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现代姐弟骨科)》 初见 阿广是小学学堂最受欢迎的女孩,因为她长得雪白,脾气好,学习更是上佳,是其他同学抄作业的参考模范。无论是同学,老师,还是食堂阿姨都会偏爱的孩子。 现在她在读三年级,期中考取了第一名,表彰大会上被授予三好学生的奖状,台下有家长注视,有的父母对孩子说,你看看别人。 她就是所有家长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她拿着奖状站在台上,俯视所有人的时候,她并不感到开心。因为她既没有看见自己的家长——父亲孙虎又因为工作繁忙没有到来,并且...她看见了属于一年级的队伍里,有一抹招摇得刺目的红色。 阿广只是看了一眼,那红色的身影动了动,在那双绿眸抬起看向她的那刻,她收回视线,面带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轮到一年级的颁奖礼,阿广却倍感煎熬并不是因为炎热的天气将她烘烤,更不是无聊只能够发呆,而是因为… 她讨厌的人,要上台领奖。 阳光下,那头红发几乎成了世界的焦点,他抿着唇,白嫩的手将奖状好生放在胸前。面对太多的目光投射,他显然并不能淡然处之,反而生出无端的焦灼。 太阳太晒了,也太亮了。孙权畏光,眼睛受不得强光照射,于是他眯着眼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 这个过程并没有维持很久,也许他上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目标,所以他看向了台下的三年级队伍前列的阿广。 不由自主地,孙权扬起了笑——姐姐,我…是不是很棒? 阿广翻了一个白眼,觉得那个笑充满挑衅——装什么,一个奖而已,我都拿烂了! 八岁前,她都是家里的小“核心”,她比同龄人都聪明得多,别人还在aoeiuü的时候,她已经在背乘法表了。 阿广父母都是长相优越的,父亲温和多情,长相清秀。母亲明艳大气,端庄温柔。而她从小就是一个漂亮娃娃,雪花一样白嫩,声音也甜,还是个爱撒娇的。所以格外受大人喜欢,小孩也喜欢跟在她身后。 而她也确实比同龄人成熟,当小孩子们还在玩泥巴过家家喊老公老婆的时候,她只是坐在窗边看天空思考云为什么会流动。或者担心下次考试会不会发挥不好不能拿满分。 如果在古代她会被人称做神童,然后被家人捧在手心,如同一片雪花一样被照顾,生怕化了。 其实放在现代她也会被家人宠成公主。孙虎年轻时辍学去临海城市务工,在外闯荡也积攒了不少资本,在隔壁省还建了一个厂,在村里是有名的“富绅”,相亲遇上母亲,对上眼了于是没多久就闪婚在一起,就有了她。她是承着父母的期待而出生的,刚出生一岁乃至六岁的衣服和玩具都添置好了。 所有人都期待着她,无论她的性别。 反正…就算是女孩,还能再生。 阿广出生时,母亲极其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头,她的目光里承载着一个人最真诚的爱意。 那是阿广一生中感受到过最纯粹的爱。 广母爱她,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降临她的手心。但事与愿违,这个慈善深爱她的母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因病逝世了。 阿广现在都不记得母亲具体长什么样声音如何。 她只知道,妈妈有一头黑发,眼睛是黑色的,但爸爸说,那是琥珀色,显得温柔又纯善。他怀念着,又摸摸头说女儿遗传了这点。 她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对着她微笑,笑得灿烂,但没有温度。 阿广不知道母亲的人生经历,不知道她的睫毛是弯还是直,不知道她最喜欢哪个季节。 母亲于她,算是白纸一张。 但所有人都告诉她:母亲很爱你,死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虽没有母爱的滋养,但父亲常因为亏欠而多加补偿。父亲并不经常待在家时不时就要出省市,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玩具,芭比娃娃什么的或者她爱的粉红公主裙。那时最火的儿童电视剧是巴啦啦小魔仙,当这部电视剧都没有完全普及时,阿广已经收到了父亲送的美雪同款魔杖。她会挥舞魔杖学着电视剧变身,父亲在身旁宠溺地哈哈笑。 她想要击败怪兽,父亲便将她放在肩上,学着马叫护送公主“出征”。 父亲和家里长辈的谈资也一定会是她的成长,父亲创业撑起家庭,而作为独生女的阿广努力读书光耀门楣,她有记忆起身边的大人都这样跟她说。对此阿广为自己能够承担这份责任,焦虑而努力着,然而一切都变了,孙权的来临打破了家庭一直维系的平衡。 孙虎带孙权回家的那天,是一个沉闷的午日。那是二年级的暑假开始,那两个月她都要在奶奶家住。 奶奶是传统的封建老人,她虽同样喜欢自己的孙女,然而心里还是期盼着父亲孙虎能够再娶老婆,再生一个男孩。 爷爷早些年就走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孙虎和一个女儿,女儿出嫁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奶奶虽爱孩子,却觉得不再是孙家的人了。那这个留在家的孙虎她肯定视若珍宝。而且孙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有出息的男人,又怎么能没有后去接手他的产业呢?又怎么能没有一个流着他们孙家血的男人呢? 今日,奶奶做了丰盛的午餐,甚至把养的母鸡都抓去炖,阿广对此感到惊喜,惊喜之外多了点奇怪。 要知道,乡下老人是最为节俭的群体,要不是父亲多加嘱咐孩子长身体时候不能吃隔夜饭,而且每天要煮鸡蛋什么的…她大概会每天一两饭一顿了。 然而今天偏是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跟过年似的。就差在门口放红鞭炮了。 难道…今天父亲要回来了? 事实跟她想的一般,只不过,父亲还领着一个男孩。 男孩穿着蓝色的圆领上衣,搭着白色的短裤,头上戴着鹅黄小礼帽,盖在头上却压不住那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鲜艳红色,皮肤很白,白得阳光都要把他照透。如果可以,阿广真想让他离开消失在阳光下,像一滴雨水蒸发那样。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躲在父亲身后,扯着他的袖子,怯生生地探出半颗脑袋,打量着这个宽敞明亮的家时,让阿广感到极度危险。 好像这个孩子是来抢走她一切的。 然而,她的第六感没有错。这个小男孩就是抢夺她的领域而来的。 “阿广,来,这是你的弟弟。孙权。以后他就跟在我们一起生活了。” 孙虎走过来,牵住阿广的手,他那宽大的手裹着她的,然后拉着她,让她面对那所谓的,突如其来的“弟弟”。奶奶见了眉眼与孙虎几乎一致的、长相可爱的孩子,虽是知道他的出身,但都是孙虎的孩子,他们怎么会不接受呢?见了孙权,奶奶已经和善地与他谈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 “…孙,权。”孙权没有看奶奶,只是眨巴着眼睛,看阿广。 “哎呦,姓孙啊!”意思不言而喻,她孙家的种。阿广不懂弯弯绕绕,只感觉危机。 她看着奶奶也倒戈,心彻底碎了。 此时,阿广不过二年级。 “什么弟弟…我没有弟弟!”阿广挣脱开,排斥地看着小小的孙权。 开玩笑吧!她的母亲早早离世,怎么可能窜出来一个孩子!? 那时候的阿广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只觉得荒谬。 他无措地看着她,碧眼水溜溜的。大人看来这就是一个长得可爱的小孩,但阿广为他的无辜而惊恐。 “阿广别害怕,这是爸爸朋友的孩子,他妈妈前不久过世了很可怜…阿权,过来,叫姐姐。”孙虎蹲下身子安慰阿广,又伸手招呼孙权。 阿广看向站在一边看着父女俩温情的孙权,脸上依旧是排斥非常,周身气息都要凝结成冰。然而孙虎看不见阿广的表情,还笑着让孙权过来,喊姐姐。 “我不要!我没有弟弟!” “阿广别闹,就算你多了一个弟弟,爸爸也爱你,我给你买了新衣服要不要去看看?” 对于孙虎来说,阿广无论抗拒与否,最后都要接受。但他爱着这个女儿,毕竟她那样乖巧,学习好,基本没有让他担心过什么。所以,他有耐心去哄她,让她接受。 “不要不要不要——” “听话!阿广你是爸爸最听话的孩子,你看阿权是不是很亲切他很乖不会惹你不开心,而且他会陪你玩…” “对啊对啊,阿广你看弟弟多可爱…”奶奶也在旁边劝。 “不!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阿广态度坚决,但在孙虎眼里就是倔,孙虎对此只有一个想法,早知道提前跟阿广说一下。要不是孙权母亲去的突然,而孙权处境又难堪。他不至于来不及为阿广做心理建设就将私生子领回来。 但平日里乖巧的女儿现在这么犟也让他耐心一点点消磨,差点耐不住脾气骂她不懂事。 没招了,只得看着孙权希望他嘴甜一点,让阿广对他有好印象以至于之后相处能够愉快些。毕竟作为一个男人,怎么会不想看见自己儿女双全,还亲亲爱爱呢…? “阿权,过来跟你姐姐说说话——” 阿广捏了捏拳头,死死盯着孙权。 孙权抿着唇,看着父女俩,两个截然不同的目光。一个带着纯粹的,属于孩子的恨意。一个则是命令般的期望。 最后他张了张嘴,摇头,说:“我不要。她不是我的姐姐。” 阿广更炸了,她还不想让他做自己弟弟呢!凭什么这个人还敢说“不要”! 小孩哪懂什么,只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我可以讨厌你!你凭什么不喜欢我!不接受我呢!? 尤其是对于阿广这种,平日里都是被仰视的,被期望浇灌的孩子。 这太羞辱了! 捏着的拳头更紧了,在父亲孙虎最后一句:“阿权,听话,她就是你姐姐!”后,向孙权挥去了一拳。 抢掉父亲、抢到属于她的爱的…坏人! 阿广直接扑倒了男孩,砰地一声,拳头砸在孙权的身上。屋子里大人的尖叫混杂着男孩的闷声。 闪着泪光的碧眼就这样撞进迸溅火焰的琥珀瞳。 两个人扭打了起来,可孙权刚抓上阿广手臂准备反击时,奶奶就抓起阿广,因为她的不懂事而气急,扇了女孩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打碎了一个女孩的所有自尊,燃起了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恨。 从此,她暗自下定决心。 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孙权,也不会将他当做自己弟弟。 这就是姐弟俩的初见。 充满火药味的初见。 打架 那一架的后果是一巴掌,毕竟在奶奶眼里就是霸凌亲弟弟,小小年纪就会欺负亲人了,怕不是长大了就要打爹骂娘?父亲孙虎见自己老母把孩子打了,女儿粉嫩的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虽然心里心疼,但是碍于老母的态度和新到家的孙权,也只是叹了口气,先安抚被打的孙权。这个行为更让阿广感觉屈辱和委屈,好似自己的情绪举无轻重。 女孩恶狠狠盯着被奶奶抱进怀里的孙权,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排的抓痕,狼狈极了。他也死死盯着自己,阿广不知道那眼睛里面有什么,只觉得挑衅极了。 她把自己关进屋子,摔着门进去的。父亲看见了,明白自己这个作为对不起女儿,安抚孙权后,敲响了阿广的房门。他温和得近乎残忍,说明天带她去她想去的游乐园,去鬼屋。说尽了可以引诱任何一个小孩的条件。 但,也只是条件。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第一次产生了“如果我死掉了,他们会不会不要孙权?”的想法。 直到火红的太阳失重般地下沉,黑暗开始吞噬女孩的最后一丝期盼。 孙权没有被抛弃,她也没有死掉。 晚饭,阿广红着眼睛出了房门,门外早没有了父亲的身影。只有大厅里,坐着的三个人。 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看见阿广出来,笑着说快来吃饭,有你喜欢的菜。 然后孙虎将阿广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对待公主那样。 但这不一样,不一样!阿广推开父亲,看向坐在桌凳上的孙权,意识到这下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命运的一双大手死死握住了一个幼小的女孩,没有给她喘息和反抗的机会。而她能做的,只是打了这个“罪魁祸首”的孩子一顿,躲进房里默默哭泣,和赌气不接受父亲迟来的道歉。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可怕,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孙权融入不了这个排他的家庭,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米饭,几乎不夹菜。奶奶心疼这个流着孙虎血液的孙子,无论有没有感情基础,但是以后可是要光耀门楣的。想到此她不断地夹肉给他,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瘦的”。孙权干巴巴低声地“嗯”,抬头看就能看见姐姐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愤怒和伤心。 孙权被孙虎带回来时就没有报有什么期待,他的期待落空太多次。在车上,孙虎反复叮嘱他,要乖巧,要好好说话,尤其是对你姐姐。 “姐姐”这个词被他咀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按照这个父亲的语气,大概姐姐并不好相处吧。当他第一次看到阿广的时候他得到了答案,那个眼神是他见过最纯粹的情绪。 如果他长大了,他会用“恨”来表达。但他那时只有五岁,只觉得那样的情绪和那已经去世的母亲,喝酒时候挺像的。 “你怎么不消失!”这样? 他说不上来自己对这个“姐姐”是什么想法,只是被她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感觉很屈辱。除此之外,便大概就这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吧。 孙权的房间就在阿广的隔壁,那儿本是杂物间,是阿广的领地之一,而今却被划上了孙权的名字。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异于是很难受的,尤其是阿广这种领地意识很强的孩子。我可以不需要,但是不能失去。 孙虎工作依旧忙碌,时常不在家,他努力平衡着对两个孩子的关注,为了不让任何一方感到不公。他一般是买东西就买两份。买玩具时总是给阿广买芭比娃娃,而孙权则是玩具枪或者奥特曼。大人眼里你有玩具他也有,相当公平。但他自然不知道或者已经忘记了小孩子的心理。阿广的玩具总是芭比,她也向往着玩具枪,但尊严让她绝不会低头说自己想要弟弟的那份。只是在心里更加气愤,突如其来的弟弟抢走了本来属于她的东西。 后面孙权上一年级,也是把他安排进和阿广一个学校。孙权在学校里经常看见她身边围着很多人,特别多小孩都喜欢跟她玩。在从小就被灌输成绩决定人的品格好坏的那个年代,阿广就是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孙权也是,他成绩也优异。但是,这不一样。孙权拿着奖状不会有人围着他说好厉害,但阿广身边总是会有这样的人。 奶奶是乡村老人,是棍棒出孝子的忠实拥护者。阿广并不是传统的乖孩子,她是田野飞翔的喜鹊,叽叽喳喳,扑腾着翅膀晃悠。喜欢抽掉篱笆上的竹条,顶头弯成椭圆形,然后找老旧房屋角落里的蛛丝网,举着竹条缠绕上去,弄成圆形小网就可以捕捉田野的蜻蜓。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阿广,因为她鬼点子多,而且还是城里有房、厂老板的女儿。对于孩子来说,她是卡通片里的公主,时不时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挥舞着魔法棒。而且出奇地平易近人。有着众多朋友的阿广总是组织着大家玩耍,捉迷藏啊,捞小鱼啊。时常玩到傍晚,有时候玩疯了导致小孩子受伤也是常事。 有时候也会有护短的大人找上门,说阿广带坏小孩,这时候他们是不会看见阿广优异的成绩的。 毕竟自己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别人家的再优秀又怎么样? 奶奶当然把阿广教训了一顿,这个老人才不管孩子细皮嫩肉,毕竟阿广的老子,她的宝贝儿子都是她打到大的。所以阿广不可避免被奶奶拿着竹条抽,本来没什么的,只不过是孩子默默怨恨上了奶奶。但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一个“弟弟”,阿广认为的“外来者”,他会目视这些,看见姐姐被奶奶打,身上有不少的伤痕。 这对于阿广是更不能忍受的。 不想被讨厌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这是她的自尊。所以她固执地不会认错。尽管身上被抽得火辣辣痛,她也绝不落泪。就这样,逐渐阿广变成了奶奶眼里的“犟种”。以往她是爱撒娇的,稍微意识到自己要挨打了,便要扯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我错啦。 孙虎不知道孩子如何想的,只觉得孩子越来越不乖了。 孙权呢,扮演着奶奶所期待的孩子,乖巧到好像没脾气,乖巧到她的每句话都有回应。他没有什么朋友,终日作伴的大概就是之前在幼儿园留下来的书本。因为怪异的红发,加之阿广的刻意忽视,最重要的是他来自另一个地方,孤身过来,没有过往只有一个名字,所以更没有什么人愿意跟他玩。 更何况,他也不是广交好友的性格。 他看着“姐姐”在外面疯玩,其实心里也是很羡慕的。 奶奶带着两个性格迥异的小孩,也是头痛。两个人时时不对付,孙权表面上看起来乖,但是也不太愿意去和阿广说话。阿广呢,更不用说了,让她叫一声弟弟都会大发雷霆。最开始是冷战式,互相不搭理。后面住在一个屋檐下,同吃一碗饭,怎么可能没有交流。 一交流啊,矛盾更是一轮接着一轮。 奶奶偏心偏的明显,至少阿广是这样看来。孙权很少挨打挨骂,几乎可以说从来没有过。但阿广呢,总是挨打,虽说是她爱玩了一些。 这也不是重点,只是让她感觉到不平衡。但最明显的偏心便是奶奶总是做菜给孙权吃。说什么男孩子要长高点,多补补。 虽说也有她的份,但阿广就是不爽。特别不舒服,自己的爱在一点点被剥夺。 尤其是看见孙权那乖巧到近乎无情的样子阿广有种自己所做的“冷战”,刻意忽视都是徒劳。不过是一个劲打在棉花上。 她可以不喜欢这个弟弟,但她做不到无视他的存在。犯贱是人的天性,人就是喜欢看乖顺者癫疯,傲慢者低头。阿广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就是要故意招惹这个弟弟。让他破防,让他哭,让他闹。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旋风少女老火了,阿广学着电视剧里的跆拳道,脚抬起来嘿咻嘿咻地踹踹踹。孙权也跟着姐姐一起看电视剧,不免也被影响,觉得很帅气。 两个小孩玩心大,阿广向孙权发起单挑,本就是普通的打打闹闹。结果真把弟弟踹地上,打痛了。 孙权也不是真棉花,没脾气是演的,毕竟人是有脾气的,没脾气的那简直就是伪人。 他便哭了,阿广捂住他的嘴求他“别哭,别哭!”也没有用。她一松手,孙权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听到孙子的哭声奶奶赶过来就看见阿广站在一旁,一秒猜出情况,气得咬牙切齿,自然是把孙女打了一顿。 说到旋风少女,奶奶家只有一台电视机,阿广最喜欢看卡通片,孙权则喜欢动物世界,尤其喜欢看老虎,觉得威风。两个频道时时撞在一起,大多时候都是依着阿广,孙权也咽下不少委屈。 也不是没有吵过,孙权真的想看老虎,也受够了姐姐的“专治”。最后揭竿而起,抢了遥控器,阿广见他敢违抗自己也受不了了。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 后面两个人就打架,时常打架。要知道暑假两个月,不上学的话瞎折腾的时间多的很。在各种地方打架,床上啊,田里啊。经常就是抓头发,还有推推搡搡,你推我一下,说一句“你坏蛋!”然后我推你一下,说“你混蛋!”。最后越说越起劲,就打在一起了。 小孩子打架没章法,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的武器,手,指甲,脚,牙齿。 当阿广的指甲掐进皮肉里,痛得小孩直抽气。这时候还保持什么乖巧人设?就反手去扯她的小辫子,阿广更生气了,自己精心编的小辫子被弄乱,这下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打。 女孩子小时候发育快,她比孙权高多了,力气也大。孙权就被她按在地上,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手脚都被束缚。压根没有反手余力,只能吐出些脏话。 你坏!你混蛋!你过分!坏人! 阿广没他端着,准确来说,孙权那时候也没必要端着,而是单纯没有什么词汇。所以她说的脏话比他多,什么蠢蛋,邋遢鬼。这样的“高级词汇”时常让孙权破防。 孙权总是跟一条鱼一样,扑腾着身体,挣扎着。手胡乱去抓身上的姐姐,抓衣领,抓手臂。死死掐她,腿也不闲着,蹬她,踢她。想让她松手但不愿开口,也不服输想让她也痛。 两个小孩打起来就没完没了,时常从堂屋打到角落,打到邻居大喊奶奶的名字。 “你家孩子又打架了——!” 之后就要被奶奶打骂到掉眼泪。 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啊,男孩的混着女孩的。邻居也就要出来劝劝,说“孩子们闹闹,很正常!别打坏孩子了!”最后两个人没多久就“和好”。表面上的“姐友弟恭”。但他们明白绝不在奶奶面前打架,要不然各打五十大板,这没得商量。 而且谁敢反驳奶奶一句,无论男女,都各赏一巴掌。 没有人想要吃耳光。这远比罚跪屈辱。 第一次打架的那时,就是孙权刚加入这个家庭的那个暑假。 孙虎忙碌后回家给姐弟俩各买了东西。 孙权马上上一年级,所以买了文具盒,是深蓝色的,他很喜欢。阿广则是一盒水溶性彩笔,她也很满意。 姐弟俩都有玩具,在大人看来再公平不过,而且阿广之前就有粉色的文具盒,虽说不是新的。 但孩子眼里,这还是不公平。要么都有,要么都别要。孙权有的她没有,她有的孙权没有。小孩又是看见新鲜的都好奇,都想要的性子。她就馋弟弟那盒文具。但这不是矛盾的最大原因,导火索是阿广的一根水溶性彩笔掉地上,孙权不小心踩断了。 外人看就是巧合,阿广不知道彩笔掉地上,孙权走过去想看看姐姐在画什么。 毕竟这笔蘸水可以在纸上晕出颜色稀奇得很,孙权好奇,走过去却反踩断了笔。 实在是冤枉事,但对于孩子来说,我的东西被你踩了就是你的错,而且我讨厌你,所以你肯定是故意的! 孙权百口莫辩,辩解也无用,因为他确确实实踩断了。 阿广气冲冲地把他文具盒里的笔倒出来,孙权刚想去捡,阿广一脚踩断了孙权其中一根铅笔。 孙权又委屈又气愤,抬头就是姐姐,她居高临上地看着矮小的他,脸上尽是厌恶,心里说不清的气愤。他这次反手了,从地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撞阿广。 阿广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到茶几边缘,痛得她掉眼泪。 他怎么敢打自己! 阿广更生气了,孙权也生气。两个人就抱在一起扭打了起来。孙权到底更弱,轻易被阿广推倒,就被按在地上打。她骑在孙权身上,手狠狠掐着他的胳膊,两对藕节似的手交织,指甲直直陷进对方的皮肉里,两双眼睛恶狠狠盯着对方,一副至死方休的模样。 结果显而易见,两个人打架两个人受罚。 两个小孩,脸上都有对方的抓痕。阿广留着指甲,孙权脸上被掐出了血。孙权输在年纪小,指甲杀伤力不太大。但阿广被那一撞,腰都留了淤青,一摸就痛。 被罚跪的时候,孙权脸上火辣辣痛,阿广后背和腰痛。两个人心里都不打算原谅对方。 奶奶一回家就看见满地狼籍,两个孩子头发乱糟糟,眼里都蓄满泪水。差点气得晕倒当场。 她厉声问错了没,表面乖巧的孙权一声不吭,就跪着,低着头,不愿意看奶奶,也不看姐姐。倘若他服软,奶奶一定让他起来。 姐姐抬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就是固执地说, 我没有错。 奶奶说她不懂事,照顾弟弟是姐姐的职责,而且她更大就要让让弟弟。这更激怒了阿广,逆反心理让她更不愿意低头。 孙权也跪着,不说话,不撒娇,不指责。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两姐弟在这点出奇的像,固执。 两个孩子就跪在地上,奶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让他们两个就跪着,别起来了! 孙权和阿广跪的骨头痛,要知道小孩子这样下去肯定吃不消。姐弟俩都默默移了移身子,心虚地看了一下对方。 就对视之间,他们都决定先放下恩怨,保住小命要紧。 他俩就一起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低头道歉。 后面两个人就形成了共识,打架不抓脸。这样就不会被发现打架了。 如果不和好,父亲孙虎又要拉着两个孩子念。 最重要的是,孙虎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塞给阿广一笔钱,嘱咐不要告诉奶奶。阿广认真地点头,然后美滋滋地收下父亲塞的票子。 足足五十块,那钱对于阿广小时候五毛钱就能买到一大包美味麻辣来说,简直就是巨款。没有小孩不心动。 不过呢,前提条件是姐弟俩一起享受。 阿广得带着弟弟一起买零食,要和和气气。否则钱都别想要,零花钱还得断。所以她只能表面甜甜地答应,说一定会的。 然后带着“弟弟”孙权,走向小卖部。 孙权在后面跟着,阿广故意快步走,想要甩掉他。孙权腿短,只能踩到姐姐的影子跑。 “姐…姐!等等我…”孙权带着哭腔追阿广的影子。 阿广听着身后孙权带着哭腔的呼喊,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影子都几次脱离了孙权的视野。这种感觉让孙权感到慌张,说实话,他不讨厌这个姐姐。绝对是不讨厌的,如果非要说讨厌的时候就是姐姐把他打痛的时候觉得姐姐坏。但更多时候,她主动跟他搭话孙权是开心的。她比大人有趣的多。 在他仅存的记忆里,大人总是轻蔑的,是复杂的,像疯子。就跟他那过世的母亲一样,一下说爱他又一下恨他。奇怪死了。 明明是他们那些人在疯,在哭。小孩不懂为什么,只觉得胸闷。 但跟阿广不一样,你不爽,那你跟她打一架。谁赢了谁有话语权,虽然孙权没有赢过。但这绝对是比待在那些大人身边舒服,自由。 总而言之。 孙权不讨厌姐姐。甚至因为姐姐的高大,阳光,强社交,而感到向往。倒不是向往,其实是一种“好厉害”的想法。 人类天性带点慕强的因子,孙权就是这样,阿广是他认识的小孩里最厉害的人。 大概就是仰慕? 而且,他能接触的除了小学学堂里那些幼稚小孩,脾气时好时坏的奶奶,忙碌常常不在家的父亲,就只有姐姐。 两个人到底还是孩子啊,哪有什么太深的仇恨,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再讨厌,同处屋檐下,身体里又还留着相同的血。 变成正常的,关系不太好的姐弟,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这只是对于孙权来说。 他单方面把阿广当姐姐了。而且他想要姐姐的目光,得奖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阿广才不这么觉得。所以他得奖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就说现在这去小卖部买零食吧,两个人,一个二年级,一个四年级了。孙权追着阿广,忍着哭声喊姐姐。 阿广坏心眼地转了一个角,躲在一棵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呼吸。她听着那细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拐弯处。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孙权站在原地,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正茫然又惊恐地四处张望,那头红发在烈日下像一团无助燃烧的火焰。他扁着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小小的肩膀已经开始一耸一耸。 阿广心里那点快意像被针扎了一下,稍微泄了点气。 她倒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走丢了,回去奶奶肯定又要打她,爸爸也会生气,那五十块钱就彻底飞了。得不偿失。 “喂!”她没好气地从树后走出来,声音硬邦邦的,“你慢死了!” 孙权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他已经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笑。他赶紧跑过来,这次不敢再落后,几乎要贴上阿广的手臂。 阿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我远点!热死了。” 孙权立刻听话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但目光紧紧黏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阿广像个小女王,径直走到玻璃柜台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零食——辣条、唐僧肉、无花果丝、泡泡糖、粘牙糖……她手里攥着那张绿色的五十元钞票,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阿广啊,要啥吃的?”店主阿姨笑着问,她认识这个厂老板家成绩好的漂亮女儿。 阿广开始指点:“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泡泡糖要五个,不,十个!冰袋要橙子味的……” 她每说一样,店主阿姨就拿出来一样。孙权就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柜台上的零食越堆越高,他吞咽着口水,但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碧眼偷偷看阿广的脸色。 阿广把所有自己想吃的都点了一遍,几乎堆满了小半个柜台。她心满意足,正准备让阿姨算钱,眼角瞥见孙权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要不是老爹让她“同享”,她才不管他。 “喂,”她转过头,不情不愿地开口,“你要什么?” 孙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姐姐会问他。他眨了眨碧眼,小声说:“我……我可以要那个吗?”他指了指柜台最里面的一种动物饼干,小袋包装,印着老虎图案。 那种饼干很便宜,远不如阿广选的那些“高级”。阿广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要更贵的。她撇撇嘴,对阿姨说:“再加一包那个饼干。” 最终,一大袋零食被装好,阿广豪气地付了钱。余额还有四十元,足够阿广再奢侈四回。 走出小卖部,炽热的阳光再次笼罩下来。阿广把那个装着动物饼干的单独小袋子塞给孙权:“喏,你的。” 孙权看着姐姐,小心接过,对于他来说得到就足够让他开心。 见孙权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心里莫名有种爽感,然后自己抱着那一大袋零食,走到小卖部旁边阴凉的木头台子上坐下,开始拆包装。 她故意把零食摆开,相对于孙权手里孤零零一包,那简直就是满汉全席。她还故意吃得啧啧有声,享受着辣条的火辣和冰袋的清凉,就是不理会旁边的孙权。 孙权小心翼翼地拆开自己的饼干袋,拿出一块小老虎形状的饼干,却没有立刻吃。他看了看阿广堆在身边的零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孤零零的饼干,犹豫了一下,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好。赶快吃掉了第一块,然后又掏出一块,看了看姐姐,把手里那块饼干递到阿广面前。 “姐,吃吗?”孙权眨了眨碧眼,嘴里咀嚼着刚才小饼干余留的味,甜甜的。 阿广正咬着冒油的辣条,低头就看见孙权的掌心放着一块小饼干。这个小饼干对于她来说塞牙缝都不够。犹豫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怎的,还是有点小触动。哼着气接过,嘴里的辣条突然没啥味,很快就吃掉了。她舔了舔嘴角,迎着孙权期待的目光,咬了一口饼干。 味道… 呃,并不怎么样。 可能是她嘴里还有辣条的味道吧,混着饼干太难吃了。 阿广tui地一下把那口吐了出来,孙权呆呆看着地上那坨黄色的东西,心里突然感觉很委屈。 “好难吃!给我拿远点,讨厌鬼!” 本以为姐姐下一秒就要这样把他骂一顿,却被阿广叫到身边。 “真不知道你怎么吃得下这样的…呐,这个,分你一点。”阿广拿出那包无花果丝,抽出部分塞到弟弟手心。 孙权没有丢掉那包被姐姐认为难吃的饼干,因为他确实觉得好吃。而那无花果丝,他跟阿广在树下的时候就吃掉了。 好酸。 孙权觉得好酸。他望着姐姐手里又刚开了的一包七根葱,嘎嘣嘎嘣脆,姐姐的嘴动啊动,声音带着开心的音调。 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开口。 姐,我想吃。 那是男孩第一次向姐姐索取。 结果可想而知,阿广没有给他,只是瞥了他一眼。 丢下一句:“想吃下次你就要这个。这个是我的!” 孙权失落地哦了一声,然后回味那嘴里的酸,竟然品出了别样的甜。 姐弟俩的关系刚缓和一些,阿广时不时拿着剩下的钱带弟弟出去买吃的,虽然孙权往往只能吃到一两口,但他很愿意跟在姐姐后面。 然而好日子在奶奶的一次误会里结束了。 起因是奶奶找不到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五块钱。而阿广床头柜里放着她自己的钱,不多不少五元紫钞。 她好生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期待着下一顿大餐。 却不曾想,在上课和孙权一起回家后,就看见奶奶气冲冲地捏着那属于她的五块钱。 “说!谁拿了我柜子里的钱?”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竹条抽在空气里。 阿广心里咯噔一下,回自己屋里,柜子里的五块钱没了,所以奶奶手里的…是她的钱!是爸爸偷偷给她的,她舍不得花完藏起来的! 她张了张嘴,面对奶奶愤怒的脸,想说是我的,但奶奶那笃定是家里出了“贼”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如果说钱是爸爸给的,奶奶肯定会更生气,觉得爸爸背着她乱给孩子钱,还会觉得自己在狡辩。 她的沉默,在奶奶眼里成了心虚。 “阿广!是不是你?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手脚不干净!整天野,心也野了!”奶奶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说,拿钱去买什么了?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起吃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了阿广。她不是贼!她梗着脖子,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不是你的钱!是我的!” “你的?你哪来的钱?啊?你爸给你的?他什么时候给的?我怎么不知道!”奶奶更气了,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广的额头,“小小年纪就会偷钱,还撒谎!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奶奶会这样顺带指责父亲,还是因为他最近惹出来的糟糕事。听说他的厂里死了人,闹得沸沸扬扬。不少村里人指着她说,养了一个杀人犯! “我没偷!我没撒谎!”阿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冤枉,委屈死了,忍不住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她感觉百口莫辩,那种被冤枉的窒息感让她浑身发抖。 奶奶见她“死不认错”,怒火攻心,习惯性地就想找竹条。孙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却莫名刺激了奶奶,她转而一把拉过孙权,推搡着阿广:“你看看你弟弟!多乖!从来不动歪心思!你就不能学学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阿广愤怒。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推开奶奶拉着孙权的手,大喊:“他好!他好!你只让他当你孙子好了!我不是你孙女!”说完,她哭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奶奶的怒骂声中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孙权就这样被她一起记恨了上去。 如果孙权不在,奶奶也不会说她动什么歪心思! 但怎么想都好委屈…阿广想外婆了。 外婆与奶奶大相径庭,她是慈爱的。也许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而女儿早逝又只留下一个孩子。所以她对阿广很珍爱。 外婆在隔壁市,阿广很少见外婆,只是在节假日和春节会去见她。外婆每每在她离开的时候,就会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淳淳教诲她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临走前还要塞一个红包进她的小兜里,长辈告诉阿广,大人的红包不能随便收,要拒绝。就算收了,也要告诉家长。但阿广觉得,面对外婆,好像大人的那些个规则都不用遵守。 外婆说,拿去买点零嘴,买衣服,买喜欢的东西。 她是一个女教师,高知而慈祥。阿广不可能不喜欢外婆。 其实有段时间,外婆一直希望她能够跟她住。很大原因就是孙虎带回一个私生子的事。小孩子不懂这些,只知道多了一个人加入家庭。但大人们清楚极了——孙虎出轨,还带回来一个私生子。 不仅仅是负了她的女儿还可能危害她的外孙女。 在两个孩子不知道的时候,孙家跟外婆那边断交了,而且还吵得不可开交。只不过顾及孩子还小,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离开了父亲…要不然已经法庭相见了。 阿广不知道这些,只是被冤枉,心里感到委屈,觉得家里人不爱她的时候总会想起她的外婆。 如果是外婆,就不会因为五块钱骂她,更不会不问是非对错就认定她是贼…也不会将她与弟弟做比较… 门外,是奶奶更高分贝的骂声和孙权细微的、不知所措的啜泣。 阿广再一次蹲在床角,知道奶奶不可能是外婆,外婆也不可能出现在身边。 她感觉世界好灰暗,就连呼吸都成了原罪般无望。 她希望所有人都消失。 晚上,孙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厂里出了大事,一个操作工不慎跌入机器,人没了,他焦头烂额地处理了好几天,赔钱、安抚家属、应付检查,身心俱疲。一进门,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温馨,而是老母的控诉和女儿的闭门羹。 奶奶添油加醋地说了阿广“偷钱”和“顶撞”的事,末了孙虎解释,老人不肯接受自己是错怪了孩子的事实,反而是埋怨孙虎:“都是你!背着我给她那么多钱!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她现在敢偷敢骗,以后还得了?” 孙虎头疼欲裂。说她也没有偷没有骗。 老母却说自己还没有找到那五块钱,肯定是她偷的!还敢顶撞我,小没良心的,看她以后怎么照顾你!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你女儿就跟你贴心,对我就这样! 五块钱,五块钱!就五块钱吵成这样! 一边是厂子里的人命官司让他心力交瘁,一边是家里鸡飞狗跳。他知道母亲观念老旧,也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但他此刻没有精力去细细分辨。他敲响了阿广的房门,声音疲惫:“阿广,开门,爸爸回来了。” 阿广不开门,只在里面闷闷地哭。 孙虎叹了口气,隔着门说:“爸爸知道你没偷钱,是爸爸给的。但你不该跟奶奶顶嘴,她年纪也大了……听话,出来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门内的阿广心凉了半截。看,又是这样。明明不是她的错,最后却总要她“听话”,要她“道歉”。 厂里出事,爸爸心情不好,她隐约能感觉到,但这并不能抵消她的委屈,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无助——连爸爸也靠不住了。 这不是她随意得出来的结论,而是奶奶找到了那五块钱后,奶奶不愿意承认错误,阿广也不打算低头,又赌气了一个晚上,孙虎却大发雷霆,怒吼着,说只会惹他生气,他在外面赚钱多辛苦多累谁来哄哄他! 儿子的呵斥和抱怨把老人吓到了,心里难过自己帮不上忙,又觉得自己委屈,最后默默抹眼泪。阿广看着家里的鸡飞狗跳,说不尽的怅然。 父亲为了解决事情早早又走了,阿广依旧心情不好,也是赌气不吃晚饭,奶奶在外面囔囔,说她犟一点也不听话。 阿广确实固执,她如果道歉那么至少表面和平了。赌气的话虽然不能解决矛盾至少缓和了。 但…她是小孩子。 永远不要小瞧孩子的自尊。 她不低头,不吃饭。孙权看在眼里,时不时就坐在门口喊姐姐,虽然阿广从来不会回应。 听着奶奶的囔囔“饿死了咋办”,自己摸了摸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花钱。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里,指了指一包辣条和一包无花果丝。 然后跑回家,在奶奶不在的时候敲姐姐的房门,轻声问:“姐姐?” 阿广说实话赌气一两天,气都没了,但是就是不想给台阶下。 听到这个弟弟喊她,她低声嗯了一句。 接着就看见了门下面有两包零食被塞了进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她终于打开了门,阿广把弟弟拉进屋子,两个人就坐在门后面,无声地吃着那两包零食。 外头天黑了,孙权感觉困意涌上,眼皮好似千斤重。阿广看见他困,轻声说:“快睡吧。” 真是异样的温柔,孙权这样想,却是不由自主地靠上姐姐的肩,闭上了双眼。意识昏迷前,喃喃道:“姐,我只睡一会…”记得叫醒我。 就这样,孙权靠着姐姐的肩睡着了。里头是姐弟俩依偎,外头是奶奶打电话和父亲谈话,说什么先下来躲躲,要是打不赢官司…… 阿广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觉得面前是一个黑洞。踏进去万劫不复,但她也逃不开。 几年后的阿广总是梦回这个夜晚,她真希望时间能够停滞在那天,不再往前。至少,他们的世界不会崩塌。 天塌 家里的天,塌了。 孙虎厂子里死了人,这不仅仅是赔钱就能够了事的事情。风声鹤唳,有记者报道了这件事,拿钱也堵不住。订单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合作伙伴纷纷撤离。 其实前一年厂子就因为设备落后导致竞争力比不过同行,生意就差了不少。但也算是一个收入不错的厂子,但出了这件事,瞬间厂子就如同被抽走了基石而崩塌的大厦。 工人举着手里的工资条,将孙虎堵住,让他还钱,吵闹声中,孙虎麻木坐在地上,身边的工人早已经拿到工资跑路,偌大的厂子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的青年,他们无视了这个落魄的曾经老板。 没有几天,厂子竖起了新的牌子,机器焕然一新。 之前的机器被孙虎变卖,去填充了债务。 那些欠工人的债务,以及支撑厂子运行的债务。 而新的机器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安置的,这个厂子易了名,为什么说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因为孙虎也不再是厂老板。 老家城里的几套房子也变卖填进债务,又向妹妹借了不少钱,最后好歹是偿还完毕。 阿广和孙权开始久住乡下,回乡下时,行李箱里放着她最宝贵的玩具,还有母亲的照片。孙虎沉默地开着车子,外头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山路。孙权早已经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心里虽怅然却什么话也没说。阿广则第一次感到从云端跌入谷底的痛感。 不仅仅是从城市搬到乡下,而是父亲变了,奶奶变了。 父亲被击垮了,曾经家财万贯的厂老板如今成了落魄的男人,靠着打零时工过活。他无法面对对他寄予众望的老母和需要他抚养的孩子,更对不起自己。在巨大的打击下开始用酒精麻痹神经……酗酒。时常喝醉了抱着孩子哭,哭诉自己的不容易,叫孩子不要怨恨他。时而又因在外受气,回家大发雷霆,将怒火倾泻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奶奶无法接受儿子破产、家道中落的现实。她一辈子的指望、在村里扬眉吐气的资本,仿佛一夜之间蒸发。她变得越发絮絮叨叨且斤斤计较,时而咒骂命运的不公,时而喃喃自语。最后在某个邻居的带领下信奉宗教,总是祈求上帝,试图赎罪。又盼着上帝赐福,让儿子东山再起。 姐弟俩的日子越发难过。父亲醉酒后的哭喊或者怒吼和奶奶的神神叨叨常常让黑夜变得漫长而难熬。阿广开始害怕黑暗。孙权也害怕黑暗,对此很是敏感,在几次半夜惊醒,却看见姐姐的房间亮着——他得出了姐姐怕黑的结论。他庆幸他醒得早,还能推开姐姐的房门帮她关灯,倘若是奶奶和爸爸醒了看见姐姐房间还开着灯,肯定要把她骂一顿。 知道了姐姐害怕黑暗,孙权会抱着自己的被子和凉席,然后推开门,什么话也不说就将凉席铺开,起初阿广会凶巴巴地赶他走:“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姐姐的眼睛通红,看上去就哭过。 孙权说:“姐,你这里凉快。”说着就躺好,还翻个身,脸对着姐姐的脸。碧眼水亮水亮的,好像在说,姐姐跟我说说话吧! 因为城里的房子卖了,孙虎回来住,家里的东西也多了。孙权的房间又变回了杂物间,姐弟俩便在一个房间。后来姐姐也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还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坏坏地叫醒他,让他陪他聊聊天。 孩子间的争吵少了,竟也有了几分相依为命的味道。 然而大人却被生活的琐碎磨成了刻薄的野兽。 今天奶奶和父亲因为一个净水器争吵了起来。净水器是前两年有商人进村说是特价卖的,两千多块。现代化的东西奶奶对此觉得气派而且乡下的水质确实也不能保证,很快她就被商家说服,二话不说买下了。却不曾想在今天成为了导火索。孙虎交电费发现大几百,除了电冰箱最耗电的不就是那净水器了么?所以他怪罪奶奶买了这个,觉得她乱花钱买一个华而不实的家伙。 说上来,奶奶真有错吗,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是成了坏情绪的垃圾桶罢了。 他们在吵闹,姐弟俩不敢出门。就一起躺在床上,关掉了灯。大人会以为他们睡着了。 外头有蝉鸣与蛙声,还有大人的怒吼。 阿广想起课本上说蝉要在地底下闷17年,破土后鸣叫两个月就会死亡。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蝉,破土后静静匍匐在枝头,要么等待树叶将她压死,要么烈日将她燃烧,要么在黑夜中哑了喉咙再也无法鸣唱。 她几乎要落泪了,弟弟却钻进她的被窝,毛茸茸的头发埋进她的颈窝里。 “怎么了?”姐姐问。 “姐,你身上凉。”孙权抬眼,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碧眼星星一般闪着。 “所以你把我当消暑的了?”阿广没好气地掐了掐他的鼻子。 孙权知道姐姐此刻心软,便多赖了一会儿,直到被嫌弃“太重”才被踹开。这时外头的争吵也停了,姐弟俩侧身相对。 沉默良久,阿广轻声问:“仲谋,你怕吗?” “怕,好怕。” 孙权红着眼睛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孙权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再如何早熟看见家里无休无止的争吵也会害怕,有好几次孙虎喝酒喝上头了,孙权看不下去,轻声说了一句:“爸,别喝了…” 孙虎瞪大了眼睛,差点把酒瓶摔他身上。 奶奶在一边哭,说别打孩子他是你的儿子啊! 父亲喝醉了,也不管孩子,一肚子气就往家人身上撒,因为给他钱的客户不能说不能骂,但孩子不一样,是自己养的。生来就是要孝顺他的,就是他的附属物。如何打骂也是自己的孩子,血缘这个东西什么也砍不断。更何况,哪有孩子命令他老子的? 所以他有理,他气势汹汹站起来就要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老母拦着,觉得孩子是他的骨肉,只是劝着一句怎么能这样对他! 男人真的是心比天高,凭什么都要拦着他,逆他的意愿!也不管老人的劝阻,让她让开说自己真的会打人。老人看见他眼睛里如冷血动物的凶性含泪摇着头慢慢后退。 嘴里念着:天父阿爸,我有罪… 父亲听见就烦,吼了一句:“什么狗上帝,全是假的!求上帝有个屁用啊!” 不顾旁边的奶奶哆嗦着嘴,就朝着孙权一步一步紧逼,男孩既害怕又无助,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个家里最信任的人——姐姐。 她显然也被吓懵了,眼睛里的泪水都几乎滞住,只有一片晦暗的恐惧。 而当父亲的阴影盖住孙权身体时,阿广却带着哭腔喊道:“爸!” 良知因为女儿的哭喊声而拉回身体,父亲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畜生,颓废地倒地暗暗懊悔,对着儿女老母发誓要戒酒。 然而男人的决心总是廉价,就像他最开始握着爱人的手说永远爱她。却也背叛她在外面乱搞那样。还得到了惩罚,罪果是孙权,是他身上背负的“出轨”标签。他万般后悔,甚至是潜意识地厌恶上了这个象征他爱情的不忠的产物——孙权。 孙权想到父亲对他产生的反感,甚至是鄙视。心里就很难过,想到父亲那冷血的目光仿佛自己就是草芥。 怎么会不怕呢害怕被迁怒害怕被讨厌害怕失去一切。 阿广也怕,但是她是年长者,不能跟自己的弟弟说怕。 她抚摸着弟弟的头发,轻声说:“没事,姐在你身边。” 那时候的孙权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他曾以为姐姐确确实实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这年夏天孙权九岁,阿广虚岁十一岁。 孩子长大了,开支日益增多。孙虎也没有完全放弃,借钱经营了小生意,前不久卖的不错。可命运总是爱跟他们一家人开玩笑。 孙虎的货滞销了,听说是同行抢生意。 将货清仓,成本也丢了。打击之下,孙虎酗酒,却与人冲突,打架致人受伤,要被抓去坐牢三个月。 这个消息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陷入了绝望。奶奶哭天喊地,仿佛天真的塌下来了。 坐牢啊!罪犯啊!这是何等的耻辱烙印! 最重要的是家庭里的顶梁柱就这样坐牢去了!那家里的老人呢?两个还在读小学的小孩呢?该怎么办! 孙虎入狱的消息传到外婆那,她再也无法坐视自己的外孙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女儿早逝,她绝不能让外孙女再被耽误。外婆雷厉风行地收拾好一切,直接来到了孙家。 外婆来时,阿广正坐在门槛上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她在思考未来,正迷茫着。外婆看见这个画面,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搂住外孙女,眼眶瞬间就红了。 “囡囡,外婆来了。”外婆的声音微颤,她悄悄塞了一些钱到阿广手里,“去,带弟弟买点零嘴吃,外婆跟你奶奶说说话。” 阿广捏着钱,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奶奶,严肃的外婆,又看了看身边同样不安的孙权,默默点了点头。她拉起孙权的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走向村口的小卖部。 这一次,阿广没有像以前那样算计着只给自己买最好的。她用外婆给的钱,买了两包辣条,两包无花果丝,还有孙权喜欢的小饼干。她把这些零食公平地分成两份,一份推给孙权。 “给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孙权有些受宠若惊,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笑了出来。说:“姐你对我真好。” 以往阿广会说,知道我对你好,那长大了就给姐一千万。但现在她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看着孙权的眼神带上了一抹忧伤。 他们在那棵树下解决了小零食,太阳很晒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泌着一层层薄汗,阿广摸着袋子里的一块硬币,觉得自己可以再奢侈一回。 最后,阿广用剩下的一块钱,买了一根裹着薄薄巧克力脆皮的雪糕。她拆开包装,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吃着。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孙权跟在她身后,看着姐姐手里那根冒着丝丝凉气的雪糕,舔了舔嘴唇,突然停下了脚步。 “姐,”他的眼睛带着一丝渴切,“我也想吃。” 阿广觉得孙权就是那种给了他一颗糖他下次就敢要她一整块蛋糕的人。 如果放在之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还会嘲笑他想得美。但此刻,看着弟弟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小脸,那双碧眼望着雪糕,像极了渴望小鱼干的猫咪。抛开之前他们两个人不对付,所以有不太美好的回忆来谈,孙权这小子长得真的人畜无害而且很可爱。 她叹了口气,心软了,将雪糕递了过去。“我咬过了,有口水!你确定要吃?” 孙权立刻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在雪糕的另一侧,阿广没有碰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皱起了整张脸,倒吸一口冷气:“好冰!” 阿广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轻松。“你就这点忍耐力?”她带着一丝戏谑说道。 姐弟俩就这样,一人一口,分吃着那根很快就融化殆尽的雪糕,牵着手往家走。快到家门口时,他们听见了奶奶激动拔高的声音和外婆冷静却有力的反驳声从屋里传来。争吵声并不清晰,但那种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回来。 走到院门口,他们看见外婆家的轿车停在那里,车旁,放着两个熟悉的行李箱——那是阿广的行李箱。 孙权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姐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生怕姐姐从他手里消失那样。阿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弟弟紧握着自己的手,那双碧眼里盛满了惊慌和无措。阿广突然深吸一口气,拉着孙权快步走进院子,避开了堂屋的方向,直接往后院走去。 “我们回屋玩捉迷藏吧。”阿广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这次我藏,你捉。” 孙权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阿广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快步跑进了屋里。 孙权按照游戏规则,在后院的老枣树下,用手蒙住眼睛,大声数着数。数到一百后,他放开手,朝着屋里喊:“姐,藏好了吗?我要开始找了!” 屋里传来阿广模糊的回应:“藏好了!” 孙权开始在屋子里寻找。他找了堂屋的柜子后面,找了厨房的灶台旁,找了奶奶的房间……都没有。最后,他推开姐姐房间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姐姐常穿的衣服不见了,那个她宝贝的装着小玩意的盒子也不见了。只有她的床上,放着一张被盒子压着的红色的折纸。 孙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拿起纸条,上面是阿广工整的字迹: 孙权,姐姐赏你的,想吃什么自己买。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面额一块钱的有五块钱的有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一瞬间,孙权明白了。他没有像往常被抛下时那样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抓起纸条和盒子,像发疯一样冲出了屋子,冲到了院门外。 奶奶还在门口抹着眼泪喊:“天父阿爸,这是造孽啊!”,又絮絮叨叨地骂着“没良心”、“抢孩子”。而外婆家的那辆车,已经发动,正在村口的那条土路上渐行渐远,扬起一片淡淡的尘土。 孙权想起,每次姐姐过节就会去“外婆”家。他好奇地探头看陌生的“外婆”,那时姐姐恶狠狠地跟他说:“那是我的外婆!不许看!” 后面奶奶跟他说,那不是他的外婆。是姐姐一个人的。 所以他去不了。 而现在,姐姐要去他去不了的地方了。 孙权握着手里的盒子和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望着那辆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汽车,烈日下,他那头红发像一团孤独燃烧的火焰,碧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凝固,又一点点地碎裂开来。 他颤抖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迟迟不能落下。 孙权丢下了盒子和纸条,嘴里发出嘶吼:“姐!姐、姐!你要去哪!姐——” 背后是奶奶的哭声,中间是奔跑着的孙权,而前方的阿广往回望。 姐姐你这个骗子… 孙权开始恨她。 阿广离开后,家里的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走向了更深的极端。 儿子坐牢,孙女离去,这对一个传统女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儿子是她生的,是她教的,是她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锁链。有时她或许会憎恶这锁链的沉重,可当它镀上金光,成为世人眼中的珍宝时,她又会为之骄傲,将它紧紧缚在身上。 而现在,锁链锈迹斑斑,又沉又磨人,还成了别人眼里的破烂。 是的,儿子坐牢让她丢尽了脸面。村里人戳着她的脊梁骨说——“你儿子打人坐牢!之前还害死过人!杀人犯!你养出个杀人犯!” 没有!她没有!她明明花了三十多年苦心教养孩子!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植物任由菟丝子缠绕,哪怕自己痛苦也要供养——她明明遵循了所有人的期待,为什么到头来还要受这样的指责? 孙女的离开,更成了别人口中的报应。 “看吧!这就是把私生子带回家当亲孙子养的下场!” 儿子出轨,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私生子,交给她带。她把那私生子当亲孙子养,难怪亲孙女会跟着外婆走! 家道中落已让她备受打击,儿子坐牢更是彻底摧毁了她活在世上的尊严。她变得面目可憎,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然而,她又无法将过错完全归咎于自己。 可这个念头本身就如漏洞百出的网,兜不住她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她无力对抗命运,也无力改变现状。她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气,对谁都得低声下气。 除了……孙权。 孙权年纪还小,两条胳膊嫩得像能掐出水,一节一节,如同水田里的藕,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从厚重的淤泥里拔出来。藕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叫。它的命运无非是被采藕人送到市场,等着被人挑走,或是最终烂在泥里。 孙权就是这样一截藕。 他的手如此,短小的腿也是如此。孩子的四肢尚未长出健壮的肌肉,稚嫩得推不动一个大人的小臂,更没有反抗的力气。 那样弱小,那样无力。 孙权本就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太爱说话。尤其是在他唯一的玩伴——姐姐离开之后。 没有人懂得他的沉默。 而奶奶,最痛恨他的沉默。仿佛他能够置身事外似的!尤其当她带着孙权去探监时,孙虎哭着说:“妈,我对不起你……” 母子俩相视而泣,溶于血液的感情终究战胜了埋怨。她恨儿子不懂事,恨他凶狠如野兽,可他终究是她的儿子,是她三十多年的亲人! 孙权站在一旁,木然地看着。从进来开始,他只轻轻喊了一声“爸”。 他不会撒娇,不会扑进父亲怀里哭泣。正因为如此,他显得格格不入,显得冷漠。 没有人记得他只是个孩子,更没有人记得,孩子理应拥有一个暂且宁静而充盈的童年。至少,那些曾经是孩子的大人,大多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被社会吸干了童真,便以为所有人都该和他们一样。尤其是他们的家人。 “你为什么不哭!” 那是探监结束后,奶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孙权或许天性里就带着几分冷血。见到父亲,他心中没有思念,反而涌动着一股可怕的怨恨。 为什么一定要来看他? 奶奶竭力想维持一个至少表面和睦的家——儿子含泪说“爸爸我想你”,父亲抱着儿子,向她忏悔。 无论如何,至少看上去要充满希望,不是吗? 可孙权却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那是你爸!你亲爸在坐牢!你怎么能像个木头一样!” 孙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吗? 没有人教过他该说什么。 他的沉默,在奶奶眼中成了最大的嘲讽。 看!你儿子养的野种,根本养不熟!他吃你的用你的,害你丢尽脸面,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置身事外! 气急败坏的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孩子的手本该胖嘟嘟的,可孙权比别的孩子缺了营养,细瘦很多。 孩子疼得抽气,却依旧不吭声。这种沉默比顶嘴更令她疯狂——她在这沉默里看见了孙女的背叛,听见了全村人指着她脊梁骨骂“教子无方”。 孙权挨了打。奶奶的指甲很硬,轻易就从他胳膊上掐掉一小块肉。细长的竹条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孙权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奶奶却彻底崩溃,丢下竹条,哭喊着让他别怪奶奶,她太痛苦了,没有人能懂她。 孙权仍旧一言不发。 他觉得大人很可怕。为什么一边恨他,一边又拥抱他,让他偶尔心软。 这样的反复,他经历得太多了。 亲生母亲的,父亲的,现在又是奶奶的。 渐渐地,孙权展现出一种近乎凉薄的麻木。他很快适应了,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唯一与麻木不同的,是他会想起……姐姐。 姐姐刚走的时候,孙权又怕又难过。没有姐姐的家,仿佛陷入了混沌,一片灰暗毫无光明可言。 房间空荡荡,分明看不见人影,却有各种声音钻进耳朵——时而只是昆虫爬动的窸窣声,时而是回荡在空气中的咒骂。 起初,他也会对奶奶说: “奶奶,屋里好黑……” 奶奶却说:“你一个男孩子怕什么黑!快睡觉!” 可他睡不着。 他也不再说什么了。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好想流泪,却流不出来。 也许他天生就不具备为情感疼痛而流泪的权力吧。 奶奶因接连打击病倒了,姑姑带她去医院检查。高血压,糖尿病,还有点心脏病。住院花了不少钱,几乎全是姑姑一个人承担。奶奶流着泪对姑姑说,别在医院花钱了,吵着要回家。 当然,她最后还是住了一个星期,拿的药很多,几乎每种都七八盒。当时躺在床上含着泪,握着姑姑的手说道:“还是养个女儿好啊…” 回家后,药盒摆满了她的桌子。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味。不出意外的话——不,准确地说,她余生都要与这些药为伴了。 老人病了,总觉得浑身疼,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却仍在夜晚跪地祷告。 听着奶奶的祈祷声,望着黑暗无光的房间,想起被接走的姐姐……孙权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醉醺醺地要打他;奶奶变成狰狞的怪物追他;姐姐越走越远,任他怎么喊也不回头。他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 姐,你不是说, 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你不在。 骗子…… 可怨恨刚升起,就被自卑扼杀。 奶奶咒骂着:“自从你来到这个家,就没发生过好事!你爸厂子没了,钱没了,现在人也进去了!你姐也被她外婆带走了!都是你……扫把星!讨债鬼!……” 之后她又崩溃大哭,向上帝忏悔。 孙权默默回到屋里,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 也许他生来就是该被抛弃的人。 姐姐没有错。 他自虐地生出一个想法:姐姐不要回来了,这样也就不用再看见他这个惹人烦的家伙。 另一边,阿广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家。离开时,她一直没哭,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可远远听见孙权那声“姐姐”,心里还是狠狠一痛。 外婆待她极好,好得让她觉得像在做梦。除了外婆偶尔会怨怼那不负责的父亲和奶奶,将她拉回现实之外……她感到很幸福。 外婆身体不太好,时常要去医院。但即便这样,她也尽力承担起抚养的责任,上下学都亲自接送。阿广很懂事,从不让外婆多操心。 她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孙权跟在她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分雪糕时他皱成一团的脸……她会有点担心,爸爸坐牢,奶奶又是那个状态,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但转念一想,奶奶不是最喜欢孙子吗?总不至于亏待他。而且孙权那么乖,大概不会像她一样惹奶奶烦吧。 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昭示着时间已过去三个月。 父亲出狱了。 阿广正在堆雪人,外婆走过来,问她愿不愿意接父亲的电话。 手很冻,冻久了就有些麻木,此刻却莫名发烫。阿广的手通红,尤其是在握住手机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熟悉而哽咽:“喂……是阿广吗?”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被迫塞回脑海。 对,她有一个父亲,一个她曾经深爱,如今也无法全然憎恨的父亲。 “阿广,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想你,奶奶也想你,你回来看看我们吧,好不好?” 电话那头,奶奶也凑过来哭着说:“囡囡,奶奶对不起你,不该冤枉你……你回来吧,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听到奶奶的道歉,阿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很想哭。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鼻子又酸又涩,哽咽着喊:“爸……奶奶……” 亲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总能死死把你缠住。当你明明已经无比痛恨这个家时,却又恍然发觉…… 天下之大,你竟无处可去。 只能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 最无奈的是,你竟然心甘情愿。 雪下得很大,外面已经响起了车声——父亲孙虎来了。外婆从衣柜里拿出围巾,她的手不太稳,给阿广系围巾时,微微发颤。 阿广又想哭了。外婆仔细叮嘱:“不开心了就回外婆家,只要我在,就会护着你。外婆的家,就是广广的家……” 父亲到了,热泪盈眶地看着女儿。女儿长得可爱,如今孩子愿意回来,他心中涌起一股属于父亲的欣慰。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亲她的脸蛋。对他而言,这是表达爱意的自然方式。可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更何况父亲刚出狱,胡子也没刮,硬茬刺痛了她娇嫩的脸颊。 阿广有点嫌弃,却被心底那份思念冲淡。 终于踏上了归途。阿广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退成乡间小屋,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前方开车的父亲,将来又会露出怎样凶残的面目…… 孙权听到门外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奶奶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呼时,正蹲在灶台后笨拙地生火。火星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却比手背跳得更快。 今天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从他和奶奶的谈话中,似乎提到了姐姐…… 难道……姐姐回来了?! 他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当看见父亲怀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时,他碧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脚步几乎要迈出去,那句呼喊就要冲口而出—— 姐姐! 可那声呼唤卡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奶奶正拉着阿广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语气里的怜爱和之前对他的责骂判若两人。父亲也笑着,那笑容是孙权很久没见过的轻松。他们围着她,形成一个紧密的、他无法融入的圆圈。 孙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手。一种冰冷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感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是这个家的污点,是扫把星,是多余的人。 虽然他曾在心里怨过姐姐骗他,甚至为此生出过恨意。可姐姐干净、漂亮、成绩好。那么那么好。好到孙权忘却了曾经的种种不愉快。 父亲对他好,只因他是儿子。奶奶对他好,也只因他是孙子。虽然孙权和阿广共同拥有一个父亲,但孙权觉得,姐姐理应不喜欢他——就像他刚到这个家时,姐姐气愤地一拳砸在他脸上那样。 她理应讨厌他。 可姐姐很善良,很好。她会给他零食,会护着他……那份好,不出于任何伦理的规训,纯粹而珍贵。 而他呢?他是奶奶口中的扫把星,同学嘴里的私生子、野种…… 他有什么资格像以前那样凑上去?他只会把晦气带给她。 于是,当阿广的目光终于越过大人,落在他身上,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探究与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时,孙权迅速垂下了眼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蹲回灶台前,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阿广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她大老远回来,这小子就给她看个后脑勺?亏她在外婆家偶尔还会想起他,担心他过得不好!真是白操心!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觉得孙权简直不识好歹。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僵持一直在持续。阿广试图跟孙权说话,问他学校的事,孙权要么用“嗯”、“哦”应付,要么干脆借故走开。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跟着她,也不再试图分享任何东西。 尽管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孙权也总是背对着她。搞得阿广晚上睡不着觉,想叫他陪自己说话都不行,真的是要把她憋坏了。 对于阿广来说,弟弟就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绝交。 可现在,他竟敢不理她!要说以前,阿广假期去外婆家住几天,回到家里孙权还会一副要哭的样子说:姐,你回来了…呜。 好像她一辈子都不会回来那样。 他还把自己的小零食都一数供奉。说都给姐姐什么…… 现在是怎么了? 阿广生气归生气,但她不傻。她很快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吃饭时,奶奶会把好菜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嘴里说着“好囡囡多吃点,看瘦的”,却很少主动给孙权夹。见他吃得稍慢,还要嘟囔几句。 孙权吃饭时稍微发出点声音,奶奶的眼神就会瞥过去,说他没个正形。 父亲的目光,也极少落在孙权身上…… 有一次,奶奶甚至当着阿广的面,对孙权说:“你姐回来了,你多学着点,别整天闷声不响的,看着就丧气。” 孙权没说话,只是端着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阿广心里那点因孙权态度而生的气恼,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取代。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孙权似乎……过得很不好。 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放学比孙权晚十分钟。每次孙权都会先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在她身后。 这天她到家,却发现孙权还没回来。 天色微暗,阿广在家里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心里嘀咕,这小子不至于还躲着她吧?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成了缩进壳里的乌龟? 孙权摸了摸脸上的泥巴,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间,心想拿了衣服就冲进浴室洗干净。刚带上门,一转身,却看见姐姐就在房间里。 他下意识用手挡住脸,想跑出去,却被姐姐一把拉住。 “站住!”阿广将他拽到面前,突然发觉弟弟瘦了许多,轻易就被她拉了过来…… 这疑惑伴随着她的目光,落在孙权沾满泥土和淤青的脸上。“你……怎么回事?” 孙权偏开头:“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阿广不信。 “不用你管。”孙权想挣脱。 “我是你姐!怎么不用我管!”阿广听了就来气!他怎么能把她当外人! 她一把抓住孙权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挣不开。他吃痛地闷哼一声。 阿广听到他吃痛的声音立刻松了手,脱下他单薄的棉袄,卷起袖子,看见手肘上还有好几道青紫的掐痕。 那青紫的掐痕在藕白的小手上多么刺目,阿广想都不用想是多么痛… 阿心疼极了。她自己长大了都舍不得怎么打他,外人凭什么欺负她弟弟!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奶奶掐的,但心里已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某个或某群外人。 “谁打的?”她问。 孙权抿着嘴,倔强地不肯说。但眼中的泪水却格外刺眼。 阿广更生气了——不是气弟弟。她也是孩子,明白他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屈辱,也许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揪出欺负他的人! 他们上的小学就在村里,同学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数来数去也就二三十人。 阿广拉起弟弟的手:“你不告诉我,我就带你一家一家问!” 孙权抬头看着姐姐,张了张嘴,想说“姐姐别去”。可姐姐的手那么温暖,被姐姐保护的感觉让他如此贪恋…… 他低下头,跟着姐姐走出了门。 好巧不巧。 门外传来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声音,隐约夹杂着“红毛怪”、“没妈要”、“坐牢犯的儿子”之类的词句。 阿广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自从家里破产,她也没少经历流言蜚语。说她家没钱了,说她爸害死人了…… 但她没想到,这些会落在孙权头上,而且是以如此欺凌的方式。 光是想到孙权脸上的伤和手臂的掐痕,她就怒火中烧。 “就是他们!?”阿广指着那几个孩子问。她认得他们,是四年级的,比孙权还大一岁! 孙权没说话,但攥紧了姐姐的手,身子缩到她身后。 姐姐松开了他,只留给他一个坚定的背影。 “喂!你们,是不是你们打了他?”阿广指着孙权,看向那群孩子,目光冷得像冰。 那几个孩子先是一愣,见是阿广,有点发怵。带头的胖小子嘴硬:“谁让他瞪我们!红毛怪,略略略——” 阿广甚至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冲了过去,目标明确,直接揪住那胖小子的衣领,另一只手就往他身上招呼。她比那胖小子高不少,加上气势骇人,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让你欺负我弟弟!让你嘴贱!死胖子!臭胖子!” 孙权惊呆了,看着姐姐为了他和人扭打在一起。那高大的背影,护着他的言语,让他心里堵得厉害,酸涩与莫名的委屈汹涌而上。 姐姐…… 那些人要反手,孙权红了眼睛。 不许打我姐姐!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一个人打!他也冲了上去,帮阿广挡住其他想上前帮忙的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 最终,在闻讯赶来的奶奶的尖叫声中结束。 奶奶把两个挂彩的孩子拎回家,少不了又是一顿骂。这次她主要骂阿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跟人打架像什么样子!还带着弟弟一起!真是越学越回去了!” 阿广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抓痕,哼了一声,绝不认错。 孙权站在一边,同样沉默,但这一次,他的背脊挺直了些。 姐弟俩依旧…这样固执。只是这次,他们不是敌人,而是相互依偎的盟友。 奶奶气得没办法,她心里觉得那些孩子说那些话没教养,但又生气为什么姐弟俩忍不住! 就非要逞英雄吗! 思量过后,奶奶罚他俩今晚不许吃饭。 夜里,饿着肚子的姐弟俩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月光清冷地洒落,冬天的寒风吹过指缝,但姐弟俩都无暇顾及这寒冷,心里都为一件事而发愁。 良久,孙权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回来?” 阿广正揉着饿扁的肚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我想回来就回来,要你管?还有,叫什么“你”?我是你姐!” 又是一阵沉默。孙权眼眶通红,微微别过头,不想让姐姐看见。 “……他们说的对。”孙权的声音更低,带着自弃,“我是扫把星。爸厂子没了,坐牢,你被带走……都是因为我。你…姐姐你不该回来的。” 阿广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弟弟低垂的脑袋,那头红发在夜色中显得黯淡。 她忽然想起外婆有时会叹息着说“那孩子也是可怜……” 她以前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心里泛起酸涩,她觉得弟弟不该是这样。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孙权的头发,把他揉得身子一晃——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像个不倒翁。 “瞎说什么!”她的语气依旧凶巴巴的,“那些破事跟你个小屁孩有什么关系?别人说什么你就信?我说你是我养的狗你信吗?别听他们的!你是我弟,不是什么扫把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孙权抬起头,碧绿的眼中闪烁着震惊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阿广扭回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小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地嘟囔:“再说了……这是我家,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谁欺负你……我就打回去。” 孙权呆呆地望着姐姐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他紧紧咬住下唇,鼻子酸得厉害。这一次,眼泪终于冲破了自我禁锢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烫得他脸颊生疼。 “呜啊啊啊……姐姐!”他几乎倒进姐姐怀里,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虽然嫌弃弟弟哭成这副模样,但心底终究是怜爱更多。 “别哭了……你看你,哭成这样,别人更觉得你好欺负……” “呜…嗯…我不哭了…呜,不哭了……姐姐我很坚强我不哭…呜…憋不住眼泪…姐对不起…呜…”他一边抹泪,一边却哭得更凶。他知道自己丢脸,也怕姐姐嫌他麻烦。可是……听到姐姐的声音,闻到姐姐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姐姐的存在,他就忍不住想哭。 “哎…没事……姐在,没事……哭吧……”阿广抱紧了弟弟,等他渐渐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时,才慢慢松开。 孙权哭得眼睛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珠。阿广用手指轻轻刮去,柔声问:“所以,仲谋,为什么躲着姐姐?”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直到听见姐姐又说:“告诉姐姐,不然姐姐会以为你讨厌我,不喜欢我……” 孙权猛地抬头:“没有!不是!仲谋不讨厌姐姐…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很差劲……” “好了!不许再说!”阿广听不得弟弟自我贬低,立即打断他,“什么差劲?我弟弟可是三年级最聪明的!而且……” 阿广已经五年级了,对异性审美有了一定的认知。这个年纪,甚至有人开始递纸条、说喜欢。更别提对相貌的评价。 她的小姐妹们偶尔也会谈论学校里哪个男孩最好看。 她们常说是孙权,只不过总会话锋一转——可惜,长得有点奇怪。 弟弟有一头招摇的红发,一双妖异的绿瞳。 他的五官尚带稚气,但那细腻光洁的皮肤,圆润清澈的碧眼,隐隐预示着他注定不凡。 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这是阿广对弟弟的评价。 “而且,我弟弟长得这么好看……一点也不差劲。”阿广揉了揉他的头发。孙权依恋地贴了贴她温暖的手心。 他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姐姐最好了!最喜欢姐姐了!” 他像只黏人的小猫,又钻进姐姐怀里。 月亮高悬天际,清辉洒落在他们身上。可对于这对姐弟而言,此刻却无比温暖。 “以后被欺负了,不许瞒着我知道吗?” “嗯!” “那……还跟不跟姐姐说话?还会不理我吗?”阿广想到刚回来时孙权那冷漠的样子,至今还有点牙痒痒。 “没有不理……”孙权下意识想反驳,因为他心里无比渴望和姐姐说话。 “嗯?” “再也不会了!”他立刻改口,带着点讨好地紧紧挨着姐姐。 “姐,以后再也不会了……” 姐弟俩说话间,奶奶在客厅呼喊:“快进来吃饭!”奶奶先下了台阶,姐弟俩拉着手回屋。 ……… 冬日 乡下的冬天多少是有点难熬的,尤其在南方,空气又湿又冷。在这个不算小的村庄里,有大片的平地,到了夏天就能看见海一般的稻浪。 姐弟俩要去村头的小学,要走个一公里路。早上六点多起床,天空中还蒙着白雾,外头的草地上打了霜。这种天气很冷但却是老辈人眼里的好时刻,因为打过霜的作物会更加可口。 “好冷啊…”阿广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外面的寒气让她连根手指头都不想伸出来。被子被她裹得紧紧的,活像一只过冬的小蚕蛹。 “姐,该起了。”孙权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小声叫她。 但天气太冷,她还是受不住外面的寒风,只能掖着被子,翻个身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孙权没再催促,转身出去打了盆热水,仔细调好温度。回来时,见姐姐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他便站在床边,一声声地唤:“姐。” “嗯……” “姐。” “嗯………” “姐。” 每次呼唤都得到回应,但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孙权抿了抿嘴,忽然凑到她耳边,提高了些音量:“七点半了!还有半小时上课!” 此刻实际不过六点一十。可想而知,当信以为真的阿广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发现真相后,是如何气鼓鼓地“教训”这个撒谎的弟弟,怎么把他刚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孙权眯着眼,也不反抗,只小声讨饶:“别揉了,姐……”阿广这才松手。 阿广刚醒的头发总是乱翘,尤其有一缕倔强地立在头顶,像根呆毛。她对着镜子努力梳理,那缕头发却怎么也不肯服帖。 孙权看见了,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帮它按下去。他注意到姐姐的头发长了许多,暑假时还是齐耳的妹妹头,如今已过了肩,披散在后背上,像一匹棕缎子。 “姐,要我帮你扎头发吗?”孙权站在姐姐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在看他,莫名感觉心痒痒的。 “不要!”阿广想到之前孙权的给她梳头,那叫一个痛。可能头发不是他的,压根就没注意力度吧,或者别人怎么梳都会十分敏感。她反正就是被痛到,再也不敢让孙权碰她头发了。 阿广本态度坚决,但从镜子里看见弟弟可怜巴巴的眼睛,他恳求地说:“相信我,姐…”就差拖着长长的尾音说求求你了。 “…好吧。”真是受不了这个撒娇怪。 孙权拿着木梳,将她的发丝捻在手心从上到下慢慢梳下,动作很轻,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阿广会不自觉地缩缩脖子。 “痛吗?”他立刻停下。 “不痛,继续。” 孙权仔细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准备扎麻花辫,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喜欢这种稍微复杂的发型了。以前奶奶会给她扎,但显然现在的奶奶觉得孩子长大了很多事情是可以自己完成的。 可惜上学的孩子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发型,除了在学校里会有女孩互相帮忙扎头发。 孙权的指头插进她的发缝,温柔抚下,牵起一股缠上另一股。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编好的辫子歪歪扭扭,阿广对着镜子笑了:“丑死了!” “啊…”孙权有点沮丧,他果然还是没有经验。他其实尝试过,但自己是短头发,顶多拇指圈起一小缕红发扎起来,别说编发了。 孙权背过身去,看起来很是受伤。 这一下让阿广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重话,赶紧回身抱住弟弟。年幼的孩子不懂这个动作多么暧昧,只明白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她不愿意看见他难过。 “哎呀骗你的,特别好看,今天我就要跟她们炫耀你给我扎的头发~” “真的么?” “真的!” 孙权压了压翘起的嘴角,他觉得这种被姐姐哄着的感觉很好。 他低下眉眼,语气带些颓丧:“但是我怕给姐姐丢脸,扎的这么丑…” “丢什么脸,不丢脸!”阿广晃了晃他的手,绕到他面前,将他的脸捧起来。他嘟着嘴巴,怎么看都很伤心。 “所以还是丑…”她没有否认丑,孙权这下真的有点难过,悲伤都真切了几分。 “没事,可以练!可以练!下次说不定就更好了!” 下一次…孙权嗯了一声。 外头奶奶喊他们吃早餐,姐弟俩拉着手就出了房门。 吃完饭,姐弟俩就要去上学了。 外头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枯草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冷得刺骨。阿广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孙权默默走到她前面一点,试图帮她挡掉些风。他的棉袄袖子有点短,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红,脖子以上都透着红,不是害羞也不是燥热,只是皮肤薄,血管被冻痛了。 笨吧…阿广忍不住吐槽,自己脖子上至少还有条围巾呢,这小子以为自己起得早就抗冻了? 阿广快走两步,和他并排,把自己那条毛线围巾扯下一大半,不由分说地往孙权脖子上一绕,把他大半张脸也包了起来,只留下一双微微睁大的绿眼睛。 就这样,姐弟俩被一条围巾稳稳妥妥地系在一起。 “别动…凑合点,总比冻着强。你靠过来点,姐的手暖和。”阿广瓮声瓮气地说,手指笨拙地帮他把围巾的角掖好。孙权的手被她握手里,塞进兜里。 姐弟俩靠在一起,阿广长得比他高的多,所以那围巾其实有些勒脖子,但是孙权只觉得幸福。 围巾上还带着姐姐的体温和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孙权感觉脖子和脸颊一下子暖了,那股暖意好像顺着血管流到了心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柔软的毛线里又埋了埋。 姐姐真好… 路上偶尔能碰到同样去上学的孩子,看到他们姐弟俩共用一条围巾,有调皮的会起哄:“哟,穿一条裤子还围一条围巾啊!” 在这里,大人们告诉小孩,跟你们玩得好的,都叫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姐弟俩除了上课就是形影不离,这难道不正是互相是玩的最好的朋友么?所以常常被这些坏小孩拿来说笑。 阿广觉得这群幼稚毛孩子特别讨人厌,立刻瞪过去,凶巴巴地回嘴,又挥了挥手里的拳头:“要你管!我乐意!再看我打你啊!” 那些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再欺负阿广,因为在他们眼里,她不仅是高年级,代表着“小大人”,而且她的战斗力…暴怒状态几个男生都按不住。经常被一些喜欢取外号的坏男生喊“暴力怪女”,又因为现在比旁的小孩黑一些,还会被叫黑妹。 他们调侃一句后也不敢再多说。 孙权听到姐姐护短的话,微微低下头,被围巾遮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公里的路说长不长,如果是初三时候的阿广她会用四分钟跑完一千米来计量。但现在的阿广只有11岁,走一千米得用半小时计量,因为孩子步子短,身旁还有弟弟,两个人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这样的日子把路程总是拉得很长很长…好像走不完这条路,弟弟也一直会在她的身边。 阿广在学校里有几个玩得好的女性同学,平日里就一起唠嗑,分享零食什么的。最近她们迷上了踢房子。 踢房子顾名思义,用脚踢出一个房子。用教室里的粉笔画出光明格,单脚跳,将小石子踢进区域得到“金钱”,获得金钱就可以买房子。 阿广玩这个很在行,总是能控制脚力将石子踢到最佳位置。因为实力强悍,而且经常礼让女孩子,时常引得女孩们喜笑颜开。这份高情商也让她在班里成了大红人。 每每下课,阿广就要被姐妹们拉出去玩踢房子。 今天阿广又顶着个奇怪的马尾辫,她们问了几句,听到是弟弟扎的,个个羡慕。 她们大多家里都有弟弟,但弟弟普遍都比较皮。或者说比较颠。家里人又溺爱,所以都有点无法无天。别说帮姐姐扎头发了,不扯头发喊她们陪他玩都不错了。 听她们的吐槽,阿广忍不住回想他们两个人的初遇。 那真的是糟糕,后面更是经常扭打在一起,恨不得咬死对方似的。当时确实很气愤很讨厌他,但现在阿广甚至都有些无法理解当初为什么会那样恨他。 越长大,阿广就越能够换位思考。尤其是理解对小孩,因为自己也是孩子,经历过他们那个年纪发生的事情。能懂写作业的痛苦,尽管那只是简单的加法,可小孩子就是这样啊,你觉得简单可孩子还在学,他们哪懂?又不是小孩身大人魂。所以孙权有时候问她题目,哪怕她觉得简单得过分,她也不会说弟弟笨。 也许是天生有强大的共情力,当她不再痛恨夺走“宠爱”的弟弟时,也能稍微明白弟弟当时境遇的难堪。想想同龄人和一些长辈的闲言碎语,说弟弟是野种私生子,言语多有嫌弃嘲讽的意味,听到这些她心里就燃起火气。弟弟就是她的弟弟,并不是什么其他的。 越这样,她就越把弟弟当自己人看。因为他们的痛苦大多时候是一样的。都是被一个窒息的家赋予的。 也许不仅是血溶于水的所谓血缘,而是一种同甘共苦的特殊牵绊让两个人密不可分。我苦你痛,这无可避免。 所以,她不讨厌弟弟,甚至爱他超过父亲。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出晴,阳光暖暖的。好天气就是要一起在课间玩耍。 “哎,那是你弟弟吗?怎么坐那看书呀?”姐妹团里的小欢指着不远处的红发男孩,问阿广。 也许是太久没打理了,刘海长长了不少遮住了眼皮,只露出个眸子来。男孩的五官尚且稚嫩,看不出什么攻击性。可他的眼珠子深潭似的,小欢看久了就总觉得后背发凉。 阿广顺着她的指向,看见了孙权。她刚看他,孙权就微微翘起了嘴角。做了一个口型:“姐姐。” “嘶…你弟弟好奇怪啊,一个人坐在那,他没有朋友吗?”小欢对此感到疑惑。 小孩并不能懂孙权的处境,只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就是一件怪事。毕竟是在上厕所都要同行结伴的年纪。 “他喜欢这样啦…仲谋!你快过来!”阿广对孙权打了打招呼。孙权立刻合上书小跑过来。 阿广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绿色的。她很喜欢这种糖,因为糖纸特别好看,她总会收集起来。 孙权接过糖果,心里很开心。他喜欢吃甜的,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如果人过的苦的话就会喜欢吃甜吧。但此时的孩子们哪会思考这些,好吃所以就吃就爱吃罢了。 见弟弟接了糖果,阿广拍拍他的头让他回去做自己的事。孙权念着好,但歪头看姐姐转身就跟小姐妹一起玩踢房子,心里感到非常不爽。 虽然早就知道她身边有许多这样或那样的朋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看她们不顺眼。 怎么看都不顺眼,颇有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所以看着她们,孙权总是冷冰冰地盯着她们,每次有“过火”的动作,比如抱了姐姐,或者牵手。他就觉得姐姐下一秒就要被这群坏人抢走。 孙权见姐姐已经玩的不亦乐乎,早已经将他这个弟弟抛之脑后,心里的不满和难过甚至是怨恨都油然而生。 他坐回树下,看着那几个笑着的姐姐的朋友,默默将她们划进了“敌人”的部分。 姐姐没有邀请他加入更让他心里莫名窝火,虽说自己对踢房子不感兴趣,但就是想让姐姐喊他一起玩。 “你弟弟是不是在看你呀?感觉他好黏你哦。”几个女孩单纯发问,倒让阿广有点不好意思。 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家弟弟一直在看自己,也许就是想玩这个游戏。但不让弟弟加入也是有原因的。 小学里最忌讳的就是,男孩混女孩堆里,女孩混男孩堆里。对于有性别意识的小孩们来说,同类相吸异类反而有些排斥。 女孩就该和女孩玩,男孩就该和男孩玩。要是混一起了,就会被其他孩子用异样眼光看待。显然阿广不想让弟弟本就尴尬的处境更加难堪。 她希望弟弟能够找到合群的男孩玩,至少是在学校里。要是一直黏着她,会被其他人看不起。可能就要被贴上一些奇怪的外号。 孙权其实也不是没有朋友,有一个叫阿蒙,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与孙权截然相反。虽然是朋友但两个人在玩游戏这块玩不到一起。孙权喜静,最爱看书。所以哪怕有朋友,也总是孤单影只。就像现在。 他最喜欢就是坐在教室外边种的柏树下看书或者观察这个世界,挑着有树荫的地方坐下。 孙权不知道姐姐怎么想的,自己其实没必要交朋友,他看的开一些。也许是知足者常乐的这种心态,他只求姐姐能在身边,其余人的目光亦或者对他投射的情感都无所谓。 然而现在,他显然没有被满足到。 姐没有理他。 上课铃一响,她们就一溜烟窜进教室,听姐姐说,她班主任是个很严厉的老头。所以应该不是躲着他。 孙权还是有点伤心。 阿广今天下午跟弟弟说放学不用等她,要留学校跟姐妹玩一会。他更伤心了。 平常都是两个人一起回家,形影不离的。 孙权又多了一种被姐姐“抛弃”、“冷淡”的幽怨。 阿蒙主动邀请他顺路回家,他婉拒了。 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想了很久。 为什么那些女生可以跟他一样挽着姐姐的胳膊,还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们凭什么?她们跟姐姐才认识多久?一年还是一年半?她们知道姐姐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姐姐最喜欢几分辣吗?知道姐姐睡觉喜欢蜷着身子吗?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是奶奶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在孙权的潜意识里,他是姐姐的弟弟,是和姐姐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的人。他们打过架,也一起挨过罚。他们拥有着同一个家庭,和同样的过去。他们过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比流通的血液紧密,如果非要说是什么。那就是… 宿命?他们的过去以及未来都会渗透对方的身影。 所以对于孙权来说,有些领域是不应该有外人介入的。 但姐姐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孙权缓缓意识到: 她的世界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他趴在课桌上,侧脸贴着桌面,红发软趴趴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幽暗的眼睛。 他越想就越想哭,更多的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姐姐这次怎么没有跟他一样,承受这样…莫名其妙的痛。 想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 但他决定,讨厌这些抢掉姐姐的女生。 阿广和姐妹们玩“踢房子”直到天色擦灰。冬天的白昼短,不过五点多,暮色就已降临。告别了小伙伴,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着白气往家跑。 心里还是有点惦记孙权。下午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家,表情就有点不对劲。她了解他,那副样子,八成又是在闹别扭。 果然,一回家就不见孙权人影。只听到奶奶说他一回家什么话也不说就溜进屋子里。说着就喊她叫弟弟吃饭。 阿广心里“咯噔”一下,换了鞋就往房间走。 推开房门,里面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孙权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侧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红色的发梢。 “仲谋?”阿广轻声叫他。 被子下的身影一动不动。 阿广走到床边,伸手想去扒拉他的被子:“怎么了呀?是不舒服吗?” 手刚碰到被子边缘,就被里面的人猛地挥开。力道不大,跟平日里的推推搡搡差不多。但抗拒的意味十足。 “别碰我。”孙权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阿广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火大。她忙了一天,又冷又累,回来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孙权你什么意思?给我起来!”她提高了音量,伸手去拽被子。 孙权在里面死死攥着被角,跟她较劲。阿广毕竟力气大,几下就把被子扯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孙权半张脸。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双碧绿的眼睛泛着红,眼角湿漉漉的,显然是哭过。 心里的火气瞬间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阿广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语气软了下来:“到底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孙权扭过头,不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人惹我。”他一脸其实”你也没在意我”的表情实在是… 阿广倒是知道了,自家弟弟就表面看起来好说话,乖得没脾气似的。但一闹别扭,真让人头疼又无奈。 她突然想到,要是是他的朋友,会有她这样惯着他的小脾气吗? “说话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阿广有点着急,伸手去扳他的肩膀,“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孙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为什么哭?” “……没哭。” “眼睛都肿了还说没哭?”阿广凑近了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打量他。半暗的碧眼里倒映着她一整张脸,深处的委屈溢出来了。 阿广了解弟弟,就像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样。怎么看,她的仲谋就是因为今天放学没有陪他闹脾气了。 “所以…是因为我放学没等你?” 孙权身体僵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阿广明白了。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原来是因为这个。因为她多跟小姐妹玩了会,没有陪他? “就为这个啊?”她戳了戳孙权的额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跟她们玩一会儿就回来。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没有小气!”孙权一听到这个,一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猛地转过头,碧眼里燃着两簇小火苗闪着泪光,声音也拔高了,“是姐姐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会在我身边的!可是你现在……你现在眼里只有她们!”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和不安终于爆发出来:“她们叫你你就去!她们比我还重要吗?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的!你以前…你以前只会看着我一个人的!” 阿广被他吼得愣住了。 孙权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些让他反应过来都觉得过激的话,迅速挪开脑袋,不看姐姐的脸。 耳朵有点发烫,他突然感觉有点羞耻,甚至有些惊恐。 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越想觉得自己越莫名其妙,隐隐觉得这些话不正常不应该宣之于口,更不应该对着她说。 阿广就看见他立刻钻进被子里,把自己捆起来似的。 “姐你不要问了…我没有哭没有生气…” 孙权这样说,阿广就扒拉被子,他还是挣扎,就跟螃蟹那样,四肢都在跟她说不要碰我了。 但碰了,孙权这个螃蟹也不会张开钳子。 阿广压住他,桎梏住他乱蹬的双腿。坐在他身上后,孙权的攻击力几乎为零。她轻易地制服了弟弟。虽然他已经要四年级了,但身高依旧不见长,也许是营养没有跟上的缘故。 太简单了,制服孙权,易如反掌。 但孙权用手挡着脸,完全不让她看他表情的样子,莫名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俯视他的时候。 “孙权,我没有说话不算数。”阿广扯开他一只手,他另一只手格外顽固,就是死死挡着脸。 “唉…你是傻瓜吗?她们是朋友,是玩伴。可你是我弟弟啊,是我唯一的弟弟。” 她听到了孙权吸鼻子的声音,声音放软了点。 “你看,”阿广继续耐心地说,一只手覆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红发,“我跟她们玩踢房子,但我把最好看的糖纸都留给你了。我跟她们一起回家,但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的房间在这里,你的床在这里,我的床也在这里。我们晚上还是要睡在一个屋里,明天早上我还要你帮我扎头发呢——虽然扎得还是有点丑。但是我们是姐弟啊,我们是一家人,有的是时间让你学习扎头发,我也有的是时间陪你学。没有什么理由,因为我们是姐弟…非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那就是,你对姐姐来说,特别重要。” 也许是东亚人骨子里的含蓄,阿广其实也说不出什么,我爱你,或者说,我喜欢你。这种话,羞耻而且让人格外慎重。 但总之,孙权对她来说,很重要。 孙权终于自愿松开了手,他的睫毛还一颤一颤的,眼睛里闪跃着弧光。 阿广再下了一剂猛药,认真地对弟弟说:“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仲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姐姐不会丢下你的。” 孙权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广以为他还在生气。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动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然后把脸埋进了阿广的腰间,手臂也环上了她的腰,抱得很紧。 “……真的吗?”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阿广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姐姐保证。” 作者:应该没人看吧嗯,每天放一点,存档。 春节 冬天烧的热水有限,奶奶在比较暖和的地方支了浴盆。也就是烧水的灶台旁边。 姐弟俩其实到了冬天就不是很爱洗澡,平日里晚上脱衣服都凉飕飕的,更何况洗澡脱个赤条条? 没有暖霸,没有浴霸,虽然南方人也不怎么用。只有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顶多装下两个小孩。 这天晚上,奶奶烧好了足够的水,催促着姐弟俩赶紧洗洗睡觉。阿广先帮奶奶擦了擦背,等奶奶换上干净衣服出去后,两个人又一起盛满了水。 这时,房间里就剩下她和孙权,以及那盆蒸腾着白气的热水。 因为水烫,两个人一直在试探水温。一下孙权伸手被烫后,阿广伸手又被烫。两个人就玩游戏,谁先伸手摸到水不热就赢!赢的人让对方给他擦背! 孩子玩性大,压根没让着对方。阿广抓紧一个机会!伸手一摸感觉水温能够忍受,挽起裤腿,将脚探进去表示水温非常合适。 所以她赢了! 孙权有点气馁,因为他怎么摸都很烫。 但胜者为王,败者只能帮着擦背了。 阿广利索地脱掉棉袄和毛衣,最后剩下秋衣秋裤,空气还是冰冰的,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扭头看孙权,他还磨磨蹭蹭地站在盆边,手指揪着衣角,耳朵尖红红的。 “喂,你快点呀!”阿广以为他是怕冷,伸手就去帮他脱毛衣。孙权微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抬起手臂,让姐姐把毛衣从他头上拽了下来。 很快,两人都脱得光溜溜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身形,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两个娃崽子,都没怎么发育。 阿广先迈腿跨进盆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朝孙权伸出手:“快进来。” 孙权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扶着盆沿,小心翼翼地踏进水里。水温果然对于他还是有点烫,刚进去,他白洁的小腿瞬间染成了绯红色。 但他没做声,慢慢坐了进去。 盆虽然大,但容纳两个半大孩子还是显得有些拥挤,他们不得不膝盖抵着膝盖,面对面坐下。 水波荡漾,阿广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弟弟的身体上。他真的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地显现出来,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因为热水的熏蒸,整个人都透着熟红,她意识到可能对于弟弟这个水温还是高了。孙权肩膀单薄,手臂细伶伶的,看上去就是皮包骨,想必皮也薄,热水一下就要给他烫熟了。 “烫吗?” “还好,现在好多了…” “真的?” “真的!姐你看你自己,身上好红。” 阿广看自己,果然也跟蒸熟了似的,红通通的。 又看看弟弟,目光继续向下,落在了他的腿间。那里光秃秃的,像个小面团,安静地蛰伏着,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稚拙,实在是无害。阿广自然心里不会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就像看到小猫小狗一样自然。 也不会联想到这个东西是多么敏感不可触碰的地方,因为弟弟的那里,跟他本人一样没有攻击性。 虽然她这个年纪,班上的男孩女孩都知道避嫌,就是坚决不碰那些敏感地带。男孩的下体,女孩的胸部和裤裆。 但她说实话,没把弟弟当男孩子看,仲谋就是仲谋,不属于哪一个性别。所以现在还能绕有趣味地多看一眼。 以至于很多年后,她看见弟弟身下那个狰狞的家伙,感到格外割裂。 被姐姐看那,孙权羞红了脸。 好歹三年级了,知道那里不能让人看。虽然姐姐不是外人,但被看光光的感觉真的是…让他莫名脸热。 见弟弟害羞,觉得更好笑了。那小块肉有啥好介意的,而且她是姐姐,看一眼怎么了。 但转念一想,不能说。说出来弟弟恼她怎么办? 阿广想着,就搂起一把水,扑到孙权身上。两个孩子就挤在一起互相泼水,孙权手脚还挺灵活,直接把她制服了,水就一个劲往阿广身上扑。 “别别别…饶了我吧!”罕见的,这次弟弟竟然赢了。 孙权突然觉得,姐姐好像也不算那么战无不胜。 但刚这样一想,就被姐姐抓住了手腕,她一个身子就要压过来,正在跟他拼力气呢。 显而易见,孙权败了。 阿广捏他的手腕,都感觉被骨头咯得慌。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用脚趾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仲谋,你看你瘦的,家里那只最凶的老母鸡扑上来,估计都能单杀你。” 孙权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嘴唇微微抿紧了。 他不喜欢姐姐这样说。不是因为单纯的自尊心,…其实他内心深处并不想永远以这样弱小、需要被保护的形象留在姐姐心里。他渴望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姐姐,而不是被她调侃“连老母鸡都打不过”。 他闷闷地没接话,拿起放在旁边的毛巾,浸湿了热水,小声说:“姐,转过去,我帮你擦背。” 阿广从善如流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嘴里还在笑:“怎么,还说不得了?得多吃点饭啊弟弟。”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用毛巾擦拭着阿广的后背。热水让皮肤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姐姐的骨架比他大一些,但同样不算胖,甚至也很单薄。他的手指偶尔划过她的脊椎骨节,能感觉到明显的凸起。 看着姐姐后颈和背部与自己的手完全不是一个色,姐姐明显深几个度。 孙权忽然忍不住开口:“姐,你好黑啊。” 话音刚落,阿广猛地转过身,带起一片水花。她佯装恼怒,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孙权裸露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不许跟女孩子说你长得黑!很不礼貌!懂不懂!” 肩膀有点火辣辣的,但孙权没躲,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看着姐姐,点了点头:“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起夏天的时候,家里的稻要去收,姐姐,奶奶带着他,一起去割稻。太阳很大,很晒。他经常吃不消,没有做多久就要坐在阴处休息。但姐姐身子没有比他高多少,就要戴着帽子在田间帮忙劳作。 “但姐姐是不是太累了?奶奶说,人太累了,气色就不好,看起来会又黄又黑。” 阿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我不累!我就是出太阳的时候总跑出去玩……踢房子、跳皮筋,很开心,晒黑的。” 她重新转回身,背对着孙权,笑着说:“黑点怎么了,健康。” 孙权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姐姐肩胛骨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追问:“但姐姐……是不是还是介意自己黑?” 阿广没有立刻回答。 浴室里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以及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声细微噼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灯泡的光晕,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许久,阿广才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快擦,水要凉了。” 孙权不再说话了。他看着姐姐纤细而紧绷的后背,那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 他知道了,姐姐是介意的。就像他介意自己瘦弱一样。但他们都有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小小的在意和倔强。 想到这个,他就越发卖力地给姐姐擦背。然后被她骂:“你要搓烂我的背吗?!” 孙权一下更内疚了,洗完澡后殷勤地给姐姐擦头发,擦完头发,把姐姐裹成一个粽子,生怕冷到她。又捧着她的脚按摩。 问就是学着电视机里那个孩子给妈妈洗脚的广告。 冬天里这样的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窗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庄灯火通明。连孩子们都破例晚睡,守岁等待漆黑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亮。除夕这天,阿广家忙碌非常——贴春联、布置倒福,都是奶奶、阿广和孙权三人操办。 父亲孙虎说是有事外出,其实是在外打麻将。奶奶气得在门口骂了几句,又不敢说太重。老人终究迷信,觉得大过年该说吉利话,图个开年红火。 可三个人,要擦墙砖、准备招待客人的零食、做一整桌年夜饭……实在有些吃力。一老两小,老弱都占全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却迷上了麻将。 像奶奶这样连扑克都不爱玩的人,怎么可能高兴儿子在外赌钱? 说到底,这个除夕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少欢欣。但姐弟俩相依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腾空而起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 那么美,又那么充满希望。 阿广轻声说:“真美啊……可惜只有过年才能看到。” 孙权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姐姐随时都能看到这么美的烟花。 节日的喜庆感染了姐弟俩,他们不禁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 就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孙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 奶奶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尤其是听说他打麻将输了几千块后,更是气得直跺脚:“你个败家子!大过年的去赌什么钱!家里还不够乱吗?还有两个娃要养!家里就你一个男人,能不能懂点事!多大的人了,醉成这样……” 孙虎虽醉,却听得懂话。知道老母在骂他没用,火气也窜了上来:“几千块也是我赚的!我赚的钱花点怎么了!” 两人越吵越凶,孙虎甚至要对老人动手。姐弟俩慌忙跑下楼劝架。 阿广去拉奶奶,孙权则扯着父亲的衣角哭求:“爸,别吵了——” 可醉醺醺又被激怒的男人,哪里还有理智?尤其是对待随手就能拎起来、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 他一脚踹在儿子身上,这一脚毫无保留,把孙权踢出近一米远。 阿广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弟弟的名字。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过来劝解。 对孙虎:“哎呀虎子你糊涂啊,大过年的吵什么架!看你娘带着两个孩子忙里忙外,多不容易……” 对奶奶:“你儿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养你们三个。压力大,出去消遣也正常……” 几位女性长辈把孙权抱到一旁检查伤势,阿广紧跟过去,听见弟弟压抑的抽泣,心像被揪紧。回头望去,父亲被众人围在中间。 过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远离了这个家。 孙权的肚子青紫了一片。衣服掀开,薄薄的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脂肪,大人们心疼地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她们都是做母亲的人,懂得孩子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受苦,她们感同身受。虽然这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母性让她们把这个男孩看成了自己孩子的“可能”。 “这孩子没吃什么肉吗?怎么瘦成这样……” 孙权其实不挑食,只是吃得不多。姐弟俩的营养都没跟上,弟弟尤其严重。 她们看阿广也比同龄女孩瘦小,纷纷感叹“可怜”。 阿广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可怜。大人们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以她总觉得大家都苦,这样看来自己家也没那么苦。 这样的想法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可听到长辈说“可怜”,她还是想哭。看到弟弟瘦弱的样子想哭,看到家里鸡飞狗跳想哭。 孙权握着她的手,摇头说:“姐,我没事……你别哭。” 阿广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挤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还好。 孙权知道她在强撑,她也明白他懂得一切。 可他们还太弱小,没有反抗的力量。 “好想长大,长大到无人可欺。”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轰然炸开。 阿广觉得大人很奇怪,明明昨天奶奶和父亲吵成那样,过年这天他们又做起了相亲相爱的家人。奶奶笑着递给她和孙权红包,握手祝福。奶奶和爸爸相互微笑,“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长大后的她才明白过来。 什么相亲相爱,不过是维持着那层单薄得可怜的亲缘关系。这个家庭早就满目疮痍,不过是大厦将倾。 可惜,她不过11岁,还没有想明白。 大年初一,正是迎新年,开门大吉的好时候。外婆却在下午,突然闯进家,要把阿广接走。 外婆听到除夕夜一家子人还打起来,孩子受伤的事,把老人气得身子发抖。先是将孙虎狠狠数落了一顿,字字句句都戳在他作为父亲和儿子的失职上。孙虎在岳母面前矮了半截,加上昨夜的事确实理亏,只能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奶奶想帮儿子说几句话,也被外婆一句“您要是真为孩子好,就不该让他这么胡来!”给堵了回去。 外婆的态度很坚决:这个寒假,阿广必须跟她走。 可惜阿广明白自己现在再怎么逃也离不开这个家,这种感觉太窒息了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离不开的。 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牵绊——弟弟。 她想到昨晚孙权被踹倒时苍白的脸,想到他肚子上的淤青,想到无数个黑夜里两人互相依偎的温暖。 外婆那里是避风港,可如果她走了,孙权呢?他一个人留在这个窒息的家里,该怎么办? 她太仁慈,仁慈到孙权在未来恨过她。不过也是后话了。 这时候的阿广拉住外婆的手说,她要留下来。 她的理由是,爸爸是喝了酒才这样,他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会了。 虽然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还有就是,就要开学了,来来回回也麻烦… 外婆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孙女乖巧得可怜,心里悲伤女儿早逝。最后还是妥协。 她对孙虎没有留脸面,再三呵斥他没有父亲的样子。如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真的就接走孩子再也不回来。 外婆临走前,又偷偷塞给阿广一些钱,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受委屈了一定要打电话。 送走外婆,家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孙虎因为被岳母当面训斥,脸上挂不住,闷头进了屋。他闷气进了屋,奶奶便要忙着接待客人。 但无论如何,阿广留下来了。 孙权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直到回到他们的房间,关上门,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喊:“姐……姐……” 阿广转过身,戳了戳他的额头,故作凶狠:“现在满意了吧?为了你,我连外婆那儿都没去。” 孙权用力点头,但又摇头。说姐你还是去外婆家吧。 阿广有点气又有点感动,气是他怎么不懂自己良苦用心,但感动是反应过来,才发觉弟弟是太懂事,明白她的强撑。 “…没办法嘛,我们两个就是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啊。” 他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靠在阿广的肩膀上。 “可是…姐,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没有。” “有。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每天上学起床累,写作业累,应付奶奶累,看见爸爸更累。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喘不过气了,在家里吵架的时候。明明你很累,但是又转头要安慰我说,“我们不听这些”。但你明明很难过,有时候就觉得,你像我们夏天看的萤火虫,感觉你肚子里的能量把你压得死死的,而且马上就要熄灭了。” “你知道什么……你还小,不用管这些。” “…姐你又这样说……姐,你看,你哭了。”孙权踮起脚,手指擦拭而过她的眼角。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阿广这次靠在了弟弟单薄却坚定的肩膀上,泣不成声:“…弟弟,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呢…?像大人那样,可以赚钱…可以买房子…可以让我有一个家,就我们两个人住…不用听他们吵架,不用看爸爸打人、发酒疯…” 她哭得有些说不下去,眼泪完全糊湿了孙权的红发。 最后,她突然笑了出来:“…仲谋,快点快点长大吧。” 让她能够暂时放下负担,毫无压力地依靠一下。 那是阿广第一次,交付后背。 孙权也永远不会忘记,姐姐说的这句话。 他抬起手,一下下拍着阿广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指尖下,是姐姐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那真真像两只欲飞的蝶翼,本该展翅高飞,却因生活的重压而疲惫不堪。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湿漉漉的呼吸。 姐,我会的。我会长大的。 他心里这样对姐姐说。 快点、快点长大吧,长大到能够保护姐姐,成为一个她所期待的大人。 他对自己说。 一种酸痛,迷茫但又坚定的使命感让心脏隐隐躁动。 几乎渴切,发狂的一个愿望在心头乱窜: 渴望力量,渴望时间能够加速流淌,渴望自己孱弱的骨骼能迅速拔节、变得强韧,渴望单薄的胸膛能变得宽阔。足以将姐姐完全拥入怀中,隔绝所有伤害。 尽管那样,他会痛苦,会扭曲,会疯。 孙权,我好痛啊。 孙虎似乎真的改了,变回那个发愤图强的男人。也许是觉得男人至死是少年吧,在一个下午听说哪个地方正在发展,岗位多,他二话不说就收拾完行李,背井离乡。 家里只留下他一张几乎全身家当的银行卡。 那个年代,智能手机也是奢侈品,找一个人除了报警实在没什么办法。 他在外没任何讯息两个月,奶奶甚至觉得他死了或者真的狠了心丢下一双儿女和家中老母,想到这些可能,她抱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邮局的一个汇款单寄回了乡下。父亲孙虎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那边说,自己很好。让奶奶照顾好两个孩子,他在外面赚钱,大城市机会多,工资够用,不用担心他。他过年就会回来。 汇款单里金额不小,远比他在家乡做零工多得多。 他没有撇下家人,似乎也真的不再颓废,甚至真的努力工作。 尽管在很多年后,看见彻底残暴的父亲,阿广都做不到全然恨他。 只觉得,很可悲。 奶奶收到钱,心情复杂,抹着泪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告诉他们两个。 你们的父亲很爱你们,他压力很大,你们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在那几天后,奶奶决定在镇上租房子,带两个孩子去镇里上学。 小镇的夏天,比村里要喧嚣几分。蝉鸣混着街坊的谈笑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租住的屋子有些老旧,因为孩子长大后开销日益增加,预算实在有限,所以屋子质量不高。墙壁斑驳,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好在位置便利,离阿广要升学的初中很近。而且有一个小院子,与隔壁的邻居共用。院子里还有棵据说已经几百岁的海棠树,阿广总会打趣他,说树都比他腰粗好几倍。可见弟弟有多瘦。 海棠花很漂亮,可惜他们一家住进来的时候,花期已经过了,但硕果缀枝,一颗挤着一颗,很是热闹。再晚些入了深秋就可以摘下来吃,姐弟俩时不时望着窗外等待果熟的那刻。 租的房子,二室一厅,屋子比老家的小许多,那张旧木床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姐弟俩依旧睡在一起,似乎已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习惯。夏天的夜晚闷热,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燥热的空气。 阿广常常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孙权睡眠浅,被她吵醒也不恼,会摸出放在枕头下的蒲扇,侧过身,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扇出的风带着男孩身上干净的气息,驱散了些许燥热。 弟弟在镇上的一个小学上学,初中和小学在一个街,几乎是背靠着。徒步走五分钟直达校门口,十分钟弟弟就可以站在阿广的教室外面等姐姐二十分钟下课。 上了初中,阿广到了新环境时常很忙,因为长得好看成绩出众脾气好,在学校很轻易就成了大红人。 就像现在。 下课铃一响,阿广看了看门口的红发男孩,他已经五年级了,身子还是没有怎么长。反而是阿广,跟柳条抽枝一样,一下就高了弟弟两个头。出去玩,外人怎么看都是姐弟俩。 阿广知道他等二十分钟,站着又辛苦了,赶紧拖出书包准备跟弟弟一起回家。但刚起身,就有个叫住她,“广同学,你今天有事吗,我想找你教教我这道题吗…实在没有听懂…”同班同学的目光赤诚,求知若渴。 阿广属于有人求着帮忙,就很难拒绝。尤其是刚开学没有多久,社交实在重要,也不好推脱。 她面带微笑,又放回书包,坐在座位上给那位男同学讲题。奈何这个男同学实在没有悟性,讲了五分钟都没有弄清楚,还要问能不能再讲一遍。 夏天气温高,小镇高中里只有四个角落的吊扇,说实话并不怎么管用,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吹起来吱呀吱呀作响,吵得阿广都心烦。 终于男同学抱着书,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脸上因为闷热以及些许窘迫而泛红。阿广笑了笑,表示小问题。心里却惦记着外头等着她的弟弟。人一走,她立刻抽出抽屉里的书包,抓着就往外跑。 “仲谋!等了很久吧!”孙权果然还等在那里,背靠着墙壁,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他那头红发在烈日下像是要燃烧起来,白皙的后颈被晒得通红,细软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在接触到姐姐的目光时,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了抿唇,眉眼压了压,似乎并不开心。 他低声唤道:“姐。”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在说:怎么这么久。 阿广心里一软,夹杂着些许歉意,上前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弟弟的手心有些汗湿,但指尖微凉。 “天好热,让你等久了。走,姐请你吃雪糕去!” 听到“雪糕”两个字,孙权的眼睛明显又亮了几分,但他还是先注意到了姐姐额头的汗,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踮起脚给姐姐擦汗。虽然阿广已经比他高出两个头了,但这个动作他做起来依旧无比自然。毕竟好几年的习惯了。 阿广配合地微微弯腰,方便弟弟为她擦汗。他的动作很轻柔,认真的目光扫过泌着汗的部位,额头,鼻子,脸颊还有脖子。每一个地方都被他照顾到。 有几个同班同学侧目看了过来,许是两个人的互动过于亲密,而且男孩还留着一头红发,实在招摇,让人难以不注意到。 阿广被人看着却钝感力十足,心里只有弟弟很乖让她不操心的欣慰,那点被学校拷打的烦躁被弟弟抚平。她很是豪气地搂着弟弟的肩,“走走走,我们快点去,我刚听见我们班好几个人要一起去买雪糕呢!再晚点我们就抢不到啦!” 姐弟俩手拉着手跑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果然那里围着一群人,阿广生怕没了,松开弟弟的手就挤了进去。跟人抢食实在是折磨事,生怕因为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把人得罪了。虽然过程有点艰辛,但好歹是让她抽出了两根绿色心情。 阿广付了钱,姐弟俩就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站在屋檐下就开始享用。 绿色心情甜且解渴,在舌尖驱散了不少炎热。孙权吃雪糕总是小口小口,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中姐姐。阿广吃的快些,又咬又舔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根雪糕吃完了。中间孙权还要提醒她慢些吃,要不然容易头痛。 阿广只是含糊应一声,该吃的不会少也不会慢。一根雪糕很快下了肚,腹部都凉凉的。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下意识看向了弟弟。孙权手里那根才吃了一半,嘴角还沾着点点绿色冰碴,嘴唇还被冰得微微发红。他注意到了阿广的目光,歪了歪头,没有犹豫,把自己的雪糕递了过去,“姐,你还想吃么?” 阿广笑了一下,反手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觉得我馋你那沾口水的雪糕吗?” “…哦。”孙权低下头,语调都变沉了几分。 然后他就听到姐姐叫他抬起头,孙权刚抬起头,阿广就伸手用指腹轻轻揩掉他唇角的冰碴,“看你,笨笨的,吃得到处都是。”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碰即离,孙权莫名觉得脸热,耳根悄然爬上一抹绯红。这种感觉在体内发燥般乱撞,很是灼热。他低下头,掩下情绪,默默加快了吃雪糕的速度。 雪糕吃完,暑气消了大半,两个人往租住的房子走去。柏油路连接着地平线,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仲谋,在新学校怎么样?”阿广突然想到孙权从乡下小学辗转来到镇上,看见的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邻居应该都是新面孔。他还是个性子内敛的,怕是开学一个星期了,现在还没个认识的。 “还好。” “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那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没有。” “那呆得习惯吗?” 孙权想了想,自己在学校上课,教室很陌生,走出门也不会看见姐姐,也不能找姐姐说话。那里除了书本是熟悉的,剩下都那样陌生。让人无所适从。 他顿了顿脚步,停下来对阿广说:“…不习惯。” “姐,我想去你的学校。”孙权一脸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但是你才五年级哦。我们学校只有初一,初二,初三的学生。”阿广掰着指头数了数,“你得过两年才能来我们学校哎。” “……哦。”孙权耸拉着脸踢了踢路上的石子,阿广笑着搂过他的肩,说:“没事啦,姐姐这不天天跟你见面。放学我们不就一起回家嘛!” 孙权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阿广对弟弟的情绪很敏感,用手扯了扯他的脸,弟弟的脸很软,嘴角也是,轻轻向上带,就笑开来了。 “别总板着脸,容易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看,笑起来多好看,大家都会喜欢你,愿意和你交朋友。” 孙权垂眸沉默片刻,最终“嗯”了一声,抬头问:“那姐姐……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新环境总要适应新的人,一开始不知该怎么相处。不过村里好几个同学也在这儿,还有同班的!新认识的同学也挺好,不乱发脾气不说小话……这里不错,就是有时候……” 阿广碾着地上的石子,略带别扭地说:“有时候挺希望你也在我们学校。有些话和别人聊不来,好累。” “想你”——这句话,阿广其实不太擅长对任何人说,包括弟弟。 孙权停下了步子,牵住了她的手。 姐弟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移到其他话题牵着手回家。 “姐,初一的数学学什么啊?” “唔,现在学的无理数有理数什么的,太简单了,我自学都学到不等式了。” “喔。姐,你好厉害。” “仲谋,你也要好好学习哦。” “嗯!我不会给姐姐丢脸的!” “丢脸,丢什么脸。学不好姐也不觉得丢脸,只不过好好学习我们长大就能有一个好工作,有一个好工作就能赚很多钱,赚很多钱我们就可以………” 姐弟俩拉着手,畅想着美好未来,夕阳像燃烧的金币,落在姐弟俩的头上。然后渐渐坠入地平线,柏油路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倒影扁长地拖在身后。 快到家门口时,他们听到奶奶的声音从虚掩的房门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亢,带着一种刻意掩饰的激动和急切。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难……但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操持不是?阿广眼看着就大了,有些事我这个当奶奶的也不方便说……孙权那孩子,性子闷,到底是个男孩,以后长大了还要结婚,结婚的时候没个妈也不像话……” “……” “找个知根知底的,能帮你照顾家里,照顾孩子就行……要求不高,模样周正,性子好,能踏实过日子…你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个人知冷知热……” “……” “钱的事你先别急,我这边还有点…关键是得找个心善的,对孩子们好……阿广懂事,应该能理解……孙权那孩子,唉,他本来话就少…等找到了他们也会理解我们良苦用心…孩子俩几年都没有个妈来照顾他们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 “已经遇见了一个看对眼的?行,行,那你先留意着……合适的就先处处看…家里有我,你放心……” “……” “好,先不告诉他们两个。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让他们好好读书…” 电话挂断了,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 姐弟俩沉默着。两双小手几乎是同时颤抖,这真是残忍的默契,或者说,残忍的同样命运,将他们的心绪都死死交缠了。 最后阿广蹲下身子抱住了弟弟的头,拍了拍他的身子。“别怕…没事。” “我不要妈妈。” 孙权突然说,他的手攥着阿广的胳膊,“姐,我不要其他人。” “…嗯,我们不要其他人。” “我也不要爸爸回来。” 孙权几乎怨恨地想,为什么他要打电话,告诉奶奶他会找新老婆。为什么要给他一个预示:他和姐姐的家会多一个陌生人,也许她会欺负姐姐,也许会爱姐姐,然后夺走她。 无论怎么样,他不想这个家庭多一个人。宁可少了那个暴躁的父亲,也不要多一个人。 他越想便越发烦躁,恶狠狠地想:为什么孙虎没有像最开始奶奶想的那样,死在了外面? 他埋在姐姐的胸口,并没有露出那近乎可以说是凶狠的目光。 阿广有点诧异,因为第一次听到弟弟说,“我也不要爸爸回来。” 说实话,她其实也对父亲死了大半的心,也不会期待他回来能像以前那样带玩具和零食。她只求他回来不会酗酒打人。 可是尽管这样,她也不会像弟弟这样,直接说:不想要他回来。 厌恶,排斥。 这样的情绪,在孙权这里显得陌生。阿广诧异后,更抱紧了他,“嘘,小点声,不要跟奶奶说这样的话。跟姐姐可以,要是跟奶奶她会生气的。” 孙权没说话,心里的那些狂躁因为她的话而变得平和。 “那我们进去?”阿广往屋里 “好。”孙权松开了姐姐的怀抱,表情自然,甚至带上了乖巧的笑。 姐弟俩像往常那样回家,放下书包在屋里一起写作业。孙权拿着练习本问姐姐题目,阿广温柔教导。 如此温馨祥和的画面啊。 奶奶看了一眼心里欣慰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也许是内疚吧,但很快被“我也是为了他们好”这样的理由说服了,反而觉得孩子乖巧理所当然。 时间就在镇子里一天天过去,阿广因为长身体,骨骼发育,时常做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扯着上半身,又有人扯着她的双腿。如五马分尸一般被狠狠拽拉。她感觉自己都要被撕烂了,骨头咯吱咯吱恐怖地叫了起来,她也惊恐尖叫。 猛的睁开眼,发现是梦一场。想要起床喝水却发现膝盖痛得她只能拖着走。 孙权睡眠浅,姐姐刚起身走了几步他就掀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姐,你要去干什么?” 阿广说:“上厕所还有喝水。你快睡吧。” 孙权刚应声闭上眼,阿广就拖着步子走,但双腿疼痛到她想哭,没几步就摔倒在地上。 没有弄倒什么东西,动静声也不是很大,但孙权一下就醒了。他睁眼看看见姐姐坐在地上。 “姐,你怎么了!”他下床小跑过去,伸手去扶她。但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姐姐的两颗眼珠破碎了般溢出水,两行泪就这样滑过她木木的脸。 “孙权,我好痛啊。好痛。好痛。”她抱着自己的腿,眼里又迷茫又无助。 其实她没少遇见过这样的事,有时候早上也痛,但她都没有说。甚至没有跟孙权说自己腿痛只不过他眼尖会问。以前阿广跟奶奶说过,自己腿很痛,很痛。 奶奶却觉得她是为了不干家务活或者不去学校找理由。 那时候她的语气淡淡,甚至有些不耐烦。阿广听了好心碎。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痛,这种痛来的莫名其妙,没有人教她是为什么啊。奶奶觉得她撒谎,甚至反问痛的话就不能忍忍吗,多大的人了,还没有弟弟懂事。 奶奶这样的话,让阿广渐渐不再跟她说自己身体上的不适,也开始隐藏和无视自己身上的这份痛苦。 但是今天她真的突然觉得自己身体好痛,痛得她心酸委屈。 孙权看见姐姐哭,很是慌张。想要帮她擦眼泪,她却抢过纸自己擦了起来。 她说完痛后就开始沉默,一句话也不说,撑着墙自己站了起来。 “姐?” “……去睡觉吧,我就是不小心摔到了,没事。” 阿广喝完水回屋,一个人在床边揉了一会膝盖。她心里突然很想弄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膝盖这么痛,难不成自己得了什么病? 东亚人一扯上病,就容易把事态往坏了想。她总是会想,如果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奶奶是不是会后悔她说她撒谎找理由,是不是会疯了一样对她好弥补她受过的所有委屈。 想着想着自己就难过得要哭了,不想得绝症死掉,又好想得到爱,得到认同。 似乎自己死了就可以换得爱。 阿广爬上床,身体因为疼痛微微蜷缩。她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飞来飞去,一下飘到奶奶那去,一下是父亲那去,最后落在弟弟那。 刚想到他,阿广的后背突然多了一股温暖的力量——孙权环抱住了她。 “姐。”他喊她。 “怎么没睡。” “姐,你痛,我也好痛。”孙权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到姐姐身上的味道,躁动的心都安静了些,但还是泛着酸。 “你是不是腿痛,姐,我感觉到了。”孙权的声音因为埋进她的后背而有些闷闷的,他的手短,但姐姐的腰窄,他轻松就围住了。 “……” “跟我说吧,你的痛苦我想帮你分担。” 如果你也痛的话,就告诉我吧,让我感受你的痛,让我也承担这样的痛。 我们是姐弟,痛苦是连接我们的脐带啊。 “……仲谋,这不该是你承受的。” “没有该和不该。姐,还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说,我们姐弟俩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吗?你现在痛苦,我需要痛,姐,你告诉我吧。” “…我腿痛,不知道为什么痛,奶奶不相信我痛…我觉得我也许是得病了。”骨骼的痛,远远比不过家人带来的痛。 “…你没有得病,姐,是奶奶她病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好难过。难过得想要死掉。”阿广哽咽着,却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也许是真的开始失望,所以也不再敏感了吧。她竟然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呜呜呜……”孙权突然哭了出来,阿广转头看,发现他泪流满面,稚白的脸通红,泪水糊湿了她的后背,带来点凉意。 “仲谋你……” “姐,你的痛我听到了。心脏酸痛,是不是这样的感觉?”孙权又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直窜喉头,堵住了呼吸。他按着自己的心脏,发现自己到后面连话也说不出来。 是什么感觉,姐,是窒息吗?是不是很累? 孙权天生就有些薄情的,除了家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产生波澜。也许是薄情吧,也许又是自己麻痹了情感神经。但他确确实实只在意着身边的人,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而现在,姐姐在痛,他竟然奇迹地与她共享了这份痛苦。 一个人要感受两份痛苦也许是薄情或者作为私生子的代价吧。 阿广更难过了,心觉弟弟懂她的委屈,得到了理解,假装坚强的防线瞬间崩溃。她的强撑,弟弟看见了。他幼小的身躯环抱住她的身体,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后背。泪水终于从眼角溢出,她的哭声是哑着的,只有呜呜的抽噎。 “姐,你太坚强了…”太坚强了,所以承受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明明自己都要被压垮了,却还是跟他说没事。 虽然是姐姐,但其实…还不是一个小孩吗? 孙权来不及说些什么,阿广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仲谋,你别说话好不好?”她表情又痛苦又有些释然。 孙权听到姐姐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的孙权就该知道,他眼里仿佛无所不能,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姐姐,其实就是一个跟他一样拧巴的小孩。只不过戴着“姐姐”的那个面具,就筑起一竖高墙,将自己围起来,便以为自己坚不可摧。 孙权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抱着她,用行动告诉姐姐,他还在她身边。两个人依偎着,沉默着,阿广的情绪渐渐平和。就这样,她睡着了。 孙权最开始睡不着,也陷入了一种迷茫,短暂迷茫后有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狂躁厌世的情绪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其他人不能死掉,痛苦总是他们带来的。为什么他们不能死掉呢,这样他和姐姐就不会有痛苦,姐姐就不会流泪,会幸福了。 但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他也慢慢平息了那些愤懑。 孙权闭上了眼睛,沉沉地落入梦乡。 那里很美好,他有着健壮宽广的肩膀,可以扛起巨石。他有如同黄河怒涛般的手臂,可以劈尽阻拦他们的山,或者如同夸父女娲那样,劈出一道长江。他呼出的气,变成了一缕春风,世界里的枯木骚动着喷发出生命的绿芽。他在那个世界里无所不能。世界的所有好意幸运都蜂拥而上,他们幸福得几乎沉醉。 那真是一场好梦,但好梦总是给卖火柴的小女孩的。 这一年阿广长身子比较明显,胸脯明显有了弧度,并且带着一丝胀痛,看着微微鼓起来的胸口,她还有点儿小羞耻。奶奶意识到孩子长大了,给她买了小背心,叮嘱她不能让男孩子碰这里。 阿广想,她怎么可能让男孩子碰这里。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她对男性都比较忌讳。有人多看她一眼胸口和腿她都会在心里给那个人扣分,甚至是唾骂。 同年中考改革,之后生地会考定在初二。这一年,每所中学的生物地理课都正常上课。 阿广也是开学一个月后才正式上生物课,正是生地会考提前的缘故。本来先前的初中第一年都不会在意这两门课,有些学校甚至是初三才开始捡起这两门学科,但今年初二就要会考,而且分数占比涨了,学校开始重视。 生物课上,老师讲到“人体的发育”。她竖起耳朵听,尤其是听到老师说青春期第二性征时,阿广非常认真。 老师说,女孩胸部发育、月经来潮,男孩声音变粗、喉咙突出,都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就像长牙、换牙、长身体那样正常自然。而且也是必经的,经历这些女孩就会变成生理性女人,男孩就会变成生理性男人。 所以,她当时半夜感到膝盖扯痛,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而胸口胀痛,胸部发育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想到此,她心里那点因为发育而产生的羞耻心荡然无存。 不过讲到男孩子发育的时候,班上的一些男同学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压低了嗤笑,但带着挤眉弄眼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想都莫名其妙,反感涌上心头的同时,她又看着书本上的“人的生殖”想到了弟弟。 弟弟长大了会变成她的同班男同学那样吗?会变成父亲那样的男人吗? …阿广甩了甩脑子,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堪比有人说诗仙李白是现代人那样的怪诞不搭配。乖巧无害的弟弟怎么可能跟那些人挂钩呢?想到弟弟那张稚嫩而文静的脸,总是淡淡的,尤其是这两年还爱板着脸装成个大人样,但是其实黏人死了说话还嗲嗲的。 隔天正是周末,虽不用顶着大太阳去上学,但待在家里同样会被热死。 尤其是到了十月,空气又闷又热。家里的吊扇无气无力地转动,搅起的风都是热的。局部降雨是家常便饭,时不时就来一两分钟的暴雨。乌云刚走,头顶的太阳又兴风作浪。外头的柏油路都蒸腾着股热气,空气也肉眼可见地掀着热浪。 阿广躺在床上午睡,身上黏黏腻腻的,额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说不尽的难受。外头的蝉叫个不停,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木床随之发出“吱呀”一声。 “啊啊…热死我了热死我了…我不想起床…好热…”阿广闭着眼无能狂怒,哀嚎痛苦,想要睡却被鬼天气虐待,她倒是要感谢没有蚊子盯着她咬! “姐,没事吧?”旁边的孙权摸出蒲扇,侧过身,试图帮她驱散几分燥热。 实际效果不大但心理作用效果拔群。阿广感觉心都静了点,决定不睡觉了,睁开眼看孙权。 他侧过身正背着光,红色的发丝都融合在光中了。碧眼微亮,带着点笑意。目光很是专注。 孙权看了她好一会,拍了拍脑子,把家里的立式电风扇放在床边的凳子上,集中到她的位置。 “这样好点没?” 风集中吹在阿广的身上,带来片刻的清凉。阿广舒服地叹声,更加得寸进尺:“我想吃冰棍。雪糕太甜了。我要冰水、冰棍。旺旺碎冰冰也行。” 孙权看了看外面白花花的大太阳,有些犹豫。倒不是怕晒,是看时间。这个点奶奶马上就要从邻居家唠嗑回来了。 “不行,奶奶就要回来了。而且,早上我们已经吃过了。”奶奶不让他们贪吃,觉着多吃有害身体健康。 孙权刚拒绝,她就失望地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他作势要睡觉。 “………” “…………” 姐弟俩僵持着,最后孙权松气,抿了抿唇,也不说话,转身就去找零钱。 “姐,你先等着,别乱动,要不然会更热。” “好!我绝对不乱动,哈哈,谢谢仲谋。我保证不贪吃,我们两个人一人一半,就不超过了!”阿广立刻翻了个身,笑嘻嘻地看着他。 果然是装的。 “嗯,你先休息吧。”孙权遮了遮额头,防着那强光照射眼睛。阿广又叮嘱了一遍,只买一根。他应了好然后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灼热阳光中。阿广趴在床沿,突然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会照顾姐姐了。而且…跑得也快了。嗯,不错,看来有好好锻炼。 说到锻炼,这就不得不提孙权最近老去爬那颗粗壮的海棠树,还一个人吊门框上,美其名曰:“锻炼”。 事情还要拉回上个星期,因为阿广前不久看见学校里有一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生,别人笑称他小姚明。体格也像。虽然阿广没有什么别样情愫,但觉得也挺威风。回家跟弟弟提了一嘴“长得很高的那男的”,她说保不定有一米八呢! 和姐妹们聊天,她们都说一米八很好很帅,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阿广,莫名也觉得一米八是一个优点。 没想到这么一嘴,孙权就板着脸说:“姐,我长大就有一米八了。” 阿广觉得他被挑起了胜负心,这样还怪可爱的。逗了一下他说:“等你长大是什么时候?不过就算你长大了,在姐姐眼里你还是比我矮!我比上一年高了五厘米呢。感觉你都没有长哎!”说完还坏心眼地比划了一下身高,差了整整二十厘米呢! 没想到把孙权气哭了,他跑回了家,她追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他钻进被子里。怎么喊也不回话。 她好好道了歉,说自己不会再开玩笑了。他才愿意跟她对视。孙权那时候又像是没原谅半赌气地说:“我以后就要长到一米八!” “好好好,孙权可以长到一米八。” “…一米九!”孙权看见她有点无奈的表情更生气了。 “好好好,一米九。” “…………两米!”孙权又急眼了。 “…好,那一定要长到两米。” “…讨厌你…”孙权推开站在床边的阿广,又一个人闷回被子里。一直说着讨厌讨厌… 到底还是个自尊心强的孩子。再早熟还是孩子啊。 “别讨厌我啦!你再长就要变成巨人了!又不好看。一米八的话,我相信你肯定可以哦。”阿广爬上床,轻轻就扯开了孙权的被子。孙权还在赌气,不看她,但也没反抗。 阿广弯着眼笑,拉着他的手找到家里量身高的尺子。“我们划一个一米八怎么样?我就等着你长到一米八,时间长的很,我等你长高。而且我们生物老师说过了,男生小学的时候就长得比女生慢,等到初中和高中就会咻的一下,跟竹子一样变得老高了。所以…” 她微微弯下身,摸了摸孙权的头:“所以,你肯定可以长到一米八的。” 这件事后阿广就看见弟弟在“锻炼”身体。 阿广想到这件事就觉着怪有趣,偷笑了好几天,不过她倒是觉得小孩子别太早锻炼,晚些更好。就时不时拉着孙权写作业,让他少走什么偏门长高。 思绪拉回来,看屋子里的钟表,两点了,时间不早了。赶紧起床换了身衣服。也许是发育急促,她时常感觉胸闷,按上去还有点硬邦邦的痛。 她想看自己发育的如何,有没有出现问题。在家里她也懒得穿小背心,扯开白衬衫往里望就能看见微微隆起的小鼓包。但看的不够直观,她站在镜子面前撩起衣服看了看。又侧过身子看突出程度。 没想到孙权就哼哧哼哧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大汗淋漓,白嫩的脸被晒得通红一片。手上握着一根旺旺碎冰冰在空气中散发着白汽。 “姐,我回来了…啊!”孙权一回来就看见姐姐背对着他,露出大半截的腰和胸口。 孙权赶紧出去合上门,阿广倒是平静,因为她觉得没什么的。孙权等了一会才问,“姐,我可以进去吗?” 得了她的回应孙权才推开门,阿广已经套好衣服,坐在床沿了。表情自然,羞耻或者生气的情绪完全没有。 孙权的反应相对于她的平静倒显得奇怪了。他不敢说什么话,因为自己在班上没少听过男同学说女孩子的胸,他们会评价,“搓衣板”或者“飞机场”。并不是什么好词,经常惹班上女生生气。 女孩子对此很是忌讳,奶奶也总是叮嘱姐姐身上不能让人碰。他再蠢也知道那是何等隐私的部分,不容人侵犯。甚至是看都不行。他也牢牢守住这个原则底线。 所以不小心看见姐姐的隐私,他有点面热,虽然两个人一起睡也少不了接触但这次是意外撞见… 他晃了晃脑子不许自己胡思乱想。默默掰开旺旺碎冰冰,分了姐姐一半。姐弟俩就一起坐床边吃冰棍。 阿广还是有点惦记自己发育的胸部。因为觉得大了又觉得比昨天小了,甚至还觉得一大一小不对称。 她有些苦恼地说:“仲谋,我好像长胸了。但长得莫名其妙的。” “?”孙权显然没有料到姐姐会说这个,瞬间愣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的大脑光速运作,最后磕巴地回答:“哦哦…嗯。” 阿广接着说:“不过感觉应该是正常的吧,发育期嘛还没有定型呢。对了,我们老师说,男孩子等到了青春期就会长喉结,仲谋…嘿嘿,让我看看你发育了没有!”说着,她就很是自然地对弟弟上下其手。 孙权还是没有料到姐姐就直接上手摸他的脖颈,姐姐的触碰几乎是一阵疯狂的电流,在他皮肤在肆意妄为,激得他差点往后倒在床上。 阿广她哪注意到孙权的反应,一心求知证就往他喉结上摸。孙权果然有点突起,但不是很明显。她怕自己辨认错,来回摸了几次。最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弟弟应该正在发育期,喉结有突起但还没有她看见过的男同学那样像喉咙塞了个石头那般隆起小块。 姐姐是搞清楚知识点了,孙权就惨了。他被摸了之后浑身还在微微打颤,神经细胞怕是在脑子里跳舞了。他莫名感到兴奋、羞耻。但最后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压抑住了。 阿广认认真真地给弟弟科普:“仲谋,你马上就要进入发育期了。你自己摸摸看,是不是喉咙这里凸起来了一点,之后会变更大。你还会长高,手更长,腿也是…没有多久,你就要长大啦,要成为一个男……” 男人?阿广突然卡壳。 男人?这个词,被阿广放在父亲身上过。或者说,提到男人她就会想起父亲。然而父亲带来太多痛苦,让她不禁觉得可怕。 她偏过头,看着弟弟清澈的碧眼,更不觉得男人这个词可以用在弟弟身上。 阿广停了话不说,孙权却被激起好奇心,疯狂追问他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姐姐说,“你长大了,就会变成给姐姐一千万然后买别墅豪宅梦想豪车的有钱人,然后守护你姐一辈子。” 孙权点头,默默记下来。两个孩子还在说长大不长大,奶奶这时候就领着一堆人走进屋子里。 因为是周末,奶奶要“做礼拜”。也就是宗教仪式,也不是什么特别邪门的。其实只是围在一起讲圣经以及祈祷。 大人们看见阿广,忍不住打趣:孩子长得真快,过几年就可以嫁人找老公了! 阿广听了不舒服,但也不说话。孙权本是个乖巧的,但踩到他的雷点,就立刻炸了。 孙权拉着姐姐的手,“我姐不嫁人!不找老公!你们别胡说!” 大人看见孩子生气反而更要逗他,说:“你姐不嫁人那以后怎么办?” “姐姐不嫁人就跟我在一起。”孙权毫不畏惧地回答。 大人听到此,笑做一团。 “你姐姐迟早要嫁人的,你也要娶老婆。咋在一起?”大人又这样说。 “那我长大娶姐姐当老婆。” 谁也没想到五年级的孙权还能说吃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奶奶瞬间变了脸色也没了看大人打趣小孩的轻松模样,而是拉着姐弟俩去房间里说话。 虽然说是说话,但其实是把孙权骂了一顿。小时候说说就得了,五年级了怎么还乱说话,真是丢了她的脸。 又顺带把阿广也骂了一顿,无非是觉得她没有做好当姐姐的职责,好好教导弟弟这样的。 她的话不痛不痒落在姐弟俩身上,但当奶奶说得让他们分开睡的时候倒是让他们慌神。 姐姐无非觉得弟弟不在旁边,自己都不能随时使唤。弟弟是安全感顿失,倒不如让他睡外面算了。 奶奶也拗不过,加上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床,租的房子小连小床都塞不下。而且姐弟俩确实是懂事。最后松口就没有说些什么了。 这一年年关,孙虎是在除夕夜才赶回来的。奶奶埋怨了几句,想到他在外面打工养着他们也没了脾气。 也不知道是哪里忙,孙虎大年初四就出去了。只留下钱,连亲戚家都没有串完就火急火燎去了外地。 阿广从外婆家住了三天,回来家里冷冷清清,只有奶奶和弟弟两个人在招待客人。 亲戚都忍不住唠了一句:你家虎子怎么不着家,留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 奶奶只是保持个体面的笑说:虎子他压力也很大。 家务事外人说说两句就好,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只不过,也不知道对于他们一家来说,孙虎不着家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很快,寒假结束,阿广步入初一下学期。她倒没有什么学习上的苦恼,更没有情感上的青春期问题。唯一让她比较担忧的就是。 她已经12岁了,还没有来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