定要向船工们说清楚,好兄弟一场,不能欺骗。 可现在,牛十二知道船工里有两个沉不住气,如果据实相告,他们稳不住就容易露马脚,船舱里那一大群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一时间,牛十二在“告知”和“隐瞒”之间摇摆,被胁持而害怕无措是人之常情,船工们忽然不怕才是大事。 正在犹豫的时候,远处有大型货船队向更远处驶去,奇怪。 牛十二对刺桐城到永宁卫码头的路线了如指掌,但“禁海令”颁布以后这样大规模的商船队早就看不到了,现在怎么忽然又出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就在他心生疑窦的同时,一名锦衣卫管事模样的人走出船舱,问: “这些船是哪来的?现在要去何处?” 牛十二轻轻摇头: “这位客人,草民原是宝船上的火长,回刺桐城也才一个多月,实在不清楚。” 话音刚落,又有大货船队迎面驶来,船头有永宁卫的旗幡。 牛十二知道这些是向永宁卫缴了贡的走私船,但来客身份不明,当然不能随便说,只推不知道。 利剑又架在脖子上,船工们吓得心突突的。 牛十二苦笑,说话都带着颤音: “这位客人,草民随宝船远洋三月初才回来,之后就奉申知府的命,每日当飞来医馆的摆渡船,运送米面粮油、病患和孕妇。” 利剑压进颈侧皮肤,细细的血线顺着剑刃向下,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船工们立刻躬身行礼: “这位客人,草民真的不知。” 牛十二忍着刺痛,咬牙坚持: “草民回城以后还是第一次向这边行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海风忽然变强,船帆被穿吱呀作响,行驶平稳的船忽然大幅度左摇右晃,连船工们都脚下趔趄。 牛十二哑着嗓子解释: “这位客人,这附近海域暗礁多,海流混乱,需要时刻注意船帆与海风的位置,海水下面有许多沉船残骸。” 船舱里哎哟声更多,有人轻咳一声。 长剑抽离,牛十二猛的皱眉,下意识捂住颈项,立刻有船工跑过来、撕下一条衣摆替他摁住伤口。 “掌好船最重要!” 很快,船又恢复平稳,但没多久又像牛十二说的,风越大、船更加不稳,船舱里越来越不安稳。 半个时辰以后,牛十二从望远镜里看到一支大型船队在永宁卫附近的港口徘徊,这些船上满是军士,却不是永宁卫的战船。 思来想去,牛十二还是敲响船舱门: “各位客官,前面有满是军士的战船,挂着王姓战旗。” 忽啦啦一下子,舱内出来不少人,每个脸上都带着晕船的菜色、走得东倒西歪,抓握武器的手都不稳当。 又有人在船舱里吩咐: “过去。” “换!”牛十二完全没反对,悄悄给稳重的船工大哥递钥匙让他去找东西,“附近暗流多,你带六个人去舱底挪动货物。” “马上!”船工大哥领着人去舱底。 不出牛十二所料,随船护卫立刻跟了下去。 牛十二眼神示意其他船工,随时准备弃船逃生。 船在这样的僵持下缓缓靠近大型战船队,直到距离五个船身时,牛十二眼睁睁看着一人抛绳索过去,对方船工接住,那人就这样爬过去了。 这身手了得?! 很快,战船队的船只调整位置,最大的战船向这边驶来,一名指挥使模样的人站在船头,正热切地看向这边。 很明显,是过来接人的。 这一刻,牛十二才意识到船上可能是什么样了不起的大人物,冷汗浸湿后背衣物,说好的只当摆渡船呢? 两船越来越近,船工们与牛十二交换眼色,干脆摇帆停船等战船过来。 又一批大船驶来,海面上各式各样的船铺得老远,各船的火长和船工们都忙着在大风大浪里保持安全距离,码头驶出的船在大小船帆的遮掩下飞快靠近。 眼看着战船越来越近,牛十二大喊: “撤帆!” 竹制船帆很快撤下,没了风力,船只随着海浪方向慢慢靠近,船舱里的人也都站到甲板上。 战船的船舷伸出两个长梯,架在牛十二的船头与船尾,两船就此固定。 舢板一块又一块搭起来,两船之间变成木板平台,稳当许多。 全体常服的指挥使率领军士恭敬行礼: “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丰元帝傲立在船头负着双手受礼,只觉得心胸开阔、一切郁积都消散不见。 反应是立即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瞬间跪倒,齐声喊:“陛下万岁!”喊的很大声,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天后啊,龙王啊,这算怎么回事啊?! 丰元帝望着大战船一脸欣慰,海阔天空又有指挥使相迎,还怕永宁卫那群贪腐之辈?! “姚卿,送朕去一趟永宁卫。” “是,陛下!” 于是,在大批商船行远后,战船队向永宁卫码头驶去,没多久就有一艘军船驶来,来人高声斥问: “镇海卫的战船为何擅闯永宁卫地界?意欲何为?” 姚英锐大声回答: “镇海卫战船停在永宁卫海域之外,请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前来相见,有要事相商。”说完亮出腰牌。 军船立刻返航。 大海上一眼能看见的事或物可能离得很远,一大群人眼看着军船慢慢慢慢慢地驶回永宁卫,又更慢地驶回来。 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牛十二趁人不备溜到底舱,不料还在下梯时就被锦衣卫揪住、直接拽了上去。 “你去下面做甚?” 牛十二立刻捂住肚子作势夹紧臀部,磕磕巴巴地回答: “草民要大解……在上层……” 锦衣卫揪衣领的手劲不减反增:“你敢撒谎?!” 牛十二忽然面红耳赤,身体更加紧绷,接着就是“噗……”一声,那个味儿就别提了。 锦衣卫的脸都薰绿了,立刻撒手并附带一脚:“滚!” 牛十二真的滚了,伴着“哎哟喂哟……哎呀呀……”到了底舱,看到船工大哥搜出来又藏好的东西,整个人都有些懵,以为是幻觉。 为了保住自己和船工们的小命,牛十二真的解大手以后回到甲板上,注意到指挥使和陛下都有些焦躁。 凡是体验过“飞来医馆”速度的人,对现在的速度都有些嫌弃,但没办法,慢就是慢,要认。 漫长的等待后,战船才慢慢靠近,出人意料的是,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和张千户全身铠甲站在船头,身后站满军士,阳光下铠甲闪耀得刺眼。 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高声问道: “孙兄,我等皆是常服,你却铠甲相见,这是何意?” 孙义勇大笑着回应: “姚英锐,你未得兵符擅离镇海卫,这是罪一;你假说陛下亲临,让本官出来相见,简直胆大包天!” 姚英锐怒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陛下就在船上!” 孙义勇继续大笑: “陛下?!陛下在哪儿?姚英锐,你竟敢随便拉个布衣平民对本官言称陛下?!” “本官当年亲见过陛下,陛下的脸上可没有这样猩猩红的纹路,姚英锐,你是把我当傻子骗么?” “陛下常服、发饰、鞋帽腰带,你倒是拿一件出来!” 姚英锐热切地注视丰元帝。 偏偏丰元帝没半点要证明自己的意思,因为成箱的服饰都和大船一起沉入海底,还真就什么都拿不出来。 姚英锐面沉如水,知道孙义勇和身旁的千户在作绝境挣扎,今天如果就这样让他回永宁卫,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丰元帝余怒未消,现在亲眼看到臣子颠倒黑白,瞬间引燃怒火,吩咐: “来人,把孙义勇拿下!” “不论死活!” “是!” 在军士连连挥动的小旗指引下,镇海战船连发三炮,轰!轰!轰! 吓得牛十二和船工们抱头蹲下,四处寻找藏身地。 …… 时间倒退一些,牛十二的船渐行渐远时,还不忘挥动戴着电话手表的左手。 与此同时,电话手表的家长,正在院长办公室里,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表位置的刷新。 事实就是,不论两位陛下促膝长谈时有多真诚,制定出的计划有多全面,今天一早就有了变化。 比如,现在牛十二的船偏离航道,正向永宁卫码头驶去。 又比如,瑞和帝料定了丰元帝的权宜之计,制订和设计了更多细节,力求横生枝节的庞大计划能重新走回正轨。 现在,事与愿违,第一份和第二份计划落空;只能开启第三份计划。 医院这里,除了“救死扶伤”,也没其他更好的方法。 于是,办公室里的大家就这样盯着孩子家长的手机看,船只确实向永宁卫去了。 有盯手机的,自然也有只关心系统任务的人,比如裴莹和甄舟,他们计划了不错的自驾旅游路线。 抢救大厅里又恢复平静,医护正有条不紊地忙碌。 甄舟走进大厅,就对护士站里的医护说: “刚才问了,月港送来的病患已经基本脱离危险,一千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近两百。” 简单来说,现在只要有病患,不愁接不住。 每个人都不说,但心里清楚得很。 有人开口:“传染病楼现在忙不忙?” 护士长周洁带着推车走进大厅,接过话茬:“当然很忙。” 要带病人、随行军医等人熟悉病房环境、各种卫生用具的使用方法以及医院规章制度,护士和护工们手把手教。 教会以后,还要教按时服药、服药方法,输液的注意事项,诸如此类看似鸡毛蒜皮、但又十分重要的事情。 甄舟继续: “人传染病楼说了,再过两天,月港病患们就可以出院。” 这消息实在太好,医护们听了精神为之一振。 有人甚至问:“护士长,真有花长得像小辣椒吗?能换个班吗?我想去拍刺桐树。” 周洁立刻打断:“现在海面非常不平静,刚抓了一批倭寇与海盗,等以后真正平安了再去。” “谢护士长!” 偏偏正在这时,环着双臂围观抢救大厅热闹的魏璋,手机忽然传出新消息提醒,点开后是纯语音: “魏通事,永宁卫打起来了!” 魏璋对吵架打架的事情最上心,立刻凑过来问: “谁和谁打起来了?!” “魏通事,镇海卫的船队向永宁卫船队开炮,已经打了十几炮。” 魏璋把手机放免提,就听到里面传出的海浪声和炸裂声。 ??? !!!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脑瓜子嗡嗡的,真开战啊?! 第12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落海即死 第12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落海即死 “不说了!” 魏璋的手机通话突然结束, 也不知是牛十二找地方躲,还是海战太激烈挂断,微信群里传来消息:“牛十二定位和信号稳定。” “海战”对急诊医护来说并不陌生, 毕竟现代影视剧什么题材都有, 但也仅限于此, 现实生活最多就是去海边旅行坐一下快艇。 再接近一些的, 就是医护们瞅准时间、提前请假、带自家孩子在军舰开放日参观,看舰载的各种武器, 听讲解, 感叹祖国军事科技的迅猛发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于大鄣的“海战”,医护们没任何概念。 魏璋摇来蒲奉,医护们一心多用,听他讲解大鄣“海战”。 蒲奉这时才知道, 镇海卫与永宁卫战船打起来的事情, 楞了许久才回神, 应医护要求开始介绍。 与大家想象中的不同, 远洋船队规模庞大, 动不动就一两百艘船,每次随行军士两万有余,浩浩荡荡, 震慑力极强。 这么多船只里, 自然少不了兼具保卫和消灭倭寇海盗的战船,大多数战船上带有弗兰基炮, 根据炮手的能力、射程范围可大可小。 但所有船只都是木结构,使用“福船”造船框架,战船也不例外。 有擅长快速穿插的双头船,这种船前后都可行进, 没有调转船头的麻烦;有用于夜晚偷袭的无底船,诱使敌人上船然后掉入海中溺亡。 还有称为“蒙冲”的战船,全船都用木板打覆盖,只留小窗射箭,同样船速极快,适合闪电进攻。 另外,还有威慑力极强的“赤龙舟”,特别夸张的金属大龙头、龙鳞龙身俱全、龙尾高高翘起,船身同样全被木板覆盖,只留小窗观察或射箭。 同样有动物造型的还有蜈蚣船,头尾长身,船身长而薄,布满长而细的船桨,远远看去就像一条黑头红身大蜈蚣。 还有…… 医护们渐渐听入迷了,纷纷感慨老祖宗牛掰plus,难怪大鄣声名远扬,经过的大小国家都愿意让大鄣人留下当官。 随之而来的,就是蒲奉对海战残酷的描述,船身是木板,炮轰就碎。但福船的下半部由许多水密隔舱组成,被轰掉两三个隔舱并不会进水沉船。 但高温的碎片四处飞溅、木质船身易燃,又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意味着比陆战更危险,也更难救治。 真的会有一炮轰来,木质碎片与人体碎块齐飞的惨烈场景。 在平稳的陆地上,倒在沙场、路旁甚至田地里,动弹不得还有被救的机会;但在大海上,落海即死。 蒲奉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叹息: “只要开战,死伤就不会少。但好在,大鄣宝船和随行船队制造精良,军士们兵强马壮,战败很少。” “随行医者也都有各家的独门救命药方,每次交战都会有伤亡,健全的人变成残疾,还有相当部分落海而亡。” 医护们心里有数了,如果永宁卫真的下狠手开战,医院就会迎来一大波烧烫伤、各种外伤的受伤、没溺亡的军士病患。 抢救大厅安静极了,医护也好,病人也好,每个人都揪着心,申丞控制不住看向4床的瑞和帝。 文浩问:“永宁卫到这里,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蒲奉思索片刻才回答:“大概是飞来医馆到刺桐城的两倍距离。” 文浩算了下:“单程七小时,就算换成快艇也要三个半小时,风大浪大的时候,快艇很容易翻。” 医护们都微微低头,“黄金抢救时间四分钟”,外伤尤其是严重外伤,可以抢救的时间很少,等七小时……还能活几个人只有天知道。 魏璋立刻打电话给邵院长,说明永宁卫的情况又立刻挂断,生怕牛十二再打过来时占线。 ……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和副院长们都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永宁卫海战”不知所措。 在一旁的金老非常沉默,怎么也没想到,前两次虽然也有危险,但这次不仅有倭寇与海盗,贪官污吏,竟然还有海战。 按理说,海战与飞来医馆无关,为了保障医护和其他人员的安全,邵院长直截了当地决定: “虽然系统任务要治愈1200病人,但我们不去永宁卫救人。” “只等他们送病人来。” 不救人可以,但准备还是要做的。 邵院长又用手机摇来了转业的心胸外科军医奚乐游,又从最新版《飞来医馆人才汇总表》上扒拉出肾脏外科的转业军医和军护,共六人。 军医和军护们第一反应也懵了,这里发生神秘事件就算了,怎么还能有海战呢?这么不安全吗?! 但想到医院特有的防御系统,他们又安下心来。 邵院长明确表示: “如果有病人送来,就暂时把你们调去急诊。” 奚乐游和军护们很坦然:“可以。”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隔这么老远,能活着到这里的没几个。 月港海防船送来的病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邵院长想了想: “这样,你们先下班,去食堂吃饭,然后休息。” “行。”奚军医一行人离开办公室。 邵院长忍不住挠头,正所谓离开家才会想家,尽管飞来医馆系统提供的条件还算不错,但谁会想长时间留在这里? 毕竟,大家都有惦记的家人朋友,以及急着处理的事情。 尽快完成任务回家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正在这时,保科长的来电显示在邵院长的手机上: “邵院长,志愿者和工匠们太热情了,外骨骼太给力了,医疗船的设备已经搬运完毕,只等最后的调试。” “这么快?”邵院长又想去嚼茶叶,“不是说好不要连夜赶工的吗?” 保科长既有提前收工的兴奋,又有些许无奈: “院长,报名的志愿者分了十二组,合理怀疑他们都想体验外骨骼。” 是的,医院现在有庞大的志愿者队伍,有学生、上班族、退休职工等组成,以年轻人居多。 学生和年轻人还有共性,就是每天都不想上学/上班,但像这样一天天的没事做又闲得发慌,只要不做自己的事,什么事都很有趣。 完全不用怀疑,他们就是想体验外骨骼,一背上就不想放,还要后一组催着换班。 外骨骼的数据工程师哭笑不得,就这么两三天,抵上半年的数据量,另一方面,质量过硬也确实扛造。 “好,”邵院长给予足够的肯定,“调试完毕再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金老问: “院长是不是打算派医疗船去?” “不,”邵院长很坚持,“我不能让医护去冒险,像月港那样把病人送来是最好的选择。” 是的,月港的海防船已回,病人、军医和部分家属都留在传染病房楼的各个病区。 截止今天,有七位病人经过截肢手术保住性命,等待安装普通义肢。 其他病人都在消化内科“营养支持+抗生素”治疗方案中恢复健康。 病人们都是第一次使用抗生素,用量极小但效果相当惊人,拖得非常严重的感染都在静脉输液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有明显好转。 按各病区的汇总报告来看,明天就可以出院一半病患,三天后就可以整整齐齐回月港。 邵院长想了想: “到时用医疗船把病人、家属和军医们都送回月港,顺便再接些病人回来。” 金老嘴角上扬,邵院长真是精打细算,但似乎忘了一点: “院长,牛十二和船工们下落不明,没人会驾船,尤其是大鄣的船。”毕竟没法彻底把古船改成现代船只。 邵院长双眼倏的睁大,医疗船接送并治疗病人的前提是牛十二和船工们,现在……他们还在永宁卫且生死不明。 没有他们可靠的驾船技术,邵院长不放心医护们随船去刺桐城,这下麻烦大了。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传来焦急的声音: “邵院长,我是蒲奉,有个不情之请。” 邵院长打开门,尽量温和地回答: “永宁卫海战,我不能派医护去冒险,他们可以把伤者送到飞来医馆。” 蒲奉眼神一黯,又再次抬头: “邵院长,只要把病人送来,飞来医馆就会救是吗?” “是!”邵院长点头。 “好。”蒲奉转身就走,越走越快,三五步后就变成飞奔。 …… 急诊留观室又传来敲门声,冷蓝开门见到蒲奉时有些惊讶,两人现在的处境有些奇怪,说是朋友吧,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 一旦发生什么,双方有事也是真上,但从不闲聊。 蒲奉跑得太快,喘得厉害: “我想雇冷家船去永宁卫,只要一艘就行,用你们的船工。” 冷蓝不明白:“永宁卫附近码头都已关闭,寻常商船渔船都不得靠近,你去那里做什么?” “接生死之交。”蒲奉的眼神非常坚定且真诚。 冷蓝异常沉默,蒲奉在这里帮过冷家好几次,商户都讲究有来有往,确实是冷家还人情的时候,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透着蹊跷。 “能借吗?”蒲奉努力克制狂乱的心跳。 冷蓝看了冷娴一眼,交换眼神:“我跟你去码头,你挑一艘就行。” 偏偏就在这时,魏璋环着双手走到留观门外: “牛十二新消息。” 蒲奉下意识转身:“怎么说?” “结束了。”魏璋停顿片刻示意借一步说话,这样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蒲奉立刻跟着魏璋到了走廊尽头,着急上火: “他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魏璋压低嗓音:“受伤了,永宁卫和镇海卫的军医都在治疗,暂时无大碍。” 第128章 陛下受伤了? 垫背的 第128章 陛下受伤了? 垫背的 魏璋当然知道蒲奉在急什么:“牛十二他们没事, 今晚就会回程。” 蒲奉喜出望外,原地小跳了一下。 “我先去院长办公室。”魏璋说完就进了电梯。 “喔吼!”蒲奉一路大跳到冷蓝身旁,“冷掌柜多谢, 暂时不用借船。” 冷蓝点头, 目送蒲奉离开, 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 既然避开自己谈论,还是不知道为妙。 魏璋推开院长办公室, 惊讶地发现瑞和帝与申丞都在, 内里气氛异常压抑,不假思索地问: “陛下受伤了?” 邵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的事情,非常无奈: “牛十二正在回飞来医馆的路上, 受伤军士一并带回, 丰元帝身受重伤 、血流不止。” ??? !!! “飞来医馆又离得远, 就算有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定位, 现在派快艇出发也需要将近七小时, 加满油最多开三小时。” 大家心知肚明,失血性休克抢救争分夺秒,就算丰元帝现在活着也熬不过路途遥远。 大鄣忽然没了国君, 又没选定储君, 颁旨高官还在刺桐城……这是什么天下大乱的前兆? 可又有什么方法能改变“大乱之局”? 飞来医馆只治病救人、并不打算干涉大鄣朝政。 邵院长、副院长一行人就算心里有想法,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办公室就这样沉默许久。 申丞忽然抬头看向瑞和帝: “陛下, 您与丰元帝有五分相似,不如……” 瑞和帝到现在还没适应颈部扩张器,惊诧回望: “孤此等模样,如何……” 申丞难得直白:“陛下还有更好的法子?” 瑞和帝无言以对。 众人心中一凛,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瑞和帝考虑得更多:“就算我们兄弟有五分相似,但容貌差距如此之大,文武百官一眼就能识破。” 魏璋一时没憋住,笑出声: “陛下,只要您愿意,可以与丰元帝完全相像。” 瑞和帝当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可能? 申丞保证:“陛下,医仙们言出必行。” 邵院长接过话茬:“当然,先等牛十二他们回来再说。” 一院的烧伤整形科,经常与各外科做局部重建手术,最多的当然是严重烧伤以后的疤痕修复,颜面部外伤后的面部重塑等等。 以烧整科的实力,把瑞和帝整成丰元帝的模样,难度不大。 有了这个想法,邵院长通知烧整科。 申丞扶着瑞和帝回抢救大厅,这一路走得很慢。 等电梯时,瑞和帝望着申丞半边青灰的脸庞,真诚地问: “申知府,当年是否恨过孤在殿试上羞辱你?” 申丞日常绷着脸,面对人总是习惯性侧立,冷不丁被这么问,心里百感交集,又不愿正面回答: “陛下,飞来医馆医仙们医术精湛,您不用过于担忧。” 瑞和帝望着金属电梯门上自己突起的颈项,只觉得一阵反胃,自觉丑陋无比,忽然就想到了申丞的脸,才有此一问。 细想之下,觉得自己确实过分,这容貌也不是申丞能选的,当年殿试精心挑选的得意门生都站在了丰元帝的那边,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只有申丞。 瑞和帝移开视线,不再看电梯门上的自己,对申丞全盘托出: “原本,孤与丰元帝商议,他先到刺桐城捉拿贪腐高官,等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带兵赶来,就去包了永宁卫、彻查帐目。” “虽然孤知道陛下多疑,之前的商谈都是权宜之计,但孤低估了他的自负,竟然直接去了永宁卫还发生海战。” “稍加推测就能知道,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不愿束手就擒,与镇海卫军船开战,刀枪无眼,更何况是火铳与大炮……” “这是弑君,罪大恶极。” “……” 不论瑞和帝说什么,申丞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等他们回到抢救大厅已是深夜,其他三床的病人脖子伸得比大鹅还长,可陛下什么都不说,也只能默默注视。 申丞躺在病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仅如此,其他人也一样,心电监护的数值都略高,各怀心事。 …… 一轮圆月高挂,黑暗的海面上仍有船队夜航,镇海卫一艘战船的桅杆上挂着特别明亮的灯。 甲板上,牛十二的左肩被包扎固定,衣服上有深浅不一的血渍,正举着望远镜张望,船工们在拉帆借力。 因为镇海卫有驻守之责,所以指挥使命船队回去,只留这艘船送伤员与陛下去飞来医馆。 望着特别明亮的船头前方,军士们围着看了许多,羡慕又惊讶,为何不用点油或烧蜡?但也觉得有这样的照明夜航安全多了。 船舱内,军医们忙得不可开交,而船尾还摆了煎药小炉,只等预备的药丸吃完,就开始现场煎药。 指挥使姚英锐守在丰元帝的床榻旁,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四肢上扎着的金针、以及勉强止住血的胸腹部,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从天而降”的功劳,活捉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和张千户,本来一切都如此完美,偏偏丰元帝在海战时出舱张望,被急速飞来的木料碎片与断梁砸了个正着。 尽管军医们使出浑身解数止血,作为日常经历生死的军士们来说,丰元帝这样的脸色和受伤程度,根本撑不到飞来医馆。 可是,满船人都希望丰元帝能活,不然“失职”这项大罪名,足以毁掉他们的多年战功、仕途还会殃及家人。 姚英锐脑海里一片空白,如果丰元帝撑不下去,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留封家书、然后自我了断? 可转念一想,大鄣国君在这儿躺着,全靠镇海卫的军船和军医活命,谁能革自己的职?又有谁来清算? 顺着这样的思路琢磨,姚英锐忽然就有些放心,自己手里有丰元帝亲赐的兵符,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做人证。 “牛十二,还要多久才能到飞来医馆?”姚英锐火烧火燎地问。 “两个时辰!”牛十二算了又算才回答。 姚英锐又问军医: “陛下还能撑多久?” 受惊过度的军医脸色比丰元帝还白,颤着嗓子回答:“火药伤及陛下心脉,鄙人才疏学浅,只怕救治不了。” 姚英锐窝在一旁,双手抱头不再言语。 随行军医围着讨论还有什么方法能保住丰元帝? 讨论很快结束,如果换成其他人是这种情形,军医们秉持“多快好省”的原则,甚至不会救治这么长时间、喂这些药物,只会直接让人抬走。 可偏偏现在受重伤的是大鄣丰元帝,现在呼吸急促、左右胸膛不一样高、脉搏每摸一次就弱一些。 军医们知道,陛下没救了,别说在海上,就算是漳州府医馆里的医者也只会这么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一名军医颤颤巍巍走到姚指挥使:“禀指挥使,陛下……快不行了。” 军医赶紧解释:“野参汤都已经灌下了,收效甚微。指挥使大人,草民能用的药物都用了。” 姚英锐立刻睁眼,锐利的眼神很是吓人。 军医们被吓得后退两步。 姚英锐望着呼吸微弱得看不出的丰元帝,半边头发被火焰燎黄成卷,左眼被炸飞,胸膛缠着厚厚的绷带,但鲜红血渍已经浸透,船舱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与张千户,在海域炮轰军船试图弑君,这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因伤情过重,军医竭尽全力却收效甚微……实乃大鄣之灾难。” 丰元帝其实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可是全身剧痛令人分不清到底受了伤,只是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想入睡。 不甘、愤怒、绝望……丰元帝还有极深的悔意,既然谋定而后动,自己为何一意孤行要去永宁卫? 丰元帝想伸手却毫无力气,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直到合上双眼,垂了双手。 军医赶紧上前探鼻息和脉搏,再手指摸颈动脉,最后无力地看向姚英锐: “姚指挥使,陛下驾崩了。” 姚英锐和军医们整齐跪在舱内,行跪拜大礼。 海上潮湿闷热,军医们生怕丰元帝身体有什么变化,赶紧拔掉所有金针,堵住七窍,再用特制药草汁和盐涂抹全身。 姚英锐怒气冲冲地走到船尾,对着捆绑在地的孙义勇就是两脚,还是不解气,又以一通踢。 孙义勇疼得嗷嗷叫:“姚英锐,我死了,你也落不着好!” “立功还有罪,你到底图什么?”张千户冷嘲热讽,也挨了三脚,一下疼晕过去。 军医追过来,示意姚英锐借一步说话: “指挥使,现在怎么办?” 姚英锐一时没了想法,回答:“先送去飞来医馆,到时再议。” 丰元帝就这样没了,没留下一句话,更没留一行字。 孙义勇还在怪笑: “姚英锐,陛下怎么样了?怎么不骂人了?” “姚英锐,你是不是该替自己想想?” “姚……哎哟……”孙义勇又挨了一脚,这才闭嘴,但眼中满是得意之色,就算死也要拖他当垫背的。 第129章 三把钥匙 要还 第129章 三把钥匙 要还 姚英锐正处于崩溃边缘, 偏偏孙义勇还不知死活地挑衅,本来抓他是“天上掉功劳”,怎么也没想到丰元帝没了, 大喜变大悲。 “来人, 把嘴堵上!” 很快, 孙义勇一干人被堵得严严实实。 相较于船舱内压抑悲愁的氛围, 船头的牛十二和船工们轻松得多,尤其是他们身上的橙色救生衣, 后背还有荧光条, 在黑暗中也非常醒目。 事实上,这艘镇海卫的战船,本来就有火长与船工,所以牛十二他们就更加清闲, 特别像过来凑热闹的。 终于, 战船上的火长走过来, 特别羡慕地问: “不知这些衣物从何得来?” 牛十二回答得非常坦然:“出发前向飞来医馆借的, 要还。” 这样回答是有原因的, 一是怕被强行征用,二是少给医馆惹麻烦。 毕竟老话说得好“兵匪一家”,牛十二不知道姚英锐是什么脾气秉性, 故意这样说, 至少保证三箱物品能原样还回去。 果然,战船的火长应了声, 把视线移向其他方向,但就是忍不住总想多看两眼,没办法,飞来医馆的物品给人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牛十二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当时在舱底,船工大哥悄悄示意有三个大木箱时,别提多高兴了。 等丰元帝上了战船以后,他们才有机会开锁开箱。 牛十二悄悄看了三箱物品,顿时喜出望外。 三把钥匙开对应三个木箱,第一箱就是这些救生衣和救生圈。 牛十二想到这些,总觉得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不简单,未卜先知? 第二箱是灭火器、消防手套、灭火毯和雨衣。 第三箱是矿泉水、应急食物、充电宝和一次性纱布绷带,粗略估计靠这些水和食物至少可以撑半个月。 医仙们为他们考虑得实在太周全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喜笑颜开,同时对飞来医馆的敬重又增加几分。 正是为了守这三箱物品,牛十二和船工们都窝在底舱,非常意外地躲过一劫,并在战事停止的第一时间用救生衣和救生圈救人。 船工们给救生圈系上绳索,然后用力向掉进海中的人扔过去。 军士们只要伸手就能够到救生圈,套在身上,等军士把自己拽上去。 船员工们“百套百中”,军士们有中必拽上船,明明第一次合作却很有默契,所以这次受伤军士虽多、但葬身大海的几乎没有。 救人的同时,船工大哥看到附近船上着火,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被牛十二拦住,背着灭火器冲过去,“噗哧”就是一通喷,火瞬间灭了。 这才是战船火长和军士们对牛十二非常客气的根本原因。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他们租借的船受损严重,也不知道这损失算谁的? 看着破船的牛十二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理智回归,仔细算了算,自己和船工们这辈子只能给船行掌柜做事了,还是做到老死的那种。 如果不想做苦工就只能赔钱,这样的商货两用船,价格非常高,他们赔不起。 什么叫“乐极生悲”? 这就是! 牛十二隐约听到耳朵深处有擂鼓声,频率与心跳相似,更加心烦意乱,再加上还有伤在身,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的程度。 正在这时,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姚英锐走来,视线从上到下扫了牛十二好几眼。 牛十二赶紧行礼:“见过姚指挥使。” 姚英锐内心极度不安,但还抱有一线希望: “听说飞来医馆医术精湛,依你之见又是如何?” 牛十二坦然回答:“确实如此,但人死不能复生,飞来医馆也一样。” 姚英锐已经盯着军医把陛下尸体放进棺椁,先“停灵三日”,万一陛下还能活过来呢?战场上时常发生这样类似的情况。 受伤的军士救着救着没了鼻息与心跳,军医们就会仔细察看,抢救一段时间后放弃,因为战事急诊最急,可以犹豫不决的时间几乎为零。 过了一日甚至两天,有军士醒来,所以,大鄣军士因战事身亡,都“停灵三日”。 战船从日暮行驶到深夜,许多人都饿了,偏偏这船仓库里全是武器,就算有厨子都做不了吃食。 牛十二还指望姚英锐给自己作证,到时一起向申知府哭诉。 所以,牛十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碗,向船工们展示正确吃法,然后每两人分一块,干嚼或泡开两相宜。 一刻钟后,全船上下都弥漫着速食的香味,吃得飞快,以及各种各样的感叹声: “真香!” “吃完确实有些饱。” “……飞来医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之地?” “火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战船的火长又一次出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咽下又问: “牛十二,何时能到?” 牛十二看了一下电话手表,又按两边的计量单位进行换算: “如果方向没变,能完全借助风力,以目前的位置,最快两小时到达。”牛十二仔细算过以后才回答。 太好了! 军医们听到以后是这样鼓励的:“撑住,再撑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受伤的军士们被鼓舞,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锦衣卫们,能回到飞来医馆实在是巨大的诱惑。 战船在大海上航行,四周空无一物,看起来行进非常慢,着急也是一个时辰,不着急也不会多。 牛十二提醒:“姚指挥使,可以看到飞来医馆了。 黑暗中再小的光点都很醒目,而夜晚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尤其是高楼顶按固定频率闪烁的灯,以及自带光源的四大码头,更加美伦美奂。 忽啦啦一下,许多军士从舱内跑出来,伴随着各种各样的谈论: “这是真的吗?不是海市蜃楼吗?” “难道是夜明珠堆砌而成?不然怎能如此明亮?” “话本子和说书人都形容不出的地方!” “我们真的要去那里?!” “……” 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是正四品,望着岛顶的飞来医馆,久久不能回神,一时间什么鬼斧神工、什么巧夺天工……都在眼前呈现,不可思议! 倘若平日肯定不会把牛十二和船工们放在眼里,但现在不同,他们在飞来医馆生活过,还带来这些不可思议的物品。 正在这时,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响了,瞬间引来无数关注。 在众人炽热的眼神里,牛十二卷起保护电话手表的袖口,露出深蓝色表带和莹光: “十二,有没有受伤?” 牛十二笑咧了嘴: “没事,只擦破点皮。战船停靠哪个门?” 紧接着又传来魏璋的声音: “十二,这艘船上谁说了算?” 牛十二竖起左手,让电话手表刚好与姚英锐的嘴巴齐平: “姚指挥使,这是飞来医馆的魏通事,您回答就行。” 满船皆惊,尤其是姚英锐,望着这小小的方块一时无足无措,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本官是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正四品,现率战船推危重病患到飞来医馆求医。” “姚指挥使,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请将战船停靠在东门码头最外圈,馆内食堂已经备好夜食,请在码头有序上岸。” “夜深人静,还请保持安静。” 虽然魏璋日常耍宝搞怪,但谁都不能否认,作为通事时,他连声音都有贵公子的儒雅与骄傲。 “有劳。”姚指挥使怎么也没想到,历经沙战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着小方块发怵。 通话结束。 战船上静得可怕,姚英锐刚才过载的大脑迅速回神,惊讶地看向牛十二: “方才通事说预备了我们的夜食?可现在还不饿。不对,医馆怎么知道预备多少?” “还是不对,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怎么能容人在里面说话?” 牛十二压低嗓音,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姚指挥使,医馆的守门仙有望远镜,早就看到我们的船了。” “这是电话手表,我们都叫它千里传音器。有了这个,草民还能与刺桐城的柳通判,医馆里的医仙通话,比信鸽好用百倍千倍。” “姚挥指使,再不饿的人到飞来医馆食堂都会饿的。” 姚英锐还是不明白,但装出非常清楚的样子,遇事嘛,“一回生两回熟”,大将之风不能丢。 …… 另一边,抢救大厅里,魏璋和蒲奉站在4床旁,看向瑞和帝。 瑞和帝经过这两天高强度地说话,意外缩短了扩张器的适合过程,听说镇海卫指挥使是姚英锐,眼神里涌动莫名情绪。 魏璋倒是开山见山: “可是陛下旧臣?” 瑞和帝下意识摸了摸又紧又沉的扩张器,终于看向魏璋: “这两年时间发生许多事,人心易变,见到后才能知晓。” 魏璋和蒲奉互看一眼,不知姚英锐看到瑞和帝时会有什么反应?估计不亚于恐怖电影里的“死而复生”和“诈尸”。 咦,忽然就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 王强伸手:“赌五块钱,指挥使一定会当场晕过去,像锦衣卫一样。” “跟!”魏璋直接出手。 蒲奉下意识觉得大鄣锦衣卫和将士被看轻了,但理智觉得姚英锐一定会有强烈的反应,磨了下后槽牙: “不跟!我相信姚指挥使大将之风!” 第130章 旧臣 救不了 第130章 旧臣 救不了 一路上, 姚英锐向牛十二打听飞来医馆许多事情,听着特别有意思又不敢相信,最后一个时辰过得飞快。 事实上, 等战船顺利停泊在医院东门的码头时, 已经是凌晨两点。 姚英锐不可思议地抚摸码头的纯白围栏,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到胳膊, 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时才惊觉已经被沁凉的海风吹透了。 “指挥使……”随船军医凑过来, “陛下, 是否还要送进去?” “送!”姚英锐不假思索地回答,“所有受伤军士全都送去,米面粮油结算时再补。” “是,大人。”军医退后, 与军士们一起抬单架走在码头栈桥上, 双眼都不够看的样子。 等他们到达悬崖下, 升降装置都已经准备完毕, 健康的进升降篮, 受伤的躺担架上绑好,就这样平稳地缓慢上升。 姚英锐作为指挥使,对攻城装置、火铳机械都有了解, 可望着这套升降装置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 您是哪里不舒服么?”军医望着挂彩的姚英锐,实在有些担心。 姚英锐指着升降装置: “你看, 若是镇海卫做一套同样的,这样平稳升降至少要二十人或者八匹马,可上下都没人。”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只是皱眉:“飞来医馆,无烛而亮, 快艇无桨而行,这升降无人也不奇怪。” 反正想破头也没用,不如当仙境欣赏。 ??? !!! 姚英锐听了这番话,困惑更多,直至升到与医院东门齐平,走下装置的那一刻,彻底惊呆,这……怎么连花草树木都能发光? “姚指挥使!”魏璋掐点赶到,主动打招呼,“盛指挥使没受重伤真是太好了。” 双方互相行礼,魏璋招呼:“里面请。” 等他们走近时才看清,柔和的橘黄路灯下面,医护带着推车准备接病人。 魏璋解释: “救人如救火,先把病患推去,还请军医们介绍详细情况,以便缩短询问时间。” 于是,就此兵分两路,军医和病患们跟着医护去抢救大厅;而指挥使等人先去食堂,反正在电话手表里说好,餐费自理。 姚英锐却不同意:“魏通事,陛下虽然心跳呼吸全无,但仍然想请医仙瞧上一眼,作为臣子自当跟随。” 就这样,两刻钟后的抢救大厅里又一次满满当当,夜班医护根据病人情况摇各外科的值班医生。 镇海卫军医们一进大厅,就忙着向医护说明病人情况,年龄、身体状况、受了哪些伤、做了哪些治疗、服用哪些药物…… 为了方便对接,又摇来了中医科的值班医生。 原本在抢救大厅的病人们起床,打量送来的病患,以及送病患的军医和官员。 姚英锐走进自动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颈项膨突严重的4床病患,只是觉得眼熟,似乎哪里见过。 不对! 飞来医馆里怎么可能有似曾相识的人? 但当他看向1、2、3床时面部表情就失控了,怎么会?! 而这三位病患还生怕姚英锐认不出来,尤其是南宫宏才还热情招呼: “姚指挥使!好久不见!” 姚英锐的视线在这四人身上反复来回,这,这,这……下意识走过去,不料脚下一滑,直接在4床边摔了个五体投地。 幸好,姚英锐自小习武,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在失神撞向地面的瞬间撑住四肢,做了俯卧撑就原地弹起,望着4床病患却语无伦次: “陛,陛……您,您……” 瑞和帝只是浅浅笑:“两年未见,姚指挥使安然无恙,未受牵连,孤心甚慰。” 姚英锐的嘴张了又张,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等受惊过度的大脑终于回神时,立刻恭敬行礼。 瑞和帝抢先一步摁住他,示意抢救大厅太多人,不用行礼。 紧接着,狂妄自负的“丰元帝”被推进抢救大厅,医护们立刻围上去,发现他与其他带血污的病患不同,脸庞和身体已经被擦拭干净、衣服也已经换过。 姚英锐急忙走过去迭声问:“医仙,还能救么?” 医护们内心咆哮,已经走一段时间了啊喂!这怎么可能救得过来?! 但医护们擅长演“平静”,今晚值班的是神经内科女医生凌淼,语气温婉但坚定表示遗憾:“救不了。” “如果早些送来是不是能救?”姚英锐追问。 “气息尚存还可以尝试。” 姚英锐一声叹息,转而走向瑞和帝:“如何处置?” 这一问难倒许多人,尤其是在护士站看好友的魏璋和蒲奉,医院停尸房只收现代病患的尸体。 魏璋立刻打电话给值班的副院长。 手机那边的副院长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谁知道帝王尸体怎么处理?要不要举行仪式?在线等,挺急的? 当然,最后副院长考虑到天气火热又潮湿,还是叫太平间的老师傅把尸体收走,等瑞和帝考虑清楚以后再处理。 令人惊讶的是,瑞和帝一行四人,姚英锐、盛飞翼……恭敬地跟在推车后面。 没办法,魏璋和蒲奉也跟过去,一直送到了医院太平间里面,看着尸体被推进冷柜。 一行人恭敬行礼又站了不少时间,偏偏瑞和帝一动不动。 “陛下?”申丞小声提醒,“这里阴冷,您穿得又单薄。” 半晌,瑞和帝的嗓音更加低沉又沙哑,问:“皇陵里可有孤的墓?” “依礼下葬,只在棺椁里放了人偶代替,其他丝毫不差。”申丞其实并不知道,消息是恩师书信里告知的。 “嗯。”瑞和帝抬腿离开。 没人知道他面对冷柜门时在想什么,更不明白他复杂的眼神里藏了什么,“君心难测”又一次具象化。 等一行人回到抢救大厅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五点十分,天蒙蒙亮。 战船送来的受伤军士共一百二十五人,除了“丰元帝”,经过医护们的分诊与治疗,七人病情危重留在抢救大厅,其他人都已经转到传染病楼的相应病区。 正在这时,食堂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给每人发了一份盒饭,又改道去传染病楼。 原来是食堂大厨一直等不到大鄣人去吃夜宵,打院内电话才知道,军医和病人都忙,干脆送餐,免得量多天热放坏了。 姚英锐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温热的触感,食物的香气充斥鼻翼,腹部非常大声地抗议,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魏璋示意姚英锐到外面走廊上坐好,把饭盒打开,一次性筷子撕开,然后看向姚英锐:“趁热吃,吃完后躺到床上休息片刻。” 姚英锐接过筷子,一口又一口,吃得停不下来,只觉得好吃到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同样坐在走廊上的军医们也是如此,吃完后一会儿都才觉得撑,来回踱步来消食,没办法饿得太狠吃得太快,肠胃能舒服才怪。 穿着病号服的南宫宏才慢悠悠走出来,见他们都在散步消食,不由得憋笑,不管谁吃都这样,自己也一样。 姚英锐看到后立刻走近,有许多事情想问,但最后还是一起咽下。 南宫宏才却像把他看透一样,自顾自地闲聊。 宫变当晚,大殿失火,瑞和帝在锦衣卫与浓烟的掩护下逃离,乔装改扮外加重金贿赂,躲了一个半月才能逃离国都城。 一路南下,既要提防百姓检举、躲避官兵追捕,又要填饱肚子……东躲西藏过得很艰难。 好不容易到了海上,先是遇到暴风雨,船几次要翻;好不容易稳住,又先后遇上倭寇与海盗,船被烧毁,最后只剩他们三人将瑞和帝藏在舱底,残破船换成小船,就这样游到了医馆西门的沙滩上。 南宫宏才说完,人越来越阴沉,过去两年的任何瞬间都不愿意回忆,说完鼻子又酸又胀,太难了。 姚英锐听完沉默良久:“陛下颈项上……” 南宫宏才轻轻拍了下昔日同僚的肩膀: “飞来医馆救了我们,这里奇异之物实在太多,现在已经不问究竟是何物,只知道他们医者仁心,连费用都不会多收。” 姚英锐只觉得眼睛和鼻子又酸又胀,毕竟自己是被外放到漳州,这两年都没回国都城述职: “若陛下不嫌弃,接下来的路,下官愿陪同在旁,同生共死。” 南宫宏才其实想旁敲侧击,怎么也没想到姚英锐既有将领特有的直觉,就这样表达出来,结果与他们猜测的一样。 姚英锐见南宫宏才异常沉默,简单粗暴: “下官这条命是陛下救的,此生难忘。” 南宫宏才微微点头:“舟车劳顿最苦,你先歇下,养足精神就见陛下,有重要事务安排给你。” 姚英锐喜出望外,大步走进抢救大厅,在医护的注视下,躺在偏僻位置秒睡,甚至想不起来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南宫宏才回抢救大厅向瑞和帝禀告,四人相视一笑,这样难得的机会岂能轻易浪费? 瑞和帝下意识摸了颈侧,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等医护交班结束,慢慢走到大厅外的走廊上散步。 只因为医护说,只要身体条件许可,就应该认真锻炼,争取早日出院。 第131章 收服 “是,陛下 第131章 收服 “是,陛下 与抢救大厅一墙之隔的急诊大厅里,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在五颜六色的自助贩卖机旁转悠,脑门上的汗怎么也止不住。 一来,锦衣卫为了保护丰元帝受伤颇多;二来, 微服出行, 丰元帝驾崩了, 身为指挥使难逃其咎。 盛飞翼下意识摸了摸颈项, 脑海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乱麻,好不容易理智回归, 自我了断才是上上策。 可是……历经千辛万苦才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谁甘心自我了断? 盛飞翼坐在墙边的候诊椅上双手抱头闭上双眼,陷入无限挣扎里。 正在这时,缓慢且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盛飞翼睁眼就看到一双飞来医馆才有的拖鞋、蓝白条纹病号服, 视线往上……顿时吓得一激灵! 瑞和帝低头看着挣扎中的盛飞翼, 抱头的前臂、手腕上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烫伤痕迹, 衣服有裂口还沾了深浅血痕。 再联系到夜班医生说, 锦衣卫受伤的部位和人数, 瑞和帝知道他们是拼了命想救丰元帝。 瑞和帝坐在盛飞翼旁边的椅子上,嗓音嘶哑却不失威严: “孤与陛下有约,他应该先去刺桐城, 为何改道永宁卫?” “你们必是拼命保护, 陛下为何伤重不治?” 盛飞翼乱糟糟的大脑彻底宕机,这什么情况?这个颈项上顶着两个瘤状物的人自称“孤”, 闪过几个念头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您是……” “年号瑞和。”瑞和帝的语气平静得令人生畏。 为锦衣卫开脱也好,还是为自己死去正名也好,反正盛飞翼内心激烈交战后向瑞和帝全盘托出。 事实就是镇海卫战船首先发动攻势, 向永宁卫海船开炮,海船反击的炮非常准,直接轰掉了战船与牛十二租船处,刚好站在交界边、硬要观战的丰元帝被殃及。 尽管锦衣卫们以身为盾、全力保护,在大量碎木片与流火的情况下能做的也不多,丰元帝全身多处被刺穿流血不止,军医用尽方法也无济于事。 最后在送往飞来医馆的半路上,丰元帝驾崩。 瑞和帝极为自然地接话: “你没撒谎,锦衣卫确实百般劝阻,丰元帝充耳不闻,一心想观摩海战,身受重伤,在送医途中晕厥。” “飞来医馆医术堪比鬼神之技,捡回陛下一条命,却需要多次手术治疗才能彻底康复。” “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率部下极为保护,有功无过。” “即日起,受伤锦衣卫在飞来医馆治伤,指挥使盛飞翼随侍孤身旁,现在去清洗伤口。” 盛飞翼再如何冷静自制,也架不住这样的“一波三折”,瑞和帝这样问,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令人绝处逢生。 “是,陛下。” 不论瑞和帝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收拢,总之,回到国都城以前,盛飞翼和锦衣卫属下都是安全的。 盛飞翼起身向急诊外科走去,双腿既沉重又轻快,脑海里推测出无数下场,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个。 瑞和帝回到抢救大厅,走进自动门的瞬间,向申丞微一点头,慢慢走回自己的病床边,同时向其他三人眼神示意,锦衣卫被收服。 现在,安心养病、配合治疗第一重要。 …… 需要补觉的远不止姚英锐和镇海卫军士,盛飞翼和锦衣卫,还有同样忙活整晚的牛十二和船工,下夜班的医护,连夜调试的工程师。 医院西门外,医疗船已经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去刺桐城或更远的地方。 院长办公室早晨七点的例行晨会,邵院长和副院长们面面相觑,怎么一晚上过来,大鄣就“改换天地”了。 嚣张自负的丰元帝就这么死了,做了防腐处理,躺在医院太平间。 烧伤整形科正在利用医院里各角度的监控,制作丰元帝的脸部模型,准备给还要做颜面部修复手术的瑞和帝进行相应的调整。 此前种种烦恼就这样消散,全院只剩完成系统任务这一桩难题。 虽然第六项任务要求1200名病患,但已经有来自月港的受伤军士,加上昨晚送来的镇海卫永宁卫伤兵,加在一起将近六百人。 暂住在刺桐城养济院,那些被解救的人质,只要体重达标,就要到医院来做手术,也有不少人。 医疗船已经调试完毕,以后每天去刺桐城出诊,治疗的病患会更多。 邵院长估算过,只要全院各部门有序运作,刺桐城附近不再出什么大妖蛾子,就可以很快地完成任务。 昨晚值班的副院长忧心忡忡地问: “邵院长,之前你一个人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邵院长微微一笑:“散会。” 这才哪到哪儿?穿越以后刺激的事情有的是。 …… 今天周一,各外科都在急诊大查房,结果让人欢喜让人忧。 高兴的事情,申丞正式脱离危险期,再观察三天就可以出院回刺桐城静养。 更高兴的事情是,二楼留观室里的冷娴小朋友,观察期表现良好,胸腔和腹腔的引流管已经拔除两天没有异常。 心脏外科主任夏至翻完病历夹后开口:“今天就可以出院,一个月后复查。你们普外科怎么说?” 普外科刘秋江主任表示同意:“我也这么觉得,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回家好好休养。” 冷蓝喜出望外,这两天冷娴除了力气稍微差一些,说话的声音、脸庞嘴唇和指甲都健康的粉色,与其他健康的孩子没任何差别。 但冷嫣表示:“医仙,飞来医馆到刺桐城,海船颠簸、路途遥远,能不能再多住一段时日?” 夏主任替家长宽心:“医疗船已经调试完毕,你们担心的话,可以一起坐医疗船回程。”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是晴天,医疗船每天都会停在德济门码头,替百姓看病发药。” “冷娴这孩子天资聪颖又早慧,一直待在医院会闷坏的,回去吧。万一发生什么,医疗船上就能及时处理。” “护士会给你们发出院宣教手册,另外附一份食单和每日活动清单,你们照做就行。” 冷氏兄妹听完彻底放下心来,整齐行礼:“有劳医仙。” 医护们赶紧回礼,再一次感谢大鄣不用跪拜。 冷蓝内心激动不已:“我现在就去结帐。” 医护们刚要离开,在地上溜哒的冷嫣忽然开口: “我要去和小伙伴们告别。” 夏至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冷嫣:“可以,不要太激动。” “多谢医仙救我一命。”冷嫣抿着小嘴,忽闪着黑亮的眼睛,暗藏不舍。 自从她回到留观室以后,每天都有小朋友来陪玩,一起看书,玩飞行棋、给娃娃梳各种发型……从没这么开心过。 原以为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没想到分离来得这么突然,冷娴的小脸拉得老长。 冷嫣拉着女儿的小手安慰: “阿娘陪你去。” 于是,上午第一节 课,幼儿园班(小班)教室外面,挺着孕肚的冷嫣和冷娴手牵手站着。 上午的自然课,老师临时有事改成海洋课,主讲正是代班的蒲奉,意外看到冷家母女就知道她们要离开了。 蒲奉立刻出声:“课间十分钟 。” 孩子们呼啦啦冲出教室,围着冷家母女俩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你怎么来了?今天好些了吗?” “我们上完课,就可以陪你玩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上课,上课特别好玩儿!” “……” 孩子们并不知道人生旅途有多遥远,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最重要,得知冷娴是来告别的,全都呆住了。 出院是好事,可这和好朋友分别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最先哭出声,一传三,三传五……教室外的走廊上哭声一片。 蒲奉怎么也没想到,休息十分钟会变成这种局面,他不会哄孩子啊喂,这可怎么劝? 情急之下,蒲奉眼巴巴地向冷嫣求救。 冷嫣莞尔,柔声安慰: “一个月以后,娴儿要来复查,我也要来做检查,到时还能再见。” “你们送了很多礼物给娴儿,我们也要回去准备回礼。” “一个月也只有三十天,很快就到了。” 冷娴两眼放光:“对啊,你们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只要刺桐城有的,我都可以给你们带!” 既能相见,还能有礼物,还是来自刺桐城的,孩子们的哭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期待的目光。 “真的吗?” “妈妈说,有人送礼物就很开心了,不要挑。” “对,我妈妈也说,送礼物是好朋友的心意,心意最珍贵了。” “嗯……那就送你们我喜欢的……”冷娴在心里盘算。 五分钟后,双方在和谐有爱的气氛中挥手道别。 蒲奉得以继续上课,同时佩服冷嫣指引孩子的能力。 医院西门外的医疗船,已经被工匠们刷成纯白色底红十字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惹眼,又与延伸到海里的银色码头相融。 魏璋拿着手机,给冷家三人拍各种照片留念。 下午一点半,补眠结束的牛十二和船工们上了医疗船,申丞也在船上,在冷家船队的护送下向刺桐城驶去。 附近巡逻的海防船见到后立刻调转方向跟上,一定保护周全。 第132章 重逢 今日试航 第132章 重逢 今日试航 “丰元帝挂了”这事, 对医护们来说,顶多就是“人都挂了还怎么救?真当我们能起死回生”的吐槽。 但对大鄣官员,尤其是刺桐城暂代知府柳通判, 望着手机时不时弹出的新消息, 受惊吓程度不亚于坐了一整天的魔鬼过山车。 静养期的易师爷, 脑子和嘴皮子都闲不住, 干脆躺在了书房的屏风后面,既能随时与柳通判交流, 还能与申丞保持联系, 也陪着一起震惊。 频繁进出书房但并不知情的府衙官员们,总觉得这几天柳通判脸色特别差,纷纷表示关心: “通判大人,您要不要休息?” “大人, 食堂的饭菜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大人……” 每当这时, 柳通判总是挥一挥袖袍:“无妨。” “新消息冲击”还会来, 躺着也睡不了, 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这样的焦灼一直持续到四月二十九傍晚, 柳通判精神抖擞,谈吐自在,晚食啃了一整只烧鸡。 对官员们来说, 上司好才是真的好。 万万没想到, 柳通判晚食结束,整理衣冠, 理了须髯,拉着整日躺平的易师爷,在侧门上马车说要去德济门码头接人。 虽然已经下班,官员们注意到柳通判发自内心的喜悦, 不管是接谁,总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对上司非常重要的人,官员们也愿意去迎一下。 现在已经是夏天,日落得晚,海风还带着些许热度,最先注意到海面异样的就是仁寿塔与镇国塔上的巡防军士,之后就是陆续回城的渔民。 金色阳光下,湛蓝的海面上,一艘很大的纯白船只、船头画着红色十字,船尾跟着盘旋的海鸥,正缓缓向码头驶来。 柳通判和官员们都看呆了,怎么说呢,这艘大船与飞来医馆的快船有相似的风格,忽然就有种刺桐城的船被飞来医馆重塑的感觉。 官员们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七嘴八舌地问: “柳通判,这船看着像刺桐城的货船,但又不太像。” 柳通判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体恤刺桐城百姓看病不易,特借了本城货船改造成了医疗船,今日试航。” “等调适完毕后,每日上午到德济门码头,百姓们可以上船就医,若有确实病重难治的,随船回医馆。” “真的?!” 不止官员们惊讶,听到消息的渔民、脚夫和商贩都激动起来,这等于把飞来医馆搬到刺桐城南门外,那可方便太多了。 柳通判想到飞来医馆为妻儿提供的各种便利,内心充满感激,回答得更是干脆: “本官何时诓骗过你们?” “是,大人!”官员们一致附和,转而看向越来越近的医疗船,甚至看清了在船头挥手的牛十二。 整个刺桐城,能把船行驶得这么快又平稳的,还真的只有牛十二和船工组合,多年远洋培养出来的默契,寻常人无法企及。 正在这时,冷家人的车马赶到德济门码头,看着医疗船以及行驶在附近的冷家船队,每个人都满心欢喜。 等医疗船停泊在码头时,船工们搭起格外宽大结实的舢板,还有固定组合的木栏扶手,冷蓝抱着冷娴、冷嫣扶着木栏,只觉得脚下格外平稳。 “见过柳通判,见过各位大人。”冷氏兄妹恭敬行礼。 柳通判和官员们微一点头,示意他们自便即可,不用过多拘谨。 冷家人欢天喜地接了自家人上马车,又高高兴兴地回家。 柳通判站在码头,使劲往医疗船上张望,眼神既奇切又兴奋。 相较之下,易师爷就淡定得多,但也张望同一处。 不明所以的官员们就不太明白了,难道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又给通判大人带了什么过来? 这么一想,瞬间引燃了官员们的好奇心,此前喝过奶茶和咖啡,吃过压缩饼干和零食,还在柳通判的指导下,学习过灭火毯和灭火器的用法。 这次又会是什么呢? 于是,在众人期盼的眼神里,舢板最上面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戴着方正官帽,一身红袍,腰带紧束,脚踩官靴。 官袍上没有中箭的破洞,也没沾染的血污,干净平整,崭新的全套。 众人眼中的期盼瞬间变成不可思议与震惊,还不约而同地眨眼睛,竟然是真的,申丞就这样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舢板,走向柳通判和易师爷。 “哇……”周遭的百姓先惊叹出声,申知府真的没死! “天爷啊,真的是申知府!” “感谢众神保佑,申知府回城啦!” 知道大家都看得清楚明白,那就不是自己眼花,德济门码头忽然就热闹起来,鼓掌的,呐喊的,手舞足蹈的…… 柳通判率官员整齐行礼:“下官特来迎接申知府回刺桐城!” “申知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也有反应极快的百姓,就近取了薰香和草药,分列两旁,给申知府引路,意思特别明显,驱污除秽,以后皆是坦途。 申丞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真诚地向站在船头的牛十二和船工们行礼: “能活着回来,首先感谢拼命划船送本官去飞来医馆的牛十二和船工,还因此拉伤肩膀肌肉、疼痛了许多日。”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医仙的及时救治,你们的双肩可能会落下病根。” “送医之恩铭记于心。” 牛十二和船工们先是一楞,紧接着立刻在船头回礼,不敢当,不敢当。 紧接着,申丞又向柳通判和官员们行礼: “本官在飞来医馆治病之时,全靠诸位不计前嫌、鼎力相助全城事务,有劳!” 闻讯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把德济门码头的石阶挤得满满当当。 申丞生怕因此引发什么踩踏事件,立刻出声提醒并上了马车,一行人直奔府衙。 回到府衙后,望着修葺一新的外墙和恢复如初的书房,申丞这时才有了“重活一次回刺桐城”的踏实感。 官员们又向申丞问了些事情,再逐一告辞回家。 等人都走散了,申丞端坐在书房的桌案后面,就看到易师爷委屈又控诉的眼神,下意识问了一句:“还有何事?” 这下,易师爷炸了: “我做手术前,忙前忙后连腹痛都顾不上;还在休养期,每日殚精竭虑地筹谋,为柳通判排忧解难,为何不感谢我?” “今年甚至都没给我涨月钱!” 申丞若有所思地打量易师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易师爷不开心。 柳通判在书房里,进退两难,这是知府的私事,自己也不好插嘴。 申丞有些诧异:“你们开暗格取出证物以后,没看到最下面的遗书?” 遗书?! 柳通判和易师爷面面相觑,当时只想着把证物都递到巡抚手里,根本没想到还有一层暗格。 申丞素来阴沉的脸忽然有了笑意:“没看最好,反正本官也活着。” ??? !!!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不行,必须要看一眼,立刻走到墙边打开暗格,摸了摸,下面真的有还一层,立刻取出书信。 书信里只有一张纸: “申丞原是弃儿承蒙恩师提拔又受尽陷害与苦楚若身死则所有家资皆归挚友易承小私宅一处水田二十亩旱田四十亩碎银五十两金五两珍珠八颗。” 纸页背后是私宅和田产地契,以及转赠文书。 易师爷看得双手直颤,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本是殿试同门,但因族中大伯犯贪腐之罪,受诛连贬为平民并终身不得为官,在困苦之交转投到申丞这里当师爷。 其实,易承一开始投的是都是昔日好友,之后就一直碰壁碰得鼻青脸肿,被拒了不知多少次。 甚至,易承都不是找上门,而是大雪纷飞的冬夜晕在路边,被申丞捡回去的,那情形与丧家犬无二。 许久,易师爷吸了吸鼻涕,哀怨地瞥向看好戏的申丞一眼:“大人,您就不能活着的时候先分我一半么?” “噗哧!”柳通判双肩抖得像筛糠,还是没忍住。 申丞特别认真又严肃:“你这人贪财又好色,先分你一半肯定没多久就花完了。” 易师爷心中的感动荡然无存:“我这年纪想寻个良妻也算好色?你讲不讲道理?” 柳通判憋得脸通红,听这样难得的八卦,双脚是一点都迈不出去。 申丞慢慢走过来,从易师爷手中抽走信和契文:“自一月起,月银涨二两,反正本官也没死,你慢慢等,不着急。” 易师爷咬牙切齿地盯着申丞,一字一顿回击:“既然大人现在能走能动,那草民就去休病假了。” 柳通判一怔:“不能吧?你都要静养一个月,大人应当休养更久。” 申丞微微一笑:“通判所言极是,本官回内宅休息了。” “啊嘞?”易师爷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怎么横竖都要操心劳神? 申丞敛了笑容:“本官不闲着,还有许多事要忙,陛下给了六道手谕要通传。” 易师爷一听立刻接话:“你歇着,事情交给我!” 柳通判真的相信,易师爷就是睁眼操心到闭眼,根本闲不住。 第13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您不要命 第13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您不要命 申丞微微一笑: “夏医仙嘱咐本官, 每天注意休息但也不能太闲,你也一样。所以,干脆像以前那样忙起来。” 易师爷和柳通判两人惊了, 异口同声:“您不要命啦?” 像之前那种忙法, 就算医疗船停在德济门都不见得能救, “丰元帝”都没能撑到飞来医馆。 申丞立刻改口:“每日上午在书房, 其他时间回内宅静养。”说着,抹掉鼻尖沁出的汗水。 在飞来医馆不觉得, 回刺桐城就有些闷热, 官袍的内裳已经湿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坚决反对:“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申丞摇头:“那些被抓的倭寇与海盗要尽快处置,明日午时开公审大会,细数罪状后统统砍了, 首级挂满四个城门。” “咝……”易师爷的神情变了又变, 还是提醒, “医疗船就在德济门, 您不怕吓到医仙?” 申丞日常绷着脸, 与任何人都很有距离感,关系亲近的人,比如易师爷和柳通判知道, 在书房人少时, 能看出许多小表情。 比如现在,申丞眼神有笑意, 与平日的皮笑肉不笑完全不同。 柳通判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知府大人,您新官上任十个月终于要放火了么?” 申丞很丝滑地点头,惜字如金:“不止三把。” 易师爷和柳通判异口同声地“哦……”尾音上扬。 “说不定连自己一起烧了。” 易师爷无奈摇头:“你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 老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不能说自己点好的?” 申丞到底没挡住舟车劳顿的疲累:“本官去歇下,你们准备。” “啊,我也要歇着了。”易师爷赶紧凑到申丞身旁。 “哎……”柳通判赶紧拦住,并且伸手,“大人!” 申丞从袖口里取出飞来医馆的食单、运动指南和健康宣教手册,非常真诚:“有劳。” 柳通判目送二人走远,心里很清楚,他俩真的为刺桐城百姓拼过命,现在还能说话能走动,完全是因为飞来医馆。 回到书房,柳通判先整理食单,然后准备明天公审的程序,以及大牢里倭寇们的口供。 自从狱卒和牢头使了些手段后,锁在地牢的倭寇就开始攀咬,比如哪年哪月,与刺桐城的xxx勾结,里应外合洗劫了城外某个村庄…… 又或者,刺桐城xxx的店,其实就是倭寇派人开在刺桐城,就是为了联络方便…… 主簿的口供写了一份又一份。 万万没想到,前天又抓了批月港来的倭寇和海盗,把他们押进大牢以后,里面就更热闹了,互相指责、谩骂的,甚至斜靠在墙边互踹互咬的。 主簿好不容易把口供整理完毕,交到柳通判手中,就听到明日正午公审的消息,悄悄抹了一把汗,幸好赶上了。 经过详细清点,大牢里硬是挤了三百多倭寇,还有一百多锁在牢外的石柱上。 柳通判把整理好的口供收拾整齐,明日正午,大牢就能出空了。 这样想着,柳通判关上书房门,转到屏风后洗漱,发现天光大亮,一点都没天黑的意思。 果然,夏天到了。 一想到即将面对的闷热潮湿、衣物怎么晒都不干的雨季,柳通判抹去额头的汗水,想念飞来医馆的凉爽。 …… 虽然夜禁已经开始,但夏季日长,根本没人睡得着。 城东月下村的百姓也是如此,妇人带着孩子坐在自家门口闲话家常,被解救的人质里面,有不少是村里的男丁。 因为他们出海经商,打渔种地照看孩子的事情都落在妻子身上,左等右盼了整整两年,以为再也见不到。 谁曾想,他们不仅回来了,还性命垂危、身上很多伤。 对月下村的妇人来说,堪比天灾更令人绝望。 好不容易熬了两年,家中没半点积蓄,丈夫回来,不仅要花钱治病、还要好吃好喝地补身体。 免税三年,但每天睁眼“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桩事情都不能少,她们不得不擦干眼泪,替人浆洗衣服、到海边捡贝类补贴家用。 说到这里就一定要提申知府,是他说命令养济院收治被解救的人质,城中富商和寺庙出米面粮油,又请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出诊。 没申知府,她们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现在,自家丈夫的命保住了,身体也在康复中,等完全治好后又是家里的劳动力。 一想到这些日子的艰难与煎熬,妇人们都忍不住抹眼泪,随后又笑出声,生活又有了盼头。 月下村最最高兴的是林村正,林阿蛮和林阿娇兄妹俩。 因为他们的阿爸在养济院已经可以在床上翻身、每日五餐地吃着,还用手摸他俩的头,每天都能说很多话,讲出海经商时发生的故事。 他俩也不再是孤儿,就算林村正老得照顾不了,也不用在养济院长大。 林氏兄妹俩每天都像快乐的鸟儿,早晨跟着林村正去养济院陪阿爸,晚上回村在村正家里睡觉。 因为他俩实在小,阿娘又守节而死,养济院的管事允许他们吃特制的病号餐。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食补”,两小只不仅脸庞圆润,还开始长个子。 又因为他俩被林村正教得嘴很甜、又有眼力见,养济院的病人家属,有时会给他们一些小零嘴。 他俩每天都在养济院里跑来越去,大人说话去听一嘴,病人换药也要看一眼……简直是行走的“小人形自动摄像头。” 晚上,他们常常会语出惊人,把养济院各屋子的人和故事重说一遍。 世界对于这两个孩子来说实在太大,有太多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有人说飞来医馆的坏话?还是非常坏的那种? 心里搁不住事,就会在大人们聊天时说出去。 月下村的大人们经常敷衍:“小孩子家家的,别传话,也别偷听别人说话。”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直犯嘀咕,为什么? 林阿蛮立刻发誓:“他们真的这么说!特别大声!” “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是庸医,看病时好时坏……” 林村正阻止他们继续: “我们知道他们撒谎,城里很多人也知道,但飞来医馆挡了他们的财路,说不定还会因此定罪。” “他们明知是恶事却照做不误,到现在也有不少人去求药……只能说,他们会有报应的,而且会来得很快。” 正在这时,一名捕头骑马狂奔而来: “林村正何在?” 林村正赶紧站起来:“老身在。” 捕头扔了纸卷过去,嘱咐:“明日正午,府衙外广场上公审,记得带人去看!” “哎,是,是,是……”林村正有些意外,总觉得这群捕头比以前温和得多,不再那颐指气使。 “明天砍倭寇,你们谁也别带孩子,留人在家看好。”说完,捕头就骑马赶去通知其他村子。 “太好了!”不大的月下村里一片欢呼声。 林村正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 “要不说申知府是好官呢,来了倭寇就打、打赢了就抓还关起来,攒多了就砍掉挂城墙……” “真当我们穷打渔的好惹?!” 如果没这些倭寇,阿蛮阿娇的娘就不会死,月下村也不会穷得这么叮当响,屋子都烧得没剩几间了。 如果没有申知府,只怕今年既交不了课税,连小命都留不住。 阿蛮和阿娇听了,拍着手直蹦:“林村正,我们也要去!”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也要看砍头!” 林村正拿着告示文书:“我们能去是因为认识上面的字,如果你们也认识,村正就带你们去。” 两孩子正值开蒙的年纪,可穷得叮当响的月下村既没私塾,附近村也没个像样的老师,字就只能靠村正来教。 阿蛮和阿娇望着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当场傻眼,这哪里认得? 林村正把他俩交给妻子:“你们早些睡,明日我就教你们认字。” 孩子们一听又高兴了,开开心心地跟着去睡觉,还美滋滋地想,如果明天上午能把这么多字认全,正午就可以去。 等孩子们走远,林村正压低嗓音嘱咐: “番商的船队已经停在德济门码头,那边有许多零散活儿,明日一早,大家去碰碰运气。” “趁这三年免税,我们多攒些钱银在手里,孩子要读书,房屋要修葺……什么都要钱,攒多少都不嫌多。” 村民们纷纷点头:“村正说的是。” 要是每年都能免税该多好? 林村正又嘱咐:“干活时仔细些,千万别伤着了,药费诊费也是钱。” …… 与此同时,休息过后的申知府穿上官袍,戴上官帽,把自己收拾妥当,让门房备马车。 刚进马车,没想到易师爷也跟来了:“你不好好歇着,又想做什么?” “歇过了,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在今晚做完。等到明日就来不及了。”申丞面对易师爷的质问,毫不在意。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与本官一起。” 易师爷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无奈之下只能上车,不死心又问:“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第134章 厢房见 酷爱缝人? 第134章 厢房见 酷爱缝人? 大约过了两刻钟, 帷裳外的天色才暗了下来,又过了一刻钟,马车开始走走停停, 易师爷隐约觉得在兜圈子, 不由看向申丞: “您的身体……” 闭目养神的申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易师爷和申丞是两个不同的犟种, 一个喋喋不休睁眼操心到睡觉, 闲不下来;一个冷静得可怕,什么都不说, 令人琢磨不透。 共同点就是两人认定的事情, 撞南墙也不回头,撞破为止。 易师爷不再发问,只留意申丞的脸色。 马车继续走走停停,原就颠簸的路似乎颠得更加厉害, 车里的人摇来晃去, 几乎要磕着轿壁。 终于, 马车停了, 易师爷想下车, 被申丞拦住,只见他挑开帷裳嘱咐: “来四碗牛肉汤,六块麻饼, 八块凉糕。” 易师爷顺着帷裳的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已经熄了炉灶的小二,动作麻利地装了三层食盒, 上马车递进来。 一手交钱,一手接食盒,马车又动了起来。 不对! 易师爷诧异地望着食盒盖上的纸掉落,露出下面的纸页, 上面简单六个字:“祟福寺厢房丙”。 ??? 申丞扔了个眼神过去。 易师爷只能吩咐:“天色尚早,去补清明的香。” “是!” 马车再次行进,最后停在寺门外。 寺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申丞和易师爷两人迈着方步走进去,不紧不慢地门内取了三支清香点上,真诚拜祝后在记名簿上添了香油钱。 寺中僧人见他俩还提着食盒,立刻上前引路,一直到厢房丙。 推门进去,有个人负手而立,背对他们,身形有些熟悉。 易师爷轻声问:“不知……” 申丞随手把门关上:“来,这是地道的刺桐城吃食。” 此人转而面对他们,不是旁人,而是乔装改扮到这里暂住的姜巡抚,房内还有两名护卫,屋外四角也有人巡逻。 世事难料,申丞当初安排刺桐最好的海丰楼接待时,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姜巡抚与国都城赶来的颁旨高官不同,一个政务在身,只想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好交差;另一拨同样政务在身,却想尽办法中饱私囊,高下立见。 一个巡抚和一群高官,还都住在海丰楼,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怎么谋划怎么约着见人? 海丰楼的天字甲房里,姜巡抚还在每日看书、写奏章;而他早改扮成随从,被护卫们的护送到这里,边打探消息,边等国都城的回信。 柳通判在申知府的示意下,悄悄与姜巡抚有了联络,这也是他今日赶来的原因。 姜巡抚受惊过度,怔怔地看着申丞,脸上飞快闪过错愕、震惊、费解和欣慰等神情,又快步上前,轻拍他的肩膀: “飞来医馆果真厉害!” 申丞立刻行礼:“大人费心。”然后取出手机和蓝牙耳机搁在桌案上。 姜巡抚又一次怔住:“这是……” 申丞把蓝牙耳机塞进姜巡抚的耳朵,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点开一条又一条预先录制的视频,最后一段是挂着扩张器的瑞和帝。 姜巡抚简直不敢相信,这,这,这……是什么神仙法术,包罗万象的神器?好不容易从震惊里回神,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陛下,下官愿意。” 申丞补充:“漳州镇海卫姚指挥使就在飞来医馆,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也已抓获,只要姜巡抚愿意,明日午时就可以去永宁卫彻查。” 姜巡抚激动得紧握双拳连连挥动: “好,好,实在太好了!” “感谢陛下愿意把如此重要的事宜交给下官,不论前路如何凶险,下官万死不辞。” 手机里的瑞和帝仿佛亲眼看到这一切,耐心叮嘱: “孤正是用人之时,你必须先保住自己,才能继续为孤分忧解难。” “是,是,下官愚钝,陛下见笑了。” “应查尽查,不枉不纵。” “是!陛下!”姜巡抚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消失在手机里,脑海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申丞只能解释,前面的都是视频,最后是视频通话,利用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通话,再用耳机播放声音,既隐密又安全。 比以前不说话知、单在纸上写、然后扔进火炉里,要简单方便得多,而且还不薰人。 圣旨传达完毕,申丞向姜巡抚告别。 “申知府,请稍等,”姜巡抚还是想知道,飞来医馆到底怎么救人的,申丞还是以前那样吗?” “大人请讲。”申丞收回刚才迈出的左腿。 “能不能看一下你的伤口?” 申丞大大方方地宽衣解带,露出左胸的疤痕。 姜巡抚看懵了,指着手术刀疤迭声问: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擅使刀针之术,酷爱缝人?” 申丞穿好衣物,又看向易师爷:“给大人瞧一眼刀口,他是肠痈。” “啊?”易师爷一脸惊避,不是吧,可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姜巡抚既惊讶又痛心,自己父亲就是得此物痛苦而亡,这也能手术? 一瞬间,许多念头直冲脑海,姜巡抚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本官若有亲朋好友在刺桐城外或是相邻,也能来看病么?” 申丞点头:“邵馆长说除了倭寇海盗不治,其他病患只要愿意配合医生,都可以去。” 姜巡抚听完,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当着他俩的面脱了官袍腰带…… 啊这……!!! 终于轮到申丞和易师爷惊呆了,这,这,这…… 姜巡抚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飞来医馆能否治得了?” 申丞不假思索地开视频通话找魏璋: “魏通事,可有医仙在身旁?” 无巧不成书,魏璋正在抢救大厅护士站里,前后左右都是医生。 “咦?申知府,你是哪里不舒服么?”心脏外科夏主任就在魏璋旁边改医嘱,一看到申丞就心跳加速。 “夏医仙,本官挺好,这里有位病患,想询问能不能治?” “哦?”夏至不假思索地回答,“来,瞧一眼。” 于是,申丞就把摄像头转了方向,正对着姜巡抚的后背与腰臀处。 “咳咳咳……”见多识广的夏至主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来,独吓吓不如众吓吓!” “远程医疗啊,都严肃点。” 忽啦啦,护士站的医生们像开了瞬间移动,都挤到夏至身旁,不约而同睁大双眼,在内心疯狂握草! 寻常人的臀部分左右两瓣,手机视频里的这位在臀裂顶点上方又格外厚实地长了一瓣,直接成了“三瓣”。 护士站里有烧伤整形科的、脊柱外科、心脏外科、骨科和普外科的医生,大家互看一眼,最后直接看向脊柱外科的医生,眼神示意,来大活了! 脊柱外科医生问了一长串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病人性别、长了多长时间、疼不疼、对生活有哪些影响…… 姜巡抚怎么也没想到,那样向往飞来医馆,不曾想,与医仙们还没见面就先展示自己的“三瓣臀”,一时面红耳赤,但回答问题非常清晰。 这个肉乎乎的突起,是五年前长起来,起初并不大,近一年长得有些明显,时常腰酸背疼、右腿发麻。 而这次出巡,还带了尤其是这次在外面巡查的一年多,变得更别明显,也带来更多不适。 出行前,姜巡抚特意找了曾经担任过太医的医者陪同出行,一路上把脉、煎药、针灸、艾灸……不仅没半点效果,每日都因为药太苦而更痛苦。 无奈之下,姜巡抚只能求助申丞,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样奇特又令人难忘的时刻,完成初诊。 脊柱外科医生也很干脆: “这个鼓包的病因有非常多,有时间的话,可以到德济门码头上医疗船首诊……” “我已经拍了照片,发给科室同事们,因为长得快,所以,还请这位病患尽早就医。” 医仙老是病患病患的,申丞赶紧介绍:“这位是姜巡抚,明日一定登上医疗船看个究竟。” 手机那边安静了足足五秒,最后还是夏至主任带着众的挥手道别,并附赠一句: “注意保护,千万别压到,不然后果严重。” 半小时的远程医疗结束,姜巡抚既兴奋又紧张,眼巴巴地望着申丞: “申知府,医仙们如此平易近人?” “他们看起来年龄不大,医术怎能如此高超?只是询问半不时,就知道应当嘱咐些什么?” ‘难道是未卜先知?’ 申丞不厌其烦地解释,最后提醒是: “巡抚大人,去飞来医馆,不论身份高低、家财多寡,药费诊费结算都是米面粮油结算。” “您明日……” 姜巡抚这段时间派人四处打听,发现飞来医馆的传言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尤其是精湛出众的医术: “多谢申知府提醒,明日一早本官会备足精面粮油,直奔医疗船。对外就说是水土不服。” 双方就此告别。 重新坐回马车的易师爷和申丞,两人对坐半晌,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见一面,就多了姜巡抚这位奇特的病患。 除了“有缘”,也实在没旁的解释。 第135章 寄生胎 “什么胎? 第135章 寄生胎 “什么胎? 竖日,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海平面有清晰的亮光,海浪声声拍打德济门码头的基石。 出海的渔民们背着连夜补好的渔网, 走上各自的船, 惊起一只又一只夜栖的海鸥, 船出海, 鸥相随。 试航的医疗船上,牛十二和船工们睡得非常惬意, 真的, 睡过飞来医馆的床具和薄被,是真不想睡家里的床,实在硌得慌。 船工长拿帕子擦了脸,深吸一口气, 招呼最上面的牛十二: “十二, 今日什么行程?” 其实前一晚就已经定好, 但因为牛十二手腕上有千里传音器, 随时随地可能有变动, 趁大家都在洗漱清扫,顺便问一下。 牛十二正在看电话手表上的新消息,边看边数数: “今日有六名孕妇要去做产前检查……然后……哦!有一名男子会手持府衙布条去医馆看病, 还会带随从, 他们都晕船。” “还有什么?”船工长的脖子都抬酸了,可牛十二还在看传音器。 牛十二向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然后接听电话: “崔医仙?我是,我是牛十二,哦,二丁房有药, 安置在三辛房……要垫子,哦,好好好……” “姬医仙?您说,我听着,行,行,行……” “周医仙?嗯,嗯,嗯……” 甲板上,船工们把出海前的检查和准备又过了一遍,这下不止船工长,其他船工都纳闷,医仙们为何与牛十二有这么多话要说? 没多久,牛十二从桅杆顶爬下来,招呼: “船工长,赶紧带人吃早食,今日上船的人有点多。” “早食吃什么?”船工长扯着嗓子问。 “八宝粥!” “啊,船工长,你先跟我下来!要紧事儿!” 船工长立刻跟着牛十二踩着木梯下到船舱的药房。 根据崔医仙说的,输入密码开门,取出药柜左手第三排抽屉里的药盒,拿出手表上显示的晕船药,两人反复核对药盒颜色、文字和包装。 牛十二又取下挂在木墙上的小塑料袋,把药盒装进去,打结后挂在胳膊上:“船工长,还要去三辛房。” “哎!”船工长喜欢这种最佳辅助的感觉。 两人进入房间,开始按崔医仙的要求,从柜子里取出大小不等的方块垫子,铺在床上,再次与照片核对。 正在这时,有船工喊:“牛十二,船工长,有人拿着府衙的号码布条准备上船,还带了护卫!” “马上!”两人核对完毕,一溜烟跑到上船口。 牛十二与船工长两人一起核对号码布条,望着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以及他身后膀大腰圆的护卫们,知道这就是崔医仙所说的病人。 牛十二并未立刻放行: “请问有没有进早食?” “医仙嘱咐过要空腹,滴水未进。”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一大早登船求医的姜巡抚和护卫。 “请随草民到船舱,这是医仙吩咐的防晕船药,每人一粒,温水送服。” “到三层船舱……” 牛十二把他们领到三辛房,船工长取来一次性水杯,挨个装水,再发水发药……忙得不亦乐乎。 唯一庆幸的是,船工们有多年核对装卸货物的经验,与医院护士的“三查七对”一样都是防止出错,核对得非常顺手。 姜巡抚望着干净整洁、还开了小圆窗、装了琉璃的病房,桌椅床柜一应俱全,不由怔住,啊这……住着也太舒服了。 牛十二示意病人趴在床上,又根据崔医仙的要求,在他身下摆各种垫子,主打一个趴得舒服,完全不会压到后腰。 姜巡抚趴好以后,整个人都有些迷糊,自己有多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护卫们逐一吃了晕船药,在隔壁两个病房里休息,还有两人守在姜巡抚的屋子里。 牛十二把事情都安排妥当,提醒:“医仙说,吃了药再睡一会儿,醒来就到了,不用担忧。” “有劳。”姜巡抚非常焦虑,睁眼到天亮立刻出发,直到现在手掌心还在出汗。 偏偏悲欢并不相通,护卫们既担心晕船,又因为能去飞来医馆而激动不已,和姜巡抚一样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牛十二招呼着“开船啦!”,三层船舱传出轻微的鼾声。 等姜巡抚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圆窗外面是银白色的层状物,顿时吓了一跳,撑着腰走上甲板后才发现这是飞来医馆西门外的码头。 “真的没晕……”姜巡抚和护卫们喜出望外,真的睡一觉就到了,非常惬意有没有? 姜巡抚问船工长:“那些是何人?” 船工长想了想:“他们是月港海防船送来的受伤军士,现在已经治愈,半个时辰后坐这艘船回月港。” 孕妇们先下船,被导医领到门诊做检查。 最后下船的就是姜巡抚和护士们,但与孕妇不同,姜巡抚被领进急诊内科诊室,趁着空腹先抽血,然后去做其他检查,比如肝胆b超。 护士长周洁先向姜巡抚说明,这里非常安全并不需要护卫,让他们坐在走廊上等就可以。 很快,姜巡抚又被导医带到影像科拍片,再去门诊做其他检查。 等他所有检查做完,门诊都下门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姜巡抚,跪在药房外的候诊椅上,胳膊撑着椅背,努力压制五脏庙的控诉。 脊柱外科崔主任看完片子和报告,找来裴莹一起到门诊大厅,远远就看到护卫们紧张地围着姜巡抚。 “哪位是姜巡抚?”裴莹手里拿着胚胎发育的教学模型。 “正是下官!”姜巡抚赶紧滑下椅子,眼巴巴望着裴莹和崔主任,紧张得嗓音发抖,“可是恶疾?” 恶也称不上,但是吧,解释起来确实有些恶劣,尤其对古人来说。 现在医院为了节约成本,x光、ct与磁共振的照片都直接上传到医院系统里,病人主动提出要片子才会去打印。 今天为了解释得更清楚,崔主任自己去打了一份,捏在手里走路哗哗响。 “姜巡抚,去急诊外科诊室。” “哎。” 急诊外科诊室的看片灯箱打开,片子推上去,就能看到姜巡抚的腰臀骨骼,结果令人惊讶。 姜巡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下意识想捂住臀部,但又觉得医仙如此坦然,自己扭扭捏捏,实在有失文人风骨,赶紧站好。 崔主任用签字笔指着片子上的骨骼讲解: “这是腰椎骨,骶骨,这一块就是肿物,仔细看里面也有骨骼。” 姜巡抚脑子一片空白,这位置?这形状,这……楞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 “此物是尾巴?”毕竟那小卷形状,和猪尾巴、猴尾巴……有几分相像,但也太细了些。 脱口而出的困惑,姜巡抚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这不是尾巴,”崔主任没忽略姜巡抚发白的脸色,从口袋里掏出红色包装的牛奶糖,剥了糖纸,“先吃,垫一垫。” 姜巡抚没任何犹豫,直接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弥漫,甜而不腻舒缓极度紧绷的情绪,一粒糖吃完,苍白的脸总算有了血色。 崔主任的签字笔在片子的鼓包部位转圈: “我接下来的解释,你可能不信,还可能受到惊吓……但这是事实,绝非蒙骗。” “不敢,不会。”姜巡抚有一种等待暴风雨摧残的认命,反正也躲不过,而且真的影响正常生活,都不知有多久没平躺了。 “这是寄生胎。”崔主任一字一顿,说得特别清晰。 姜巡抚的瞳孔地震,迅速摇了摇头,赶紧解释:“医仙,您方才说什么……胎?” “医仙,本官是男的!不是阴阳人!怎么可能得什么胎?” 裴莹把教学模型搁在桌子上,温婉解释:“这不是尾巴,也不是你说的怀孕,而是你的双胎兄弟。” “这个小小的弯曲,是蜷缩的小胎儿。” “……”姜巡抚张了张嘴,眼神都涣散了,这,这,这……即使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这个答案令人心惊胆战。 太荒谬了! 太骇人听闻了! 好半晌,姜巡抚理智回归,缓缓问:“崔医仙,您是说,本官的兄弟长在这里?既然是双胞胎,为何没一起长大?” 裴莹注意到姜巡抚双手微颤,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又慢慢发白,立刻看向崔主任: “还有糖么?” 崔主任看似严肃,实则是甜食爱好者,口袋里必备牛奶糖,于是又掏出一粒塞姜巡抚嘴里,同时示意裴莹暂时不解释,让他缓一缓。 现代病患有相当的医学知识储备,都不见得能接受“寄生胎”这样少见的疾病,更何况是身居高位的大鄣巡抚? 崔主任把片子收好,招呼:“姜巡抚,走,去飞来医馆的食堂看上一眼,今日有新品十六可选的四果汤。” 姜巡抚失魂落魄地被带去食堂,就这样走一路看一路,情绪没法转移得这么快,但眼前的一切都指向同一桩事情,医仙没必要撒谎。 忽然,姜巡抚意识到另外一件事:“崔医仙,下官的护卫也是一早出门,除了吃药喝水,其他一概未进。” “放心,盒饭已经送去急诊了。” 第136章 政敌见面 只是本能生 第136章 政敌见面 只是本能生 医院有新风系统和空调, 一年四季的温差都不大,医护们穿过小花园去食堂才能感受到天气在变热,还越来越热。 天热的时候, 没什么比凉爽小甜水更让人感觉惬意的。 早晨, 食堂唐大厨把今日特供菜单贴到“飞来医馆大群”里, 群里就热闹无比, 因为特供的是十六选类四果汤。 原因也很简单,今早有渔民送来了一桶又一桶的海藻类, 紫红色的、褐色的、半透明的……还有两对堪称古生物的鲎, 把食堂负责搬运的志愿者们唬得一楞一楞的。 于是,唐大厨在全院招蓦能处理这些的志愿者,人才济济就是好,很快就招到会处理这些海藻的志愿者, 着手准备四果汤的各种原料。 至于那两对鲎, 是国家保护动物, 先暂住食堂的水族箱, 等大小孩子们下课后参观完就放回大海。 所以, 中午的食堂里,孩子们把水族箱围得水泄不通,四果汤选料区大排长队。 崔主任领着姜巡抚走进食堂, 就看到比庙会还热闹的场景。 受惊过度、疲惫口渴又饥饿的姜巡抚, 被各种食物的香气和端着餐盘经过的医护们深深吸引。 姜巡抚跟去选餐区,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跟在崔主任身后, 又坐在一起,尝了这个吃那个,嚼着那个喝这个……化震惊悲愤为食量。 吃饭事小,却能很快观察出一个人的某些特质, 比如有序、面对突发状况的应对…… 崔主任和裴莹对视一眼,姜巡抚是个很扛造的人,内心很强大,餐盘还剩三分之一,他整个人又有了精神。 三人吃完,姜巡抚整个人处在奇异又微妙的满足里,刚才震惊到难以接受的事情,现在又能好好听医仙的讲解。 崔主任眼角显出鱼尾纹,问:“饱了?” 姜巡抚想了想:“本官能去那里排队么?” “可以,”崔主任特别大方,“芋泥花生好吃。” 姜巡抚起身,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仔细观察医护们选了哪些料。 裴莹微微笑:“能吃能喝,问题不大。” 幸好,他们进食堂时已经是用餐高峰,吃完以后人就少了许多,姜巡抚并没排太长时间,兴冲冲地端着三份四果汤回来。 先摆一份给崔主任,再给裴莹,最后一碗才是自己的。 姜巡抚一口下去,清凉爽口,芋泥和花生都炖得软糯,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惬意又舒适。 三个人都“光盘”。 姜巡抚学着崔主任抽了一张面纸,擦嘴然后扔垃圾桶,又学裴莹收拾餐具去归置,所有的一切都新鲜有趣。 末了,姜巡抚正色:“有劳。” 三人离开食堂,沿着绿化带走,红色、粉色、橙色的蔷薇花缠着黑色栏杆开得正艳。 裴莹的视线迅速扫过生机盎然的植物,很快停下脚步: “姜巡抚,你看。” 顺着裴莹的指点,姜巡抚看到一个细枝上的两朵花,一朵开得正好,一朵花苞蔫了正在枯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裴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干净的圆形果冻壳,将两小朵罩进去,同时解释: “万物生长都有规律。这朵会越长越大,正在枯萎的应该会掉落,但也可能被吸收干净变成一个突起的斑点。” “如果这是母体,胚胎无法掉落,你吸收了绝大多数的养分,这个就会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你的身体。” “他没能和你一起长大的原因有很多,并不确定。” 姜巡抚盯着那朵发黄变色的小小花苞,根本移不开视线,表情和眼神复杂至极,又带着悲悯和凄凉。 崔主任提醒: “姜巡抚身体不错,可以手术切除。顺利的话,最快明天下午就可以,两三天出院静养,当然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也可能不成功。” 姜巡抚努力挤出一个回应的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又苦涩: “难道是本官在母亲腹中谋害了他?” 裴莹温婉解释:“花草树木为了生长,争夺阳光雨水和肥沃土壤;人从出生前就开始竞争,不必如此想。” “那时你还未形成意识,只是本能生长。” 姜巡抚沉默许久,躬身道谢,又跟着崔主任回急诊外科诊室,了手术过程、可能存在的风险以及术后并发症。 “你可以考虑清楚再决定。”崔主任并没有催促的意思,病人不急,只医生干着急没意义。 出人意料的,姜巡抚非常坚定:“我要做手术!何时可以开始?” 崔主任有些诧异,不管哪个朝代都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生死关头,很少有这么果断的。 姜巡抚很真诚:“崔医仙,昨晚,本官看过申知府与易师爷的刀疤,这些日子实在难熬,赶紧做了才安心。” “可以。”崔主任收好签过字的知情同意书,思来想去,还是让他暂住抢救大厅做术前准备。 于是,姜巡抚跟着崔主任从诊室的侧门走进抢救大厅,冷不丁就看到靠坐在病床上的四位病人,尤其是颈部有两个突起瘤状物的4床病人。 崔主任看了一下病床位,嘱咐:“姜巡抚,你今晚暂住五床,术前准备做好以后,明天或后天就可以手术。” “是。”姜巡抚整个人都懵了,啊这…… “哟……”前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傲慢地盯着他,“你们猜这是谁?” 另外两人立刻坐直,目光非常不友善,只瑞和帝既不意外,又无愤怒,带着令人不解的平静。 崔主任诧异:“你们认识?” 瑞和帝只一眼就成功让南宫宏才住口,不紧不慢地介绍:“他八年前参加春闱,殿试第二,是难得的才俊。” 在大鄣,能参加殿试成为榜眼,是儒生最后的高光时刻,从此以后,就是漫长的补官等待之路。 许多人等了五年八年,才能当个芝麻小官儿。 这位只用了八年时间,就从榜眼升至巡抚,绝对的“飞黄腾达”。 医护们早就拼凑出大鄣瑞和帝与丰元帝之间的过节恩怨,从南宫宏才咬牙切齿的样子也能猜出来,姜巡抚多半是丰元帝清君侧的助力之一。 下一秒,当班医护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他们会不会在这里向姜巡抚下手? 正在这时,瑞和帝缓缓开口: “请医仙们放心,抢救大厅里不会有是非争执。” 这是瑞和帝的当面保证,各自安好,不会生事。 话音刚落,坐直紧绷的前三床病人蔫蔫地躺回去,像斗败的公鸡。 姜巡抚正气凛然:“本官此次来刺桐城是为了缉查走私,只做份内之事。不会打扰诸位。” 这言下之意也很明显,不会写奏章举报他们四人的行踪。 行吧,医护们内心咆哮,这一天天的,治病救人已经够忙够累的了,怎么还要操心政敌这种事情? 崔主任已经到了临近退休的年纪,见识过人类的生物多样性,还吃过不少亏,信任为零: “小时,把姜义勇改送到留观12床。” “马上!” 十分钟后,姜巡抚就被带到二楼留观室,不曾想,留观室外面是脊柱外科分到传染病房楼的护士吴敏。 “崔主任让我接你去病房楼,飞来医馆的魏通事在那边等你。” 姜巡抚下意识看向时萱,见她表示同意就愉快地跟过去,迈出几步又扭头道谢。 时萱长舒一口气,愉快地回到抢救大厅,四张床上的病人都背对护士站躺平,留个愤懑的背影。 医生忙着下医嘱,护士边核对边纠正,谁都没空顾及他们的情绪,更何况,走绳少女后天就要先尝试药物流产,要做不少准备。 崔主任更是没当回事,没什么比医护的安全更重要。 传染病房楼的脊柱外科病区里,姜巡抚在护士站领了一次性使用物品,到了自己的12床,果然,气度不凡的男子正微笑着招呼: “姜巡抚,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接下来听我的讲解。” 魏璋把病房内的卫生间、病区内的盥洗室、垃圾分类等等事项,耐心地讲给崔巡抚听。 紧接着就是详细的术前准备和住院常识,每一件事情单拎起来都是几句话,但综合在一起就要说不少时间。 幸好姜巡抚的记忆力惊人,听完还能按要求复述。 床位护士非常满意地回护士站去。 姜巡抚特别熟练地趴在病床上,不得不说,飞来医馆里与人相关的物品都舒适得惊人,只怕瑞和帝也是第一次尝试。 正在这时,魏璋由衷感叹: “你真是大鄣官员里最看年轻的。” 姜巡抚身在高位,日常说话委婉并暗藏深意,与同僚相处更是如此,清君侧以后,明枪暗箭也中了不少,这样直接评价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本官并非看年轻,是真的年轻。” 魏璋掰着手指头问:“战功、断案、主持春闱……你到底立了多少功业,才能身居高位?” 姜巡抚上下打量魏璋,反问: “飞来医馆通事连个人功过都要盘问么?” 魏璋笑而不语,一副我随便问的、不是故意试探的神色。 姜巡抚也微微笑: “这件事情,本官从未对外人说过,但在飞来医馆倒也不重要。清君侧的方略是本官草拟,递到陛下面前。” 魏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吃惊。 第137章 后悔么? “这……真 第137章 后悔么? “这……真 “后悔么?”魏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何必交浅言深?”姜巡抚撂下这句话, 就走进卫生间换病号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惆怅又迷茫, 真不后悔么? “明天手术, 如果你太紧张的话, 晚上护士会给你发安眠药。手术前太过紧张或太放松都不合适。” 魏璋站在卫生间外大声叮嘱, 然后离开。 …… 姜巡抚推开折叠门,先走到病床旁, 因为后腰的肿包, 坐、靠、起身和躺下都有影响,索性走到窗边,摸了摸镶嵌的玻璃,俯瞰楼下出神。 后悔吗?不会悔! 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这样做吗?不会! 他是军户, 祖辈都在战场的刀光剑影里艰难求生, 从出生就知道战死沙场是注定的人生结局。 所以, 他自幼舞枪弄棒、端铳练射, 和同龄孩童用拳脚争大小, 整天在泥地里打滚,虽然体型偏瘦但有天生的牛劲,打架从不吃亏。 他与同龄孩子有更大的不同, 天资聪慧, 过目不忘,酷爱写字看书, 是卫所里最耀眼的存在。 虽然只是寻常军户,但家中长辈对他关爱加倍,以全族之力供他读书,他也不负众望, 怎么考都是第一,直到殿试第二,被陛下当场钦点为翰林院侍书(负责誊写或陪伴皇帝练习书法,正九品)。 大鄣翰林院是高级官员的人才储备库,而他能跳过庶吉士、孔目等不入流的杂务,直接成为侍书,是真正的圣眷青睐。 父辈从未走进的皇宫,他进了;祖辈未曾见过的陛下,他见了;通过自己的努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春风得意,坚信自己从此不用再回卫所,可以让父亲长辈安享晚年。 谁曾想两个月后,北面瓦腊几场恶战,父辈同族无一生还,他悲痛欲绝、并向上官请辞,回家守孝。 消息传开,瑞和帝还给了额外赏赐,特许他守孝三年期满再回国都城继续任职。 怎么回到卫所,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家屋前,哭瞎双眼的母亲和姐妹;以及同样挂白的左邻右舍……偌大的卫所里白茫茫一片。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讲述皇宫的金碧辉煌、香薰花草、陛下恩典和赏赐…… 按《大鄣疏律》,登记军籍的军户,如果男丁都阵亡,还要从族中出男丁顶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守孝,就被抽丁押入出征队伍,主帅正是以前的丰元帝。 一路上他都安静得出奇,脑海里盘桓着母亲姐妹追出卫所又被强行拦下的哭嚎,其实根本不用抽他,但卫所长官不舍得自家孩子送死。 他愤怒指责,长官的冷笑犹在耳畔: “你身为翰林院侍书,守孝期为父兄报仇、为国捐躯,这是本官为你挣得史书留名的机会!” 他所有的愤怒、遗憾都在拳脚相加中湮灭,不走立刻死,其实没得选。 抽调他们的主帅,正是以前的丰元帝。 在狼狈不堪的行军路上,他被丰元帝认出,直接调到军帐,这是救命之恩。 大帐之中,他是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的耀眼新人,出谋划策鲜少失败。 大战告捷,他有军功加身,又有翰林院身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再擢升……之后的谋划也是理所当然,每得一份赏赐就托人往家里送。 瑞和帝给了他肯定,却因为重用草包,害得卫所里男丁减半。 丰元帝知人擅用,大战告捷,护大鄣十年边境安稳。 他心里自有度量标准,所以义无返顾地选择支持丰元帝,不就是“清君侧”么?那是为了续大鄣国运,也是为了卫所里生活的母亲和姐妹。 虽然预想过“承诺”与“饯行”会有出入,但丰元帝登基后,一切都变了,他殚精竭虑的谋划、以身为盾的救驾,到最后只得到了“望梅止渴”的结局。 六年后,当他再次回到卫所,发现自家屋里住着其他人,并拿出了合规的地契和房契。 他受不了这样的结局,一口血溅在泥地上,当场晕厥。 随身护卫紧急找到卫所的老军医,施针救治,灌汤喂药,五日后才清醒过来。 从老军医那里得知,在他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母亲病死;同年,阿姐和妹妹,病的病,死的死。 卫所里,军户死绝,又会调来新军户,房契地契过户,再寻常不过,向来如此。 但老军医也说,那家新户并没收到什么令人惊羡的财资,也没人来找过,仔细回忆后说这几年,卫所附近多地瘟疫盛行,多有流寇盗匪,只怕送财物之人也没了。 姜义勇泪流满面,托人寄的那么多赏赐,甚至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成了谁家的丰衣足食、宅子和良田。 老军医就是这样,望着一批批孩子降生,为他们治病,看他们长大或死去……最后给这里的绝户们留个念想,可能是家里的久远之物,也可能是个荷包挂坠。 这样说着,老军医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姜巡抚阿娘和姐妹的值钱物件,未做完的手工绣品和厚厚一撂鞋子。 姜义勇望着这些泪如雨下,哀嚎声传出好几个屋子,经过的人听到都觉得心酸眼热。 老军医拒绝了他的谢礼,只是充满期待地望着: “你是卫所里最出息的孩子,也是这里出过的最大的官,你得好好活着,凡事为卫所里的人多想一想。” “逢年过节来一封信,让我们知道当初那个孩子是好样的。” “……” 夕阳照在窗前,给站成木雕的姜巡抚染上一层柔光,深锁的回忆比深渊巨口更让人无法回神,隐约听到有人叫“姜巡抚,哎,喂……” “做术前准备,要备皮!”魏璋突然提高嗓门,同时伸手格挡,“喂!醒醒!” 姜巡抚一个激灵,才发现拳头已经在魏璋脸侧,立刻撤回同时后退几步,深呼吸后理智回归:“魏通事,何事?啊,对不住。” 魏璋皮笑肉不笑:“文武全才啊。”大鄣不是“重文轻武”么?怎么还能出这样的人物? 姜巡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备皮是什么?” 魏璋随手掏出解说图,把手术部位备皮的原因和范围解释一遍:“为病人安全着想,反正剃了还能再长出来。” 姜巡抚不理解但照做,配合度特别高。 正在这时,麻醉医生进来做术前评估,魏璋在一旁解释。 原本计划做硬麻或腰麻,评估后只能改成全麻,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手术前禁食禁饮,什么都不能进嘴。 魏璋把食堂准备的盒饭又收回去,随手拍姜巡抚的肩膀: “等手术结束以后,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再给你准备好吃的。” 军户家的教育向来简单粗暴,姜巡抚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哄过,一时间全身都像有蚂蚁在爬。 因为全麻手术前作妖的病人和家属实在太多太多,魏璋连续解释了三遍:“不论什么都不能吃……” 姜巡抚并不明白魏璋的意图,最后忍不住反问: “本官好歹也是殿试第二,现今巡抚,说一遍足矣,本官听得懂而且非常清楚,又不是三岁孩子,饿不得渴不得。” “……”魏璋无言以对,“也行,啊,对了,还要肠道准备,你跟我去治疗室。” 姜巡抚听完解释,不理解但尊重。 灌肠的过程非常尴尬,好在魏璋一直陪着;回到病房就反复进卫生间,折腾得够呛,但为了手术能顺利进行,一切都值得。 直到所有术前准备都折腾完,魏璋才离开。 走廊上还传来床位护士的笑声:“多谢魏通事解说。” 晚上八点,护士送来一片安眠药,嘱咐:“一口水咽下,趴在床上就可以休息。” 姜巡抚望着小小的药片,眼中有大大的困惑:“这……真能使人安睡?” 护士再三保证,看着他吃完药才离开。 姜巡抚从小就知道害怕没用,哭闹会挨罚,面对危险总有类似榆木疙瘩的坦然,能这样趴着睡,睡得这么舒服哪会失眠? 所以,一夜好眠,睁眼就是天亮。 早晨七点半,手术室护工推车到病区:“12床,姜义勇,进手术室。” 他趴到推车上,窝在薄被里,闭着眼睛想,就这样吧,手术成也好败也好,大鄣已经没有亲人会关心。 等电梯时才发现,随从护卫们都挤在楼梯口向他挥手,三步之外站着魏璋:“多谢。” 电梯门打开,他就只能看到光滑锃亮的电梯轿厢,一瞬间观念改变,多年出生入死的护卫,怎么不算挂念呢? 这样一路推进麻醉科大门,姜巡抚被眼前的一切震撼,进入手术间,看到屋顶庞大的无影灯、手术床等各种物品,人都有些懵。 巡回护士、麻醉医生、脊柱外科医生……穿着绿色刷手服,有条不紊地准备物品。 姜巡抚莫名觉得安心,不论手术结果如何,被这么多医仙围着也不会太差,就是手术床有点硬,躺上面很冷,消毒更冷,胳膊上打针有点疼…… “年龄,姓名,做什么手术?”麻醉科医生做最后的核对。 姜巡抚如实回答,同时问:“手术切下的……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会的,”麻醉医生回答得非常爽快,同时注入麻醉药物,“来,一,二,三……” 姜巡抚连“四”都没数完,就这样睡着了。 …… “姜义勇,醒醒!” “醒啦?”麻醉医生招呼着。 姜巡抚觉得身上的被子沉得过分,非常努力地想踢远一些,再踢…… “你别踢了,会掉下来的!”巡回护士赶紧过来摁住,同时确认,“崔主任,回病房是吧?” “先复苏室待一晚再说,”崔主任改变主意,又问姜巡抚,“醒了吗?要不要看切下来的?” 姜巡抚立刻睁开眼睛,左右张望:“哪里?” 装了标本的弯盘端到他眼前,医生解秋:“包膜完整,里面有完整骨骼,快速切片也做了,良性。” 姜巡抚如释重负,眼神涌动着莫名的情绪,最后张了张嘴:“有劳各位医仙,费心了。” 第138章 声带闭合不全 有没有发出 第138章 声带闭合不全 有没有发出 为了不压到手术创面, 姜巡抚被护士和护工保持侧卧体位,定时翻转到另一侧,虽然疼, 但都在他的忍耐范围。 又因为昨晚睡得特别好, 既没梦到逝去的亲人, 也没梦到宫变时被鲜血染红的荷花缸和堆积的尸体。 相形之下,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血氧仪夹在指尖氲着红光, 以及因为持续输液而发凉的胳膊……姜巡抚也觉得很舒适。 在第三次翻身后, 姜巡抚听到床帘拉开的声音,看到胸膛被弹力绷带缠住,端坐着看向自己的病人,有些眼熟: “你是……” “姜大人, 您怎么了?” 医护们瞬间警觉, 不是, 刺桐城这么大, 怎么病人还能认识呢? “梁捷?你因何受了重伤?” 姜巡抚惊讶至极, 梁捷曾是骑马提枪能在敌军里杀个七进七出的猛将,全靠战功升至千户,数年前被钦点随船远洋, 自此没了联系。 梁捷红了眼圈,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义勇: “赴宴遭人暗算,随身包袱箱笼被盗, 无腰牌文书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只能在刺桐庙会表演硬功。” “你的随身护卫去了何处?”姜巡抚简直不敢相信,“家眷管事呢?” 梁捷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下官去月港赴宴,酒醒时躺在刺桐城外野地里, 周遭空无一人。” ??? !!! 姜巡抚平复心情,温和地安慰:“反正你我都病着,慢慢说,本官自有判断。” 梁捷详细地说了远洋回来后的事情,原本共建战功的同袍成为同僚,有同生共死过的上司,身为千户也算春风得意。 一年不到,军饷一减再减,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 有几次,上司把他们召集起来,对上增造军籍,对下削减军户数量和补贴,准备大吃空饷。 梁捷数次反对并坚持实数上报,被上司当众指责,又被同僚恶意整治,各方冲突不断。 最后,上司在“三月三”那日办了场夜宴,说是从长计议。 夜宴时,歌伎吟唱、舞姬翩然、乐师奏乐合鸣,各种美食齐端上,空气都弥漫着食物与脂粉香味,桃花美人相伴左右,行酒令一轮接一轮。 梁捷不知道喝了多少,醒来时躺在野地里,被凉风吹醒,身上的常服换成了最低廉的粗布麻衣,好不容易起身,就看到了开元寺的镇国塔与仁寿塔,当下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一拍。 刺桐城府衙既管不了月港事务,更无法管军务。 梁捷全身上下连铜钱都没有,先去养济院混了几餐饭,又在各寺庙法事时蹭斋食,最后在开元寺管事的指点下,去庙会表演硬功谋生。 再然后,庙会出事,被自己的长枪扎了,那一刻万念俱灰,以至于被医护们抢救回来也没什么求生欲。 医护们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术后的梁捷既没大难不死的喜悦,也没震惊与欣喜,只是一味淡漠,问十句回两句。 医护们积累了足够的治疗外伤的经验,按理说,手术成功,抗生素与营养支持,外科热七日就能退去,之后就是出院静养。 但奇怪的是,他术后七天,低热高热轮流,伤口愈合缓慢,胸外科医生直挠头,多次拍片、血检的项目一增再增,最后怀疑他慢性中毒。 说实话,不论是内科还是外科医生,只对教科书或者临床上遇到的中毒者有相应的治疗方法。 对古代毒物、原理、临床症状都一无所知。 于是,又摇来中医科秦主任和检验科钱主任,秦主任反复望闻问切后开出解毒方,检验科配合查生化。 梁捷每天除了固定的抗生素、止血和营养支持,每晚喝一包中药睡觉。 三科合力,总算把梁捷从鬼门关拽回来。 用秦主任的话来说,如果他没受伤,多则九个月,少则六个月,也就一命呜呼了。 只是当时梁捷问什么都不说,秦主任也没什么可以怀疑的,反正病人好转就行。 现在医护们明白,应该是赴宴时被下了毒,什么战场同生共死,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梁捷就这么被最信任的同僚上司害了。 姜巡抚气得捶床沿,好半晌才压制住怒意,安慰:“放心,等本官回刺桐城,自会替你寻回身份。” 梁捷就这样注视着姜巡抚,嗫嚅着嘴唇楞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心电监护开始报警,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受了这么重的伤,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染捷郑重其事地点头,挣扎着下床,想向姜巡抚行礼。 “你别动!”姜巡抚侧躺着不能动,不自觉地提高嗓音,“医护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梁捷这才放松地靠坐,问:“疼么?” “开始疼,越来越疼。”姜巡抚不好意思喊疼,但有同样做过手术的人交流,就能大大方方地谈论。 隔着玻璃的医护们,立刻注意到梁捷的眼神里又有了光,内心五味杂陈,至少,这位姜巡抚还愿意帮忙。 有了姜巡抚的保证,憋闷许久的梁捷打开了话匣子,两人的话题从梁捷过往,变成飞来医馆、手术前、手术后等等事情的交流,一直聊到晚上九点熄灯睡觉。 担心好几天的医护们终于放心,挺好,今晚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 时间倒退一些,就在姜巡抚被推进麻醉科的时候,急诊二楼留观室的走绳少女,也在裴莹的观察下,早晨八点吃了第一天的药物。 走绳少女满眼都是对医生的信任,没半点惊慌失措。 自从进入飞来医馆,就受到了医护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对他们有无条件的信任,药流也是一样。 让吃什么,让喝什么,保持什么样的体位和姿势,全都照做。 因为她不能说话,能听刺桐方言,雅音完全听不了。 即使是有语音天赋的医护,学刺桐方言再怎么速成也有限,既然不能说,干脆就用手势比划。 裴莹从医院图书馆里找出了《国家通用手语词典》,两人边看边学,一是为了提高她的参与度,增加自信心,二当然是为了沟通方便。 好在,两人都很聪明,学起来也非常快,现在日常交流不成问题。 阴郁腼腆的走绳少女,随着交流的顺畅,感受医护的关爱,又有药物治疗和营养支持,腊黄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尖尖的下巴也圆润了一些。 总是怯怯的眼神,也慢慢有了变化;看到医护查房,会比划手语问好。 流产药物有两种,需要按规定时间分两次服用,还因为个体差异,起效时间也不同。 因为少女特殊的身体状况,裴莹干脆搬了椅子守在留观室。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少女用手语向裴莹示意,既然要等,不如继续学习。 裴莹被少女的求知欲楞住一秒,愉快地搬来《词典》,两人边看边比划,互相纠正,学习进度飞快。 中午时分,两人吃了各自的饭盒,稍作休息又继续。 临近傍晚,少女终于用手语比划出了问题:“裴医仙,我还能说话吗?” 裴莹沉默片刻,问:“你以前处于危险或是受到惊吓的时候,有没有发出过声音?” 少女瞬间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内心挣扎许久,才用力点头,用手势比划,挨打狠了、害怕极了……都发出过声音。 裴莹听得心跳停了一拍,努力控制住心中怒气,想了想,打电话找五官科医生: “单医生,留观有个不急的出诊,之前我们救的走绳少女,她之前发出过声音,问能不能说话?” “我处理完病房的事情就来。” 半小时后,单医生带着额镜、喉镜、局麻药喷剂和听诊器到了留观室,看到双眼充满期待的少女,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单医生在大学社团学过手语,短暂的交流后,用手机播放了喉镜检查的视频,并告诉少女该怎么配合。 少女也是真的聪明,看一遍就说知道,并主动张大嘴巴,即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局麻药喷剂苦得皱了小脸。 在等麻药生效时,单医生小声问裴莹:“你们没给她起个名字?” 裴莹轻轻摇头:“这孩子很有想法,等她以后自己取。” 麻药生效,单医生示意裴莹帮忙拉舌头,然后下喉镜,取出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先天声带闭合不全,程度较轻,不严重。” 裴莹不明白:“不严重也不至于一点话都说不了。” 缪医生今年三十九岁,五官科女医生,也是老穿越人了,轻轻摇头: “他们既没现代医学的老条件,也没那么关心孩子的父母,吃饱穿暖都成问题,顾不上教她说话也正常。” 裴莹沉默,走绳少女急切地注视着她们。 缪医生拍了拍少女的手,开始打简单的手语: “等你身上的伤都好,我给你做个小手术,你就可以学习说话。” 少女惊讶地瞪大双眼,忽闪忽闪的特别像小鹿,双手比划着不断问是不是真的? 缪医生保证:“骗你是小狗。” 少女笑了,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滴进枕头里,不断用手比划说谢谢。 缪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门诊加号纸,放在少女的手掌心:“记得来找我。” 少女用手语表示:“一定!” 裴莹送走缪医生,回到留观室,看得少女特别真诚的眼神,心里又一阵发酸。 经历那么多磨难,仍然善良、能感受关心与爱,还能向周围的人送出善意,像沙漠戈壁开出的野花。 急诊医护都很关心走绳少女,看到裴莹在群里发的“先天声带闭合不全”“可以手术”的消息,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都出现了眼尾纹。 真是太好了! 在医护的角度里,这种程度的声带闭合,放在现代,家长早就带着孩子到医院做检查了,一个小手术完全不影响孩子发声。 但在大鄣甚至任何一个朝代,就会因此多一个失语的孩子。 医护们在心里默念,感谢现代医学科技,感谢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裴莹发完消息,再次感谢现代医学的药物,不然少女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被彻底毁掉。 下班时间到,裴莹正准备离开去交班,却被少女拉住白大褂口袋,回头看到她比出的手语:“我还想看书。” 裴莹难得严肃:“你,锁骨骨折,脊柱骨裂,全身活动受限,睡的还是翻身床。看书的姿势并不利于你恢复,不急于一时。” 少女一脸落寞,虽然定时翻身,但干躺着实在无聊,看书学习多有意思。 裴莹想了想,给少女拍了一张连人带床的全身照,把脸部完美遮盖后发到“飞来医馆大群”,配上文字: “病人喜欢看书,谁有能安全使用的懒人神器?” 五分钟不到,大群里就有人晒出一张照片,配文字:“可以装在病床上方的阅读装备,全自动翻页,快速安装十分钟就能搞定。” 这套装备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懒人,而是骨科病房里全身多处骨折的高二学生,一家三口都是理科生,妈妈是机械工程师,和爸爸一起做出来的“看书神器”。 一刻钟后,这套“看书神器”就装在了少女的翻身床上方,用按键控制可以丝滑翻页,又经过十分钟的调试,就可以清晰不费力地看清词典。 更重要的是,还配备了语音功能,翻页以后可以自动播放文字讲解。 以防万一,还做了词典加固,保证不会砸到少女脸上。 少女试了按键,前后翻页可调,眼神里充满惊喜,不断用手语说“谢谢。” “好学的孩子就是可爱。”工程师妈妈认真夸奖完毕,脚步轻快地离开。 裴莹打趣:“现在开心了?” 少女轻轻点头,这世上没有比飞来医馆更好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比医仙们更好!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该多好? 急诊夜班的医护,除了忙抢救大厅的几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留观,总是看到少女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 晚班的池敏若有所思,以少女的聪慧勤奋,把这本词典啃完,应该连字和发音都会了吧? 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护们不是学霸就是学优,他们肯定的孩子差不了。 果然,第二天早晨,裴莹到留观,要给少女再次服药时,就看到她自己恶补的成果,手语比前一天用得更加流畅,还复杂: “裴医仙,早,今天窗台上停了一只海鸥。” “昨晚半夜,我听到了孔雀的叫声。” 裴莹不可思议地望着少女,心里暗叫不妙,什么是“弯道超车”,这两段话楞是没看明白。 先给少女吃完第二天的药,然后两人一起研究词典,少女控制着“看书神器”,逐页解释。 裴莹恍然大悟,一瞬间学霸的胜负欲就起来了,不行,绝对不能输给小病号。 第139章 送回月港 活着回家了 第139章 送回月港 活着回家了 下班后, 裴莹像平时一样冲凉,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到医护楼。 有人的地方就有明争暗斗, 同科医生之间、医生与护士之间……常会因为工作或生活有些摩擦, 但总体来说, 还算比较和谐。 具体表现为, 医护楼各楼层晚上基本都开着门,大家各自串门或者三五成群讨论大鄣病例。 没办法, 现代医学博大精深, 即使把堆得高高的“蓝色生死恋”都啃完,没经过实习和工作,也只是个半成品。 尽管,“蓝色生死恋”每一本都堪比大板砖, 但因为个体差异, 临床上遇到的病人很少有教材里的“典型症状”, 遇上一个完美病例必定全科围观。 医生如此, 护士也一样, 检验、放射、医学影像科,都一样。 工作以后,会有各种学习、考试和抽查, 真正进入“活到老、学到老、考到老”的无限学习模式。 穿越以后, 遇上各时空的病患,诊断治疗全靠医生平时积攒的临床经验、观察力和推理能力。 所以, 医护们基本下班后,躺在房间里,脑海里还在过今天遇到的事情,有些还要去查资料。 每位优秀医疗工作人员, 都下了非同行不知道的苦功,简称“看起来毫不费力。” 所以,裴莹同层的医护们,看到她手里厚厚的词典并不惊讶,大家都一样,要学的太多。 甄舟吃完晚饭,和同事们一起琢磨瑞和帝的颜面部手术方案,聊着聊着就乐了,谁能想到会有这样非比寻常的整形经历? 天黑了,医护楼先亮了半幢楼;之后全楼都亮了。 病人和家属完成志愿者工作以后,因为打发时间的选择不多,三分之一的人会去各个教室蹭课,听完回来做笔记。 儿科病人和家属,做笔记和预习就更加认真,老师们是真正的各有所长,孩子们既开拓了视野,又隔开了游戏和电视,家长们最开心。 尤其是今天还看到了活的鲎,孩子们都去医院图书馆借海洋动物的书籍,讨论得很热闹。 …… 医护楼学习氛围浓,传染病房楼因为月港军士们出院,现在处于清闲状态。 保安们在医院各处巡逻,监控中心的工程师特别留意海面的亮光。 今天一大早,医疗船送军士们回月港,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过,令大家意外的是,牛十二佩戴的电话手表,定时显示位置,最快也要后天中午才能回来。 好在,系统配备的局域网比大家预想的范围大得多,魏璋可以与牛十二保持联系。 挂完电话,魏璋走进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就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溜出长廊,似乎准备从大厅上二楼。 “咳……咳……”魏璋用力咳嗽,“怎么?一楼卫生间太挤?” 病号听到咳嗽声立刻回头。 魏璋有些牙根痒痒:“哟,南宫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找人啊?你们在这儿还有什么熟人?” 南宫宏才满脸假笑:“医仙让我们多活动,我就想爬个楼梯。” 魏璋慢慢走近,忽然出手。 南宫宏才比魏璋还要高壮,挥拳能听到隐隐的风声。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互不相让,五个回合后,魏璋占了上风,原因也很简单,南宫宏才身上有伤,扯着伤口了。 魏璋顺势勾住他的颈项,保持这奇怪的亲昵姿势走进抢救大厅: “陛下,南宫大人刚才打我。” ??? !!! 三位病人瞬间坐直,视线凌厉地盯着南宫宏才。 “我……”南宫宏才怎么也没想到魏璋会当面告状,但因着别扭的姿势又挣脱不开,只能闷闷地反驳,“我只想爬楼梯。” 魏璋顺势警告:“因为你们男女大防,二楼都是女病患。以后要活动,可以去小花园喂很吵的孔雀。” “不是,我没有……”南宫宏才懵了,魏璋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魏通事费心了。”瑞和帝温和道谢,看向南宫宏才的眼神有些冷。 “不麻烦。”魏璋刻意停顿,正色警告: “陛下,各位,飞来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仙们仁心仁术,只希望病患们能康复出院,希望大鄣百姓能安居乐业,不愁吃穿。” “若你们让这里沾上不该有的血迹,令医仙受到惊吓,那就别怪我和守门仙们不客气。” “陛下也好,通缉犯也好,无一例外。” “孤已知晓。”瑞和帝再一次保证,并慢慢下床,示意南宫宏才出去说话。 另外两位病人,互相使眼色,但谁也没胆量跟出去,只是再三向魏璋拱手。 魏璋日常嬉皮笑脸,但南宫宏才这次撞了底线,就这么冷脸相向。 两位病人只能躺回床上装死,两年奔波逃命,陛下像变了个人,面对丰元帝的死,陛下又有了明显的变化,更沉静淡然,也更加难以揣测。 果然,一刻钟不到,瑞和帝和南宫宏才回到抢救大厅,两人神色如常,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们之间很不愉快。 魏璋进护士站找了张椅子坐下,打开手机看医疗船的定位,不愧是牛十二,夜航还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快到月港了。 …… 月港泊船码头 港口附近都有高高的灯塔,给夜航船只指引方向,但自从“禁海令”颁布后,没了往来如织的大小船队,只剩黑漆漆的海面。 此前要严防的倭寇与海盗船,有几日没出现了。 灯塔上巡视的军士们看了又看,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没过多久,忽然有人喊: “快看!东边有艘船过来!船头装的是什么?怎么能这么亮?!” “快,快,去报给巡检小旗!” 巡检小旗听到消息,立刻跑上塔顶,用单筒镜向东边张望,啧啧称奇: “这分明是刺桐城的福船,为何是飞来医馆快船的颜色?” “快,打旗语,问他们!” 一名军士立刻打起询问旗语,连续三遍后,看到了对方的回应: “飞来医馆的医疗船,他们把之前受伤的军士们送回来了!” 巡检小旗惊讶:“真的?!快,速速报给府衙!” “是!” “站住,通知营地的军士们来接人!” “是!” 灯塔上立刻冲下来三四个人,分散向各处跑去。 半个时辰后,月港直通码头的城门打开,长长的马车队缓缓驶出,抵达码头时,飞来医馆红白相间的医疗船也刚好靠岸。 马车队停稳,一名武将跳下马车,大步跑过去,身后跟着一群抬担架的军士。 医疗船的舢板搭在码头上,军士们相互搀扶着,大力向岸边挥手,回家了!活着回家了! 武将和抬担架的军士们先是一怔,之后是明显的震惊,原以为他们只是保住性命,回城后至少还要静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 万万没想到,他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走下船,曾经或苍白或蜡黄的脸庞有了血色,还圆润了不少,在火把的亮光下,双眼炯炯有神。 “哗啦啦!”一阵响,担架掉在地上。 军士们连蹦带跳地跑过去,迎接生死与共的战友们,太好了! 飞来医馆真的救活了他们,这么真实地走向自己! 牛十二捧着一个竹编的箱笼,高声问:“飞来医馆的帐单,谁签收?没用完的米面粮油也送回来了!” 武将模样的人顺着舢板跑到甲板上,亮出自己的腰牌:“本官是月港海防指挥任正昌。” 牛十二从随身背包里取出签收单和笔,递过去: “任大人,米面粮油都放在第一舱,您派人搬下去,顺便签收。这些帐单还请过目,若有疑问直说便是。” 任正昌走过去看了一眼,米面粮油的麻袋缝线都是月港的,飞来医馆根本就没拆开,大笑着: “不用了!本官签就是!” 说完,任正昌恭敬地写好签收单,盖了私章,看着军士们把米面粮油搬下船,最后一个离开甲板。 同样是福船,怎么到飞来医馆手里,就能变得如此美观、还有这么多“无烛而亮”的灯,在黑暗中流光溢彩。 军士们开开心心地搬上马车,又扶大病初愈的战友们上车,一步三回头地向医疗船挥手。 牛十二补充:“你们海防船上以前的火长,对,就是那个高热不退、昏迷不醒的火长,还需要治疗几日。” 任正昌立刻拱手:“有劳。” 牛十二张了张嘴,转念一想又闭上。 “但说无妨。”任正昌虽是粗人,但也心明眼亮。 牛十二还是开口:“刺桐城替补的火长如何?” 任正昌恍然大悟:“经验丰富,是个不错的火长,听说是你推荐的?” 牛十二终于放心: “邵馆长说,飞来医馆治病救人,若月港有疑难危重病患就送去治病。” 任正昌见到活蹦乱跳回来的军士们,对飞来医馆的医术惊叹不已,满口答应: “一定!我们火长说,今晚可能有大雨,不如这船先在港内避风雨,等明日一早放晴后再回程,不知意下如何?” 牛十二和船工们揉了一下酸疼的肩膀,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和生活。 万万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第二天早晨醒来就发现,医疗船被码头百姓围观了。 第140章 告御状 “干得漂亮 第140章 告御状 “干得漂亮 今晚又轮到文浩和池敏搭档夜班, 时萱刚去留观室转了一圈回到抢救大厅,电子挂钟显示02:15,隔着玻璃窗和百叶窗帘, 外面狂风暴雨。 日常高强度工作和学习的现代牛马们, 多少都有些睡眠问题, 以今晚的嘈杂声, 几乎没人能睡得着。 瑞和帝和三名下属都已入睡,而另一边的姚指挥使还在酣睡中。 时萱无限感慨:“他们都不醒的么?” 医护们的视线集中在姚指挥使身上, 不仅是他, 在门诊大厅打地铺的漳州镇海卫军士们也睡得很香。 急诊医护们值班时,他们在睡,值完夜班轮休以后再上班,他们还在睡, 如果是现代人, 那肯定要做些检查。 此前, 医护们担心他们是不是生病, 南宫宏才说, 军士们风餐露宿、连熬十多日是常有的事,等战事结束,必然饱餐一顿连睡几日, 不用叫醒。 另外, 交班时有特别提醒,姚指挥使经常会突然坐起, 环顾四周再躺下继续睡。 池敏从抢救大厅转悠到门诊大厅回来,双手一摊:“我刚才问过了,他们到点吃饭,吃完就睡, 每人每顿吃三份盒饭。” “完全不用担心。” 正说着,姚指挥使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医护们亲眼见到还有些惊讶。 出人意料的是,姚指挥使环顾四周后没躺下,反而一骨噜爬起来,就近掀开窗帘,看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池敏上前轻轻拍了他一下:“你们的船停在码头很安全。” 姚指挥使下意识抬手又立刻收住,咧嘴露出一个古怪又勉强的笑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池敏有些困惑地打量他。 姚指挥使坐回床上,又指了指左耳。 池敏忽然反应过来:“你的耳朵怎么了?” 姚指挥使主要说方言,说雅音也带着浓重的方言味儿,生怕池敏不明白,一字一顿: “耳朵闷,这么大声音听不清。” ??? “跟我来。”池敏把他领到急诊内科诊室,示意他坐下。 文浩不放心跟进去。 池敏先用手机音量来测试他的左右听力,连续调整音量六次,发现他左耳的听力明显下降,右耳正常。 姚指挥使又高又壮,古铜色的脸庞配上络腮胡子,不论往哪儿一站都有几分威武门神的架式,现在却有明显的惊慌。 池敏打电话给五官科的值班医生,简单介绍了姚的情况,最后说:“我怀疑是因为疲劳过度引起的突发性耳聋。” 一刻钟后,五官科女医生卢珊珊赶到,进门就看到起身迎接的铁塔式壮汉,呃……自己竟然只有他的肩膀下面。 自从进入飞来医馆,姚指挥使和军士们很快就接受了这里的一切,包括这里的女医仙更多,哪怕看起来像小姑娘也是如此。 但姚指挥使正因为左耳忽然听不清而惊慌,冷不丁看到这样娇小的女医仙下意识就有些失望。 第二次穿越时,卢医生就听说抢救大厅里巨人似的护卫们,可惜没能见到,没想到这次遇上了。 还别说,大黑高个儿惊慌还有些反差萌,如果眼神的失望没那么明显就更好了。 卢医生从口袋里取出音叉盒:“来,我敲一下,你就举手示意哪边听到,现在转过身去。” 姚指挥使望着卢医生手里银光闪闪的音叉,不理解但尊重,转而面壁。 连试六次,卢医生收好音叉,看向池敏:“就是突发性耳聋,发现得早,治疗起来效果就比较好。” “检查完了,你先回去躺着休息,以后避免过度疲劳……”卢医生一想到他是指挥使,这边的倭寇海盗又多,咽下后面的叮嘱,“注意休息。” 用现代的话来概括,虽然避免不了这么大的强度工作量,告知原因也是好的。 姚指挥使蹭的站起来,阴影似的俯视卢医生,特别着急:“能治好吗?” 卢医生打开电脑搜索病人姓名开药,抬头看他,先讲述突发性耳聋的诱发原因,然后告诉他可以治疗,最后示意: “先去急诊药房拿药,温水吞服。” 姚指挥使刚好左耳对着卢医生,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楞在原地。 卢医生拍了拍他的胳膊,冲着他右边说:“跟我来。” 一个高大魁梧一个娇小干练,两人穿过走廊到达急诊大厅,就看到外面密集的雨幕和闪电明灭,一切都被玻璃门隔在外面。 姚指挥使透过急诊药房的小窗,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药品货架,蓝色的取药框,意外发现自己的药意外的小,第一反应,这药真能起效? 但想到卫所军医们手搓的蜜丸和细如芝麻粒的解毒丸,忽而释然,不收金银珠宝,只收米面粮油的医仙,实在没必要诓骗自己。 卢医生拿着药,指着上面的字解释服药时间等注意事项,也没忽略他飘忽的眼神: “除了口服药,还要输液,人与人不同,起效也有快慢,不用着急。” “有劳,”姚指挥使领着药回到抢救大厅,见瑞和帝四人正看着自己,无奈又无措地指着左耳,“只是半聋,医仙给了药。” 四人惊讶,又很快放心。 于是,姚指挥使吃完药就躺在床上,等护士时萱扎完针,望着一滴又一滴的透明液体顺着透明管路、经过紫色小针进入手背,隐约有些凉意。 没多久,姚指挥使又睡着了,生命体征稳定。 窗外的暴雨渐止,变成淅沥小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坐在护士站的池敏悄悄松了一口气,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姚指挥使的耳朵应该能恢复得不错。 …… 早晨七点,阳光灿烂,被大雨冲刷了整晚的飞来医馆,更加干净明亮。 妇产科医生裴莹穿着白大褂穿过门诊大厅,军士们已经收拾好地铺,在卫生间外面排好队等待洗漱。 裴莹下意识看向大幅电子屏,之前没病人的时候,大家都会跑这里来看任务进度条;忙起来的时候,谁都不惦记。 电子屏上红色字体显示: “飞来医馆第六项任务,已治愈六百四十一人,已完成53.4% ,看好你们哟。” ?! 裴莹眨了下眼睛,这信息的活人味儿更重了,睁眼再闭眼,“看好你们哟”五个字不见了,仿佛又是幻觉,呃…… 正在这时,导诊机器人亮着蓝眼睛走过来: “裴医生,早,祝你今天也有好心情。” “谢谢。”裴莹瞬间掐灭了所有的奇怪念头,不就是ai嘛,没什么好注意的。 军士们看到裴莹轻轻摸了一下机器人的圆柱形脑袋,既好奇又警惕,这个“会说话的东西”只在白天活动,晚上就窝在墙角,看着怪渗人的。 裴莹穿过特别宽敞的门诊大厅,径直向急诊走去。 军士们小声议论: “为何我们卫所里没有女医?” “都是女子,怎么会差这么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他们,看到经过的女医们格外谨慎,她们干练迅速、自信又果断,让人移不开视线。 裴莹到达留观室,看着走绳少女床上活动完毕后,翻身、吃早食……晨间活动都结束后,给她吃第三次药。 吃完药以后,裴莹坐在陪护椅上,从医院文创包里拿出手语词典,眼角余光看到有什么在动,抬眼就看到少女明亮的双眼,以及不断比划的双手。 “裴医仙,我想聊天。” “来。” 少女先比划,“昨晚下了很大的雨,打在窗户上,声音特别响,都说琉璃易碎,这里的为什么这么结实?” 裴莹想了想,比划回去“这不是琉璃,是特制的玻璃,材料相似但制作工艺不同。” 这一问一答,就知道两人都下足了工夫。 “豆腐汤好喝,甜豆浆泡油条好吃,炖鸡蛋特别好吃……” “裴医仙,我什么时候能好?” “什么时候能坐起来……” 裴莹不仅要看清她比划的是什么,还要用手语回答,忙得不可开交,但看到她在半个月时间里能有这么变化,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但还是提醒:“你锁骨断了,虽然躺着,但还是要限制活动;等你做了声带手术以后,还要学说话。” “聊天嘛,什么时候都可以。” 少女先是一怔,眼神更亮,继续比划:“从来没人像你一样,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回答我……高兴,开心,谢谢你。” 裴莹的眼睛和鼻子都有点酸,一起比划:“之前,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现在,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努力的孩子……”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少女结结实实的怔住了,眉眼俱笑的同时,眼角滚落一滴泪珠带着虹光。 裴莹这时才明白多年前看的小说,“底层的美貌,是最恶毒的诅咒。” 即使风餐露宿、饥饱不定,少女仍有抢眼的美丽,会吸引庙会人群的注意,用走绳技艺获得略多的铜钱。 但最后,她仍然过得辛苦又艰难,还无法躲过深渊似的黑暗。 裴莹的无名火蹭蹭冒,放在口袋里的双手握成拳,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而此时的少女,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满足,渐渐入睡。 裴莹轻轻走出留观室,走到检验科,静静等他们忙完早晨的检验工作。 钱主任从厚厚的眼镜片里向外张望: “小裴啊,什么事?” 裴莹凑到钱主任耳畔,如此这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钱主任,是不是可行?” 钱主任把下滑的眼镜架托上去,右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可以试。” “谢谢钱主任!”裴莹小跳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哦,这么谢?”钱主任有些失望。 裴莹摸遍工作服口袋,掏出一把特酸糖果,不由分说塞进钱主任口袋里,“钱主任,这样呢?” 钱主任的眼角有了细纹:“这还差不多。” 大多数医护高强工作状态,喜欢喝奶茶吃甜食,但钱主任喜酸喜凉,特别喜欢无糖酸奶拌果粒。 “钱主任,我走啦。”裴莹再次转身。 “等一下,”钱主任从抽屉取出一份报告,“染色体检查结果出来了。” “啊?”裴莹眨了眨眼睛,思考片刻,“啊!” 自穿越以来,最贵也是出报告时间最长的染色体检查,一个半月终于出结果了! 钱主任叹着气,把报告递过去:“造的什么孽!” 裴莹直接看结果“xy染色体”,也就是说,何宁本就是男胎,但他阿娘听信胡言乱语、瞎吃所谓的“生男药”,成了没有生育能力的双性人。 (详见第61章 假孕第62章两性畸形,何宁秦三姐夫妇,何宁甩脸拉人离开,没付检验费) 何家明知何宁不育,先骗婚,逼着儿媳秦三姐吃各种生育药、致其假孕,如果不及时阻止,秦三姐就会像冷茵一样生病,最后因为“无法生育”被赶走。 怎么能这样恶毒?! 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裴莹对着报告就是一通拍,然后问钱主任:“申知府已经回刺桐了,让他告诉秦家?” “快通知!”钱主任活动一下肩膀,又回检验室干活。 裴莹拿着报告回到留观室,看着走绳少女沉静美丽的睡颜,给魏璋发消息。 十分钟后,魏璋在门外咳了一声。 裴莹把报告塞给他: “何家恶意欺骗,完全不顾秦三姐死活,用什么样的方法,既能最大程度保护她又能得到赔偿,让何家受到应有的惩罚?” 魏璋微微笑:“要不要来点人生新体验,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的那种体验?” “什么?” 魏璋一脸坏笑:“告御状!”指了指楼下。 特别有意思的就是,走绳少女留观病房隔着楼板,正好在抢救大厅4床上方。 裴莹有些犹豫,现代要顾及病人隐私、社会影响、怕病人家属来闹甚至被恶意报复……医护们只能悄悄提醒,但在这里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正在这时,白班护士来留观室巡回。 “你在这儿替我看一下,注意观察。”裴莹夺过魏璋手里的报告,转身出门。 裴莹从急诊内科诊室走进抢救大厅,刚好看到4床瑞和帝正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瑞和帝知道裴莹,只是一直没交集,见她站在床前,眼神坚定暗藏怒意,以为是哪个军士惹到她,就用沙哑的嗓音问: “何事?” 裴莹把何家骗婚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说一遍,之后把报告递过去。 瑞和帝此前看过“生男药”和“促孕药”的各种资料,印象极为深刻,现在又增加了这一桩恶事,如果不及时阻止,秦三娘就会成为病重的冷茵。 靠这两种药物诓骗育龄男女钱物财资,既谋财又害命,触犯《大鄣疏律·民事》条款,人证物证明确又充足,不及时处理只会殃及更多无辜百姓。 瑞和帝极为严肃地点头:“孤会命申知府秉公办理,同时也会给他调拨人手,保护刺桐府衙安全。” “多谢。”裴莹心满意足地离开。 瑞和帝目送她走出自动门,又看向走进来的魏璋: “魏同事,孤要与申知府商谈,欲借千里传音器一用。” 魏璋主动拉上床帘,打开视频通话,把手机交给瑞和帝,通话时间长达两小时又十三分钟。 南宫宏才和另外两人,望向医护们的眼神里又多了些敬意。 瑞和帝慢慢下床,叫上刚下课的蒲奉,一起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 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盯着小卖部最新版库存表发愁,治愈病人的进度条刚过半,撑到第六项任务完成的可能性有多少? 最新的医护刺桐城出诊排班表已经出炉,只等牛十二和医疗船回来。 愁啊,也不知道刺桐城能有多少病人? 正在这时,蒲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邵馆长,陛下有事相商。” 邵院长立刻把表格收进抽屉里,同时用手机召唤魏璋,医护们都学了雅音,但自己没学,更没想到会面对面交流: “请进。” 瑞和帝慢慢走进来,相对拱手,取出一张纸放在办公桌上,说明来意: “邵馆长,孤想向飞来医馆借些物品,可以的话,还想借人。” 蒲奉照实翻译。 魏璋很快赶到,站到邵院长身旁,双方交谈正式开始。 邵院长暗忖,自第一次穿越开始,飞来医馆就往外借东西,基本都收回了;借人倒是第一次。 魏璋嘴角微微上扬,都是鄙人玩剩下的。 邵院长短暂的沉默,然后表明自己的想法: “陛下,我身为飞来医馆的馆长,最重要的保证医护和这里所有人的安全。借东西可以画押写借据,但人不外借。” 两边实时翻译。 瑞和帝同样沉默,最后还是妥协: “可以,孤会摁指印,必定有借有还。” 邵院长当然知道这位陛下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而且前途未卜,借这么多东西纯粹是风险投资,考虑再三还是同意出借: “有借有还。” 愉快交谈了一个多小时后,瑞和帝和蒲奉回到抢救大厅时,保科长已经和志愿者们把这些物品整齐堆放在外面的走廊上。 瑞和帝拱手表示感谢,蒲奉当面核对并递了大鄣版借据。 回到抢救大厅,瑞和帝叫醒了补眠的姚指挥使,给了他手谕: “明日一早,你率军士随蒲奉一起去刺桐城见申知府,此行事关重大,不枉不纵,除恶务尽。” 姚指挥使恭敬接过手谕,兴冲冲地跑到走廊上看大小十一个箱子,一半装了吃食和水,另一半就是这次行动的“天降神器”。 蒲奉去门诊大厅把镇海卫军士们召集到外面,逐一向他们讲述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以及归还时的要求。 一大波人努力克制内心的激动,认真学习。 …… 晚上十点半,医护楼宿舍里,裴莹躺在床上抬高双腿防止下肢静脉曲张,同时和正在做平板支撑的甄舟聊天。 忽然,裴莹的手机收到新消息提醒,点开一看:“掉落胚胎已送去检验科。” “耶!” 甄舟支着肘关节、咬牙保持身体平直,望着手机上的计进器嘴角上扬,迎上裴莹的视线:“干得漂亮!” “我没说干嘛呀。” “看你这么高兴,肯定悄悄做了什么大事!” “告御状算不算?”裴莹抬着肉肉的圆下巴,可骄傲了。 “不止。”甄舟很了解亲亲老婆。 裴莹一骨噜从床上爬起来,凑到他耳畔,如此这般讲述一番: “我以后再也不说钱主任凶了。” 甄舟又笑,继续低头看计时,计满三十分钟才慢慢趴平:“完成。” 裴莹倒了杯凉开水,皱眉喝完,表情很嫌弃。 甄舟也倒了一杯,喝了半杯搁在桌子上:“坚持喝白开水的第286天,我老婆就是这么有毅力。” “你告御状的时候,慌不慌?” “你给他们四个人做这么次手术,割了他们这么多刀,你慌不慌?” “不慌,倒是现在有那么一点,后天早晨,瑞和帝要做颜面部的第三次手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我相信你!” 两人边说边慢慢靠近,并且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黑色眼瞳里的自己,夜风正凉,氛围刚好。 “咳咳咳……你们好歹关一下门。”唐彬彬和荣桦两人站在门外,友情提醒。 裴莹和甄舟瞬间弹出两三步远,若无其事地理了一下不乱的头发。 “你俩来这儿干嘛?”裴莹的脸很烫,强作镇定。 唐彬彬气定神闲: “向告御状的女英雄表示赞赏,打扰了,走吧。” 荣桦笑意盈盈地欣赏囧囧的真夫妻,把两杯鲜榨石榴汁挂在门把手上: “裴姐姐是最棒的!” 两人走出五步,荣桦又折回来,非常体贴地替他俩关上房门。 “……”裴莹的脸更红了,对着房门咬牙切齿。 甄舟随手把裴莹搂进怀里: “哎呀,学医的什么没见过,就算咱俩那什么,人之常情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这么想得开啊?”裴莹像躲进沙子里的鸵鸟,声音有些闷。 “咱俩是领了证的真夫妻。” “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比如那个死装死装的唐彬彬。他俩除了合照,有没有牵过手?” 裴莹立刻抬头,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哎,我来问一下荣桦。” 把尴尬的问题丢给别人,就能愉快地转移啦,多么机智! 于是,走到半路的荣桦点开手机一看,立刻停下脚步。 唐彬彬下意识看过去,瞬间惊成一条棍儿。 荣桦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 唐彬彬眯起眼睛,在记仇小本本上加上一笔,走着瞧。 第141章 出诊去 完全无法沟 第141章 出诊去 完全无法沟 时间倒退一些, 复苏室的医护,终于可以度过平静的夜晚,不用再提心吊胆。 被长枪扎进胸腔、病情反复的梁捷, 经过姜巡抚的“话疗”, 整个人的状态都好得不可思议。 而姜巡抚也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 聊天时完全忽略手术部位的疼痛, 到晚上睡觉时都没申请止疼药。 晚上,胸外科和脊柱外科的医生睡前查房, 给了复苏室医护们好消息。 胸外科医生说:“明天一早, 把梁捷转进传染病楼的病区,再养上一星期。” 脊柱外科医生看完伤口,更加直白:“明天早晨再静推抗生素,就可以出院了。” 姜巡抚听完都呆住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 亲眼看过切下的“寄生胎”, 这不比伤筋动骨可怕? 脊柱外科医生微微笑:“送你束缚带保护伤口, 回去静养就行, 万一有什么意外,就去德济门码头找医疗船。” 姜巡抚很无奈,但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更何况自己还与抢救大厅里的四人有嫌隙, 还是回刺桐城更安全。 这么多病人治疗下来,医护们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算得上是古人通病—— 不愿意出院,都恨不得住到活蹦乱跳再走。 医院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也是致病微生物聚集的地方,又不是旅游景点, 治好赶紧走才是正事。 医生继续劝慰: “永宁卫的邓医官和庄医官曾在医馆内学习,他们现在暂居养济院,他们会安排医官每日上门、定时换药。” “电话手表联系很快,尽管放心。” “牛十二和医疗船还没回来,你还可以留个一两天。” 姜巡抚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欣然接受:“有劳医仙。” 梁捷既当过京官,还随船远洋过,听医护们的解说毫无压力,只是有些难过,好不容易遇到姜巡抚,这么短的时间又要分开。 这下轮到姜巡抚给他宽心:“你只在这里安心养伤,本官言出必行。” 梁捷终于体会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和力量。 …… 五月初五 凌晨一点多,保安小李和搭档小林在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转悠,望着空荡荡的码头很不习惯。 还别说,与牛十二船工们混熟以后,就盼着他们快点回来。 第一,医疗船上有很多设备,很贵;第二,凌晨一点多,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定位忽然没了,打电话也没反应。 如果是平时往返刺桐城和飞来医馆,大家也不会这样多想。 但月港距离遥远,前晚狂风暴雨又海浪滔天;牛十二出发前,给他电话手表充满电、还带了移动电源,忽然断联,难免担心。 “风大浪大的,电话手表可能进水了,”小李这么猜,同时安慰自己,“他远洋几次都顺利回来了,去月港真的不算什么。” 可保安小林有些悲观:“你没听说阴沟里翻船吗?” “呸!呸!呸!不要乌鸦嘴!” 两人转完沙滩,又绕着其他三门转了一大圈,没曾想又转回西门,望着沙滩和漆黑海面发呆。 更加没想到的是,远处乌泱泱的黑浪忽然有了亮光,隐约向医馆而来。 保安小李立刻架上望远镜,仔细调远近,冷不丁看到了航行中的医疗船,惊讶极了,边拍小林边喊: “握草,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小林挤到望远镜前面一看,“喔去!真的是他们!”立刻拿出手机找保安队长王强。 “哎哟喂,王队,王队!他们回来了!” 王强很快赶到,接过望远镜看了又看,果断打电话给魏璋:“牛十二好像带着病人回来的,甲板上有不少人。” 牛十二闲来无聊,和保安们配合着试过望远镜的可视距离,站在船头使劲挥手,船工长也忙着打旗语。 是的,本来觉得准备得足够充分,但架不住狂风暴雨,收船帆的整个人都淋透了,等大家换好衣服围坐时才发现手表没反应。 牛十二当场吓麻,心跳停了一拍,好不容易挨过风雨夜,天一亮就看准风向起航,从天亮到天黑……各种借风没停过。 远远看到海面上流光溢彩的飞来医馆,牛十二的心跳快得离谱,越来越近时,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脑海里蹿出无数个念头。 医仙知道千里传音器坏了,需要赔偿,这价值连城的物件,他区区一个火长怎么赔得起?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牛十二捂脸,先是被永宁卫的炮击沉了租的商船,好在申知府表示不用赔。 可是现在,千里传音器坏了,脑袋里昏沉又发懵,头痛欲裂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现在的飞来医馆,既向往又害怕,既盼着到,又希望再慢一点到;只可惜风向对了,船帆被吹得鼓鼓的,行进速度越来越快。 为了平稳抵达医院西门的码头,牛十二让船工们按次序收帆、让船只减速,半个时辰后,医疗船稳稳停靠在西门最外围的码头。 船工们和牛十二是生死之交,沉锚时就坚定表示: “没事,我们这么一大群人把以前的封赏、良田和屋子典当出去,再干个三五年,总能赔得起千里传音器。” 牛十二连连摆手:“使不得,一人做事一人当。” 正在这时,保安小李忽然打出手电,把他们吓一大跳:“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干什么坏事了?” 牛十二苦哈哈地面对现实,从怀里掏出电话手表:“收帆时浸了水,坏了。” 保安小李正年轻,周围没人用电话手表,一时也有点懵:“哎哟,这有点麻烦了,不知能不能修?” 保安小林立刻拿手机摇人,很快,微信群里就传出回复: “这是最新款电话手表,进水后会自动关机,把水擦干重开就行。” 小林接过电话手表,拿出纸巾一通擦,然后重启,开机小音乐就响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仿佛自带沉重阴霾罩地,忽然就云破天开,啊这,这,这,就好了? 小林打量呆住的牛十二,一边笑一边拨手机号,很快,电话手表就传出来电提醒。 好了!真的好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就手舞足蹈,就说嘛!仙器哪有这么容易坏?! 小林把电话手表重新套在牛十二的左手腕上,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以后带些纸巾,湿了就擦干,重启就行。” “欧……”牛十二和船工们兴高采烈地走在码头上,感天动地有没有?太好了! 正所谓“凡事最怕脑补”,总能轻易吓去半条命。 偏偏正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和呼喊。 保安小李和小林瞬间扭头:“十二,船上那些人……” 牛十二用力一拍脑门:“哎呀!” 这些人都是月港的病人和家属,一大早拖着米面粮油守在医疗船旁,只为求医。 偏偏牛十二的电话手表进水,没法联系飞来医馆,他们再三恳求,再加上还有任大人的良民保证文书,思来想去就同意了,但有附加条件。 第一,上船后只能待在规定的几个房间里,二层三层都不能去,如果违反,立刻扔海里;第二,不能偷盗医疗船上的任何物品,哪怕黑色垃圾袋也不行! 最后,如果飞来医馆不收,他们就去刺桐城找医馆看病。 商户们逐条同意,这样才能上船,就这样见到了传说中的飞来医馆,只觉得一切传闻都是真的,这真的是海上仙岛,仙人居所。 下船后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知道手表没坏、惊喜过度,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王强先联系了魏璋,然后告诉他们: “暂且在医疗船上休息,让医仙们准备一下,等通知再进医馆。” 牛十二赶紧跑回去,这样那样解说一番,病人们安静地待在船上,趴在船舷处眼神痴迷地望着晨光里的飞来医馆和银蕨纹状的码头,这分明就是海上仙宫! 病痛什么的,忽然就好了一些,转而开始讨论: “这码头仿佛白玉雕琢而成,就这样踩么?” “这墙面到底镶嵌了多少夜明珠与月光石,才能在黑夜中如此美丽耀眼?” “不,一定是宝石雕琢,不然哪能如此多彩?” “……” 王强勾住牛十二肩膀,顺势扭头看向船工们:“你们赶紧休息,今天有病人出院,还是刺桐城出诊的第一天。” “好嘞!”牛十二和船工们愉快答应,没什么比睡在飞来医馆的床上更能缓解疲劳。 …… 早晨七点半,保科长带领志愿者们,在医院西门搭好临时医帐,准备桌椅和病人手环,所有一切都与门诊的诊室相差无几。 八点,门诊导医、护士们进入各就各位,准备迎接新病人。 八点一刻,中医科秦主任带了五名中医,又一次现场考试,医帐里气氛紧张得吓人。 八点半,牛十二和船工们领着商户们下船,给他们带上病人手环,按顺序领进医帐。 有条不紊的临时门诊就此开始。 与此同时,睡足八小时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看着志愿者们卸下商户们带来的米面粮油,同时检查各层物品有没有缺失。 九点整,蒲奉和第一批出诊的医护们上船。 九点一刻,晨间治疗结束的姜巡抚和护卫们上了医疗船,安排到了病人房间。 牛十二按响了船头配备的高音喇叭: “向刺桐城出发!”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颜色醒目的医疗船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附近捕渔的渔船,医护们站在甲板上喂海鸥,拿着手机一通拍。 事实上,没人愿意离开医院出诊,但为了尽快完成系统任务又积极报名。 第一批的理由也令人无法反驳,就是去养济院出诊的那批医护,先打个头阵,之后再根据城内病人的情况调整。 现代牛马们最擅长安慰自己,好歹刺桐城海景很美,去德济门码头出诊,还能看到小辣椒似的刺桐花,城内的民居、旅店、商铺也都有地方特色。 什么,刺桐花已经谢了? 没关系,刺桐城的参天榕树、各种不知名的花草树木也可以,特别高大的城墙和炮台、红砖古厝、开元寺双塔、半城庙宇……能看能逛的也不少。 平时早出晚归、窝在诊室或办公室、几乎不怎么晒太阳的医护们,抓紧时间自拍互拍,很快躲回各自的诊室,闭目养神。 蒲奉则守在姜巡抚的病房里,看他趴在舒适的病床上,晕船药已经起效,完全不想起身的样子。 姜巡抚的护卫们也是一样,守在病房外、楼梯口,毫无戒备之心,只是好奇地打量改造过的船舱、各种未曾见过的“机关装置”。 蒲奉将一封书信递给姜巡抚,眼神示意收好,同时闲聊: “巡抚大人,申知府已命人备好马车,下船后直接去祟福寺,庄医官会同行。” “如此甚好。”姜巡抚很是欣慰,只想知道申知府与刺桐城官员对抢救大厅的四人是什么态度。 若向国都城发奏章举报,必是大功一件;但已经许下承诺,还是遵守得比较好。 思来想去,再三斟酌,医疗船停泊在德济门码头时,姜巡抚还没拿定主意。 一身粗布便衣的姜巡抚和护卫们,从舢板走到岸边,上了庄医官带领的马车队,缓慢行驶在大路上,直奔福祟寺。 姜巡抚不知道的是,一同前来的还有漳州镇海卫的姚指挥使和军士们,上了易师爷带队的马车。 等他们离开后,刺桐城府衙捕头们才把隔开百姓的拒马拉走,并小心地维持秩序。 医护们站在甲板上,望着在下面焦急等候的百姓,立刻按照预案回到诊室。 牛十二和船工们组成“人形格栅”,按预定流程,给百姓分发手环,领到手环的原地等候,没领到手环的明天再来。 毕竟医护们出诊不易,不能无休止地诊治病患,既保证不了医护质量,也损害他们的健康,还会增加出错概率。 就像医护们自嘲的那样,司机有疲劳驾驶,同样人命关天的医疗行业,怎么没有“过劳行医”? 第一位病人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藤条拐杖,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被领进诊室时,呜哩哇啦说了不少。 消化内科诊室里的医生,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懂,既不是雅音,也不是刺桐方言,这可怎么办? 事实上,不止消化内科,其他诊室也遇到了相似的问题,这些病人、尤其是老年病人,完全无法沟通。 医护们直挠头,这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牛十二冲着二层诊室打招呼:“冷嫣和蒲茵带着一群姑娘来了,自荐当通事。” 医护们向下张望,冷嫣和蒲茵面带笑意,这群姑娘不是别人,而是此前到医院做产前检查的孕妇们。 啊这……虽然医护们怀孕常常到足月才回家休息,但看到孕妇们这么热情主动地来当翻译,还是有些不忍。 孕妇代表冷嫣却笑了: “对我们来说,还有比医疗船更安全周到的地方么?” “出发前我对她们说了,量力而行。她们也同意了,觉得累了就休息。” 也行吧,不然这病完全没法看。 事实证明,冷嫣和蒲茵带领的孕妇团确实厉害,不论病人说什么,她们都能翻译成标准的雅音。 冷嫣和蒲茵更是直接翻成飞来医馆的普通话,令医护们刮目相看,这语言天赋、这学习能力、思虑周全又有耐心,简直完美! 在她们的帮助下,诊疗得以顺利进行。 还因为她们见过飞来医馆的医治手段,不论是抽血、还是压舌板……如此种种都能很好地向病人解释,检查起来也相当顺利。 诊疗完毕,吃药环节,同样是她们向病人解释,用简笔画的太阳和月亮,告诉病人们什么时候吃药、饭前还是饭后吃…… 替药房的药剂师们省了许多口舌,大大减轻了他们的工作压力。 病人们从船头的船舷侧进入,先进诊室、然后是检验科、最后是药房……从船尾的船舷离开。 这样,即使病人数量不少,船舱内并不拥挤,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也从侧面反映出医疗船的改装动线合理,诊室、检验和病房的分布恰到好处,对医护和病患都来说都很方便。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等医护们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时,已是夕阳西下,大半天就看了一百六十九名病患。 这一百六十九人里,有过半是女病患,多数是胃肠疾病和妇科病;男病患则多数是外伤和消化问题。 与医院预先用软件估算的出诊科室一致,让刺桐城百姓想看什么毛病,就能在医疗船上看到对应的科室医生。 如果病情罕见,按照约定,医生们可以开远程医疗,争取更多的救治时间。 这么多病患都面带笑容离开,领药回家的更是如此。 只可惜,飞来医馆并不是真正的医仙之地,病患们回家按疗程吃药、见效需要时间,之后更需要注意日常生活习惯、避免复发。 消化内科的廖鸿运医生暗暗应幸,还好,幸亏没什么消化道传播疾病,不然……医疗船会有异味儿,病人也更加遭罪。 第142章 挂城墙 个个面如死 第142章 挂城墙 个个面如死 出诊大半天, 医疗船回程时,医护们既疲惫又轻松,正准备拍德济门码头的大合照, 却被牛十二拦住, 理由也很简单: “医仙们, 都回船舱歇着, 闭目养神也好。” “相信我,等船开出半个时辰, 太阳下山才好看。” 医护们只是累却不懵, 立刻有人有疑问: “上午我们快到码头时,你也这么说。” “不让拍照可以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们一定尊重刺桐城的习俗。” 牛十二立刻坦白:“怕吓着各位医仙。” 三天前, 刺桐城府衙广场上又开了公审, 暂代知府一职的柳通判, 命人把关在大狱里的倭寇都提出来, 个个绑好, 先挨了一波烂菜叶子、臭泥巴的热情问候。 这群倭寇纵火杀人时有多残忍,关在大牢里就有多慌张,起初什么都不说, 关押的时间长了, 就开始半真半假地交待。 因为饿、渴、脏、浑身难受……尤其是没人劫狱,与外面彻底断绝联系, 他们不仅慌乱还非常恐惧。 狱卒偶尔说个一句半句,他们就能互殴。 公审还没开始,有些先吓尿了,挨了热情问候以后, 个个面如死灰。 申知府和柳通判为官多年,深谙审讯之道,两人商议出对策,再配合狱卒的手段,倭寇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柳通判和狱卒们一唱一和,主簿在旁边随机敲打,把这些倭寇榨了个一干二净。 问什么说什么,主簿与文书六人记得右手发酸,不由地感谢飞来医馆慷慨赠送的文具用品,书写方便又快干。 围观的百姓听了全程,群情激愤要处死他们! 公审结束,柳通判当众宣布“斩首示众”。 意图卷土重来的倭寇头目都懵了,先是跪地求饶,之后就是怒骂柳通判和狱卒们,骂他们言而无信,不仁不义…… 柳通判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一字一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双手沾染大鄣子民鲜血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注定的结局!” “大鄣如此泱泱大国,岂容你等鼠辈糟踏?!” “来人,斩首示众,高挂城墙!” 围观的百姓掌声雷动,除了孩童,都看完全程才离开。 自此,刺桐城开辟了府衙带头斩倭寇的先例,消息很快随着海岸线传向其他州府城郡,各地百姓拍手称赞并向当地官员请愿,“除倭寇、灭海盗,保故乡!” 更重要的是,刺桐城申知府向沿海各州府城郡提供了倭寇勾结的“内应”名单,只等核实后一举抓获,与倭寇同罪同刑。 轰轰烈烈的“除倭寇”行动,在各海域展开。 医护们听完立刻回各自诊室。 牛十二望着空荡荡的甲板,瞬间错愕,怎么医仙们没厌恶不嫌弃,反而很高兴? 回程时忽雨忽晴了好几次,等医疗船顺利停靠在飞来医馆西门码头时,天快黑了。 虽然医疗船上每层都有好几个卫生间,但大家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医护们把分类的医疗垃圾放去垃圾房,争先恐后地奔向西门附近的卫生间。 不着急去的,把各诊室消耗的一次性医疗器械清点补足,药房也把损耗药品摆满。 因为出诊又忙又累,所以各科室的“出诊组”上一天休一天,所以正式下班前,还要准备好各种“交接班内容”。 等收尾工作全部完成后,出诊医护们冲凉完毕,赶去食堂。 晚上的食堂总是很热闹,因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再加上出诊,有许多话题可以聊。 “出诊组”带回的第一个重磅消息,此前被抓的倭寇与海盗已全部伏法,现在城墙侧面挂着呢。 第二,因为冷嫣和蒲茵带着城中的“孕妇团”当翻译,完全没有沟通问题。 第三,也是好消息,明天一早,蒲茵就会带着预备好的诉状去府衙敲鼓,状告婆家的种种恶行。 听完这些,食堂更热闹了。 出诊组也好奇,月港的普通病患大都什么情况?尤其是他们晚上是不是住医院? 今天统计下来,一百二十七名病患,有一半是外伤,另一半几乎都是皮肤科的病人。 皮肤科主任和医生们非常无语,还基本都是中年男性病人,几乎都有某部位的不适。 第一次穿越,遇到大郢国子监花天酒地的学生,真想给他们每人梆梆两拳。 这次的月港病患,向皮肤科展示了各式各样的皮疹,每个人的颜色、大小和发病时间都不同。 起初的还算正常,过敏风团、长时间泡在海水里的皮肤损伤和开裂,此前都处理过。 万万没想到,看完人数过半时,皮疹的颜色、形状和分布都指向了“梅毒”。 医生们立刻开血检项目,检验科做了加急,下午两点结果出来,除了出血性紫癜和麻疹,其他全是梅毒。 众所周知,梅毒通过血液、□□和母婴垂直传播的传染病,这五十三位感染梅毒的病人都已成亲,还有三分之二已经生儿育女。 经过皮肤病医生的耐心询问,他们的儿女们,每一个都有典型的“梅毒患儿面容”…浑身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每位“梅毒患者”都有妻子儿女,再加上他们还经常出入茶馆酒肆……要查的病人呈倍数增长。 询问了一轮又一轮,发现他们都去过同一家烟花之地。 皮肤科医生劝他们回家带家人来飞来医馆,发现感染立刻用药,否则会从初期的皮疹缓慢发展到肌肉、骨骼和神经系统,每个时期都让人不忍直视。 事实上,“医者父母心”没遇上接得住的病人,就会被曲解成“蓄意诓骗”。 只有一半病人愿意回去带家人来医馆,其他的完全不当回事,理由很简单“以前没有,谁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医护们的“苦口婆心”日常被浪费,已经习惯了。 但医疗船已经去了刺桐城,医院也不可能让王强开快艇送病人回去,巧的是傍晚时分有艘回月港的船经过。 这群病人各怀心思地踏上回家的商船,有些向医护表示感谢,有些明显不会再来。 但,医护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食堂的座位不固定,随坐随走,但医护们总有喜欢的座位,爱清静的就窝在靠窗的单排位,三两聊天的就占四人位,大桌最后坐满。 自从穿越以后,医护们要聊的事情可多了,大桌总是最先被占满,尤其是“出诊”“搬家”之类的大事。 没办法,学霸学优们的好奇心重,工作之余听八卦放松是最愉悦的事情。 最近,牛十二和船工们因为在医馆的时间特别长,经常到食堂吃饭,最初很拘谨,现在……和出诊医护们坐一起,虽然听不懂但吃得很开心。 大家也习惯了。 而皮肤科医生们吃饭时脑子也不闲着,在琢磨要不要追查梅毒的首发病例,或者告知月港知州进行排查,只这样一想就觉得难度很大。 毕竟这是大鄣,公共卫生和传染病预防方面,有但不多;更不可能像现代社会那样,投入大笔资金、人力和物力。 皮肤科医生熊经纶和柯玉闲聊,如果真要查,该怎么查? 两人互看一眼,对烟花巷完全不了解,也不会去月港,似乎只能看着这病四处蔓延。 忽然,熊经纶看向牛十二:“哎,牛兄。” “熊医仙,不敢当。”牛十二一直知道医仙们很随和,但也不能这样随和? “你知道刺桐城和月港哪里能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吗?”熊经纶问完,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嗯……好吃。 牛十二不可思议地望着熊医生:“熊医仙,你想去?” “哦”附近座位发出一阵嘘声。 “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熊……” “啧啧啧……小熊啊……” 医护们除了擅长演镇定自若,还特别会阴阳怪气,骂人都不带脏字的那种。 熊经纶被冤得脸都麻了: “哇,梅毒传播很快啊,不治疗的话,很快会烂皮肤,秃头,掉鼻子,传染给孩子……咱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吧?” 牛十二和船工们在飞来医馆用雅音沟通,慢速普通话能听一些,但食堂这种聊天语速基本不明白,只能从医护们的语气和揶揄的眼神推测,熊医仙好像被取笑了。 “熊医仙,我们回刺桐城也没多久,没事做的时候就泡茶肆听说书看木偶戏。” “禁海令以前,刺桐城有许多风月之所,跟随番商一起离开,现在……没几家了。” 皮肤科女医生柯玉想了想:“还是提醒一下申知府,这病棘手。” “也行。”熊经纶下意识找蒲奉和魏璋,没找到。 柯玉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咦,蒲奉和魏璋呢?” 出诊组廖鸿运回答:“他们去刺桐城出差,没回来。” 出差? 正在这时,金老穿着外骨骼走进食堂,边走边语音通话: “爸,我和蒲奉刚在府衙食堂吃了晚食,放心,没事。最快早天,最晚后天,我就回医院了。” “我还讹了申知府一点小钱钱,您喜欢书画、瓷器还是刺绣?” “不用了,”金老面上严肃,眼神里却有笑意,“注意安全,我到食堂了,不说了。” 食堂里听到的人都有些奇怪,魏璋出差做什么? 第143章 夜袭 真是好大的 第143章 夜袭 真是好大的 夜深人静, 每晚宵禁的刺桐城内,只府衙、旅店、酒肆和大小庙宇还有亮光。 先是免税三年,之后是番商船队进港检修, 前几日公审倭寇都判枭首示众, 今日飞来医馆的医疗船停在德济门码头……百姓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劳作起来更加勤奋。 府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申知府穿着常服站在书房门口,门外的漳州镇海卫姚指挥使和军士们披坚执锐, 整装待发。 蒲奉换了黑衣蒙面, 魏璋还是日常衣服,两人都挂着“执法记录仪”。 府衙红墙内,捕快们带着火铳站成一排,听柴捕头关于“夜袭”的补充。 申知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十点半, 沉声吩咐:“出发!” 柴捕头一挥手, 捕快们戴上头灯、迅速从侧门离开, 翻身上马, 分两路向监视已久的药铺和医馆驶去。 蒲奉跟在柴捕头身旁,骑马同行。 马蹄在石板路上得得作响,夜风还带着热意, 穿过大街小巷, 到达“陈记医馆”门前。 刺桐城的商铺店面,都是前店后屋的模式, 开店做生意,打烊就去后屋生活。 柴捕头向属下示意,两人骑马堵了后门和侧门。 柴捕头再示意其他人隐藏,用力拍响前门: “陈掌柜, 陈掌柜,在不在?” “陈掌柜!急诊!” 柴捕头力气大、把门拍得咣咣响,左邻右舍都探头出来瞧,只医馆里的人仿佛睡死了完全没动静。 柴捕头恶声恶气地吼:“来人,给老子把门撞开!” “是!” “且慢,且慢啊……” 医馆小门终于打开,一名留着三缕须的中年男子,宽松的衣袍都遮不住腆起的肚腩,趿拉的鞋子掉了一只,提着灯笼眯起眼睛,明显吓了一跳: “哎哟!柴捕头,这么晚了,谁不舒服?” “柴捕头,草民是看妇人的,只怕帮不上忙。” 柴捕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声说道: “申知府家中女眷忽然腹痛不止,特意请陈郎中去瞧一眼。” 陈掌柜先是一怔,不安的脸上瞬间有了喜色,又极快地控制住:“可是,没听说知府大人带女眷啊?” 柴捕头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知道……” 陈掌柜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是,是,是……草民这就去取诊箱,稍等,稍等……” 很快,陈掌柜上了柴捕头带的牛车,完全没注意隐在暗处的蒲奉,以及后门被抓走的伙计和家眷。 抓捕完成,直奔三条街外的马记药铺。 奇怪的是,药铺还有亮光,门窗缝里正往冒烟,近了就闻到一股焦糊味,柴捕头暗叫不好,赶紧挥手示意加快速度。 蒲奉早有准备,翻身下马,在捕快们撞破门的瞬间,拽出马兜里的灭火器冲进去就是一通喷。 药铺掌柜和两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捕快们摁倒捆牢。 地上摆的火盆旁有一撂又一撂的帐本,蒲奉的灭火器来得非常及时,火盆里的帐本只烧了封皮。 蒲奉把所有帐本都装进防火箱里,跟着柴捕头一起离开。 封堵后门的捕快从黑巷里走出来: “柴捕头,后屋没人。” 大家心中一凛,这是打草惊蛇了? 一行人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府衙,嫌犯和物证俱在,人证明日一早就会敲响门外大鼓。 申知府和柳通判听完柴捕头的汇报,示意他带人继续在附近巡夜。 回到书房两人坐立不安,易师爷躺在罗汉榻上正悠闲地吃水果,完全不担心抓不到人或节外生枝。 “别担心,来,一起吃点儿?” “申知府,这是柳通判特意准备的夜宵,别浪费……” 申知府坐在书桌前,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炖汤,心里难免打鼓。 …… 时间倒退一些,海丰楼的钱掌柜窝在柜台后面,满脸都堆着谄媚的笑,连连拱手,就差下跪: “这位客官,真的不是小的办事不力……” “客官,请您听小的解释,以前刺桐城确实有,但禁海令颁布两年,那些外邦歌姬舞伎都随着番商离开这里了。” “客官啊,刺桐城平日只有木偶戏,舞姬歌伎真的不多,小的好不容易找来,您又不满意……小的实在没法子了。” 冲着钱掌柜发脾气的,当然不是颁旨高官,而是太仆寺卿袁光远的管事,要歌姬舞伎和乐师助兴。 钱掌柜当然不敢怠慢,没想到费心找来了三批都不愿意,现在只能陪笑脸挨骂,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生气吗?不敢! “如此败我家大人的兴,你这店是不想开了!”管事颠来倒去地骂了好几遍,拂袖而去。 大堂里,擦桌子抹椅子的伙计们个个缩着脖子,这一天天的,不知挨了多少骂。 “您走好,小心台阶……”钱掌柜殷勤地送到楼梯口,不住地点头哈腰,“明儿一早小的就去月港找。” 五秒后,钱掌柜和伙计们灰头土脸地互相打量,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礼部侍郎廉汾的管事负着双手,面带愠意,径直走向掌柜。 钱掌柜吓得差点跳起来,立刻上前迎接: “这位客官,您有何吩咐?” 管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钱掌柜:“你们今日送的十年酿,一点酒味都没有,真是好大的狗胆!” 钱掌柜只觉得自己应该姓窦,冤,太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位客官,今日的酒真是直接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真是十年酿……已经是小店的压箱底了……” “这几日的鱼肉也不新鲜……吃在嘴里什么味儿都有……” 钱掌柜只能再次赔笑脸,悄悄给管事塞钱,内心在滴血: “一大早,伙计们去南门集市采买的食材,保证新鲜,鱼都是早起现捕的,肉也是何记肉铺买的……” “真的,绝无欺骗,都是新鲜食材……” 钱掌柜好说歹说才把这位“鸡蛋里挑骨头”的管事送走,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本来以为是绝好差事,现在天天被磋磨。 一个又一个管事来,已经记不清每天要挨多少骂。 不仅如此,原本只要特供给高官们美味佳肴,谁曾想,他们的管事护卫随从都想这么样吃喝。 这不能够啊,柳通判没给这么多花销啊…… 海丰楼的伙计们就更别说了,不仅挨骂还挨打,看到钱掌柜挨的骂还要多,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正在这时,一名出去给灯笼剪灯芯的小伙计悄悄溜进门,告诉自家掌柜:“有车马往这边来。” 又来? 钱掌柜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 很快,大门外就传来三下叩门声,声音不急不缓,显出了足够的耐心。 钱掌柜坐着没动,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位客人,不管是吃饭还是打尖,店内客满,恕不接待。” 又是三下叩门声,还是不紧不慢。 钱掌柜没好气地回答: “听不懂吗?客满了,去别处吧。” 小伙计怕门外没听清,颠颠跑去把门打开,准备好好解释,没想到门外站的是一身现代衣服、发饰、下巴刮得很干净的魏璋,顿时吓得不轻: “钱,钱,钱……” 钱掌柜的怒意积累到了顶点,脚步沉重地走过去: “别前不前了,店里所有向阳和背阴的屋子都客满,赶紧去别……” 魏璋谦和儒雅地开口: “想来这位就是海丰楼的钱掌柜。” 钱掌柜怒意全消,顿时吓得一激灵:“这位客官,难道是飞来医馆的?” “在下飞来医馆通事,姓魏单名一个璋字,特来见这里的客人。” “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钱掌柜使劲抹平宽袖上的褶痕:“魏通事,请稍等,我立刻派人去通传。” 只是两人对话的工夫,镇海卫军士已经把海丰楼团团围住,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钱掌柜立刻去二楼和三楼传话,听到里面的回答立刻开溜到柜台后面。 很快,颁旨高官们一个接一个下楼,只看到魏璋一人,但还算客气相迎。 太仆常卿袁光远有些困惑: “不知魏通事为何来这里?” 魏璋围视四周,压低嗓音:“借一步说话。” 钱掌柜立刻打开一个品茶雅间,恭敬地说:“里面请。” 魏璋与高官们客套一翻,径直走进去坐下,等门窗紧闭后一声叹息: “陛下微服出巡,坐商船遇到倭寇与海盗跳船求生,被飞来医馆救起。” 高官们沉着淡然,但眉眼的细微表情有了变化。 “陛下命人行船去永宁卫,不曾想遭遇炮击,颜面部与肩颈都被烧伤……目前还在医馆内紧急治疗。” “各位大人自然知道,烧伤后会水肿,颜面改变较大。” 高官们的眉头动了又动,异口同声地回答:“自然。” 魏璋打开手机,发出视频邀请: “陛下咽喉部受伤,说话声音嘶哑,有口谕要传。” 手机接通后,高官们就看到了抢救大厅里的4床病患,立刻跪下: “陛下!” “陛下受苦啦!”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陛下……老臣恨不能以身代替,请陛下保证龙体。” 半小时后,视频通话结束,魏璋从背包里掏出一撂书信,每位高官都有一份。 高官们听了视频通话,又看了书信,对此深信不疑,纷纷回房间收拾箱笼,准备回程。 第144章 不眠之夜 现在还没醒 第144章 不眠之夜 现在还没醒 魏璋坐在海丰楼大堂, 带着职业假笑,观察各楼层的动静,眼角余光还瞥着不知所措的钱掌柜和伙计。 伙计们眼巴巴地望着自家掌柜, 这位……怎么招待? 钱掌柜把心一横, 搬出全套白瓷梅枝形茶具, 特别谄媚、但又非常真诚地问:“魏……通事……喝茶?” 魏璋比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钱掌柜。” 钱掌柜立刻开始煮白水, 取出新茶罐,问: “魏通事, 红茶、绿茶和白茶, 您更喜欢哪一种?” “都可以,”魏璋看着各楼层人来人往的忙碌样子,从背包里取出一袋散碎银两,“这是申知府给你的补偿。” 钱掌柜像受了什么惊吓, 下意识把袋子推回去: “万万不可, 申知府回刺桐城, 钱某还没来得及去探望。” 此前几任知府别说从鬼门关回来, 就是日常寿辰、升迁甚至红白喜事, 也是他千方百计送礼的日子。 当然,谁也不愿意把自己辛苦所得白白送人,纯粹是为了保住海丰楼, 不仅如此, 每年除夕前还要巴巴地赶去送干股和分红。 因此,海丰楼能脱颖而出成为刺桐城最高档的旅店, 无视日常来捣乱的宵小之辈,或者蓄意讹诈的碰瓷客人。 钱掌柜背后付出的心血和财物根本没法数,攀上的权贵倒了再换,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都尝了个遍, 最后成了内心冷漠的笑面虎。 魏璋微笑着把袋子塞钱掌柜手里,并给了不容拒绝的理由: “一是刺桐城的旅店门面没倒,二是时刻挨骂的补偿。” “还有,申知府不吃孝敬那一套,你且撑着,等恢复海贸的那日。” 钱掌柜立时哽住,一个字没说出来反而红了眼圈,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腆着笑脸给人打,辗转反侧的夜晚……都算得了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魏璋自己开始烹茶,不知怎么就有些想念大郢的“浓酱茶汤”,“掌柜的,后厨有哪些调料,能不能都给我来一点?” 钱掌柜的感动消散,望着飞来医馆装扮的魏璋,为了招待五湖四海的番商,也花工夫学了茶文化: “魏通事,您想喝前前朝的茶?” “听起来有趣得紧,所以想试一下。”魏璋回答得很从容。 钱掌柜想了想:“魏通事,小的立刻给您换应景的茶具。” 魏璋之所以留在这里,纯粹就是个“人形监控和闹钟”,盯着高官们按瑞和帝的吩咐做事。 不论哪朝哪代,最怕政局动荡不安,尤其是帝位更迭。 所以,瑞和帝只是吩咐高官们把需要的圣旨草拟出来,让魏璋当场检查并盖章,再由他们带回国都城昭告天下。 包括但不限于“恢复海上贸易”,“各沿海卫所严厉打击倭寇与海盗”,“允许商户在府衙准许下建立护卫队”等等政策。 这也是瑞和帝明知高官们贪赃枉法却只字不提的根本原因,等瑞和帝回到国都城、掌控住一切顺利度过危机以后再清算。 魏璋擅长一心多用,盯着各楼层的动静,也不忘欣赏钱掌柜奉上的建盏茶具,以及后厨送来的各种调味品,并向拱手表示感谢。 这种紧张多变的情况下,钱掌柜睡意全无,索性坐下来陪魏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魏璋按自己的想法给茶里添这个加那个,顺便递一盏给钱掌柜。 钱掌柜特别恭敬地接过来,茶盏还没到嘴边,就闻到了难以形容的茶味……喝还是不喝?不喝会不会显得不恭敬? 魏璋伸手捞走茶盏,推到一旁:“别勉强,我也只是闻个味儿。” 虽然想念,也只是想一下,烹好以后觉得还是别想了。 钱掌柜知道碰上爽快的客人:“来人,把茶盏收走,还是换方才的白瓷茶具。” 值夜的伙计们本来生无可恋,今晚不用挨骂,换几套茶具可太轻松了。 很快,茶具更换完毕,魏璋就和钱掌柜一起,先品白茶,再品绿茶,最后品红茶…… 都尝了一遍,魏璋看着时间还早,又问:“后厨里有哪些应季水果?” 钱掌柜立刻命伙计把店里的水果都装盛一份,摆在魏璋周围。 魏璋又要了捣杵和研钵,按现代新中式茶饮,用后厨的调味和水果,试出一盏又一盏新口味,请大家品尝。 不仅钱掌柜,伙计们也傻了,飞来医馆的贵客怎么如此随和? 乌龙白茶,青梅绿茶,葡萄红茶,荔枝白茶……明明只是加了后厨的基本调味,怎么就能如此好喝? 不知不觉,从天黑到天蒙蒙亮,一晚就这样过去。 魏璋把掌柜和伙计们最喜欢的口味,列个了配料表:“天热以后试试,贵客嘛都喜欢新鲜,好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钱掌柜懵了又迅速回神:“这位客人,开个价。” 魏璋想了想:“这些配方白送,卖不出的话不收钱。” “若意外卖得很好,你把售卖新茶所得的一成转给养济院就行,以后有天灾什么的,量力而行捐赠一些。” “不白送,你把约定立成字据,送到府衙交给柳通判或申知府即可。” “当然,你若为富不仁,府衙会出面禁售这些饮品。” 钱掌柜想了想,一咬牙:“成交,小的这就来拟文书。” 魏璋拿起手机:“通判大人,易师爷睡了吗?……没睡啊,要不要来海丰楼喝飞来医馆的新茶品?” “嘟嘟嘟……” 魏璋又把手机收回口袋:“挂电话这么快干嘛?” 两刻钟后,海丰楼守外院的伙计匆匆来报: “掌柜的,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和易师爷都来了。” “快请!”钱掌柜汗毛倒竖,赶紧出门相迎。 魏璋看向喝茶最多的伙计:“水果还有么?” “有有有有的……”伙计立刻去厨房又每样端了一份来,并且非常机灵地又端出三套茶具。 魏璋笑着招手:“来得真快啊,等会儿,我再给你们单独做几份好喝的。” “行!”易师爷快如闪电,坐到魏璋对面,眼巴巴地看着。 申知府和柳通判两人坐到另一边,假装不知道楼上繁忙抓狂的高官们。 魏璋继续:“来,点自己喜欢的水果和味道。” 申知府选了葡萄,柳通判选了黄皮,易师爷选了荔枝,三个人特别认真地看魏璋捣鼓,心想他怎么什么都会? 魏璋按三人的喜好,调制出特别的果茶,推到他们面前,还假模假样地提醒: “饮罢睡不着可不怪我。” 三人失笑,都这个点了,氛围都烘托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不喝? 于是,魏璋又向钱掌柜索要存冰木桶,先把三盏搁里面:“那,为了更适合你们的胃口,每隔一刻钟,你们试饮一口,直到觉得最适口再喝。” 谁能不喜欢量身定制的事物呢? 钱掌柜怕他们三人不够,又取了冰木桶来。 魏璋又往里面放了三盏,看向钱掌柜: “方才我们喝的是热饮,现在喝冰凉款,你也一样试饮。天气热了以后,冰饮最受欢迎。” 钱掌柜喜出望外,不断感谢。 虽然深夜漫长,但事情总能挑出一些来。 魏璋把给配方的约定详述一遍,然后假模假样地遗憾: “只可惜我不懂大鄣律法,钱掌柜推说自己是个粗人,也不知道这种文书该如何草拟,在坐各位有没有擅文书的?” 随伺的伙计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飞来医馆的魏通事可太有意思了。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交换眼色,演戏嘛,谁还不会似的? 易师爷立刻拿出飞来医馆送的双肩包,里面纸笔俱全,取出铺平以后,一脸惋惜: “唉,想我堂堂知府师爷,竟然要做讼师之事?人心不古啊。” 魏璋哪会不知道意思,要润笔嘛,反手到自己的背包里掏了一会儿,取出一支塑料管的小电筒,绕在易师爷的背包带上: “这个怎么样?不管你是绑额头上,胳膊上,脚踝上,一切随心,可长可短。” “如果没电了,晒两个时辰的太阳就行。” “此物甚好。”易师爷心满意足地开始写,一气呵成都不带停顿的。 申知府和柳通判那个羡慕啊。 魏璋赶紧岔开话题:“钱掌柜,你看看,有无需要修改或者增补之处?” 钱掌柜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恭敬地放回桌上: “两位大人请过目。” 申知府和柳通判掏出自己的印章,盖上。 钱掌柜赶紧取来海丰楼的印章和私章,端正盖好。 易师爷又誊写了两份,三分文书逐一盖章,等天亮时去府衙备案,文书就能生效。 申知府趁热打铁: “魏通事,本官见飞来医馆食堂里各种食材,不知能否借种培养?” 来了来了,魏璋笑眯眯: “种子和种苗不易得,你们准备拿什么来换?” 柳通判想了又想,以飞来医馆的奢靡程度,刺桐城什么都入不了他们的眼,干脆把心一横: “请魏通事明示。” “上次合作改造医疗船,飞来医馆有许多工匠对造福船很有兴趣,不知能不能来旁观修船?” “还有,飞来医馆的孩子们想学做木偶和操控之术……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想学烧制瓷胚、看进窑和出窑……” 申知府三人面面相觑,不是,怎么尽是这些又苦又练的活儿?难道是飞来医馆医仙们生活太过安逸,想吃点苦头? 魏璋最后补充:“当然,一切都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时间到,三人啜饮一口果茶,申知府一饮而尽,柳通判和易师爷把茶盏又搁回去继续冰。 申知府正色道: “刺桐城文庙也有监生在学习,能否让他们去飞来医馆上课?” 魏璋想了想:“这事要与邵馆长商议,飞来医馆的制度与大鄣不同,只怕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最明显的就是大郢那次,国子监学生们上课,封建帝制与社会主义制度有极大的差距,上课效率和成果相对一般。 尤其是那批学生得花柳病住院,医护们对他们的鄙视,捂住嘴巴也从眼神流出去。 之后上课时,与一部分学生起了不小的冲突。 倒是大郢的贵族女子们,学习能力强、接受能力与包容性也更强,反而速成了一批擅长妇科的女医。 回到现代以后复盘,国子监学生的学习,远不如赠送给司农司玉米、红薯和土豆对百姓生活改善来得实在和明显。 “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申知府被婉拒后并不放弃,反而请教魏璋: “只要飞来医馆有人愿意学,本官自会安排,安全也会一并保证。” “不知飞来医馆如何传授种植之术,刺桐耕地良田极少,听怕农作物会水土不服。” 魏璋拿出录音笔:“都记下了,回去我找邵馆长商议。” “有劳。”申知府心满意足,飞来医馆的承诺总能实现。 钱掌柜听到录音笔里的人声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又一次时间到,每人啜饮,只觉得清凉爽口,驱散困意。 不止官员三人,就连伙计们都觉得,盛夏时节,这些果茶一定大卖,到时海丰楼的生意也会更好。 …… 与此同时,二楼和三楼各厢房内,高官们正抓耳挠腮地草拟圣旨,一想到方才的视频通话,冷汗再次浸湿内裳,凉意渗进四肢时时颤栗。 丰元帝性情暴躁,自负多疑,动辙迁怒。 高官们的日常就是想方设法地连哄带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以身直谏那是想“名留青史”言官们才做的事,他们只想保住自己和子孙后代的权势和荣华富贵。 所以,东窗事发在即,他们共同谋划了骗局,沿途设了不少暗坑,不曾想丰元帝的多疑到了如此地步,硬是一坑没踩。 幸好,他们紧急布置了“出海船”,终于让丰元帝一脚踩进海里。 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丰元帝和锦衣卫们竟然没死,被飞来医馆救了。 所以,当魏璋打开手机,开始丰元帝的视频通话,他们的恐惧瞬间达到顶峰。 这次丰元帝身受重伤在飞来医馆治疗,因为伤势严重连说话气息都弱了,但凌利的眼神半点没变。 尤其是听到丰元帝气息微弱却出奇愤怒地质问: “尔等颁完圣旨,送完赏赐,因何滞留刺桐城?” 只有太仆寺卿袁光远强作镇定给出理由,并再三保证他们留在这里是希望能见到“微服丰元帝”,一起领略刺桐城风土民情。 高官们躬身听丰元帝训话,连头都不敢抬,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儿,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幸好丰元帝伤得很重,嘱咐完草拟圣旨的内容、给出期限后就停了视频通话。 高官们仿佛死里逃生,四散回各自的客房,威风也忘了摆,甚至连丰元帝的样貌都没敢瞧上一眼。 做贼心虚大抵如此。 回到客房以后,高官们各怀心事,开始复盘。 设计丰元帝死于海上,偏偏他没死成,还被飞来医馆救了,那里医术精湛堪比鬼神,肯定能让他死里逃生,意味着计划失败。 若是其他任何医馆,高官们必定不择手段平了医馆,偏对飞来医馆束手无策,甚至连魏通事都不敢有半点不敬。 因为他们见识过飞来医馆的手段,也知道外面还有镇海卫军士们包围,倘若明日辰时没能交出让丰元帝满意的圣旨内容,根本没法顺利离开。 更何况,以丰元帝暴烈性情,到时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被镇海卫军士们用火铳轰成蜂窝。 不想还好,一想,各个坐在桌案前,写了一份又一份。 想到丰元帝此前对“从龙功臣”的处罚,每位高官都忍不住打寒颤,快写快写…… 很快,就有随从悄悄来报,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与魏通事钱掌柜一起,烹茶冰镇、研究新茶品,不亦乐乎。 高官们平日在海丰楼里,将刺桐城的方方面面都打听了不少,立刻想到,申知府也是飞来医馆救回来的。 这样说来,申知府可能已经见过丰元帝,不想还好,一想可不得了。 没多久,高官们聚集到袁光远的客房里,但想到围在外面的军士们,以及坐在大堂的魏通事,又不禁气馁。 想灭飞来医馆是痴人说梦,想杀楼下三人也束手无策。 袁光远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别想这些虚的,赶紧回去写草稿,明日经陛下认可,才能安然离开刺桐城。” 仿佛天降冷水,把高官们浇了个透心凉,平日草拟文书都有属下代笔,自己只需要点头或摇头,现在…… 各自回客房后,又一阵苦思冥想,努力回忆以前的草拟是什么样儿? 煎熬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高官们纷纷打起退堂鼓,又或者想另外琢磨什么法子。 出去打探的侍从回来禀报,随行护卫、车马甚至马夫,都已经被军士们牢牢看住,没他们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违令者先斩后奏。 高官们一直挺直的脊骨像被突然抽走,冷汗又一次浸透了刚换的内裳,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拼一下。 烛火不亮了,立刻有随从剪灯芯;茶水喝完,立刻有人续上。 不论是谁的随从,都免不了提心吊胆,概莫能外。 终于,天刚蒙蒙亮,高官们顶着硕大的黑眼圈,仿佛一夜老了五岁,捧着各自的草稿,摆到魏璋面前,手指都微微发颤。 魏璋手机通话结束后,才客气又遗憾地告知: “陛下昨晚疼痛难当,吃了止疼药剂,现在还没醒。” “等陛下醒来,洗漱完毕进过早食后,才能开晨会。还请耐心等待。” 哪个臣子敢催丰元帝开早会? 高官们纷纷表示,等,一定等。 钱掌柜赶紧迎上前去:“各位大人,早食已经备下,不如先去洗漱,边吃边等?” 高官们尤其是袁光远老狐狸,虽然熬了整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如果是平日肯定赶紧洗漱垫巴一下。 可现在,刺桐城官员们,魏通事也在,作为挂念陛下的高官们,必须等陛下先吃,开完早会再去吃早食。 等,眼巴巴地干等。 魏璋见状就发文字消息通知抢救大厅,随后看向申知府: “知府大人,我记得您之前提过,今日似乎要升堂?” 申知府立刻起身:“可是,陛下早会……” 魏璋亮出手机:“陛下昨日交待,只需这几位大人。”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立刻向高官们告退,拿过后厨准备的早食,匆匆离开。 魏璋又亮出手机:“我不是大鄣人,就不与各位大人一起等了。” 于是,魏璋被伙计带去洗漱。 大堂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早食,有糯米为皮、豆沙为馅的糕点,有炸物,有线面……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大堂的每个角落。 魏璋回来一看很是惊喜: “有劳钱掌柜。” 钱掌柜赶紧拱手表示不敢当。 魏璋用小勺舀了线面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又问:“各位大人,你们真的不一起么?” 袁光远正色:“多谢魏通事美意,我们就这样等着。” 于是,高官们望着魏璋吃了这个尝了那个,每一种都看起来格外美味,而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瞬间被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吞噬。 忍耐,是正人君子,也是高官们的必修课;忙碌整晚还要看人吃早饭……真的难以忍受。 就在高官们饿得摇摇欲坠时,魏璋已经吃饱喝足,命人撤了早食。 高官们刻意不看早食,但眼神悄悄跟随。 没多久,魏璋的手机有视频通话提醒,立刻提醒: “各位大人,早会开始了。” 高官们立刻站直,一阵头晕眼花,连手机都看得不太分明。 手机视频里面,受病痛折磨的“丰元帝”心情更差,眼神里也充满不耐烦。 高官们整齐行礼,问安,先后呈上各自的草稿。 “丰元帝”微眯双眼,与此前在国都城上朝时完全相同的多疑与苛刻,声音低哑地问: “袁寺卿,这是你写的?” 袁光远立刻上前:“回陛下,是。” “写的什么东西?撕了重写,若是写不出来,换人!” “陛下息怒,老臣这就去写。”袁光远赶紧按丰元帝的要求撕成碎屑,颠颠告退,匆匆回客房。 事实就是,袁光远只是被当面驳诉,后面的高官们不仅挨骂要重写,还被罚了。 袁光远果然是陛下器重的老臣,不满意也只是斥责两句。 一稿接一稿,改来又改去。 海丰楼的伙计们都交接班了,高官们还在努力写写写…… 魏璋微微眯起眼睛,看到手机的聊天群弹出一条消息:“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说,这是陛下早会的日常。” 真是辛苦埋了两个水囊的瑞和帝了,哑着嗓子还要继续骂人。 和魏璋一起憋笑的还有抢救大厅医护,以及瑞和帝的三名旧臣,自家陛下温和惯了,一对上手机就要“丰元帝”上身,实在辛苦。 一场早会结事,瑞和帝也累了,忍不住吐槽,他日日这样嗓子不疼么? 盛飞翼起初应下是为了自己和锦衣卫活命,几日相处下来,觉得春风化雨的“瑞和帝”可太讲道理了。 谁不想有情绪稳定、睿智果敢又讲道理的上司? 于是,盛飞翼描述“丰元帝”日常更加详细,如果瑞和帝做不到,他还能亲自示范,保证不被老奸巨滑的群臣识破。 改改改……高官们晕头转向。 变着法子训斥……高官们颜面尽失,再三忍耐,恨不得以头触地。 终于,正午时分,丰元帝勉为其难地同意:“暂且如此。” 高官们赶紧谢陛下首肯,头晕眼花地回客房躺平,许久才有力气起来更衣洗漱,直接吃午食。 等他们再次下楼,八仙桌上放着盖了玉玺章的圣旨,魏璋坐在桌旁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 很快,魏璋拿出手机播放“丰元帝”的语音: “立刻起程回国都城,不得延误。” “倘若刺桐城一个月内未收到旨意,就算尔等渎职。” 不仅如此,魏璋还拿出好几个挂绳,给高官们带上,一个椭圆形物体刚好垂在胸前,特别直白地告诉他们: “此物贵重,会显示你们沿途经过的官道、入住的驿馆,直到国都城。” “陛下在飞来医馆也能看得清楚。” 高官们的脸色变了又变,立刻小心藏好,赶紧命人把收拾好的箱笼抬下来装车。 海丰楼的马厩里也忙得不可开交,马车一辆又一辆地装满,再鱼贯而出到达官道,护卫们骑马随行。 马车开始在官道上行驶时,高官们紧悬的心才缓缓放下,瘫坐在轿内,有气无力地喘着。 刚喘没多久,又不约而同地坐直,陛下的“千里眼”还在胸前挂着,不能有任何松懈的时候。 苦啊……美差怎么就这样变成苦差? 苦啊……哪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礼部官员,哪些看守库房的杂碎,敢准备这批“以次充好”的赏赐? 等回到国都城,一定要严查!再查!一查到底! 等着瞧! 魏璋站在镇国塔的最高处,望着马车队渐行渐远,拿出手机接听电话: “他们都走了,挂绳很好用。” “没电就没电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以次充好的赏赐,回以“真假难辨”的追踪器样机,礼尚往来嘛。 很快,魏璋溜达着离开镇国塔,和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告别,目送他们从官道赶往永宁卫,彻查那里的帐目和真实军籍数量。 毕竟,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还在医院警务室锁着呢,突然失联,永宁卫一定乱成散沙,再加上军医官们的带领,要查清楚并不难。 第145章 人心隔肚皮 非法行医 第145章 人心隔肚皮 非法行医 医疗船早晨出发到德济门码头一般十点左右, 牛十二和船工们放下舢板和隔道,维持就诊秩序。 刺桐城百姓日出而作,十点左右刚好结束上午的忙碌。 翻译团的孕妇们也处理完家中事务, 稍作休息, 就能上船。 刺桐城内外的交通并不方便, 有些病患家属为了省钱, 可能步行,也可能相约几户人家租牛车马车, 一大早出发, 到德济门码头也是十点左右。 一切都刚刚好。 医护们在各自诊室,按号码顺序接诊,今日有些不同,蒲茵和两名孕妇没来, 文家掌柜文心兰和文落英来了。 文落英提着食盒径直去了皮肤科诊室, 今天出诊的不是别人, 正是柯玉。 柯玉看着容光焕发的文落英, 说不出的欣慰: “哟, 哪来的仙女?哎哎哎……白大褂脏,别……” 下一秒就被文落英抱住,小兔子似的蹦哒, “柯医仙, 我好想你啊……” 柯玉轻拍文落英的后背:“可以了,可以了。” 太热情了, 真有些招架不住。 “柯医仙,这是刺桐城里最好吃的果子,我都买了!”文落英年龄不大,隐隐透着些霸道, 只要我喜欢的都送给你! “谢谢,”柯玉拍了拍医助的凳子,“来,今天翻译就是你了。” “好,”文落英笑弯了眼睛,乖乖坐好,“柯医仙你不知道,我早就想来了,但一直排不上号。” “啊?” “今天茵姐姐和另外两位姐姐有事不能来,才轮到我和阿娘!”文落英委屈巴巴又按捺不住,“她们说我家太忙。” 柯玉的笑意连口罩都遮不住,过去那个掉头发、满身抓痕、愤怒小兽似的小姑娘一去不复返,现在的文落英可太美了,一瞬间成就感拉满。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叫号了。” “嗯!”文落英认真点头。 …… 今天出妇产科门诊的是裴莹,医助荣桦,翻译蒲茵却迟迟没到。 唐彬彬带着无人机和相机说来刺桐城旅游,想见识一下“枭首示众”,反正就是这么一说,也没人拦他。 正等着,文心兰提着食盒走进妇产科门诊,把舱门关上: “裴医仙,今日蒲茵去府衙敲鼓递诉状,告夫家,柳通判升堂了。” “那可太好了。”裴莹听着当然高兴,全院医护都心疼她,相信柳通判会根据大鄣律法给她一个公道。 开诊半小时后,一名男子走上舢板,要闯船舷入口: “我要见医仙!” 牛十二很有耐心:“你哪里不舒服,或此前看诊得了什么病,也好领你去见擅长的医仙。” “医仙医术高超,看一眼就能知道,我要见男医仙!” 牛十二打量这名试图硬闯的男子,虽然蓄须,但看起来年龄不算大,穿着文庙监生的学服,嘴唇紧抿就是不说哪里不舒服,只要求见医仙。 哪有这样的道理? 船工长听到争执声,赶来打圆场: “读书人最通情达理,上医疗船求诊,也要遵守医仙的规距是不是?” 这话任谁听着都寻常,偏偏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你们不过是船工,怎么能在医疗船上肆意拦人?莫不是想索要门包?” 牛十二和船工长不干了: “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 唐彬彬刚好在船舷处拍码头远景,听到争执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动手,走过去面色一沉: “怎么回事?” 牛十二立刻把事情简单说一遍:“唐医仙,他也不说什么病,就要见男医仙,每个病人都这样,医疗船不就乱套了?” 唐彬彬微皱眉头:“难言之隐?下面?” 男子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可没去烟花之所!” 唐彬彬离职以后耐心不多:“医者父母心,你把话说清楚,我带去找。说不清楚就下船!” 男子只能请他借一步说话,四下张望,确定牛十二和船工们没偷听,才小声说:“胸……疼。” 唐彬彬直接伸手一摸。 “啊!”男子吃痛。 唐彬彬拿出手机问:“今天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是谁?是男是女?” 手机那边的回答既直白又阴阳: “席方雅,去刺桐城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肯定是女的!你想什么呢?” 唐彬彬特别平静:“有个男乳,指名要男医仙。” “……”手机那边短暂的沉默,“哎呀,你给他看一下。” “我离职五年了,现在看是非法行医。” “你的职业医师证又没过期,只是帮我们摸一下,开个远程医疗。不行的话,让他跟船回医院。” 唐彬彬把手机塞口袋里,看了一眼男子:“你,现在去向牛十二和船工们道歉,他们按要求询问,也从来没索要过门包。”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硬闯,医疗船上就乱套了!” 男子刚退红的脸又涨得通红,但迫于医仙的压力,还是走过去恭敬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心急如焚,请假出来的。” “算了算了,”牛十二没好气地摆了手,“赶紧去看。” 唐彬彬把人领到乳腺外科诊室,敲了敲门:“席医生,加个微信。” 席方雅已经得到通知,通过好友申请后立刻让位:“你们先看。” 唐彬彬拿出病人基本情况记录单,问:“姓名,性别,年龄……” 男子把诊室门关上:“我姓关名晨,文庙监生,今年二十三。” “把衣服脱一下。”唐彬彬从抽屉里拽了个口罩戴上。 关晨先把外衣脱了,内裳挂肩上,胸口裹着白布,解开后有些尴尬又强行坦然: “我很确定没受伤,但两处反复溃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稍等。”唐彬彬拿出手机拍了照片传给席文雅。 席文雅秒回两个字:“住院。” 唐彬彬组织好语言:“你要跟医疗船回飞来医馆,趁现在把检查做了,再把药费诊费缴了……” 关晨怔住,涨红的脸迅速泛白,嘴唇有些颤抖:“飞来医馆药到病除,这么小的破口涂些药膏就行了,何必如此麻烦?” 唐彬彬温和解释:“外面看是个小口,反复破溃有些反常,还是详细查明根源,除了病根才一劳永逸。” 关晨肉眼可见的慌乱无措: “我日夜苦读,已经有了不错的成绩,准备去国都城参加明年的春闱。我……不能……不能……” “医仙,你还是给我配些药,等我明年考完以后再来……” 唐彬彬耐着性子:“你此前肯定用过药,反复不见好才会来这里,现在天气渐热,你们穿得又多,再裹了这白布,更不利于破口愈合。” “我只想配些药!”关晨坚持。 唐彬彬还想再说些什么。 关晨迅速裹上白布,穿好衣服:“算了,我不看了!”衣服一穿好,开了舱门逃也似的下船。 噔噔噔的脚步声,全船都听得到。 牛十二和船工们傻眼,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又看见。 唐彬彬向站在不远处的席方雅摊手:“真的劝了,他不听。” 医患双方就像擦玻璃,只擦一面就不可能干净。 两人站在船舷处望着落荒而逃的关晨,很快隐入码头忙碌的人群,再也看不见。 除此以外,上午的门诊非常顺利,医护和翻译的配合也相当不错。 正午时分,医疗船前排队的病人都已经看诊完毕。 文落英拉着柯玉:“柯医仙,要不要去看升堂断案?” 另一边走来的裴莹有些挂念:“不知道蒲茵那边怎么样了?” 文落英兴冲冲地邀请: “正午时分几乎没人看病,我们去府衙吧?那边就是我家马车,现在车马也不挤,很快就能到。” 裴莹有些困惑:“府衙断案,不公审的话能随便去看?”不应该都绕着府衙走吗? 文落英立刻解释: “申知府和以前的知府完全不同,公审几次,断案若想旁听也只需要申请,安静旁观就是。” “还特许说书场的人旁听,编成惩恶扬善的故事,爱听的人很多。上个月严惩倭寇的故事,场场爆满。” “去嘛去嘛。” 席方雅和裴莹互看一眼,理所当然地看向唐彬彬,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诊不能离开的规定也是铁打的。 荣桦也好奇,但就算是见习医助,也有职业操守,星星眼看向唐彬彬: “你去旁听然后开直播,这样我们大家都能看到,还不用离岗。” “你去一下嘛……” 唐彬彬叹气:“怕了你们,走吧。” 考虑到男女有别,唐彬彬没进马车,而是坐在车夫旁边。 文家车夫不敢想象:“医仙,您坐这里?” “看一路风景。”唐彬彬舔了下后槽牙,然后给蒲奉发消息。 “驾!”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立刻向府衙驶去。 唐彬彬暗暗庆幸戴了口罩,马路上各种牲畜粪便在太阳的炙烤下,异味升腾,但不得不说,沿途有意外的景色——特别是热闹多彩的屋顶。 一路举着相机各种拍,就这样到了府衙外。 府衙大门虽然每天都开,但日常出入的还是侧门。 唐彬彬跳下马车,脖子上挂着相机,胳膊夹着无人机盒,琢磨该从哪个门进出? 蒲奉刚好走出侧门,挥手招呼:“唐医仙,这里!” 唐彬彬和文落英跟着蒲奉从侧门进入,绕过影壁,穿过游廊,走进大堂站在旁听区域。 旁听区的人不少,尤以女性居多,还有三名孕妇撑着腰在看。 刚好是中场休息时间,百姓们姿势闲散地交头接耳,冷不丁看到穿着白t蓝色牛仔裤、利落短发、唇红齿白戴金边眼镜的唐彬彬,一起楞住。 蒲茵作为苦主正候场,而右手边就是她的婆婆和丈夫,以及连带被告,低价收买铺面田屋的伢行掌柜。 见到唐彬彬来,蒲茵欠身行礼,又继续站着。 唐彬彬从小到大都是标准帅哥,毫不在意打量的眼神,正想问蒲奉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手机铃声响。 高大敞亮的大堂里,铃声悦耳又响亮,又引来所有的关注。 唐彬彬接通手机:“夏主任……” “小唐啊,你替申知府把线拆了,他出院的时候带了拆线包。” ??? !!! 唐彬彬简直不敢相信,向来严谨的心外科夏主任这么随便的吗? “哎呀,今天医疗船上没心外科门诊,你帮个忙。” “……”唐彬彬非常确信,今天强行跟船就是来当大冤种的,怎么什么事情都交给自己? “唐医生啊,开个直播让我们看一下伤口。” 医护就是这样,遇上谨慎可靠的同事们,那就是放心大胆地请帮忙;遇上不靠谱的,就算累得还剩一口气也要自己做完。 “唐副教授……” 一刻钟后,唐彬彬在书房里给申知府拆线,手机保持视频通话状态,保证一线不落又完整地拆掉。 虽然申知府和易师爷没见过唐彬彬,蒲奉只见过两三次,但看他操作姿势就觉得莫名可靠。 唐彬彬把拆好的线摆在刀口附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拆完了。” 群里一片感谢声。 休整时间结束,柳通判重新升堂,捕快们分列两旁,底下站着蒲茵,旁边是蒲奉,以及被传唤来的人证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 唐彬彬默默打开视频通话模式,化身人形直播机器,虽然语言沟通有些障碍,但蒲奉在一旁小声解释,很快就明白来龙去脉。 痊愈的蒲茵,经过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不论是容貌还是背影,都与少女无异。 诉状递上,捕快凭文书拿人,还没等蒲茵开口,婆婆和丈夫就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感人肺腑的煽情哭戏。 少数不明真相的旁听百姓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亲眼目睹蒲茵被赶出家门、餐风露宿在街头游荡的百姓,既震惊于这户人家的无耻,同时被恶心得起了鸡皮疙瘩。 颠倒黑白、巧舌如簧、厚颜无耻……用起来只嫌不够。 蒲茵的夫家姓桑,是居住在城郊的殷实商户,给全城绸缎铺供应蚕丝。 每年开春,桑家会给佃户分发蚕苗,收到优质蚕茧后再给缫丝人家,最后把蚕丝卖给绸缎铺。 虽然不用实干,但忙起来也是起早贪黑不得闲,但还是比农户渔家要轻松许多。 桑家远远比不上蒲家的规模,能娶到蒲茵这样的好儿媳,完全是因为蒲家阿娘的“恶名”。 寻常人家娶上好儿媳,一家人踏实肯干,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但桑家不是,说来也好笑,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怕蒲茵在婆家吃亏,与蒲奉一起准备了可观的嫁妆。 桑家两辈人都没能攒出的财富,直接让他们看傻了眼,起初像菩萨一样供着,时间一长,人心就起了变化。 因为蒲茵心善不计较,俗称“包子”。 恶意欺负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反复试探、步步紧逼,反正蒲茵怕他们生气,不想让他们为难…… 于是,桑家日益膨胀的贪欲,在蒲茵成亲一年还未怀孕后找到了突破口,“无后为大”成为他们压榨财富的绝好借口。 起初,桑家遇上蔓延的蚕病生意锐减,婆婆张氏配合儿子桑怀恩在家指桑骂槐,蒲茵为了息事宁人,全家衣食住行的花销都从嫁妆里支取。 看着儿媳这么好欺负,婆婆张氏变本加利,而桑怀恩也步步紧逼;如此反复,无数生子药促孕药吃下去,蒲茵面如枯槁,肚子越来越大。 桑家如此作恶,周围邻居总有看不惯的,出言讥讽,每到这时,张氏和桑怀恩就会关门责骂蒲茵。 反正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日常不在刺桐城,偶尔来,桑家也是阳奉阴违地应付,就吃准了蒲茵不告状,事事都说很好。 最后,他们把蒲茵赶出家门,一个月不到就把她的嫁妆翻找一空,两个月后就悄悄变卖,一家人过上了不敢想的优渥生活。 直到半个月前,三辆马车停在桑家门口,金努尔夫人下车找桑家人。 修葺一新的桑家,庭院里婆婆张氏正在责骂家中丫环,儿子桑怀恩正与狐朋狗友在花厅赌钱,公公则雇了车马正准备出去春游作诗。 冷不丁听说金努尔夫人来找蒲茵,桑家人吓了一大跳。 张氏赶紧哭诉,蒲茵未回家两月有余,去向不明,他们报官寻找未遂。 金努尔夫人拿出过户的铺面田亩的文书,被如此无赖气得怒骂: “你们把我茵儿赶出家门,私卖她的嫁妆,还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人在做天在看,最近响雷那么多,就是来劈你们的!” 张氏一看演戏不行,立刻绷着脸骂: “蒲茵嫁入我们家,两年未生育,犯了七出之首,我们是看在蒲家面子上没写休书……” “她不敬公婆,不恤夫郎,日日叹气,毁我家运……” 不吵也就算了,这一吵,左邻右舍全都出来看热闹,百人百心就这样生动展示起来,他们早看桑家不劳而获不顺心,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驳。 张氏眼见着吵不过,立刻进屋把儿子和丈夫都拽出来,一家人站在门口“舌战邻居”。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蒲茵站在马车头,冷冽地看着桑家人: “你们都睁开狗眼看清楚,我还活着!” “我已递了诉状,半个月后去府衙说个清楚明白!” 桑家人吓得面如土色,失声大叫:“鬼啊!”然后奔逃回家,大门紧闭。 左邻右舍吵得过瘾,热闹也看得很够,眉飞色舞地向自家亲朋好友讲述“神转折、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精彩故事。 两天不到,整个刺桐城都传开了,蒲茵要与婆家对簿公堂。 全城都等看桑家好戏,慌张的只有经手买卖蒲茵嫁妆的这些人,尤其是牙行掌柜,简直飞来横祸,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 升堂这日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没想到桑家人演技了得,面对痊愈的蒲茵,哭得肝肠寸断。 尤其是丈夫桑怀恩,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到发光的妻子,比以前唯唯诺诺、挨巴掌都不敢哭的“包子”,美丽有趣几十倍。 一边哭,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蒲茵,把知情人恶心坏了。 最愤怒的就是蒲坚白夫妇和蒲奉,见他们如此唱作俱佳的样子,恨不得几刀把他们捅穿,以解心头之怒。 而上午,柳通判之所以允许他们在这儿演戏恶心人,就是为了让众人见识过人的演技,和极具欺骗性的一家三口老实人真面目。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蒲茵准备的人证物证也已经传到,下午才是真正好戏开场的时候。 蒲茵拿出飞来医馆给出的报告: “各位大人,刺桐百姓,大家都知道牲畜配种,要挑选优良种公,配同样优良的母体。人也一样。” “飞来医馆的医仙详细询问以后,判定我可以生育,之所以不孕是因为被他们逼着喝了太多催孕药损伤身体。” “他们不是真的为了后代,而是为了谋夺我的嫁妆!” “民女回到刺桐城后,陪嫁商铺田亩契书一张不剩,多番查探得知,已被桑家悉数转卖,所得翻建房屋,偿还桑怀恩的赌债,其余供他们日常挥霍。” “通判大人,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蚕丝生意没了,不事劳作、也不为生意奔忙,买丫环仆妇,过得极为舒适。” 桑怀恩恼羞成怒:“你这个血口喷人的毒妇,我哪里欠了赌债?” 蒲茵回城半个月,蒲家各方搜罗证据,人证更是保证只要升堂传唤,立刻赶来。 蒲茵望着桑怀恩血丝贲张的双眼,只是起身行礼: “通判大人,赌庄掌柜那里有帐册,命人取来一看便知。谁言真,谁说假,到时自然分明。” 桑怀恩这些日子过得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包子媳”能如此谋划准备,惊诧神色凝在脸上,仿佛白日见鬼。 刺桐城到底车马慢,捕快领命而去,带赌庄掌柜赶到,前后花了不少时间,也让桑家听够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真是人心隔肚皮,升堂时还哭成那样,眨眼间就撕破脸,木偶戏都没他们变得快。” “就是,人不可貌相,以前勤勤恳恳的桑家人名声也不错,没想到竟是这等无耻之徒,难怪生意败落。” “你看你看,他们三人里子面子都没了,现在恨不得吃人……” 旁听的百姓们指指点点,太贪太恶毒也太无耻了,起初被蒙骗的百姓更是张嘴就骂。 “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这姑娘实在太可怜了,真死了只怕刺桐城要飞雪。” 有人一针见血:“你们看似老实敦厚这么多年,连左邻右舍都被骗了,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就是就是,把人吃干抹净,还要毁人名声!” 人要脸,树要皮。 桑家纸糊的幻彩面子,被蒲茵众目睽睽之下扯得一干二净,露出丑陋腐臭的里子。 桑家人立刻气急败坏地咒骂,被柳通判一声“肃静”喝止。 三人羞愤难当地瞪着蒲茵,只恨她命怎么这么硬?还恨飞来医馆多事! 紧接着,蒲茵又拿出一份基因图谱: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在询问我阿娘阿爸、夭折的阿弟的情况,又向蒲阿伯和金努尔夫人询问阿爸上数三代的血亲。” “有位阿祖的发色眼睛与夭折的阿弟相同,这是隐性基因的作用,并不是我阿娘不贞!” “那位阿祖的画像,至今还在蒲家祠堂里,不信的话,可以取来一看。” “再不信,可以问当年为阿祖画像的画匠,绝非我们回城以后伪造。” 柳通判立刻差人把文宝斋的老画匠请来。 又是漫长的等待,唐彬彬再次感受到升堂传证的无奈,难怪要审这么长时间,纯用来等人。 好在,文宝斋离得不远,老画匠被轮车推来,虽然双眼蒙白,视物不清,好在记忆倒是清晰,口齿也灵俐,回答得颇有条理: “回通判大人话,小老儿确实画过这幅画,当时他们要出海,催得紧,小老人连赶了几晚才完成,因为蔚蓝颜料难寻,还找了好几种矿石来配。” “后来,蒲家老爷还额外付了赶工钱。” 旁听的百姓们大为震撼,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太令人惊奇了! 蒲奉和蒲茵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此前种种委屈变得可笑又荒诞,到底这去了。 柳通判一拍惊堂木:“苦主蒲氏女,有何告求?” 蒲茵斩钉截铁地回答: “民女要与桑家和离,让他们归还所有嫁妆!” “好!”旁听区的百姓们拍手叫好,“就该如此要求!太可恶了!” 桑家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蒲茵的嫁妆已经花去一半,哪怕变卖现有家产都凑不出,这可怎么办? 桑怀恩面如土色,张氏站得一晃一晃,桑父老脸腊黄,这可怎么赔?哪能攒出这么多? 柳通判再拍惊堂木: “桑家三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证物可提?” 桑家三人知道大势已去,但绝不甘心。 张氏立刻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叫: “通判大人,青天大老爷,我们没花这么多,促孕药和生子药那么贵,都用在蒲氏身上了!” 柳通判与申知府就此讨论过,桑家为了脱罪,一定会咬出医馆和药铺,堂审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哪间医馆哪名医者?哪家药铺哪个掌柜?每次就诊何时何地、什么病因、花费多少?若有一项对不上,杖责伺候!” 挥霍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桑家三人楞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能说出大概时间、花了多少银两买药,具体的真说不出来。 但只有这些口供,就足以提审夜袭抓捕的药铺掌柜和医馆医者了。 柳通判面无表情: “这是另外的案情,到时自会让你们当堂对峙。” 易师爷捧着律法走出来,高声宣读: “桑家三人刻薄虐待儿媳,赶病重之人出门,私吞所有嫁妆,人证物证俱在,触犯四项律令。” “责令今日写下和离书,即日起,桑家三人不得携任何财物离开街坊,由里长看管。” “限桑家三人,三十日内归还所有嫁妆,以金努尔夫人嫁妆单为准。若不能,视归还数额多少,判杖责与流刑。” 三人听到判决,瞬间瘫倒在地,尤其是桑怀恩对着蒲茵大声说道: “你是我妻子,是我妻子啊……你不能把我们一家推向绝路啊……” 蒲茵内心五味杂陈,怒极反笑: “你们处处算计要我性命时,哪还记得我是桑家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 “赶紧把和离书写来!” 旁听区的百姓听了都怒极反笑: “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书场的说书人听得心满意足,好,很好,多好的故事。 这话一出,桑怀恩哆嗦着,连笔都拿不稳。 易师爷摇头叹气,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特别嫌弃:“签字画押!” 桑怀恩签的字也歪歪斜斜,像被抽了丝线的偶人,随时会散架。 蒲茵签字画押,接过和离书,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那些委屈求全、暗无天日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切恍如隔世。 “退堂!”柳通判高声宣布。 唐彬彬关闭视频通话,心中暗叹,大鄣律法对女子权益保护真的不多,放在现代够让三个人坐牢的事情,只要归还嫁妆就行。 蒲茵满怀感激地看向柳通判和易师爷,如果没有他们的秉公执法,别说嫁妆,就连和离书都没这么快拿到手。 堂审结束,旁听的百姓各自散去。 文落英特别高兴地迎上去:“茵姐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蒲茵望着满心欢喜遮不住的小妹妹,又一次红了眼圈,因为飞来医馆和医仙们,让她俩重获新生。 蒲奉、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三人也迎上去,不胜唏嘘。 蒲茵忍不住紧紧握住文落英的手,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人转身,恭敬地向唐彬彬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唐彬彬无奈摊手:“别谢我,报告是检验科出的,溯源是内分泌科做的,我只是来闲逛顺便旁听的。” 医仙们还是这样谦逊温和,令人尊敬。 正在这时,唐彬彬的手机传出铃声,接通后传出裴莹的声音: “喂,快点回来,我们要回家了!” 唐彬彬受不了这种感激的眼神:“谁能把我送回德济门码头?” 文落英胡乱抹了眼泪:“我!马上!” 太激动了,竟然把翻译的事情抛在脑后,罪过罪过。 停在府衙外的文家马车,在马鞭声中,迎着西落的灿烂阳光再次行驶。 第146章 可疑恶性 吃完回来做 第146章 可疑恶性 吃完回来做 坐在文家马车夫身旁的唐彬彬, 胸前挂着相机,膝盖上放着无人机,在夕阳余晖里格外引人注目。 挑担的脚夫、赶路回家的百姓……都尽可能给马车让路, 人群里有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还跟着马车一起走走停停。 当马车逆着回城的人群抵达德济门码头时, 唐彬彬看向车旁, 温和地问:“你改主意了?” 关晨有一瞬的惊愕,犹豫片刻后终于点头: “我下个月初一出发去国都城, 还有些许时间。” 唐彬彬跳下马车, 眼神示意:“上船。” 文落英惊讶地打量关晨,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接了阿娘文心兰上马车,准备回家。 牛十二和船工们看到关晨跟着唐彬彬一起上船, 也是满脸问号, 只是像平时一样检查各舱有没有百姓没下船, 然后收起舢板封好上船口, 一起回程。 席方雅正在诊室门口和裴莹聊天, 冷不丁看到关晨,楞了下但也没多问,犹豫反复的病人见多了, 一点不奇怪。 唐彬彬把相机递给荣桦:“挑你喜欢的打印出来。” 荣桦开心地接过相机:“无人机没放?” “下次。”唐彬彬不能久站, 在休息室找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又看到“尾巴”似的关晨, 蓄须都掩饰不住的焦虑。 “随便坐,医疗船和飞来医馆都不吃人。” 关晨笑得腼腆又尴尬。 唐彬彬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他,顺便问:“这里去国都城要多久?” 关晨一口气喝完:“没有天灾人祸,顺利的话六个月。” “饿吗?”唐彬彬又从零食柜里香草马芬小蛋糕, 拆了包装递过去。 关晨立刻起身道谢,三口吃完眼睛都亮了,焦虑和紧张减轻一些: “请假时文庙师长说,倘若需要医治,药费诊费不论多少都从公帐出。” 唐彬彬微笑:“院内第一?” 关晨站起身:“是。” “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开蒙后就刻苦学习?” 关晨又起身:“是……不是,并未时时努力。” “渴了自己倒水,饿了……先忍住,飞来医馆的食堂比较好吃。”唐彬彬走出休息室。 “多谢唐医仙。”关晨对着唐彬彬的背影恭敬行礼,飞来医馆的医术太过惊人,完全没必要诓骗自己,还是去看一下。 唐彬彬和席文雅走进乳腺外科诊室,关上诊室门介绍: “天资聪慧又勤奋,承载家族的期待,入学以后也被师长寄予厚望,对自己非常严苛,酷爱甜食,黑眼圈重可能是长期苦读的结果……” 除了上午就诊时失态,在府衙旁听始终保持挺拔站姿,对答时起身,接物时道谢,言行举止堪称典范,喝白开水皱眉,那么甜的香草马芬三口吃完,就很说明问题了。 关晨长期处于精神高压状态,对自己非常严苛,不容许自己有半点失态,搞出这种讳疾忌医也能说得过去。 席方雅暗忖,虚惊一场是最好的结果。 …… 一门之隔,医护们到了下班回程最轻松的时刻,赏海上日落,拍美景,喂海鸥,看随船游动的各种鱼类,每天都能欣赏不同的海景。 因为有牛十二和船工们娴熟的驾船技巧,不论晴雨风浪,基本都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医院西门码头。 其实,市一院乳腺外科有好几位男医生,但鉴于大鄣残酷的“男女大防”,出诊肯定没戏,只能安排在病房值班。 有意思的是,席方雅本人是异卵双胞胎,长得像爸爸,可爱大眼睛萌,却年少老成;大一刻钟的哥哥席方正也在乳腺外科,长得像妈妈,清瘦冷脸却有些跳脱。 兄妹俩从外貌到性格完全没关系,连招他们进来的乳腺外科主任都没意识到是双胞胎。 今晚值班的正是席方正,上午看了群里的照片,听完妹妹的介绍,看了一眼被带到眼前的关晨: “先检查还是先吃饭?” 关晨斩钉截铁:“先检查。” 于是,席方正先把关晨拉去做了分泌物脱落细胞筛查,然后拍了胸片,同时通知钼靶室。 闲了快两个月的钼靶室终于迎来了今年第一位……男病人,但因为机器预热需要一小时,要等。 席方正又领着关晨把基本的血常规、血生化等项目都查了,肝功能和b超都需要明天空腹检查,也只能等。 席方正用手机摇妹妹:“你先带他去吃晚食,吃完回来做钼靶。” 很快,席方雅把关晨领走,不出意外,震惊不仅在眼睛里,还占满了整张脸,眉毛微微颤抖。 日益嚣张的绿孔雀拖着长长的尾巴当“拦路虎”,还用黑豆眼睛瞪着关晨“欧欧”叫。 关晨聪慧的大脑就这样宕机了,脱口而出: “孔雀兄,麻烦让一让。” 绿孔雀作势要啄人,被席方雅轰走:“过去过去。” 装模作样的绿孔雀拍拍翅膀慢悠悠地走了。 关晨表情一片空白,跟着走出几步,小声问:“席医仙,方才的孔雀兄可是道友?” 席方雅憋笑憋得哽了一声:“就是寻常孔雀,这里也不是什么神仙之所,就是普通医馆。” 关晨从看到飞来医馆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处在恍惚与梦幻里,别说抽血,就算席方正说把胳膊留下来,他也毫不犹豫地伸手。 偏偏席方雅还说这里不是神仙之所,关晨觉得自己像误闯仙境的凡人。 “真仙人辟谷,我们可是一日三餐哪顿都不能少。” 走进食堂的那一刻,关晨彻底懵了,直到唐大厨提溜着大勺问: “喜欢吃什么?甜的还是辣的?今晚的菜可多了。” 关晨在席方雅的提示下,选了这个选那个,餐盘堆成小山,端到座位时才后知后觉,满脸尴尬: “我是不是拿太多了?” “吃完就不浪费。”席方雅答得友善,也算侧面提醒。 “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实证明,这位文庙学霸看起来不高不壮,却一等一地能吃,吃了三份餐盘才搁下筷子,还去拿了杯鲜榨石榴汁。 唐大厨生怕他吃坏了,一个劲提醒: “先去小花园转转,你慢些喝,千万别喝太快。” 关晨一再道谢,跟着席方雅慢慢逛完门诊大厅时,刚好可以做钼靶。 特意找来的钼靶检查男医生望着关晨,安慰: “先把衣服脱了,然后这样放上去,对……别动,会有点疼……” 如果说来飞来医馆所有的经历都无比美好,那钼靶检查就像一盆冰水+两个粗暴大耳光的超强组合。 做双侧,更是超强组合循环,忍常人所不能忍。 关晨咬紧牙关才没哭出来,勉强穿好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出检查室,看到席方雅下意识瘪了嘴,太疼太不斯文了。 席方雅安慰:“这个做完就没难受的了。” 因为是加急检查,所以报告出得很快,结果对关晨来说又是新一□□击,双侧乳腺都有边界不清的肿块,可疑恶性,分类bi-rads 4b。 席方雅把关晨领到乳腺外科医生办公室,把解释的事情丢给哥哥,溜得飞快。 席方正边画图、边尽可能解释地清楚明白: “这只是可疑恶物,还需要结合其他检查才能最终确定。” “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休息,三餐规律,不让自己处在高强度的精神压力和学习中。” 关晨始终挺直的后背慢慢塌了,脑海里纷纷扰扰,无数念头闪过又消弥,渐渐汇成一个特别清晰又荒诞的念头,张了张嘴: “席医仙,我下个月就要出发去国都城,至少六个月的路程才能到达,这么多年的苦读就为了参加春闱。” “从启蒙恩师到文庙师长,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不能喊累,更不能休息,再怎么样也要等春闱结束再说。” 席方正第一次看到古代学子,但现代因为学习和工作压力生重病的人越来越多,医护们生病的也不少。 关晨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从家道中落开始,说小时候开蒙,如何得到恩师赏识,每次考试都是甲等……直到现在。 席方正只是静静地听,尤其他说的很快时,其实不明白说了什么,但明白他需要一个“人形树洞。” 关晨说得口干舌躁,注意到席方正温和淡然的神情与注视,才发现自己除了读书与考试,并没其他可说的。 席方正开出住院单: “你明日先把其他检查做了,然后跟着医疗船回刺桐城,把住院单交给师长看,继续请假回来准备手术。” “还有就是,我们直接告诉蒲奉,请他转告文庙师长,讲述你的病情。” “你不用着急选,现在先去病房洗漱休息,明天早晨再做决定。” 关晨木然点头,跟着夜班护士走进空无一人的三人病房,听她介绍这里的各项规定,卫生间的使用…… 躺在舒适又干净的病床上,关晨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真实感,像一脚踩空坠入深渊,天旋地转地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但饱胀的胃区,病房里电子灭菌灯照射后的特殊气味,蔚蓝色床帘,明亮的琉璃窗……一切的一切都提醒他,现实真实又残酷。 第147章 急性乳腺炎 一辈子都忘 第147章 急性乳腺炎 一辈子都忘 晚上八点半, 席方正离开医生办公室,例行睡前查房,传染病房楼的病区非常空, 算上关晨也只有九个病人, 其中八个是化疗病人, 在离护士站最近的几个病房。 男女有别, 关晨被安置在离护士站最远的病房。 席方正巡视完所有的化疗病人,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了些事情, 又走进关晨的病房。 按《医学心理学》病人对生病的认知和情感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过程: 第一, 否认。基本都是“怎么可能?”“我这么年轻?”“我身体一直很好……”“是不是你们的仪器设备坏了?”“医生你是不是不行?” 根据病人本身性格不同,会有许多反应,关晨上午的表现刚好契合第一过程,同时还伴有强烈的逃避情绪或行动。 第二, 愤怒。病人去其他医院做相同检查、挂专家门诊、赶往其他三甲医院就诊, 最后得到的诊断都一样。 渐渐的, 他们就不再“否认”, 转而变得特别愤怒和不甘。 比如“为什么是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好人有好报都骗人的!” 这也是席方正查病房的原因, 怕关晨这一天过得太惊悚,独自在病房失控。但据他所知,关晨住院以后, 床位护士就做了大量工作。 推开病房门, 席方正望着轻轻打呼、睡得格外香甜的关晨,心情非常微妙, 说他心态好吧?上午在刺桐城可不这样。 说他心态不好吧,睡得这么沉又是怎么回事? 更没想到的是,沉睡的关晨露出谜之微笑,心情好得不行。 啊这…… 席方正和夜班护士聊了两句, 让她留意关晨,又回到医生办公室。 刚坐下,就听到妹妹席方雅的放松脚步声,扭头看到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席方雅穿着基础款黑t、穿浅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花哨的运动鞋,把大红苹果放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词,既严肃又搞笑: “今晚,平安之神将特别眷顾你。” 席方正也很真诚:“非常感谢,赶紧走。” 席方雅迅速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文献资料,正在开溜。 “我就说你忘东西了吧?”席方正自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席方雅送了他一个大白眼:“看破不说破,懂?” 正在这时,办公室座机铃响,一直响。 席方正哧溜着液压转椅接听: “你好,这里是乳腺外科。” “你好,急诊有位急性乳腺炎的大鄣产妇,产后五十一天,又肿又硬……麻烦派个女医生过来。” 一条腿已经跨出办公室门的席方雅,退回两步,指着自己:“我去?” “谢了。” …… 急诊二楼留观室6号病房,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柳通判的妻子王氏敞着衣襟,脸颊绯红,忍着胸部的胀痛,呼吸急促,痛苦面容。 夜班护士轻轻按揉硬得像石块胸部,轻声说道:“忍着点,有点疼。” 女使夏至抱着男婴边走边哄,男婴声音宏亮,越喝不着奶越哭得厉害。 王氏听着儿子的哭声,胀得更厉害也更疼。 这是每位哺乳期妇女的恶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疼痛。 席方雅边走边穿白大褂,先去借了电动吸奶器,奶粉、奶瓶、水和温奶器……装进一个大背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留观室。 推门进去,就看到王氏的泪水掉成线,实在太疼了;婴儿哇哇大哭,女使夏至急得不知所措。 席方雅放下背包,拿出所有借来的装备,问夜班护士时萱:“你会泡奶吗?” “会!”时萱赶紧开始泡奶,量勺取奶粉、按比例放水,试水温,“好了!” 夏至惊讶地望着圆肚形玻璃奶瓶,更加不知所措。 时萱看出了她的窘境,接过男婴放在病床上,身下垫好铺巾,身后塞好垫子,把奶嘴塞进男婴嘴里。 男婴嗫着嘴拒绝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抵不住饥饿,开始大口大口地喝。 时萱控制着奶瓶倾斜角度,以防男婴呛奶。 男婴有奶喝就安静下来,就连王氏都觉得胸部胀得没那么硬实,没那么疼了。 席方雅看向夏至:“取一盆温热的水,把毛巾泡在里面,再取一个小盆过来,准备挤奶。” 夏至到这里第二天,就开始享受现代的便利生活,很快就准备好一切端进留观室。 毛巾热敷,手动挤奶……王氏疼得哭湿了衣襟,但也咬牙忍住。 一刻钟后,肿得最厉害的右侧挤了不少奶出来,席方雅安上电动吸奶器,让王氏扶好;又换到左侧,继续手动挤。 乳腺管细而长,末端像葡萄聚集,在奶水充盈或挤奶间隔太长的时候,特别容易堵住乳腺管,这里末梢神经又特别丰富,疼痛感强烈得让人想死,这就是急性乳腺炎的成因。 终于,一小时后,王氏的胸部双侧都恢复到被吸空乳汁的程度,疼痛感消失,但时时心有余悸。 夏至看到自己姑娘明显好转,也跟着高兴,只觉得女医仙们都温柔慈爱,医术精湛又有耐心。 处理完毕,席方雅这才松了一口气,婴儿才五十多天,正是母乳喂养的关键时期,能及时消肿再也不过。 毕竟,临床上常有因为急性乳腺炎没能及时有效地通乳,产妇高热,不得不断奶,使用大量抗生素;有些甚至需要后期手术。 席文雅温和地问王氏:“今日是怎么了?” 王氏又羞又愧还无限后怕:“医仙,今日食堂的玉米汁和石榴汁都特别好喝,妇人吃得也多,荣哥儿下午睡得沉,就没叫醒他。” “好不容易等他醒来,又不好好喝奶,那时就胀得厉害……” 时间一拖再拖,就在两大一小不知所措的时候,夏至看到拖在床头的摁铃,鼓起所有勇气摁下,却没听到什么响动。 很快,时萱赶来,看到王氏这样的情形,立刻打电话摇人。 席方雅把这些东西使用的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还让她们正确演示: “以后有些肿就赶紧挤掉,不要等,若实在多,就找护士,挤进奶瓶存在冰箱里……” “对了,你替她把汗湿的衣服都换掉,免得染上风寒。” 夏至对席方雅无比感激与尊敬,立刻照做,并用大毛巾先擦汗再更衣。 重新一身清爽的王氏靠坐在床头,看着拍出奶嗝又入睡的儿子,限入无限的后怕中,太可怕,太吓人,也太太太疼了…… 席方雅重申了哺乳期的卫生、休息、饮食和衣服等注意事项,想了想又问: “倘若在刺桐城内发生这样的情况,寻常百姓会如何处理?” 王氏和夏至忽然就一阵难过。 王氏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稍后才回答: “熬,有些女子就死了。” 席方雅吃惊不小,不放心地再次嘱咐:“千万不能囤,自己留心观察。” “多谢医仙。”王氏和夏至认真行礼,实在太感激了。 回到乳腺外科医生办公室的席方雅,特别认真地提议: “哥,我们明天和主任说,去刺桐城义诊吧?大鄣妇女们过得太辛苦。” 席方正不完全同意:“那边也有一个大鄣人,叫关晨,他是男的,但今天的检查报告都显示不乐观。” “我也没想到,穿越到大鄣会遇上男乳病患。”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席方雅最讨厌哥哥顾左右而言他。 “行,明天就和主任说,我们以后常驻医疗船诊室,再与申知府联系一番,看他能不能推动大鄣女子上医疗船最做基本的检查。” 席方正:“行了,赶紧回去休息。” …… 第二天一早,席方正就去病房看了关晨,他正在卫生间洗漱,相较于昨天,情绪稳定,只是双眼有些黯然。 关晨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席方正,恭敬行礼打招呼。 席方正虽然平时有拖延症,但外科忙碌的工作专克拖延症:“先把空腹检查都做了。” “医仙,我想好了,”关晨特别严肃认真:“别通知申知府,我会坐医疗船回文庙,向师长们讲述清楚。” 席方正提醒:“走!” 两人就这样离开病区,直达门诊大厅,检验科和b超室都开了。 关晨又抽了一次血,做了腹腔b超,然后就看向席方正:“现在还要做什么?” “你先去食堂吃早食,然后跟着牛十二他们坐医疗船回刺桐城,带上我们开的病历和说明,快去快回。” 关晨用力点头:“是,席医仙,我去食堂。” 席方正望着检查报告,刚才强撑的笑意消失殆尽,结果真的不乐观,一定要手术,还要在手术前后放化疗。 只有这样,关晨才能彻底恢复健康。 想到这里,席方正拿出手机找主任: “方主任,您现在有空吗?是这样……” 这段通话足有十分钟,最后手机里传出主任的回答: “小正啊,你俩的提议很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邵院长。很快就会给你们答复。” 席方正把手机塞进口袋,啊,科室的女医生们有得忙了!尤其是妹妹! 第148章 喜讯连连 “超大惊喜 第148章 喜讯连连 “超大惊喜 早晨七点半, 席方雅走进留观室准备询问情况。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房间,柳通判的妻子王氏背对门坐在床旁的陪护椅上,身体放松。 女使夏至正抱着婴儿来回转圈, 边走边拍奶嗝。 席方雅看了挂在床尾的护理记录单, 知道昨晚挤的两次奶都弃了, 轻声问: “今日情况如何?” 王氏和夏至赶紧行礼:“席医仙。” 席方雅检查了王氏胸部情况, 这才彻底放心,又把母乳喂养的注意事项详述一番, 今天可以正常哺乳, 就把昨天借来的一堆“装备”收进背包。 王氏和夏至只用了一个晚上,有种“既方便又不太方便”的感觉,奶瓶要清洗干净消毒、取用奶粉的勺子要注意手势、要控制水温和温水数量、有既定要求的用量…… 如此种种,远没有直接哺乳来得方便。 此前, 王氏觉得哺乳很累, 但经过可怕的胀奶和吸奶的过程, 现在能正常哺乳实在是太过幸运的事情。 席方雅看出王氏的欲言又止, 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氏微微一怔:“其实昨晚如果有乳娘就方便许多。”如果不是婆婆把乳母赶走, 自己也不至于要体会这样可怕的事情。 席方雅知道王氏是刺桐城柳通判托付在医院里的,毕竟是正五品官员的夫人,举手投足都有官家太太的气度和眼界。 王氏感受到席方雅复杂的眼神和情绪, 实在不明白。 席方雅特别大方地解惑: “飞来医馆与大鄣刺桐城有许多不同, 人生而平等,女子与男子一样有名有姓, 读书考试,凭自己的能力找工作赚钱,不用依附于谁生活,现在也没有乳母这样的事情。” “如果有身体或工作原因不能继续哺乳, 完全可以用奶粉代替。不用也没有乳母这样的人。” 王氏和夏至大受震撼,眼神有一瞬的迷茫。 席方雅知道每个人都有生活和历史的局限性,也不打算再多解释,只不过自从医院发生神秘事件以后就没再看过穿越小说。 别问,问就是亲眼见过以后,滤镜碎一地,好好工作认真进修才是正道。 夏至给小婴儿连拍出两个奶嗝以后,抱着在屋子里来回走,没想到他一直看席方雅。 席方雅也顺势打量他,也不知道他流着哈啦子笑个不停是几个意思,干脆转过身找王氏给她看手机相册里的胸部照片: “你可曾见过如此严重的?” 王氏看着一张又一张滑过的照片,眼神闪了闪: “席医仙,你怎么知道刺桐城有此等恶疾?” 学医的都知道,“癌”这个字并不是现代新造的,中医古籍里就有,也不存在“以前的人就不生这种恶毛病”的说法。 席方雅虽然有心里准备,但也没想到刺桐城真的有。 以前更多的是“哎呀人老了,吃不进东西就死了(食道癌)”,“那个人越来越瘦,脸也越来越黄,肚子鼓得像怀孕胀死的(肝癌)”…… 即使是高度发达的现代医学,也常有各种遗憾,许多人不产检到生,不病到爬不起来就不去医院,原因有许多种,但结果都差不多。 生病是个动态发展的过程,越拖越严重,错过最佳治疗期以后,寿命和生活质量一降再降。 王氏把闺阁好友梁氏生病前后,详细地告诉席方雅。 王氏与梁氏是世交,自小一起长大,家境殷实,都算得上好命之人,王氏嫁了现在的刺桐城柳通判,梁氏嫁了冯知事。 两人同一吉日出嫁,夫君都认真在官场打拼,夫妻生活也和睦。 两年前初秋,刺桐城内胭脂水粉铺的掌柜,到冯知事府上送新出的货。 梁氏就约了王氏到府上一起选,选了各自喜欢的试用,然后一起饮茶吃糕点。 闲话时,梁氏悄悄说沐浴时摸到一个硬肿,不疼不痒,就是有些害怕。 王氏是个果断的,就让人请医者来,望闻问切以后,医者说之前小产没养好,操劳过度,开了补气补血的药方,每日按时喝药,再注意保暖即可。 梁氏的夫君是个知道疼人的,听说是小产没养好,就搜罗山珍海味回来给她补气血。 两人都是官家太太,日常操持家宅,等到冬至再见时,梁氏瘦了不少,但精神气色还好。 王氏提起梁氏肿物的事情,回说吃药无效,医者也说不上来,现在有点疼,局部有凹陷,那里的皮肤也像隐隐起皱。 刺桐城医者不少,医术精湛的医者却不多,能让梁氏放心的更少,换了几位医者看过,说法不一,但也都觉得她力气渐衰应该食补。 冬至相见后两个月,梁氏随夫君去漳州任职,大半年后回到刺桐城再见时,王氏见到面容枯槁的梁氏,以及那不忍直视的胸口。 说是漳州也看了几位名医,越治越差。 王氏匆匆离开寻到还在府衙的柳通判,央他驾马车去永宁卫请军医官来看。 柳通判去了,请来的正是永宁卫邓医官。 邓医官望闻问切以后,看了此前的药方,请冯知事借一步说话。 冯知事、柳通判和王氏一起到了书房,邓医官痛心疾首: “此是少见的恶物,越温补越吃山珍海味长得越快,现下已经回天乏术。只能开止疼的药方,让她能舒服地睡个觉。” 冯知事、王氏和柳通判三人呆如木鸡,怎么会这样? 两个月后,梁氏极为痛苦地离逝。 王氏泪如雨下地问席方雅: “邓医官说的是真的么?” 席方雅有些难过地点头:“邓医官确实家学深厚。” 以大鄣的医学发展,邓医官能知道这是恶物,越补发展越快,非常不容易。 因为肿瘤细胞会和正常细胞争夺营养,恶性肿瘤细胞抢得最厉害,边抢边疯长到全身各处,完全不管主体死活;良性肿瘤细胞也会,但不扩散,后果相对没这么严重。 但有些良性肿瘤长得很大,救治不及时同样会造成病人死亡,比如蒲茵。 王氏当下就决定,以后家中有人生病都请邓医官,当然,现在首选飞来医馆。 席方雅结束录音,同时提醒王氏:“千万别再憋着。”然后转身离开。 王氏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泪如雨下,两家当初还订了娃娃亲,谁曾想梁氏阿妹小产以后命也没了…… 夏至赶紧劝:“大娘子,别哭了,会坏眼睛。” 不知小婴儿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流着哈啦子使劲冲着王氏笑,一直笑一直笑,最后笑出了声。 王氏流着泪抱住儿子,心软软。 …… 院长办公室,席方雅播放王氏的录音以后,一屋子人都非常安静。 大鄣人均寿命也比现代短得多,如果没有免税和番商船队的悄悄贸易,没有飞来医馆的出现,会有许多人活不过今年。 这许多人不论男女老幼,也无所谓职位高低,都会无差别地死于疾病。 现代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优越性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健康普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 另外,查是一回事,查出来以后诊治又是另一回事,还有许多恶性肿瘤是无法医治的,放在现代也是“人财两空”的结局,让人难以接受。 健康普查这种事情,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有些“何不食肉靡”的即视感。 邵院长、副院长和乳腺外科主任,与刺桐城申知府视频通话一个多小时后,讨论决定,在医疗船上增设“体检诊室”。 又因为刺桐城连续三次对倭寇“枭首示众”,以及附近沿海州府郡县都有了相应措施,最近海防船不论行驶到哪里,都看不到倭寇与海盗船的踪影。 另外,申知府还颁布了一则规定: “渔民外出捕捞,遇倭寇或海盗可直接动手,伤杀无责。若有人借此由头伤人杀人,经核查后与倭寇海盗同罪。” 于是,刺桐城的铁铺多了一款“畅销新品”,锋利铁刺,可以配合安插进竹竿,渔民手持铁刺竹竿,叉鱼叉什么都方便。 短短几日,出海的渔船上,多了不少因地制宜、物美价廉的装备,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全海皆兵的盛况。 因此,医疗船出诊的安全性大幅提升,随着医护的增派,可以救治的病患也更多。 席方雅旁听全场,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愉快地回病房。 …… 对医疗船来说,增加“体检诊室”只是多个房间而已;对医护来说,也只是多两个人上船,牛十二和船工们借风借力更加娴熟,抵达德济门码头的时间越来越提前。 忙完告一段落的百姓们,早就在码头排起了队,眼巴巴地盼着医疗船放下舢板。 今天的医疗船不止有各科门诊和体检室,还有消化内科的养济院出诊,带队的正是廖鸿运医生。 于是,码头上的百姓看到数量众多的“出诊组”,还有最后下船的“超大惊喜款彩蛋”。 有人很快就认出来,嗓门巨大:“天爷啊,我没看错吧,何家的回来了,哎呀喂,幺儿的手真接好了!哎呀呀……” 这一嗓门,码头上凡是得闲的百姓齐刷刷地看过去,个个惊讶不已,有的眨眼睛,有的张大嘴巴,听说和亲眼所见的震撼完全不同。 此前全城皆知的“断腕”幼童,何记肉铺家的妻子闵氏抱着幺儿(第102章 断肢再植)回城了。 闵氏闻着码头熟悉的海产腥味,笑着向邻居打招呼:“是的,接上了。” 幼童小心翼翼地摆着包好的手:“阿婶好。” “哎呀呀,乖,真乖,以后可别再淘了啊……”阿婶既心疼又感慨。 “我一定乖乖的。”幼童很努力地保证。 就这样,闵氏和幼童在熟人的簇拥下,雇了最便宜的马车,行了三刻钟终于停在何记肉铺前。 掌柜何六是个实在人,多年生意都靠货真价实维持,今日生意不错,肉卖得差不多了,留了几块没人要的筒骨,正和大儿子收摊。 埋头收拾时,听到有热闹的人声正往自己这边来,天气越来越热,稍微有些洗不干净,案板就会臭,所以洗得专心没抬头。 先是马车停下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幼童清亮的嗓音: “阿爸!阿兄!我和阿娘回家啦!” 何六和大儿子猛的抬头,看到妻子闵氏和幺儿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忽然就把刀掷在案板上老泪纵横,不停地抹眼泪。 “阿爸,我以后不悄悄捡骨头了……”幺儿冲过去抱紧大腿,“阿爸,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别哭了。” “啪!”大儿子毫不客气地一记大巴掌扇在弟弟屁股上,双眼也是红的,“我们快吓死了!” 幺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动辙哭闹的淘气包,硬忍着没哭:“阿兄,我错了。” 一家人就这样抱头痛哭,围观的百姓们看得个个心软又酸,但更多的是感动,有飞来医馆真好啊。 邻居阿婶接连拍手:“回来是好事啊,怎么还哭上了呢?把摊子收一收,午饭来我家吃!” 何家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何六把卖剩的骨头和肉都提溜给阿婶,闵氏还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纸包: “婶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们帮忙照看着,这是我从飞来医馆食堂里买回来的糕点,一起尝尝。” “好呀好呀,”邻居阿婶是个爽快人,一并接过招呼,“收拾完就快进来。” 飞来医馆在刺桐城的讨论热度又上高峰。 …… “出诊组”一行人上了马车,庄医官骑马在前面带路,心情有些忐忑。 照顾被解救人质的日子,也是庄医官、邓医官和其他人的学习之路,最近的目标是尽可能把人质们养得圆润起来,早日符合手术标准。 今天就是检验日。 廖鸿运和医护们分坐五辆马车,各种医疗用品放了满满一车,还是颠簸,但自我感觉良好,纯当腰背震动按摩仪。 而养济院外面早站满了病人家属,连月下村的林村正、林阿蛮和林阿娇也早早赶来,希望自家亲人能尽快去医院做手术。 正午时分,马车队停在养济院外的广场上,庄医官和邓医官紧张得像考生,他们带的医徒更加紧张。 此前预留的“治疗室”和“更衣室”都保持得很好,医生们更衣完毕开始“养济院大查房”,护士们则开始按手环号抽血。 抽血完毕后,消化内科护士长和护士们背着血样箱和医用垃圾袋,上马车后铺上厚厚的缓震垫,出发去医疗船送血样。 医官们沿用消化内科的“床位制”,查到自己负责的病人,立刻跟在床位医生的身旁,挨个介绍病程和改善情况。 医官们都蓄须,远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大,再加上医学世家的风度,让消化内科的床位医生们压力山大。 怎么说呢,就像“值班医生过劳前的幻觉”,祖师爷在自己面前恭敬行礼,小心讲述,时不时悄悄偷看自己的错觉。 两小时后查房结束,廖鸿运和同事们进了治疗室,给医官们查漏补缺,一起修订治疗方案。 时间刚刚好,新治疗和饮食方案完成,消化内科护士长带着厚厚的“血生化和血常规”报告单回来了。 廖鸿运先和普外科骨科视频通话,商定了第一批坐医疗船去医院手术的十六名病人。 军医官们对外科手术的热情只增不减,诚恳要求学习飞来医馆的术前准备,包括备皮、消毒等护理措施,什么都学。 但飞来医馆的外科病房和麻醉科,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廖鸿运和护士长商量了一下,现场给所有医徒们考试机会,考他们的耐心、细致和微细触觉。 不得不说,医学世家培养出来的医徒,确实和“菜鸟新手”不同,有三分之二的人顺利通过考试。 庄医官和邓医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赶紧给医徒们安排自修时间表,并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排出今天跟手术病人一起上医疗船的十六名医徒。 第一批病人家属不跟随,因为对飞来医馆的无限信任,愉快地签了手术各项同意书,在他们上马车后,依依不舍地在养济院门外挥手。 今天出诊的时间比以前都长,马车队也前所未有的地长,还是一路颠簸,路过的百姓都热情打招呼。 医护们虽然听不太懂,但微笑抵一切。 马车队行驶到德济门码头,医疗船最后一个病人下船回家,时间卡得刚刚好。 马车上的病人被抬上医疗船,安置在病房里,医者学徒们分别照看;出诊组背着大包小包上船,牛十二和船工们熟练得搭把手。 一切安排妥当,牛十二和船工们例行安全检查完毕,高喊:“回程啦!” 回程的这段时间总是非常愉快。 牛十二站在船头,和行驶在附近的海防船打招呼。 医护们站在船舷、甲板和过道上,三两聊天。 牛十二开始讲这一天守船听到的八卦—— 蒲茵击鼓状告婆家,当场和离,等着他们退回嫁妆。 桑家卖房卖地各处筹款,被伢房们各种压价,生意买卖都有规律,东西降价越厉害越没人买,他家就是。 更重要的是,桑家彻底得罪了蒲家,多年维系的人脉瞬间断得干净,现在属于刺桐城“老鼠之家”。 他们去南门集市都买不到东西,去典当行都遭人白眼,出门在外每分每秒都很煎熬,却不得不出去筹钱。 以现下的情形来看,他们肯定凑不满,虽说柳通判说按归还嫁妆多少判后面的流刑。 但大家都知道,刺桐城已经很边了,再流也流不到哪里去;最后的判罚多半会改流刑为苦役,这里开山挖矿是个苦事,又苦又累还危险。 桑家一家人过了两年舒服日子,哪还吃得了这种苦,房和地卖不出钱,钱既借不到又筹不到,只剩高利贷一条出路。 高利贷的掌柜倒是很欢迎他们,还给沏了茶,笑眯眯地直接给了最高的利息,属于一拿钱几辈子都还不了的那一档。 掌柜颇有耐心地劝:“只有我家肯借了,利是高了一点点,总比挖矿好啊……” 桑家人愤怒指责又彼此谩骂,吵吵嚷嚷到底没借。 回家的路上咬牙跺脚,花高价请了讼师递状子要告诓骗他们的医馆和药铺,理由很有意思: 是医馆医者诓骗桑家,说儿媳蒲氏此生难育,所以桑家才花大价钱购入“生子药”;药铺掌柜拍胸脯保证,药到病除。 桑家也把鼓敲得噔噔响:“无良医馆药铺,赔我桑家血汗钱!” 但万万没想到,柳通判命府衙门房传话: “凡事要有规程,府衙只有初一或十五才接状纸,回去等。” 桑怀恩撒泼打滚:“为何蒲氏不这样?你们是存心的!” 门房冷笑:“蒲氏在飞来医馆递的状纸,比你们早了一个半月……人家人证物证提供得清楚详细,你们就这样薄薄一张,连收据都拿不出来。” “这是藐视府衙!再敲一声鼓,立刻杖责二十!” 桑怀恩吓得大气不敢喘,差点把自己给憋死,还不留神被鼓槌砸了脚,连滚带爬地跑远。 在不远处偷看的桑家老夫妇,更是跑得高一脚低一脚。 三人一路回家都被人指指点点,不少阴阳怪气: “哟,你们人精似的,还能被人骗?谁信啊?” “哎哟哟,” 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这种装到骨子里的黑心人家,挨多少整都活该。 尤其是此前还帮桑家说话的左邻右舍,因为识人不清都不好意思出门,接二连三地找蒲茵道歉。 官司结束,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就把蒲茵接回家,让她放心住着,绝不让桑家人有接近她的机会。 蒲奉因公回城,日常在府衙出公差,偶尔回蒲家,讲桑家这几日的境遇,碰了多少壁,吃了多少闭门羹,怎么被高利贷耍得团团转。 蒲茵微笑着听,只当笑话。 夜幕降临,蒲奉和蒲坚白站在院子里闲聊,心知肚明,桑家击鼓这一步是被申知府和柳通判算计的。 只有桑家上告,那些黑心肝的医馆和药铺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顺势揪出他们身后的黑手。 第149章 雷暴 炸开了 第149章 雷暴 炸开了 医护日常分享八卦, 等医疗船到达医院西门码头时,急诊和妇科产的医护们都知道桑家的狼狈和可以预见的下场。 大快人心有没有?! 真心替蒲茵有没有?! 当然,各朝代的律法都有历史局限性, 这已经是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商议出的最严厉的惩罚。 门诊组医护们, 愉快地回医护楼冲凉洗漱, 三两相约冲去食堂。 最近, 食堂有了更多的地方小吃,甚至还上新了手作零食, 每日三餐都令人充满期待。 而出诊组不仅要去骨科交接养济院的手术病人, 还要把军医徒们带去,介绍给骨科医护,顺便示意,这些都是邓医官和庄医官的得意门生。 廖鸿运拿出手机, 直接播放两位医官的原话: “各位医仙, 请严格要求, 若有半点不敬或愚钝不堪的, 尽管退回。” 骨科医护们心了然, 那就真不客气了。 一时间,医徒们觉得周遭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怎么说呢? 医仙们非常年轻, 明明平易近人, 就是让他们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骨科汪主任看了一下时间,领着医徒们先去了食堂, 带他们好好搓了一顿,然后又去领了工作服,之后就交给了骨科护士长。 护士长和颜悦色地问:“你们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 医徒们齐刷刷摇头。 “那行, 从备皮开始。” 于是,医徒们的学习正式开始。 …… 与此同时,急诊抢救大厅里,夜班护士也在给四位病人做术前准备,尤其是4床瑞和帝,明天一早就要做面部整形手术。 不论是病人,还是医护,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就手术而言,盲目的焦虑和紧张有害无益。 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四人经过大小手术多次,尤其是瑞和帝,自己签过的手术等相关操作的知情同意书,能装订成册当书看。 第一次被甄舟所说的并发病等意外情况吓得不轻,但当时的情形实在太差别无选择,现在……闭眼签就行。 其他三人也一样。 起初,因为曾经刁难和辱骂过医护,南宫宏才三人的神经紧绷,生怕医护们在手术时做些什么暗算他们。 现在知道,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医护们对病患一视同仁,从未刻意刁难。 现在,三个人非常配合,每天都向医护道歉。 …… 此时此刻的院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绷。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医院小卖部老常那里的“包大人”,婴儿纸尿裤,以及女性卫生用品……正以缓慢但持久的速度消失。 今天上午,肿瘤科与老年病房两名家属抢一提“包大人”差点打起来,最后,老常给两名家属送一小包试用装才算完事。 不止卫生用品,自动贩卖机里的零食、饮料、口罩等等,库存都已经填进机器里,卖完就没了。 老常拿着最新的盘库汇总表,小心地看向邵院长: “院长……就算按现在的限量供应,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副院长惊了,“门诊大厅电子屏进度条,还差多少病人?” 金老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差一百六十五,医疗船每天能看不少病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度条进展变化很慢。” “似乎仍然以痊愈为标准。” 办公室里一群人不约而同皱眉,这飞来医馆系统也是,从不给明确的计数标准,全靠猜。 其实,大鄣刺桐城百姓,不论是富户还是平民,生病都是先扛,实在扛不住才会找医者。 有些小病拖着就痊愈了,也有不少拖成了大病。 连府衙的易师爷,也能把急性阑尾炎硬扛成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差一点就阑尾穿孔。 所以,每天都有两百多病人上船,都不是能两三天就能治好的急症,慢性病人占了绝大多数。 少数急症病人,实在受不了才上医疗船,一问就是疼过几次,这次实在受不了才来的,一查体就是需要做手术的程度。 比如,文庙学霸关晨。 今早跟着医疗船回刺桐城请假,临到傍晚,被老师和同窗送到码头,吭哧背着一包书,常用物品和米面粮油。 医疗船调转船头时,老师和同窗的眼睛都泛红,不停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清站在船尾挥手的关晨。 现在进度条还差一百多人,七天怎么可能完成第六项任务? 除非…… 邵院长叹气: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是,好歹来点简单的病人。医护们已经这么努力了,这破系统怎么还为难人呢?” 办公室的玻璃窗被晚风吹得嗡嗡响,真是一眨眼的工夫,晴好的夜空就被厚重发黑的乌云遮蔽,风越来越大。 忽然,一道惊雷在行政楼上方炸开,轰隆隆地滚远。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海上气象多变,但也不用变这么快! 整幢楼,不,整个医院的声控灯全亮了! 不管睡还是没睡,所有人都醒了。 窗外,明暗快速变幻,一道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轰隆声。 半小时后,电闪雷鸣渐渐远去,很快就大雨如注。 邵院长揉了揉眼角,把小卖部库存表收好: “老常,这样,我明天在志愿者群里问一下,生活用品囤得多,先周转一下。” 将近两个月的磨合,病人和家属们配合度非常高,志愿者数量也越来越多,社交范围极速扩大。 所以,邵院长知道,让病人家属之间互相借用,短时间内问题不大。 “好……”老常赶紧往外走,走出门以后又折回来,“邵院长,我以后一定囤足货!真的!” 众人无语,三次还不够?还以后?! …… 时间相差无几,刺桐城也被雷暴吵得全城不宁,一道又一道闪电不断刺破夜空,雷声滚滚不停。 “快下来!”柴捕头扯着嗓子向开元寺内高塔上的军士们大喊。 “赶紧躲!” 于是,六个人挤进塔旁的小厢房里,雷暴也就算了,风还特别大,寺庙内外的乔木树冠被吹成了疯子造型,像被风之巨手逗弄的小玩意儿。 柴捕头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吐槽: “不知要吹倒多少树?别砸到屋子别伤人才好。” “这鬼天气,值夜都没法值了。” “这还怎么守夜?!”巡检小旗跟着一起抱怨,“幸亏穿着铠四,不然刚才那个风能把我们吹上天……” 外面的雷暴和风都渐渐平息,一名巡检军士把屋门打开一条缝,被突如其来的风刮了一个趔趄,又用力把门栓上: “这风也太大了……味道也有些奇怪……” “咳咳咳……” 军士忽然开始咳嗽,从偶尔的两三声,很快就咳得厉害,眼泪鼻涕一大把。 “宋老五,你怎么了?”巡检小旗老林感觉出异样,“交班时还好好的。” 宋老五连连摆手:“我……咳……没……没,咳咳咳……感染……咳咳咳……风寒……” “你别说话了,”巡检小旗老林把水囊扔过去,“喝点水。” 宋老五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接过水囊,还没拔出塞子,又是一阵咳,咳得捏不住塞子。 “哎呀……”老林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染了什么恶疾吧?” 宋老五连忙摆手,喘得有些厉害,不由得坐直身体,靠在门边,浑身的力气像被咳走了一样。 “你是不是病了?”柴捕头最近担任“出诊组”的保护工作,所以能经常听医护们聊天,直觉宋老五不太对劲。 正在这时,巡检小旗忽然问: “不对,不止宋老五咳嗽……还有其他声音。” 柴捕头想了想,从衣服里面拿出医仙给的口罩戴上,捏紧鼻翼处的金属条,这才探出去看怎么回事。 开元寺内的僧舍里住着管事和僧侣们,又是雷暴又是大风,这种夜晚,既担心各建筑的屋顶,又担心寺内大树,所以都出来检查。 先是闻到不太一样的空气味道,然后就有一个小僧开始咳嗽……咳得也不厉害,慢慢的,就觉得透不过来气。 管事以为小僧是得了什么病,忙问其他僧侣: “他这几日染上风疾了?” “未染风寒,”平日里照顾小僧的僧侣回答,“能吃能睡,一念经睡得更沉,一听讲还能打小呼噜。” 刺桐城大小庙宇的僧人们,因为救济或布施的缘故,多少都会一些医术,能看出人哪里不舒服,可能得了什么病。 小僧明显是生病了。 管事怕是什么不知名的疫病,赶紧嘱咐僧人: “快,把他抱进僧舍,单独一间。” 万万没想到,僧人把小僧抱回屋舍,也是气喘吁吁,这孩子真敦实。 还没来得及出屋舍,僧人先是觉得嗓子痒,然后就忍不住想咳嗽,眼泪鼻涕毫无征兆地落下,非常狼狈。 管事看到咳嗽厉害的宋老五,先是纳闷,然后又有些不敢想信: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咳得这么厉害?” 宋老五咳得快把肺吐出来了,不停地指着咽喉,不住地比划,痒,又痒又咳,咳得肚子疼。 管事走出几步,就听到各个方向的咳嗽声,暗暗吃惊,不染风寒还咳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 第150章 雷暴哮喘 喘得厉害 第150章 雷暴哮喘 喘得厉害 管事卜辛也是通医理的, 又折回来,把宋老五扶到石阶上坐着,把脉前要静坐一刻钟后, 趁这个时间看眼内颜色、仔细观察。 意外再次发生, 宋老五的双眼布满血丝, 咳嗽平息开始喘, 胸膛剧烈起伏,连护甲都遮不住。 胖胖的卜管事纳闷, 怎么会这样? 正在这时, 抱小僧进僧舍的僧人边走边抹脸:“卜管事,小师弟有些严重,喘得厉害。” 别说卜辛,巡检小旗和军士们也是第一次遇到。 卜辛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吩咐:“你们也把他扶进屋里, 门窗关好!” “哎, 哎, 行!老宋, 来,慢点……”巡检军士们把宋老五扶回去,怎么也不明白, 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现在喘气都费这么大劲。 关窗,关门, 老林扶宋老五喝水,见他还是喘……但没刚才那么吓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军士们眼巴巴地望着老林。 老林想了想:“你们守着他, 我去问卜管事。” …… 僧舍内,一盏油灯搁在窗旁,卜管事正在抄药方,每抄一行字就瞥向建心,再飞快地抄写。 两名僧人眼神焦灼地围着建心小师弟,这孩子今年五岁,是名孤儿,去年也是这个时节,被养济院的邓医官和庄医官救回一条小命。 建心是真正的弱不禁风,养济院的孩子也多,照顾的仆妇们忙不过来,稍有风吹着凉,先咳嗽再喘。 邓医官说建心可能早产,内里脏腑太嫩,要精心地养,或许还能活。 可刺桐城近两年灾祸不断,不是大富之家根本没法精心地养,更何况他只是个普通的孤儿。 养济院条件有限,照看孤儿都糙得很,都是孤儿,哪能特别娇养他? 说来也巧,卜辛管事那日刚好去养济院送米面粮油,无意瞥见建心一人坐在高大的榕树下,树冠处有许多细根垂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出碎金似的光点。 其他孩子猴子似的嬉闹打架,只他一个坐着,明显呼吸费力。 他大病未愈,小脸瘦而苍白,衬得一双黑眼睛特别亮,坐姿随意又松散,不悲不喜,乍一眼让人以为树下长出的石像小人儿。 卜管事心血来潮,问了详细情况。 庄医官微微摇头,极快地暗示,这孩子活不久。 卜管事小声表示,寺里生活比养济院要好,不管活多久,养着他就是。 庄医官点头,取出六张药方,标注煎药时间和详细要求,转交给卜管事。 就是卜管事现在抄写的药方,背面有一行字,“若喘息厉害,按此方。” “快,照方煎药。” 一名僧人赶紧接过药方,匆匆离开,临走时也把门窗关严。 建心倚在小师叔怀里,喘得费力但也安静,向来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慢慢变黯。 卜管事的心里七上八下,前天开始就心神不宁,难道这孩子就到这儿了? 理智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僧舍门: “卜管事,有人敲寺门,请您驱邪!” 驱邪?! 管事扶额,这三更半夜的。 “他们说有户人家的屋子塌了一小半,人都逃出来了,但个个喘得厉害,邻居听到响动出去看,没多久也开始喘。” “这肯定有邪祟作乱。” “现在外面的人都不舒服。” 卜管事看向眼泪鼻滋一把的僧人:“你可好些了?” 僧人努力不让鼻涕滑出去,特别小心地摇头,内里的真心话,一点没好还更严重了。 卜管事既怕建心就这么走了,又怕外面真的出事,取了三件法器离开僧舍,被寺门外的情形吓了心跳停了一拍。 门外两棵大树被刮倒了,肉眼可见的屋舍都遭了殃,屋顶被吹破的不在少数,只要在外面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幼,每个人都有非常明显的不舒服。 更令卜管事慌张的是,他们都在喘。 联系到此前的雷暴和大雨,仿佛有什么妖物冲破禁制,现在大街上祸害百姓。 事到如今,卜管事也没其他法子,只能按刺桐城的驱邪之术,替百姓们施法驱邪。 连试几次,毫无效果。 正在这时,卜管事听到有僧人说: “建心小师弟的情况更差了……” 卜管事把法器递给僧人: “我去府衙一趟,你们尽量待在屋内,关闭窗户,并引导百姓们回室内,不要在外面晾着。” “喏。”僧人端走法器,目送管事离开,大声劝导百姓回家,关闭门窗,黑夜时尽量不要出门。 对这些百姓来说,莫名得了喘疾已是飞来横祸,怎么也没想到,卜管事如此慌乱地去府衙。 刺桐城有宵禁,卜管事若没有解禁令牌,这样骑马上街是要挨杖责的。 然而,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卜管事打小就是个“喝凉水都长肉的胖子”,骑着马,看一路树倒屋毁,凡是在外面的百姓,过半数的都不舒服,许多人都在喘。 幸好,府衙离得不远,卜管事骑着马越来越近时,不是心跳停一拍,而是眼前一黑,嗓子痒,不仅痒,还有些喘。 好不容易下了马背,卜管事高一脚低一脚地避开满地断枝落叶,惊讶地发现平时长在门旁的“门房”竟然不在。 柴捕头的马拴在外面,人不知去向。 申知府和柳通判是百姓们敬重的父母官,卜管事伸长脖子向府衙的侧门里张望,没人…… 一个诡异的念头蹿出脑海,难道官员被作恶的作祟抓走了?! 卜管事打了个寒颤,胖胖的前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深呼吸,凝神静气……不行,怎么呼吸这么费力? “哎,卜管事来了,”柴捕头戴着口罩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压低嗓音,“闯宵禁你不要命了?” 卜管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用力回答: “房屋被毁的百姓们,有半数都在喘,有些还挺重。我也不太舒服……” 柴捕头的眼神那叫一个黯淡: “别提了,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个人也不舒服,卜管事,卜管事……” 卜管事怎么也没想到,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自己,就这么人事不醒。 …… 惊心动魄的雷暴加大雨,把医院所有人都吵醒了,醒得不能再醒。 已经康复的儿科孩子们,吓得抱紧了陪护的家长,即使隔着双层玻璃,雷声雨声仍然能让他们瑟瑟发抖。 尤其是,孩子们(不论年龄)自主学习的热情非常高涨,下课以后还会去开放的医院图书馆,主打一个“我卷我卷我卷卷卷”。 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最先从成排的书架上看到一本《酉阳杂俎》,带回医护楼当睡前故事,第二天讲得绘声绘色。 这下可不得了,孩子们的好奇心、胜负欲混合成了找奇谭的动力,图书馆里无人问津的怪力乱神奇谭书都被找出来。 孩子们几乎人手一本,家长也跟着看了好几天。 平时吧,真没什么,直到今晚。 忽然被吓醒的夜晚,雷暴加大雨,气氛烘托得刚刚好,听着雨声看着窗外雨幕,非常适合发生些什么。 孩子是这样,家长也这样。 为了安排孩子们上课和调课,儿科有自己的微信群“祖国花朵健健康康”,里面有医护、家长和带手机的大孩子。 也不知道哪个家长最先发消息: “我后悔了真的,不该闲着没事儿看那些书……” “我们在这儿,不会真遇上什么吧?有人睡得着吗?” 短暂的沉默,进群聊天的人越来越多,人一多,事情的发展就有些不可控,从后悔聊着聊着就偏了,最后每个人都在群里现编鬼故事。 这下,更睡不着了。 康复病人和家属搬去医护楼以后,儿科夜间值班就非常闲,没急诊,只有两个骨折手术后的小病人,其他病房空荡荡。 治疗都在白班做完了,没急诊病人,晚上值班等于换地方睡觉。 今晚值班的是儿科医生丁娇,搭班护士吴涟漪,两人被吵醒以后也睡不着。人就是这样,以前上夜班,特别羡慕乡镇小医院没病人可以睡觉。 真轮到自己有这个机会了吧,偏偏睡不踏实。 既然睡不着,两人就从值班房到护士办公室,拿出珍藏或者孩子偷偷塞进白大褂的小零食分享。 丁娇摸出一粒大红色卡通人物的牛奶糖,男女老幼都爱吃的牌子,没急诊的时候,值班吃这个喝同品牌的牛奶,毫无影响。 所谓禁忌,因地制宜,因人而异,都是玄学。 吴涟漪就不一样了,拿出食堂的玉米汁慢慢喝。 然后,丁娇就被微信群里的胡编鬼故事逗乐了:“真是服了呀,都这么能编写网文去啊。” 吴涟漪拿出手机回看聊天记录,也乐得不行: “主任竟然也编了一个!” “不是,他大半夜的为什么编哮喘?” “大半夜发哮喘多吓人?!真的是!” 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窗外的大雨终于停了,黑压压的云层也消散许多,又有明朗的夜空。 终于,护士长在群里提醒:“早睡早起。” “遵命,护士长!” “睡了睡了……” 丁娇嚼着牛奶糖,边看边笑,外面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隐约听到有人呼救,问:“涟涟,你听到什么了没?” 大晚上值班就是这样不好,容易疑神疑鬼。 吴涟漪走出护士站左右张望,已经关闭的病区门外,玻璃上映着一对夫妻焦急的脸庞,在各种光线交叠的阴影里,颇有灵异的即视感: “娇娇,别吃了,真的有人!” 边说边一溜小跑过去,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把门打开,问: “孩子怎么回事?” 丁娇仗着优越的长腿秒跟。 这对夫妻怀里抱着小女孩,孩子脸上有极淡的色差,一家三口都呼哧呼哧地喘,夫妻俩应该是抱着孩子跑累的。 而小女孩是真的喘,靠在爸爸怀里一动不动,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妈,爸爸,难受……” 丁娇接过小女孩,抱进护士站,让她坐在电脑椅上靠着,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 “几岁了?” “两岁。” “医生,我女儿18个月。” 丁娇示意夫妻俩坐下好好说:“不要急,我问你们答。” 一番询问下来,瑶瑶小朋友是过敏体质,做过敏源测试,花粉阳性。 c市绿化很好,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家长都格外小心。 半夜雷暴大雨,瑶瑶被吓醒了,一时睡不着,等雨停了以后,就要求爸妈带她去西门看雨后的沙滩,保证看完回来就睡。 这孩子其实很听劝,今晚确实被吓得不轻,所以,夫妻俩就带着她到西门,和保安们打过招呼,并展示了应急手电、挖沙桶套装。 别问,问就是爸爸车后厢里什么都有,只要女儿想玩,保证每样都拿得出来,这是她来医院去除太田痣的条件。 让孩子听话不闹腾,无非就是连哄带骗。 去西门也一样,夫妻俩已经订下初步战术,随便挖一下拍几张照片,就提桶收工回去睡觉。 挖的时候挺高心,挖完也开心,万万没想到,晃悠一圈刚走进医护楼,瑶瑶忽然就不舒服了,喘得厉害。 于是,夫妻俩立刻抱着女儿直奔儿科病房,找值班医生。 瑶瑶八个月时得过细支气管炎,满打满算这是第二次生病,却是第一次发哮喘,夫妻俩非常抓狂,这无缘无故的算怎么回事? 丁娇拿着听诊器,从瑶瑶前胸到后背,仔细听了又听,可以听到左右两肺的哮鸣音,但最近几天没感冒、本身也没鼻炎。 问了又问,夫妻俩回答得很认真。 “医生,瑶瑶到底怎么了?”瑶瑶妈被吓得不轻。 丁娇开了血常规和血生化检查单,让他们先缴费再做检查,开始琢磨这突发的哮喘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小时后,夫妻俩拿着化验单过来,丁娇已经在三分钟前在电脑上看过。 “医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丁娇看了血常规的几项结果:“不明原因的过敏,如果你们想细查的话,明天再做一次过敏原测试。” “我们医院搬迁的时候,换了不少好设备,不用扎好几针了。” “我先把喷剂开了,缓解她的症状,然后口服抗过敏的药物,看有没有好转。” “去吧,去拿药。” 瑶瑶父母立刻带着她一起离开护士站,走出儿科病区,瑶瑶妈妈拿出一个小口罩给她带好。 急诊药房取药,按包装盒上的说明,给瑶瑶喷了药,之后再口服药……就这样折腾了不少时间。 等夫妻俩抱着女儿来和丁娇打招呼时,瑶瑶已经睡着了,约好明天再做一次过敏源筛查。 丁娇看着一家三口离开,周涟漪再次把病区门锁起来,她俩也困了,现在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 因为穿越,医护的夜间值班禁忌,早抛到脑后去了。 呼吸科尤其明显,那么多朝代的病人、那么多感谢礼物……嗯,呼吸科连封感谢信都没收到。 第一次,皮肤病、普外科和心脏外科大放异彩,妇产科立大功;第二次,脊柱外科,妇产科、普外科…… 几年前,呼吸科是特别强悍的存在,现在……就一直陪跑。 人就是这样矛盾,大放光彩意味着多份忙碌、操心和更多风险;可看着其他科室发光发亮,呼吸科的医护有点郁闷,有力没地儿使啊。 尤其是之前邓医官庄医官他们在医院学习的时候,一听外科立刻“学,要学”,一听内科、尤其是呼吸病,他们的兴致明显不高。 虽然病人一直都有,就是差点意思。 呼吸科今晚值班的是胡景福,被雷暴大雨吵醒后,坐在办公室里吃火龙果,穿越也就这点好处了,没急诊。 也不是,其他科室也是挺忙的,尤其是外科;不对,这次消化科出诊规模可不小,影响力也是杠杠的。 胡景福用磨牙碾火龙果的种子,也没什么,就是后槽牙有些痒。 正在这时,手机传出新消息提醒。 胡景福又塞了一块火龙果放嘴里,点开消息竟然是魏璋:“方便视频吗?” “方便……”胡景福回得飞快,只是纳闷,魏璋出公差好几天刚回来,半夜三更不睡觉发视频邀请? 不理解但尊重。 很快,两人视频,却没想到是多人视频。 刺桐城申知府、柳通判、易师爷、蒲奉和一位胖胖的光头,神情各异,明显都不太舒服。 胡景福注意到他们的状态,呼吸急促,脸色白的白,红的红,问: “你们大半夜的干体力活了?” 胖胖的光头用雅音回答: “雷暴后下大雨,雨停以后,走到外面的人都不太舒服,我们寺里的小僧建心,现在喘得非常严重。” “我们几个都很不舒服,路旁的百姓也是如此,他们说是雷暴大雨后,邪祟作乱。” “我方才已经驱过邪,三次都毫无效果。” “赶到府衙时,各位大人也不舒服都有些喘,极少数更严重。恳请胡医仙作答,这是怎么回事?” “胡涂涂”医生有这么个外号,除了外形和超大耳朵以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特别清奇的脑回路,思维发散得特别厉害。 优点,他能把许多碎片线索联系起来,拼凑出惊人的效果。 缺点,和他闲聊无趣又分裂,弹球似的思维方式,总能把人很快聊走。 正在这时,通话里出现了其他声音: “卜管事,不好了,建心他……晕过去了。” 卜管事蹭的起身:“怎么会?!” 胡景福转而问魏璋:“救人如救火,我现在就去刺桐城出诊?” “我和王强陪你一起,把急救用药和一次性医疗用品都放在箱子里,”魏璋忽然停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景福一脸理所当然:“雷暴哮喘,严重程度因人而异,个别没能及时医治的也会挂。” ??? !!! 魏璋难得懵:“你什么检查都还没做呢。” 胡景福非常严肃:“时间不等人,刚才晕过去的那个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 胡景福嘿嘿:“我得过,差点挂了。” ?! 魏璋立刻问:“申知府,刺桐城大概有多少人不舒服?比较严重的又有多少?” 申知府根据卜管事所说的:“只西街附近两条街和府衙,就有一百多人不舒服,其他城区的还没来报。” 话音未落,视频那边就传来各种音量的通报声,一半是说损毁树木和房屋的;另一半就是各街坊都有莫名其妙不舒服的人,十之五六在喘。 胡景福的反应是立刻的,先联系急诊药房,需要抗过敏抗休克、哮喘喷剂和激素类药物。 紧接着,就是呼吸科总动员。 一刻钟后,胡景福、呼吸科主任和护士长带着第一批药物,乘坐快艇驶向刺桐城。 与此同时,第二批呼吸科医护,带着第二批数量更多的药物和医疗用品上了医疗船,牛十二和船工们打开船头大灯夜航开始。 胡景福和申知府保持着联系,首先尽可能不要出门、喘得厉害的先回屋子里关闭门窗,把重病人的方位统计好。 另外,邓医官的电话手表半夜忽然响,着实吓了一大跳,听完通话更是心跳得突突的,赶紧起身打开养济院治疗室的门,取出暂存的一次性n95口罩。 把这些口罩交到赶来取货的柴捕头手里,按在室外活动时间的长短分配,闭门不出的可以不戴口罩。 卜管事一直担心邓医官的预言成真,建心年龄虽小却异常沉稳,修行之人的定力在他身上看得特别清楚。 他体弱多病,但沉稳有耐心;学什么都又快又好,而且比其他人更愿意花时间。 卜管事很看好这个孩子,只希望他能在寺中顺利长大,万万没想到,突如其来的雷暴和大雨,不仅吵人睡觉,还能让人发哮喘。 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与话本子里的邪祟无异。 申知府和柳通判本来心惶惶,但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已经在路上,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然后两人一个栽在桌案上,一个栽在官椅,都疼得呲牙咧嘴。 第151章 喷剂的威力 撑下去 第151章 喷剂的威力 撑下去 卜辛管事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睑, 三张焦急的脸庞就在眼睛上方,原本迷糊的神智瞬间吓得清醒: “知府大人!你们这是……”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都戴着n95口罩,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诡异又陌生, 惊悚效果拉满。 卜辛只担心小徒儿, 摇摇晃晃撑起身:“想来各位大人已知道此事, 草民告退。” 申知府拦住他:“口罩戴好, 别再晕了。这个小的给孩子。” “多谢知府大人。”卜辛接过口罩,却不知怎么戴才对。 易师爷叹气, 替卜辛戴好:“戴上, 这里捏紧,下面都要包住。有点闷,但好过晕倒。” 卜辛行礼感谢,高一脚低一脚走出府衙, 上马后尽可能快地回到僧舍。 施过两次针以后, 建心醒了, 望着呼哧带喘的卜管事, 忽闪着眼睛, 张了张嘴,就被戴上口罩……更闷了。 “建心,胡医仙很快就会来, 坐好。”卜辛被口罩的闷热度惊了, 这越来越闷可怎么办? 建心还在喘,因为戴口罩的缘故, 脸色越来越难看。 照顾在旁的僧人迟疑地看向卜辛:“卜管事,这样真的没事么?” 卜辛当时半晕半醒,胡医仙和申知府的对话倒是听清,赶紧解释: “胡医仙说, 是雷暴将空气里的花粉、微尘击得更碎,人吸进肺的更深处,引发的哮喘,称为雷暴哮喘。” “第一就是要这样戴口罩阻隔空气,以免吸进去更多,可是……” 建心这么严重,眼看着越来越重,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胡医仙赶来,卜辛像热锅上的蚂蚁连连打转。 忽然,紧闭的房门外传来邓医官的声音: “卜管事,胡医仙让我送氧气枕和药过来。” “快,快请进,”卜辛喜出望外,赶紧快门把邓医官迎进来,“您快给看看吧,这孩子……这孩子……” 邓医官立刻拿出电话手表,打开视频。 僧舍内的众人都惊了,怎么胡医仙能变得这么小缩在里面? “我们还有三刻钟到,先把口罩摘了,”胡医生观察建心的脸色和口唇颜色,“邓医官,先把氧气面罩接上,然后带在他头上,哎,对,没错……” “教他深呼吸……”胡景福也急,养济院的治疗室里留了一些急救用药,呼吸科用药几乎没有,只有氧气枕,为了避免孩子缺氧,只能先吸氧。 邓医官赶紧教建心,边引导边给他鼓气: “卜管事也不舒服,但他为了你骑马赶回来,医仙也在来救你的路上,你别怕,撑下去。” 建心点头,专心深呼吸。 胡景福又问:“邓医官,肌肉注射和输液,你学了吗?” 邓医官哽了一下:“没。”当时专注在术后病人的护理上,没敢想医仙会教这些。 王强开快艇,急起来开得像弹跳鱼,僧舍里的众人,就看着电话手表里的胡医仙时不时颠一下,再颠一下,伴着快艇撞击海面的声音。 邓医官是见过快船的,寺中僧人都没见过,看着怪吓人的。 卜管事小声问:“医仙没事么?” 邓医官眼神示意,医仙没什么好担心。 胡景福沉默,肌肉注射和静脉输液对邓医官来说要求太高,非紧急不考虑,毕竟操作“三查七对”,还需要无数次的练习。 胡景福不放心,又问:“邓医官,养济院的医官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们一切安好。”养济院的病人都在屋内,医官和医徒们都按要求戴了口罩。 “我已经看到德济门码头了。”胡景福结束视频通话。 通话结束,众人惊度地注意到建心的脸色已经好转,喘得也没那么厉害,这…… 卜辛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胸膛了一半,胡医仙说的很清楚,现在只是争取时间。 在旁照顾的僧人问:“我们能不能把建心运上马车,也戴着这个,先去码头等?” 好主意! 卜辛四下张望,然后嘱咐:“先把马车的帷裳封了,加两层轿帘,我们给他蒙着头放进车里……” 邓医官加了一句:“且慢,有条件的话多备几辆马车,万一路上遇到晕倒的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 “就这么办!” …… 一刻钟后,五辆马车向德济门码头驶去,车夫全都戴着口罩,马车四角装了太阳能灯,亮光劈开黑暗。 石板路面全是落叶和积水,人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马蹄也时不时打滑,行进得不快。 每隔一段,车夫就要叫停马车,搬开挡路的粗大树枝,再继续前行。 第六次下车时,车夫看了看,大喊一声:“有人被压倒了!” 呼啦啦一下,随行僧人跳下马车,七手八脚地把断枝搬开,借着太阳能灯的亮光,有人惊呼: “柴捕头!” 第三辆马车里的邓医官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会? “邓医官,柴捕头受伤了!怎么搬?” 邓医官跳下马车,背着药箱跑上前,慌不择路地,差点被断枝绊倒,赶紧探鼻息探脉搏,呼吸微弱地几不可闻,幸好,脉搏还有。 正在这时,喊话完毕的另一名捕快骑马回府衙,刚好经过,看到路被堵了,立刻高喊: “申知府有令,所有人留在屋内捂住口鼻,你们怎么回事?!” 邓医官立刻抬头,借着头灯的亮光看清了捕快,立刻招呼: “柴捕头被压住了!” “怎么会?!”捕快跳下马,狂奔到柴捕头身旁查看,“他的口罩呢?他的马呢?不对,他的腰牌也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邓医官迅速回神:“管不了这些,先把他抬上担架,我们要去德济门码头,把柴捕头一并带去!” “好!” “一!二!三!” 柴捕头被搬上担架,再平稳塞进马车。 马车队继续前行,捕头留在原地,寻找柴捕头丢失的物品。 就这样,一路难行,始终向前,等马车队抵达德济门码头时,邓医官和车夫们已经把马车队塞得满满当当,总共十三位病人。 胡景福一行六人,背着偌大的双肩背包,还提着纸箱,在王强和两位警官的护送下上岸。 邓医官赶紧把胡景福领上马车,先看最严重的建心和柴捕头。 胡景福拆了气雾喷剂的包装盒,然后向建心演示:“啊,张嘴含住,这样深吸一口气立刻憋住……” 建心眼巴巴地看着,有些呆楞。 小小年纪就是鬼门关的常客,在寺中读书写字顺便听关于飞来医馆的一切,卜管事和邓医官都是救命恩人,他们救不了,说胡医仙会来。 以为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走得太难过,仙人怎么会为一个凡人孩子赶来? 现在,胡医仙真的来了,拿着奇怪的法器塞进自己嘴里,耳畔是他清亮的嗓音: “吸气,吸……憋住……对,憋……” 药到病除,大概就是这样。 很快,建心就呼吸自如,脸色也恢复正常,惊诧的小眼神怎么也掩饰不住,怎么好得这样快? 这是话本子和书场里提到的“灵丹妙药”吗? 随行僧人都看呆了,见效怎么能这么快?! 紧接着,建心又挨了呼吸科护士长两针,满眼震惊,一针挺疼,两针更疼……仙人治病怎么还扎人呢? 胡景福摘了卜辛的口罩,又拿出一个喷雾剂,同样的要求:“吸气……吸……再吸……憋住……尽量……” 本来卜辛忍得相当难受,就这么几下,整个人豁然开朗,冷不丁也挨了一针,眼神比建心还委屈,不是…… 很快,邓医官就带着胡景福把马车里的病人都查看一遍,柴捕头断了三根肋骨外加呼吸困难。 虽然严重,好歹被胡景福把呼吸矫正回来,然后给他把可疑受伤的关节部位都打上固定托。 胡景福嘱咐:“天亮前,医疗船就会到达码头,你们把建心和柴捕头送上船就行。” “邓医官,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病人,严重的优先。” “有劳胡医仙!”胡景福一行人上了马车,驶入城门,朝府衙方向前进。 留在码头等医疗船的僧人们,深深向马车行礼,又转向快船行礼。 卜辛戴着口罩,呼吸已经恢复平稳,牵着建心的小手,两人的掌心都微微出汗,别问,问就是吓的。 正在这时,柴捕头悠悠转醒,困惑地看着眼前一堆人,机械地质问: “申知府再三嘱咐,守在家中不得出门,你们为何违命?” “咝……”柴捕头皱紧眉头,下意识摸向隐隐作痛的后颈,又看向卜管事,“你打我?” 仿佛天上掉下一口锅,不偏不倚把卜管事盖得严严实实,冤,真冤,怎么能这么冤? 卜管事生无可恋地解释:“我们送建心到码头,看到你被断枝压住,就把你搬上马车,运到这里,等医疗船。” “飞来医馆的胡医仙替你绑的这些,没他的允许,不准乱动!” 柴捕头又下意识地摸向腰侧,两边皆空,猛地想起身,被眼急手快的卜管事摁住: “胡医仙说了,你不能乱动!不准动!” “免得医仙向我问责!” 柴捕头这才老实躺着,回忆起沿途大喊通告的情形,总觉得缺了哪一段记忆,但又说不清是哪一段,头隐隐作疼,越来越疼。 第152章 电动车小分队 憋住! 第152章 电动车小分队 憋住! 柴捕头昏昏沉沉地问: “医仙来过?” 卜管事知道柴捕头的脾气, 倔起来连牛都能拽走,立刻回答: “胡医仙先看了你,然后去了府衙。” 柴捕头支着胳膊肘又想起身, 再次被卜管事强行摁住: “你们能不能追上去, 转告胡医仙, 安民坊那里有六个人喘得厉害, 还有……” 卜管事下意识看向邓医官,脑袋里却一团乱麻: “那, 那, 什么通话,千里……千里……” 邓医官立刻拨打电话手表,却发现不能直接联系胡医仙,只能找申知府: “知府大人, 草民是永宁卫邓医官, 柴捕头遇袭, 他请您转告胡医仙, 安民坊那边有六个病人有些严重。” “知道, 养济院里的老弱病残如何?” “回知府大人的话,养济院一切安好,大约是医仙们仔细调养过, 身体强健。” 柴捕头强行插话, 努力组织语言: “知府大人,其他捕快都去了辖区, 他们知道哪里有病人,请转告胡医仙。” 正在这时,所有人都依稀听到电话手表的那头,传来通报声: “知府大人, 飞来医馆胡医仙和守门仙来了。” “快请进!”通话结束。 卜管事羡慕得眼睛都直了,激动地苍蝇搓手: “邓医官,我,我,能不能……” 邓医官一卷袖子:“不能。” 柴捕头长舒一口气,带着莫名的微笑:“救苦救难的菩萨,也不过如此吧?” 周围很安静,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笑意,尤其是完全缓过来的建心,双眼亮亮的,伸手掀起帷裳向海面眺望,兴奋地拍木格指着。 众人精神振奋,看到医疗船了! …… 刺桐城府衙书房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府衙内不舒服的杂役、捕快,按喘息严重程度排起长队。 桌案前,护士长简灵给他们测血氧,按医嘱给药,再分发n95口罩。 简单来说,雷暴哮喘的病因是过敏。 现在正是刺桐城花开时节,再加上连续的温暖多雨,空气里弥漫的花粉、真菌孢子等肉眼看不见的细微颗粒,通常会被雨水冲刷掉落在地。 这些会经口鼻吸入,鼻腔有鼻毛,以及粘膜细胞分泌的液体,形成第一道天然屏障,人的身体免疫力正常时,并不会引发过敏。 持续雷暴,会把空气里这些颗料击成更细微的颗粒,飘散得更远。 雷暴大雨结束后半小时,这些颗粒经呼吸道吸入到肺部的更深处,如果免疫系统有异常,不能正确识别,就会引发程度不同的过敏。 过敏一旦开始,进展会非常迅速,这就是雷暴哮喘的形成原因。 针对病因,及时给予抗过敏、解除细支气管痉挛,改善肺功能,恢复正常的呼吸…… 在病人眼里,就是药到病除。 府衙内所有人看胡景福和简灵的眼神充满祟敬和感激,还有深深的不解,就这样他们还坚持只是“医者”,太谦虚了,真的。 申知府恢复后,立刻打开舆图,既尊敬又为难: “胡医仙,只来您一人,可全城都有喘疾病患。” 胡景福坐船到刺桐城的路上,手机里的各种消息就没停过,一路协调外加了解情况,站在书房里视线扫过所有捕快,从背包里拿出更多电话手表(感谢儿科病人和家属的大力支持)。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这么多……颜色,好些都没见过。 戴着n95的胡景福,大招风耳朵格外显眼,眼角笑纹也一样: “按蒲通事所说,各位捕快对辖区非常了解,方才也遇到柴捕头,你们知道哪里有多少病人吧?” 捕快们惊了,医仙真是无所不知。 胡景福向他们招了招手: “先排队,我给你们带上,再教你们如何使用。” n95口罩的憋闷都挡不住捕快们的喜出望外,眼神的惊喜和激动根本掩饰不了。 “你们再骑马去一趟辖区,每到一处有病患的街坊,就在这里摁一下,然后去往下一处。见到下一处病人时,再摁一下。” “按你们刚才喘息的严重程度,分成天蓝色、橙色和红色三种,这些彩色布条系在门上。” “若遇上喘息严重的,就用这些气雾剂,像方才那样教病人吸入,然后给他们戴上口罩。这些都装在包里,每人一袋。” 胡景福简单明了地讲述完毕: “明白了么?” “明白!”捕快们觉得左手格外珍贵,把布包斜挎在身侧。 “劳烦各位,路上多加小心。” 捕快们收好气雾剂,医仙就是这么耐心又温和:“是!” 捕快们列队,正要离开书房。 胡景福忽然开口: “邓医官和我讨论过,柴捕头倒地不是意外而是遇袭,他的马和腰牌都丢了。请速去速回,到时可能还需要你们带路。” 捕快们眼神一凛,皱紧眉头大步离开,柳通判跟随离开。 胡景福小声告诉申知府,此前庙会被紧急送医的长□□伤病患,是大鄣武官—— 随宝船回漳州,不愿同流合污、被上司谋害的千户梁捷,昏睡后被扔到刺桐城,千户衣服、随身武器、腰牌印契都没了。 申知府及一众府衙官员神色冷峻,一股很浓的、筹划已久的阴谋味儿,为官多年养成的直觉警示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胡景福另外提要求: “申知府,医疗船到达码头后,会有医护出诊,需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申知府立刻点头: “巡检军士们已经跟随捕快出发,会一路驻守,请放心。” 回到书房的易师爷,故作轻松地请胡景福一行人到厢房休息,不忘告知后续: “已有马车队到德济门等候。” 胡景福的手机又弹出主任的新消息: “已到码头,实时定位已收到。” 胡景福向易师爷微微一笑: “我们这次带了车,比马车快。” ??? !!! 易师爷有一瞬的惊愕,立刻想到此前在医馆被逼散步的时候,与申知府等人讨论的“停车场”,那些颜色和大小都不同的无马“四轮车”。 当时,每个人包括瑞和帝都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坚硬如铁,根本不知如何进去,围着看了许久。 “是那些大铁马?!”易师爷激动起来。 胡景福神秘一笑:“不,是五彩小铁马。” 刺桐城的官道虽然宽,但走街串巷肯定是电动车更方便。 易师爷给每个人都泡了茶,然后颠颠地去了书房,差点和赶来报信的巡检小旗老林撞上,“哎哟哟!” 老林退后一步:“易师爷。” “老林,何事如此匆忙?”申知府微一皱眉。 老林眉飞色舞地回答: “知府大人,飞来医馆的医疗船已经抵达码头,许多彩色小铁马向城中各处去了。” 就奇怪,也没人给他们带路,他们不怕迷路么? 又因为是飞来医馆的小铁马,所以沿途的巡检军士也未加阻拦。 小铁马的灯笼非常亮,医仙们背着各种颜色的大包、还戴着各种颜色的帽子,有些帽子上还有小扇叶。 飞来医馆的物品怎么看都十分好看! 申知府脸色稍缓,狂乱的心跳迅速平缓,先喘息不止、再连夜处理事务,这心跳快得非常不舒服。 柳通判嘱咐: “再次转告巡检军士,全力保护医仙安全。” “是!”老林兴冲冲地离开。 …… 雷暴过后的夜空,乌云散去,一轮圆月洒下极亮的月光。 原本漆黑的刺桐城内,各街坊都亮着星星点点的光,透光的窗户上,映着病人端坐喘息的身影,按照捕快们喊话的要求,门窗紧闭,等待医仙们来救。 与此同时,全城各医馆的医者们也没闲着,针灸、按摩等治疗措施齐上阵,尽可能缓解病患的喘息之症,能多撑一刻都是好的。 奈何,出门活动本就危险,不过敏的医者们还好,风里来去;而有些医者本身也会过敏,比如邓医官的儿子邓诚和女儿邓诺。 邓医官是医籍世家,不论男女都悉心教养,儿子学成后成为军医,女儿们主攻妇儿两科,他俩跟着邓医官到了养济院。 事实上,医籍世家极少培养女医,许多独门医术也是传男不传女,邓医官是医家里的异类,有不少同行背地里对邓家指指点点。 但邓医官不管这些,学医能救人就行,自家女儿有医术自保或保其他人都是救治,让其他说去吧。 雷暴过后,好些人为了家中病人,赶到养济院求救。 邓诚和邓诺戴上口罩就出诊,喘疾也是邓家擅长的一科,只是见效没飞来医馆的药物快,但能缓解争取时间。 出发前两人约好,出诊后回养济院。 谁知邓诺先后给五户房屋受损而喘息的病患施针,看到捕快在门上系了橙色布条后,这才放心离开。 兄妹俩在半路相遇,都觉得呼吸费劲,微微有些喘,加快脚步想回养济院。 越走越喘,不得不扶墙休息。 万万没想到转过一个拐角,被突如其来的亮光闪到,啊这…… 一辆粉色电动车、车上坐着戴护目镜和口罩的医仙,就这样从他俩眼前掠过又忽然停住,发出不小的刹车声。 “你俩的口罩不行,换这个!”呼吸科女医生赵蕾看到他俩也不意外,这时候能戴口罩外出的,不是养济院的医生,就是出公差的捕快。 啊?! 邓诺双手接过四个n95口罩,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女医仙?! 赵蕾同时注意到他俩的反常:“你们自己也不舒服?” 邓诺和邓诚下意识点头,狼狈得已经顾不上掩饰。 赵蕾停车拔钥匙揣口袋,放背包拿喷雾,提起他们的口罩就看到发紫的唇色,动作快而精准地给他俩用喷雾: “深呼吸,吸,吸……憋住!” “好,憋!再憋住!” “行了。” 十分钟,邓诺和邓诚两人呼吸顺畅,浑沌的大脑恢复清醒,医者不自医是真的,被医仙的高效惊到说不出话来,怎么能这样快?! 赵蕾给他们重新戴好n95口罩,短暂地沟通后知道养济院就在附近,他俩能走回去,又骑上电动车,招呼: “路上小心!” 兄妹俩目送粉色电动车和巡检军士们走远,这“药到病除”也快了! 从天黑到天亮,戴着口罩驻守在镇国塔和仁寿塔的巡检军士,就用飞来医馆借的望远镜,仔细观察全城的每个角落。 固定的光点是百姓和商户,移动的亮光就是医仙们骑着“小铁马”给喘疾病患诊治,跳动的火把亮光,就是随行护送的巡检军士。 枯燥的值守长夜,忽然就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许多亮的屋舍,会在医仙们进屋诊治以后半个时辰甚至更短,亮光熄灭。 不用怀疑,病患得到救治,已经恢复如初。 老林带着不自知的傻笑,真好。 …… 守在府衙值夜的官员、杂役包括门房,听说“小铁马”进刺桐城的消息,都充满好奇。 偏偏职责在身,不能擅自离岗,个个都羡慕随行保护的巡检军士。 天刚蒙蒙亮,一辆红色电动车停在府衙外的广场上,呼吸科主任背着登山包,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小胡啊,我已经忙完了,从府衙大门进吗?” 很快,胡景福医生从侧门出去迎接: “金主任,这里!” 呼啦啦一下子,门房和杂役都挤在侧门旁,看红色电动车。 紧接着又来一辆粉色电动车,赵蕾边骑边招呼: “等我!” “你慢点,不着急!” 府衙里不断有人踱步到侧门旁看一眼,又很快回去。 一个小时后,府衙广场上停满了排列整齐的电动车。 而广场另一边,巡检军士们的马也整齐拴着,马房小厮拖着草料挨个喂,再清理马匹后面的便便。 小厮看看电动车,再看看马,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申知府一行人也出门看过,五颜六色的车、各种形状的头盔……想象不出的图案,不愧是飞来医馆的法器! 很快,呼吸科“出诊组”全员到齐,聚在厢房里打量真正的“古式家具”,哇,这就是明瓦呀? 哦,这房梁上的雕花很精致,色彩明丽。 屋脊上的各种造型和现代有很大的不同。 现代人的通病,看到与众不同的,掏出手机就是一通拍。 于是,等府衙食堂准备好早食,一份又一份端进厢房时,就看到医护们拿着手机这里拍,那里拍,拍桌子椅子上的纹样,连门上的小雕刻都没放过。 申知府清了清嗓子,招呼: “各位医仙辛苦了,这是刺桐城的早食,大家尝尝。” “刚出锅的面线糊,这一排是小料,那一排是调味,按喜好增减。所有餐具都已经煮过,请放心。” 半夜被叫起来出急诊,忙活到天亮,一见到刚出锅的早饭,医护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匆匆离开带了小零食的还行,连杯水都没带的,道声谢就开吃。 食堂的厨子老鲁站在厢房外的转角直搓手,天亮才听到消息,自家孩子被医仙救了,紧接着就听到申知府的吩咐,赶紧预备早食。 可因为昨晚雷暴,南门集市塌了几间屋子,再加上时间还早,根本没地方买食材。 把老鲁给愁的,没法子,就把库房里的香菇干、黄花菜、腌肉、海米这些干货拿出来泡发,勉强装作丰盛的样子。 原本站在转角,想悄悄听医仙们的评价,偏偏安静极了,老鲁更加紧张。 易师爷刚好经过,问: “鲁厨子,你怎么了?” 老鲁赶紧把担心细说一遍,都说飞来医馆食堂全是珍馐美味:“医仙吃了么?怎么说?有没有不高兴?” “医仙们平易近人,什么都不挑。”易师爷说的是真话。 呼吸科医护们吃得飞快,而且秉持大鄣生活不易,个个光盘。 半个小时后,医护们给申知府留下一箱n95口罩备用,背上各自的登山包骑上电动车,向德济门码头驶去。 巡检军士们立刻跟上。 老鲁和杂役们进厢房收拾餐具,除了调味料和小料有剩都吃完了,而且桌椅和地面也干净整洁,这才放下心来。 …… 呼吸科“出诊组”,迎着晨曦边骑边聊天: “昨晚的路有点难骑,我心爱的小车车好像划伤了,啊,心好痛!” “别提了,昨晚那个叶子滑得呀,我转弯时差点撞墙上,幸亏巡检军士及时拽住。” “昨晚那个路是真脏,回到医院第一时间把车洗了。” “也该建议他们实现粪雨分流,都是挺好的肥料,不要浪费嘛。” “这可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拐过一个街坊,他们就发现了路况的改变: “哎,这路扫过了呀?” “确实干净,昨晚不是样的。” “……” 府衙通往德济门码头的路上,枯枝落叶清理得干干净净,微风吹过路边的大榕树,垂下的气根轻轻摇曳,被暴雨清理过的花草树木,仍然迎着阳光绽放。 等电动车驶入最后一段直达码头的路面时,一群蒙着布巾的百姓撑着扫帚,悄悄在后面向医护们挥手。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家里也没多余的米面粮油,就……扫个路面,方便行车吧。 电动车队抵达德济门码头时,更让“出诊组”惊讶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冷嫣挺着孕肚牵着冷娴,左右两边是大小箱笼以及各种食盒,仆妇们恭敬地站在两旁。 冷嫣率先打招呼,微热的晨曦里,脸色红润,气血十足:“医仙们,早啊!” 码头的另一边,文心兰和蒲茵两个也在挥手:“早!” 哇……没出过医疗船门诊的呼吸内科医护们先是一楞,随即回应:“早!” 这些都不是自己的病人,怎么能一大早就守在码头? 胡景福作为“呼吸科”的门诊医生,赶紧招呼: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昨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翻译团”回应反而直白,蒲茵作为首席代表,大方介绍: “感谢医仙们不辞辛劳、半夜出诊,这些米面粮油是出诊的药费诊费,还请带回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胡景福应下后,又立刻告诉金主任要签收。 金主任楞了:“我啊?”然后愁眉苦脸地开始清点。 冷娴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拉着胡景福的袖子,特别大气地提要求: “胡医仙,这是我送给小班小朋友的礼物,请你收下,回去以后转交给他们。礼单上都写清楚了。” “出诊组”虽然认识的大鄣人不多,冷娴这位心脏长在外面的小病人还是听说过的,出于职业习惯,都盯着她粉嫩的脸颊和红红的嘴唇。 一群人下意识评估冷娴的身体状况,结果一致,术后恢复得很好。 冷娴说完又蹦哒回冷嫣身旁,乖乖站着,隐隐带着保护阿娘的气场。 谁也不能辜负小朋友的重托,胡景福认命地开始对着礼单查收。 然而,事情就爱扎堆,文落英特别正式地递了一张请柬,交到护士长手里: “医仙,麻烦转交给飞来医馆大班同学,请他们到文家一聚,尝尝刺桐城的美食。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试穿我预备的服饰,每人都有。” 护士长点头收下:“一定转交。” 两刻钟后,各家仆妇帮着把箱笼礼物送上医疗船。 牛十二和船工们认真检查完毕,驾船驶回飞来医馆。 为了医护们的身心健康,今日不出诊,回医院休息。 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因为救治病患而紧绷兴奋的神经,在起伏的医疗船里渐渐放松。 上船以后,医护们还在感叹富商们出手的礼物阔绰,以及翻译团的真诚与坚韧,迎面就遇上海上日出。 一群人各种拍照晒朋友圈,并配图: “早,邂逅完美的日出!” 等医护们拍海景拍够了,打算回诊室休息。 从船头走到船尾时,觉得眼皮有些沉。 踩着木梯到门诊室时,眼睛就睁不开了;关上诊室门,刚坐下没多久,就困得脑子都不转了。 等牛十二规整好所有电动车,想找金主任说什么的时候,门诊一层静悄悄,走过每个诊室都能看到睡着的医护们。 牛十二和船工长放轻脚步,在心中默念,医仙们,辛苦了! 第153章 第七项任务 孤知道 第153章 第七项任务 孤知道 早晨6:10, 院长办公室的茶几上摆了三杯浓茶,手机弹出新消息提醒。 刚洗了手的邵院长听到提示音,直接在衣服的后腰下侧摁了俩湿手印, 点开手机看消息: “呼吸科出诊组安然无恙, 带回十一位病人, 快艇和医疗船已返航。” 邵院长把消息转发给金老, 哼着小调把浓茶倒进洗手池,又把杯子洗了。 正在这时, 小卖部老常跑到办公室外面, 尽量小声:“邵院长。” 邵院长无语,肯定是小卖部的各种日用消耗品用完了,可系统的第六项任务还没完成,无奈苦笑。 自从穿越以来, 每天三问, 这怎么办?那怎么办?其他怎么办? 小卖部老常以为邵院长没听见, 提高音量: “邵院长, 您要不要去急诊大厅看一眼?” 邵院长把杯子放好, 毫不意外地看到老常欲哭无泪: “怎么?” “您去看了就知道。”老常恨不得上手把邵院长拽走。 两人就这么来到急诊大厅与门诊大厅交界处的小卖部,柜台里空空如也。 邵院长的心情一落千丈,视线在空柜台和老常之间来回好几趟: “你昨晚拿来的库存表, 每件商品都还有, 今天怎么就空了?” 老常指着柜台后面的柜锁:“锁都没了。” “你昨晚忘了锁?”邵院长的脸拉得老常,怎么也没想到, 今日份的“这可怎么办”开始得这么早! 老常觉得自己应该改姓窦,立刻喊冤: “邵院长,天地良心,钥匙还在我口袋里!您能不能去调个监控?” “你等着。”邵院长去了监控中心。 值班工程师调取监控, 十分钟后,屋子里的人目瞪口呆。 儿科大班的学生们,先潜伏在附近的绿化带,正准备围住货柜的时候,呼吸科出急诊,他们又退回绿化带里,直到“出诊组”离开,然后才下手,把东西都搬空了。 邵院长磨了磨后槽牙,直接去了行政楼第一会议室,搬了张椅子坐门口“守株待兔”。 早晨八点,大班的学生们抱着各种教材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邵院长的瞬间,不论男女脸色一僵。 就这样你推我让的,以蜗牛散步的速度挪到邵院长面前。 最后,全班最高、学业最紧张的高三男生周成林,直接坦白—— 昨晚,大班学生们窝在图书馆弯道超车,周成林完成学习计划以后,就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悬疑推理小说,案件扑朔迷离当然不用讲,最重要的是里面有各种开锁的方法。 周成林看得津津有味,被其他人轮番偷袭,基本都是看一眼就入迷的程度。 不管是“奔跑的钟屋”,还是“钟表匠人”,层层递进再浅浅铺开,一本书很快看完,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 最后,与他们最贴近的就是开锁手段,学生分成两派,一、书上内容纯属虚构;二、开锁方法是实操。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周成林一拍大腿: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开一下就知道。” 最后,这群好奇心、求知欲都极度旺盛的学生们,就盯上了老常的日用品柜,原因也很简单,故事里就有这样的锁。 操作过程非常顺利,小铁丝和金属薄片真的可以开锁,还能完好无损地恢复原样。 男女生轮流试完,周成林把锁恢复成原样的瞬间,听到细微的“叮”一声,锁舌断了。 众人目瞪口呆,已经凌晨一点半了,没了锁,货柜里的东西怎么办? 商量之后决定,每人一包先搬回医护楼,等天亮了再找老常坦白。 老常一上班就被空空的货柜吓得倒退几步,又跑去找邵院长;与此同时,学生们找老常也扑了个空。 兜兜转转一大圈,被邵院长在教堂外“守株待兔”。 周成林坦白得很彻底: “邵院长,货柜里的物品一件没少,柜锁是我弄坏的,真不是故意的,多少钱我赔。” 邵院长微笑得像个潜藏的反派,语气严肃: “首先,趁人不备开门撬锁,是违法行为;不是简单一句好奇心就能算了的事情。” “第二,归还所有物品、还原样摆回柜货。” “第三,昨晚参与的人都把家长叫来,想抵赖的监控中心见,小葛警官和狄警官会在那里等你们。” 半小时以后,第一会议室变成家长检讨会,望着自家老高马大却如此幼稚的孩子,爸爸妈妈都有种哭笑不得的愤怒和嫌弃。 家长和邵院长讨论结束,立刻归还所有物品、原样摆好以外,每个孩子认领二十小时的社区服务,必须好好地长点记性。 大班的学生们,先被邵院长上了强度,然后被家长狠狠教训一番,紧接着就去归还物品、原样摆好,之后就是清理打扫医院里的断枝落叶。 行政楼的天台上,家长们再三对邵院长表示感谢,然后望着自家孩子忙碌的身影,气得牙根痒痒。 一小时后,老常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平稳地落回胸膛,谢天谢地,有监控真好!不然,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柜台里的日用消耗品一样没少,没多久,老常又愁容满面,本来也没多少啊喂! 邵院长处理完这件大事,回行政楼时特意路过门诊大厅,红色字幕电子屏显示: “飞来医馆系统第六项任务,已治愈1198名病患,完成99.8%。” 还差两个?! 邵院长默默走回院长办公室,开始顺延的院长晨会。 晨会结束后,保安小李传来消息,快艇已经抵达医院西门,今天无雨但风大,医疗船能比预期的更快到达。 保安队长王强拴住快艇,与胡景福、呼吸科护士长、狄警官和小葛警官,步伐轻快地走在银白码头上,胡景福提着一大袋医疗垃圾,在经过西门后,扔进了分类垃圾箱。 其他人补饭的,补觉的,各自随意。 只有呼吸科护士长着手机直达急诊二楼留观室,敲响柳通判夫人王氏的房门: “柳通判有消息。” 女使夏至立刻把门打开,把护士长迎进房间。 护士长拿出手机,直接开视频通话—— 柳通判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冲着镜头挥手,顺便大声提醒: “夫人,先在飞来医馆里安心待着,夫郎我一定抽时间去看你!” “夏至,照顾好大娘子。” 王氏抱着儿子热泪盈眶:“夫君……多加小心。” “放心!”柳通判看着妻儿,鼻子一阵阵发酸。 视频通话结束,护士长的报平安任务完成,脚步轻快地回呼吸科,走着走着,不仅鼻子酸,眼睛也酸,也没什么,就是想家人了。 儿子正是淘气的时候,每天都被气得不轻;穿越以后一直很忙,偶尔闲下来,就挂念亲朋好友。 …… 上午九点,医疗船顺利抵达医院西门。 牛十二和船工们搭好舢板,医护们骑着电动车下船,直达地下停车场。 海水有腐蚀性,补觉成功的医护们纷纷提水洗车,把车洗得干干净净,才愉快地回科室换衣服,然后去食堂饮餐一顿。 而跟着医疗船回来的病人们,全都被收进抢救大厅。 上船时还算清醒,和邓医官聊了一路的柴捕头,进入请昏睡状态,床位护士立刻给他建立静脉通路,同时请了神经外科急会诊。 神经外科医生火速赶来,带去医学影像科拍头部ct,结果与邓医官胡景福猜的一样,硬膜下血肿,脑震荡,有典型的中间清醒期。 幸好邓医官给了止血药,胡景福及时固定柴捕头,并且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医院。 于是,一切准备就绪,柴捕头被推进麻醉科手术。 …… 抢救大厅的20床,卜管事抱着怯生生的建心,经过胡景福的治疗,他已经基本恢复,跟着医疗船回来是为了做过敏源测试。 于是,卜管事把建心抱到门诊大厅的检验中心抽血,然后又抱回抢救大厅。 儿科医生丁娇被摇来会诊,秉持着来都来了,顺便给建心做了全身检查,撸起袖子就发现胳膊内侧一块又一块风团,问: “痒不痒?” 建心忽闪着眼睛,特别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卜管事说过要“处变不惊”。 丁娇见多了因为过敏乱抓的孩子,这么忍得住的建心还是第一次见,又问: “昨晚有没有这些?” 建心还是点头,因为卜管事经常教育自己,要平心静气,不大喊大叫,另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易毁损”,所以还是忍住了。 丁娇得知他们来做过敏源测试,在心里暗暗叹气,这孩子过敏体质跑不掉了,给他开了口服的抗过敏药物。 吃药两小时后,建心胳膊和小肚子上的风团完全消失,又像平日那样淡然。 医疗船送来的其他病人,都是因为雷暴哮喘发作,摔的摔,撞的撞,个个挂彩,人人喊疼,经过骨科医生的详细检查,都没伤到要害。 今天在抢救大厅的是文浩,在清创室待到中午十二点半,终于把他们清创缝合完毕,直起僵硬的腰,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年危机”。 刺桐城百姓都知道,飞来医馆药到病除,但万万没想到,清创缝合竟然这么疼……个个躺在病床上呲牙咧嘴,喔…… 文浩终于活动自如以后,又告诉他们,开了口服抗生素,带药回家,注意伤口不要沾水……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下午一点半,小卖部老常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唉声叹气,没完没了。 邵院长刚好转到门诊,望着空空的柜台,同样是一个愁,下午刚开始,之后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邵院长和老常感受到空气和地面轻微的颤动,两人瞬间紧绷,难道雷暴过后还有地震?!这次穿越要不要这么多难关考验?! 在他俩的注视下,三段的柜台开始变长变高,最后延展成一人高的全自动贩卖机,成为一堵日用品墙。 两人如释重负,谢天谢地,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邵院长下意识看向红色字体的巨幅电子屏,出人意料的是,电子屏上没字没进度条,全屏黑色,电子屏坏了? 邵院长刚想打电话找工程师时,全黑的电子屏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什么巨型物体刚苏醒,正努力又缓慢地睁眼。 紧接着,电子屏上一只棕色眼睛转瞬即逝。 邵院长立刻盯着老常:“你刚才看到了吗?” 老常轻轻点头:“刚才电子屏黑了一下,现在好了。” 邵院长的呼吸一滞,同一个角度和方位的人,为什么会看的完全不同? 想深思,却无从查起,连续穿越三次已经是极限了,根本不敢也不能想还会有什么意外。 老常拿出抹布,把所有货柜都仔细擦试了一遍,有了自动贩卖机,自己也不用守柜台了,反正明年就退休了,一身轻松。 还有个问题,怎么手机还没收到系统消息? 这破系统怎么每次都这么拖延? 忽然,老常和邵院长的口袋里同时传出震动的声音,点开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飞来医馆第六项任务,治愈1200名病患,任务已完成,恭喜恭喜,无限超市系统已开始,请大家尽情购买适合自己的物品!”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 “飞来医馆第七项任务,请在大鄣除夕前治愈10000名病患,逾期无法完成,将永远留在这里。” 邵院长点开手机,“飞来医馆大家庭”群里炸开了锅,不少人问: “有谁知道大鄣历,现在是几月几号?” 问的人不少,无人回答。 …… 抢救大厅里,文浩看向卜管事:“请问,今天是几月几日?” 卜管事楞住,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这是医仙的考验?医仙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不对,飞来医馆应该无所不知才对! 楞归楞,答得飞快:“丰元二年,五月十五。” 文浩开始计算,好家伙,六个月十五天里治愈一万名病患。 卜管事注意到医仙们的神色各异,但明显都不高兴,发生了什么事? 文浩又问:“刺桐城有多少人?” 卜管事立刻摇头: “草民只知道两年前城内共有十九万人口;地震后,先狂风暴雨,紧接着就是瘟疫,死了不少人,实数需要问知府大人。” 文浩腹诽,全城每十九个人就要有一个人到飞来医馆看病,这怎么可能? 现下的形势,时间紧任务重,仅靠医疗船往返刺桐城医治病患的数量,应该很难满足系统要求。 完不成要永远留在这里,这邪恶的系统,什么破玩意儿?!竟然和第一次穿越到大郢的最后一项任务相同。 除此以外,系统还打算作什么妖? 文浩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平复心情后继续上班,其他医护也一样。 毕竟,怨天尤人只是发泄情绪,并不能解决眼前的任何问题。 …… 一石激起千层浪,飞来医馆系统的第七项任务,实在令人不安。 医护们这么努力救治病患,不就是为了早些回去吗? 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一分子,孩子们有自己的学业要完成。 现代牛马,包括医护人员都有亲朋好友、家人和至亲,要缴房贷车贷、要赡养父母、照顾子女…… 大家根本不敢想象永远留在这里会有什么后果? 没人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于是,医护群里开始提问和讨论,除了出诊、等月港送病人,还有没有其他途径、合理合法地接收病患? 商量来讨论去,医护们集体躺平,有病人就治,没病人也没办法。 下午五点,交班时间到,做完面部手术的瑞和帝,从复苏室顺利转运到抢救大厅,脸部全都包扎,重新躺回4床。 南宫宏才赶紧上前问: “陛下,您现在觉得如何?何时能喝水?何时能吃晚食?” 甄舟嘱咐: “你颜面部多处动刀,最好还是吃流质食物,减少面部肌肉的活动,以免影响手术效果。” 瑞和帝离开复苏室时,已经感觉到疼痛,现在疼得更加厉害,甚至连空气从鼻腔吸入都觉得疼。 甄舟补充: “今晚,如果你疼得实在厉害,可以给你开止疼药。” 瑞和帝微微点头,表示:“能忍则忍,孤知道。” 作为飞来医馆最痛苦的四位大鄣病患,甄舟主动向他们解释过止疼药成瘾的问题,虽然他们也有熬不过的时候,但还是配合治疗,默默忍受。 尤其是最近半个月,四个人的配合达到了新高度,尤其是最初态度最差的南宫宏才。 现在每一天都在默默感谢医护们大度能容。 床旁交班结束,甄舟拖着疲惫的身体冲凉,再晃晃悠悠去食堂吃晚饭,走进去就看到裴莹向自己挥手,不由地加快脚步。 裴莹坐的四人位,右手边坐着荣桦,对面坐着唐彬彬,剩下的空位给谁,完全不用猜。 小卖部扩成整面贩卖机墙的事情,早就在医院内传开了,有空的都去看过,顺便挑选自己想买的生活用品。 生活就是这样,随手可得的东西总是觉得稀松平常,忽然没了,就觉得缺了一块。 相较于医护们在更衣室里囤衣服、生活用品,这些日子倒也不至于过得紧巴巴。 病人和家属就不同了,尤其是意外穿越的,这也缺那也缺,小卖部简直是生活必备,来去最多的地方。 有些人的生活用品都以月为单位购买,反正医护楼宿舍很宽敞,先堆着再说。 然后,他们就被嘲笑了,无限超市系统已经开启,还囤什么囤?直接买就行! 不论什么时候,食堂的氛围总是轻松愉快的,因为新鲜食材源源不断,大厨和工作人员每天都乐呵呵的,当然,也不知什么原因,保留了在大灶上摆苹果的习惯。 毕竟,未来一切可变,给迷茫的内心注入些许力量。 今天的晚餐尤其丰富,唐大厨和志愿者里的其他大厨,做了各种牛肉,土豆炖牛腩,腐竹牛筋煲,烤牛肉串……香辣、麻辣、原味,各种任选。 符合大厨们的预估,土豆炖牛腩和孜然牛肉串最受欢迎,食堂里充满牛肉的香气。 荣桦生活的朝代不能吃牛肉,在现代生活这些年,渐渐爱上牛肉,尤其是牛肉火锅,吃起来连唐彬彬都忍不住提醒。 今天也不例外,餐盒里摆了五串孜然牛肉,荣桦吃得津津有味。 唐彬彬看着她碗里的牛肉汤,以及诸多肉食里,极少量的蔬菜,不由皱眉: “小心上火。” 裴莹和甄舟相视一笑,也不知道唐彬彬的原生家庭什么样儿,反正日常深沉,去大学当老师以后更加沉稳,与风火急性子的荣桦形成鲜明的对比。 荣桦经过许多人几辈子都遇不上的难关,比同龄人成熟了不知道多少,惟独在唐彬彬面前还是小孩子脾气,比如现在: “我天生丽质难自弃,本姑娘连痘都不长一个!” 唐彬彬把自己餐盘里的玉米段,分了两段给荣桦,又挟了些肉过来。 裴莹以前觉得唐彬彬烦人,荣桦眼瞎,现在发现,他俩真是天生绝配,都是特别成熟的人,却在彼此面前耍宝当孩子,不掩饰也不用装。 接受彼此的优点,包容缺点,看荣桦每天被唐彬彬叨功课,虽然总是愤愤的,但转头就老实啃书去了。 天生一对! 裴莹琢磨得出神,一块牛肉粒掉进蕃茄蛋汤里,溅起的红汤落在白t恤上,没来得及躲开,立刻苦着脸: “第一天穿……” 唐彬彬幸灾乐祸:“专心吃饭,别一天到晚琢磨别人。” 甄舟拿出纸巾递给裴莹: “没事,如果洗不掉,就滴些双氧水,总能泡掉。实在不行,我给重新买一件。” 裴莹瞥了甄舟一眼,没说话,继续吃晚饭,问: “晚上还要盯病人?” 给瑞和帝整容这件事情,是烧伤整形科的年度大事,也是甄舟和同事们的心血。 甄舟点头,术后伤口出血、病人睡觉时体位不对……各种各样的因素都可能影响整形的效果,就算回宿舍躺着,心里也在盘算。 更何况,瑞和帝的脸事关重大,不盯不行。 第154章 走绳少女的心事 奇怪! 第154章 走绳少女的心事 奇怪! 四人位的前后左右, 开始阴阳: “我正吃着饭,忽然就被塞了两波狗粮!撑……” “保护单身狗,人人有责!” “我都已婚已育了, 怎么还有人硬塞狗粮呢?” “……” 荣桦嚼着烤牛肉憋笑, 唐彬彬不动如山, 仿佛自带结界;至于, 裴莹和甄舟,两人日常这样, 完全不往心里去。 用荣桦的话来说, 裴莹和甄舟只是坐在一起,也会有人自觉被塞狗粮,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四个人在食堂充了一大波电,甄舟回医护楼睡了个冲锋觉, 又回到抢救大厅, 和夜班同事一起守。 没多久, 裴莹也走进抢救大厅, 在给走绳少女下医嘱,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药物流产顺利得不可思议。 因为太顺利,见过太多意外的裴莹反而有些不放心, 所以常会在晚上过来看一眼, 闲聊也好,啃参考文献也好, 两人的交流越来越顺畅。 走绳少女打着手语,问: “裴医仙,什么时候做能说话的手术?” 裴莹和脊柱外科医生沟通过,最好是等骨裂愈合、血肿完全消退以后再做。 事实上, 走绳少女的体质有些惊人,已经达到手术标准。 所以,裴莹摇了耳鼻喉科医生,给走绳少女讲解手术过程、以及术后严格三天的“禁声期”等注意事项。 裴莹和走绳少女的手语打得飞快,交流相当顺畅。 走绳少女坚定表示,都听懂了,一定遵守。 裴莹这才放心地离开,又去柳通判妻子王氏那里转了一圈,到了抢救大厅就见到甄舟和同事在看瑞和帝的手术伤口。 还有让他们伤脑筋的是,明天开始南宫宏才等三人也要接受最后的修复手术。 医护就是一天天的操不完的心。 裴莹坐在电脑前下完医嘱,向甄舟递了个眼神,愉快地离开急诊。 横穿门诊大厅到医护楼这条路最短,也是她走得再熟不过的路,同时下意识看向巨幅电子屏。 “看到了,看到了……” 裴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里还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四下张望,却没看到任何人。 奇怪,裴莹没看到人,导诊机器人也安静地靠墙充电,巨幅电子屏上红字显示: “飞来医馆系统第七项任务,已治愈26人,完成进度0.26%。” 一声叹息,只能安慰自己,为了能顺利回到现代,一切努力都值得。 这样想着,裴莹走出门诊大厅,径直回医护楼,边走边在“电子屏未解之谜”群里: “刚才大厅有人说话,但没看到人,电子屏今天没什么异常。” 护士长周洁、文浩、王强、魏璋、唐彬彬、荣桦、裴莹、池敏、时萱和甄舟是这个群的成员,离电子屏最近,会在各时间段经过门诊大厅。 如果发现电子屏有异常,就会在群里发消息,只为了找到连续穿越的原因。 但裴莹没发现的是,在她离开以后,电子屏变黑的瞬间,现出一双深棕色双眼,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声音: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与此同时,正在门诊七楼巡视的保安队长王强,无意间拍下这段只有八秒的视频,眼神里只有茫然,这说不出来的怪意是怎么回事? 之后直到天亮,电子屏都显示任务进度条,没任何变化。 …… 医疗船出诊、内科病房的日常治疗、各外科的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 五月十七上午七点半,耳鼻喉科医生带着器械箱走进留观室,检查术前准备情况,裴莹守在她身旁。 第一步,先取少女的自体脂肪,让医生们都欣慰的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养,瘦巴巴的少女长了些小肉肉,不再一副“小白菜蔫叶黄”的可怜模样。 第二步,经口喷局部麻醉药,在喉镜的视野下,把自体脂肪注入声带闭合薄弱处。 没错,手术只有两步,但考验的是外科医生持握的精细程度,与花瓣上绣花的难度不相上下。 双眼能看到,能感受到……少女紧张极了。 就在这时,裴莹握住了她的手,给她恰到好处的支持,同时告诉她大概进行到哪一步。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医生又嘱咐了注意事项,然后去抢救大厅下医嘱。 护士时萱接替裴莹,守在少女身旁。 裴莹在医疗船出发前赶到,然后站在船头,望着有些阴沉的天。 牛十二过来打招呼: “裴医仙,有几日没见到魏通事,他去哪儿了?” 裴莹楞了一下,这样想想,确实有三天没见到魏璋了,平时日常遇到好几次,忽然不见确实奇怪。 拿起手机就发消息:“人呢?” 直到医疗船停靠在德济门码头,门诊开始,也没看到魏璋的回复。 奇怪! 裴莹给周洁和文浩发消息:“最近几天看到过魏璋吗?” 他俩只要不上班都是秒回: “两三天没见了,食堂里也没碰到,去刺桐城出公差了?” “他出公差。” 裴莹沉默,行吧,魏璋一直都是神龙属性,本就是六边形战士,打遍全院无敌手(小葛警官和王强平手),只有金老日常担心他被欺负。 忽然,登船口传出一阵骚动,牛十二好像又和什么人起了冲突,船工长带着船工们给他助阵,偏偏码头也有不少人,双方僵持不下。 裴莹走到登船口,一名瘦削的中年汉子带着一群孩子,执意要上船,但很明显,牛十二说的话他们不太明白,全障碍沟通。 牛十二坚持:“身体不舒服就看门诊,你带一群孩子上船是怎么回事?” 毕竟,中年汉子和孩子们看起来也还行,除了都偏瘦。 但中年汉子和孩子们明显听不进去,有人说话,有人比划,就是要上船。 眼看着双方似乎要动手,一瞬间,保安队长王强、小葛警官和狄警官三人赶到,迅速分开他们,问清缘由。 刚好,翻译团成员文落英来得早,一番询问以后,结果令人意外。 中年汉子陆老九是杂耍班头,孩子们日常赶庙会表演,顶缸、他们上船是想去飞来医馆,看望之前掉绳受伤的走绳少女。 之所以来得这么晚,一是认定她没救了,二是杂耍班要赶庙会糊口,三是知道肉铺幺儿是“断手再植”成功,凑米面粮油用了不少时间。 陆老九看着裴莹,却看不懂她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赶紧向她和牛十二展示整齐摆在码头的米面粮油: “三日前,草民才知道哑女可能还活着,又问了肉铺掌柜花费多少,赶紧凑了这么些,也不知道够不够。” “医仙,哑女现在还活着吗?身体怎么样了?” 孩子们不说话,虽然年龄小,但眼神都带着早熟的凛冽。 裴莹微一点头:“她正在康复中,性命无虞。三日后,她可以试着学说话。” 码头附近传出一阵倒吸气声,哑女能试着说话?! 飞来医馆的医术果然了得! 裴莹继续补充:“从今天起三日内,是她的禁声期,需要静养,不能情绪起伏过大。” “你们暂时不能去飞来医馆,请回吧。” 杂耍班头陆老九明显的喜出望外,一把搂过身旁的孩子们: “哑女还活着,现在静养,我们不能去。” 杂耍是辛苦的行当,这些孩子更是如此,稚气未脱的脸庞配着清醒和观察的眼神,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心疼。 陆老九领着孩子们整齐行礼:“医仙,什么时候能探望,我们到时再来”?” 裴莹想了想,还是劝他们先回去,如果哑女真的康复,再上医疗船也来得及。 陆老九领着孩子们离开,路上逢人就夸飞来医馆的高超技艺。 裴莹望着他们走远,幸好救回来了,不然……让她面对这么多情深意重的人,实在有点难熬。 这些人散去,排队的病人开始登船,翻译团也紧急赶到,门诊顺利开始,今天的病人比昨天的多。 临近中午,牛十二瞅准机会找裴莹: “裴医仙,其实他们可以登船去飞来医馆,为何……” 裴莹回得理所当然:“哑女受过欺负,却不知道欺负她的人是谁,现在又不能说话……” 不如不见。 反正来日方长,只要哑女顺利康复,一切都不在话下。 牛十二无言以对,果然,不论医仙做什么,信的人总是特别多。 裴莹想了想:“米面粮油仔细检查过,再带回船上。” “是,裴医仙。”牛十二和船工们立刻忙活开了。 裴莹搭不上手,就和牛十二他们闲聊天,顺便问了一下: “牛十二,魏璋这两天在刺桐城还好吗?这天气这么热,他不换衣服吗? 牛十二有些懵:“不是,魏璋前几日就跟船回飞来医馆了,没再去刺桐城啊……” ??? !!! 裴莹的手机有新消息提醒,是魏璋发来的:“回医院后,到监控中心。” “为什么?” “有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魏璋是社交天花板,也是吊人胃口的一把好手,之后又没声音了。 裴莹无语,行吧,有什么回去再说。 第155章 血崩 衣裙都染红 第155章 血崩 衣裙都染红 “裴医仙?”蒲茵站在妇产科诊室外, 却没进门。 裴莹抬眼,注视着有些反常的她:“怎么了?” 蒲茵唇角抿紧,紧到失去血色, 眼神里藏不住的激动: “前夫一家三口把医馆和药铺告到刺桐府衙去了, 今日升堂。” “你现在就去府衙旁听。”裴莹特别爽快, 这样大快人心的事情, 不能亲眼见到多可惜?! 蒲茵轻轻摇头:“裴医仙,我想请你一起去。” “啊?”裴莹翻看号码牌的数字, 目前为止有二十一位女病人, 两名做糖耐量筛查的孕妇,最快也要中午才有时间。 想着一路马车的不便,裴莹找个借口婉拒: “飞来医馆提供了所有检验方面的证据,申知府和柳通判都会秉公处理, 你尽管放心。” 所有的化验单都非常贴心地转换成繁体字, 能让更多人看懂。 蒲茵满脸都写着高兴。 偏偏就在这时, 裴莹手机铃声响, 接通后传出魏璋的声音: “蒲奉去永宁卫出公差了, 你去府衙旁听升堂,顺便视频直播。” “我今天有二十三个病人,你闹什么呢?再说了, 申知府有手机, 让他开直播。” 魏璋的声音高了两度,难得有些焦急:“不, 他不是专业人士,斗不过开医馆和药铺的。” “我刚才查过了,中医科女医生谢瑾也出门诊,你俩一起去, 很重要!” 裴莹看惯了魏璋嬉皮笑脸、什么都不在意,冷不丁见他这么严肃,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勉强应下: “我俩看完手里的病人再去。” 毕竟刺桐城府衙的诉讼和升堂流程冗长,中午去也来得及。 “多谢。” 裴莹难得皱眉,下意识从小窗看外面,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离开大郢以后,魏璋就没这么正经过。 蒲茵偷听了一些(没办法,站得近),激动得直搓手,立刻招呼等在外面的病人:“一号。” 随着飞来医馆的名声远扬,家境还算可以的女性,都愿意到医疗船上看病,尤其是裴莹,被传得像人美心善的女菩萨。 目前为止,裴莹共治疗了外阴血肿(在田地里劳作摔得很寸)、□□炎、疗肿等常见的妇科急症。 刺桐城的女性都非常能忍,来医疗船的都是疼得实在受不了,才匆匆赶来的妇科急症。 一号病人走进来,视线在裴莹和蒲茵身上来回,绞着手里的帕子,挤出几个字: “医仙,先看我后面的吧,她衣裙都染红了。” ??? !!! 还没等蒲茵反应过来,裴莹已经走出诊室,只见船舷处排队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排队的两名大妗,一左一右护着她,以免她摔下船。 “蒲茵,快,把她抬进去。”裴莹招呼。 两名大婶和裴莹三人把年轻女子抱进诊室,甲板上蜿蜒的血滴几乎连成线。 裴莹大声问:“家属呢?” “我!让我上去!”一位妇人着急忙慌地跑上来,一步踩空差点摔倒,被旁人扶住才勉强站稳,“我是她阿娘。” “我是她婆婆!”另一位妇人急忙跟进,两个人挤到裴莹面前。 裴莹望着两位妇人,边问边评估出血量:“她哪里流血?多久了?有无身孕?” 两位妇人性子一快一慢,互相补充着说了前因后果。 裴莹只听懂了一半,只能看向蒲茵。 蒲茵会意:“裴医仙,她是沈芸柔,今年二十二岁,因夫郎常年在外奔忙,六年无所出,婆家娘家姑表亲,相处和睦,七日前带夫妻二人去医馆看诊。” “医馆郎中给他俩都开了药方,去指定药铺抓药,两人各喝各的药……昨日早晨,她开始见红,以为月事来临,没想到越来越多……” “今日早晨差点起不来床,被扶上马车……一路淋漓而来。” 裴莹先给上次月经的时间,然后询问出血量,又评估身体状况,拿起手机: “金护士长(门诊),妇产科门诊抽血常规、血生化和血hcg水平,血型血交叉也做一下。” “出血多,古老月经带吸水量不足,到处走就到处漏。血管有点瘪,还是你来一趟吧。” “马上!” 两分钟,金护士长走进诊室,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卫生巾递给沈芸柔: “换这个试试?” 沈芸柔的阿娘和婆婆给她换上,对着金护士长行礼。 事实证明,裴莹的猜测没错,沈芸柔一双小肉手,血管细又滑,确实难扎。 但金护士长出马,找血管花了些时间,还是顺利采到血样,送去检验科。 同样的,裴莹又量了血压、数呼吸和脉搏,这沈芸柔人如其名,纤瘦体弱,又问她的阿娘,果然天生瘦弱。 这无缘无故的血崩又算怎么回事? 很快,裴莹又摇来b超医生,给她做了床旁b超,结果……幸好查一下。 不是月经,是流产,但流得不干净。 裴莹立刻开了止血药静脉滴注,又给了营养补剂,问题来了。 医疗船上可以抽血化验、做b超和胎心监护,还有不少常用检查项目,但没有做清宫手术的设备和配套设施。 经过认真评估,沈芸柔暂时不用输血,但裴莹多留了个心眼,问: “医馆开药的郎中、抓药的药铺和药方,能不能记得?” “记得,我在家管帐,每张药方都抄录一份。”说完,沈芸柔的婆婆从袖子里取出薄蒲一沓药方。 裴莹看不懂药方的药性和药名,直接手机摇来了中医科谢瑾。 谢瑾先看了沈芸柔的唇色、眼睛和口鼻,紧接着拿出诊箱里的小软枕和全套针灸针,坐在诊疗床旁边,左右手反复诊脉。 把脉完毕,又把药方翻了一遍,非常婉惜地告知残酷真相: “她已有两月身孕,一副安胎药就可以孕期平安,但这副药……” 裴莹诧异地看向谢瑾:“你什么意思?” 谢瑾也很直白:“不吃这副药,什么事都没有。” 蒲茵赶紧问:“二位,是刺桐城哪家医馆和药铺?” “陈记医馆和风氏药铺。”沈芸柔的婆婆答得飞快。 裴莹处理事情轻重缓急分得相当明确,又用手机摇来王强: “我已经把她的情况发给谭主任,你能不能用快艇把她送回医院?” “行!” 裴莹向沈芸柔三人说明情况,把她搬上担架,再搬上快艇,门诊护士长金燕带上输液,一起转运去医院。 裴莹、谢瑾很心累,这家医馆和药铺,都是什么草菅人命、唯利是图的玩意儿? “蒲茵,你怎么了?”裴莹第一时间注意到她愤怒又无奈的神情。 蒲茵只回了四个字:“就是他们!” ??? !!! 裴莹和谢瑾一头雾水,他们是谁? 蒲茵神情凄凉:“前夫一家正在府衙状告他们欺诈。” 裴莹和谢瑾努力平复内心怒火,先看病。 好在排队的女病人,没有像沈芸柔这样的急症病患,正午时分,所有病人都已经妥善诊治。 裴莹和谢瑾两人飞快地收拾诊室和个人物品,跟着蒲茵上了宽敞但仍然颠簸的蒲家马车。 幸好,码头离府衙并不算太远,颠了三刻钟后顺利抵达。 门房早就候在侧门,见到两位女医仙,立刻恭敬带路。 和上次一样,旁听区也站了不少刺桐百姓,见到裴莹和谢瑾,立刻让出一条路,把最佳旁听位留给她们。 事实上,所谓恶人,作恶不觉得有错,只是后悔被发现被抓,没能及时逃脱,辩解起来更是头头是道。 陈记医馆的掌柜,须眉灰白,一副道骨仙风的气派,温和有礼,但张嘴却是: “启禀申知府、柳通判,草民世代医籍,年末审查评定次次不落,误诊之事实在难免,绝非蓄意欺骗。” “草民半生勤恳,对病患一视同仁……还时常送药。” 仿佛自己是下凡渡劫的海上仙人,救苦救难却蒙冤被抓,太惨了,太难受,似乎这世间容不下心性纯良的人。 更令人气愤的是,还有相当多旁听的百姓为他们求情: “启禀知府大人,陈郎中确实心善,去年老母亲得了腿疾,换了三家医馆都收效甚微,郎中手到病除,他实在是好人!” “启禀通判大人,草民也是去年,染上风寒,咳喘多时,本以为时日无多,是陈郎中药到病除。” “大人……” 刺桐城百姓气得肝疼,这些人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程度?! 裴莹这时才明白魏璋的担忧,恶人哪会轻易放弃? 裴莹拿出复印好的检查报告,轻声问: “知府大人,这里还有一份证物。是我今日早晨接收的女病人,她先天体弱,孕二个月,这幅汤药送走她的还未成形的胎儿。” “现在,这位女病人正在去医馆的途中,随时可以视频通话作证。” 旁听的人群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蒲茵的前夫一家忍不了,对着陈掌柜破口大骂: “你最擅长给自己脸上贴金,这几人必定是你们雇来的!” “我们此前去的时候,真是千求万求,根本不是你们描述的样子!” 第156章 第二把火 暗藏杀意 第156章 第二把火 暗藏杀意 “我们是真的求医, 去医馆要等很久,让不让进只等他一句话,哪怕没病人也一样。” “他说这叫心诚则灵, 我们都给他跪下了, 各种礼物送了不少……第四次才让我们进医馆。” “还有……” 一家人说得涕泪横流, 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尤其是蒲茵的前夫桑怀恩,哭得嗷嗷的。 前婆婆张氏和公公也是如此。 只可惜, 半个月前的公审, 旁听百姓已经见识过他们的“高深演技”,一时分不清真假。 裴莹和谢瑾在医院见识过最真诚的感谢,也被“高超演技连续反转”恶心过,只是不约而同腹诽, 都不是什么好人。 旁听百姓交头接耳, 但也谈论不出所以然, 最后都看向申知府与柳通判, 真心希望大人明鉴。 正在这时, 蒲茵上前一步,平静地可怕: “启禀知府大人,桑家这些话是真的, 民女一起等过、跪过, 只要有人提出异议,那就是坏了规距, 心不诚。” 裴莹和谢瑾的心情瞬间低落,“求医”求到这个份上,被pua到这种程度,忽然很想给老戏精两脚。 陈郎中瞬间红了双眼, 活脱脱受尽人间委屈,但仍报之以歌的模样,只是讷讷地说: “蒲氏身体实在不堪,若不是你们苦苦哀求,老夫何必收这样的病患?” “老夫寻遍医书,绞尽脑汁半个月才配出药方,风氏药铺搜罗许久才集齐的药材……唉……现下,实在人心不古,苦啊,苦啊……” 旁听百姓的视线在三方身上来来回回,一时不知道该信谁的,最后又落在申知府身上。 人气到极点,真的会笑。 裴莹拽住急于辩解的蒲茵,上前两步开口: “知府大人,通判大人。蒲氏自小被金努尔夫人养在身边,教得知书达理,身体也养得非常好。她身体差,你们这儿就没有身体好的人了!” “要不是她身体底子好,在飞来医馆到来以前,坟头草就三尺高了!” “你这样还自称良医?好大的脸!” 旁听区像炸了锅,纷纷指责陈郎中: “要不是今日医仙赶来,真被这老不死的骗了。” “难怪之前阿爸一直吃药没用……” “就是,难怪他医馆平日总是无人,尽赚这黑心脏钱!” “丧良心的老匹夫!” “……” 陈郎中当场噎住,胡须气得倒竖,却一时无措。 偏偏就在这时,方才信誓旦旦替陈郎中称冤叫好的人,试图脚底抹油偏被百姓拽住: “哪里跑?!” 桑怀恩立刻高喊: “他们一定收了老祸害的钱来说嘴!” “肃静!”申知府一拍惊堂木,正厅里安静下来。 这几人被扭着蹲在陈郎中旁边瑟瑟发抖。 柳通判冷笑:“按《大鄣疏律》收受钱财当堂作伪证,视财物数额与程度,杖十至一百不等。” 五人扑通跪倒: “大人,饶命。” 柳通判一掷杖令: “来人,此五人,每人十板!” 这劈里啪啦一顿板子,伴着喊疼哀嚎,打得好生热闹。 十板子打完,柳通判问: “收了多少,如实说来,不然继续。” 于是,这五人争先恐后地高喊: “大人,小的是陈郎中家佃户,他说只要在旁听时说好话,就免一月租。不然就涨租。” “大人,小的也是他家佃户,给他说好话,编得好,能免两月租。不然就涨两成租。” “大人,小的也是……” 刺桐城免税三年,但佃户的田租仍然要缴,缴多少全凭主家良心。 这下,陈郎中威逼利诱给自己镀的金,就在这三言两语里撕得干净,还倒撕了一层面皮下来,露出丑恶本相。 旁听区一片哗然,指责声此起彼伏,要不是有衙役拦着,高低要给陈郎中三拳两脚。 裴莹日常努力心平气和,真要憋不住,嘴巴绝不饶人,转而看向桑家: “你们娶到蒲氏这样的好儿媳,日日责骂,动不动甩脸色,把身患重病的她赶出家门,现在这么深情演给谁看?” “你们不是说为了给她治病花销无数么?帐册呢?收据呢?” 申知府和柳通判努力憋笑,没想到裴医仙平日温柔和气,一下子把双方噎得大气不敢叹。 “有的,真的有……”蒲茵前婆婆王氏,赶紧从衣袖里取出收据、药方、送礼清单。 衙役接过以后,刚要转交给易师爷。 “知府大人,民女这里也一份帐册,请过目,”蒲茵有备而来,“每次看病回家,他们都会说花了多少,要民女出。” 陈郎中急吼吼地抢话:“知府大人,通判大人,草民这里也有帐目,请看。” 易师爷就这样收了三份帐册,用力一摇算盘,噼哩啪啦算起来,算完以后微笑: “桑家支出花销总额是蒲氏帐目的四倍……蒲氏帐册和陈家帐册数额相符。” “这样说来,桑家是一分钱没花,纯赚四倍收入?” 旁听的百姓认字会算,立刻明白,桑家这是空手套白狼,自家一分不出,要陈家赔四倍花销,一时分不清桑陈两家谁更无耻?! “怎么能这样不要脸?!” “就是,桑家怎么好意思上告的?!” “哎哟喂,树树要皮,人人要脸,今日怎么这么多不要脸的?” “……” 正堂旁听区吵得像沸了的油锅,声浪一波强过一波,再加上天气炎热,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在冒汗,再加上被这俩无耻丧良心的气的,愤怒值加倍。 申知府一拍惊堂木: “来人,桑家三人蓄意欺骗、妄图谋取大额赔偿,按《大鄣疏律》,杖二十。 “另,桑家欠蒲氏嫁妆数额不菲,桑家屋产商铺田亩一并归蒲氏所有,限今日内办妥手续,违者再杖三十!” “桑家三人数罪并罚,一切办妥后押去开矿,此生不得回刺桐城。” “啊!!!”桑家三人痛苦哭嚎,磕头求饶但毫无用处。 易师爷示意蒲茵赶紧把手续全都办妥。 蒲茵向裴莹和谢瑾深深行礼,跟着捕快离开。 旁听区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喝彩。 什么是大快人心?! 裴莹和谢瑾两人在心里乐开了花,哦,不对,大快人心到一半,陈郎中还安然无恙地站着。 申知府微微一笑: “柳通判,作伪证的罚了,这位还站着,不合法理。” “瞧下官这脑子,来人,陈郎中威逼利诱旁人作伪证,为主犯,按律杖三十,但官司尚未结束,先杖十!” 陈郎中的脸色由红转白,并越来越白,但毫不退缩,清了清嗓子: “启禀知府大人,通判大人,草民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扛不住杖责。”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互看一眼。 陈郎中继续:“两位大人若是不信,另唤郎中来诊脉,一诊便知。” 申知府知道裴莹从来不把脉,不认识谢瑾,以为两人是同科同事,吩咐: “来人,传府衙狱医上堂诊脉。” 很快,老狱医走到堂前,向上官行礼后,给陈郎中诊脉,左右反复诊,然后回禀: “启禀二位大人,此人身体孱弱,不堪用刑,杖五毙命。” 老狱医在大狱多年,精通刑罚损伤,判断极少出错,属于不管上司是谁,只认真做份内的事。 一时间,公堂之内静悄悄。 裴莹和谢瑾交换眼色,陈郎中这是有备而来。 申知府在抓捕这两名嫌犯时,就派人摸清了底细,吃得精致穿着奢费,没半点生病的样子。 不听老狱医的,强行杖责,如果陈郎中真的挨不过死了,他俩的仕途也就完了。 申知府琢磨着眼下只有两种可能,老狱医说谎,陈郎中预先服了什么药,导致脉相气色都差到极点。 大鄣的读书人,因为书籍种类不多,医书也是书,有书就读。 可就算把医书倒背如流,若没经过多年研习,照样没法看病。 老狱医的脾气极差,向来油盐不浸,早年一场瘟疫,只剩他一个人,平日不好吃穿,算得上无欲无求。 所以,申知府也好,柳通判也罢,都没法对陈郎中怎么样。 此前被裴莹硬推出的大好局面,忽然就此僵住。 众目睽睽之下,谢瑾走上前:“申知府,柳通判,我主研中医,能不能给陈郎中把个脉?” “允。”申知府喜出望外,中医好啊! 谢瑾戴上帽子、口罩和手套,先翻看陈郎中的眼睑,又绕着他转了两三圈,看指甲颜色……最后才开始诊脉。 结果与老狱医的判断一样,确实无法上刑。 不甘心啊! 谢瑾难得皱起眉头,整个人看起来秀美又带着些许忧郁,忽然开口: “请二位大人稍等,我摇个人。” 在飞来医馆待过的病人都知道,医护摇人,那人必是高人。 “请。”申知府充满期待。 裴莹也有些好奇,难道谢瑾要把秦主任摇来? 出人意料的是,谢瑾手机开了免提,接通后直接问: “孟乐,你为了逃课有没有吃过什么药,诊脉的时候看起来像快死了一样?”(第17章 没左手) “哇,你想逃班?!不行吧,这破地方能逃到哪儿去?”手机那边传出孟乐不可思议。 裴莹抿紧双唇,偏偏嘴角怎么都压不住,这就是青梅竹马的默契吗? 谢瑾不回答只要答案:“快点。” “别啊,哎呀,那药是我在家翻古籍医书看到的,有不小的副作用,不能随便吃,容易出人命。” 容易出人命?! 谢瑾和裴莹心生警觉。 “稍等,我换个地方。”谢瑾向申知府示意借一步说话。 很快,谢瑾、申知府、易师爷和老狱医转到大堂后面的廊下,听完孟乐的药方、使用方法、注意事项和禁忌,汗流浃背。 在他们借一步说话时,大堂的旁听区吵翻了天,怎么会这样?不,女医仙的千里传音器实在太过惊人。 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申知府走进大堂的瞬间,怒喝: “摁住风星文!” 刚才还暗暗向陈郎中比大拇指的风记药铺掌柜,被捕快们结结实实摁在地上,拼命捶地踢踹,被捕快一脚踹翻,浑身乏力地躺在地上,双眼死死盯着陈郎中。 紧接着,捕快从风星文袖子里翻出一红一绿两个小瓷瓶,里面各有四位药丸。 满堂皆惊,陈郎中震惊地望着这一切,颤抖的手指刚要说什么。 谢瑾特别温和地提醒: “陈郎中,心平气和,不然你会死得特别难看。” 陈郎中此前的文雅作派荡然无存,一下子瘫倒在地,慌乱地试图控制呼吸和绝望愤怒的情绪,好半晌,苍白如纸的清瘦脸庞有了些许血色。 见陈郎中终于缓过来,申知府一阵后怕,要不是两位医仙来,今日府衙官员将折损过半。 申知府和颜悦色地问: “陈正业,你可有话要说?” 是的,陈郎中全名陈正业,极具讽刺和黑色幽默的喜感。 陈郎中此前所有的计划全都被打乱,自认设局之人,忽然暴露在残酷的现实里,原来自己是枚被弃的棋子,今日终有一死。 申知府坐下的瞬间,胳膊肘支在桌案上,生怕自己坐歪。 孟乐猜的不错,陈正业上堂前服了“秘药”,而旁边的共犯风星文手里有两种药,一是解药,一是死药。 申知府曾经创下一日审三案的超高效率,狗咬狗的戏码、不断反转的审问过程,都见过无数。 陈正业是替幕后黑手干脏活的,风星文也是一样,现在事情暴露,黑手决定放弃他,保住风星文。 风星文会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或者陈正业支撑不住准备招供时,把毒药当成解药,毒药和秘药叠加,有立刻毙命的效果。 如果陈正业顺利脱身,风星文就会给解药,两人连夜逃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环环相扣的局,把刺桐城府衙要员、捕快和在场所有人都算计在里面,就连蒲茵都算到了。 算漏的,只有裴莹和谢瑾,出身中医世家的孟乐。 陈正业以为服药后可以免除刑罚之苦,万万没想到,是一劳永逸地自寻死路。 控制住局面,又有飞来医馆医仙在旁,申知府跳乱的心渐渐平复,审问重新开始。 局势逆转,陈正业为了活命,供认不讳,把如何诓骗病患及家属,如何算计并驯服病人,怎样保证有源源不断的收入和礼单,倒了个干净。 一时间,旁听区人声鼎沸,太恶毒了,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仅如此,陈正业当场表示: “二位大人,草民愿意赔付蒲氏看病诊费和礼单的全部花销,从此再不行医。” 被捆扎结实的风星文,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申知府当然不会放过他,凛然问道:“风星文,你与陈正业合作多年,当同罪处罚。” “自今日起,凡有受害病患及家属击鼓来告,你们必须应诉,并照价赔偿,若有违者按《大鄣疏律》处罚。” 裴莹和谢瑾相视而笑,好了,按刺桐城受害病患和家属的数量,这两人大概每隔半个月就要挨一顿板子,罚不少钱银。 只要他们不断应诉、不断赔偿,就能活命,但又有几个人能囤积数目惊人的钱银而不花销的? 等他们赔不出来,就有相关刑罚问候,卖田卖地筹款,今日真是他俩“好日子”的开始。 陈正业和风星文两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相互恨得牙根痒痒,但遇到申知府这样的官员,也只能共同面对。 好在,眼下只有蒲氏一家起诉,其他家只要生儿育女的,也不会找上门,他们就还能过日子。 万万没想到,申知府继续: “易师爷,速速草拟一份公文,贴遍刺桐全城,凡到陈家医馆、风记药铺,买生子药和促孕药,提交收据帐目,皆可得到相应赔偿。” 易师爷提笔一挥而就,上呈给申知府过目。 申知府当堂审阅后吩咐: “此告示传抄后贴至全城告示栏,旁听百姓也可奔走相告。” 旁听区又一阵喝彩: “刺桐城明镜高悬!” “谢知府大人为民主持公道!” “实乃刺桐城百姓之福!” “谢知府大人!” “谢通判大人!” “……” 公堂之下,陈正业和风星文二人面如土色,瘫得不能再瘫。 心知肚明,这场官司输了,幕后掌柜的定然放弃刺桐城,去其他州府郡县重新开始。 可当初赚得盈余,上缴了大半,他俩该如何偿还其他病患和家属?! 凡举告者提供收据帐册,他俩就要如数赔偿,两人瑟瑟发抖,这太像凌迟了!真不如一刀了结来得痛快。 可是,能活着谁想死?不甘心! …… 申知府和柳通判端坐在堂上,不错过他们细微的神情变化,绝望但暗藏不甘。 把他们抓来以后,府衙半数官员都在计算搜出的明帐暗册交易往来,天价药方和药材的利润,有六成都要上缴,钱物去向不明。 他们名下的房产商铺良田等,按现下价格计算,只够十份蒲茵赔付。 按裴莹提供的线索,整个刺桐城内的受害人户过百。 易师爷拟写的公示,一是为了彻底撕掉他俩的“美名”,告诫百姓不要再轻信上当;二来,今日判决公示以后,会有更多受害人击鼓上告。 申知府一拍惊堂木,开始走流程: “今日桑家状告陈正业、风星文一案结案,判桑家将所有家产悉数赔给蒲氏,抵换侵吞的嫁妆。数尤不足,特充作苦役,此生不能再回刺桐城。” “二,桑家状告陈正业、风星文一案结初,陈风二人欺诈哄骗财物等事,人证物证俱在。判他们归还蒲氏药费诊费和礼单(等同数额)。” “三,陈正业服药装病,试图愚弄官员,免除刑罚;风星文暗□□药,试图栽赃陷害官府未遂。人证物证俱在,判入狱五年,以儆效尤。” “退堂!” “威武!” 捕快把陈风二人押走,旁听区百姓们潮水般离开。 申知府关闭视频直播,把手机接上移动电源,如释重负,第一次直播真有些紧张,好在一切顺利。 柳通判羡慕得不行,但碍于两位医仙还在不能失礼。 申知府走近后,恭敬道谢:“感谢二位医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虽然早有防备,但怎么也没想到幕后黑手会如此决绝。 裴莹和谢瑾立刻表示不用谢,时间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蒲茵虽然去办手续,但蒲家马车始终等在府衙外,车夫见她俩出来,立刻相迎。 马车上,裴莹伸了个大懒腰,庭审那么复杂又冗长的流程,看都看累了,再次证明电视剧都有欺骗性。 谢瑾像平时一样安静,直到被颠得有些受不了,小时候看过古装剧的,谁不想骑马坐马车? 现在,嗯,距离产生美。 裴莹看了一眼运动手表,好嘛,难怪有点饿,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谢瑾从医院文创包里拿出牛肉薄脆分享,两人嚼得嘎嘣脆,真香真好吃;又喝了饮料,终于吃了半饱。 裴莹怎么也没想到,当初自己只是略略怀疑,多问了几个人,能牵扯出刺桐城这么大的医疗骗局,今天被诈骗数额惊到了。 每个行业都有良莠不齐的情况,有尽职尽责的邓医官庄医官,日常过得清贫检朴,也有陈郎中风掌柜那样,利用学识经验使诈谋利的。 不论古代还是现代,一直如此,从未改变。 谢瑾问出自己的困惑: “裴医生,数额这么多,怎么不判死刑?蒲茵是救回来了,还有那些没救回来的呢?” 裴莹有些无奈:“民不举官不究的,而且这边平均成活年龄比我们低得多,整天为生计奔忙,养家糊口都来不及。” 有种花家现在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放眼全世界也没几个国家能做到。 人命轻贱或是贵重,全看社会制度与实施。 偏偏正在这时,谢瑾的手机不断有新消息提醒,点开一看,中医科微信群里一条又一条消息: “我科谢瑾威武!扬我中医威名!” “谢瑾最可爱!” 各种表情包比烟花还闪烁耀眼。 谢瑾最受不了这样的群夸夸,但又不能屏蔽群消息,只能当没看见。 裴莹从感慨中回神,被压制的好奇之心熊熊燃烧: “谢医生,要不要说说孟乐的事情?他怎么知道有这种药的?” 谢瑾面无表情的楞住三秒:“如果我说出去,他就和我绝交。”(详见今日小剧场) “行吧。”裴莹叹气,自从穿越以来,谢瑾就成了中医科的宝,不能随便追问,甚至不能约出来。 啊……好想知道。 谢瑾装作没事人,看帷裳外行色匆匆的百姓。 第157章 第四面墙 完全相同的 第157章 第四面墙 完全相同的 裴莹也望着帷裳外, 不论看过多少次,仍然觉得海边日落美不胜收,直到腰背被颠得实在难受, 才注意谢瑾又自带忧郁气场: “想什么呢?” “啊?没想什么。”谢瑾是很典型的i人, 受到过度关注会不知所措, 如果有事情太消耗脑力和体力, 完成后就处于“完全放空”的状态。 也不知为什么,在旁人眼里就像是“有心事”。 裴莹和谢瑾并不熟悉, 也不便追问。 顺利上了医疗船, 两人站在甲板上,随着牛十二的一声吼:“回程!” 船工们提锚、抽舢板、扬帆借力,医疗船缓缓驶离德济门码头。 正在这时,裴莹收到魏璋的消息: “今晚十二点, 门诊大厅见。” 裴莹随手愤怒表情包三连, 附文字:“坐船出诊很累的!” “反正你明天休息, 不见后悔。” 谢瑾从神游状态抽离, 轻声问:“裴医生, 申知府他们会抓到医馆药铺的幕后黑手吗?” 裴莹想了想:“交给狄警官和小葛警官比较快。” 二位警官是医疗船的固定人员配备,小葛警官耳朵尖听到了,立刻兴奋地问: “终于轮到我们了?” 裴莹真心佩服这两位警官, 医护们出诊一天休一天, 但他俩坚持每天早出晚归还是精神抖擞。 回到医院西门,医护们照常处理医疗垃圾, 填充船上的各种药物,然后脚步轻快地回医护楼冲凉更衣,再去食堂吃晚饭。 今天的庭审直播对医护们的冲击有点大,用医术欺诈外加pua病患和家属, 真是丧尽天良! 集中讨论的点,自然是幕后黑手,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想抓有点难。 除非,申知府能布下“狗咬狗一嘴毛”的局,或出奇制胜的办法。 裴莹边吃边刷手机,犹豫要不要半夜十二点去门诊大厅,内心抗拒归抗拒,离开食堂先去急诊留观看了一下走绳少女,之后睡了个冲锋觉。 …… 半夜十一点五十五 裴莹走进门诊大厅,意外发现,魏璋和监控中心曾工程师捧着电脑席地而坐,唐彬彬和荣桦从北门进,王强、文浩和周洁从急诊走过来。 大家围在魏璋和工程师身后,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人像照片,似乎在搜索什么。 周洁似乎知道什么,直接问:“搜到了?” 曾工程师点了一下头,搜索界面忽然定格,紧接着就是头饰、服饰、身份等完全不同的人像照片,而这些人像似乎是从照片里抠下来的,地点季节都不同。 紧接着,曾工程师摁下指令,系统自动去除人像的发饰、胡须、耳饰等一切影响脸庞五官完整的影响,最后定格—— 一张中年男性的脸庞,肤色略黑,五官不大不小,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毫无特点,可以完美淹没在人群里的“大众脸”。 “这人是谁?”曾工程师有些困惑地看向魏璋。 魏璋清了清嗓子,习惯性黑色幽默: “有速效救心丸的可以提前吃一吃,那边的推车也可以往这里来一点……事情比较惊悚,大家做好……” “讲重点!”唐彬彬不耐烦地打断施法。 魏璋的视线扫过每个人:“大郢那个作恶多端的国师,你们还记得吗?” “我们没参与抓捕,”周洁提醒,“只有你知道。” 魏璋去刺桐城出公差的时候,在府衙闲逛,刚好看到他们押解当众射杀申知府的永宁卫弓箭手,只这一眼就浑身汗毛倒竖。 这名其貌不扬的弓箭手,与大郢国师长得像,身材也像。 虽说世上长得特别像、不是双胞胎的人也有,比如互联网的热门话题——xxx是xxx的转世吧?长得也太像了! 人的大脑占身体的七分之一,日常血供量占全身的五分之一,是个特别好逸恶劳的器官。 日常不用的知识、人、事和物,都会随时间流逝而遗忘,但如果忽然蹿出什么念头,又会立刻关联起来。 魏璋本就是过目不忘、博闻强记的人,立刻开始翻手机相册,翻到了好友殷富的大合照,忍不住嘴角上扬。 翻着翻着,翻到一张大郸上巳节坐游船的照片,那次游船变成了惊心动魄的大抢救。 照片里的游船还没开,大家合影,岸边的百姓也有不少,都拍了进来。 有名男子站在岸边的树下,皮笑肉不笑,看游船的眼神像看将死之人。 而这名男子外貌长像身量,也和国师、弓箭手一样。 魏璋瞬间炸毛,立刻找周洁,索要她手机里的穿越照片,顺便告诉她这样惊人的发现。 周洁刚抢救完病患,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被魏璋吓得心跳突突的,这……怎么可能? 于是,周洁把手机里的照片转发给他。 魏璋又去找王强、唐彬彬……各出诊组,索要照片。 一,魏璋是社交恐怖分子,全院人缘最好;二,他还是通事,日常要处理不少事情,所以大家都很爽快地发照片给他。 六七千张照片,没办法,魏璋就去找监控中心的曾工程师,问能不能做人脸识别? 曾工程师只是问了基本要求和注意事项,就开始接收魏璋提供的照片,启动检索功能。 直到现在,检索结果令人头皮发麻。 魏璋摊手:“来来来,各抒已见。” 门诊大厅静悄悄,这谁能猜得出来? 唐彬彬毫不客气地推了魏璋:“白天为什么不说?” 魏璋又向曾工程师比了个请的手势,只见电脑显示屏上播放一段又一段门诊大厅的监控视频,然后才解释: “电子屏发生异常的时候,一般都是晚上,尤其是半夜十二点。” “目前为止,已经见过包括但不限于书架、医院的经纬坐标、单只眼睛、一双眼睛……” “周护士长觉得电子屏是双向的,我们看进度条,有人正在那边看我们。” ??? !!! 魏璋抱着笔记本高声说道: “电子屏那边有没有人,吱一声。” “你们是不是要找这个人?!” 刚才还很亮的电子屏忽然黑屏,同时传出轻微的嘈杂声。 就在大家表面镇定自若、内心疯狂咆哮时,唐彬彬轻声开口: “特别像上课被抽查的样子。” ??? !!! 众人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莹无法理解:“魏璋,你把话说清楚。” 魏璋却招呼:“荣桦,你来说。” 荣桦落落大方走到电子屏前面,说得清晰明白。 对于时空穿越这件事情,因为有网文小说的加持,现代人的接受程度普通很高,再加上至少最后都回来了,两边时间流动不同,没造成任何影响。 大家只当成是一场奇遇,医护们因此获益,日常生活工作这么忙,谁也没深究。 冷不丁穿到现代的,一一和明明有了真正的爸爸,还有关心爱护他们的“飞来医馆大家庭”,除了高兴还是高兴。 但魏璋、荣桦和古丽却不同,这件事情比飞来医馆的出现更令人震惊,在最初的社会化适应期,哪怕有王强、裴莹等人陪着,还是不踏实。 社会巨大的反常,现代科技和医疗高度发达,常常让他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经常觉得一觉醒来,又生活在大郢。 在日常社会化结束以后,心理医生莫然给他俩做了心理疏导,完全适应以后才安排去了寄宿家庭(金老和苏主任家)。 秉持着“人不能太清闲”“发光发热才有自信”的原则,魏璋照顾金老,荣桦上学,古丽参加舞蹈选秀意外走红,三人心里的踏实感慢慢积累起来。 金老认识的专家很多,当然不乏物理数学方面的大家,偶尔聚会,这些大家聚在一起,就会谈论“时空穿越”方向的问题。 魏璋听得非常认真,顺便分享给荣桦和古丽,荣桦就在图书馆找相关的书籍恶补,三人时常讨论,觉得这种概率微忽其微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大家可以好好地在现代生活,学习。 万万没想到,第二次穿越发生了,还发生了第三次。 三人的不确定感又被折腾出来,这事情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直到最近,魏璋发现了“如此相似的人”,就像迷雾深处的光点。 一个人的想象和思考终究有限,魏璋找了周洁、曾工程师、荣桦……也包括两位警官。 反复穿越似乎指向一件事情,医院的位置似乎是什么时空交界处。 医院搬迁以后,一年一次的穿越再也没发生,大家心里踏实多了。 万万没想到,还能有第三次。 大家不得不改变思路。 飞来医馆的“天生我才必有用”,除了医护,在各自专业领域发光的人才不少,穿越的结果是极大地改变了朝代衰败飘摇的走向。 这样重大的改变,更像是纠错。 问题来了,什么样的错要纠正三次?会不会还有以后? 这样一想,参与讨论的人都懵了。 荣桦讲完讨论出的结果,随即看向全黑的电子屏:“三次穿越,发生异相但没变的只有这块电子屏。” 在大郢的时候,电子屏黑过一次,以为是坏了。 郑院长赶紧请了工程师来修,很快修好,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巧合。 医院搬迁花费太多,为了省钱,电子屏是拆过来的。 众人视线聚集在电子屏上,还是全黑,电源线路都没问题,如果真是双向的,就意味着那边“在装死”。 魏璋大声威胁:“再不出声就砸了吧?” 电子屏亮了一瞬又变黑,再亮再变黑,很像人在眨眼睛,直到有个非常中性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声音响起: “哇,好聪明!” ??? !!! 第158章 穿越的真相 怎么会?! 第158章 穿越的真相 怎么会?! 面对极端突发状况, 人所有的行动都出于本能和肌肉记忆,等大家反应过来时惊讶地发现: 魏璋、小葛警官、狄警官、王强和保安呈扇形展开,挡在医护和荣桦的前面。 魏璋的随时匕首, 两位警官的电棍, 王强和保安们的□□已经摆出攻击姿势。 电子屏发出极轻微的倒吸气声, 屏幕由黑变亮, 慢慢显出一个模糊的人脸来…… 众人的神经瞬间绷到最紧,不错眼珠地盯着人脸, 直到由模糊变清晰……呃…… 电子屏上一张简笔画版萌萌哒猫脸, 忽闪着大眼睛笑眯眯。 这种紧张对峙时刻,卖什么萌?! “噗哧!”荣桦没忍住出了声,立刻恢复严肃。 “喵,喵, 喵……” 不仅卖萌还唱歌, 太犯规了! “我们目标一致, 是友非敌, 不信你们看。” 猫脸退去的瞬间, 一张报纸的电子版头版头条: “20xx年x月x日中午12:00 ,c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门诊和外科大楼发生大火,火势迅猛伴随多次爆炸, 因多辆车堵塞消防通道, 消防车无法顺利进入医院……造成xx死xxx伤的重大安全事故。” 文字旁附照片,刚好就是搬迁前一院的全景照;另一张是大火后的照片, 急诊门诊和外科楼烧得面目全非,褚红色外墙一片焦黑,惨不忍睹。 ??? !!! 众人傻眼,没一个人能反应过来。 紧接着电子屏上显示出排列整齐的黑白人像照片, 附文字: 大火中为救助病患壮烈牺牲的医护及工作人员名单如下—— 急诊科护士长周洁,急诊外科医生文浩,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急诊科护师时萱…… “妇产科主治医生裴莹,主治医生唐彬彬,护士长…… 医院警务室民警葛开元、狄永勤,保安队长王强…… 名单很长,人像很多,众人大脑宕机,面面相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明明是夏夜,还能听到外面绿化带的鸟鸣虫吟,每个人都透心凉,怎么会?! 魏璋望着大家什么话都没说,荣桦先落下泪来。 忽然,魏璋破口大骂: “哪来的xxx,搞这种晦气的电子稿?!你说是就是啊?!” “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在这里!你凭什么咒他们?!” “他们这么好!凭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门诊大厅里回荡。 护士长周洁缓缓开口,出人意料地平静: “你的意思是,我们医院都穿是为了避免这场大火?” 电子屏又黑了,片刻后重新亮起来,声音委屈巴巴: “是真的,也因为成功避免了,我们也拿不出其他证据。” “其实第二次也是,你们还要看新闻电子版吗?” 毫无预兆的,第二份电子版新闻出现在电子屏上,同样熟悉又陌生的牺牲医护和工作人员名单,以及成排的黑白头像照片。 死亡医护的名单里多了烧伤整形科医生甄舟…… 没人能接受半小时不到死两次的沉重打击! 荣桦下意识握住唐彬彬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以前怕火怕冷,现在变得惊恐万分,一切都太可怕了。 唐彬彬轻声说:“我们都好好的,怕什么?” 文浩好不容易回神,反问:“你在我们的未来?” “应该算平行空间的未来,科技急速进步,人工智能覆盖了所有集成行业,飞行速度超跃光速,发生了穿越时空现象,为了社会稳定和可持续发展,建立了时空平衡中心。” “我们中心负责审批科研目的的时空穿越,并在事后进行相应的纠错,抹除穿越痕迹。” 电子屏图文并茂地展示中心内部和外观,以及规模庞大的数据储存中心,服务型、战斗型、陪伴型机器人在中心各处活动。 在场每个人都静静地听,一屏之隔的平行空间未来,竟然发展到这种程度?! 随着视角推进,转过两道沉重的封闭门以后,内里的空间焦黑一片,各型机器人的金属部件散落满地,其他材质的部件都烧成难以分辨的一坨。 原来,一场大火烧了半个中心,扑灭后发现,共有二十三个战斗型机器人外逃,它们被编入了奇怪的非法程序,逃蹿到各个平行空间纵火。 详细调查后发现,这些非法程序是中心一位软件工程师编写的,工程师葬身火海,线索断了。 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三名工作人员莫名其妙消失,根据地址上门发现查无此人,他们的父母长辈也都消失,系统里同样查不到。 很快,中心负责人反应过来,外逃机器人通过时空穿跃装置回到过去,制造了某些冲突和事件,改写前人的生死。 中心调集时空穿跃装置的使用记录,开始追溯毁灭性事件,同时抓捕外逃战斗型机器人。 目前还有一个在逃,就是魏璋找出的“完全相同之人”。 中心总工程师破译了外逃机器人的录入程序,代号“纵火者”,在强大的数据中心储理器的计算下,发现最终目的是消灭中心相关人员。 从设计、制造、施工、监理……以及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员。 ??? !!! 信息量太过庞大,即使是医护们都一时消化不了,都满脸问号。 就算要消灭中心所有相关人员,和大郢、大鄣、大郸以及c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什么关系?! 医护平时已经很累了,穿越到过去就算了,怎么还能被未来的疯子盯上? “就是……太爷爷!”中性嗓音有点尴尬。 “太婆婆……”另一个声音略年轻一些。 “保住你们,就是保住我们!”第三个声音出现。 ??? !!! 电子屏前的所有人都麻了,不是平行空间吗?怎么还忽然认上亲了?! 所有人运作一致地走到候诊区,坐在滑不溜的金属椅子上,周洁拿出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谁要?” “不用。” “不了。” 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魏璋和荣桦两人呆如木鸡,连眼神和表情都凝住了。 相较于候诊区的气氛僵得要掉渣,电子屏那边却愉快地聊起来: “看我太婆婆多优雅,连速效救心丸都不要,她是很有名的妇科专家。” “我太爷爷真帅!他是教授哦。” “我长辈好像不在……” “……” 候诊区不约而同出声:“闭嘴!” 电子屏那边噤若寒蝉。 正在这时,金老和邵院长两人提着两兜饮料和零食,不紧不慢地走到候诊座位区: “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便拿。” “也可以去食堂单点。” 候诊区所有人慢慢转脖子,望着气定神闲的两位,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连假笑都挤不出来,这种时候谁有心情吃吃喝喝? 金老乐呵呵地走向魏璋,双手按在他肩膀上: “知道事情真相,就不用再焦虑担忧了。” 邵院长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总以为缺点运气,但像这样能避开三次大火的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时间不早了,不如先回医护楼休息,明天再说?” 候诊区的眼神非常一致,谁能睡得着? 金老递给小葛警官一罐八宝粥:“饿吗?” 狄警官重新直起腰背: “反正都睡不着,不如来整理一下线索,把所有纵火事件搜集起来,利用纵火犯心理和行动原则,推测出他下一个纵火点。” 魏璋听到纵火也直起腰背,想到了一些事情: “大郢国都城西新昌坊大火……” “还有人偷偷在医院变电箱旁边放火……” 荣桦的声音都在发抖:“剑南道地震前白天大火,死伤无数……” 终于回神的裴莹补充:“大郸方沙城移动医院深夜遇火攻……目标就是医护。” 文浩整个人一激灵:“大鄣刺桐城府衙起火……幸亏申知府有备在先,借了灭火器、防火毯和防火箱……” 一小时前,魏璋发现的“完全相同的人”,像迷雾深处的亮点;现在,这些火灾事件串起了相隔百年的时间线和行动轨迹。 人就是这样脆弱又坚韧的生命,在一波又一波的精神冲击下缓过来,现在又可以提供线索,一起讨论。 电子屏那边再次传出嘀咕声:“好厉害……真的……” “嗯嗯嗯……” “所以我们才这么优秀嘛……” 于是,在邵院长和金老的“送吃喝”助力下,每个人都畅所欲言,看舆图的、搜灭火相关……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眯着眼睛…… 护士长周洁走到电子屏前面: “如果能抓住这个人,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穿了?” “是,它是最后一个!哦,还有,抓他的时候不要硬上。” “它耐高温低温、不怕水火,有强大的战斗力,会使用所有武器,还有强大的学习能力,掌握各种语言。” “你们加一起也打不过它。” ??? !!! 王强被气笑了:“就这,还让我们抓?!” “不是的,不是的,用电棍电它的后背中线上的□□就行,那里是运动中枢控制电路。” “四肢都可以毁坏,但头颅要保存完整,里面有储存的数据,方便我们以后持续纠错。” 每个人都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倒是送点高精尖武器啊? 第159章 离奇 留给你们的 第159章 离奇 留给你们的 “这是它的结构图, 各组织的材质明细,身高,体重, 特殊性能和测试过程……”电子屏不断放出各种图纸和视频。 始终没说话的曾工程师, 一鸣惊人: “机器人只是执行, 格斗和语言功能全都在数据存储里面, 经过不断练习,攒够数据经验。” “但我从没听说, 一道指令就能让机器人穿梭在时空里, 改变身份,与许多人斡旋,遇到问题都能解决的。” “执行单项任务就需要预存许多指令,这样复杂的事件需要得更多, 或者有人在实时控制它。” 术业有专攻, 这是医护们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也是, 这么多任务, 不论哪项都非常难。 电子屏又黑了,像撒谎被戳穿的孩子躲起来。 裴莹和唐彬彬两人异口同声:“出来解释!” 电子屏仍然黑着。 曾工程师不紧不慢地问:“你们脑机接口研究到哪一步了?完全实现的话,那个覆写程序的工程师葬身火海, 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死了。” 医护们里喜欢科幻题材小说、影视作品的不在少数, 完全实现脑机接口的话,它就成了他, 一个未来的新六边形战士。 太刺激了! 电子屏终于亮了,还是努力卖萌的简笔画猫脸,不停地摇尾巴,讨好意味实足。 “差不多得了。”唐彬彬好几年没这么熬夜, 耐心全无。 “脑机接口研究中心离得很远,保密性很高,只能他们自己查。目前还没收到确切的报告。”电子屏上的小猫在回答问题。 医护们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同时也能理解,高精尖技术中心必须有最高级别的安全和保密,不让随便查也是应该的。 曾工程师忽然想到:“你们发生火灾和机器人外逃事件,脑机接口研究中心知道吗?” “如果脑机接口研究中心,有更多这样的机器人……” 电子屏的小猫先是呆住,紧接着就炸了毛,转身跑开的同时出现一行字“立刻联系”,随即恢复正常显示: “飞来医馆系统第七项任务,治愈234人,已完成2.34%。” 经过一晚的超高强度脑力活动,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空白。 邵院长催促:“你们赶紧回去休息。” 大家慢吞吞走出门诊大厅。 明明只是半个夜班的时间,大家心力憔悴,莫名有了死里逃生的庆幸与不可思议,心累,身体沉重,情绪复杂……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时间刚刚好,当他们走出门诊大厅的一瞬间,刚升起的阳光洒遍医院,一眼望去,天空绚烂得笔墨难描。 太阳已经升起,月亮却还未落下,仍有依稀的星光。 “海天一色,日月同辉……”裴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感慨。 短暂的沉默,哭笑不得的复杂。 正在这时,魏璋忽然冲着唐彬彬和荣桦挤眉弄眼: “哇,我太爷爷真的好帅!” 众人沉默,好像似乎确实听到过这一句话。 大脑突然处理庞杂的信息时,会根据以往经验自动分出轻重缓急,现在,终于有时间处理这些不那么重要的细枝末节。 走在最后,唐彬彬和荣桦不着痕迹的牵手,就这样被众人注视,两人都有微妙的尴尬与无奈。 唐彬彬毫不客气:“万一说的是你呢,魏通事。” 文浩接话:“我不帅么?” 小葛警官正色:“我更帅!” “臭不要脸……”保安小李捏着嗓子挤出夹子音,“我像某著名男演员,我骄傲了吗?” “哈哈哈……”众人爆笑,如果是平时也不会觉得多好笑,但现在就是想这样大笑一场,连眼泪都笑出来。 金老却长叹: “造出这样庞大的系统,供应整座医院的后勤,孩子们也不容易。” “难怪老说这系统拖延症,也许是极限赶工出来的。” 这话一出,引发长久的沉默。 邵院长继续催促: “别想这么多,赶紧休息去。养足精神才能有更好的对策。” 这时候,小葛警官忽然意识到:“糟了,再过半小时就要上船了。” 别说睡觉休息了,连澡都没洗,身上带着汗味。 “别担心,病房里的警官们会顶上。”邵院长看时间不对,提前联系了病房里的刑警。 “行了,快走。”邵院长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去食堂。 …… 早晨七点,院长办公室照常进行早会,今天的议题是加强保安巡逻,怎样有计划地进行消防演练。 虽说医院有屏障系统,但只能防武器,这种随意变换身份的机器人也许能混进医院,那将是一场灾难。 散会以后,副院长们议论纷纷: “邵院长的熊猫眼真大,昨晚没睡好?” “不知道,但听说门诊大厅的灯一直亮着。” “不管了,院长怎么说就怎么安排,安全确实最重要。” 邵院长开完会,打电话叫食堂送早饭,吃完以后就去会议一室。 看大龄学生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开窗通风,给花草浇水……等老师上课。 蒲奉回刺桐城以后,他们明显有些不适应。 正在这时,邵院长手机响: “院长,文家商船送来十个箱笼,蒲奉和蒲茵各送了一箱,共十二箱。箱子挺大不算沉。” “十二个箱笼?” “说是文家姑娘给同学们订制的赴宴服饰,蒲奉送的宝船模型,蒲茵给裴莹和谭主任各送了一套衣服。” “行,我来通知保科长。”邵院长又打电话去供应科,让他们把箱笼直接送到会议室。 通话结束,邵院长扭头就被挤在门边偷听的一排脑袋吓得后退一步,故意皱眉: “不好好准备,干什么?” 脑袋瞬间消失。 邵院长这时才想起来,文落英的邀请函还没给孩子们,现在刚好,连衣服一起给。 第一节 课的老师,是孩子们呼声很高的绿孔雀饲养员小徐,讲孔雀习性和动物园动物出逃的趣事。 就在他讲孔雀毛用来做插瓶装饰,或者纺成丝线刺绣或织锦时……十二箱衣物刚好送到会议室门外。 保科长笔了个已签收的手势,又推着车离开。 第一节 课结束,小徐离开,邵院长带着邀请函走进会议室,清了清嗓子: “现在有事宣布。” 学生们非常警惕地注视邵院长,因为上次好奇心过度撬小卖部挂锁的事情,先后经历了大热天浇水、施肥、除草等社区服务,累得够呛。 回到医护楼,又挨父母的教训,日常被警告。 正是下课的放松时间,邵院长这么一说,学生们第一反应是肯定有新惩罚,不由暗暗叫苦,这次说不定要去食堂洗菜洗餐具。 邵院长拿出邀请丞: “第一件事情,文落英邀请你们去文家参加宴会。” 学生们喜出望外,又立刻绷住上扬的苹果肌和嘴角。 “第二事情,文落英给你们送了全套刺桐城特色服饰,每人一套。” “哦!!!”这下忍不住,拍手叫好。 邵院长微微一笑: “就你们这样去赴宴?进门该怎么打招呼,穿着服饰如何坐立行走,怎么样才能吃菜喝汤时不弄脏衣服?” 教室里静悄悄,学生们眼巴巴地望着邵院长,内心疯狂吐槽,吃顿饭而已,要不要这么认真?完全是小题大做嘛! 邵院长看出他们的小心思,直接打开标注男生名字的箱笼: “点到名的,来领衣服。赵开元。” 赵开元快得像原地弹射,拿到厚厚一撂包装好的衣服时,当场傻眼……这,怎么穿?外面这么热,穿这么多层会不会中暑啊? 当然,要傻一起傻,孩子们无数腹诽,夏天要穿这么多啊? 男生的衣服一套一套领完,邵院长又按箱笼上的名字叫人: “唐梦凡。” 女生的衣服更令人震惊,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信? 教室里寂静无声。 邵院长继续微笑: “知道怎么穿吗?” 学生们整齐摇头。 “是不是要学?” 整齐点头。 邵院长脸上的笑容持续扩大:“全医院都没人会穿,是不是要请刺桐城的老师?” 点头如捣蒜。 “作为交换,你们去食堂社区服务七天。” “啊……”学生们哀嚎连连,但最后还是咬牙同意。 邵院长继续:“还有,文落英邀请你们去参加家宴、品茗、投壶、飞花令……你们代表飞来医馆去赴宴,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院长,我们一定学!完全练好再去!” “飞花令,比的是古诗词储备量,你们可以拿魏璋金老练手。” 学生们简直不敢相信,纷纷抗议: “魏璋和金老纯练我们好吗?!” 他们两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魏璋还会骑马射箭武术格斗……完全是非人类级别的强悍。 邵院长轻飘飘撂下一句: “当初,人家文落英从头包到脚,连普通话都听不懂就来听课,一句抱怨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学生们把领到的衣服又放回箱笼里,不就是练吗?谁怕谁啊?练不好就不试衣服! 邵院长又加了一把火: “你们还要学礼仪和穿衣,下个月初五赴宴,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60章 出逃 谁能抓得住 第160章 出逃 谁能抓得住 邵院长把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拉满, 愉快地回院长办公室,虽然熬了整晚,但因为年纪上来了, 睡眠时间正在变少, 喝些茶也能扛得住。 金老就更加不用说了, 多睡少睡一个样, 午休立刻补回来。 不过,遇到这么大的事情, 两人在办公室还是有些坐不住。 邵院长拿出最好的茶具和茶叶, 按流程泡出一壶好茶,向金老伸手示意:“请。” 金老平时喝茶也品茶,取了一杯慢慢啜饮: “没想到我这黄土埋到脖子的人,竟然能亲身经历神秘事件, 实在幸运。” 邵院长不想还好, 一想又觉得到了人生和仕途的悬崖边缘, 避开一次两次, 这第三次能不能顺利渡过, 还真不好说。 金老坦然地很: “我相信他们,也相信孩子们。” 毕竟昨晚一竿子把解释不清的神秘事件,又重新划回唯物主义的大路上, 挺好。 邵院长点头:“这件事情要告诉老院长他们吗?” 这次穿越时间很微妙, 算是把前两次的人都聚齐了。 金老想了想:“等等看。” …… 食堂里,裴莹一行人眯缝着眼睛, 端着餐盘排队等早餐,看见什么想吃的直接拿,管他什么热量脂肪碳水? 食堂大厨最喜欢医护们选了这个选那个的状态,吃饱才有力气干活是不是?下夜班吃饱了回医护楼才睡得香嘛。 裴莹端着餐盘占了食堂的大桌, 很快,默契度拉满的同伴把大桌坐满。 对唐彬彬、文浩、周洁这群医护来说,昨晚的事情实在太过烧脑,不知道睡一觉以后能不能完全消化。 而对于两位警官、王强和保安小李来说,需要的是全新挑战从天而降、他们迎难而上的心理准备。 至于魏璋,大家难得看到他用脑过度有点傻的状态,逗他玩儿: “哎,三魂七魄出差了吧?” “我还是挺佩服你的,怎么能发现的?”谁都想过目不忘。 “……”魏璋装死装得很彻底,专心吃饭,仿佛自带结界。 美味的早饭吃到一半,大家乱糟糟的思绪又集中在全能机器人上。 忽然,王强搁了筷子,小葛和魏璋抬头,三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一句: “我们加一起都打不过,刺桐城怎么抓住他的?!” 这机器人可以随时更换面容,想仿谁就仿谁,战斗力爆表,谁能抓得住? 众人当场宕机,啊这?!难道是故意被抓?! 同样熬了大夜的曾工程师立刻拿出手机摇人: “喂,任工,你在干嘛?有空到食堂来一趟吗?” 王强和魏璋同时向他示意,约去院长办公室聊。 “任工,我们一刻钟后到院长办公室,绝秘。” “你们慢慢吃,这种体力活就交给我们。”王强和魏璋互相使了眼色,像下了什么决定。 “你们吃完先补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发。” “好。”荣桦、唐彬彬、裴莹等人齐齐点头。 半桌人迅速吃完,魏璋直奔选餐区:“大厨,给我打包牛肉饼、油条、大麻糕、酱香饼各二十份。” 大厨和志愿者一起上阵,很快打包好,并装进隔温箱,方便魏璋拿。 “谢啦。”魏璋背起箱子冲出去。 …… 于是,邵院长和金老两人一壶茶刚喝了三口,办公室门被敲响一次就进来一个人,很快,昨晚的商量组到了一半,还多了一张陌生面孔。 曾工程师介绍: “这位是任工,著名机器人公司的初创工程师,刚才我给她看了昨晚的机器人数据。” 与大家最初的紧张不同,任工眼中满是发现新大陆的激动与喜悦: “竟然能这样设置,他们的材料真好,我们还做不出来,太贵了,真的太贵了……” 众人惊讶的是,任工是位女性。 曾工赶紧劝: “任工,你先别激动,这机器人在刺桐城,现在不知道模仿了谁,我们还要想办法抓住它,保住完整的头部。” 任工划着阅读器里的数据,完全没有未来机器人到这里的惊讶,只是边看边解释: “再先进的机器人,制造原理不会变,不管机器人的材质、性能和功能怎么变化,或者算力更强、数据处理更快。” “要在面部模仿一个人,首先就是全面部扫描,最佳扫描位置就在机器人的头面部。” “双眼、眉心或额头区域最佳,我们现在用的数据眼镜框基本能实现这样的功能。只是清晰度、续航时间等有差异。” “头面部不会有明显的异常,但考虑到他的战斗力,金属骨骼、高强度拉力纤维制成的肌肉与我们有很大的差别。” “轻量机器人的优点是快速,战斗机器人必定比我们重得多,金属探测器可以识别它。” “作为一个远距离执行任务的机器人,肯定有内置程序让它避开可能造成身体不可逆损伤的不安全因素,这台机器人会尽量避免遇到电。” “强磁场、高压电、腐蚀性液体、超高温或极低温,始终是电子元器件的灾星。这是材料性能决定的。” “所以,虽然它不怕水不怕火,但它沉、爆发力很强但不持久,怕电怕腐蚀,怕低温……” “它虽然是高效光动能,但刺桐城高温潮湿多雨,也可能因为能量不足被抓。” 这番分析下来,一众体力王者稍稍放心。 曾工还有问题: “任工,那个工程师可能利用脑机接口,实现赛博永生。” 任工又看了机器人数据处理中心的硬件数据,以及分析软件的最大性能,不着痕迹地笑眯了双眼: “他确实可以查阅海量信息,脑子也非常快,但知道、利用、应对这些因人而异。” “毕竟有个摆在眼前的事实,全世界都研究《孙子兵法》,因为基础理念相通,文化延续相同,用得最好的还是种花家。” “如果是纯数据处理和分析,可以得出最优解的办法,没有任何偏差地去执行。这种不顾一切去执行的,反而难对付。” “他是人就有更多弱点,相对来说比较好办。” 办公室安静极了,果然术业有专攻,任工这一番讲解,让大家体会到“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王强很少插话:“我们有金属探测器,实验室里也有腐蚀性液体和防护装备,抓他要趁早。” 是的,这么个高危险的“不定时炸弹”,尽早亲手控制住才安全。 偏偏这时,魏璋的手机铃声响起,接通后传出柳通判的声音: “魏通事,暗杀申知府的弓箭手打伤三名狱卒,打死两名杂役跑了。” 几乎同时,邵院长接到申知府的通话请求,点开后传出声音: “本官按照魏通事要求,将弓箭手圈禁,禁食禁水,不让狱卒杂役靠近,不料他使诈装病……现在不知所踪。” 众人捂脸,这一天天的要不要这么刺激?! 按照任工刚才的分析,如果弓箭手确实是机器人,那就是被关进大牢太久,跑出去充电了。 任工在医院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妈,不是c市人,也听不懂雅音,看大家的脸色都不妙,就觉得应该发生了什么大事,直接猜: “机器人跑了?” “今天早晨四点,去向不明。” 任工的反应最快: “刺桐城今天下雨吗?” 魏璋问了柳通判,得到的回答很明确: “刺桐城从昨晚开始大雨如注,估计断断续续要下好几天。” 大家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天确实阴沉得多,估计很快也会下雨。 任工继续分析: “刺桐城哪里光照最强?在哪里光着晒太阳不容易被人发现?” 每个人心里都毛毛的,明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但面对这从没遇到过的难题,只能强作镇定。 金老啜饮一口茶:“现在明白他们对我们这样恭敬的原因,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畏惧。” 数值碾压最最可怕,知道豁出性命也无济于事,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任工正处于头脑风暴停不下来的状态,状态出奇地好: “不管他为什么被抓,出逃是为了充电还是有其他谋划,只要他由人类思维操纵,就能用人类心理来分析。” “刺桐城多日大雨,就算他跑出去也做不了什么恶事。” 毕竟,上下五千年,人心从来善变,人性素来不变。 “可我们资料不全。”魏璋一个头两个大。 “找他们要!”王强特别坚定。 于是,王强、魏璋和任工三个人直奔门诊大厅,今天没有门诊病人,大厅和平时一样空荡荡。 魏璋清了清嗓子:“喂,出来!给点资料!” 电子屏显示着红色进度条,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强抱起经过的导医机器人装模作样:“再不出来砸电子屏!” 电子屏还是纹丝不动,既没卖萌的简笔画猫咪,也没一点声音,仿佛连接被切断。 紧绷了整晚、刚放松又绷起来的神经,在这一刻绷紧到极点,现在可怎么办? 王强悄悄放开导医机器人,也不能真的砸。 魏璋盯着电子屏,突然冒出更惊悚的提问: “他们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强一胳膊肘怼过去:“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电子屏忽然显现“炸毛小猫”,小猫打呵欠、舔毛,然后再打呵欠,只见嗓子眼看不到脸的“大呵欠”。 魏璋干脆利落:“我们要那个改写机器人程序的工程师的所有资料。” 小猫一脸困惑,大眼睛忽闪忽闪:“啊?送不过来。” “飞来医馆系统很难做的,我们也只能在系统任务完成时,与大鄣时空产生链接,每次耗能巨大。” “食堂食材和超市物品的供应有专用基地和传送通道,离我们很远。” 王强直接要求:“贴电子屏上。” “喵……”简笔画猫脸消失,满屏都是电子版资料。 王强和魏璋拿着手机嘁哩咔嚓一通拍,火速发到“神秘电子屏”小群里,顺手把心理医生莫然拉进去。 今天轮到莫然坐医疗船出诊,其他诊室门前都有人在排队,只有她的诊室外,嗯,一眼能船舷、大海、德济门码头和官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莫然认真看资料,看完以后又把群里的电子屏消息回看了一遍,整个人都懵了,还能这样? 第161章 百戏班的探望 “怎么还区 第161章 百戏班的探望 “怎么还区 争分夺秒, 魏璋把“食品储存箱”搁在急诊大厅,匆匆赶到学生班。 正在上课的学生们都惊了,医院传奇之一的魏璋来找人? 一时间猜测不断, 结果令人大跌眼镜。 魏璋来找班里的白初夏帮忙。 全班都惊了, 包括本人。 她因为感染诺如病毒, 上吐下泻合并高热, 要在门诊输液六天。谁曾想,最后一次输液结束就遇到神秘事件。 一家人站在医院东大门, 眼睁睁地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变成大海, 震惊得无法言喻,在接到门诊护士长金燕的通知后无奈折返,暂时住进医护楼。 白初夏是美术特长生,外表安静, 内心充盈又富有激情, 喜欢在热闹边缘观察一切人、事和物, 人物速写功力超强。 遇上这样离奇的事情, 丝滑接受, 同时开始画画,什么都画。 惊讶归惊讶,当她看了魏璋提供的照片以后, 又根据他的讲述和调整, 画出一幅清晰又准确的“机器人面部画像”。 其实,魏璋心里还有个疑问, 按照电子屏那边给的详细资料,这个机器人可以随意改变面部轮廓执行各种任务。 但为什么这些年来,这个机器人都用同一张脸? 如果每时每刻都换脸,就连魏璋都不可能发现这里的蹊跷之处。 到底为什么呢? 魏璋这样想着, 还是把高清画像发送给申知府,又发给监控中心的曾工,询问能不能启动人脸识别警示功能? 而任工指出医院和刺桐城在安全方面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如何处理面对面的冲突,这些口述资料转换成文字,同样给申知府发了一份。 保安队长王强听了任工的建议,离开院长办公室以后,召集所有保安开了紧急会议,在抓到机器人以前,医院的安保升至最高级别。 邵院长在办公室窗口,俯瞰王强和保安们开会,暗暗庆幸,幸亏招的全是退伍军人,不然……完全不敢想。 魏璋在办公室与申知府进行视频通话时,先聊了段家常,比如夏主任想知道伤口长得如何?最近这么忙,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听楞了,闲聊也要分轻重缓急好不好? 没想到,魏璋聊了不少时间后才切入主题,告诉申知府、柳通判、捕快们需要留意的地方。 视频通话对面,刺桐城府衙的一波人脸色都相当难看,飞来医馆守门仙就已经厉害得超出想象,怎么还能有人比他更厉害? 能言善辩、武术功底深厚、还是随时变换容貌……这真的不是飞来医馆秘密之处逃出来的精魅吗? 好在,申知府当初出借物品时,也借了三条电棍,这下也算没白借,按照聊天记录里的图示,让捕快们学习制服他的方法。 即使这样,魏璋还是提着“食物箱”去刺桐城出公差,只为能尽早抓住外逃的机器人。 只有这样,才能尽快完成任务回去。 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医院和刺桐城都处于“外松内紧”的状态,而这场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始终没放晴。 …… 医院的绝大部分人都按部就班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医护上班或轮休,病患们遵医嘱争取早日出院。 急诊留观室的走绳少女也一样,只是有些奇怪,裴医仙怎么没来看自己? 等裴莹补眠成功后又轮休,再次穿着白大褂走进留观室时,已经是三天后。 走绳少女刚好度过“绝对静音期”,见裴莹推门而入时眼睛都亮了,比划手语问候。 跟在裴莹身后的是耳鼻喉科邱医生,嘀咕一句:“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裴莹的眼角有了笑纹,站到一旁,看邱医生指导走绳少女发出声音,从低到高,从慢到快,反复进行。 今天是第一天开嗓,时间很短,明天继续,用“循序渐进”的方式进行锻炼,最大程度地将伤害减到最低。 走绳少女的惊喜溢于言情,非常努力地发出三个字,音量不大却算得上清晰:“裴医仙。” 裴莹简直不敢相信。 邱医生也楞住,这神速般的进展也是没谁了。 例行检查后,邱医生离开留观室去抢救大厅下医嘱。 裴莹心里装了事情,也不想在留观室待着,但也架不住走绳少女眼中的期待,还是开口: “今日我有不少事情,最多待一刻钟。” 走绳少女灿然一笑,刚要说话,就被裴莹制止: “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裴莹拿出一本书翻看。 走绳少女简单活动四肢,没多久又比划起手语: “裴医仙,我什么时候能下床活动?这么长时间不练功,到时连绳子都上不了。” 裴莹还是那句:“来日方长,你基本功练得非常扎实,肌肉记忆还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怕什么?” 就在她准备离开留观的时候,忽然收到保安小谢的消息: “有条商船来送米面粮油,说是高空绳索坠落的姑娘,他们是姑娘的同伴……也不是,说是同一个百戏班的,来探望。” “让不让进?” 裴莹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小声提示,“伙伴们来看你,要不要见?” 走绳少女喜出望外,连说带比划:“真的吗?真的能见他们吗? 裴莹一想到“外逃的机器人”,警惕心就上来了,给小谢发了消息:“直接问邵院长。” 十分钟后,保安小谢苦着脸打来电话: “邵院长让我陪着他们,到留观室看一眼就走。” 裴莹替走绳少女整理了一下床铺:“他们很快就到。” 半小时后,保安小谢领着十三个孩子和一个中年汉子走进留观室,提醒: “保持安静,看一眼就走。” 走绳少女望着满屋子人,热泪盈眶,看着中年汉子轻声招呼:“班主。” ??? !!! 百戏班全员震惊,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中年汉子好不容易回神,轻声问:“哑女,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 走绳少女浅浅笑,努力比划:“今天开始的。” 百戏班的孩子们,不论高矮胖瘦,说刺桐城方言,人人开心,太好了! 走绳少女介绍,个头矮壮的名叫“缸子”,表演顶缸;身量细长的,名叫“长腿”,平时踩高跷;还有表演转帕子、火上舞、喷火等的孩子们。 基本都是表演什么项目,就叫什么名字,非常简单粗暴。 他们之间相处的氛围很轻松,与裴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尤其是中年男子班主,也不是影视作品里的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更像是孩子们的严厉长辈,只要不犯错,一切都好说。 百戏班的孩子轮流和走绳少女说话,问吃穿住行的,问手术康复的,问医仙好坏的…… 向来安静的留观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裴莹不得不提醒他们小声一些,不要吵到隔壁病房的病患。 班主立刻带着孩子们向裴莹整齐行李,感谢她的救命之恩,还让走绳少女可以说话…… 裴莹连连摆手:“救她的是脊柱外科医生,让她说话的是耳鼻喉科医生,自己只是出了一份力。” 就在这时,表演喷火的“火娃子”特别认真地告诉走绳少女: “班主前两天招了个新人,不是孩子,墩实汉子名叫石头,说能表演胸口碎大石、刀枪不入……” “起初大家都不信,之后试了,真的。劈砍的刀剑都断了,石头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班主一直愁“走绳少女没法表演”,赶集市庙会收入会变少,有了石头以后就不愁了,不一样的紧张刺激,百姓们很喜欢看,扔的铜钱也不少。 班主急着带孩子们回去,再次向裴莹行礼: “裴医仙,我们这就走了,她就拜托了。米面粮油不够的话,我们再送来。” 裴莹听到刀枪不入,还有些好奇: “如果那人身上的衣服是特别制造,也可以刀枪不入。” 火娃连连摆手: “不是的,医仙,石头表演时敞着怀,胳膊胸膛都画着纹样,不穿上衣,刀枪都往肉上砍刺,真的一点伤都没有。” “起初我们也不信,班主觉得他的刀剑太钝,谁也想不到,重新磨好的刀剑,还是伤不到石头半点。” 班主觉得火娃话多: “走了,我们要赶回刺桐城,明日一早就要去月港。等我们再回刺桐城,再来看她。” 裴莹本身也好奇,追问一句: “那人是不是很强壮?他演得那么厉害,一日三餐是不是要吃上许多?” 班主撤回迈出去的脚: “我们吃什么,他一点不吃,说是不合胃口。” 裴莹难得皱起眉头: “他和你们住一起吗?不表演时也不穿上衣?” 火娃咯咯笑着:“不管表演还是平时,他都穿长裤,我们看到他觉得嫌热。” 裴莹假培训好奇:“那他和你们一起睡大通铺吗?” 火娃摇了摇头:“他不怎么睡觉,说晚上看管行李物品,免得被盗匪抢走。” 裴莹最后一问:“他和你们一起去月港?” 班主怕打扰到其他人,再次告别,领着孩子们离开。 保安小谢跟在后面,既是监督又是保护。 等他们走远,裴莹火速给魏璋发了消息: “机器人可能混入百戏班组,班主和孩子们现在正坐船回刺桐城,你多加小心。” 第162章 好事发生 “像,太 第162章 好事发生 “像,太 发完消息, 裴莹把手机揣回口袋,嘱咐走绳少女听医生话,离开留观室去了抢救大厅。 医院就是这样, 入院的病人、尤其是外伤的病人们, 可能同一天做手术, 手术顺利、没有并发症的话, 也是差不多时间出院。 裴莹刚走进抢救大厅,就听到一阵惊叹声, 循声望去, 南宫宏才、盛飞翼四人围着“瑞和帝”,惊得合不拢嘴: “像,太像了!” “真的一模一样!” “陛下,这下可以放心了。” “……” 甄舟和烧伤整形科的同事们, 长舒一口气, 不错, 整容手术非常成功, 等“瑞和帝”颈部埋的水囊取出以后, 就和“丰元帝”别无二致了。 感天动地,努力没有白费。 “瑞和帝”看着方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飞来医馆的医术高超到令人难以致信的程度, 连人的容貌都可以随意改变。 偏偏总是强调, 只是寻常医者,不是医仙, 可大鄣的神仙们也不过如此。 甄舟等他们看够了才开口:“下个月把扩张器取出来以后,你们就可以出院了。” 瑞和帝温和开口:“有劳。” 现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决定趁着养病的时间,逐渐改变瑞和帝的生活习惯, 让他更加贴近“丰元帝”。 这样等瑞和帝回到国都城,就可以毫无障碍地接手国事,至于颜面部、手背和胳膊上的疤痕,刚好与老臣们的说辞对上。 只要顺利渡过“见面”的第一关,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除了瑞和帝,其他几人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明天要开始更加严峻的康复锻炼。 烧烫伤就是这样,受伤时疼痛难当,治疗时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熬到创面愈合,还有更高难度的锻炼,一个“苦”字贯穿全程。 除了这四位,同样有好消息的,还有跟随医疗船回医院做手术的外伤病人们,尤其是脑外科的柴捕头,现在已经清醒,生命体征平稳。 与此同时,刺桐城养济院第一批抵达医院做手术的病患们,已经从复苏室转到抢救大厅三天,今天上午注射完抗生素就可以出院。 “铁打的医院,流水的病人”,刺桐城的病患一批又一批进入医院,治愈后出院回城,满怀对医护们的感激。 今天,医院西门的医疗船为了等这些病人出院,出发时间延迟一小时。 所以,当医疗船抵达德济门码头时,看到养济院的病人家属们等在岸边,被阳光晒红了脸,汗涔涔的。 月下村的林村正、林阿蛮和林阿娇三人,不断用力地向船上挥手。 林家兄妹俩在看到阿爸坐轮椅下船时,激动得真拍手: “阿爸,阿爸……” “阿爸,这下你是真的好了吧?” 兄妹俩的父亲护着打石膏的右手,用左手轻轻安抚他们: “嗯,医仙们说手术很顺利,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 三人推着轮椅,相比被解救时,林阿爸瘦削的脸庞终于圆润了一些,也有了血色,让人看到就觉得充满生命力。 不再是原先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 林村正红了眼圈,太好了,兄妹俩不再是孤儿,也不用担心没人照顾,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松口气。 可是,养孩子要花钱,月下村的房屋修葺也需要花钱。 所以,林村正打算和兄妹俩,轮流推轮椅去养济院,虽然慢,好歹能省车马费。 过日子嘛,该省省,该花花。 贫苦百姓的想法都一样,其他家属接病人,也是推车、轮椅齐上阵,一大群人向养济院慢慢走去。 今日的养济院医者和医助们也格外忙碌,要收留这些需要静养的手术病人,邓医官还要专门赶去祟福寺给姜巡抚检查伤口并换药。 从德济门码头、养济院和祟福寺,一路上都非常热闹。 下医疗船回家静养的、排队上船等候看病的……人来人往。 相较之下,府衙就安静许多,申知府和易师爷两人虽说还在静养期,每天只动脑不动四肢,也实在闲得发慌。 所以,申知府像平日一样收诉状,然后择日升堂,同样隔出“百姓旁听区”,方便百姓们随时来旁听。 原本府衙官员,根本不看好“旁听区”能有什么教化效果。 直到捕快们在庙会和集市巡查时发现,说书先生把案子编成话本故事,因为“惩恶扬善”“善恶到头终有报”的主题,深受百姓喜爱。 也因为说书先生的精彩演绎,现在刺桐城百姓有“不孕不育”的问题,都是带着米面粮油直奔医疗船。 此前大排长龙的陈记医馆和风氏药铺,门可罗雀不说,经过的百姓总会对着店铺指指点点,同时不忘啐一口,“报应!” 这还是只是开始,府衙每日都能接到诉状,告陈记、风氏两家合谋诈骗、蒙骗百姓血汗钱。 按刺桐城惯例,每逢初一或十五,府衙会接诉状升堂,截至今日,诉状收了七份,有普通商户、也有富商之家。 还有一张诉状,告的是骗婚。 上诉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到飞来医馆看不孕的秦家三娘,状告夫家何宁骗婚,要求和离并归还嫁妆。 秦三娘带着贴身女使,亲自到府衙递的诉状,身后跟着恼羞成怒的夫君何宁和何家长辈(第62章 假孕~第63章两性畸形)。 秦三娘铁了心要递诉状,何家百般阻挠,在府衙门前闹得非常难堪,惹来众人围观。 何家婆婆指着秦三娘的鼻子骂: “你多年无出,我何家不计较,烧香礼佛,寻医问药,你还要求和离,属实不知好歹。” “我今日可告诉你,你们秦家女子随意提和离,你的姐妹以后休想在婆家过得清闲安生!”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秦三娘听是捏着诉状,听婆婆一味颠倒黑白,失去了最后的耐性: “我们秦家做生意,讲究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所以,我只求和离,原本该是屋子里谈妥,好聚好散的事情。你偏要骂得如此不堪!”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今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儿子,我夫郎不育,多苦多难的药都吃了,毫无效果。怎么?让我秦三娘在何家守活寡到老死吗?!” “哟哟……啊呀呀……”周遭一阵倒吸气声。 何家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无能狂怒,对着秦三娘劈头盖脸一通好骂,被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府衙门房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周围: “谁要递状子?!” 秦三娘立刻双手呈上,对何家的怒骂充耳不闻。 门房哼了一声:“收了,这个月三十再来。” “有劳门房,”秦三娘递完状纸,转身看向夫郎何宁,“为了我已嫁人的阿姐,未出嫁的阿妹,我忍受婆婆苛待,只为了顾全秦家名声。” “可是现在,你们动不动就指责秦家教女无方,人嘴两层皮,你们能颠倒黑白,我就不能实话实说?” “你不育并不是我说的,是飞来医馆医仙发现的,而且订亲前就是如此,你家每年花在看诊拿药上的钱财不少,却刻意隐瞒!” “你血口喷人!”何家婆婆虽然身材瘦小,但能量和战斗力爆表,差点跳起来咬人,“空口无凭,就该请府衙差役杖责!” 秦三娘的心已经被伤透了,残酷的事实戳穿了虚伪的谎言: “全城都知道那些药无效,甚至有更坏的效果,你装不知道。你阿爸阿娘苛刻我,你装看不见,和离。” 何宁的脸色非常难看:“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怎可如此?!” 秦三娘极为平静地看向婆婆: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做了检查,是因为你服了那些药,才会生下这样的夫郎。他原本就是男子,何必吃那生男药!” “你吃药害了自己儿子,现在还天天逼我吃药,我不喝就百般刁难。” “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围观的百姓都听懵了,怎么能这样? 很快就有人交头接耳: “府衙公审时,陈记医馆和风氏药铺都已经认罪,怎么还有人逼自家儿媳喝那什么药?” “就是,蒲氏被逼着喝药,要不是飞来医馆医仙相救,她早就没命了!” “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就是存心坑人。” “啊呀,能生出一个,也比不育的名声好嘛。” “所以才不让和离,没了这个儿媳,想再找可太难了。” “……” 何宁惊的表情空白,只是呆呆地望着秦三娘,又看向自己阿娘和阿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问不出。 何家人的心思都被百姓吐槽完了。 秦三娘说完,向门房行礼,又看向何家人: “到公审那日再归还我的嫁妆,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秦三娘和贴身女使上了马车回娘家去了。 百姓对着何家人指指点点,真是看不尽的热闹,说不完的闲话。 把何家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全家颜面都没了,以后还怎么和人打交道做生意? 何家公公拂袖而去,何家婆婆拉着儿子何宁匆匆跟上。 就在百姓散去前,何家也递了份诉状,状告陈记医馆和风氏药铺欺诈百姓钱物、私售假药……把自家受害者身份做实。 反转来得太快,谁也想不到。 门房也接过诉状,一个字都不多说,径直回府衙。 何家和围观的百姓,四散离开,府衙门前的广场终于恢复安静。 府衙书房里,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轮流看完这九份诉状,互相使了一圈眼色。 易师爷想了想:“要不,我们去狱中看场大戏?” 柳通判摇头:“你去就行。” 易师爷琢磨后开口:“草民还是觉得您二位任去其一,效果最佳。” 大家心知肚明,陈记医馆和风氏药铺的幕后黑手还在,如果两位掌柜咬死不说,这些暴利的生育药必定死灰复燃。 而这九张诉状,或许能从他们嘴里换出些什么? …… 大牢里,陈记医馆陈正业,风氏药铺风星文两人,正以非常不舒服的姿势窝在狭长的漆黑走道旁。 火把的亮光,由远及近,直到照亮他俩蓬乱的头发和充满异味的逼仄空间,更显憋闷。 柳通判扬了手里的九张诉状,轻描淡写地陈述: “这些都是告你们的状子,这个月三十升堂,你们好生准备。” 陈正业和风星文两人的视线始终盯着诉状,恨不得用眼神把诉状烧了,可他们戴着重枷、难以脱身,连移动都费力但又不甘心。 柳通判继续: “不知,你俩的家产够不够赔?不够的话,就算你们能出去,也只能露宿待头。” “唉,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必呢?” 陈正业的嘴唇干裂脱皮,风星文咬牙切齿:“能不能给个痛快?” 柳通判大声回答:“不能!就你们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还想有个痛快?做梦!” 两人低头沉默,谁也不说话。 柳通判露出迷之微笑: “上次升堂,我们预估你俩可以赔几场官司,但这些诉状累加的财物金额,你俩最多能赔三家。” “你胡说!不可能 !”陈正业没回答,风星文气得当场骂街。 不仅如此,风星文还恶狠狠地瞪着柳通判,: “通判大人,你现任上司是孤臣,能护你多久?” “此事牵扯最大,别问也别查,否则不仅是我俩的性命堪优,你们也一样,到时,谁比谁更惨,还真不好说。” 正在这时,申知府和柳通判的手机同时收到魏璋发来的消息,图片是一种特别的笑画的人像,非常清晰,标注,飞来医馆第一通缉犯。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柳通判忽然灵机一动,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诈他们:“就是他!” 陈正业和风星文两人的惊愕和不可思议,足以证明诈对了。 柳通判立刻变换语调:“早这么说多好,偏要废这么多口舌!”完全不给他俩辩解的机会,扬长而去。 陈正业和风星文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大喊: “不是我们!” “我们什么都没说!” “通判大人,你快回来!” “……” 柳通判走得飞快,直奔书房,推门进去反手关门,盯着申知府,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 申知府第一时间看了魏璋发来的照片和配文,根本想不到,飞来医馆怎么会有通缉犯,甚至于“第一号”。 这明明是刺杀自己的弓箭手,为何会被飞来医馆通缉? 柳通判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带喘:“知府大人,是他,就是他……” 申知府看柳通判不太聪明的样子:“本官知道是他,通缉文书也贴遍了全城。” “不是,不是的……”柳通判急了,“药铺医馆的幕后黑手也是他!” 喝茶的易师爷失手打翻茶盏,手忙脚乱地清理文书上的茶汤和茶渍,不断向申知府抱歉,同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璋发来的防范消息他们也看了,捕快们的轮值更加频繁,最真实的困惑是,怎么用飞来医馆的电棍击打此人要害? 全城都没人用过电棍好不好? 明明是永宁卫得过射箭奖牌的弓箭手,又怎么会是药铺医馆的幕后黑手?! 申知府甚至不知道哪个更令人惊讶,防是防了,但真不知道能不能防得住? 柳通判好不容易喘匀以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是一味庆幸把妻儿托付在了飞来医馆,不然,刺桐城可太危险了! 易师爷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世上不是血亲,长得相像也有,但像成这样……” 第163章 众人齐心 一臂之力 第163章 众人齐心 一臂之力 正在这时, 传来门房的通报声: “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师爷, 有客来访, 这是拜贴。” 书房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三条笔直的光棍, 有谁会来拜访? 申知府接过拜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银勾铁画的字迹, 好字! 这拜贴的内容也很简单, 一名姓王的商人久仰申知府大名,携地方特色吃食前来拜访,见一面足矣。 柳通判和易师爷凑过来看一遍,认为: “就冲这手字, 也值得见一下。” 很快, 王富商绸衣飘飘地走进来, 剑眉星目, 修剪整齐的胡须, 气度非凡,活脱脱世家公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的箱子, 恭敬行礼: “草民王章见过知府大人。” “免礼, ”申知府第一眼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何事求见?” 王章压低嗓音:“不知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易师爷立刻关闭书房门窗,也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柳通判的视线从上到下地打量,唔…… 王章把布包解开,招呼道:“来, 来,来,趁热吃。” 三人震惊,布包里面怎么是飞来医馆的饭盒箱? “不吃吗?”王章的眼角有细纹。 申知府最先反应过来,低压的嗓音有努力按捺的惊喜:“魏通事?!” ??? !!! 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人一阵错愕,仔细打量,还真的是…… 魏璋从宽袖里取出迷你风扇,摁下电钮,享受阵阵凉风,舒服。 以前在大郢寒来暑往的,冷热都受得住;怎么也没想到,在现代生活了五年,现在全套衣服上身会这么热。 头套真闷、粘胡子的地方有些痒,算是另类的“由奢入俭难”。 三个人边吃美食,羡慕地望着魏璋,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样的魏通事刚刚好。 坐在书房,魏璋后悔了,真的,本以为府衙书房里会储冰纳凉,可舒适度怎么也没法和中央空调相比,闷热难当。 申知府三人吃完“飞来医馆食堂专送”,收拾完毕,等魏璋开口。 魏璋浅浅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和你们谋划一件大事,请看vcr。”说完,又从宽袖里掏出ipad,一键播放。 三个人特别专注地看完,受惊过度开始打嗝。 申知府难得垮了脸:“魏通事,真的可行?” 柳通判简直不敢相信,飞来医馆第一号通缉犯不是人。 易师爷双眼都快脱眶了:“魏通事,这……与能幻化成人形的精魅有何不同?” 魏璋一时难以解释: “我到府衙,先去了庙会,看到百戏班一群人在表演,此人习惯只穿长裤,身形高大又壮实,刀剑不入。” “但电棍可以偷袭他。” “唯一麻烦的是,抓捕过程可能引发骚乱,如果发生踩踏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魏璋习惯性地摸下巴,却被胡子扎了手,真不习惯: “刺桐城是你们的地盘,有什么打算?需要飞来医馆怎么配合?” 申知府看懵了,慢慢拍反问:“我啊?” 魏璋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他也就是个子高一些,力气大一点,速度快一点,聪明一点,不容易受伤,扛打一点……” 三人站成一排,视线都集中在魏璋身上,眼神温和地堪比关爱智障。 这一点那一点,加起来就是非常恐怖的存在了! 更何况,资料里显示的绝对不止一点,而是倍数级别。 魏璋心知肚明,又从宽袖里抽出一卷练毛笔字套装,展开够大,蘸水就能写: “事关重大,都别闲着,赶紧来想方案。” ??? !!! 三人错愕,这么不客气吗? “快!”魏璋一个眼神过去,三人围坐下来,开始在毡布上讨论各种围捕方法。 申知府眼神一闪:“不择手段?” 柳通判看向魏璋:“邵馆长的想法是……” 易师爷难得没说话,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数次。 魏璋皮笑肉不笑:“飞来医馆邵馆长的想法,不枉不纵,不能伤到无辜百姓,也不能引发恐慌。” “……”三人面面相觑。 易师爷没忍住皮一下:“若是没办到呢?” “老爸会把我的头拧下来,”魏璋呵呵,“别害怕,我爸是金老。” ??? !!! 三人有一瞬的大脑空白,对和蔼可亲、学识渊博的金老有了全新认知。 魏璋似笑非笑地安慰: “别愁眉苦脸的,飞来医馆守门仙会配合所有抓捕。” 于是,四个人在书房里从天亮谋划到天黑,魏璋带来的转运饭盒都清空了,连饮料都喝光了,仍然没有万无一失的好办法。 申知府的心又突突地跳,头疼欲裂。 柳通判深吸一口气,满脸都写着高兴。 易师爷前所未有的安静,眼神黯淡甚至有些空,真的太难了! 魏璋也没好到哪里去,搁在书案上的手机时不时传出新消息提醒,却一点都不想接。 肯定是王强他们发来问抓捕方案的,哪有这么容易? 偏偏就在这时,魏璋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魏璋看到来电人是王强,果断摁掉。 其他三人小心翼翼地观察,忽然就不羡慕千里传音器了,这分明是连环夺命call。 耳朵清闲不过五秒,申知府的手机铃声响了,慌忙掏出来,一看来电人还是王强,小心接听:“守门仙?” “让魏璋接电话!” 申知府立刻把手机递给魏璋。 魏璋只“喂”了一声,就听到王强略带愤怒的声音: “曾工和莫医生有新发现,发消息给你一个多小时了,你为什么不回?” “啊?”魏璋把手机扔还给申知府,抄起自己的手机,就看到微信消息炸了,果断换成ipad认真看。 心理医生莫然发来了“可疑已故工程师性格行为分析”—— 工程师姓樊,葬身火海时年仅38岁(未来的寿命更长),火灾发生前三个月确诊恶性疾病,预期寿命只剩六个月。 此人性格偏执、多疑、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痴迷“时空穿越”的研究,在中心工作的五年里,多次与同事上司发生争执、甚至肢体冲突,从不认错,认为全世界都与他作对。 在加密文件里发现,他曾多次篡改中心实验数据,让研究结果更利于自己,中心发现后,被禁止进入“时空穿越机”。 再联系他的工作日志、个人内心分享等多项多款数据,莫医生给出的结论,他要毁掉穿越中心所有人并独占一切资源。 这些推论,与三次穿越里的某些细节完成一致,他愤怒伤人并纵火,不择手段积聚惊人的财富。 比如,大郢的张天师、大郸的掺沙米大案、以及大鄣的“促孕药”和“生男药”骗局,他同理心和共情力极差,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魏璋看得脑瓜子嗡嗡的,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被抓到?又怎么可能在抓捕时不殃及无辜。 就在大家都有些迷茫的时候,曾工发来了语音消息: “魏通事,我反复看机器人数据时发现了一些事情,当然,前提是他们给的资料完全正确。” 魏璋立刻回答:“曾工,您说。” 曾工程师几大段语音,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款战斗机器人在沙地、丘陵、平原、山顶等不同位置都能适应得很好。 加密文件里显示,这款机器人是实验体的最终代,专用于陆地战斗;没有下海作业的数据。 这就意味着,机器人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过海水盐度、酸碱度、压力等问题,里面的各种精密元器件没做可以抗衡的封装。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个人非常努力地听,既听不懂普通话,也听不懂专业术语,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魏璋听完所有的语音消息,精神大振,笑得特别开心,注视申知府: “知府大人,我有个绝妙的主意,需要您帮忙。” 申丞不假思索地回答:“好说。” “能不能扮贪官?不顾百姓死活的那种。”魏璋笑得意味深长。 申知府哽了一下:“为何?” “演戏演全套嘛。”魏璋压低嗓音和三人如此这般的商量,边说边在毛毡布上画出行动地点、路线和方法。 申知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飞来医馆的魏通事,为何对官场百姓等事情如此了解? 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魏璋生怕申知府受到的惊吓不够大,追问: “如何?” 申知府咬紧牙关点了一下头:“只要能抓住此人,本官怎么样都可以。” 柳通判也表示:“本官愿助一臂之力。” 易师爷迅速起身:“我立刻去借船。” “请留步”,魏璋拱手,又从宽袖里掏出一包牛肉脆片,拆开包装递过去,“尝尝?” 易师爷接过一片,诧异地反复打量:“这……真的是牛肉?” 魏璋也拿了一片,咬得咯吱脆响,肉被烤过的香气很快弥漫开。 三人分享一包零食,等天亮后,就会有一场大戏将在海上出演。 申知府瞥向窗外,问:“魏通事,今晚,您打算在哪里歇下?” 第164章 海上百戏贺生辰 可能启动自 第164章 海上百戏贺生辰 可能启动自 魏璋微微一笑:“这就想歇了?” “申知府五月二十九过生辰, 流程样式礼物什么的,必不可少。” “我已经通知蒲家文家那几位大富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筹备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百年前有曲江上巳节游船, 今有申知府生辰, 海上百戏船表演。” 府衙三人短暂地惊愕。 “没错, 我们要在海上生擒此人,顺便给刺桐城百姓演一出难以想象的好戏。” “放心, 守门仙隐在各处监视百戏班, 不会打草惊蛇。” 易师爷有些担忧地看向申丞,知道他是弃婴,不知详细生辰,从小到大艰难求生, 既不想过生辰, 也懒得追随自己真正的出生。 恩师的施援有非常苛刻的条件, 会索取高额回报, 在申丞陷入两难时, 也会毫不犹豫舍弃。 在算计里长成的申知府,听完魏璋的计划五味陈杂,又有些想笑, 不假思索地说出住院时常听到的话: “啊这……本官都不知道生辰几何, 你就这么定了?” “唉呀,逢场作戏嘛……”魏璋不以为然。 申丞觉得好笑的原因在于, 已经作好交待在这里的准备,听完魏璋的分析,发现自己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名利双收, 啊这…… 只要衣冠在身,魏璋就能靠肌肉记忆维持世家公子的优雅风范,但骨子里的恶搞因子横冲直撞拦不住: “申知府,你若觉得这样折腾都不亏,不如……给本富商一些好处,要实在给不了什么,投怀送抱也可以……” 三人同时哽了一下,申丞受惊过度地瞪着魏璋,烛光下映的半边黑脸阴森起来。 易师爷赶紧眼神示意,别闹啊,谁敢和申丞开这样的玩笑?他以前真的被人这样为难过。 万万没想到,申丞的视线在自己和魏璋两边来回,严肃回答:“允。” “噗……”魏璋一口可乐从鼻孔里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抽纸擦,含糊不清地解释,“申大人,玩笑而已,您别当真。此计划很危险,调节一下气氛。”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需要谋划好每一步。喝咖啡吗?一人一罐,无限量供应。” 柳通判和易师爷默默移开视线,实在没眼看,但咖啡可以尝尝。 这玩笑闹得四人全无睡意,补充了咖啡和牛脆片,开始超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当然,医院的智囊团工程师们坐在监控中心,一想到能抓未来的战斗型机器人,个个兴奋得两眼放光,期待魏璋视频会议。 医院保安们也一样,王强开着视频通话,看府衙书房的四人组绞尽脑汁,身后值夜的保安们开启高强度训练。 一夜无眠。 …… 天刚蒙蒙亮,府衙杂役做日常清扫,好奇地望着整晚都有亮光的书房,刚想走近两步把门边扫干净,就被守夜的捕快拦住。 府衙内六房值夜的官员们也很好奇,用各自的方法想探查一二,无果。 很快,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精神抖擞地走出书房点卯,然后开始例行的每日小会,议题重点是刺桐城治安。 会议最后,易师爷向各位官员介绍,三日后是申知府的生辰。 临近正午,蒲家船队浩浩荡荡地停靠德济门码头,卸下数不清的箱笼货物,再由脚夫和车马送进蒲家库房。 傍晚时分,蒲家马车队停在府衙外的广场上,踩着脚凳下车的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拿着拜贴和礼单,求见申知府,要送生辰贺礼。 没多久,文家马车队也抵达府衙外,文心兰和文落英也手持礼单,求见申知府。 天还没黑透,整个刺桐城都知道,五月二十九是申知府生日。 乡绅耆老、商户、望族的家宅都亮着灯,讨论该如何给刺桐城“父母官”送礼祝贺,选什么礼物,出了名的黑脸知府会不会收? 全城各处的布袋戏和说书场的班头都在讨论,到时演哪个曲目哪一段,赶紧排练起来。 这些班头说着说着,忽然想到,论热闹喝彩怎么能少得了百戏班? 于是,赶在宵禁以前,拦住要赶夜路的百戏班,申知府生辰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以一走了之,以后还要不要在庙会集市赚钱了? 百戏班头叹气,向刚招半个月的“石头”解释人情世故,顺便恭维一下: “你那一身绝活,若是能得申知府的喝彩,那邻近州府郡县的庙会,就不愁赚不到钱了。” 没办法,“石头”人如其名,技艺拿得出手,就是轴,命令喝斥责打一概不听,谁也没法打疼他,反而会因此受伤。 所以,班头立刻转变策略,改成“每日一哄”,这可是白送的“摇钱树”,绝对不能让其他百戏班挖走了。 “石头”木着脸:“去哪儿演?” 班头想了想:“应该会去府衙外的广场上。” “石头”想了想,最后点头:“演出结束就去月港。” 班头赶紧应下:“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五个班头望着他,心里一阵阵发毛,说不出来哪不对,就是觉得吓人。 …… 消息长了翅膀,从早飞到晚,又从城内传到城外,最后传回府衙书房。 五月二十七晚上,申丞望着书案上厚厚的礼单,无奈地瞥了魏璋一眼: “目前共收到大小商户三百二十一份礼单,所有礼物加起来的总额,可以判诛九族,还能来个剥皮揎草。” 魏璋笑眯眯,然后一征:“不是,一人收礼怎么还要诛九族?你们大鄣的律法不是严明,是完全不讲道理。” 三人赶紧摆手,不能说。 魏璋又问:“剥皮揎草又是什么?” 申知府皮笑肉不笑、外加黑着半边脸,特别详细地讲解了“剥皮揎草”的贪官专用刑罚,一点细节都不错过。 魏璋听完打了个嗝,脸有些白:“你们……”怎么没反应? 易师爷无奈又苦涩:“我们都亲眼见过。” “效果惊人?”魏璋勉强压制胸腹间的翻腾,晚饭吃的刺桐特色美食,绝对不能浪费。 三人不约而同摊手,薪俸太少,想要维持基本体面都不够,挺而走险的大有人在。 正在这时,魏璋又收到视频邀请,点开一看是曾工,聊完以后才知道,电子屏深夜又发了一堆资料过来。 工程师智囊团连夜拆解分析后,曾工同步给院长办公室、保安队和刺桐城府衙,消息有好有坏: 第一,机器人随意更换面部表情的功能被强制锁死,誓要在各个时空名垂青史; 第二,机器人有透视功能,另附关闭操作指南; 第三,拆解机器人的教学视频已经同步给保安队,全院蓦集的机械工程师和工人们已经赶制出模型,供保安队训练用。 第四,软件工程师智囊团正在拆解机器人系统控制程序,争取能夺回机器人的控制权,正努力尝试中。 魏璋说完这些,归纳出刺桐城要做的事情算得上简单,只要把说书、布袋戏、木偶戏和百戏班安排在预定的船上就行。 府衙三人目瞪口呆,时常处于宕机状态,但想到飞来医馆上下如此团结协作,立刻打起精神。 很快,完整的方案一诞生,针对实施的各个细节,展开不能完成时的plan b……如此循环。 …… 五月二十九这天清晨,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穿透云层,将阳光洒遍刺桐城。 城内百姓拿出压箱底的好衣服、头饰、首饰等,认真装扮起来,男女老少都一样。 大街小巷已经清扫干净,包括府衙的广场也难得干净,旁边的马厩都刷洗过了,马屁股后面缠了布兜装马粪。 木偶戏台、布袋戏台、百戏台等舞台,昨晚就已经搭建完成。 申知府生辰事大,百姓们也要忙完自己的事情才能看热闹,各街坊也都拼凑出拿得出的各种吃食。 正午时分,渔民捕渔归来、农户忙完田间劳作、医疗船的医护们、忙了上午的脚夫和车马行……几拨人源源不断地离开德济门码头,向府衙赶去。 幸好,捕快们按照既定路线沿途设卡,把车马拦在城外,不至于官道拥堵,并且沿途的街坊里长也帮着指挥路线。 申知府和府衙官员们穿戴一新,在广场上摆开的桌案旁坐下,与百姓们一起看各种演出。 乐工们吹拉弹唱,舞姬舞伎们在高低错落的舞台上随乐而舞,百戏班的顶缸、高跷、喷火、动物戏耍、驯鸟驱鹰…… 木偶戏演的是仙翁献寿,布袋戏演的是惩恶扬善……说书场摆了五个台子,说书段子都是长寿延绵、合家欢乐的故事。 表演的舞台向府衙外官道东西方向延伸过去,各处都围满了人。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百戏班“胸口碎大石”、“刀枪不入”和“金刚不坏”,不止引得申知府走去欣赏,连来祝生辰的医仙们都围着看。 百戏班出彩的非常多,因为医护们秉持看演出一定要鼓掌和入乡随俗,还带了小包装的米面粮油,走哪儿都放一些。 医仙们与往日一样,都戴着眼镜和口罩,头上戴着遮阳帽,脖子上挂着小风扇,手里还拿着,走到哪儿都能自带清凉。 也因为如此,百戏班长长的舞台旁,聚集了最多人。 正在这时,刺桐城有名的长寿老人,也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长,领着一群人来祝贺知府生辰。 老人先是按贺生辰的仪式,滔滔不绝地讲了两刻钟,从刺桐城海市蜃楼、双彩虹的祥瑞之兆,再到城中获福免税三年,杀倭寇……把申知府的政绩细数一遍。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而真诚是必杀技。 老人家真心诚意地说,周围人也认真听,事实也是如此……当然,最后的祝词让申知府有些尴尬。 是的,医护们目睹了老人家当面催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催婚理由也非常简单,“无孝有三,无后为大” “申知府天资聪慧、文韬武略,结婚生子必有极佳的后代……” 申知府生怕老人家站在大太阳中暑,急忙请他站到树荫下,让人搬来坐椅、奉茶,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 事实证明,老人家身体好得很,嗓门洪亮,牙齿齐全,说话中气十足,特别诚恳地提议: “知府大人,您的生辰与民同乐,也是历任知府第一位。老朽有个想法,刺桐城百姓受飞来医馆医仙护佑,歌舞百戏能否上船演出?” “让来往商船都知道,刺桐城有位好知府……” 这提议一出,百姓们拍手叫好。 艰难的日子刚结束,百姓们每日辛苦糊口,眼看着日子慢慢好过,有知府生日这样的由头,出海演出也是一桩美谈。 申知府在众人的叫好声,渐渐迷失自己。 再加上医护们也附和: “医护们也想看一眼,只是日常脱不开身,如果能在医院西门的船上演出,那当然好。” 之后,裴莹上前一步,热情邀请: “不让各位白演,飞来医馆提供美食和饮料,如果平日有哪里不舒服,也可以趁此机会看一下。” “既然老人家如是说,那我们就海上走一遭,行船至飞来医馆,让他们也欣赏一下,算是刺桐城的感谢。” “好!”各舞台周围叫好声一片。 木偶戏的班头第一个响应: “知府大人,尽管吩咐。” 富户望族家养的歌舞乐工当然也愿意,纷纷响应: “知府大人,草民愿往。” 百戏班头因为今日获利非常多,小声劝“石头”:“演完就直接去月港,医仙们也没那么闲。” “石头”面无表情地转动眼球,最后同意。 于是,府衙留下一半官员看家,申知府带另一半人上了蒲家私船。 歌舞乐工们背着各自的乐器跟在后面,木偶戏和布袋戏搬起木制舞台也跟上,百戏班跟在最后。 众人兴致勃勃地交谈,都为能去飞来医馆而高兴,“石头”也一样,尽管面无表情,但走路很快。 魏璋也在人群里,与同样改扮过的保安队,轮流盯着石头。 申知府和易师爷两人大步流星地走,看似愉悦畅快,实则紧张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附近改扮成百姓的捕快也一样。 …… 一行人到达德济门码头时,改装好的蒲家商船已经等候多时,申知府和官员们上了一号船,歌舞乐工们上了二号船……先到先上船。 而百戏班因为有各种道具和动物,上了最后一条大船,在甲板上留出了足够的空地,方便他们大展身手。 刺桐城里盯哨的捕快们,看到“石头”一手抓一块大厚石板走上船又放下的瞬间,被石板扎实地碰到甲板声吓得不轻,这力量……硬碰硬毫无胜算。 而魏璋一行人也吃惊不小,看资料上的数据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种震撼。 蒲家船工长一声令下,船只有序地离开码头,向飞来医馆驶去。 令人吃惊的是,终于放晴的大海上,又出现了两道巨大的彩虹,船队仿佛穿过两道彩虹桥,众人兴奋不已。 伴行的富户望族,纷纷向申知府道喜: “知府大人,真是吉人天相!” “知府大人,可喜可贺!” 百戏船上,负责表演的孩子们特别激动: “班头,我们是不是又可以看到哑女了?” “呸,她现在会说话了!”班头反驳。 孩子们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惊喜根本藏不住。 与激动的孩子们比起来,“石头”独自站在另一边,安静得可以演人形石,高仿真双眼不停转动,仿佛在思考。 班头巴巴地走过来:“石头,你累不累,要不要去船舱休息?啊,忘了问你,你会不会晕船,我这里有药。” 石头扭过头去,对班头的关心非常不屑,自顾自走到船的另一侧,伸展着膀子站着。 魏璋知道这是它在充电,在它的视觉死角,用热成像仪扫描发现,电量只有最佳状态的十分之一。 可即使这样,它的力量仍然非常惊人。 魏璋立刻传出消息,在光线变暗的时候抬头,发现棉絮般厚重的云遮住了太阳,暂时没法放晴。 挺好,魏璋向保安们使眼色,这是老天都要收拾这个祸害,天时有了。 果然,“石头”烦躁地在甲板走来走去,最后愤愤地走进船舱。 软件工程师又发来消息:“机器人的透视装置,在低电量时自动停用,最大程度保证它的战斗力。” “当它在低电量时遇到严重威胁,可能启动自毁系统。爆炸可以让这支船队完灭。” 魏璋收到消息时,寒意从脚底直蹿后脑,果然是个偏执疯子。 天气有变化时,海浪也随之改变,风大浪高,平稳行驶的船队有明显的颠簸。 走出船舱的“石头”,紧紧握着护栏,还因为握力太大,捏碎了一段栏杆。 班头吓得不轻,赶紧过来劝阻:“石头啊,你轻点,这船很贵,班头我赔不起。” “你还是回船舱休息,快到了我叫你。” “石头”又回到船舱。 …… 风大浪大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顺风的船队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两刻钟,眼看着码头越来越近。 申知府突发奇想:“飞来医馆有四座码头,我们刚好四艘船,每船停一面,表演结束后去下一座码头。” “这样,各门的医仙们都能看到每个表演。” 班头听了纷纷说好,于是,官员船停在医院东门,邵院长和副院长们下船一起闲聊。 歌舞船停在南门,歌舞伎乐工们下船在银叶形码头上表演,医护和孩子们在南门里面看。 木偶戏、布袋戏在北门码头表演。 百戏班就在医院西门码头,蕨形码头走路运货都很方便,但表演百戏就有点窄。 考虑到他们的安全,院方把沙滩上清理得非常干净,在表演处铺了厚木板和软垫,还在高大的医院墙上搭了索架,可以给表演高空项目的孩子系安全带。 这下,百戏班头都感动了,嘱咐孩子们好好演,绝对不能让医仙失望。 于是,精彩的表演就在医院各门开始,轮休的医护们坐折叠椅上举着手机拍视频。 对所有的表演者来说,第一次被这样围观慌张难免,但多年刻苦练习的肌肉记忆都在,很快就坦然许多。 观众的眼神不会骗人,医仙们也一样。 当然,医院里想看的远不止医护,但也不能都乌泱泱地挤到医院大门边,所以,西、南和北三门都架了直播设备。 同步到各病房的电视机上,病情稳定的病人和家属都可以观看。 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另一名走绳少女迅速上绳慢慢地走,走得并不稳、摇晃得有些厉害,好歹有惊无险地完成。 医护们给了她充满鼓励的掌声,并往西门外的两个瓦罐里,放蒲茵友情赞助的铜钱,扔了一次又一次,像固定点位的铜钱雨。 走绳少女满脸通红地走到沙滩上,不断行礼感谢。 紧接着,表演顶缸的孩子们上场,木板铺底,上面放圆缸,孩子们一人踩一缸,稳稳当当地停住;之后,又蹬着缸沿着铺板边缘绕场一圈,算是开场。 再次停住后,孩子们更换小缸,单脚挑起,缸抛起后稳稳落在他们的颈背部,像身体的一部分,从手心到胳膊过肩膀去另一边,不断地抛起落下。 现代城市的大剧院,歌舞剧、芭蕾、交响乐团、话剧等演出不少,相对来说,杂技表演少得可怜。 医护们起初看得心惊胆战,之后就是纯粹的欣赏与喝彩,又更努力地扔铜钱。 原本忐忑不安的百戏班头,沧桑的脸笑眯了眼,好,太好了,有今天这场表演,有这么多铜钱,名声肯定传得更远。 之后,又表演了驯猴、驯兽……最后的最后,终于迎来了压轴大戏,“石头”的大力金刚不坏。 医护们充满期待地看着,在看到摆放整齐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后,不由地暗暗紧张,表演道具吧? 然后,每种武器轮流上阵,在木桩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真的不会出人命吗? 毕竟,上一个动真枪、刺破肺叶的梁千户还在抢救大厅躺着。 “石头”还是只穿长裤、双手叉腰、整个上半身都没有保护,大喝一声:“来!” 表演的孩子们拿起武器一通乱戳,“石头”纹丝不动,确实没受半点伤。 医护们担忧多于惊愕,甚至忘了鼓掌,也没记起投铜钱这件事情。 石头立刻挂脸,在班头的安慰下,不但没缓和反而更加生气,对着石板就是一通砸,眨眼间四分五裂,拳头连块油皮都没破,就是这么金刚。 在这奇异的寂静中,魏璋拍手叫好:“厉害!” 医护们纷纷鼓掌叫好,继续投铜钱。 石头这才继续表演“胸口碎大石”,然而,石板已经碎成石块,没法整块放身上。 班头尴尬无比,大石板也不是那么好寻的,更何况在飞来医馆。 正在这时,蒲家的船工长过来圆场:“舱底还有一块石板,如果班头不嫌弃的话……” 班头喜出望外,赶紧叫人去搬,没想到四名助手空手而归,没办法,那是准备修桥的石板,根本搬不动。 石头非常轻蔑地瞥了众人一眼:“我去!” 船工长殷勤带路,同时不断发出惊讶声: “天爷啊,这也能搬得动?” 就在石头搬着沉重的巨石踩在舢板上时,每走一步都吱嘎吱嘎的,快要走到沙滩时,只听到“咔嚓”一声,石板大半在沙滩上,小半在海水里。 班头惊叫:“不好啦,石头掉海里了!” “快救人!” “赶紧的,无人机!” “救生圈!” “快,绳索!” “……” 海面下,提前下水的“蛙人”接住沉重的“石头”,把他装进预先准备的标准防鲨笼里,上扣挂锁一气呵成。 蛙人还不忘比划:“把你拖上去!” 海水顺着石头身体的所有缝隙往里灌,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防鲨笼很快上升并浮出海面。 “救上来了!” “总算救上来了,人没事吧?” 关心与担忧,从七嘴八舌的嘈杂里传出。 在百戏班孩子们慌乱的身影里,和班头助手的掩护下,王强手持电棍伸进防鲨笼的缝隙里,对着石头后腰背的亮点一摁。 “哎呀,不好,他晕过去了!” “快,推车!” “快呀!” “……” 推车很快赶到,连同防鲨笼一起紧急运往急诊大厅,又在进入大厅后拐去了通往实验室的小路。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救死扶伤美名在外,连百戏班的班头都没怀疑,相信石头会和走绳少女一样,慢慢好起来。 不远处的歌舞乐声暂停,百戏班头招呼一声,孩子们搬起道具上船,商船在船工长的指挥下,向医院北门驶去,交换演出场地。 表演继续。 等医院三门的演出轮换完毕,邵院长也拿出了生日贺礼,飞来医馆固定礼物——七彩果篮一个,水果随便装,又装饰了各种鲜花。 邵院长驾轻就熟:“祝知府大人生辰快乐,余生平安喜乐,仕途通达。” 紧接着,食堂大厨端出一个生日蛋糕递到易师爷手里。 申知府和易师爷立刻明白,这场“海上贺寿”的大戏顺利落幕,创造了“机器人被抓,无一人伤亡”的超级记录。 送礼环节完毕,蒲家四艘船掉转方向,在医护们不舍的挥手中,缓缓驶向刺桐城。 舞伎乐工、木偶戏、布袋戏和百戏班们,得到了医护们真诚又热烈的掌声,还得到了数量惊人的铜钱奖赏,个个都眉眼带笑。 直到船身变得很小,医院西门的医护们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演戏可太累了! 一边要演节目好看,认真鼓掌;一边要警惕沙滩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在石头发起攻击或自爆前,迅速拿出防爆盾并后退到十步之外。 其实,在医院西门两侧,藏了十辆推车,还有各种急救装置,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好在,没有万一! 曾工程师说的没错,真是纯机器人,低电量时一掉进海里就会启动自爆程序。 但人机对接后,已故的樊工程师没看透这场“海上演出”大戏,也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针对自己,还认为有机会顺利进入飞来医馆。 魏璋迫不及待地摘掉头套和胡子,长舒一口气:“爽!” 医院四门又恢复宁静。 ……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的机械和软件工程师,分成两组,在摄影 机械工程师按照所给资料,用最快的速度拆解机器人,并按要求保留了完整的数据存储中心——头部。 以防万一,把机器人各部位拆开,封装进保险箱,并按照电子屏的要求,贴上醒目的标记和编号,放进分类垃圾房有同样标记的指定箱内。 尘埃落定。 紧绷了整整一星期的超强大脑们,迫不及待地跑到门诊大厅电子屏前,坐等最后的消息。 六小时后,电子屏又出现了简笔画猫脸,撒娇似的喵喵叫以后,显出清晰的字迹: “编号fx3234机器人已回收完毕,飞来医馆系统任务终极任务已完成!” “你们好厉害啊!!!” 在医院西门当演员的裴莹、唐彬彬、荣桦……也走进门诊大厅,焦急地等结果: “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电子屏忽然变黑。 几次交道打下来,裴莹毫不客气地教训:“不要装死!有事就说清楚。” 电子屏闪了闪,萌得过分的猫脸再次出现: “呃……就是那个,群穿返回装置还要半年才能完全准备好。” “太婆婆,真的不是我们偷懒,返回装置耗能非常大,为了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不能草率!” “还有……我们还要分析数据存储的所有内容,需要时间。” 裴莹垂了双手,你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但又不甘心: “半年后真的可以回去了吗?” “应该大概也许……可以吧……”电子屏忽然变黑,又变成平时的进度条版面。 裴莹无奈摊手,行吧,就这么等着,但好歹大家都安全是不是? 门诊大厅的人很快散去,电子屏又传出很小的嘀咕声: “总觉得这事情进行得太顺利了……哪里不对劲。” 第165章 泯灭人性 还来得及吗 第165章 泯灭人性 还来得及吗 没了治病kpi的要求, 邵院长给因此忙碌的文浩、裴莹等人放了七天长假,让他们在医护楼好好休息。 当然,他们也可以坐医疗船去刺桐城旅游, 蒲茵负责接待。 但是吧, 医护们一怕晒黑、二怕大街上的农家肥, 全都在宿舍里睡得昏天黑地。 睡醒了就去食堂点餐, 吃饱回宿舍刷手机、看下载的影视剧,啃“蓝色生死恋”套装或者文献…… 虽然隐藏的终极任务已完成, 巨幅电子屏上的进度条仍然实时更新, 给上班医护们还要努力完成任务的错觉。 六月初一,刺桐城养济院第二批需要做手术的病人,被医疗船带回飞来医馆,接受外科手术, 传染病房楼又一轮新的忙碌。 六月初四这天, 午睡的裴莹做了个梦, 一只简笔画小猫围在自己脚边, 喵呀喵的蹭, 翻肚皮打滚。 玩得正开心的时候,简笔画小猫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 裴莹跟着小猫走, 四周光怪陆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实在走不动的时候, 抬头看到门诊大厅的巨幅电子屏,有人叫自己: “太婆婆……太婆婆……醒醒……” 裴莹闭着眼睛笑,四十岁还没到,谁这么不长眼叫太婆婆?怎么能这么过分? 等意识逐渐清醒时, 想到电子屏里的简笔画猫确实这么叫过。 大脑在混沌与将醒的边界,裴莹猛的起身,发现还在宿舍里。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真奇怪。 醒了就睡不着,裴莹拿起手机,看到了新短信提醒,点开一看:“请立刻到电子屏前集合。” 三分钟后,裴莹走进门诊大厅,魏璋、文浩、周洁……都在,院长们和金老也在,都抬头看着电子屏。 电子屏闪了闪,简笔画小猫打了个呵欠,就地打滚后,显示出一段资料: 六月初四子时,刺桐城德济门码头起火。 子时二刻,火烧刺桐城府衙,烧毁库房内“生男药”“促孕药”人证物证。 倭寇内应趁机劫掠,必满载而归。 紧接着是各区域囤积□□的地方、具体执行人的名字和完整的行动计划,以及详尽的布署方案。 简笔画小猫又打了滚,喵喵叫着打转,又有新字幕: “请尽快通知刺桐城,防止火灾发生。”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门诊大厅安静得可怕。 因为大家见识过大郢国都城地震和城东大火造成的危害,尽管当时已经竭尽所能地预防,仍然有众多伤亡。 大鄣和大郢一样,城内房屋大多为木制结构,深夜起火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阻止火灾发生”。 邵院长说话的声音有些不稳:“六月初四是哪天,还来得及吗?” 简笔画小猫炸毛:“今天!” 邵院长捂着胸口:“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大鄣的通信这么慢……” 简笔画小猫呜呜两声,尾巴尖指着两行字: “脑机接口处理中心遇袭,人员设备受损,数据解析得很慢,刚解析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突发事件太多太危险,邵院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想好应对方法,让魏璋立刻联系申知府。 …… 时间倒退一些。 五月二十九,申知府全城过生辰,还去飞来医馆表演了一番,得到了飞来医馆的果篮。 回城时,申知府站在府衙广场上当众宣布,生辰所得皆按礼单原样退回,分文不取。 上至富户下至百姓都大受震撼,索要贿赂、借生辰收礼的官员见得太多,即使被剥皮揎草也在所不惜。 冷不丁来这样一位半黑脸知府,什么都不要也不收的,实在不适应。 但申知府态度坚决,确实按礼单退回。 可是礼已经送出去了,哪有退回的道理? 申知府微微一笑:“本官可不想被剥皮。” 于是,礼物悉数退回以后的四五天,申知府为官清廉、为民谋利的美誉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管做什么事都顺利得多。 今天午时,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围着果篮出神: “同样的果子,飞来医馆的怎么甜这么多?” 果篮盘的碟子里,摆着这些水果的种子,大大小小,形状不同。 “向飞来医馆求赐种或赐苗,”易师爷想了想,“可以求更多。” 申知府给了个眼神:“用什么换?还是米面粮油?” 柳通判现在没有课税的差事,增加了一些农事的调度和管辖: “我们带上种地出色的农户,去飞来医馆拜访,送上米面粮油,请医仙们赐教……” “求不求是我们的事,是否愿意是他们的事。就算拒绝也不会伤和气。” 申知府淡淡问了一句:“谁去?” “我!” “我我我!” 踊跃的报名声,不止易师爷和柳通判,还有府衙的其他官员,甚至包括捕快和杂役。 三人无语,就算书房门没关,就这么简单粗暴申请真过分。 最后,柳通判带着农司官员、全城种地最好的农户,携米面粮油,上了医疗船,表明来意。 偏偏正在这时,柳通判的手机响,惹得同行一阵眼谗,赶紧到无人处接听,听完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府衙!” “啊?”众人惊讶,好不容易可以去飞来医馆,怎么忽然就要回去? 不甘心,不开心,但上司的命令哪能不听? 一行人原路返回。 柳通判和易师爷刚进书房,就看到极为急躁的申丞,怎么了? 申丞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全新的ipad,接收飞来医馆源源不断发来的各种繁体资料,每看完一页就更紧张一些。 三人飞快地看完后连嘴巴都不敢张,生怕高悬的心就这样蹦出嗓子眼。 向梁千户下药、扒了官袍、抢夺官印和腰牌,最后把他从月港扔到刺桐城,令他求告无门、只能街边卖艺的还是他。 用假药偏方骗取巨额钱财的还是他。 雷暴夜突发喘疾,夜袭柴捕头、盗取腰牌的是他。 为了抓那个杀千刀的玩意儿,申丞赌上了仕途和性命,抓到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收到了这样泯灭人性的谋划。 此人,不对,它不是人! 此物,也不对,它长得与人无异! 申知府拿出三罐咖啡,每人开一罐,高高举起,三两口喝完,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很快就处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状态。 申丞吩咐: “刺桐城捕快何在?” “在!”书房巡值的捕快立刻应声。 “在!”更多捕快高声回答。 申丞又高声问: “刺桐城官员何在?” “在!”官员们立刻站在书房外。 申丞吩咐:“每位捕快进书房,领取千里传音器。” “是!” 捕快们鱼贯而入,看着桌案上摆着的空咖啡罐,不是羡慕,也不谗,只是觉得紧张。 因为申知府把这些看得很紧,极少拿出来喝,就算喝也是傍晚时分,可现在才正午。 申丞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整齐摆放着雷暴夜使用的电话手表,个个都充满了电,挨个分发给捕快。 捕快们立刻戴在左手腕上,藏在窄袖里,保持着听令的恭敬姿势。 申丞给他们每人一块应急腰版: “一名官员,一名捕快,一名杂役,一名文书,四人成行。可调用蒲家、文家、冷家的护卫,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电话手表的定位所在。” “注意安全,到达后立刻联系。” “是!”官员和捕快领命而去,书房的窗外瞬间空荡荡。 申丞整理官袍: “易师爷,你持本官书信送至富户家,说明借调护卫的原因,让他们立刻检查自家库房。” “是!”易师爷接过书信离开书房。 申丞和柳通判一起坐下,紧张地盯着手机上实时更新的联动定位。 两刻钟,城西街坊的一间封存三年的库房门被打开,呛人的灰尘扑而而来,里面不是报帐所填的木料,而是十桶火油。 三刻钟后,城南集市一间房伢都瞧不上的半废屋,房梁和窗棂都半支楞着,里面发现了五桶火油和一辆马车。 守在这两处屋外的,正是文家护卫。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发现私藏火油、铳和盔甲的地点与传来的资料完全相符,各家护卫封住各门,禁止人随意进出。 申丞看似不动声色,后背的内衫早就湿透了。 临近傍晚时,资料上所有的库房都已经被找到,全城各门还发现了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无一放过。 归城的百姓们只是觉得各门检查有些严厉,其他的毫无影响。 夜幕降临时,全城排查完毕,无一遗漏。 但事情远没结束,因为抓到的身份不明者,拒绝承认是这些物品的主人,只能暂时收押在看管森严的大牢里。 申丞坐在官椅上,手指捏着纸页的右下角,来回搓成了卷边。 易师爷高强度运转了一整天的大脑,现在已经宕机走不动了,问: “申大人,能不能再来一缸咖啡?” “不行,”申丞很自然地接话,“魏通事嘱咐过,此物只能应急用,不能连喝两罐,有损身体。” 第166章 大结局 剩下的…… 第166章 大结局 剩下的…… 易师爷满脸都写着高兴, 只想靠飞来医馆的美食放松一下,申丞怎么这么抠? 申知府老僧入定般坐着,比刺桐城内任何塑像看起来都淡定。 柳通判打了个呵欠, 对着大腿狠掐一下, 心里纳闷, 明明喝了咖啡, 怎么越来越困? 申知府幽幽开口:“府衙内是不是只剩你我三人?” 易师爷和柳通判整齐回答:“是。” “也就是说,如果此时有人闯进来欲取我等性命, 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大晚上的,能不能盼着点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申知府不紧不慢地说, “若仍有疏漏之处, 那也只能担着。” 柳通判看着平和, 其实已经麻木了, 翻看刺桐城医者名录: “城内所有医者都在医馆待命, 各大药铺连夜赶制烫伤药,每个街坊的里长都和本坊男子巡夜,全城增派了一百七十九名更夫……” “飞来医馆发来的所有地址都已经查清, 并有专人看护。” 简单来说,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运气。 问题是运气从哪儿来?去庙里拜拜? 易师爷眨了眨眼睛: “府衙厨房的伙夫和厨子, 今日已经带着三牲、红米稞和香烛去庙里拜过了。” 接下来就是静静地挨过漫漫长夜。 刺桐城长年湿热,四季并不分明,常有台风暴雨,前两年还有地震。 大约共事久了的人, 想法都差不多。 摇曳的橘色烛火,映着三人各异的脸庞,申知府慢悠悠地开口,一鸣惊人: “早知道,在飞来医馆把这块青斑做好再回城了。” 其他两人迅速抬头看一眼,又飞快低头,原以为申丞不在意。 柳通判安慰:“等此事过了,立刻去飞来医馆。” “子时正,虫吟鸟鸣,夜风骤起,小心火烛……” “起风了。”易师爷提醒,窗棱与明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渐渐的,风声和其他细碎的嘈杂多了起来。 “要是能场大雨就好了。” 事实证明,这也只是想法。 三人听着门外一切动静,更夫的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每次都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天应该亮了,看一眼千里传音器,刚过了十分钟而已。 正在煎熬的时候,申知府的手机发出新消息提示音: “医疗船停靠在德济门码头,若有受伤尽管送来;或命人用电话手表发定位求救,电动车随时出发。” 申丞两眼一亮,抬头看向门外。 “知府大人,何事?”易师爷和柳通判同时问。 “医仙们在德济门码头,随时准备救人。” “真的?!”两人激动不已,压在心头的无形巨石瞬间崩解,有医仙们在,就有底气多了。 就这样,从子时到丑时,寅时,卯时……风刮了多久,他们就盼了多久,直到天亮都没落下一星雨点。 总算……天亮了。 三个人望着亮堂的窗外,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平安是福。 申知府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三个人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以前特别喜欢千里传音器,现在……与催命符有得一拼。 申知府点开手机,看到视频邀请,赶紧点开:“金老,一夜平安。” “谢天谢地,”邵院长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身旁站着神清气爽的金老,“飞来医馆也相安无事。” “多谢飞来医馆,”申知府努力维持清醒,胸口开始突突跳,“感谢医仙夜航赶来。” 金老善意提醒:“那些火油与□□……” 申知府立刻回答:“正在出城的路上,现在官道冷清,很快就能送达并妥善保存。” 就像申知府所说,各藏匿地点出现了不少马车和牛车,满载的一车又一车送出城门,一半送去矿山,另一半送军械库造火铳。 这些货物既危险又昂贵,只要未引发火灾,能妥善安置并施用,就是刺桐城公帐里的“天降横财”。 视频结束后,申知府宣布取消府衙所有人的“休沐假”,这几日严加防犯,并去了大狱提审抓回的可疑人物。 …… 天光大亮,守了大半夜的医疗船、快艇带着大量设备和药品,缓缓回程。 牛十二虽然双眼布满血丝,但和船工们有使不完的牛劲。 相比起昨晚的担心吊胆,白天航行可舒服太多了。 与此同时,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和副院长们放松躺平,仍然有些不可思议,真的防住了?! 电子屏给的消息真实可信,刺桐城执行计划一丝不苟,就这样避免了刺桐城的特大伤亡惨案。 医护们得到刺桐城平安的消息如释重负,愉快地回医护楼补觉。 王强和保安们梦游似的打开宿舍门,直接扑倒在床上,就这么睡过去。 裴莹闭着眼睛打呵欠,然后刷牙洗脸,时不时磕睡一下,脑门就会磕在卫生间的镜子上,“咚”声音不大但清晰。 甄舟赶紧过来护着: “如果没穿越过,或者第一次穿越,是不是就没这么担心?” 裴莹的声音很低: “其实放以前,最多就是一段史料,某年某月某日,刺桐城发生大火,伤亡多少……”只是一段特别悲惨的过往。 但现在不同,因为去过刺桐城,接触过城中的男女老幼,见过人性的善与恶,那些数字具象成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 他们有姓名性别年龄,有各自擅长的事情与好恶,整日为养家糊口而奔忙,只盼着冬至可以给家人添一身厚实的棉袄,储仓里多一些米粮。 甄舟笑着递去毛巾: “国内发生天灾……素不相识的人都能奔赴千里救灾,医护作为最强辅助,也是到处支援。” “救死扶伤嘛,哪儿都一样。担忧关心也是人之常情。” “嗯,”裴莹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洗脸后挂好毛巾,“这种时候,虚惊一场反而是最好的事情。” “行啦,赶紧睡。”甄舟把裴莹牵到床边。 “你呢?”裴莹用所剩无几的理智更撑。 “我心里有数。”甄舟把窗帘都拉上,灯关掉,然后离开宿舍。 “你……”裴莹想说什么却忘了,明明之前休息了好几天,怎么熬一晚上又困了。 与此同时,医院一切如常,电子屏的进度条又更新了,每隔两三天也会在半夜显示“回家进度条”。 当然,一般人肯定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电子屏故障。 时间在迎接新病人、送病人出院之间缓缓流逝。 也在狂风暴雨和艳阳高照之间切换时,时间不经意间溜走。 六月初五,本该是孩子们去文家赴宴的日子,但因为刺桐城危机暂缓。 直到危机过去后,文家才正式发来邀请,请孩子们赴宴。 痊愈的大孩子们发奋图强,对着礼仪和诗词猛啃,一星期过去了,通过各项考核后,男生开始练习走方步,女生开始走温婉路线。 “一定要这么走吗?” “就是……” “这小碎步太烦人了!” “……” 事实上,不论男女从小都走得随心所欲,这突如其来的步态实在让他们憋得慌。 一小时后,全班罢工。 礼仪老师魏璋乐呵呵地走进来: “怎么?不想去了?” “虽说客随主便,但我们也没必要强行学大鄣的社交礼仪,我们就是我们,现代科技和文明高度发达的祖国花朵!” “就是,他们玩飞花令,我们可以玩魔方和游戏机……” “他们玩投壶,你们呢?”魏璋非常欣赏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当然,前提是他们学得够快也够认真。 这群有内驱力的孩子们学起来也是疯得不行,反正学得不错,意见随便提。 “玩飞盘和飞镖。” “都可以,自己带去,”魏璋对这些孩子特别宽容,“还有两天,提醒一下,医疗船坐着并不舒服,你们大概率会晕船。” “既然是医疗船,在海上行驶的平稳性也很差,去之前还是吃些晕船药比较好。” “还有,刺桐城都是石板路,远没有柏油路平整,所以,坐马车也会很颠,再加点晕车药。” 对孩子们来说,能见朋友尤其是文落英,再苦再累都值得。 在准备了足量晕船(车)药以后,孩子们乘坐医疗船离开医院,在周洁、裴莹和魏璋三位代班主任的陪同下,以及医院保安的护送下抵达刺桐城。 文家准备的仲夏宴,正式开启。 在孩子们顺利落坐后,府文庙的学生们也迅速赶到,满满一花厅的人,先按流程行礼、问候、品茗…… 等饭菜上完以后,一群人开始玩飞花令,再然后就是现代聚会游戏轮番登场。 这一桌人在玩狼人杀,那一桌在玩游戏机…… 文心兰又命厨房做了清凉的消暑甜品,一批一批地送去花厅,说实话,这是女儿文落英生病后笑容最多的一天,没有之一。 裴莹、周洁和魏璋,被这群吵闹的半大孩子逼着当评委,来主持各项比赛的公正。 王强和保安们最是清闲,在一片笑声中吃吃喝喝,偶尔瞥两眼。 这次宴会从上午直到傍晚,文家马车在宵禁前才离开刺桐城。 文落英和府文庙的学生们送了一程又一程,站在城门楼上目送客人上船以后还舍不得走。 因为玩游戏的时候,有学生说漏了嘴,飞来医馆也是会离开的。 这一别,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何年何月,甚至可能再也不见。 …… 坐着医疗船离开的孩子们也是各种不舍,不同时间空间能相遇,已是罕见的缘份,不能再强求更多。 医疗船行驶到一半,孩子们后知后觉地哭得唏哩哗啦。 牛十二和船工们吓了一跳,但也明白孩子们的心思,谁还没个小时候? 孩子们回到医院,第一时间更衣去wc,然后就守在门诊大厅的自助照片打印机前面,轮流打印手机里的照片库存。 保安们把孩子们平安送回后,愉快地回医护楼休息,吃喝玩乐也是很累的。 …… 七月十三,取出水囊的瑞和帝,化身为“丰元帝”,与自己的旧部一行踏上通往国都城的路。 一起上路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以及姜巡抚和军士们,长长的队伍后面还跟着一排囚车。 车里是前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以及刺桐城未遂纵火案的帮凶。 很快,大鄣律法会给他们极为严厉的惩罚。 与此同时,飞来医馆送出数量惊人的作物种子,以及家里开果园的新时代农民,在田间地头教刺桐城农户们种植、防虫等事宜。 争取在离开前,给刺桐城留下能让百姓吃饱的土豆、蕃薯和玉米,让丰衣足食四个字具象化。 八月,申知府终于到飞来医馆治疗太田痣,皮肤科熊经纶医生没有食言,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把人带去治疗室。 半小时后,申知府的脸上敷着医用敷料,走出治疗室,同时记住熊医生说的严格防晒。 九月,门诊大厅的巨幅电子屏,进度已经到达89%;而半夜的电子屏传递消息,快了,再等等。 十月下旬,柳通判的儿子做了双手十指分开术,手术顺利又成功,孩子的小手、五指伸展着,固定在支具上。 守在手术室外面的柳通判和妻子,激动得热泪盈眶,根本不敢相信,如果飞来医馆没来,这孩子还在不在? …… 十一月三日,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午。 大家照常从宿舍楼的午觉醒来,感觉到从门窗缝里透进来的寒意,奇怪,海岛上也有深秋? 有人扒在窗户上向外看,看到远处不能更熟悉的高楼大厦,以及医院四周的现代建筑,第一反应就是太想家出现了幻觉。 又有人看到医院四个大门外,停满了蓝红交织的警车,以及swat的特警车……外加一大群不明真想的“吃瓜群众”。 不知道谁在窗外大声喊:“回来啦!我们回家啦!” 现代文明、制度与合作,让人如何不想念? 只是这一次,终极任务已完成,不用担心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一时间,医院各门外的手机、摄影机和“长枪短炮”都不遗余力地拍拍拍。 有位记者试图闯进医院,被保安拦住,不死心地问: “能说说这次的神秘事件吗?” 王强一脸懵:“每天上班下班,有什么好说的?你硬要问,就去问邵院长,我们不知道。” 记者碰了根硬钉子,仍然不放弃:“请问……” 王强向远处招呼:“邵院长,这记者硬闯……”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c市第一人民医院失而复得,高高矗立在新北区里,车来人往,只为看病。 (全文完) 好啦,大家可以在评论区点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