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死后,前任他哥疯了》 内容简介 《病美人死后,前任他哥疯了 》作者:白天起不来 文案: 季南星一生感情淡薄。父母双亡,男友出轨,同事间也只是点赞之交。 可一朝确诊癌晚期,全世界都开始爱他。 渣男前任哭着求复合,死对头同事推掉工作给他送终。 他一一推拒,准备安心等死。 却偏偏有人千方百计想让他活。 陆宴是季南星前男友的哥哥,正统老钱家族继承人,为人冷僻孤傲,一张冷峻淡漠的脸上刻满了生人勿近。 可高冷的陆总在季南星面前却换了个人。 他事无巨细记下季南星的饮食喜好,给失明的季南星充当眼睛,用清冷的嗓音为他念书……实现他的愿望,弥补他的遗憾,几乎将吃苦受累长大的季南星重新养了一遍。 只可惜,回天乏术。 三个月后,季南星与世长辞。 * 世人说,陆家继承人心里藏了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那人走后,陆宴就疯了,暴戾狠辣,对谁都冷心冷情。 这一年里,模仿那人的模样蓄意接近陆家的人不在少数,对此,陆宴嫌恶至极。 直到某天,陆家大门推开。 一张和季南星如出一辙的脸笼罩在日光里,像梦境一样柔和美好。 就在陆宴以为又是自己发病的幻觉时—— 那人缓缓走近,眉眼微微弯着,软软朝他喊道: “哥。” * 季南星死了。 再度睁眼,他竟重生成老钱家族昏迷多年的小儿子。 好巧不巧,这个老钱家族姓陆,陆宴的“陆”。 顶着一张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脸,他成了陆宴的弟弟。 重逢第一天,他喜提陆宴一声冷冰冰的:“滚。” 仅仅隔了一年,陆宴变得阴郁偏执。 同在一个屋檐下,陆宴只把他当成一件家具,不听他说话,无视他的存在,恶意明晃晃毫不遮掩。 新壳子病弱嗜睡,好几次他在沙发上昏昏睡去,醒来看到陆宴没来得及挪开的眼神,正要说什么,陆宴马上倒打一耙:“东施效颦。” 季南星:? 他忍无可忍:“有没有可能,我就是季南星。” 陆宴目不斜视地越过他,“别演了,你不是他。” 季南星:…… #如何证明我就是我本人# #重生变成crush的弟弟,发现他好像也暗恋我# #阴郁男神听不懂人话,怎么告诉他我就是那个复活的白月光# 【高冷偏执占有欲max攻x病弱温润白月光受】 *一章分手两章住院,三章攻开始赖着不走 *各种意义上的双c,重生后没有血缘关系 *预警:攻后面很男鬼,比较狗血请见谅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重生 狗血 白月光 救赎 主角:季南星 陆宴 其它:老婆死后,冷漠人机变偏执疯批 一句话简介:绝症死后成了豪门白月光 立意:互相救赎 第1章 第1章 办公室内,领导看着面前一纸离职申请和病情报告,面色凝重。 “小季,你考虑好了?单位这边会尽量提供人文关怀,为你安排后续治疗,你要不再……” 话音被一道温柔的男声打断,“谢谢领导,但不用麻烦了。” 桌前,男人穿着一身洁白干净的实验服,瘦削高挑。他微微笑着,五官温润,眉宇淡然,明明微眯着眼轻笑,却还是掩不住脸上苍白的病容。 “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再折腾也没什么意义。” 季南星将一沓文件累在桌上,声音放轻:“这些是r32项目推进器的资料,都是我闲着的时候琢磨的一些想法……我以后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劳您多费心了。” 季南星今年24岁,a大毕业后进入航天研究所工作。今年是他工作第4个年头,年底准备提拔转组,却没想到,比晋升报告先到的,是一份确诊癌症晚期的报告。 脑癌,晚期,他只剩下不足100天的寿命。 离开领导办公室,他回到工位上。 今天是实验验收日,组里干活的研究员都在实验室,只剩下几个家里有关系的二代,捧着保温杯站在茶水间聊天,见到季南星来,便揶揄地挤了挤眼睛。 “听说季工要离职了?怎么这么突然,好歹也是咱们组里的劳模,做pre写报告的一把手,您走了,我这以后论文找谁要去?” 另一个人适时附和道:“你懂什么,季工谈了男朋友,跨国集团的高层,以后是要当‘富太太’的,哪看得上我们这种单位……哎,要我说,我爸要是知道他当年的得意门生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怕不是得原地气进icu。” 这几位家里父母都是研究所的大前辈,季南星一个无父无母,靠国家公费项目才有学上的穷学生不敢得罪他们。 但人之将死,也没什么不好得罪的。 他将实验外套脱下,齐齐整整叠好,再缓缓解下工牌,放在桌上。 季南星生得白净,研究所统一的工服熨帖在他身上,衬出他精瘦的腰身和笔直修长的两条腿。他歪着头解着工牌,白嫩的脖颈伸长,像优雅的白天鹅,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矜贵。 不远处两个人打量了一番,默契地收回眼神,喝了口水。 往常他们没少逮着组里没背景的人瞎蛐蛐。季南星脾气最好,只要不涉及工作上的事,私事八卦说什么他也淡淡的,实在说得过分了,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的时候。 可眼下,他撩了撩头发,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温润的眉眼浅浅笑着,却带了股莫名的锐利。 “刘工。”他喊住其中一个人,“听说前段时间,有a大博士生举报您在xx期刊上的论文涉嫌剽窃。不巧,编辑部的人前两天联系我,询问过去四年您的论文是否存在学术不端的情况。”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季南星,你什么意思?” 季南星轻轻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道:“我只是配合调查,所有数据文件都发过去了。刘工,与其关心我的私事,不如先想想怎么跟你的副所长舅舅交代。” “嗤——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另一个人不屑地笑道:“傍上大款就是不一样啊……你以为你那个男朋友是什么干净东西,辞了工作回去给他当小三小四?季工,你可真有出息。” “再没出息,也比秦少爷好。秦教授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去未成年酒吧喝得烂醉,被捡尸录了视频,勒索50w,不知道会不会原地气进icu。” 他歪了歪头,轻笑了下:“我记得,秦老师心脏似乎不太好。” 那人脸色顿时变得青白,身旁的学术造假哥眼睛瞪得比驴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侧的朋友,几声压低声音的国粹冒出来,秦少爷的脸色顿时又青了一个度。 保温杯重重搁在桌上,秦少爷面色铁青,眼底的怒意像要喷出火来。 “你一个婊子生出来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给我叫嚣!” 他气冲冲正要过来,季南星神色淡淡,不远处传来一阵快步的脚步声。 不一会,办公室大门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踏步进来,两个气势汹汹的二代都蔫巴下去。 “徐、徐工……” 徐青扫了一圈闹事的人,“吵什么吵,又在闹什么?说好了两点半开会,你们两个还杵着做什么?缺勤记考核,明天一人交一份报告!” 两人顿时作鸟兽散。 季南星冷眼看着,没出声,继续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眼前落下一道黑影,季南星缓缓抬眼,淡淡道:“徐工有什么事吗?” “你真要走?”徐青迟疑了下,才说:“季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人生在世,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傍身,就算你那个男朋友有钱,你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你自己……你们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社会保障,你就为了一个男的,把自己的事业都辞了,你——” “徐工。”没等他说完,季南星打断他,“这是我的个人私事。” “可是……” 徐青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季南星动作利索,将物品一应打包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出门时,方才批了离职申请的领导正着急着过来,跟离开的季南星打了个照面,身后的徐青没跟上,被领导拦住说了几句话。 季南星没理,抱着自己的东西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将将合上时,缝隙里挤进一只手。 徐青阴魂不散地追过来:“是真的吗?”他气有些喘,声音也抖得厉害:“你的病……是真的吗?!” 徐青算季南星半个上司,两人相识多年,在办公室为项目方案吵得不可开交是常有的事。但平心而论,徐青跟他不和也只是工作上的不和。 对事不对人,季南星收敛了冷意,缓缓点头:“是真的。” * 辞完职,季南星来到华务集团的大楼。 他确实有个富二代男朋友。 许桓是华务集团文娱总监,也是北美老钱家族的二儿子,虽然不是继承人,但也是个trust fund baby. 季南星对傍大款没什么兴趣。 他活不过三个月,许桓却还年轻,有大把的日子要过,没必要跟他一个将死之人耗着。 华务集团管理严格,没有预约不能约见,程序很严谨。 他给许桓拨了几通电话,都没接通。 季南星的身体大不如前,只是站着等这么一会,已经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剧烈的刺痛感从头颅蔓延开,他站都站不稳,脸上煞白一片。 前台的女孩细心地搀了他一把,轻声道:“先生,您没事吧?秘书还没回复,您要不先到公共休息区歇一歇。” 季南星甩了甩头,勉强保持清醒,微笑道:“谢谢,休息区在哪儿?”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季南星强撑着过去,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他头疼得厉害,胸口发堵,险些呼吸不上来,终于坚持到休息室门口,一推门,却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一个温热的、结实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季南星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来人一身深色的高定西装,宽肩窄腰,身形高挑,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混血立体的五官,他眼窝很深,鼻梁直挺,一双泛着冷意的眼睛微垂着,眼角下塌,带着一股浓厚的上位者气息。 冷峻得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一张脸,甚至有些眼熟。 季南星还愣着。 金属领带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屈身想去捡,可甫一弯腰,又是天旋地转,剧烈的昏眩传来,他骤然呼吸一滞,右手下意识一抓,搭上一节刚劲结实的小臂。 “当心。” 眼前覆上一道黑影,男人俯身将季南星扶稳,漆黑深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谢谢。” 季南星借力站稳,终于从昏眩里回过神来,“抱歉,是我没看路,最近头有点晕。您没事吧?” 见他站稳了,男人松开他,眼神却没有挪开,他微垂着眼,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陆总,会议要开始了。”对方身后助理模样的人提醒道。 “嗯。”男人应了声,声音冷淡,脚步没挪动。 季南星以为是自己挡了道,正要错身让位,前台的女孩便赶过来。 “季先生,许总助理现在实在不方便,您要不下次约好了时间再来?” 季南星有些失落,正要说些什么谢,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微冷的男声。 “你要找许桓?” …… 十分钟后。 季南星成功见到许桓的助理,对方见到他时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季先生!”助理惊呼着,又抬头看向季南星身侧的人,脸色已经不能用慌乱形容,看上去像见了鬼。 “陆、陆总……您怎么来了?”助理颤声道。 “许桓在哪。”被称为陆总的人言简意赅开口。 助理为难地额了几声,瞥向一旁的季南星,又抬头看向男人冷漠的神色,一咬牙,视死如归似的吐出一个地址。 季南星愣了愣:“他怎么会去这种地方?” 助理一张国字脸几乎皱巴成一个橘子,“许总……许总他、他……” 季南星不想为难打工人,朝他淡淡笑了笑,“没事,我不会告诉他是你透露的消息,谢谢你。” 离开了许桓办公室,季南星郑重朝这位不知名的热心陆总道谢。 “今天真是谢谢您,陆先生。” 热心陆总一路陪他下楼,送到大门口,目光瞥过他苍白的唇色,低声问:“你自己可以吗?” 季南星习惯性扬起一个浅笑,挂在苍白的脸色上,有些虚弱,“没事,我缓了一会就好,您就送到这吧。” “不客气。”陆总淡淡道,他朝身边人吩咐了什么,说:“司机送你过去。” 季南星狐疑地瞥了他两眼。 虽然有些眼熟,但确实从来没见过。 初次见面,这位陆先生是不是过于热心了。 他连连回拒:“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热心市民陆先生大概还想说什么,但他身后的助理又一次焦急地催促道:“陆总,会议已经开始了。” “您去忙吧,今天已经麻烦您许多了。”季南星客气道。 陆先生淡淡“嗯”了一声,临别前,又回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再见。” 季南星朝他笑了笑,礼貌道:“再见。” * 顺着助理给的地址,季南星来到许桓所在的酒吧。 酒吧内,光影昏暗。 人群在舞池中扭着身体摆动,重金属音乐伴着欢呼声刺破耳膜。 季南星艰难地逆着人流穿行,他一身简单的黑白穿搭,清秀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装饰,整个人干净清爽,在群魔乱舞的舞池里格外惹眼。 几个男人晃着酒杯,借着醉意在他腰侧擦过,“哟,新面孔,这么纯……我喜欢!” 很“纯”的季南星掀起眼皮瞥对方一眼,冷冷道:“滚。” “啧……还挺辣!” 刺鼻的酒精味顺着靠近的呼吸传来,季南星胃部一阵翻涌,绞痛和反胃感溢上来。 他拧着眉,强压着身上的不适拨开人群往里走。 他还是很难相信,许桓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他和许桓是高中同学。 更严谨来说,是高中时的难兄难友。 季南星出生在a市一个偏远小镇,有赌狗的爸,拉皮条的妈,一家子黄赌毒沾了俩。 家庭的特殊性,季南星毫无疑问成为高中的集体霸凌人选。许桓也同样,他是个私生子,家里境况好不了多少。 高中时,两个被霸凌的人顺理成章成了最好的朋友,相互取暖。 高考结束后,季南星鼓起勇气跟许桓告白。 那时许桓垂眼看了他一会,低声说:“对不起。” 大概是八月份,许桓的母亲走了,自杀。不久后,许桓也消失了,他那个缺席了16年的父亲终于姗姗来迟,把他领回了家。 两个月前,许桓回国。 时隔八年再见,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北美老钱家族的二儿子,是华务跨国集团的文娱总监。 但他对季南星和以前并无不同,依然是记忆里那个腼腆的男生,温柔体贴却不过分粘人,给足了情绪价值,称得上是十佳模范男友。 可眼下,季南星穿过喧闹的舞池,来到包间门口,看着人群中间抱着陌生男孩拥吻的人影,怀疑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包间内人声嘈杂。 “二少最近在哪忙着呢,两个月没见人,兄弟差点以为你又被你哥拽国外去了!” “瞎说什么呢,二少最近可收心了,正儿八经谈对象了明白不!” “哟!什么情况,我们纽约炮王还收心了,真假的?!” “滚蛋!” 喑哑低沉的嗓音响起,坐在卡座正中的人吐了个烟圈:“正经人,航天工程师,还见你们?那不是掉档次。” “二少现在好这口了,以前不都是什么网红嫩模小明星嘛。” “嘿,你别说,那新嫂子我见过,长得可不比之前那个小明星差!就是不知道这种学霸在床上……嘿嘿。” 哄笑声里,许桓扫了眼说话的人,众人立刻闭了嘴。 他就着怀中男孩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网红明星吃腻了,偶尔也换换口味。” …… 不堪入耳的讨论一字一句传来,季南星站在门外,听得清楚,看也看得清楚。 隔着包间里的烟雾,许桓熟悉的面容逐渐变得陌生。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真相和事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堪得多。 可笑的是,拿到确诊报告的那一刻,季南星竟然下意识担心,如果许桓知道他只能活三个月,会不会很难过。 眼下看来,确实是他多虑了。 少年时的挚友?相伴两个月的爱人? 华务集团的文娱总监……确实,演技极佳。 他呆呆站在门口,还拿不定该如何收拾这个不堪的局面,身后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先生,可以借过一下吗?我是来送酒的。” 季南星推开门,给他让路。 “谢谢您。” “不客气。”他说。 清冷的声音响起,乌烟瘴气的包间瞬间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作者第一本,球球各位小天使的评论反馈,拜托拜托t_t。 受失明从第12-13章开始喔 第2章 第2章 重金属音乐还在继续,但屋内却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季南星站在门口,平直的目光落在许桓身上。 一见他来,许桓马上将怀里的小男孩推开,语气慌乱:“南星,你怎么来了!” 季南星瞥了瞥他推开的男生,又看向他慌乱的眼睛,浅浅笑了笑,“给你打了不少电话,没打通,倒没想到你今天……这么忙。” 许桓支支吾吾,“我今天确实有事,南星我可以解释……我——” “不必了。”季南星打断他。 谎话连篇的许桓跟记忆中的少年没有一丝相同之处,再有什么解释,也不过是狡辩,他不想听。 今早确诊癌症晚期,下午又撞见男朋友出轨,他今天已经足够糟糕了。 一股剧烈的疲倦袭来,季南星强撑着精神,缓缓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解释那么多。你们继续玩,我就不打扰了。” 许桓马上追出来:“南星!南星!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就是随口说着……” 胳膊被许桓紧攥着,季南星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只觉得疲惫。 他把胳膊从许桓手里抽出来:“许桓,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我玩得起,也分得清。我们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你曾经真的帮过我,我不想计较太多,好聚好散吧。” 许桓愣住,讶然道:“你、你全部都听到了?!” 季南星疲惫地看着他,没接话。 许桓见状,心里一下就慌了,“你听我解释!他们都是我在国外认识的,都是那些花天酒地的富二代,他们那个圈子就是这么说话的。你知道,我是个私生子,我要跟他们打交道才能在圈里生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就是一时上头,我喝了酒,我……” “许桓,把错误推到酒精头上,不是你的作风。好吧,至少不是从前的许桓会做的事。” 季南星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既然不是一路人,彼此纠缠也没意思。本来我今天就是来说分手的,许桓,我们就这样吧,以后别再见了。” “我没有搂着他,是他自己靠上来的,我……”许桓急着辩解,话到一半突然卡住,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你要跟我分手?!” 季南星是来分手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分手场景。 他自嘲笑了笑,“不分手,难道还陪着你玩少爷的情感游戏?那也太扯了。” 但许桓笑不出来,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季南星,胸口重重起伏,好像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激荡的情绪。 “当初不是你先喜欢我的吗?!凭什么现在你跟我分手?!” 季南星看着他陌生的模样,只觉得荒谬:“我是喜欢过你,但是许桓,你扪心自问,今天的你跟8年前那个许桓还有一点相同的地方吗?” “你就是还喜欢我!” 许桓听不进别的,语气急切又霸道,“八年前喜欢,两个月前还喜欢,凭什么现在不喜欢了?我不允许!” 季南星都不知道许桓怎么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许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实在寂寞,里面那个小男孩还在等你,别在我这浪费功夫了。” 他大步流星离开,身后许桓还在不甘地怒吼:“季南星,你今天敢这么走了,我们就真的彻底没可能了!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先说喜欢我的,你最好别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 死都要死了,许桓就算是今晚就找三个男的女的约p,也跟他没关系。 季南星没回家,他直接去了趟律所,原本还打算分一些遗产给许桓,现在也省了。他跟律师清点了下,刨除医疗费用,剩下的财产全数捐给山区女童教育。 之后两天,许桓跟永动机似的,孜孜不倦给他发消息。 一开始是长篇大论的解释,说爱他、说后悔,说以后再也不跟那群人来往,仿佛只要季南星回头,他就能立刻跪下来求婚。 后来见季南星不回复,又开始破口大骂,“季南星,你别以为你多了不起!我许桓要什么没有?你季南星算个什么东西?!我一时图新鲜罢了,你这种人,无趣、木讷,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除了我根本没有人会看你一眼,没有会爱你!” 可到了晚上,又发来醉醺醺的语音,“季南星,我喝醉了,你能不能来接我,我好想你,我真的爱你,我不能过一天没有你的日子。” 语音最后,只剩下浓重的哭腔。 对此,季南星一一拉黑。 两天后,他入住了医院顶层的vip单人病房,医疗设施齐全,还有个大阳台,外面树林茂密,风景不错。 这天夜晚,他迷迷糊糊接到一个电话,说许桓在某某酒吧喝醉了,一直喊他的名字。 次日一早,季南星醒来头疼得厉害,昨晚那通电话扰人清梦,他一晚上没睡好。 他微微眯着眼,意识还没清晰,余光却瞥见床前似乎落下来几道浓重的黑影。 可他住院的消息谁也没告诉,这会能有什么访客? 季南星纳闷抬头,看清病房内的情况后,困意倦意全跑没了。 本该空荡的病房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杵了好几个人,西装革履、人高马大的律师保镖一字排开,气势浩荡。 而人群最前面,站着个神色冷峻的、十分眼熟的男人。 “陆、陆先生?” 季南星愣愣坐起身。 来人神色淡漠,依旧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装束,赫然就是那天在华务帮他引见许桓助理的热心市民“陆总”。 只是眼下,陆先生却不似前几天在华务见面时那么热心肠,眼神中反而带着莫名的打量和探究。 “季先生,又见面了。” 对方身后的助理先一步开口。 季南星摸不清眼下的状况,拉紧了被子,警惕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这一回,不等助理开口,热心市民陆总先一步道:“我是陆宴,许桓的哥哥。” 季南星刚醒的脑子终于艰难开始运作。 众所周知,许桓是北美富商陆志华的私生子。 但陆志华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儿子。 陆家经营的华务跨国集团,在全球金融、地产、货运等行业都牢牢掌握龙头地位。亚洲地区的业务几年前全数交给陆宴打理。短短几年,亚洲区的业务翻了几番,甚至开始进军娱乐行业。 尽管只比他们大了两岁,但陆宴的成绩时常让人怀疑,他跟同龄人活得不在一个次元。 所以,他那天撞见的热心市民……竟然好巧不巧,就是许桓的亲哥? 但他和许桓都分手了,前男友他哥找上门来,又是什么操作? 陆宴的诧异不比季南星少。 他来得不情不愿,但许桓失恋寻死觅活,发疯的电话打到陆志华那里,陆宴不得不出面收拾这个烂摊子。 一开始,陆宴以为许桓是栽在哪个小明星手里,却没想到不是模特,也不是明星,更不是什么名利场里的资深玩家。 是一个履历干净的工程师。 名校毕业,技术过硬,年纪轻轻就成果斐然,在专业领域拿过许多不俗的奖项。 知识分子,学术人……根本不符合许桓从前的择偶标准。 陆宴设想过很多可能,却没想到,许桓这个前男友,他见过。 病床上的人微微抬着眼,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冷白,五官精致,色泽偏淡的唇微微张着,浅棕色的瞳孔缩了缩,显出一丝惊讶和茫然。 很漂亮的一张脸。 和那天匆忙一瞥时同样,琥珀般的眼睛诧异地睁着,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烦闷抿了抿唇。 这样的人,到底看上许桓什么? 目光掠过桌上的病历本,陆宴没忘记今天来的目的。 “这就是你和他分手的理由吗?” “什么?”季南星没反应过来。 “你生病了,怕他难过,所以跟他分手。” …… 季南星奇怪地瞥了陆宴一眼,没理解他的脑回路,“您想多了,我分手只是因为他不值得。” 陆宴几不可察地拧起眉,机械性地拿起手机,播放昨晚许桓的醉话。 手机里传来醉态的呓语,季南星一听许桓的声音就头疼。 “陆先生,这是我和你弟弟的个人私事,我没想到他会惊动家长。我和他分手说得很清楚,没有留下任何遗留问题,就算他现在抱电线杆结婚,也跟我没关系。” “他是人类,只是取向和审美异于常人,不会跟电线杆结婚。” 陆宴顿了顿,语气认真得几乎刻板,“还有,我不是家长,严格来说,我和你同龄。” 季南星对陆宴了解不多,但新闻天天播,狗仔娱乐一条接着一条,陆宴古怪的性格他也有所耳闻。 原以为是娱记捕风捉影,没想到现实比传闻还要古怪执拗。 季南星头疼地撑起身,有气无力道:“好吧同龄人,请问您今天来,还有什么事?” 陆宴淡淡垂眼,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的目的很明确。 劝“这个前男友”好好接受治疗,努力活久一点,跟许桓复合,最好能跟许桓同居,把这个烂摊子带走。 可进来之前,他已经跟医生询问了季南星的治疗方案,季南星我行我素,并没有做积极治疗的打算。 “我可以送你去国外,接受最权威的医疗条件。”许久,他出声道。 季南星奇怪地看着他:“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帮我?” 陆宴停顿了会,才不情愿地说:“许桓为了你寻死觅活,我需要你活下来,跟他复合。” ……哈? 季南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让绝症的病人活下来跟渣男符合,这还是人类能有的思维吗? “陆先生,我很感谢你那天在华务帮了我,不然我也不至于认清你弟弟的真面目。但一码归一码,我和许桓已经分手了,也不会再有什么联系。如果您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很抱歉,您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请回吧。” 但陆宴还在说:“只要你想,华务可以负责全部治疗费用。” 季南星不想听,他软着身子懒懒躺进被窝,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如果你不想出国,我可以为你安排转院,由国内最顶级的医生接诊。” 季南星耳朵动了动,却没回头。 “任何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联系我。” 季南星拉开抽屉,摸索了半天,抽了个蒸汽眼罩,慢条斯理地戴上。 “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盖上被子翻过身,季南星脑袋彻底埋进被子里。 陆宴盯着那个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半晌。 “晚安,我会再来。” 第3章 第3章 吃了一次闭门羹,陆宴回去做足了功课。 助理呈上了季南星事无巨细的资料:五岁丧父,母亲从事风俗行业,十岁那年,曾因协助贩卖假酒差点进入少管所,因情节不严重,从宽处理。 与灰暗的童年相比,季南星中学时期的经历要稍微体面些。虽然打过不少架,但都没闹大。 这一时期季南星做过很多兼职,靠卖画补贴家用,没再沾染母亲的灰黄产业。他成绩不错,考上了全国顶尖的a大,报考了国家公费专业。因成绩优越,还额外拿到一笔奖学金。 大学以后,季南星的人生慢慢步入正轨,母亲从了良,他也以gpa第一的成绩毕业,顺遂进入航天研究所,成为一名普通的科研人员。 童年的幽暗经历似乎没有对他造成负面影响,他稳重、成熟,富有爱心。单位做做样子的公益活动,其他人兴致缺缺,只有他每周按时到场,在福利院当义工,每月腾出一笔钱定期捐给山区女童教育。 24岁,名校毕业,工作稳定,眼看日子终于好起来,一份确诊癌症的报告,突然从天而降,一切光亮、未来,戛然而止。 于助理工作多年,但查完资料,也不免惋惜。 “季先生……已经安排好自己的后事。住院的前一天,他付清了所有医疗费用,在滨海墓园购置了墓地,剩余的存款全数捐给山区教育事业。” “他的其他家人呢?”陆宴问。 于晨摇了摇头:“他父亲那边亲缘单薄,跟家族很早断了联系。母亲似乎有个姐姐……但很早之前已经患病去世,当下,没什么存世的亲人。” “季先生学生时期没什么朋友,大学一直在实习做科研,性格比较孤僻,毕业后也没听说有什么交情较深的朋友。真要说的话……可能只有二少爷,算是一个。” 前男友,那算什么朋友? 陆宴淡淡扫了助理一眼。 于晨哽了一下,补充道:“从我们查到的资料看,应该没什么人能劝得动他,季先生确实……无亲无故了。” 无亲无故,也没什么牵挂,难怪一点积极治疗的念想都没有。 资料里夹着一张季南星大学时的照片。 那时的季南星略显青涩,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狭长的眼睛微微弯着,嘴唇水润殷红,白玉般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像月光一样柔和。 和昨天陆宴见到的季南星很不一样。 昨天的季南星苍白、病弱,神色慵懒厌倦,眼帘半垂着,遮住茶色眼珠的明亮,像一轮蒙了尘的月,连光亮也黯淡了。 陆宴把照片取下来,突然想起那天在华务大门前,季南星临别前朝他露出的浅浅的笑。 手机屏幕上,跳出管家发来的消息:【少爷,二少爷又醉酒飙车出车祸了。】 配了几张车祸现场染血的图片,看着很严重。 几通急切的电话打过来,陆宴没打算接。 他翻开通讯录,在xx医院名单里找到记忆里的名字,拨了过去。 * 清早,季南星幽幽转醒,手机上明晃晃十几个未接电话,他原以为是许桓,眯着眼睛正想划走,仔细一看,却是个很少联系的名字。 媛山教育的负责人谢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单身女士,一辈子待在大山里办女童教育,为人利落,如非必要不会和资助人联系。 季南星想了想,接起来:“喂,谢姐。” “小季!可算联系上你了!”谢老师着急道。 “抱歉,最近睡得沉,怎么了?” “今天一早,会里突然收到一笔100万的大额捐款,什么信息也没留。我心想这么大数额,还是仔细点的好,得问问对方要不要署名,以什么名义。没成想我电话打过去,对方说要署名,但是、但是……” 谢姐顿了顿,“但对方要署‘季南星’的名字。我心想你前段时间刚捐了十几万,琢磨着这事应该不大对劲,过来问问你。这笔钱我现在单独挪出来,没敢动,你要不先问问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谢姐发来对方的联系邮箱和私人电话。 季南星只看了一眼,就认出华务集团的邮箱后缀,猜测大概是许桓的手笔。 他一个要死的人担不起这么大的人情,他犹豫点开许桓的对话框,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联系对方,病房的门推开了。 一天不见的陆大总裁推门进来,这回身后没再跟着那黑压压的保镖和律师,只跟了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助理。 季南星昨天没给陆宴好脸色看,今天倒像见到救星一样,眯着眼睛笑起来。 “陆先生!” 他三言两语把这事解释清楚,道:“这100万麻烦您转交给许桓,我和他现在的关系,再有什么联系,对彼此都不好。”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但陆宴垂眼看了他一会,平静的脸上突然出现奇怪的神色。 “你为什么觉得是许桓?” 季南星被他问得一懵:“华务的邮箱,不是许桓是谁?” 陆宴走到他床边,拉开床头抽屉,拿出昨天留给季南星的私人名片。 季南星一头雾水地接过,陆宴的私人名片设计简单,集团、职务、私人联系方式……等等,这个电话和邮箱?? 他猛地抬头,看见陆宴面无表情的脸:“是我。” “你?”季南星脑子还没转过来。 “是我。”陆宴肯定地点头,又看向季南星:“怎么,不可以吗?” “额……倒也,可以。”季南星顿了顿,又快速道:“但您可以用自己的名义捐款,没必要挂在我名下。” 陆宴很认真地点头,“谢谢提醒,以后会的。” 季南星摸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斟酌道:“那我把款转还给您,您再……自己捐一次?” “不用。”陆宴轻轻摇头:“我很有钱。” “……好的。” 有钱的陆大总裁扫了季南星一眼,“你今天精神不错。” 季南星眼皮一跳,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听见陆宴缓缓道:“考虑得怎么样,今天改变主意了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看上去像一个设定了程序的、没有丝毫感情的机器人。 救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让他跟一个渣男复合,正常人类都想不出这种想法。 但陆宴想到了,并且执行得很认真。 这脑回路,怎么想怎么诡异。 季南星头疼地拧起眉,努力保持和缓的语气:“陆总,虽然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劝一个快死的人跟他的渣男前男友复合,您不觉得这是一件很缺德的事情吗?” 陆宴认真思考了会,说:“有点。” 季南星继续说:“恕我冒昧,如果您因为许桓的事困扰,您不觉得您应该去解决的是许桓,而不是我吗?” “也有道理。” 季南星欣慰地舒了口气:“太好了,既然达成共识,希望以后您不要再因为许桓来打扰我,感激不尽。” 陆宴似乎听进去了,静静看了他一会,而后说:“我尝试过解决许桓,也跟他说了你不爱他。” “嗯……?” 陆宴淡淡看了他一眼,“但他放不下你,也不能接受。昨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头晕发烧胃出血,醉酒在高速上飙车出了车祸。” 季南星沉默了会,出于人道主义接了句:“好的,节哀。” “没死,只是重伤。” “……那你弟弟都伤成那样了,你不去看他,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呢?” 陆宴低头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责怪他没常识:“我不是医生,过去有什么用。” “哈哈。”季南星尴尬不失礼貌地笑着,几乎咬着牙说:“那您不是医生,到我这里来又是做什么呢,哈哈、哈。” “有的。”陆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请医生草拟了一份医疗计划书,比你现行的治疗计划更有效,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 季南星看着递过来的文件,脑袋有三辆卡车那么大。 如果不是陆宴黑亮黑亮的眼珠子写满了真诚,实打实没有一丝恶意,季南星甚至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在整他。 他深呼吸了两下,用最大的理智保持客气道: “恕我直言,陆总,都说你们这种霸总时间比金钱珍贵,你在我这多耗一分钟,外面什么什么股市就蒸发几个亿,你不上班吗?你不赚钱吗?” “没那么少。”陆宴很快纠正他。 “……” “没那么少,那你还来做什么?” 陆宴沉吟了会,黑亮的眼睛望过来,认真道:“救你,在科学允许的条件下。” 季南星快被气笑了。 他大概知道陆宴手头的医疗方案长什么样,不外乎是多遭些罪,多活几个月。但归根到底都是死,多疼几个月,对季南星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陆先生,我跟你无亲无故,无恩无仇,你平白无故放着几百亿的生意不管,天天琢磨着让我多遭罪多活几天,好跟你的渣男弟弟复合,您不觉得这很冒犯吗?!” 陆宴神色一动,像是认真反思了两秒:“我打扰你了吗?” 季南星用尽全身力气点头:“不然呢!” 陆宴盯着他因为愠怒而薄红的脸,沉默了会,而后说:“我以后注意。” 还以后?! 季南星头脑发蒙,气得连眼睛都蒙了一层雾。 “如果你是为了许桓,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结果。更何况,我人都要死了,你帮你弟追一个只能活三个月的前男友,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气呼呼地一口气说完,却听见陆宴低声说: “不是。” “什么?”季南星愣了下。 陆宴抬眼看向他,缓缓道:“不是因为许桓。” 陆宴脸上浮现一种无法形容的神色。 他骨相立体,眉眼深邃,大部分时候都给人一股难以忽视的冷漠和疏离。但现在,他脸上冷硬的壳子似乎一下子碎了。 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陆宴往常淡漠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疑惑? “我很好奇。” 他缓缓抬眼,看向季南星怔愣的脸。 “我了解许桓。他不是个好人。” “我给他收拾过很多烂摊子。你很优秀,比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优秀。除了长相,你跟他以往任何一个男朋友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但他对你的感情很特殊,你们分开后,他很难过,也很颓废,他看上去可以为你去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迷茫。 “我不能理解,一个人的感情可以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浓烈,为什么?” 第4章 第4章 为什么? 季南星也很想问为什么,母单25年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结果对象是个渣的,对象他哥也是个疯的。 一家子疯得各有千秋,癫出水平,疯出精彩,精神病院的资深患者看了都得啧啧称奇,拍手叫好。 他深深吐了口气,“陆总,这边建议您到四楼挂个号,这个医院的精神科很出名,全国top3,应该对你非常有帮助。” 陆宴认可地“嗯”了声,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赏识。 “华务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股东,你很有眼光。” 季南星:……? * 陆宴确实说到做到。 为了让他活得更久,季南星下楼遛个弯的时间,病房里已经大变样。屋里的各类用品都换上最高规格的品质,乍得一看以为是某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季南星不愿意转院挪窝,他不动,医生可以动。于是在他住院的第三天,连医疗团队也跟着大换血。 但尽管是最权威的医疗资源加持,季南星的病情依然急转直下。 清晨醒来,他还没来得及坐起身,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趴在床边干呕,脸色白得像张纸,连带眼尾都泛着生理性的红。四肢发着软,他虚虚想坐起身,抬手一抓,却握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握着他的手,眉峰蹙起。 见是他来,季南星下意识想推拒,但四肢使不上力气,最终推拒不成,反倒整个人半个身子挂在陆宴身上。 他眼尾挂着薄红,眼睫轻颤,艰难地抬眼,“你怎么又来了?” 一周过去,陆宴像个定点刷新的npc,每天雷打不动来病房报道,一日不落。 季南星不是没劝过,但陆大总裁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根本劝不动。 他不动声色从陆宴怀里抽身,用气声说笑道:“陆总,您天天这么翘班,公司还赚钱吗?” 陆宴把他扶到床上躺好,语气听不出起伏:“我们会雇佣职业经理人。理论上来说,我可以每天都不上班。” 他停顿了一会,才说:“每天都能过来。” 季南星:…… 那倒也不必。 他神色倦倦,猫一样地又窝回被子里,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半天,几通电话拨进来,他也没有接起来的打算。 陆宴瞥了两眼,“不接?” 季南星懒洋洋地抱着被子,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睛蒙着一层水汽。 “陌生来电,ip本城,估计又是您的好弟弟,接了也是些车轱辘的话,拉黑都拉不过来。” 不一会,铃声断了。 季南星眉眼一弯,含笑的眼睛朝陆宴看了一眼:“看,这不就消停了。” 他钻进被子里,声音有点闷:“陆总,终归我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只能活三个月,神仙难救,就算你天天来,也不会有结果。” “我不是为了许桓。”陆宴主动屏蔽沟通,他在沙发上落座,打开电脑,正色道:“而且,我有在工作。” 三天前,陆宴已经安排公司多雇佣两个职业经理人。 最直观的结局是,集团经费每个月多出了一大笔,以及,陆宴能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医院顶层。 昨晚,于助理询问陆宴,这种工作生态需要持续多久,他需要安排后续事宜。 陆宴沉默了会,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异常烦闷。 最后,他还是回答了,说:“三个月。” 陆宴认真得近乎古板,季南星自知劝不动他,索性也不说了。 身上难受,他纤长的眼睫半垂着,正要昏昏睡去的时候,病房门响了几声。 “嗯?”他迷蒙地抬眼,看上去有些呆。 不等他起身,陆宴已经先一步动作:“我去。” 季南星以为是护工买饭回来了,便懒懒道:“你放桌上吧,我一会再吃。” 但门口的身影许久没有回应。 “怎么了?”季南星疑惑抬眼。 门口的陆宴终于挪开脚步,大门推开,见到来人,季南星瞬间坐了起来。 “徐工?你怎么来了?” 门口来的赫然是几天不见的徐青。 徐青是他的直系师兄,两人毕业后进入同一个单位工作。虽然但相识多年,但两人学术观点不和,性格脾气也互相看不上,出了名的不对付。 就算临别前对方得知他患病表露出一丝同情,但他们的关系,确实也谈不上多好。 更何况,他患病辞职,住院的消息没有通知任何人,徐青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徐青手里捧着束郁金香,看到病床上的季南星时,也愣住了。 几天不见,季南星明显消瘦得多,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松垮。曾经在会议室沉稳坚定、一针见血地提出项目难点和解决方案的人,如今却只能消瘦地躺在病床上,眉眼之间都是病容与倦色。 “你……瘦了很多。”他将花束放在桌上,许久才缓缓道:“我、我托了些关系,打听到你在这,想来看看你。” 季南星依稀记得这几天是徐青进组的日子,“你不是去西北项目组了吗?昨天大部队就过去了,你……” “我可以不去。”徐青快速打断道,他缓缓垂眼,复杂的眼神落在季南星身上,颤声问:“我听说,你分手了?是真的吗?” 季南星:“……?” 他和徐青工作上交接很多,私底下交流却少得可怜。季南星公私分得很清,工作这么多年,跟同事几乎没有私人交情。 对徐青,更是敬而远之,谁会跟工作上天天找你麻烦的人打交道? 眼下,办公室的死对头突然打听起自己的感情生活,还是男友出轨的丑闻。 季南星眼角一抽:“徐工,虽然我们工作矛盾不少,但你大老远跑来落井下石,不至于吧?” 徐青脸色一黑,像是隐忍着什么,“不是,我是……” 他话没说完,迎头突然砸过来一瓶矿泉水,差点砸到他脑袋上。 他狼狈地接着,听见一旁的青年冷漠道:“哦,抱歉,手滑了。” 没有一丝歉意的道歉。 陆宴见缝插针地找了个好时机,将一杯温水递到季南星嘴边,道:“喝点水。” 季南星正好渴了,纤细的手腕自然地握着杯壁,却没端走,而是借着这个姿势抿了几口。 徐青错愕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两眼,愣愣道:“……这位是?” 不等季南星介绍,陆宴先一步说:“华务集团,陆宴。” 徐青愣了愣,他家是航天世家,在a市扎根多年,自然听过陆家的名头。 他只听说季南星新交的男朋友是华务的高层,却没想到,这个高层竟然会是陆家的继承人。 大名鼎鼎的陆宴都能为了爱人不顾世俗的眼光,他却因为顾忌前程和父母,这么多年,迟迟没有说出口。 徐青自嘲地笑了笑,心里一酸,“我还以为,你真的分手了。” 他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季南星没听明白,“我的感情生活就不劳您费心了。徐工,你今天来,还有什么事吗?” “我……”徐青深深地看了季南星一眼,咬咬牙,道:“我请辞了西北的项目,我今天来,原本是想无论如何,都要送你一程。” 季南星见鬼地看着徐青,又扫了一眼身侧的陆宴。 这一个两个,听说人绝症,都搞这一套,季南星怀疑自己是什么慈善kpi,是个人听说他要死了都要来送一程。 病房里已经长了个陆宴,要是再生出来一个徐青,那还得了? “我一个人挺好的,不用你送。”他毫不犹豫拒绝道。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徐青凉凉笑着,扫了一眼身旁不苟言笑的陆宴,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落寞:“还以为终于等到机会,没想到最后也是妄想。” 临走前,他留下一沓略显陈旧的画稿,许多纸张都卷了边。 “这是你这些年在办公室闲暇时画的画。我原本想自己留着,现在看,私藏也不太合适,还是物归原主吧。” 大门合上。 季南星半躺在床上翻看徐青带来的画稿,大多都是他随手画的草稿,杂乱无章,好几张夹杂着上班时骂领导,吐槽徐青的话。 骂得还挺难听。 他越看,眼底的疑惑越深,“他今天到底来干嘛的,找茬?” 陆宴从他手里抽走那些画,淡淡点头:“嗯,挑衅你。” 接下来几天,徐青又来了几次,但来的时机不对,多数时候季南星都在沉睡。 陆宴自然给不出什么好的待客态度。 徐青第四次捧着花到访时,陆宴拦在门口,冷冷道:“他不方便见你。” 徐青僵硬地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床上沉睡的背影,小小的一只,被薄被包裹着,显得脆弱。 “领导驳回我的请辞申请,我今晚的飞机走,今天是最后一次。” 他落寞地笑了笑,把花递给陆宴,道:“终归是我自己没勇气,才错过了这么多年。” “没错过。你告白,他也不喜欢你。” “……”徐青哽了一下,才说:“他这辈子过得辛苦,临到走了,我不想他再有什么遗憾。我没有机会陪他做想做的事,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顾他。” 陆宴依旧面无表情,“不用替你,我会照顾好他。” 不过临别前,陆宴还是大方地让开了位置,让徐青跟睡梦中的季南星告了别。 季南星醒来,看到桌上的郁金香,也猜到徐青大概来过。 手机跳出几条信息,是前几天孜孜不倦来电话的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我是徐青。南星,我现在已经在a市机场,准备飞往西北基地。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最后也没机会,是我太懦弱。师弟,我们相识多年,最后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是师兄没用。这辈子我们无缘,希望你幸福快乐,不留遗憾。】 季南星愣了几秒,没想到这些天来电的人居然不是许桓。 不过也是,自从陆宴出现后,从前对他进行信息轰炸的许桓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续半个月,许桓似乎没再骚扰过他。 可送走了许桓,又迎来一个徐青。 季南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反反复复把那几条信息看了几遍,还是品不出来。 唯有一点,他和徐青针锋相对多年,已经有四年没再以师兄弟相称。 人之将死,之前工作时的矛盾也算不得什么。他想了想,还是回了条信息。 【谢谢,也祝师兄前程顺遂、安好。】 徐青离开的第二天,季南星醒来,还是看到了花瓶里的郁金香。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他讶然道。 沙发上办公的陆大总裁敲打键盘的手停顿了半秒,说:“我买的。” 季南星愣了愣:“?” 陆宴动作恢复了正常,淡淡道:“听说你喜欢。” 季南星下意识想劝,可一想这是陆宴,劝不动,便话锋一转,道:“……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 话题本该在此告一段落,季南星准备趁精神好,收拾了一下,到楼下花园散散步。 可他甫一起身,一直沉默的陆宴却突然开口。 手头的工作放下,陆宴黑亮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 “季南星,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第5章 第5章 愿望吗? 季南星没什么愿望。 小时候倒是有过,想永远住在学校里,这样就不用回家,不会被打,也不用帮嫖客带路,帮肖雯买烟、卖酒。 后来大了点,愿望也更大了。 希望能考出去,去明亮点的地方生活,没人再把他关在厕所里一整晚,也没人撕烂他的笔记本。 从小到大,他的愿望都很保守,不敢太不切实际。也因此,大多数时候,他朴实无华的愿望都能如数完成。 所以陆宴问他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没把“想活下去”说出口。 毕竟这太不切实际,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季南星很有自知之明。 不过,等死归等死,未来两个月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第二天,季南星一早穿戴整齐,慢悠悠去街上老字号糖水铺买了两碗招牌甜品。 回来时,沙发上已经刷新一只西装革履,冷峻寡言的陆宴,对方见他进门,停了手里的工作。 “去哪儿了?” 季南星晃了晃手里的糖水袋,笑吟吟道:“给陆总带了点小玩意。” 两碗糖水混着牛奶摆在桌上,季南星把无糖纯苦的一碗推到陆宴面前,“喏,a大特产,你尝尝。这个挺好喝的,以前晚课后,老板摊前能齐刷刷一路排到校门口。” 陆宴先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疑惑地低头,像是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嗯?你不试试吗?” 陆宴这辈子三餐都由营养师细心调配,没吃过这种东西。但季南星极力推荐,望过来的眼睛微微弯着,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不知道为什么,陆宴并不想拒绝。 他看了那眼睛一会,在季南星期待的目光下舀了一勺。 “咳咳咳——” “啊?!”季南星傻眼了,忙给他拿水。 陆宴咳得天昏地暗,猛灌了几大口水才把喉头的苦味冲淡。 “陆总,你不能吃苦吗?” 陆宴拧着眉扫了眼那黑乎乎的食物,冷声道:“我为什么要吃苦。” “不是、不是那种苦!” 季南星一时说不明白,忙不迭解释道:“我给你点的无糖,这玩意不加糖就是很苦。你们霸总不都是不能吃甜,胃不好,还一堆破事的吗?” 陆宴不知道他哪来这种偏见,更正:“我爱吃甜。” 爱吃甜的霸总,少见。 为表歉意,季南星把自己没开动的糖水推过去,说:“那你吃我这份吧,这份是他家招牌,挺甜的。” 陆宴看看眼前的糖水,再看看季南星诚恳的脸,断定他一定另有他求,“你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季南星狡黠笑了笑,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一会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半个小时后。 季南星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糖水碗慢悠悠地喝着,看几个搬运师傅和陆宴一块忙活。 “放哪里?”陆宴扶着装好的巨型画架,看向沙发上的人。 季南星三两下把剩下的糖水解决掉,指了个方位,“阳台边吧,那儿风景好。” 一通忙活,陆总高级定制的西装泛起褶皱。 许是热了,他把外套脱下来,一直系紧的衬衫扣子也解开了几颗。陆宴常年健身,肌肉练得不错,结实的胸肌起伏着,上面起了一层薄汗,看上去又热又烫。 干完了活,陆宴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季南星眼皮一跳,刚要喊下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喉头滑动,一杯水三两下见了底。 季南星半抬的手尴尬地僵着:…… 陆宴垂着眼皮看他:“怎么了?” 季南星一讪,“没、没什么。” 算了,一个水杯而已,送他了。 他没多说,陆宴也不傻,他后知后觉地看向手里的杯子,印着航天研究所的logo,是季南星的。 “抱歉。”他顿了顿,发出人机一样的声音。 季南星打哈哈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男的,不拘这些小节。” 虽然这话由一个性取向为男的人说出来不太合适,但他喜欢男的,陆宴又不喜欢。陆大总裁一看就是笔直笔直的纯直男,一个水杯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放宽了心态,他爬起来去看自己新买的画架,没留意身后的“直男”盯着手里的杯子三秒,然后无声无息地塞到刚脱下的西装外套下面——藏起来。 季南星中学时期很喜欢画画,还靠卖画攒够了高中的学费生活费。后来上了a大,天天卷实习做实验,也没多余的时间再把这个技能捡起来。 那天陆宴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 季南星想了半天,活是活不了的。 但在走之前,再把画笔捡起来,应该勉强还算符合实际。 他蹲在地上倒腾画具,起身时头晕没站稳,一双温热宽大的手及时握在他腰侧,季南星回神时,正对上陆宴黑沉的眼睛。 陆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他手很大,又很烫,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热得季南星下意识颤了颤。 陆宴握着他站稳,很快松开手,没多停留一秒。 “小心点。”他低声说。 “……谢谢。” “不客气。” 对话完毕,但陆宴漆黑的眼珠子还挂在他身上没挪开。 情形和当时在华务楼下初见时同样,可气氛却有点别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季南星懊恼地转过身倒腾画笔,浑身毛孔都写满了尴尬。 奇怪的气氛被护工姐姐一声惊呼打破。 “我们小季还会画画呀!” 护工阿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嗓门大,自来熟,对着冰块脸的陆宴都能说上几句话。 她抱着崭新的几件病号服进来,一看到画架眼睛发光,“我家小女儿最近也学画呢,我之前陪她去那个什么滨海广场看展,听说兴望地产家那个小儿子也要回国办展呢!” 她嗓门不小,季南星一字一句听得清楚,突然问了句:“兴望地产……董事长是不是姓刘?” “刘辉,你认识?”陆宴应道。 “不能说认识。”季南星淡淡应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诶!就是他家的小儿子,刘勤庚,可出名了!年纪轻轻名校毕业,还说是那个什么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名声可大了!我看电视文化频道说,画展要跟文化节一起办,估计也就这俩月的事……” 阿姐朗声介绍着,季南星神色倦倦,手里的画笔也放下了。 陆宴敏锐地抬眼:“怎么了?” 季南星摇摇头,眼皮耷拉,带了股丧气,只是顾及阿姐在场,还强打着精神。 他佯装自然,漫不经心道:“今天先不画了,有点困。” 阿姐只当他是累了,大大咧咧道:“好呀,那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喊我,我就在外头嘞。” 室内静下来,季南星脸上的浅笑还虚虚挂着,只是不及眼底。 他本就长得白净,生病以后,原本浅淡的唇色显得更加苍白,尽管身上疼得厉害,他还是强撑着牵起嘴角宽慰别人,“没事,缓一会就好,也没那么疼。” 陆宴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扶他到床边坐下,“身上疼吗?” 疼,但不算不能忍受,没人问的时候还好,一有人问起来,脑袋就跟抗议似的开始剧烈地撕扯。额前渗出些许冷汗,季南星疼得四肢都使不上力气,却还是下意识摇摇头,道:“还好,就是有点累。” 陆宴不赞同地拧起眉,“季南星。” 他少见地喊季南星的名字,语气冷肃,英俊的脸绷着,周身也冷下来。 “怎么了?” “你看上去并不好。”陆宴毫不留情戳破他的谎言,“你不擅长撒谎,为什么骗我。” 季南星本就爆炸的脑袋更疼了。 “这不叫骗,这叫善意的谎言。”他用气声说着,声音疼得变了调。 陆宴固执道:“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实感受,不需要善意的伪装。” 季南星没辙了。 工作的时候,他也遇到过一些执拗的老教授,但拗成陆宴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闭了闭眼,呼了口气,如实道:“好吧,有点疼。” 或者说,不是有点。 浑身都在疼。 针扎一样的疼感从头颅蔓延开,顺着神经传达到四肢百骸,在剧痛和眩晕中,季南星只能半靠着床壁,闭着眼睛,等着绞痛和耳鸣慢慢散去。 过度剧烈的痛楚并没有减轻,浑身血液冰凉,他艰难地掀起眼皮,想请陆宴帮帮忙把他塞进被子里。两瓣苍白的嘴唇刚张开,又疼得颤抖起来,临到嘴边的话变成两道痛苦的轻吟。 “陆、嗯……” 抓着床栏的手软下来,他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正要往前栽倒时,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稳稳接住。 陆宴接住他,冷冽的眉眼微垂,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像责备,却也不太像。 “不是有点疼,你又骗我。” 季南星趴在他肩头,下意识想牵起嘴角,却实在没力气,便只虚虚地朝他看去。狭长的眼睛虚弱地半睁着,因为疼痛挤出的生理泪水挂在眼尾,顺着纤长的下睫毛往下坠。 眼角的泪被微凉的指腹擦去,陆宴低沉的声音落在耳侧。 “季南星,以后别再骗我了。” 第6章 第6章 沉沉睡去,季南星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他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北极熊,像趴在妈妈的肩背上一样,两边耳朵被轻轻揉搓着,舒适又惬意。 幽幽转醒后,他才发现不是什么北极熊。他不知不觉躺在陆宴腿上睡过去,头顶上,陆宴难得放下了工作,手法娴熟地帮他按摩太阳穴,力度轻柔适宜,脑里的轰鸣和眩晕都缓和不少。 “醒了?”陆宴说。 季南星不太好意思地起身,“抱歉,我疼睡着了。” 陆宴扶着他坐起来,“可以再睡会,半个小时后,我喊你起来吃药。” “没事,现在没那么疼了。” 陆宴还看着他,季南星失笑了声:“这次没骗你,是真的没那么疼了。” 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陆宴看着他的目光近乎灼热。 被一米九的混血帅哥满心满眼地盯着,季南星脸上挂不住,忙推着人往沙发上赶:“真没事,你忙你自己的吧,我看会电视。” 电视一打开就是文化频道,恰好播到护工阿姐刚刚提过的a市文化节。 每年金秋九月,是a市一年一度的文化宣传节日,不少国内外画家都会在这个时候在海滨广场的艺术展览中心办展。 往年季南星再忙,总会抽出一两个周末去转转。虽然不再画画,但该逛的展倒是一个都没落下。 电视节目正锣鼓喧天为三个月后的画展作预热宣传,一众面孔中,季南星很快锁定画面左侧的年轻青年。 【snu著名青年画家刘勤庚,心系故土,将携毕业作品回国展览。】 十年过去,刘勤庚与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改变,等比例长大,依旧青涩腼腆,带着浓厚的艺术气息,加上他背后不知出自谁之手的画作,很容易让人信服他的天才画家身份。 十年前,15岁的刘勤庚凭借图登艺术奖,一举成名。 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宣传这位图登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镁光灯聚焦在他身上,一时轰动。 那时季南星14岁,因为成绩优越,跳级念着高二。 他少年时画画得不错,无师自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卖画是他最大的收入来源。 高中时,有个工作室的老师找到他,说他很有天赋,鼓励他去参加全国比赛,让他不用担心报名费的事,只放心画。 他画了,当然也拿了奖。 只是,画是他的画,拿奖的却不是他。 当时的采访里,刘勤庚站在季南星的参赛画作前,言笑晏晏,发表谦逊的获奖感言。 刘勤庚a市一位富商的小儿子,季南星不认识他,更从来没有见过他。看到报道后,他尝试联那个工作室的老师,杳无音讯。 高考后,他花了十块钱,在网上找了律师,询问能否维权。 很可惜,阶级差距像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老师早已拿了钱跑路,少年季南星也最终求告无门。 这些年,他没刻意搜过刘勤庚的消息,没想到临到死了,突然又见到这个名字。 屏幕里的刘勤庚和当年获奖时一样,清秀的脸上挂着浅笑,言语谦逊,满足世人对于年轻画家的一切想像。 采访最后,刘勤庚对着镜头腼腆笑道:“我是a市人,这么多年,故土一直是我创作的灵感来源。这一次回到故乡,我决定将我的第一幅画作……是的,就是获得图登艺术奖的作品。” “我会带着《晖光》一同回到a市,届时,《晖光》也会和大家一起见面。金秋时节,让我们一起相约九月。” 九月啊。 季南星关了电视,翻出病历和日历开始算日子。 半分钟后,他放下手机,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什么话也没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看到刘勤庚。这天晚上,季南星久违梦见大学以前的事。 如果用徒步来形容季南星的一生,他的前半生大概是一段未开发的泥泞道路,走得艰难,爬得费劲,得两腿并用,走得四肢半废面目全非,才能勉强走到名为“普通人”的路上。 能吃苦不一定是福,但一定很耐苦。 小时候镇上的邻居看不上他赌狗的爸和拉皮条的妈,但见着他,却还是会感慨又心疼说一句:“这孩子命苦,但也真能吃苦。” 只是季南星也不是生下来就能吃苦的。 五岁之前,赌狗爸的负债还没暴雷,母亲也只是个爱打麻将的漂亮主妇,他勉强过了一个虽然有打有骂,但不至于痛苦的童年。 直到五岁那年,赌狗爸把自己酒驾撞死,一百万的赌债暴雷,一下全压在母亲肖雯一个人肩上。 那时季南星还太小,不明白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稚童要面临的社会压力和经济压力有多大。 有一回肖雯打他,骂他赔钱货,季南星受不住疼,大喊:“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你不是我妈妈!” 他把自己攒的两毛五毛零钱翻出来,推到肖雯面前,“我不要你当我的妈妈了,我不要花你一分钱!” 肖雯冷笑,扯着他的头发大骂:“要跟我算账是吗?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才几毛钱就有底气跟我叫嚣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好心养你,你现在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小时候,季南星时常怀疑自己不是肖雯的孩子。 毕竟没有哪个母亲会像肖雯这样,让自己的小孩子去卖假酒、去帮嫖客带路、买情趣用品、买避孕套。 肖雯一个月前因病去世。 她走以后,季南星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却在这天晚上,梦见了年轻时的肖雯。 肖女士长得好看,比荧幕上的明星毫不逊色。 梦里的肖雯打扮得很隆重,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卷了大波浪,本就明媚的五官画上精致的妆,不像个为丈夫还赌债的苦命女人,倒像上流社会里的名媛贵妇。 梦中,季南星七岁。 那天,恰好是一年一度的a市夏日节,公园有烟花大会。 肖雯带着季南星坐缆车到山顶,却没像其他人一样到观景台等烟花。她牵着季南星顺着一条偏僻的小道往上走。 山路尽头是一幢像城堡一样的房子。 他们躲在大门不远处,远远望着里边来往的车辆。车衣在别墅的灯光下亮闪闪的,进出的人打扮得体,非富即贵。 夜晚的烟花很漂亮,只是从山上回来后,肖雯一直哭。 季南星拿纸巾给她,“妈妈,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我去帮你买烟,你不要哭了。” 纸巾被打落在地,肖雯红肿的眼睛恶狠狠看着他:“都是你的错!我当时就应该把你丢掉,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因为你……” 厉声质问像鬼怪的咆哮,季南星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把纸巾捡起来拍干净,留着自己用。又抽了一张干净的递过去。 这回他没再敢说话。 肖雯没接,静静哭了一会,久到季南星以为纸巾派不上用场的时候,肖雯又突然抱住他,哭着道歉:“对不起小星,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说错了话……对不起,你是我儿子,你永远都是我儿子……” 她哭得疯疯癫癫,季南星缩着身子被她抱着,沉默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希望这个夜能早点过去。 季南星至今依然不知道,那一年夏日节,肖雯到底等的是什么。 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考上a大那年,肖雯怎么会突然转了性,不再做她的皮条生意,用存款开了家小小的美容院,干起正经营生。 “看什么看,我都几岁了,还干这行,半老徐娘都嫌老了!”肖雯叼着烟,漫不经心道:“别以为我是为了你,等你毕业了吃上国家饭,记得好好赚钱养我。” 美容院开起来后,肖雯没再碰过拉皮条的活,她赚了点小钱,偶尔给季南星发生活费。 季南星生活简单,又有奖学金,没什么花销,便给她转回去。 肖女士就打电话骂他:“给你的你就拿着,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赚钱?” 季南星说:“没有。” 肖雯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放心用吧,干净钱。我看新闻说你们实习那地又干又冷,买点暖和衣服。” 季南星想说他们基地有暖气,但肖女士少见地关心他,他突然又不想说了。 那段时间是他和肖雯相处最融洽的时候,没有从前的隔阂和打骂,像最普通的母子,嘴上说得不太好听,但关心和爱,好像终于落到实处。 只可惜,时间太短。 平常和缓的母子关系没能持续太久,一直到肖雯癌症去世,他们依然没有跟彼此说过一声“爱”。 …… 梦醒后,季南星意识还不太清晰。 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以为自己还陷在梦里。vip病房的豪华装潢,头顶亮白的灯晃得他神思不清。 直到身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漫出来,他才惊觉,他又回到了现世。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病房内空荡荡,久违地没有一丝活人气。 接连被陆大总裁骚扰了半个月,这会醒来没见着人,季南星竟然觉得意外。 他低低笑了笑,为自己奇怪的失落感到离奇。 药放在桌上,往常都是沙发上的陆宴到点端着温水过来,提醒他吃药。这会人不在,季南星只能自己动手。 他掀开被子下床,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精力,一路扶着墙到桌边,他刚够上水杯,却猛地一阵脱力。 哐当——玻璃碎掉的声音。 水杯掉落在地,他整个人跌倒在地上,一手撑着桌面勉强借力,煞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胃部绞痛、胸腔闷堵,四肢每一处毛孔都叫嚣着疼。 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紧贴着眉骨,瘦削修长的手指抓紧了沙发的扶手,忍痛忍到青筋凸显、指节发白,下唇几乎被咬出伤口。 他强撑起来,颤着手转开药瓶盖子,却因为疼得视觉昏眩,好几粒药片都掉在地上。没了水,也没力气再折腾,他生生将几颗药片吞咽下去。 浓重的苦味在舌尖漫开,剧烈的咳嗽让他彻底脱了力。 他整个人跪在沙发边,咳得肩膀发颤,脖颈发红,眼里浸满了水汽,生理泪水不受控地坠下来。 直到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背上覆来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季南星才艰难地抬着发红的眼睛望过去。 第7章 第7章 腰上一紧,陆宴稳稳将他横抱起来。 季南星没力气挣扎,只能顺从地靠在他肩窝里,一阵清淡的冷香钻进鼻腔,冲淡了喉口干涩的苦味。 “……谢谢。”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又干又涩。 陆宴把他抱到床上,不赞同地说:“想吃药,可以喊我。” 季南星下意识想反驳说“没事,我自己可以”,但想起方才的狼狈,以及上次那个失败的“善意的谎言”,临到的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好,下次喊你。” 他长得白净乖巧,乌黑柔软的发微湿地垂着,眼尾微弯,含笑的眼睛朝陆宴望过去,顺从又温驯。 但陆宴犹嫌不足,监督季南星把一杯温水喝完。他不由分说拿出季南星的手机,强制他添加了自己的工作号和私人号,末了,又加了于助理的所有联系方式。 确保季南星设置完紧急联系人后,陆宴才满意地点头,道:“我明天有事,应该不会过来。” 季南星“嗯”了一声,却发现陆宴还固执地看着他。 在对方沉默的注视里,季南星悟了悟,试探道:“那明天吃完药,跟你汇报一下?” 陆宴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没挪开眼神。 季南星又悟了悟:“……或者明天有什么事,我就联系你,和于助理?” “嗯。” 这回,陆大总裁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着陆宴弯腰干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怪异感。 他缓慢眨了眨眼睛。 前男友他哥,是不是管得有点过于多了? 第二天,天气不错,季南星精神也比昨天好了许多。 陆宴昨天请了假,今天也确实没来。 昨天临走前,他把所有药品多备了一份,放到床边。 考虑到季南星很擅长用“善意的谎言”诓骗别人,陆宴额外给了护工阿姐一笔工资,让她每隔半个小时进门查看情况。 护工姐姐是个格外自来熟的热心人,严格贯彻陆总的指示,半个小时来一次,每次进门也不好意思一句话不说,便拉着季南星唠嗑。 “今天是夏日节,沧闻公园的烟花可热闹了!咱这个阳台位置好,晚上到点了,也能瞧见!” “夏日节?”季南星诧异地抬眼。 “是呀,6月10,每年这会都有烟花大会,我小女儿可爱看了!” 季南星愣了会,倒没想到这么巧,昨晚他才梦见小时候的那场烟花,今天就到了日子。 趁着今天状态不错,他稍微收拾了下,准备出门走走。 脱掉白蓝相间的病号服,季南星换上平常的短袖长裤,干净清爽,清润的模样不像是命不久矣的人,像是刚出社会不久的青涩大学生。 沧闻山是a市远近闻名的度假胜地,离医院不远。季南星买了张缆车票,随着缆车上升,医院和城市的缩影越来越远。 车厢里观光客热热闹闹,举着相机自拍的小情侣和打着视频电话的大爷……白噪音熙熙攘攘,倒是冲散了脑袋里烦人尖锐的耳鸣。 夏日节人挤人,他避开人群,拐进一条偏僻的小道。可沿着小道走了一会,也没看见观景台的台阶,反而越走越偏。 手机没了信号,地图也打不开,季南星正琢磨着原地返回还是继续走,突然手背一凉。硕大的雨滴砸下来,随后越来越密,变成一场瓢泼大雨。 路尽头有几道灯光亮着,季南星小跑过去,路况越来越熟悉。 直到庞然大物的庄园再一次跃进眼底,季南星才后知后觉,这就是肖雯那年带他来的别墅。 而别墅大门前,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陆宴一身休闲装牵着狗,回身见到季南星时,往常冷漠淡定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 * 季南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宴正在客厅处理工作。 管家是个50来岁的阿姨,自来熟,“衣服很合身呢,季先生的身量穿陆先生以前的衣服刚刚好。” “谢谢阿姨,劳你费心了。”季南星接过她手里端着的热汤。 “不麻烦不麻烦,陆先生不常过来,我在这儿啊,成天闲着也是闲着。难得有客人来,我高兴呢。” 晚餐做得丰盛,都是a市招牌菜,季南星吃饭不算挑,只是不吃葱和辣,不巧,饭菜占了俩。 季南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两道菜就被一双大手挪开。 陆宴朝管家道:“他不吃这些,再做点清淡的吧。” 季南星愣了愣,没想到这半个月,陆宴连他忌口什么都摸清了。 “哎呀,抱歉季先生,是我考虑不周到,应该先问过您的。海鲜您过敏吗?不过敏的话,我给您熬个海鲜粥,养胃的。” “不用麻烦的阿姨,这菜这么多,我够吃的,光喝汤都喝饱了。”季南星赶忙说。 但管家不由分说把两道菜端走,“哎,没事儿!我就乐意给你们年轻人做饭吃,你们先将就喝点汤,粥马上就好!” 管家一走,客厅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雨势未歇,雨声敲打着玻璃,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陆总,今晚麻烦您了。” 陆宴没接话,只盯着他,说:“袖口长了。” “嗯?” 衣服是陆宴学生时期的尺码,陆大总裁人高马大,就算季南星178的身高,站在陆宴身边也矮了小半个头,只是没想到这人上学就长这么大个。 “你的衣服,我穿起来太大了。”季南星把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手腕。 陆宴余光瞥了一眼,“怎么今天出来了?” “本来想趁还能动出来走走,没想到赶上下雨了,运气不太好。”季南星说着,又环顾了城堡一周,问:“陆总,这儿……是你家?” “是我母亲的居所。”陆宴淡淡道:“她身体不好,偶尔回国,会在这里疗养。” 季南星隐约记得陆宴的母亲是著名华侨慈善家白嗣桐的独生女,白小姐性格清冷,不太爱在媒体前抛头露面,国内关于她的信息很少。 陆宴没打算多说,季南星也没再问。 天色太晚,他最终在山上留宿。管家送来一套睡衣,不难猜也是陆宴的衣服。 陆宴身量比他大,加上最近季南星瘦了许多,贴身合称的睡衣愣是让他穿出oversize的意味。 宽大的睡衣堪堪盖住大腿根,季南星艰难地卷着过长的袖口。 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推开,走廊的光亮泄进来,换衣服的动作猛地一顿。 门外的陆宴也生生僵住了几秒。 季南星背对着门,只穿了件宽大的睡衣,勉强盖住臀部,过大的领口垂下来,露出大半白皙的肩背,修长流畅的脖颈脆弱地弯着,瘦削的蝴蝶骨微微凸起,两条长而直的腿在灯光下呈现一种丝绸般的嫩白。 突如起来的闯入,季南星错愕了一瞬。 狭长的眼底闪过几丝慌乱,他慌忙拾起身边的衣服往身上遮掩,却也没挡住什么,反倒让陆宴精确地回忆起来——这是他大学时的睡衣。 穿过很多次。 而现在,这套衣服贴着季南星的肌肤,没有任何阻隔。 这个认知让陆宴僵硬的时间延长了半秒。 “陆总……你进来不敲门吗?”季南星梗着脖子说道。 陆宴终于想起来别开眼,却没有多少反省的意思:“敲过,你没听见。” 季南星顿了顿,后知后觉把耳机取下来。 陆宴平静的目光像降了温的蜡油,没多少实际伤害,但落在肌肤上,还是让人不自在。 季南星拽着衣服,僵硬问:“有什么事吗?” 陆宴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停留了几秒,而后挪开。 “雨停了,15分钟后有烟花。” * 别墅顶楼是一个露天阳台,从高处望下去,a市的城市夜景和滨海海岸线尽收眼底,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每一处风景都充满金钱的味道。 陆宴带他走到阳台南侧的沙发区,是整个a市看烟花最好的位置。 季南星看着这个奢靡的阳光房,总觉得眼熟。 记忆里,肖雯当时就望着露台的方向,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痛哭不已,一路哭回了家。 考虑到陆宴他爸风流成性的品德,和肖女士之前拉皮条的前科,季南星一个大胆的猜想不由得浮现。 “那个……陆总,冒昧问一下,这是您母亲的院子,那您父亲他经常过来吗?” 他尽量斟酌措辞,生怕冒犯到陆宴,但陆宴神眉宇淡然,语气也没有波动:“很少,我妈去世后,他只来过两次。” 季南星霎时一愣,“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陆宴淡淡道:“胃癌,早走也是解脱。” 季南星喉结滚了滚,之前他开玩笑,说陆宴照顾病患手法娴熟,是不是辅修过护理课程。 当时陆宴只平静道:“家里有人生过病,照顾过几天。” 原来,患病的是他的母亲。 “她长居国外,只有夏天回国一段时间。”陆宴抬眼,看向黑沉的天:“夏日节的烟花,是我外公生前送给她的礼物。这个房子我不常来,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 季南星对豪门贵族的秘辛了解不多,但陆家不是一般的豪门,多少听过一些。 陆志华风流成性,但这辈子依然只有一任妻子。陆志华和白小姐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世人都说这两人的婚姻是天作之合,只是没料到,婚后不久,就陆续爆出陆志华出轨的桃色新闻。 再之后,白家小姐和陆志华分居,陆志华开始扩张亚洲地区的业务,经常跑国内,又祸害了不少女孩,许桓的母亲就在其中。 “陆宴。”季南星难得没有喊陆总,夜风吹起他的额发,他转头看向身边人,“你会想她吗。” “还好。”陆宴说:“她不太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感情不深。” 季南星笑了笑,没说话。 最近这十年来,政策变动,环保局条件卡得越来越死,大过年连炮竹都不让放几个。尽管是这么苛刻的条件,这十年里,夏日节的烟花从未缺席。白家老爷十年前已经离世,这十年,是谁还在延续烟花大会的传统,答案可想而知。 父亲出轨,母亲不爱,可想而知,陆宴的童年生活大概没有媒体报道的那么顺遂。 夜晚的沧闻山格外寂静。 陆宴神情与往常相比并无不同,依旧是沉静冷峻的面容,只是深邃的眉眼微垂,在黑沉的夜空下,显出些许落寞。 良久,他眉梢动了动,声音低沉。 “我母亲,她生前不太愿意见我。或许走后,也不太希望我想她。” 第8章 第8章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她。” 陆宴说得平静,季南星看着他抿紧的唇,突然感同身受地轻笑了声。 他撑在栏杆上,感受夜风拂面的痛快,闭了闭眼又睁开,“陆宴,你看过我的资料,应该知道,我母亲前段时间刚走,不巧,也是癌症。” “抱歉。”陆宴低声说。 季南星摇摇头,“没什么好抱歉的,人走都走了。” 他望向前方,语气轻了些,“我妈……肖女士对我算不上好,甚至有时候我觉得她对我很差,可是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手指慢慢变冷,一动不动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一块。” “说起来也很……可笑,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觉得自己多在乎她,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我应该恨她。可她真走了,我又开始后悔,后悔之前没对她好一点,后悔没说过一句爱她的话。” “从前看那些鸡汤文学,说烟花是连接人类灵魂和集体记忆的线……我以前不信。” 季南星笑了笑,指尖划过高空掠过的一道飞机尾迹。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行业的人一般都不浪漫,就觉得那是商家为了销量说出的唬人的话。可是有一年,我在沙漠出差,是个跨国合作项目,过年也回不去。基地离国境线很近,除夕夜的时候,隔着一条国境线,另一头的村子放了一整夜的烟花。” “很好看。” 他在夜风里轻松地吐了口气,转头看向陆宴,眼底闪着亮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很奇妙,明明只是看过无数次的烟花,甚至算不上好看。但那个瞬间,我突然很想她。我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他失笑了声,又看向黑沉的夜空:“但沙漠里信号很差,图片还没转过去的时候,我先收到了她发给我的照片。” “也是烟花,a市的烟花。” “我那时候愣了很久。沙漠的夜那么冷,国境线对面热热闹闹,小孩玩着炮竹,大人点着烟花玩,隔着一道界线,朝我们大喊‘除夕快乐’。” “明明互相隔了那么远,可那个晚上,我莫名觉得,她离我很近。” “那时我突然信了。” 他微微眯起眼,清润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陆宴,原来烟花,真的是那条线。” 夜幕低垂。 高空中,一点亮光从平地窜起来,咻—— 夏日节的烟花带着尖锐的尾音划破夜幕。 季南星回头看向陆宴,眼里映着远处的灯影,“我很想她,也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升起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人群的欢呼声从山下传来。 夜风将他们的额发吹乱,季南星的声音轻得像散在风里。 “可她走得突然,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也没机会。我这个人,不太会信什么人有来世,也不会说什么浪漫的话。但如果注定再也见不到,那些没机会说的话,不如都说给烟花听吧。” 盛大的烟花像流星般坠地,绚丽的光彩点亮了头顶的夜空,也照亮季南星剔透的眼瞳,明亮得像盛了半罐星光。 “陆宴,你的心意,她会听到的。” 烟花绽放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夜风掠过,人群的呼声热闹而熙攘。 陆宴看着季南星清润温和的笑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静。 黑沉的天,绚丽的烟花,热烈的欢呼……全部消失不见。 万籁寂静里,他只听见季南星轻柔的声音,以及自己,急促的、颤动的心跳声。 * 接连淋了半个小时雨,又在阳台吹了一会风,当晚,季南星发了高烧。 次日一早,管家敲了好一会的门都没人应,陆宴一进去,才发现他已经烧成小火人。 季南星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浑身烫得厉害,迷迷糊糊里有一个大冰块砸在他身侧,散着清淡的冷香,很凉。 他不自觉地靠过去,用大冰块贴着脸,试图给高热的皮肤降温。 热烫的气息从手掌传导过来,陆宴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走,他静静看着季南星抓着他的手,感受季南星在他手心的呼吸。 很热,很烫,起起伏伏,有点弱,却很真实。 季南星发着高热,瘦削的身体蜷缩在薄被里,像耷拉着耳尖的猫,没有安全感地蹙着眉,睡得很不安稳。 大概是发烧,他往常苍白的脸色如今覆着一层薄红,连眼皮和耳尖都泛着热意,长睫随着呼吸轻颤着,薄薄的嘴唇轻哼几声呓语,听不清楚,像嘤咛。 陆宴帮他量了体温,38.3,低烧。 烧得不严重,可季南星睡了十几个小时,还是没有醒的迹象。 于助理带着医生来的时候,陆宴正一边打电话,一边给病人盖退烧贴。 跟了陆宴6年,于晨第一次见到老板这么不“陆总”的时候。 陆宴穿着一身深色睡衣,头发没有打理,踩着家居拖鞋,眉头微蹙,往常淡漠的眼底露出几分担忧。 他开着电话会议,但讲话声音放得很轻。 “陆总。”于晨轻轻喊了声。 陆宴回头,给医生让位,“昨晚淋了点雨,还吹了风,低烧,但人一直不醒。” 陆宴去书房开会,张昊偷偷跟于晨蛐蛐道:“这位到底什么来头啊,陆宴这么上心,他这是老树开花啦?” 于晨无语瞧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医德,先看病。” “只是小低烧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但季南星的情况比张医生预料的要惊险得多,明明只是低烧,但15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是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张昊犯难地嘟囔:“真就一个小发烧,我水平没问题啊,怎么会睡这么久?” 于晨无奈,只能把季南星的情况说了一通,“癌症晚期,没几天了。” 张医生顿时愣住,一张嘴张了半天,最后呐呐道:“这、那……” 见他为难的模样,于晨疑惑:“怎么了?” 张昊看着病人沉睡的脸,皱起眉:“虽然我不是这个方向的,但晚期的病人一天一个状态,你们……你们要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 他说完,才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道人影。 陆宴单手握在门把上,额发遮住他半边眉眼,下半张脸隐没在门口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张昊猛地心里一沉,连忙补充道:“也不是说完全醒不来,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出去。” 陆宴冷冷打断道。 张昊哽了下,跟于晨对视一眼,齐齐退到门口。 出于医者本心,临到门口,张昊又回头,朝床边的背影说:“陆宴,我知道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就算他这次醒了,也熬不了多久……都说人为胜天定,但有时候天定就是天定,该看开就看开点吧。” 凌晨的时候,季南星终于醒了。 他嘴唇干得厉害,喉咙好像有把火在烧,发出的声音像烧干的柴火声,不成调。 陆宴打开床头灯,手掌虚虚挡在他面前,等待季南星的视网膜适应过亮的光线。 季南星想坐起来,却没力气。 四肢像灌了水,沉得无力动弹,他微微侧着身,睡衣领口垂下来,瘦削的躯体在陆宴过大的衣服里晃荡,上身因为病着泛着薄薄的红,纤薄的皮紧贴着侧腰,薄得像一片纸。 带着热度的手掌轻易地握住那截腰。陆宴扶着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季南星下意识觉得太亲密,可身上软绵绵,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虚虚抵着他,任由陆宴捧着温水过来,就着这个超出社交范围的拥抱,喂他吃药。 他像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破布娃娃,任由陆宴摆弄,眼帘半敛,脑袋靠在陆宴肩上,连呼吸也带着热气。 “好一些了吗?” 头顶传来陆宴的声音,有些哑,还有点干涩,与他往常清冷的声线很不同。 季南星缓慢地掀起眼皮,才发现陆宴头发有些乱,上衣堆了很多褶皱,很凌乱的模样,显得很不“陆宴”。 窗外一片昏暗,月光从缝隙漏进来,映着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 药效起效,他清醒了些,哑着声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3点。你发烧了,睡了27个小时。” 季南星一顿,琥珀般的瞳孔透出讶异:“怎么这么久……发个烧而已。” 话一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身体说不上好,但偶尔也爬爬山,跑跑健身房,也绝对算不上不差。 可一朝癌症晚期,身体机能直线下降,疼起来的时候,他连自己吃药都做不到。 现在,连随随便便的发烧感冒,都有可能提前终结他的寿命。 季南星不知道陆宴在这里待了多久,但从沙发的褶皱程度看,应该不会短。 他虚虚抬眼,认真轻柔地朝身上人道:“陆宴,这两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 陆宴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又变回那个克制冷静的陆大总裁,只是肩膀不可察地卸下来,像突然松了口气一样。 他把水杯拿走,手掌相接的时候,季南星发现他指尖渗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 病去如抽丝,季南星被强行留在陆宴家里养病。 第三天,他沉甸甸的脑袋终于恢复几缕清明,只是身上还是疲倦,提不起什么精神。 打扰了三天,季南星识趣准备请辞。 他那天淋雨的衣服被管家收起来,临走前,他在房间里翻找了下,没找着。 推开门,他想也没想径直询问道:“陆宴,你看见我衣服了吗?” 空气突然变得死寂,十几道黑压压的视线投过来。 季南星一抬眼,才发现楼下客厅黑压压坐着一排高级打工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发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只是,高级打工人们望着出现在二楼的,穿着老板宽大睡衣的,面色薄红的漂亮男生,脸色都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 其中,替许桓来开会的助理盯着楼上熟悉的人影,一句国粹没控制住冒出来,彻底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卧槽,季、季先生!” 第9章 第9章 空气无声僵硬了半分钟。 季南星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脑袋里的眩晕瞬间都跑没了,他眼睛猛地睁大,清丽的脸色满是惊讶之色,连原本准备好的请辞话术都忘得一干二净。 楼下,许桓助理看着他的眼神灼热的吓人,眼冒精光,嘴唇抽动,活像撞见了捉奸现场。 很快,一道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碴的视线扫过来,助理登时僵住。 陆宴不紧不慢放下手头的文件,挡住吃瓜群众热情的目光,缓缓道:“在我房间。怎么了,我的衣服不合身吗。” 许桓助理瞳孔震惊,一句国粹又不小心冒出来,众人钦佩的眼神望过来,他马上捂住了嘴。 陆宴一说完,季南星人都要麻了。 虽然知道陆大总裁脑回路向来惊人,但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也太太太太惊人了! 他微愠的眼睛猫一样圆睁着,有些生气地朝陆宴看。 陆宴跟接收不到他信息一样,不疾不徐道:“一会给你送过去,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会。” 已经开了三小时会的牛马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气氛僵住,于晨看了眼乐在其中的老板,又瞥了眼脸红得滴血的季先生,很命苦地叹了口气。 三言两语遣散了会议。 许桓的助理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陆宴冷冷给于晨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托了托金丝眼睛,微笑着把助理喊过去“友好谈话”。 一番插曲没打消季南星请辞的打算。 尴尬是尴尬了点,但该走还是得走,非亲非故的,赖在别人家里养病,不太合适。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一推门,房门口又杵了个肩宽腿长的人影。 陆宴倚靠在门边,手里拿了串车钥匙,道:“我送你。” 轿车缓缓驶过盘山公路。 晚夏的日光洒在陆宴半边脸上,深邃的眉眼镀了层柔和的光,消减了些许凌厉感,和往常冷肃沉静的气质很不一样。 季南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还没移开目光就被逮了个正着。 “看我做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 偷看被抓包,季南星讪讪别过头,他指了个方位,道:“你一会把我放在医院楼下地铁口吧,时间还早,我转转再回去。” 算算日子,他余下的日子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半月,没多少时间。 都说大限将至,人生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脑癌患者晚期病情加剧,医生说,或许有一天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 季南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也有这一天,决定趁现在还能走动,故地重游,把自己不算完美的人生路再走一遍。 但陆宴没把他送过去。 轿车驶下山道,在码头广场熄火,不远处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陆宴停好车,拿出手机给于助理发了几条信息,而后娴熟地将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熄屏,朝季南星道:“想去哪?” 季南星看着他自然无比的旷工流程,惊讶抬眼:“你都三天没去上班了,再这么下去,于助理不起义吗?” “不会,我给钱了,给了很多,他很开心。想去哪儿?” 季南星不好意思让金尊玉贵的大总裁当司机,但陆宴固执起来八只袋鼠都拦不下来,他只能放弃挣扎,顺从地说了个地名。 是季南星的高中。 a市作为亚洲最繁华的城市,教育资源用命在卷,那么多顶级私校公校数下来,都跟季南星没什么关系。 他出生在a市石桥镇,小镇离a市中心区驱车2个多小时,几乎处在都市丽人鄙视链的底端。 石桥高中更是,教育链底端中的底端,十年前的师资情况,大概是一个年级凑不出两个本科老师的凄惨。 但偏偏这么一个破烂学校,当年理科前十占了俩。 时至今日,学校的公告栏上,还明晃晃挂着当初“恭喜我校季南星同学和许桓同学夺得全国理科前十”的公告信。 陆宴早就看过季南星的资料,但当看到公告栏上季南星和许桓并列的图片时,还是不自觉停下脚步。 照片上,季南星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微垂眼皮,嘴角下沉,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神色厌倦。 “怎么拍得这么傻啊,挂这么多年了还挂着。”季南星不满意说着,但他看向隔壁的许桓,顿时轻笑出声:“他看上去比我还傻,心理平衡了。” 许桓变化比季南星更大,一副厌世自闭的模样,跟现在那个情史丰富的浪荡二少爷相去甚远。 正值周末,校园里稀稀疏疏,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阻,季南星带着陆宴往操场后走。 “变化挺大的,以前操场小小一个,跑个八百米得费劲跑4圈,也没有硅胶跑带,就洒了一地黑石子,夏天跑起来像在烤铁板烧。” 陆宴应了声,解释道:“把许桓接走后,陆志华给学校捐了200万。” “人走了才想起负责任,早干嘛去了。”季南星不客气地嘟囔,说完才想起那也是陆宴的爸。 但陆宴并不在意,只问:“你在找什么?” 季南星带他在操场后面的小平房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十年前的安全屋。 “……估计是改建拆没了。” 他低声说着,随手推开一扇破旧的门,咔吱一声——尘土扑面而来。 “咳咳——” 季南星咳得厉害,没好全的脸又挂上病态的红。 陆宴拽过他,挡在他身前。他比季南星高大半个头,又常年健身,体型的差距摆在这,他几乎把季南星整个人罩在怀里。 “还好吗?” “没、没事……就是这灰,也太大了。” 季南星扇了扇,回了神才发现自己的脑袋几乎靠在陆宴肩窝,正要挪开,额头却传来微凉的触感。 “嗯?” 季南星迷蒙地抬起眼。 第10章 第10章 季南星病没好全,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两颊泛着红,浓密黑长的睫毛快速翕动,琥珀般的眼睛有点懵,眼底装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宴垂眼看着他,贴着他额头的手掌顿了半刻,而后很快收回眼神,面不改色道:“你脸有点红。” 季南星后知后觉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有点烫,他捂了两下,小声道:“没事,估计只是咳的,昨晚就退烧了。” “嗯。”陆宴轻声应着,将他把耳侧微乱的碎发拨正,露出泛着薄红的润白耳垂。 季南星下意识躲了躲,但很快,陆宴收回手,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季南星狐疑地看着他后撤的脚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陆宴今天一身休闲装,白衣黑裤,额发没有梳上去,柔顺地垂着,减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只是依然透着些疏离。 平心而论,陆宴很会照顾病患。 大概是照顾过母亲的缘故,大部分时候,陆宴比护工阿姐还要清楚癌症晚期的病人会出现什么不适情况,更比季南星这个患者本人都要清楚药物配比和功效。 但有时候,他照顾得实在过于细心,以至于过了界。 基于陆宴自然的反应,季南星时常怀疑那些过度亲密的接触是自己的错觉。毕竟,每次季南星起了疑虑,有所怀疑,陆宴又会马上克制地松手,拉开距离。 就像现在,他再一次抽身,季南星停在他半步外,只有额头方才清凉的触感提醒他,频繁的肢体接触真实存在。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显得局促。 陆宴面不改色看向他,神情自然:“怎么了?” 他浓密的睫毛半敛下来,微垂着眼眸,专注而真诚的目光落在季南星脸上。 一如既往的,陆宴式的、固执而灼热的眼神。 季南星感觉自己脸又烧起来,大概是发烧还没好。 他别过头,讪讪地摸了摸耳垂,很轻地说:“没什么。” 破旧的保健室与十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许多堆叠的杂物。 季南星面前堵了几个挡路的木箱,他刚想上手搬开,身边的陆宴已经先一步动手。 他卷起白衬衫袖子,弯下腰将木箱挪开,充满力量感的肩背紧绷着,裸露的小臂青筋微凸,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季南星看了看那截刚劲的小臂,又低头捏了捏自己瘦得掐不出多余脂肪的手腕,瘪了瘪嘴,有些挫败。 最后一个木箱挪开,露出墙面沾满灰的涂鸦。 季南星探着脑袋挤过来,见状眼底亮了些:“居然这么久还在啊……” “这是什么?” 季南星眯着眼睛笑起来:“年轻时候不懂事,一些随手画的小玩意。” 陆宴知道季南星画画,但不知道他的画风如此……独特。 十几个火柴人以不同的姿势卧倒在地,面目全非,鼻青脸肿,衬得踩在他们身上的“主角”格外威风帅气。 陆宴沉默地欣赏完,点头:“嗯,画得很好。” 季南星噗嗤笑了声,带着点鼻音,很可爱。 他眼睛弯成一轮明亮的弯月,朝陆宴道:“你还真能夸出口。” “嗯,好看。”陆宴毫无负担再次道。 季南星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模样,调笑道:“陆总,我收回以前对你的评价,你挺会说话的……睁着眼睛说瞎话,难怪你能做生意赚大钱。” 陆宴轻轻应了声,说:“不常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学。” 季南星当即哽了一下。 怪异。 非常地怪异。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熟悉却又更惊艳的脸,比他不知道在哪个酒吧大醉淋漓的前男友还要帅两个度。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性取向为男的正常男性,面对这么一张完全踩在自己审美点上的脸,季南星很难不心动。 但一想到这人是前男友他哥,那点对美色的欣赏也瞬间荡然无存。 陆宴依旧灼热地看着他,季南星不自在地转过身去,看着半墙涂鸦,越来越觉得或许根本不是他的错觉。 身后人适时开口,打破空气中的尴尬。 “所以,这是什么。” 季南星局促地干咳了两声,才瞥向涂鸦,介绍道:“以前上学无聊的时候,偶尔会过来画点东西。” “喏,这个是我们高中出了名的刺头,家里有点小钱,在学校揽了帮小弟,看谁家里穷就踩两脚,成绩和人品一样差。” “这个是……好像是我们班体育委员,叫铁头,很会看人下菜,也没干什么好事。” “这个头上画个叉的,成绩还不错,看着也人模狗样的,其实他最坏,是老师的狗腿子,人缘不错,但暗戳戳地孤立你,使小绊子穿小鞋最在行……” 季南星一个个介绍过去,刚才那一点不自在也慢慢褪下去。 鼻青脸肿的火柴人播报完毕,他目光落在涂鸦上方穿披风戴墨镜的“主角”,眼底盈上些许笑意。 这回,不等他开口,陆宴缓缓道:“这是你。” “嗯,是我。”季南星笑着点头,语气带着怀念:“那时候才13岁,想法也有点幼稚……” 他笑起来的模样带着朝气,像云雾拨开,蒙尘的月终于露出皎洁的亮光,很像陆宴放在桌面上的那张照片。 可面对这样温和的笑意,陆宴并没有被感染。 季南星介绍了人物,介绍了内容,但独独没有介绍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幅画。 他扫了一眼涂鸦,垂眼看着季南星,平静的语气不像询问。 “季南星,他们当时都欺负你,是吗?” 话音一落,季南星当即愣了半秒,“陆总,你们当总裁的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陆宴固执又平静地追问:“是吗?” 季南星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应了一句。 “石桥高中生源和师资都不高,青春叛逆期的刺头,老师家长都讲不听,冲动幼稚,霸凌和排挤都是常有的事。” 他不带任何怨怼地解释,语气平静,平静得好像被霸凌的过往从不存在一样。 如果陆宴没有看过他的资料,或许会以为,在这场校园霸凌里,季南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和谈起病情和寿命时同样,他依然说得毫不在意又漫不经心。 但陆宴在意,他扫过那面墙,语气冷下来:“他们欺负你,许桓呢?” 许桓? 许桓的下场跟季南星差不了多少。 高一入学不久,季南星和许桓成为被霸凌围殴的对象,架打了不少,最后闹到校长那去,挨个通知家长。 其他人的家长都来了,只有许桓和季南星的家长没来。 十年前偏僻小镇的老师都没什么师德,当着面,跟校长解释,说:“这俩的家长,一个是神经病,一个是出来卖的。” 那时季南星还没那么习惯隐忍,跟许桓对视一眼,一人一拳照着那老师砸过去,记了大过。 原本结果会更严重,但第一次大考的成绩出来后,所有处罚都轻轻揭过。 没权没势的时候,成绩就是高中最好的保护色。 随着考试越来越多,明面上的霸凌也都隐形,尽管小动作和闲言碎语没少,但至少没有人再把他锁在女厕所一整晚,也不碍着他刷题备考。 十年前,季南星在这个安全屋,窝囊地用阿q胜利法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会好的。 只要熬过去,忍过去,考上a大,离开这里,脱离肖雯,未来会变好的。 他确实熬了,也忍了,考上了a大,在市中心买了房,他没有脱离肖女士,但随着年龄增长,他渐渐能理解肖雯的苦衷,也和她缓和了关系。 他的未来确实如十年前的愿望一样,慢慢变好。 可惜好景不长,上帝的眷顾就像夏日节的烟花,转瞬即逝,也戛然而止。 一纸癌症晚期的证明猝不及防砸下来,未来一切都成了空谈。 * 石桥高中不大,但环山绕水,风景不错,季南星又带陆宴转了一圈。 考虑到他刚刚关心起许桓,季南星还向他着重介绍了许桓高中时生活轨迹。 “他以前挺自闭的一个人,也不爱说话。我们俩都没什么朋友,下了晚自习,就在这里背单词……他那会跟现在挺不一样的,很努力也很坚定,不知道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断断续续讲了一些许桓的旧事,陆大总裁却不太领情。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两声,突然站定,神色淡淡地看过来。 “季南星,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第11章 第11章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嗯?” 季南星脚步一顿,“他不是你弟弟吗?我看你们感情很好才说的。” “不好。” 陆宴看着他,声音泛着冷意:“也不熟。” 关系不好? 关系不好,那陆宴找到他病房里来劝复合干嘛? 像是看出他的困惑,陆宴面无表情解释道:“你们分手后,许桓喝多了,要割腕,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去看他。” 季南星心里猛然一沉。 许桓高中时抑郁症很严重。 他家里情况特殊,母亲疯疯癫癫,正常的时候看他像个仇人,咒骂殴打是常有的事,不正常的时候,又自己拿了刀递到许桓手里,哭着求他:“儿子,你杀了我吧,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时许桓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富甲一方的陆志华。 他将母亲的悲惨归咎在自己身上,阴郁自闭,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只是错了一道数学题,漏写一个单词都会瞬间崩溃。 自厌、自残是他最常用的排解方式。 季南星发现他手上的伤疤后,劝过,却没什么用。 后来,许桓划一道,他也跟着划一道。手段很偏激,但确实有效,自那以后,许桓犯病次数少了很多。 时隔八年,许桓变了许多,原以为他病好全了,没想到也没好多少。 季南星思忖了会,还是问了句:“他没事吧?” 陆宴几乎马上转过头来,眼底阴沉沉的,“你很关心他。” “那总不能闹出人命……”他小声说着,又觉得许桓不至于真那么极端,“终归我们也分手了,你们当家长的能劝就劝吧,我也不好说什么。” “他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宴冷漠道,“季南星,他这是道德绑架。” 季南星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你也知道啊。 最初在病房赖着不走要他跟许桓复合的人,可不就是你陆大总裁嘛。 他内心腹诽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陆宴不知道误解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冷肃道:“他只是在演戏,季南星,你不能心软。” “我没心软,只是……只是好歹同学一场,礼貌性问问。” 陆宴黑沉的眼睛盯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季南星被盯得头皮发麻,“真没心软……” 他说着,突然心里一顿。 不对啊,陆宴一开始不是为了劝复合才来的吗? 他狐疑地抬眼,陆大总裁冷着一张俊脸,眉梢前压,嘴角下沉,周身的凌厉感又强了两个度。 季南星侧了侧头,探究道:“陆宴,你不是为了许桓才找上我的吗?” 陆宴身形猛地一僵,眼底微光闪过,他快速别开眼,绷紧的嘴角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起初是。”他说。 “嗯?那现在呢?” 季南星奇怪地盯着他,他这会气色不错,脸色红润,唇红齿白。琥珀色的眼珠睁大,眼底的疲倦被好奇取代,亮晶晶的,像盛了两簇日光。 陆宴余光瞥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不太自然。 “现在不是了。” 他别过头,眼神错开,像在盯着路边的梧桐树,只留给季南星一个淡漠的侧脸和不自觉滑动的喉结。 季南星听得一头雾水。 这话说跟没说一样,陆宴别别扭扭的,跟往常说一不二的果断模样很不同。 他探究地望过去,却倏忽顿住。 正值黄昏,落日的暖光在梧桐树下,陆宴的侧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陆宴的母亲是混血儿,他很好继承了母亲的混血基因,五官立体,身形高挑,大部分时候让人感到很强的距离感。 可眼下,隔在他身上的那层冷雾突然消失不见,他少见地局促,错开的眼神不似冷漠,像落荒而逃。 少见的,一个柔和的、无措的陆宴。 六月底的风带着潮湿和热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季南星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陆宴时的场景。 不是华务楼下的那次碰撞。 是在四年前。 那时季南星即将毕业,宿舍里的其他三人都是金融专业,作为金融人的梦司,华务和当时刚空降过来的掌权人陆宴成为宿舍话题的常客。 季南星一个航天专业的插不进话,也不感兴趣。 某天晚上,他们照常讨论着什么,说得很激动。 季南星戴着耳机写论文,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一抬眼,室友a拿着一份财经杂志摆在他脸边,朝其他两个人朗声道:“你们看吧,是不是跟小季一样帅!” “照片都是p的!这些上市公司的老总,就爱把自己p成大帅哥,我要是有钱,我也天天让人给我修成吴彦祖。” “也不一定,我表哥在华务子公司,见过陆宴一次,也说挺帅的。但帅成这样,我觉得不至于。长成这样还当什么总裁啊,演戏去得了。” “你们就酸吧。”室友a冷哼了声:“反正我昨天见了,只能说,照片都拍保守了,信不信随你们!” 那本财经杂志遗留在季南星桌上,摊开的页面里,陆宴一身黑色得体的西服,一手搭在车门上,长腿迈开一步,微微弯着腰,准备上车的时候被抓拍下来。黑沉的眸子冷冷扫过来,矜贵冷峻的面容被镜头完美捕捉。 宿舍里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季南星端详了一会,把杂志还回去,顺口说了句:“是很帅,不像p的。” 讨论声顿时停住,室友跟见鬼一样看着他。 季南星不爱说话,也从不参与这些垃圾话题的讨论,难得吱了一声,大家都觉得稀奇。 他当时也没什么想法,欣赏美色是人之常情。 当然,更重要的是,匆匆的那一眼,他想起了许桓。 同父异母,许桓和陆宴五官有些像,只是陆宴骨相更立体,皮相更冷峻,因而整个人气质也更“生人勿近”。 看惯了淡漠疏离的陆宴,眼下,看着这个莫名慌乱起来的陆宴,季南星觉得新鲜。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两眼。 突然想起他们宿舍那个自毕业以后,没什么人说话的的微信群。 很突兀的,季南星想跳脱地跟室友a说一句。 是帅的。 很客观的帅气,照片确实没拍出真人的十分之一。 * 两人并肩出了校园,太阳已经下山。 期间护工姐姐打电话来问季南星的身体情况。 季南星随口应付了几句,阿姐细心,一直放心不下。直到身旁的陆宴喊了他一声,阿姐听见陆宴的声音,顿时话锋一转,道:“陆先生也跟您一起呢,那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季南星没忍住嘟囔,“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陆宴站在他身侧,听见声音应了句:“不回去吗?” 石桥镇离得远,难得来一次,季南星没着急回去。 他今天精神不错,几乎没有一丝病气,整个人笑吟吟的,说不出的朝气。 “来都来了,当然得吃点地道的再走。” 他带着陆宴在一个糖水铺面前停下,铁皮闸门拉下来,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缝。 陆宴瞥了一眼招牌,阿峰糖水铺。 “没开门。”他说。 季南星朝他眨眨眼睛,一副“看我的”的得意模样 下一秒,季南星卷起袖子拍门,高喊:“峰哥峰哥!出来干活接客了!” 啪啪敲了好一会,铁皮闸门后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关门了关门了,没看这门关着吗,敲什么敲……” “诶,南星!”骂声停住,老板一把升起闸门,眼睛一亮:“好家伙,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峰哥!”季南星应了声,被老板揽着往里走。 “这都十年了,你小子考上a大翅膀硬了,说好了等你飞黄腾达回来照顾我生意的。我可听说了,进航天研究所了,出息了!” 峰哥见着季南星跟见着香饽饽似的,叨叨了好一会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陆宴。 “哟!这小伙,看着眼熟。”他自来熟地拍了拍陆宴的肩,“这长势……得够上一米九了吧,这么大高个呢,肌肉练得真不错!” 峰哥带着些许油污的手在陆大总裁5位数的衬衫上又拍又打,季南星看得心惊,但陆宴只淡淡颔首:“您好,我是季南星的朋友。” 峰哥打量他一会,突然了然似的拉长了声音,“朋友,害,朋友啊——” 他过分热情地招呼陆宴坐下:“来来来,你们先坐,你们俩小子,我记得,还是老规矩,等着,一会给你们端上来!” 峰哥像一阵风,呼呼说完,转身钻进后边忙活。 季南星琢磨着他的话,总觉得哪哪不对劲,但没品过来。 直到两碗熟悉的糖水端上来,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他亲爷爷的,是许桓爱喝的口味! “来来,你小子不吃甜,放点糖都皱眉头的,你峰哥记性不错吧?” 峰哥邀功似的把那碗纯苦的糖水端到陆宴面前。 季南星咬着牙道:“您这记性也用不着这么好。” “害,要不咋说我们这十年老店屹立不倒,每个熟客的口味我记得清清楚楚!” 季南星疯狂朝峰哥暗示使眼色,后者沉浸在自己的丰功伟绩里,领悟不到一点。 陆宴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客气地朝峰哥道:“谢谢。但请帮我换碗加糖的,麻烦了。” 季南星有些尴尬:“抱歉,他眼神不好,认错人了。” 峰哥还是乐呵呵的,“没记错,就之前老和你处一块儿那小子,都长这么高了啊,比以前更帅了。你们俩成天跟连体婴儿似的,我能记错?” “哎……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当年你这小子哦,啧啧啧。” 峰哥朝季南星使了个眼神,又看向陆宴:“看这情况,终于追到手了?” 季南星实在听不下去了,推着峰哥往后台走,“你还是赶紧换一碗吧,要全糖的,致死量的糖,越多越好!” 陆宴一错不错地盯着季南星落座,黑沉的眼睛几乎要把他身上盯出一个洞。 他什么都没说,抿紧了唇。 季南星心虚地摸着耳垂,正要说什么,便听陆宴淡淡道: “季南星。” “你还追过他。” 第12章 第12章 闹出这档子乌龙,季南星心里把缺心眼的峰哥叨叨了一遍。 他尴尬咳了几声,干巴巴道:“你别听峰哥瞎说,他人都认不清,健忘得很。” 陆宴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季南星硬着头皮补充道:“高中的时候,峰哥帮了我们很多。我妈那边……不太方便待,放学后,我一般都在他这。那会,许桓家里也不太平,峰哥就收留我们到半夜。考上a大以后,我没再回来,很多事,他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才看向陆宴冷漠的眉眼:“其实,你跟许桓……长得是有点像的。” 陆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是吗。” 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来一点起伏,却莫名渗着凉意。 冷冰冰的人机又上线了,季南星讪讪,把自己的糖水递过去。 “您要不先将就尝尝我这个,也算招牌了,挺甜的。” “不要。”陆宴冷冷道。 “额,行,那我自己——” 他作势要把碗收回来,手腕却猛地一疼。 “季南星。” 陆宴不由分说攥着他的手,淡淡抬眼:“高材生,也早恋吗。” 季南星一讪,眼神飘忽:“也不算早恋,都没在一块算什么恋,顶多算暗恋。” 跟许桓称兄道弟了整整三年,高考一毕业,一告白就被拒绝,失恋还没来得及伤心,第二天许桓就从街上搬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心而论,季南星和许桓的这段“初恋”,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开始和结束,都挺突然的,完全是可以列入人生黑历史的地步。 他唏嘘挫败地叹气,陆宴还牢牢把着他的手不放。力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柔。 就在季南星忍不住要挣脱的时候,陆宴突然大度地松了手。 他缓和了脸色,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又变成了克制而沉静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没事,现在也失恋了。” 季南星狐疑地抬眼。 没事,没什么事? 可没等他再问,大嗓门的峰哥掀开帘布出来,将季南星的问题堵了个严严实实。 峰哥糖水是石桥高中的招牌,方圆五公里的中学都流传着峰哥的传说,每天放学时间都人挤人地排队。 但这些年教育改革,许多中学都移了校址,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开了十几年的店铺如今也快到头了。 “本来还能再坚持坚持,但没办法,那个新来的什么校领导,非说我们这是非法经营用地……要么转让,要么闭店等核查下来,才能继续开。” 峰哥摇着蒲扇,一米八的大汉子耷拉着脑袋,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愁色。 “要是就我一个人倒也还成,但前几年,我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女儿,圆溜溜的,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得很。我苦点没什么,可我老婆闺女哪能跟着我受苦。” 他叹了口气,望着自己开了十几年的心血店铺,“前几天有个老板过来,觉得我这个店挺好,开的价钱也还不错……你嫂子不让我卖,可真跟校领导耗着,我们小老百姓也耗不下去。” 季南星看着门口堆叠的杂物箱和半拉下来的闸门,原以为只是临时装修,没想到是真要闭店了。 他沉吟了会,道:“峰哥,我这几年工作存了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 “别别别。”不等季南星说完,峰哥连连摆手:“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自己留着好好使……你这几年没回来,我也猜到你不大乐意回来这个破地。” “南星,你有出息,既然飞出去了,就别回头了。甭管别人说什么难听的,顾好自己最好紧。你妈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们母子俩这么多年,外人说不清楚,但人也走了,有些事你也开看点。” 季南星轻声应着,一直到告别峰哥往回走,情绪依然不高。 住院前他把钱都捐光了,但前几天,航天研究所的项目奖金拨下来,也是比不小的收入。 他人之将死,没什么用处,但怎么让峰哥收下这笔钱,却是个麻烦事。 季南星想着事情,一时没看路,险些跘了一跤。陆宴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 “你想帮他?”一旁沉默的陆宴突然开口。 季南星点点头,认真道:“这些年我跟峰哥联系不多,过年过节给他发红包,他也不收。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在这种封闭的小镇里,名声不好,很多人见了我都觉得晦气。但峰哥不会,有好几回打架闹出事,请家长去医院捞人,都是他陪着我们去的。” “为什么打架?”陆宴停顿了会,抬眼:“那面涂鸦墙?” “嗯。那会我们刚入学,家里条件都很差,所以被盯上了。我们这种学校,不良学生扎堆,大家都以不学习、抽烟打架、霸凌同学为荣,偶尔有几个爱学习的正常学生才是‘不正常’的。” 很不巧,他和许桓刚好是那两个“不正常的”。 报团取暖是人类的天性,这种情况下,季南星对许桓有特殊感情,顺理成章又水到渠成。 陆宴能理解,却依然感到不快。 他固执地坚信,如果换成他陪在季南星身边,他不会让季南星画出那些涂鸦,也不会让季南星有打架到进医院的时候。 这种想法天真且幼稚,但时不时浮起来,以至于陆宴打开手机看到管家发来的许桓的伤势情况,下意识地更加烦躁。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季南星带着陆宴在老巷子里穿行。 石桥镇是个历史古镇,但旅游业没发展起来,半新不旧,老建筑没有资金翻修,许多木屋门板已经腐了,屋门大敞,像荒废的无人村。 “之前有个大老板画了饼,说得天花乱坠,要开发成度假古镇,但最后什么也没发展起来。” 季南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 他说得也保守,没直截了当说,这个大老板姓陆,陆志华的陆。 陆志华年轻的时候来a市考察,在石桥镇度假待了半年,期间祸害了许桓的母亲,给镇领导许诺了条件,最后新鲜劲一过,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影都没留下。 推开一闪陈旧的木门,季南星带陆宴回了自己小时候的家。 准确来说,是肖雯的家,赌狗爸的一百万赌债暴雷后,这间房子就被抵给高利贷还钱。 前两年,肖雯赚了点钱,房价大跌的时候,又买了回来。 门口的信箱里塞了几份《航天日报》,被近日的大雨打湿,洇开一片墨痕。 看日期,最新的一版还是前天。 肖女士没读过什么书,打麻将的东南西北中才堪堪认得全,但晦涩难懂的《航天日报》却每期不落。 季南星攥着几份打湿的报纸进门,脚步缓慢而发沉。 屋内的陈设和记忆中相差不大,肖雯念旧,房子买回来一切如旧,桌上摆着肖雯爱看的美容杂志,客厅墙上挂着季南星的毕业证书和两张合照。 季南星在这个房子里生活到六岁,谈不上有感情。但六岁前的记忆,还不至于充满谩骂和毒打,因此勉强算得上正常。 大限将至,季南星走马灯似的踩点打卡,跟每个将死之人一样,回头看看自己的这一生。 不太精彩,但好歹也坚持了这么多年,称得上一句“不容易”。 他在客厅书架上找到一本小时候随手画的画册。 季南星画画的天赋很小就展现了,透视、色彩、线条和构成,好像无师自通一样地流畅自然。 但肖雯对此意见很大,甚至算得上厌恶。但凡季南星涂涂抹抹,都免不了一顿打骂。 季南星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艺术家,长大后却走了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 他翻了翻手头的画册,一些很幼稚的涂鸦,墙角的流浪猫猫、游客牵着的笨蛋小狗、挑水的大爷和织毛衣的奶奶……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他嘴角微微勾起来,像不小心偷窥了一个少年的美梦。 * 回程路上,季南星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陆宴看着他手里的画册,说:“你心情变好了。” 季南星向来很容易满足,他懒懒眯着眼:“回了趟家,也见到了想见故人,既没下雨,也没发病,出行的目的达成,很成功的一天。” 他心里有一份《遗愿清单》,今天一口气完成了好几项,很难心情不好。 “更何况,还有意外收获。” 他举起手里的画册,朝陆宴笑道:“小时候的纪念品,我还以为早就扔掉了。” “你很喜欢画画。” 季南星应了声,怀念道:“小时候,家里没出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大后会当画家。后来发现,学艺术挺贵的,就算家里不出事,应该学不起。” 他浅笑着,很坦荡,没什么遗憾之色,“不当画家也没关系。随手画着玩,也算是画。” 更何况,前几天他刚把画架装上,还没开始买颜料,陆宴先差人送来了一整套老荷兰。 季南星没用过这么贵的颜料,这么一想,心也跟着痒起来。 他眼底浮现微亮的光,轻笑道:“前几天生病没机会,正好回去验收陆总的礼物。” 一路往停车场走,季南星健谈了许多,脸上的病容和倦色都被笑意掩过,精神格外地好。 陆宴静静听他说。 “应该是在罗弗敦的某个小岛上,有个海滩露营地,叫ramberg。峡湾下面有个红色的教堂,很漂亮。我用那张照片当了三年壁纸。” 季南星一直想去一趟北欧,但以前他在保密单位,护照强制上交。现在护照下来,身体却不允许。 “我是没机会去了,陆宴,有机会的话,你替我去吧。” 他心情不错,话里也带着笑意,没有遗憾,也没有惋惜。 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角,飞蛾绕着路灯打转,昏黄的光影落在季南星浅笑的脸上,像上世纪的老电影。 不一会。 风送来陆宴低沉的声音,“好,我替你去看。” 去停车场的小道是一段上坡路,路两边种满了梧桐,路灯的光被树影遮蔽了大半,在地上映出一道道树叶的光影。 两人并排走着,季南星脚步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身体弱,走得慢,陆宴放慢脚步等着。缓慢地走出几十米,身后的人影突然停顿在原地。 陆宴敏锐地回头,“怎么了?” 季南星低垂着头,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像覆了一层沉重的黑雾。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身形微微抖,嘴唇发颤,半晌,才挤出一道干涩的声音。 “陆宴,我眼睛看不见了。” 第13章 第13章 “晚期的患者,出现暂时性失明、失聪,四肢退化、脑鸣、耳鸣、头晕……都是很普遍的。” 医生耐心解释,“肿瘤损害局部神经结构,会引起不同症状和体征……后续恢复了,也可能复发,听力视觉障碍,失语甚至昏迷。这些天,你就别往外跑了,发烧没好全,再出去活动,可能会加剧病情。” 医生推门出去,床边传来一道担忧的女声:“怎么才三四天,就严重了这么多呢。” 季南星脑袋轰鸣,听觉也慢半拍,好一会才分辨出阿姐的声音。 他脸色苍白地扯出一个笑:“生病嘛,总是反反复复的。” “您现在感觉好点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陆先生说,您晚饭还没吃。” “没什么胃口,算了吧。” 在外面转了一圈,这会歇下来,季南星才感到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陆宴呢?” “在外面跟医生说话,陆先生见识广,懂得多,估计能有些法子。” 季南星笑了笑。 到了晚期了,也不能有什么办法。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清晰。陆宴一进门,季南星便侧着头看过来。 他眼睛没有焦距地涣散着,长而密的睫毛没有安全感地眨动。没有得到陆宴的回应,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方向,脸上出现几丝慌乱,又马上被虚弱的笑掩盖。 他惯常先安慰别人,“医生说是正常症状,会慢慢恢复,不用太担心。” 屋里安着前几天季南星有力气的时候折腾的画架和画具,床边桌上摆着几本画册,翻开了几页,每一页都细致做好了标签笔记。 陆宴把散开的画册收好,说:“只是暂时的,一周会恢复。我最近不忙,可以每天都过来。” 季南星想了想于助理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轻笑了声:“旷工也经不住这么旷,你要是每天都来,于助理真要找我索赔了。我一穷二白,钱也捐没了,赔不起这笔巨款。” “没要你赔,我自愿。” “不用,我就……当是七天失明体验卡。”他轻快说着,眼底却还是泄出几缕不安。 虽说是暂时性,但医生也说了,病症反反复复,尽管一周后恢复了,身体也可能出现其他症状,情况并不乐观。 季南星做好了失明的准备。 他掀开被子,摸索着墙壁站起来,才迈开两步,双手就被人攥紧。 陆宴手掌比他大许多,骨节分明的,带着热意,在黑暗的视线里,很有安全感。 但季南星推开他,说:“我自己习惯习惯,总不能事事都靠着你们。”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双手在虚无的空气中不安地摸索,步伐谨慎缓慢。陆宴站在他一步外,没再妨碍他,只是在他将将要碰到障碍物的时候及时出声。 “是桌子。” “沙发扶手。” “衣柜角,小心。” 季南星睁着眼睛,茶色的眼珠没有焦距,他略微歪着头,像在找陆宴的方向,看上去有些懵懂。 他一边乖巧地应着,一边摸索着适应失去视觉的生活。 直到摸到一个手感粗糙的木头,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摸索的动作陡然一僵。 这次,不等陆宴提醒,他自己先开了口:“是画架啊。” 一点点摸过画架的轮廓,季南星摸到一侧柜子上的画笔。 季南星有强迫症,每一样东西都要按照尺寸、颜色严格摆放。画具到的第一天,他婉拒了阿姐的帮忙,自己按照以前的习惯齐整摆列上去。 现在,摸着手底的形状,季南星能清晰回忆起对应的每一个位置。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开玩笑说,这辈子没用过老荷兰,难得陆总慷慨大方,回去试试贵货是不是真的有贵的道理。 没想到三个小时过去,一切都大变了样。 老天爷好像就爱和他开这种地狱玩笑。 就像刘勤庚终于要带着他那幅画回国,而他却注定见不到一样。 一旦他想起来做什么事,总要先给他一点希望再猝不及防地打碎,嘲笑他个彻彻底底。 人生24年,季南星被命运愚弄惯了,只是没想到临到头,连这种小事也要被浇一盆冷水。 肩膀丧气般地卸下来,他不想太颓丧,下意识牵起一点嘴角,却没笑出来,弧度半僵着,显得滑稽。 少顷,他放下画笔,像叹气似的。 “怎么到最后,还是没画成呢。” * 七天后,季南星的视线并没有好转。 他眼前依然蒙了一层雾,世界在他眼底是一团浑浊的灰,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连人影都摇晃不稳。 尽管陆宴不说,但季南星感觉得到,每次来的医生都不一样。 为了他的眼睛,陆宴大概又发动了钞能力,只是不论他怎么找,医生怎么换,上帝的垂怜依然没有到来。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第八天的时候,季南星接到峰哥的电话。 峰哥一如既往火急火燎的性子,嗓门大,中气足,隔着话筒都能听见他的喜气。 “南星,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还记得我上回给你说的那个为难人的领导吗?他走人了!前几天,学校来了个什么组调查,查出他一些事,直接给调离了。昨天来了个新领导,态度特别好,我这个店用不着卖了!” 受他沾染,季南星沉郁的心情也散了不少,“那太好了,以后嫂子也能放心。” “你最近挺忙吧?微信都找不找你人。我听那个新来的领导说,这事你出了不少力,城里人的关系弯弯绕绕俺们乡下人也不懂。你嫂子让我问问你啥时候有空,回来请你吃个饭。我闺女还给你录了感谢视频,就等着见她南星叔叔了!” 一朝失明,季南星连微信消息都看不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前方,顿了几秒,才自然笑道:“这段时间有点忙,走不开,等年底吧……过几个月有空了我再给你回电话。” “得嘞!峰哥我亲自下厨,上回你带回来的小兄弟也来不?是姓陆吗?我听那个领导说,是什么陆总……小伙子真是混出名堂来了。既然在一块了,也带回来一块吃饭,都是一家人。” 季南星无奈。 心想峰哥不仅认错人,连名字也没记住。 挂了峰哥的电话,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当了一周的小瞎子,季南星已经学会如何通过脚步声分辨人。 陆宴的脚步很稳,也很静,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克制。 他仰着头望过去,径直问道:“峰哥的事,是你帮忙解决的吗?” “嗯,不是很麻烦,随手而已。” “怎么又挂我的名字。”季南星笑道:“热心市民陆先生,捐款用我的名,怎么连做好事也要挂我的名,我哪里受得起。” “你受得起。”陆宴淡淡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做这些事。” 陆宴式的人机发言,有些呆还有些死板,但听了大半个月,季南星也听习惯了。 手机传来几条提示音,季南星闻声望过去。 “峰哥给你发的消息,几条视频,要听吗。”陆宴说。 “听听吧,估计是他家闺女。” 季南星猜得不错,视频里峰哥揽着老婆孩子,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对着镜头咧着嘴笑。 他看不见,却听得到峰哥爽朗的笑声,以及小女孩雀跃的“南星叔叔”的喊声。 嘴角微微勾起来。 峰哥碎话多,带着闺女道了好几声谢,末了又说:“哦对了南星,我记得你画挺好,我家囡囡就爱涂涂抹抹,就是不知道画得怎么样,我们粗人也看不懂。下次回来,顺便让她跟你学两……” 声音戛然而止,视频还没播完就被按停。 季南星疑惑抬眼:“嗯?” 耳边传来陆宴平淡的声音:“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季南星只是瞎了,不是傻了。 手机一天到晚充着电,他一个盲人没机会玩,怎么也不可能没电。 他浅浅笑了下,也没拆穿。 一连八天,不同医生轮番过来,季南星的病情依然没有起色。 他自己慢慢习惯了黑暗,身边的人却越来越着急,阿姐每天晨起见了他,第一句话都是:“小季,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她甚至不敢问:“小季,今天看得见了吗。” 阿姐尚且如此,陆宴更不必说。 不能画画这件事对季南星打击不小,但就整个病房来说,他好像是创伤最微弱的一个。 阿姐在他失明的第二天就把画架和画具都收起来,搁置在一旁。 陆宴更是,把所有书本都收起来,柜子桌子的拐角也被贴上防撞膜,几个人极尽全力,对失明这件事避而不谈。 起初的两天,季南星躺在床上,分不清白天黑夜,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但适应了七天,他心态也转变了不少。 今天日光不错,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自己摸索到窗台边,整个人笼在暖光里,显得恬静。 “其实慢慢也习惯了,眼睛看不见,但身体还是感受得到,我也不爱出门,没事在屋里晒晒太阳,跟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闭着眼,感受日光落在肌肤上的暖意。 季南星很瘦,也很白,他微仰着头,修长的脖颈在日光下散着柔光,颀长的身影笼在暖光里,像中世纪的油画。 油画般的人缓慢地转过身来,朝陆宴微微侧了侧脑袋,轻笑道:“不过今天天气好,也可以出去走走。” “热心市民陆先生,有空陪小瞎子去花园转转吗?” 第14章 第14章 私立医院装修豪华,院里的花园修得比文化公园还秀美。 季南星没拿盲杖,他细瘦修长的手掌被陆宴包在手里,侧腰也握在陆宴掌心,两道身影紧贴在一起,缓慢行走。 这是季南星失明以来第一次踏出病房门,户外的光线比屋内明亮些许,他迷蒙的眼睛微微张着,好奇地四处张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花园里人不多,六月的午后,日光算不上温和,几个小孩绕着池塘打闹,遥遥传来一阵嬉笑声。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神经更加敏锐,空气里,连风吹过树叶的翕动都清晰可闻。 很陌生的感受,季南星笨拙地用听觉感知这个世界。 一阵脚步声快速靠近,在眼前站定。 男人礼貌的声音响起,“你好,我是仁心社团的志愿者,我们近期有针对盲人推出的社区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参加喔。” 手里塞了个册子一样的东西,季南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残疾人活动社团的宣传单。 脚步声远去,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 远处的童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连风声也吵闹喧嚣。 他呆楞在原地,忽然觉得世界的一切都离他很远。 明明就在花园里,他却感到四周空荡荡,风声、人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他是真的看不见了。 看不见日光,看不清景色,感知不到晨昏昼夜,失去了和世界最基础的连接方式。 不管他主观上愿不愿意承认,落在身上的怜悯的注视、眼前灰暗的事实都在提醒他: ——他确实是个盲人了。 日光正暖,季南星额前却渗出冷汗,他浑身战栗着,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脸色瞬间煞白,他茫然地望着前方。 黑暗、黑暗…… 眼前的一切,日光、稚童、树影……仿佛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只余下辽阔的、没有尽头的黑。 手上骤然一暖。 发凉的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包笼住。 手里的宣传册被抽走,热意顺着手上肌肤传导过来,季南星眼睫顿时一颤。 身后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陆宴揽在侧腰的力度更重了些,搂得很紧,像把他嵌在怀里。 他微微仰头,迷茫地抬起眼,熟悉的男声紧贴在耳侧,一如既往地低哑,却莫名让人心安。 “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别害怕。” * 第九天的凌晨,晨雾四漫。 季南星又一次从疼痛中醒来,他眼前依然一片灰黑,捕捉不到光影,看不见明亮。 他掀起被子,脚还没落地,心里却阵阵发凉,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 失明以后,不仅仅视线黑暗,日常动作也会失控,最初的几天里,他连最简单的走路、喝水都无法独立完成,对世界的未知和恐慌时常让他连站起来,都觉得困难。 灰暗的世界里,迈出的任何一步,都要承担巨大的恐惧。 光脚踩在地毯上,季南星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往前栽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眼前撞上一堵肉墙,属于另一个人的肌肤温度,温热,却带着几滴水珠。 季南星试探地摸索了几下,头顶传来低沉的闷哼。 “陆宴?”他诧异睁着眼睛,“你昨晚没回去吗?” 陆宴抓住他在胸前乱动的手,声音有些哑,“凌晨有个应酬,刚忙完。” 他身上带着轻微沐浴露的香气,季南星一手撑在他肩膀上,顺着流畅的肌肉往下,摸到了光滑结实的胳膊手臂,而后转回胸前……同样的触感,刚劲结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点烫。 他张了张嘴,才说:“你……你没穿衣服吗?” “刚洗完澡,听见声音就出来了。” 陆宴只系了条浴巾,头发还湿着,黑湿的发黏在耳侧,他把头发往后撩了撩,露出俊朗凌厉的五官,带了几丝野性。 季南星看不见,却感觉得到手底下的热度。 也就是说,他刚刚……仗着看不见,把陆宴摸了个遍? 靠近的吐息落在耳尖上,他脸色一赧,快速收回手,干巴巴哦了一声。 被揩油的男菩萨不置可否,陆宴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倒了温水,娴熟翻出助眠药瓶递过去。 失明以来,季南星睡眠很差,焦虑、多梦、失眠是常态,只能依靠药物入睡,他倒出三片出来,手里的药品却被拿走。 “只能吃一片,多了对胃不好。” 陆宴不由分说地没收,季南星小声反驳:“一片睡不着。” “听会书?我给你念。” 他离得太近,强势野性的气息落下来,季南星略微偏过头,有些不自在。 “你、你还是先穿点衣服吧……” 陆宴再过来的时候,季南星已经躺回被窝里了。他揪着被子,却也没打算睡,失焦的眼睛微睁着,对着虚无的空气发呆。 察觉到床铺凹陷,他侧过身来,不知道为什么快速眨了眨眼睛,像是紧张。 “陆宴,你这些天……不会一直都没走吧?” “最近不忙,时间很充裕。” 季南星听着他说瞎话,“那你晚上……睡哪?沙发?” “嗯。” 季南星面露难色。 vip病房的沙发当然不算小,但陆宴一米九的金贵少爷,睡了整整一周的沙发,他却跟个死猪一样半点没发现。 前几天深夜,他在梦里疼醒,刚发出一点声响陆宴就能立刻凑过来,每次季南星一问,陆宴总淡淡道:“要处理一些工作,弄完就走。” 没想到这人是压根就没走。 他停顿了几秒,局促地揪着被角,幅度很小,不易察觉。但陆宴的眼睛24小时都挂在他身上,很快察觉出他的不自然。 “怎么了,想说什么?” 季南星虚虚看了他一会,被角快被揪出棉花了,才支支吾吾地挤出来一句:“你要不,上床睡啊?” “……” 没有得到回应。 季南星快速眨了眨眼睛,眼睛看不见,他只能凭着直觉朝陆宴的方向说话,却不料看错了方位,对着虚无的空气念念叨叨,有些呆,又有点可爱。 他找补似的慌忙开口:“我没别的意思,但你那么长一条人挤在沙发上,也不太合……” “适”字还没出口,身侧的被子就被人掀开了。 “?” “我进来了。” 薄被掀起一个角,温热的躯体钻进来,季南星脸上的局促化作热意直冲脑门。 他蹭一下钻进被窝里,只留了个乌黑柔软的脑袋顶在外面,像地上毛茸茸的小草,谁路过都想薅两把。 陆宴毫不客气地躺上来。 vip病房的床不小,但容纳两个成年男性也算不上宽敞。共享同一条被子,想拉开距离也拉不到哪里去。 季南星回避地翻过身,企图背对着陆宴,但不太熟练的小瞎子,辨别方位技能不佳,判断错了方向,一个翻身,把自己全须全尾送到陆宴跟前。 几乎鼻尖碰着鼻尖,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季南星动作一僵,思考现在再翻个身回去会不会显得他很呆。 他浑身僵着,陆宴却很自然地撩拨他翘起的发。 “我联系了欧洲一个医生,对胶质瘤失明很有研究。他今晚的航班飞来,明天一早就能到。”他低声说着,声音很轻。 “再坚持两天,不会太久。” 这是九天以来,陆宴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 轻柔的抚摸落在发上,季南星睁着眼睛,看不清陆宴的动作,却无比清晰地听见对方呼吸的起伏声。 刚刚的局促一扫而空,他放松下来,软下声应着,声音窝在被子里,有点闷:“嗯,知道了,也没有很辛苦。” “是辛苦的。”陆宴很快说:“我会让你继续画画的,我保证。” 头顶的抚摸收回,陆宴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睡吧,晚安。” 隔着半掌的距离,季南星闭着眼,思绪很乱,胸口有点堵,又有点酸。 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混杂着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股微甜的酒味。 他努了努鼻子,小猫似的嗅嗅:“你喝酒了吗?” 沉默了会,陆宴才说:“晚上有个饭局,味道很重吗?” 不太重,但终究是酒味,季南星不太喜欢。 身侧的人动了动,像是要走,季南星下意识伸手,正好抵在将将起身的陆宴身上。 结实的肌肉在手底下起伏,季南星没忍住摸了摸,辨认了一会,才发现是陆宴的腹肌,线条很好,硬度也适宜。 “我去沙发睡。” 低沉的声音响起,季南星如梦初醒地收回手,小声道:“不用,你睡吧,也没那么难闻。” 他闷在被子里,纤长的眼睫快速眨动,声音软糯,温驯乖巧得不像样。 身侧的人又躺回来,空气闷得厉害,季南星脸上热得慌,连耳尖也泛着红。 他下意识想侧身,可一转头,嘴唇却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 很软,很薄,有点凉。 呼吸陡然一顿,另一个人的呼吸同样紧促地屏住。 空气停滞了一瞬。 温热的吐息靠得很近,近得几乎交融在一起。 季南星僵了半秒,马上错愕地别过头,却猛地撞上陆宴高挑的鼻梁,两人撞在一块,都不自觉地闷哼了声。 视线模糊,季南星隐约看见眼前一团灰色的人影,连轮廓也看不清。 鼻尖钝痛,他下意识想抬手去碰,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握住。 眼前的灰影骤然靠近,轻柔的触感停在嘴角,一触即分,轻得像羽毛,软得不真实。 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睁大。 季南星下意识张了张唇,可甫一张开,那道柔润的触感便滑进来。 四片嘴唇贴合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后躲,手腕却被拽了一下,温热的躯体相贴。 眼前一片黑暗,他还愣着,下唇旋即被含住吮/吸了两下。 轻软,湿滑,陌生的触感让人四肢发软。 季南星几乎呆滞在原地,失焦的眼瞳无措茫然地瞪大。 温软的舌尖一下下滑过唇缝,身体渐渐软下来,酥麻感顺着神经传达到四肢百骸,季南星被压在床边亲吻,连撑在陆宴胸膛上的手也忘了推拒。 “唔——” 他被亲得晕乎乎的,原本苍白的脸色透着红,连眼皮也跟着发烫。 双唇分开,陆宴垂着眼看他,目光一寸寸掠过他发红的眼尾、秀挺的鼻尖,而后,落在他莹润的唇上。 “季南星。” 鼻尖碰着鼻尖,他声音压得很低,又很近,几乎贴着他的唇问: “想亲你,可以吗?” 第15章 第15章 可以吗? 后颈被往下按了按,季南星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那道声音更近了一点,下颌被捏住。 “不可以吗?” 心脏快速跳动,脑子还没回归,清丽的脸上泛着薄红,他缓慢眨了眨眼,有点呆,又有点……说不出的纵容。 “嗯?”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闷闷的疑问,鼻音很重,不像疑问,像慵懒的轻吟。 于是,被纵容的人放肆地行使权力。 灼热的气息压下来,这一次没再克制,也没再收敛。 后颈被牢牢握着,陆宴吻得热烈又急切,连带季南星身上也跟着热起来,耳尖发烫,原本用来推拒的手现在也软下来,柔顺地搭在对方肩上,像鼓励般的默许。 室温无声中变得热烫。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都变得成倍敏感,温热的吐息落在侧脸,一阵清甜的酒气涌进鼻腔,季南星怀疑自己也跟着醉了。 不然怎么双手这么软,脊背也跟着发麻。 怀抱真实而温热,稳稳当当地笼着他,托举着他从漂浮的高空中缓缓落地,过去九天持续蔓延的不安和惶恐,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宣泄的口子。 他浑浑噩噩地沉沦,眼睫颤动,顺从而纵容,好像只有这个灼热的拥抱和毫无理智的吻,才能让他感到自己还真真切切地活着,才能在无止无境的黑暗里找到一丝生存的实感。 理智消散,呼吸交缠。 这个吻格外绵长,长到季南星虚弱的身体下意识进行反抗,呼吸被掠夺,感官被成倍放大,过度激烈的占有让他连最基础的换气都做不到。 “别、我不……唔!” 堪堪分开两秒,季南星才舒了一口气,又马上被咬住下唇。尝试推拒的手被快速攥住,他徒劳地睁开眼,却依然无济于事,反而被用力地深吻住。 双唇分开时,季南星险些喘不过气。陆宴一松手,他身体马上软下来,轻飘飘被陆宴拦在臂弯里。 他呼吸有些喘,抓住陆宴的手臂小口小口地恢复呼吸,薄而红的眼皮发烫,看上去比发烧那几天还要红。 陆宴抱着他,目光幽深。 “你好烫。” 他手指捏了捏耳尖,像玩弄似的揉捏一阵,带着酥麻。 季南星茫然地瞪着眼,思绪宕机,他甚至无法通过声音辨别对方的位置。 灼热的、属于另一个男性的气息强势地将他笼罩,他眨了眨眼,还没从激烈的拥吻中缓过来,只能无措地揪着陆宴胸前的布料,将始作俑者认作安全港,依赖地靠着。 呼吸逐渐平缓,季南星迟来的理智开始运作,倏忽间,耳垂被叼咬住。 他猛的一顿,软而麻的触感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瞳孔瞬间增大,他几乎立刻推开了陆宴。 哆嗦着退回床边,季南星失焦的眼底染上慌乱,眼珠飞快转动,长而密的眼睫快速眨着,煞白的脸上,只余沉沉的惊慌和无措。 他紧攥着被角,面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吐息。 失去视觉,季南星看不清陆宴的神色,也不知道对方如何定义这个带着酒味的吻。 但眼下,理智恢复,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至少他自己已经后悔了。 明明只是心疼对方睡沙发,两个人凑活对付一晚,最后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结局? 最初还能用不小心来解释,可后来呢? 手明明长在他身上,他没喝酒,也没有醉,最后却还是没把人推开。 一时冲动? 见色起意? 日久生情? 还是长久的不安以至于破罐子破摔? 就算陆宴喝醉了,酒精作用一时上头,可他呢? 他是个要死的人,注定活不过两个月。明明一早做好了无牵挂安心等死的准备,心无杂念,连积极治疗都放弃了。 可现在……他竟然不清不楚地,跟陆宴接了个吻? 跟前男友的哥哥,接了吻。 在将死的时候,莫名其妙招惹了另一个人? 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夜色黑沉。 室内一片死寂,方才燥热的暧昧一扫而空。 季南星低垂着头,长睫垂下来,眼底的情绪也被一并遮掩。 额发被撩动,轻柔的吻落在眼角,像安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柔的关怀像绵密的针一样扎在心口,季南星攥紧了被子,矛盾的想法在脑海里无声地打架、挣扎。 许久,他下决心似的呼了口气。缓缓抬起眼,他茶色的眸子清亮坚定地看向前方。 “陆宴,你喝醉了。” 周身空气陡然一沉。 陆宴眼底黯了黯,语速很快:“季南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清醒。” “不,你醉了,陆宴。” 季南星缓缓说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定要给今天这个吻盖棺定论,落下判词。 昏暗的光线里,陆宴看着他不安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心一点点下坠、下坠,直至沉入深海,阵阵发凉。 他握住季南星忍不住颤抖的手,哑声问:“为什么?我可以……” “你不可以。” 季南星很快打断他,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着眼,快速道:“陆宴,你今天喝了酒,喝醉了酒,不冷静,做一些……不太合理的事情,很正常的。我生着病,记忆也不好,很多时候早上做了什么事,不到晚上就忘干净了。今晚也一样……我健忘,也不会记得。” 他停顿了半晌,声音恢复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宴,你今晚就是喝醉了。酒醒以后,就忘了吧。” 月光被乌云遮蔽。 凉风掠过,扬起窗台的薄纱。 沉默在室内蔓延。 明明交握着双手,呼吸靠近,两人却好似隔着银河般的天嵌,静静僵持着。 陆宴没有出声,尽管看不见,但季南星依然感到黑夜中那一道灼热的、认真到近乎把人装进眼底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 一如既往的陆宴式的注视,从前季南星为它动容,现在却感到针扎一样的难受与酸胀。 “忘了吧,陆宴。” 他又一次说。 依然没有回应。 落在身上的视线久久没有挪开,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样,从陆宴手中抽回了手。 空气一顿,陆宴的呼吸颤抖了几秒。在季南星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指动了动,像是要追过去,但最终没有。 他静静看着季南星沉默的面容。 依然漂亮的一张脸。 第一次在华务楼下撞见的时候,他就为此不自觉地失神。 尽管见了无数次,看过这张脸上喜悦、担忧、厌恶、冷淡各种情绪,见过各个模样的季南星,陆宴依然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这个人对他有无法解释的吸引力。 这种致命而奇异的吸引力没有由来,就像他最初的疑惑一样。 许桓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好像只要季南星点点头,他就可以马上毫不犹豫地去死。只要季南星愿意回头,只要季南星愿意看他一眼。 当时他不屑又困惑。 可现在,他也一样为此沉迷。 他见过季南星冷漠拒绝徐青的样子,也亲眼见过徐青落寞悲伤的道别。 现在,季南星冷淡沉默的表情和那天没有不同。 只是,被拒绝的人变成了自己。 陆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也一样落寞。 或许稍微好一点的消息是,他还不至于悲伤。 因为季南星只是要他忘记,不至于嫌恶,也不至于赶他走。 他依然留有待在他身边的权利。 他像个贬低对手而得意的小人,只要一点点胜出的优势就足以让他满足。 夜风掠过,月晖下,季南星清亮的眼眸闪烁着微光。 许久。 陆宴吻了吻他轻颤的眼睫,终于如他所愿,低声承认: “好,是我醉了。” 第16章 第16章 初吻轻轻揭过。 那个带着酒味,却没有一丝一毫醉意的吻,就这样封存在那天的黄昏里。 谁也没再提起,谁也没再越界。 陆宴还是那个陆宴,照常来病房打卡上班,监督季南星吃药,使用钞能力在全球范围内摇人,最顶级的医生流水似的送过来,日复一日,没有停歇。 三天后,季南星的视线终于恢复正常。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慢慢习惯了灰暗和模糊。 以至于恢复视觉的瞬间,陆宴清晰而极具冲击性的五官凑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瞳孔骤然收缩,他慌乱地别开眼,刚侧过头,便被陆宴握着下巴轻轻掰过来。 “躲什么。” 眼神飘忽,季南星不太自然地应了声,说:“离太近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明显僵硬了几秒。 但很快,陆宴松开他,平静说:“以后不会了。” 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季南星隔了几秒才说:“……好。” vip病房与10天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陆宴的办公桌上又山一样地叠起一堆文件。 他依然很忙,但依然没有缺席过一天,依旧是那个寡言疏离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只是很偶尔,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都会不由得怔愣几秒,而后什么都不说,默契地错开眼神。 一切如旧。 但视线恢复以后,季南星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多少。 病症以分秒的速度,在蚕食他的血肉,折磨他的灵魂,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法挽回。 精神稍好一些后,季南星说想画画。 医生点了点头:“画画倒不妨碍,但还是得适当休息,不要画太久。” 季南星轻笑着应下。 生命的尽头,他只是想重温一下少年时未竞的梦想,倒不至于真要当梵高。 说是这么说着,但等摆好画具,调好颜料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 肉眼可见的、前所未有的开心,他疲惫的眼底带着轻浅笑意,在日光下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像晒着太阳的卷毛猫,整个人明媚不少。 他眼底的笑意像太平洋的海水一样满,受他沾染,陆宴脸上冷硬的线条也显得柔和。 季南星洗好了画笔,挑好了颜料,满心希冀,兴致勃勃地在画布上落下一道线条。 而后,动作僵住,笑容凝固。 他精心准备,期待了许久。 可画布上,只落下一道弯曲的、凌乱的、毫无章法的线条。 曾经14岁拿下图登艺术奖的少年,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 之后一周,季南星的病情急转直下,恶化的速度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半个月前,在太阳下笑吟吟眯着眼睛的季南星,得意地介绍自己画作的季南星,跟峰哥说笑打闹的季南星,好像被记忆留在原地,从此消失,再也不见。 他越来越多地沉睡,醒了也没什么精神。 阿姐担忧地望着他,季南星躺在床上疼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用气声安慰她:“只是困了,没那么疼的。” 其实疼死了。 四肢百骸,钻心刺骨的疼。 他像是一朵已经枯萎的郁金香,花蕊早已凋零,精神早已涣散,只剩躯体还在苦苦支撑。 医生说,第二个月,进入倒数阶段后,这样的情况会越来越多,让他们早做准备。 准备? 陆宴拒绝做这个准备。 成年以后,他几乎不求陆志华任何事情,但那天晚上,他没有一丝犹豫拨通了陆志华的电话。 某天深夜,外面刮起大风,呼啦作响。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突然开口道:“时间过得好快啊,都七月份了。” 陆宴走过来,帮他捻好被子,“别瞎想。” “没瞎想。”季南星牵强地笑了笑,“之前阿姐说,刘家的小儿子要在滨海广场办画展,时间在九月初。” 他侧过身看向陆宴,眼神带着请求,“陆宴,到时候,你替我去看看吧。” 陆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嘴唇有些抖,“我陪你去。” 季南星缓慢地扯出个难过的笑来,“你知道我去不了的。” 陆宴呼吸变得滞重,他握住季南星冰凉的手,低哑的声音微微发颤,“好,我替你去。” “嗯,你要去。”季南星轻声应着,声音越来越弱,“你要去,记得要去看看我的画。” * 于晨干总助多年,办事利索,没多久便把季南星以前的事查清楚。 “季先生从小就表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中学时期随手的绘画作品被一个工作室的老师偷偷送去参赛,以自己的名义拿了奖。但这事做得隐秘,没几个人知道。” “十年前,图登学院将图登艺术奖扩展至全年龄阶段。这个叫刘同的老师将季先生的画作卖给xx地产董事长的小儿子。这副画作当年夺魁,媒体报道不少,季先生在事发一年后才知道。他在网上找了律师咨询,但并没有取得进展。” “刘同后来出国深造,前两年回来了,似乎在筹备什么艺术展,最近在和滨海广场文化空间商谈,想在艺术馆开展。” 报告完毕,于晨主动补充道,“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不用。”陆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让他谈。” 于晨了然:“好的。” 陆宴还看着他,于晨继续汇报道:“那位富商的儿子叫刘勤庚。刘同跟他们家有点亲戚关系,但不近。刘勤庚从小学美术,但天赋一般,胜在努力,成绩还不错。获奖后,他凭借这个奖项拿到顶级美术学院snu的offer,现在正在美国深造。前两年在a市办过展览……” 他话音停住了,有些迟疑。 陆宴:“有什么就说。” 于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前两年,刘勤庚在a市办过展览,是……是华务文娱鼎力支持办下来的。” 华务集团这几年进军娱乐产业,前几年一直引进海外文娱大亨来华发展,艺术展和美术馆也在规划之列。 “刘勤庚是a市本地人,年纪轻轻拿过图登艺术学院最高奖项,本硕都在顶级院校就读,身份、学历、成就都符合华务文娱的定位标准,文娱那边的人也是按规定办事。”于晨替分公司的员工解释道。 这种买画造假的事在艺术圈不算稀奇,大多数时候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展子办得好,大部分人都不会计较。 谁能想到十年过去了,突然有个倔驴偏要翻过去的旧账。 于晨跟了陆宴六年,大部分时候都能和陆宴同频,毫不夸张地说,陆宴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谁要发财谁要倒霉。可纵然他跟了陆宴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一个大限将至的陌生人上心。 更不必说,这个陌生人还是自己弟弟的前男友。 “这个刘勤庚今年硕士二年级,明年毕业,目前在跟滨海广场筹备毕业画展的事宜。” “让他回国。”陆宴冷漠道。 于晨眼皮一跳,又问了一嘴:“让他回国的意思是……?” 陆宴将放在桌上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季南星勾着嘴角笑得明亮,那天下午的季南星也短暂地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意思是,他不用毕业了。还需要我说得再清楚吗。” 于晨被这冷冰冰的话冻得一个哆嗦,连忙应下:“好的陆总,事情我会尽快安排。” 上司心情不美好,于晨不敢多留,规规矩矩把剩下的事汇报完,正要告辞,却被陆宴喊了回去。 “我要那幅画。” 于晨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恭敬道:“那副画作已经在运送的路上,最迟后天就能到,您看是运到公司还是……” 陆宴沉思了会,本来想说运到医院,但想了想还是选择送到家里。 少年时被剽窃的心血之作,他怕季南星看了会难过。 * 后面几天,季南星还是那副不爱动弹的模样。 医生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每天早上都在疼痛中醒来,胃口越来越差,有时候明明只盖了一条薄被,却总说身上很重,压得胳膊疼,浑身都没有力气。 进入七月,台风天越来越频繁,硕大的雨滴落在阳台拍打出巨大的声响。 季南星百无聊赖地数着雨滴,突然歪过头,朝陆宴说想出去淋雨。 他声音很小,也没有力气,被雨声盖住了,陆宴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这会说得大声了点,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陆宴当然不可能让一个病患去淋雨,说:“不可以。”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回答,又听了一会雨声。 雨声渐渐消减,从巨大的嘀嗒声变成淅淅沥沥的声音,季南星说这听着很像山里的小流水,很好听。 陆宴静静听他说很多事情。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有绘画社团,有时候老师会带他们去山里采风,雨后的森林里,流水的声响就和现在一样。 季南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航天事业听上去高光伟大,但却封闭、无情,有时候耗尽了全力,完不成的实验就是完不成,做不到的设计就是做不到,天赋平平的人踏上这一条路,只能仰望天才们的背影,一辈子都无法望其项背。 他看着绵长不断的雨幕,长睫垂下来,“这辈子,想要的,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做成。” 雨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季南星请求陆宴把他推到阳台去看雨后的树。 树叶上的水滴在他们发上,季南星抬手接住那水珠,看着乌云后即将散出来的光,突然问: “陆宴,你这辈子有过遗憾的事情吗?” 陆宴堪堪接住即将落到他脸上的一滴水,很快说:“我不知道遗憾是什么。” 季南星笑了笑,像是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这笑容看上去有些落寞。 “这很好,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也永远都不要有。” 第17章 第17章 台风过后,a市航线恢复正常。 某天,医生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碧眼、满脸褶皱的外国教授。 季南星对医学界一知半解,但因为自己患病,对全球范围内的大拿也颇有了解。 这位美国的普金森教授,临床和科研两手抓,是这个方向公认的学术泰斗,地位十分权威。 医生欢欣雀跃,说普金森教授碰巧到a市开讲座,有空就过来看看,言语间就差没把季南星走了狗屎运挂在嘴上。 季南星当然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他一边做检查,一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站在床边的陆宴。 陆宴脸色不变,就好像全然读不懂他的目光一样,低声嘱咐他别走神,认真配合检查。 半个月后,季南星勉强能握住笔,虽然不能像往常一样,但至少能保证线条的稳定性。 在铺完色,并成功画完一幅基础风景画后,季南星终于又露出了陆宴期待见到的那种笑容。 画上的湖面波光粼粼,摇摇晃晃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斑。 就像现在,阳光也这样落下来,在季南星苍白的侧脸洒下一阵树的影子。 季南星对“复健”后的首幅画作好像很满意,又好像不那么满意。 他在画布上修修改改,可凑近一看,又似乎不是改,他忙活了半个小时,只是在湖面前的草地上,添了个格格不入的、穿着风衣的男人背影。 陆宴隐隐猜到那背影是谁,他心潮有异样的情绪涌动,却不敢开口去问。 但季南星坦坦荡荡地告诉他答案,他在阳光下回头,亮光照得他整张脸苍白又温和。 “陆宴,谢谢。” 陆宴看着他闪着亮光的眼睛,喉头滑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临到头,说出口的却也只有简单又轻飘飘的几个字。 “不客气。” 陆宴终于为他最初的好奇找到答案。 答案和他为什么要把那张青涩的证件照放在桌面上的原因一致。 他固执地认为季南星应该是这样闪闪发光的样子。 如果可以一直看到这样明亮的季南星,就算明天华务集团真的倒台,他也可以接受。 如果可以置换选择,他愿意用自己全部的财产和集团的未来换取季南星的健康、寿命和快乐。 当然,他不能真的一无所有,他需要继续赚钱,不用很多,但也不能太少。 最好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足够陆宴维持生计,又不那么繁忙,也足够他买一个有大阳台的、温软大床的房子。 因为季南星很爱睡觉,也喜欢在阳台看风景,画树叶。 * 七月半过后,很快到了肖雯的生日。 季南星在得到医生同意后,准备趁走之前,给肖女士过最后一个生日。 住院一个多月,季南星瘦了十几斤,本就消瘦的身形,现在薄得像一片纸,风吹过都会剧烈咳嗽。 “墓园靠海,风大,还是要多穿点。”阿姐细心地叮嘱着。 季南星虚虚笑了声:“大夏天的,已经穿两层了。” 阿姐:“那也要穿。” 她不由分说又往袋子里装了食物和水,倒不像是要去扫墓,像是要去露营野餐。 但阿姐收拾了半天,终究没陪季南星出门。 十分钟后,司机缓缓驶向滨海墓园。 后座,失踪了三天的陆大总裁忙碌地处理邮件,季南星昏昏欲睡。 “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你跑这一趟。” 陆宴回完最后一封邮件,道:“忙完了,可以和你去。” 季南星想说,其实那只是我妈,我们不是非要一块去的。 虽然最后也没说。 肖女士的墓碑很好找,在园里最漂亮的位置,靠着海和一块小花园。 “花。” 陆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束白色的郁金香。 季南星看傻了:“哪变出来的?” “顺路买的。”陆宴淡淡道。 白色郁金香,正巧是肖女士生前最喜欢的花。 季南星狐疑地瞧了他几眼,陆宴之前为了许桓,把他的资料查了个底朝天,知道肖雯的生日和喜好不奇怪。 但他最近忙得昼夜颠倒,听于助理说,这三天来回飞,忙得没影了,总不能刚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去准备这些。 “谢谢,她很喜欢郁金香。” 除了郁金香,还有一个粉蓝相间的蛋糕,是季南星准备的,和多年前他给肖女士买的第一个生日蛋糕很像。 肖雯过生日很少吃蛋糕,不是不爱吃,是从前她一个人,既要还亡夫的赌债,又要拉扯一个小孩长大,实在腾不出多余的钱买。 她自己不过,但季南星生日的时候,还是无论如何会买一个小蛋糕,插上蜡烛,把小南星抱在膝盖上,温柔地哼着生日歌。 高中时,季南星靠卖画,攒了一些钱。 肖女士生日当天,他买了个蛋糕,等肖雯回家。 可惜,她回来时已经过了零点,人喝得烂醉,一进门大声挑刺骂道: “大半夜不睡觉开着灯干嘛,电费不是你交是不是?” 那时季南星很久没喊过她妈妈,于是说:“昨天你生日,我买了蛋糕。不想吃的话,就扔了吧。” 肖雯的酒似乎醒了一会,迷蒙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又很快落寞下去。 “买什么蛋糕,花这钱……” 季南星没说话,拎着书包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客厅的灯亮了很久,中途季南星出来的时候,发现蛋糕挖了一个小角。 肖雯坐在沙发上,海藻一样的长发散下来,捂着眼睛,肩膀颤抖,像是在哭。 * 从墓园出来后,季南星身体疼得站不住,几乎整个人倚在陆宴身上。 明明是将近一米八的个子,侧腰却薄得好像一握就能掐断,他微弱的呼吸吐在陆宴侧脖颈,缓慢、虚弱,好像下一秒就会沉沉睡去,消失不见。 一路被陆宴抱回车内,季南星强撑的精力彻底耗尽,没一会就陷入沉睡。 他低垂着头,侧脸笼在窗边暖黄的日光里,珠白的后颈没入衣领,煞白的脸上两道细眉微微蹙起,睡得很不安稳。 指腹掠过他紧闭的眼睫,陆宴缓慢把他放到自己膝上,朝司机说:“开慢点。” 车辆缓慢行驶,季南星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6岁生日那天。 那时父亲的赌债像一个巨大的窟窿悬在上方,肖雯无处可发的怨愤都倾泻在他身上。 但生日那天,肖雯却态度一转,又变成那个偶尔慈爱的母亲。 她为季南星穿上不合身的小西服,笑着亲吻他的头发,温声道:“小宝,今年妈妈带你去个超级漂亮的地方过生日!” 他跟着肖雯来到一个巨大的庄园别墅。 前厅布满鲜花气球,礼花洒下,隆重的音乐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交杂在一起,像极了城堡王子公主的生日宴。 但盛大不属于季南星。 穿过狭长的回廊后,肖雯将他放在花台边,蹲下来嘱咐道:“在这里等我,哪儿也不准去,等妈妈回来找你。” 季南星在花台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肖雯,也不敢乱走。 他蹲在原地,突然眼前出现一双小皮鞋,视线往上,他看见一个板着脸的小大人。 小大人穿着西装系着红色的领花,冷冷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南星揉了揉眼睛,软声说:“我妈妈不见了,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 小大人盯了他一会,神色冷淡。 季南星睁着大眼睛望向他,“可以吗,哥哥?” 小大人别扭地撇了撇嘴,脸色很臭,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抓着季南星的手,带他去找人。 少顷,离开许久的肖雯回来。 她看到季南星和陌生人在一起,霎时大惊失色,话都没没说一句,连忙抱起季南星,逃一般地离开了庄园。 季南星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断断续续想起来,才发现那一年的生日宴原来不是他的生日宴。 只是凑巧,肖雯有个朋友的小孩也是那天过生日,便把季南星也带过去,沾个光。 他迷迷糊糊转醒,想起这段记忆,又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宴的脸,突然脑子一抽: 梦里那个板着脸的小大人,跟陆宴长得……有点像。 “醒了?好点了吗,休息好了,我送你回去。”陆宴扶着季南星坐起来。 季南星甩了甩头,“我睡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小时。” 车辆停在一个宽阔的广场,是a市著名的滨海广场。 季南星刚刚歇过,补了一些精神,下来沿着海滨路逛了一会。陆宴不太赞同,但看他状态还不错,也没再说什么。 路过艺术展览厅时,季南星顿下脚步。 巨大的led大屏和悬挂海报,正大张旗鼓地预热著名青年画家刘勤庚的个人艺术展。 不巧,旁边的小厅上也挂着宣传海报,国内知名艺术工作室主理人刘同老师的画展下周展出。 偷梁换柱的富二代、剽窃学生作品的无良老师……开画展都开到一块儿去了。 季南星唏嘘。 这两人混得风生水起,在艺术界发光发热,尤其是刘勤庚,这些年算是青年画家中的翘楚,年纪轻轻,大奖傍身,名校光环堆叠,前途一片光明。 不像他,笔都拿不稳,命也活不长。 海报上刘勤庚腼腆的笑显得刺眼,季南星刚想走,身后传来冷清的声音。 “你还记得他们吗?” 第18章 第18章 “你还记得他们吗?” 陆宴平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是平静淡漠的模样,“十年前,图登艺术奖的获奖者,应该是你。” 季南星愣了愣,没想到陆宴查得这么深,“……怎么这你也知道啊。” “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我都想知道。”陆宴说:“刘勤庚凭借图登艺术奖申请了snu,这些年发展很好。” “虽然没特地去搜过,但刘小少爷名声大,多少知道一些。他九月份要回国办展,时间上……不太凑巧。” 季南星浅笑着,眼里露出几丝惋惜,但很快被笑容掩盖下去,“要是再早半个月就好了。” “你希望他们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你说什么?” 陆宴又重复了遍,漆黑的眼眸深沉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天真的固执,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季南星愣了会,才说:“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该放下也放下了,执着这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非要执着呢。”陆宴固执道。 拗不过他,季南星失笑了声,“陆先生,你是凡人,不是天上的神仙,不用这么费心尽力去帮别人鸣不平的。” 陆宴几乎毫不犹豫:“我只当你一个人的神仙。” “……” 季南星哽了一下,别过头,眼睫快速眨动,像振翅的蝶。 不等他说什么,街对面突然传来阵阵骚动。一群记者拥挤在展览馆前,吵吵闹闹。 展厅大门缓缓走出一个戴口罩的人影。 正是话题里的刘勤庚。 “刘勤庚出来了,快快快,拍人拍人!” “刘先生,传闻图登艺术组委会正在考虑撤销您的获奖荣誉,对此您是否知情?” “针对此前您剽窃作品获奖的新闻,您有什么回应?” “佩兰教授声称与您再无师生关系,snu也发文调查您的本科入学资格——刘先生!刘先生……” “让让、让让!抱歉,私人行程不设记者提问环节!” 经纪人和安保拦开外围的记者,刘勤庚戴着口罩在人群中举步维艰。 “图登艺术奖的画作是剽窃来的,请问是否属实呢?” “有匿名人士举报您大学期间的画作均从他那购买所得,展览作品无一原创,请问您有什么回应?” …… 铺天盖地的质问声涌上来,刘勤庚头晕目眩,耳膜一阵刺痛,重叠的人影像厉鬼的吼叫,他哆哆嗦嗦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都是刘同的错,是刘同!你们去找刘同!” “刘同的个人工作室于昨日人去楼空,有人举报他曾聚众赌博吸毒,请问您和他是什么关系?是否参与到那次吸毒中?” “有传闻称,刘同多年来找枪手替你完成作品集申请国外院校,情况是否属实?” 刘勤庚是a市人,父亲是a市著名企业家,这些年,没少在a市给刘勤庚做宣传,加上他个人形象不错,几番流量操作下来,一跃成为青年艺术家中的典范翘楚。 前段时间,刘勤庚回国参加一个热门综艺,刚在节目里大卖文艺工作者的人设,大谈艺术,聊求学理想,聊当年的图登艺术奖。 结果节目刚播出,正在大热的时候,突然爆出剽窃、抄袭、找枪手这样的丑闻…… 个人展览被撤、学历也岌岌可危,更有吸毒的丑闻亟待解决,刘家这十年为他铺的路,算是彻底断了。 这通闹剧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里三圈外三圈地看热闹。 “是不是之前那个小明星来的?我在节目上看到了,白白净净的,听说学历很高啊,怎么会这样……” “什么小明星,人家粉丝都说了,他家哥哥是画家,不是混娱乐圈的,你懂不懂!” “真偷作品啊?我没咋吃这个瓜,锤了吗锤了吗?” “锤得不能再死了,连买画的交易证据都挖出来了!当事人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的画被偷了,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的……啧啧啧,他也真能安心啊,偷人家作品拿奖去留学,跟偷了别人的人生有什么区别?” “是啊,snu因为他拿了图登艺术奖,不仅给了全额奖学金还有一笔创作奖金。听说原作者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律师费都交不起,要是他没偷人生,搞不好现在在snu跟着佩兰画画的就是原主了。” “好惨啊,作品被偷,人生也被偷。那个刘同还把他好多画拿去参赛拿奖了……这个原主是谁啊,十年前是高中生的话……今年也才二十几吧,要不出来认领认领吧,反正我是怜爱了。” 热心群众叽叽喳喳,季南星听了一会,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恰好卡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他回身看向隔壁不苟言笑的人,扬了扬眉,浅笑问:“热心市民陆先生?” 陆宴目光平静看向前方,巨型海报被工人剪断扯下来,轰隆一声,落在面色苍白的刘勤庚身后。 “偷窃者理应付出代价。”陆宴淡淡看向季南星,“解气了吗?” 说不解气是假的,十年的委屈一朝被揭出来,还是这么轰轰烈烈,昭告天下的揭法,换谁不解气。 “刘同呢?” “聚众赌博、xd,侵犯知识产权……等人抓到了,会再找人照顾他。” 季南星品了品,这个“照顾”大概不是很友好的照顾。 “陆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你的时间、精力远比这些人要宝贵,不要为这些不值得的人浪费心神。” 季南星轻声说着,眼底却透着几分认真。 他是要死的人,活不过八月份。 但陆宴不一样,他的心意、他的时间远比这些烂人、烂事要珍贵得多。 季南星不想他因为自己缠上这些烦心事,很不值当。 但陆宴显然不这么想。 他静静注视着季南星,没有接他的话,只淡淡问:“你开心吗?” 很典型的陆宴式反问。 季南星从前觉得古怪,现在越来越觉得,他这个性格,还……怪可爱的。 他看着对方认真得几乎古板的脸,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开心,开心得能原地绕着广场跑三圈。大仇得报,看他们倒大霉,我恨不得放鞭炮。” 他少有这么放开地笑过。 生病以来,他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尽管根茎还浸在水里,提供少许生命力,但时间往前流动,水珠散去,花瓣也慢慢蔫下来,药石罔医。 但眼下,他生动的眉眼浅浅笑着,连病容也驱散了许多。 他笑弯了眼睛,耳边听见陆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海浪声盖住一点,显得轻柔遥远。 “你开心,那就不算浪费。” 阳光落在陆宴沉静的侧脸上,衬出一种与他平日格格不入的柔和。 光亮减淡了陆宴身上的疏离感,他站在季南星身侧,身后是拍打的蓝色海浪,海风吹起两人的额发,有一瞬间,季南星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滨海广场的吵嚷,路过车辆的喧嚣,都被听觉隔绝在外,连视线也开始收缩,再收缩,缩得只装得进眼前这张淡然的、轮廓分明的侧脸。 少顷,耳边传来陆宴清冽的声音。 “季南星,你的画,我拿回来了。” 滨海广场是a市cbd,广场中央的艺术展览馆是亚洲最顶级的场馆之一,每年挤破头想在这里办展的艺术家和画家数不胜数。 而现在,展馆的核心展厅紧闭着,挂上“布展中”的牌子。 季南星跟着陆宴推门进去。 室内广阔空荡,展厅中央的白墙上,悬挂着一副硕大的、明亮得刺目的布面油画。 偌大的展厅只此一幅画。 画面上,枯萎的怪树、几近干涸的大海,奇怪扭曲的色调构建出一个错位的世界。画面正中,却绘着一个高悬于天际的、巨轮般的太阳,磅礴的、热烈的光线像圣光落下,成为扭曲世界里的唯一温暖光芒。 这就是《晖光》,季南星人生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真正意义上的心血之作。 时至今日,站在这里,他还能想起那时的心情。 那时他还天真地怀揣着一点作画的梦想,认为只要申请到图登学院的奖学金,加上他自己兼职赚钱,或许依然可以走上艺术这条路。 可申请表还没交上去,就被肖雯撕烂。 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休想,天天琢磨这些画画画,画画能挣几个钱!艺术……艺术哈哈哈,艺术有什么出路?穷人搞艺术要出头就是去卖、去给那些有钱人当狗、被他们玩弄、践踏!你想念书,想摆脱我,可以,你去天南地北,出国出海,去哪都行,就这个,不行!” 季南星和肖雯大吵一架,最后挨了肖女士狠狠的一巴掌。 她咬着牙哭喊:“你就非要走这条路吗!” 季南星垂着头,将地上撕碎的表格碎片捡起来,缓慢坚定道:“是,我要走。” 肖雯哭红的眼睛倔强地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甩上了房门。 次日一早,季南星在客厅桌上,看到了一张打印完好的,已经署好监护人签名的申请表。 但最终,季南星也没拿到那份奖学金。 明明已经收到了通知邮件,临到公示的时候,又说系统出了错,颁给了市中心某贵族高中的一名同学。 对大部分人来说,图登奖学金是cv上一项耀眼的荣誉,锦上添花。 可对当时的季南星来说,是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飞了、没了,季南星回家以为要面临肖雯的冷嘲热讽。 但没有,肖女士难得什么也没说,自然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久违地给季南星做了一顿家常菜,让他吃完饭再去写作业。 当天晚上,季南星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许桓约他出去,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黑沉的天和明亮的月,等着月晖一点点散去,等着第二天的朝阳按时升起。 日出以后,季南星回家,画出了《晖光》。 兜兜转转了十年,这幅画终于回到他眼前。 只可惜,物是人非,画还是那幅画,人已经没有当时的朝气。 季南星在画墙前沉默许久,久到陆宴以为他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转过身,抬起眼帘,前所未有地认真地看向陆宴。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到死都没法再见到这幅画,但现在……” “陆宴,我没有遗憾了。” 第19章 第19章 一周后,外逃的刘同落网,以贩毒、聚众吸毒、赌博、侵占知识产权等众多罪名移交检察院。 刘勤庚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多年营造的温润公子人设坍塌,又锤死了吸毒的丑闻,学历造假,被北美艺术界拉入黑名单,国内也声名狼藉。 除此之外,近些日子,季南星陆陆续续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道歉短信。 署名很陌生,游子钦、卢仁家、方文……乍得一看觉得毫无印象的名字,可往记忆里刨一刨,却能跟十年前那群恶劣嬉笑的嘴脸一一对上。 涂鸦上的几个刺头,十年前把季南星关在女厕所一整晚的始作俑者,在十年后的某个下午,突然良心发现,一一发来道歉短信寻求原谅。 季南星当然不相信霸凌者迟来的良心。 他冷淡关闭页面,登上社交账号,果不其然又是一连串的好友申请,言辞恳切,恨不得原地切腹自尽一样地真诚。 一一拉黑,季南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有刘勤庚和刘同的事在前,猜也猜得到又是陆宴的手笔。 不知道为什么,陆宴对满足他的愿望、弥补他的遗憾这件事尤其执着,像块固执的大石头,劝不动,也说不听。 就跟他最初不管不顾偏要救季南星一样,一条路走到头,油盐不进,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话还没说一句,沙发上的人突然蹭一下跳了起来。 “怎么开始叹气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给你喊喊医生?诶,不对啊,我自己就是医生……但我不是你这个方向的,我还是给你喊医生吧,你要真出了什么事,陆宴回来不得拿刀砍我啊。” 身侧的人叽叽喳喳说完,季南星连连拦下他:“没事没事,张医生,你冷静点。” 张昊火急火燎的脚步停下来,“真的没事?你这小眉头都皱起来了。” 听完,季南星眉头拧巴得更厉害了。 最近几天,陆宴很忙,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风风火火请完假,连续三天都见不着人影,连信息也十几个小时没回。 他人不在,之前在他家见过的张医生倒是常来。 也不知道陆宴跟张昊交代了什么,张医生简直把他当国宝一样,打个喷嚏、皱点眉头都如临大敌。 他无奈笑了笑:“张医生,你再这样,我这眉头拧起来,能比卡瓦格博的沟壑还深了。” 张昊也很无辜,“没办法,陆宴有事不在国内,我好歹也是他十几年的发小,替他看护好你是应该的。” 这些天,按照陆宴的交代,他每天朝九晚十来季南星病房报道,比996的牛马还尽心尽职。 陆宴一生没什么感情,难得对某个人上了心,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张昊就是一周不眠不休007也理应把嫂子伺候好。 眼下,嫂子静静坐在病床上,白玉一样的脸上就露出无奈的浅笑,温润恬静,像月光一样柔和。 “真的没事。其实你不来也可以,我这边还有阿姐在,出不了什么事的。” 声音也清润好听。 难怪陆宴铁树开花,老房子着了火。 霸道总裁的病弱白月光,老套的剧情,但确实有点说法。 张昊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一天也没事干,过来陪你说说话也好,不然真放你一个人,陆宴肯定不放心的。” 白玉般的青年笑容陡然一僵。 季南星一杯水没喝完,搁下来,终于察觉到张昊这几天的诡异之处。 张医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双手捧着水杯,却没喝,转而抬眼,眼神闪烁,声音迟滞。 “……张医生,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张昊刚开了一局游戏,一听这话,手猛的一抖,原地交了个闪现,手忙脚乱一波团打完,一看输出个位数。 人物阵亡,画面黑灰。 他嘴巴和脑子一样乱,干巴巴道:“不是、我那个……就是,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别误会,我没说他喜欢你啊,你可千万别误会!他那人就是……额,人比较好,心善,善良,特别爱关心人,看到谁生病都要关心两嘴的!” 季南星看着他僵硬的嘴角,心想他看上去挺言不由衷的。 他想了一会,迟疑问道:“张医生,您跟陆总认识很久了吗?” 张昊留了点戒心但不多,“有十几年了,怎么?” “也没什么。”季南星斟酌了会措辞,“陆宴……他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他。但我跟他毕竟才认识两个月,虽然勉强算得上是朋友,但也不太熟。” “我只是很好奇,他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 死亡疑问劈头盖脸落下来,张昊手里的人物嘎巴一声,又一次阵亡。 病床上的人双手捧着水杯,一双茶色琥珀般剔透的眼珠亮晶晶地望过来,张昊只能匆匆别开眼。 “他、他对朋友确实是挺好的。”他含糊应了声。 季南星还好奇地盯着他。 张昊手忙脚乱,手里的人物像无头苍蝇一样绕着峡谷打转,最后喜提被大龙喷死。 再次阵亡,游戏结束。 他按熄了屏幕,挣扎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来,“好吧,你应该也知道的,陆宴这个人,性子冷,面瘫,还慢热,家庭背景摆在这,他也很难有什么朋友。” 季南星当然懂这个道理,但张医生欲言又止的,蹙起眉,犹豫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说:“但他起初不是这样的。你可能不知道……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有点变态。” 陆家是最早在北美站稳脚跟的华人家庭,百余年来,华务集团历经三代人交到陆宴手里,已然发展成一个庞然大物。 可以说,陆宴是在两个顶级财阀家庭、三代人的期许下长大的。 他一生严格按照继承人的规格培养。 少年时期在英国顶级公校度过,跟某某总统的儿子打网球,和某某国王的教女共进晚餐……人物简报看上去比纪录片还精彩。 在石桥镇闲聊的时候,季南星曾说笑地调侃过一嘴,但那时陆宴神色淡淡,甚至算得上厌倦。 新闻媒体说得天花乱坠的少年时期,落到陆宴口中,只剩下“没意思”三个字。 集会没意思,赛艇没意思,社团没意思,辩论也没意思。 既要应付社团和晚会,还要学很多语言,上很多不同类型的课,更要分出时间完成陆志华交给他的公司管理课程。 作为顶级家庭的继承人,他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张昊却缓慢摇了摇头。 他关了游戏,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少见地正经。 “要是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 “我第一次见陆宴,应该是8岁吧。他母亲和我母亲交好,每年暑期他都会陪白阿姨回国。大人们玩大人的,小孩们都玩在一块……那会陆宴还在学中文,说得不太好,他从小就是很冷的性格,话也少。” “一起玩的小孩,有几个滑头的看不惯,总去招惹他。”张昊回忆道:“陆家地位高,大概是不想小孩太拘束,大人把他的身份藏得很好,大家也不知道他是陆志华的儿子。” 话说到这,季南星大概猜到后面的故事走向。 果不其然,张昊话音一转,“有个二代惯爱惹事,以为他就是普通背景,带着一帮小弟拿石头往他身上砸,边砸边骂,笑话他是美国来的哑巴,话都不会说半句。” 季南星心里猛地一沉,忙道:“大人这都不管吗?” “管了。管家很快过来,小孩子各回各家。” 闹剧结束,陆宴全程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好像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生气,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闹事的人,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就像……一个精致的假人。 没有情绪、也感知不到痛苦。 “后来那个二代家里也过得不太好。他们家准备拓展海外业务,那个小石头一砸,把合作项目也砸没了。” 季南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自己家的孩子欺负人在先,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很合理。” 张昊瞥了他一眼,像是早预料他会这么说一样:“你以为是陆宴告状,他们才倒霉的吗?” 他摇着头,顿了一会才说,“不是他。” 陆宴回去什么也没说,但花园里的佣人、管家一字一句地转达给陆志华。 二代家丢了项目书,陆宴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提前结束了自己的暑期假,被陆志华带回国,当天晚上的飞机走。 十天后,陆宴回来了,他脑袋缠着纱布,脸上也划了几道伤痕。 张昊诧异地问他,陆宴神色平淡,还是那副表情,冷清道:“我父亲打的。” “陆志华有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张昊沉声说:“陆宴遇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跟谁说了什么话,上一秒刚说完,下一秒就会被汇报给陆志华。他身边的佣人、管家,甚至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任何一个人都很可能是陆志华安插的监督者。 从小到大,只要陆宴做出不符合陆志华预期的行为,都会被严令喊回美国,用各种暴力的非暴力的手段,训练到他成为合格的继承人为止。” “很病态,对吧?”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轻了些:“这还不是最病态的。” “那会,我家养了很多狗狗。我心想,人他不爱搭理,小动物总行吧。” “有一回,我带他去花园里,刚巧一条亲人的小金毛见人就扑上来。那条小狗才6个月大,很乖,脑袋很圆。我跟陆宴说,它叫lucy,是个很阳光的乖孩子,我让他摸一摸,但是……” 话音顿住。 张昊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严谨和冷肃。 季南星心口猛地一坠,不安的预感扩散,“然后呢?” 张昊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下来。 “他哭了。” 第20章 第20章 陆宴哭起来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 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生理性地流着泪,却看不出一点悲伤。 像一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身体识别到主人的痛苦做出生理反应,大脑的感知系统却被封闭住。 他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那之后,张昊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陆宴养过一条小狗。 是他6岁那年,白老爷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条3个月大的伯恩山。 那时陆宴还有一点小孩气,奶胖的小小的一只伯恩山满别墅闹,6岁的陆宴追在它后面跑。 有女仆拿着针线给小伯恩山做衣服。 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陆宴静静在一边看着,一边摸小狗圆圆的脑袋。 不久后,陆志华回来了。 未完工的小狗衣服丢进了垃圾桶。 自那以后,陆宴没再见过那个女仆,当然也没再见过那条小小的伯恩山。 陆志华近乎病态地掌控他的生活,严格规划他的每一个选择。 大部分时候,陆宴并没有作为“人”的基本感情,他只是陆志华生下来的机器。 给机器装上最顶尖的零件,输入最高端的指令和知识,设定好程序,就能让这架机器在既定的道路上毫不质疑地完成任务。 机器说什么话,做出什么反应,都应该严格按照要求进行。 一旦有所偏离,惩罚就会立刻落下。 长久规训下来,陆宴成了十足听话的机器人,管家安排的日程上写着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不应见的人也不多看一眼,就算被人举着石头砸,他下意识的反应依然是,这不是他该回应的事。 “他自我封闭了很多年,年少养成的惯性刻在骨子里。说实话,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到现在,我也分不清,到底他这个性格有几分是为了迎合陆志华装的,有几分是他真实的本性。” 张昊沉声说着,“这么多年,他还是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近的人。” 他顿了顿,复杂地瞥了季南星一眼,“所以他对你那么上心……其实我还挺意外的。” 一时接收了巨量信息,季南星脑子艰难地运转,思绪还没理清,胸口却堵得厉害。 他突兀地想起陆宴到他病房里的第二天。 那时,陆宴问他:“一个人的感情,为什么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那么浓烈。” 当时季南星觉得他有病。 如今看来,陆宴或许真的有创伤。 从小严格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用冷漠和孤僻武装自己,对着谁都是淡漠和疏离。他是不近人情,他是真的不懂如何表达和理解人类的情感。 两个月前,季南星还纳闷,他只是许桓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平平无奇,也谈不上什么特殊,可陆宴却不管不顾地介入他的生活,容不下一丝抗拒。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都是陆志华的儿子,许桓走上了一条和陆宴截然不同的路。 许桓的前半生跌宕艰难,认回陆家后,却颓丧、堕落,纸醉金迷、放浪形骸。 他能在纽约花心约p约出丑闻,也能因为失恋放荡酗酒,寻死觅活。他肆意地爱、肆意地恨,放声大哭,高声抢地,所有人都指责他一事无成。 但没有人会干涉他的爱恨,没有人会阻碍他的哭喊,也没人会说,“许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感情封闭了一辈子的孤独患者,骤然见到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许桓,于是报复性地、好奇而执着地想在“许桓的前男友”身上找到答案。 简单、离奇又诡异的理由。 说实话,很不符合常理,但季南星居然完全能理解。 只是,在理解之余,他竟然奇怪地松了口气。 陆宴留在他身边的原因终于明晰,之前的暧昧和亲吻也终于得到解答。 一切和季南星最担心的事情毫不相干。 陆宴不喜欢他,更不可能爱他。 他只是陆宴选中的一个观察样本,是他尝试感知人类情感的实验对象。 爱、恨、喜欢、难过、关心、排他性、占有欲……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这些从前不被允许的真实情绪喷涌出来,陆宴需要一个出口。 他就是陆宴选择的那个出口。 * 陆宴离开的第三天早晨,季南星眼前再次陷入昏暗。 “第三个月,反反复复也是有的。这段时间,身体情况会越来越差,你们……要有心理预期。” 医生话说得委婉,季南星坐在床上,没有焦距的眼底没有慌乱,他平静地抬着眼,比病房里所有人都镇静。 “我还能再活多久?” 医生翻着病历本的手猛地一顿,他行医多年,也见过很多癌症晚期的病患,哭天抢地的,发疯怒骂的……都是常有的事。 但鲜少有人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平静、镇定,好像死亡才是既定的结局,丝毫不乱。 他叹了口气,道:“你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按照这个治疗计划……应该能坚持到八月底。” “八月啊。”季南星喃喃重复着,攥紧了被子,又问:“九月份,可以吗?” “这……” “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活到九月份?” 医生面露难色,解释道:“已经到了晚期,骤然更换治疗方案,效果不见得会好,甚至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季南星放在被子里的手攥了攥,好一会,才松了手,礼貌地朝医生微笑道:“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推门离开,一旁的张昊看见他落寞的模样,没忍心看他消沉,便安慰道:“你是为了那个画展吗?陆宴已经把画拿回来了,就放在海滨广场的展览厅,这事他没跟你说吗?” 季南星虚弱地笑了笑,缓慢地摇着头。 他呆呆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想事情想得出神,柔和的侧脸在夕阳浅金色的余晖里,像发着温和的光。 许久,他缓慢地垂下眼,轻声说:“不是为了画展。” “九月份,九月份有什么……” 话没说完,张昊猛地话音一顿。 季南星还浅浅地笑着,只是失焦的眼底没有染上一丝笑意,他眼底像一湾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那么平静,可轻轻一眼扫过来,却好像含着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悲伤。 九月中旬,是陆宴的生日。 季南星突然想起最初陆宴递给他的医疗计划。 要是当初真的听陆宴的话,早一点积极治疗,或许真的能活到九月中旬,真的能帮陆宴过一次生日。 久违的,季南星竟然感到难过和遗憾。 他这辈子父母双亡,亲缘淡泊,跟朋友同事关系也算不上好。原以为自己赤条条地来,也能无牵无挂地走。 可临到头,不能给陆宴过一次生日,他竟然觉得遗憾。 季南星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醉酒”的吻。 他不知道陆宴为什么吻他。 或许是一时冲动,也或许是他一次新鲜的“感情实验”。 季南星从来不做无谓的幻想。 那天晚上,他游移过,后悔过,也愧疚过。 但现在,他突然不这么想了。 他摸了摸干涩的下唇,突然一点都不后悔了。 他不后悔这个初吻。 他不后悔和陆宴接吻。 * 陆宴的生日礼物,季南星一早就挑好了,是一对蓝宝石袖扣。 深蓝色的钻石切割成方形,在灯光下闪着暗色的光,很低调,却矜贵,很适合陆宴。 珠宝品牌定制时间很长,季南星打了电话询问。 客服告诉他,定制珠宝至少要等半年,如果有相熟的sales帮忙,或许可以缩短时长。 季南星一穷二白,交好的朋友没几个,富二代朋友更是没有。真要说的话,前男友算一个,但给前男友他哥准备生日礼物,求前男友帮忙,怎么看怎么诡异。 犹豫了半天,季南星的电话打给了徐青。 徐青家庭条件好,办公室那几个不学无术的二代曾经提起过,徐青戴的手表袖扣,都出自这个品牌。 电话接通,徐青听到他的声音也很诧异。 季南星讲明自己的请求,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西北的信号又出了问题。 “徐工?听得到吗?” “听到。”徐青低声应着,“是要给他的吗?给那位……陆先生?” “……嗯。” 话筒里传来一声低沉自嘲的笑。 “这个牌子需要定制,vic才能加急。但这种小事不过是陆家人一句话的事。南星,与其找我,不如直接找他帮忙。” 季南星停顿了会,才说:“不太方便。他要生日了,就在下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师兄,我想走之前给他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但至少礼物可以给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师弟。” 徐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有些沙哑:“我从前以为你对谁都一样,平平淡淡,礼貌客气,看上去温柔好说话,可每一次,每一次谁想再靠近你一点,又会被你轻描淡写地推开。” 他顿了顿,像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没人走得进去,只是碰巧,我们都不行。” * 八月份的第二天,陆宴回来了。 季南星的眼睛依然没有恢复,但对他脚步声的捕捉能力没有退步。 但是罕见地,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主动出声。 过了三天没有陆宴的、眼盲的日子,季南星已经能自己在黑暗里给自己倒热水,进食,配药,动作缓慢,但确实可行。 离开了六天,陆宴再回来,只见到一个冷漠的、抗拒的季南星。 一切好像回到五月底。 回到陆宴刚到病房的时候。 季南星客气、礼貌,扯着虚弱的笑回拒他递过去的水杯,婉拒他喂药的动作。 他自己掀开被子起身,甚至脚步都站不稳,却固执地摸着墙壁,在桌边站定,摸出药瓶,颤着手倒出药片,缓慢地吃完药,无声向陆宴证明: 他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陆宴的存在无关紧要。 有几回,陆宴刚进门,季南星明明抱着平板听书,一听见他的脚步声,身体便肉眼可见地僵住。 不出三秒,他便摘下耳机,垂下眼,抱歉道:“有点困了,我睡会吧。” 他整个人窝进被子里,翻过身,只留给陆宴一个瘦削的背影。 和最初在医院相见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陆宴对季南星有种说不出的纵容,也对他从不怀疑。 他察觉季南星的异常,或许是自欺欺人,他从不愿意将这种异常与自己挂钩,只固执地忽略那些抗拒的信号。 季南星睡着,他便照常安静地在一旁办公,有会议或电话进来,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去。 有时,季南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胸口堵得厉害,比发病时还要刺痛酸胀。 陆宴依然孜孜不倦陪着他。 季南星回避,却也没再劝他回公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共犯。 唯一的不同是,陆宴对此一无所知。 而季南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在加重刑罚和及时止损之间,季南星毫无疑问选择了后者。 长达一周的回避,饶是对他毫不怀疑的陆宴也察觉出不对。 他再一次推脱后,陆宴终于攥住他往回缩的手腕。 “季南星,你为什么躲着我。” 第21章 第21章 为什么。 季南星眨了眨眼,眼前陆宴的身影依然只是一团看不清的灰。 他往回抽回手,没挣开,陆宴攥得很紧。 尽管看不见,季南星也猜得到对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就像陆宴对季南星的喜好全然掌握一样,季南星也同样。 陆宴惯常没什么表情,英俊的脸上总是沉静淡漠。但偶尔,头疼的时候,两道眉峰会稍微前压,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就像这在,他微微蹙着眉,嘴角下沉,周身气质瞬间冷了下来。 “你不愿意见我,为什么?” 他抿紧了唇,眼底有些受伤。 但季南星看不见,他只听到陆宴微冷的声音,以及那压低的声线里,隐藏得很好的委屈。 心脏像被攥紧了一样,疼得他心里猛的一坠。 他嘴唇动了动,克制好情绪,才缓慢道:“我自己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从前麻烦了你很多,以后……我自己也可以。” 话音一出,僵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屋里没有开灯,今天是阴天,室内灰暗,连带着陆宴的影子也暗了几个度,落在季南星眼底,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 陆宴许久没有说话,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冷香钻进季南星鼻息,很清淡的味道,像挂在枝头上的雪。 半晌,陆宴颤抖的声音响起。 “季南星。”他说:“你在赶我走?” 季南星眼睫颤了颤,喉口被挤压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缓了许久,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自然,只是一开口,依然干涩得不像样。 “你有你该做的事情,不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他停顿了会,艰难地说下去:“我活不了多久,医生说,到时候样子不太好看,我想自己一个人走。” “是吗。” 陆宴平静无波的声音传过来,季南星垂在一侧的手慢慢攥紧,指尖掐着掌心,他恍然未觉。 一分钟的沉默。 陆宴攥着季南星的手依然没有放开,却放松了力度。 他似乎走近了一点,声音靠近,听得见呼吸。 “是因为我没有请假吗。” 陆宴快速说着,季南星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着急的语速,甚至称得上慌乱。 “美国项目吃紧,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我确实腾不开时间。下次再出差,我会规划好时间,做得比这次更好。” 季南星低垂着眼,心里酸涩,却没敢回应一句,生怕一开口就暴露心里的难过。 陆宴固执地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嘴唇突然有些抖。 “还是,因为我越了界。” 手上的力度松开了,陆宴放开了他。季南星站在原地,感觉到一道黑影就在眼前。 陆宴黑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是因为我越了界,对吗。” 灼热的眼神不会因为失明而变得温和,季南星对这种眼神不陌生。 他躲避似的后退了半步,险险跌坐在床铺上。 黑影跟着一起压过来,靠近的呼吸落在他上方,下巴被轻轻抬起,季南星猛地别过头。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陆宴,你又喝醉了。” 身上人动作一顿,而后强势地压下来。 “陆——!” 下唇被含住咬了一口,陆宴的呼吸落在他侧脸上。 “季南星,我很清醒。” 他俯身抵在季南星肩上,像某种被抛弃的大型犬一样轻蹭,委屈道:“我没喝酒,也没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季南星推拒的手抵在他胸前,有力而规律的心脏跳动声顺着手掌传来。 他眼底黯了黯,“陆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眼盲的这些天,他一个人想了很多。 陆宴一生感情封闭,这辈子,没有谁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听过他真实的想法。 一个克制的、被世俗和家庭压得喘不过气的溺水者,艳羡另一个人潇洒而痛快的爱恨,于是下意识地不甘、好奇,想为那种真实而激涌的感情找到答案。 像个把感情锁起来的木头人。 陆宴在等一把钥匙,可钥匙就在他自己手里。 他只是等一个契机,或许季南星刚巧是那个契机,于是木头人自己拿到了钥匙,自己解开了枷锁。 现在,枷锁解开,契机也不再重要。 季南星只是拿到钥匙的前置条件,至于枷锁解开以后,那些汹涌的、封闭了多年的情感要涌向哪里,都与他无关。 陆宴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会喜欢,也会爱上很多人。男人或者女人,都不重要,这些季南星都无缘得见。 也幸好,他什么都无缘得见。 他轻轻推开陆宴坐起来,声音和动作一样轻。 “陆宴,你该回到你正常的生活里了。” 陆宴抱着他的手猛的一僵,“你想说什么。” 季南星抬起眼,“我陪不了你多久,可能哪天睡着,再也醒不过来。”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失去亮光的眼睛茫然地睁着。 “我只是许桓的某个一任前男友,可能你觉得有些新奇,但也没什么不同。我们本来也不该有什么交集。陆宴,你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足够多了,别再坚持做没意义的事情。” 身上的黑影渐渐远去,连带那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也散开了。 陆宴定定看着他没有一丝破绽的脸,“季南星,你不想见我。” “我……”季南星下意识想反驳。 可临到头,挽留的话却卡在喉口,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风吹起室内的薄纱,乌云散开,几缕日光从阳台投进来,落在季南星颤抖的眼睫上。 谁也没再出声,如果不是逐渐靠近的呼吸声,季南星甚至以为陆宴已经走了。 发凉的手被握住,季南星迷蒙地望过去。 陆宴将他冰凉的手指握到唇边吻了吻,服软似的开口道:“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当然没有。 陆宴什么也没有做错。 相反。 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完美。 足够体贴,足够用心,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医护人员都要尽心尽职,挑不出一点错。 错的是季南星。 错在他时日不多的寿命,错在他临死之前竟然生出了不敢承认的妄想。 他缓慢而坚定地抽回了手,低垂着头,笃定而冷漠地说:“陆宴,算了吧。” 可话音一落,刚抽走的手又被不依不饶地握回去。 “算不了。”陆宴说:“季南星,我不是徐青,你赶不走我。” 手被牢牢攥着,季南星又听见他说:“我时间很多,也足够有钱,你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是我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只要看着你,一切都不算浪费。” 季南星嘴唇张了张,一股很难说清的感受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涌起来,经久不衰。 他是个感知正常的人类,年少时有过爱慕的人,成年后有过一段短暂的恋爱,对这种酸胀的感觉并不陌生。 但他也是个有良知的成年人,他命不久矣,三个月过得那么快,他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活了24年,他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曾经他也幼稚地期盼过某个人坚定的爱,肖雯的、许桓的……只可惜,两样都落了空。 而现在,从前最想要的感情摆在他面前,明晃晃的没有一丝动摇,他却不得不把对方推开。 强烈的不甘心和巨大的悲伤涌上来,绝望几乎将他淹没,连同那一道他不敢认领、不敢辨别的情绪一同涌现,几乎要他呼吸不上来。 他闭了闭眼,不知道是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对方,沉声道: “你还会遇见很多人的,你的人生还那么长,天地还那么广阔,你总会找到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轻轻反握住陆宴的手,像宽慰一样,“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陆宴,我不想你太难过。” 他说得很温柔,却比当时拒绝徐青时的说辞还要让人难受。 尽管陆宴有千万份不想承认,但季南星说得是对的,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力反驳。 季南星会死去,但他会继续活着,活在一个没有季南星的世界里,甚至,或许有一天,连关于季南星的记忆也会被时间淡化、夺取。 老天爷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 天父连十分钟的好人都不愿意扮演。 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大概响了很久,只是僵持的两人都无心去应对。 陆宴还固执地抱着季南星不放,像粘人的大型犬,固执有力,怎么推也推不走。 “有人来了……” 陆宴不情不愿地松开他,难得生动郁闷地啧了一声。 “进来。” 原以为是护工阿姐或者张昊,却不料门口进来一个穿着西服的陌生男人。 对方胸前别着金属铭牌,客气地朝两人颔首,礼貌道:“请问,哪位是季先生?是徐先生差我来的。” 陆宴原本烦闷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他沉声问:“哪位徐先生。” “额……徐青,徐先生。” 陆宴嘴角上勾了一点弧度,轻得像没有,冷冷扯出一声笑。 季南星猜到对方的身份,大概是那个珠宝品牌的sales。 他点了点头,道:“我是。你进来说吧。” sales为难地扫了屋内的两人,有些局促地应了声。 气氛尴尬,他不确定地开口:“那我们是直接开始?” 陆宴没有回避,也没有出声,绷着一张俊脸,没给出一点好脸色。 季南星看不见,却也感觉得到,他抬着眼看向陆宴的位置,眼神示意。 陆宴却跟接收不到似的,脚步没有挪动。 再次僵持不下。 季南星抿了抿唇,心下一沉,说:“陆总,您先出去吧。” 话音一落,身侧人猛地僵住。 陆宴抬起眼:“你喊我什么?” 季南星说不出口了。 沉默了半晌。 “季南星。” 陆宴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真的不想见我了,是吗。” 第22章 第22章 这次吵架过后,陆宴没有再来,也没在手机上跟季南星请假。 孜孜不倦报道了一个多月的人,第一次无假缺席。 他没来,但张医生来了。 张昊为难地杵在门口,嘟囔道:“我一个心内科的,天天跑你这,我都不知道我来干嘛。” 他试探地问了句:“你们吵架了?” “算是吧,您先坐。”季南星虚弱地朝他笑道。 张昊头疼得脑袋都要掉了。 季南星状态看上去很差,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色比最严重的时候还要难看得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微笑道:“张医生,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灰色的信封镶着淡金色的边,中间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是一个珠宝腕表出名的牌子。 作为二世祖,张昊对这个牌子当然不陌生,但季南星家境一般,甚至算得上贫困,怎么会消费这些东西。 他疑惑地打开,里头是一张收据,一对宝石袖扣的收据。 收据的验收人是张昊,付款id却是季南星的账户。 “张医生,我撑不到九月份了。” 季南星缓慢轻柔地开口:“本来想自己给他的,但也没什么机会。提前给他,我怕他难过,到时候,以你的名义送给他吧。” 到那时候,距离他去世应该也有大半个月。 陆宴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半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他缓过来。 就算有十万分地想亲手送给陆宴礼物,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将死之人送礼会让陆宴想起自己的死亡,季南星就不忍心。 不能给陆宴过生日他已经足够遗憾了。 他不希望自己的死亡会让陆宴的生日更糟糕难过。 轻飘飘一个信封拿在手里,张昊默默听完,眼眶也酸起来。 他出生在医学世家,见过很多生死。 明明医生最看淡生死大事,可如今看着季南星平静微笑的脸,张昊却感到胸口发堵,像被巨石压着,逼仄得喘不过气。 他嘴巴张了张,干涩道:“我……我会交给他。我不会说是我准备的,也不会透露是你送的,但我会确保这份礼物全须全尾交到他手上。” 季南星嘴角扬了扬,眼睛微微弯着,如释重负似的舒了口气。 “张医生,谢谢你。” 张昊听着这一声感谢,心里的涩意又重了不少。 临别前,他终究不忍心,又折返回来,斟酌道:“虽然你说你们吵架了。但是陆宴那个人,他轻易不生气的。他这两天没过来,只是因为真的太忙了。” 他顿了顿,才说:“他最近过得……不太好。” * 陆宴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公司堆积的事务文件垒起来像山一样杵着,他熬了两个通宵批完。人还没喘口气,又接到美国项目方的催促,回完了邮件,陆志华的电话便马不停蹄打进来。 电话内容言简意赅。 许桓又出事了。 两个月前,许桓喝得烂醉,在高速上醉驾逆行把自己撞进icu。好不容易抢救回来,人才醒半天,立马摘了留置针,拄着拐杖非要出院找季南星。 毫不意外,又重重摔了一跤,病情加重,在icu躺了半个多月才躺回来。 前两天,许桓转进普通病房,马上又闹着要出院,医护人员按不住,电话打到陆志华那,陆志华什么事也不管,全部交给陆宴处理。 陆宴本来心情就差,看见许桓,更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嫌他丢人现眼,陆宴差人把他打包去德国看骨科,并勒令病好全之前,不能让他踏出欧盟一步。 许桓自然不乐意,在病房大闹一场,“我是他男朋友,我们之间只是有点误会,只要说清楚就好了,他不可能舍得跟我分手的!” 陆宴冷冷看着他发疯,道:“他不想见你。” “他爱我,他喜欢我这么多年。他只是生气了,我知道,他就是这样,越是在意,越是表现得不在意。” 许桓沉迷在自己幻想的爱意里,狂热地说着:“哥,你不了解他,他那个性格……只有死缠烂打才管用,我已经耽误了两个月,再不去哄他回来,他就真的要生气了。” “哥,我没求过你别的事情。就这个……我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吧……” 一声声哭喊,没有得到回应。 陆宴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许桓领口的项链上。 是一个航天模型的缩小迷你版。 在徐青带来的画稿里,陆宴看过这条项链的设计稿。 许桓被两个医护人员架着,这张跟陆宴有五分像的脸上如今满是乞求,只为能再见季南星一面。 “哥,我求你了真的,我只想再见见他……”他孜孜不倦地请求:“就这一次……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爱我,只有他真的爱过我……” 许桓夹带私货的请求异常刺耳。 陆宴将他领口的项链拽下来,在许桓含泪的目光里,平静道:“他或许曾经爱过你,现在也不爱了。” “别去他面前碍眼。” 他冷静地回拒许桓的一切请求,混乱的现场交给一众保镖和男护士。 手里攥着那条项链,陆宴头也不回地离开闹事现场。 当天晚上,陆宴约了于晨喝酒。 他主动约了人,却什么也没说。 于晨识趣,这些天陆宴每天到点上班,久违出现在公司里,猜也猜到是什么事。 陆宴酒量不错,混着喝了大半夜,却没真的醉,只是微醺。 于晨让司机把人送回家,陆宴靠在窗边,眼底却没有一丝醉意,黝黑的瞳仁在黑沉的夜里亮得惊人。 他似乎思索着什么,过了会,才低声道:“去医院。” * 季南星没想到陆宴会喝成这样。 于晨把人塞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不敢认。 浓郁的酒味涌进鼻腔,季南星忍了好久才没当即把陆宴扔在地上。 他是个半瞎的,虽然眼睛恢复了一点,但看东西依然隔着一层雾。眼前人影晃动,轮廓模糊,一个人摸索的时候还好,如今身上多压着一个成年男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架着陆宴往床边走,膝盖撞到床沿,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身下床垫塌陷,陆宴跟着跌下来,手一捞,不留神,他竟被陆宴拽进怀里,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酒后的腥甜。季南星眼睫一颤,却没动。陆宴的呼吸落在他眼尾,一下一下,有些烫。 酒精麻痹了思维,陆宴久违地放肆自己的视线黏在季南星身上。 他抓着季南星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季南星,你真的不想见我吗。” 这声音带着酒后的喑哑,低沉沉的,像沉闷的大提琴。 季南星叹了口气,“陆宴,你这次真的醉了。” 陆宴当然没醉,但季南星想要他醉,他可以醉。 他放肆地贴着季南星的手,整张脸埋在他手心,额头抵着他的指尖,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扫得季南星手心发麻。 季南星试着抽了抽手,却又被攥得更紧。 “可是我想见你,很想。”陆宴低声道。 心脏在快速地跳动,季南星感受手心里的呼吸,久违的悸动又一次缠上来。 明明他这辈子最讨厌烟味酒味,但因为喝醉的人是陆宴,他就可以无底线地忍让再忍让。 他轻轻地推了推,柔声地劝着:“别闹,先去洗澡。” 好在陆宴虽然醉着,却也没醉得彻底,至少让他去洗澡,他还算配合。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季南星摸索着在衣柜里翻找,想辨认出最大码病号服的领标。 刚翻出一件,身后却突然贴上一个温热的躯体。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他后颈,顺着瘦削的锁骨滑进去,隐没在衣领里。 陆宴从后面抱住他,头埋在他侧脖颈,湿发贴着他的皮肤,又凉又痒。 手里被塞进一个细小的金属片,季南星艰难地辨认着,才勉强摸出来是一个航天模型。 “你给许桓做的。” 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磁性的男声,陆宴双手紧紧抱着他,身上酒味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缕红酒味跟沐浴露混在一起,很淡,不算难闻。 “季南星,你真的爱过他。”他声音沉下去,又夹了几分委屈,像是控诉。 这条项链是研究所内部开发的纪念品,季南星参与过设计,提过一些意见,算不上是他做的。 季南星皱着眉,担心许桓又喝酒发疯,“他又跟你胡说了什么?” “他说你爱他,很爱。” 手臂猛地收紧,陆宴呼吸骤然加重,眼底也黯下去。 “可是我不喜欢他这么说。” 他牵着季南星的手把人转过来,四目相对,如果季南星看得见,就会发现眼前的人眼底没有一丝醉意,清明的眼睛深沉贪婪地看着他,没有一丝遮掩。 他低头,吻落在季南星眼尾,轻而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季南星,说你不爱他,你不爱他。” 季南星闭着眼。 陆宴听上去醉得厉害,胡话不讲理又没逻辑。他记得陆宴喝醉酒不记事,大胆的想法涌起来,又被理智压下去,内心矛盾的想法撕扯着,搅得他心脏钝痛。 绵密的吻落在脸上,他克制着没有回应,却也没有躲开。 吻从眼角顺着侧脸落到唇边,陆宴的呼吸停在他唇上,却没有落下来。 陆宴固执地停顿,不依不饶:“季南星,你不爱他。” 夜色黑沉,八月份的a市淅淅沥沥下起雨,空气也变得潮湿。 眼前灰暗一片,陆宴的五官落在视网膜里,只是一团看不清的雾。 季南星抬起手,指尖一点点摸过深邃的眼窝、直挺的鼻梁,一寸一寸,依靠手里的触感辨认记忆中那张让他心动不止的脸。 他动作很慢,却每一下都很认真、轻柔,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确认。 陆宴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呼吸越来越沉,胸口起伏着,克制了许久,才没把人抓到怀里亲吻。 季南星对身上人的危险毫无所察。 他缓慢地拂过陆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顺着脖颈往下,最后抵在结实精赤的上身,指尖感受手里热烈的、有力的心跳声。 他茫然又大胆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声音清晰。 “陆宴,我早就不爱他了。” 空气骤然凝滞。 陆宴低头看着他,喉结滚动。 季南星清丽的脸上挂着薄红,他恳切又哀伤地抬起眼,眼底有水光浮动。 心里像有暖流涌过,陆宴不自觉抱紧了他,目光沉沉,正要说什么。 “季南星——” 尾音被吞没。 陆宴猛地呼吸一滞。 季南星仰头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啦。 1.0南星要正式下线啦,开启新生后,小南星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尤其经常评论和发营养液的宝宝,没有你们的反馈我估计会很怀疑人生t_t 爱你们,希望大家2026都猛猛暴富,一切付出和努力都有正反馈呀! 顺便求求预收《错把擦边瑟图发给死对头后》 【直男但dirty talk大狗x清冷漂亮猫猫】 棠溪有个秘密。 白天,他是清冷的学霸男神,晚上,他却穿着超短裙对着镜头摆出各种糟糕姿势。 他是被断供的假少爷,真少爷回归,棠溪被扫地出门,穷得猫粮都买不起。 美校捞子文学兴起后,他靠给捞子们卖女装裙子搞钱,拍图销售一条龙。为了扩大商业版图,他一天八十个小号在富哥富姐的笔记下打暗广。 某天深夜,他照常在某个壕无人性的富哥评论区发图打广,不料竟切成自用的大号! 更要命的是,这个富哥还是他的死对头——顾旭尧! 他火速删评,下一秒,私信却跳出红点。 【九日鲨鱼辣椒】:? * 顾旭尧有钱有颜,脸有多帅,嘴就有多毒。 作为北美老钱家族的独子,想讨好他的人从la排到巴黎,但大少爷也有不被待见的时候。 他跟棠溪十几年好兄弟,关系好到能睡一张床。 三年前,棠溪突然把他拉黑删除一条龙,没有半点解释。 自此,相看两厌,两人成了众所周知的死对头。 某天,他社交账号下突然多了条擦边评论。 图中人美得雌雄莫辨,一头乌黑长发落在嫩白的肩头,薄纱短裙堪堪盖住腿根,腿很长,腰很细。 他微微眯起眼,扫了眼熟悉的id,熟悉的背影。 以及,纤薄的侧腰上,那颗熟悉的淡粉色的痣。 * 棠溪一辈子最后悔两件事。 一是小时候听养父母的话,屁颠屁颠去讨好顾家那个臭脾气的继承人。 二是高中夏令营,一时上头,跟顾旭尧表了白。 情书被起哄的人当众念出来,棠溪面色灰青。 顾旭尧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不喜欢男的,别恶心我。” 于是,暗恋史秒变黑历史,他见到顾旭尧就绕道走。 评论翻车后,顾旭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社团活动一结束,棠溪火速开溜,却被猛地拽进幽暗的杂物间。 英俊的男人撩起他一缕长发,神色玩味,声音轻佻。 “躲什么,昨晚不还在喊哥哥吗?” “棠小溪,你那些追求者,知道他们的清冷男神背地里穿这么sao吗?” * 顾家少爷的社交账号向来简单。 某天,却突然频繁出现一个长发美人的身影。 纤薄的腰笔直的腿,白皙的肌肤和乌黑的长发,没骨头一样被顾旭尧握着腰吻着发。 把柄握在顾旭尧手里,棠溪只能屈辱地穿上对方塞过来的裙子,女仆装、薄纱裙、高开衩旗袍……从前对着镜头摆出的姿势,自此只能做给顾旭尧一个人看。 “抖什么,怎么这么敏感,再张开点。” 薄裙半撩起来,棠溪耳尖红透,“少废话,要拍就快拍!” 棠溪兢兢业业扮演顾旭尧的“神秘女友”,满足直男奇怪的恶趣味。 某天,他跟久别重逢的学长约饭dating 回到公寓,却被一道黑影猛地抵到墙上。男人热烫的手掌掐着他的腰,呼吸灼热,声音喑哑低沉:“宝宝不乖喔,身上有野男人的味道,今晚穿什么裙子好呢?” 当晚,裙子碎得不成样。 次日一早,棠溪忍着腰疼,一脚把顾旭尧踹下床。 “你他*的不是直男吗!” *经典猫狗文学,爱不自知大狗x清冷漂亮猫猫 *小甜饼一枚~ 第23章 第23章 双唇嵌合,温软的舌尖掠过唇缝,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宴错愕地垂眼,季南星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像振翼的碟,美丽又脆弱。 他笨拙地贴着陆宴的唇,一点一点轻柔又仔细地轻捻,小心翼翼地,和他的人一样,细致又胆怯。 季南星没有接吻的经历。 他少有的一次经验就来自于陆宴。 青涩的吻只持续了两秒。 季南星抵在陆宴胸前,眼帘甫一掀起,双唇堪堪分开半秒,却被猛地拽了回去。 陆宴只错愕停顿了一瞬,他攥着季南星的手腕,一把将他压制在柜子前,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双唇张开,舌尖滑进去,不由分说地含住季南星的舌尖,放肆亲吻。 酥麻的电流涌过。 季南星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旅人,心跳加速,浑身发软,唇舌和呼吸都掌握在陆宴手里,连心脏也背叛了主人,跟着对方的步伐,紧凑地、快速地砰动。 双唇将将分开,季南星耳尖已经红透,失焦的眼睛浮着闪亮的水光。 他整个人软下来,浑身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湿。 乌黑的发丝软软贴在他耳侧和脖颈,他呼吸不稳,急促喘着,连说的话也变得缓慢软糯。 “那、那条项链……不是我做的,只是所里发的纪念品,他说喜欢,我就给他了。” 他缓慢说着,嘴唇因为长久的吻而变得殷红莹润,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我……我没给他准备过什么礼——!” 话音未落,下唇又被叼咬住。 醉了酒的陆宴和上次很不一样。 大概是真的醉了酒,他没再克制,也不讲什么道理。 不像上次一样,亲吻落下前,还会抵着额头低声地问。 这回,亲吻落得毫无预兆,也毫无章法。 他紧紧抱着季南星,抵着他轻咬,带着他一边吻一边往床边走。 八月的a市阴雨不断,阳台门窗帘没有拉上,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窗台,砸出不小的雨点,晕开一片,潮湿绵长。 季南星被压在床铺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依然看不清陆宴的脸。 心里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他不后悔。 他为什么要后悔? 既然陆宴喝醉了酒什么都不记得,既然所有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么,所有顾忌都可以抛之脑后。 许桓? 寿命? 人之将死,命不久矣? 都不重要了。 他如释重负地闭上眼。 陆宴的拥抱很热,也很烫。明明是那么冷静克制的一个人,怀抱和吻却那么凶,也那么烈。 季南星被亲得头脑发懵,每个亲吻的间隙,他只有几秒的时间能自主地呼吸。 “陆——” 话音刚出口,就会被堵住。 最后,他只能发出介于“嗯”和“呃”之间的,温软而短促的喘声。 陆宴冷漠外表下潜藏的侵略性,在此刻毫不掩饰地表露无遗。 他咬着季南星发烫的耳垂,引诱他一起沉沦。 陆宴是个感情的新手。 或许他依然说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但他明确知道,季南星仰头的那一瞬间。 在那一刻。 或者说,在每一刻,在每一分每一秒里,他都想这样抱着季南星,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肌肤,感受他急促的、真实的呼吸。 他需要很多证据,很多、很多证据,让上帝证明。 证明季南星还活着。 证明季南星就在他身边。 他像皮肤饥渴症的重度患者,药石罔医。 只有季南星是唯一的解药。 * 翌日,晨光曦和。 季南星醒来时,眼球被亮光刺得发酸。失明的眼睛突然恢复,他抬手想揉揉眼睛,却被温热的胳膊死死压着。 胸前堵得喘不过气,像被两堵墙桎梏着。季南星推了推身上烦人的重量,视网膜彻底恢复的瞬间,他一睁眼,登时蹭地一下坐起身! 床上赫然躺着另外一具躯体。 陆宴赤着上身,刚劲的脊背上被抓了几道不浅的指痕,侧颈和锁骨处烙了几道牙印,不深,但很红。 季南星愣愣看着眼前他身上的惨状,脑袋一片空白。 昨晚。 昨晚……陆宴喝醉了酒,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糊里糊涂地,一时上头,脑子发热,坏事做尽,趁着人醉酒不清醒,直接把陆宴给勾上了床! 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 季南星看着陆宴身上的牙印,越看脸越烫。 啪嗒。 他把被子笼过去盖住,遮得严严实实,主打一个自欺欺人。 真是造孽! 尽管没做到最后,但也绝对超过了正常“朋友”该有的行为。 这是废话,谁家朋友喝醉酒抱着对方啃! 季南星慌里慌张准备消除罪证,甫一下床,脚还没沾地,又被人拦腰拽了回去。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下,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灼热的眼神几欲将人烫伤。 季南星不自在地别过头,琢磨着这会装瞎还来不来得及。 “眼睛恢复了?”陆宴沉声问。 ……得,来不及了。 季南星鸵鸟一样地点了点头,干巴巴道:“好一点,能看清了。” “身上还难受吗?” 相处了两个多月,陆宴每天例行都要问一问他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问的是哪种难受。 季南星不着痕迹地从陆宴怀里起身,挪开几步距离。眼睛还不太适应亮光,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长睫颤动,只是快得不太寻常,像是心虚。 两人隔着一条被子沉默,季南星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微微抬眼,恰巧看见陆宴锁骨上的两道牙印,耳尖的热意又涌上来。 不堪回首的记忆隔几秒就在脑子里回荡,他缓了好一会才把脸上的热烫压下去。 谨慎地抬起眼,他小心问道:“你之前说过,你喝醉酒了不记事……那、那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陆宴好像早料到他会这样问,淡淡垂眼,“你希望我记得吗。” 他平静的脸色没有泄露出一丝信息,季南星心口坠了坠,有些失落,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但很快,他紧绷的肩膀倏忽卸了下去,像狠狠松了口气一样,眉眼也舒展开来。 季南星是自欺欺人的赌徒。 他不知道陆宴到底记不记得,但他只要表面的粉饰太平。 眼下,台阶已经搭好,他顺理成章地应道:“那就不记得吧。” 他轻松说着,没注意陆宴垂下的手僵直了半秒,“所以,季南星,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季南星轻笑道。 他侧着头,玻璃似的眼珠子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大致就是,你昨晚喝醉了,在我这里凑活了一晚上。”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日光缓缓爬上窗台。 晨起八点,医院开始运作,楼道传来熙熙攘攘的踱步声,空气里夹着雨后的清新感,世界又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一门之隔,室内。 季南星重重舒了口气。 视线恢复,世界明亮,陆宴还是那个温柔寡言的陆宴,好糊弄,也配合。 他趿拉着拖鞋,迫不及待去窗台寻找久违的日光。 没看见,在他身后,陆宴摸着锁骨上的印痕,缓缓垂下了眼。 “好,那就这样。” 第23章(2/4) 第23章(2/4) 他低声说。 * 不知道是不是上帝眷顾,这一天季南星精神不错,连脑海里的刺痛感都轻了许多。 昨晚吹打了一整夜的风雨在晨曦将起的时候停歇,等季南星再出门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大晴。 许久不见日光,视网膜遭不住强晒,他戴了副眼镜,套上休闲的针织衫,稍微打理了下头发,眉眼清隽,像刚毕业不久的青涩大学生。 他坐在轮椅上,陆宴推着他,按照他的指示在a大校道里穿行。 “a大风景挺好的,一年四季都有看头。前面有条小道拐上去,春天的时候能看到全a市最美的樱花。图书馆门口以前有个巨大的池塘,夏天一到开满了荷花,很漂亮,大家骑着小电瓶路过,高低都要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再走。” “文科那些学院建在半山坡,说是赚不了几个钱,被分了不太好的地段,但学生挺乐呵的,觉得清净风景好,比理工科那种乱糟糟的地方漂亮多了,就是每天都得抢着扫共享单车有点费劲。” “化工学院的楼建得最丑,灰不溜秋的,喔,航天学院也是灰不溜秋的,但是造型好看,还是赢得很轻松。我们那栋楼长得像个火箭,很帅,一会拐个弯就能看到。” 这天,季南星话突然变得很多。 人生的最后三个月,季南星回了家,也去了趟石桥镇,见到了故人,绕了几圈高中的操场。 最后一个月,当然也该来一趟a大。 他微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回忆过去二十四年的记忆,苦的、酸的、甜的、不甘的、遗憾的……有一样算一样,咂巴品味到最后,竟然出乎意料的——释怀。 人生路走一遭,苦过笑过恨过爱过,到头来,他竟然好像……什么都放下了。 真要说的,唯一的遗憾,都与身旁的人有关。 下午又刮起了风,天文台说,明天又是台风预警,下周大概又是一趟八号风球。 凉风吹过陆宴的衣角,他手里拿着一份纪念地图,正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季南星提到的绘画社团地址。 他看得认真,季南星微仰着头,留恋的视线扫过他的眼睛、鼻梁、颌面、嘴唇……像失明时一点点认真描摹一样,轻柔的、缓慢地把陆宴装进眼睛里。 装进心口里。 最好最好,能一起装进来生,装进未来的永生永世。 他们最终没找到绘画社团。 季南星却也没气馁,他今天精神气出乎意料地足。 广场上摆了几个宣传摊位,大学生们热热闹闹说笑着,脸上都是明媚的朝气。 “前面有活动,要看看吗?”陆宴说。 “来都来了,看看嘛。” 轻摇滚音乐响起,几个主唱在台前吆喝,季南星听了一会,发现是前几年某个同性电影的主题曲。 展台边也挂满了彩虹元素,每个穿行的学生胸前都别着金属制的彩虹徽章。 “是lgbt社团。”陆宴解释道。 季南星念书的时候,社会风气还不像现在这么开明,更没有lgbt这么前卫开放的团体。 他好奇地探头探脑,还被好几位热心师妹塞了宣传单。人群拥挤着,陆宴不放心,不一会就把他推到宽阔点儿的地。 “难得热闹,我今天状态挺好的,可以再看一会。”季南星不满地说。 他已经不会在陆宴面前隐瞒真实情绪,闹起小脾气的时候眉眼微微蹙起,很生动。 “人太多了,一会你又要累了。” 陆宴俯身单膝跪在他跟前,握住他的手掌,确定温度正常没有发凉发抖的情况后,才稍微放下了心。 季南星乖巧地配合他,略微侧着头,像歪头歪脑的小企鹅。 自从失明以后,他总不自觉脑袋跟着眼神走,有几回,张医生过来见他这样,也跟着傻乎乎地学的。 张昊:“哇,季南星,你这样歪头歪脑的很可爱诶!” 季南星轻轻笑着,说:“张医生也很可爱啊。” 一旁的陆宴看着玩在一块的两个人,沉默。 季南星察觉他有些不高兴,正想说些什么,张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大声道:“陆宴,你学一个看看!” 陆宴冷漠的眼神扫过去,张医生当即闭了嘴,话里有话道:“不学就不学,冷冰冰凶巴巴,你这德行能有人要就怪了。” 张昊是消停了,季南星却还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陆宴看。 “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陆先生啊……就学一个嘛。” 陆宴对软糯的季南星毫无抵抗能力,他只停顿思考了两秒,便在张昊震惊且见鬼的视线里,缓慢而笨拙地,像企鹅一样侧了侧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室内的其他两个人笑弯了腰。 季南星身体还很虚弱,一通大笑折腾得他呼吸都不顺畅,笑到最后竟重重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挂在陆宴臂弯里,只能小口缓慢地呼气。 陆宴帮他顺着背,神色愧疚,却不料下一秒,怀中人慢慢支起身,捧着他的脸,轻声喃喃道:“陆宴,你也好可爱喔。”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粉红得容不下第三人。 作为第三人的张医生愤愤地掐着嗓子学道:“喔唷,陆宴,你这样也很可爱——” 话音未落,张昊当即被陆宴冰冷的眼神冻了个激灵。 “邯郸学步。”他冷冷道。 张昊愣了会,两秒后,发出激烈的暴鸣:“好你个陆宴,假洋鬼子学成语,这会全用兄弟身上了是不!” 张医生大声控诉,陆宴启动自主屏蔽功能,一句也没理。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拿起一本季南星爱看的书,淡淡问:“听会书吗,我念给你听。” 三个月住院的日子一晃眼就快到头。 季南星思绪跳跃,左思右想把过去关于陆宴的片段都咂巴回忆了一遍,突然想起最初的半个月里,陆宴反反复复问过他的一句话。 “季南星,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时季南星想活,却没说出口。 现在的季南星想通了。 他还是想活,但比起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他有了更重要的祈求。 他缓缓握住陆宴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微眯起眼,笑道:“陆宴,我今天很开心,所以,我希望以后你也能这么开心。” 这就是他,朴实的、最后的愿望。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穿着社团t恤的女孩误会他们的关系,微笑地递过来两幅彩虹旗。 季南星不太好意思接,但陆宴大大方方地接过去,礼貌颔首,道:“谢谢。” “不客气。” 女孩笑着走开,没两步就折返回来,朝季南星道:“学长你好,冒昧问下,您是不是航天学院的季南星,季学长啊?” 季南星愣了愣,倒没想到毕业四年还能遇到认识的人。 “我是,你是……?” 女孩惊呼了一声,激动地碰了碰身边女孩的胳膊,“我就说长得像吧!”她小声说着,又朝季南星道:“师兄,我也是秦老师的学生!老头每天都变着样夸你呢,天天说你是我们学院之光,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她激动说着,又扫了眼他身下的轮椅,声音低下来,有些担忧:“师兄,你这是……” 不等她说完,季南星自然地接过话:“这个呀,前几天爬山崴了脚,行走不便,只能让人推着走了。” 女孩担忧的面容登时舒展开来。 季南星微微笑着,轻声跟女孩聊了一些学术上的事情,解答她论文上的几点困惑。 陆宴不懂航天知识,也不懂俄语,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们英语俄语中文三语交错地聊,陆宴听不太清楚,只是中途,切换到俄语时,两人总时不时往他身上看。 捕捉到季南星没挪开的眼神,陆宴轻声问:“怎么了?” 季南星朝他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说:“没什么,我们就随便聊聊。” 临走前,女孩笑着跟季南星握手道别。 最后的最后,她迎着风,瞥了眼陆宴,轻声地说了一句:“Бyдьtecчactлnвы!(祝你和你的爱人永远幸福)” “cпacn6o, nвac toжe.” 两道轻盈的背影渐渐离去,季南星眼神遥遥望着前方,神色平静,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哀伤。 收回眼神,他轻轻笑了声,抬头道:“看完了,最后一个遗愿清单完成,回去吧。” 陆宴推着他慢悠悠地在晚夏的梧桐街道穿行。 树叶缓缓落下来,清风吹过,季南星惬意地眯着眼,享受剩余不多的自然的馈赠。 身后传来陆宴轻声的询问,有点低。 “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季南星歪了歪头,想了一会,才轻笑着说: “她祝你,have a nice day.” * 从a大回来以后,季南星精神以不可预计的速度走向衰败。 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白天醒着,也会因为模糊的视线和酸痛的四肢而在床上无力动弹。 精神好的时候,他就在阳台边画画,大部分时候画得杂乱,只是偶尔还能回光返照似的,勉强涂出一幅好画。 他乱七八糟画一通。画医院门口的凤凰花树;画石桥镇雨后带水珠的苔藓;有时候他想画人物,又不好意思画陆宴,就只描了轮廓,刻意不去填补冷峻硬朗的五官。 陆宴看到了,明知故问是谁。 季南星一开始不答,陆宴就继续问。 他不是话多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意外固执。 偶尔季南星被他问得烦了,就笑嘻嘻地朝他眨眼,故意说:“许桓啊。” 那是他们少有的提起许桓的时候,但陆宴并没有不高兴,只是冷淡地说:“许桓很少穿风衣。”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由分说地盯着季南星看。 第23章(3/4) 第23章(3/4) 季南星被他看得不自在,于是转过去,低低说:“哦。” * 最后一周,季南星的生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他每天清醒的时候甚至凑不到一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陆宴一个人静在他身边静静办公,可能一整天下来,两人都说不上一句话。 有时候,他稍微清醒些,就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陆宴工作。 陆宴工作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真要说的话,就是眉眼间的冷意更浓了,看上去很不好惹,也很不近人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季南星见过他在会议上训人,很凶,有理有据地凶,怼得下属和乙方说不出话来,很可怕。 大概是察觉到他嫌弃的神色,自那以后,无论下面捅了多大的篓子,陆宴都尽量和颜悦色地说话。 不明真相的华务众人只以为老板性情大变了,纷纷为卷王老板大赦天下而普天同庆,全然不知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已经命不久矣。 在合同翻到第16页,陆宴写到第三行时,他冷不丁提醒:“你又写错字母了。” 陆宴笔迹一顿,“怎么又在看我。” “这里只有你一个活人,我也没别人可以看啊。”季南星小声说着,倒不是因为理亏,只是因为没有力气。 他侧着头观察陆宴。看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紧钢笔,看他微垂的眼睛和纤长的睫毛,看灯光打在他高挺鼻梁上落下的错落光影。 在他目光注视下,陆宴又成功写错了三个单词。 僵住的动作带了几分懊恼,季南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怎么最近这么笨笨的。” 陆宴抿了抿唇,声音不太自然:“这不严谨。只有你看我的时候,我才会这样。别人看,就不会。” 这话说得奇怪又僵硬,但季南星没有深究,也不敢深究。 他歪了歪头,软声说:“好吧,那我不看了,你忙吧,我要睡觉了。” 他沉沉睡去,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尽管两人都彼此知悉,到这个时候,每一次沉睡都可能是永别。 * 八月底,a市又刮起台风,黑雨预警。 暴雨如注。 这晚,陆宴有个重要的会议,很晚才赶到医院。 昂贵的西装皮鞋被暴雨打湿,他到时,床上的人依然沉静地闭眼。 护工阿姐只来得及把阳台门和窗户关好,没留意阳台的一角还摆放着主人此前有精神时折腾的画架。 陆宴把画架收回来,上面还有季南星之前状态好的时候画的花、树和阳光。 暴烈的黑雨落下,把所有色彩都打散。 陆宴没有责怪任何人,他把画架藏起来,不想让季南星醒了看见难过。 天气在两天后转晴,季南星难得提起来一点精神,甚至有力气开口说话,还说了不少。 医生来了几次,只一味叹气,让他这两天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去做,不要留遗憾。 季南星对自己的结局有了预感,却没和陆宴说什么临终的话,只突然提起他放在门口的画,说想看。 陆宴面不改色骗他,说画得很好看,他送去专门的裱画师那,要过几天才能拿回来。 他装模作样地给季南星看照片,以示画作完好无损,其实是他之前偷偷拍的照片,这个时候却派上用场。 “还是挺好看的嘛,也没那么差。”季南星看着照片说,“要裱几天啊……” 他嘟囔着,说完又开始后悔。 他肯定是看不到了,更不想这时候说出来,提醒陆宴自己要死的事实。 于是便马上改了口,找补道:“算了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看,画得也没那么好。” 这天,他突然变得话很多,也突然多了许多力气。 他絮絮叨叨地跟陆宴说中学时期霸凌他的坏蛋、偷他画去参展的刘同、打工后的学阀领导和学二代、奋斗多年买的小房子和小区楼下那几只他喂熟了的流浪猫。 “有五只小猫猫,三个月不见,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多了新住民。之前五只我都做了绝育,之后的你帮我去看看,该噶蛋就噶蛋,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它们很好相处,也不挑食,但是不爱吃鱼,爱吃鸡、鸭和兔肉……” 陆宴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声音慢慢微弱,眼皮逐渐下沉。 沉到彻底闭合的时候,他听见季南星很轻地喊他的名字。 “陆宴,你那天写错的字母,我看到了。” 这就是季南星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 季南星的后事很简单。 他在此前就帮自己准备好了一切,用毕生积蓄挑了最好的墓地,风水不错。 陆宴拿着他的证件去办死亡证明。 办事的工作人员是个年纪和季南星相仿的小哥,带着医院的工牌。 陆宴走神看了两眼。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季南星工作参加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带这样的工牌,上面的照片是不是跟他桌上的照片一样好看。 工作人员对办事流程已经熟悉得没有一点作为人类的感性了,他公事公办道:“材料文件、死者姓名。” 陆宴对答如流。 手指在键盘上打得飞快,陆宴看着跳动的键盘,键盘敲动的叮叮声慢慢变得刺耳、尖锐,直至刺破耳膜。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空灵悠远,明明过道里人声吵闹、熙熙攘攘,可人群走动的脚步声、文件翻动的簌簌声都变得模糊,连快速拍打的、不耐烦的催促声也被听觉革除在外。 办事小哥在玻璃上敲打了半天,才把对面人的魂敲回来。 “死者关系,你是他什么人?” 人声逐渐清晰,视觉、听觉逐渐恢复,灵魂归位,陆宴的听觉后知后觉地运作。 他勉强将问题听清楚,却答不出来。 他是谁? 他是季南星的什么人? 他有什么资格来替他开这个证明?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玻璃又被敲了两下。 陆宴抬头,看见办事人员不耐烦的、催促的脸。 “你是他什么人?有这么难回答吗?!” “陌生人。” 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玻璃内那张圆胖的国字脸露出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最后变成了见怪不怪。 国字脸开始询问死者的基础信息。 陆宴听着他反复将季南星的名字替换成“死者”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烦躁。 他想更正对方。 季南星有自己的名字,他是个很优秀的人,画画拿过奖,在全国最好的大学dean's list毕业,参与的工程成功发射。 他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喜欢晒太阳看风景,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一天吃两包薯片,喜欢喝糖水,也很有爱心,会定期捐款做义工,也会按时给楼下的流浪猫猫噶蛋。 他会画阳光,也会画树的影子,画得最好的是他的轮廓。任何人只要见过季南星一面,就会知道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 他以为他只在脑子里想着,其实一连串全说了出来。 工作人员听完,整张国字脸扭曲成一个被压扁的方形的橘子。 他深深看了陆宴一眼,最终叹了口气,和缓了声音重复问道:“好吧,请问您是季先生什么人。” “季南星。”陆宴提醒他。 “……请问您是季南星先生的什么人。” 这次陆宴只想了三秒,他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是他前男友的哥哥。” 国字脸的表情已经从无语变成绝望。在这个窗口办事,他早习惯见证人类的无奈和悲痛,但没想到有一天能遇到绝望得这么出其不意的。 他马不停蹄地把死者身份证剪了个缺口,把材料推回去,没忘记叮嘱这位“前男友的哥哥”一会办完事,去四楼挂个号。 四楼是心理科。 全国top3的含金量,水平很高。 陆宴记得,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季南星也跟他这样提起过。 季南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季南星的身份证被剪了一个巨大的缺角,那张微笑的脸因此变得不再完整。 陆宴看着那个缺口,越看越碍眼,他固执地想返回窗口,要求那个暴躁的工作人员把缺口粘回去。 可等他快步匆匆返回窗口,看着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为早逝的孩子办理证明时,又突然回过了神。 他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 暴雨如注。 一道惊雷伴着闪电将雨幕劈成两半,把黑沉的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时隔两个月,陆宴再一次回到自己在a市半山海湾的别墅。 第23章(4/4) 第23章(4/4) 室内一片黑寂,管家愣愣地看着门口浑身湿透、面色阴沉的男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居然是向来齐整严谨的主人。 管家三步并做两步走凑上去,“少爷,你怎么淋成这样了?!于助理没提醒您最近台风天吗?我这就让人准备餐食,您今天……” 陆宴没有回答他任何一句。 从进门开始,他阴沉的脸色就没有丝毫缓解,在看到沙发上烂醉的身影时,嘴角彻底沉了下来。 他越过惊讶的管家和仆人,径直往下沉客厅走去。 应该在德国治病的许桓整个人喝得烂醉如泥,只有半个身子沾着沙发,垂下来的手握着酒瓶摇摇晃晃,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季南星、南星……南星,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我我会改的……” 陆宴从前只觉得他这个便宜弟弟愚蠢、幼稚。 可今天,他看到许桓,心里却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烦躁和怨恨。 “他怎么在这。”他冷声道。 管家跟了他二十几年,一看他脸上山雨欲来的神色,连忙开口道:“二少爷在德国那边一直不配合,老爷怕他闹出什么事,昨天让人带回来了,先让他在别墅里住几天……我一会就把他送房间里头。少爷,您要不先把衣服换了?” 陆宴恍若未闻。 他一反常态地连白管家的话也没有理,大手一伸把沙发上的人粗暴拽起,扔出别墅大门。 管家大惊失色地追上来,“少爷!少爷!” 许桓被重重扔在地上,酒也醒了不少,他晃了晃头,不确定道:“……哥?你今天回来了?” 陆宴没看他一眼,喊来司机,冷声道:“把他弄走。” 司机茫然又无助:“弄、弄弄哪儿?” “哪都行,让他滚。” 陆宴丢下这句话,毫不留情关了大门。 除了这一次不算理智的处理方式,接下来半个月,陆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 他恢复了认识季南星以前的所有正常行为模式。 晨起锻炼、提前半个小时准点出现在公司、严肃认真对待每一份交到自己手里的文件、平等地训斥和批评每一个掉链子的下属。 他又一次回到了一个名为“华务集团执行总裁”的壳子里,严格且变态。 员工群里每天都苦不堪言,直呼我们的上帝呢,上帝怎么就消失了呢?!三个月的摸鱼和划水,难道终究是错付了吗?! 小群的信息一条一条刷新,各种玄学手段上演,哭嚎着求妈祖再次显灵,让宴帝能再次大赦天下。 陆宴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将所有会议、项目、合约塞满大脑的所有角落,将每一分每一秒掰碎了投入疯狂的、望不到头的工作里。 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影子依然挥之不去。 他对季南星的记忆越抗拒,季南星的脸、他的声音、他拉被子时瘦削的手腕和那双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的眼睛——就越来越清晰,清晰地挤在所有工作的缝隙里,折磨他、奖赏他,让他整颗心又哭又笑,永远无法平静。 在陆宴一次高烧住院却还坚持要出差开会后,于助理无奈,打电话请示了在美国养老,不问世事的陆志华。 陆志华原以为是许桓出了什么事,吊儿郎当地糊弄几句。 直到听到陆宴的名字,他那张挂了十几年的嬉笑狂妄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陆宴被迫“请”了一个月长假。 最权威的心理专家坐专机特地飞过来,陆宴依然不为所动。 “我没有心理疾病。” 陆大少爷依然是一张冷静平淡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眼前的青年英俊、成熟,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熨帖在他身上,衬得他气质更加优雅矜贵。 可比起这样一个一米九、宽肩窄腰、手长腿长的大帅比,苏医生宁愿回美国去面对那些死不悔改的叛逆西蓝花。 叛逆的青少年虽然疯,但好歹疯得有章法,不像眼前这位,都已经疯到底了还坚持认定自己格外正常。 “陆先生……” 不等医生说完,陆宴又一次开口道:“我没有任何心理问题。” “陆先生,我是受陆志华先生,也就是您的父亲的嘱托来询问您的身体情况的。我知道您对我还有戒心,也知道您或许对我并不认可。但接下来的话,我仅出于我作为医生的专业素养,基于您过去数周的行为表现得出的结论。 这种24小时超负荷的工作状态,无论是在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绝对不属于常规情况。您这种不顾身体极限的疯狂工作模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隐含无意识的自我惩罚,或潜在的自毁倾向。” “从心理科学的角度出发,我诚挚地希望您能休息一段时间,真正地、专注地去倾听自己内心的想法。” 苏医生长篇大论说完,对面冰冷淡漠的脸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她心里叹了口气,保持最后的专业素养,“抱歉,陆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最近是否经历了至亲至爱的离世?” 原以为这一次依然会得来陆宴的冷暴力,但眼前这个冷静得宛如假人一样的男人竟然轻微地蹙起眉。 这张毫无破绽的脸终于碎了一处缝隙。 陆宴掀起眼皮,用一种疑惑的、极不确定的声音,轻声问: “我爱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1.0小季正式下线啦! 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贝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 哈哈哈哈哈,研究了半天终于学会开抽奖啦,gogogo! 第24章 第24章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歇,落日的暮光映红老旧小区的窗台。 陆宴驱车跨越半个a市,来到季南星家里。 季南星的居所和他的人一样,尽管陈设因为主人离开堆积了一层薄灰,依然收拾得干净漂亮。 书架上堆满密密麻麻的专业书,陆宴取了一本,内页有主人娟秀的注解。靠左侧的柜子上层设了隔板,摆着主人获得的奖牌和模型,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荣誉。 陆宴再次确定季南星是一个对自己很严苛的人。 提起自己的工作时,季南星总是讪讪地说,他是个很菜的东西,学也学不会,每天在项目组里当混子,仰望航天大佬们高光伟大的背影。 但其实不是。 陆宴很早就看过他的简历。他在a大时以gpa第一、dean's list的荣誉毕业,进入研究院的第一年就被评为优秀助理研究员,第二年底就破格晋升被调到核心项目组。 无论在哪个领域,季南星都是毫无争议的优秀。 奖杯的上层,是一本相册,封面卷了边,底下的字样泛黄,旧得模糊不清。 相册里是一个陆宴从来没有见过的季南星。 他知道季南星年幼丧父,母亲几乎对他放养;知道季南星中学时期成绩优越,画作被人剽窃;知道季南星高中时被霸凌,只能和许桓相互取暖;他知道季南星大学爱吃的小店爱喝的糖水,知道他毕业后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脚印…… 可现在,陆宴第一次见到季南星小时候的模样。 照片上的小孩带着生日礼帽,穿着一身裁剪并不合身的小西装,捧着一小片蛋糕,在母亲的怀抱里,露出一个稚气的、不太熟练的笑容来。 【季小星,要好好长大。】 手指一点点抚摸过那几道幼稚的、毫不齐整的字迹,陆宴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他翻到照片正面,在小寿星脸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上帝作证,季小星确实很好地长大。 他坚韧、善良、优秀,自己一个人在灰暗的环境里走出来,走得不容易,走得很艰难,遇到过坏人,遭受过霸凌,泄气过也退缩过,但最终——确实完完整整、真真实实地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相册下面还压着一盒录像带,被主人仔细封存起来,用礼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宴没有打开那个精美的“礼盒”,因为他在磁带播放器里找到了这份录像的复制品。 是一段生日录像。 画面里,肖雯微笑地蹲在6岁的季南星身侧。小小的季南星乖乖捧着小小的蛋糕,任由肖雯帮他把蜡烛插好。不远处的摄影师说了什么,季小星懵然抬起头,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对着摄影机笨拙地比了个耶。 过去半个月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彻底放松。 陆宴放任自己在这段6分42秒的视频里沉沦,放任过目不忘的记忆毫无意义地重复接收同一个视频片段,乐此不疲又像自我惩罚似的,一直看、一直看、看十遍、百遍、几百遍…… 直到清晨的第一抹亮光从窗外渗进来,落在他苍白又阴郁的眼角,他才突然惊觉,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骤然清醒后,他环顾四周温馨的小屋,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真实。 季南星死了。 季南星怎么会死? 季南星度过了自己幸福的6岁的生日,怎么就不能一直这样长到26岁、36岁? 陆宴很少觉得人生不公平,他从来不考虑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像他从来不信奉所谓的神明,如果神明真的垂怜世人,那他母亲就不会死,他很小就割舍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现在,第一抹光照在画面上季南星的脸上,落在他噙笑的嘴角。 陆宴看着那一点亮,看着那一抹笑,突然前所未有地希望上帝真的存在,神明真的有灵。 无神论者终于臣服。 他无比期盼人能有来生,魂能有轮回。 期盼着,季南星能拥有被爱浇灌的,下一个人生。 * 七点半,陆宴离开季南星家里,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他在客厅的柜子里翻到了主人精心准备的粮食,投喂对象是小区灌木丛的五只流浪猫。 或许季南星真的是神明或者是天使,他真的拥有精准的预言能力。 如他所说,小区楼下真的多了一只小猫。 新来的居民眼睛圆溜,身手矫捷。它对外人毫无意外地保持动物本能的警惕,朝一步步靠近的人类两脚兽发出威吓般的哈气声。 两分钟后,“极具恐吓性”的哈气声在冻干和罐头的作用下,成功转为律动的、无法停止的呼噜声。 新来的小猫在三天后失去了自己的蛋蛋。 季南星的嘱托陆宴一句不落,该噶蛋就噶蛋,绝对没有心慈手软。 但经过几天的投喂经验,陆宴必须向季南星更正一点信息。 小猫们不是不爱吃鱼。 有一回陆宴路过a市最贵的omakase,心血来潮用钞能力打包了一整个铁盒的蓝鳍金枪鱼大腹。 “不爱吃鱼”的小猫一闻到味道,齐刷刷凑上来,争先恐后,颇有种这辈子没吃过一顿肉的模样,没一会就消灭掉了大半。 当天晚上,陆宴驱车跨越半个城市,来到季南星的墓前,告诉他,它们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吃鱼,季南星被猫猫们骗了。 他给季南星看了新来的小猫视频,给他看修复后的季南星6岁时的生日照片,很认真地夸他,说季南星小时候很可爱,长大后很漂亮,也很优秀。他真的好好地长大了,很厉害。 陆宴在这半个月里学会抽烟。 他当然记得季南星讨厌烟味,但在没有季南星的日子,他需要一些手段来麻木自己,例如工作、例如尼古丁。 他点了根烟,缓缓吐了个烟圈,眼神变得遥远。 万籁寂静,陆宴突然想起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陆先生,您无法确认自己的感情吗” 那时陆宴思索了很久,久到足够他把和季南星相处的三个月在脑海里过一遍。 黑寂的夜里,凉风吹过他的额发,一片树叶被风携带着卷落到季南星墓前。 陆宴看着照片上季南星明媚微笑的脸,很轻地笑了笑。 他想,他确认了。 他无比确信,他已经爱上一个死去的人。 他爱季南星。 陆宴在确定自己爱意的第二天,上门拜访了准备打道回府的苏医生。 苏医生对他的到来颇感意外,“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宴站在门口,没有进诊室的打算。 他平静地看向苏医生,用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说:“我找到答案了。” “您说什么?” 陆宴不意外她的迟钝,他不介意为苏医生解释他的爱意,于是他耐心地、坚定地、孜孜不倦又乐此不疲地一次次重复。 “我找到答案了,我爱他。” 他抬起眼,认真道:“苏医生,我很爱他。” * 九月中旬,a市一年一度的文化节盛大开场。 滨海广场艺术展览馆中心展厅开放了一个免费画展,厅里只有一幅作品。 没有署名,没有介绍,什么都没有,唯有十年前那幅突然出世一举夺魁的画作,又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群来来往往,张昊站在画作前,紧握着风衣口袋里的首饰盒,神思许久。 与此同时,公馆宴会厅内,名流政商们觥筹交错,一张张笑脸在熠熠的水晶灯下精致又虚伪。 陆家继承人的生日宴,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才拿到了入场券,就等着这天晚上能跟那位冷面寡言的陆总搭上几句话,日后在圈子里混,都是谈资。 只是众人等了很久。 从开宴等到午夜离席,宴会的主人公依然没有出现。 后厅。 “少爷人呢?找着了吗?” “于助理那边联系上了吗?” “没有啊,于哥也在找呢,不知道去哪了。” “在公司加班吗?物业那边怎么说?” 到处找不到人,白管家急得胡子都翘高了几个弧度,他在后厅绕着柱子急得团团转。 一通又一通电话拨过去,依然无人接听。 自从上回少爷突然回家后,整个人就性情大变。 虽然以前也不爱说话,但至少情绪稳定,说话做事还有章法有条理,像现在这样全无音讯玩失踪,还是第一次。 白管家在白家当了几十年差,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棘手的事。 怎么都找不着人,他正想要不要给美国的陆志华去电话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路过的人影。 “张少爷!” * 张昊和于晨找到陆宴的时候,他正在给季南星小区里的盆栽浇水。 他一身简单的家居装,挽着袖子,手上糊满花泥,昂贵的上衣蹭了好几道脏污。 陆宴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白马甲,脚踩拖鞋手拿蒲扇的老头,正神神叨叨指挥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陆宴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却没说话,继续跟老头聊着养花的事。 张昊一肚子气,气冲冲道:“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外面找你都快找疯了,你就在这里陪老头养花浇水?” 老头一听不乐意了:“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小季的花,我就是帮忙照看几个月!他好一阵没回家了,这次出差委实久了点。你们都是小季的朋友吧?正好,他还有两盆花在我那呢,来个人,过去一块搬搬。” 于晨认命跟过去。陆宴放下喷壶,依旧没看张昊一眼,拿起一旁的小铲,不太熟练地给花除草。 被忽视的张昊走到他跟前,眉头紧蹙:“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他已经走了,你再怎么折腾,回不来的人终究还是回不来。” “我知道。”陆宴没有抬头,依然平静地除着草,“所以我没挖坟,也没自杀,我克制过了。” “你……!” 张昊哽了一下,心里的气一下子涌上来:“你能不能有点人样,前半个月不要命地工作,这会又突然玩失踪,白管家和于晨都快疯了!我知道你放不下,可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你这么颓废下去,难道他看到了会高兴吗?” “我在休假,没有配合工作的义务。”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宴依然不为所动,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完花草,洗了手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进家里喝会茶吗,他之前出差买的普洱,味道不错。” 住进季南星家里的第三天,陆宴已经把家里一切都摸索清楚。他原样保留了主卧和季南星为肖雯准备的房间,自己悄无声息地住进次卧。 季南星买的小区是单位人才房,有政策福利,理论上来说不能转让,户主过世后应该由单位收回重新分配。陆宴只花了两分钟,就解决了房子的归属问题。 此后,他又花了两天时间,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热心心善、脾性温良的“小陆”。 一路走回季南星家里,他熟练地从隔壁刘阿姨手里接过自己家种的蔬菜,又顺路帮廊道的秦奶奶收好晾晒在阳台的被子。 在这里,没有什么华务集团执行总裁,也没有那个呼风唤雨的陆家唯一指定继承人,只有一个普通的、耐心能干的热心市民小陆。 只隔了几天时间,陆宴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甚至变得健谈起来,跟季南星的每一位邻居有来有回说笑。 “小季啊,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脾气特别好,又热心。有一回,我老伴半夜烧得厉害,小季二话不说背他下了7楼,那会,我们这儿还没建电梯呢,大半夜的,要是没有小季帮忙……真不好说。” “诶,小陆今天不忙啊?长得真俊!” “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季了,又出差啦?年轻人,可真忙啊。可千万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对此,陆宴礼貌颔首,一一回应。 这是张昊第一次来到季南星家里,但陆宴显然对房间的布局很熟悉了。 “你先坐。” 他以主人的姿态招呼张昊坐下,而后娴熟地翻出茶叶,像介绍自己家里一样,缓慢而有条理地说着:“这里地段好,离他上班的地方近,只隔两个地铁站。航天院工资不高,但他参加过很多重大项目,拿了很多奖,奖金很多,工作第四年就付完贷款。老小区没几个年轻人,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好吧,不止人,楼下的小猫猫也很喜欢他。” 这大概是张昊这辈子听他话最多的时候,陆宴似乎不需要听众,也不需要张昊给出任何回应,他只是想说。 说季南星的一切,说季南星短暂的灿烈的一生。 “……他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十岁的时候,因为帮妈妈卖酒,差点进了少管所。当时的民警告诉我,他那会还没到成年人的腰间高。那么小一个小孩,见了警察也不说话不害怕,睁着眼睛,很冷静地伸出手,等着被铐走坐牢。” 他轻笑了声,不知道说给谁听:“张昊,我们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十岁的时候,陆宴在伦敦求学,住在世界最繁华的地带,身边有管家负责起居,从来不需要为生活烦心。 张昊呢?他在国内,在最好的国际学校上课,每天有保镖管家接送,回家有藤校外教陪他聊天写作业。 休假的时候,他们去瑞士滑雪、去挪威看极光,去维尔纳听音乐会……在他们的世界里,无法想象为什么有10岁的小孩,为了几块钱把自己折腾得没有人样。 季南星就是那个他们无法想象的小孩。 普洱茶香溢出来。 陆宴低头看着手里的茶饼,是季南星三年前第一次去云南出差随手在机场买的。 很廉价的一款茶,工业味有点浓,价格却不便宜,一看就是被骗了。 但季南星很高兴,在他的随手笔记里,他说: 【陪领导出差去了云南。终于不是大西北的荒漠了!云南很漂亮,鲜花饼好吃,空气也很好,时间不允许没去成植物园。但雪山很漂亮,有生之年,想看一次梅里山尖的月晖。】 【太着急了,没买伴手礼,在机场遇到好心的纳西族小哥,介绍了一款茶饼,包装很漂亮,味道一定也不错!】 陆宴从前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寡言冷漠,现在却变成另一个极端。 他孜孜不倦地跟张昊聊季南星的一切,像出错的程序,只一味输出,没有半刻停歇。 “这是他大二参加项目拿的奖,全国只有两个人拿到这个荣誉……” “陆宴。”张昊没忍住打断他。 沉浸的人恍若未闻。 “那个项目有华务的资金赞助,那时我还没回国,如果早一点回来,或许还能早一点认识他……” “陆宴!” 张昊大声打断他:“他已经死了!” 阴影里的身形僵了僵。陆宴黑沉的眼睛骤然变得迷茫,失去焦距一眼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像盲人。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岛台,狼狈得险些摔倒。 “季南星……已经死了。”张昊顿了顿,干涩地说。 岛台灯没有打开,主灯的亮光将客厅划分成明暗两个世界。 陆宴靠在岛台边,眉眼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再想念他,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陆宴,你……” 昏暗的阴影里突然响起一声笑。 诡异的、低沉的一声,甚至称不上是笑。 阴影里的人动了动,“我知道。” 陆宴抬起眼,眼底猩红一片,声音喑哑得让人发颤,“没人比我更知道。” “我看着他在我怀里闭眼,我握着他的手变凉,我替他办理了死亡证明。” 他一字一句说着,平静的语气带着偏执,最后几乎失去理智,固执狠戾。 “我亲手操办了他的后事。张昊,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来提醒。” 他失控地打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烫得手掌通红,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张昊愣愣看着这个疯魔的、陌生的陆宴,突然意识到,失去季南星的痛苦,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百倍、千倍。 往常克制冷静的人,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陆宴单手撑在岛台上,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着,眼底幽暗阴沉。 但很快,他平复了呼吸,又恢复了沉静克制的模样。他撩了撩杂乱的额发,卷起袖子,旁若无人的,开始收拾打湿的岛台桌面。 季南星喜欢干净,很完美主义,有强迫症,看不得一点杂乱。 陆宴利索把残局收拾好,身侧却突然落了道人影。 张昊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他将一个细小的绒布盒放在桌上。 啪嗒一声响,很轻。 深蓝色的绒布盒印着浅金色logo,前不久,陆宴在医院见过这个品牌的sales。 他似有所感地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抬头。 “今天是你生日,我答应过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东西交到你手里。”张昊沉声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朋友的立场,我不想你这么消沉下去。” “但这话不仅仅是我想说的。” 张昊忽然叫他名字,语气重了些,“他活着的时候,你一直想实现他所有愿望。可是,他最后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陆宴,他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你快乐。” 他将盒子推到陆宴面前,缓慢认真地说:“你真的忍心让他的愿望落空吗。” 礼盒打开。 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底上,一对袖扣静静卧着。钻石切面不大,却很干净,在暗光下也泛着冷锐的光。 陆宴几乎颤抖把那对袖扣拿在手里。 半个多月前,那个sales来到病房的时候,季南星冷淡地要他离开。 当时,他以为季南星想划清界限,以为季南星真的要赶他走。 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他的生日。 心脏像被凌迟一样麻木、钝痛。 陆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着,他嘴唇灰白,眼底阴沉沉的,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口,最终却只吐出沉沉的、痛苦的低吼。 小小一对袖扣握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却重得承受不住。 陆宴撑着墙面半跪下来,背脊弓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压垮。 手指摸到袖扣背后纹路起伏,他将宝石翻转过来。 月晖适时透过窗台洒进来,照在袖扣背部的金属面上。 一滴泪缓缓滴落。 沉寂的夜里,陆宴哭得没有声音,绝望悲伤将他彻底击倒,无法言说的思念和苦痛,最终都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银白的月色下。 袖扣的金属面上,刻印着一幅幼稚的q版图案。 是一个小孩。 和一只奶胖奶胖的伯恩山小狗。 happy birthday.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复活中):502胶水粘粘粘,把碎掉的老公拼拼好。 小季还有两章就活啦 第25章 第25章 从季南星家里离开后,陆宴提了一套老荷兰颜料,来到石桥镇。 天气大晴。峰哥的店铺跟两个月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时节不同,到了晚秋,梧桐叶子渐黄,整个街道都变得萧条。 “诶,小陆……哦不对,陆总!”峰哥捧着个杂物箱出来,正巧瞅见门口高大的人影,马不停蹄把人喊进来。 “峰哥,叫我小陆就好。”陆宴说。 “也成!小陆,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南星呢?没跟你一块啊?” “他最近出差,比较忙。”陆宴面不改色地说,他把颜料盒递过去,道:“给小宝的礼物,之前听南星说过,您女儿喜欢画画。” 峰哥看不懂颜料好坏,但单看这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连忙摆摆手道:“害,不用不用,小孩儿随便涂着玩而已,用不着这么好的。” “这是南星的意思,您收下吧。”陆宴坚持说。 峰哥也不再推拒,乐呵呵道:“他也真是的,前阵子喊他来家里吃饭,一直说忙忙忙。说来也奇怪,我闺女十一月才生日呢,南星八月份就给她包了个大大的红包,还给我银行卡打了一大笔钱,我后来联系他,总找不着人。” 峰哥嘟囔着,朝陆宴道:“小陆,你要是联系上他,替我跟他说声,别费这个钱,小孩子过生日包个利是当吉利就行,破费什么的不至于。” “好。”陆宴应下:“他进了保密项目组,这一年都联系不上,您别担心。” “好嘞!我们南星真出息,搁这小破地都能自己考出去。小陆,来来来,别干站着,你先坐会,我给你整点糖水,还是老规矩哈……” “不用。峰哥,给我一碗他爱喝的口味吧。”陆宴打断他。 “也成!” 陆宴爱吃甜,季南星笑话过他,说霸总不能吃甜,崩人设。 他照季南星的喜好点了一杯,嫩滑的糖水滑入喉口。 明明已经加了蜂蜜椰汁,陆宴还是觉得苦。 次日一早,他飞往西南,辗转高铁、大巴,徒步了一整天,终于到达季南星生前捐助的“媛山基金”项目基地。 谢姐出来接他,陆宴坐在破旧的三轮卡车后厢,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这座深山里的女子学校。 高原的日光又毒又辣,空气夹杂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谢瑷领着陆宴到土坡操场边,几个女孩坐在台阶上背单词。 她遥遥指了个扎马尾的女孩,“就是她了,这小孩叫祝期儿,14岁被家里拉去嫁人。我们这有个女孩出息,考出去了,跟小季是同事。那会小季正好来西南出差,听说了这事,不忍心。七弯八绕坐了十几个小时车过来,喊我去跟小祝家里人商量。” “她家里自然不肯放人,小季最后没法子,只能跟那家的赌狗男人说,要娶他闺女,但得先让他闺女读完书。又给了一笔钱,让他们高考前都不许打扰女孩,这才算消停。从那会一直到现在,小祝只知道自己有个贵人,但也不知道贵人是谁,没见过面。好几回,我问小季,要不安排他们俩见见,小季都没让,说让女孩安心念书就好,旁的什么都不要。” “小祝也争气,成绩特别好,她明年高考,说想考a大,成绩也够得上。” 说到这,谢瑷话音停住,面上为难。 陆宴低头看她一眼:“有什么难处吗?” “难啊。”谢瑷叹了口气:“明年高考了,她家里隔三差五来问,是不是考完试就办酒领证,什么时候给彩礼。一家子掉进钱眼子里,没半点良心。” 陆宴静静听她说了一会,山区教育开展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 “陆先生,说实话,您那笔钱到现在,我们也没敢乱动。我们这地界,没几个会规划打算的。在这种地方搞教育,光有钱不行,再多的钱往里边投,没点门道会来事的人,最后饱的都是别人的口袋,女孩子们该拉回去嫁人还是回去嫁人,很难办。” 陆宴听进去了。回去以后,他找了个安保公司,几车西装革履的壮汉暴徒,黑压压地找上祝期儿家里,半个小时把问题源头解决掉。 谢瑷看着地上鼻青脸肿血流不止的赌狗男人,吓得脸都白了:“陆先生……这、这合适吗?不会闹出人命吧!” “没事,死不了。”陆宴冷淡地说:“死了也不要紧,不值几个钱。” 陆宴带着几车保镖离开,但给谢瑷留下一队女保镖。 “她们的工资按年计,我付过了,以后有什么事联系秦队,她会负责你们的安全。” 秦队是个肌肉个头比男的都大的健壮女性,约莫四十来岁。她出身西北山区,听说了这个项目,自请过来带队。更何况,陆先生多金大方,一年工资抵外面干五年,活也不累,就教训一些赌狗臭男人,很划算的买卖。 除此之外,陆宴还重金聘请了一个退休的单身女教师,请她帮助谢瑷合理运转捐款的基金。 “陆先生……您这人情太大了,我实在是受不起啊!”谢瑷讶然道。 于助理把计划书递给她,笑着说:“没什么受不起的,谢老师,您做的事可比我们这些城里人伟大多了。” 谢瑷犹豫地接过,想了一会,才说:“我最近一直没联系上小季,陆先生,他这回没跟您一块儿过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于晨欲言又止,身后响起陆宴的声音,“他出差了,保密项目,一年后才能出来。” “诶,那就好!”谢瑷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沉郁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一朝经历了生死,陆宴终于也学会了“善意的谎言”。 从前季南星惯常用这个伎俩蒙骗护工阿姐,蒙骗张昊,说:“没事,不疼的。” 那时陆宴不理解。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善意的谎言确实很有必要,至少在某些时候,他能让别人心安地活下去。 临走前,天已经黑了。 谢瑷送他们到村口。等人都要上车的时候,谢瑷又小跑着追出来,喘着气问:“陆先生,您这个援助计划,还没定名字呢!” 高原的夜风吹得呼啦响,银色的下弦月挂在半空。 陆宴看着头顶闪烁的繁星,缓缓开口:“南星。” “叫南星计划。” * 长假的最后十天,陆宴飞往纽约,在hw总店定制了一对男戒,戒圈内壁刻了他和季南星的名字;又根据季南星生前的身形,定制了几套西装礼服。 做完这些后,他飞往莱克纳斯。 他答应过季南星,要替他去北欧看极光,去看雪山草原和红色教堂。 他找到季南星壁纸里的教堂,找到牧师,询问在一方死亡的情况下,能否在教堂举行婚礼。 牧师的眼神顿时变得悲伤,“上帝垂怜,愿你的爱人在天堂获得永生。” 陆宴不需要季南星在天堂,也不需要他的灵魂永生,他只希望他活着。 但牧师告诉他,小镇没有这样的先例,他也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的婉拒很快在几百万克朗的作用下,成功转化为“上帝作证,真爱跨越生死直到永恒”的“竭尽全力”。 礼服、戒指、教堂、牧师……所有浪漫婚礼应有的元素都已经备齐,但婚礼并没有成功举行。 因为陆宴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没跟季南星说过爱,也没跟季南星求过婚。 于是婚礼更是无从谈起。 * 季南星死后,陆家并没有因为这个许桓前男友的离世产生太大的变化。 长假结束后,陆宴恢复了正常。 而许桓在某次烂醉后,得知季南星死亡的消息,大哭一场。当天晚上就在季南星墓地前,哭天抢地,颇有一种要一头撞死殉情的决绝。 娱乐小报长篇大论讲述了这位花花公子和科研人员的绝美爱情。 浪子回头的故事过于经典,没几个大众不爱看。一时间,向来以浪荡出名的二公子一跃成了“纯爱”代名词。 连带着季南星的生平履历也被挖出来,陆宴一怒之下把许桓的所有职位都卸了,花了几天功夫才把那些关于季南星的报告照片全部删干净。 后来,狗仔们也知道这位死去的航天研究员是陆家的禁忌,不敢再碰。 但许桓几个月一换的伴侣却越来越有意思,他不再男女不忌,床伴几乎都是同一个长相。 于是狗仔们又找到新的噱头,称二公子痴情不改,斯人已逝,自此以后爱的人身上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陆宴恢复正常后,陆志华没再管过这个大儿子的死活。 陆志华退居二线多年,把华务交到陆宴手中后,他就开启了自己的第二人生。从前在欧亚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商业巨鳄,现在成天游戏人间,花天酒地,没半点正行。 年过半百,陆志华越来越希望能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 前几年,他尝试过和陆宴修补父子关系。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这样长大的。就是你爷爷这么磨练我,才有二十年前在华尔街闯出一番天地的陆志华,才有今天的华务。你现在恨我,总有一天,等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明白我的苦衷。” 对此,陆宴态度冷淡:“我不接受,也不认为你有苦衷。你的道歉和后悔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陆家父子关系十分诡异,当然也不支持他们时常联络感情。 陆志华几乎不会联系陆宴。 如果有,那么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这天,陆志华一通电话拨过来,陆宴面无表情地接起,“有事?” 视频里的人红光满面,眉眼间的喜色几乎要溢出屏幕。 “有事,还是天大的好事,儿子,我活了一辈子都没想到能有好消息!” “说。” 陆志华没责怪他的冷漠,激动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肯定想不到,你弟弟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复活倒计时中。 周二准备上夹子啦,所以周二是晚上11点更新喔0.0 人生第一次上夹子,紧张紧张,不坠机就算成功! 周二晚上见,2.0小季即将上线啦~ 第26章 第26章 “你弟弟醒了!” 视频里,陆志华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陆宴冷冷看着,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哪个弟弟。” “还有哪个弟弟?美国那个弟弟!从小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内菲尔特庄园那个!” 陆宴稍微记起来一点。 虽然陆志华情妇无数,私生子数量不明,但真正带回来养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母亲重病去世的许桓。 另一个是从出生开始就养在陆志华身边的孩子。 那小孩随母姓肖。从小身体不好,心脏有先天性疾病,医生断言他活不过10岁。 实际上还要更糟,十几年前,这个小孩就一直依靠仪器生活,无法动弹也没有自主意识,情况比植物人还要糟糕。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活的一天。 陆志华还叨叨地说着,满嘴医学奇迹、陆家先祖显灵、上帝护佑,封建迷信和宗教信仰全搬出来了。 陆宴心里冷笑。 哪有什么医学奇迹,别不是鬼上了身。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下的恶毒心理。 如果换做是季南星垂死复生,他一定让全a市的大屏普天同庆,昭告天下。 可这幸运落不到季南星头上。 所以就算落到他认识的人身上、落到他有血缘联系的亲人身上,那陆宴也要刻薄地说一句——什么医学奇迹,这就是见鬼了。 * 季南星“醒”来的时候,整个脑袋还是糊的。 更准确来说,根本算不上“醒”。 意识像强行从一片混沌中打捞上来,模糊不清,眼前白光炸开,他什么也瞧不见。 身边的脚步声急切又混乱,吵嚷的讨论声和金属器械碰撞声交杂在一起,嘈杂又刺耳。 “病人心跳停了,瞳孔也开始涣散,陈医生!” “加压袋、除颤仪准备!所有人离床!” 砰——砰—— 电流和滴滴声尖锐刺耳,季南星感觉自己像在欢乐谷坐了场没有安全座椅的过山车,脑袋被一下子高高抛起又猛然下坠,胸口沉重的按压力度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压碎。 手臂一阵冰凉,刺鼻的化学用品顺着输液管进入体内,浑身又冷又疼。 他努力想要撑开眼皮,可身体却像灌了水银一样沉,完全不受控制。 他不是死了吗? 难道还没死透? 他明明得的是癌症,医生在说什么? 心脏?他心脏也坏了? 不会被黑心医院卖去噶腰子挖脏器了吧! 离奇的猜想一波又波,季南星急得不行。很快,化学颗粒味道陡然加重,他脑子一懵,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从“沉睡”中“醒来”时,季南星依然无力动弹。 身体四肢比他癌症晚期时还要沉重,眼皮依然撑不开。 他明确自己意识清醒,并且能听到周边人的讨论声,却对身体没有任何掌控力,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格外艰难。 努力挣扎了十几分钟后,季南星终于放弃了争夺身体主控权的想法。 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他听见文件翻动的声音,几个医生聚在一起讨论病人的情况。 他们在说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疾病的小可怜,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活不过十岁。 10岁……那也太小了,好可怜的小宝。 但很快,他不唏嘘了。 因为这个活不久的倒霉蛋,似乎、好像、就是……他这个身体? 夸张的英语腔调响起:“这真是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医学奇迹啊!简直无法用现代医学来形容,唯有上帝能给予合理的解释!” “虽然目前还算乐观,但我个人建议还是再留院观察三个月。他这种情况,就算出院,也必须谨慎修养,避免一切意外情况发生……” 一道平稳沉静的男声接过话茬,清冷的声线,有点像陆宴。 季南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好奇地试着撑开眼皮。 原本没抱什么期望,没成想这轻轻一动——成功了! 他猛地睁开眼。 周边的谈话声顿时停了一瞬,随后响起不可置信的吸气声—— “病人苏醒了!” “南星,你终于醒了!” “小少爷!” 视网膜用了几十秒才缓慢接受刺目的白光。季南星艰难眨了眨眼,看向凑得最近的一张不算年轻,却依然英俊非常的脸。 这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季南星在他们后续的谈话中,艰难获取了这具身体的信息。 他是一个北美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但从出生起就有先天性心脏病,长到7岁后,就只能依靠仪器维系呼吸。 一个月前,这位病弱的小少爷心脏骤停,病情反反复复,经过多次抢救,终于抢回了一条命。 “一个月前?”季南星愣了好一会。 “是啊。8月25号,还好值班护士发现及时,不然……哎。”有人解释道:“万幸万幸,上天保佑,我们小少爷现在也是全须全尾都回来了,比以前还精神不少呢!” 北美8月25号……也就是a市的8月26日,刚好就是他去世的当天。 季南星心里猛吸一口气。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就在他死在a市的同一时间,大洋的彼岸有一个心脏病患者也骤然离世。 可他活了,那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呢? 死了? 还是……重生到了季南星的那个壳子里?! “你才刚醒,我们慢慢来,什么都不着急。” 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英俊男人在他床边坐下,深蓝色的眼睛满怀关切:“心脏还疼不疼,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季南星对这具身体一无所知,不敢轻易开口,怕露馅,只虚虚地摇了摇头。 那人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如果有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跟爸爸说。你打小就不爱说话,一个人闷闷的,谁跟你说话也不理。我知道,以前是老爸的错,没有一直陪在你身边。以后,爸爸一定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好好补偿你。” “南星,你昏迷的这么些年,爸爸真的很愧疚。” 季南星下意识敷衍点头,但小脑瓜子点到一半,猛地抬起头。 琥珀色的瞳仁骤然睁大,他也顾不得什么露不露馅了,整个人呆愣成一个僵硬的企鹅。 南、南南南南星?!! 医生还在吩咐着说些什么,季南星像木头一样呆呆接收信息。 他“死而复生”的这具身体,24岁,姓肖,叫肖南星,卧床十几年,一朝医学奇迹突然转醒,直接创造吉格斯世界纪录…… 老外医生腔调激动,季南星什么也听不进去,重生转世的不真实感席卷了他整个思绪。 他明明应该死在a市的台风天,可一个月后,他却又活了。 活到一个心脏病患者身上。 一个和他同名的、同样命不久矣的陌生人身上。 更更离奇的是,这个“南星”的长相也和季南星如出一辙。 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季南星不免恍惚。 要不是肖南星左眼角有一颗细微的泪痣,季南星几乎要认为这张脸就是他自己。 可世界上真的有长相这么相似的人吗? 还姓肖,肖雯的肖。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不成,当初肖女士当年其实生的是一对双胞胎? 他其实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 可他父亲明明是个酗酒嫖娼还酒驾把自己撞死的赌狗,跟眼前这个浓眉星目,走路带风的老帅哥半点关系都搭不上。 猛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他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而另一个世界的季南星就是个富贵家庭的trust fund baby,像陆宴那样的。 哦,对……陆宴。 如果真的是平行世界,那这个世界里还会有陆宴吗? 他疯狂回忆洋柿子和短剧开屏广告的剧情走向,可脑子才刚用这一会,太阳穴就传来剧烈的阵痛。 头晕目眩,季南星心里发凉。 什么啊。 难道是某个高级程序员开发的重生小游戏吗,试玩几个小时,但不充钱不看小广告就要嘎掉的那种? 第26章(2/4) 第26章(2/4) 心脏钝痛,意识抽离,季南星昏过去前只看见便宜老爸模糊担忧的脸。 ……这个爸,长得好像有点眼熟。 季南星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好消息是,不是平行世界也不是不看广告就要嘎的小游戏。 坏消息是,能活,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肖南星的身体比季南星生前还要虚弱,养病的两个月里,季南星清醒的时间甚至凑不到一个星期。 他在发病、昏睡、治疗中反反复复,终于在某次手术成功后,稍微平稳了病情。 出院那天,肖南星那个帅气又“愧疚”的老爸也来了。 尽管苏醒的时候,老爸声情并茂细述忏悔,但住院的两个月里,这个老爸没再来看过肖南星一眼。 总结,很不是人的一个爸。 季南星曾听见有人喊他什么董,但听不清,只是看口型,不太像“肖”,像是“吴”或是“陆”。 他没空打听太多,管家带着人高马大的黑哥保镖挤进门,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口音极重的英语。 季南星还没分辨清,就被两个壮汉保镖抱上轮椅,推出大门。 医院外,层山叠嶂,天宽海阔。 季南星回头看着装修奢华的医院外立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家专门只为“肖南星”一个人建的私人医院。 大门外,一众保镖两列排开,黑制服黑马甲腰间别着枪,人均一米九腱子肉,满满的安全感。 季南星眼皮一跳。 此情此景,他不免想起一位故人。 车辆驶过cbd往海滨别墅区开去时,季南星隐隐有了预感。 但一下车,看到眼前只能用庄园城堡来形容的建筑时,季南星依然被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肖南星这个便宜老爸到底是干什么营生的,是那种能播的正经生意吗? 他搁红柿子网看什么废柴逆袭爽文也不敢看这么爽……豪车豪宅自不必说,私人医院说建就建,寸土寸金的大house一套接着一套,比季南星死前收集的冰箱贴还多。 上辈子打工的时候,季南星也曾和同事们开那种牛马人的志愿玩笑。 是的,准备跳了,希望下辈子一睁眼,就能看到诺奖得主的母亲温暖亲切的笑,听到老钱父亲爽朗的笑声,感受到军人爷爷粗壮手掌的抚摸…… 没想到一朝成真。 他重生了。 重生成北美富商的儿子。 一睁眼,听到的是世界top医生轻声细语的询问,在两队男模保镖的护送下到达半山半水的别墅庄园,身价千亿的父亲推着他,指着面前城堡一样的海边别墅,慈祥开口:“喜欢这个海吗?哈哈,亲爱的,这是你休息的小院子。” 小、院、子! 季南星神色惶恐。 便宜老爸以为他不满意,“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静养,这里靠海,比市里安静不少。偏是偏了点,但风景不错,你先将就住住。等你身体养好了,想去市里住,爸爸再让人把市中心的顶楼收拾出来。” 季南星跟做梦似的,被乔管家带着参观了整个庄园。 便宜老爸只陪了他不到十分钟,就被一个突然出现在后院的泳装美女勾走。 季南星大为震惊。 他由此十分笃定。 这具身体大概率、可能、应该……额,好吧,肯定不是这位便宜爸的独生子。 作为一个牛马人,季南星生前第一志愿是北美老钱家庭的独生子。眼下,虽然不是独生子,但也行,反正有钱。 相当有钱。 他被管家领到一面照片墙前。挑空的巨大客厅壁板上,排列有序地悬挂着家族祖辈的相片。 便宜老爸年轻时帅得很突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路过的狗看一眼都要凑到脚边汪汪两声喊帅哥的地步。 他身侧挽着一个气质卓绝的女人,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唯一的一任。 按照乔管家的说法,虽然先生花心,外面情人不计其数,但能列入家族树的,依然只有这一位。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浅淡。 她大概有混血血统,肤色苍白,骨相十分立体,眉眼深邃,嘴唇薄削,周身那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和冷意,莫名让季南星感到熟悉。 他静静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亲切,便朝乔管家疑惑问道:“这是我的母亲吗?” “咳咳咳——” 话音刚落,乔管家猛地一阵剧烈咳嗽,他跟做贼似的左看右看,确保没人才松了一口气,低声说:“少爷您的母亲不在家族树里。” “啊?”季南星没忍住啊出了声。 乔管家面色为难,委婉道:“咱家只有一位夫人……” “嘶……我是私生子啊。” “额,小少爷当然是少爷,只是随母亲姓而已。” 乔管家话说得委婉,但季南星也不傻。 所以,肖南星是便宜爸的私生子,他母亲姓“肖”。 鉴于他和肖南星的脸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季南星心里那个猜测又冒起来了,这位肖南星的母亲,不会就是他妈肖女士吧! “……那我的母亲,您知道是谁吗?”他小声跟乔管家咬耳朵道。 乔管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您的母亲是一名出色的艺术家,但在您小时候就患病去世了。” 艺术家? 那应该很优秀也很有文化。 肖女士当然也很优秀,但肖女士毫无疑问没什么文化,人生认得最多的字就是麻将的东南西北中。 季南星心里松了口气——大概是他想多了。 “先生领回家的孩子不多,都是因为母亲无力抚养才带回来的。二少爷跟您的情况也相似。先生虽然多情,但也是很负责的人。” 管家不愧是管家,说话就是有水平,愣是能从烂人一堆缺点里刨出来一两个“优点”出来。 “那就是说,我还有两个哥哥,二少爷也是私生子,那大少爷呢?” “大少爷啊……大少爷在这。” 乔管家笑着指了一张照片,季南星漫不经心望过去,看清的瞬间,顿时愣在原地。 那是…… 他回首的动作僵住了,错愕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画面上的少年面色冷峻。 他完美地继承了父亲俊朗的五官和母亲淡漠的气质,冷峻淡然。他肩膀上搭着一只手,被一个年长的男人揽着肩膀拍合照,一双黑沉的眼睛淡淡看向前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陆宴在不高兴。 虽然只跟陆宴相处了短短三个月,虽然他对少年时期的陆宴并不了解,但季南星看着他平直的唇角和绷紧的下颌线条,还是从他平淡的脸上品出了隐藏的不悦。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季南星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死了,又活了。 活着的这具躯壳不仅名字跟以前一样,连长相都99%复刻。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重生了,却重生在前男友家里,变成了陆宴和许桓的……弟弟? 脑袋嗡嗡,心脏传来一阵绵长的钝痛。 季南星脸色不受控地发着白,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晃动。 乔管家搀扶着他,满脸担忧:“小少爷!小少爷,您心脏又难受了是不是?我这就联系陈医生……” “没事,我缓一会就好。” 季南星推开他,自己撑着桌面艰难呼了几口气,他额前渗着冷汗,嘴唇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您还好吗?”乔管家着急问。 “还行,没那么疼。”季南星用气声虚虚说着。 “真的不用喊陈医生吗?” 季南星摇摇头。 疼是疼的,但不至于完全不能忍受。死过一遭,季南星对疼痛的忍耐能力异于常人。他撑着墙面缓和了好一会,终于将心口的刺痛压下去。 稍微缓过来一些,他走近去看那张照片。少年陆宴清俊淡漠的气质和成年后如出一辙,带着点礼貌的疏离,无声无息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五官过于立体,甚至是锐利,乍得一看有点凌厉,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大部分人,医生、护工阿姐、甚至张昊和于晨,都会被他的冷脸吓到。 但季南星不会。 他看着照片里陆宴不悦的、淡淡的臭脸,轻轻地笑了一声。 拽拽的小少年,很可爱。 “大少爷是夫人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见他感兴趣,乔管家适时解释道,“也是家里唯一一个跟先生姓的孩子。”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乔管家突然叹了口气:“先生对大少爷很看重。但自从夫人去世后,少爷性格就变了很多。从前就是不爱说话的小大人,打那以后就更闷了,跟陆先生也说不上两句话。” 心口还闷痛着,季南星却顾不上疼了,他脸色沉下来,抿了抿唇,不赞同道:“有什么好说的。母亲去世,老爸出轨搞私生子,还领回家,还领回来不止一个,换你你能不闷?” 没拿刀把人都砍了都算陆宴行善积德。 “额……”乔管家哽了一下。 季南星毫不掩饰地蹙起眉,越看越觉得陆志华那张脸实在碍眼。 “明明老婆漂亮有才华,儿子听话又可爱,还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干脆剁了得了。” “哎哟我的小少爷,你可先别乱说话了……”乔管家慌忙道。 第26章(3/4) 第26章(3/4) 季南星知道他难做,也不想为难打工人,索性闭了嘴。 他在一本收起来的相册里看到了许桓,都是少年以后的照片,算算时间,也对得上,许桓是高中后才被领回陆家的。 因为比肖南星大一岁,许桓被称为“二少爷”。 另一本相册里,季南星看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肖南星的照片不多,大多是7岁以前拍的,个不高,脸很圆,两个茶色的圆溜溜的眼珠怯生生地望着镜头,看上去有些害怕。 季南星一张张翻过,越翻越心惊。 除了眼角的那颗泪痣,肖南星连小时候也长得跟他分毫不差! 拿到手机之后,季南星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神秘的东方玄学网站,寻找死而复生的玄学案例。 只可惜,经验不足,案例没怎么找到,他先在海鲜网站被诓骗了200块大洋。 他每个晚上闭目养神,按照“师傅”们的教程,念念叨叨正正反反把跟灵体沟通的口诀念了个遍。 但尝试了小半年,季南星依然没在身体和记忆里,找到一丝肖南星存在的痕迹。 乔管家在北美跟了陆志华多年,季南星也借机打探过几句。 “小少爷从小身子弱,我在跟了陆先生这么多年,也是到五年前,才第一次见到您呢。听陆先生说,您小时候很内向,有些怕人,也不爱和小孩玩,跟谁都不亲近。后来又生了场大病……” “那我大哥呢?我和他见过吗,感情怎么样?” “大少爷……大少爷向来不太爱跟人来往,您身体又太弱,我印象里,您应该没跟大少爷见过面的……诶!不对!” 乔管家话音一转,季南星眼皮一跳:“怎么了?” “是见过的。”他回忆着,说:“应该见过一次。少爷六岁的生日宴是在国内办的,那会大少爷也在,宴会上应该远远见过一回。” 乔管家在相册堆里翻翻找找,终于翻出一本老旧的相册。 “哎!我记着当时宴会拍了大合照的,怎么大少爷会不在呢。” 照片上,矮矮的肖南星被人群簇拥着,手里拽着一束气球。他身边黑压压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礼服华装的大人,一个个或笑或闹,灿烈的笑容在镁光灯下显得虚伪。 人群的中间,肖南星直直看着镜头,神色淡淡,眼神空洞。 像隔着时空的对望,季南星看着这双眼睛,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寂寥一样,心脏突然重重地抽疼了一下。 * 除了那一次奇异的不适外,养病的大半年里,肖南星的意识像完全消散了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季南星每天配合陈医生检查、养病,好像又回来上辈子住院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床前没再时时有一杯温度恰恰好的热水,沙发上也少了一个寡言温柔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一百多个日夜里,季南星不止一次对着邮件页面发呆。 陆宴的邮箱地址他背得烂熟,可每一次、每一次编辑好邮件,斟酌好措辞,点击发送的时候,鼠标却迟迟按不下去。 该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距离他癌症去世已经过了大半年,或许陆宴已经放下他的死亡,迈向了新生活。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莫名其妙秽土转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嘿呀!陆总,没想到吧,我没死呢哈哈哈哈。不仅没死成,还重生了!说来也巧,一不小心重生成了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后咱俩就是哥俩好的好兄弟了!” ……听上去没比我是秦始皇v我50靠谱多少。 兄弟。 同父异母的兄弟。 想到这,季南星脑袋又耷拉下来。 一层跨不过的血缘关系横亘在这里,有些火苗,还没冒出来,就已经注定要掐死。 更何况,肖南星的身体并不乐观。 手术成功后的半年里,季南星已经经历了三次毫无征兆的休克和昏倒。 如果不是乔管家发现及时,或许某一次突然发病,这具身体也会骤然倒下,再也清醒不过来。 季南星活着的时候经历过至亲离世的痛苦。 逝去的人两眼一闭意识全无,活着的人却要活在失去挚爱的深渊和苦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挣脱。 季南星不想高估自己在陆宴心里的地位,但他也不想赌,赌肖南星阴晴不定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真的和陆宴坦白了身份,两人重逢还没来得及抱头痛哭,突然咔嚓——肖南星的身体骤然发病,他又一次撒手人寰, 那留下来的陆宴怎么办? 再经历一次他的死亡吗? 那太残忍了。 反反复复犹豫了半年,季南星将联系陆宴的念头往后搁。 他心里存了个念想,但至少在肖南星的身体达到“正常人”的状态时,他不敢轻举妄动。 陆宴的社交账号并不活跃,国内国外平台的账号都是两串初始的乱码,头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萨摩耶。 季南星发烧在陆宴家养病的时候见过它,是张昊家的狗狗,叫卡车,狗如其名,吨位很重。 除了发狗,陆大总裁的账号没有透露出一丝日常信息,甚至最新一条更新的动态是两年前。 ……他们还没相遇之前。 摇着脑袋叹着气,季南星又又又一次挫败地关闭了ig页面。 高冷矜贵的陆总,真是一点给别人接近的机会都不给啊。 * 在北美养病大半年,陆志华并不经常过来。 和低调的陆宴相比,陆志华的消息很好找,隔三差五,娱记小报都登着他搂着不同美女进出各大奢品店的头条照片。 六月份一个普通的下午,陆志华让乔管家通知他,出来透透气,练练网球。 肖南星的身体太弱,确实需要锻炼,季南星欣然前往。 但老钱家庭的奢华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是练网球。 在私人游轮上练网球。 季南星看着偌大的训练场,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牛马人的阶级。 但陆志华给他的震撼远不止于此。 第一天夜里,他出门吹风,非常“凑巧”撞见了在甲板跟情人激情接吻的辣眼睛画面。 第二天早晨,季南星吃完早饭消消食,拐角又看见陆志华把餐厅的服务生抵在墙角,耳鬓厮磨。 在季南星又又又又一次偶遇陆志华香艳约会后,陆志华终于含泪做了一个艰苦的决定。 餐宴上,陆志华言辞恳切,从肖南星患病早逝的母亲,说到他前半生在外打拼,没有顾及家庭,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家人…… 季南星看着他中气十足地哭惨,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 果不其然,陆志华眉头一挤,饶了一大圈的话终于落地。 “小宝,爸爸一个老头子不懂年轻人的喜好,也带不好你。你哥哥脾性好,也和你年纪相仿,你回国去,交给他照顾,爸爸也放心。” 他说得慈祥恳切。 季南星看着他左边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模特,右边一个妩媚婀娜的风情女郎,心想他哪里不懂年轻人啊,他可太懂了。 临回国前,乔管家将两份材料交到季南星手里。 “是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一些信息,他们性格都比较鲜明。小少爷,您还是提前了解一些的好。” 厚厚的两大沓,除了陆家两兄弟的材料,还有一些华务集团的说明文件。 季南星扫了两眼,好些都是他在陆宴办公的时候看过的,没什么新奇。 许桓和陆宴。 这俩人,一个是快速恋爱快速分手的前男友,一个是生前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前男友他哥……似乎也没什么需要了解的。 他潦草地翻了翻,许桓的资料跟他熟知的没什么区别。 年少刻苦,性格敏感,因为家庭原因受尽苦楚。接回陆家后,穷苦少年一朝变成有钱有权的富二代,面对铺天盖地、纸醉金迷的生活,就此迷失在奢靡的游艇派对和酒吧热舞里…… 死过一遭,季南星已经能以一个全然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许桓这个人。 抛开许桓欺骗他两个月的感情不谈,许桓这一生确实是跌宕起伏。 明明曾经是从黑泥里爬出来的人,没有被淤泥淹没,反而迷失在风雨后的艳阳天里,很让人唏嘘。 相比许桓,陆宴的资料要厚很多,甚至比华务集团的分工架构还丰富得多。 二十几页纸,几乎把陆宴出生以后的所有重大步伐都记录在案。 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在两个顶富家庭的期盼下长大,在英国最好的公校度过少年阶段,成绩优越,一步一步按照陆志华规划严格完成。 陆宴年少的唯一一次出格的举动,是在中学时期违背陆志华的意愿休学了一年,回到美国照顾患病的母亲,参加了母亲的葬礼。 之后的每一年,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跟陆志华再无话可说。 但他的人生依旧按照陆志华的规划严格执行,从最优秀的商学院毕业,接过华务的担子,像一部听话的、永远不会背叛的打工机器,不知疲倦,也无法停歇。 季南星心情复杂地看着资料上陆宴没有表情的脸。 那是陆宴大学毕业的时候拍的,大概是主人不太配合,画面略显模糊。 同时入镜的还有陆宴身后的毕业生们,每一个都噙着明晃晃的笑意,连头发丝都闪闪发光,满满朝气。 那么多人里,只有陆宴神色平淡,冷冷一眼扫过来,似乎全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久久停留在那一页,乔管家问了声:“小少爷,资料有哪里不对吗?” 季南星摇了摇头,在乔管家疑惑的目光下,把那张毕业照揭下来,裁剪了一下,别进钱夹里。 尺寸刚刚好,露出陆宴锐利的眉眼。 “看上去好凶啊。”他小声嘟囔道。 第26章(4/4) 第26章(4/4) 乔管家轻笑道:“大少爷平日里看着是凶了点。” 季南星眉眼一弯,也跟着笑了笑。 他很想说陆宴不凶,一点儿都不凶。 相反,他是个很柔软的人,会帮病人准备温度刚刚好的温水,会给帮病人组画架买早饭,会小心翼翼地用不吵闹的方式解决问题,会用很真诚却又笨拙地去救一个将死之人。 季南星摸了摸照片上的眼睛。 陆宴一点儿都不凶,相反,他有世界上最好的温柔。 只是真的不会表达,有点笨。 ————— a市,八月份。 台风来袭,黑雨预警,闪电伴着巨大的雷鸣撕扯黑寂的夜。 墓园内,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撑着黑伞,穿过长长的过道,在墓碑前站定。 陆宴将一捧郁金香放在季南星墓碑前,黑伞略微倾斜,撑在花束和墓碑上方。 雨水打湿了他大半个肩膀,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季南星那张永远明亮的笑脸上。 这一整年,他过来见季南星的次数并不算多,大概两三个月一次,每次来都放上一束郁金香,然后静静地站着,跟季南星汇报楼下小猫们的近况。 “今天小奶牛也被领养走了。领养人是a大的女孩,你见过她,当初lgbt社团给你小彩旗的那个女孩。她很有礼貌,也很爱干净,会把它照顾得很好。” “楼下多来了两只小猫,一只三花色的,很胖,也很没有戒心,所以长得很胖。另一只毛很长,白色的,眼睛是茶色的,很像你,很可爱,你应该会喜欢。” 他跟季南星聊小猫,聊他楼下新开的花店,聊季南星生前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上个月终于发射成功。他很少谈起自己的事情,就像他陪伴季南星的三个月里,大部分时候,都是他静静地听季南星讲。 季南星死后,倾诉者和倾听者骤然换位,但陆宴很快适应了角色。 尽管他平时惜字如金,但在季南星墓前,他总能说很多话,从a市的暴雨,聊到罗马的许愿池,再跟他说挪威五彩斑斓的极光和雪山下红色的小教堂。 雨越下越大,陆宴自顾自说着,恍然未觉。 离开前,他半跪在地上,任由雨水将他冲刷成一尊狼狈、颓唐的雕像。 硕大的雨滴拍打在伞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宴伸出手,抚摸墓碑上季南星浅笑的眉眼,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季南星,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你。” * 淋了一晚上的雨,陆宴发起高烧。 或许是季南星真的听到了他的请求,迷迷糊糊的梦境里,他终于见到了季南星。 是一个6岁的季南星。 小小的,才刚够到他膝盖高的季南星。 他捧着吹成小马形状的气球,耷拉着脑袋蹲在花坛边上,矮圆矮圆的身影远远看着像一团软乎乎的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两个眼珠睁得大大地看向他:“我妈妈不见了,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 梦境的触感格外清晰,季南星稚嫩的手握在手里又轻又软。 这是陆宴第一次梦见他。 陆宴醒来时,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他曾经的记忆,就好像他曾经真的牵过小时候的季南星一样。 他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白管家见他下楼,赶紧迎上去,问要不要请医生来一趟。 陆宴轻声婉拒。 他让仆人和管家都回房间,自己接了杯温水,到下沉式客厅处理了一会工作邮件。 雨声淅淅沥沥,没一会,他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别墅内一片寂静。 浑浑噩噩里,陆宴又一次梦到季南星。 这一次不再是小小的一只季小星,是他记忆里的季南星。 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在漫天的白光里,遥遥朝他露出一个浅笑。 他身上发着亮得晃眼的光,陆宴快步走上前去,想触碰他近乎透明的身影。 季南星微笑地看着他,声音空灵而悠远。 他说:“陆宴,你那天写错的字母,我看到了。” 而后空间骤变,刺目的白光席卷而来,季南星的影子越来越远,远到陆宴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时候。 陆宴听见他轻声说:“陆宴,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几乎飞快地奔过去,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努力,最后也没能抓住季南星的一片衣角。 眼前的身影陡然消失,陆宴猛地惊醒,却发现别墅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细小的缝,一缕亮光飘进来,他不适地眯起眼。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一丝白光里走出来,越走越近。 时间、思绪在这一刻静止,陆宴的呼吸仿佛停止了一瞬,瞳孔骤缩,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眼前的人影在他面前站定,那人嘴角噙着一抹记忆里的笑,朝他略微侧着脑袋,乖巧喊了一声—— “哥。” 作者有话要说: 2.0小季上线! 2.0版本不虐的(拍胸脯保证! 夹子来了好多新宝宝,本文是每晚零点更新喔0.0 但今晚大更燃尽了,一会零点应该没有啦。 ——— 原本想早点改完,大家睡醒可以看改去还是不太满意……我再改改编编,重逢的情节写了四个版本了,还是觉得情绪不太对[爆哭] 今天这一章今晚11点发[可怜] 1/22的零点照常更新~ (何尝不算是连更两章呢!) ——— 高亮: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骨的不骨的,绿jj写真骨要被关小黑屋biubiu的! 第27章 第27章 暴雨连绵,天空是一片阴沉沉的灰。 客厅没开灯,陆宴一袭黑色睡袍,头发没有打理,过长的额发盖住眉骨,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季南星站在玄关,鼻子有些酸。 一年不见,陆宴外貌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记忆中冷峻的五官、淡漠的神色,一双熟悉的眼睛直直望过来,黑沉沉的,却再没有以往的灼热认真,只剩下阴恻恻的、化不开的郁色。 他状态很差,额发杂乱,眼下乌青,和记忆中严谨一丝不苟的陆宴毫不相干。 季南星心里沉了沉,才过了一年,陆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呢。 黑暗中的身形一动,看清玄关的人影时,陆宴阴郁的眼睛似乎亮了半刻,但很快又沉下去,变得飘忽而迷蒙,像陷在醒不来的梦境里。 他快步朝玄关走来,期间差点被下沉客厅的台阶绊倒,有些狼狈,却像追赶什么似的,急切得什么也顾不上。 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出声。 思念了大半年的人终于再相见,季南星却突然生出怯意,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一样酸胀着,比犯病时还要难受。 明明回来的飞机上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就做好“肖南星”,老老实实扮演好“弟弟”的身份。 可当真的见到陆宴的这一刻,所有下定的决心,说服自己的理由和说辞,全部抛之脑后。 他看着陆宴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泛起酸涩。 是生病了吗? 怎么脸色这么差? 张医生呢,怎么也没过来? 这一年里,陆宴过得……还好吗? 千言万语涌在喉口,关心的、责备的、想念的……可临到头,季南星看着陆宴越来越近的脸,眼眶一热,嘴巴张了又合,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宴最终在他半步前站定。 沉默四处蔓延,双双沉默,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一桩美梦。 倏忽,陆宴抬起手碰了一下季南星的发梢,很轻柔的触感。季南星闭了闭眼,但预想中的触碰却没有落下。 举起的手停在他侧脸上方,陆宴眼神飘忽,像是不太清醒:“你……” 他低声开口,发出一个喑哑的音节。 季南星眼睫颤动,紧张忐忑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没有。 陆宴深沉的目光看了他许久,而后克制地收回手,像自嘲似的笑了声。 “我在期待什么呢。”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季南星眼疾手快地扶着他,却被手底下的热度烫得一惊。 他马不停蹄把人搀扶到沙发边,边走边急切道:“你生病了?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家里的佣人呢?药箱在哪里,我……” 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季南星甫一起身,腰间便一双有力健壮的臂膀圈回去。 猛地倒吸一口气,季南星懵然回头,话还没说一句,便被人一把扑倒在偌大的沙发上。 “陆宴……” 他惊呼了一声,身上人紧紧抱住他,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一样。 被压得喘不过气,季南星吃疼地推了推他,但体型差摆在这,他抗拒的动作完全不起效用。 “你、你先起来,我去给你拿药。” “不放,放了,下次你就不来了。” 陆宴幼稚地收紧在他腰间的手。他烧得糊涂,话也黏腻不讲理,跟喝醉的时候有些像。 他这个样子,季南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记挂着陆宴发烧,他抬手碰了碰对方的额头,烫烫的,脸也有点红。趁他还不清醒,季南星大胆地用自己微凉的侧脸贴上去,物理降了会温。 陆宴紧抓着季南星想抽走的手不放,声音像闷在鼻腔里,低沉黏腻:“再陪陪我,别走。” 季南星没想走,但陆宴似乎笃定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抱得他很紧,半点力度都不松。 拗不过他,季南星只能配合地拥着他。陆宴凑在他脖颈边又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温热的吐息一下下扫在敏感的侧脖,季南星不太自在地挪动了两下,却很快被抓回去,用力抱紧。 放弃抵抗。 季南星轻轻拍了拍陆宴的背,没忍住嘟囔了句:“……宇宙无敌第一大犟种。” 大犟种在他规律的拍打里逐渐卸下了心防,紧绷的肩背慢慢松驰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季南星规律地拍着他的背把人哄睡,别墅里静悄悄,管家和佣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交缠相拥的两条身影。 室外瓢泼的大雨渐歇了雨势,淅淅沥沥的,听着让人犯困。 季南星舟车劳顿了十几个小时,原本还能勉强坚持,但这会被陆宴搂在怀里抱着,从上飞机开始的不安和忐忑终于落了地。 他努着鼻子,在陆宴发尾处蹭了蹭,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莫名让人心安,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季南星的困意也一点点涌上来。 他这一觉睡得糊里糊涂。 久违地,他梦见了肖雯。 肖女士去世后,季南星很少在梦境里见过她。那时自身难保的季南星悲观地认为,肖女士果然一点儿也不爱他,连来梦里看他都不肯,跟她生前一样狠心。 但这一次,在一具陌生的躯体里,他梦见了肖雯。 跟记忆里那个吐着烟让他帮嫖客带路的肖雯不同,梦里的肖雯站在铺着草坪的庭院里,手里攥着彩色气球,臂弯里抱着礼盒,朝他轻轻挥手。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着一层温柔的金边。 “妈?”季南星迟疑地开口,喉咙发紧。 漫天礼花落下,肖雯朝他笑了笑,眼底像盛着星光:“南星,到妈妈这儿来,妈妈来看你了。” 季南星几乎是雀跃着奔过去,心脏虚浮地飘着,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不知所措。 “妈!” 他跑得飞快,衣角翻飞,却在余光的视野里,看到一个穿着西装寿星打扮的小男孩。 男孩在礼花中走出来,走到肖雯面前。肖雯微笑着俯下身来,紧紧抱住了他。 季南星愣在原地,看着记忆里的母亲为陌生的“季南星”整理衣领,抚摸他乌黑的发,亲吻他白皙的脸颊。 季南星像个旁观者,清晰地观察着这一切,清楚地看着母亲眼底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画面的主人公似有所察地朝他这个旁观者望过来。 隔着半个草坪,季南星与那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那张跟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上,左眼角缀着一颗浅棕色的痣。 …… 人声远去,空间抽离。 巨大的潮水将梦境淹没,画面快速变换,一转眼,他又突然回到幼年时木屋里。 “你到底带这个赔钱货干什么!早让你把他丢掉、丢掉……” “季旺生,当初结婚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养我、说不介意,现在怎么,证扯了反悔了是不是?!” “我养你啊,我没养吗?肖雯,当初你大着肚子,要不是我好心要你,你以为真有人愿意接你这个盘吗?” “季旺生,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了,这么多年老子供着你们母子俩还不够吗,我也是个男人,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我告诉你肖雯,老子忍这么多年,早就仁至义尽了!” 啪嗒—— 瓷器被摔碎,女人凄切哭喊的声音一声声刺破耳膜。 年幼的季南星被关在门外,他用力拍打门板:“妈妈!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回应他的只有男人更加暴怒的殴打,少顷,打骂声停住。 木门打开。 男人颀长的身影像无法撼动的山一样,笼罩在眼前。 季旺生掐着季南星的脖子把人举起来,肖雯听到声响,哭着拉扯他的裤脚,声声凄厉: “季旺生、季旺生!你放开他,你放下他!” “要么我把他掐死,要么我把你打死,肖雯,你自己选一个吧!” 哭喊骤然停住。 肖雯被眼泪铺满的脸愣愣抬起来,她明媚的眼睛像失去焦距一样,看着季南星的脸色被掐得发红泛白。 许久,她脱力一样松了手。 梦境中,季南星睁着眼睛无助地望着她。 肖雯愣了半晌,眼底的泪混着血流下来,却没再说一句祈求的话。 …… 模糊的记忆在另一具身体里以梦境的方式重新出现。 季南星眉头紧皱着,脑袋像被撕裂一般刺痛。 他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乱动的手掌却扑了个空。记忆中热烫的怀抱骤然消失,他像一脚踏空的探险者,噗咚——整个身体不受控地从高空坠落,再坠落—— 哐当! 瓷器打碎的声响,将季南星猛地从噩梦中拉醒抽离! 他猛地睁开眼,额发被冷汗浸湿,两颗茶色的眼珠装满了迷蒙的水汽。 “少爷——” 女仆惊呼的声音唤醒了他些许理智。 对方脚底四散着打碎的瓷片,睁大的瞳孔装满了错愕,目光落在她身后。 季南星怔愣了半晌,意识回归,他后知后觉感到一股凉意。 昏暗中,一道冰凉的、诡谲的目光缓慢地从他纤薄的侧腰往上,凝过他紧张的肩背、修长的脖颈,而后定定落在微微发红的耳尖上端。 手腕倏忽一紧。 季南星被扯着身子转回身。 陆宴半垂着眼,冰冷滑腻的视线牢牢凝在他脸上,像阴诡的毒蛇。 “陆……” 季南星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下巴被用力捏住,陆宴拽着他凑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 他捏得用力,季南星用力挣脱了一下,但禁锢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愈加强烈,偏执地近乎疯魔。 季南星尝试动了动嘴唇,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变调的惊呼。 陆宴强势地攥紧他,审视的目光冷冷扫过他还泛着水汽的发红的眼尾,而后,蓦地停顿,落在左眼角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屋外雨势骤然变大,越来越大的雨声中,一道闪电骤然撕裂黑沉的夜空。 一瞬间的亮光闪过,照亮陆宴面无表情的脸。 他眼眸半垂,漆黑的眼底阴恻恻的,像暗夜里诡谲沉郁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 男鬼陆正式上线~ 再次高亮:没有血缘关系!不骨的不骨的,骨不了一点的,绿jj写真骨是要被关进小黑屋biubiu的! 今天一下课朋友就给我发了个链接,原来盗文已经同步更新了……我这么糊的小作者也要盗吗!盗文的你没有心! 第28章 第28章 闪电劈开黑沉的夜空。 打碎东西的女仆在主人冰冷的视线里,早已经消失得无踪无迹。 陆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季南星被看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但很快,陆宴松开他。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黑影将季南星笼罩在阴影里。 “你的脸……” 他淡淡说着,平静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季南星下意识摸了摸侧脸,刚抬起手,后脖颈却骤然一凉。 “……嗯?” 一句疑问还没出声,季南星脚上一轻,整个人被粗暴拉拽着甩出了门。 “砰!” 巨大一声响,别墅大门轰然关上,震得耳膜发疼。 雨势越来越大。 季南星一屁股摔在地上,脑袋发蒙。 他设想过无数次陆宴见到他的场景,错愕、惊讶、陌生、不耐……但绝对、绝对不是现在被扫地出门的结局。 一年过去,故人再见。 他才张口说了一句话,就被陆宴拎着后脖颈咔哒一声丢出了门。 不等他反应过来,紧闭的大门又撕开一道缝。 季南星抬起头,话才一出口:“你居然扔我?” 啪嗒两声响,随身的行李被一并扔出来,笨重的行李箱转了两圈最后哐当哐当滚到季南星脚边。 大门马上又一次重重合上,他连陆宴的人影都没瞧见。 季南星瞪大了眼睛。 陆宴,扔、他。 陆宴,扔、他! 季南星愣愣坐在地上,重逢的酸和涩被突如其来一摔全摔没了。 上辈子就算是吵架的时候,陆宴也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都不说重话,大点声的话都没有过。 可一年不见,重逢第一天,他竟然只得到陆宴冷冰冰的一个:“滚。” ……? 八月的狂风呼呼作响。 季南星退一步越想越气,他气鼓鼓站起身,手上沾了湿了的灰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他强迫症很严重,又爱干净又龟毛,生前失明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脏污就不舒服,那时陆宴耐心地抓着他的手,挨个指节缝隙擦拭干净。 现在季南星看着挖煤矿一样的十个手指头,抬头看看紧闭的大门,心里堵着气,气汹汹地在大门边的柱子上“挥毫泼墨”写了几个大字。 重生一回,季南星没什么朋友依仗,只能闷闷掏出手机给乔管家打电话。 两个小时前,乔管家把他送到别墅门口,进门前给他打了千千万万句预防针,说大少爷脾气差,说大少爷性格冷。 季南星左耳进右耳出,没怎么上心。 他坚信陆宴对自己不至于那么冷淡,毕竟顶着和前世同样的脸,陆宴再怎么也该有点怀念故人的旧情在。 却没想到,事实与他想像的完全相反。 没一点旧情,全是深仇大怨。 季南星手机联系人很少,只有6个。 乔管家、陆志华、陈医生…… 其余的,一个肖女士的,一个他生前自己的。 最后置顶的那个,头像是个吐着舌头傻笑的萨摩耶。 季南星看着这嬉皮笑脸的狗,越看越来气。 点开备注,把原先的【天下第一神仙大好人】删除。 手指在键盘上敲冒烟,新备注生成。 【天下第一倔驴大笨猪】 雨势太大,乔管家举着雨伞过来的时候,浑身衣裳都被暴雨打湿。 季南星躲在廊下,看着老人家狼狈的模样,心里过意不去:“抱歉乔叔叔,我这边出了点意外。” “小少爷说的什么话!”乔管家把伞架在他头顶,叹着气说:“哎,是我大意了,不该放您一个人进去的。大少爷阴晴不定,听白管家说,这一年性情又变了不少,整个人阴沉沉的,比以前还渗人。” 季南星不大高兴地应了声。 他额发被雨打湿,上衣的白衬衫也脏了,白皙葱嫩的指节黑乎乎的,哪还有一点从家里出发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模样。 乔管家不免生出几丝怜惜,“小少爷别灰心,先生在国内房产很多。我们今天过来也只是跟大少爷打声招呼,如果大少爷不欢迎,我们搬到别地住就是了。先生说是让您回国休养,不一定要跟大少爷住在一块的。” “沧闻山上风景不错,先生在那也有好几套别墅,我过两天差人收拾出来……” “不要。”季南星闷声打断他,“不用那么麻烦,陆志……我爸不是让我跟大哥联络感情吗,我就住这里,挺好的。” “可是,大少爷那边……”乔管家面露难色。 季南星回头看着偌大的别墅庄园,几乎咬着牙说:“我就不信他还能再扔我一次。” 他说得咬牙切齿,乔管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依稀看见门前柱子上被灰泥写了几个大字。 他托着老花眼睛瞧了几眼,勉强看清的瞬间心脏都要停了。 “小少爷!这怎么能乱写呢!” 季南星毫无悔意,自己扛了两个行李箱冒着雨就往车里跑。 乔管家一回身,见人已经跑没了,举着伞在后面追他,“小少爷,行李放着我来拿就好了,小少爷!” 一老一少在雨里狂奔,瓢泼的雨打湿门厅。 大门前的柱子上,污泞的灰水赫然写着几个娟秀的大字—— 【陆宴是猪】 * 作为全球顶级豪门的管家,乔管家经过专业的训练,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小少爷吃一点儿苦。 他很快订好了附近一家酒店,顶层总统套房,装潢跟别墅庄园也差不了多少。 一朝变成“富二代”,季南星没跟陆志华客气,点了酒店最贵的餐食,大快朵颐。 温热的食物下肚,被陆宴撵出门的郁闷散了大半。 吃饱喝足,忙碌了一天,经历了久别重逢又被扫地出门后,季南星沉重的身体提不起一点力气,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蜷缩在宽大松软的大床上,没一会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很快,他又陷进刚才未完的噩梦中。 夜幕低垂。 季南星被季旺生像丢垃圾一样,粗暴地扔到街道后的大型垃圾场里。 臭味刺鼻得让人作呕,四岁的季南星在垃圾堆里爬了整整一夜,浑身都发着臭。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稚嫩的童声在空旷恶臭的垃圾场里嘶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a市冬天虽然不下雪,但零下湿冷的天气对衣衫单薄的孩童来说,跟夺命寒霜没什么区别。 天微微亮的时候,季南星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蹲坐在路边的公交站亭里,手指被冻得红肿没有半点知觉,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即将彻底闭合的时候,他看见肖雯乌青悲伤的脸。 肖雯脸上的血痂还没有处理,清丽明艳的脸上挂着青紫和血痕,像夜里惨死的女鬼。 季南星愣愣朝她伸出手,身体被冻得做不出表情,连哭都没有力气。 “别走……妈妈,你别不要我……” 轻声的呢喃近乎乞求。 他深深陷在噩梦里,身体没有安全感地蜷缩成一团,肩膀也发着颤。 暴烈的雨席卷了整个城市。 床上的人不安地蹙着眉,苍白瘦削的手掌紧紧揪着被子,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嘤咛。 “我听话,我帮你买烟,我会赚钱养你……妈妈,你别走、别走……” 房间内,陆宴在黑暗中冷冷打量着这个陆志华口中死而复生的弟弟。 本该死在8月25号的肖南星,在医生抢救后死而复生。 要不是陆宴亲手处理了季南星的后事,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季南星跟他开的一次玩笑。 他有个弟弟。 一个和季南星长相、名字都一模一样的弟弟。 一个在季南星死的那天,新生的弟弟。 死而复生,医学奇迹……陆宴只觉得讽刺。 他厌烦地打量着这张跟记忆几乎完全重叠的脸。 苍白的肤色、颤抖的嘴唇、熟悉的五官和难受时下意识蜷起来的睡姿……除了左眼角那颗浅棕色的泪痣,眼前这个人几乎和季南星一模一样。就连痛苦时拧起的眉头褶皱幅度,都如出一辙。 闪电劈开黑沉的夜幕,照亮陆宴阴沉的脸色。 陆宴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这张脸上挪开。 “把人弄醒。” 于晨进退两难,如果不是陆志华亲自打电话吩咐,他这辈子都不敢相信有这种狗血剧情。 老板的早逝白月光,死后一年居然变成了老板的亲弟弟? 这还是地球吗?这还是中文吗? 他硬着头皮凑近,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试探着轻喊:“季……额,肖先生?” “肖先生,您醒醒,陆总来接您回家了。肖先生?” 季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他只看见于助理那张看上去命很苦的脸。 “于哥,你来了?他呢……?” 他脑子还没清醒,声音含糊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没看清于助理青白交错的脸色,目光直直越过他,落在身后那道沉默的黑影上。 半梦半醒间,骤然见到陆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陆宴,我做噩梦了。” 他半合着眼,在虚实之间沉浮,分不清前世今生。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城市的夜景灯光提供光源,陆宴的眉眼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神色。 季南星没等来记忆里陆宴的安抚,心里想,为什么梦里的陆宴也这么冷淡?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就被猛地掀开,冷气瞬间裹住身体。季南星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于助理识趣地退后一步,陆宴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嘴角下沉,冷峻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是要吃人。 季南星一回神,被他冷漠的眼神刺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装模作样。”陆宴冰冷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演得不错。” 季南星抱着被子坐起来,眼底还带着雾蒙蒙的水汽,闷闷道:“你来干什么?” 陆宴盯着他看了许久,“跟我回去。” 季南星心里憋着股气,淡淡道:“哦,刚才还吼着让我滚,现在又要我回去……” 于晨赶紧打圆场:“肖先生,下午的事情实在是误会一场,您的事情陆总之前并不知情,您也知道的,陆董向来随性,有些事情没交代清楚,这才闹了这桩乌龙。” 季南星抿了抿唇,还是觉得陆宴下午扔他的时候格外狠辣,一点儿都没留情。 但他回来得突然,又是跟从前一样的长相,陆宴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季南星很难生陆宴的气,没一会就把自己哄好了,顺便把锅都扣在陆志华头上,小声嘟囔道:“陆志华果然不靠谱。” 他直呼大名毫不客气,于晨顿了顿,干巴巴地笑了声。 一直沉默的陆宴阴恻恻地看了他许久,看得人脊背发麻。 季南星疑惑地抬眼望过去,却只捕捉到陆宴匆匆挪开的眼神。 他眼底恢复了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季南星的错觉。 错开季南星探究的眼神,陆宴冷淡道:“走了。别浪费时间。” 季南星盯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严重怀疑这一年里秽土转生的是不是不止他一个,陆宴绝对也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见了他比见了鬼还烦。 他在前边走得飞快,季南星的新身体素质很差,下午被陆宴甩得脚踝扭了下,走路一瘸一拐的,根本跟不上陆大老板的速度,因此毫不意外地又得到陆宴冷冷的一记眼神。 “诶,于……助理。”趁陆宴没注意,季南星悄悄拉了拉于晨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们陆总……额,我是说我哥,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吗?摆臭脸不理人?” 于晨哪敢接这话,“额,陆总比较讲究效率,平时不太爱说话。” 这哪是不太爱说话啊,这简直是顶级阴阳怪气加冷漠刻薄了。 季南星心里嘀咕,算是明白乔管家为什么提前打预防针了。 对待其他人,陆宴简直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一上车,陆宴的嫌弃更是直白得扎眼,他紧紧贴着车门边,侧脸紧绷着,全程没往季南星那边瞟一眼,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季南星才想跟他说句话,陆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回邮件处理工作,杜绝了所有沟通。 ……什么臭脾气。 季南星刚把自己哄好的那点气又涌上来了。 但也没气太久。 借着车里昏暗的灯光,他暗戳戳打量着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帅气的,也阴沉沉的,脸看上去没下午那么红了,精神头也足,都有力气阴阳怪气呛他了,大概恢复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吃药。 毕竟风格迥异的陆大总裁,只爱吃甜的东西,看到点苦的东西就抗拒,吃药大概也不会太积极。 虽然生着陆宴的气,但季南星回到酒店,还是喊外送买了几板退烧药,这会药揣在兜里,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他生动地拧着眉毛,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身侧却传来陆宴冷冷的、能冻死一车面包人的声音。 “看够了吗?” 第29章 第29章 冷不丁的一声冒出来,车里其余两个人瞬间绷直了背。 陆宴敲打键盘的动作停住。 他侧过头来,黑沉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空洞诡异。 很有攻击性和距离感的表情。 季南星愣了半秒,却不是害怕。 车辆驶过cbd街道,亮白的路灯照亮陆宴沉郁的侧脸,以及两颊和耳垂上明显不健康的红。 还发着烧呢。 “你脸色不太好,没吃药吗?”他轻声问。 话音一落,前边的于晨默默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陆宴神色一僵,他定定看了季南星几秒,而后收回眼神,冷硬地说:“不劳费心。” 他别过头,又一次将冷漠和嫌恶挂在脸上。 换做其他人,见到这样一张凌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怕不是要原地弯腰鞠躬,斯密马赛,直接告辞。 但季南星不怕。 他见过陆宴柔软的样子,知道他的冷漠只是一层笨拙冷硬的保护壳。 拿着小锤子给壳子敲敲碎,就会找到里面温热的、柔和的一颗心脏。 按住敲打键盘的手腕。 季南星把刚买的药塞到陆宴手里,“病患不适合工作,老板也是人,也要适当休息。”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季南星清润温柔的声音继续说:“公司不是有职业经理人吗,为什么要你这么拼命工作?” 陆宴没有说话。 他半垂着眼,视线直直停留在那截握着他的手腕,白皙的、过于瘦削的、有明显骨节凸起的手腕,手掌和手腕相接的那处凹陷,嵌了一颗淡粉色的痣。 季南星也有这样一颗。 很细小,嵌在骨节的阴影里,并不起眼。 一直到他离世的那一天,陆宴把他冰凉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时,才迟钝地、后知后觉地发现,手骨的凹陷处有这么一颗胎记。 而现在,眼前这个“肖南星”也有这样如出一辙的一颗痣。 心脏如擂鼓一样跳动。 那截手掌塞完药便收回去,谨慎躲进袖子里,再没有露出来。 耳边清润的声音还在说:“这几款没那么苦,蓝色的那包不难喝,还有点甜……都是乔管家准备的常备药,效用还可以,就是吃完有点困。” 陆宴缓慢抬起头。 眼前人轻薄的唇一翕一合,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那张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突然顿了顿,眼睫抬起来,略微侧过头,带着鼻音,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车辆一个急刹车,刺啦一声,药盒掉落在地上。 季南星身形晃了下,脑袋将将要砸到前座座椅上时,却猛地被人往回拽了一把。 “滴——” 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于晨:“陆总,前面出事故了。” 他抱歉说着,一回头,才发现后座那两位诡异的姿势。 陆宴面前的电脑也被这一个急停甩在地上。 但视工作如命的陆大总裁没有着急挽救自己的工作伙伴。 他拽着那截苍白的手腕将人往后一拉,急停的惯性把两人带着一齐往后倒,尽管系着安全带,两人的距离依然不可遏制地拉近、再拉近。 近到季南星一抬头,就看见陆宴落在他上方的、没来得及收回深沉又复杂的眼神。 他一手被陆宴拽着,另一只手撑着座椅,半个身子靠在陆宴身上,脑袋几乎要低到他膝盖上。 前座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季南星回了回神,马上从陆宴身上起来,抽回手,“……谢谢。” 陆宴没有看他。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眼底阴沉沉的,像在回味着方才掌心的温度。 温热的手,真实的触感。 不是冰凉的、死去的温度,也不是梦境里、随时会破碎抽身的幻影。 他沉默了一会,掌心收拢,像掐碎什么东西一样,收拢用力到指节泛白。 身侧的人俯身将电脑和药盒收好了,陆宴盯着那个熟悉的侧影,心脏越是鼓动,面上脸色越是阴沉。 阴湿的注视跟鬼一样黏在季南星身上,季南星被盯得头皮发麻,却全无办法。 重逢再见,破冰的难度比他预料的要难得多。 尽管上辈子他见过陆宴对外人的凌厉冷漠,但当自己亲历的时候,才明白外面媒体铺天盖地说陆家继承人冷心冷面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换位思考,他理解陆宴的抗拒。 一年前死去的朋友,一年以后以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身份回归,一时半会谁都接受不了。 陆宴需要时间接纳,季南星只能等。 气氛僵持不下。 季南星把将将出口的一个“陆”字咽下去,换上别扭的称呼:“哥。” 才喊了这么一声,陆宴马上冷冷打断他:“把脸转过去。” “……” 季南星张了张唇,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平心而论,陆宴只是性子冷,不是没涵养。相反,他很有礼貌,尽管面对恶意中伤的媒体也保留应有的礼貌,但眼下,他的恶意毫不遮掩。 季南星细微地拧起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算陆宴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一个跟季南星长相一样的弟弟,也不至于会这么厌恶。 回想今天一整天陆宴冷冷的凝视和反常的态度,季南星心里存了个疑影。 他不在的这一年里,陆宴身边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有几个模糊的猜测,但他才刚回国,知道的信息太少,不足以支撑他的分析推论。 陆宴嫌恶地让他转头,可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没有挪开。 季南星缓了缓神,换了个称呼,道:“陆先生。我回国之前看过家里的材料。你性格冷,不爱管闲事,对私生子态度平淡,算不上讨厌。我打小没见过你,大概也没什么交集。但今天一见面,你对我却态度很差,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记忆里,你我之间应该没有过什么过节。” 他停顿了会,才尽量平静地说:“还是说……你只是单纯讨厌,我这张脸?” 话音一落,车厢瞬间陷入死寂,于晨在前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陆宴沉默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近乎偏执的审视。 目光一寸寸扫过眉眼、颧骨、下颌,他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一丝整容的痕迹。 但是没有。 眼前人脸型流畅自然,五官毫无雕琢感,连说话时肌肉牵动的弧度都天然得无可挑剔。 这是一张跟“丑”、跟“嫌恶”扯不上一点关系的脸。 可他仍然感到深深的厌烦。 “我不喜欢你出现在我面前。”声音前所未有地冷漠,陆宴说:“你的房间在二楼,我会尽量错开和你见面的时间。” “为什么?” 眼前人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张开,连细小的反应也和“死去的季南星”一模一样。 陆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心里却忍不住发疼。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给你额外的优待。你是陆志华的儿子,不代表我需要对你负责。” “我没有要你负责。”清润的声音有些着急,“这不公平。厌恶和偏见都需要理由,你为什么单方面讨厌……” “没有。”不等对方说完,陆宴打断道。 “什么?” 车窗玻璃映出一张委屈怔愣的脸,在光线的折射下,左眼下那颗泪痣几乎不可见,生动得就好像一个真实的季南星真的坐在他身侧。 陆宴的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他顿了顿,忍住去触碰那个侧影的冲动。 “不讨厌。” 视线缓缓上移,陆宴黑沉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也不恶心。” 甚至,很漂亮。 “那……” 追问的话很快被打断。 “但。” 陆宴话语一顿,眼神一凝,瞬间变得冷厉。 “但我不喜欢。” 换做是许桓,面对这样一张天然的、无需雕琢就跟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大概率会欣喜若狂。 季南星死后,许桓身边换过的人一波又一波,却无一例外都带着季南星的影子。更有甚者,为了入许桓的眼,照着季南星的每一个五官动刀整容,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这一年来,刻意整容成季南星的人不少,明晃晃把阴谋和有所图写在脸上,许桓乐在其中,陆宴却嗤之以鼻。 如果有一个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人刻意出现在他生活里,陆宴只会让他付出悔恨的代价。 但眼前这个人是他“弟弟”。 不是刻意接近,也不是刻意整容,就连那些细微的表情也自然得无可指摘。 陆宴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这个肖南星说得对,厌恶和惩治都需要一个“由头”,陆宴没在他身上找到。 下半段路两人都格外沉默,就连于晨都忍不住渗出冷汗。 身后的两位闭口不言,气场诡异得无法形容。 华务集团无所不能的于总助做事利落,一张温润的脸上永远嵌着金丝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谈项目签合约,没有多少失态的时候。 可当后视镜里,那位“肖先生”迷迷糊糊睡过去,脑袋摇摇晃晃往陆总肩上靠时,他绷了半天的冷静,还是“咔哒”一声破了功。 车辆驶过一个急弯,沉睡的人重心一歪,脑袋“咚”地蹭到陆宴肩上。 于晨倒吸一口凉气,余光里果然瞥见陆宴眉头蹙起。 “开慢点。” 陆宴声音冷硬,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掌心虚虚托住那颗砸过来的脑袋。只是肩背绷得笔直,忍住没让自己去看对方的脸。 就这么托了小半段路,山路弯多,手心里的人却睡得跟小猪似的毫无反应,甚至不知梦到了什么,鼻尖蹭过他的腕骨,嘴唇轻轻在他手心蹭了两下。 车辆在别墅大门停住,车内很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总……到了。”于晨小声提醒道。 陆宴缓缓垂眼,旁边的人脑袋搁在他手上毫无回应,没有半点醒的意思。 从前季南星也是。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季南星天生困倦,每次一上车,只要不说话,不出半分钟,他就能沉沉睡去,像懒洋洋的卷毛猫,总喜欢把人类的胸膛当温床。 现在手里的脑袋也同样。 陆宴顿了顿,垂下眼,敛下翻涌的情绪。 “到了,下车。” 迟迟等不到回应。 于晨看着老板逐渐不耐的脸色,适时喊了几句:“肖先生,我们到家了,肖先生?” 依然没有回音。 后座的人一动不动。 沉睡中的人脑袋低垂,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着身体,整个人往陆宴身上靠,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过来。 陆宴细微蹙起眉,心里泛起强烈的不安。 于晨也察觉不对,马上打开了车内灯。 陆宴阴沉着脸,手上动作却很轻。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手里的人翻转过来,看清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炽白的亮光下,这张和季南星如出一辙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纤长眼睫紧紧闭合,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 “肖先生!” 第30章 第30章 “先生、先生!病人已经离世,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先生!” “陆先生,您先放放手,让小季安安心心地走吧……” “这一点都不配合,尸体还怎么处理……” “你少说两句!陆先生,我理解你的悲痛,但病人已逝,还请您节哀。” “请你松开手吧。” 嘈杂的人声、尖锐的脑鸣,物理空间天旋地转,世界只余下漫无边际的白。 陆宴紧紧抱着怀里冰凉的躯体,身后无数双手攀扯他,哭声、劝解声……吵嚷、刺耳,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记忆从来没有放过他。 每一个深夜,季南星死去的模样都在脑海中浮现、翻涌。 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睫,没有血色的嘴唇和几乎冰凉的手……每一处细节,一帧一帧,无比清晰。 就像现在这样。 怀里人面色惨白,双手冰冷,身体那么轻,呼吸那么浅,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是彻底沉睡,消失不见。 现实逼迫他再一次回顾季南星的死亡。 陆宴看着这张熟悉的、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就像看着又一个季南星在他怀中变得虚弱、无力。 直至……死亡。 远处传来快速杂乱的脚步声。 “又是大半夜又大暴雨,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张昊提着仪器箱进门,肩头被暴雨淋湿,“什么情况,是白叔的心脏老毛病又犯了吗?” “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先赶紧的。”于晨匆忙道。 “我这不已经很赶紧了,大晚上马不停蹄就过来了,多劳模啊,你怎么还叨叨起——” 嘟囔的尾音卡在喉咙里。 沙发上,陆宴膝上枕着一道熟悉的人影。那人双眼紧闭,两道秀眉难受地拧着,精致小巧的脸上只余下苍白的病容。 张昊整个人僵住了,“他……” “先救人。” 陆宴冷声说。 拿仪器、听诊,心率、心律、心音……明明是早烂熟的流程操作,张昊拿听诊器的手却止不住抖。 “张昊!”冰冷的催促声唤回他些许理智。 张昊平复了会,深深吐了几口气,终于沉下心冷静听诊。 “法洛四联症,重症型,已经做过干预手术,缺氧发作。” 他快速说完,熟练拿出一管针剂,正要给病人注射的时候,却被于晨拦下来。 “这可是吗啡。” 张昊没时间跟他们解释这么多:“我是医生还是你们是医生,松手。” 陆宴使了个眼神,于晨松开他,张昊一顿操作,才慢慢解释道:“去氧肾上腺素和吗啡,必要时候可以降低心肌耗氧,改善缺氧症状。他这个病症,最忌讳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缺氧发作是最常见的症状,以后要多注意。” 说完,他让陆宴扶着病人坐起来吸了会氧。眼见病人短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室内三个人都沉沉舒了口气。 屋外的暴雨不知不觉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 陆宴把人抱回卧室。 床上人静静沉睡,脸上依旧带着病容。银色的月光落在乌黑柔软的发上,像发着柔光。 陆宴静静看了许久。 沉睡的人是似有所感地掀开眼皮,陆宴身形动了动,转身要走,却发现那双茶色的眼眸蒙着一层雾,并不清醒。 薄被里伸出一节细弱的手腕,珠白瘦削,在月色下呈现白瓷一样的光泽。 瘦削苍白的手虚虚抬起来,碰了碰他的手掌,像安慰似的,那人很轻很慢地说:“我没事,你别害怕。” …… 陆宴一下楼,楼梯口站了个人影。 张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很难说清是怎么回事。 陆宴一言不发喝着闷酒,于晨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清楚,张昊脸上明晃晃挂着俩大字: 【不信】 他毫不客气碰了下不说话装酷哥的人,“你不是最讨厌许桓那个作风吗,这才一年,你怎么也跟着……” “他是陆志华的儿子。”陆宴冷冷说:“有鉴定报告,要看吗。” 他把酒杯放下,烦闷解开衬衫两个扣子,手腕搭在额头,沉沉吐了口气。 “真是陆志华的儿子,那就是……你,弟弟?”张昊不可置信道:“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越说,陆宴脸色越沉。于晨没忍住碰了碰张昊的胳膊:“你别搁这火上添油,少说两句。” “我……”张昊正要说什么,眼见隔壁人一口把余下整杯烈酒全部灌入喉,忙道:“你这么喝!不要命了是不是!” 陆宴没理会他,推开他的手起身,又在酒窖里挑了瓶酒打开。 张昊看着他不稳的步伐,“他现在就这样?你也不管管?” “我管,我能怎么管?”于晨叹气道:“他这个倔脾气,谁的话他能听进去。” 倒也有能听进去的。 可那人死了,走得干净,徒留活着的人干发疯。 张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是、这真的对劲吗?说实话,这些年那么多模仿他的人,但能长得这么、这么像……不对,这都不是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这……这天底下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容貌像,身形像,声音像。 连行为举止、细微表情都和故去的季南星没有分毫差别。 巧合? 世界上70亿人口,人的一生会遇见2920万,折算下来,两个人相遇的概率只有区区 相遇、相识,还要相爱。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概率连五亿分之一都不到。 可在这五亿分之一都不到的概率里,短短一年,他的人生中却突然又出现另一个季南星。 巧合。 他不信这种巧合。 陆宴猛灌了口冷酒,撩起微乱的刘海,漆黑的眼底阴恻恻的,闪着暗光。 “于晨,帮我查一个人。” * 季南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是被奇异的触感碰醒的。 准确来说,不是碰。 是拱。 毛茸茸的大脑袋拱在胸前,沉甸甸的,又重又闷,像被卡车横轧过一样。 季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目之所及是成片白色的绒毛。硕大肥胖的萨摩耶整个狗脑袋压在他胸前,毫不客气地蹭。 “卡车!” 卡车格外热情地绕着季南星转。 季南星生前在陆宴山上别墅养过三天病,短暂跟卡车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卡车惯爱粘他,管家阿姨说,卡车其实很怕生,但是认主。季南星那时身上穿着陆宴的衣服,卡车粘他是情理之中。 可眼下,卡车绕着他的热情只增不减,季南星往下一瞥,身上衣服整整齐齐,新的睡衣新的拖鞋,跟陆宴搭不上一点干系。 他好奇地左右看看,却蓦地在空气中闻到一点还没散尽的酒味。 跟着卡车下楼,季南星看见了故人。 熟悉的张医生在餐厅看着八卦视频下饭,嘴里嚼嚼嚼,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饺子都停在嘴里不动了。 尽管做好了一万次心理准备,但再次见到这张脸,张昊还是不免晃神。 逝去的故人近在眼前,张昊此前跟季南星感情算不上好。他见到这张脸尚且如此,陆宴呢? 朝夕相处对着这样一张脸……这跟酷刑凌迟也差不了多少。 骤见故人,季南星眼睛弯了弯,“张医生。” “你……咳咳,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张昊勉强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没什么了,谢谢您。”季南星摸着狗下楼,在客厅看了一圈,没找着想见的人,“我哥呢?” “他……” “大少爷一早去公司了,今天一早开董事会,不好缺席。” 拐角一道声音接过了话茬,是陆宴身边的白管家。 乔管家和白管家关系不错,一早打过招呼,央他帮忙照顾这个新来的小少爷。 年过花甲,白管家对小辈都带着怜惜。小少爷生得白净,也礼貌客气,只是身体太差,连笑容也有些虚弱。 他温声道:“小少爷要不再休息会吧,您脸色看着不大好。” “睡太久也没精神。”季南星笑了笑,看向他手头的文件,道:“白管家,您这是着急出门去哪儿?” “哦,这个啊……少爷一早走得急,文件落家里了。于助理走不开,我这准备给他送过去呢。” “来回一趟挺久呢,我去吧,正好出去走走。”季南星说。 “这……”白管家面露难色,“您身体刚好,陈医生之前特地叮嘱过,不好让您单独出门。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您?” “没事,张医生会陪我去的。” 不等白管家回复,他回过身,朝张昊浅浅一笑:“是吧,张医生?” 一口饺子还没吃完的张昊:……? * 亮绿色的超跑以乌龟爬树的速度前行。 全球限量20辆的跑车慢悠悠地被蔚蓝、byd挨个超过,张昊小心翼翼地开,越开越稳当,生怕一个颠簸,让副驾驶沉睡的人皱起眉头。 说来也奇怪。 明明他跟这个肖南星半点都不熟,但一看见对方脸上温柔清浅的笑,张昊莫名其妙的,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一上车,肖南星乖巧坐好,目光纯澈,眼底没有一丝对豪车的欣赏和艳羡。张昊一肚子的直男炫耀语录全部噶吧,胎死腹中。 汽车上路没一会,副驾驶的人起初还能缓慢地眨着眼睛,可不出一分钟,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眨越慢,最后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脑袋一歪,双手乖巧搭在膝盖上,静静睡着了。 眼看这张熟悉的脸陷入沉睡,张昊一时心跳都要停了。不敢想象如果是陆宴见到这个场景,会疯成什么样。 他仔细小心地把超跑开成老头乐,半个小时的车程开了一个钟,终于缓慢抵达目的地。 季南星这一觉睡得沉,幽幽转醒便看见张医生担忧紧张差点原地哭出来的一张脸。 “怎么了?”他稍微坐直身。 “谢天谢地,你可终于醒了。”张昊心里真哭了,喊了两声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没哪里不舒服吧?这里离我家医院不远,实在不行,我先送你过去。” “没事,就是有点困。”季南星说:“这个身体过去十几年睡了太久,一时半会还没太适应现实生活。” 昨晚陆宴那么一说,张昊也了解了一下。 陆家这个从来没对外承认出现的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连自家人都没认全,骤然回国,张昊看着他这张脸,一口气叹得百转千回。 犹豫了好一阵,张昊才问:“你确定你要进去找他吗?” 季南星解开安全带,没抬头:“当然。弟弟找哥哥,有什么不妥吗?” “也不是不妥……”张昊都不知道这话怎么开口,“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觉得你们还是稍微拉开的距离好一点,对彼此都比较安全。” 安全? 这是什么用词。 回想最初陆宴厌恶的态度,季南星留了心眼,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跟他……跟他一个朋友长得有点儿像。”张昊为难道:“说实话,第一次看见你,我还以为见了鬼。” 季南星心里了然。照镜子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见了鬼。 “但你又是他弟弟,从小养在陆叔叔那,应该也不是那些整容的乱七八糟的小网红小明星……所以这事儿就整得很尴尬。”张昊挠了挠头,“虽然你不是刻意长成这样的,但是你这张脸……老在他面前晃悠,确实不太合适。” “整容?”季南星眼皮一跳。 自知说漏了嘴,张昊懊恼低下头,“总之,这个事情很复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会这么巧,但你只是局外人,这里头七晚八绕的,你不应该被卷进来。” 季南星心里暖了暖,他知道张昊是好意。 上辈子活着的时候,张医生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好人。没想到,这辈子只见过两面,张医生还是那个心地纯善没有戒心的单细胞好人。 “谢谢您张医生。”他浅浅笑着,很真诚地说着,像是听进去了。 张昊舒了口气,“那文件我拿进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嗯?” 副驾驶的人不疾不徐地下了车,温声补完下一句话:“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很重要。有些事拖着没有用,该解决还是要解决。” 得,这是完全没听进去。 一个两个,都是犟种。 张昊骂骂咧咧跟着下了车,把人领到门口安置好,道:“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你,我先进去探探口风,你等我一会会。这里人多,你一个人多注意,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就回车上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来找你,你可以吗?” “可以。”季南星轻声应下。 张昊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放心道:“你带口罩了吗?” “没有。”季南星摇摇头,“为什么要戴口罩?” 张昊看着这纯澈圆润的眼睛,也舍不得说什么重话,“算了,也没什么。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不要理会,等我回来找你。” 季南星听不明白他的嘱咐,但还是应下来。他对这附近不太熟,也没乱跑,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的大屏广告。 华务这几年在文娱行业发展得势头正猛,从对家挖了好几位顶流,颇有成为新一代文娱龙头的架势。 隔壁栋就是华务文娱的办公楼,来来往往的俊男美女不少,来打卡的粉丝一波接着一波,人流攒动,十分热闹。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南星觉得有几道视线总落在自己身上,更有甚者,直接举着手机往他这边拍。 那些目光太过炽热,季南星刚想换个清静点的地方等人,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喂,你就是许总新包的小白脸?” 来人穿了件深棕色风衣,鸭舌帽压得极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他双手抱臂,眼神轻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喂,问你话呢!装聋?” 季南星奇怪打量他一眼:“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许总,你认错人了。” 那人冷笑一声:“婊子,还装!” 他摘下墨镜,从上到下冷冷打量季南星一圈,咬牙道:“整得挺像啊,花了不少功夫吧?我说怎么许总这半个月不见人影,原来是有了新欢。呵,你倒是狠,往自己脸上动这么多刀,也不怕死在手术台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季南星感到莫名其妙。这人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大概是华务文娱的某个小明星或小网红。 但单看这双眼睛,又有点眼熟,季南星努力回想了下,却没在记忆里找到这号人。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一周?半个月?还是更早?”男人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季南星不想惹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冷下来:“你认错人了。” 他转身要走,刚迈开一步,男人就窜到他面前,堵得严严实实:“想跑?心虚了?当小三抢人男朋友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干脆停了脚步,举着手机往这边看。 季南星走一步,他堵一步,喋喋不休的辱骂像苍蝇似的绕着耳边转。 耐心终于告罄,季南星猛地转身,那人没料到他还会反抗,骤然吓了一跳。 “怎么,你瞪什么瞪,敢做不敢认吗?” 季南星冷冷看着他:“你是公众人物吧。” 男人身形一僵,手忙脚乱戴上墨镜,声音发紧:“关你什么事?!” “把人招惹过来,闹起来对你没有好处。” 季南星缓缓道:“我不知道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三天前我还在国外治病,至于你说的什么总,没听过,不认识,也没兴趣,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他说得笃定,露出手上留置针的痕迹,昨晚刚扎上的,真材实料。 男人眼神闪烁,却没退开,“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狡辩?” “你不信也没办法,我确实不是你要找的人。而且,我想我该提醒你,出轨是两个人的事,你男朋友也不干净。” 季南星瞥了他一眼,有点嫌弃。 “你懂什么!”男人突然激动起来,咬牙瞪他,“他只是图一时新鲜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 恋爱脑真可怕。 季南星耸耸肩,“信不信随你,我要走了,你自便。” “你不准走!” 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生疼。 “就算不是你,你长这样,还出现在这里,你存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 季南星这具身体在医院躺了十几年,各方面都没达到平均值,他用力抽回手,竟没甩开。 “你放手。” “不放!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男人红着眼,厉声道:“说!你到底是不是来找许总的!” “不可理喻!” 季南星拼尽全力一挣,终于挣脱开来。他大步往大楼里走去,刚进门,下一秒,男人就红了眼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攥紧拳头,蓄满了力气,眼看就要砸下来—— “啊——!” 惨叫声陡然响起。 拳头没能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空中死死擒住了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听得见骨骼摩擦的轻响,男人马上疼得脸色煞白。 陆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他扫了一眼季南星被揪皱的衣领,才转头看向那男人,冷冷道:“松手。” 男人看清来人,脸色唰地惨白。他猛地松了手,声音都发颤:“陆……陆总?” 领口一松,季南星缓了口气,马上被陆宴一把拽着藏到身后。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男人瞬间蔫了下去,声音都在抖:“陆总……我只是来找许总的,我没想……我只是一时冲动,陆总!” 陆宴没分给他半点眼神,于助理带着安保人员过来,硬生生把还在辩解的男人架了出去。 “陆总!我没想闹事!是他先惹我的,是他先动的手啊……陆、陆总!” 男人的哭喊越来越远,陆宴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料理完麻烦,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揉着手腕的季南星身上,“你来做什么。” 这语气听着就不善,季南星心里打了个颤,“你文件落家里,我帮你送过来。” 蹩脚的借口。 陆宴眉峰微拧,语气更冷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会让司机送你回去,不要让我在这里见到你第二次。” 季南星诧异睁大了眼睛,“我只是来给你送文件,不是来窃取你们陆家的商业机密,你至于这么防着我?” 陆宴没理会他,不悦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也沉下来:“你带他来的?” 张昊姗姗来迟,小跑着过来,“这也不能怪他。你们那些事,他又不知情。这里要是不方便,我下次不带他就是了。这都是小事,一家子兄弟,别闹得太难看。” “人是你带来的,出了事你负责?”陆宴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丝毫缓和。 张昊摸摸鼻子,讪讪道:“我哪知道这么巧……” 陆宴没再理他,抓住季南星的胳膊,像扔垃圾似的往张昊那边一推:“把人带走。” “行行行,知道了。”张昊接住差点站不稳的季南星,小声嘀咕,“凶什么啊……” 季南星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忍不住问:“什么出什么事?刚刚那个人你们是不是都认识?跟我有关系?那个什么总又是谁?” 他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张昊脸上又露出那种命苦的表情。 张医生不敢说,季南星又抬头去看陆宴,后者却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神神秘秘的。 季南星心里犯嘀咕,他生前跟华务集团没什么瓜葛,这死了一年,顶着同一张脸,一来就被人认错打小三。 谁这么缺德,顶着他的脸干坏事? 他正纳闷着,身后脚步声逐渐靠近,轻佻张扬的声音传入耳膜,季南星彻底僵在了原地。 “啊,瞧瞧……这不是我亲爱的大哥吗?” 第31章 第31章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不远处,季南星肩背都僵住了。 回国这两天,他满脑子陆宴陆宴陆宴,差点要忘了陆家还有一个他情感黑历史的渣男前任——许桓。 脚步声越来越近,季南星背对着许桓,正琢磨着怎么脱身,一股蛮力突然拽住他的手腕,下一秒,他重重撞进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陆宴的手臂像铁箍似的圈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按进怀里。 季南星诧异地抬起头,才稍微动了动,后脑就被一只大手按住,脸颊贴在陆宴领口,被藏得严严实实。 陆宴身上熟悉的冷香裹着淡淡的雪松味,顺着鼻腔钻进来,季南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角,头顶的人似乎低头看了他一眼,季南星抓得理直气壮,乖巧顺从地贴着他,不再动了。 “少见啊。” 许桓的脚步声停在三步开外,“父亲口中洁身自好、高风亮节的大哥,居然也会跟男人搂搂抱抱。你也开始好这口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牵牵线。” “你在这里做什么。”陆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海滨地产项目吃紧,这个时候,你应该在s城。” 许桓无所谓耸耸肩:“托您的福,项目方觉得我不靠谱,指名道姓要跟您谈,我没办法,只能回来了。” 他拖长了声音,意有所指道:“说起来也巧,我看那个秦董对你很满意,大有把女儿介绍给你的意思。啧啧啧,要是让父亲知道,你跟男的不清不楚,不知道你跟秦小姐这桩事,该怎么收场?” 许桓满怀恶意地笑。 一年前,他和季南星分手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原以为自己这个无求无欲的大哥会帮自己稳住局面,没成想,他刚转入普通病房就被陆宴送上去德国看骨科的飞机。 之后整整一个多月,他在德国被一队白人保镖看护得死死的,连给季南星发消息都做不到。 也是因为陆宴,他才会错过季南星患病的消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直以来,外界抨击嘲笑他私生子的身份,陆宴作为正统“嫡长子”却对他没有恶意,以至于许桓还曾真情实感地把他当“大哥”对待。可去年那一遭,许桓算是看清了。 陆家一家子,父亲是个乱搞的疯子,儿子是个没感情的疯子。 一个两个,没一个正常的。 只是没想到,真真是没想到,冷淡寡情的陆宴,也有跟人搞在一起的时候。 还是个男人。 许桓一想到前几年陆志华咒骂他同性恋不得好死的模样,心里一阵畅快。 “可真有意思啊……大哥,原来你也有今天。”许桓嗤笑了声:“陆家唯一指定的继承人,居然也是个同性恋。” 冷嘲热讽几乎要贴到脸上,陆宴却不接招,倒是怀里的脑袋乱动得厉害,气汹汹的,像是要抬头骂回去。陆宴把那颗毛茸茸的脑壳往身上又按了按,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警告道:“别捣乱。” 许桓饶有趣味地盯着这两人的互动。 陆宴怀中的人身形颀长,干净利落的碎发贴在鬓角,白衬衫下摆收拢进腰带里,勒出一道纤薄流畅的腰线,两条长而直的腿被西裤包裹着,因为挣扎的动作露出一小节细嫩的白皙脚踝。 很秀气修长的一道背影,只可惜是陆宴的人。 否则,单看这个身形,很对许桓的口味……毕竟,这个气质模样,很像曾经的季南星。 啧。 他颇为惋惜地勾了勾嘴角,轻佻的笑才挑起来,便很快僵硬住。 “去年文娱项目亏损八个点,今早董事会很不满。明天报告会,想好你的说辞,别迟到。”陆宴不动声色侧过身挡了挡许桓的视线,冷声说。 许桓低骂一声,脸色骤然一沉:“艹,陆宴,你有病吧。搞着对象还谈工作?有空操心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秦家的那个千金。” 陆宴不接他的招:“别忘了你的报告。” “靠!什么工作阎王爷。”许桓咒骂着走远。 脚步声一远去,季南星甫一抬头,正对上陆宴低垂的不耐的眼神。 陆宴很快松开他,一秒都没多停留。 季南星还维持着被圈在怀里的姿势,鼻尖蹭着对方耳侧,追问:“秦小姐是谁?” 陆宴没看他,甚至没多余的表情。 他退开一步,抓着季南星的胳膊,像之前那样往张昊那边一推,明显不耐道:“把人带走。” “至于吗……”张昊接住差点踉跄的季南星,小声嘀咕,“不就是个许桓。” 话音未落,就被陆宴一记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冷冷看向季南星,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看得人心里发紧。 “如果不想惹上麻烦,就不要让许桓看到你的脸。” “为什么?”季南星不解问。 他上辈子跟许桓虽然最后闹得难看,但以许二少爷风流的性格,估计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彻底把他抛在脑后,就算再见面,他也只是一个跟他成百上千个里的某个前任长得相似的陌生人而已。 何至于张昊和陆宴都这么如临大敌? 他问得真心诚意,但陆宴耐心已经告罄。 自从昨天肖南星犯病后,陆宴再看到他这张脸,只会越来越烦躁,这种烦躁不是来自于对方,而是来自于自己游移动容的唾弃。 他直接忽略耳边问题,也不管后面张昊说了什么,大步流星进了专属电梯,留下两人,扬长而去。 “……这臭脾气。”张昊老妈子一样叹气,“我说了他不太想见你的,走吧,我送你……你!你去哪啊!” 才两秒的功夫,身侧“体弱多病”的陆家小少爷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走,直直追着那道背影挤进了总裁专属电梯。 电梯门在眼前合上,张昊猛按电梯键也无济于事。 张医生:……不是,这一个两个什么东西做的,都这么犟?真亲兄弟啊? * 一路跟到陆宴办公室,季南星在陆宴关上门的最后一刻挤进去。 办公室还有正跟某个经理商量策划书的于助理,于晨一抬头,见到一前一后两道人影,识趣地合上文件,拉着经理火速离开。 “于助理,怎么咱不谈了吗?” “谈什么谈,先走。” “啊……?” 一键清场,闲人离开。 陆宴旁若无人回到主位上,季南星环顾室内一周,陆宴的办公室装修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修,也没有老登《天道酬勤》《诚信第一》的书法装饰,很简单的北欧低调风,很符合他本人的调性。 他桌上堆叠着两沓文件,旁边放了个木质相框,被文件挡住半边,看不太清,季南星小步小步挪过去,相框却突然啪——的一声,被陆宴按下去。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送文件。” 季南星把白管家的文件放在桌上,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陆宴不欢迎的态度明晃晃。上辈子陆宴刚去他病房的时候,季南星对他态度也没多好,重来一世,风水轮流转,这回上门纠缠的换成他,很公平。 “文件送完,你可以走了。”陆大总裁油盐不进。 季南星自来熟地拉着椅子坐下来看他办公,一手撑着下巴,星星眼一样眨巴道:“可是我有问题想问你。” “有事找张昊。” “他又不是我哥,我不好意思麻烦他。” “他很闲,不怕你麻烦。” 季南星不接话,浅笑着静静看着他。 一分钟后,陆宴合上手头的文件,冷冷道:“问。” 目的达成。 季南星狡黠一样地笑起来,露出侧脸两个小梨涡。 笑吟吟的小狐狸凑近了一点,“刚刚楼下闹事的人,他要找的许总是不是许桓?他针对我,是不是跟我的长相有关?” 琢磨了会,季南星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那个闹事的男人有些眼熟。那双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似曾相识,分明跟他有几分相像。 回想生前分手的时候许桓你死我活的劲儿,季南星不免怀疑这人会丧心病狂地搞什么替身白月光文学。 很快,他的担忧成了真。 陆宴毫无感情地说:“是。” 季南星:“……他真是许桓的男朋友?” “不是。”陆宴淡淡道:“炮友。” “嘶……”季南星倒吸一口冷气。 “问完了?”陆宴冷冷瞥他。 季南星忙坐直了身体,道:“等等,没完!” “说。” 他一副要赶人的模样,季南星赶忙问道:“许桓……我二哥,是不是经常为难你?” “与你无关。下一个问题。” “好吧。你说我和他见面会有麻烦,可你又不太喜欢我,那刚刚在楼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宴神色一动,进门以来,终于抬眼认真地看了季南星一眼。 “许桓喜欢你这样的长相,他和他父亲一样没有底线,你和他见面,谁也不能确保你的安全。” ……季南星一句国粹差点没忍住冒出来,“可是、可是,我是他弟弟啊!” “所以呢?”陆宴垂眼看他。 “那、那不是……乱*?” 陆宴冷冷呵了一声,似乎笑了下,却没什么温度。 “那又怎么样。” 他漆黑的眼底暗了暗,脸色阴沉沉的,带着些许偏执和冷意。 季南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宴,冷不丁吓了一跳。 察觉到他的瑟缩,陆宴敛下眼帘,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冷静克制的模样。 “问完了?你可以走了。张昊送你回去。” “最后一个问题。”季南星忙道:“你对我的敌意和抗拒,也跟许桓和楼下那个闹事的人有关,对吗?这一年里,很多……这样的人找上你?是因为这个,是不是?” 一直快问快答的人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半晌。 陆宴抿了抿唇,“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一副赶客的模样。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抗拒,很快说:“那我换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发烧好点了吗?” 门口的人顿了顿,季南星感到一股灼热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陆宴在看他。 准确来说,陆宴在看他眼底那颗痣。 季南星逃避似的偏过头,躲开陆宴的视线,声音有点不自然。 “白管家记挂着你发烧,托我带了温度测量仪。我是领了任务来的,监督你吃完药,我就走。” 闷闷说完,季南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门口的人折返回来,缓步走到他身侧,拿起昨天他买的两盒药片,淡淡问:“吃哪个。” 眼底骤然一亮,季南星原地复活似的扬起眉,语气也飘扬起来了,“蓝色的冲剂一包,这个药两片。你中午吃过了吗?药要饭后才能吃。” 陆宴没回话,大概配合吃药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他径直拆了两片药就要往嘴里咽,季南星快一步拦下他。 掌心的手腕温度不低,季南星眼疾手快掏出温度枪在陆宴额头biu-biu了一下。 38.2. 够呛的温度。 “发烧还不吃药。”他嘟囔着,没收了药品,抄起陆宴桌上的水杯哒哒两步往茶水间走。 季南星一出门就遇见等在外面的苦命经理和于晨。 经理一看这个进出老板办公室如入无人之境的漂亮青年,一张老脸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谄媚的笑:“hi?” 季南星礼貌地朝他笑了笑,跟于晨打了声招呼,“我去给他冲药,你帮忙看会人,别让他又跑去开会打工了。” 于晨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打了个措手不及,“……行、行?” 青年风风火火离去,于晨愣了会,跟苦命经理默默对视一眼,才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不对啊,这新来的小少爷,使唤他是不是过于流畅了? 季南星回来的时候,陆宴人还在,没跑,正坐在办公桌前批奏折。 听见脚步声,陆宴头也没抬。季南星刚把药剂搁下,陆宴举起杯子拧着眉一口喝下去,嘴里苦涩的药味直冲喉口,只爱吃甜的陆大总裁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几丝裂痕。 他嫌弃地把杯子放下,也没看眼前人一眼,冷声道:“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尾音骤然停住。 陆宴淡漠的眉眼陡然一僵。 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颗薄荷糖果,一张浅笑的清润脸庞映入眼帘,“谢谢配合,辛苦辛苦。” 季南星见好就收,他抽了张纸擦拭沾了糖果的手指,眼见陆宴眼底变暗,脸色有转阴的预兆,他快速溜到门口,大门将将要关上时,他又从门外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火上浇油似的轻笑道: “生病就别加班了,晚上等你回家吃饭啊,哥。” 果不其然,陆大总裁一张逐渐转阴的脸彻底变得阴沉,冷冽的眼刀子甩过来,季南星快速关上大门,把一切冷意都严严实实关在门内。 破冰虽然艰难,但没事逗逗陆宴玩,倒还挺有意思的。 他拍拍手,却忽的听见身后文件落地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过道的另一端,那人盯着季南星毫无修饰的一张脸,手指举起来,哆哆嗦嗦后退了好几步,最后撑着过道的打印机勉强站稳,嘴唇青白,发出爆鸣般的尖叫。 “你你你……鬼、鬼啊——!” 赫然是许桓曾经的助理。 助理哥连滚带爬,颤巍巍地消失在过道尽头。 季南星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满头黑线,身侧骤然出现一个口罩,张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凉凉道:“我说你得戴口罩吧。” 季南星认命地接过口罩焊上,又听张昊凉凉道:“他没拿你怎么样吧?” “谁?”季南星的声音隔了一层口罩,有些闷。 “还有谁,你哥啊。”张昊郁闷说着,“你这两个哥都不太安全,出于医者良心,我建议你远离。” 张医生完全是出于局外人的好心相劝,只可惜季南星不是局外人,他偏偏是那个系铃人。 他弯了弯眉眼,轻声说:“他挺好的,很好的哥哥。” 张昊跟见了鬼似的看他,一个劲儿摇头:“没救了没救了,你们陆家人果然三个没一个正常的。” 两人并排往外走,张昊突然想起另一个事:“你的主治医师是不是姓陈,陈源清?” “是陈医生,怎么了?” “果然是他!”张昊声音都变了,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你今天一见我就喊张医生。姓陈的有没有跟你说我坏话?” 季南星敏锐嗅到一点八卦的气息,“怎么会,陈医生人挺好的,长得帅医术高,医院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张昊冷冷笑了声:“死装狗,惯会装大尾巴狼。” 季南星侧了侧头,“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那我怎么敢。”张医生冷嘲热讽:“他可是我爸的得意大弟子,以后张家的医院都要交到他手里,我哪敢惹他。” 季南星倒没想到有这个关系在里面。 张家是医学世家,几代人掌控医疗行业百十来年,这一代却生了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张昊对当继承人兴致缺缺,传闻张家还有一个在国外进修的继承人,没想到竟然是陈医生。 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算了。姓陈的虽然私德不咋地,但水平还行。你那个手术是他操刀的吧?确实有两把刷子。”张昊没一会又把自己哄好了,朝季南星道:“他对病人挺负责的,你在他手下治,也挺让人放心。你是不是人生第一次回国啊,a市没什么好玩的,都是shopping mall。时间还早,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出去玩。” “张医生,你人真好。”季南星笑着说。 重生一遭,他身份变了,周边的人也变了,连陆宴也大变了样,只有张医生还是那个好心笨蛋,一点都没变。 张昊:“怎么了?” 季南星:“我是陆志华的私生子,理论来说你作为陆宴的朋友,不应该挤兑排挤吗,很少有人像你这样……” “那不是这么回事。你……”张昊看了他一会,尴尬地别开眼,压低了声音说:“实不相瞒,小弟不才,之前学过一些玄学,会看相。我一看你这容貌气质,就是良善之人,做不了假。” 张昊胡编乱造了一番,声音慢慢停下来。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当初和季南星相处的时候,他起初态度轻浮,觉得陆宴不过是图新鲜好玩。可真到了最后,最后季南星把那个袖扣盒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张昊才陡然发现,自己曾经的偏见有多愚蠢。 他是个二代子弟,虽然没有那些富二代的陋习,但环境使然,多少还是有些二代的毛病。他们这种人,不相信真情、不相信纯爱,看什么都是及时行乐。 一直到季南星离世,他才觉得后悔。 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把自己那些偏见撇得干干净净,认真地、真诚地把季南星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对待,而不仅仅只是“陆宴上头的某个对象”。 他当然知道这样对肖南星不公平,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眼前人浅浅笑着,张昊心虚地别开眼,道:“你是陆宴的弟弟,那就是我弟弟,他性子冷,大概不太愿意带你玩。我一天挺闲的,能陪你走走,海滨广场最近搞了个海洋馆,你要不要过去转转?” “谢谢您张医生。”季南星笑着说,“但今天太晚了,下次吧。我答应了白管家早点回家的。” “也行,那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这回,张昊没再开那辆骚包亮绿色的跑车,转而在一辆黑色的宾利batur面前停下,很优雅的一款跑车,但暗蓝色的车衣被改成沉闷的黑色。 “张医生,你这车风格差好大,刚刚还是亮绿超跑,这会怎么……”季南星顿了顿,没把“有点老气”说出口。 张昊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道:“是陆宴的车,我那辆超跑座位低,怕你睡着不舒服。” 季南星立刻话音一转:“低调有气质,这车还挺好看的。” 张昊:…… 季南星是真的累了,一上车系好安全带,还没驶出停车场就靠着座椅沉沉睡过去。 他睡得熟,张昊侧头偷偷看了两眼,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颗泪痣隐没在长睫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乍得一眼瞥过去,就像一个死而复生的季南星睡在他副驾驶一样。 心脏砰砰跳了几秒,张昊心情复杂地别开眼神,冷不丁地却看见等在门口的一个熟悉人影。 他慢悠悠停下车,车窗降下来,露出陆宴那张依然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 半分钟后。 黑色的宾利跑车扬长而去。 张昊拿着自己超跑的车钥匙,再瞥了瞥batur的车屁股,一头雾水。 不是,陆宴这什么毛病? * 汽车平稳缓慢驶过山道,黄昏的日光洋洋洒洒落下来,天地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季南星醒来的时候,主驾驶座位空着。 车停在半山腰,附近是a市最著名的半山超跑俱乐部。暮色暗下来,天空浮现红紫橙相见的彩云,漂亮得近乎诡异。 张昊跑没了影,四下寂静,荒山野岭的,季南星心里猛地一坠。 张医生不会是扮猪吃老虎领了陆宴的命,把他骗到深山悄无声息地咔嚓做掉,抛尸荒野吧? 他马上抄起手机。零格信号,电量也岌岌可危,110三个按键还没按完,电量先一步告罄。 人倒霉起来就是这么点儿背。 季南星叹了口气,认命推开车门下车。 天还没黑,热衷聚集在超跑俱乐部的二代们还在呼呼大睡没上线。俱乐部大门外连着一片绵延的绿地,设了个网球场。球场后的半坡上立着一颗硕大伶仃的树,再往下就是无边的万丈悬崖和澎湃汹涌的大海。 高大的树影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沉静立着。 陆宴手里夹了根燃到一半的烟,他微仰着头,吐了个烟圈,目光遥遥看向空中的某个点,显得寂寥。 听到脚步声,树下的人侧过身来,弥漫的烟雾里,陆宴冷硬轮廓分明的侧脸若隐若现。 “醒了?”他半掀起眼来。 “怎么是你,张医生呢?”季南星问。 树荫下的人没答话。 他静静垂眸,像是隔着烟雾观察季南星的表情。 陆宴深沉的眉眼在暮色的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落在季南星身上的视线却存在感极强,像阴沉沉的探究,又似乎不是。偏执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沉郁溺死的鬼。 季南星被盯得心里发毛。 明明睡前司机还是张医生,一觉醒来,却突然被抛在荒无人烟的半山腰。 唯一的好消息是,抛他的人是陆宴。 单单因为这样,他心里的危机感就瞬间消减了很多。 他相信陆宴不会伤害他。 尽管他已然换了个身份,但陆宴本质还是陆宴,再厌恶一个私生子,或者再厌恶跟“季南星”相似的人,只要对方没有实质性的错误,陆宴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陆宴不是陆志华,也不是许桓。 季南星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走近了几步,闻到陆宴周边的烟味,不大赞同地拧起眉。 季南星最讨厌烟酒味,从前一样,现在也没变。他依稀记得陆宴不抽烟,怎么才隔了一年,连抽烟这种恶习都沾染上了? 两道秀气的眉毛细微地皱起来,这张清丽精致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嫌恶的表情。 陆宴眉眼动了动,单手掐灭了烟头。他将弥漫的烟雾挥开,稍微站直了身,不疾不徐地朝季南星走来,淡淡道: “聊聊吧,弟弟。” 第32章 第32章 日暮时分,a市的天际线被暮色染得橙红。 季南星看着地上陆宴拉长的影子,心中有几丝猜测,心脏不受控地快速跳动着,“聊什么” 暮色下,陆宴注视了他一会,有些渗人。 “你想要什么。”他说。 季南星冷不丁愣了下:“你说什么?” 陆宴走出树影,凌厉的眉眼没了阴影的遮挡,眼底锐利的光芒直直朝他投来,目光森然。 “我问你,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你……怀疑我?”季南星张了张唇。 他惊愕的模样很生动,琥珀般的眼珠不受控地睁大,嘴角微微抽动,眼底有些受伤。 “陆志华有很多情妇,姓名、住址,哪一年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生了几个孩子,被分到什么产业……只要想查,都不难。” “他一生祸害了很多女孩,只有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陆宴冷冷抬眼:“陆志华说她死了,把她的孩子带回来抚养。除了姓氏,她的一切都被抹除干净,没有一点线索。肖……”他停顿了会,像皱了下眉,没把那个熟悉的两个字说出口,“你的母亲,真的死了吗。” “所以你……你怀疑我,是因为某些人的指使,刻意来到你身边,想要谋求些什么?”季南星愣声道:“谋求……陆家的产业?跟我那不知道是否真的死去的母亲,或者跟某个不知名的势力搅一起,商量着谋夺华务的资产、动摇你继承人的身份?” 陆宴不悦地皱起眉。 眼前人说得言不由衷,像是压抑着什么。他说得急切,一声声反问被熟悉的声音说出来,像刀渣子一样撒在陆宴心脏上。 季南星顺着陆宴的揣测,把他未尽的话说下去。 重生以后,他也为自己和肖南星的外貌困惑、焦虑过。在这具新生的身体里他做了很多梦,梦境真实又陌生,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梦境里,却都是陌生的记忆。有时候一觉睡醒,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记忆,他的?还是肖南星的?他到底是谁?他是早该转世轮回的鬼魂?还是鬼门关里走一遭的肖南星? 眼前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笼罩,陆宴冷冷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感情。 季南星看向他漠然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疼。他没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只有撕扯一样的疼纠缠着心口。 仅仅回国两天,重逢的痛苦已经让两人无法忍受。 尽管早有预期,但真正再重逢,他才真切意识到,无论肖南星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这一张脸骤然出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见面,对陆宴来说就是莫大的折磨和苦痛。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橘橙的天缓慢暗沉下来,最后一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映照在一起,交缠不分。 季南星静静看着暮光下陆宴深沉的眉眼。 “可如果不是呢。” 许久,他轻声说。 日光彻底消散。 季南星看向那道同样悲伤落寞的身影,眼底微光闪烁,让人动容。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也没有任何背后势力。我所做的这些都只是因为我想,跟其他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没关系。只是,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呢?” 话音停住,季南星闭了闭眼,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深深舒了口气,“陆宴,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话一出口,眼前颀长的身影猛的顿住了。 季南星思忖了一会,坚持说下去:“我知道这听上去很离奇,跟我是秦始皇v我50也差不了多少。但是……但是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我明明应该死在去年a市的台风天里,脑癌晚期,神仙难救。但莫名其妙,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北美的医院里了。” “醒过来的这一年里,我想过很多次,想给你打电话,给你发邮件。到现在我邮箱草稿箱里还躺着没发出去的邮件。但我就是……下不了决心。”季南星低声说:“陈医生说,这具身体情况很不稳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发病,突然莫名其妙昏过去,再……突然莫名其妙死去。” 陈医生的嘱咐犹在耳边。 对这具身体来说,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 过去的一年里,季南星想等。 等心脏稳定一点了,等陆宴放下一些了,等尘埃落定,等故人的离去没那么痛的时候……到那时,再坦白或许彼此都更好接受。 但眼下,他等不了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无法挪动更改的事实。 他放不下。 不仅他放不下,陆宴也放不下。 以肖南星的身份陪在陆宴身边不会让他有“见到故人”的安慰,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他的痛苦。 就算有一层不能抹除的血缘关系卡在这里,季南星还是想当一次大胆狂妄的赌徒。 “陆宴。”他颤着声开口:“我真的重生……” 坦白被一声低哑阴沉的冷笑打断。 余晖散尽,夜幕低垂,夜里山风呼啸着阵阵拂过,像阴诡的嚎哭。 陆宴冷冷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他缓步逼近,黑沉的眼睛定定盯着季南星,明明语气平静无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却凝着浓重的鬼气,每靠近一步,都给人沉沉的压迫感。 “说你就是他,说你是他死而复生的转世?” 他不疾不徐地将眼前人逼退到山崖边,底下是高耸的峭壁,再往下,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脚底的碎石被步伐踩出声响,季南星被逼退到边缘,心下一慌,将将有半步便要摔下时,一股蛮力攥过他的手腕,直直将他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陆宴强势制住他的双手,周身冷冽,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肖……”他甚至不愿意说出那个名字,“你不觉得可笑吗。” “谁教你的说辞?伪装成他,事无巨细了解我的喜好,待在半山别墅,待在我身边,你们期待我有什么反应?” “爱你?珍惜你?允你所求?” 他用力捏起季南星的下巴,灼热的呼吸靠近。 “是因为我料理过太多像他的人,所以这次你们连手段都换了吗?转世重生?这么低劣的借口也能捏造得出来?” 陆宴阴沉地笑着,目光森然。 “你身后的人有没有告诉你,如果计划成功,你会有什么下场?” “如果我信了你是他,就算你是我弟弟,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我也会抓住你,吻你,*你,囚/禁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秒钟的视线,你会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没有。”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明白吗。” 疯魔一样的低语以平静、冷漠的声线缓缓吐出来。 季南星看着他偏执的眼底,心口像被锐器贯穿而过一样,撕裂般地发疼,比发病时的胀痛还要难受千百倍。 “陆宴,你……” “怎么?想说我疯了吗?” 陆宴低低笑了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早就疯了。 一年以前,甚至更早,早在他决定爱上季南星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他一生作为人的情感全部付诸在注定要死亡的人身上。季南星死了,走了,连带他身上作为人的感情也一并带走,一并湮灭。 月亮无声爬上夜空,银白的月晖落在陆宴落寞的眉眼上。 他寥落自嘲地垂着眼,倏忽,眼角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季南星抬头用侧脸轻轻碰了碰陆宴,像笨拙的安抚。他注视着陆宴熟悉却失落的眼睛,目光纯澈,眼底有水光浮现,在月色下像波澜一样烁动。 “别这么说,你只是太难过,你被他的死困住了。”季南星轻声说。 他眼底的悲伤比陆宴还要浓重,“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温顺地被禁锢着,没有一丝反抗挣脱的意图,只一味盯着陆宴的眼睛,神色难过,“我送你的袖扣呢,你的生日礼物,张医生送到了吗?” “你说什么?”身上人愣了半秒。 “一对蓝宝石袖扣,画了小狗。我画了很久。款式是很早就定好的,小狗是后来失明半瞎的时候一点点画的,画得……可能不太好。” 他轻柔地说:“你收到了吗?” “你……” 熟悉的声线清润而温柔,陆宴有一瞬间晃神。 温润的、生动的、像水一样柔和又坚韧的季南星,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空气好像凝固了,暗沉的夜一片死寂。 少顷,陆宴松了手,他退开了一步,手腕垂在身侧。 月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沉默许久,陆宴沉声开口:“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这些消息,但是……” “可如果我真的是他,如果真的有重生转世呢!”等不及他说完,季南星先一步打断道。 他少有这么激昂的时候,陆宴有些动容,却又很快被掩盖下去。陆宴眼底沉沉,冷峻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方才的失控和偏执都只是两人的错觉。 他不带情绪地看向季南星,“没有如果。” 季南星嘴唇动了动。 “没有什么如果。”陆宴重复道。 季南星死了,千真万确。 陆宴亲眼看着他闭上了眼,亲手感受他的掌心慢慢变凉。 他呼喊他的名字,季南星听不见; 他颤抖着挽留,季南星无法回应。 窗外是瓢泼的大雨,陆宴在亮白的病房里,却仿佛置身在空荡辽阔的荒野,天空黑沉,大地荒芜,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衰败的、枯萎的树。 “不会有如果。” 他低声重复道,像在凌迟自己的心脏。 “陆宴……” “你的这些话,说给许桓听,或许他会欣喜若狂,予你所求。但是像他,模仿他,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 陆宴终于恢复到熟悉的冷漠模样,他转过身,只留给季南星一个背影。 “我没有创伤,也不需要替代品,更不需要情感寄托。” “没有人能取代他。” “你是陆志华的儿子,想要华务,想要陆家,要争、要抢,随你。我不感兴趣,也与我无关。只要别让我发现,你用这张脸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可以一切都当作没看见。” “这是我最后的警告。” * 接下来整整两周,季南星没再见过陆宴一面。 黑沉沉的天像女娲漏下的天堑,连绵的暴雨一直下到九月,没有半天停歇。 半山谈话过后,陆宴从家里消失了。 按照白管家的说法:“大少爷工作很忙,有时候忙起来,一个月不在家也是有的。” 季南星自然不信。 后来,他从媒体的小道新闻和张医生的口头描述里,拼凑起了一个陌生的、冷厉的陆宴。 他死后的这一年,许桓这个烂黄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大兴白月光替身文学,各式各样模仿、扮演季南星的人前仆后继。 起初只是往许桓身上凑,后面不知道哪里传出来风声,说真正疯的另有其人。 有一回,陆宴去s城出差,应酬时项目方明晃晃地塞过来一个白净漂亮的小青年,眉眼气质和季南星有几分相似。 “陆总,最近公司来的小朋友,出来带着见见世面。来来来,小季,还不快敬陆总一杯。” 应酬散场后,陆宴回到房间,便看见那个“小季”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实验服,清润地朝他微笑:“陆先生。” 那之后,陆宴不顾项目进度,不由分说砍掉整个合作。那个动了歪心思的项目方自此在行业内被无声封杀,没多久就查无此人。 可尽管这么狠戾,想搏一搏,图个一步登天的人依然不在少数。 前车之鉴实在太多太多,以至于相比之下,季南星鼓足了勇气的坦白在一众明晃晃的图谋靠近里,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电话里张医生讲完旧事,又凉凉补了一句:“说实话,如果不是真的看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我都要怀疑你回国,是不是陆志华的哪个情妇特地给陆宴做的局。” 挂断电话,季南星在网上搜到了关于自己的帖子。大多和许桓有关,很无厘头的一些标题。 【深夜密会当红小生,华务二少难忘旧情,自此以后所爱之人皆是你!】 【相识于微末,失散于繁华之巅,细扒许总那位不可说的少年恋人!】 季南星快速打开,一一举报,键盘都快敲冒烟了。 一众花边新闻里,只有一个帖子和陆宴相关,发在a大内部论坛,大概也是因为是校内论坛,所以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最近炒得很厉害的那个u know who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要看你说的是哪种真了。 -什么什么,有瓜吗,竖起小耳朵。 -就那个吧,航宇院白月光和浪子回头哥。 -假的吧……说浪子回头,那情人一个接着一个算什么回头啊。 -保真,有幸去hw面试过,远远看见浪子哥的新对象,跟航宇院那位,啧啧啧,只能说,8分相似,就是整容痕迹有点重。 -不是,这么扯都能在一起啊?那人家生病的时候,浪子哥也不在啊,指不定在哪潇洒呢。 -回楼上,没潇洒,说是在德国看骨科。 -我觉得真。年初hw不是刚捐了栋楼吗,要建展览馆,名字都定好了,就叫nx展览馆。这都锤得不能再锤了。 -回楼上。逻辑不通啊,捐的又不是浪子哥。 -?竖起耳朵,hw捐的,不是浪子哥是谁。 -是浪子哥他哥。 -?? -哈? -啊???那位啊? -真的假的,那更诡异了啊! -同意楼楼楼楼上。绝美爱情是真的,相方确实也是陆家的,但绝对不是那个傻b废物的二少。 -嘶……楼上攻击性好强。 -这楼有意思吗,天天说什么ukw,他是个独立的个体,他有自己的人生。航宇院到现在都挂着他的奖杯奖牌,明明那么优秀的人,他被怀念被谈及的理由有那么多,但绝不应该是作为另一个人的伴侣被看见的。 -我靠,真是人死了就是老大。那jnx活着的时候也没看见你们吹他啊,优秀毕业生而已,哪个院没有优秀毕业生啊,人一死粉丝全冒出来了。(已自诉删除) -好酸,楼上哥看看绩点? -好酸,楼楼上哥看看绩点? -大家都好激动啊。纯路人,我跟他无亲无故,就路过吃口瓜,两个txl而已,至于被捧成这样,还上升高度道德绑架?没道理的。(已自诉删除) -没同理心的人就喜欢装理中客,些许反胃了。 -楼上的那几位……如果以后想进华务拿offer的,劝你们趁早把评论删了吧。()们华务hr背调真的会查过往发言,尤其是涉及ukw的,有什么过激言论真的会被ban。 -啊这…… -楼上这几位怎么都删评了【图片】【图片】,真出息bro。 * 一直到白露,a市连绵的雨才稍微停歇。 但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身体跟不上,这半个月里,季南星状态出奇地差,呼吸短促、心跳骤停的情况越来越毫无征兆。 某次深夜剧烈发病后,美国的陈医生飞往国内,再次每天一对一严格检查治疗。 身体扛不住,季南星连单独出门的权利也被取缔了。 九月初,白露刚过,季南星没忘记陆宴的生日。 他央求白管家在家里辟出来一间画室,得到陈医生的允许后,他开始缓慢复建,准备今年给陆宴的生日礼物。 除此以外,两年一度的图登艺术奖11月截止投稿,现在已经九月,季南星多年没握笔,时间很紧。 更坏的消息是,他这具身体虽然手不抖,视线也不模糊,但体力却很差,经常刚进入心流状态,精力又跟不上,只能被迫歇下来休息。 一鼓作气的劲头刚提起来,身体先宕机了。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累得在画室的沙发上睡下了。 清风掀动薄纱窗帘,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筛下来,在他瓷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光斑,衬得人几乎发着光。 他睡得很沉,整个人蜷在沙发上,薄毯半搭着,大半滑落在脚边,只虚虚盖住一截纤细的脚踝。 久病让这具身体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他皮肤很嫩,也很薄,透着光,几乎看得见底下青白色的血管。淡金色的光彩落在乌黑的发上,像镀了一层轻柔的金光,晕染出柔和的光感。 陆宴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眼前人侧躺着,左侧脸颊的泪痣被发丝遮住,展示给陆宴的部分,只有细密的眼睫、笔挺的鼻梁,秀丽的侧颜,伴着平缓起伏的轻微的呼吸…… 每一样都让他心惊恍惚。 短短一截回廊,像一架人间通往虚拟的桥。 陆宴盯着阳光下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沙发周围四散着主人练手的草稿,天空、树、阳光……硕大的如巨轮般散出光芒的烈日,连作画的笔触、力度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相似的容貌,一致的爱好,连技法都挑剔不出一丝差别。 手指在颤抖。 陆宴看着画,嘴唇像死灰一样惨白。 他死死盯着沉睡的人,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沉睡的人呼吸平稳,几缕碎发盖在他眉角,陆宴伸出手,像从前一眼,撩起那几缕碎发。 乌黑的发和记忆中同样温软,柔和。 他放轻了呼吸,俯身,想看清季南星的脸,想触摸他有温度的手…… 沉睡的人轻微侧了侧身,一颗嫩粉色的泪痣映入眼底。 呼吸一窒,指尖的柔软骤然变成刺骨的寒意。 陆宴眼神瞬间变冷,偏执狠厉从眼底翻涌上来,几乎要眼前的人剥皮削骨,要撕开那层皮囊,看看里面那颗心脏,到底因什么而跳动,到底装着什么样的灵魂。 手掌缓缓扣住那节纤细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无声无息地掰断。 可是募地,身下传来几声轻软的嘤咛。 动作猛地一顿。 【如果真的有重生转世呢?】 清润的声音又一次占据脑海,过去半个月不断在深夜折磨他的话语又一次、又一次在耳边翻涌回荡。 窗外阳光柔和明亮,花草盎然,可陆宴的脸隐没在阴影里,衬衫下的肩背紧绷着,像呼之欲出的弓弦,透着股阴鸷锐利。 半晌,他缓缓站起身,轻柔地捡起那张半掉的毯子帮熟睡的人盖好。 而后,他环顾了画室四周,挑挑拣拣,拿走了几幅完成度较高的手稿,给于晨发了条信息。 【联系几个鉴定画作的专家。】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于:啊?又是我? 第33章 第33章 天气放晴后,季南星身体稍微好转一些。 别墅内,陈源清一边收检查仪器,一边嘱咐道:“最近情况比较稳定,但还是要多休养,适当的复健运动可以尝试,但健身、跑步还是先算了。画画别画太久,该休息也要休息,不要急于一时。” 季南星:“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陈源清笑了笑:“一画起来就没时间概念,白管家说你昨天晚饭都没吃,这还叫有分寸。” 季南星笑笑没接话,道:“这些天麻烦您了,大半夜也要赶过来,白管家特地收了间房间出来,您要不就在家里住下?也方便点。” 陈源清摇摇头说:“等过两天半山的别墅收拾好,我也搬过来,离得不远,过来也就十来分钟。” 半山别墅。 差点忘了陈医生也是个富哥。 季南星没再强求。院子里传来几声汪汪声,庭院门口挤进来一辆白色的毛绒大卡车。 卡车叼着飞碟小跑过来绕着季南星脚边转,季南星摸摸狗头,声音也轻软下来:“卡车来啦,两天不见怎么又胖了。” 佣人拎着狗绳追上来:“大卡少爷就爱黏着您,只要您在家里,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 陈源清看着毛茸茸的萨摩耶,愣了会,才说:“这是陆家养的小狗?” “张医生家的,但喜欢黏着陆宴,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都在这边养着。”季南星解释道。 陈源清上手摸了摸,有些感慨:“陆宴现在……可以接受小动物了啊。” 季南星动作一顿,讶然道:“陈医生,您知道他之前的事情?” “嗯,我母亲和他母亲是少年时的好友。两人各自成家后,联系也没断,小时候两家庄园离得近,我和陆宴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白阿姨去世,两家的感情自然也淡了。” 陈源清说着,又看向季南星:“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从哪听说的?” 季南星一噎,才说:“听管家说过一嘴。” “白管家吧。陆家的佣人管家都被严格训练过,也没什么人性,也就白家的老人还能存点感性。”陈源清怀念道:“那会家里的大人太忙,ash姐姐带着陆宴,陆宴牵着双拼,经常来我家院里串门。” 双拼就是陆宴的伯恩山小狗,很圆,嘴筒子胖胖短短,小小一团都是毛。 “我小时候被狗追过,有点怕。但陆宴说双拼很乖,不咬人,连叫都不敢叫。结果一人一狗刚见面,双拼看到生人就钻到陆宴胸口怎么也不出来,陆宴耐着性子哄它,ash姐拿小狗玩具逗它,才把自闭狗喊出来。” “ash姐姐是……?” “从小把陆宴养大的女仆。”陈源清声音压低了些:“那几年陆先生在亚洲忙业务,不怎么回来,一直是ash姐照顾陆宴,后来陆先生回了美国,很不认可ash姐的管教方式。打那以后,我也没再见过她。” 当然,也没再见过双拼。 陈源清还记得,那天是la久违的大暴雨。 半夜,他被雨声吵得睡不着,起来关阳台门时,远远瞧见隔壁庄园的后山坡上有个细小的人影。 暴雨中,6岁的陆宴浑身被雨打湿,在泥泞的草地里大喊着什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陈源清带着两把伞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上找了一晚上的双拼。 但夜太深,雨太大,翻遍了半个山头,黑沉的夜依然没有双拼圆圆小小的影子。 那之后不久,陆家举家搬走了。 陆志华带着陆宴跟陈家父母告别,陈源清趁大人不注意,悄悄问陆宴:“双拼呢?回家了吗?” 陆宴一双乌黑的眼珠沉沉的,好一会才低声说:“他回不了家了。” 之后很多年,陈源清跟陆宴断了联系。 一直到大学时,两人在h校再见面。陈源清才惊觉,当年那个在暴雨里找小狗的小孩已经长成无悲无喜、冷漠冷厉的又一位“陆先生”。 身边传来卡车不满的汪汪声。 陈源清回了回神,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眼前清润的人低沉下来,温润柔和的眉眼间沾满郁色,神色难过。 季南星低垂着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卡车,心不在焉。 尽管早知道这段往事,再听一次,他依然无法释怀。 才六岁,那么小的孩子。身边最亲近的姐姐被赶走,亲手养的小狗被送走,甚至被…… 他神色郁郁,陈源清自知说错了话,患者病中最忌情绪抑郁激动,担心患者沉郁多思,他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该过去也都过去了,你别多想。” 季南星没法不多想。 他费力压下胸口的不舒适,朝陈源清道:“陈医生,您还有ash姐的消息吗?” *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正在花园里遛狗。 庭院里,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挨着,离得很近。季南星手里牵着狗绳,陈源清比他高半个头,缓步跟在他身侧,两人慢悠悠散着步,卡车绕在他们脚底打转。日光暖暖落下来,花草盎然,两人一狗,很和谐温馨的场景。 “陆总,我们不进去吗?”新来的助理看着老板停顿的脚步,迟疑问。 于特助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四处找不着人。杨助理从总裁办提上来顶于晨的班,今天第一天上任,不免压力山大。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望过去,瞧见花园里两道亲昵散步的身影,其中一个远远看着有些眼熟,只是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眼看老板嘴角下沉了一点弧度,杨助理一颗心猛地提起来,却见老板把文件往他手里一放,声音冷淡:“拿到书房,放完就可以走了。” 季南星没想到陆宴会突然回来。 细算起来,那天谈话过后,他们已经有将近20天没见面了。 天气转凉,陆宴穿着一袭深色的长风衣,肩宽腿长,身形挺拔,高挑的身影大步流星朝花园走来,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似乎看了季南星一眼,但很快挪开,朝陈医生道:“几年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源清握着他的手碰了碰肩,轻笑道:“前不久,你忙着,就没让白管家喊你。陆总是做大生意的人,不妨碍你继承家业。” 陆宴淡淡笑了下,难得真的染了点笑意:“准备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我下周搬过来,南星身体不好,病情古怪,其他医生看着我也不放心。” 陈源清专业水平高,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很严格,他这一番话完全出于医者本心,但陆宴还是不着痕迹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季南星以为这是嫌他碍事,不想自讨无趣打扰他们寒暄,自个儿带着卡车到庭院草坪上玩飞碟。 他缓步离开,陆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 眼见清瘦的背影越来越远,陆宴眼底也慢慢暗下来。 “怎么你一回来,南星就走了?南星脾气挺好的,很好相处,跟你们家那个老二不一样,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陆宴遥遥看着那道身影,平静道:“我知道。” 远处的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和浅色亚麻长裤,清风吹起他略长的额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丽精致的眉眼。他抛着飞碟陪卡车玩,长臂一展,衣摆提起来露出一截细薄白嫩的侧腰,一晃而过,在暖色日光下白得晃眼。 陆宴淡淡收回眼神,“你是他的主治医师?” 陈源清点头:“南星是我博导的病人,前几年老师身体不行了,担子就轮到我肩上。本以为他一辈子都醒不来,没想到……” 他笑了笑,花园里季南星正巧望过来,两人轻笑着招了招手。 那人眼底的笑在看到陆宴时消散了一点,而后很快僵住扭过头。 陆宴清楚地看见他的微表情,面上平淡,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下沉了一点弧度。 陈源清对这些细节一无所知,继续跟病人家属探讨病情,“虽然到现在也说不清原理,但终归人能醒就是好事,虽然有时候病情无法预料,但多过的日子都是赚的。” “情况很严重吗?”陆宴语气沉下来。 陈源清无奈瞥他:“不严重我也不会特地过来……”说完他才反应过来,道:“哦,前些日子你忙着不知道吧。前一周,连续两天夜里心脏都突然停了,好巧是白管家发现及时,不然……” 陆宴心里猛地攥紧,喉头干涩。 陈源清叹了口气:“这几天恢复了点,但接下来的日子,谁也不好说。好在你这个弟弟,心态很好,多严重的病情,他听完都淡淡的,还有空去安慰别人。”他失笑了声:“有时候看他和白管家聊天,我差点要以为生病的人不是他。” 陆宴看着不远处跟卡车抱在一块的人影,不自觉地低声道:“他总是这样。” “你说什么?”陈源清没太听清。 “没什么。”陆宴摇摇头,思忖了会,才说:“能根治吗?” “不好说。”陈源清停顿了会,正色道:“他这个情况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至于奇迹能有多久,一年,十年,几十年……都不是我们能预料的。他这个情况太特殊,每次发病都没有预兆,只能时时看着。尽量在情况稳定前别让他一个人出门,身边无论如何得有人跟着。” 陆宴听进去了,很认真地点头:“好。” 他神色沉沉,陈源清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挺关心他。我以为你们这种关系,你大概不太在意他的死活。” 陆宴收敛了神色,语气听不出情绪:“还好,没有很关心。” 陈源清看着他忍不住往花园里瞟的眼神,觉着稀奇,“说来也奇怪,他也很关心你,听说我跟你小时候认识,打听得比谁都仔细着急。” “这叫什么……双向奔赴?” 陆宴难得没反驳,他侧身朝草坪上看去,却正对上一道澄澈清润的目光。 隔着两道灌木丛,季南星略微侧着头,不知道这样静静看了他多久。 两道目光骤然相接,这一回,陆宴没像往常一样佯装无事地挪开。他平淡地看着那张刻在记忆里的脸,眼底的偏执、痛苦和挣扎全部消失了,黑眸半垂,只剩下沉沉的平静,像柔和月光下沉静的湖面。 久违的、温和的陆宴再次出现,季南星愣了会,忘了挪开目光,也顾不得陈医生疑惑探究的眼神,静静与陆宴对望。 他看得出神,冷不丁地被身后的一道圆润肥胖的身影袭击,直直被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绿草。 他愤愤呸呸了两声,却听见一阵很轻的笑,不远处的陈医生轻笑着,在他隔壁,陆宴疏离淡漠的眼底,也染上几丝笑意。 季南星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心里又有点暖,酸酸胀胀,像打翻的气泡水咕咚咕咚,还有点甜。 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把始作俑狗一把抱住,手法杂乱泄愤一样地在卡车毛茸茸的狗脑上又揉又挠。 “汪汪汪——” “你还汪汪,偷袭我还汪汪,汪——” 他幼稚郁闷地抱着卡车大眼瞪小眼,发顶杂乱地翘着两条杂毛,乌黑的发上沾了几片草叶子。 头顶传来轻微的触感,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季南星抬起头。 陆宴缓步走过来,伸手把那两片草叶揪下来,“长叶子了。” 季南星动作一僵,诧异的脸上还泛着浅浅的薄红。 不等他反应过来,陆宴已经自然地抽身,他收回手,好像真的只是路过顺手拨了一下,没再看季南星一眼,跟着陈医生攀谈着什么,渐渐走远。 秋风凉凉吹打过来,季南星脸上的温度丝毫没降。他摸了摸头顶,愣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心中温热酸胀,突然一把将头埋进卡车白色的绒毛里。 他甫一埋头,远去的人正好回头来。 清风、绿地、日光,明媚的青年和可爱的狗狗,像画一样温暖的场景。 世界像被镀了一层柔光。 柔光洒在那顶乌黑柔软的发上,黑发之下露着细嫩白瓷的耳垂,只是那一点细润的白,此时缀上红润欲滴的绯色。 * 陆宴依然没有搬回家里住,但季南星心态好了许多。 死过一遭,季南星比谁都容易满足。 那天下午轻轻短短的一次触碰,足够他回味熬到陆宴生日那天。 但离奇的是,自那天以后,季南星身边怪事频频发生。 先是他用来复建的几幅画不翼而飞,而后是他房间不知道被谁闯入,尽管对方尽可能还原了卧室的布置,但季南星有强迫症,仅仅一丝的差别,也能敏锐发现。 他隐隐有个猜测。 在这个家里会怀疑调查他身份的人,不外乎只有陆宴。 一想到那天陆宴和缓的态度,季南星巴不得陆宴天天来他房间里搜查找线索。 为了方便陆宴“勘查”,他甚至特地在桌上留了几份消遣时看的《航天日报》和发射器论文。 但陆宴的试探也不是全无负面影响。 第四次在晚饭里吃到大葱后,季南星一张小脸终于耷拉下来。 大葱、秋葵、辣椒……这些他以往避之不及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在饭菜里出现。 他郁闷地夹走,一顿饭吃得心累无比。 陆宴再这么侦查下去,他连饭都要吃不香了。 吃完药过后,季南星困顿地往楼上走,却被白管家喊下来。 “小少爷,陆先生电话找您。” 回国半个多月,这还是陆志华第一次联系他。 季南星接过来,电话那头有点吵,像在某些不太正经的场合。鉴于陆志华人所皆知的作风,季南星识趣地没多问。 陆志华的声音中气十足,“小宝,回国有些日子了,身体还好吗?听说陈医生也跟过去,是不是心脏出什么变故了?” 心脏都停两回了,这个便宜爸才知道陈医生回国。 真挺没良心的一个爸。 季南星敷衍应了两句,听见他那边有女性清脆的声音,也懒得跟他打来回,径直问:“父亲,您还记得我母亲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一阵,而后响起陆志华略显严肃的声音:“怎么问起这个。” 季南星握紧了手机,道:“前几天发病,很严重,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妈妈了。父亲,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久的沉默。 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话筒里传来海浪的声响。 “你母亲是个很优秀的艺术家,一辈子都献给艺术。她有自己的决断,很果决、很优秀的女性。” “乔管家说她去世了,父亲,她是怎么死的?” 话筒里传来一声叹息:“你母亲……执念太深,艺术家的通病,生涯的最后,她抑郁而终。她死之前有自己的坚持,把自己毕生所有作品都毁了,除了你,她不希望在世界留下一点痕迹。她那时候……很厌世,我也没办法。” 季南星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思忖了会,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陆志华说得干脆:“雨霏,肖雨霏。” 完全陌生的名字。 季南星拧紧了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不及他细想太多,陆志华的声音又响起来。 “小宝,这些年是爸爸亏欠你太多。我前半生谁也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大哥……近几年我总想着补偿,但故人走的走,散的散,一直也没有机会。你大哥你也见到了,臭脾气一个,就是我想弥补,也不知道怎么补。” “小宝,爸爸这辈子遗憾已经太多太多,你一定要好好的,至少让爸爸有个偿还的念想,好吗?” 他说得真诚恳切,要不是季南星烂熟他那些风流旧事,差点都要被打动。 “这个月中是你哥哥生日,爸爸准备向外界公布你的存在。你二哥……扶不起,爸爸也不指望你跟你大哥一样争气有出息,只要别像你二哥一样不三不四就成。就算不跟我姓,你也照样是我儿子。认亲的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到时候你就跟在你哥哥身后,什么也不用怕,一切他会处理好的。” 季南星心里没什么波澜。 但白管家很高兴,“二少爷当时都没这个认亲的流程呢!” “为什么?” 白管家面上为难,但还是小声地跟季南星说了桩旧事。 许桓刚认回家的时候,陆志华对他好得不能更好。只可惜,陆志华崆峒,许桓偏偏男女不忌,在纽约和la都差点约出毛病,因而“君恩”戛然而止,此后落下来的,皆是雷霆。 季南星默默听完,心里给陆志华点了个蜡。 不出意外,他这三簇香火苗,每一条都是弯的。 陆家是顶级豪门,认亲的消息很快登上各大网站报纸头条。外头消息炸了锅,但对季南星没什么影响。 他身体好一些后,遛狗的范围从庄园庭院扩展到别墅附近的一片小山坡。 白管家忙着钓鱼,季南星没让他陪,陈医生听说是张昊的狗之后,胜负心一起,每天都过来陪着遛狗,没几天就跟卡车达成深切的革命狗谊。 陆宴依旧没有回家,只是陆志华那通电话之后,季南星成功加上陆宴的社交账号。 他每天打卡一样地给陆宴发消息。 拍狗、拍日常、发一日三餐,陆宴一句也没回。 但不妨碍季南星想发,他把对话框用成日记本,孜孜不倦地信息轰炸。 绿色的信息条布满屏幕,季南星一点都不气馁。 每天汇报完毕,都以卡车的表情包结束。 【晚安。】 他沉沉睡去,全然不知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华务顶楼的办公室里,陆宴每一条信息都看得仔细认真。 每一天晚上的【晚安】过后,陆宴都会切断网络,打字编辑,发送。 看着发出的那句【好梦】浮现发送失败的感叹号,他才缓缓放下手机。 办公桌上摆放着季南星入职时的照片,陆宴轻碰了下他清润的眉眼,而后缓缓抬眼,声音冷淡。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忙碌了半个月的于助理命苦地把手里的报告递上去,“肖雯女士的资料我们之前查过,很简单,一辈子在小镇里出生、长大、念书、工作、生病、死去……没什么不一样。当时我们找的是季先生的资料,对肖女士的一笔带过,没深入找。” “但是……”他皱起眉,“但是往深处查了发现不太对。大体内容是不变的,但肖女士24-25岁的消息好像被封禁了一样,找不到一点痕迹。” 他停顿了会,说:“也就是她怀孕、生下季先生的那两年,所有资料都被抹除了,跟……跟肖先生的母亲,情况如出一辙。” 于晨一口气汇报完毕,原以为会等来老板冷淡的质问,但出乎意料的,没有。 陆宴随意地翻看了几页,放到一边,而后平淡地、像不经意开口一样问:“他最近怎么样。” “嗯?”于晨愣了半秒。 陆宴抬眼看他,于晨很快反应过来:“每天都在配合检查,陈医生一直陪着他。倒没什么异常,就是……” “就是?” “好像有一批人也在找肖先生,底下的人说这几天频频有人在庄园附近探头,时间太短,还看不出来是不是冲着季……咳咳,肖先生来的。” 陆宴平静的脸色变了变,眼底暗了几分。 他还放不下对家里那人的怀疑,可当真的有身份不明的势力介入进来,在恶意揣测和担忧之间,还是保护欲占了上风。 像认输了似的,他缓慢沉声开口:“他最近喜欢在后山坡遛狗,找人跟着他。” “好。” 停顿了会,陆宴像不放心一样,又道:“多找几个,靠谱点的。” “……行。” 任务汇报完毕,于晨一身轻松,正准备撤退的时候,手机却响起一阵邮件提示声。 于晨随意扫了一眼,一打开邮件附件,却猛地面色一沉。 两道眉峰紧紧凝着,于晨抬头看了心情不错的陆宴几眼,心中犹豫,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欲言又止抬眼又收回,罕见地游移不定。 “怎么了?”察觉不对,陆宴冷声问。 于晨思忖了一会,终究叹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点开附件,将手机递到陆宴跟前。 来信人是一个权威的海外画作鉴定机构。 前几天,于晨特地飞了趟欧洲,提交了几幅画作鉴定。基于欧洲人无下限的工作效率,于晨特地用钞能力加急再加急,眼下,鉴定结果终于出来。 邮件内容用英法德三语发送,言辞缜密,结论清晰。 【经鉴定,以上作品并非同一人画作。】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tutorial火葬场了,尽量日六……评论捉虫可能来不及看喔,等忙完了一口气改完! 第34章 第34章 午夜,明月被乌云遮蔽,a市cbd大街车流依然川流不息。 华务顶楼办公室。 于晨小心观察着老板的脸色。这张无数次登上财经周刊,却又无数次因为外貌引起热议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失落、诧异、愤恨、心痛……什么都没有,他甚至眉梢都没动一下。 不疾不徐看完三语报告后,陆宴按熄屏幕将手机转回来。 “再找。”他淡淡道。 于晨不解:“再找是……?” 陆宴平淡抬眼看着他,没有多余解释的意思。 拿回手机,于晨把唯一看得懂的英语版本扫了一通。虽然结果否定了同一人画作的可能,但依然提出,几幅画作的笔触、取色和技法十分相似,只是在细微处仍然存在差别,很可能是一方刻意模仿的后果。 当然,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同一作者在不同的身体状态下,肌肉状态、落笔力度的细微差别呈现在画作上也各有不同。 虽然转世重生的说法过于离奇,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但于晨看着老板平静无波的一张脸,感觉画作的鉴定答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陆……”他难得没再喊工作上的职务,无奈道:“陆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眼前冷静的雕塑露出些许破绽,像动摇了一阵。 于晨继续说:“如果你觉得他就是,那就敞开了说,敞开了去谈,这样耗下去,你们彼此都不好受。” 往常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人,这会却突然变得游移不定。陆宴沉吟了会,低声说:“我不知道。” 容貌、性格、饮食习惯、处事方法……家里的肖南星没有给他一点破绽,可越是这样,陆宴越无法冷静判断。 任何关于季南星的事情,他都无法保持百分百的客观。 他看向桌面上季南星浅浅的笑颜,指腹轻轻掠过他微弯的眉眼,不确定地开口:“你也觉得他像吗。” 那简直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 但于晨没把心里话说出口。作为局外人,他自认客观,但转世重生这种事情还过于离奇,没有人能帮陆宴做这个决定。这两个人是彼此人生里唯一的牵挂,如果谁能在这段感情里有发言权、有判决权,那无疑,只有他们自己。 陆宴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画面。 屏幕中,清润温和的青年穿着真丝睡衣乖巧靠在床头,抱着手机对着对话框等了许久,大概是笃定等不到回复,他按熄了手机,软软钻进被窝里,温顺地合上眼睛。 他对暗处的窥探一无所知,天真地将自己暴露在外。 于晨自然不敢多看。 自从陆家小少爷回国后,于特助没再干过一件本职工作,天天在外奔波,他都纳了闷了,天龙人的爱情怎么就这么跌宕起伏。 于晨是正儿八经的小镇做题家出身,搁他们屯里,俩人看对眼了就处,处不来就掰,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连侦查、监控、重生、骨科、商战疑云都出来了。 认命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于晨又缩到牛马人的壳子里,“过几天美国项目方正好有个会,我过去顺便跑一趟纽约,那儿有个跟snu合作的鉴定机构,名声也不错,挺权威的,到时候再看结果吧。” “辛苦。”陆宴平静说,“下学期h校有个交流项目,跟你妹妹的方向很契合,联系jennifer,她会替你安排。” 一份研学资料递过来,于晨扫了一眼,完全是按照他妹妹的学业方向规划的。 “行啊……谢了陆总,够义气。”他笑着说。 陆宴从工作文件里抬头,“客气。” * 半山别墅内。 季南星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沉睡中,他隐隐感觉自己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里,被暗处的眼睛阴恻恻地观察注视着。 面无表情的佣人、像机器人一样执行命令的管家,明明住在像城堡一样的庄园里,身边却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梦境中,“季南星”在偌大的庭院里奔跑,像要甩掉怪兽的追赶一样,一路跑到庄园外围的栏杆前,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可蓦地——一双枯老粗糙的双手透过栏杆猛地抓住他! “宝宝!宝宝!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一张从未见过的、形销骨立的脸骤然出现,他隔着栏杆紧攥着季南星的肩膀,瘦削的侧脸凹进去,眼底苍青,眼球外突,嘴唇起了两圈干涩的死皮,像恐怖电影里的丧尸。 身后传来佣人冰冷的喊声,“丧尸”像惊醒一样,攥着季南星转过来,癫狂道:“你等着我,好儿子,爸爸、爸爸一定会来接你的,你相信我,爸爸一定回来接你回家!你等着我啊!” 男人拽着他肩膀的力度几乎要把骨头掰碎,季南星吃疼地皱起眉,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快速放开他,像逃一样地跑开。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烟花要开始了。” …… 后面的记忆断断续续,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先是大人的争吵声—— “你把他带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我家!陆志华,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干什么!” “孩子都是无辜的,你跟小孩置什么气?” “那我儿子呢,我儿子也是无辜的,你把别的女人的孩子带回家,你考虑过小宴的心情吗!” 而后是佣人冰冷的责骂蛐蛐声—— “一个私生子也敢登门入室,晦气。” “啧,听说他妈是前几年死掉的那个谁……” “谁啊?” “大艺术家啊……自杀死的那个。” 再之后,人声渐渐远去,夜风清凉,骤然一声巨响—— “砰!” 人声鼎沸,欢呼声伴着酒杯相碰的声音,季南星一抬眼,只望见夜空中炸开的、流星一样洒下的烟花。 “不不……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这是肖南星的回忆!” 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季南星醒来时胸口阵阵发疼。额前被冷汗浸湿,他撑着床半坐起来,眼底满是疲惫。 骤然亮起的手机屏幕照出他苍白脆弱的脸。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提醒,发件人是个特殊号码,像是特地伪装过一样。 【你要查的东西,陆家人不可能告诉你。联系我,我会告诉你答案。】 自从陆志华认亲的消息放出去后,类似的垃圾短信层出不穷。 季南星从来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他要查ash姐的去向,要查肖南星的母亲,要探究肖南星和肖雯的关系,自己会去查,这种阴沟暗处的“橄榄枝”,他不敢乱接。 再次拉黑转入垃圾箱,季南星收了手机,翻身起来下楼准备吃药。 深夜的别墅静悄悄,佣人都歇下了。 季南星放轻脚步下楼,才刚接了一杯水,心口却再次抽痛起来。 这次疼痛比醒来时还要激烈,胸口像被锐器穿刺而过一样,眼前发绿,呼吸困难,他费力想喊白管家,但喉咙却像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喑哑的呓语。 “唔……” 又一次毫无征兆的发病,剧烈的窒息让他无力呼救,四肢逐渐发凉,将将要昏死过去之前,迷蒙的视野闯进一道熟悉的人影。 “药在哪?”陆宴扶着他,急切问。 季南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虚虚地看向桌上。 几颗药喂下去,季南星脸色并未好转多少,依然面色煞白,嘴唇几乎呈死一般的灰青色。 他靠在墙边,一手扶着陆宴借力站稳。 客厅没开灯,但陆宴担忧的眼底却被月光照得清晰。他冷峻的脸上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少见地露出几丝慌张。 季南星虚弱地抬起手,想摸摸他悲伤难过的眼角,却很快收回去。 他不敢。 最终,他扶着陆宴的手在他小臂上按了按,安抚一样道:“没事,很普通的发病,缓一会就好了。” 熟悉的话一出口,陆宴眼底像闪过几丝无措,他定定看了季南星一会。 如果是熟悉的陆宴,大概会不由分说地抱过来,而后咬着他的耳垂低声责怪他:“季南星,你又在骗我。” 但眼下的陆宴不是熟悉的陆宴,预料之中的怀抱当然也没有来临。 确定他脸色缓和过来后,陆宴松开了手。而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陆宴转身离开,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只用一秒钟就说服自己。 陆宴需要时间接受,他们现在的身份也不再是以前的身份,很多事情很多行为都不可以、也不允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要适应新的相处方式。 他重重呼了口气,将心里的酸和涩全数压下去的时候,手里却突然塞过来一杯温热的水。 陆宴折返回来,目光淡淡,低声说:“病人不要喝凉水。” 季南星愣了会,抬手接住,“好。” 手掌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交叠的手上,陆宴按着他的手腕,指腹落在他手骨的凹陷处,似乎很轻地摩挲了两下。 夜晚寂静无声,只有两人靠近的呼吸清晰可闻。 许久,陆宴松开手,道:“吃完药就睡吧。” 说完,他没再停留,径直往楼上走去,但季南星喊住他:“我睡不着。” 脚步停顿。 季南星搁下水杯,缓步走到他身后,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掌骨。 “我睡不着,有人不回我信息。”他说:“他真的不看信息吗。” 陆宴转过身,垂眸看着他,没接话。 季南星浅浅地笑了下:“不看也没关系,那陪我看会星星吧。” 白露过后,a市迎来连续一周的大晴天,黑沉沉的天幕坠着闪烁发亮的星星。 季南星只穿了件单薄的真丝睡衣,一上到露台,夜风一吹,没忍住哆嗦着身子。 肩上搭了件外套,陆宴把外衣解下来,季南星看着长出一截的袖口,怀念地弯着眼睛,笑道:“又大了。” 露台搭了个秋千,季南星百无聊赖上去晃了会,身后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的情况不合适一个人长待,你身边应该有个人看着。”陆宴嘱咐说。 季南星停了动作,依然坐在秋千上,却回望过来,“陆宴,你是个好哥哥吗?” 陆宴抬起眼看他,季南星接着说:“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是许桓生病,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嘱咐他,不让他喝凉水,担心他一个人待着出事……陆宴,你当哥哥的时候,也这么好吗。” 陆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脸上却依然保持沉静,没有留给季南星一点破绽。 季南星从秋千上下来,缓步走到他面前,夜风吹过,他清润的声音显得轻柔。 “我知道你还不相信,还心存戒心,这很正常。我一说你就信才不正常,你又不是傻子。”他低声笑了笑,“但没关系。这样也很好,我能看到你,能联系到你,每天给你发信息,偶尔还能说说话聊聊天,当一个普通的、关系不算特别好但也不至于很差的弟弟,也可以。” 这样就可以。 分开的这几天,季南星想了不少。 他不再期盼陆宴相信他,什么重生转世,什么重归旧好,太奢侈了,对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很不现实。 身体上这一层血缘关系绑在一起,或许相认,才是坏事的开端。 这几天半梦半醒里,他总会想起陆宴偏执的眉眼和疯魔的低语,失控的、没了理智的陆宴,季南星有些后怕。 他不怕陆宴伤害他,他只是不免担心,因为他的存在,陆宴真的会触碰世俗的那条线。 眼下,陆宴对他还有戒心,却不再像以往那么抗拒。 这样刚刚好,不远不近,两个人都有缓冲的空间,都有时间静下来好好考虑,这一世的身份,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和接纳对方。 “我的心脏不太好,但陈医生说,情况没有很差,只要好好休息就行,而且不影响视力也不影响四肢灵活,可以继续画画,比之前好很多,也没那么疼了。所以,别担心。”季南星侧了侧头,轻快道:“还能活好久的,至少能活到你接受我。” “别乱说。”陆宴皱着眉打断他。 季南星看着他没忍住泄露的担心,轻轻笑了声,“还是老样子。” 露台放了架赤道仪,季南星上辈子航空知识都用来打工,这辈子,以往的知识都变成了爱好和消遣。 他熟练地调整了位置参数,在宇宙深空之处,找到了m83的南风车星系。距离1500万光年的星系像舞动的丝绸在辽阔深邈的宇宙里悄然绽放。 重生的经历时常让季南星怀疑人生,每每他烦闷就上露台看会星星,看看无垠的宇宙,看璀璨的星系和流动的银河,在没有边界的深空面前,人类的烦恼和生死都显得渺小。 用望远镜和相机拍下了这个螺旋状的星系,季南星满意地回身,身后陆宴看着他熟练地掌握星系摄影的技能,没有出声打断。 夜风凉凉吹过,季南星静静看着他,“陆宴,没有什么人的死值得把另一个人困住。人生一遭,你就是你自己,你的感情你的人生都不该被另一个人锁住。” 他轻笑着,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一样闪烁:“我们陆先生的人生要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才对,永远明亮下去,永远都不会坠落。” 静静在露台看了会星空,季南星最后坐在沙发上,靠着陆宴的肩膀,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露台门口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狗屋子里跑出来,硕大的身躯蛄蛹着,它用大大的脑袋蹭季南星的小腿,一副要摸要玩的讨好意味。 陆宴摸了摸狗头,“别闹,他睡着了。” 劝解无效,卡车不管他,一味绕着季南星转。 陆宴看着它殷勤的模样,声音也变轻了:“你这么喜欢他,你也觉得是他吗。” 卡车汪汪两声以作回应。 陆宴低声笑了一下,很轻,一晃而过。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怀中人眼底的泪痣,而后细细描摹过熟悉的眉眼和五官。 “是你吗。” 低声的呢喃像消散在风里。 陆宴握着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看着手骨处那一点熟悉的粉痣,神色恍惚了一阵。 半晌。 他半垂下眼,俯身,像是想亲吻那截手骨,最终却克制地停顿下来,轻轻地,将那截发凉的手掌放到额头,很轻地碰了碰。 * 把人抱回房间,陆宴捻好被子,却没着急离开。 沉睡的人毫无一点警惕心,温顺地枕着他的手掌,近乎依赖地靠着。 他纤长的眼睫紧紧闭着,呼吸很轻,有几个瞬间,陆宴甚至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 轻轻抚上他的侧脸,陆宴感受底下人轻微的、均匀的吐息,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陆宴正要抽回手时,一旁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 一条匿名短信。 【我知道你在查陆宴小时候的事,想知道那个女人的行踪,明天下午六点来中央公园找我。】 * 次日一早,季南星醒来时浑身舒畅,过去半个多月又堵又闷的心口没有半点异样,整个人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畅快。 唯一不畅快的,是一大早又收获了几条垃圾短信。 季南星随意扫了几下,感觉纯在诈骗,二话不说直接拉黑。 陆宴已经不在家里,季南星问过白管家,毫不意外又得到“大少爷很忙,一早就去公司”的消息。 打工皇帝陆先生,卷起来牛马人也要甘拜下风。 季南星今天状态不错,跟陈医生商量过后,收拾了画架准备去公园写生。 工作日的下午,公园只有散步的闲人和几个健身小跑的学生。 陈医生在附近的长椅坐下,“你去吧,我在这看着你,就不过去了,免得影响大画家创作。” “也行。辛苦陈大医生又出来陪我这一遭。” “说不上什么辛苦,应该的。”陈源清笑着说:“更何况,还有卡车陪我呢,你画你的吧,一会累了就喊我。” 季南星轻声应下,在湖边支好了画架,调好颜料,他沉静地画着,身侧却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你好,我是图登艺术学院的。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眼前站了个青涩的少年,看模样刚上大学不久,被身后的朋友起哄凑过来搭讪,脸上明晃晃挂着两道绯红。 “抱歉,不太方便。”季南星礼貌道。 “嗷。”少年懊恼地挠挠头,“那……那,你是油画系吗?我也是油画系的,今年大三,我导师是gary,你、我……”他话都说不明白了,身后的朋友也没忍住轻笑。 少年的窘迫很可爱,季南星浅浅笑道:“我毕业很久了,也不是图登学院的,实在不好意思。” “啊?”这下不止少年了,他身后的朋友也愣了愣,“你画得这么好……我还以为你也是艺术学院的。那你好厉害啊!” “能考上图登艺术学院,你们也很厉害啊。” 他一笑,少年脸上都快红得滴血了,眼神飞快地往季南星脸上瞥,却又快速收回,没敢多看,没看一眼就烧得厉害。 少年杵着没走,季南星微笑地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他支支吾吾没说话,身后的几个朋友恨铁不成钢地一股气涌上来,道:“哥哥,他就是还要你微信,真的给不了吗?” “你就给他吧!哥哥——” “就是嘛就是嘛,就当普普通通交个朋友也好!” “哥哥……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们这个痴情小笨蛋吧。” “你们、你们……”少年脸涨红起来:“你们别乱说!” 季南星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一团,弯了弯眼睛:“那就加一个吧。” 成功加上,少年人欢呼着离开,季南星看着他们年轻的背影,失笑着摇摇头,却不料身后又冒出来一道声音。 “那我也可以加一个吗,哥哥。” 这道声音略显低沉,有些哑,很有磁性的男声。 季南星回身,眼前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初秋的天气,他却穿着简单的背心运动服,紧身布料勒出流畅有型的肌肉线条,肌肤是性感的小麦色,五官硬朗,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张扬的英气。 帅气,但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季南星提起戒心:“你是?” 那人扯了扯头顶的汗巾,露出个朝气的笑:“开个玩笑。我在这边跑了几天,这是你第二次来采风吧,上回在草坪那。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画得很好,我是个投资人,刚投了个画廊,还在起步阶段,有没有兴趣加入?” 他在身上摸了摸,有些懊恼:“今天没带名片,可惜了。要不,真的加个联系方式?” 季南星戒备地看了他一会,那人比他高出许多,微低着头,看着态度真诚恳求,眼底的侵略性却遮掩不住。 “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季南星客气地回拒,没有多犹豫。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姓秦,可以给你很好的曝光机会。”重音在“秦”字稍作停顿,那人锲而不舍道。 “不需要,秦先生。” “啧。”那人意味不明地看了季南星好一会,才说:“好吧,合作不成,联系方式也不成,那我可以有你的名字吗?” 季南星无语地瞥他一眼,没想理。不远处的陈医生眼看他被人缠住了,快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南星,这是……” “南星。”那人低低说了声,又回味了几次:“好名字。” 临走前,他意犹未尽地朝季南星扫了几眼:“南星,我们会再见的。” 男人大步流星走开,季南星莫名其妙地嘟囔吐槽了几句:“什么人啊,神神叨叨的。” 奇怪的是,陈源清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沉思了好一会,季南星看着他的神色,问:“怎么了陈医生?你认识?” 陈源清在记忆里搜索了好一会,隐隐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他太久没回国,很多人物确实对不上号。 思索了许久,他最终放弃,朝季南星道:“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吗?” “嗯,回吧。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行,你先收。卡车在隔壁跟金毛玩,我去把它拽回来。” 季南星回身收好画架,把废纸和草稿收拾准备扔到小道上的垃圾里。 短短一小节路,只有100余米,季南星却走得毛骨悚然,感觉身侧有阴森诡异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看。两侧是茂密的灌木,藏不了人,他谨慎地左右扫了一圈,没什么异样。 将将松了口气,他把垃圾扔完,一转身,却见不远处的树底下,阴恻恻站了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树底下的人一袭黑衣,形销骨立,脸颊两侧重重凹陷下去,颧骨凸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狂热癫狂的视线牢牢锁在季南星身上,手指死死抠着树干,几乎要抠出血丝来。 四下无人,他眼底浮现了几抹水光,脸部肌肉激动得绞在一起。他快步往前,正要朝季南星走来时,不远处骤然传来陈源清的声音。 “南星,你好了吗?” 一听声响,那人猛地停下脚步。他脊背一下子弓起来,像警戒线十足的猫,眼底满是惊慌之色。男人定定看了季南星一会,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做了个口型,却看不清。 不等季南星反应,他动作极快地缩回去,鬼一样地钻到树影之后,消失不见。 “南星,愣着做什么,走吧,回去了。” 陈源清的声音靠近,季南星如梦初醒似的回了神。 “怎么了?”陈源清关切问。 季南星慢半拍地顿了顿,“没什么,走吧。” 一道之隔,树影之下空荡荡,仿佛刚才那道瘦削的身影只是他的错觉。 回程的路上,季南星回忆那张模糊的、瘦削的脸庞,总觉得心里发毛,脊背发凉。 一直到踏入房门,昨晚模糊的梦境变得清晰,季南星才猛地反应过来。 树影下的那张脸,分明和梦境里那张丧尸一样的脸孔如出一辙! 季南星心下一惊,一口气还没放下,手机里又一次跳出提示音。 但这次不再是骚扰短信,是一封邮件,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图片。 【他们毁了你母亲,我不能让他们也毁了你。南星,你真的不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吗?】 图片很快加载出来。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亚麻长裙在画架前,略微侧着身,半个张脸暴露在取景器中,明艳动人。 季南星看着图片上熟悉的侧影,呼吸近乎停住了。 那是……他的母亲。 肖雯。 作者有话要说: 走剧情ing —— 猛猛赶due中……周四晚上九点更喔! 第35章 第35章 【你要找的真相只有我能告诉你。】 留下最后一条短信后,那个号码再没有消息。 顾不了太多,季南星抓了件连帽外套匆匆忙出门,庭院里陈医生正陪着卡车玩飞碟,见他出来,马上道:“怎么了,着急去哪?我陪你过去。” “不用,几管颜料落在公园了,就几分钟的事,我去去就回来。” 陈源清还不放心:“我进屋拿件衣服,你等我一下。” 季南星自然没等,那个神秘人刚才听见陈医生的声音就跑没了影,摆明了只见他一个人。 日暮时分,公园散步的行人多起来,一众青年老少的身影里,季南星很快锁定树影下的人。 男人瘦削得近乎诡异,戴着大帽檐的黑帽,整个人泛着浓重的鬼气。 鬼气在看到季南星的瞬间消散了。他走近了一步,干枯的手举起来,像是想要触碰季南星的肩膀,却最终垂下去。 眼底浮现水光,那人努了努唇,声音粗粝:“长高了,孩子。” 两人在一家咖啡厅落座。 季南星不喝咖啡,只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把菜单递过去的时候,男人没接,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粗哑道:“我喝不了这些,纯净水就好。” “你的嗓子……?” “被刀切开,哑了。”男人笑着说。 他很瘦,这么一笑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深深凹进去,显得诡异。仅仅是初秋,他却穿了件高领针织衫,高耸的领子挡住下半张脸。 他自我介绍很短,只说自己姓苏,叫苏祚弗,曾经是个艺术家,后来身体不济,艺术路也断了。 季南星不想迂回,开门见山道:“闲话就不多说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找上我?” 像是被他的态度刺伤,苏祚弗眼底流出泪来:“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孩子。我们小时候见过,你忘记了吗?” 季南星谨慎地看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苏祚弗继续说:“就在白家小姐的庄园里。你出生后就被陆志华抱走,他把你藏得严严实实,你小时候回国,我本想趁那时把你带走。没想到陆志华这么赶尽杀绝!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他还要置我于死地。” 他取下皮质手套,露出一双过度瘦削,骨节凸起的手,手腕处有几道见骨的划痕,尽管已经痊愈,也足以看出受伤时的可怖。 “我是个画家啊……他烧掉我所有画作,放话全亚洲的经纪人和画廊封杀我,找人挑断我的双手,十个指节全部折断……就连、就连容貌,也不给我留下!” 他激愤地扯下高领,衣领遮挡下,苏祚弗的下巴和整个脖颈布满烧伤的痕迹,下巴往下,没有一处好皮肉。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季南星还是冷不丁地感到头皮发麻。 近十年来,陆志华退居二线游戏人生,成天嬉皮笑脸地出入各大奢华场所,世人差点忘了,二十几年前,他还是叱咤商界的跨国集团掌权人。 季南星陆志华的过往了解不多,仅从重生这一年来看,陆志华对他只好不差,甚至算得上是慈祥老父。谁能想到,那个电话里一口一个小宝的便宜爸,会使这样恶毒的手段。 喉头滑动,季南星顿了许久,才放轻声音问:“可他……他为什么这么对你?” “为什么。”苏祚弗低低笑了声,像是有一瞬间晃神,眼底浮现怀念的神色:“因为他爱上了你母亲。” “30年前,我和雨霏,也就是你的母亲。我们同在一家绘画工作室当学徒,我们情投意合,尽管当时经济拮据,食不果腹,窝在地下室的出租屋里,我们还是很满足。后来我母亲病重,我背弃了艺术家的底线……接了几个枪手的单子,雨霏知道后,将我大骂一顿。她告诉我,有个艺术顾问欣赏她的画作,要与她合作。她邀我同去,要对方一同兜售我的作品。但画廊的负责人告诉我们,背后的老板只点明要她的,不要我的。” 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雨霏的水平远在我之上,我不意外这个结局。可我万万没想到,雨霏为了我,竟答应见那背后的老板一面,只这一面……我们俩自此,坠入深渊。” “为了拆散我们,为了得到你母亲,陆志华阻断我所有退路。他答应借钱医治我母亲,条件却是要我和雨霏分手。我们自然不同意,后来……后来所有画廊和顾问都拒绝了我们,甚至连枪手的单子都只给我最低廉的价格。” “那时我母亲病入膏肓,眼见她快要熬不过去,雨霏最终同意陆志华的条件,与我分手。”他落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泪光闪烁:“我懊悔不已,却全无解救的方法。救回了母亲,我却失去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分手后不久,我发现雨霏怀孕了……” 他深深看了季南星一眼:“那是我的孩子,却要认陆志华那人渣作父亲!我愤恨不已,一次醉酒,我想要联系雨霏,那时我已经和一家画廊合作,收入稳定,我想带她走,可陆志华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我的打算,深夜,一伙人闯进我的房间,再之后……再之后,我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你出生后不久,外界传来雨霏过世的消息。我不愿相信,但那时我已没有任何助力……连自己都差点养活不起。听说白家小姐仁善,我辗转写信给她,询问她雨霏的消息。她听闻我的遭遇,很是同情,还救济了我一些时日。那时雨霏已死,我本无心苟活,但一想到你还在陆家……一想到还有你在,我就熬着,等着,等着你回国的那天,带你离开。” “你当天去了沧闻山?”季南星问。 苏祚弗点头,“是,你那时被陆志华藏在美国,只有回国的两个月,是我接近你的机会。” 季南星追问:“你当天就没见到其他人?” 他摇摇头:“匆匆见你一面后,回程路上我就被人敲昏绑走,再醒来时,我被困在一间仓库里,陆志华的人告诉我,再敢靠近你,下一次丢的就是我的命……像凌迟一样,硫酸从脸上流到身体里,我连喊都喊不出来。” 病态地摸过自己脸上的伤痕,苏祚弗声音骤然拔高,狠戾道:“陆志华就是个人渣!他是个魔鬼,为了得到你母亲,他使手段将我们拆散,和你母亲在一起后,却不珍惜她,没多久又去惦记其他女人!他不爱雨霏,却不肯放她走,生生把她困在笼子里……外面的人都说她生病了,说她是抑郁而终……她就是被陆志华生生逼死的!如果不是陆志华插手,我和雨霏本可以幸福地过一辈子……” 他呢喃着,像猛地惊醒过来一样,越过桌面死死拽着季南星的肩:“孩子,你是我儿子啊!怎么可以认你的仇人作父亲呢!” 季南星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着痕迹地挣脱他,冷静道:“如果一切属实,那你的情况确实很值得同情,但说到现在,你没有给出任何实质证据。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苏祚弗凉凉笑着,拿出几份信件,是二十年前,他和白小姐的通信。 信中,白小姐讲明了肖雨霏的死讯,对苏祚弗的遭遇表示同情,还请国内的朋友特地照顾了这个被陆志华折磨的可怜人。 “死讯”那几行字迹的笔痕晕开了,泛起褶皱,是看信人情不自禁落下的泪痕。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男人还小心翼翼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 是一张老照片,一张合照。 画面中,年轻的长发青年搂着卷发红裙的女孩,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捧着蛋糕对镜头笑着比耶,背后的墙面挂着气球装饰。 【同居两周年快乐。】 普通、简单而温馨的画面。 照片里的女人五官精致明媚,季南星看得入神。记忆中的肖女士总是懒散地夹着烟,在麻将堆里吞云吐雾,带着一股慵懒的劲儿。 不像照片里,嘴角上扬眼底有光,仿佛全世界的希望和光亮都盛在她眼底,像凡世的天使,一切美好落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应当。 “陆志华抹除了她存在过的痕迹,连同我的痕迹也被他一并抹除……我们过去的作品、艺名自那以后都被处理干净,没人再提起,也不敢提起。雨霏有天赋、有技法,所有见过她画作的人都称赞她是绝世的天才。只是艺术圈更新迭代太快,再有盛名的天才少女,用不了多久都会被时间洪流遗忘。”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她。陆志华情妇换了又换……这么多年,他把你牢牢藏在美国,我无从下手。前些天,陆家认亲的消息一传出来,我猜想或许是你,可你身边总是跟了太多人,我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他眼底含着热泪:“孩子,雨霏已经过世,我们就是彼此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了啊!” 苏祚弗说得情真意切,季南星也露出难过的表情,“你真是我父亲……” “千真万确啊孩子!”男人热切地握住他的手,“你自小心脏不好,这是我家族遗传病,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没有亲生父母陪在身边,还受了这么多苦……” 季南星没抽回手,反而揪心道:“父亲,我母亲还有其他的亲人吗?这么多年,您一直一个人熬着吗?” 苏祚弗面色平平,很快说:“你母亲自小孤苦,没什么亲人。在遇到我之前,她一直一个人生活,那时我们都以为会平淡地携手共度一生,没成想……” “那我母亲的艺名,您还记得吗?” “斐。”苏祚弗说:“一个单字。斐斐成章,磊落君子,这是她艺名的来处。” 季南星喃喃品味了会,按照肖女士只认得“东南西北中八万”的文化水平,她起名没这么有内涵。 可照片实打实就在眼前,苏祚弗说辞没有漏洞,肖女士生前也确实没听说过有什么亲戚姐妹。 季南星头疼地拧起眉,真这么细算一下,那么,那一年夏日节的烟花大会,也过于热闹了。 陆家这边,白小姐、陆志华、陆宴到齐。 别墅围栏前,苏祚弗和肖南星父子第一次相见。 别墅附近的草丛堆里,又藏着泪流满面的肖雯和季南星。 如果肖雨霏真的是肖雯,那么肖女士那天晚上朝露台看的,就是肖南星无疑。而季南星重生后在梦境里反反复复见到的慈爱温柔的肖女士,大概也是肖南星的记忆。 按照这个时间线推断。 肖雯在24岁怀孕,25岁生下肖南星。 第二年,陆志华宣告她死亡。 从陆家离开后,她辗转嫁给了季旺生……此时,她身边已经带了一个小孩,而且这个孩子恰恰好跟肖南星同年同月同日生。 不出意外,季南星六岁时,肖雯带他匆忙参加的生日会,就是肖南星的生日! 一切都跟模糊的梦境全部对上。 如果苏祚弗说话属实,那么肖雯当初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一个留给了陆志华,另一个由肖雯带走抚养。 那他和肖南星,就是……亲兄弟? 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大脑,季南星一时恍惚。 重生的第一天,他看清肖南星长相时就怀疑,肖南星会不会是肖雯的孩子。眼下,这个可能无限接近于真,季南星看着眼前男人热泪盈眶的脸,一时半会,竟然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很小就知道季旺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浑身伤痕、满脸热泪、形销骨立的男人,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温热的泪滴落在手背上,很快变凉。 季南星抽了两张纸递过去,苏祚弗一手接过,另一只手却还牢牢握着他不放,像足了煎熬了二十年再次见到儿子的苦命父亲。 “抱歉,是爸爸太激动了。”他抽噎着擦着眼泪。 季南星心情复杂,心中的警惕心不允许他泄露同情,但巧合实在太多太多,当下,他也无法第一时间分析判断。 “你被陆志华藏起来的这么多年,爸爸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陆志华对你怎么样?回国后,那个陆宴有没有为难你?” “都还……挺好的。”季南星随口应付了几句。 他神色淡淡,苏祚弗像是不太满意,刚歇下的手马上搭上来,紧紧握着他,言辞恳切,“陆家人都是人面兽心的人渣,是披着羊皮的狼!就算他们表面对你好,你也不能忘了,他们都是害死你母亲的罪人,是害我至此的始作俑者!” 季南星狐疑地看了他一会,“那么父亲,你这个时候找到我,是要带我走吗?” 这话一出,握着他的手掌陡然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走剧情ing,没有小陆的一章,下章要开始凶老婆了,坏陆 ———— 赶due火葬场,这章略显短小[求你了] 第36章 第36章 苏祚弗不自然地停顿,季南星又喊了声:“父亲?” 苏祚弗刚才癫狂的语气和缓下来,眉眼一动,他说:“南星,爸爸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目前时机不好,爸爸还不能给你优渥安定的生活,等一切安顿下来,爸爸一定把你接走,好吗?” 季南星默默观察他的神色,抽回手:“我理解您的苦衷。陆家这些年对我不错,一时半会,我这边也不好脱身。您有什么打算?” “陆家人……陆志华是个疯子,那个陆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骂得起劲,冷布丁地脊背起了一身凉意,一垂眼,发现眼前温润的青年脸色似乎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您继续说。” “你身边跟着很多人,医生、保镖、侦探……他们像鬼一样缠着你,这些天我一直找不到时机和你接触。” “不碍事。眼下也见上面了。您加我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们线上说,一直约出来也不方便。”季南星懂事道:“父亲这些年辛苦了,但要和陆家对抗不是简单的事,只凭我们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敌我双方能量悬殊,父亲,等我处理完陆家的事,我们就离开吧,别纠缠了,斗不过的。” 果不其然,苏祚弗冷冷笑了声,“他陆志华这么多年溜在外国让人抓不到把柄,他的两个儿子不还在国内吗?一个两个,总能留有破绽。陆家害我到这个地步,让我们父子两人分隔这么多年……从前是我没用,没钱没权没能力。现在……” 现在? 季南星敏锐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下周就是陆志华儿子的生日宴,他要认你,我偏要让他出个大丑,让陆志华、让陆家身败名裂!” 苏祚弗慷慨激昂地说,瘦削的脸涨红起来,猩红的眼底近乎癫狂:“儿子,只要计划成功,到时候、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有了……” 日暮时分,落日西沉。 硕大的落地窗边,苏祚弗神色激动地说着什么,橘色的余晖落在他消瘦苍青的面孔上,将那对凸起的眼球照得发红,像阴毒的厉鬼,连声音都变了调。 * 与此同时,书房内。 陆宴翻看完一份文件,重重合上,却又重新翻开,将那份6页的鉴定报告每一个单词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有抿紧的唇和不断翻看的动作,无声泄露了主人的烦躁。 “再看多少遍,结果还是一样。”于晨无奈地劝道。 为了老板的绝美爱情,于晨当晚就联系了snu的画作鉴定机构,没成想对方负责人不在纽约,就在a市出差。 今天一早,于特助马不停蹄把几幅画作带过去,紧赶慢赶,一天就出了鉴定结果。 与欧洲的鉴定报告大同小异。 唯一不同的是,snu的佩兰教授正巧也在场,作为享誉全球的绘画大师,佩兰的目光不会错。 于晨带过去的作品是季南星十年前获奖的作品,佩兰作为刘勤庚曾经的导师,除了作者以外,没人比他对《晖光》的绘画技法更熟悉了。 他研究判断了一整个白天,最终断定,尽管十分相近,但后几幅作品仍有十分明显的模仿痕迹,而且行笔之间,后者在细节处理方面写实痕迹更重,这种下意识的作画模式是刻意模仿也无法避免的。 有理有据的一番报告出来,于晨交到陆宴手中,不意外地看见对方彻底沉下来的脸色。 明明昨天还一切明朗,甚至一切欣欣向荣。这才过了一个晚上,老板的爱情又大变了天。 原以为失而复得的人,很可能是明晃晃的又一个陷阱计谋,于晨看着陆宴沉默的神情,接下来的消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想说什么就说。”老板吩咐了。 于晨迟疑了会,道:“一直跟着肖先生的人来了信息。之前一直在别墅外头出没的人确实是冲着他来的,这人身份奇怪,查不到什么信息,只知道以前是个艺术家,但现在手废了,嗓子也哑了,身体也不太对劲……才一天,查不到什么东西。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着手细挖了,过几天才能回消息。”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今天,这个男人跟肖先生见了一面……具体谈了什么,听不太清。”于晨战术停顿了会,很快接受到老板催促的目光。 “但谈话里,很多次提到陆志……咳咳,陆董和您的名字。” 陆宴批报告的笔停住了,钢笔在纸面晕开一道墨痕,很快被主人涂抹掉。 “知道了,还有呢。” “额……还有,肖先生最近一直在打探您过去的消息。” 陆宴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查什么。” “在查一个叫ash的女仆。雇了私家侦探,跟陆家以前的管家仆人都打听过,费了不少功夫……”于晨想了想,有些不放心:“他这么查,不会真的是……” ay是抚养陆宴长大的女仆,她跟陆家闹得难看。豪门贵族圈没什么人愿意雇佣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女佣,离开陆家后,她辗转在la几个中产家庭做帮佣,后面几年渐渐没了消息。 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毕竟是陆宴从小最亲近的人,于晨不免担心:“肖先生好像不太擅长查探这些东西,要不要干预一下?” 陆宴沉吟了一会,才说:“随他,不管。还有别的事吗?” “我最近忙着,项目都交给了杨助理。小杨胆子小拿不定主意,这几天海港城那块地谈不下来,秦家大少爷怎么也不肯让步,压力很大。还有……秦董和陆董前阵子在美国碰了一面,这几天,陆董明里暗里催了很多次,问你什么时候跟秦小姐见面。” “不见。” “行。”于晨吐了口气,把备忘录的一行划掉:“秦家大少爷这几天回国了,很‘活跃’,海港城的地,他下了血本,志在必得的……外面都传,这个项目他拿定了。” “他拿不定。”陆宴笃定道,“明天下午空出2个小时,跟海港城项目方碰个面。” 于晨就等着他这句话,“行。我让小杨安排。” 私事、公事全部汇报完毕,陆宴翻开工作文件开始批报告,于晨却还杵在书房没挪步。 “还有什么事。”耐心已经告罄,陆宴声音冷淡。 于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秦大少爷回国后,好像跟肖先生也有交集。”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陆宴眼底沉了沉,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情况属实吗。” 冷声说完,不等于晨回复,他搁下笔,甩开的墨水在合同纸上留下一片墨迹。 陆宴少见地失态。 眼前狼狈的墨水印痕,像是在嘲笑他的颓丧和失败。 画作比对不上,手机里神秘的信息,暗中调查他的过去,跟来路不明的人谋划和他相关的计谋……现在,又跟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搅在一起。 每一桩每一件,随便哪条拎出来都足够可疑。 可直到现在,这么多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居然还在可笑地问:“情况属实吗。” 一张足够以假乱真的脸,一次做足了准备的模仿,居然、居然真的差点把他蒙骗过去? 陆宴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无能。 认错人、差点相信转世重生的胡话,他甚至连许桓都不如。 他深深舒了口气,保持最后一丝冷静理智,“……他们怎么接触的,最近一次碰面是什么时候。” 向来快问快答的于助理为难了许久,顶着陆宴冷漠的眼神,他最终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现在。” * 告别了身分不明的又一个“父亲”,季南星快步往回赶。 出来前跟陈医生说几分钟快去快回,眼下都快过半个小时了。 傍晚时分,公园有不少志愿者为最近的慈善拍卖会发传单,季南星赶时间,也顾不得礼不礼貌,一一婉拒。 身侧落下一道人影,季南星想也没想便道:“抱歉,不感兴趣,借过一下。” “怎么这么无情啊南星哥哥。”清越的男声响起来。 季南星一抬头,看见一张张扬俊朗的笑脸,“……是你?” 秦缙穿着一身休闲装,头戴一顶鸭舌帽,双手抄在兜里,嘴里还幼稚地叼了根棒棒糖,朝季南星眨了眨眼睛,“是我,碰巧,又见面了。我说过嘛,我们总会再见的。” “重新介绍下,我姓秦,秦缙,辉越的那个秦缙。” 辉越? s城的顶级财阀,这几年有往a市扩张的冲劲,最近海港城的项目,华务和辉越斗得如火如荼。秦家和陆家,势均力敌的两个家族,尽管长辈们有撮合小辈的意思,但两个继承人依然互不相让。 秦缙,这人是陆宴生意场上最大的对头。 陆志华认亲的消息一放出去,先来一个真假不知的老父亲,又来一个对家继承人,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找上了门。 季南星冷冷扫了他一眼,秦缙挑了挑眉,像是很享受他的打量。季南星眼底一沉,快步越过他,身后人却像甩不掉的黏皮糖,亦步亦趋跟上来。 “怎么这么高冷,对那群小屁孩的时候不还温温柔柔的吗?”秦缙大步一迈,没两下就跟季南星并肩,“南星,交个朋友而已,怎么一个机会都不给。” 季南星脚步没停,秦缙竟上手攥住他的小臂,道:“我给你发的短信也不回,南星哥哥,真的好难接近啊。” 短信? 那些匿名短信竟然不全是苏祚弗发的? 脚步停住,季南星挣脱了下。秦缙松开他,耸耸肩,“没必要对我敌意这么大。虽然找上你不是偶然,但在公园里欣赏你的画也是真的,更何况,我喜欢长得漂亮的人。” 他戏谑地瞥了季南星一眼,“你是陆志华即将认回家的小儿子,无论陆志华多宠你,头顶还是压着陆宴这座大山。按道理,我们目的一致,可以交个朋友。” “什么目的。”季南星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你在查陆宴小时候那个女仆吧,叫什么……aey?听说陆宴小时候性格大变跟她有关,很不错的切入点。”秦缙说:“她当年跟陆家闹得难看,现在知道她去向的人不多。我知道她在哪,你那个查法效率低又明显,你猜陆宴还有多久会发现你在查他?” “你是私生子,陆宴就算不为难你,也不可能会帮你。你无权无势,在华务怎么跟他斗?跟我合作,不说扳倒你大哥,多少给他使点绊子,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一点坏处。既然陆志华准备把你认回家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所以呢,你要什么?秦大少爷会做慈善特地给我透消息吗。” “也不是不能。”秦缙朝他暗示地眨眨眼睛,“你陪我约个会吃个饭,我考虑考虑?” 季南星被他说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毫不掩饰地觑他,“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简单。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秦缙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忙。” * 深夜,半山别墅静悄悄。 陆宴的书房内,一道轻巧的人影摸着黑在文件堆里翻翻找找。 项目策划书、投标文件、工作汇报、季度报表……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打工皇帝陆先生一天的奏折堪比百科全书。 翻找了会,季南星终于找到秦缙说的项目书。 按照秦大少爷的说法,他已经在华务内部安插了人手,这个暗线能直接接触海港城项目,大概率层级不低。翻到文件末尾,季南星找到项目组成员名单,他快速拍了张照片,又将文件塞回去。 秦缙的话不能全信,在没有一定把握之前,他不敢轻易告诉陆宴。对方说得太爽快,爽快得近乎阴谋,不能排除是不是打算利用他传话,来扰乱华务内部的决策。 季南星上辈子打工经验是跟学阀和学二代关系户斗智斗勇,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商战,一时脑袋有三辆卡车那么大。 去辉越浇死发财树他倒是在行,但这种迂回暗涌的争斗,实在头疼。 一想到陆宴一辈子都混在这样明枪暗箭的生意场里,季南星不免在心里把在美国浪荡的陆志华骂一通。 把弄乱的文件堆叠回去,季南星到书柜上翻找一些信件,他需要白小姐的字迹,来对照苏祚弗那几封信件的真实性。 按照白管家的说法,白小姐生前的书信都被陆宴归整放在书房里。书房从来不让佣人随意进入,没有陆宴的许可,白管家也不敢擅自做主。 苏祚弗这事过于诡异,季南星实在跟陆宴开不了口。 能怎么说?说我怀疑我母亲被你父亲强取豪夺跟旧情人分手,还让你父亲喜当爹了二十几年……这听上去跟转世重生的离奇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更何况,苏祚弗的话连一半的可信度都没有。 如果他真是肖女士的真爱,肖雯从陆家离开后不可能不和他联系,更不可能受尽旁人的冷眼,最终只能嫁给无所事事的赌狗季旺生。 想起苏祚弗最后附在他耳边细说的“复仇计划”,季南星心中更烦了。 都是陆志华的错。 好好的,搞什么认亲认亲,除了感动他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自从消息放出去,麻烦一件一件找上来,可见,老钱家族的小儿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通翻找,季南星没找到白小姐的信件,他合上柜门,路过桌边时却不小心碰到一份文件。 银白素净的封面,左上角印着某个医疗机构的logo。 季南星一颗心提起来,医疗机构……陆宴生病了? 他快速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标题却让他愣在原地。 视网膜一览无余将文字接收完毕,大脑却像生锈一样地缓慢运作,不等季南星反应过来这份文件到底意味着什么,书房灯光骤然亮起来—— 哒。 开关一声轻响,亮白点灯光晃过,季南星下意识闭了闭眼。 “想找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南星睁开眼,恰好对上陆宴冷得刺骨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陆宴穿着一袭长风衣,高挑的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深更半夜出现在陆宴书房,还可疑地翻着文件,季南星自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尽管前一天晚上,陆宴态度和缓了不少,但眼下,对方森冷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一切。 季南星无奈,将手里的文件合上,低声道:“我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信吗。” 陆宴不置可否,将季南星手里的文件抽走,他快速扫了一眼看似整齐的桌面,阴沉的眼底又暗了暗。 下午刚见过秦缙,晚上就迫不及待动手,仗着他对这张脸的纵容,这个低劣的赝品,连装也懒得装了。 “出去。”他冷冷开口。 季南星嘴唇动了动,手掌握拳又松开,缓了好一阵,才说:“陆志华认亲的消息放出去,很多想对你不利的人都找上我。下周是你生日,经手的人、宴会流程的每一样你都要多加小心,他们很可能在宴会上做手脚。” “出去。”陆宴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季南星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握陆宴的手,却被对方用力反手拽住。 陆宴审视的目光冷冷悬在上方,他力气很大,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将那截白皙的手腕禁锢得发红。 季南星皱着眉,忍着疼还是要说:“我知道你还不信任我,实在不行,你把我当成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源,至少听一听,到底是真是假,你让于哥和白管家上点心,总会查出……等等,你手怎么了?怎么流血了,出什么事了?” 陆宴垂在身侧的手掌缠了两道纱布,藏在风衣的袖子里,起初并不明显。眼下,血色从纱布中渗出来,看着渗人。 季南星大脑快速将可疑人物过了一遍,紧张道:“许桓为难你了?还是陆志华?” 关心和询问都没有得到答案。 陆宴转了转腕,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用受着伤的手拎起季南星后领,毫不留情地将人一把甩出了门。 纱布被殷红色渗透,陆宴低头看着受伤的掌心,目光沉沉,一门之外,那道清润的声音正急切地诉说着什么,陆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海港城项目策划书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原位,但监控摄像头早已将那人的罪行记录下来。 在明晃晃的证据面前,一切关心和解释都显得可笑。 他翻开那份让骗子错愕不已的文件。 是一份医疗委托书。 委托该机构对样品a与其余三个样品分别进行dna亲子鉴定比对。 落款时间是今日凌晨3点,陆宴在肖南星房间内看到那条神秘短信之后。 那时陆宴还心存侥幸,或许一切只是误会。但这一整天的闹剧理清,他也找不出任何替肖南星分辨的借口。 肖南星回国后不久,他曾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和季南星容貌一致的弟弟,却没想到一语成谶,当初的怀疑全部成真。 陆宴沉默地点了根烟,白雾飘散起来,分散了心口的涩和痛。 手机上,一条条消息不知疲倦地跳出来。 置顶对话框中,【星星停电闹罢工】的id涌出十几条信息。 再往下,陆志华嘱咐他照顾好“弟弟”的消息也明晃晃飘着。 陆宴冷冷笑了声,阴恻恻的,带着浓郁的鬼气。 夜色沉沉,一封邮件冷不丁跳出来,是那个医疗机构。 点开附件,检测结果与陆宴预料的分毫不差。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样品a与……存在生物学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冷战闹别扭是为了更好的掉马! 闹得越凶,do起来更狠! 第37章 第37章 【图片】 【星星停电闹罢工】:医疗箱放在门口,伤口渗血了,记得处理。 【星星停电闹罢工】:我知道你在看,十分钟后医疗箱还在的话,我就喊白管家进去帮你换。 【星星停电闹罢工】:倒计时1/10. 季南星抱着手机守在二楼,走廊黑漆漆,他倚在栏杆等了许久,堪堪倒计时到9/10的时候,书房门打开了。 门缝里的亮光一闪而过,陆宴甚至没有分出眼神往上看一眼。 书房门快速合上,亮光消失。 季南星看着重返黑暗的别墅,在对话框里发送最后一条信息。 【星星停电闹罢工】:早点休息,晚安。 折回房间,季南星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当初回国前乔管家塞给他的资料文件。 当时他专注看陆宴的资料,把几十页华务架构资料都撇在一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翻找出来后,季南星躺在床上,把刚才在书房里拍到的人员名单一一对照,圈出几个关键人名,登上当初回国时候陆志华给他的华务内部账号,没什么实权,但查几个人的工作调动情况,也足够了。 秦缙刚回国半个月,埋线的时间不会太久。根据这个时间线往前推,近一个月有明显变动且能跟陆宴产生直接工作汇报、能接触海港城项目的人员,一经排除,就只剩下四个名字。 季南星转着笔,把这四个人的资料勾选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里就跳出一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 【q】:怎么样宝贝,得手了吗?就在自己家里,很简单吧。 【星星停电闹罢工】:不会说话嘴巴可以撕了。 【q】:…… 【q】:好吧,伟大的合作对象,办成了吗? 季南星面无表情从手机相册里挑挑选选,把刚才拍的几张照片发过去,是海港城的投标文件。 【星星停电闹罢工】:【图片】【图片】够了吗? 【星星停电闹罢工】:你要的另一份文件也在,到时候怎么交接,给你的线人? 【q】:那怎么行,我哪舍得让你暴露呢。 【星星停电闹罢工】:说人话。 【q】:周六陆宴生日会,到时候我会给你个地点,你把文件放下,自然有人去交接。 【星星停电闹罢工】:周六零点截止投标,周六晚上再给你,你来得及吗?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季南星等了一会,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秦缙的语音电话跳出来。 话筒里传来轻快的笑声。 秦缙:“这么为我着想啊小南星,真是令人感动的合作情谊。” “秦缙,再这么说话,你什么都得不到。” “啧,真凶啊。”秦缙笑着说:“既然投标价格到手,我也跟你透个底。我老爸跟陆志华有撮合我妹和你哥的意思,但我不乐意。你哥下个项目,我也想分一杯羹。怎么样,小南星,有没有兴趣加入?” 季南星不置可否:“文件到时候放哪。” 秦缙拖长了语调:“不着急,到了时间我给你信息。” “行。”季南星利落的应下。 挂断电话之前,秦缙又道:“初次合作,没想到你这么爽快。联系这个人,他会告诉你那个女人的下落。南星,合作愉快。” 秦缙发过来一个联系人。 季南星笑了笑,真心诚意地回复道:“辛苦秦总,也祝您——” “项目一切顺利。” * 每年陆宴生日都是陆家一年一度的大事。 作为华务集团明牌的继承人,陆宴的生日会向来办得隆重,与会人士非富即贵,商界名流、顶流明星、政坛高官……闪闪发光的名字一个赛过一个,尽管早做了心理准备,季南星看到白管家手里的名单,还是忍不住啧啧惊叹。 新晋影帝、某某集团的董事长、国民级别大导演、隔壁市的高官……一砖头砸下去,偷税漏税比例高达99%。 “人这么多……这认得全吗?”季南星没忍住嘟囔。 白管家笑了笑:“大少爷每年生日会都热热闹闹的。今年陆先生在国外忙,回不来,人已经比以前少了一半了。” “陆志华不来?”季南星觉着稀奇。 说好的认亲仪式,当爸的不来,那谁来认?陆宴认他吗? “是啊。不来也好,反正跟少爷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不来,我看少爷还能舒心点。”白管家说:“您放宽心,大少爷对兄弟很好的。二少爷那么混账,大少爷也没多为难他。” 是挺好的。 他都进书房偷文件,跟死对头合作被抓个正着了,陆宴也没把他扫地出门。 属于是神仙胸怀,菩萨大爱的地步。 一个个宾客名单请帖扫过去,季南星眼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兴望地产?”挑起那张请帖,季南星打开一看,“刘辉……” 是刘勤庚的父亲。 “刘家之前跟集团有过合作,只不过去年开始项目都断了,但这么多年合作关系在,今年还是照常请的。”白管家解释说。 之前陆宴为了他那幅画,处理了刘勤庚和刘同。 有这么一桩梁子在,作为刘勤庚的父亲,刘辉真的能真心诚意地来参加陆宴的生日会吗。 季南星心中隐隐担忧,手机里很快跳出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他抽身离开,看着对方发来的资料,朝上边的号码拨去电话。 “您好,请问是杜薇女士吗……” * 陆宴生日前三天,季南星请张医生陪同他去了趟南边的n城,说是度假。 三天后。 周五,两人一身海岛穿搭,顶着大墨镜短袖短裤回到a市机场,一出门,就被九月凉飕飕的夜风吹得哆嗦。 陈源清驱车来接他们,一见两人在风里打颤的样,没忍住笑起来:“出息,让你们买早一点的航班回来偏不听,大半夜赶回来,明天就是生日宴了,特种兵也不是你们这么当的。” 张昊拉着季南星火速上车,倒没忘记跟陈源清呛声:“帅哥的事,你少管,一天天叨叨,跟老头子一样。” “得,以后别求着我管你。” 季南星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扫,等这两位拌完嘴,才说:“陈医生,之前拜托你拿的画拿到了吗?” “裱完了,画廊老板使劲夸,问是哪个名家之手,我没好意思说,这只是半个月紧赶慢赶画出来的。” “什么画?”张昊从后面探出头。 季南星笑了笑,“给我哥的生日礼物,时间太赶,没来得及画太仔细。” “你……还有啊?”张昊诧异道:“过个生日而已,要准备这么多惊喜吗?” 不止张昊吃惊,陈源清也从后视镜里瞥了季南星一眼,“你们兄弟俩也挺奇怪的。说关系好,陆宴又不肯回家住。说关系不好,一个尽心准备生日礼物,一个天天逮着我问病情情况。” 他摇头笑了笑,“搞得我像个什么中间人一样。” “……他找你了?”季南星讶然道。 “找啊。”陈源清说:“前阵子,还跟我要了好几篇论文、推荐书,比我那些划水的师弟还认真刻苦。他上回这么上心找我,还是白阿姨生病的时候。”他停顿了会,才继续说:“这几天倒是消停了,怎么,吵架了?” 吵架自然没有,陆宴不是会跟人吵架的性格。 但情况也没好多少。 最近事情太多,两人之间信息对不上,误会一层又一层,积压堆叠在一起,季南星一想怎么解释就头疼。 不过也快了。 等事情处理完,一切结果都明朗了,真相和事实比苍白的解释有效得多。 深夜,洗漱完毕。 季南星懒散地裹着浴袍,头发还半干着,脑袋上搭了条白色的毛巾。 进陆宴书房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只不过这回书房很刻意地上了密码锁。 陆宴密码很好猜,他火速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又换了几个组合,初见的日子、他去世的日子,都显示失败。 夜色沉沉,季南星在书房门口跟一个密码锁大眼瞪小眼。他默默在心里把陆宴的逻辑盘了一遍,突然,很无奈地瞥了大门一眼。 0916. 输入陆宴的生日,咔哒,解锁成功。 一个封死的牛皮纸袋放在桌面文件的最上方,不算显眼,但实在过于好找了。 成功拿到文件,季南星合上门,打着哈欠往楼上走,才刚踏进房门一步,玄关大门便传来声响。 客厅灯亮起来,陆宴和于晨两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踏步进来,两个人都西装革履,大步流星的,硬生生在客厅走出男模的气势。 季南星刚“偷”完文件,这会脸不红心不跳地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笑吟吟朝下边的人打招呼:“晚上好,今晚回家住吗?” 陆宴闻声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径直走到书房,他下意识输入密码,才按了个1,突然停顿,转而输入0916才成功进入。 季南星看不清他的动作,但看他僵直的模样,大概也猜到陆先生下意识想输入1226。 临时把密码改成生日这么好猜的密码,陆宴是巴不得他进去偷文件呢。 吹完头发躺回床上,季南星卡着点等零点到来。 时间走到00:00。 陆宴手机屏幕准时亮起来。 【星星停电闹罢工】:祝伟大的神仙大好人陆先生,生日快乐! 【视频】 是一个用树枝在海边沙滩画蛋糕的视频,背景音很吵,听得见两道清脆的笑声。 幼稚。 陆宴扫了一眼少了个文件的办公桌面,搁下手机,没理。 间隔了十分钟,屏幕再度亮起来,对面又补了一句。 【星星停电闹罢工】:报告,您的骑手已接单,明天见,晚安。 * 次日一早,别墅格外热闹。 佣人们嬉嬉闹闹聚在一起领红包,白管家像慈祥的大家长,拿着一盘红包,跟过年似的,挨个发过去。 陆宴生日,家里人都要忙活几天。除了每人额外的奖金福利外,生日当天还会发红包庆祝,这是白小姐在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传统,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 早上九点,陆宴从屋里出来,臂弯里搭了一件深色的西服外套,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衬衫袖口。 寿星一出门,打闹的佣人都齐齐望过来,你一嘴我一嘴地祝贺道:“少爷生日快乐!” 陆宴淡漠的眼底柔和了些,“谢谢。” 花园的匠人晃了晃手里厚厚的红包,乐呵呵道:“哎,能在半山打工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少爷要是能每天都生日就好了——哎哟!掐我做什么,开个玩笑还不行吗!” 佣人打闹成一团,矮矮的一团身影突然凑过来抱住陆宴的腿。 厨房王叔的小女儿啪嗒挂在陆宴身上,奶呼呼的脸扬起来,“老大生日快乐!我也生日快乐!” “你这孩子,赶紧从少爷身上下来!”王叔呵责道。 “没事。”陆宴淡淡道。 他把西服放下,将小女孩单手抱在怀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女孩手里,掐了掐她软绵绵的侧脸,柔声说:“今天你生日,寿星最大。” 这么闹了一会,大门推开,进来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 晨起遛狗的季南星一回来,见人群挤在一块,随手找了个佣人问,才知道有这么个传统。 他抬眼望过去,正看见陆宴臂弯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人群围着他们说笑打闹,陆宴往常冷硬的脸上难得和缓下来,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在看到门口的季南星时骤然冷下来,停顿了一秒,陆宴把小女孩放下,拾起沙发上的西服,朝白管家匆匆交代了什么,迈着大步便准备出门。 他逆着光将西服套上,扬手的时候,季南星眼尖看见袖口处闪过的光泽。 于是,刚才那点被陆宴冷眼相待的憋屈瞬间就没了,季南星弯了弯眼睛,“袖扣很衬你,好看。” 陆宴自然没回应他。 卡车不满地朝陆宴离开的背影汪汪,季南星心情不错,蹲下来揉揉它软乎乎的狗头,“算了算了,寿星有特权,等今晚过去了,我们再慢慢跟他算账。” “小少爷和大卡少爷回来了!” 身后传来女佣轻快的声音,季南星一回身便被白管家塞了个红包。 “每个人都有的,小少爷也要有。” “大卡少爷也有。”女仆附和道,牵着卡车往小狗屋子里吃罐头去。 陆家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季南星跟着唠了一会。等回了屋,刚收拾齐整,他就接到苏祚弗的电话。 将电话录音保存备注,季南星看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录音文件和备注名称,心累不已。等过完今晚,不管陆宴怎么用白眼看他,他也扛不下去了。 这一周,既要跟苏祚弗扮演多年重逢的好儿子,又要跟秦缙演野心勃勃的夺权私生子……一会演《父子》一会演《夺权》,季南星都快给自己演精神分裂了。 下午两点,季南星跟着大部队前往宴会场地。 思安公馆历史悠久名声在外,a市名流贵族的典礼宴会一半都在这里举行。 生日宴晚上八点开始,才下午,庭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个个礼服华装,早早开始你来我往地social。 张昊家里有头有脸,他甫一出现,四处打招呼的人便迎上来。 张大少爷扯着虚伪假笑一一招呼过,才跟季南星在门口成功汇合。 两人绕着公馆转了一圈。 下午四点,他们找到公馆负责人,要了一份负责场地布置的人员名单,并在公馆西南侧门的死角,加装一个隐蔽的监控摄像头。 下午六点,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季南星收到秦缙发来的消息。 看着屏幕上的地点,季南星没忍住问:“西南侧门的灌木丛,你确定?” “放吧宝贝,别担心,出不了事。” …… 季南星完全不担心,他只是万万没想到安一个摄像头能抓两条鱼。 公馆南面连着一片高尔夫球场,往东南去是正门,西南门略显荒凉。公馆西南门的边角处设了个侧门,是以前后勤人员进出的地方,后面格局改动,这个门也逐渐废弃。因为后面连着垃圾处理的地方,现在连公馆工作人员都差点忘了这个门的存在。 六点十分,季南星依言把那份文件丢进灌木丛,并且碰巧,在20分钟后,在这里拿了个快递。 来送包裹的人裹得严严实实,鸭舌帽、口罩、墨镜、连帽外套,几乎没有露出一点五官。 季南星翻开包裹,尽管做足了心里准备,但看到袋子里的东西,他一颗心还是沉沉坠下去。 来人看着他怔愣的模样,也不意外,甚至有些得意。他快速地说:“苏先生交代的东西都带到了,他晚一点到,到时候你只管配合他,会有人接应。” 季南星点着头,露出胆小害怕的模样:“父亲还好吗?接应的人真的可信吗,我还是觉得这个事太危险,大哥,我有点害怕……” “放宽心,已经布局安排好了。”男人低沉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媒体和警局那边都打点好了,只要今晚计划照常进行,保管你没有一点事。” 季南星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们那个计划一听就不靠谱,不知道发起人怎么想的,要么是孤注一掷非要陆宴死,要么是一时冲动没脑子。 又或者,两个都占了。 能恨陆宴这么深,又有一定能力,有媒体和警局的资源,人选又缩了一圈。 送东西的人一走,季南星扫了眼监控,朝正在安保室盯监控的张医生比了个ok。 在西南侧门又悄摸摸蹲守了会,季南星没瞧见秦缙的线人。 宴会很快开始,季南星捧着手里一堆定时炸弹,给陈医生打了个电话。 * 晚上八点,宴会准时开始。 鉴于去年宴会上寿星直接鸽了所有人,今年从下午六点起,白管家就亦步亦趋守着陆宴,寸步不离身,生怕他又原地玩失踪,跑去什么破旧小区里浇花。 生日当天,陆宴依然在回工作邮件,于晨忙完了“真假南星”的重大调查项目,刚回归本职工作不久,便马不停蹄地汇报工作。 “今早投标截止了,一切进展顺利。” 陆宴淡淡应了声,回完最后一封邮件,他扫了眼手机,置顶的id没再发来消息。 “对了,那个跟肖先生联系的艺术家有新的进展,事情有点复杂。” 于晨尽量简短地把老一辈的故事讲清楚,“……大概就是这样,人是陆董处理的,做得很绝,所以查起来才这么费劲。这个人很会演戏,当年白小姐也被他骗过,差点真的帮他把肖先生送走。不过后来陆董及时发现,倒没闹出什么事。不过我看,他似乎真的以为肖先生是他的儿子。” 三言两语讲完,于晨终于琢磨过来哪里不对劲:“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 话没说尽,于晨及时止住,抬眼便看见陆宴稍微前压的眉梢,很有压迫感的一个表情,于晨不敢再说了。 他们前几天刚收到了医疗机构发来的亲子鉴定证书,确定家里那个不是陆家的孩子。 可眼下,绯闻父亲可以排除真实性。 生物学证据,也排除了陆志华是肖南星父亲的可能。 那么,家里那个跟季南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从哪里、被什么势力安进来的? 按照现有的信息往前推,这个人甚至从小就被安在陆家,以陆志华儿子的身份存在。身体不好是真的、活不长久也是真的、濒死被抢救回来也是真的…… 如果苏祚弗的情况属实,那肖南星也是受骗者,那……肖南星这步棋的执棋者是谁?他图的又是什么? 不等于晨细想,休息室大门陡然推开。 “陆总,宴会开始了。” * 晚上八点,思安公馆。 人群在水晶灯下觥筹交错,酒杯轻碰的脆响夹杂着低声交谈,和乐队悠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繁华的利益网。 政商名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每个人都裹着精致的外壳,光鲜亮丽。 即便在名流汇聚的人潮里,陆宴依旧扎眼。他一身深色的高定西装,宽肩窄腰,身形挺拔,裁剪得体的西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亮白的灯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乍得一看,比身侧攀谈的明星影帝还要惹眼。 他身上带着惯有的冷冽,没有刻意收着,只有在面对长幼的时候才稍微收敛一些。 但很快,在面对一个凑近的身影时,他浑身的冷厉都散出来。 秦缙端着酒杯过来,“别这样,虽然我们见面不多,但好歹从小听着对方的名字长大的,也算是多年的交情。” 他自来熟地跟陆宴碰了碰杯,“生日快乐,陆总,真心诚意的。” 笑吟吟地一饮而尽,秦缙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从小到大,陆宴这个名字就像魔咒一样在秦家回荡。 秦缙从中学到大学,步伐和陆宴几乎一致,却时时事事都被他压一头。每次回家,都要听父亲在家唠叨,陆家的长子进了赛艇队,陆宴又跟谁谁的儿子交好,跟哪个国王的教子教女同在一个社团…… 过去二十年,秦父拼尽全力想把秦缙锻造成又一个“陆宴”,好像只有陆宴这样没有感情、眼里只有工作的人才配继承他的商业帝国。 回国后,秦缙明知道父亲有意和陆家合作,却还是执意要跟陆宴抢海港城的项目。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面和父亲对抗,跟陆宴相争。 不管后续如何如何,他只要赢陆宴一次。 就只要这一次,他要证明他自己。 但也有意外之喜,或许不止这一次呢。 想起方才底下人发来的图片,秦缙心情又畅快不少。 肖南星做事爽快,先是投标价格,后是项目策划文件,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有这么个内应在,秦缙对未来的对局很是期待。 他朝陆宴得意地晃晃酒杯,“海港城的项目,我就先拿下了。这次交手,手底下的人有不少冒犯的地方,下次约个时间,我给你好好赔罪。” “投标今晨刚截止,会还没开呢,秦总这话是不是说太早了。”不等陆宴开口,身侧的于晨先一步接过话茬。 “于助理还是一如既往绵里藏针啊,领教。”秦缙礼貌地颔首,“前阵子,倒是不见于助理,忙着处理家务事吧。家里突然领回来个弟弟,换我也愁啊。我们老秦家也没什么好,就是男人专情,人丁不多,家庭和和睦睦,没什么不好。” 他笑了笑,又拐回正题上:“跟陆总做了多年同学,学生年代没赢过你一次。陆宴,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赢一回了。” 讲完没营养的垃圾话,秦缙摆摆手,正要潇洒离去的时候,身后却传来陆宴低沉的笑。 他转回身,看见陆宴冷峻平静的脸。 陆宴眼底浸着淡淡的冷意,似笑非笑,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往常一样游刃有余。 “秦缙,你真的赢了吗。” 第38章 第38章 宴会厅人声熙攘,光鲜亮丽的人群你来我往,觥筹交错。 秦缙端着空掉的酒杯,得意的嘴角陡然僵住,他看着陆宴冷静、纹丝不动的模样,一股凉意顿时从脊背爬起来。 “陆宴,你什么意思。” 陆宴不疾不徐地碰了碰他的杯,低笑道:“秦总,海港城的项目,多谢款待。” 得体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秦缙紧紧盯着陆宴,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后者没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陆宴举了举酒杯,连轻蔑的一眼都没施舍给他,利落地转身离去。 秦缙面色铁青,下一秒,酒杯却又被碰了一下。 戴着金丝眼镜的于特助将红酒一饮而尽,微笑道:“这段时间,手底下的人多有得罪,下次跟秦总约个时间,好好给您赔罪。先失陪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秦缙紧握着手中的酒杯,力度几近要将杯子捏碎。 恰好有服务生经过,秦缙将酒杯重重搁下,离去时撞倒了侍应生的托盘,他敷衍地丢下一句抱歉,举着手机快步往露台走去。 一通电话打给秘书,秦缙:“那份文件确定到手了吗,那个杨助理人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半个小时前已经交接完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我这就给您联系,稍等……” 宴会开始跳起舞,慢悠悠的交响曲响起,秦缙越听越烦闷,他点了根烟,倚在露台,烦躁地往楼下看去,却意外地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陆家今晚认亲的主角跟另一道身影有说有笑地走进偏厅,看清他身侧的人影时,秦缙脸色彻底沉下来。 肖南星旁边的人,分明就是陆宴为数不多的好兄弟——张家的那个二世祖! “艹!” 他重重踢了身侧的盆栽一脚,一根烟燃到半途,助理的电话响起来,声音慌乱。 “秦总,杨助理、杨助理联系不上了……” “文件呢?” “文、文件……” “说!” “没……没有文件,只有一副龟兔赛跑的儿童画,但是、但是赢的,还是兔子……” 助理哆哆嗦嗦的声音顺着话筒传过来,秦缙怒极反笑,他撩了撩刘海,咬牙切齿:“肖南星,好一个肖南星……” 难怪进展这么顺利,难怪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秦缙撑在栏杆上冷笑,胸口重重起伏,是他小看了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了。 明明他打听到的消息千真万确,陆宴对这个弟弟极其厌恶,两人关系冷到冰点。谁能想到,兄弟反目、假意反水,都是他们陆家兄弟联手给他做的局! 他点开对话框,骤然看到之前两人的聊天记录,上面还有肖南星给他发的图片,一股凉意瞬间从神经末梢遍及全身,秦缙整个人愣住了。 如果文件是假的,那么肖南星给他发的投标价格…… “假的。” 偏厅休息室内,季南星正用小勺子挖小蛋糕吃,他对面是同样捧蛋糕的张医生,两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这会终于能歇下来吃口东西,填填肚子。 “假的?”张昊嘴角糊了一点奶油。 季南星给他指了指,继续说:“当然是假的。陆宴一开始留在书房的投标文件就是假的,数据完全对不上。秦缙不是想要吗,他敢要,我当然敢给。” “可是……你怎么知道对不上?”平时没头没脑的张医生今天智商难得上线。 季南星挖小蛋糕动作一顿,张医生智商只上线了两秒,“你那个口味不好吃吧,我早说了,巧克力齁甜,狗都不吃!” 季南星慢条斯理把狗都不吃的蛋糕解决完,才说:“之前看于哥拿过正确版的文件,长得不一样,很明显。” 这当然是假话。 季南星能一眼发现不对,是因为海港城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最终敲定,完全是在他病房里商量完成的。 那时他病重,陆宴旷工了整整两个月,把办公桌挪到他病房里。陆宴工作从不把季南星当外人,机密文件随意地堆在桌上,废弃的合同稿纸也没进碎纸机,被当时还有力气画画的季南星用来垫画笔和试色,等全部利用完毕了,再被送进碎纸机里粉碎干净。 一年过去,就算最终项目细节会有修改,但大体不会推翻重来。 书房里等着他的那份文件真假掺半,如果不是季南星见过陆宴敲定各种细节,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总之,初初一眼看上去,可信度很高。 陆宴把一份假文件放在家里等人上钩,不管他等的是谁,只要把假文件假数据递给秦缙,任务就算完成。 顺水推舟,季南星偷文件偷得毫无负担。 眼下,假的标书价格递出去了,假的文件也成功送到秦缙手中,就连秦大少爷在陆宴身边安的眼,也成功揪到。 “那个杨助理,看着老老实实,浓眉大眼,倒真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张昊摇头感慨道。 季南星回忆了下杨助理的资料,“上有老下有小,妻子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在家全职照顾孩子,孩子要上国际学校,还有车贷房贷压在身上,上个月母亲还患了病……一层一层压下来,也不容易。” 张昊作为二世祖,有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他耸耸肩,很不以为意:“anyways,职务侵犯,真较起真,这么大的项目,很有判头了。” 怎么处理是陆宴的事,《夺权》演完了,季南星这边还有一出《父子》要继续。 他随手抄起休息厅的纸笔,在备忘录上快速且准确地画出下午那个送包裹男人的三庭五眼和脸型比例。 虽然比不上专业画人像的,但季南星上辈子画发射器零件、模型那么多年,写实技法点满,勉强还原七八分,还是能的。 纸上呈现一张凶煞尖瘦的脸,张昊端着蛋糕凑过来,“谁啊?长得跟二维码似的。” “你可真会夸人。” “所以又是谁?” 季南星撕下那张纸,拍了张照,给陈源清发过去,才说:“坏蛋一个。” 陈家是非常典型的“官商勾结”家庭。陈源清作为最具代表性的“官商结合”产物,却没有走上官或者商的任何一条道,出门拐弯,一头扎进医学里出不来。 小学不懂事的时候,陈源清对自己的家庭认知不清,命题作文要写我最尊敬的长辈,他提笔就交上去一份《我的警督爷爷》,并成功让他老爸挨了一次廉政调查。 陈源清常年不在国内,但陈家的人脉还在,调动起资源不算难。 季南星一共发来两张照片,第二个人下半张脸爬满了伤痕,陈源清看了两眼,“这是……烧伤?” “算是吧,硫酸烧伤。”季南星说:“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很可能会随身携带危险物品。他跟我约在西南侧门见,还有半个小时,你那边人员赶得过来吗?” 陈源清看了眼时间:“可能会稍晚一点,你拖一拖,我尽量。” 临近九点的时候,季南星依然没等到苏祚弗,对方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完全联系不上。 天色越来越暗,宴会前厅即将进入下一个节目。主持人一口播音腔优雅地说着什么,季南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张昊以为他是紧张,碰了碰他的肩,道:“没事,一切都安排好了,陈源清虽然人品差了点,但办事还是靠谱的。只要那人一来,一逮一个准。” 季南星勉强笑了笑,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下午收到的包裹严丝合缝地放在锁起来的柜子里,季南星不敢让那东西离开监控摄像头一秒,陈源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只要苏祚弗一出现,就会立刻被抓捕收网。 可约好了八点半碰面的人迟迟不来。 九点就是认亲仪式,白管家已经央人催促了好几次,时间走到20:58,季南星没办法,只能先跟陈源清说一声,自己先赶去前厅。 他才刚拿出手机,对话框还没点开,陈源清的电话先拨了进来。 “下午送包裹的人抓到了,在送回去审的路上。这人一看就是个老手,他上面还有个人,应该就在现场……这事不是那个姓苏的一个人能弄起来了。他背后还有谁?” 还有谁,有谁想置陆宴于死地,就算漏洞百出也要请媒体记者,买通警察做一出让陆家身败名裂的舆论? 季南星想得入神,门口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 九点整点。 宴会大厅里,主持人正慷慨激昂准备引入认亲环节。 “……尽管今日陆志华先生因为工作繁忙无法到场,但亲情不会因为离散变淡。无论如何,今日,陆家这位失散多年的儿子,也将回到家庭的怀抱。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 “等等!” 主持人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闯入一道低哑嘲哳的男声。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众人朝声源望去,才发现宴会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一道黑影。 男人戴着硕大的黑色兜帽,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舞台中间,目光阴毒狠辣。 他手上高举着一份文件,紧紧抓着,厉声道:“他根本就不是陆志华的儿子!” 人群安静了半秒,男人得意地看着众人惊诧的神色,大喊道:“那是我的儿子!” 主舞台的大屏幕适时变动,一份权威医疗机构的亲子鉴定报告突然出现,这下,主厅的宾客彻底炸成一团。 “排除与陆志华先生存在生物学关系……居然不是亲生的?” “认错儿子了?什么情况?!” “陆志华喜当爹了?这人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来头,能给陆志华戴绿帽子!” “搞错了吧,这可是陆宴的生日会啊,谁敢这么弄……不要命了吗!” “这家医疗机构……我有熟人在里面,听说陆宴前阵子光顾了。” “兄弟内斗?刻意在自己生日会给新弟弟找茬……这也太狠了!” “不是,一份报告而已,也有伪造的可能吧,别被带跑了……” 讨论声此起彼伏,苏祚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看向人群中间依然沉静如水的男人。 这是一张年轻的、熟悉却陌生的脸,陆志华的儿子完美继承了他的五官,只看一眼,苏祚弗就意识到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当年你父亲,觊觎我未婚妻的美貌,强行将我们拆散,毁了我的双手,毁了我的前程……陆志华,你们口中的大企业家、大慈善家,他就是个人渣,是个没有人性的变态!为了自己的征服欲,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一把扯下口罩和衣领,露出面目狰狞的伤疤和没有一丝好肉的胸口,“看看!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身体……就因为想要强占我的未婚妻,他把我弄成这副模样,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可怜我未婚妻……怀着我的孩子,却要被陆志华强行掳走!” 宴会厅后聚集了不少媒体,他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镜头面前,大胆展示,恨不得将自己的苦痛掀开来,昭告天下。 可那么多长枪大炮,起初还有人猎奇地配合他拍几张,可抬眼看见他身后逐渐走近的身影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关闭了相机电源键。 “你们、你们……”苏祚弗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媒体,狰狞的脸突然顿住了,他不甘地一步步走近:“你们不是媒体吗!揭露黑暗,揭露真相……不就是你们要做的事情吗!” “苏先生。” 身后传来冷淡沉静的声音,苏祚弗颤抖着回身,一道颀长的身影来到他面前。 陆宴扫过他的伤疤,目光淡淡,好像对他的苦痛视而不见。 “苏祚弗先生。”他缓缓道出全名,苏祚弗猛地抬起头,目光恶毒狠辣,陆宴轻轻瞥过,继续说:“我想你误会了什么。” “你的手,你的脸,你的烧伤,是因为你吸毒赌博欠下巨额贷款,被高利贷惩处的结果。” 他停顿了会,瞥了眼依然议论不止的宾客,“至于你的未婚妻。当年你们共同在艺术画廊进修,为了唯一一个进修名额,你强占她的作品,冒名顶替,为了掩盖事实,对她实施了暴力。公众场合,为了你未婚妻的声誉,我不说太多。但她最终为什么离开你,你比所有人都清楚。” “我父亲一生做过许多荒唐事,但让一个伤害爱人、黄赌毒俱全的人渣接受应有的惩罚,我不认为他在这件事上,应该承担责任。” 宾客的议论声停住了,所有人看向苏祚弗的目光,就像在看阴沟里的老鼠,明晃晃的鄙夷和嫌恶落在身上,苏祚弗四肢忍不住开始颤抖,他咬着牙,凸起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你胡说!当初、当初就是陆志华害我,就是他害我至此!我没有错,我有什么错!我爱她,我把我一切都给她……陆志华为了从我身边将她夺走,设计陷害我,这么多年,他以为他赢了,以为他把我打倒了……” 他神色癫狂地喃喃着,突然大笑起来,疯魔一样地挥手大喊:“他以为他赢了,结果呢,帮我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一个跨国集团的大企业家,名声赫赫的陆志华,捡了我的破鞋,被我戴了绿帽,替我养了儿子……认亲?他想让我的儿子认他做父亲,他做梦!” 苏祚弗攥紧了手头的鉴定报告,“这份报告,你不陌生吧,你亲自把南星的dna交给了医疗机构,同样的报告你手里也有。白纸黑字明晃晃写得清清楚楚,南星是我儿子,跟你们陆家半点、一点干系都没有!” 大手一挥,苏祚弗将那份褶皱的报告撒到人群中,宾客哄抢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传阅,都打算看陆家这场闹剧。 这么多年,陆志华风流花心已经是人众皆知的事实,他外面私生子不断,但能让他在公众场合认下的,只此一个,足见陆志华对这个儿子的看重。 却没想到,游戏人间的陆志华也有替别人养儿子,给别人做嫁衣的一天。 唏嘘议论声吵吵嚷嚷,陆宴冷冷扫过一众人群,苏祚弗看着他阴沉下来的脸色,心中止不住得意,他诡异地大笑着,“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哈哈哈哈哈——” 会场乱成一团,于晨已经喊了安保进来,正准备把闹事的人架走,却被陆宴摆手拦下。 “陆宴——” 陆宴摆摆手让于晨先退下。他缓缓走到主持人边,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主持人愣了一瞬,而后识趣地挪开身位,将话筒位置让给他。 “既然苏先生这么笃定,那么,当面对峙说清再好不过。”陆宴沉静开口,目光平淡地扫过吵嚷的会场,而后缓缓落在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今天不仅是我的生日会,也是陆家重要的日子。借着这个机会,众人见证,我郑重向大家介绍,我的弟弟——” 话音停顿,会场安静。 苏祚弗狠厉的目光死死盯着陆宴。 于晨在下面急得眼镜都歪了,身侧白管家冷汗滴下来,“小少爷信息没回,张医生人也联系不上,这、这我上哪给他找人去啊!” 话筒的电流声刺啦了一秒。 “……郑重向大家介绍,我的弟弟——” “许桓。” “什么?!” “许桓?哪个许桓?” “华务文娱那个花花公子……” “不是说陆志华打死也不认他了吗!” “今天认亲,居然认的是这个二少爷……我还以为有什么三少爷什么的。” “居然是许桓……许桓的母亲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人群又一次陷入诡异的混乱,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吵嚷。 陆宴静静看向一侧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许桓,后者怔愣地看向主台,久久没有一丝反应。 陆宴朝于晨使了个眼色,于晨马上配合地将许桓往主舞台推。 冷不丁被推了一个踉跄,许桓终于回过神来,一张脸沉得要滴出水来,“你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那个病秧子呢,他们的破事,tm的扯上我干嘛……” 话没说完,他已经被于晨半推半拽来到陆宴身边。 陆宴走下台,一副慈爱长兄模样地拍了拍他的肩,交错的一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你不是一直想姓陆吗,机会来了,就这一次,要还是不要,你自己决定。” 错身而过。 陆宴和于晨一并鼓掌,将人强行捧上了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许桓身上,久违的,那永远被陆宴压一头的气都散开了。上一秒还沉着脸的许桓突然挺直了腰,他整了整袖口,微笑着走到话筒边,西装革履,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苏先生,恕我直言,你这个长相,想当我爸,多少勉强了吧,有点侮辱人……” …… 混乱的现场交给许桓,陆宴快步走到白管家面前,“肖南星呢?” “小少爷刚才还在呢,八点多的时候跟张医生在西南门出现过,说好了一会过来的,就那几秒的功夫,人就联系不上了……” “打电话给陈源清。” 于晨照做,“……联系不上,张医生也联系不上。” 会场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神色癫狂的苏祚弗遇上嘴里没半点留情的许桓,两人隔空对骂,宾客蛐蛐声止都止不住,陆宴没有再兜底的意思,他快步往偏厅走,身后却想起苏祚弗失去理智的声音。 “你不准走!” 苏祚弗失控地快跑过来,想要攀扯陆宴的胳膊,却扯了个空,“你不准走!你耍我呢,陆志华说的认亲,认的根本不是他……我儿子、我儿子呢,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陆宴躲开他,耐心即将告罄,“苏祚弗,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你们陆家人、你们陆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苏祚弗拍开于晨拉扯他的手大喊起来,他朝宾客中撒出一沓照片,癫狂道:“丧心病狂的爸,吸毒的同性恋儿子……你们陆家没一个好东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晚是注定安生不来了。 成沓照片撒落在人群中,每一张都是陆宴进出某个特殊医疗机构的背影。 “这个医疗机构……是专门提供特殊疗愈的,进出的都是有情感创伤的人,听说是那种电击治疗……都是戒赌戒赌的,陆宴怎么也去啊?” “之前王家那个跟哥哥搞在一起的弟弟,不就被送到这里治吗?” “吸毒?陆宴也吸毒?” “什么叫也?” “去年兴望地产,刘家那个小儿子,那个挺有名的小画家不就是……” 唏嘘声停住,不少人都望向宾客中的另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拨开人群走出来,刘辉捡起一张照片,摇着头感慨道:“陆总,真没想到啊,居然连你也沾上这种堕落的行径。” 他像一个忧心小辈的长者,眉头蹙起,一脸语重心长:“当初我儿子出事,陆总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忙,怎么才一年过去,连你也……” 眼见有人帮腔,苏祚弗也胆大起来。想起两个小时前肖南星给他发的信息,他慌乱的心也稳下来。 此前,他已经让肖南星把陆宴休息室的蛋糕替换成掺了毒的同款,他们的人伪装成侍应生眼看着陆宴吃了下去,除此之外,针管、药剂也被肖南星放在休息室里,一经检测,测验报告、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一早打通的关系,就算陆家想要秋后算账,这一桩丑闻,一时半会也掩盖不下去。 刘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苏祚弗了然。 他冷笑一声:“圣诞节、除夕夜都要去做电击治疗,一整年八个疗程都没治好……连生日会都要把药带着,偏厅的休息室里还有没打完的药,陆宴,瘾就这么大吗?” 会场鸦雀无声,刚才因为许桓闹出来的喧闹顿时静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 后排的媒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管一个个恨不得立马开机把现场录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把相机打开。 从这个闹事的男人出现后,陆家那个总是微笑客气的于特助就喊了一队安保死死地看着他们,美其名曰,“担心媒体朋友的安全,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气氛僵住,几百人的会场,眼下竟然安静得听得见人群紧张的呼吸声。 苏祚弗环顾人群一周,扯着嗓子大喊道:“怎么!都不信吗,就在偏厅,在只有宴会主人能进的休息室里,只要一查什么都清楚了!” “陆总,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有什么解释吗?”刘辉逼问道。 陆宴冷冷盯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等不及他说什么,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用不着他解释。” 第39章 第39章 几道人影从舞台侧面绕出来,陈源清步履匆忙,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制服面色沉沉的警察。 “这又是哪位?面生啊……没见过。” “陈家那个在海外发展的长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听说啊。” “这一晚上,一出又一出的,还有完没完了。” “什么鬼热闹,好想发个朋友圈啊……” 陆宴看着突然出现的陈源清,眉头微蹙:“你一早知道?”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等一会料理完了我慢慢跟你说。”陈源清快速解释道,他朝身后的警官打了几声招呼,才看向苏祚弗,“苏先生,与其让别人解释,不如先想想你的说辞,去警局里慢慢说吧。” 警察出现的瞬间,苏祚弗脸色就已经变了,前一秒的狠戾荡然无存,猩红的眼底只余下重重的恐慌。 “解释,我解释什么……” 方才还咄咄逼人现在已是惊恐万分,苏祚弗哆嗦着退后两步,余光一直看向刘辉,但后者从头到尾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 陈源清出现后,一切都不在计划之中。他们安插在休息室的侍应生从宴会开始就不见人影,就连本该前来指认的肖南星也没了踪迹。 眼下这情形,败局已定,刘辉自己怎么脱身都是个问题。 乍见这场景,宾客就是脑子再笨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警官公事公办地快步走到苏祚弗面前,“苏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吸毒、运毒等违法犯罪行为,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不、我没有!我早就戒了……你们冤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凄厉地大叫起来,警察却没给他太多解释的机会,双手铐住,苏祚弗登时抬腿往前踹去,他发起疯来毫无章法,阴毒的眼神一会看向陆宴,一会又看向刘辉,口不择言地唾骂。 “你敢耍我,你耍我!你们等着,都给老子等着!我儿子会回来救我的,我儿子,那是我的儿子!” “疯了吧这是……” “不会真的是许桓的爹吧,这疯样挺一脉相承啊。” “我看像,还有吸毒什么的,像二少干得出来的事……” 议论声叽叽喳喳冒出来,许桓一肚子气,冷冷一眼瞥过去,蛐蛐的声音渐渐消停。 许桓气不过,大步走到陆宴跟前,“是不是你做的局?那个病秧子什么来头,犯得上让你这么大费周章,宁愿认我,也不愿意让他进门,你就这么恨?” 陆宴没理他,他朝安保使了个眼色,一米九的几个肌肉大汉点点头,几个跨步上前将混在人群中准备逃走的刘辉逮了个正着。 “陆总,你这不合规矩吧。”刘辉还在垂死挣扎。 “合不合规矩,你说了不算。” “陆宴、陆宴!我什么事都没犯,你凭什么扣我,警察都在这,你敢这么乱来,你、放开我,放开我!” 闹剧终于告一段落,几个警察正跟陈源清说着什么,于晨带着安保跟后排的媒体做后续的收尾工作。 陆宴往宴会厅扫了一圈,依然没见到那个身影。 苏祚弗能这么笃定在众人面前咬死他吸毒,一定掌握了确凿证据,如果无凭无据,刘辉和苏祚弗不敢这么大胆。 宴会厅里一定有他们的内应,既跟苏祚弗有联系,又能随意进出偏厅进入陆家休息室的,无外乎只有那一个人。 今晚闹了这么久,什么认亲环节生日会,都不重要了。人群逐渐散开离去,人头攒动,陆陆续续朝大门走去。 倏忽,早被规起来的苏祚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力撞开看管他的警察,快步挤进人群中,他故意撞倒宴会厅中央硕大的香槟塔,几百个酒杯骤然倒下,哐当一阵声响,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彻底将今夜的闹剧推向高潮! “站住!快追——不能让他跑了!” 混乱的人群挤在门口,苏祚弗消瘦的身影早就没了踪迹。 陆宴随手抓过一个侍应生,“有没有去偏厅的侧门!” 侍应生哆嗦地指了个方位,陆宴连谢谢都忘了说,快步往外走去。 另一边。 偏厅的宾客休息室内,季南星刚把远道而来的杜薇安顿好。 杜薇女士今年40岁,却依然美貌温和,她穿着浅绿色的长裙,长发梳成发髻,像季南星在陆家相册中看到的那样温婉。 杜家往上三代人都在陆家做佣人,到杜薇这一代也不例外。她早年是陆家的花园管家,家里的小少爷出生后,就成为小少爷的贴身女仆。杜薇一直照顾陆宴到6岁,直到陆志华将工作重心迁回美国,才被陆志华扫地出门。 前几年,她回国探亲,见海岛n城风景合宜,就选了个小院子,在n城开了一家海边咖啡厅,营收不错,这些年过得平和温馨,早年被雇主驱赶的愤懑也散了不少。 这些年,一年又一年,她看财经新闻,看娱乐八卦,偶尔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看着报道中那个冷漠孤僻的青年,时常恍惚。 或许那年陆先生丢掉的不止一只伯恩山小狗,连带记忆里的少年,也一并被抛弃在la的雨夜。 几天前,一个干净秀气的青年来到她的咖啡厅。门口风铃拂动,青年清润温和的笑比晨曦的微光还要明亮。 “杜薇女士,我想冒昧请您帮一个忙。” …… “您先休息会,前厅正忙着,一会陆宴得空了,我去请他过来。”青年轻笑着说:“玫瑰花茶可以吗?听陈医生说,您从前最爱花茶。” “当然。”杜薇微笑道:“很久没来过这么辉煌气派的建筑了,离开陆家这么多年,我从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陆志华不回国,您以后可以常来。家里养了条萨摩耶,很胖,吨位也很重,叫卡车,很灵性,您会喜欢的。” 季南星翻开卡车的照片递给杜薇看,“它很粘陆宴。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放下很多了。杜薇姐姐,虽然他不说,但我想他一定也很想念您。” “我陪小宴过了六年的生日,却缺席了后面的每一年。”杜薇感慨地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怕他怨我。他当时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一觉醒来以后,姐姐不见了,小狗也不见了。” “有时候风雨夜,我总会做梦,梦见小宴,梦见双拼,梦里他抱着我,问姐姐,双拼呢,双拼为什么不回家。”杜薇眼底浮现几许泪光,“我一直都很愧疚。” 季南星轻轻抱住她:“陆宴从来没有怪过您。一切都是陆志华的错。十几年过去,故人再见,是喜事,您该高兴才对。” 杜薇抹了抹泪,握住季南星消瘦的手掌:“谢谢你,南星,真的很感谢你。” “该我谢谢您才是。” 安顿好了杜薇,季南星起身告辞。 算算时间,前厅事情应该已经处理完毕,苏祚弗和刘辉安排的媒体一早被拦在公馆外,掺毒的蛋糕和那个毒品包裹也已经递交给警方。 虽然苏祚弗临时变卦,闹了波大的,但陈源清来得及时,几个警察抓一个苏祚弗,出不来什么岔子。 悬了整整一周的心终于放下,尘埃落定,季南星重重舒了口气。 连续几天,他既要应付苏祚弗和秦缙,又要赶画稿找杜薇,更不必说今天还亲手收到了一个够判十年的毒品包裹…… 季南星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毅力。 肩膀一卸,紧绷的神经也得到喘息,一朝松懈,迟来的疲惫缠上来,累得他连站都站不稳。 “南星,你没事吧?”杜薇见他面色不对,关切地开口。 季南星本就长得白净,这会嘴唇一发白,整张面孔便没有半点血色。 他虚虚笑了笑,勉强打起精神,“没事,低血糖,老毛病了,一会就好。我去请陆宴过来,您稍坐一会。” 他忍着心口的难受起身,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了好几秒,等稍有力气后,才一鼓作气地推开。 一踏出门,他勉力维持的笑便挂不住了,两道秀气的眉毛紧紧拧着,胸口闷堵,呼吸短促,周遭空气变得稀薄。 他撑着墙面缓和了许久,才将那股不适稍微压下去一点。连轴转了一整周,前两天药也没按时吃,原以为出不了什么事,眼下看,前几天没事是因为事情没办完,一直吊着一口气,不敢让自己有事。 这会,事情明朗,气一泄,身体机能就扛不住了。 季南星捂着心口喘息,呼吸逐渐恢复平稳时,却骤然感到身侧落了一道高挑颀长的黑影。 下一秒,天旋地转,捂着胸口的手被人紧紧攥着高举过头,他一声惊呼,才刚缓过来的呼吸差点又乱了。 “你、你吓死我了。”他小声喘息了会,才看向陆宴,问:“前厅都忙完了吗,没出什么事吧?” 眼前人一双漆黑的瞳仁定定地看着他,面色阴沉,眼底的审视和冷厉明晃晃,没有半点遮掩。 手上力气骤然收紧,陆宴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像浸了寒霜,“屋里藏了谁?” 季南星终于琢磨过来不对,他挣脱了会,陆宴却擒得他更紧,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拧断。 “苏祚弗?你落跑的父亲?你真以为他是你的父亲吗。协助运毒、构陷污蔑是什么罪行,你考虑过吗?我说过,只要你不用这张脸做出格的事情,我可以当作看不见。” “但是肖南星,你越界了。” 挣脱的动作陡然一顿。 季南星错愕抬起头,陆宴望向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森冷,漆黑的眼底映不出一点亮光,像浓重的一滩黑水,没有任何温度。 “你觉得是我做的?”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觉得是我,联合苏祚弗构陷你、污蔑你,跟那些外人合作起来一起搅乱你的生日会,让你们陆家身败名裂吗?” 他径直看向陆宴冷漠的脸,“是,我是跟秦缙见过面,我跟他合作,我进你的书房,拍标书数据,偷项目策划书……你想要一个内鬼给秦缙递假消息,我做了,也配合了。结果如你所愿,秦缙上钩了,海港城的项目你拿到了。我不知道你那份文件里放的是什么,但只要你需要人去做,我就去做……” “至于苏祚弗。苏祚弗……如果我真的配合他,按照他们的计划,置换你入口的食物,在你衣服里藏匿毒品,第一时间出现在前厅,跟他们打配合,你认为今天会怎么收场?会像现在这样吗,像现在这样,你安然无恙地退场,然后……来到这里,质问我?” 一连串的质问快速出口,季南星积压了一整周的憋闷和委屈终于全部涌了出来。 这一整周,他压抑着忍耐着,跟张昊、跟陈源清忙前忙后,从始至终没有想过打扰陆宴,就是想无声无息地将一切风波压下去。如果不是苏祚弗临时发疯改计划,这个疯男人甚至没有机会出现在宴会厅里,从他出现的第一秒就会被陈源清带来的警察抓捕归案。 前厅什么也不会发生。一切会平静无波,像陆宴过去二十年最普通的生日会,依然觥筹交错,人情往来,很光鲜亮丽,也很无趣塑料,但至少,这会是一个平淡的、并不鸡飞狗跳的生日会。 季南星没想到苏祚弗会突然发疯,更没想到,这一遭变故,会让陆宴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扣在他头上。 “你因为秦缙的事怀疑我,我认,确实我当时没有解释清楚。但是苏祚弗……我知道他可疑,知道他品行不正,就算有一千份一万份不愿意承认,但是,苏祚弗是前世今生,我这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个有我母亲线索的人。他甚至、甚至还有可能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可尽管如此,面对一个很可能是他父亲的人,只要对方表露出一点伤害陆宴的意图,季南星就已经把他完全撇下。 假如苏祚弗真的是他父亲,那么他就是亲手把自己父亲送入牢狱的大孝子。 他没那么伟大,公道正义大义灭亲,这些虚头巴脑的称赞他都不在乎。他做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让陆宴平平淡淡地过一个生日。 因为陆宴,他甘愿连父亲都抛弃。 可现在,现在…… 季南星肩膀轻微打着颤,嘴唇不受控地发抖,他感觉得到身体在快速脱力,无法按捺的难过和寒意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许久,他终于涩然开口:“陆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眼眶逐渐变红,他强忍着没让自己丢人,把涌起来的泪意压下去。季南星偏过头,长睫垂下来,眼底的水光一晃而过。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看不到,也不愿意看到。我怎么解释,你都觉得是狡辩,是巧言令色。我做任何事情落在你眼里,都是犯罪。你一早就给我判了死刑。” 他说得很轻,又很慢,连呼吸小心又克制,生怕呼吸的间隙会忍不住泄露哭腔。 “既然你固执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缓慢说着,明明声音依然轻柔,却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坚定。 “海港城的项目你拿到了,戏耍秦缙我也帮你完成了。今天是你生日,再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但我不是没脾气,陆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其实没想要你怎么样,也不是偏要你给什么回应,但是你也不能……” 他话音停住了,像骤然断了弦的提琴,他张了张嘴唇,想去看陆宴一眼,却最终没有。 重逢以来一直埋藏起来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决堤,一浪又一浪地冲刷过来,打得他措手不及,连哭腔也遮掩不住。 季南星躲避似的偏过头,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主人极力地忍耐着,一直没能掉落下来,盈盈水色映在纯澈的眼底,像缀满了莹润的珍珠。 “你……”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手,他静静凝视这张难过、脆弱的脸,心脏像被剧烈揉搓一样紧缩着难受。 “对不起。” 下意识地道歉,他着急地抬手想去揩那两抹摇摇欲坠的泪光,却被推开了。 季南星拍开他的手,力度不大,很轻,却依然发出一声脆响,落在空荡寂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像在沉静的湖底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波澜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再扩大,最终久久不能停息。 季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眼睫低垂。 “算了,我不要了。” 他眼底的泪终于兜不住地落下来,沿着颌面往下,滴落在陆宴手上,凉得陆宴陡然一颤。 绵长的无措和茫然漫上来,陆宴慌乱地握住他的手,急切又毫无章法,他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眼前人无声哭泣的模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一遍,不断笨拙地重复。 “对不起,我错了,我……” 他抬手去想要触碰季南星流泪的侧脸,却又一次被躲开。 蓝宝石的光芒在暗光中闪烁发亮,季南星将两个袖扣拆下来,神色低落:“还我吧。至少今天,我不想看你戴。” 他轻轻推开怔愣的人,“里面的人还在等你,你自己见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季南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厅。 最后的最后,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想说了。 寂静的偏厅只有急促离去的脚步声。 陆宴愣愣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掌,黑沉的眼底反不出一丝光亮。 他盯着那滴眼泪落下的位置,明明眼泪已经干涸,但那股冰凉的湿意却挥之不去,凉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心脏收缩再收缩,不算强烈,却绵长而钝痛,挤压得他无力喘息。 四周静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道熟悉清润的声音,带着极力掩盖的哭腔,一声又一声,不断回荡,涌现。 南星。 季南星。 是他的,季南星。 沉沉的眼底渐渐明亮起来。 后知后觉的认知像海浪拍打崖壁,不断冲刷陆宴的理智和思绪。惊喜、懊悔、痛苦、欢愉……所有关于人的情感在这一瞬间又重新焕发。 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心脏极速跳动,他终于彻彻底底回过神,抬起脚步正要追过去时,身后的房门骤然打开。 是一张记忆里熟悉的脸,“小宴?” 他骤然愣住了,“ash姐姐……” “怎么就你一个人,南星呢?他还好吗?我刚刚看他脸色不太好。” “是他找到你,请你来见我的吗。”陆宴沙哑着嗓音,心脏已经痛得麻木。 陆宴在杜薇口中得知了另一个故事,一个爱与被爱,救赎与温暖的故事。故事的中,被爱的、被关切的,孜孜不倦被晨光眷顾的人……是那个被抛弃在la雨夜的男孩,是被季南星深深爱着的,他自己。 “怎么这幅表情,你们吵架了吗?” 他挺拔的肩背彻底塌下来,像潦倒失意的失败者,眼里的痛苦又深又沉,“我……我做错了事,很多很错的事,我让他很难过。”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追啊!”杜薇重重推了他一把,郑重道:“小宴,你已经长大了,想要的的东西想要挽留的人,怎么争取怎么去做,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没有人再能干涉左右你,别让自己后悔。” …… 步履匆忙地朝离去的身影追去,陆宴才走到半途,便被陈源清拦下来。 陈源清大步流星,看上去比陆宴还着急,“陆宴,你看见南星了吗,警察一直在找他,我给他发信息也不回,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警察?” “是啊。”陈源清解释道:“他是报警人,苏祚弗抓到了,毒品也都缴获,人证和物证都需要他确认,还得做一次笔录……” 一字一句听完,陆宴努力维系的沉着面具终于碎裂了。往常平静淡漠的眼底,如今却浸满了痛苦,下颌线紧紧绷着,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没有闲暇跟陈源清闲聊,他必须马上见到季南星。 他必须要找回他的晨光,找回他的月亮。 可才挪动两道步子,拐角又冒出来一个张昊。 张医生红光满面,喜乐呵呵地凑过来,邀功道:“你那个替秦缙递消息的内鬼助理我们抓到了,怎么样,没有劳动你这个寿星一星半点,我跟南星悄悄摸摸把事情全办了!狠狠耍了秦缙一道,厉害吧!” “不过我就是个打下手的,都是南星安排的。我起初还想着跟于晨说一声,但他说,跟于晨说了就相当于跟你说,他想让你无烦无忧地过一个生日,说什么也要自己处理搞定。不过运气不错,计划一切顺利,就是那个姓苏的出了点问题。那人神神叨叨的,还说让南星给你下毒……疯了吧,拜托,他怎么可能会害你……” 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张昊又道:“对了对了,杜薇姐姐来了,你见到了吗?我跟南星特地飞过去请她过来的,南星那会还生病呢,在酒店犯了一次病,半夜昏死过去,差点没把我吓死……” 全部猜疑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陆宴再也控制不住神色,他焦急万分地将挡路的两个人拨开,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大步流星行色匆匆,仿佛只要多停留一秒,他的世界就要坍塌覆灭。 “喂喂不是!你推我干嘛啊,这么着急……”张医生骂骂咧咧。 身侧的陈源清看着陆宴着急无措的背影,之前那个模糊的、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测逐渐明晰,骤然冒出来的时候,陈源清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宴和南星。 他们……真的只是兄弟吗。 第40章 第40章 月色沉静如水。 热闹了一天的公馆终于安静下来,宴会厅只剩下处理残局的侍应生,季南星随手从桌上抄了瓶酒。 “先生,我去给您拿酒杯。” “不用。” 夜风猎猎,季南星拎着酒瓶走到阳台,仰头猛灌了一口。明明他从前是最恨烟酒的,可真到潦倒的时候,却发现酒精真是个好东西。 “咳咳咳——”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道,呛得他一口气差点呼吸不上来。他撑着栏杆重重咳嗽,咳得脖颈通红,眼底泛泪,一口又一口烈酒灌下去,心里的烦闷只增不减。 他单手扯松了领带,白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瘦削苍白的锁骨,因为酒精,原本白润的肌肤泛着红意,夜风吹起衬衫下摆,勾勒出纤细薄削的侧腰。 重生,转世,从头来过…… 季南星看着黑沉沉的天,凉凉笑了声。 老天跟他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 他死了,又活了,甚至阴差阳错活成了和从前容貌相似、名字相同的另一个人。 甚至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他的亲兄弟。 回国以后,谜团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候晨起,他看着镜子里那颗左眼角的泪痣,甚至怀疑,或许从来没有什么重生,他也不是什么季南星,他一直是肖南星。 什么癌症、什么航天研究员,那一段关于季南星的人生,不过是肖南星一场冗长的梦。 他上辈子无牵无挂,走得干脆利落,除了陆宴,没留下什么遗憾。可如果连陆宴也不相信他,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相信他是季南星,那他还能算是季南星吗? 夜风吹起他额发,季南星闭了闭眼,像往常一样,再一次、又一次尝试在身体里找到另一个灵魂,另一个意识存在的痕迹。 但没有。 肖南星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证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曾经活过,而所有的记忆在18年前,戛然而止。 肖南星消失了,那他呢? 他活着,拥有季南星的记忆,接替了肖南星的身体,那他是谁?他又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他还是他吗? 前所未有的恐慌袭击了他的心脏,季南星茫然看着漆黑的夜空,找不到一丝答案。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上辈子失明的时候,他曾经听过无数次。 眼睫轻微颤动,季南星没回头,手里的酒瓶却被拎走了。 “……你以前最不喜欢酒。” 季南星转过身,他上辈子酒量不好,只要沾一点就会上脸,就像现在这样,两颊泛着薄红,眼底迷离,往常苍白细润的脖颈和锁骨也带着粉色。 喝了酒,他意识也不像往常那么清晰,语速变慢,声音软下来,连生气倔强的话听上去也软绵绵的。 “……陆先生怎么突然又知道我的以前了?” “你醉了。” 季南星低低笑了声。他眼底的水光还没散尽,又因为酒意变得迷蒙,像覆了一层雾气。 “陆先生是大慈善家吗,谁喝醉了都要关心两句。” “季南星,是我错了,是我不对……你生我的气没关系,但你别把气撒自己身上,好不好。” 陆宴漆黑沉郁的眼睛半垂着,声音近乎祈求。季南星心中微微颤动,却还是负气地偏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明势力安插在你们家的棋子,跟外人联合起来耍计谋,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担不起陆总的关心。” 以往冷漠倨傲的人如今低垂着脑袋,陆宴宽厚结实的肩背塌下来,有一瞬间,季南星甚至幻视做错事心虚的卡车。 他走近一步想握住季南星垂在身侧的手,“季南星……” 祈求的声音落在耳侧,季南星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心软。他退后一步,躲开陆宴的触碰。 眼前人倏忽一愣。 陆宴像被刺痛般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眼眸半垂,浓郁的悲伤染上眼底。他收回了手,像被判处死刑的囚徒,怔愣在原地,喉咙发紧,一句辩解的话语都没说出口。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只能干涩无力地重复:“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相信你,也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那么久……” 季南星静静听着耳边近乎痛苦的道歉,心里的酸楚和郁结却没有和缓一星半点。 甚至,他感到一丝害怕。 真的是陆宴的错吗?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份医疗委托书,对陆宴来说,肖南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母亲身份成谜,还有个居心叵测的“亲生父亲”……桩桩件件,充满了可疑之处。 季南星从来不是因为陆宴怀疑“肖南星”的身份生气,陆宴怀疑肖南星是应该的,也是必然的。 但季南星依然无法接受。 他不能接受为什么他明明就在陆宴面前,他就生活在他的身边,一举一动、行为思考都和从前别无二致,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在他面前,陆宴却依然对他只有恶意和抗拒。 上辈子,季南星患癌晚期,失明昏睡,不能独立生活,只能依靠护工阿姐和陆宴的照顾活着。他和陆宴相遇得太晚,相处的时间也太短,短到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认清彼此真正的模样。 在陆宴的认知里,季南星从容、洒脱、自在,面对死亡也能轻轻放下。他见到的只有50%的季南星,他记忆里的季南星被死亡镀了一层滤镜,时至今日,那种美好连季南星本人也无法企及。 最直观的证据是,当一个真实的、会哭会难过会有脾气的、有私心有欲求的季南星再出现在陆宴面前时,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低劣的赝品。 或许陆宴认不出他,只是单纯因为,一个真实的季南星从来不符合陆宴的期待。 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蹭地窜起来,季南星不敢再深思下去。 他深深觉得这不对,很不对。 极端的、没有缘由的揣测就是对他人的诋毁,但他还是不可遏制地去揣度、去推演这个最坏的打算。 所有和陆宴相关的事情,他都无法静下心来冷静地对待。就像上辈子,明明他命不久矣,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吻对方的欲望。 季南星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独独陆宴,是他人生唯一的意外。 现在,两人终于如愿相认的这一刻,季南星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的揣测成真。 陆宴看向他的目光深沉又复杂,那双漆黑沉郁的眼底裹挟着浓郁的哀伤和希望,强烈的、激涌的感情装在那双眼睛里,炽热得近乎将人灼伤。 季南星躲避似的后退了两步,却因为喝了酒脚步虚浮,他摇摇晃晃地朝后倒去,险些要跌落的时候,陆宴伸手拉住了他。 “嘶……” 手腕一阵刺痛,季南星没忍住皱起眉。 季南星很白,前一辈子是,这具身体也是,生病久不见日光,让全身的肌肤都呈现柔和细润的珠白感。 但现在,细嫩的手腕起了一道红紫色的痕迹,在一片白里,像被凌/虐后的罪证,脆弱骇人。 是刚才在偏厅的时候,被陆宴逼问时留下的痕迹。 两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道红痕上。 季南星尝试收回手,却没成功。陆宴攥着他,克制着力度,却依然不容挣脱。 陆宴近乎偏执地看着那道红痕。 红肿的、狰狞的痕迹,明晃晃是他对季南星施暴的罪证。 心脏重重抽搐着,深深的自责淹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愧疚像荆棘藤蔓一样爬满了陆宴的心脏。 明明他是最舍不得季南星受一点伤、吃一点苦的人。可过去一个月的记忆涌上来,他对季南星的冷漠、对他的厌恶,每一桩每一件,如果换一个人,陆宴早让那个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了……可偏偏,这么伤害季南星的人,却是他自己。 陆宴刚才还迫不及待地要把季南星揽进怀里,拥抱他,亲吻他,触碰他、感受他…… 可眼下,看着这一道自己亲手留下的罪证,他什么都不敢了。 眼底逐渐变红,陆宴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涩,“……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浓烈的心疼、愧疚和懊悔最终只能付诸于这苍白的三个字。 “……你走以后,许桓四处找相似的替代品,曾经也有一些自作主张的人把整容成你样子的人送到我面前。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以为你也是……肖南星的母亲查不到踪迹,我怀疑你的身份,找人鉴定比对你的画作,也去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显示你不是陆志华的儿子……正好这个时候,苏祚弗和秦缙都找上你,秦缙一直和我相争,我没办法不多想……” “……对不起。” 真相大白,陆宴低声诚挚地道歉。 两人都有苦衷,两人都有不得已,曲折和误解在这一瞬间说开。 季南星鼻头发酸,薄唇紧紧抿着,他眼底浸满了水光,过去一个月的委屈和不安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被人看见了。 陆宴握着他的手掌递到唇边,很轻地亲吻着,一下又一下,轻柔又小心,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季南星,我错了,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想见你,想触碰你,每天都在想……想你的声音,想你笑的样子,想得快疯了。” 手掌传来湿意,季南星愣了半晌,“陆宴……” 一双大手不由分说将他揽入怀中。 陆宴紧紧地抱住他,他哭起来没有声音。明明抱得那么用力,背脊却抖得厉害,连搂在他腰上的手都在发着颤。 露台的灯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 宴会厅的侍应生陆续离开,断断续续的脚步声隔着一扇玻璃门传来,窸窸窣窣,听不真切。 一门之隔的露台外。 今晚宴会的两个主人,这对世俗意义上的兄弟,却在隐秘处、在月光下,拥抱得密不可分。 不远处的地面投下一道逐渐拉长的黑影。 眼见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近到在露台门前站定,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转动—— 咔哒一声响,唤醒了季南星的理智。 他急切地推了推身上的人,“陆宴,有人过来了——唔!” 夜幕低垂,月光洒落。 23:59:59. 在9月16日的最后一秒钟。 陆宴吻住了他。 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到几乎颤抖着的吻。 双唇相接,季南星还愣着,后颈便被按了按,陆宴的唇轻轻贴上来,舌尖仔细地描摹着他的唇形,亲吻浅尝辄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灼热凌乱的呼吸也隐忍克制着,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紧紧相拥,陆宴身上清冽的气息将他包裹着,浅浅的触碰逐渐深入,唇齿交缠激起一阵阵电流,酥麻感从神经末梢袭遍了全身。季南星不受控地软下身子,被陆宴牢牢地捞在臂弯里。 跨越了生死之后的亲吻缠绵,两人都不受控地沉沦。 直到露台门彻底推开,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底,季南星迷蒙的眼底瞬间恢复清明。 第41章 第41章 月色缠绵。 露台两道身影紧紧拥吻着。 许桓手里拎着酒瓶,喝得烂醉,他神智不清地晃荡到露台,糊涂的脑袋在看到那道熟悉的侧影时,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一张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人,被人按着后颈深深地亲吻着。 而另一道人影,更是再熟悉不过。 被酒精泡发的脑袋宕机了一会,许桓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华务楼下见到的背影,那时他只觉得那背影眼熟,却没有多想。 现在……一切都说通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当初陆宴答应帮他之后,他就再也联系不上季南星。 难怪他要出院时陆宴百般阻挠,不仅把他锁在病房,还把他送去德国,让几队保镖死死把他软禁在骨科医院。 可笑的是,当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这都是陆志华的意思,于是发消息、打电话,央求着他这位冷漠寡言的大哥跟父亲说说情,放他出来,让他回国。 原来从头到尾,隔绝季南星患病的消息、将他圈禁在德国回不来,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好大哥的手笔。 一阵怒火从心口烧起来,他死死盯着陆宴的背影,看着这个父亲口中完美无暇的继承人,忮忌和愤怒烧得他眼底猩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倏忽,他顿住了。 他想起陆志华愤怒痛骂的声音,陆志华骂他没出息,骂他恶心同性恋,骂他不如他大哥一星半点。 可现在。 许桓看着露台边的两条人影,突然阴沉地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低低的嘲讽,而后笑声逐渐放肆而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觉得痛快,痛快极了。 心里涌起报复般的快感,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大哥……陆宴,你这种人,居然也会喜欢别人?陆志华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也爱上了男人?”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许桓摇摇晃晃甩上露台门,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宴,咧着嘴,像在笑,眼睛却在哭。 “你也喜欢他,可笑我居然……居然一年了才发现!”他笑得癫狂,“他们说我浪荡,说我找替身,说我假深情,可是你呢?你——多么骄傲的继承人啊……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恶心的同性恋,找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当替身,你比我还疯,你比我、你比我还要恶心!” 怒骂声一道接着一道,季南星听不下去,眉头紧紧拧着,相比之下,作为被骂的当事人,陆宴显得轻描淡写。 他侧过身将季南星挡得严严实实,没去理会许桓,反而在看到季南星面露不悦的时候有些高兴,他快速在季南星嘴角落下一个吻,“没事,我来处理。你别生气。” 季南星偏过头躲开,不太自然道:“我哪里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们兄弟吵归吵,别把脏水由头往我身上泼,我人都死了……” “别胡说。”陆宴打断他,轻轻地用鼻尖碰他的侧脸,“你好好的,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出一点事。” 他黏黏腻腻地靠过来,季南星浑身不自在,他气还没消完,猝不及防被陆宴偷袭亲了好一会。亲就算了,还那么倒霉被许桓这个倒霉货色撞见,简直晦气得不能更晦气。 他单手把凑过来的俊脸拍偏,挣开陆宴的怀抱,没有半点掺和这对兄弟内斗的意思,“你们兄弟不合,家族内斗,争权就争权,拿我说什么事?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陆宴拉回去。往常冷冰冰的陆大总裁这会黏糊糊地粘着他,把他散开的衬衫扣子一个一个系到顶。 目光缱绻地扫过季南星因为接吻而变得莹润的嘴唇,陆宴眼底暗了暗,却最终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过了午夜,夜风变凉,他将身上的西服脱下来搭在季南星肩上,握着他的手不舍地揉了又揉:“司机送你回去,我处理完就回家,不会太久,晚点见。” 他说得深情又轻柔,季南星却缓缓抽回手,“谁说我要回家。” 陆宴霎时一顿。 “陆先生说了,不希望我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我现在这个身份,继续住在半山别墅不合适。” 他淡淡说着,余光瞥见刚踏入露台的一道人影,便随口道:“陈医生,方便去你家住几天吗?” 话音一落,露台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源清原本只是不放心跟过来看看,没成想竟然撞见陆家三兄弟这么恩怨纠缠的场面。 当医生的,什么瓜没吃过,什么混乱关系没听说过,但这顶级豪门、兄弟夺权、骨科、替身白月光……要素实在过于丰富了。 不过陈医生什么也没话问,自然也什么都不多说。 他像往常一样扬着温润的笑,忽略了发疯的许桓,过滤陆宴僵住又很快变冷的目光,朝季南星道:“当然,家里刚收拾出来,可能有些简陋,你不嫌弃就好。” 季南星浅笑地朝他颔首,柔和的笑容在看到一旁阴恻恻盯着他看的许桓时彻底冷下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 许桓蛇一样阴森的目光自上往下将他打量着,语气高傲又不屑,好像被他询问是多么尊贵的恩赐一样。 自以为是、傲慢自大,跟他那个四处乱搞的老爸如出一辙。 陆家上上下下,除了陆宴没一个好东西。 季南星没再看他一眼,跟在陈源清身后离开了露台。 身后,许桓不依不饶:“喂!等哪天我大哥跟秦小姐联姻不要你了,找不到下家的话,我随时欢迎。我不像我大哥,要当光鲜亮丽的继承人,只要你愿意,价格随——嘶!tmd,陆宴你有病吧!” 轻佻的尾音便变成吃疼的惊呼,向来稳重的陆宴一拳直接招呼上去,没收半点力气。许桓本就喝得烂醉脚步不稳,这一拳接下来,整个人被打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陆宴拽起来,一拳砸在脸上,嘴角马上渗出血来。 “靠!”许桓吐了口血沫,反手还了一拳,他看着陆宴阴沉的神色,竟感到诡异的痛快,他嘴角挂着血,却咧嘴笑道:“真有意思,我冷静克制的大哥居然也有失控的时候,就为了一个替身?一个小情人?” 陆宴的眼底翻涌着暴戾,他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今天接连的闹剧和误解,失而复得和自责不已的憋闷早就压抑得他喘不过气。 一腔翻涌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季南星还在的时候,他尚且能克制。眼下,季南星不愿理他,掌控他情绪开关的人离他而去,他骨子里的暴戾基因也终于按耐不住。 他掐着许桓的脖颈抵在墙上,后者脸色青红交加,喘不过气,却还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被戳到痛处了?看不出来啊,哥,你也是个情种?可是陆宴,你配喜欢他吗?你这种……没有感情的机器,懂什么叫爱吗?你也配……配爱他?” 陆宴眉梢下压,眼神狠戾,“你没资格提他。” “呵……咳咳……”许桓咳得太阳穴青筋暴起,却笑得更狰狞,“我没资格?哈哈哈,我是最有资格的人!我是他、他唯一的爱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唯一一个爱过的人,就是我。” “你……陆宴,你只不过是,没资格的、耍手段的第三者!” 哗啦—— 陆宴猛地松开手,许桓重重摔在地上。 许桓咳了口血,望向身上冷漠凌厉的人,依然咧着嘴笑:“我才是最有资格爱他的人!” 陆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目光森冷,“你有资格?” “你只是碰巧遇见他更早,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你说他爱你?”陆宴的嘴角扯了扯,没有半分笑意,只有阴恻恻的冷,“许桓,在他面前,你配提‘爱’这个字吗?” 许桓嘴角僵硬了会,眼神变得狠厉:“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看不起我,却喜欢我一年多前的前男友!怎么,原来你喜欢捡别人剩下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就被陆宴狠狠碾在地上,骨头传来阵阵钝痛。 “别用你肮脏的话提他。”陆宴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有第二次,我会让你永远回不了国。” …… 于晨赶到的时候,许桓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看着倒地不起,身上带血的二少爷,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老板,一个脑袋有三辆卡车那么大。 钱难赚,*难吃。 要不是华务的薪资和休假都是业内两倍,出行都是头等舱五星级酒店全报销,这破班他一天都熬不下去。 于特助骂骂咧咧干了全书人的活,联系了司机医生,在身后一群侍应生的目送里,把没有一点人样的许二少送走。 好不容易忙活完,于晨气还没喘一口,转身又看见陆宴沉着一张俊脸若有所思。 于晨一见他这样就心里发怵,“陆总,还有何吩咐?” “我脸上的伤看起来怎么样?” “还行,没破相,挺轻的。” 毕竟许二少看上去人都要没了,陆总只是嘴角挂一点彩,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但陆大总裁很不满意。 他拧紧了眉头想了又想,比跟海港城项目方谈判时还要认真严肃。 十秒后,他指了指自己,冷声道:“打我一拳。” 于晨:……? * 陆宴顶着侧脸的擦伤回到半山别墅。 家里静悄悄,过了午夜,所有佣人都歇下,漆黑寂静的夜和往常任何一个晚上并无不同。 但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一想到楼上卧室也少了一个身影,陆宴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自嘲地笑了笑,撕扯得侧脸的伤口生疼,却毫不在意。 他抬步往房间走,下一秒,黑漆漆的客厅却突然灯光大白—— “boom!” “少爷生日快乐——!” “深夜惊喜!生日快乐!” 彩带礼花迎头洒落,女仆和佣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冒出来。 陆宴愣了愣,本该简约的下沉客厅如今装满了礼花和气球,硕大的壁板上挂着“happy birthday”的字样,末尾悬着一个卡车模样的小狗气球。 白管家捧着蛋糕从众人身后出来,慈祥的笑见到陆宴脸上的伤口时当即消了,“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闹成这样了……” “呀!我去给您拿医药箱。”抱着气球的女仆惊呼道。 陆宴拦下她,“没事,不小心碰到了。” 他扫了眼客厅的布置,在壁炉边看到一个用黑色绒布盖起来的方形物体。 “那是小少爷给您准备的生日礼物!”女仆解答道。 “他……他给我的生日礼物。” “是呀!今晚也是小少爷商量准备的,他说宴会厅虽然热闹,但没几个人是真心诚意的,算不得庆祝,就说我们家里人自己办一场,连小狗气球都是小少爷自己画了定制出来的,把大卡少爷画得真像呀!” 她热热闹闹地说着,没发现主人逐渐煞白的面容,“虽然过了12点,但也不差这么半个小时,也算是过上生日了!诶,小少爷呢?没跟您在一块吗?” “对喔,小少爷呢,今天的大功臣啊!” 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冒出来,连白管家也问了句:“大少爷,您是不是又跟小少爷闹不愉快了?” “又?”陆宴愣愣问。 白管家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劝道:“小少爷跟二少爷不一样,他是真的把您当家人看待的。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对他偏见那么大,但这个家里,谁是真心对谁,我老头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大少爷,您对小少爷,太苛刻了。” …… 喧闹结束,众人回屋休息,客厅重归宁静。 陆宴在那份被盖住的礼物面前站定,掌心握着绒布,他却迟迟没有勇气揭开。 在季南星为他精心准备生日惊喜,准备生日画作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怀疑,在揣测,在找人跟踪他的行迹,在给他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在为他不存在的罪行寻找证据。 过去一个月他对季南星说的每一句厌恶、抗拒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实质,像枪林弹雨一样像他倾轧而来,扎得他心脏抽疼,双手冰凉。 黑色的绒布揭开,一副硕大的人物肖像画映入眼帘。 画上,矜贵淡雅的女人穿着白色的丝绸连衣裙,她执着一把蕾丝洋伞,手里牵着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小男孩,轻笑着在海边庄园漫步。 暖色的日光为人物镀上一层柔光,画面恬静而美好,和陆宴记忆中的母亲,如出一辙。 再也坚持不住,陆宴渐渐屈膝半跪下来,他抚摸着画面上白婉言的侧脸,仿佛又一次触碰到母亲的温度。 冰凉的泪滴沾湿了绒布,陆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有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主人的情绪。 身侧被毛茸茸的脑袋碰了碰。 小狗屋子里的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它柔软的脑袋缓慢又锲而不舍地蹭着陆宴,笨拙地用小狗的方式安慰难过的两脚兽。 但似乎不起效用。 陆宴一手摸着它的脑袋,另一只手颤微微地举起它胸前新换上的口水巾。 口水巾上,印着手写的“happy birthday”字样。 在那道熟悉娟秀的字迹末端,是一副小小的q版画。 熟悉的,熟悉到刻在心里的一副画,和袖扣上的小狗如出一辙。 但还是和袖扣有所不同。 眼下,这幅画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卡车快乐,陆宴快乐,双拼也要快乐。” 眼泪无声掉落。 愧疚和自责彻底将他压垮,陆宴看着眼前这一切,终于又一次、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过去这一个月,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 次日一早,天气大晴。 晨光熹微,陆家花园中,女仆拿着喷壶慢悠悠地浇着水,花园匠人拿着大剪子在植物中咔嚓咔嚓,白管家吩咐完一日的行程,拎着钓鱼箱自信满满地踏上没有收获的钓鱼之路。 七点。 大门打开。 一道圆滚滚的白色闪光从门缝中挤出来,身后还跟着一道挺拔颀长的人影。 “大少爷早上好,大卡少爷也早上好!”女仆笑嘻嘻打着招呼,“小少爷不在,大卡少爷就开始粘着您了。之前您不在家,大卡少爷成天只粘着小少爷和陈医生的。” 陆宴淡淡应了声,隔壁的匠人举着大剪子嚷嚷道:“一大早的,大少爷去哪啊?老刘一早请假,要九点才得空,您要去哪我送您过去。” “不用。” 陆宴牵着卡车走到女仆身边,他面色冷肃又认真,脸上的擦伤没有任何处理,透着血痂,看上去有些吓人。 不苟言笑且极具压迫感的一张脸杵在跟前,女仆身形一抖,手里的喷壶差点拿不稳:“大大大少爷,您还有什么事?” 严肃的人沉思了许久许久,久到女仆手里的花都要水漫金山的时候—— 陆宴终于抬起眼,极其郑重地、前所未有地正色道: “请问,你知道什么是追妻火葬场吗。” 第42章 第42章 晨起,季南星被毛茸茸的脑袋拱醒。 甫一睁开眼,一辆白色卡车近在眼前,季南星抱住胸前乱动的脑袋,小声嘟囔:“卡车,别闹了,我再睡会。” “汪汪——” 大卡少爷上蹿下跳地绕着他拱,大脑袋一直顶着他的腰,被折腾得没办法,季南星只能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昨晚一番闹剧,回来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跟陈医生解释什么,吃完药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这具身体精力太差,昨晚消耗过多能量,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补不回来。下楼的时候,季南星哈欠连连,两颗琥珀般的眼珠像笼罩在雾里,迷迷蒙蒙的,困倦又软糯。 “陈医生,张哥一早来了吗?卡车闹得好厉害。” 他趿拉着拖鞋慢悠悠晃下楼,身后跟着辆白色大卡,大卡车在下楼之后便抛下他,邀功似的绕到另一个人身边。 客厅中。 陆宴一身轻松简约的装扮,刘海也没再梳上去,温软地垂在眉梢上,跟往常那个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陆总很不一样。 他原本跟陈源清寒暄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便停了话音,目光直直落在楼梯上的人身上,再也没有挪开。 陈源清探究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两眼,眼见陆宴周边的气压越来越低,陈源清顺着目光望过去,才发现季南星身上穿着明显大一码的睡衣,一看就是陈源清的尺码。 陈医生不动声色抿了口咖啡,慢悠悠解释道:“新睡衣,新得不能更新的睡衣。不用还了,谢谢。” 话音一落,身侧人阴沉沉的冷意瞬间消散干净。 “你怎么来了?”季南星看着楼下的人影,没忍住问:“你今天不是还有应酬吗?” “想见你,就来了。”陆宴很快说。 当着陈源清的面,陆宴没有半点掩饰的意思。 两人一个站在楼梯口,一个站在壁炉前,一上一下,隔着半个客厅静静对望,一个神色别扭,另一个目光缱绻,气氛甜腻得装不下第三个人。 自然也装不下第三狗。 陈源清识趣地招呼着卡车准备开溜,临走前却被陆宴斜斜觑了一眼。 陈源清:……? 陆宴淡淡扫了眼卡车,陈源清看了眼吐着舌头傻笑的大狗,最终放弃了拯救队友的想法。 可怜的工具狗。 陈源清一走,陆宴便领着卡车走到季南星身边,“卡车很想你。” 他拉着季南星的手放到毛茸茸的狗头上。 季南星对卡车没有抵抗力,顺水推舟地玩起狗,只是刚玩了两秒,便听见身侧人轻轻说:“我也很想你。” 季南星rua狗的动作一顿,他半蹲着,脑袋搁在卡车头上,没想好要不要回应。 眼前很快落下一道黑影。 陆宴也跟着俯下身来,黑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死。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哦。” 季南星被他看得耳尖有点烫,他略微别过头,却把发红的耳廓暴露出来。 目光在那抹红色停顿了几秒,陆宴把人拉起来,牵到流理台洗手,“早餐做好了,洗手吃饭。” 季南星的手很漂亮,和前世一样纤细白皙,指节细长,像春日初生的嫩竹一样细润。 陆宴一根根指节仔细地揉搓,力度很轻,但季南星皮很薄,薄到仅仅只是这么轻轻擦拭,白润的肌肤上也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像某种事件后过度使用留下的痕迹。 陆宴目光暗了暗,他面上还是平静无波的模样,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慢,握着那截手掌,在指节的缝隙暧昧地摩挲。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部传导过来,季南星想退,但身后就是陆宴宽厚温热的胸膛,他这么一退,便结结实实撞在陆宴结实的胸肌上。 “好了,差不多了……”他没忍住嘟囔道。 头顶传来低沉的轻笑,温热的吐息落在本就发红的耳尖,“好,听你的。” 陆宴松开他,季南星迅速背过身去擦手,身后陆宴的目光却牢牢跟随着他,似乎在看他手腕骨上那点红痣。 餐厅桌上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旁边有一些清淡的配菜,都是季南星上辈子的口味。 季南星拉开椅子,调羹在碗里搅了搅,漫不经心道:“你做的?” 陆宴在他身侧坐下,“陈源清家里太简陋,我怕你住不习惯。就算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见到你,想对你好,想陪在你身边。” 用餐的动作顿了顿,季南星搁下调羹,扭头:“谁教你的?” “……” 捕捉到陆宴一闪而过的僵硬,季南星转过身来,看破一切般地开口:“一大早带着卡车跑到别人家里做早餐,黏黏腻腻地拉小手,现在又说这些腻歪的话,陆先生,上哪儿进修了?” 《绿江干货:追妻火葬场实用手册》。 女仆给的,陆宴匆匆看了几页,因为时间太赶,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所以实用起来,手法略显粗糙。 这么丢脸的事,陆大总裁自然不会承认,顶着季南星揶揄的目光,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背诵《手册》语录:“宝宝,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但请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吗?” “……”季南星无语瞥了他一眼,三两口把那碗粥解决完毕,“你少找张医生问什么歪点子。” “没找。”陆宴这次没说假话。 “你搞这出是做什么?”季南星没好气道。 “……” 陆宴停顿了会,脑袋低下来,像乖乖认错的大型犬,“我之前太笨,做错了很多事。连你生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重新接纳我。” “所以你就到处进修?”季南星无奈瞥他,“陆宴,你今年几岁了,小学生恋爱吗?” “嗯,第一次,没经验。” 陆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季南星离他最近的尾指,没敢牵,一触即分,很快就收回。 他的眼睛黑而亮,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季南星的影子,目光赤诚而灼热,像是要把人整个装进眼睛里,仔细珍藏着。 和前世一样的,熟悉的、陆宴式的注视。 季南星被灼伤似的别过头:“……你别来这一套。” 陆宴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低低应了声:“好,你不喜欢,我就改。” 他不经意地侧过头,露出脸上的擦伤。经过女仆处理后的伤口不像早上那么严重,只是处理得很粗糙,一看就是随手糊弄。 果不其然,季南星很快注意到:“你脸怎么了?” 陆宴略微偏过头,把那道伤口挡住,道:“没事,不小心擦伤了。” “擦伤能擦成这样?”季南星掰着他的脸正过来,才发现不仅侧脸有擦伤,连下颌处也泛着青紫的淤青,“你跟许桓打架了?” 他皱着眉,想起那天在书房里陆宴流血的手掌,不赞同道:“上次是不是也是他?” 陆宴沉默了会,低声说:“不是。” “那你……”季南星原本还想数落两句,但眼看人挂了彩,责怪的话也都憋了回去了。 他时常觉得自己对陆宴太纵容,自制力和底线只要遇到陆宴就会化为乌有,季南星内心唾弃自己,却没有半点方法。 “医疗箱还是书房吧,回家记得让白管家再给你包一下,陆大总裁脸上挂了彩,明天怎么去开会应酬。” 他嘱咐的话一说完,眼前就冒出来一个医疗箱。 和他上次放在书房门口的那个如出一辙。 陆宴:“要你包。” 季南星眼睛都看直了:“你哪来掏出来的医疗箱?!” …… 尽管明知道是套路,季南星最后还是帮陆宴清理了伤口。 一整个早上,陆大总裁跟被卡车上了身一样,黏黏腻腻地绕着他转。顾忌着是在陈源清家里,季南星一直躲着,但陆宴亦步亦趋跟上来,季南星没办法,最终拽着卡车出了门。 门外,房屋的主人只能在花园里左三圈右三圈地散步。 陈源清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扬了扬眉:“和好了?” “好了。” “还没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季南星看了陆宴一眼,后者马上低声附和道:“嗯,还没有。” 向来以冷厉很辣闻名的陆宴,如今却瓮声瓮气地对自家“弟弟”予取予求。陈源清觉得稀奇,他低低笑了声,却也没说破,微笑道:“行吧。那你们谁跟我去一趟警局,苏祚弗的案子,还要你们再做一次笔录。” 最终自然是两个人一起去。 陆宴是打定了好主意要化身卡车粘着季南星不放了,出门连司机也不带,轻车熟路兼职司机“小陆”。 司机小陆开车稳当,话也不多,只是每每到红灯停下的空档,短短60秒也要分出神来,骚扰副驾驶的乘客。 季南星躲了又躲,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第26次尝试牵他手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再这样,我下车让陈医生带我去了。” 乱动的手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快速缩回去,后半程路,陆宴都规规矩矩,不敢逾矩一点。 季南星看着他正襟危坐却忍不住嘴角下沉的憋闷模样,心里暗暗笑了两声。 委屈巴交的陆先生,也挺可爱的。 但可爱归可爱,季南星没忘了给在背后支招的张医生去了条信息,内容很长,但核心主旨很明确,概括起来就三件事:谴责、谴责、再谴责。 可怜另一边张医生一起床看着扑面而来的小作文,一头雾水。 警局里。 陈源清事先打过招呼,几个警官接待了他们,是生日宴当天见过的刘警官。 “肖先生,又见面了。”刘警官微笑道:“多亏有你的配合,毒品全部缴获,嫌疑人苏某抓捕过程中出了点差错,不过今早人也抓到了,跟他沟通的上线也全部落网,案件进展很顺利。” “我只是报了警,能这么顺利都是刘警官您的功劳。” 刘警官笑了笑,英气的脸上满是喜色:“流程我都批过了,不过苏某精神状态不太对劲,估计毒瘾犯了,保险起见,最好不要一个人见他。” 如刘警官所说,苏祚弗的状态确实很差。 原本瘦得凹陷进去的脸现在一抖一抖地抽搐着,眼眶深深凹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却突出来,整张脸显得畸形可怖。 他浑身奇怪地抖动,目光直愣愣的,介于呆滞和疯狂之间,看上去不太清醒。 听到脚步声,苏祚弗也没有抬头,他破罐子破摔地趴在桌上,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才愣愣抬起头。 “苏先生。”季南星在安全距离站定。 隔着栏杆,苏祚弗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底瞬间亮起来,他几乎飞扑过来,却被栏杆挡住,双手紧紧抓着栏杆,他激动道:“儿子!儿子……你果然来看我了!你果然是我的好儿子,快快,快救爸爸出去!那群条子,呸,冤枉我,不分青红皂白!我没吸毒,我没有啊!你看,爸爸好好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他咧着嘴笑着,动作起伏之间露出苍青的手臂,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季南星嫌恶地别开眼。 虽然早知道苏祚弗不可信,但没想到这人竟然黄赌毒一样不落,用渣滓来形容他都算是仁慈。 偷窃女友的画作,抢走唯一进修的机会,事情暴露之后又倒打一耙,对女友实施暴力。甚至,为了谋求更好的出路,跟权贵合作,主动介绍陆志华跟肖雨霏认识…… 这种人,被挑断手筋硫酸毁容都是便宜他了。 “儿子!儿子……快,快救爸爸出去啊!” “我不是你儿子。” 疯狂挣扎的人瞬间顿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是你儿子。”季南星缓缓道:“肖雨霏离开你8个月后生产,你以为那是你的儿子,可是……她当年是早产,这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自作多情了。” “早产、早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苏祚弗后退了两步,突然大喊起来:“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你有心脏病,那是我家族遗传的疾病,怎么、怎么可能会有假……” “你就是我儿子!你只能是我的儿子!”他又一次飞扑过来,两颗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季南星冷不丁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一步,身后有人稳稳接住他,“没事,我陪着你,别担心。” “你……你来干什么!”苏祚弗恶狠狠地盯着陆宴处变不惊的脸。 “来给你送终。”陆宴说:“有什么遗言吗。” “呵……你和他,肖南星,你和他,和陆志华的儿子合谋起来害我?我是你父亲,我就是你父亲啊!你这个、你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渣滓,你跟你妈一样下作,嫌贫爱富……不就是钱吗,不是就是因为钱吗!不就是嫌弃我当时没钱吗!” “我怎么了,我没用心画吗?我努力了啊,他们不要啊,我能怎么办……让我靠女人养着吗?开玩笑,一个大男人,让女人养活着,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是,是我介绍她跟陆志华认识。当女人多好啊,只要陪富豪吃吃饭喝喝酒,就能有资源。我又没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是我女朋友,我会对她好的。可偏偏陆志华,陆志华道貌岸然,说什么要帮我、要帮我们,说只要能让雨霏过得更好,他愿意接济我……世上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如果不是雨霏早跟他好上了,他能有那么好心?” “所以呢,因为你无端的揣测,你就偷了她的画作偷了她深造的机会,她离开你以后,又到处造谣她出轨嫌贫爱富?苏祚弗,你真让人恶心。” “我恶心?她肖雨霏是什么好东西!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人生都因为她毁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对她太好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看上她,如果不是我挡着,你以为她能心无旁骛画画?你以为她能干干净净活那么多年?要不是我,当初被送上刘辉床上的人就她肖雨霏!我帮了她,明明是我帮了她,最终却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你让我怎么不恨!” 苏祚弗几乎是吼叫出来,他死死扒着栏杆不放,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季南星的脸。 “你……你跟她那么像,这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看着我被挑断了手筋被断了后,就像看一团垃圾,就像……就像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他癫狂地哭吼,完全丧失了理智。 季南星皱着眉,大脑快速分析他话里的信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他忽略了,却怎么也没捕捉到。 一直到出了警局,季南星还是心事重重,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他的话不能全信,于晨已经在着手深挖肖雨霏的过去。有新的进展,我马上通知你。”陆宴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 季南星想着事情,一时半会也没抽开。 两人并肩走出了一段距离,身后又传来刘警官急促的呼喊声。 “陆先生!陆先生!您这边还有一个案子。” 一份调查表递过来,陆宴刚要接,便被季南星拿过去。 一目十行看完,季南星在表格第二页翻到了夹着的几张照片,全部都是陆宴进出医院的背影。 “这是……” “就是陆先生经常出入的那个特殊疗愈医疗诊所,目前诊所被举报涉案,方便的话,也请陆先生配合下我们的调查吧。” 季南星猛地一愣:“什么特殊疗愈?” 第43章 第43章 一个隐蔽在半山的特殊医疗诊所,不对外公开,只服务少部分群体,在不违反伦理医学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雇主需求,最常见的服务是戒毒、戒毒和矫正行为认知。 简而言之,这是一家为权贵家庭提供特殊医疗服务的机构,客户群体指向也很明确,大概是许桓那一类不学无术的二代们。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陆宴都不应该在客户名单之列。 季南星合上文件,“刘警官,方便让我跟他再说几句吗?” 刘警官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做了个手势:“当然,我在里面等你们。” “谢谢。” 九月中的日光明亮晃眼。 陆宴站在背光处,乌黑的发顶被日光镀了层金,五官和眉眼却陷在阴影中,没有半点光亮。 季南星定定看着他,“陆宴,你去做什么治疗。” “失眠、焦虑、神经衰弱。”陆宴很快说。 他没有看向季南星,语气听不出起伏,但从早上一直含着温柔笑意的眼底如今没有一点温度。他半垂着眼,目光不知道停留在空气中哪一处,泛着冷意。 “就这些?” “就这些。” 季南星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又心疼又生气,他抓起陆宴从刚才就开始往后撇的左手,手掌上有三道浅色的疤痕,是擦伤愈合不久后的痕迹。 “上回在书房,你左手缠着纱布,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陆宴皱了皱眉,想抽手,但季南星死死拽着他,力度很大,大有他不讲实话就纠缠到底的态势。 “是不是因为‘治疗’受的伤?”季南星固执地追问。 他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 季南星惯来都是不强求、不勉强,善解人意尊重包容的老好人,上辈子,项目组里的学二代抢论文抢成果,季南星计算过举报成功的概率,得出斗不赢的结果后,就老老实实当好一个合格的牛马。除了离职那天,他几乎没有咄咄逼人的时候。 可眼下,他强势固执得不像他,一股犟种的劲儿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他把陆宴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几乎要把那几道疤痕看出花来。 “到底是不是?陆宴,你——” 手腕搭上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陆宴反握住他,低声说:“不算是。” 季南星眼皮一跳,“什么叫不算是?” “虽然是特殊疗愈,但也是科学手段的治疗,不会让人受伤。” 陆宴没有撒谎。 那一次手掌受伤,是因为他在拳馆待了一整晚。 那时他前一天刚说服自己“肖南星”就是季南星重生转世,后一天就得到了“肖南星”跟秦缙和苏祚弗合作的消息。 误以为自己被一个“替身”蒙蔽,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愚蠢,当天晚上就去做了一次“治疗”。 “治疗”如他所想,毫无起色,于是只能去拳馆发泄内心的阴郁暴戾。 “真的?陆宴,你最好别骗我。”季南星不放心道。 “真的。”陆宴低低笑了声,将满脸担忧的人揽入怀里。 又一次闻到熟悉的、清淡的属于季南星的味道,陆宴放松地舒了口气,内心的不安、偏执和暴戾……所有负面情绪瞬间得到安抚,过去一年缠绕不止的、嗡嗡作响的耳鸣声消失不见,脑海重归安静,他久违地感到温和与平静。 他温柔地吻了吻季南星的发,“我没有做让自己危险的事,也没有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所以,别瞎想,也别担心。只是配合问点话,不会出什么事。” 刘警官出来催促了两句,陆宴松了手,柔声说:“晚上我让沧闻山别墅的管家过来做饭,那个阿姨你见过,手艺不错。等我的时候,你可以想想晚上想吃什么。” “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个。”季南星皱着眉说。 “那就替我想想,我晚上吃什么。”陆宴轻笑着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怕季南星担心,又折返回来将人轻轻抱住,“很快就回来,不会太久,一会见。” 季南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局门口。 陈源清处理完事情出来时,正巧看到季南星担忧的模样,问了句:“怎么了,小眉头都皱起来了。” 陈医生不算外人,季南星想了想,三言两语解释了一通。 他说得严肃认真,陈源清却笑了声:“不用太担心。我听说过这个诊所,只是客户群体身份比较复杂,才弄得那么神神秘秘,实际治疗里,确实没什么出格的手段。这回也只是被家属举报,没什么大事,问完话就好了。” 季南星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他久久望着陆宴背影消失的方向,拧起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我不是担心医院,就是担心他……” “我常年不在国内,对你们的事情知道得不多。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之前是不是认识?”陈源清状似随意地出口:“不止是陆宴,张昊也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上心关怀过,说实话,有点羡慕。” 他笑了笑,看向季南星微愣的脸色:“之前,张昊跟我讲过一个离奇的故事,说什么转世重生,人有来世,我不信。” “张哥……他跟你提起过?” “是啊,看不出来吧,他那个人有时候脑子转得也挺快的。”陈源清轻笑着说:“我之前不信的,觉得他那个脑子,能说出什么人话。但现在,好像由不得我不信了。虽然你不是陆志华的儿子,但你常年患病,又在美国呆了二十几年,怎么也不该跟他们一见如故。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深究缘由也没意思。”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既然离散的人还能重逢,那就一定有它的意义。与其纠结前世今生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不如好好珍惜当下,你觉得呢?” 季南星沉默着。 不得不承认,陈源清看人很准,看事情也足够毒辣,几乎一针见血地把他的顾虑点出来。 他沉吟了会,才问:“陈医生,去年八九月份,陆宴……或者白管家联系过您吗?” 陈源清好像猜到他会问一样,很快说:“当然。那阵子陆家闹翻了天,许桓发疯着要殉情,陆宴不要命地工作满世界连轴转,陆志华请我帮忙,联系了几个权威的心理医生。” 季南星愣住了:“心理医生?” 陈源清点点头:“那时候,陆宴出现很严重的自毁倾向。他的性格你知道的,倔强又固执,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于助理和白管家怎么劝都劝不动,最终陆志华出面,停了他所有工作,张昊每天压着他去心理医生那儿报道,但也没什么结果。他自己不想看开的事情,别人怎么强求,也没有用。” “虽然不知道陆宴去这个医院做什么治疗。但c- ptsd复杂性创伤应激障碍的人群,出现幻觉、幻听和应激反应很正常,这种情况下,寻求一些特殊医疗手段,是很普遍的求救方式。” 眼见季南星的眉头越拧越紧,陈源清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治疗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现在你回来了,比什么治疗都好用,所以,别太担心。那可是陆宴,他自己会走出来的。” 陈源清一会还有事,他没有陪着季南星等陆宴出来。季南星一边等人,一边快速搜集关于c-ptsd治疗相关的论文,比医学生还刻苦认真。 他看得专注,在屏幕上批注标记,没留意身侧落了道人影。 “诶,这不是那个谁……中央公园的哥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季南星抬眼望去,看见一张朝气英俊的脸,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谁。 “你还记得我吗?在公园里,那时候你正画画呢,我朋友对你一见钟情,还上去找你要x信来的!” 季南星想了会,恍然道:“是你啊。” “对啊!哥哥,你怎么也在这?犯事了还是惹上麻烦了,找我呀,实在不行找我兄弟也行,分分钟帮你搞定。” 季南星放下手机,微笑道:“搞得定你怎么也出现在这了?” 少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这就是……过来配合调查。” 说完,也不等季南星问,他一屁股坐在他身侧的座位上,滔滔不绝地唠起来:“都几百年前做的治疗了,非说什么要过来配合问话,看有没有出现违规治疗手段,能有什么违规啊,我又不是那谁,变态得要死。” “……你也是那个疗愈诊所的患者?” “对啊。”少年大大方方地承认,甚至还有点自豪:“你也听说了吧,a市传得沸沸扬扬嘛,老王家那个跟哥哥搞在一起的弟弟,就是我。” 季南星猛地一哽,这他真不知道。 少年自顾自地说:“我爸妈觉得我有病,喜欢男人他们能接受,但小儿子喜欢大儿子他们接受不了,就把我送这里来了。说实话,医生太温柔了,催眠、电休克……都是很温和的治疗手段。不过我嘛,情况轻微,后来我这个医生接了个新客户,是个死了老婆的,提的治疗要求很变态,跟不要命一样……”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季南星越听心里越沉,“你说的这个新客户,是不是姓陆?” “诶!对啊,你也听说了啊!” …… 陆宴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等候的人。 【星星停电闹罢工】:今天下午有个身体检查,我跟陈医生先去医院了。 季南星前前后后发来了几条信息,陆宴用了几秒钟看完,半垂的眼眸黑沉沉的,眼底找不出一丝亮光。 他没有先回消息,一通电话先打给了陈源清。 “南星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我下午有个讲座,怎么了?” “没什么,谢了。” 他挂断了电话,平直的目光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像失去焦距的盲人。 很快,季南星最新的消息跳出来。 【星星停电闹罢工】:怎么样,你那边处理完了吗? 陆宴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 【lu】:好了。你到医院了吗。 【星星停电闹罢工】:到了,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去,晚饭不要等我。 静静看着这条信息几秒,陆宴眼底沉了沉,但手上打字的动作没有停顿。 【lu】:好,结束了给我信息。 对面没有再回复。 十秒后,陆宴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他在哪?”他冷声说。 “……肖先生在警局门口遇到一个男人,20来岁,之前他们在中央公园见过一面。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20分钟前,肖先生跟他走了,现在在去cbd的路上,我们的人还在跟。” “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他们之前在公园的交集,似乎是……对方主动搭讪。” 沉默了几秒。 “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好的,陆先生。” 挂断了电话,陆宴站在警局门口,久久没有挪步,刘警官见到他,过来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宴淡淡回头,“没什么,在等司机。” 刘警官笑了笑:“那你进来等吧,大太阳的,站在外面累得慌。” 陆宴礼貌地跟他道了声谢。 他站在门口,蓝白分明的建筑在他身后,每一面墙壁都挂着醒目的告诫警示。 在这个最讲究公正礼法的地方,陆宴在明亮的日光下,看着一条条警示标语,阴暗和暴戾的想法一点点滋生、壮大,像无休止的藤蔓一样生长、蔓延,直至缠满了整颗心脏。 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从前季南星在阳台画画时,他偷偷拍下的。 画面中,季南星举着画笔,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苍白的侧脸笼在温和日光里,恬静又美好。 陆宴沉郁的目光落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 苍白的、细润的手腕,纤细又脆弱。 陆宴见过它被锢得发红的模样,很刺眼,像被凌/虐过后留下的痕迹,他曾经因为那道红痕后悔心疼。 可现在,他看着这节手腕,眼底的阴郁越来越浓。 想把他铐起来,戴上脚铐,锁在床头。 锁起来,藏起来。 让他从此以后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只要让他一点自由都没有,就能永远永远把人让留身边。 只要,锁起来。 * 季南星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九点。 他下午跟陆宴报备的是最晚最晚不超过八点半,回来的路上,他抱着手机发了好几条解释的消息,对方都没有回复。 季南星有点心虚,一踏入家门眼睛就四处乱瞄,却没找着人。 客厅中,白管家正跟女仆拿着玩具逗卡车玩,“小少爷回来了?吃过了吗,要不要让厨房给您准备点的?” 季南星摇摇头,“陆……我哥回来了吗?” “下午回来了,不过吃过晚饭后,大少爷接了个电话,估计是去公司了。” 明天周一,还是海港城项目开标会,对打工皇帝陆先生来说,这个点去公司加班也实属正常。 难怪没回他消息,估计是忙着。 季南星松了口气,随手揉了揉卡车的狗头,伸着懒腰往楼上走。 来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本就是晕车的体质,一路坐下来人都快坐没了,这副身体本来就差,这会更是四肢百骸都透着累。 “什么破医院啊开那么远……” 他嘟嘟囔囔回到房间内,屋里黑漆漆,手刚放在挂灯开关上,手腕却猛地一凉。 森然的冷意从尾椎骨窜起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阴恻恻地盯着他看,季南星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惊呼。 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人强按着手腕生生抵在门板上。 第44章 第44章 夜色彻底沉下来。 室内一片黑暗,季南星的手被握着高举过头顶,眼前杵着一抹高大的人影,陆宴的表情隐没在昏暗的光影里,看不真切。他没有出声,充满力量感的肩背紧紧绷着,像蓄势待发的弓弦,随时可能失控。 黑暗中,有一道银色的暗光一闪而过,像是某类金属物品的反光,但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手腕被禁锢着,却没有太用力,只是握着不让他逃离,不至于疼。季南星转了转腕尝试挣脱,下一秒,那力度便握得更紧。陆宴依然没有出声,黑沉的眼眸半垂着,带着股阴恻恻的鬼气。 季南星看出他的反常,隐隐觉得不对,尽管是重逢后陆宴厌恶他的时候,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阴郁过。 他微微皱起眉,“怎么了?大半夜在我房间里,不回信息,也不开灯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你去哪儿了。” 冷不丁一声冰冷质问冒出来,季南星抬起眼,视网膜一片灰暗,像是回到他此前失明的时候。他用尚且能自由行动的左手去找陆宴的五官,像以前失明时一样,一点点描摹陆宴立体的眉眼,尝试通过手底下的触感还原对方的神色。他摸得很慢也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描摹一尊精致的艺术雕塑。 “生气了?”季南星轻柔地说着,他声音刻意放缓,软绵绵的,宠溺地哄道:“滨海路段出了事故,有点堵车,所以才回来晚了。我发消息给你说了,你没回我。” “我问你,去哪儿了。” 描摹的手被抓住,陆宴黑沉沉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沉声问:“下午根本没有体检,为什么要骗我。” “……你,你知道了?”季南星略微睁大了眼睛。 陆宴走近了一步,他比季南星要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腿长,光身形就能把季南星整个笼罩住。他用身体把季南星围堵在门前,隔绝了他逃避的所有出路。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为什么和别人出去?为什么瞒着我?” 陆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等季南星解释,他先一步低下头,脑袋窝在季南星肩窝上,像在确定自己的所有物一样,不厌其烦地用鼻尖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轻蹭。 “我看见你对他笑了,很多次,为什么对他笑?他在公园里搭讪你,为什么要回应他?你给他联系方式了?季南星,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这么心软……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 脖颈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季南星不由得身体一软,他推拒的动作软下来,声音也变了调:“你瞎说些什么,就是偶尔碰到的而已……你别——嘶!” 锁骨蓦地被咬了一口,季南星刚惊呼出声,下一秒,细细密密的舔吻在敏感的脖颈上逐渐往上,陆宴叼住他的耳垂,热烫的呼吸洒在他耳侧,孜孜不倦地发问。 “一个22岁的小孩,幼稚、可笑、不成熟,你喜欢这样的吗……活泼的、有朝气的、话很多的,会逗你笑的,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吗?他带你去哪儿了?约会?散心?共进晚餐?两个绘画的人,你们聊些什么,聊艺术,聊画画,还是聊灵感,你们很有共同话题吗……你和他在一起好久,7个半小时,456分钟,……回来以后,你跟我都没待这么久过,为什么却要陪别人那么久……” 陆宴的声音并不急切,相反,他说得不疾不徐,甚至轻柔得能掐出水来,可越是这样,季南星越觉得背后发凉。 陆宴从来没有这么失控的时候,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他偏执黑沉的瞳仁深不见底,泛着浓浓的冷意。 他轻轻用鼻尖蹭着季南星的侧脸,吐息洒落,季南星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着,“陆宴,你别这样……” 陆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他俯身吻在季南星颤动的眼睫上,轻声说:“这双眼睛总是那么漂亮,琥珀一样的,像剔透的玻璃珠子,清亮的,盈着水,蒙着雾……季南星,不要看别人,你看看我,你只看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轻柔的吻从一下下落在眼角,季南星看着这个陌生的陆宴,凉意袭遍了全身。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是冰冷坚硬的门板,眼前是陆宴结实精壮的身躯,他根本逃无可逃。 逃避的动作深深刺伤了眼前的人。 陆宴脸色倏忽变得苍白,他紧紧盯着季南星的每一个细微神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像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盯着猎物一样,不允许他有一丝抗拒和逃离。 季南星被这眼神盯得发憷,喉结滚动,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陆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低沉的、阴冷的一声轻笑,突兀地响在在寂静的夜色里,让人不寒而栗。 陆宴闭了闭眼,他放缓了攻势,侧脸贴在季南星的脖颈边,像在聆听他脉搏跳动的声音。 “不要怕我,别怕我……” 明明是亲昵的语气,季南星却觉出一股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他缓慢地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快速分析当下的信息。 陆宴的状态明显不对,偏执、固执、占有欲和控制欲都浓烈得反常。 下午的时候,他拜托王殷联系上负责陆宴治疗的医生。医生告诉他,陆宴的情感创伤很严重,幻觉幻听、失眠焦虑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最糟糕的是,他寻求医生的治疗,并不是为了让自己从幻觉中逃离。 相反,他治疗的最主要目的,是让医生通过催眠引导,让他反反复复地进入幻觉的状态,在过去苦痛的记忆里,日复一日地感受创伤,感受爱人在怀里离世的一次次痛楚。 他对幻觉成了瘾,并且,完全没有戒断的打算。 季南星也经历过至亲离世,知道活着的人承受另一个人的死亡有多么痛苦绝望。 爱意越浓烈,悲伤和苦痛就会越真实,越清晰,越无处可逃。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陆宴,看见了他的痛苦,也看见他的爱意,看见他的不安。 心中酸涩颤动,季南星反手握住陆宴的手腕,轻声喊了喊他的名字 “陆宴,我不害怕你,也没有想要离开。下午的事情我可以解释,我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沟通,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他抬眼看向对方,湿漉漉的眼睛在月色下像沉静柔和的湖面,“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解释给你听,但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清润温和的语调像平缓的轻音乐,慢慢抚平眼前人浓重的不安。陆宴眼底的阴郁散去一些,只是禁锢着季南星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季南星抬头瞥了一眼,又转回来迎上陆宴的目光,微微蹙眉,低声说:“你按得我的手有点疼。” 话音一落,陆宴迟滞了一秒,他眼底闪过几丝挣扎,沉郁的面具出现一道裂缝,季南星马上又补了句:“你说过不会再伤害我的,陆宴,你不是答应过的吗。” 这下,手上的禁锢马上松开了。 季南星转了转发酸的手腕,陆宴力度控制得很好,其实并不怎么疼,只是握得久了,还是有些红。 “我开灯了。” 房内灯光打开,季南星才发现陆宴脸色比他预料的还差,近乎是病态的苍白,大概是刚洗完澡,他额发还有些湿,紧贴在额角,整个人显得阴冷沉郁。 季南星碰了碰他冰冷的手掌,“清醒一点了吗?” 眼前人身形颤了颤,才低哑着声音说:“……嗯。” 他眼底的偏执消退,但依然目光沉沉地盯着季南星没放,一眨不眨的,像要把人全部装进眼睛里。 屋里只开了两盏筒灯,光线算不上明亮,暖色的灯光映照在季南星白润的脸上,陆宴看着他清润秀丽的脸,一时看得出了神。 季南星看着他失去焦距的眼底,喊了他一声:“愣着做什么,过来。” 季南星坐在床边,陆宴的脚步停在他半步的距离,没敢真的凑过来。 高大的人影单膝跪下来,陆宴握着季南星的手腕,看着上面微微泛红的一圈痕迹,眼眶马上就红了。后知后觉的懊悔和自责揪得他心脏发疼,他把季南星的手掌放到唇边亲吻,嘴唇颤动:“对不起……” 季南星摸了摸他乌黑的发,垂眼看他:“对不起什么?” “很多很多。我知道你是独立的,可是……”陆宴把脸埋在季南星手掌心,声音低哑痛苦:“可是我忍不住……你太好了,那么优秀,那么漂亮,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又很心软,对所有人都很好。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只要你离开我一秒,我就担心你再也不会回来。” 他瓮声瓮气的,季南星本来也没有生气,听完解释,心口像落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他眼睛弯了弯,俯下身把陆宴的脸抬起来,跟摸卡车一样地挠了挠陆宴的下巴:“担心我不回来,所以就找人跟踪我?” “……嗯。”陆宴没有否认,只是过了几秒又更正,说:“不是跟踪,是保护。” “哦,连王殷是在公园搭讪我认识都知道,那就是早在你相信我之前,那个时候派人跟着我,也是保护吗?” “……” 陆宴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睛,把脑袋搁在季南星的掌心,侧脸贴着他的手掌轻蹭,自觉地认错:“以后不跟了。” 憋屈理亏的陆大总裁很罕见,季南星看着他脸上生动烦闷的神色,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顺着发梢往下,把他的耳垂捏在手里玩。 “跟踪我的人怎么跟你说的,说我跟一个搭讪认识的跑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警局私奔了吗?” 陆宴耳朵很敏感,骤然被握在手里揉捏,引起阵阵激流。他眼底暗了暗,却没躲开,只是侧着身子把耳垂送上去,自己握着季南星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吻了吻手骨上细小的粉痣。 “你跟别人走了,还骗我。” 季南星轻笑了声:“所以你觉得我跟那个人做什么去了,背着你偷偷约会?” 陆宴顿了顿,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和偏执:“……我不敢想。” “嗯,你不敢想,但是敢回家当男鬼搞强制爱。” 季南星捞起地上躺着的一副银色手铐,刚刚在黑暗中有一抹一闪而过的暗光,当时他没看清,还想着陆宴搞什么名堂,没想到是这么明晃晃的play。 “哪来的?” “……” 又不说话了。 “到底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早上在陈医生家里,腻腻歪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你身后的军师出的都是歪点子,以后别乱听他的。” “……好,我只听你的。” “只听我的?” “嗯,只听你的。” 季南星低着头,陆宴正抬起眼看他,黑而亮的眼睛灼热地望着他,眼底热烫的爱意明晃晃的,几乎要把人灼伤。 “那你上来。” 跪在身侧的人没有动身,陆宴愣了半秒,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季南星拉了拉他,重复道:“上来。” 床铺凹陷下去,陆宴坐在他身侧,手黏糊糊地拉着他不放,却没敢抬眼再看他一眼。 他低垂着头,眼帘半敛着,大概因为心虚,脑袋耷拉下来,像在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和责骂。 但是没有。 季南星抬手撩了撩他微乱的额发,凑近了点,去找他垂下来的眼睛,“陆先生,是不是吃醋了?” “……嗯。”陆宴闷声应了一句,大概是觉得丢脸,他不太自然地低着头,眼睛也心虚地眨动着。 季南星看着他别别扭扭的神色,心里一暖,双手捧着对方的脸快速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手底下的人霎时愣住了,陆宴僵硬了半秒,而后眼皮掀起来,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瞳仁微微收缩,黑沉的眼底点起几丝亮光。 季南星浅笑着捧着他的脸揉搓,像揉弄一个团子,“没跟人跑,也不会不回来。我下午只是拜托王殷去找之前治疗你的医生,你在警局撒谎骗我,不肯跟我说实话,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陆宴,是你先骗我的,以后别这样了。” 他轻轻笑着,眼底的笑意像要溢出来一样满,“我没有不要你,珍爱大狗狗从我做起,我不弃养的。” 乱动的手被人按住,陆宴黑而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琢磨不透。 季南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眼角,“我不骗你,你也不准再骗我,不管发什么事情,都不准瞒着对方,多长嘴多沟通,以后想做什么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好吗?” 陆宴一直静静看着他,深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眉眼、鼻尖,一点点描摹过,最后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唇上。 他听得很认真,像一个虚心听训的学生,把季南星的话全部听进去了。 季南星还亲昵青涩地轻碰他的侧脸,没留神眼前人越来越沉的目光。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没什么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解决的,只是无论如何,要让我先知道,行不行?” 他轻声说着,话音一落,陆宴便欺身压下来,低声说:“什么都可以吗?” 季南星迷蒙地眨了眨眼:“嗯?” 陆宴将他抵在床铺上,双手撑在他身侧,迎着季南星纯澈的目光,他抬手轻轻用指腹按在季南星的唇角,声音更低了点。 “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第45章 第45章 卧室本就只开了两盏小灯,光亮被陆宴撑在床上的身影遮挡了大半。 暧昧的光影下,季南星清润的五官像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茶色的眼眸中浸了水色,薄而润的唇微微张开,纤长的睫毛颤动着,柔软中带着诱欲,像无声的邀请。 陆宴强势地占据季南星的所有视线,像甘愿被海妖吸引的船员,冰凉的指尖划过侧脸,捏过季南星的耳垂,最后停在唇边。 “什么……都可以吗?” 底下传来一声温软的轻笑。 海妖掀起眼皮往上瞧了一眼,眼波流转,双目湿润,他莹润的唇张开了,咬住陆宴的指尖,上挑的尾音像带了钩子。 “想做什么呢?” 身上人眸色渐深,季南星看着陆宴眼底浓烈的欲色,微微仰起头,抬手一勾,揪住陆宴的衣领往上吻了过去。 唇瓣相碰,柔软、湿热的触感的让两人都颤了颤。 季南星闭着眼,舌尖青涩地舔动陆宴抿紧的唇线,温软的舌尖探出来,轻轻压在陆宴的嘴唇上,却迟迟没有撬动那道合紧的防线。 他不满地轻哼了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眼下这个场合像另一种暗示。 陆宴黑沉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看他因为紧张而颤动的眼睫,季南星的眼皮很薄,薄薄一层肌肤白而润,盖住了眼底的水润和潮湿。 季南星吻得细致又认真,全然没发现亲吻的另一方半垂着眼眸,正肆意又阴诡地注视着他。他仰着头献祭一样地把自己送到猎人手中。 很快,放在陆宴胸口的手被反握住,后颈被用力按住,季南星正要睁眼,下唇却猛地被叼住。刚刚还紧闭唇线的人,如今按着他的后颈将他压在床铺上用力亲吻。 陆宴捏住季南星的下巴吻上去,舌头强势地闯入,攻城略地,引起一片混乱的酥麻。 季南星头脑一片空白,周遭的空气变得黏腻湿热,相触的肌肤烫得惊人。陆宴吻得很重又很凶,带着毫不遮掩的占有欲,搅动他的舌尖,按在后颈上的手掌也逐渐往下滑去。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呼吸被掠夺,视野和感官都被陆宴掌控,舌尖扫到的地方激起阵阵酥麻的电流,身体软下来,像一个无力挣脱无法自控的破布娃娃,被陆宴按着亲吻。 室温上升,空气却逐渐变得稀薄,季南星在磨人绵长的湿吻里,呼吸渐渐短促,脆弱的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激烈亲吻,他渐渐喘不过气来,泛红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微微蹙眉,求救的呼声却被强势的亲吻死死堵住。 “别……” 眼前渐渐泛白,季南星堪堪要昏厥过去时,陆宴松开了他。 陆宴体贴地放过那片被吻得鲜红莹润的唇,转而亲了亲季南星泛红的侧脸,一点一点沿着侧脸吻过去。 季南星在双唇分开的空档努力平复呼吸,湿润的眼底泛着暧昧的水光,眼眶几乎红透了,说话也不稳:“我不要了,不来了,不来了……” 推拒没有多少效果。陆宴快速缠上来,唇瓣沿着他的耳垂舔吻,边亲边哑着声音问:“休息好了吗?”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腰上一凉,冷不丁一阵激流酥麻从侧腰窜起来,季南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气声。 他不满地推了陆宴一把,身上传来低沉的轻笑,陆宴握着他的腰不由分说地拽近,乌黑的眼睛自上往下睨着他,眼眸渐深。 “看来是休息好了。” “别,我不行了,陆……!” 季南星睁大了眼睛。 不管不顾的吻落下来,陆宴没有给季南星半点抗拒的余地,压抑急切的亲吻带着的思念与偏执,啃咬着他的唇-瓣,舌尖撬开齿关,蛮横地闯了进去,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烫。 空气中传来暧昧的水声和轻吟声,季南星头脑发蒙,不敢相信那道变了调的尾音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衬衫被人完全解开,绵密的亲吻从唇上离开,逐渐往下,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脖颈往下舔咬,留下一个个浅红的印记。 “嘶……” 锁骨被咬了一口,季南星发出一声惊呼,而后又变成压抑的喘息,他在呼吸的间隙努力挤出几道声音,“……陆宴,你是狗吗?” 陆宴低哑笑了声,在自己咬出来的红印上细细舔吻着,恨不得把底下的肌肤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你是我的,季南星……你是我的。” 低哑的呢喃带着偏执和欲求,季南星被绵密的亲吻烧得理智全无,呼吸随着下面的轻咬舔吻颤动,衬衫衣角堆叠上来,季南星下意识叼住,堵住了即将泄出口的轻吟。 “你……”陆宴看得失神。 亲吻停住了,他半垂着眼眸盯着身下的人。 季南星茶色的眼瞳失去了焦距,乖巧地叼着自己的衣角,眼尾湿润,双颊泛红,往常温和清润的脸上映着说不出的艳丽。 漂亮的、温软的季南星,真实的、无条件信任纵容着他的季南星……是属于他的星星。 察觉身上的亲吻停顿,季南星迷蒙地眨了眨眼,鼻腔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软糯又温驯。 含着水光的一眼望过来,陆宴握在腰肉上的力度又收紧了。 他俯下身去,乌黑的眼底在夜里亮得惊人。 季南星还茫然地咬着衣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下一秒,心口左边骤然一麻,他即将出口的疑问瞬间变调:“嗯……哈!” 轻哼的尾音变得尖而细,他抱着匐在锁骨下方的脑袋,扣住陆宴的发丝,白润的指节都浸满粉色,压抑的低吟被衣角堵住,只能发出介于“嗯”和“啊”之间短促模糊的气音。 …… 季南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双腿都打着颤。 他知道陆宴偏执固执的性子,可看着镜子里脖子上连绵一片的红痕,还是忍不住红了耳尖。 尽管没有做到最后,他身上依然没有一块好肉,腰腹被掐得青紫交错,脖颈上青红相间的印记层层叠叠,连下唇也被咬出两道浅浅的口子,一碰就疼。 明明是克制隐忍的人,怎么一到床上这么霸道,推也推不开,怎么喊他、求他也半点不停。 他站在镜子前,镜中人唇红齿白,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水汽,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一副被浸润过的模样。 季南星原本准备穿浴袍出来,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严严实实穿上长袖长裤的睡衣,纽扣扣到最上方,确保把能遮住的肌肤都遮住了,才打开浴室的门。 陆宴靠在他床头,拿着平板看得认真,暖色的灯光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季南星轻手轻脚走过去,没忍住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很纯粹的一个亲,一触即分,只是在季南星即将脱身的时候,底下人却一把按着他的脖颈,搂着他的腰接了个绵长的湿吻。 一吻结束,季南星马上从陆宴怀里跳起来,没忍住嘟囔:“你还有完没完了……” 他用手背抹了抹唇上的水光,心里止不住郁闷。原以为陆大总裁这种人机谈起恋爱来是青涩柏拉图循序渐进的,没想到这人上来就搞个大的。 想想十分钟前被强压在盥洗台上的糊涂事迹,季南星以后进浴室都不敢直视那个大理台面。 他闷声不说话,耳尖却被人碰了一下。 “怎么这么烫,还害羞吗,都清理干净了。”陆宴把他拉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收紧,在他侧脖颈轻蹭着。 “你还好意思说,以后……以后别这样了。” “好,下次换个玩法。” 季南星被他蹭得后腰发麻,偏头躲了躲,却被按着下巴掰过来,从后面被握在后颈接了个吻。 “……陆宴,你是亲亲狂魔吗。” 他掰开陆宴转回身,湿漉漉的一眼瞪过去,没有一点威慑力。 陆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亲了亲他的眼角,“刚刚是你先亲的。” 季南星一巴掌把他拍开,没好气地嘟囔:“得寸进尺。” 陆宴握着他的手蹭了蹭,拿出平板,给季南星看屏幕上的论文。 “先天性疾病很难根治,只能慢慢调养。不能喝酒,不能情绪激烈,不能剧烈运动……” 看到这,季南星警告似的抬眼,咬着牙着重强调:“不、能、剧、烈、运、动!” “今天也没有很剧烈。”陆宴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你身体没好全之前,我们慢慢来。我不着急。” 很体贴的发言,但季南星一想到他刚才花样百出的玩法,心里发怵。 他凉凉地觑了陆宴一眼。 陆宴当然不着急,光逮着他搞花样都能玩好久。 将近两个小时,从床上玩到浴室,季南星澡都洗了两次,陆宴除了最初被解开的两个衬衫扣子,连发丝都没乱。 折腾来折腾去,受苦受难,痛苦又欢愉的只有季南星一个。要不是顾及他虚弱的身体,估计今晚也没这么快收场。 季南星撇了撇唇,越想越闷。 这次就算了。 下次,下次等他身体好一点了,必定让陆宴知道什么是猛男本色,重振雄风。 匆匆几眼将论文看完,季南星才发现书架上还摆着几篇心脏疾病的论文,都是刚刚添加的,每一篇都被做了细致的标注。 陆宴绕过他的手将平板搁下,俯身趴在季南星胸前,闭上眼听他平缓稳定的心跳声,仿佛那是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我外公有个旧友,是心内科的专家。等我手头的事忙完了,我们去趟美国。” 肖南星过去二十年都只能依靠仪器生活,就算陈源清说季南星现在身体稳定,只要按时吃药定期检查就没什么大问题,陆宴依然放心不下。 一想到刚回国时,季南星在车上昏迷发病的模样,回想他发白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睛,陆宴就止不住后怕心惊。 他已经失去了季南星一次,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季南星读懂了他的不安,拉着他的手放到心脏的位置,“陈医生说了情况很稳定,没有复发的迹象,不用太担心。” “就当看个心安。我们只看病,不会见到陆志华,别担心。” 季南星倒是不担心,虽然陆志华对这个“小儿子”极尽一切地好,但季南星对他感情淡淡。 这个造成陆宴童年阴影和情感缺失的始作俑者,在几十年后终于幡然醒悟,想尽力弥补,但伤害已经造成,迟来的歉意比草贱。 就和他突然想认回肖南星同样,除了感动他老头子自己,没有半点实际意义。 说到谁来谁。 陆宴话音一落,季南星手机上就跳出来陆志华密密麻麻的语音条。 连同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张名片,是和陆家合作许久的律师。 三条60秒的语音条接连冒出来,季南星心里瞬间抖了抖。 “这架势……又是律师又是语音轰炸,陆志华是不是知道肖南星是他的假儿子,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不会。”陆宴环住他,“生日宴闹一出,陆志华以为那是许桓联手刘辉和苏祚弗做的局。” “许桓??” 陆宴点头:“不想你认回陆家,又把矛头直指向我,动机目的明确充足,陆志华会这么想,很合理。” 宴会闹剧一出,消息就马上传到大洋彼岸的陆志华耳朵里。当时陆董正在游艇会上开淫趴,一听消息连酒都不喝了,拽着电话到甲板上把许桓大骂一通,连职务也一并卸了。 第二天,一纸调令把许桓调去欧洲,没个三五年大抵回不来。这里头当然少不了陆宴的推波助澜,能把季南星的身份保住,又能把许桓这个晦气东西支走,帮陆志华打打配合,他乐意至极。 陆志华的语音条点开,果然和季南星的担忧无关。 认亲出了变故,陆志华心有愧疚,不忍心老二的私心波及到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儿子,为了弥补,把国内的一栋庄园别墅挪到肖南星名下。 “小宝,这事是爸爸没有处理好,才闹出这种事……那庄园风水好,也清静,山清水秀,很适合休养。要是大宅呆腻了,你就到那边住几天,管家佣人让你哥给你安排。你二哥不是人,作风也有问题,你少跟他来往。有什么事就找你大哥,陆宴稳重成熟,有他照顾你,爸爸也放心。” 语音播放的时候,陆志华口中稳重的“大哥”正搂着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叼咬着弟弟温软的耳垂,慢条斯理地舔吻着。 他确实把季南星照顾得很好,原本面色苍白的人,被他一个晚上折腾下来,现在满脸红润水光。 季南星对豪车豪宅没什么念想,但一查那里的房价,一连串的零数完,还是惊讶地瞪了大眼。 “陆志华出手这么大方,要是发现肖南星不是他的儿子,不得原地黑化吗?” “不会。”陆宴轻柔地抚摸他的软发,淡淡道:“他不会在意这些。” “为什么?”季南星抬起头,疑惑道:“说到这个,你一早知道肖南星不是陆志华的儿子,却没捅出去……你那会那么恨我,为什么没跟他说?” 陆宴俯下身来,和季南星并排躺着,解释道:“陆志华只在乎华务能不能延续下去,其他的人和事,他都不在乎。” 回想陆宴被掌控的前半生,季南星心里猛地一沉。 陆志华现在游戏人生,对肖南星予取予求,不代表他对陆宴也能这样随和放松。 就算他表面说着懊悔,说着对不起这个大儿子,可时间倒流,重来一回,陆志华还是会做相同的决定。他骨子里流淌着利己主义的血液,向来擅长忽视他人的苦难。 如果有天东窗事发,季南星就算了,顶多他就是又一个辜负陆志华期盼的“许桓”,可陆宴呢? 他是陆志华钦定的接班人,陆志华现在的忏悔都处在陆宴没有越轨,没有脱离他安排的既定轨迹的前提上,一旦陆宴没有按照他的意愿生活,这个一口一个小宝的“随和”父亲便会马上翻脸不认人。 一想到这个或许发生的可能,季南星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忧心忡忡,眉头还没舒展开来,手机上马上跳出来陆志华的消息发。 这回他没发老登语音,一同发过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过尽千帆】:小宝!下周你秦叔叔办酒会,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就当帮爸爸一个忙,我给你哥介绍了个小女朋友,秦家的千金,你听说过吧? 【过尽千帆】:你哥对着姑娘就爱甩冷脸,你过去帮我盯着他,别让他把人秦小姐给拒了,这事很重要,关系到华务未来的发展方向,别人过去我放心不下。 【过尽千帆】:【图片】 【过尽千帆】:漂亮吧,跟你哥门当户对,一看就是金童玉女,登对! 第46章 第46章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在宴会上举着酒杯微笑的侧脸,温婉乖顺,豪门千金应有的优雅和得体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得比秦缙漂亮好多啊。”季南星客观地欣赏着秦小姐的容貌。 平板很快被拿走,陆宴挤过来占据他的视线:“季南星,你喜欢男的,你不喜欢女的。” “……要去相亲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怎么比我还先吃醋了?陆先生,倒打一耙不可取,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季南星一边说一边伸手掐了掐陆宴的侧脸,冷厉狠辣的陆大总裁被人揪着侧脸也没意见,配合地把脸凑过去。 “你从来不吃我的醋。”他闷闷说着,像是委屈一样,又重复了一遍:“季南星,你为什么不吃醋?” 季南星收回手,把平板拿回来,趴在床上一边打字回陆志华的信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为什么要吃醋?吃醋有用的话,古往今来也没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一段感情里,吃醋是最没用的东西,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难道他吃醋,陆宴就因为他不去相亲了吗? 很不现实。 这场相亲宴,要不要去赴约,怎么去赴约,是陆宴要解决的事情,是他的课题,说到底,跟他没什么关系。 如果需要哭诉难过才能搏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也不是他认识的陆宴了。 季南星不要这种需要表达不满和面目全非的忮忌才能得到的爱意。 他只要最坚定的偏爱。 如果没有,那就不要。 更何况,他认识的陆先生,两辈子都只当他一个人的神仙,就算他不表态,什么都不说,陆宴也会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式。 没什么好怀疑担心的。 他面不改色,潇洒又平静,陆宴看着他清润平淡的面容,内心的无力和不安涌起来,他总会觉得季南星离他很远。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感情,像夜里高悬的星星,明亮地挂在天上,那么耀眼,所有人都看得到,可所有人都无法靠近,更无法摘取。 陆宴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偷窃者。 他在季南星人生的末尾不讲道理地抢占他的生活,占据他的视线,强行让自己成为他生命中最特殊最不可避及的人,他让季南星忘不了他,让季南星永远记得他。 他强行让星星只为他一个人明亮过。 现在,回归了平常生活之后,季南星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他有精力有喜好有朋友,去公园写生画画会被人搭讪,向来对人冷淡的陈源清也会对他另眼相看,他又变成那颗照耀世人的繁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陆宴不得不面对自己阴暗的心理。 他卑劣的占有欲在光亮之下无所遁形,自私的、疯魔的控制欲时常让他涌现无法见人的想法。 可理智总会把他强行拉回来。 星星是自由的,明亮的,不该因为某个人的私欲黯淡了光芒。 他在这样矛盾的不安和占有欲中反复撕扯自己,尽力地扮演一个季南星想象中的、沉静的、和从前一样温和的陆宴,将自己阴暗的欲求收拾起来,藏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角落。只有在季南星迷糊晃神的时候,才能透过那些磨人的亲吻和触碰,缓解些许不安。 季南星躺着回陆志华的消息,字还没打完,腰上又缠上两道有力的臂膀。 陆宴低下脑袋蹭在季南星肚子上,瓮声瓮气的:“和辉越的合作是迟早的事,我不可能永远不跟她见面,但也只是见面。每次见面,我都尽量让你在场,好不好?” 季南星揉了揉他的发顶,“怎么这么谨慎啊陆先生,我对你很放心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肚子上的脑袋埋得更深了,“我想要你不放心。” 季南星无奈,只能轻声哄他:“十月底图登艺术奖截止递交参赛作品,我最近得把作品画完……下周还有个检查要做,时间没定,要看陈医生的意思。酒会我陪你去,但之后的场合……我尽量吧。” 这天晚上,陆宴理直气壮准备躺进季南星的被窝,只是刚掀开被子,手里的被子就被没收。 “你明天要上班,我看到于哥朋友圈了,开标会很重要。陆先生,沉迷感情不可取,该上班还是要上班的。” 季南星把人推出门外,陆宴还牢牢握着他的手,黏糊糊的,像粘了胶水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什么话也不说,就垂着眼看着季南星,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 陆宴长得好看,季南星一早就知道,可当这样一张脸露出乞求一样的眼神看着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心里发软。 他偏过头,强迫自己严词正色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让人留宿,那他今晚还睡不睡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都差点玩出事来,真一起睡,那天亮都歇不下来。 软磨硬泡都无效,陆宴最终也放弃了。 他拉了季南星一把,把人拽出了房间,季南星一手掰住门框,如临大敌道:“去你房间睡也不行!” 陆宴轻轻笑了声,“没让你去我那睡。” 他低下头,顶着季南星半信半疑的目光,快速在他额头碰了一下。 “晚安吻。” 一触即分,轻飘飘的一个吻,比起今晚那些绵长的湿-吻显得那么清淡寡水,但季南星却蓦地心里漏了一拍。 “……晚安。” 合上房门,他抵在门板上,手还停在额头上,耳边仿佛回荡着陆宴那一声浅浅的轻笑。 卧室内灯都打开了,亮堂堂的,季南星被眼前亮白的灯光照得晃眼,他脑袋乱得一塌糊涂。 ……现在去把陆宴再喊回来,是不是也来得及? 他晕乎乎地跑回床上,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抱着平板,快速找到陈源清的id。 聊天记录上还挂着好几条医疗嘱咐,季南星无暇他顾,小手啪嗒啪嗒快速打字。 【星星停电闹罢工】:陈医生,真的不能剧烈运动吗? * 海港城的项目结果没什么悬念,有双面间谍“肖南星”的推波助澜,华务拿下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结果出来的时候,季南星正在画室里准备参加图登艺术奖的作品,手机叮叮叮跳出来好几条信息,他以为是陆宴,手上还沾着颜料就去拿手机。 【q】:真有你的,肖南星,陆宴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替他卖命? 哦,不是陆宴,是晦气人。 季南星一秒放下手机,但秦缙破防的信息一条条冒出来。 【q】:你跟他死了的白月光长得一模一样,你以为他对你好是为什么?哥哥和弟弟搞在一起,王家那一对闹得满城风雨,到现在王曜出门还被人指指点点。你真要步他们的后尘? 【q】:就算他真的喜欢你,但你以为陆宴这种身份的人真的会跟男的搅在一起吗?这周我父亲办酒会,陆宴也会来,他跟我妹在一起是迟早的事,等他们结婚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呢?一个私生子,一个跟哥哥乱/伦的弟弟,你真以为陆宴会替你打算? 一条又一条信息冒出来,越说越难听,季南星没忍住一通电话打过去。 “秦缙,你是不是有毛病?” 话筒里传来秦缙有些惊讶的声音:“你居然会给我回电话,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拉黑……你想明白了?” 眼看秦缙还做着策反的春秋大梦,季南星冷冷嘲讽一声:“秦缙,我对你们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不了解,但随便抓一个路边80岁下棋的老大爷都知道华务和辉越合作是不可逆转的事。你在这里忙前忙后的时候,你父亲和陆志华不知道在那个淫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有意义吗?你不就是比不过陆宴,心有不甘吗?越是这样上蹿下跳,你父亲看你就越像个小丑。” “……” 秦缙沉默了。 “想要父亲的认可不是只有这一个方式,在我这里挑拨离间,除了让人看清你的无能以外,没有任何作用。与其在外人身上下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自己家里的烂账。” 一口气输出完,季南星也不管秦缙什么反应,直截了当挂断了电话。 什么秦家大少爷,巨婴吧。 将人拉黑删除一条龙,季南星电话上又冒出一个陌生号码,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直接拉黑。 料理完秦缙,季南星重新坐到画布前,笔还是那支笔,画还是那幅画,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一个跟哥哥乱/伦的弟弟】 秦缙的话一直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明知道这是秦缙破防后口不择言的说辞,季南星看到时还没忍住心里冒火。 尽管彼此都知道肖南星不是陆志华的儿子,但只要肖南星的亲生父亲一天没查明,这一层关系摆在这,他这张脸,他跟陆宴的关系就会不断被人用最大的恶意揣测。 秦缙只是直接把恶意说出来了,其他人呢? 隐没在暗处的,那些等着看华务出事,等着看陆宴笑话的人,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指指点点。 他自然无所谓,上辈子被指点习惯了,这些难听的话比起小镇里戳脊梁骨的骂声委婉多了。 可陆宴怎么办? 他是各种意义的天之骄子,从小到大环绕着他的只有掌声和期盼,他活在世人艳羡的目光里,在两个家族几代人的希冀下长大,他的人生本该一直这样明亮下去。现在却因为跟他在一起,要经受这样的非议。 心里烦躁,季南星怎么画怎么别扭,几道笔触落下去,一幅画险些就此废了。 索性搁下画笔,他闷闷在画室里转了一圈,又跑到小狗房子里对着卡车一顿揉弄,心口却还是堵得厉害。 他抱着卡车躺在草坪上,屏幕上是刘警官的电话。 苏祚弗的案子已经进入审查阶段,因为陈源清的关系,刘警官对他很客气,再三保证只要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距离上次他们联系才过去两天,季南星不好意思催促些什么,闷闷关闭页面,打开社交软件,给陆宴发信息。 【星星停电闹罢工】:滴滴滴。 【星星停电闹罢工】:画不下去了,你在干什么? * 昏暗的地下室内,男人嘶哑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陆宴看着地上蔓延开的血迹,冷漠抬眼:“想清楚了吗?” 血泊中,本该在警局的苏祚弗被保镖扯着头发抬起头来,他浑身没有一处好肉,五官糊在血迹和污泥里,面目可怖。 “想、想清楚?哈哈……你不是想从我这里套话吗,肖雨霏、肖雨霏这辈子的消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要?求我啊!哈哈哈哈哈,陆、陆志华的儿子,我要你……你求着我,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啊——!” 保镖一拳砸下去,男人痛苦地嘶吼一声。 陆宴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影,没什么反应,他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保镖拎着一盘针管上来,看清上面的东西,苏祚弗猩红的眼底骤然浮现疯狂的神色,他匍匐着用挑断了脚筋的双腿爬过来,四肢着地蛄蛹着,像某种可怕的原始动物。 “想要吗。” “要……要!给我,我求求你,给我一管,就一管……别!别别,别走,别走!” 眼前的针管被挪走,苏祚弗趴在地上攀着保镖的小腿,却被一脚踢开。 他倒回血泊中,浑身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磨得发疼,眼里却还是只有那几管毒品。 “我说,你要什么,你想知道谁,对,对,肖雨霏,肖雨霏……我都说,我都告诉你!” 他丑态百出,陆宴冷冷瞥了他一眼,像在一团发臭的垃圾。 “肖雯和肖雨霏,到底是什么关系。”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季南星稳当地配合陈医生检查,身体也养回来不少。 陆宴依旧每天黏糊糊地捏着他的指节玩,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季南星在画室里画画,头还没抬,手掌先被人捏着揉/弄。 季南星合理怀疑陆宴有皮肤饥-渴症,只要两人一见面,就避免不了肌肤相贴,牵手、拥抱、接吻……只要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季南星永远逃不了被按住后颈慢慢啃咬亲吻的命运。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陆宴简直变本加厉,只要季南星稍微离开他一秒钟视线,陆大总裁就会变身卡车,孜孜不倦地黏上来。 季南星完全相信,只要他超过十分钟没有回应陆宴,那天在他房间初见端倪的、偏执的陆宴就会卷土重来。 他粘人得近乎诡异,有一回,季南星没忍住,问他怎么了。 陆宴却只是轻轻抱住他,柔声说:“没什么,就是想你,好想你,不想上班,不想动弹,只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季南星被他腻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了让你少跟你背后的军师取经,你正常点。” 他没好气地把人拍开,陆宴也不生气,只是小学生一样地过来跟他拉小手。 季南星以为他是担心身体的事,便拍着他的肩宽慰道:“陈医生说了,现在情况很稳定,不用担心。” 陆宴抵在他肩上,没有反驳,只低低地哼了一声。 季南星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宠溺笑道:“狗里狗气,跟卡车一个样。” 陆宴没出声,他紧紧搂着季南星的腰,力气很大,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季南星感到他的不安,也没挣脱,只任由他抱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 陆宴黑沉的眼底凝着浓厚的、化不开的郁色。他近乎痴缠地闻着季南星发间清淡的味道,偏执地喃喃:“季南星,别再离开我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离开我。” …… 基于陆总诡异的粘人的行径,两人几乎把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发掘了一遍。 陆家的花园建得阔气,几高耸的树墙将外围圈起来,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晚饭后,季南星跟陆宴经常牵着卡车到这散步。 但每每遛到这里,陆宴手里头的狗绳总会碰巧松开,撒手没的大卡少爷一得自由便撒欢跑开。 余下的两个人牵着手,贴着肩,并排走到拐角的盲区里,季南星一个不留神,便被人攥着手腕抵在树墙亲吻。 枝丫磨得他肩胛骨发疼,他呜呜咽咽地反抗,身后便被垫了一只宽大的手掌。 “诶,大卡少爷,怎么你一个狗呀!小少爷和大少爷去哪儿了?” 外围传来女仆清越的声音,季南星心里猛地一紧,他偏头躲开陆宴迎上来的唇,才刚起身走了两步,便被人拽了回去。 陆宴揽着他一并坐在草坪上,树墙遮蔽了外界的窥-探,在这个昏暗的狭小的空间,两人唇齿交缠,视线被对方占据,只听得到彼此的声音,只感受得到对方的温度。 陆宴箍着他的腰,他跨坐陆宴身上,躯体紧紧相贴,亲吻由浅入深,呼吸慢慢变得灼热,手底下的肌肤也变得发烫。 远处是白管家和女仆交谈的声音,隔着一道树墙,话题的两个主人公却在隐蔽之处忘情地拥吻。 停在腰侧的手逐渐从衬衫钻进去,季南星呼吸陡然一窒。 “别……” 他惊呼了一声,身下却传来一声低沉、喑哑的轻笑。 “怕被人发现吗?” 冰凉的指腹在身上游走,季南星浑身又酥又麻,没骨头一样地挂在陆宴身上,“在外面,你别乱来。” 陆宴安抚地亲了亲他的眼角,黑沉的眼睛在夜色里涌着亮光。 “那你小声点,弟弟。” 背德的称呼一出口,季南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脑袋乱得像一团浆糊,一时半会没有推拒,糊里糊涂地任由作乱的手指蔓延到心口一侧,骤然一掐。 “嘶……疼。”他声音都变细了。 陆宴沉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欣赏了会他脸上欢愉的神色。然后,他仰起头,解开季南星衬衫上方的扣子,却没把衣服都敞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仰头咬上去。 “一会就不疼了。” 外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外面的人交谈着什么,季南星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空能分辨出他们的声音。 他们在谈礼拜,谈前不久在别墅旁边新开的教堂,虔诚的信徒在为他们的信仰谈论着仪式。 月亮高高悬在半空,银色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得四处明亮清晰。 季南星抱着锁骨下陆宴的脑袋,嘴唇翕张着,却强忍着没有泄露出一丝一声变调的气音。他忍耐着身上难耐的痛苦和酥麻,湿润的眼底逐渐失去焦距。 季南星仰着头,远处,教堂顶上高悬的十字架在圣洁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头顶是明亮的月,他迷蒙地望着那个十字架,在月色和上帝的审判下,心甘情愿地犯下罪行。 第47章 第47章 品酒会当天,白管家一早准备好礼服,一长排高定西装跟不要钱似的摆在客厅,季南星看不出这些奢品的好赖,乍得一眼望过去,感觉长得都差不多,他随手挑了套深蓝色的西服换上。 季南星生得白净,身形纤细,两条长而直的腿被西服裤包裹住,暗纹衬衫贴着腰线收束进去,裁剪得当的西装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不太熟练地整理着袖口,耳边便响起白管家含笑的声音。 “小少爷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合适,整个宴会厅看过去,就我们小少爷最漂亮!”白管家慈祥地看着自家漂漂亮亮的小少爷,止不住地点头:“深蓝色好,显贵气!” 浇完花的女仆一进门,见状“噫”了一声,惊喜道:“大少爷今天也穿这个颜色呢!小少爷衬衫换个颜色吧,群青色好,还有胸针……我想想,应该是这个!” 她从一众装饰中挑出一个简约的星球胸针,“这是成对的,大少爷的是月亮,小少爷是星星,正好!” 季南星对穿衣打扮向来看得很轻,女仆和白管家却格外重视,试完了衬衫,领带也一条条试了个遍,最终听取了厨房王叔叔的建议,选了条“大少爷同款”。 别墅里众人齐心协力,忙活了一整个早上,终于把季南星打造成了一整个行走的“陆宴同款”种草机。 季南星在白管家和一众佣人慈祥和蔼的目光里上了车,司机是许久不见的张医生。 张昊倚着车门吹了个口哨:“哟,亲爱的光彩照人、神采奕奕的小少爷,司机小张很荣幸为您服务。” 季南星无奈笑了笑,“我又不是陈医生,哪能劳动您给我服务。” 张昊当即哽了一下,蹭一下钻进驾驶座,“好好的,提什么晦气人,快快快,上车上车!” 酒会设在半山高尔夫庄园的宴会厅,季南星到的时候,宾客早就到齐,熙熙攘攘的,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举着酒杯应付攀谈的陈源清,扯着张扬的笑意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的王殷,绷着一张脸跟人碰杯的秦缙……都是a市叫得出名字的豪门家庭。 当然,最惹眼的还要数人群中央浅笑着交谈的一对男女。 汹涌的人群中,季南星总能一眼认出陆宴的身影。 他举着酒杯,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熨帖在他身上,身形挺拔修长。陆宴身边站着个女孩,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礼服,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优雅得体,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与陆宴站在一起,确如张昊和陆志华所说的登对。 周围不断有人端着酒杯上前祝贺,不外乎都是“陆先生与秦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话。 陆宴静静听完,三言两语撇清两人的关系,秦安楠适时附和两句,笑容得体又大方。 两人并排站着应付着攀谈的宾客,偶尔抬手,与来人碰一下杯,眉眼含笑,游刃有余。 登对的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屏障,将外界的喧扰一一隔绝,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南星愣了会,心里空了一阵,脑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陆宴和女孩子在一起是这样的画面。 倒不是吃醋,只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可能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一时半会,有些无所适从。 张昊看着他怔愣的神色,扯了扯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那两人做戏呢,你别放在心上啊,社交场合,绅士都要给女伴挽手的,他俩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 远处陆宴似有所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看清季南星的瞬间他马上放下酒杯往这边赶来,季南星远远朝他笑了笑,才碰了碰张医生的胳膊,道:“那陈医生也给别人挽手了,张哥,你放在心上吗?” 张昊扭头看去,果不其然看见陈源清跟一个女士相谈甚欢。张医生刚才还揶揄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 季南星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陈医生很有分寸的,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也发誓。我先走了,张哥,你加油。” 陆宴拨开人群赶到季南星面前,两人今天从衣服到配饰都是同款,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乍的一看,像是要步入殿堂的一对新人。 陆宴看着他被西服包裹勒出来的腰线,喉头滑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掌抬起来,想第一时间去牵季南星的手,却被后者轻描淡写地躲过。 “生气了?我和她……” 话没说完,他手背被轻柔的指腹撩拨似的碰了一下。 季南星挑起眼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而后抬手绕过陆宴,在他身后的侍应生托盘上取了杯酒,途中有意无意地蹭了蹭陆宴的手背,跟羽毛似的,又轻又痒。 他调笑地朝陆宴眨眨眼:“生什么气,还没庆祝我亲爱的哥哥,相亲成功。” 陆宴把他手里的酒杯端走,眼底也染了点笑意,无奈道:“别胡说八道。你的身体不能喝酒,我让侍应生给你换成果汁。” 他抬手喊来侍应生,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冷的笑。 季南星闻声望去,看见沉着一张脸的秦缙,他端着酒杯缓步走来,一脸来者不善:“品酒会不喝酒,那不是白来了?” 陆宴下意识把季南星拽到身后,做出保护的姿态,冷声道:“秦缙,我警告过你一次了。” “担心什么,我这不是什么都还没干吗?你们这么兄弟情、深,你还来招惹我妹妹做什么?”秦缙挑着眉看向陆宴老母鸡护崽的模样,嘲讽道:“陆宴,我真是好奇,像你这么模范的接班人,在前途和爱情之间,到底会怎么选?” 不等陆宴接话,季南星先探出头来:“这就不劳秦大少爷费心了,你一个什么都选不了的人,操心别人又是做什么?你三番两次针对他,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暗恋我哥,还是说,你也搞骨科?” “你……!”秦缙一张脸瞬间变得铁青,“肖南星,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等陆宴结了婚,你以为你还有出路吗?” 季南星慢悠悠接过陆宴递过来的果汁,漫不经心道:“秦少爷,别着急替你妹妹做决定,我看秦小姐就拎得很清,不像你这么破防。” 身侧,秦安楠端着酒杯跟季南星手里的果汁碰了碰,眼眸含笑:“很难不同意。老东西们想联姻,也得过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是吧,陆总?” 陆宴顺势举起酒杯跟他们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合作愉快,秦小姐。” 秦安楠眼睛弯了弯:“客气。” 秦缙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个人,手里的酒杯都快捏碎了,“安楠,你可想清楚了,他可姓陆!” “当然,他可是陆宴。跟他合作,总比被自己家里人吃死,喂给不成器的男宝好得多,你觉得,我的男宝哥哥?” 在外人面前被揭了老底,秦缙彻底绷不住了,他将酒杯重重搁下,也不管在自家的场合,东道主提前离席有多不得体,用力撞开人群,在宾客诧异的目光下愤然离席。 秦安楠朝他的背影举了举杯,“不送了,哥哥。” 她明媚地笑了笑,才扭头看向陆宴身侧的男孩,这人纤薄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一身装束跟陆宴如出一辙,只是因为身形消瘦,气质清丽,穿出了和陆宴截然不同的风味。两道帅气俊朗的身影倚在一起说悄悄话,很是养眼。 她打量的目光在季南星身上停留许久,视线很快被一道挺拔的身影遮挡,“秦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还“合作愉快”的陆大总裁当即变了脸,一张俊脸阴沉沉的,像被觊觎所有物的头狼,将身后人全然护住。 秦安楠越过他朝季南星眨眨眼,眼见陆宴脸色更差了,才漫不经心把话题拉回来:“……美国cr项目方今天也来人了,一起见见吧陆总,相亲不成,合作还是要继续推的。” 陆宴不放心地朝后看了一眼,季南星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果汁,笑道:“我在花园等你。” 秦家组的局,来的人非富即贵,一众宾客都抓紧时间在主厅social,花园里倒显得空荡荡,只有零星交谈的几个人影。 季南星没在这种场合正式露过面,宾客大多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单看他一身不凡的装束和身上清润温和的气质,也猜到是某个富贵家庭出身的矜贵小少爷。 一路上不少人举着酒杯和他攀谈,季南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略略打过招呼,脸都要笑僵了。快速掠过人群,他找了个长椅坐下休息,不一会,眼前就落了道人影。 以为又是塑料攀谈,季南星心累地抬眼,却看见一张明媚朝气的笑脸。 “南星哥哥!”少年热络地坐在他身侧,惊喜道:“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当初在中央公园跟他要联系方式的少年,叫秦挽。 虽说姓秦,但a市这么大,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秦,居然也是辉越的秦。 “你……你是秦家人?” 秦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是吧,但我不是主家的,秦董是我舅舅,我跟我妈姓。”他解释着,见季南星周围空荡荡,又问:“哥哥,你呢?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季南星思忖了会,“……陪一个朋友过来的。” 秦挽没顾虑那么多,自顾自地说:“上回老王说遇到你了,还跟你吃了顿饭,他没跟你乱说什么话吧?” “老王……你是指,王殷?” “是啊!老王今天也来了,结果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妈妈到处找他,没找着人,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帮忙找了。”秦挽嘟囔抱怨,“哎,他那个人……有点鬼。” 季南星回想刚刚在花园边角看到的人影,“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过去吧。” “好啊好啊!” 秦挽今年21岁,还在念书的年纪,叽叽喳喳的,一路上说话没停过,季南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几句,他便说得更起劲了。 “……画画真的太累了。没有天赋的人走这条路,看完大神的作品都要嘎巴一声死掉了。我之前去a大的展览馆,去看那副《晖光》,14岁的小孩画的啊!我天,我14岁的时候在干嘛,在跟老王搁游戏里抢人头,人家14岁拿完图登艺术奖,我21岁了还在担心初筛过不了。” 说着,他突然朝季南星看一眼,“说实话,南星哥哥。当时在公园看你写生,你那个风格笔法跟那副《晖光》简直一模一样,我差一点以为我找到原作者了。” 季南星笑了下,“为什么是差一点?” 秦挽耸耸肩:“虽然很像,但你的技法更写实一点,还是有点区别的。” “之前画过很长一段时间模型,画习惯了,也腌入味了,我也很苦恼。”季南星解释说。 他前辈子大学和工作加起来,画了八年的航天模型,写实风格跟定型了似的,改也改不掉,也难怪之前陆宴拿他的画作去鉴定,鉴定了两次,出来的结果都是“画风不符合”。 “没事没事,你画得多好啊!十一月图登艺术奖,我看好你!” 季南星眉眼一弯,微笑道:“好,借你吉言。” 他话音一落,不远处有个熊孩子蹦跶到桌上倒腾礼花筒,砰的一声响骤然把礼花绷了季南星满头。 “诶!你这熊孩子!给我下来、下来!” 父母押着孩子到秦挽面前道歉,“实在抱歉,秦少爷,教子无方,您这位朋友没事吧?” 季南星无奈地揪着脑袋上的礼花,“没事,小孩子嘛,调皮点也没什么。” “多不好意思啊……这位少爷看着面生,不知道是……?” 季南星动作一顿,没想好怎么说,便见秦挽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一个相熟的朋友。” 那家父亲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秦家这个小少爷出柜了多年,眼下这两人不在宴会厅里会客,反而在花园里散着小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忙不迭地拉着孩子离开,末了没忘记补了句:“秦少爷这位朋友生得好看,祝你们感情顺顺利利、顺顺利利!” 季南星狐疑地瞧着对方落荒而逃的模样,扭头便看见秦挽的脸红成一颗番茄。 “你怎么了?” “咳咳,没、没什么……我我我。”秦挽眼睛都不知道往那瞥,他扫了季南星一眼,后者不解地朝他眨眨眼,番茄很快又熟了一个度。 秦挽暗自吐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道:“南星哥哥,你……你喜不喜欢男生啊?” 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季南星会读口型,连他说什么都识别不出来。 见他没反应,秦挽又壮着胆子重复了一遍:“我家里条件还可以,父母也很开明,一早就知道我喜欢男孩子,也都很支持。你长得好看,画画也好看,性格又温柔……我,我想……” “秦挽。”季南星温柔地打断他,“很感谢你的欣赏,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秦挽整个人愣住了,他盯着季南星温和的笑脸,一时看得入神,只干巴巴地重复:“……有、有男朋友了吗?” 季南星笑着应下:“我很爱他,这辈子很难再对别人有同样的感情了。” 他拒绝人的时候也是一惯的清润温柔,秦挽愣愣地“哦”了两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能让你这么喜欢,对方……对方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嗯。”季南星瞥了眼人群涌动的宴会厅,隔了太远,他根本辨别不出陆宴到底在哪,但他还是看过去了,眼底含着满满的笑意,像要溢出来一样,“在我这里,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人,谁也比不上。” 秦挽落寞地垂了垂眼,泄气般地塌下了肩膀,“好吧,看上去是完全没有机会了。” 季南星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拍了拍他的肩:“你还那么年轻,人长得帅家里条件又这么好,以后肯定会遇到很多更好更合适你的人的。” 秦挽憋闷地看着他,“南星哥哥,你说这话,会让我更喜欢你的。” “那行,我少说两句。” 秦挽止不住的叹气,他抬手把季南星头上没揪感觉的礼花取下来,好一会才说,“那……我也祝你和他永远幸福。” 最终,两人也没找到王殷,秦挽因为一通电话匆匆离开,季南星在花园的边角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王殷的影子,才折回去。 不料,他才刚回头,冷不丁撞上一个从角落冒出来的人。 来人一身得体的西服,头发精致地梳上去,额角却飘落了几根碎发,他行色匆匆地用手背擦着嘴巴,撞到人也没多说什么,丢下一句“抱歉”便步履匆忙地离开。 季南星看着那道背影,莫名品出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豪门的花园里都是瓜,吃都吃不完,季南星才迈出一道步子,突然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 赫然就是他跟秦挽找了十几分钟没找到的王殷。 王殷整个人藏在暗处,他低垂着脑袋,一手摩挲着下唇,像是回味着什么,他面色阴沉,和之前阳光朝气的模样判若两人。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王殷抬起头,眼底的阴郁瞬间消散了,又变成了季南星见过的那个朝气少年。 他吊儿郎当地抄着兜出来,朝季南星热络笑道:“南星哥哥,真巧,你看见了?宴会厅正热闹着呢,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是说……”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玩味的目光越过季南星,落在他身后的身影上。 “还是说,你也来跟哥哥偷情?” * 十分钟前。 陆宴匆匆结束和项目方的会面,一边应付着过来攀谈的宾客,一边快步往花园外走。 隔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花园内,季南星正和一道人影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午后的日光洒落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样。 秦安楠拎着裙摆过来,见陆宴匆忙的模样,抬眼望去,正看见自家弟弟笑得不要钱的模样。 “啧,我弟弟跟你弟弟,不会也要成一对吧?” 陆宴余光瞥了她一眼,秦安楠冷不丁哆嗦了下:“额,怪我多嘴。您请,项目后续的进展我发邮件通知你。” 陆宴步履匆匆离开,还没出宴会厅,却被匆忙赶来的于晨拦了下来。 于特助神色慌张,西服裤的下摆沾了几缕血迹,陆宴扫了一眼,便知道他是刚从地下室里问话出来。 他边走边询问道:“查得怎么样。” 他抬手要推开阳台门,却被于晨按下来。陆宴不悦地看着他,于晨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向来温和有礼的于特助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花园里言笑晏晏的两道身影,像是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缓慢道:“情况属实,肖雯……确实是肖雨霏的双胞胎妹妹。” 陆宴不意外这个结果:“然后呢。” 他执意抬腿去找花园里的人,于晨却亦步亦趋地追跟上来,将通往花园的第二扇玻璃门死死合上。 他不管不顾地拦下陆宴,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陆宴终于察觉出不对,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露台边四下无人,一门之隔,往里是熙熙攘攘的名利场,往外是季南星跟同行有人有说有笑的身影。 于晨死死按着通往花园的门把手,闭了闭眼,慌张的神色怎么也掩盖不住。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细听之下,竟每一个字都发着颤。 “你……陆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说句真心话,我一早把你当自己的兄弟。我知道你爱他,也知道失而复得不容易,但是……但是,无论如何,你绝对不能跟季南星在一起。” “你听说过,韦斯特马克效应吗?血亲之间,如果从小生活在一起,一根同源就会对彼此产生性排斥。与此相反,如果两个人童年被分隔开,多年之后再重新遇见,则会对彼此有奇异的吸引力,更容易走到一起……你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被吸引。” 陆宴脚步停住了,过去一周的猜测即将得要验证,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依然被心里巨大的荒诞感打得措手不及。 他紧握着拳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于晨,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晨的脸色并没有比他号多少,这两个向来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人,此时此刻,脸色都只能用苍白阴沉来形容。 宴会厅内响起轻柔的交响乐,不远处的花园里,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于晨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像是不忍心似的闭了闭眼。 而后,他缓缓睁开,看着陆宴苍白的脸色,一字一顿道: “季南星……是肖雨霏和陆志华的孩子。” 第48章 第48章 “当年,肖雨霏确实怀了陆志华的孩子,那时陆志华在欧洲谈业务,他预留了时间准备在肖雨霏临产期回国,但碰巧,那一胎是早产儿……那时候,肖雨霏的双胞胎妹妹也怀着孕,两个孩子在同一天诞生。肖雯生下来的孩子患有先天性疾病,她无力抚养,更无法承担天价的费用,肖雨霏便作主,将两个孩子调换抚养。” “肖南星确实不是陆志华的孩子,但……但他确实是陆家的孩子。当年陆家大权还没尘埃落定,陆志华的位置做得并不稳,同样夺权的还有一个表亲,两人明争暗斗地夺权,抢项目抢资源,连情人也要争个高下。这个表亲听说陆志华最近喜欢上一个艺术家,趁他出国时,便找到了刘辉,刘辉又找到苏祚弗……要求、要求苏祚弗将肖雨霏送上来。” 说到这,于晨吐了口气,接下来的话说得极其艰难。 “肖雯和肖雨霏同胞所生,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肖家条件不好,姐妹两人10岁那年就失去父母,只能依靠政府救济和街坊邻居活命。但姐姐从小就展示出卓绝的绘画天赋,妹妹也同样,在舞蹈方面才艺惊人。中学以后,姐妹俩都到了分叉口,家里太穷,根本支撑不起艺术道路,肖雯主动放弃了舞蹈院校抛来的橄榄枝,在酒吧跳舞帮姐姐赚取学费……肖雨霏也照顾这个妹妹,手头稍微宽裕便劝肖雯找个别的工作,但肖雯没同意。” “肖雨霏毕业后在一家艺术工作室当学徒,遇到了苏祚弗。她毕业后,肖雯马上辞掉了酒吧的工作,到市区来投奔自己的姐姐,白天在餐馆当服务生,晚上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肖雨霏出差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苏祚弗对肖雯很是照顾。肖雯也渐渐对他生出好感……直到、直到刘辉以他的前途作要挟,要求他把肖雨霏……苏祚弗不忍心糟践自己的女朋友,便借由肖雯对他的好感,把人迷晕,交到了刘辉的手上……” “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猜到了。” 肖雨霏出差回来后,发现自己的画作被顶替,名额被夺走,妹妹也惨遭毒手,恰逢陆志华递来橄榄枝,她顺势依附,条件是要让折辱自己妹妹的人生不如死。 苏祚弗手脚被挑断,也毁了容,而陆家的这个表亲,在肖雯生产后不久,在美国“因病去世”。 大仇得报,但肖雯对肖雨霏只余下沉沉的怨恨,姐妹之间再也回不去从前。表亲死后不久,肖雨霏吊着的一口气也没了。生日当天,她回到石桥镇,在那个和妹妹一起长大的破败小木屋里,用刀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陆志华或许真的爱过她,答应了她的请求,如约抹去她存在的所有痕迹,也把肖雯的事情一并掩盖。 尘埃落定,苏祚弗身败名裂,肖雯带着肖雨霏的孩子浑浑噩噩,此后几十年都过得潦倒荒唐。 她把对姐姐的怨恨发泄到这个有着姐姐血脉的孩子身上,她恨他,又忍不住把对姐姐的爱和怀念也倾注在他身上。 他们是彼此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爱里却掺杂了太复杂的恨。交杂的爱恨和矛盾的期待里共生、依赖,像仇人一样互相消耗、纠缠,到死,也不知道是爱更多一点,还是怨更多一点。 “……双胞胎姐妹,父方又都是陆家人,虽然听上去有点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于晨叹着气说:“说实话,我知道这很狗血,很离奇……但人都能死后重生,转世重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尘封了二十几年的旧事一朝翻开,于晨一口气说完都感觉心里发凉,四肢无力。 原以为肖雨霏是肖雯的化名,谁能想到肖雨霏竟然是肖雯档案上那个只有短短一句话的,早年病逝的姐姐。 更不必说,还有这么一桩换子风波……两个满怀才情的年轻女孩,上进、朝气、明媚,明明已经用尽全力跟生活对抗,最后却成为权贵你争我抢的斗争牺牲品。 于晨毫不怀疑,那位表亲在美国“因病去世”的时候,完全不会想起那年他在亚洲随口发布的一道指令。 权贵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成了压垮两个女孩命运的巨石。 以至于到现在,命运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被陆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爱上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一环扣一环,都是报应。 “……就算他现在重生的壳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陆宴,他还是你弟弟啊。” 面前的男人面色沉静,冷漠克制的眉宇只在最初稍动了片刻,此后的五分钟里,陆宴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他一如既往淡漠地抬起眼:“你说完了吗。” 于晨哽了一下:“你……你疯了吗!” 陆宴缓缓掰开他按在门把上的手,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于晨,你说错了。” “什么?” “就算他重生的壳子和我有血缘关系,就算他依然是我弟弟,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陆宴冷声说着,他缓慢地抬起眼,黑沉的眼瞳反不出一点亮光,“我不在乎他是谁。” “哥哥、弟弟、有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造成道德枷锁、伦理背叛……都不重要。” 偏执的话用淡漠冷静的声线不疾不徐地说出来。 “我说过,只要是他,无论是谁,我都会把他强留在身边。” “就算他是你弟弟,就算他自己不愿意?” “我会让他愿意。” “你怎么让他愿意?瞒着他?瞒着所有人?将错就错,就这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下去吗?他每天都在焦虑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光问刘警官都问了好几次,天天盯着案件的进展。这件事情,你谁都可以瞒,只有季先生,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你不能这么自私!” 于晨缓了几口气,“……陆宴,他是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认知和思想,你不能把你的想法强加在他之上。就算瞒得了片刻,等他发现的时候呢,怎么办?按照季先生的性格,你这样做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眼前人停顿了几秒,沉默在狭小的露台蔓延。 不远处,一个绚烂的礼花在季南星头顶绽放,他怔愣了半秒,而后无奈地笑着收拾头顶的彩带。浅淡温和的笑意落在他清润的脸上,美好温柔得不像样。 陆宴静静看了一会。 “于晨。”他垂眼,缓缓道:“我只是害怕。” 于晨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害怕。”陆宴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飘忽:“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我不能赌,也不敢赌,我不能赌他知道真相以后,我会不会失去他第二次。” “你说得对,我是自私。”他的声音冷下来,“只要能让他继续爱我,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遭天谴?丧尽天良?道德沦丧?” 他笑了笑,目光森冷,“这些都无所谓,我只要他爱我。” “于晨,我只要他继续爱我。” * 花园内。 王殷饶有兴致地望向季南星身后的人,他挑起嘴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陆总,巧遇,你们兄弟也来偷情啊?” 他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笑道:“放心,这个监控坏的,拍不到什么,我提前做好了功课。我刚偷完,来,场地让给你们,不用谢。” 他吊儿郎当地说着,越过季南星时,扬手留给他一个飞吻,又眨眨眼睛,道:“别太激烈喔,南星哥哥。” 季南星无奈地拍拍他的手,“小屁孩,瞎说什么,快走。” “诶,得令!” 花蝴蝶笑嘻嘻地麻溜滚蛋,季南星转头看见沉着一张俊脸的陆宴,“怎么了?不会还吃醋吧。” 陆宴定定看了他一会,突然轻轻笑了声,捞过他的手掌,十指相扣地握紧,低声说:“没有,就是想你了。” 季南星下意识躲了躲,见四下无人,监控也坏了,便也让他握着,没有挣脱。 “王殷有喜欢的人,你听说了吗?”季南星反握住他,像谈论平常的八卦一样随意道:“好像是他哥哥,我刚刚在这里撞见个人,匆匆忙忙的,嘴唇还破了……我怀疑——” “是王曜,王殷的哥哥。”陆宴接话道。 季南星回忆那人的眉眼,跟王殷有几丝相似,“长得还挺像的,亲兄弟吗?” 他随口问着,陆宴却突然停顿了一会。 “怎么了?”季南星不解地抬起眼。 陆宴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而后,他奇怪地笑了笑,说:“对,亲兄弟。” 季南星唏嘘地叹了口气,他一路在宴会厅里没事做,喝着果汁溜达,也听了不少八卦,说是王家张罗着给长子介绍合适的千金,不少人端着酒杯上前自荐。 明明王家兄弟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些人为了贪图利益,却还是把女儿推出去跳火坑。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看上去挺像王殷一头热的……家族的长子,又是按照继承人培养的,喜欢男人就算了,但涉及到伦理问题……还是太难了。”季南星感慨道。 “那如果王曜也喜欢他呢。” 季南星摇摇头,“那也不行吧……喜欢男人是一回事,跟自己的兄弟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虽然玩梗说笑都说骨科骨科,但现实世界里,真的搞这一套,压力还是太大了,很难坚持下去的。更何况,从小到大在一起,那么多年的感情,是亲情还是爱情,也很难判别。王殷还年轻,会有这种错觉很正常。所以他哥才不敢回应吧,毕竟作为年长的一方,是有引导责任的。” 他头头是道地解释着,没留神身侧人逐渐变冷的神色。 “王殷鬼里鬼气的,占有欲那么强,这么下去迟早把人吓跑。哥哥要是能在身边人的帮助下及时抽身,尝试开启一段新恋情,或许对彼此都好很多……嗯?怎么这么看着我?” “开启一段新恋情?”陆宴问道。 季南星毫无防备地应下:“不是说去祸害女孩子,他喜欢男人就找男人,王家父母只是不接受兄弟相爱,又不是不接受他的性向……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性情相投的,合适的人选,各方面都挑不出错,既能开启一段新感情,也能堵住王殷的不满……久而久之,或许弟弟的偏执也就放下了……” 陆宴面无表情地听下去。 没有血缘关系的、性情相投的、合适的人选。 脑海里不断闪回刚才秦挽抚摸季南星头发的画面,陆宴脸色沉下来。 秦挽家庭幸福,父母开明。和很多富二代不同,他自己考上了顶级学院,在图登艺术学院进修,成绩不错,和季南星也有共同话题。他年纪小,很有朝气,也很知道怎么逗人开心……年轻、帅气、富有,在爱的关怀和包围中长大,完美符合季南星的期许条件。 抛开所有一切不讲,从客观的角度看,比浪荡花心的许桓,比性格有缺陷的陆宴,秦挽无疑是眼下最适合季南星的人选。 极力克制的占有欲在失控的边缘反复涌动,陆宴眼底阴沉沉地凝着,半晌都没有接话。 手底下的指节逐渐变得冰凉,季南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陆宴沉默冷漠的脸色。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宴停住了脚步。 刚才还晴朗万分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阳光被阴云遮蔽,天空变成阴沉沉的灰。 陆宴握着季南星的手掌冷得可怕,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却阴恻恻地沉着,漆黑的眼眸像一潭没有波动的黑水。 凉风吹起两人的额发,季南星莫名哆嗦了下,他尝试收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冷不丁的一阵力度,箍得他手掌生疼。 陆宴垂眸看着他,突然开口:“季南星,我们公开吧。” 第49章 第49章 公开吧。 只要公开,就不用再避开白管家和佣人的目光,不用在外人面前扮演兄友弟恭的假象,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想拥抱就拥抱,想亲吻就亲吻,不用考虑这里会不会有人来,不用考虑监控是否坏掉。 可以名正言顺地吃醋,占有,赶走那些围在季南星身边的男人,秦挽、许桓,再往前……还有一个徐青,把他们一个个眼珠挖出来,让那些觊觎季南星的视线全部消失,让那些亵渎的人自此不见天日,用余生的黑暗为自己曾经的愚蠢和窥视赎罪。 就像陆志华惩治那个表亲一样,把人带到美国,让他们一个个莫名患病,再然后,顺理成章地因病去世……所有觊觎月亮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陆宴紧紧握着季南星的手,疯狂的想法不断涌起来,只单单这么想着,想着从此以后能把季南星留在自己身边,想着那些潜在的、或许可能分走季南星注意力的人全部消失,想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从此以后只会看着他一个人,全身的血液便开始澎湃涌动。 他心跳越来越快,脸上却还是平静如水,除了那双漆黑偏执的眼底算得上一丝破绽,他连嘴角都不曾动过。 “公开?” 一道小声的惊呼。 季南星惊讶地抬起眼,他歪了歪头,狭长明亮的眼睛笑起来,侧脸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怎么谈个项目谈傻了,喝酒了吗?大白天说什么醉话。” “不是醉话。”陆宴固执地看着他,“陆志华那边我会处理,我会让于晨给你安排好一个新的身份。如果你还想姓肖,就继续姓,如果你想改回原来的名字,也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 陆宴一连串话咕噜咕噜冒出来,季南星连忙打断他:“等等……陆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眼前人顿时一僵,季南星静静观察他沉下来的脸色,“美国的项目方见完之后,你和秦小姐又谈了什么?” 陆宴薄削的唇紧紧抿着,眼底幽深,却依然沉默着。 “是不是陆志华又给你压力了?”季南星先一步说道。 眼见陆宴不开口,季南星越来越肯定心里的猜测。 想起临出门前陆志华打过来嘱咐他盯好陆宴相亲的电话,他当即蹙起眉,“他又给你出什么难题?秦小姐撮合不成,又想搅什么事?……五十老多了不好好乱搞开淫趴,管年轻人什么事,陆志华这个老登!” 他很少有生气的时候,但只要一有情绪,表情就很生动,向来温和清润的眉眼如今蹙起来,小脸皱巴皱巴的,明明生着气,却因为过于精致漂亮的五官而显得软绵绵,像一只气势汹汹却只轻轻挠了挠人类的小猫,微愠的眼睛睁得浑圆,细看却像蒙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他低垂着头小声骂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没入衣领,白得晃眼的一截近在眼前,陆宴入迷地看着,解释的话也全然抛之脑后。 他静静地看着季南星生闷气的模样,看他嘟嘟囔囔皱起眉头的脸,看他瓷白的耳垂和脖颈,看那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贪婪又不知餍足,他在阴暗处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的占有欲。 乌云被风吹散,阳光又一次洒在季南星身上,在日光下,他纤薄而瓷白的肌肤像发着光。 陆宴紧紧盯着日光在季南星脸上洒下的光晕,忮忌让他头脑一片空白,连听觉也短暂失效。 季南星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 目之所及,只有季南星鲜活生动的表情,和这一张清润精致的、无数次出现在他幻觉里,又在他手中闭上双眼的脸。 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愤怒,像一个被忮忌烧昏了头脑的小气男人,他连那几道日光都觉得碍眼。 日光、清风……自然万物可以轻而易举又顺理成章地拂过季南星的脸颊,抚摸他的肌肤,无时无刻,只要它们想。 陈源清可以因为检查触碰他,张昊能以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和他搭肩拥抱,连秦挽都可以找到借口触碰他的发顶…… 陆宴从前嘲笑那些被情感冲昏头脑的昏庸者,可时至今日,当他失而复得地又一次得到能够拥抱季南星的机会时,他突然觉得—— 昏庸者并不愚蠢,他们只是无能。 就像现在的他自己,明明想把月亮藏起来,只让他自己一个人看得见,只有他一个人触碰得到,可当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独占,不能公开,因为那些世俗的、对他毫无意义的原因,更因为要把季南星留在身边,不能把人吓跑,他只能极力克制,尽可能地隐忍,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冷静克制的成熟的伴侣。 “……陆志华成天想一出是一出,北美老钱家族的儿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季南星对身侧的危险源一无所知,他安抚地握了握陆宴的手掌,小声说:“我之前的画作托张哥联系了艺术顾问,已经有买家在咨询了,我可以靠画画养活自己,不是非要当陆家这个小儿子。等刘警官那边有了进展,事情稍微明朗一些,查清了肖女士和陆志华的关系,我就跟他摊牌。” 说到这,他担忧地看了陆宴一眼。 季南星不担心这个身份暴露之后会遭到陆志华的报复,他只是担心陆宴的处境。 一旦公开,陆宴需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轻轻抱了抱陆宴,温声说:“摊牌之后,陆志华肯定要闹。不过他远在美国,我避几天风头,他总不能真的像对待苏祚弗那样对待我。到时候,他要是为难你,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把水都泼到许桓或者我身上都行。你的位置太显眼,一下子公开捅出来,风险太大了,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轻柔的声音像清泉一样流淌入黑沉的死水中,在漆黑的湖面掠起了波澜。 陆宴抬起眼,他眼底的偏执褪去了一些。 罢工的听觉和大脑缓慢恢复运作,他听得很认真,听着季南星有条不紊地规划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未来。 在这个温和平淡的故事里,季南星人生的每一步、每一秒都有陆宴的影子,有陆宴的痕迹。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许桓、秦挽、或者徐青,更不是天天霸占着他时间的陈源清和张昊,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陆宴一直、一直陪伴着他。 阴暗的角落被光点亮,陆宴幽深的眼底隐约闪着亮光。 “……到时候,你就把活都丢给于哥干,我们找个小岛,看看风景养养老。我每天努力画画,卖个好价钱,养活我们两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我生活很简单,花销也不大,就是你……可能要委屈一点点,之前那些五位数的衣服咱少买一点,一年添个四五件还行,再多、再多的话……我双手就得画冒烟了。” 他皱着小眉头为难地说着,腰间骤然一紧。 一股熟悉的清淡香味飘过来,陆宴抱住了他,肩膀落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季南星嘴角勾了勾,他抬手搭上陆宴的背,轻柔地回应他的拥抱。 “我能力一般,但会尽量对你好的。陆先生,私奔以后……要辛苦你陪我过苦日子了。” 拥抱逐渐收紧,陆宴紧紧把季南星抱在怀里,他痴缠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感受他温热的体温,所有涌动的不安和阴暗想法都因为这个美好的畅想得到暂时的安抚。 双臂收紧,他低着头亲吻季南星的发丝,“我不怕辛苦,季南星,说好了,你要陪着我,你要带我私奔。” 他声音低涩得厉害,像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你提起的,你允诺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反悔。” 一遍又一遍,陆宴犹嫌不足似的重复,他强势又固执地要季南星一个肯定,要他一个答案,一个坚定的、永远不会游移的允诺。 清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一并送来了季南星轻柔的一声低笑。 他轻轻笑着,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窝在陆宴身上,侧过头努了努鼻子,用鼻尖在陆宴喉结上蹭了两下,像小猫一样亲昵地表达他满得溢出来的爱意。 “上帝作证,陆宴,我不后悔。” “我永远爱你。” * 品酒会过后,陆宴变得异常繁忙,比刚重逢时为了刻意避开季南星时还要忙。连续一周,他回家住的时间只有两天,其余时间都在办公室凑活歇下。 【l】:晚上有个会,很晚才回去,不要等我了。 下午六点,华务集团规定的下班时间,季南星手机里又收到一条“请假消息”。 他双手沾着颜料,匆匆瞥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也不意外。他不知道陆宴最近筹备着什么,但大抵也猜到和那天“私奔”的约定有关。 陆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努力着,季南星也没发闲。图登艺术奖截稿日期临近,他初稿完成得七七八八,前两天,张昊兴高采烈告诉他,有个圈内藏家很欣赏他的画风,送过去的三幅画一并收下不说,还有深度合作的意思。 “是个新开的画廊,主理人在巴黎和la都待过一段时间,在圈内小有名气。”张昊解释道,他一手牵着卡车,一手递来一张名片。 “我不太懂你们艺术圈的事,说实话,你这跨度也太大了,又是航天又是画画的,两个完全不搭噶的行业都能做得这么好,要是你真的从小就是陆家的小儿子,我看陆宴的位置都得给你让让。” 季南星没忍住笑了声:“哪有这么夸张,陆总的地位哪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动摇的。” 张昊看着他护夫的模样,被酸得牙疼,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句:“那确实,他现在在华务的位置,除非他自己想走,不然谁也换不动他……不过也不好说,动不动摇的,要看从哪方面看了,要是他甘心被动摇呢,也说不准。” 张医生惯会突然开光一样地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季南星也没放在心上。 收拾好了画室,季南星溜进厨房,在厨房王叔叔的指导下完成了简单的三道菜品。 张昊抱着卡车酸溜溜地看着他一道一道菜装好,“至于吗……就五天没见面,要这么黏黏腻腻的。他又不是傻,饿了就会自己吃饭,哪里轮得到你去送啊。” 一人一狗坐在下沉客厅的台阶处,两个脑袋齐齐整整地朝季南星这边望。 季南星把做好的小狗饭端出来,卡车当即抛下主人,摇着尾巴就往季南星身边凑。 张昊看着飞奔过去的白色圆球,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这个逆子!白养你了!” 卡车一股脑埋进小狗饭碗里,只留给主人一个圆润润、毛茸茸的白色屁股。 季南星揉了揉小狗脑袋,临出门前没忘记跟张医生告别:“张哥,我晚上有个例行检查,陈医生可能会提前过来,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你一会记得……” 话还没说完,还坐在台阶上摆烂的张医生马上自告奋勇道:“宝贝,你一个人出门,陆狗肯定放心不下吧,来来来,我送你!” 去华务的车程不算长,但季南星晕车,从前的身体是,这一具身体也没好多少,甚至因为长期生病,情况更加糟糕。 甫一上车,他刚给陆宴发完消息,困意都不可遏制地涌上来,眼皮止不住地发沉。 张昊老早馋陆宴这辆车了,跟猴一样上蹿下跳,“嘶,全球限量40辆的超跑!他就这么放在车库里吃灰,简直暴殄天物……南星宝贝,一会你记得在副驾驶帮我拍几张帅气逼人的……嗯?”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张昊一扭头,副驾驶的人已经静静睡着了。 季南星今天忙着画画,着急出门,也来得及没换衣服,白色衬衫上沾了几抹颜料。他脑袋微微侧着,双手端正整齐地放在膝盖上,乖巧得不像话。 * 华务大楼。 陆宴算着时间,早早就在楼下等着。 日落后的蓝调时分,天际线被描摹成蓝橙相间的绮丽颜色。 车窗降落下来,沉睡的人头发乌黑柔亮,肌肤瓷白,他静静睡着,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落在水上芦苇的蝴蝶,轻轻一碰就会挥翅远走,消失不见。 世界好像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宴静静看了一会,目光温柔又缱绻,舍不得出声惊扰。 主驾驶的张医生趴在方向盘上打哈欠,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心里酸溜溜的,但到底没打扰窗外人情意绵绵的注视。 这款车型过于惹眼,大大咧咧地停在这儿,隔壁还是掌管娱乐命脉的华务文娱,凑热闹的、打卡吃瓜的纷纷围过来,连原本去追明星八卦的娱记也掉了头,猫着步子藏在灌木丛后面,长枪大炮盯紧了陆宴拍。 张昊看着那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还是出声提醒道:“差不多得了,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自己偷摸回家乐就差不多行了。我是人,不是卡车,别天天逮着我薅,狗粮都快给我塞满了。在家要看他给你准备爱心晚餐,当司机把人送过来还要陪你们演这一出,我是什么系统文里的npc吗我。”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副驾驶的人被吵得脑袋嗡嗡。季南星幽幽转醒,眼帘甫一睁开,便看见陆宴垂眸注视他的眼睛。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眼前,季南星睡意一下就跑没了,他连忙解开安全带,趴在车窗抬眼望上去,眉眼含笑:“哇,帅哥,好巧啊,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张昊叽里咕噜又小声说了句什么,陆宴没理,他打开车门把季南星接下来,笑了下:“不太方便,我男朋友小气爱吃醋,我怕他误会。” “这么有男德啊陆先生,奖励晚餐一份。”他笑吟吟地眯起眼睛,把手里的餐袋放到陆宴手里,道:“好好吃饭,好好打工,早点忙完早点回家,卡车在家等你好久了,它很想你。” 外围人群暗戳戳地朝这边看,借着身位的遮挡,季南星不动声色地朝陆宴身侧靠了靠,手指在对方手腕上缓慢地摩挲着。 两人五天不见,两人都恨不得上前抱住对方。原本以为,等陆宴忙完了回家,两人会像往常一样背着管家和佣人在房间里厮混。可这会真见上面了,分隔5天的思念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翻涌上来,脑子里那些旖旎的废料全部被抛之脑后。 只这样静静对视着,两人眼底都忍不住浸满了笑意。 季南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笑起来,他心里暗自嫌弃自己不争气,可嘴角却实在忍不住上扬,他尝试克制过了,但还是止不住勾起一点弧度。 借着车辆和陆宴身体的遮挡,两人十指紧紧交握着,掌心逐渐热得发烫,却谁也没先松开。 “你笑什么啊。” 就着这个姿势,季南星小声说着,轻柔的声音却含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陆宴把他拉近了一点,大胆地借着遮挡,轻蹭了一下他的侧脸,“五天没见到面了,五天没亲到,五天没抱到……好想回家陪你……但今天不行,你今晚还有检查,检查过后,早点休息,别等我了。” “知道了。”季南星不舍地握着他的手。 自从坦白身份,澄清误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陆宴忙着工作,他忙着画画,彼此分不出时间给对方,只有短短两分钟,连一个轻微的拥抱和接吻都不被允许。 他安静俊秀的眉眼垂下来,心里自责为什么自己谈个恋爱会这么黏腻墨迹,原以为这段关系里,偏执粘人的只有陆宴一个,没想到短短分开五天,他自己也原形毕露。 天色彻底暗下来。 陆宴不能多停留,季南星想借着遮挡去亲陆宴的侧脸,却被拦下了。 “为什么?这个位置看不见的。” 陆宴按了按他的手,低声说:“后面有人在拍,你抬头会看见你的脸。” “噢。”季南星懊恼道。 他讪讪地准备回身,手腕却被人按住,眼前一道黑影落下来,陆宴快速在他唇上碰了碰,很轻柔简短的一个吻,温软的,还有点凉,唇瓣一触即分。 季南星愣了愣,头顶响起低沉的声音。 “但我可以低头。”陆宴轻笑着说:“预支一下,今晚的晚安吻。” * 炫酷的跑车疾驰离去。 陆宴拎着那个灰色的餐袋进了大楼。 季南星考虑得很周到,为了不显眼,餐袋上没有任何装饰,跟平常公司里那些带饭的人拎的没什么区别。 陆宴沉默地盯着手上的餐袋,没有抓紧时间要上楼的意思。 七点还没过,刚从食堂吃完饭的人陆陆续续下班打卡回家,成片人群一从电梯出来,便瞧见大厅前,公司那位冷面阎王爷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袋子左看右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依然是冷漠严肃的模样,甚至比往常还要严谨认真得多,活像那手头拎得不是个破布袋子,而是个倒计时的炸药包。 吃瓜是人类的本性,路过的打工人好奇地扫了几眼,偶尔有跟陆宴对视上的,还不等陆宴说什么,自己先恭恭敬敬地高喊一声:“陆总好!” 昂首挺胸,声音嘹亮,不去边境站岗都可惜。 一连好几个人都是这个流程,陆宴在大厅晃荡了半天,愣是没一个人问他手里拎的是什么。 他沉思了许久,最终把布袋子打开,一手拎着餐袋,一手拎着餐盒,打眼一看,谁都知道他手里拿的是爱心晚餐。 透过玻璃的反光,陆宴严谨地检查了自己的现状,而后满意地抬起步子。 高层有快速专用电梯,陆宴照常走到高层电梯的位置,而后,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多走了几步路,绕到打工人的电梯口。 下班时间,健完身的、吃完饭的、刚加班完的人群一股脑从电梯下来,电梯门一开,便看见不苟言笑的老板端着餐盒堵在门口。 有几个男经理一看,马上谄媚地迎合过来,“陆总!您这样拿着不方便,我来给您装好拎上!” 陆宴皱着眉躲开他,“别碰。” 一旁读得懂空气的女经理上上下下扫了一通,马上敞亮道:“哎,都是加班,陆总还有人带饭啊,不像我们只能苦哈哈吃食堂了,真是羡慕啊!” 陆宴当即心里舒畅了不少,他微微扬起下巴,朝身后等电梯的打工人颔首示意:“最近大家都忙,加班辛苦,今晚夜宵集团报销,一会总裁办把附近米其林的菜单分下去,没胃口或者提前下班的人,按均价折现发奖金。” 电梯口空气迟滞了3秒,人群中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冒出来:“附近的米其林……是能送外卖的吗?” 陆宴淡淡瞥了他一眼,“想送,就可以送。” 突然降临的福利砸得众人眼里冒金星,女经理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奉承能赢来这样天大的好事,忙不迭地扯着身侧的闺蜜大声道:“谢谢陆总!” 宴帝龙心大悦,集团上上下下,下班的、加班的、嘴馋的、减肥的,爱吃的有吃的,没赶上的有奖金,一个个雄心壮志恨不得在华务再干五百年。 别墅内的季南星对几十公里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几天没出门,短短一个小时车程坐下来,他胸口就闷堵得厉害,乌黑的发顶渗着冷汗,显得他肌肤愈加雪白,茶色的眼睛像浸了水光一样眨动着。 “……就是晕车,回来之后就这样了。药也吃过了,但是——额!” 骤然一阵心悸,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息,心脏的刺痛一阵比一阵强烈,绞得他坐都坐不稳,只能撑着沙发,勉强平复呼吸。 陈源清小心地扶着他,轻柔均匀地帮他舒缓呼吸,两人靠得很近,门口的张昊牵着卡车进门,见状陡然停了脚步。 他不动声色地把卡车放过去,圆乎乎的狗头灵性地搁在季南星膝头,季南星摸了摸卡车,安抚道:“怎么大卡少爷也过来了,没什么事,别担心。” “它是狗,它又听不懂。” 照顾了季南星一年多,陈源清对他这个自己都自顾不暇却还总是照顾别人感受的性格格外无奈。 他摇头失笑:“有时候真不知道生病的是你还是我,我这边着急忙慌,你倒好,见谁都能笑一笑,对着卡车,都能说两句宽慰的话。” 季南星温润地笑了笑。 人都死过一遭,这些小病小灾只要不是夺命的大事,于他而言,都不算太要紧。 配合着陈源清把接下来的检查做完,季南星恭恭敬敬地人送到门口,“辛苦陈医生。” “客气什么,应该的。”陈源清蹲下来揉了揉卡车的狗头,笑着说:“你是陆宴和张昊都放在心尖上的人,我要是不好好照顾你,这两位发起疯来,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正好您要走,卡车您也带走吧。”季南星把狗绳递过去,“张医生今天说要把卡车接回去,这会人却找不见了,张哥的别墅您比我熟,麻烦您多跑一趟。” 陈源清似乎愣了下,他盯着狗绳定定看了几秒,像是犹豫着什么,好一会才说:“……好。” 季南星累了一整天,将将要合上大门时,手臂却骤然一阵脱力,莫名发起病来,他一下子没站稳,好在陈源清还没走,眼疾手快揽了他一把。 “没事吧?”陈源清关切问。 季南星甩甩头,稍微回了回神:“……还好,就是刚刚绊了一跤。” 他惯常糊弄过去,压着胸口缓和了一会,陈源清不放心地扶着他,远远看上去,两条身影像交叠在一起。 莫名地,季南星突然感到背后起了一股凉意。 他骤然转过身,别墅里空荡荡,没什么异常都没有。 陈源清不太放心,“陆宴不在家,我今晚在客房住吧。” 季南星不敢这么兴师动众,连忙婉拒他,道:“没什么事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多休息一下就好,天色晚了,您快回去吧。” 临别前,陈源清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季南星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他上了车,才合上门往回走。 别墅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白管家和厨房王叔出门去夜钓,佣人这个点也在各自的房间里,客厅没有其余的人影。 季南星四处扫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可那股被窥视的寒意依然挥之不去,装修华美的客厅和往常同样,没有任何异样,唯一的不同,是他送给陆宴的那幅画。 前一周刚挂上去的画作悬挂在挑高的壁厅,正对着沙发,是季南星提议挂在这里的,这个位置在客厅正中,最敞亮合宜。季南星喜欢在沙发上看书,偶尔闲下来,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陆宴小时候天真明媚的笑颜。 明明是他送给陆宴的生日礼物,画的也是暖阳绿地的温馨场景,可眼下,季南星抬眼望过去,却莫名生出一股冷意。 他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心里有个荒诞的猜测不断涌上来,季南星不免一阵心慌。 一路折回自己房间,季南星那股莫名的凉意依然没有退却。 浴室里,他心不在焉地搓着头发,任由热水将肌肤蒸得粉红。 脑海一点点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他试图在过往的记忆里理出线索。 自从品酒会之后,陆宴忙得不见人影,但一忙完,一有空就要黏糊糊地逮着他打视频电话。 他知道陆宴偏执粘人的性格,每天都会主动汇报自己的日常行踪,吃什么,画什么,今天看了什么书,张医生又热热闹闹来串门说些什么……所有日常细节里,事无巨细,一件都没落下。 他们彼此繁忙,只能通过这样碎片化的汇报,填补彼此不在对方身边的空缺时间。 但有时候也奇怪,陆宴那么忙,有时候却格外敏锐,起初季南星以为是巧合,可接连十几次的巧合,那还算是巧合吗? 他隐隐皱起眉,一边系着浴袍腰带,一边回想那些陆宴不对劲的瞬间。 自从在酒会撞破王殷和他哥哥的事情后,王家这个小少爷就把季南星当成倾诉的树洞对象。 有一回,王殷电话打进来,又一次述说哥哥冷漠无情,拒他千里之外,好想疯一回把人拷回家里锁起来……之类的雷霆语录,季南星默默听完,斟酌着言辞开导了这位为情所困的少年人。 王殷像往常一样笑哈哈地揭过:“……那不行啊,让我看着他谈恋爱吗?怎么可能呢,南星哥哥,他谈恋爱的话,我只会把他喜欢的人剁碎了喂狗,放下?看开?开什么玩笑,难道我是什么好人吗?” 他轻佻地笑起来,意味不明地拉长了语调:“说起来,南星哥哥,难道你家里那位哥哥又是什么好人吗?”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最终以莫名其妙的话结束。 季南星皱着眉挂断了电话,还没仔细琢磨王殷话里有话到底想说什么,下一秒陆宴的电话便打进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漠,季南星愣了愣,才说:“王殷打电话过来,他……他那个事你也知道,来来回回车轱辘的。你呢,怎么了,这么着急?”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一身短促的气音,被电流压缩过后快得听不出情绪。 “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陆宴下意识应了声,声音依然冷漠,可几秒后,他声音却突然和缓下来,又变成了往常和季南星说话时温柔的声线,“我晚上在思安公馆有个会面,回来的时候会路过a大的糖水铺,想喝什么口味的?我给你带。” 非常稀松平常的对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每一次王殷打电话给他,或者秦挽联系他,给他分享一些a市的展览信息,或者每一次他因为治疗跟陈医生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不出一分钟,陆宴的电话和信息就会随之而至。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不至于让人生疑。 奇怪的是,陆宴对外冷漠疏离,但在他面前一惯都是温柔细心的。他少有几次克制不住,显得冷淡的时候,都是在上面的情况发生之后。 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季南星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细想。 手机上跳进来最新的消息,是秦挽。 【这周末上了个新展,是个内部展览,南星哥哥,我搞到几张票,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季南星甫一点开,那种被窥视的凉意又冒出来。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键盘的敲打声,可在这细微的声响里,他敏锐地捕捉到有极其轻微的、像真丝绸缎摩擦的电流般的滋滋声。 心跳快速砰动着,季南星佯装无事地扫了眼房间,思考可能安置针孔摄像头的地方。 要能监督他的一言一行,要放置得够高,视野要开阔,不能有遮挡……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台的盆栽,心里猛地一顿。 轻飘飘的一眼望过去,那盆深绿色的盆栽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阴森森地立在月光下,绿色的枝叶闪着诡异的光感。 为了试探自己的猜想,他快速收回眼神,将原本婉拒的消息删掉。 【好像挺有意思的,是在哪里的展览?】 消息刚发出去一秒,置顶对话框马上弹出来一条语音通话。 话筒传来陆宴冷淡的声音:“前阵你提起来了一个意大利的画家,她近日来华,我约了她这周末见面,她画风流派和你接近,或许会对你手头的画稿会有帮……” 话没说完,季南星冷声打断他。 “陆宴,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第50章 第50章 陆宴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空荡的客厅里只有一道瘦削的背影。 “回来了。”季南星看着玄关熟悉的身影冷淡开口。 “解释一下吧。” 客厅桌面赫然是20几个针孔摄像头。 几十个摄像头把他日常生活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都如实呈现在陆宴面前,没有一丝错漏。 “在你生日宴之前,我发现有人进过我的房间,那时我猜测应该是你……你怀疑我,想印证我的猜想,这很合理,我理解。可生日过后,这些东西为什么还会继续存在?陆宴,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季南星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气恼,像在谈论再普通不过的一件日常小事。 陆宴没有去看桌上的罪证,他看着季南星光着踩在地毯上的脚丫,“十月了,晚上降温,你身体不好,不穿袜子容易着凉。” 他脸上没有一点被戳穿的心虚,跟季南星想象中温柔认错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季南星拧起眉,“你连一个糊弄我的借口都懒得编了吗。” 陆宴眉梢动了动,却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语气淡淡:“不是生日前放的。” “……你说什么?” 季南星倏忽一愣。 眼前人在他身前站定,陆宴把他发凉的手掌握在手中捂暖,“酒会回来之后新放的。最晚的一个,是五天前,我上次回来的时候。” 五天前,陆宴最后在家住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照旧没有留陆宴在房里睡,两人厮混到大半夜,最终他把陆宴轰出了门。 一切稀松平常得挑不出来半点异样,季南星看着眼前温柔熟悉的眉眼,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找出这些东西时,他第一反应还是在为陆宴开脱。 最近这么忙,忘了生日之前安置的“几个”摄像头,也说得过去。 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东窗事发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在替陆宴找理由。 可眼下,嫌疑人明晃晃地承认,没有辩解没有编造理由,他直截了当地应下,好像在家里近乎窒息地监视另一个人是多么平常的小事。 季南星生生停顿了几秒。 “为什么?”他愣愣开口,声音颤抖着:“我一直相信你……如果你怀疑我的身份,觉得我还是那个冒名顶替的人,你又何必委屈自己,跟这么一个嫌疑人谈恋爱……” “不是。”陆宴打断他。 明明两人手掌紧紧交握,季南星却感觉眼前人离他那么远,就连曾经深爱的熟悉的面孔如今也变得陌生。 “没有怀疑你,别这么说自己。”陆宴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季南星,我只是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每一分每一秒,看不到你的时候,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只要你在我视线里消失一秒,我就不放心。” 温柔的声音比表白还要深情,可季南星越听心里越是发凉,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直视陆宴半垂下来的眼睛。 “爱意不是监视强制的理由。陆宴,我是人,我有自由、有隐私,我不是你豢养的宠物。” 陆宴静静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了他的反应,他平静的脸色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丝破绽,“你看,这就是我的理由。” “……什么?”季南星不可置信地抬眼:“陆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就是你的理由?” 陆宴漆黑的眼底沉了沉,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还记得你刚回国的时候吗。”他缓慢道:“在半山的高尔夫俱乐部,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管你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秒钟的视线,你会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偏执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季南星瞳孔骤然收缩了下。 重逢以来,他知道陆宴变了,变得偏执,变得极端,变得没有安全感……这些他都尝试去理解。他可以包容陆宴的不安,他会尝试尽己所能把陆宴缺掉的那部分感情补回来。 可眼下,他看着陆宴沉郁的眼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陆宴真的病了。 就像那个负责陆宴“治疗”的医生所说的: “这是个疯子!正常的患者都是要摆脱幻觉,只有他、只有他硬生生要把幻觉强留在日常生活里,催眠、电击、大剂量服用精神类药物……他恨不得把自己逼疯,恨不得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 “他太疯了,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体,更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的世界里没有逻辑,只有他自己能够自洽。” ——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冷漠的话语像一记惊雷响起。 季南星冷不丁哆嗦着后退了几步,他步步后退,陆宴却步步逼近,径直将他逼退得跌坐在沙发上。 陆宴按着他的手腕将他围堵在沙发和身体之间,他俯身看下来,幽深的眼底没有一丝亮光。 “季南星,你发过誓了,你永远爱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平静说着:“你要反悔了吗?” 陆宴眼底闪着偏执,声音却依然轻柔。 季南星侧头躲开他进一步的接近,毛骨悚然的冷意让他不自觉地想逃。 和上一次在他卧室里同样,陆宴没有给他半点逃离的机会。他甫一推开对方,正要离开,却被猛地拽住脚腕再次拉了回去。 “……你疯了吗!” 被强压在宽大的沙发上,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锢着他的人。 和从前不同,陆宴这次按着他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 陆宴看着他害怕的模样,低低笑了笑,亲吻落在雪白的脚踝上。 “我没疯,我只是爱你。” 陆宴深深抱着他,把失而复得的思念和痛苦都揉进去,一遍一遍地说:“爱你,好爱你,有时候又恨你,恨你为什么不能永远陪着我,永远只看着我,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为什么要画画,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有朋友,你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只被我一个人占据……” “很自私,对吧。”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越来越疯:“我知道那不可能,也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只是……控制不住,我已经克制过了,也演得很好,你也很喜欢很满意。你为什么要发现呢?” 他轻柔地亲吻季南星的额发:“假装不知道不好吗?我会尽快把华务的事情处理完,等时机合适,我们就去北欧找个小房子住下来,可以养一只小狗,就在峡湾雪山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这不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季南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宴,我要的生活是自由的。”他缓缓睁开眼,“你认为,被监视的人有自由吗?精心营造的假象,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被监视,被控制,没有一点隐私空间。我可以每天跟你分享今天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画画又出了什么问题……但不代表,我可以接受每一秒都被人监视着,连最基础的自由都没有。” “我知道你偏执,知道你心里不安,但占有不是爱,也不是尊重……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我爱你,但我要的是平等的对待。” “就算我现在爱你,爱你爱到情不能自已爱你爱到放弃了底线,这段感情这样畸形地过下去……我还是你记忆里爱的那个人吗?” 身上人倏忽愣了愣,季南星顺势挣开他坐起来,“把人关起来,把人监视起来,病态地关注他的一言一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押成放弃飞翔的鸟,亲手把对方当初吸引你的特质磨掉褪去……顺从的笼中鸟就算真的爱着你,可它还是原先那只鸟吗?” 良久的沉默。 季南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宴,你从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宴肩膀颤抖起来,他眼底游移不定地闪着微光,内心煎熬挣扎着。 “我……” “放开我吧,如果你不想自己后悔的话。”季南星低声说。 身上人迟滞了半刻。 少顷,手上一松,陆宴彻底放开了他。 两人隔着半拳的距离,不算远,却谁都没再靠近一步。 陆宴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浑身肌肉都紧紧绷,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将他击碎。他僵硬成了一樽冰冷的石像,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出一句话。 时间走到午夜12点半时,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面色颓然,与刚才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他手指瑟缩了下,目光沉沉看着季南星离他最近的手掌,想牵、想触碰,却生生忍住了。 “你该睡觉了……到了你平常休息的时间。”声音干涩低哑得吓人,陆宴说。 季南星半点睡意都没有,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渗入骨子里的倦意席卷而来,比发病时还要难受千万分。 他无法再回到那个布满监视的房间,就算陆宴答应把所有的摄像头清空,他也做不到。 这栋名贵奢华的半山别墅像陆宴为他亲手打造的囚笼,多待一秒,季南星极力维持的“冷静假象”都会彻底坍塌。 他回房间简单换了身衣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随手换上的衣服,正好是刚回国时的那件。 那时陆宴厌恶他,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甩出了门,连带行李箱也一并甩到他脚底下。乔管家安慰他,说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当时的他还心心念念要留在陆宴身边。眼下,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现在却是他主动要离开这里。 季南星行李不多,重生转世,他对陆家的一切不感兴趣,回国的时候也只带了几身衣服,如今要走了,收拾起来也没多少东西。 画室里还罗列着未完成的画稿,以及前些日子陆宴到处给他搜罗来的名画和珠宝,季南星一件都没有带走。 除了回国时带回来的行李,他只额外带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绒布盒子,装着他送给陆宴的那对蓝宝石袖扣。 半个月前,在陆宴生日会上,他负气把这对礼物收回,后来忙起来,他把这事忘了。现在回想,或许一切早就注定了,收回的礼物还不回去,已经改变的人也无法变回从前。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陆宴,却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糟糕得太多。 他高估了自己的包容力,也低估了陆宴的偏执程度。 定好最近一家酒店,季南星拉着行李箱下楼,陆宴几乎第一时间赶过来。 “季南星!” 季南星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一拍也没有刻意收着,用了十足的力气。 啪嗒一声脆响,陆宴手背被拍得发红。 季南星看见那一片红痕,却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他停下了脚步,喊了陆宴一声。 发愣的人很快抬起眼,陆宴黑沉的眼底因为这一声亮了起来,“季南星……” 像看到一丝希望的死刑犯一样,陆宴上前走近了一步。 但季南星避开了他,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定定地看着陆宴恢复光亮的眼睛,淡淡开口道:“之前一直跟踪我的人,你根本没撤吧。” 话音一落,陆宴眼底亮光迅速暗了下去。 他不自然地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默认。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说:“我晚上想了很久,为什么你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的动向。在家的时候有监控,出门之后也有人紧紧跟着。一开始,我安慰自己,可能你是担心吧,担心这个身体发病,担心没人发现我心脏不舒服……可是后来,我骗不下去了。” 他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剖析着自己,“陆宴,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像对你一样的感情。但是,当我发现我为了替你开脱而欺骗自己,违背自己意愿的时候,我感到害怕了。” 季南星沉默了会,“我是爱你……但我不想为了你,变成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对秦挽从来都不敢兴趣,先前答应他去看展,也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我不知道你在手机上安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监视软件……我不想细究,既然你那么想要,现在都给你了。” “这几天,不用尝试联系我。” “陆宴,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冷静。” 第51章 第51章 十月初,a市的雨季已经过去,但明明放晴了半个月的天,这会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雷声伴着雨滴轰隆作响。 陆宴愣愣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掌,手上的痛感不值一提,他身体一切感官都离他而去。四周仿佛暗下来,时间停滞,一切都定格在季南星刚才简短果决的那一句话。 “分开一段时间吧。” 陆宴像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毫无反应地僵直站立着,浑身血液冰冷,四肢发冷,像个被判处死刑永不可翻身的囚徒,他连牵动一丝表情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大门拉开,一道亮白的闪电照亮了季南星苍白沉郁的脸色,他才恍然回过神。 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血肉淋漓。 屋外骤然下起雨,季南星望着黑沉的雨幕,只迟疑了几秒,行李箱便被人接过。 “太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至少,让我送送你。”陆宴说。 这回,季南星没有拒绝。 车是那辆被季南星吐槽过老气的宾利。一上车,陆宴已经习惯性俯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季南星逃避地偏过头。 陆宴眼底暗了暗,系完安全带便快速拉开距离,没有作多余的停留。 “车里有晕车贴,后面有抱枕,要吗?” 季南星坐别人的车,一上车就睡,但和陆宴在一起却总会打起精神聊天说地,明明彼此都不算话多的人,但在一起的时候,却连早上出门看到只蝴蝶、白管家今天浪费多少鱼饵这种无趣又细微的小事都能聊很久。 而眼下,一个说得小心翼翼,另一个沉默不语。 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陆宴竟然会有相顾无言,多说一句都要谨慎斟酌的一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左右摆动晃出几道虚影。 季南星看着黑沉沉的天,说了个酒店名,而后朝车窗一侧偏过头,道:“我睡一会,到了再喊我。” 陆宴轻声应了句,汽车平缓地驶下山道,却没有朝酒店开去。 下了盘山公路,车辆左转,上785国道,过桥,驶向白石街道,直行接右转,到达大学城区,拐进a大片区,直行绕进小路,进入住宅区。 熄火,停车。 一年零两个月5天,400多个日夜,陆宴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遍从半山到季南星家里的路。 从前都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来,这一回,副驾驶终于多了真正的主人。 他想象过无数次他带着季南星回家的场景,但没有一个是眼下这样狼狈的模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陆宴脑袋埋在手臂里,深深吐息了数次,才把内心奔涌的那些阴暗想法强压下去。 季南星还没醒,乌黑的发柔顺地垂下来,老旧街灯的光影落在他安静俊秀的侧脸上,像上世纪末的老电影,蒙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朦朦胧胧的,好像离他很远,连触摸都成了奢侈。 心里沉沉下坠着,陆宴看得出神,像被一块重物骤然击落一样,整个人陷入无法逃离的黑洞里。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老小区的保安大爷看见这辆和小区格格不入的车辆,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离别的时间到了。 在叫醒季南星之前,陆宴用手机拍了一张他沉睡的侧颜,构图很差,光线更是糟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难挑出优点,唯有照片里的人,依然漂亮恬静得无可指摘。 陆宴看着照片愣了半秒,手指莫名开始发颤。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季南星真的不愿意原谅他,这或许是他能拥有的、属于季南星的——最后一张照片。 这个认知彻底击倒了他,以至于他慌张、无措、悲伤到连副驾驶的人睁开了眼,都没有发现。 “你哭什么。” 季南星一醒来就看见头顶熟悉的破旧路灯,还没等他发问,一转头却看见陆宴发红的眼眶。 陆宴倒没真的哭,眼底水光浮现,他睫毛动了动,眼泪却没有真的落下来。 季南星看着他难过的模样,一时心里发酸,差点当即心软,可一想到这人能游刃有余地扮演温柔的假象,眼前的悲伤和泪也变得真假难分。 他现在对陆宴提不起一丝信任。 季南星心里堵着一股气,被欺骗的怨愤被锁在胸腔里,像一个不断吹气的气球,越来越鼓,越来越胀,堆积的气体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胀大再胀大,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没有安慰一句,偏过头别开眼,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就送到这儿吧,回家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话音一落,他手腕便被人握住,不是先前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禁锢,只轻轻碰了碰,季南星一回头,陆宴便快速收回了手。 陆宴停顿了会,把一个手表戴在季南星左手,低声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这是刚从瑞士定制的医疗手表,还是初版,功能还在测试中,但勉强能用……本来想等完善之后再给你的,现在也来不及了。” 生日过后,一想到季南星神随时可能发病的情况,陆宴第二天就联系了欧洲的医疗机构定制了能实时监测的医疗手表,钞能力加急再加急,紧赶慢赶半个月就出了初版。今晨瑞士的负责人还联系他说,进阶版本预计十月底可以交付。 却没想到,他们连十月底都坚持不到。 “我知道你画画不爱戴这些东西,但你的情况不能没有人在身边。我会……找个人在这附近住下,他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也不会监视你的行踪,我只是需要要保证……保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有人能及时在你身边。” 陆宴干涩地说着,连最基础的关心都要细致解释:“和监视、跟踪无关,我只是必须确保你的人身安全,没有别的意图,也不会做多余的事。季南星,至少这一点上,别拒绝我。” 他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就听到季南星平静清润的、拒绝他的嗓音。 季南星垂眼看着眼前轻微发颤的手掌,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重生转世,从重逢到相认,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有过误会曲折,但连最离奇最难以接受的相认都走过来了,最难的那一步都度过了,他们本该就这样释怀、顺遂合宜地在一起,牵手、恋爱、亲吻…… 可老天爷惯爱看这种戏弄人的玩笑,明明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到底他们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脱力似的倚靠在椅背上,没有推拒陆宴的动作,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等等!” 眼前又递过来一个手机。 “监视软件我删掉了。”陆宴像卡壳了一样,声音喑哑:“我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事情……你喜欢拍天空和阳光,也喜欢拍画和小动物,拍得很好看,天很蓝,画也很漂亮……我不会轻易打扰你的生活,你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为了我……的过错做出改变。” 他垂下眼,像彻底认输了一样,轻声说:“季南星,继续做你自己吧。” 阴历的最后一个夜晚,月亮低低挂在空中,夜空好像离得很近。 老小区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石板路,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陆宴信守承诺,只把季南星送到门口。 “密码是520,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房子永远会在你名下,不用担心归属的问题。阳台的花和盆栽我养得不好,隔壁王伯喜欢,这段时间一直寄养在他那,我明天给你送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小区的熟悉。 季南星愣了愣,一个诧异的猜想涌起来,几乎已经得到了验证,但他还是无法想像,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陆宴,居然会在这么一个破旧的老小区生活度日。 “你……”他嘴唇张了张,发出短促的音节。 陆宴似有所感地停顿了会,他手指瑟缩地动了动,身体却僵直着,像一个迟滞失效的木头人,所有牵引线都生了锈。 沉静的楼道里,谁也没先开口打破沉默。 良久,陆宴哑着声音开口:“季南星,别分手,好不好?” “……我可以改,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处理完那些隐患,等我彻底恢复正常,给我一个继续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可以吗?” 楼道里挂着老旧的声控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陆宴轮廓分明的脸上,往常游刃有余、冷峻从容的人,如今脸上只余下沉沉的、散不去的哀伤和无措。 季南星没有抬眼去看陆宴的眼睛,他十分唾弃自己的心软,因为只要一抬头,一看到对方耷拉下去的脑袋和那双湿漉漉的、黑而亮的瞳孔,他就忍不住动摇,忍不住要原谅。 前世今生,季南星都无法拒绝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前世他救助流浪的猫猫狗狗,这辈子,他同样无法拒绝一个悲伤到眼泪也流不出来的陆宴。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肢体语言写满了抗拒,余光却忍不住去瞥陆宴落在地上的影子。 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条蔓延在楼道里,人影被拉成奇怪的比例,明明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却像倚靠在一起。 倏忽,声控灯灭了,楼道又陷入黑暗,连影子也消失不见。 “……可以吗?”头顶的声音还在问。 季南星眉梢微动,内心挣扎着,理智和冲动在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此起彼伏的声音不断交替。 一会是陈源清的声音:“去年八九月的时候,陆志华托我联系了几个心理医生,那段时间,陆宴的状态不太好……” 一会是王殷的嗤笑:“后来我那个医生接了个疯子,是个死了老婆的,跟不要命一样……看开?放下?你以为你哥哥是什么好人吗?” 一会又是疗愈医生疲惫的叮嘱:“那个人不正常,他完全没有逻辑,只想沉浸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要能让他再见到那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最后的最后,是那天半山坡上陆宴冷漠偏执的笑。 “……你会连最基础作为人的自由都没有,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季南星疲惫地闭上眼。 是他的死亡导致了陆宴的偏执。 他是陆宴病症的源来,他在陆宴身边多待一秒,陆宴的病情就会愈重一分,只要两人继续在一起,事情永远都得不到解决。 下定决心似的,他从陆宴手中接过那个行李箱,滑轮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头顶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来。 四目相对,陆宴深深地看着他,季南星没有抬头,手握在门把上,他没有转身,落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紧紧握着,用力得手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太晚了,你早点回去吧,夜里山路不好看,实在不行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下,早点休息,晚安。” 一口气说完,不等陆宴回应,他径直推开门,没再回头看一眼。 他大概猜得到陆宴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受伤的、不可置信的,嘴角下沉,眉眼低垂……失明的时候,他一次次把陆宴推走,虽然看不见,但他亲手描摹过,那张冷硬的五官上如何露出哀伤的神色,一个孤傲冷峻的人如何变成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每一丝细节变化他都深刻记得。 季南星第一次懊恼自己卓越的绘画天赋,以至于尽管没有回头,记忆里那双难过的眼睛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沉沉舒了口气,打开了房间的灯光。 这间房子是他入职第三年买下的,不到100平,三室一厅,算不上宽敞,但只住他和肖女士两个人,也足够了。 灯光一亮,熟悉的布置顿时让季南星鼻头发酸。 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玄关一大一小摆放着他和肖女士新买的拖鞋,连标签都没来得及摘。沙发上,灰色抱枕歪在一侧,上面沾着几根细短的猫毛,大抵是楼下哪只猫猫的产出。 一切如故,仿佛这一年的病痛、绝症、重生都只是他的错觉,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丝改变,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主卧的床铺打理得很干净,像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这天晚上,季南星睡得安稳,他做了个美梦。梦中,又是六岁那年的婚礼,肖雯抱着他在庄园的小小角落里,给他戴上了纸做的小皇冠,珍惜怜爱地亲吻他的侧脸,声音像水一样柔和,“生日快乐宝宝,妈妈永远爱你。” 梦境过于美好,一直到醒来后,季南星还不断回想肖女士明媚的笑脸。 早上七点半,季南星生物钟准时生效。 一朝回到熟悉的家里,他好像一下子被拨回绝症之前的生活中。晨起,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慢悠悠穿着睡衣去露台晒晒太阳伸伸懒腰,然后糊弄一下早饭,趁第二个闹钟还没响之前,拎着早饭和背包速速出门,好赶上8:05分的那趟地铁。 但他现在是孤魂野鬼无业游民,不是上辈子紧赶慢赶的牛马人,太阳可以慢慢晒,早饭可以慢慢做。 家里冰箱空荡荡,季南星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出门,划开手机却发现置顶联系人发来几条信息。 是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发的。 【醒了吗?】 过了半个小时,又发来一句。 【早饭好了,放在房门口。】 季南星半信半疑,一打开门,门前装饰用的小木桩上果然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饭。 生病后,季南星胃口差了很多,从前他就是清淡的口味,癌症三个月后,他现在几乎算得上清汤寡水。再加上这具身体常年卧床,很多东西都需要忌口。 不明真相的厨房王叔叔只以为是新来的小少爷口味挑剔,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安排一日三餐。但尽管如此,季南星的胃口还是提不上来。 早饭是一份清淡的海参小米粥,味道不错,很像陆宴的手笔。如果不是陆大总裁这个点应该忙着准备上班,他甚至要怀疑这就是陆宴做的。 三两下把粥喝完,季南星才歇息会,置顶的人又发来信息。 【吃完早饭,记得吃药。】 时间卡得刚刚好,季南星登时愣了愣,他下意识抬头扫了客厅一周,生怕在这个温馨狭小的空间里又无声无息地安了二十几个针孔摄像头。 他抿紧了唇,打字道:“你是不是还继续监视着我?”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句号。 而后发来了一张卡车低头的表情包,两个黑亮的狗眼睛上画了两道蓝色的滑稽泪痕,是季南星的手笔。 陆宴的解释很快发过来。 【我只是记得你的作息。】 【我答应过不再骗你,季南星,在你心里,我已经这么差劲了吗。】 季南星有点心虚地回了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 对面迟滞了一会,才回复道:“吃完饭记得吃药,陈源清十点钟会过来。” 陆宴刚说完,陈医生的消息也跳进来,问他有没有空,早上例行做个检查。 季南星匆匆回复几句,便见置顶的白色卡车头像又发来几句信息,都是嘱咐一些检查上的细节,只有最后一条格格不入。 【我最近不会回半山,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画稿。】 像是怕他不放心,陆宴很快补了句:【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了,画室很安全。】 季南星应了一声“好”,又问:“不回半山,那你住哪?” 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消息进来。 季南星撑着下巴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等来回应,索性不等了,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空下来后才发现陆宴两分钟前回了消息。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三天,陆宴没有再找季南星闲聊过。 他依旧会让人来送早餐,也差人把季南星从前的盆栽花搬了回来,几盆花草被打理得青葱欲滴,比季南星活着的时候照看得还好。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白天回半山画画,晚上回家睡觉,一路上也没在楼道遇到什么熟人。直到第三天深夜,他画完画回来,一边甩着发麻发酸的手腕一边慢悠悠往家里走,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 隔壁王伯一水盆掉在地上,哗啦啦的水顺着露台的缝隙往下淌,楼下正在露台洗头的男人骤然被一盆洗脚水浇个正着,怒骂道:“啥人啊!什么酸臭的水都往下倒,有没有点素质!” 王伯穿着白色马甲,肩上搭着抹布,脚踩一双半永久绿色塑料人字拖,指着季南星的手颤巍巍地抬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小小、小季,你不是、你不是……” 他瞳孔紧缩,两股战战,季南星懊恼地摸了摸鼻子,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粉色塑料瓶拿起来,胡诌道:“您好,我是他的……额,双胞胎弟弟,过来小住几天。” 王伯半信半疑,他狐疑地对着季南星360一阵打量,鬼鬼祟祟拿着手机不知道联系什么人,一边用手写一边忍不住往季南星身上瞄。 一分钟后,王伯放心地舒了口气,像从前一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哎,我还不知道小季有个弟弟,也没听小陆提起过……小伙子,你哥走得早,以后有什么困难,都跟王伯说,都是街坊邻居,阿伯能力不大,但能帮还是尽量帮的,小季那几盆花,可被我养得老好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季南星回家没有一点阻碍。 这些日子,陆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线上的沟通,他没再出现过。 季南星忙着赶画稿,但陆宴似乎比他还忙,后面几天,连信息也简短了许多。 周五一早,季南星醒来的时候,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分开以后,他们聊天并不多,但陆宴每天早晨的消息雷打不动,只有今天,一直到季南星洗漱完毕,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陆总忙起来见不着人,或许是出差,或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少了一个早安的问候而已,这没什么。 季南星按熄了屏幕,洗漱的时候却忍不住出神,连换衣服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他稍微收拾了下,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十月中,a市天气渐凉,其他人还能穿短袖的天气,他已经不得不套上长袖外衣了。 他今天还有事,上回张昊帮他联系了一个画廊负责人,两人在线上聊过几次,兴趣相投,对方下午飞机回国,张昊做东,组了个饭局。 季南星一早跟张医生敲定了饭局地点,忙着预约餐厅厨师,他一边回信息,一边匆匆忙出门,没留神看前路,一踏步便迎面撞上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 “嘶——” 他捂着额头后退了几步,手机掉在地上。 季南星还没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一步将他手机捡起来,陆宴穿着一袭长风衣,里面搭着简洁的衬衫黑裤,一手提着灰色的餐袋,一手将手机递了过来。 五天不见,骤然碰面,近乡情怯的酸涩涌起来,两人都只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先迈出主动的一步。 陆宴瘦了些,他身形依然高大,一米九的个子,比季南星高出整整12厘米,将近高了半个头。挺拔颀长的身躯堵在门前,像把季南星围困在身体和门板之间。 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陆宴状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许多,面容苍白,眼底乌青,往常冷峻疏离的气质少了几分戾气,眼角下塌着,显出几分疲惫和沉郁。 “先进去吧,一会饭要凉了。”陆宴说。 他声音比上次离别时还要低哑,像粗粝的砂纸,干涩得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季南星把人引进门。 一顿饭吃得沉默迟缓,季南星饭量很少,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大概只能解决掉餐食的三分之二,余下的只能浪费掉。 他像往常一样吃得差不多便放下调羹,很快听见陆宴说:“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调羹在碗里搅了搅,季南星勉强又吃了几口。 从进门到现在,陆宴没有一点逾矩,连最轻微的肢体触碰都没有。 他克制地保持着一个朋友的距离,将两份邀请函递在季南星面前。 “上次你提起的意大利画师回国了。她近日会办一个私人交流会,我托人要来两份邀请函,你可以……”他停顿了会,眉头动了动,才继续说:“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季南星隐隐觉得他话里的“朋友”是秦挽。 季南星收下了请帖,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陆宴看着他,眼底偏执消失不见,只余下沉沉的郁色:“交流会持续两天,在这周末,哪天去都可以,不会影响你和他去看展览。” 他声音越说越沉,季南星看向他疲惫的眼底,解释道:“秦挽这周末出国,没空过去。他给了我两张票,我会和张医生去看。” 陆宴眼底闪烁了下,季南星看在眼里,心里微动,“你状态不太好,最近很忙吗?” “还好。”陆宴低声应着,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下周我要去一趟美国,很忙,可能有几天联系不上。如果有什么事,联系于晨和陈源清,他们会照顾好你。” 他今天就是来告别的,监督季南星吃完早饭,便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陆宴把碗筷洗好,趁季南星回消息的时候去阳台浇花除了草,而后折回来收拾好带来的灰色餐袋,礼貌地和季南星道别。 “我先走了。” 季南星今天正好也要出门,两人齐齐走到玄关,狭小的空间挤进两个高大的成年人显得拥挤。 一整个早上,陆宴一直有意把控着两人的距离,克制地控制在友人的社交距离之上,不敢离季南星太近。眼下,两人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季南星眨动的纤长眼睫。 季南星也有些心不在焉。 陆宴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季南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回去找了那个特殊疗愈机构,进行病态又毫无作用的“治疗”。 他惯来学不会一心二用,面上看上去还是沉静如水的模样,眼神却虚虚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有些呆,落在陆宴眼底,却显得可爱。 季南星对身侧的视线一无所知,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一会想着晚上的搞钱正事,一会又忍不住想陆宴消瘦了这么多,这几天是不是真的过得很不好,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错怪了他,或许那些眼泪和悲伤不是演戏,陆宴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要难过得多。 他乱七八糟想着,眼前却映下来一片阴影。 陆宴在他身前半跪下来,将他系得杂乱零散的鞋带解开,系带交缠,打了个漂亮细致的蝴蝶结。 “我自己可以……”季南星下意识想拦下他,但不起作用。 系完鞋带,陆宴没有第一时间起身,他冰凉的手掌贴在季南星脚踝处碰了一下。 这是分开以后,他们唯一一次肢体接触。 季南星愣了愣,他低下头,看见陆宴正垂眼注视着他裸露出来的一截脚踝。 陆宴没有说话,宽厚有力的肩背紧紧绷着,像拉到极致的弓弦,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季南星大概猜到这是又犯病了,他轻轻拍了拍陆宴的肩,低声说:“起来吧,该走了。” 话音一落,收回的手却被握住了。 陆宴从下抬起眼,眼底闪烁着微光,声音克制又谨慎:“你……今天有空吗?” 季南星倏忽一愣,连手都忘了抽回来:“你说什么?” 陆宴包住他的手掌,垂下眼,像祈求一样,小心翼翼地说:“想约会,可以吗?” 第52章 第52章 陆宴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季南星心里颤动了下。 他抬起陆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曾经偏执阴郁的脸,依然是冷峻立体的五官,但人却消沉了许多。 “瘦了,白管家不给你饭吃吗?” 陆宴主动蹭着他的手,“你不在,没什么胃口。” 季南星马上收回了手,不带情绪道:“哦,演了五天,就为了演绝食这一出吗。陆宴,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陆宴眼底闪烁了下,他整个身体卸了下去,无力地争辩:“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落寞地垂着眼,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倒一样,被浓重的悲伤浸满。他颤巍巍站起身,却没敢离季南星很近,两人距离比寻常朋友还要远。 陆宴先一步拉开门,低声说:“抱歉,是我冒昧了。” 他远远退到门外,脑袋耷拉着,声音干涩:“我下周回来,时间还不确定,可能会推迟……” 大概是想到要将近十天见不到,他眼底又暗了暗。 “再见。” 说完最后一句,他留恋地看了季南星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落寞的身影渐渐走远,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显得突兀。 “……等等。” 季南星还是喊住了他。 陆宴脚步一顿,季南星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微仰起头,漫不经心地瞥向那道僵直的背影。 “不是要约会吗?” …… 季南星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恋爱经验几乎等于0. 他和许桓在一起的时候,正赶上肖女士癌症住院,匆匆确定了关系便去医院陪护,肖女士去世后,两人打理完后事,季南星又马不停蹄进了项目组。 等他从项目组出来,没几天又在体检里查出癌症。 他和许桓确定关系两个月,竟然连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都没有。 他盲目跟着陆宴,看着轿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季南星越看越迷惑。 “我们去哪儿?” 陆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蠢蠢欲动地垂着,季南星瞥了一眼,淡淡道:“能不能好好开车。” 那只手马上收了回去。 被喝了一声,陆宴也没难过,甚至还隐约有点高兴,他精神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快到了。” 汽车停在a大校园内,在一栋陌生的建筑旁停下。 是一个展览馆,没建在艺术学院的片区,反而紧挨着航天工程学院。 季南星心里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之前他在a大匿名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有人提起过,去年华务的某个高层在a大捐了一栋楼。 “你走之后,我用你的名字捐了一座展馆,《晖光》在里面展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公开《晖光》的署名,没有你的认可,我无法替你做决定。”陆宴轻声说:“但它属于你,我不想让它和你的联系断掉。我不太懂艺术圈的规则,只能这种方式,让你们之间重新连接起来。” “进去看看吗?” 展览馆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按照星空主题设计了内里,季南星一进门就看见天花板上硕大的、深邃的银河星系。闪烁的繁星缀满了整个密闭空间,一踏步进来,像一脚踏空漂浮进深不见底的、群星烁烁的宇宙中。 展厅正中,《晖光》静静落在那里,依旧是季南星记忆里的样子。一旁的展览牌只简单介绍了画作背景,没有署名,也没有其余信息。 除此之外,展厅中还挂着其他画作,虽然技法笔触不如《晖光》那么成熟,但依然有不俗的感染力。 季南星一幅一幅地看过,心里的涟漪越扩越大。 这些都是他学生年代被刘同低价买走,冒名顶替拿去参赛的作品,每一幅都出自他之手,有不少画作,连季南星自己又差点忘了,如今所有遗散的作品被再次收集起来,猝不及防地陈列在他面前。 季南星愣愣看了会,半晌,才呆呆地出声:“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他看向身侧的人。 “刘同落网之后一直陆陆续续在找。时间过去太久,追回比较困难,目前还有两幅没找到,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陆宴说。 这是一个不符合常规的展览。没有导语,没有展品介绍,也没有主题,连作品的署名都是空白的。 展览馆建成后,因为宇宙星空设计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点,学生和游客们热热闹闹地来,起初是为了天花板的星空,后来看到这个没头没尾的展览,各种猜测也冒出来。 有说《晖光》作者隐姓埋名不便认领所以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的;有说刘勤庚和刘同根本是被冤枉的,作者不敢出来认领是因为心虚。 但最普遍的说法,是《晖光》的作者就是a大航天学院早逝的毕业生,这个展馆是他生前的爱人——华务某个高层为了纪念他立的。 那段时间,正好是许桓铺天盖地发了疯一样找替身的时候,娱记操手推流,大部分人对这段爱情深信不疑。以至于在展馆落成的第3个月,捐助人不得已,在展厅的最后加上一句简短的结束语。 季南星站在展厅的末尾,看向那句简短得近乎敷衍的结束语。 【仅以此馆,铭记一颗远去的星星。】 落款处没有繁复冗长的单位名称,也不是众人猜测的那个华务文娱二公子。 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很简单的两个字。 ——陆宴。 捐赠人本人也看着这句话,他黑眸半垂,低声说:“你留给我的东西太少,没有身份也没有联系,我什么立场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 出了展览馆,季南星一路沉默。 说不感动是假的,换做前几天,一切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他肯定拉着陆宴躲在不知名的小角落又抱又亲,但眼下却不行。 陆宴甚至连走路都要和他离两步远,他静静跟在季南星身后,不逾矩不打扰,隔几秒就要抬眼来观察季南星的表情,草木皆兵的,生怕季南星下一秒就通知他“约会结束”。 季南星一转身,陆宴眼底便马上亮起来,眼珠子黑亮黑亮的,跟卡车也差不了多少。 季南星看着闷葫芦撬不出来半句话的人,感觉自己像电影里十恶不赦的大反派。 “怎么了?”眼见他不满地瞧过来,陆宴马上问道。 季南星快步走到他旁边,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展馆看完了,接下来呢?你的约会只有一个上午吗?” 陆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眼底闪烁了下,才说:“今天是航天学院的新生演讲会,谢瑷也来了,我没跟她说你的事,但有个人,或许你想见见。” “谢姐?”季南星疑惑地抬眼。 谢瑷是季南星前世做慈善认识的老师,是“媛山项目”的负责人。上辈子他查出癌症命不久矣,把所有财产都捐给山区教育项目。 他和谢瑷联系不多,只有捐助时才会联系。眼下,距离他去世已经一年,季南星实在想不出,谢瑷怎么会到航天学院来。 “谢瑷的基金会现在办得很好,以前只能帮扶女孩到高中,现在能支持她们上大学。今年这一届,有一位考上a大,是你的学妹,很优秀。” 陆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你应该记得她。五年前,你第一次捐助帮扶的女孩,祝期儿。” 季南星当然记得。 那时他刚从a大毕业,和他同组的是个女孩,叫祝愿男。他们那一批人里,只有他和祝愿男是公费生,其他的多少家里都有些航天前辈,自带资源。 粗活累活自然都落到他和祝愿男身上,但两人都没什么怨言。拿到第一笔薪水后,他们一起在食堂庆祝,破天荒点了超过20元的餐食,很奢侈。 奢侈过后,祝愿男给他讲了个故事,很老套,但时至今日依然具有普遍性的真实故事。 重男轻女的山区,两个烂人生出一个折不断羽翼的自由灵魂,祝愿男在贫瘠的山区考上了a大,终于摆脱那个吃人的家庭。 祝愿男每个月定期捐助山区女孩,季南星通过她认识了谢瑷。 在一众“招娣”“盼祖”“债婆”的名字里,“期儿”并不出众。 但谢瑷告诉季南星,如果没有人愿意捐助,祝期儿可能明年就要嫁人。 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确认一遍:“她才十三岁,嫁人?” 祝愿男神色平淡:“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差点嫁人。如果没有谢姐,可能现在孩子已经10岁了吧。” 那时季南星正好在云南出差,跟领导请了两天假,一路颠簸过去当天就确定了对祝期儿的定点捐助。 谢瑷偶尔给他回馈祝期儿的学习进度,季南星依稀记得祝期儿学习不错。他不太在意这些反馈,无论祝期儿成绩好坏,他都愿意出一把力。 没想到,祝期儿这么争气,没有依靠任何助力,成为山区里飞出来的又一只凤凰。 “你走以后,我接过了对她的捐助。”陆宴解释道:“七月,她考上a大后,我让于晨联系她,资助她大学到毕业三年里的前期花销,但她拒绝了。” 说到这,他停顿了会,季南星问:“为什么?” “她说她不需要。”陆宴看向隔壁的航天学院,道:“她报考了a大的航天公费专业。” 季南星霎时一愣:“她……” “嗯。她知道你。”陆宴缓缓说:“和你当时一样,她因为成绩优秀,额外获得了一笔奖学金,足够覆盖学费和日常花销。” “两个月前,她过了18岁生日,给自己改了名。” 陆宴说着,突然抬眼看向季南星怔愣的眼睛。 “她改名了,叫祝望星。” 季南星整个人定住了。 作为资助人,他始终和被资助者保持距离,他只一心去做,并不求什么回报。他实在没想到,这些年的习惯之举,会被远方的人记挂在心里,对另一个人影响至深。 这份记挂太沉也太重,季南星受之有愧。 “九月,她到a市的第一件事是让谢瑷去看你的墓。”陆宴的声音响在身侧,他看向季南星微微湿润的眼睛,“今天是航天学院新生演讲会,祝望星作为优秀新生致辞。” “季南星,你要不要见见她?” 陆宴早早便备好了两份邀请函,但季南星没有接。 他去便利店买了个口罩戴上,轻车熟路带着陆宴从学院礼堂旁边的小道绕过去,在一扇窗户边站定。 “学院里认识我的老师太多,进去不太方便。”他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上去鼻音很重。 他们在的位置很隐蔽,视角却很好,季南星倚在窗边,在礼堂一众地中海里尝试辨认当初在组会折磨他的老登教授。 不等他认出来,身侧落下一道影子,“第三排第二个。”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没再遵守两步以外的社交距离,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靠近。 季南星看着他假装自然却慢慢挪动的脚步,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陆宴已经挪到他旁边,两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 “他对你很差,把你的数据抢走给自己的学生用,也抢过你论文,未果,被那个秦教授拦下来。但之后又把你调去边缘项目组,干杂活。” 季南星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么一大串出来。这些五六年前的旧事,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他嘴唇张了张,“你……你哪里知道的这么清楚?” 陆宴低头看着他轻轻搭在窗台上的手,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直勾勾的,一直想牵,但一直强忍着。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清楚。” 最后到底也没牵。 院长致辞开始了。 又臭又长的演讲稿听得季南星昏昏欲睡,他这个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干站着,没一会就开始累。 他倚着窗台,身边的人却站得笔直笔直,慢慢挪着脚步往他身边靠,就差把“靠我靠我”刻在身上。 季南星没有戳破陆宴的小心思,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陆宴脸上呼之欲出又谨慎小心的表情,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陆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放在窗台上的手正慢慢往季南星的手边靠。 尾指轻轻碰了一下,肌肤相接,季南星很快看见陆宴顿了顿,整个人周身的郁色也散去不少。 季南星时常觉得陆宴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就像现在,像慢半拍一样,因为这个简单的触碰,陆宴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漆黑的眼底像被点亮了一样,慢慢染上柔和的暖意。 季南星低头看着,很轻地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在陆宴心口。 陆宴惊喜地抬起眼,正对上季南星含笑的眼睛。 季南星微微侧着头,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乌黑柔亮的发上,把他本就瓷白的肌肤照得发光。 陆宴喉结滚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着,目光沉沉。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心理医生的嘱咐,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季南星发亮的眼睛,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日光一样,明亮而纯澈。 秋末,桂花飘落下来,一片细碎的飘絮落在季南星眨动的眼睫上,陆宴心头轻轻颤动着,好像那片轻微的絮落在他心脏上。 他擅作主张地按下季南星抬起的手,轻轻把那片飘絮捻下来,却没把手头的桂花丢掉,依然拿在手里。 他比季南星高一些,握着对方的手腕,以这个姿势,只要一低头,他就能看见季南星轻软薄削的唇,他们用这个姿势接过吻,很多次,每一次的记忆和触感,陆宴都记得很清楚。 他没敢低头去看季南星的脸,只能静静地,把涌动的心绪和沉沉的目光都交付在手头的这片桂花上。 要知足,要克制,要从最轻微的接触开始…… 理智和病态的占有欲撕扯着,陆宴垂着眼,强迫自己松开握着季南星的手腕。 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脸色,脚步也跟着克制地退了一步。 只是,在他打算退到第二步的时候,尾指被勾住了。 季南星抬手勾住打算缩回去的手,小学生似的,勾着陆宴的尾指晃了晃。 “跑什么,过来,我靠靠。” 眼前人像被石化了一样当即愣住了,季南星欣赏了一会陆宴呆呆的模样,故意眨了眨眼:“不要吗?那算了。” 他快速收回手,很快被人反握住。 陆宴惊喜地追过来,宽大温热的手掌将他整个手包在手里,眼底亮晶晶的。有一瞬间季南星怀疑自己看到对方身后摇晃着的毛茸茸大尾巴。 狗里狗气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千亿总裁当肉垫子靠。 温暖的气息包裹过来,除了空气中漂浮的桂花香,还有另一种味道。 陆宴身上常年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冷香,很清淡,也很细微,像冬日挂在枝头上的雪,对季南星有奇怪的吸引力。 他揪着陆宴的衣领凑近闻了闻,“你到底用什么香水?” “没用。”陆宴低声说,声音很沉,像沉闷的大提琴。 季南星觉得奇怪,他小猫似的左右嗅嗅,再次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纳闷琢磨了会,后知后觉想起之前大学宿舍闲聊,听室友们说起过——费洛蒙。 相互爱着的人会分泌只有彼此才能闻到的味道,很细微很隐秘,是属于爱意的独特基因和印记。 每次他靠近陆宴时,都会闻到这股味道。 觉得新奇,季南星努着鼻子嗅了嗅,突然感觉发顶落在轻微的触感。 陆宴得寸进尺地揽过他的腰,脑袋埋下来,瓮声说:“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像花香,很清淡,又有点甜,轻飘飘的,很轻微的甜,每次都闻得到。” 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社交距离”被彻底打破。 陆宴近乎虔诚地拥着他,季南星感觉着对方滚烫的体温和热烈的心跳,一阵又一阵砰动着,很快,快得像要跳出来。 陆宴垂眼看着他,季南星仰着头,目光相接,呼吸交融,空气也跟着变得热烫。 只要再稍微靠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温热的吐息喷洒着脸上,鼻尖碰在一起。 陆宴握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收紧,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睫毛翕动着,他张了张唇,仰头靠上去…… 倏忽。 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从下方传来。 礼堂内,院长致辞结束,海浪般的鼓掌声骤然在耳边炸开。 两人都迟滞地停顿了一秒。 季南星仰着头,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滚烫。 眼睫颤了颤,他抵着陆宴温热的胸膛,含糊道:“新生演讲快开始了。” 陆宴依然垂眸看着他,黑沉的眼底闪过挣扎和失落,他垂在一侧的手指瑟缩了下,似乎想抬起来,但最终没有。 陆宴松开揽在季南星腰间的手,轻柔地拨了拨他耳侧的鬓发,低声说:“好。” …… 新生演讲会是航天学院的传统,每年会选取三个最优秀的学生上台。季南星入学那年也讲过,是直接从网上摘抄的。很不巧,跟另一个同学抄重复了。 但好消息是,季南星是先上场的那个,于是受苦遭罪的就成了下一位。 两个致辞的同学过后,季南星见到了祝望星。 作为资助人,他只在微信聊天框里见到过她。大部分时候,谢瑷发过来的照片里,只有祝望星埋头做卷子的发顶,看不清什么。 唯有一张,是某次比赛,祝望星得了市里特等奖。照片里,她举着奖状望向镜头,瘦弱的肩膀绷得笔直,眼神平直,却格外坚定。 就像现在,她长发梳成高马尾,代表这个年龄段最优秀的一批人,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发表讲话,声音清脆,却坚定有力。 五年前被束缚着挣扎的凤凰,如今已然张开双翼,未来等待她的只有更广阔的天地和再无拘束的自由。 离开了礼堂,季南星跟陆宴走在a大梧桐大道上。 发黄的梧桐树叶堆积在路边,添了几分秋意。 “航天学院的新生会不对外开放,除非提早预约跟学院打好招呼……今天的约会,你一早就准备好了吧?”季南星看向身侧的人。 陆宴轻轻“嗯”了声,“你是她很重要的人,她改名选这个专业,很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你,你理应知道。” “那如果我今天不答应你呢?展览馆、演讲会……都打水漂了。” 陆宴摇了摇头,“我会让于晨和张昊带你去。” 他说着,声音突然压低了点:“你对别人一贯很好,也不会拒绝他们。” 季南星莫名品出点委屈,他笑了笑,将放在外套里取暖的手抽出来,递过去。 陆宴看着眼前瘦削的手掌,愣了会。 “不要吗?”季南星歪了歪头,侧脸的梨涡又出来了。 陆宴惊喜地握住他,刚才还阴沉沉的眼底如今亮晶晶地望过来,“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季南星无奈地看着他:“陆先生,为人做事切忌得寸进尺,半场开香槟。” 他小猫挠痒似的捻了捻陆宴的掌心,道:“等你看完医生,病好了,彻底冷静了,再谈以后的事。” 陆宴反手握紧他,将他揽进怀里,深深地抱着,像又一次失而复得一样珍重道:“我联系了美国的苏医生,明天就过去。我这次离开会有点久,也很忙,可能不能及时回信息,我……” 季南星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侧脸,“不着急,你忙你的,我也要忙我的。” 约会的最后一站,是一家简约的艺术工作室。 画室在季南星家里步行5分钟的地方,很近,离商业街也不远,旁边是个文化公园,绿意盎然闹中取静,很适合安心画画。 “工作室是半个月前定下来的,刚把所有转让手续走完,装修还没来得及换,但我查过,是巴黎一个设计师的手笔,你家里有他的作品册,大概会喜欢。” 季南星看着这个完全踩在他心巴的工作室,眼底冒光。 “你前段时间忙前忙后,就在忙这个?” 陆宴“嗯”了一声,很快,又飘忽别开眼,闷闷道:“也不止……” 季南星顿了会,很快想起自己翻出来的那20几个摄像头。 他淡淡“哦”了声,冷冷瞥了旁边僵直的陆大总裁。 陆宴不自然地扯开话题,“这里比家里画室敞亮,后院我让人种了各色郁金香。半山离太远,来回一个小时,你坐车不舒服,这里会方便很多。” “附近正好有陆家的医院,我在隔壁买了个房子给陈源清,他会过来陪你。我不在的日子,他会照顾你。” 陆宴又黏糊糊地来牵季南星的手,说:“季南星,我会很想你的。” * 陆宴在周六一早飞往美国。 他像以前一样日常跟季南星报备,消息都很简短,大部分时候是一句简短的描述和照片。 什么主题都有,波光粼粼的海、碰巧看见的街边涂鸦、只长了一边树叶的冷杉木……最常见的是蓝天和一些奇形怪状的云。 有一回,季南星画倦了,怎么画都不满意,下笔修修改改,最后把整个画布撕扯下来,破罐子破摔,索性不不画了。他闷闷坐在庭院里,跟张医生视频看卡车毛茸茸的白色屁股。 看到一半的时候,陆宴的信息便跳进来。 又是一张奇形怪状的云朵。 但这一次奇形怪状的云有了具象的图案。 图片里,拍摄者笨拙地用画笔勾勒了出轮廓。 陆宴的配字也发过来:“小狗。” 季南星感觉心脏一下子软下来,他保存下照片,用画笔在旁边又画了个粗略的人物简笔画,小小的人物穿着一件“l”毛衣。 画完之后,他马上给陆宴发过去,不等他打字说什么,对方的信息先跳出来。 【l】:大狗和小狗。 陆宴有时候也会发一些猫猫狗狗,大部分时候是小动物毛茸茸的脑袋,有时候也会拍进拍摄者摸着狗头的手掌。 季南星每一张都保存了,有时候他闲着无聊翻看相册,看到那一截不小心露出来的手掌,经常失笑。 毕竟他很难想象高冷矜贵的陆先生怎么冷着一张脸去跟狗主人打招呼,道:“你好,可以摸一下吗?” 只单单这么想着,季南星就忍不住眼底含满笑意。 陆宴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有时候季南星会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苏医生怎么说? 陆宴回复都很简短,无论季南星怎么旁敲侧击,他都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还好。” 陆总是个撬不出一点话的闷葫芦,季南星没办法,只能曲线救国去骚扰于助理。 于特助因为老板前几天发疯的一个决定,连续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刚结束完一个会议,他气还没喘两口就接到了老板白月光的电话。 命苦地接起来,于晨听完对方的请求,也很无奈。 “季先生,真不是我瞒着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陆总离职后公司乱成一锅粥,我最近一直在国内,我……” 于晨解释着,季南星握着手机,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愣了会:“你说什么?” “真的,陆宴看医生这个事,如果不是你说我这会还不知道……” “陆宴,离职了?” 第53章 第53章 美国,心理诊所内。 苏医生将手头的报告翻到底,终于露出欣慰的表情:“最近情况不错,整体还算稳定,怎么样,还经常出现幻觉吗?” 诊所在一座独栋别墅内,花园内栽了一大片郁金香。落地窗前的人沉默地看着庭院里的风景,许久都没回神。 苏好又喊了一声:“陆先生?” 陆宴终于侧过头来,苏好又重复了一遍:“您上次说还是经常出现幻听幻觉,这几天呢?情况好转了吗?” 陆宴朝身后的花园看了一眼,花园里的季南星穿着米色的毛衣,手里拿着喷壶,正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陆宴克制住了回应幻觉的冲动,他收回眼神,回道:“没再出现过,应该好了。” 苏好点点头:“能走出幻觉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说实话,陆先生,我也没想到你会重新找到我。” 苏好从医多年,专门为华人富商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在美国华人家庭口碑不错。她一生接触病人无数,但去年陆家这位声名赫赫的继承人,还是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十天前,曾经一直坚定自己没有心理疾病的人突然出现在她诊所门口,坚持要做一次科学的、全面的心理治疗。 基于职业操守,苏好没有打听太多,但初诊判断后,她才发现这位看上去冷静又克制的男人内里已经完全失控,没有一点理智可言。 唯一的好消息是,时隔一年,陆宴对医疗极尽配合,治疗非常顺利,顺利得近乎诡异。苏好原本做好在陆宴身上耗费3年以上时间的打算,没想到这才10天,陆宴状态便好了不少。 “虽然暂时好转,但不能排除以后还会再出现的情况。一旦幻觉出现,请无论如何,不要陷进去,及时就医。这是第一个疗程的药品,要严格按照剂量服用,过度服用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好有条不紊地交代着,抬头却看见陆宴的视线依然投在庭院内。 纽约最近都是大晴天,蓝天白云,阳光正好,是他们这类患者最喜欢的天气,陆宴多看两眼,也算正常。但他盯着庭院,眼神却带着暖意,轻柔得好像在看挚爱的人,苏好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临别前,她特地再问了一句:“陆先生,您确定您的身体没有其他异样了吗?” “没有。”陆宴平淡地说。 陆宴一如既往沉静淡漠,他脸色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具机械的人机,和苏好第一次见到他时如出一辙。 苏好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道:“他真的没再出现了吗?” “任何迹象都可以,声音、幻觉、梦境……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你确定他彻底消失了吗?” 陆宴看着苏医生身后的沙发上,盖着书本安静沉睡的“季南星”,淡淡回道:“没有,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宴这一趟来美国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在诊所内,苏好就是再觉得不对劲,觉得蹊跷,也不能把人强绑下来。 她安排助理将报告和药品跟陆宴交接清楚,转身想走,却被陆宴喊下来。 “苏医生,就医记录和医疗报告,我可以带走吗?” 苏好愣了愣,道:“当然,这是您的个人记录。我一会让助理打出来给您,不过一般为了保护患者隐私,我们会对个人信息进行保密记录……” “不用。”陆宴打断他:“不用隐藏,不用保密。” 苏好心中的古怪感又重了几分:“您确定吗?像您这样身份的人,一旦这份报告泄露出去,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只对您自己,对陆家、对华务集团都是巨大的损失。” 为富豪家庭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多年,苏好深谙这些豪门贵族对隐私的看重,可以说,她能这么多年牢牢成为这些家庭的首选,不在于她和其他人比有多出色,而在于她看得懂局势,也管得住自己的嘴。 尽管她亲手领教过陆宴奇怪的性格,但时至今日,他还是摸不透这位大少爷的想法。 就像现在,她把弊端和潜在风险列出来,这位陆家继承人却突然笑了一下,甚至,算得上是嘲讽的笑。 “这些都不重要。”陆宴笑着,眼底却依然冰冷:“我需要一份‘陆宴’的就医记录,仅此而已。” 离开苏好的诊所,陆宴驱车前往一家艺术画廊,在顾问的指导下,整理出一份很有说服力的作品集。 顾问是个留着长头发的拉丁裔男人,30来岁,穿着改良的民族服装,皮肤黝黑,五官立体,整个人洋溢着野性的气息。 “bravo!完美的作品集!陆,你这个朋友有绝佳的天赋,他简直是被上帝亲吻着灵魂和双手长大的!” 陆宴面无表情代替季南星应下他的夸奖:“谢谢,但上帝不配亲吻他。” 顾问被他的冷笑话逗笑了,道:“好吧,好吧!热恋中的情人,只有你配亲吻他的脸颊。放心,有这样的作品集,只要snu的那些教授不是蠢蛋,他们一准不会拒绝你。” 顾问信誓旦旦,但事实证明,那些教授是蠢蛋。 在美国待了十天,陆宴九次约见snu的佩兰教授,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 佩兰艺术水平是公认的卓绝,只可惜,他性情古怪,脾气和名气一样大,出了名的严苛和不好相处。他对学生很挑剔,唯一一次“屈尊”亲自收徒是十几年前,他听说有一个14岁的少年斩获图登艺术奖,便马不停蹄飞回国内将那人带到美国,精心培养。 这么多年来,他怀疑过刘勤庚,但灵气和天赋这种东西,随时可能被老天收回,佩兰以为刘勤庚只是后来泯然众人,尽管稍有遗憾,但依旧对这个学生倾尽所有。却没想到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有这么一次前车之鉴,佩兰现在对“华人富商的小儿子”这个身份的申请人有浓浓的阴影。 第十次约见,结果与前九次并无不同。 “佩兰教授实在抽不出时间见您。”助理为难道。 陆宴扫了一眼助理欲言又止的脸色,抬头,便看见二楼办公室的窗边站了个时不时往下偷瞄的老头。 陆宴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佩兰,但助理看不下去,答应帮他把作品集带到佩兰手中。 陆宴很感谢他,在分别时特地问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打电话通知银行经理人,给这位好心的助理打去一笔10万美元的感谢费。 snu校园艺术氛围浓厚,人文关怀和自然环境都是全美一顶一的好,陆宴看着校园里的落叶和阳光下的秋千,只是想象着季南星在湖泊边认真写生的安静侧脸,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大概是苏医生的药真的起效了,这么完美的犯病契机,幻觉的“季南星”却没有出现。 返回停车场的路上,陆宴看见一颗硕大的橡树下围着三四个学生。 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阳光下有一小撮裹着阳光的白色绒毛。 是两只敞开肚皮呼噜噜睡大觉的小猫。 季南星接到陆宴视频通话的时候,正跟张昊和约好的画廊负责人吃饭。一顿饭吃到后半夜,聊上了头,在场的多少都喝了点酒。 季南星酒量一般,只喝了一点便开始上脸,两片雪白的侧颊粉扑扑的,眼睛像浸了水一样。 他有点醉了,但顾及着要谈合作,一直强打起精神,这会陆宴的电话打进来,一听到陆宴的声音,他忍着的醉意一下子涌上来。 “怎么喝酒了?”画面里,陆宴蹙着眉说。 季南星脑袋晕乎乎的,手机也没拿很稳,他脸离镜头很近,两个水润琥珀一样的眼珠抵在镜头下面,像开了0.5倍广角的蚊子视角,眼睛睁得大大的,迷蒙的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 “陆……陆宴,你怎么突然打给我了?你在哪啊?” 屏幕中季南星眨巴着眼睛看他,陆宴打开录屏功能,犹嫌不够似的,他又快速截了好几张图,眼里满是宠溺:“……小醉猫。” 他温声笑了笑,“路边看到了两只睡觉的小猫,原本想拍给你看,没想到这边还有只小醉猫。” 季南星还有点理智,皱着眉反驳:“我没醉,就是……就是有点晕。” 他嘟囔说着,带着很重的鼻音,闷闷的:“你……你一天都联系不上,都已经离职了,怎么还是找不到人。陆宴,你为什么突然……突然离职啊?” 陆宴静静看着他说醉话。季南星喝醉和平常相差不大,除了脸红一些,说话软一些、慢一些之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陆宴还是觉得可爱。 季南星的每一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想珍藏起来,拍下来,录下来,做成展品,挂在地下室的展览厅里,封存,藏起来,只有他一个看得见。 他看着季南星因为醉意而薄红的脸,温声问:“今天不是画画吗,怎么喝酒了?” “唔……有点事情。”季南星没有细说。 他言辞含糊,陆宴眼底暗了暗,面上却还保持着温和的笑:“现在国内太晚了,一会我让人去接你。” “噢……不用,张、张哥跟我在一起。”季南星醉呼呼地挥手说道,但很快,他拍了拍脑袋,呆呆地补了句:“不对,张哥也喝了酒……” 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不知道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让陈医生过来一趟”之类的话。 陆宴静静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突然问:“季南星,你和谁喝酒。” 季南星说累了,找了个吧台坐下,他好像没听清问题一样,脑袋搁在手臂里,仰着头,只留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给陆宴。 “你说什么?” 陆宴看着他,没说话。 季南星没发现他的异常,大脑慢半拍地消化了陆宴刚刚的问题,突然调皮地笑了笑,眼睛弯弯,像一轮月,“你为什么离职,你告诉我,我就……我就告诉你。” 陆宴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季南星脑子就被混沌的酒意搅得一塌糊涂,他眼睛里含了水,屏幕里的人也变成模糊的重影,连陆宴骤变的神色也没有发现。 不远处传来几道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季南星抬头应了一声,意识还是模模糊糊的,匆匆忙朝陆宴道:“有人找我,我得先过去了,下周见。” 电话在下一秒被挂断。 屏幕转回对话框的界面。 季南星从前的头像和陆宴一样,都是卡车毛茸茸的大脑袋,但前两天,他突然换掉了,换成了某个小众艺术家的画作,陆宴听他说起过,是挪威某个早逝画家的作品。 陆宴不懂艺术圈的东西,但每次季南星提起,他都会事无巨细地做功课。顾念着季南星喜欢,陆宴便在各大拍卖行搜集购入这个画家的作品,也因此,他很快在“嫌疑人”列表中,锁定了最大嫌疑的那一个。 秦挽的头像碰巧,也是这个画家的作品。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周他特地暗地里给秦挽牵线,让他“不得不”出国参加展会,算算日子,这会,他已经回国了。 陆宴看着屏幕上秦挽的头像,突然想起刚刚喊季南星的那道男声,眼底彻底暗沉下来。 手机上孜孜不倦地跳进来未知号码来电,陆宴连拉黑都懒得操作。 连续十天,从他回美国见到陆志华的第一天开始,这样的信息轰炸就没有停止过,他从来没想过回应。 陆宴很少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有些话既然说清楚了,彼此明白,就没有再重复纠缠的必要。 但不知道是因为戾气太重,还是撕扯着他的占有欲又一次即将失控,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去宣泄内心的暴戾。 他接起了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陆志华三十多年心腹助理的声音。 长篇大论,语重心长,软硬并施,提炼起来核心信息只有一个。 “大少爷,您只是一时冲动,一时上头的气话作不得数的……只要您认错,陆董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过,只要您愿意回来,您还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 “何助理。”陆宴冷冷打断他:“我知道他在听,如果他还听不懂,我可以再说得直白一点。” “我是同性恋。”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为了报复家族强行捏造的说辞。” “我喜欢男人,只会喜欢男人,这辈子都改不了。” “陆志华,别白费力气了。” 第54章 第54章 季南星晕得厉害,甜腻的冰酒味腻得他眉头紧皱,他步子虚浮,秦挽过来想扶他的手,季南星下意识躲了躲,自己扶着墙站稳。 他脸上还红着,说话也很慢:“没事,我自己可以。里面怎么样了?” “你走之后,emily跟张哥开了瓶白酒,两人对着喝,没一会就都倒了。张哥醉晕了,趴在桌上说醉话……刚刚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又跳起来把人骂了一顿,现在……现在里面有点乱。” emily是巴黎艺术画廊的负责人,在业内小有名气,她今年40来岁,却保养得当,看上去比季南星大不了多少。 这次把人约出来,双方要谈具体展览合作,季南星提前做好了功课,但赴约时不免紧张。张昊宽慰他,说emily是他母亲相熟的,很好说话,让他放轻松。 到了包间见上面,季南星才发现emily旁边还跟了个熟悉的人影。 秦挽见了他也格外惊喜:“南星哥哥,竟然在这里见到你!原来你就是emily要谈的那个画家!” 季南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秦挽,两人略略寒暄了几句。 今晚饭局的主人公在一侧悄悄观察了会,她摘下了墨镜,出神地看着季南星的眼睛,好一会才伸出手,微笑道:“你好,我是emily。” 张昊作为中间人牵头提了提今天的正事,只是他话还没说完,emily便利落地打断他。 “不用那么麻烦……张先生,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展览销售都可以之后再谈,今天我们只谈一个。”她说着,看向季南星的眼睛,定定道:“南星,我要你的独家代理权。” 合作骤然生出变故,张昊拿不定主意,打电话喊来一个业内资深艺术顾问,一番商谈,谈到后半夜,才终于敲定下来。 生意谈成,谈的几个人却没一个醒着。 一进门,季南星便被浓郁的酒味冲得差点当即退出去。包间内,三条人影整整齐齐趴在桌面上。 emily晕着,手里还紧紧拿着个酒杯,秦挽打电话联系她的助理过来接人。 季南星把她扶起来,emily迷迷糊糊睁开眼,突然抬手捏了捏季南星的脸颊肉。 “你……”她摇摇晃晃推开季南星坐起来,迷蒙的眼睛却还是牢牢盯着季南星看。 “你很有灵气,也很有天赋,我以前……我以前也见过这样一个人,你和她一样,漂亮、优秀、连笔触风格都那么像……”emily痴痴笑着,声音和眼神一样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眼看人又要倒下去,季南星眼疾手快扶住她,emily搀在他小臂上,抬头定定看着他的脸,失神呢喃道:“你的眼睛也像她,就像……就像星星一样,那么明亮却离我好远,好远……” 模棱两可的醉话把季南星晕乎乎的脑袋彻底喊醒了,他急切地追问道:“你……你是不是认识肖雨霏,emily?emily?” 醉鬼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次日,季南星一大早就在emily酒店楼下候着。但面对他的询问,emily只稍微晃神了一瞬。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轻笑着说:“是吗?我居然还说过这样的话,真是喝糊涂了……你刚说什么?肖什么霏?” 她疑惑地问着,尾音拉长:“实在抱歉,我大部分时间在欧洲和美国,印象里,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季南星还想再问什么,但emily一会还有事,她匆匆跟季南星说了几句合作上的事情,而后戴上墨镜,礼貌朝他颔首,大步流星离开。 季南星心里存了个疑影,一通电话打给了张昊,想托他问问emily之前的事,但话筒响了半晌,却没有接通。 他又将电话打给陈源清,同样,没有回应。 季南星隐隐越觉得奇怪,回程路上路过警局,他给刘警官发了条短信,想约他中午休息时间简单吃个便饭,顺便谈一下苏祚弗的案子。 消息刚发出去,刘警官推拒的消息马上跳出来。 【抱歉,肖先生这两天实在太忙了,我们改天再约哈。】 季南星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皱紧眉头。 距离陆宴生日已经过了一个月,起初他询问苏祚弗的案子时,刘警官都十分热心地解答配合。 可近半个月,每次他询问进展,对方都含糊其词,无论他问什么,刘警官都以“忙”“案子还在审”“苏某很不配合”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季南星再怎么不懂办案流程,也听出来那话里的推拒意图。 他直接一通电话拨过去:“刘警官,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真的,只需要五分钟,我……” “肖先生,真的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我也没办法了。”刘警官无奈地说:“我也跟你透个底吧,苏祚弗的案子现在我已经插不上手了,前阵子上边的人打点过关系,他现在……” “他跑了?!” “那不是那不是,他被调走了,调去哪里我也不方便说。总之,人肯定没跑,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包庇轻判,我只能跟你保证,他绝对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其他的我实在不能透露更多了。”刘警官说着,停顿了会,才说:“如果您实在好奇,问问陈先生吧,或许他会给你答案。” 刘警官口中的陈先生就是陈源清,但季南星一整个早上给张昊和陈源清打了不下十通电话,都没有接通。 甚至,今天一天他连陆宴也没联系上。 今晨一醒来,他看着置顶对话框上的通话记录,隐约记得他昨晚跟陆宴通过电话,却实在想不起来两人都说了什么。 奇怪的是,以往无论陆宴有多忙,日常的“早安”“晚安”是绝不会落下的,现在临近中午了,将近六个小时,陆宴一条信息也没发过来,连电话也打不通。 今天从起床到现在,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充斥了着“诡异”两个字。 季南星心里砰砰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抽空去海鲜市场挑了个88.88的玄学大师算了算。 果不其然,算出来:大凶。 季南星当即诚恳问道:“要怎么化解?” 大师“正在输入中……”停顿了许久,才给出了解决方案,大致是要花8888破财消灾。 季南星微笑婉拒。 大师于是破防道:“小伙子不听劝,今晚必定行有不得,有血光之灾!” 季南星淡淡道:“谢谢,死过一回。” 大师后面又骂骂咧咧说了几句,都是“小心挨艹”“屁股开花”之类的粗俗鬼话。 季南星冷笑一声,转头给他一个差评。 图登艺术奖投稿截止在即,季南星昨天刚完成了画作,今天央人送去学院,早上秦挽发短信说要来帮他,季南星没让,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 秦挽又问他今天下午有没有空,想约他一起去a大的星空展览馆。 季南星对年轻人的热情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再一次严词拒绝道:“秦挽,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有喜欢的人。我很爱他,我不可能在一段关系存续的时间里,回应你的感情,这对他、对你、对我自己都很不负责。” 话筒里沉默了会,秦挽说:“可是他真的爱你吗?这些天,见emily,准备参赛作品,你一个人忙前忙后,他出现过吗?南星哥哥,你身边的人不多,我一个个排查过去,实在猜不出到底有哪一个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对他。我甚至怀疑,你真的有男朋友吗?” 季南星沉默了。 他实在不知道20出头的年轻人这么难搞定,反反复复拒绝了那么多次,对方的热情跟a市夏天的火炉天气一样,没有降一点温。 “秦挽,我不会和你去看展,也不会跟你约会。我只把你当成一个普通朋友,出于礼貌,我不会说太重的话,但大家都是成年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跟秦挽彻底说清楚后,季南星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晚和陆宴的视频通话。 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他回忆昨晚陆宴的神色,秦挽喊他的那一声“南星哥哥”被话筒收录进去,话音一落,视频里陆宴的脸色变骤然沉了下来。 难怪“早安”“晚安”都没了,这是吃醋闹脾气呢。 季南星心里有了猜测,他查看了今天从纽约飞a市的航班,发现凌晨有一班,一直联系不上的陆先生,大概率是坐了最早的一批航班回来找他要说法了。 季南星这一番推断全凭直觉,没有半点实质依据,但他还是推掉了原本的日程安排。 他在附近花店精选挑了束捧花,趁飞机还没落地,买了些花回去把画室都装饰了一遍。 打理完毕之后,他捧着花准备去机场接人。 却不料,刚下楼,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失联一天的通话请求。 却不是陆宴,是同样失联的张医生。 张昊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喂喂喂,小宝贝,你是张昊哪个宝贝?他人快不行了,你过来把人扛走吧。” 对方发来一个地址,是a市出了名的销金窟,一个纸醉金迷的游艇俱乐部。季南星刚回国时,张昊曾开玩笑说要带他去潇洒潇洒,被陈源清严词喝退。 两人因为这事大吵一架,倒不关季南星的事,单纯是陈源清看不惯张昊这么不学无术花天酒地。 后来,张昊也渐渐不去这个地方了,只是没想到,这才一个月,张医生又活了回去。 季南星到时,包间里已经醉倒了一片。 所幸屋里虽然灯光摇晃,却没人抽烟,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男模女模,有几个人看着眼熟,之前在陆宴生日会和秦家品酒会时,季南星都见过,只是都对不上名字。 卡座里的人玩着酒桌游戏,不远处几个微醺的男人抱着麦克风扯着嗓子哀嚎,另一侧的大屏幕上,有个脑袋抱着手柄正跟游戏boss激烈厮杀。 见大门推开,那毛茸茸的脑袋转过头来,“诶,来接张昊的是吧!耗子,耗子,来接你回去了!” 张昊瘫倒在沙发里,他醉得厉害,听见声音也只是呓语两声,显然已经喝得不省人事。 季南星皱着眉把醉倒的人扶起来:“张哥、张哥?还醒着吗?我送你回去。” 张昊迷蒙睁开眼,半个身体撑在他身上,“小南星,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陈狗呢,是不是他喊你来的……” “先别说这么多了,我先带你回去。” 季南星扶着他起来,张昊比他高半个头,重量不轻。 张昊醉醺醺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自己站稳,醉着说胡话:“没事,我没醉!你张哥我什么人,哪能轻易醉。” 季南星放弃跟醉鬼讲道理,顺着他的话说,“你能自己站着吗?” 张昊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猛地点头。 刚才引路的人不放心,也跟着过来,和季南星一起“护送”着张昊正要撤退,冷不丁被一道声音喊住。 “诶诶,别着急走啊。” 轻佻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季南星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潮流卫衣的男人慢悠悠端着个酒杯,朝他们走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喻宥城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季南星一番……从上回在秦家品酒会上他就注意到了,眼前这个青年在社交场合上亮相不多,但圈内有些不入流的说法,说——这很可能就是传说中“陆家的小儿子”。 喻宥城嗤之以鼻,一群人云亦云的蠢货,但凡真的跟陆家打过交道,都知道这人的长相,这眉眼这气质,分明就是许桓的小情人! 喻宥城是星光娱乐老总的独生子,这几年在家里的安排下进入公司历练。都在文娱行业,星光娱乐和华务文娱有摩擦是常事。这本没什么,偏偏许桓一个私生子,借着陆宴的气势狐假虎威,从他手里撬走好几个项目。 喻宥城当然不敢找陆家的麻烦,可陆宴是陆宴,许桓是个什么东西? 喻宥城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正想着怎么掰回一城,眼下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听说过许桓那些风流韵事,什么替身白月光,爱而不得,生死相离……都是屁话。 都是男人,二两肉的事,心里揣着的那点心思谁不明白?狗屁真爱。 他笃定眼前这个什么小儿子,不过是许桓养在家里的小情人,大概混得不错,很得许桓的眼,便带回了家。 听说许桓最厌恶小情人偷吃,他烦透了许桓,见到季南星白净纯澈的模样,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他勾了勾嘴角,缓缓站起身,端着酒杯过来。 黏腻的眼神像钩子一样缠在季南星身上,喻宥城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是陆家的儿子?你长成这样……” 他意味深长拉长了语调,低声笑了声:“啧……可真有意思。” “星光娱乐喻宥城。初次见面,肖少爷。赏个脸吗?”喻宥城挑起眉,将酒杯递到季南星面前,漫不经心道。 “抱歉,医生不让我喝酒。”季南星敏锐察觉到来者不善,皱着眉回拒。 一旁张昊迷迷糊糊的,似乎清醒了几分,一把揽过季南星的肩,将他护在身后,“喂!他身体不好,你还灌他酒?当着我的面欺负人,当我死了?” 喻宥城饶有兴致地扫了张昊一眼,倒没想到张昊这么护着他。 他隐隐觉得有几分奇怪,但又很快消除。 总不可能陆家真的有一个跟许桓的旧情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喜欢跟自己弟弟长得一样的人,什么变态啊? 顾虑很快打消,他耸耸肩,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得,我的错,我认。刚刚是我言语有失,我向肖少爷陪酒,这杯,我敬你。” 酒杯倒扣,喻宥城看向季南星:“我喝了,肖少爷,别不给面子啊。” 一杯威士忌递到季南星面前。 只是半杯。季南星讨厌酒味,却也不是不能喝,半杯对他来说不算多。 但张昊一把推开那酒杯:“他不喝!” 喻宥城没完没了:“张少,你这就没意思了。他不喝,你也得喝,你刚输了我那场,惩罚还没还呢!” 张昊醉得站不稳,神志不清地借着季南星的肩膀靠。 这个莫名其妙的喻什么玩意,纠缠起来不依不饶,季南星只想快速离开,不想惹事。 他越过张昊,接过酒杯,“我替他喝。” 只是半杯而已,应该没什么事。 却不成想,一杯酒进肚,起初还好,可等他搀着张昊走到过道时,突然脚下一软,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连带着张昊也一起摔在过道的地毯上。 刚刚帮忙带路的人听到声响追出来,看到两条醉倒的人影,连忙跑过来,“怎么晕倒了,快快快!都过来搭把手!” “这位真是一杯倒啊,这不才半杯吗,就不行了?” 身后传来喻宥城的声音:“我家酒店就在隔壁,离得近,我送他们过去吧。” “也行,我那边还开着游戏呢,一会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知道了,你放心吧。” ……热、烫。 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热意,烧得季南星意识飘忽。 他轻轻呼气,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绯色,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团火,燎得他喉咙发疼。 眼皮发烫,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头顶亮白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身下是温软的床铺,一个陌生的房间……他这是,在哪?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的浴袍领口,带着廉价的香水味,正顺着锁骨往下滑。 季南星心里“咯噔”一下,头脑瞬间醒了大半,可身体却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力气,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偏过头,看见个容貌精致的男孩,眉眼带笑,光着上身匍匐在他身上。 “先生,您醒了?”男孩的声音甜腻得发齁,带着刻意的讨好,“您放心,我会好好伺候您的。” 季南星虽然没见过那些二世祖的玩法,但没见过猪跑好歹吃过猪肉,活了两辈子,豪门明星的瓜他也没少吃,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是中招了。 那杯酒…… 那个叫喻宥城的人! 喻宥城递过来的那杯酒一定有问题! 可他根本不认识喻宥城,今天之前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无恩无怨的,姓喻的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一堆谜团在脑海里打转,却被越来越烈的燥热冲得根本没法思考。 眼看那mb扭着腰又要靠近,季南星猛地偏过头,“滚!” 他哑着嗓子喊,却因为身上软得厉害,却没什么威慑力。 男孩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甜了,“先生,您喜欢这种风格啊?” 肌肤被碰到的地方像在烧,生理性的厌恶让他浑身发麻。 季南星强撑着身体躲开mb亲密的触碰,用尽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抬起软绵绵的手,攥住男孩的手腕,拼尽全力把人往门外拽。 “滚出去!” 他脚步虚浮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全凭着一股倔强的本能撑着,终于把人推到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把人轰走后,季南星彻底脱力靠在门板上。 他喘着粗气让自己保持冷静,从床头的备忘录的logo得知自己所在的酒店,确定了自己的地址。 季南星不清楚喻宥城的目的是什么,这里不知道有没有监控摄像头,但有一点很明确,这里绝对不能多待! 他艰难回到床上,在床边缝隙找到自己的手机。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连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当务之急,他必须走,对,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调出通讯录的手指忍不住发抖,季南星靠在床上,第一时间想拨通陆宴的电话。但颤抖的手怎么也按不上通话键,他晕得厉害,终于拨通了电话,脑子却突然反应过来—— 陆宴还在美国…… 陆宴还没回国,陆宴现在过不来,理智告诉他这不是眼下最佳的选择,但他还是固执地抱着手机,好像只有这个名字、这个人能给他片刻的安全感。 电话声嘟嘟响了许久,久到他强撑的意识又开始涣散,久到季南星再也坚持不住。他整个人软绵倒在床铺里,侧躺着,面色潮红,嘴唇微张,却一句连续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轻软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手臂骤然脱力,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按到扬声器,机械的嘟嘟声不断响着,季南星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意识不清地喊着陆宴的名字,声音又软又哑,脑子像被塞了一团糊浆,眼前的吊灯也变成模糊的虚影。 “难受,好难受……烫,好烫……” 他言语不详地喃喃着,一直持续的嘟嘟声却突然断掉了。 电话接通。 季南星已经烧得全无理智,他迷迷糊糊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强撑着说:“过、过来接我……我被下药了。” 话筒里的呼吸停顿了半秒,而后传来一道着急低沉的声音。 “你在哪?” 理智在快速抽离,趁着意识还没彻底出逃的最后一秒,季南星喑哑地报出一串地址。 * 尽管陆宴在进门前做足了准备,但看到床榻上的身影时,理智的弦依然差点断掉。 季南星蜷缩在床铺上,浴袍散开,他半侧着身,露出白皙的肩颈和泛红的一截侧腰,冷白的肌肤透着暧昧的绯色。 为了缓解体内的热度,季南星已经洗过两次澡,但并没有缓解。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颈侧,睫毛上挂着水珠,半睁的眼珠蒙了一层雾气似的,无助迷蒙地朝门口看来,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发出压抑的喘息。 “你……你来了?” 季南星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声音却依然软得厉害。 他四肢软麻,脑子糊涂,抬手想把敞开的浴袍盖上,手却抖得厉害,将将要够到两条系带的时候,突然身上一软,又泄了力气。 陆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黑沉的眼眸正微垂着望着他。 明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但这会真让对方看到自己被下药的狼狈模样,季南星却涌入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 手抖得厉害,两条系带好像跟他作对一样怎么也系不上。 季南星急得声音都发颤,他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软着声乞求道:“你别看……别看,出去,你先出——” 话音未落,床铺落下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呼吸猛地一窒,艰难地抬头,眼眶通红。 “你……” 陆宴快速地扫了他一眼,将散落的浴袍拢起来,系好带子,声音哑得厉害:“坚持一会,我带你离开这里。” 陆宴的手很凉,贴在肌肤上带来一股酥麻感,季南星下意识留恋那股凉意,攥过他的手掌,将脸颊贴上去蹭,试图驱散身上久不停歇的燥热。 过热的呼吸落在手掌心,陆宴眼神瞬间又沉下去,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喉结滚了滚,他强压下心底的情绪,俯下身安抚似的亲吻季南星的侧脸,低声说:“别怕,我带你走。” 季南星刚刚那点理智已经跑没了,大脑捕捉到陆宴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被陆宴抱在怀里,隔着一层浴袍,感受两人肌肤的热意。他仰头看着陆宴冷肃的脸,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宴用大衣将季南星裹得严丝不漏,快速将人抱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季南星烧得神智不清,眼神涣散着,比刚刚见面时还要迷离。 他湿-漉-漉的眼睛朝陆宴望过来,没等陆宴说什么,自己先伸出手,攀住陆宴的脖子。 “陆宴……”他声音轻软又无力,“我好难受……烫,热……” 他原本浅淡的唇色现在变得殷红,很轻地吐-出几声喘息。 陆宴几乎用尽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才让自己的视线从那两片唇上挪开。 他克制地闭了闭眼,低声道:“你现在还不清醒,我……不想做让你后悔的事情。” 季南星恍若未闻,虽然听不清陆宴说什么,但他感觉到对方的抗拒,酸涩和难堪瞬间涌上来,泛着水汽的眸子眨了眨,一滴生理泪水顺着微红的眼眶落下来,被陆宴接在手里。 他怜惜地替季南星揩去泪水,“别哭,不要哭,我舍不得你哭。” 陆宴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他捧着季南星的脸,克制地亲吻他的眼睛,一点点吻去他眼角的泪。 季南星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尽,本就温软的身体被陆宴一通亲吻,彻底软了下来。 他微微仰着头,在陆宴即将抽身的最后一秒,攥住他的手腕,抬头,带着灼热的气息的唇,猛地覆在陆宴唇上。 很轻,很软,带着微微的酒气和淡淡的馨香,像羽毛拂过心尖,陆宴身形僵硬了一瞬。 季南星退开一点,鼻尖抵着鼻尖,迷蒙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你不要我吗?” 第55章 第55章 季南星皮肤很白,也很薄,纤薄白润的肌肤现在透着红,柔软中带着潮湿。 陆宴按在季南星后颈上的手掌摩/挲着,从起初的温柔安抚,逐渐了变味,像强制似的,让季南星不得不仰头看他。 “季南星,我是谁?”他不带情绪地开口。 季南星思维一塌糊涂,愣了好几秒,才喃喃道:“你……是陆宴。” “陆宴是谁?”他轻声诱哄着。 季南星失焦的眼睛更迷茫了,他无措地看着陆宴的脸,声音也像浸了水:“是、他是……我的爱人。” 占有欲得到满足,内心那头阴暗扭曲的野兽得到自己期盼的答案,陆宴低沉地笑着,温柔的声音却透着沉沉的鬼气。 “我也爱你,季南星,我爱你,我好爱你……” 他捧着季南星的脸亲吻,急切痴缠,又沉又重。 季南星时常感觉和陆宴接吻会窒息。呼吸困难,空气也变得稀薄,他什么声音都被堵住,连推拒都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一个亲吻而已,他却感觉自己像浮在海里,让他头脑一片空白,四肢又软又麻,陆宴按在他后颈上的力度很重,不允许他有一点逃离的意图。他的手臂挂在陆宴脖颈上,陆宴紧紧抱着他,亲吻他,用力碾压,像是要把季南星融进骨肉灵魂里。 一吻分开,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 季南星连眼皮都烫得惊人,他艰难地喘着,一抬眼,看见陆宴往常冷静淡漠的眼底装满了毫不掩饰的情绪,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季南星被药效烧坏了脑子,他眼神迷/离地攀上陆宴的肩,不依不饶再次贴了上去。 一边亲一边低声喃喃道:“难受,好烫好热……” 清丽的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红。 药效比预料中还要猛烈。 陆宴俯身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脸好红,怎么这么可爱呢?” 季南星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茫然地仰着头,固执地要去噙陆宴的嘴唇。 “你好凉,凉凉的,舒服……好舒服……” 陆宴低低笑着,轻柔的吻落细密在季南星脸上,他在季南星心脏的位置虔诚地亲吻着。 砰砰的心跳声一阵阵传来,他闭着眼睛听着,长久的不安终于得到安抚。 季南星活着,他回来了,他没有死,他就在这里,在这里——在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 他像个虔诚的教徒,专注亲吻着他的神祇,极尽温柔地,低头亲吻季南星的心脏,亲吻他的肌肤,在心口轻压碾转。 “我爱你……季南星,我好爱你……” 季南星整个人弓起来,身体不受控地发软,肌肤变成淡淡的粉色,他愣愣看着头顶亮白的水晶灯,药效烧掉了他的理智和矜持,往常在房间里一直咬着衣角堵住的声音,现在毫不掩饰地发出来,细而尖,尾音飘上去,像受不了似的,每一个字都不成调。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笑,陆宴一边吻着一边低笑道:“好听,很可爱,好可爱,季南星,你好会叫……” 他一遍遍亲吻着季南星,病态地、痴缠地,像要把人一口吞进去一样,一遍又一遍。 季南星软绵无力地仰头,他脸上又出现那种清纯又痛苦的神色,手指穿入陆宴的发丝,手抵着陆宴的脑袋,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成飘渺的白。 陆宴俯身,握住他的脚踝亲吻,细密的轻吻蔓延开来—— 季南星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像沉在一片温水里,被温软环绕,浑身骨头都麻软下来。 殷红的嘴唇不自觉地翕张,季南星吐着气,身体紧紧绷着,背部弓起来,像离了水的鱼。 陆宴一手还握在他腰上,轻轻地掌着他,让他连逃也无处可逃。 两道细长的眉毛拧起来,季南星挣扎起来,拼命想逃,想抗拒那种把人溺死的麻。 “别、我……” 他被死死按住了,陆宴没有放过他。 药效消散了一些,季南星头脑突然清醒了几秒,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奇怪的声音,明明从前在房间里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他痛苦又绝望地仰着头,不敢相信那道尖细的声音属于他自己,理智恢复,身体却无法抗拒分毫,他被动地承受着,不得不承认他被陆宴亲吻着,掌控着,被陆宴变成了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荡f。 宽大的手掌在后腰摩挲,季南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头脑一片空白,他连短促的气音都无力发不出来,嘴唇翕张着,瞳孔睁大,生理泪水沿着发红的眼尾留下来,他脱力地侧躺着,连指节都泛着红意。 陆宴不紧不慢擦拭着嘴唇,神色漠然,眼眸幽深。 他俯身在季南星唇上咬了一下,手掌从后腰沿着脊椎骨摩挲着往上,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浓浓的掌控意味。 “休息好了吗,转过去。” 季南星被咬着唇亲了会,他昏得厉害,像没有意识的破布娃娃,被人拎着骤然一转,侧脸枕着温软的床铺,他转过头想去找陆宴的眼睛,很快被人抚着侧脸吻住了。 亲吻从侧脸蔓延到后颈,陆宴轻柔地吻着他,在他的耳垂上轻咬。 室内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他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陆宴投下的一片阴影。 迷迷糊糊间,季南星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失明时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昏暗的光影,他看不清陆宴的神色,捉摸不透浓烈的亲吻会落在哪个地方,只能徒劳地睁着眼,揪紧了手底的床单,将指尖掐得泛白,将脖颈仰成修长流畅的弧度,像被掐住的白天鹅,无措地被掌控着。 天色暗下来,银色的月光照着他瓷白的背,陆宴盯着那两道瘦削脆弱的蝴蝶骨,像被魇住一样,死死盯着,他俯身抱住季南星,极尽虔诚。 “我爱你,季南星……我好爱你,爱得要疯了,想把你吃掉,想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季南星,你要爱我,你只能爱我……” 他一边轻柔地吻着,一边用力抱着对方,声音越温和,抱着季南星身上的力度便越狠戾,扭曲而病态的占有欲报复性地涌出来,他失控地锁着季南星,像在钉死一只蝴蝶。 眼前像蒙了一层雾,季南星清晰地感觉自己碎掉了,陆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耳廓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几乎将他灼伤。 他扬长了脖颈,整个人像溺在潮湿的水里,脆弱而朦胧,模糊的视野变成快速跳动的虚影,他恍惚以为自己在漂浮的船上,连呼吸也碎掉了。 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无助失/控地仰着头,像在寻求片刻喘息。 直到被掰着下巴亲吻,他迷蒙的眼底才终于变得清晰。 他虚虚看向陆宴黑沉的眼睛,连求救的声音也碎得不成样子。 “……陆宴,救救我,我求求你,我、——嘶!” 像突然断掉的小提琴,他扬长脖颈,整个人骤然脱力般塌下去,手指忍不住绷紧,季南星眼前发白,理智离他而去,他空洞没有亮光的眼睛茫然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力气再说出一句话。 强势的吻再次落下来,他已经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 药效早就过了,沉沉的黑夜却长得望不见尽头。 …… 晨曦微亮的时候,季南星勉强才得到休息。 他沉沉睡过去,睡梦里也感觉自己被滚烫的火炉炙烤着,四面八方的烫和热烧得他逃不得,躲不掉,痒和麻像渗入骨子里一样,不可抗拒。 他迷迷糊糊转醒,视觉还模糊着,便看到心脏附近的脑袋。 骤然清醒的脑袋缓慢分析身体的感受,他不受控地飘出一丝轻飘飘的气音,尾音上扬,短促得听不出调。 “你……” 声音哑得厉害,季南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完全变了样。 他想推开身上的脑袋,手上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大脑后知后觉开始传达身体的信息,酸、疼、麻……明明四肢俱在,季南星却感觉自己被像被强行拆除又拼接起来的破布娃娃,胳膊不是胳膊,腿也不是腿。 浑身脱力,四肢软麻,他连掀起眼皮都费力。 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动了动,一张英隽充满冲击性的脸闯入视野中,陆宴垂眼看着他,眼底幽深,像要把人溺死。 季南星发了会愣,就这么半秒的功夫,便被掐着下巴,接了个绵长的吻。 “早安。” 陆宴声音带着晨起的喑哑,比平常要低沉些,很有磁性。 季南星思绪宕机了。 晕乎乎的脑袋在看到陆宴脖子上的痕迹时彻底清醒过来。 陆宴单手撑在他身侧,温热结实的胸肌起伏着,上面却烙着意味不明的红痕,清晰的咬痕零散落在刚劲有力地腹肌上,顺势往下,隐没在线条分明的人鱼线阴影里。 脑袋里瞬间炸开一阵剧烈轰鸣,惊人程度堪比大炮轰月球、土拨鼠大战卡巴拉、邪恶比格和哈士奇的世纪大合唱。 昨晚,昨晚…… 昨天他本打算去机场接可能回国的陆宴,结果被一通电话喊去游艇会接张昊。 对了,游艇会! 他在遇到了一群不认识的二代哥,被其中一个人灌了酒…… 心里骤然咯噔了下。 昨晚那种被燥热浸透四肢的难堪还刻在身体记忆里,季南星一想起来就浑身打颤。 他被送到一个陌生酒店,有个mb企图对他做什么,但被他轰了出去,之后他意识模糊,想要联系陆宴,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再之后、再之后…… 热意从耳垂蔓延到侧脸,再到整个身体,彻底回忆起来昨晚的战况,季南星瞬间僵硬成一只呆呆愣愣的企鹅。 他僵硬地抱着被子,甚至不敢扭头去看身侧的人。 陆宴撑在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脸色最终定格成怔愣呆滞的模样,没忍住又凑过去亲了一口。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他低声笑着,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季南星迟愣了一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他蹭一下半坐起身,拉扯到身体,当即酸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掀开被子往下一瞧,浑身皮肤不堪入目,青紫红一片接着一片,足见战况有多激烈。 耳朵红得冒火,烫意直愣愣往脸上烧,季南星脑子还没彻底醒过来。 “昨昨昨晚……”他语言功能也被撞坏了,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我们、不是……昨晚,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那杯酒,电话……” 他脑子乱得厉害,一会想的是游艇会那个耍诡计的喻宥城,一会是陆宴怎么会这么及时赶过来,想问的太多,最后着急忙慌,慌不择言的,什么也没说明白。 他薄红的眼尾还夹着刚刚被咬出来的水汽,要掉不掉的,这么一着急,生理泪水缀在纤长的睫毛上,水盈盈地晃动着。 陆宴抬手揩下那一点水光,“昨晚哭了那么久,现在醒了,又要哭。” 季南星当即僵住了,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陆宴捏着那截红红的耳垂揉了揉,强势挤进季南星别开的视野里,“怎么了,你睡了我,还打算不认账吗。” “我……我没想睡——嗯!” 他心虚地解释着,话还没说完便被温柔地吻住了。 契合了一整晚,眼下,只这么轻轻亲了一会,季南星身体先一步软下来。 他晕乎乎地掀开眼皮,看见陆宴紧闭着沉浸的眉眼,心里像被羽毛扫过一样,轻飘飘的,又鼓又胀。 他被陆宴抱着吻了一会,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陆宴抬手抚过他锁骨上的痕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已经睡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季南星,你要对我负责。” 这一口轻咬让季南星掉线的大脑终于重新连接,他看着陆宴眼底满得快溢出来的爱意,一时恍惚。 分别了半个月,他设想过无数次陆宴看完医生回来之后,他们会如何重逢,或许会在机场就忍不住拥抱亲吻,或许会努力克制着,扮演一对世俗眼中的兄弟,忍到上了车再极力拥抱对方。 但无论哪种,都不是眼下完全超乎想象的程度。 理智回归,季南星乱糟糟的大脑开始运作,他几乎是蹭一下坐起来—— “嘶——!” 陆宴体贴地扶着他的腰,“小心点。” 季南星这会也无暇指责这个罪魁祸首,他看着这个陌生的酒店,着急道:“昨晚是个设计好的局,对方的目标是我,他把我塞到这个酒店里,一定也派人盯着。你昨晚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有没有看到你?” 陆宴好整以暇看着季南星急得乱转的模样,他脸上还泛着红,嘴唇也红,纤长的睫毛颤了又颤,着急担忧的模样显得有些呆,有些笨。 落到陆宴眼里,只觉得可爱。 他摸了摸季南星柔软的发,温声道:“怎么这么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你……还是你弟弟,如果被那人发现,就算他最初的目标只是我,一旦把你牵扯进来——” 说到这,季南星当即心里沉沉坠下来。 他一个不常在外人面前亮相的“假少爷”,不混圈无社交,怎么也不该和别人有什么纠纷。他实在想不出对方做局的理由,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昨晚对方真的藏好了眼线,他和陆宴的关系暴露出去,对陆宴来说就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他满脸担忧,陆宴却丝毫不担心。 发现了又怎么样,他恨不得公诸于众,世俗的道德枷锁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季南星介意,季南星在乎,于是陆宴不得不就着他的话说下去。 他握着季南星的手,轻声安抚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只要你不想让别人发现,我就可以让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人保持沉默。一切让你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别害怕。” 季南星还是不放心:“可是——” “没有可是。”陆宴轻轻吻着他的发:“这件事情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低声笑着,注视着季南星担忧的眼睛,“而且,是弟弟也没关系。如果你喜欢这个身份,喜欢喊哥哥,那也很好。”他用鼻尖蹭了蹭季南星的侧脸,轻声笑道:“昨晚就喊得很好,叫得好好听,很可爱。” “下次录下来好不好?出差分开的时候,想听你叫。” 陆宴一边说着,放在他腰侧的手缓缓上移,季南星被蹭得腰肢一软,几乎被陆宴整个人抱在怀里。 “也不用下次,现在也可以。”陆宴在他耳边说。 季南星隐隐觉得不对。 明明陆宴的语气轻柔,微笑地看着他,可温柔的语气比平日没有起伏的语调更让人胆寒。 那双黑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深不见底,一字一句的亲昵传入耳边,季南星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正要说什么,又被陆宴堵住嘴唇,接了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从醒来到现在,陆宴的唇几乎没有一分钟离开过他身上。 他被半推在床铺上,“不对!” 面对又一次亲吻,他猛地别过头,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他推开陆宴,认真地问道。 陆宴好像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他将提前拍好的照片递过去,“每一份就医记录和检查报告都带回来了,回家你可以慢慢看。” 季南星略略扫了几眼,确信报告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陆宴黏糊糊地抱住他,大狗似的挤掉他掌心的手机:“看完了吗?我很听你的话,没有沉溺在幻觉里,配合治疗,每天都检查吃药,已经好很多了。” 陆宴脸上神色近乎无辜,眼底没有一丝偏执和阴翳,医疗记录和检查报告也没有问题…… 一颗心稍微放下来,季南星正要说什么,侧腰肉又被冷不丁掐了一下。 他敏感地躲了躲,拍开乱动的手:“你……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陆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躺在他肚子上,亲吻那截侧腰,“你太软了,又软又好亲,还很会扭……” 他一向是偏冷的声线,即使是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清冷低哑的嗓音,季南星不自在地偏过头,耳尖却悄悄红起来。 他没再躲,但还是没忘了问:“于哥说你离职了,到底怎么回事?” 陆宴一早准备好答案。 他面不改色地枕在季南星身上,捏着他的手腕骨玩。 “工作不利于身体健康。” 季南星被他敷衍的答案堵得一噎,他垂眼看下去,凉凉的一眼,“你看我像傻子吗?” 他把陆宴的脑袋当卡车揉:“编也编一个好的,你答应过我,以后做什么事情至少先跟我说一声,有什么事要一起面对,你就这么答应的吗?” 陆宴失笑地把他的手抓下来,“是事实。安心治病确实是辞职的理由之一。” “那其他原因呢?” “我对陆家的一切不感兴趣,许桓想要,陆家那些旁支也想要,甚至,秦安楠也想要,他们争得厉害,就让他们争,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轻声说着,脑袋搁在季南星手里,仰头看他:“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我都可以不要,陆志华、秦安楠、华务、陆家的财产……我都不在乎。你害怕世俗的看法,担心你的身份,担心陆志华的为难、我的前程……可这些都不重要。” “季南星,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季南星,我答应你,我和你私奔。” …… 私奔到底没私奔成。 陆宴一番说辞说到季南星心巴里,他心一软下来,握在他腰肉上的手又作妖了。 等季南星再醒来时,喉咙已经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明明陈医生说这具身体不能剧烈运动,可整整一晚上,加上一整个白天,将近18个小时扛下来,除了喉咙嘶哑、浑身酸痛外,他心脏居然没有一丝不适。 季南星累得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侧的人半坐着,捧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电脑处理最后的交接工作。 见他醒了,陆宴马上放下电脑凑过来。 一米九的大个子黏糊糊地又往季南星身上挤。 被窝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季南星懒懒开口:“水。” 陆宴端着水过来,又想亲他,季南星无情地偏头躲开,“我自己喝。” 陆宴颇为可惜地把水杯递过去,手却还是不老实地搭着他的腰,牢牢握着不肯放。 被折腾得四肢退化,季南星现在给不了陆宴什么好脸色。 从前两人在房间里的时候,陆宴虽然有时候发狠失控,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毫不讲理、出尔反尔。 明明他已经受不住,哭着遵循了陆宴的要求,被迫说了一堆平时在凰凰网站上看到都觉得夸张的话,然而,答应停的人非但没有停,反而越来越狠,到最后,季南星连声音都碎掉了,陆宴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就不该对陆宴心软,心软的代价太大。他现在看到陆宴,只想把浑身肌肤都严严实实裹起来,否则只要露出一点,对方就会黏糊糊地再次凑上来。 就像现在。 季南星喝着水,陆宴一手在他心口旁玩,另一边,又低着头咬他的耳垂,几乎把他玩得浑身发软。 “你是狗吗……”他哑着声音说。 陆宴大大方方承认:“你太软了,很好吃,想咬,下次咬别的地方,好不好?” 季南星被酸得牙疼,他以前竟然觉得陆宴笨拙?觉得陆宴不会说话?觉得陆宴可能是柏拉图? 从昨晚到现在,他简直……简直是一本凰话大辞典! 玩法一样接着一样,都不带重复的。 连续十几个小时,他像个破布娃娃,任由陆宴摆弄成不同的姿势,被他逼着说难以启齿的话。 一想起这些荒唐的场景,季南星简直喝水都卡壳。 他到底……到底怎么会这么窝囊,什么都听他的,被拿捏得死死的?! 陆宴依然温柔浅笑地看着他,季南星一杯水喝得憋憋屈屈,越想越觉得面子挂不住,太丢人了。 他愤愤钻进洗手间,门还没关上,外边的人也跟着进来。 鉴于今早在这里的、不堪回忆的记忆,季南星现在看到陆宴精赤着上身进来,便如临大敌。 他脚步还虚浮着,浑身的薄红也没褪尽,后腰靠在盥洗台上。 “你……你跟进来干什么?”他说得毫无底气。 陆宴又黑又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而后往下,顺着脖颈落到浴袍的系带上。 季南星马上拽住系带,但可惜攥晚了。 陆宴将他推坐在盥洗台上,在他膝盖内轻轻吻了一下。 “我不要,陆——额!” 后面的话都淹没在突如其来的温软里。 呼吸变得急促,感受陆宴靠近的吐息,季南星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下面的脑袋上,双腿发软,他只能撑着盥洗台面前站稳。 “……你、嘶!” 他用气声挤出几缕声音,却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威慑力,反而因为不稳的气音变得短促,像随时要昏过去一样软。 浴室的顶灯照得他头脑发懵,季南星颤巍巍地扶着墙,听见身后传来陆宴低哑的声音。 “自己扶好了。” 眼前倏忽发白,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迷蒙的眼睛,理智和大脑都彻底宕机。 ……跟陆宴谈恋爱,好像真的会死。 第56章 第56章 季南星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半山别墅的房间里,室内昏暗,窗外的天黑沉沉的。 他撑着床铺坐起来,被过度使用的腿止不住打颤。 一连十几个小时无休止的折腾,就算他是个身体健全的人这会也累趴下了,更何况是这具本来就喘口气都费劲的身体。 手机上挂着几十条未读信息,张昊给他打了几个电话,见季南星没接,又连续发来十几条道歉信息,每一条点开都是60秒语音,季南星一直没回他,张昊语气听上去像要切腹自尽。 季南星颤巍巍打着字回复,不免心虚。 张昊以为他掉入豺狼口里的时候,他正在被陆宴掐着侧腰,哄骗着说尽凰话大辞典。 一条回复消息发过去,张昊几乎秒回,他打断了季南星后续的发言,径直道:“好了,没事了,你老公已经处理完了。” 骤然看见这两个字,想起一些不能说的记忆,季南星蓦地耳尖透红。 【星星停电闹罢工】:张哥…… 【日天大帝】:停停停。具体细节不用这么大方告诉我。 张大帝发来一张严肃思考的猫咪表情包:“先说好,到时候真婚礼办酒席,我不跟陈源清一桌。” 季南星:…… 房间门打开,廊道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条光影。 陆宴走进来,在他眼睛亲了亲,“醒了?起来吃点东西。” 将近24小时没有进食,季南星确实有些饿了。 晚上十一点多,管家和佣人都歇下了,厨房的王叔叔住在偏院,陆宴没把人薅起来做饭。他穿着米色的家居服,身前却系着一条粉色的卡通围裙,系带上夹着一连串大耳朵狗的发夹,是王叔叔小女儿的手笔。 厨房做好一份腾着热气的滚粥,陆宴盛着粥,季南星没忍住从后面抱住他,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笑吟吟道:“陆先生好贤惠啊。” 陆宴轻笑着把他的手掰开,“别闹,小心烫到了。” 陆宴很清楚他的口味,煮出来的粥也咸淡合宜,他小口小口喝着手里的粥,突然动作一顿,之前涌起的猜测冒出来,他抬起眼,问道:“之前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早饭,是不是你做的?” 陆宴原本含笑的嘴角僵了僵。 见状,季南星轻轻哼了一声:“……果然是你。” 他口味挑剔,不是那种挑食的挑剔,是病重的人没得选的挑剔。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简单,但能把清淡的菜品做得恰合某个人口味却很难。饶是厨房的王叔叔在别墅里钻研了一个月也没完全拿捏季南星的口味。但是陆宴口中随便请的“营养师”,随便一做,就刚刚好踩在季南星的味蕾上,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所以,你那时候就已经离职了吗?”他搅动着调羹问道。 陆宴“嗯”了声:“我在小区里买了间房子,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不放心。” 季南星回忆了下分开那天晚上的场景,突然想起那时陆宴说过,他会让人在附近住下,以防季南星出了什么急事无人照料。 “所以,你说的那个随时能帮忙照看的人,也是你自己吧。”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陆宴闷声承认。 季南星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和佯装乖巧认错的神色,心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刚硬如铁。 心软的后果就是被按着挨撅,季南星吃一堑长一智,一想到自己此前不知道被陆宴影帝一样的表演诓骗了多少次,他就止不住憋闷。 他凉凉朝陆宴伸出手:“医疗报告,我看看。” 虽然早前已经在手机上看过一次,但鉴于陆宴的各种前科,季南星还是放心不下。 所幸,就医记录和医疗检查报告真实可查,没有发现作假的痕迹。季南星还加上苏医生的联系方式,一番问询后,证实了陆宴在美国的治疗和他交代的对得上。 怀疑打消,季南星关闭了对话框,将手头的报告合上,勉强信了陆影帝的说辞。 辞职治病,认真配合,按时吃药……分开这半个月,陆宴简直乖巧听话得不像话。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比季南星预想的要顺利千百倍。 陆宴在厨房收拾碗筷,季南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实在说不上来。 他想事情的时候惯常喜欢揉卡车的狗头,但眼下,卡车不在,他无处安放的手便去祸害刚干完活的陆宴。 陆宴任由他揉搓着,顺势掐着腰把人抱坐在流理台上,他单手扶着季南星的背,另一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前压过来,浓颜五官极具冲击性地靠近,季南星脑子里那些凰色废料又冒出来,他偏头躲了躲,喉结滑动,有些不自在:“你……又想做什么?” 客厅和厨房的灯亮堂堂的,如果现在有佣人没睡,一出来就能看见两人几乎交叠的身影。 陆宴盯着他的嘴唇,沉沉的目光像还未凉透的蜡块,落在肌肤上,热得人心里发颤。 季南星双手撑在身后,他垂着眼,很快看见陆宴垂在他身侧的手缓慢而缠绵地插入他的指间,十指紧紧扣着。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简简单单的交握却让人止不住心脏砰砰跳。 陆宴低下头来找季南星的眼睛,英俊的五官骤然闯入视野,季南星眼睫颤了颤,他以为陆宴会俯身亲过来,但是没有。 预料中的亲吻没有到来,陆宴的动作停住了。他撑在季南星上方,眼眸半垂,黑亮的眼睛映出季南星的整个影子。 “监控拆了,跟踪你的人也撤掉了,我很听你的话,没再去做那些疯狂的事,也没去做不正规的治疗。我在美国看了半个月医生,遵循医嘱认真生活……苏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病情会慢慢好转,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他一字一句说着,语气认真,神色严肃,比往常接受几百亿的合同时还要专注谨慎。 季南星心跳有点快,他强忍没去看陆宴黑亮的眼睛,偏过头,低声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眼前的人很快追过来,陆宴俯下身,额头相抵。 他深深看向季南星想要逃避的眼睛,认真道: “季南星,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 “现在,可以重新在一起了吗?” 可以吗? 可以吗? 低声的请求声响在耳边,季南星感觉心脏跳动得更快了,咕咚咕咚,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样,激涌的情绪席卷了他,像胃里要飞出蝴蝶,像心脏要长出枝桠开出繁花,让他无所适从。 “可以吗?”身上人还在追问。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侧脸,陆宴垂眼看他,漆黑的眼底闪着亮光。 季南星眼睫轻轻颤动了下,他从陆宴手中抽回了手。 眼前人倏忽一愣,眼底的亮光快速暗了下去。 趁着他失落的空档,季南星抽回来的手掌抬了起来,他轻轻抱住了陆宴,脑袋搁在陆宴肩膀上。 陆宴任由他抱着,浑身肌肉像没了引线的木偶,迟滞而僵直。季南星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他微微笑着,放轻了声音,柔声说: “不用重新,本来也没有真的分开。” * 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季南星搬回了半山别墅。 他离开了半个多月,白管家一直念叨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图登艺术奖的作品提交完成,跟巴黎画廊的合作也已经敲定,季南星最近不忙,便回去小住了一段时日。 他一回来,陆宴也跟着住了回来。 季南星知道陆宴患得患失,也知道他偏执沉郁的毛病没好全,但他实在想不到,真正确定关系,陆宴会这么黏黏腻腻。 之前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但真正变成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之后,陆宴简直黏腻加倍。 只要是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无论在哪里,陆宴都要和他黏在一块,就连一起在餐桌上吃着饭,都要私底下腾出一只手,跟他在桌下十指相扣。 季南星时常被他弄得不知所措,却每次都说不出拒绝,他总是对陆宴过分纵容,每次说着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却每次都被陆宴哄骗着服了软。以至于,最后的最后,什么都没拒绝成,只能任由陆宴背着白管家和佣人,在别墅的每个角落里对他动手动脚。 白天,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兄友弟恭,说不上亲密,却也不至于像刚见面时那么剑拔弩张。 可到了晚上,管家和佣人休息以后,陆宴就跟鬼魅一样,悄无声息溜进季南星卧房里,不请自来地摸进床铺,do个天昏地暗。 季南星苦不堪言。 后来,白管家见他们关系缓和了许多,十分欣慰地朝季南星道:“我说大少爷是刀子嘴豆腐心,小少爷现在信了吧?” 季南星腰酸得厉害,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支支吾吾地点头,内心把昨晚折腾人的陆宴狠狠骂了八百遍。 他握紧拳头,暗下决心,发誓:今天晚上,他绝对不会再任由陆宴放肆! 但很可惜,宣誓的时候很笃定,一到了晚上,陆宴一亲一抱,季南星看着他望过来的温柔的眼睛,心一软,又被折腾得半身不遂。 他窝窝囊囊地躺在陆宴怀里休息,享受陆大总裁的私人按摩服务,半睁着眼皮瞧他。 “明天不来了,再这么下去……后天陈医生来做检查,我还活不活了。” 陆宴拿捏着力度帮他按腰,闻言凑下来在他腰窝上亲了两口。 “我不留印子,也不咬,好不好?” 季南星被亲得一颤,软了声说:“那也不行……今天白管家找我谈话了,再这么下去真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不好吗?以后什么时候想亲你、抱你,都可以。” 他说着,脑袋又往脖子上凑,季南星偏开头,“你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一定以为你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们还说你嘴硬心软,你这个样子……” 话没说完,陆宴黏糊糊地亲在他嘴角,说:“不硬,软的。” 他固执地用物理事实纠正季南星的措辞,季南星被他亲得没办法,只能一边挡一边哄他:“好好好,你软,你软行了吧。” 这话一出口,陆宴又不乐意了。 本来就不老实的手又开始乱动,蹭在他腰上,一点一点细微地磨、蹭。 陈源清特地交代过不能太过度运动,因而后来陆宴都变得格外温柔,甚至温柔得近乎折磨。 在一起后,季南星最害怕的不是陆宴那种强势不容抗拒的亲法,反而是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像被羽毛轻飘飘地挠过一样,又麻又痒。 陆宴轻笑着咬他的耳垂:“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季南星有些喘,手搭在他结实的肩背上,催促似的拍了拍,面色薄红:“要弄就快——额……哈!” 难耐的温柔戛然而止。 季南星没骨头一样地坐着,被稳稳当当地搂住,一下一下地往上晃,最后尾音都失了调。 老房子着火恐怖如斯,季南星每次都被弄得站都站不稳,隔天要多睡好几个小时才能把消耗的精力补回来。 可陆宴就跟永动机似的,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季南星的画室风景优美,白管家当初设计的时候,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画,特地将小院和别墅分别开来,只要关上画室大门,就是在里面研究炸弹都没人发现。 原本是为了安心画画设计的,现在却方便了陆宴许多。 他当然不会脑子糊涂到在这里做全套。 但并不妨碍,他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密闭空间,对季南星极尽全力地动手动脚。 他惯爱使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招数,一点一点地亲吻、细微的肢体接触,这碰碰,那蹭蹭,好几回把季南星差点也蹭出火来,两人吻在一块,几乎就要在画室撩出事情来。 季南星后面清醒过来,气得不行,连续一周都把陆宴关在门外,不让他进画室半步。 * 游艇会的事很快查清。 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季南星万万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针对,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局,竟然是因为远在欧洲的许桓。 因为许桓莫名其妙的白月光情节,他成了许桓和喻宥城矛盾的牺牲品。 喻家在a市文娱行业地位不低,但喻宥城只是能力一般的二代,在公司当当吉祥物混混日子还行,只要他按部就班当好一个签字领导,未来前途还算顺遂。 只可惜游艇俱乐部那一杯酒,直接葬送了他的职业生涯,甚至,直接让他从自家公司离了职。喻宥城看不起许桓从前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却没想到,自己父亲也在外面领回来一个私生子,把他从公司挤走。 这个秋天,a市最近豪门新闻堪称热闹,陆家继承人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离职,秦家兄妹夺权斗得火热,王家长子莫名失踪,喻家又领回来一个私生子……热闹得让人要怀疑是不是今年十月份就过大年。 季南星对外界的传闻一无所知。 万圣节将近,陆宴大方地给佣人们放了十天长假。 大概是怕他们不用心享受假期,还特地报销了豪华法意瑞十日游。 临别前,白管家看着季南星不舍的眼神,心软不已:“小少爷,这段时间跟大少爷好好相处。我们很快回来的,不会很久。” 季南星眨巴着眼睛向他求救,可惜,白管家读不懂。 温热的胸膛从身后贴了上来,陆宴揽着他的腰,像普通兄长一样温和地笑了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您玩得开心。” 白管家看这兄友弟恭的模样,慈祥满意地带着佣人厨师乐呵呵离去。 大门一关,整幢别墅只剩下季南星和陆宴两个人。 刚刚温柔的兄长瞬间变成了毫不讲理的男朋友。 陆宴变着花样折腾他,在任何一个地方,客厅、书房、浴室……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癫狂地尝试各种可能。 他的吻热烈又急切,好像只有紧贴着季南星的时候,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存在,才能填满心底那点经久不散的思念和渴望。 画室巨大的落地窗成了最合适的场所。 温暖的日光透过一层白色的薄纱洒下来,在室内投下一层浅淡的金。 季南星被抵在弧形玻璃窗前,室外是满屏的花草落叶,他却只能半睁着眼,瞳孔失去焦距,微张着唇,视野里只有摇晃飘渺的白。 他在这个装满自己梦想的殿堂,身上被涂抹了没吃完的奶油蛋糕,像一个脆弱的破布娃娃,一步一步,带到空白的画布前。 陆宴滚烫的呼吸落在他耳尖,“给我画一幅画,好不好?” 拿着画笔的手酸麻无力,季南星下意识地举着笔,落笔却毫无章法,最终完成的画作,自然也是一塌糊涂。 季南星清醒过后,对那副连试色草稿都算不上的画,深恶痛绝。 但陆宴却很喜欢,他抱着季南星坐在画室沙发上,亲昵地碰了碰他的侧脸,低声道:“很好看,想放在卧室,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想起你。” 他们在别墅里厮混了整整十天。 万圣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季南星照惯例被陆宴抵窗边亲吻。 过了十天无法无天的日子,两个人都肆无忌惮地松懈下来,他们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拥吻,享受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全然没发现,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玄关大门打开,许久无人到访的别墅大门竟然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第57章 第57章 急促的脚步声渐进,季南星猛地睁开眼,不等他看清来人的模样,陆宴先一步把他落在肩膀上的衣领拉下去,将露出来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停住,陆宴宽大的身形将他牢牢遮挡在来人的视线里,季南星只看得见地板上一道狭长的黑影。 “别藏了,我看见了。” 记忆中轻佻的声音如今冰冷无比,本该远在欧洲的许桓骤然出现,他打量着眼前连睡衣都是同款的两个人,心中冷笑。 “你来做什么。” 陆宴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将季南星牢牢拽在身后,挡住许桓的窥探。 许桓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我不是改姓陆了吗,这是我家,我不能来?” 他瞥了眼陆宴身后努力想探头说什么的人影,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客厅,“一声不吭就提离职,还一口气给管家佣人放了十天假……大哥,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工作项目没交接完毕,自己猫在这儿过二人世界,项目经理找人都找到我这儿来了,这还是我那视工作如命的大哥吗?” 陆宴转身把季南星最后一颗纽扣系好,没有许桓半点眼神。 许桓看着他们你来我往旁若无人的模样,眼神逐渐阴狠。他紧紧盯着季南星的脸,几乎要把人盯出洞来。 察觉到诡谲的目光,季南星抬起眼,冷静地与许桓对视,没有一丝波动。 许桓被这道毫无畏惧的目光注视着,阴狠的目光动摇了片刻,有一瞬间,真的以为季南星就在他眼前。 季南星没有躲在陆宴身后,他推开陆宴的遮挡,径直握住陆宴的手,朝许桓看去,没有丝毫心虚和退让:“你有什么事吗?” 许桓看着他们坚定交叠的双手,脑袋发着懵,眼前的这个人不仅脸相似,就连性格也如出一辙。他愣了会,心脏又酸又疼,疼而涩的滋味从心口蔓延出来,他笑了笑,说不清到底是讽刺,还是羡慕。 “你们在家里就这么乱来,你说,要是我在家提前安好了监控,这十天的好光景炸出去,得多刺激啊。” 他凉凉扯出一个笑:“陆志华天天拿着你招摇过市,恨不得把他养了个好儿子刻在脑门上,没想到最规矩的老大,不仅是个同性恋,还是个爱搞自己亲弟弟的同性恋。” 他感慨地拉长了语调,“真看不出来,你一疯起来,比我狠多了。” 陆宴依然面不改色:“我做不出来让人照着图整容这种事。” “我有钱,他们也乐意折腾,你情我愿的事,这事谁说得准。”许桓恶劣地开口:“我这个好弟弟,知道你跟他搞在一块,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吗?” 毒蛇一样的视线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季南星莫名感到一种被凝视的不适感。 他皱着眉,直视着许桓,目光坚定:“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许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一个空心人置喙。” “空心人。”许桓重复着,他突然冷笑了声,而后慢慢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空心人……空心人啊,要是他还活着,看到我这样,估计也这么骂我空心人。” 他揩了揩眼尾的泪,发狠的眼睛看着季南星:“我怎么就来晚了呢?但凡你回国的时候我在家里,怎么也不会让你这么便宜了我大哥。” “许桓!”陆宴厉声训斥道。 许桓阴森笑着:“紧张什么,我就随口一说。”他看向陆宴,嘲讽地说:“放心,就算是我在家,我也干不出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变态,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 “我说生日会那天怎么着急把我推出去,原来是怕被人发现你跟名义上的弟弟搞在一起啊——陆家的正统儿子和私生子搅在一起,传出去,娱乐小报都得提前过年……陆宴,你真是个疯子!” 他声声狠厉地骂着,季南星忍无可忍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桓恶劣的笑在看到他的眼睛时便停住了,他晃神了片刻,而后目光变冷,道:“我想说什么?我来看戏,这么大的一出戏,不看岂不是可惜了。” 他蓦地甩下一个信封。 成沓照片甩在客厅桌面上,每一张都有陆宴和季南星的身影,尽管没有拥抱、接吻这种亲密行为,但两道身影形影不离,好几张都是十指相扣牵着手的背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天前,这个信封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办公桌面上。”许桓挑了挑眉:“我当时还想,谁这么闲,把我大哥跟小情人约会的照片都送到我这来,倒没想到,陆宴,你连弟弟都玩。” 陆宴对他的嘲讽没有半点反应,他挑起其中一张两人并肩遛着狗的照片,照片角度选得不错,季南星温柔清润的笑容被镜头完美捕捉下来,日光像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光。他满意把照片收起来,没理会许桓冷声的挑衅。 “对方手里的照片当然不止这些。既然我能收到,你猜,我们那个在游艇上泡嫩模的老爸,会不会收到?” 凉凉甩下最后一句话,许桓很快离开,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来看戏的。 骤然出现的变故,季南星一整天都忧心忡忡。 陆宴却显得游刃有余,他甚至有空闲把照片挑挑拣拣,选出几张把季南星拍得漂亮又温和的照片出来,准备裱起来,放进地下展览室。 晚上,季南星躺在床上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手头的文字画册全部变成乱码,脑海里只剩下许桓似笑非笑的威胁声。 “想什么呢?”陆宴洗完澡出来,凑过来在他眼睛上吻了吻。 季南星担忧地垂着眼,“陆志华最近联系你了吗?” 陆宴脸色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没说话,季南星又说:“他向来不太管我的死活,只打钱不管事,但大概半个月会问一次,万圣节都到了,这个月他都没什么消息。我们这个便宜爹,在美国忙什么呢?” 陆宴把他手头的书拿走,自己钻进被窝,把季南星拢在怀里,“担心他做什么?陆志华总不会让自己闲着。” 季南星从他怀里探出头:“我只是觉得奇怪,你离职这么大的事,他一点点反应都没有吗?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按照陆志华的性格,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叛逆离职,从他规定好的职业轨道上脱离,就算陆董事长突然良心发现,迟来的父爱觉醒,终于想要弥补什么,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放过。 在这之前,他问过陆宴很多次,每一次,陆宴都只轻轻安抚他,说:“没事,已经处理好了。” 季南星对商战一窍不通,他不知道陆宴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这事能怎么处理,他只是下意识相信陆宴不会再骗他。 他双手撑在陆宴胸前,半坐起来俯身看他:“你是不是许诺了他什么东西?” 室内开了阅读灯,昏黄的灯光被季南星遮蔽了大半,他半边侧脸笼在光里,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陆宴失神看了他一会,直到季南星不满地催促了两声,才揽着他的腰把人拽下来。 “我在华务这么多年,集团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每一样都经我的手。只要他不想陆家倒台,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陆宴执掌华务八年,这期间陆志华完全把大权交到他手中,不仅亚洲业务全线由他负责,就连美洲的财务情况他也一清二楚。 陆家产业历经百余年,一个能百年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只凭良心经营必不可能,往深一查,那些顶级家族财阀没有哪个是干净的,陆家也不例外。 如果陆宴必须离开华务,能平和安静地离开已属是万幸,一旦他心血来潮突然想干点什么,那对陆志华来说,才是真正的灾难。 陆宴将毁灭家族企业的打算说得平静轻松,季南星默默听完,眼睛都睁大了。 “那……那可是你八年的心血,还关系到整个陆家的产业,你、你就这么无所谓?” 有什么所谓? 他不在乎陆家的一切,百年基业,家族期待……这些都和他无关。 陆宴很早就想清楚了,他不在乎华务是否倒台,他只需要一点小钱,再需要很多时间,多到他能和季南星养很多小狗,在雪山峡湾下白头到老。 他揽着季南星拉近了点,低笑道:“我母亲给我留下的财产已经足够我们财富自由,就算你不画画,我们以后私奔,也会过得很好,不用你那么辛苦。” 他亲吻着季南星担忧的眼睛,安抚道:“那些照片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陆宴不在乎流言纷争,乱/伦的指责也好,陆志华的威胁也罢,他一口吞下,甘之若饴。 这些威胁、恐吓对他来说不像恶意,倒像是奖赏,他巴不得昭告天下,牵着季南星的手招摇过市,在热烈的街头接吻。 但季南星在意。 他会害怕,会难过。 所以这些令他分神担忧的风雨和恶意,都不会被允许出现第二次。 照片背后的始作俑者很快被揪出来。 被私生子挤出牌局的喻宥城破罐子破摔,不敢正面针对陆宴,只能在背后煽风点火,撺掇着许桓跟陆宴兄弟内斗,却不曾想,许桓是个纸糊的老虎,转头就把消息卖了出去。 陆宴没有亲自处理这件事,他早上陪季南星画完画,准备好了季南星的午餐,便说要出门遛一遛卡车。 遛狗的这一会功夫,他抽空见了见喻家新认回来的小儿子,只用五分钟就敲定了喻宥城未来二十年的命运。 临走前,这个新来的喻公子很上道地奉承:“您才走半个多月,华务上下人心都快散了。虽然不知道你们陆家发生了什么,但让你出局,是最坏的决定。” “陆总,我能回喻家,全靠你和于助理的安排。这份人情我记得,以后无论你是要东山再起或者什么其他打算,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随时招呼。” 陆宴今天心情不错,一手拽着狗绳,一手揉着卡车的狗头,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最近忙,没有复出的打算。” 陆宴确实很忙,忙着当家庭煮夫。 离职后,他时间骤然空闲下来,每天变着法子给季南星捣鼓吃食,直直把人喂胖了三斤。 半个月后,季南星捏着自己能腰侧掐出来的一点点肉,直犯嘀咕:“你明天几点健身,我跟你一块去。” 陆宴有一搭没一搭在他侧腰上玩着,满足地亲了两口:“你身体不好,陈源清交代了,少动弹。” 季南星不大高兴地瞥他。 这会倒是惦记着陈医生的叮嘱了,这一个月以来天天折腾他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隔日,陆宴从美国请回了当初白家老爷子的故交,对方是全球闻名的心内专家,连陈源清听说了,也止不住诧异。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老教授一看到季南星便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十几年不见,已经长这么大了……” 十几年前,在这具身体尚且还是肖南星的时候,他们见过一面。 那时,陆志华为了肖南星的病情回国求医,却依然不起效果。那一年肖南星在国内度过了七岁的生日,白小姐原本对这个私生子态度冷淡,最终却还是见不得小孩受苦,主动联系了老教授,请人千里迢迢来到国内,为肖南星治病。 “那时,婉言执意求我救你,她父亲不同意,她却一直坚持,我看着她长大,少见她这么执拗的时候……那孩子看着冷淡,谁也不爱搭理,其实心比谁都善。”老教授怀念着,看向一旁沉默的陆宴,笑了笑:“你和你母亲很像,长得像,性格像,连这股犟劲也一模一样。” 按部就班做完检查,老教授和陈源清交代着什么,季南星穿好了衣服来到陆宴旁边。 他下午状态不太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勉力走了几步,却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的,像薄薄的一片纸。 陆宴很快过来扶住他,低声问:“还好吗?我抱你回去睡会?” 季南星虚弱地摇头,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再等等,我找陈医生说点事。” 陆宴不赞同地看着他,季南星抬手揉了揉他拧起来的眉心,“怎么又凶巴巴的,我就找他问一下苏祚弗的案子,不是什么别的事。”他轻声说:“我和陈医生是很健康的医患关系,陆先生,吃醋也不是这么吃的。” 陆宴把他的手抓下来,“你想问什么?” “苏祚弗被上级调走了,刘警官那边问不出来,事情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肖女士和肖雨霏长得那么像,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担忧地说着,发现隔壁的人没了声音,陆宴嘴角渐渐沉下来,眼底的暖意也慢慢褪去。 季南星看着他沉下的脸色,心里骤然一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宴定定看了他几秒,而后轻轻把他揽入怀里,脑袋亲昵地搁在他肩膀上,“事情还没处理完,等彻底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季南星微微皱着眉,还是放心不下,“你答应过,以后再也不骗我,陆宴,你最好说到做到。” 陆宴轻笑地碰了碰他的侧脸,温声应下:“嗯,我答应你,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 两个业内顶级医生对季南星的治疗计划又做了调整,季南星安心配合着,陆宴每天寸步不离盯着他吃药做检查,跟他前世世时如出一辙。 相认以后,陆宴对他的病症极尽上心,除了陈源清,又在全球范围内用钞能力摇医生,精心细养了一个多月,所有医生都说病情稳定,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作为患者本人,季南星也感觉身体在逐渐好转,他甚至还跟陆宴打趣,说他现在的身体健康得不像样,感觉明天就能去挑战卡瓦格博之心环线徒步。 只可惜,病症就像梅里无法预料的雨,第二天,季南星就毫无征兆地在画室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张家的医院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四肢冰凉沉重,他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前一天还在阳光下遛着卡车,说明天想去公园野餐晒晒太阳,去采风写生,还嘱咐陆宴把野餐垫带上,连卡车要带什么样的口水巾都准备好了。 才一天的光景,那张在日光下明媚浅笑的面容便只余下沉沉的郁色。 月晖被乌云遮蔽,病色夺走了季南星的明亮,他艰难地撑着眼皮,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连一个气声都发不出来。 陆宴趴在病床边小憩,听到细微的声响马上就醒了。 他一直握着季南星的手,尽管是休息的时候也不敢放下,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手掌依然冰冷着,好像怎么捂都捂不暖。 “季南星……”陆宴声音干哑着,眼底猩红一片,不知道在病床边熬了多久。 季南星没力气说话,大概是想安慰他,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牵起来。 陆宴察觉了他的意图,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保持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 “医生来过了,要在这里观察几天,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回家。女仆又给卡车绣了几片口水巾,是你喜欢的风格,绣了几个红色的童话小屋子,等你回去看。” 季南星静静听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他嘴唇动了动,陆宴以为他又是下意识想骗他。 骗他说,没事。 骗他说,还好,我不疼的。 但不是。 他凑近听了听。 季南星虚弱地垂着眼,手指动了动,他碰了碰陆宴的手掌,声音无力又微弱,分明在说: “陆宴,我好疼。” 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陆宴钝痛的心脏瞬间揪紧了,细细密密的疼漫开来,连呼吸也发着沉。 他看着季南星渐渐暗下去的眼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掌,强忍平静的声音终于露出破绽,他几乎带着哭腔说:“我陪着你……季南星,你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季南星这一次发病养了整整一周。这期间,陆宴寸步不离陪着他,有时候季南星躺在床上,半夜被疼醒,手指才动了一下,身侧的人马上清醒过来,哑着声问他,是不是哪里难受。 天花板白得晃眼,季南星有时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癌症晚期的那三个月,和那时一样,依然是一具命不久矣的身体,陪在他身边的依然还是这个人。 有天深夜,他呼吸骤然又停了,一番急救之后,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心脏微弱地跳动着,他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宴一直陪着他,不同的医生轮番来了一圈,季南星有时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身影,忍不住想笑,还好陆总辞了职,不然华务又要多请两个职业经理人。 在又一次彻底昏死过去之后,季南星借着陈医生做检查的时候,把陆宴支出去。 陈源清帮他调整仪器,季南星看着陈医生眼底的乌青,也知道他发病的这一周,所有人都不太好过。 他垂着手,用气声说:“抱歉,给你们都添麻烦了。” 陈源清眼底都是倦色,一听这话眼底瞬间暗下去,“好歹认识了一年多,南星,别说这种话。” 季南星很浅地笑了笑,他这天恢复了点力气,呼吸也比前天顺畅了不少。他不太懂医学术语,法语也很差,只零星听得懂几个单词。 那天陈源清和法国的医生商量对策,他听了一会,长篇大论总结起来也就四个字: 不太乐观。 生病这几天,季南星又瘦了很多,之前一个月被陆宴养出来的软肉这几天都还了回去,甚至,他比以前还消瘦得多。 氧气面罩待在他脸上,把原本就巴掌大的脸占据了大半,只有一双茶色的眼珠子还湿漉漉地睁着。 检查做完,陈源清看着数据报告忧心忡忡,正打算把外面等着的陆宴喊进来,病床上的人却喊了他一声。 季南星艰难地半坐起来,他手臂还挂着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苍白细弱的手垂在一侧,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脆弱的蝴蝶,风轻轻一吹,就会坠落下去。 他支起身体靠在床边,缓慢道:“陈医生,帮我联系一个律师吧。” 陈源清握着报告的手瑟缩了下,他看着季南星望过来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喉咙有些堵,却还是佯装平静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目光看向玻璃窗上映出来的一道虚影,季南星声音轻飘飘的。 “有些事,还是提前准备好一些。” 他虚弱地笑了笑,很轻。 “我总得给他留下点什么。” 第58章 第58章 季南星病症特殊,陈源清和业内众多医生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敲定第四次手术。 手术定在两天后。 术前一天,季南星清醒的时间不多,醒着的时候也睁不开眼睛,只能稍微动动手指,他的手掌一直被人握着,即使不睁眼,他也知道陆宴一直守在他旁边。 到凌晨的时候,季南星恢复了一点。 透过玻璃的反光,他清楚地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消瘦下去的脸颊。连续输了一周营养液,他手掌像尸体一样冰冷,季南星不太想让陆宴想起去年八月底的死亡,他往回抽了抽手,就这么一点动静,床边的人便抬起头。 守了一周,陆宴没怎么睡过,他眼里都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眼底乌青,脸色看上去没比季南星好多少。 季南星心酸胀地疼起来,他抬手在陆宴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上蹭了蹭,虚弱地笑道:“怎么变成这样了,野人陆先生。” 陆宴紧张担忧地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像要哭。 “……你今天,睡了很久。” 普通的一句话,他却说得格外艰难,像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季南星听出来他没说出来的话外音,他轻轻碰了碰陆宴的脸,小声说:“这不是醒了吗,没那么严重的,别担心。” 陆宴眼眶更红了,他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季南星叹了口气。 陆总一生明明什么都不缺,可成年后所有的难过、担忧、无能为力和求而不得都因他而起。 季南星甚至有些后悔。 后悔为什么重生以后要那么着急和陆宴相认,明明他当时在美国的时候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等到身体好全了,确保能活得长久了,再表明身份。 当时他害怕,害怕这具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意外发病,怕陆宴又一次面对他的死亡。 没想到当时的担忧如今即将成为现实,季南星心里淌过一阵绵长的疼,和发病时的剧痛不一样,是一种密密麻麻的疼。 就像当初他终于能拿起画笔又骤然失明时同样,鬼老天惯会捉弄他。 给他一点希望,让他体验一会世上的温暖和爱意,而后当头一棒,将所有美好光景全部敲碎。 前世一样,重生以后还是一样,反反复复,孜孜不倦。 可季南星还是每次都要上当。 平和温馨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季南星像个依依不舍的旅人,怎么也割舍不下。他看着陆宴痛苦的眼睛,将将到喉口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的话全部被涩意堵住。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和陆宴相处的每一幕、每一秒像走马灯一样在眼睛晃过,季南星这时才发现,原来一个月里他们做了这么多事情。 接了很多次吻,做了很多次爱,看过38天日出,一起在露台看过几千光年外的星系,给那些不知名的星星起很幼稚的名字,也真的养了条狗,虽然是抢了张昊的,但也算养了。 他在展览馆跟陆宴解释过去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带陆宴去肖女士墓前正式介绍这位男朋友,又到隔壁自己的墓前面,郑重地告诉从前的季南星,说:“恭喜,你得偿所愿啦!” 然后,他们回到季南星那个老旧的小区,跟王伯、跟刘阿姨挨个打过招呼,回家,关上房门,在月光爬进窗台、夜风吹起窗纱的时候,在月色下尽情拥抱接吻。 所有恋人该做的事情他们都按部就班做完了。 季南星突然恍惚,或者重生成肖南星的人生是他死之后上帝施舍给他的一场幻境,幻境里他能自由地画画,不为生计担忧,有热心的朋友,有挚爱的人陪在身边,所有季南星求而不得的事情都得到圆满的结局。 故事完美落幕,人生也要戛然而止。 哀伤和绝望从胸腔涌出来,他望向陆宴同样悲伤的眼睛,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听不见。 “明天手术,陈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的话,以后都会稳定很多。” 他停顿了会,像被堵住喉咙一样,说得干涩而艰难。 “……如果明天醒不来,陆宴,你不要等我。” 陆宴俯下身来紧紧抱住他,冰凉的液体透过一层病号服沾湿他的肩膀,曾经游刃有余的人现在却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等你,无论如何我都等你……”他每一个字都发着抖,浓重的哭腔盖住他原本的声音,“季南星,我不能失去你第二次,你不能走,你不能这么狠心——” 季南星鼻子也开始发酸,他已经联系好律师,又一次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也提前想好怎么面对陆宴,从前那些祝福的话他已经说过一遍,可真到这个时候,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做不到祝福陆宴,祝福他会在遇到更好的人,祝福他和未来的伴侣长命百岁,幸福到老。 悲伤和难过将他击倒,把他最基本的祝福都堵在喉咙里。 他抱住陆宴的脑袋,像从前一样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天见。” …… 手术持续了一整天。 太阳被地平线吞没的时候,陈源清终于出来了。 心脏手术很成功,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麻醉劲过后,患者还是没有醒过来。 陆宴一直守在病房里,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季南星半步。 他像一具被剥离了灵魂的躯壳,季南星沉睡着,连带他的情感灵魂也一并夺走。整整三天,陆宴像一具行尸走肉,对外界毫无反应,他连睡眠饮食都被舍弃,连续熬了三个日夜,连半分半秒视线都不舍得离开。 陈源清和张昊进来劝过许多次,却不起什么作用。 陆宴依然握着季南星的手不放,他将额头抵在季南星冰冷的手背上,好像他仅剩的生命只能依靠那一点冰凉的触感而活。 “我只是想多陪陪他。” 和季南星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舍得浪费。 季南星沉睡的第四天,许久不见的于晨来了。 “他现在天天这样,不吃饭不睡觉,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再这么熬下去,南星人还没醒,他人先要没了。”张昊说。 于晨看着陆宴消瘦潦倒的模样,有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他见过去年八月底季南星去世时陆宴失控的模样,但这一次还要更糟糕。 陆宴的眼睛里没有一点亮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他像一具被石化的躯壳,外表依然高大,内里已经是一片坍塌的废墟。 作为陆宴和季南星关系的唯一知情者,于晨一直对他们的感情持悲观态度,可看着眼下失了魂一样的陆宴,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与其说季南星的归来对陆宴而言是找到失而复得的爱人,不如说,是陆宴终于找回了活下去的意义。 失去季南星的陆宴是一具缺了引线的木偶,没有灵魂没有感情,他对这个没有季南星的世界只有深深的厌倦。季南星死去的一年里,他只能凭借幻觉里的季南星让自己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于晨毫不怀疑,如果季南星再也醒不来,陆宴也活不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掠过那两人交握的手掌,他思忖了会,挣扎的内心终于作出决定。 “你们的事……我谁也不会说,那份调查报告我会销毁掉。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真实关系,等他醒来以后,好好对他吧。” 陆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他眼里只有一个季南星,身体的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沉睡的人身上,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四天深夜,陆宴发起高烧。 他依然坚持守着,杜绝外界的一切声音。 张昊实在没办法,直接喊来保镖将人放倒,强制关机。 等陆宴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五天中午。 他高烧40度,额头还贴着退烧贴,手臂挂着水,护士见他醒了,正要过来说什么,陆宴什么都没有理会,他一把扯掉留置针,连鞋都没穿,快步往季南星病房走。 病房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一群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陆宴心脏沉沉坠了下去。 他不管不顾地拨开拥挤的人群,将好几个白大褂推到在地,身后人怒声骂着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听觉离他而去,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悠远空灵,眼前只有那一扇连接着他和季南星的房门,他终于来到房门口,手就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门的后面是什么? 陆宴经历过一次,他不敢想。 手指剧烈颤抖着,巨大的恐慌袭击了他的心脏,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可身体感知系统却出了错,40度的高烧,四肢都被高热浸透,可他竟只感到冷,彻骨的冰冷,像是季南星死去时凉下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掌。 他被心中的寒意彻底击倒,哆嗦着退了一步。 眼前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对方戴着口罩,手上戴着专业的白色橡胶手套,恍惚间,陆宴以为自己又回到去年八月底。 也是这样亮白的灯光,也是这样装束的医生,带着口罩,遗憾又冰冷地告诉他:“病人离世了。” 耳边像有重物骤然落地一样,刺耳的电流声穿破了耳膜。 陆宴身体僵直,他像一脚踩空一样,在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急速下沉,沉到深渊地狱里,所有光亮都离他而去。 …… “先生!先生!” 身边有人大声说着什么,陆宴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见一支不断晃动的手,视网膜逐渐清晰,他稍稍站稳,意识恍惚,迎面却扑上来一道人影。 张昊激动地揪着他的衣服:“陆宴!陆宴!南星醒了!醒了!” 陆宴愣了半秒,他僵硬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因为这句话开始浮现些许亮光,感官在快速恢复,视觉、听觉神经后知后觉开始反应,他突然大力拨开身上惊喜万分的张昊,快步朝病房走去,步履匆匆脚步虚浮。 短短一小段路他走得格外艰难,好几次险些栽倒,张昊眼疾手快扶住他,又被很快甩开,陆宴急切地朝病床前走去,像急切追赶着什么。 隔间内,一室静谧,日光恬静。 病床上,季南星靠在床边抱着水杯小口地喝着水,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微仰着头,正和床边的陈源清小声说着什么。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午后的日光落进窗台,季南星侧脸笼在日光里,瓷白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被暖阳浸透的柔软。 急促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顿。 病床上的人侧过头,他脸上依然透着病色,茶色的眼眸却出奇地清亮。 他眉眼弯了弯,朝来人露出一个清润的笑,像一轮柔和的月。 陆宴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俯身抱住了季南星,滚烫的泪水落下来:“我爱你,季南星,我永远都爱你……” 季南星轻轻搭上他的背,柔声说:“我爱你。” “陆宴,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第59章 第59章 手术成功一周,季南星病房中宾客络绎不绝。 张昊和陈源清自不必说,连之前的老教授也特地从美国回来看望他,老头身后还跟着一连串把他当吉祥物看的医学生,一个个两眼放光,排排站好,就等着看这个活生生的“医学奇迹”。 季南星精力有限,应付不了一群对医学充满好奇的大学生,陆宴像一个冷面杀神杵在他身边,不一会,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们便作鸟兽散。 这期间,秦挽和王殷也来了。 自从上回季南星和秦挽说开以后,小孩没什么逾矩的地方。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病房,听说陆宴也在,秦挽跟孔雀开屏似的,可劲儿表现自己。 陆宴出门跟医生聊几句的功夫,秦挽已经把照顾病患的活全包揽了,端茶倒水削水果一件不落,用生命在crush的大哥面前刷好感度。 他手里端着刚切好的苹果,见陆宴进门便两眼放光,站军姿似的把背挺得笔直:“大哥好!初次见面,我叫秦挽,是南星哥哥的朋友!” 他笑得乐观又开朗,声音洪亮又朝气。 与他相比,陆宴脸色只能用冷漠来形容。 王殷后面憋笑都快憋得成仙了,季南星心里止不住叹气。他三言两语把两个小孩打发走,一扭头,秦挽刚切好的果盘已经整整齐齐倒在垃圾桶里。 陆宴什么话也不说,拿着削皮刀闷声不响开始削苹果,手起刀落,活像个苹果杀手,杀果不眨眼。 季南星心里觉得好笑,他撑着下巴看着生闷气的人,眼底亮晶晶的,“他才21岁,你跟一个小孩置什么气。” 陆宴瞥见他笑盈盈的脸,没忍住失神看了会,削皮动作也跟着卡了壳。他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脸色转晴了一些,但不多。 “还气着呢?” 季南星把脸凑过去,小幅度地拽了拽陆宴的袖口。 闷葫芦马上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点,低声说:“没气。” 季南星看着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气话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可爱,心里暖洋洋的,上手掰过陆宴的脸快速亲一口。 “秦挽和emily之前合作过,他这次来除了来看我,也是来谈展览的,我最近病着,很多事都是顾问和他们在忙活。我和他是正经工作往来,别的什么都没有。陆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老牛吃嫩草,朝三暮四吗?” “是他喜欢你,是他不对。”陆宴很快说,他脸色转晴了几个度,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我给你联系了几个专业的经纪人,等你恢复好了,挑一个,这种繁复的小事不需要你亲自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把切成小块的水果喂到季南星嘴边。 “好,都听你的。”季南星也乐意哄他,眼睛弯弯道:“哎,还是我们陆先生切的水果好吃。” 话音一落,陆宴刚转晴的那一点脸色马上又阴了。 “他喂你了?” 季南星彻底没辙了,他双手捧着陆宴的脸,跟玩卡车似的左晃右晃,“这也吃醋,那也吃醋,我怎么没发现我们陆先生还是个醋做的呢?你以前也这样吗?” 陆宴握住他乱动的手,却没把脸从他手中解救出来,他定定看着季南星,固执又认真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没名分,现在有了。”他把季南星的指尖放到唇边碰了碰,低声说:“现在是男朋友,可以醋。” 季南星几乎立刻把手指抽回来,“说话一套一套的,你指定被什么附身了……” 他闷声说着,耳朵却悄悄红起来。 陆宴静静看着那骤然发红的耳垂,喉头滑动了下,他抬手轻轻捏住,说:“变烫了。” 季南星偏过头躲开,耳尖更烫了。他不自然地拍开陆宴的手,“别闹,我要睡了。” 季南星身体还没好全,一早上应付宾客,这会确实困了。 陆宴扶着他躺下,把被子压好。季南星窝进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一团,被子遮住了下巴,他眼睛眨巴了两下,困意一点点涌上来,狭长漂亮的眼睛慢慢敛下去。 陆宴挑了一本季南星上回没听完的书,熟练地翻开,“我给你念。” 季南星睫毛颤了颤,声音闷在被子里,带了点鼻音:“好呀。” 陆宴声线清冷好听,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念书的时候莫名很有安睡功效。季南星前世听了很久,这次也同样,没一会就开始晃神。 他晕乎乎听了一会,将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念书的声音好像停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额头微凉,轻柔的吻落了下来,耳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梦境里。 “如果能在20岁的时候遇见你……就好了。” * 四天后,季南星出院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自己没有太多感触,但陆宴却格外小心。 他一日三餐都被陆宴严格安排,出门遛狗的功夫陆宴也要全程陪同,就连画画的时间也被严格管控,只能画一个半小时,到点必须强制休息。 后来,随着身体恢复,画画时间放宽了点,但陆宴依然在画室全程守着,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有时候他画累了,多眨几下眼睛,陆宴都要着急忙慌地搂上来,问他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 季南星失笑着把人推开:“我又不是纸做的,陈医生说了,第四次手术过后一切都会稳定很多,只要按时吃药,不剧烈运动,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但陆宴还是担心。 尤其是陈源清事后把季南星找律师列遗嘱的事捅出来之后,陆宴看着那薄薄的几份文件,刚平稳下来的心又丝丝密密揪起来。 季南星不知道陈医生出卖队友的行径,只觉得这几天陆宴又变得格外粘人。 晚上,他刚洗完澡出来,床上便刷新一只抱着平板看医学论文的陆先生。 “怎么又偷偷过来了,陆家大少爷天天爬上假少爷的床,这算什么?” 季南星头上搭着毛巾,陆宴放下平板,拉着他的手把人抱在怀里,季南星跨坐在他身上,任由对方搓着毛巾帮他擦头发。 季南星百无聊赖搓陆宴的脸玩,头发半干的时候,陆宴丢下毛巾,双手揽住他的腰,牢牢抱着他,“今天一起睡,可以吗?” 季南星脖子很敏感,陆宴的头发蹭过来有些痒,他扭着腰躲了躲,陆宴从他肩膀上抬头,漆黑的眼睛在暗光里发着亮。 喉口推拒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季南星捏着他的耳垂玩了几下,低声说:“陈医生交代了,还是不能剧烈运动的。” 身下人低低笑了声,陆宴深深抱住他,在他脖子间小狗闻味似的吸了一口:“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 当晚,陆宴遵守诺言,确实什么都没做。 他牢牢地抱着季南星,严丝合缝把人卡在怀里,肌肤紧紧相贴,却连一个深吻都没有,陆宴像缺失安全感的幼兽,只有感受到季南星温度时才能感到安心。 季南星任由他抱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失笑道:“到底怎么了,卡车都没你这么粘人。” 陆宴固执地把他抱得更紧,近到能听到季南星平缓鼓动的心跳声,才闭上眼将吻落在他额头。 “季南星,你别想抛开我,死亡也不可以……” 季南星只当他是又犯病了,仰头碰了碰他的嘴唇,轻声说:“……病疯子。” 陆宴哑着声笑着,没有反驳。 他紧紧抱着他的解药,心甘情愿地沉溺在看不到尽头的不安和患得患失里。 在庄园休养了一周后,季南星情况好转不少。 期间emily来看望过他一次。 司机把人接到半山别墅,emily一进门,看见穿着同款家居服的两个人,肉眼可见地发了会愣。 “你……你是陆家的孩子?”她愣声问。 季南星之前没跟emily提起过自己的身份。他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说,只含糊道:“算是吧 。” emily久久没回过神,她看着季南星身侧温声细语的陆宴,世界观快速坍塌又重塑。 季南星的第一个展览即将展出。从准备到落地,展览筹划了两个月,终于落成。这期间,季南星病着,艺术顾问和emily下了不少功夫,时间定在下周四,地点在巴黎玛黑区核心画廊。 一起敲定完最后的细节,emily提出去庭院里逛逛,两人并排往外走,季南星才走到玄关,肩膀上便搭了一件外套。 陆宴蹲下来帮他穿好鞋袜,旁若无人道:“今天起风了,庭院里冷。” emily欲言又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通,季南星无奈,低声朝陆宴道:“我自己可以。” 陆宴到底还顾及着有外人在,没再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只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我让佣人买了峰哥的糖水,一会你回来了正好可以喝。” 陆家的花园请了业内设计师规划了三年才落成,园丁也是特地从法国请回来的,庭院布局得当。emily主动提起来要来看看,可真到庭院里,却兴致缺缺。 两人简单逛了一下,emily看着花园里飘落的叶,突然开口:“南星,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姓什么,你姓陆吗?” 季南星还记得emily上次醉酒时的胡话,他心跳快了一点,尝试在emily脸上看出点什么,但emily一双墨镜牢牢焊在脸上,遮住了所有破绽。 季南星沉默了会,才说:“我姓肖。我母亲姓肖。” emily身形一晃,她目光落点不知道在哪里,似乎落在季南星脸上,又好像只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挤出一句话。 “肖南星……很好的名字。” 散步到庄园门口,临别前,季南星把emily送上车,车门合上以后,窗户又摇了下来,emily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复杂又担忧的眼睛。 “南星,你和他……是不是?” 她话没说尽,也没说“他”是谁,季南星却猜到她话里的意思。 他浅浅笑了声,没有回答,只说:“展览第一天,我会和他一起过去的。emily,下周见。” * 五天后,季南星和陆宴搭乘私人飞机前往巴黎。 当了二十几年牛马人,季南星对这种资产阶级产物格外新奇,陆宴看着他茶色的眼睛亮晶晶地到处转,一时没忍住,当着空姐的面,握着他的手亲了一口。 季南星当即吓了一跳,好在空姐专业素养极高,放下果汁之后便快速离开,将空间留给热恋中的两个人。 从手术成功到现在,半个多月的时间,别说剧烈运动了,陆宴连亲吻都很克制。这期间,他们每天晚上睡在一起,陆宴每天只在额头落下一个晚安吻,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尽管陈源清后来特地说过,可以进行适量复健运动,但陆宴还是心有余悸,不敢轻举妄动。 夜晚,飞机平稳在亚欧大陆上空穿行。 季南星睡了一觉,醒来时,陆宴抱着笔记本办公,在打理白家的产业。他一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另一只手却留在被窝里,紧紧握着季南星的手掌,指尖相碰,没有分开。 “醒了?还有六个小时,可以再睡会。” 季南星摇摇头,他侧过身抱住陆宴的腰,小声嘟囔:“做了个梦。” 陆宴放下工作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季南星从被窝里钻出来,双手撑着床铺,睡衣领口大敞开来,露出锁骨上成片的珠白。 “梦见我妈了。小时候我一画画,捣鼓画笔,她就生气骂我……但后来,我真的要报艺术学院的时候,她生气归生气,最后还是把报名表签了。” 这几天他总忍不住想起那天emily怔愣的神色,他凑近了点,说出自己的猜测:“陆宴,我怀疑emily认识肖女士。” 陆宴目光暗了暗,他伸手捞过季南星的腰,把人抱着放到自己身上,手还握着他的腰没挪开。 “怎么突然这么说?” 季南星把和emily的对话跟陆宴说了一遍,“……张昊说,emily年轻的时候在a市待过一段时间,正好跟肖雨霏活跃在艺术圈的日期对上了。虽然肖女士字都认不全,但画画也不太需要认字。我总觉得肖雨霏就是肖女士,我妈也没什么亲人,除非她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双胞胎姐妹,不然世界上很难再找出这么相似的人。” 陆宴的肌肉练得很好,季南星坐在结实的腹肌上,一边晃一边抬手去按他起伏热烫的胸肌。 手感不错,他一边摸着玩,一边掀起眼去看底下的人:“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苏祚弗的案子进展告诉我?” “下个月初是我母亲的生日,我想带你见见她。”陆宴巅着他往下一点,手从睡衣里钻进去,他靠在季南星耳边说:“等见过了家长,彼此认定……” 他停顿了会,目光在季南星看不见的地方变得偏执而幽深。 “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很久没这么亲密过,季南星被玩得有些喘,他偏了偏头,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就、好好说,你干嘛突然……” 陆宴翻身将两人位置颠倒过来,他脸上的笑意散了,沉沉的目光像狼一样落在季南星紧扣的睡衣领口上。 他解开了一个,声音一如既往冷淡克制:“好久没听你的声音了,想在飞机上听你叫。” 季南星眼睛当即瞪大了,起身爬了两步,便被抓着脚踝扯回来。 陆宴前压过来,似乎笑了声,又好像没有。 季南星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小腿被陆宴握在手里,陆宴在他雪白的脚踝上咬了一口。 长指一挑,陆宴挑开他睡衣三个扣子,却没完全解开。 季南星起身未果,正要说什么,恟口便被轻轻叼住,他往后弓起身子,薄唇分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眼前渐渐发白,他脚踩在陆宴肩膀上,手指紧紧揪着陆宴的头发,一声惊呼将将要出声时,下边冷不丁被轻咬了一口。 他轻哼了一声:“你……别乱来!” “放心,不做到最后,我舍不得让被人听见。” 陆宴从下面抬起眼看他,眉梢前压,面容冷峻,幽深的眼底黑沉沉的。 他握着季南星吞咽了下,低声说:“……所以,你小声点。” …… 季南星第一个展览格外成功。 不少熟悉的面孔都前来捧场,陈源清和张昊是同一班飞机来的,两人还是老样子,相看两厌,明明住同一家酒店,uber都要打两辆。 秦挽和王殷也来了。半个月不见,秦挽消瘦了不少,他看着陪在季南星身后半步不肯挪开的陆宴,不知道为什么,神色落寞。 他将礼物递过去,季南星正要接,身后陆宴已经先一步接过去。 秦挽脸上的失落更明显了。 他说了几句客套祝福的话,最后还是折回来,小声又艰难地说:“南星哥哥,我为我之前的冒昧道歉……也祝你、祝你和他永远幸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快速瞥了陆宴一眼,季南星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他正要回应,手掌便被人握住。 陆宴走近了一步,他牵着季南星的手,朝秦挽冷淡道:“谢谢。” 秦挽失落地走开,王殷却兴致很高,把礼物递过去之后,便嬉皮笑脸问道:“哥,你画得真好,接单吗?人物画,双人不穿衣服的那种。” 季南星一秒就猜到他想画的是什么,当即拒绝。 王殷颇为惋惜,又看向陆宴,目光里全是艳羡:“哎,真是羡慕你们,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啊。” 陆宴心情不错,难得回了一句:“你先把人放出来再说。” 王殷挑着眉笑了笑:“那不行,我家那个很不听话,一放就跑了。” 季南星一头雾水听着他们的加密通话,到展览快结束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娱乐小报说王家长子莫名失踪,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他当即倒吸一口冷气:“王殷不会把他哥……” 陆宴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说:“小孩子闹着玩,放心,我才不忍心这么对你。” 当天晚上,陆宴连季南星的房门都没摸进去。 …… 他们在欧洲多待了一周。 期间,陆宴很忙,比他在华务上班时还要忙碌不少。 从陆家抽身,他要整理白家的财产业务,接管另一个庞大家族的产业,忙起来看不到头。 季南星自己一个人在巴黎四处看展,一天连轴转看四五个展览都不在话下。 他用四天时间把自己年少时期钦慕的画作打卡了一遍,在死而复生的第二年,将曾经未竟的梦想逐一完成。 第五天,陆宴终于闲下来,他们明天要飞往罗马,留在巴黎的最后一天,陆宴陪他去奥赛看展。 期间,陆宴出去接了个电话,季南星一个人在展厅里看画,穿过展厅时,他被熟悉的语言喊住了。 “诶!南星?是南星吗?” 季南星回头,看见一张不算熟悉却格外明媚的笑脸。 秦安楠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模帅哥,笑吟吟道:“还真是你,我刚刚在杜乐丽看到你了,当时就觉得像。” 她朝季南星四周看了看,道:“他呢?他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季南星隐约猜到她话里的“他”是谁,却觉得奇怪,他跟秦安楠只见过一面,两人不熟,秦安楠怎么会对他们了解这么清楚。 像是看出他的疑虑,秦安楠搂紧身边的男人,朝季南星眨眨眼:“看看……这个,帅吧?” 季南星被她原地大拐弯的话题拐得一愣:“……啊?” 秦安楠捏着模子哥的肌肉,笑道:“啊什么啊,你哥给我安排的,质量真不错。” 见季南星还是一脸懵,秦安楠解释道:“你老爸和我老爸之前撮合我跟你哥来的,还记得吧?” 季南星很难不记得,他瞥了秦小姐一眼,“你想说什么?” 秦安楠噗嗤一笑,道:“你放心,我现在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虽然一开始我是挺乐意的,毕竟你哥长得帅,人品也好,能力又很强……但没办法,他对我实在不感兴趣,我总不能强人所难。” “你哥说能帮我把秦家喂到我手里,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没底的。我勉为其难说考虑几天,结果他几天都等不了。” 秦安娜倚着身边的男模,笑道:“我这个人吧,除了钱,就只喜欢帅哥。你哥当晚就给我塞了二十几个一米九金发碧眼的大帅哥,我挨个换着玩,玩到现在,还有三个没开封!” 她说着,又歪了歪头,回忆道:“不过后来我爸还是一直催,我跟你哥说,实在不行先假装答应联姻,一切都方便很多,不然天天应付两个老登,又要处理公司的事情,累都要累死了。” “……然后呢?” “然后?”秦安楠意味不明地看了季南星一眼,“然后……他拒绝了。” 她耸耸肩,随意道:“你哥跟我说,他会尽量处理好两家的关系,如果最后实在不得已要被逼到联姻那一步,他也会给我提供最好的公关,到时候就把所有脏水都往他身上泼。我是女孩子嘛,这方面比较吃亏,你哥人还不错,挺豁得出去的。” 季南星依稀记得陆宴没离开华务之前,陆志华又打电话过来催促了几次,当时陆宴神色淡淡,面对季南星的担忧,他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去,只低声安慰他,说没事,他会处理的。 重生以来,季南星遇到过很多麻烦事,无论哪一次,陆宴都是轻飘飘的这一句话。 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柔软,季南星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又听见秦安楠轻轻笑了声。 “他都这么豁出去了,你就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季南星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他心跳有些快,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秦安楠声音放轻了点:“他说,他喜欢上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公开的一个人。是控制不住自己,哪怕粉身碎骨、倾家荡产也要喜欢的一个人。” “其实也很奇怪。他明明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可我一想起那天品酒会,就直觉,一定是你。” 她深深看了季南星一眼,“他看向你的眼神……和别人很不一样。我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上次看到还是十年前,我小姨夫看我小姨的时候。” “他为了你出柜,为了你离开陆家……说实话,这样的魄力没几个人有的。” 秦安楠感慨地说着,突然一头扎进身侧胸肌里,“哎,什么时候也有人能这么喜欢我啊……” 男模搂着秦安楠逐渐走远。 不远处,打完电话的陆宴逐渐往回走。 季南星站在空旷的展厅里,看着那道朝自己快步走来的身影,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快速鼓动的声音。 陆宴看着他迟滞的模样,担忧地握住他的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季南星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再也无法克制内心涌动的情绪。 他快速扫了眼展厅四周,不远处有一对法国夫妇在莫奈画前小声说着什么,没朝他们的方向看。 他揪着陆宴的袖口把人拉近,小声说:“你低一点。” 陆宴顿了会,没明白季南星的意思。 季南星抿了抿唇,手指搓巴两下,闷声嘀咕:“……你笨死了。” 陆宴还想说些什么,季南星拽了他一把。 他抬手按住陆宴的脖颈,豁出去似的,仰头吻了上去。 …… 他们在罗马度过了欧洲假期最后三天。 按照季南星曾经计划过的路线,他们去罗马万神殿看穹顶投下来的光束,很俗气地在许愿池投下三枚硬币,在圣彼得大教堂前接吻。 像一对最普通的同性情侣,不用顾忌世俗的目光,他们放心大胆地牵手、拥抱、接吻,坦荡地接受外国友人的祝福。 第八天,季南星结束了和陆宴在欧洲的旅途。 他一早跟白管家打了招呼,司机来机场接人。 季南星枕在陆宴膝盖上睡了一觉,回到家时,却发现别墅内一片漆黑。 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中洒进室内,照亮下沉客厅中两道沉沉的黑影。 管家和佣人不见踪影,本该远在美国的陆志华骤然出现,他扫了一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平时嬉笑打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陆宴,这就是你口中说的,你喜欢的人?” 第60章 第60章 客厅的灯骤然亮起来。 亮白的光线晃得季南星闭了闭眼。 成沓照片甩过来,陆宴先一步挡在他面前,尖锐的相片边缘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流血了。”季南星着急道。 陆宴偏过头,安抚地按了按他的手腕,“没事。” 客厅正中传来一声冷笑。 陆志华看着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分开的手掌,火气从胸腔冒出来,“没事?从巴黎玩到罗马,回国了在机场都没忘记搂搂抱抱,被人全部拍下来,要不是我拦着,这些东西今晚就会出现在娱乐头条!到时候,你还能在这里轻飘飘说一句没事?” 陆宴安抚完季南星,终于有空端祥这些照片,都是两人在欧洲游玩时被偷拍的,好几张角度挑得不错,将他们在许愿池前、在教堂雕塑下拥吻的画面拍得唯美清晰。 陆志华看着他恬不知耻欣赏的模样,恨不得一耳光子扇过去,但二十年过去,面前这个青年再也不是从前任他摆布的稚童。 从陆宴离职,到他出柜,陆志华眼睁睁看着这个完美的继承人一步步脱轨、失控,却没有任何挽回、阻止的方法。 甚至,一直到刚刚,看着两个儿子牵手接吻的照片,他心里第一时间涌起来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力。 深深的、亲眼见证自己失败却无法挽回的无力。 他千言万语的指责和怒骂憋在胸腔里,愣是一个字都没往外冒。 季南星看着他帕金森一样发抖的手和嘴唇,又扭头瞥向客厅里的另一个不速之客。 许桓双手插兜站在陆志华身侧,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戏谑表情。 看戏的老二朝季南星吹了吹口哨:“别看我,这事儿可不是我干的,我提醒过你们了,谁让你们这么忘我,怎么,需求这么大——” 他没下限的话还没说完,当即先挨了一巴掌。 陆志华已经气昏了头,一耳光甩过去,“你给我闭嘴!” “我让你回国历练、收心,你呢?一个个男男女女床伴不断,还让你那些小男朋友照着你弟弟的脸整容,这事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以后我们陆家还有什么脸面!” 许桓顶了顶下颚,扯了个笑,阴冷道:“这话倒是稀奇,什么时候我们陆家还要脸面了?你去年在三亚游艇会上跟我秦叔两个人包40几个模特的时候,又不考虑家族名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上面也有男的。” 陆志华脸都气红了:“那是你秦叔点的!不是我!” 那边吵得不可开交,陆宴不紧不慢在照片里挑挑拣拣,最后发现每一张都拍得很好,干脆照单全收。 陆志华骂完许桓,扭头一看大儿子跟没事人一样还有闲心挑照片,登时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你还挑上了?我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他快步走过去,季南星马上挡在陆宴面前,“是我要跟他在一起的,他出柜、离职都是为了我,你有什么气都往我身上撒,别对他大吼大骂……” “我教训他俩,你搁这凑什么热闹!”陆志华大声喝断他。 季南星定定站着与他冒火的眼睛对视,没有半点退缩。 陆志华气冲冲的手掌高高举着,他看着这个病弱却倔强的小儿子,出乎意料地,竟然颓败地后退了两步。 像气得彻底站不住一样,陆志华撑着额头在在沙发上坐下,拧着眉心缓和了好一会,他将屋里闹心的儿子扫了一圈,目光停在离得最近的小儿子身上。 “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你哥哥逼你的?” 他努力保持和缓的语气:“他从小主意大,也一直怨我,怨我愧对他母亲,怨我从小对他太过严格……他之前说出柜,说喜欢男人,说要自由、要离职,我都忍了,我实在没想到他为了报复我,竟然、竟然能想出这种昏招!” 他怒骂着,又朝陆宴看去,眼里像要喷出火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气,你搭进去你的前程来气我,我都受了!可你现在,你要把你弟弟、把整个陆家全部拖下水……陆宴,我是对你有愧疚,但我好歹是你亲生父亲,二十几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恨我?你就真的这么恨我!” 陆志华目眦尽,他快步走来,狠狠一拳朝陆宴砸过去,许桓乐见其成吹了个口哨。 陆宴轻巧躲过去,甚至不忘把最后一张他和季南星牵手的照片收拾好。 陆志华越想越来气,正要发作,胳膊却被人挡住了。 季南星眼疾手快拦下他,他病弱的身体此时莫名多了几分力气,他死死挡在陆宴面前。 “没有什么打击报复,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这辈子就这么绑定在一起了,改不了断不掉。你真要清算,就把一切都算到我头上,是我引诱他走到这条路上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陆志华看着他坚定明亮的眼睛,愣了半晌。 他高举的拳头垂了下来,又看向不远处自己引以为傲了二十几年的继承人,肩膀塌下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你、你们是兄弟啊!” 他浑厚的声音颤抖着,眼底竟然诡异地闪过一抹水光。 “……是我年轻太荒唐,做错了太多的事。我前半生为了事业献祭了自己的一切,五十年弹指一挥间,没想到临到头,却在这个时候来了报应。你们……” 他颤巍巍的目光将三兄弟扫了一圈:“你们一个个,大的没正行,小的没出息,中间的除了会喘气干会闯祸……我这辈子,我——” “可别,说得好像你老了不荒唐一样。”干会喘气和闯祸的二儿子开口打断他。 季南星很少有附和许桓的时候,这会竟然同意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陆志华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温和许多,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个塑料老爹大概会原地破大防,而后雷霆手段,棒打鸳鸯,甩下狠话要追杀他这个“引诱太子”犯错的假少爷到天涯海角。 但眼下,什么都没有。 甚至,从事发到现在,陆志华把许桓和陆宴挨个骂了一遍,却独独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客厅乱糟糟吵成一团。 季南星扫了一眼无法接受现实的“老爹”,再看看煽风点火的“二哥”兼前任,最后转头看向玻璃反光里自己和陆宴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一时半会,竟没在这个家里找出一个正常人。 老爹疯疯癫癫,老二骂骂咧咧,老三跟老大搞在一起不知悔改,唯一稍微正常的老大神色平静,冷漠的脸上没有因为这场闹剧有丝毫波动。 不一会,稍微算得上正常人的老大动了动。 陆宴理了理季南星刚刚劝阻时微皱的领口,忽略了旁边骂得起劲的陆志华,三两步走进书房,游刃有余地拿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谁说我们是兄弟。” 混乱的局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里,除了季南星,剩余的两个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许桓本就是来看戏的,这会也没想到还有戏中戏,当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一旁的陆志华却没许桓的好心态,他一把抢过那份报告,两颗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他今晚本就沧桑的脸登时变得铁青。 陆志华手指颤抖着,不可置信地将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梗着脖子朝季南星看了一眼,而后看向面无表情的陆宴,一甩手,将那份文件重重甩了回去—— “少拿这些假东西来糊弄我!” 陆宴神色平淡,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想多了,你不值得我花这份心思。” 陆志华当即哽了一下。 他了解这个大儿子的脾性,却还是不愿意相信:“……不可能,不可能……雨霏、雨霏她没有瞒我的理由。” 陆宴不意外他失态的模样,完全不介意在生物父亲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再添一把火。 他淡淡抬起眼,不疾不徐道:“陆志华,她真的没有吗。” 陆宴语气平静又笃定,目光像洞察一切般锐利。 他话中有话,不知内情的季南星和许桓一头雾水,唯有陆志华当即心里一颤。 没有吗? 真的没有吗? 肖雨霏真的没有理由骗他吗? 陆志华一生浪荡不羁,少有的优点是,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也清晰地知道肖雨霏从来没有爱过他。 如果不是肖雯成为斗争的牺牲品,他这一生连得到肖雨霏的机会都不会有。 肖雨霏品性高,她对陆家的财产兴致缺缺,从一开始,肖雨霏愿意和他在一起就不是因为爱情。 如果当年肖雨霏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按照她刚强果断的性格,会第一时间将事情说清楚,而不是留下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撒手人寰。 她这辈子对男人没有付出太多的感情,甚至对自己的人生也是得过且过,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个。 为了肖雯,她可以放弃任何东西,也愿意做任何事情。 陆志华快速在脑海里回忆二十几年前的旧事,终于从昏黄的记忆里捕捉到关键的节点。 肖南星是早产儿,而那个时期,恰好也是肖雯的临产期。 一盆冷水照头浇了下来,陆志华竟失态地后退了几步,他险些跌坐在沙发上,只能按着许桓的肩膀借力,才没让自己狼狈地倒下去。 季南星一直静静地等待接受“审判”,从苏祚弗出现开始,他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陆志华给他的银行卡、礼物他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就等着东窗事发,切割关系的这一天。 “陆先生。” 他客气地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陆志华苍老的声音。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志华声音里的怒气消散了,他平静地看着季南星,刚才还震怒的脸上现在只余下沉沉的疲惫。 季南星心里叹了口气,他对陆志华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面对这个陆宴人生悲剧的始作俑者,他是恨的。 但平心而论,陆志华对“肖南星”并不差,虽然算不上关怀备至,但要钱给钱,七八位数的名贵珠宝礼物说送就送,价值过亿的豪宅别墅也丝毫不吝啬,顶级的医疗资源更是可劲儿往里砸,算得上负责。 这个塑料老爹成天把“爸爸对你心怀愧疚”、“爸爸一直想弥补你哥却没有机会”、“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孤家寡人没有爱”……等等雷霆语录挂在嘴边,季南星从前嗤之以鼻。 但事发至今,陆志华却没有太为难他,季南星多少愿意相信,这个作恶多端的老登是真的良心发现了。 陆志华原本保养得当的脸终于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他整个人泄了气,眼底泪光闪烁:“陆宴和我不亲近,许桓是个扶不起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的儿子……” 季南星最看不得老弱病残落泪,他差一点要心软的时候,陆宴适时提醒道:“他演的。” 陆志华似乎听到了,这一下,眼里的水光更浓了。 季南星酝酿了会,礼貌开口:“陆董事长。” 客气到疏离的称呼一出口,陆志华身形当即晃了晃,他眼角有泪滑落下来,季南星瞥了一眼,假装没看到。 “很抱歉,我确实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感谢您这一年来的照顾,对于您错付的感情,我表示遗憾。” 他低声说着,捞过陆宴的手紧紧握住,声音清润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您崆峒,对同性伴侣偏见很大。但我是真心喜欢陆宴,他也同样。终归陆宴也不太想认你,你不常回国,陆宴可以和我住,你们两人平时也见不着面,碍不着彼此的眼。” “我现在事业刚刚起步,赚得不算多,但负担我们两人的生活是不成问题的。虽然比不上陆家那么优渥,但我不会让他跟着我受苦。他前半生为陆家、为华务奔波了那么多年,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被允许拥有,现在终于离开了,他有权利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您之前送的车、别墅、名贵珠宝……我一样都没有动过。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律师会和您的负责人对接,所有一切我都会照单还回去……” “别说了。”陆志华摆手打断了他,“你……先让我缓缓。” 他挺拔的肩背松垮地塌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没有半点精气神。这个曾经风光无比的金融巨鳄,如今只是一个被儿子彻底抛弃的失败父亲,他眼里没有任何光亮,像是终于承认自己的潦倒。 陆志华重新拿起那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他的目光在季南星脸上久久停留,整个人好像陷在回忆里,神色寞然,半晌没有出声。 夜色渐深。 舟车劳顿了十几个小时,季南星这会有点累了,他身形晃了一下,陆宴第一时间扶住他。 “太晚了,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出不了什么事。” 季南星摇摇头,借着他的手臂站稳,“还好,没有很累。” 他虚弱地笑着:“你之前答应我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你一个人在美国背着我出柜的时候,我帮不上什么忙。现在,我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处理。” 他亮晶晶的眼底装满毫无掩饰的偏爱,明晃晃又光明正大的,坦荡的爱意几乎要将人溺死。 陆宴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重,那个即将要掩盖不住的秘密随时可能破土而出,将眼前柔和温暖的爱意撕扯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又很快被垂下的眼帘掩盖下去。 季南星以为他是担心,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轻笑道:“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他把我们都扫地出门,说好的,我养你,我带你私奔。所以,别害怕,我一直陪着你。” 陆宴沉沉注视着他的眼睛,顾不得有外人在场,将人拥入怀里,他紧紧抱住季南星,脑袋深深埋在他脖颈边,声音又低又哑。 “季南星,你会永远爱我,对吗?” 室内其他两个人异样的目光投过来,季南星脸上有些热,他快速推开陆宴,低声说:“你多少也看看场合啊……” 陆宴定定看着他,突然很轻地笑了下,他将季南星的手掌完整包在手中,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你会的,你会爱我。” 季南星无奈地回握住他,失笑着摇摇头:“……你真的是。” 他任由陆宴握着,却没忘记今晚的正题。 季南星清了清嗓子,看向沙发上不知道想着什么的陆志华。 “陆先生,我和陆宴在一起,我知道您一时半会不太能接受。但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如果您能看开那皆大欢喜,如果不能,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不会因为您的反对分开。”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明明起初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这对“兄弟”的恋情,但事情发展至今,二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翻出来,彻底将他击倒。 他这辈子喜欢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大多数最终都被他征服,唯有两个例外,一个是他的发妻,另一个是至死都不愿意和他说一声爱的肖雨霏。 陆志华颤巍巍站起身,他深深看向季南星的眼睛,像在透过他的眼睛寻找另一个人。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很像,形状、瞳孔、颜色、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陆志华恍然说着,他搓了把脸,沉重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因为这一双眼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不是我的孩子……”他嘲讽笑了笑,说:“可我独独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她有着同样容貌的人。” 季南星身形一晃,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陆志华走到他身边站定,“你是肖雯的孩子,对吗?” 他这么问着,目光却径直看向季南星身侧的陆宴。 “前段时间,手底下的人突然告诉我,有人在查肖雯的旧事。我原以为是苏祚弗搞的鬼……”他话音顿住,看向沉默的长子:“陆宴,是你吧。” 陆宴面色依然冷淡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 他当然能第一时间阻止陆志华继续说下去,或者再编一套说辞把接下来的事情圆过去。 但当真相再也包裹不住,裹着火的那一层薄纸终于要燃烧殆尽的时候,谎言和欺骗,都失去了意义。 陆志华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他看着季南星怔愣的脸色,看着这一双和肖雨霏、和肖雯同样漂亮狭长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 他最终慈爱地拍了拍季南星的肩膀。 “雨霏就肖雯这一个妹妹,当初是我们陆家对不起她,才酿成最后的悲剧。当年雨霏和肖雯生产日期接近,两个孩子前后脚降生,一直放在一起抚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雨霏最终决定让妹妹的孩子来到陆家,但既然这是她的意思,那我尊重她的决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他沉声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真心想做一个合格的父亲,或许晚了许多……但我真的尝试过。” 陆志华沉溺在自己的悲苦叙事中,客厅中三个儿子却无暇充当他的观众。 从陆志华说出“肖雯”这个名字开始,季南星脑袋里的轰鸣就没有停歇过。 重生以来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真相却和自己的猜测背道而驰。 他以为肖女士就是肖雨霏,却没想到肖雯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双胞胎姐姐。 如果、如果肖南星真的是肖雯的孩子…… 那他呢? 季南星,这个被肖雯带着嫁给季旺生的小孩,这个跟肖南星同时生产出来的小孩,又是……谁的孩子? 是……肖雨霏和陆志华的孩子? 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冻住。 季南星的手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失去所有温度。 “什么意思?” 客厅中还有另一个人颤抖着问出声。 “……你在说什么鬼话,他是肖雯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是肖雯的孩子,那季南星呢?” 许桓恍恍惚惚抬起头,他猩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一字一句地追问:“季南星……季南星又是谁的孩子!” 他发疯似的抓过陆志华的肩膀,像失去所有理智。 季南星冰凉的手指动了动。 陆宴依然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却恍若坠入冰窟。 意识快速抽离,他看向身侧沉默的人,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第61章 第61章 夜幕低垂,汽车发动的声音成了别墅里唯一的动静。 陆志华被一通工作电话喊走,沉静的客厅只余下三道颀长寥落的身影。 身侧传来低哑阴冷的笑。 “弟弟……” 男人疯一样的喃喃声莫名冒出来。 哐当—— 许桓将目之所及的花瓶、摆件全部砸碎,他将那份鉴定报告撕得稀碎,神色癫狂。 “他怎么可能是我弟弟……狗屁、骗子,全是骗子!” 他发疯似的大闹一通,狼狈摔倒在客厅台阶上,面如死灰,疯疯癫癫,像垃圾堆里最不起眼的废墟,无药可救,恶臭不堪。 与他相比,客厅里另一个人显得格外冷静。从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开始,陆宴始终沉默着。 面对这一场闹剧,他眉梢都不曾动一下,面色如常。 “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季南星沉声说。 陆宴没有回答,他游刃有余地喊来司机把瘫在地上的许桓带走,而后看向季南星,声音像风一样轻柔:“闹了一晚上,你该累了,今晚想在哪儿睡?” 季南星看着他毫无波动的脸色,浑身的力气和温度都被抽离干净,陆宴什么都没说,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客厅安静下来,偌大的空间只余下他们两个人,季南星却连多停留一秒都做不到。他一言不发上楼,身后人亦步亦趋地跟进卧室。 月光从窗台洒进来,照亮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一张季南星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和从前一样,眉眼深邃,淡漠疏离,那双向来幽深的眼睛微垂着,眼里还带着只有在看向他时才会露出的暖意。 季南星从前有多么深爱这张脸、这个人,如今就有多么恐惧,刺骨的寒意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陆宴想来扶他,季南星却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用力拍开陆宴伸来的手掌,一说话,声音抖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宴手指瑟缩着,却没再来碰他。他低垂着眉眼,像过往温柔认错时一样柔软,熟悉的姿态却让季南星感到心里一阵阵发凉。 “更早。”陆宴说。 季南星强忍着胃部的难受,走近一步逼问道:“更早是多早?早在我们去巴黎之前?早在你去美国之前?还是……” 他身形晃动着,努力保持平静:“还是,早在我们正式确定关系之前?‘’” 不依不饶的质问一字一句,看似强势,细听之下却每一个字都发着颤。 陆宴看着他颤抖发白的嘴唇,停顿了会,说:“在我监视你之前。” 话音一落,季南星彻底愣住了。 刚才还混乱的头脑在这个时候骤然变得清晰,他准确地在记忆里找出对应的时间点。 那是从秦家品酒会回来后的半个月。 那段时间,陆宴突然变得格外不安、粘人,当时他以为陆宴只是失而复得之后的患得患失,他既心疼又愧疚,极尽全力地包容陆宴,想要抚平他的不安。 而陆宴回应他的,是将近24小时的不间断监视。 他们短暂地分开,陆宴前往美国治病,再之后……再之后,是游艇俱乐部的那一次乌龙,他们正式确定关系,正式……将情侣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季南星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胃部的绞痛和恶心疼得他肩膀发颤,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感,内心的寒意和刺痛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步步退到墙边,勉强扶着墙站稳,额发被冷汗浸湿,脸上血色褪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这么早知道,早在我们发生关系之前……可从游艇会那晚,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你从没有想过和我坦白,是吗?” 陆宴眼底闪烁了下,他垂下眼,低声说:“……我只是怕失去你。” 月光被乌云赶跑,室内暗下来,季南星眼前一片灰黑。 他看不清陆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那张熟悉的脸上,会为了再次欺骗他扮演什么样的神态。 后悔?悲伤?还是不知悔改?面不改色? 都不重要了。 季南星从发紧的喉口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低低的一声嘲讽,像在嘲讽被骗得团团转的自己。 “怕失去我……因为怕失去我,你派人跟踪我、监视我,因为怕失去我,所以你冠冕堂皇地打着爱的名头,把我蒙在鼓里,诓骗我陪你一起沉沦?” 他闭了闭眼,心脏和胃部都被撕扯得疼痛不堪。 “陆宴,跟我在一起的这两个月,看着我一点点规划我们的未来,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像傻瓜一样和所有人坦诚你就是我的爱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享受你病态的占有欲,还是在享受那种不为人知的背/德德快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知道真相以后,我要怎么回头面对这段关系?” “你说你爱我,你说有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可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你想起过我这个人吗?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一直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陡然落下,陆宴脸上的血色也被抽离干净了,他克制地走近了一步,抬手想去撩季南星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别碰我。” 季南星偏头躲过去。 空气迟滞了一瞬。 陆宴目光暗沉下来,他很少对着季南星露出这样冷漠的神色,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阴沉冷厉,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 像猎豹盯紧猎物般的目光投过来,阴森的冷意从脊柱往上爬,季南星下意识瑟缩了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害怕陆宴的一天。 下巴被人抬起来,耳廓落下温热的吐息,季南星却感到遍体生寒。 陆宴轻柔的吻落在他眼角,“我想过,想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次假设,推演过很多种可能。可是只要一想到你知道以后会离开我,尽管只是推测,只是预想,我都无法接受。” 他轻轻用唇碰了碰季南星的侧脸,像对待珍宝一样怜惜。 “我只是没办法,我不能确定,我不能赌,赌世俗的目光和灵魂上的亲缘关系你到底能不能接受。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我不敢再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爱你,很爱,爱得只要你稍微动摇一下,我都无法接受。季南星,我只是太爱你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说得虔诚又真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悔。 陆宴眼中温柔的目光像要将人溺死,他握住季南星的手掌,在手腕骨上轻轻吻了吻。 轻软的触感,却让季南星感到森冷无比,他一把抽回手,眼前人却孜孜不倦地追过来,季南星抬手一甩—— 啪——清脆的一声响,他一巴掌将陆宴的脸拍偏过去。 “你疯了……你果然疯了!” 陆宴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没有去碰自己发红的侧脸,只是趁季南星晃神的片刻,将他的手掌放到唇边,亲吻上面用力扇出来的红印。 “疼吗?你太白了,一用力就会红。” 他心疼地亲吻着,季南星甚至怀疑自己从来认识过这个人。 陆宴把脸贴在他掌心,看着他因为震撼而睁大的瞳孔,眼里的暖意一点点散去。 “你说的对。我是疯了,从你第一次离开我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他阴恻恻笑了声:“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你沉睡的脸有多害怕吗?我看着你眼睛闭起来,安安静静地睡着,明明那么温馨、那么漂亮的场景,我却总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你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像去年一样,永远这么睡下去……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所有人都告诉我检查很顺利身体很稳定,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该怎么办?” “我处理你的后事,拿着你的骨灰,明明只比我矮一个头的人,拿在手里却只有一个轻飘飘的罐子。我拿着你的证件去办死亡证明,办事员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想了半天……却发现,我连一个合适的关系都不配拥有。” “季南星,你喜欢的那个陆宴回不来了,他早就死了,跟着你的骨灰一起死掉了。你回到你以前的家住过了,所有陈设都和你以前一样,但有东西不见了,对吗?你小时候的相册,你生日的录像带,找不到了。” 季南星心里一颤:“……你怎么知道?” 陆宴轻轻撩动他微乱的额发:“我拿走了。你去世以后,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你那本相册和录像带被我锁藏在保险箱最深的地方,跟华务所有最见不得光的文件藏在一起,只有我才能打开。我当时想,你这么不爱拍照的一个人,如果连这些也丢了,那关于你的东西,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我疯了?”陆宴笑着说:“我亲手为爱人操办了后事,帮他办理了死亡证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发现他才是我的亲弟弟,换做你是我,季南星,你会怎么做?” 他一步步前压过来,季南星看着他偏执的眼睛,步步后退:“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我就是一条疯狗。” 陆宴痛快应下,他终于撕去所有伪装,彻底表露出阴暗的本性:“季南星,现在疯狗的锁链在你手里,你要管怎么处置,都可以。” “但无论你怎么选、怎么做,打我、骂我、从此以后恨透了我,都好,都无所谓……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再放手,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他幽深的眼里泛着沉沉的冷意,季南星被逼退到床边,他看着眼前压近的黑影,声音也发着颤。 “你想做什么?陆宴,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宴按着他的手腕抵在床铺上。 而后,手上骤然一凉,他被牢牢铐在床头。冰凉的金属手铐搁得手腕发疼,季南星拼命挣扎着,却被死死禁锢住。 陆宴俯身亲吻他发红的手腕,语气认真又怜惜:“别动了,再动又要疼了,我舍不得你疼。” 季南星错愕地抬起眼:“你……你想软禁我?” 陆宴轻柔抚摸他的额发:“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太远。” 他温柔地说着,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阴暗的鬼怪一样森冷阴沉,没有一丝温度。 季南星顿时遍体生寒,他本能想要逃离,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你……你发什么疯!放开我,你放开我!” 陆宴任由他抽打着,目光沉沉,拥抱着他的力度却没有丝毫松懈。 “恨我也没关系,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时间还很长,你总会原谅我……” “季南星,我总能让你继续爱我。” 第62章 第62章 季南星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房间。 一个空旷得近乎诡异的房间,地面铺着天鹅绒地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开满郁金香和绣球花的庭院,两条小径从花圃间延伸出,直直通向一片高耸的、没有缝隙的树墙。 禁锢着他的手铐和脚链被取了下来,季南星尝试动了动,恢复自由的身体却还是酸软无力。房间大门从外面锁住,无论他怎么摇动把手,都没有反应。 屋内还有一个装修华丽的衣帽间,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类顶级品牌的高定男装,成衣系列放在另一个衣柜里,每一件都是季南星的尺码。大部分标签吊牌都没有摘,从品牌礼品卡的日期看,这个衣帽间至少在一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房间内还有一扇侧门,直通一间敞亮的画室,面积是季南星是半山别墅画室的两倍不止,屋内几乎一比一还原了季南星在工作间的陈设和画具。 季南星冷冷打量着这个堪称豪华的空间,开满郁金香的庭院、专业的画室和装满他尺码的衣帽间……这是一个几乎专门为他设计打造的华丽囚笼。 大门传来咔哒的声响。 陆宴系着围裙,端着餐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像每一个和熙的清晨一样,朝他温声道:“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季南星被牵到餐桌边坐下,早餐依然是他惯爱的口味。 他是中国胃,在巴黎和罗马的几天他吃不习惯,当时陆宴还忙着处理白家的产业,但不管多忙,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一早起来给季南星做早饭。 今天也同样,一切和他们在欧洲那段甜蜜的时光别无二致,但季南星只觉得讽刺。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陆宴轻声问。 季南星连勺子都没动一下,他没有被囚禁的害怕和瑟缩,目光平静,神色淡淡:“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陆宴脸上的完美笑容僵住了。 “就算你拿走我的手机,但我还有工作,emily和顾问联系不到人肯定会问。你可以骗张昊,但你能骗过陈医生吗?” 陆宴脸上的笑消失了:“世界上不止陈源清一个心内医生。明天会有新医生过来帮你做检查,我帮你请了新的艺术顾问和经纪人,emily那边他们会处理好。季南星,你有你的梦想,你想画画,我可以让你心无旁骛地画,那些琐碎的小事、那些占据你时间的人,都不应该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季南星低低笑了声,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你呢?” 陆宴握着他的手腕骨,在那颗浅浅的红痣上亲了一下:“我是你的爱人,我们理应永远在一起。” 季南星冷冷抽回手:“建好的画室、一早准备好的衣帽间……陆宴,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陆宴没有计较他的冷淡,他起身走到季南星身侧:“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要控制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 他神色平静,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认真,把囚禁说得稀松平常,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履行完美男友该做的事情。 季南星深深呼了口气:“陆宴,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你这是违法犯……” 最后一个字他没忍心说出口,他闭了闭眼,深深舒了口气:“你把我放了,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陆宴将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桌上,将人围堵在餐桌和身体之间,一字一句地问:“牵手、拥抱、接吻、做/爱,也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是吗。” 他平淡地说着,像是预判了季南星的回答一样,神色冷漠。 “像之前在病房里一样,推开我、躲着我,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忘掉一切,各自安好。季南星,这次你想用什么身份来劝我,接过吻的朋友?还是……做过爱的弟弟?” “你……”季南星被说得一噎。 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话被冷漠克制的声线说出来,陆宴瞥垂下眼看他,淡淡道:“季南星,你退不回去,我们之间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因为性别问题,你现在已经怀孕了。我不喜欢小孩,但如果是你的,我可以接受。大着肚子喊哥哥,也可以,我不介意。” 清晰疯魔的声音钻进耳膜,季南星脸色唰一下子变得煞白,陆宴将他牢牢堵着,周遭的空气都被对方占有,那股熟悉的、属于陆宴的、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味道涌入鼻腔,季南星却只觉得惊惧害怕。 他连逃都无处可逃,“你……别说了……” 下巴被人抬起来,陆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低声说:“别生气,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会戴的。” 季南星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发-抖,他连挤出一个字都乏力:“……你简直、你简直无可救药。” 陆宴将他冰凉的手掌包在掌心里捂暖,俯身在他脖颈边轻轻嗅着,“我有在吃药,我听你的话。” 季南星遍体生寒,他猛地推开陆宴的怀抱,冷声质问:“你的病根本没好,你连苏医生也一起骗了,是不是?” 陆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检查也是真的,医疗报告都是真的,我没骗她。只要你在我身边,幻觉确实没再出现过。只要不离开我,我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毫无悔意地认下,季南星哆嗦着后退了一步,像一脚踏空一样,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了他。 陆宴去美国那半个月,他真心诚意相信他会改,相信他会认真治病,相信他会尊重自己的决定……现在回头再看,当时陆宴承诺他的一切,没有一样是真的。 他突然想起陆宴去美国前的那顿平平无奇的早饭。 那时,陆宴面容消瘦地出现在他家门口,交给他两张展览门票,轻柔又真诚地说他愿意放手,愿意尊重他的兴趣爱好,尊重他结交新的朋友…… 但眼下—— 他冷冷看向陆宴,“你去美国之前,给我两张门票,说会尊重我,但展览前几天秦挽却突然出国……是不是也是你的安排?” 陆宴眉宇淡然,没有一丝被拆穿的心虚:“我只是把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一个去意大利的交流会,和一场与你的约会,我没有逼迫他做任何事情,他只是在你和前途之间做了决定,他只是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爱你。” 季南星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地笑:“所以呢?你明确排除他的存在,再装模作样地把门票给我,看我为你动容,为你心软,怕你吃醋、怕你难受去哄你……看我被你骗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很自豪,是吗。” 陆宴沉默了,他脸上冷静漠然的神色终于出现一道裂缝,“……我没那么想。” “但你就是这么做了。”季南星冷声说:“陆宴,你一直在骗我。” 他看向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陌生,他没有在现在的陆宴身上找到曾经让他动容深爱的那个影子。 时至今日,季南星已经分辨不清陆宴那些生动的委屈、难过、生气、爱意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从重逢到现在,陆宴无时无刻不在骗他,从最初的监视,到伪装的病历报告,到最后隐瞒两人真实的关系……他的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原谅都是陆宴精心计算后的结果。 他像个被热恋冲昏了头脑的傻子,沉浸在和陆宴重逢的爱恋里,无条件地相信他包容他,丝毫没发现,身边的爱人用精湛的演技编织了一个又一个专属于他的骗局。 直到最后,直到今天,被诱骗进这一个专属于他的囚笼。 季南星冷冷打量着这幢华丽而阴森的别墅,终于不得不承认陆宴所说的——他曾经喜欢过的那个陆宴确实死了。 上辈子的季南星死了,连带着他深爱的那个陆宴也随之陪葬。 可笑的是,季南星又活了,可那个笨拙又爱着他热心市民陆先生却因为他的“死亡”彻底消失不见。 季南星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责怪谁,好像谁也没有错,失去爱人的痛苦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连患得患失、偏执不安的疯子,他曾经相信自己可以慢慢治愈对方,可现在,一层血缘关系的枷锁落下来,他还能蒙起眼睛欺骗自己,真的当做无事发生过,继续和陆宴在一起吗? 能吗? 可以吗? 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他看着不得自由的自己,看着没有半点理智可言的陆宴,他找不到这个答案。 接下来一周,季南星被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没能出去半步。 被圈禁的第一天,他把屋内所有尖锐物品收集起来,用尽一切方式尝试打开那个紧闭的门锁,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 他的手掌被磨得发红,被陆宴将养得葱白细润的手掌,被木头倒刺磨得血肉淋漓。 当天晚上,陆宴半跪在地上帮他擦药,季南星半坐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没有看地上的人一眼。 陆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喑哑的声音从下方传过来:“季南星,你要用这么方式惩罚我吗?” 他声音满含-着痛苦,艰涩又低沉,季南星心里发紧,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看他。 当天晚上,陆宴留下来陪他。 季南星裹着被子,翻过身缩在床的另一边,他明确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紧盯着他的背,却迟迟没有回头。 他连睡衣都是陆宴精心准备好的,系带款的睡衣,轻易一拉就能将领口拉到胳膊上,露出大片珠白的肩背。 他侧着身,领口掉下来一点,不等他自己去拉,身后冰凉的手掌先一步将他掉落的领口拽上去。 陆宴低沉的的声音响在上方,隔着很克制的距离,他说:“……晚安。” 一个没有晚安吻的夜晚。 那以后,房间内所有尖锐物品,连镜子都被陆宴搬走,季南星连尝试反抗的“武器”都被全部没收。 被囚禁的第四天,季南星看到庭院里的郁金香枯萎了。 在一片盛开的白色郁金香中间,一朵小小的花苞在还没绽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被枯死在繁花之中。 他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和外界联系的方式。 每天都有医生来给他做检查,每天来的医生都不一样,每一个都闭口不言,除了例行检查以外,他们像被施了咒语一样,对其余话题闭口不谈。 第五天来的医生有些面熟,季南星“医学奇迹”醒来的那天,他在医院里见过这个年轻医生。 医生看到季南星时也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恢复冷淡,像以往所有医生一样沉默地做完检查。 对方即将离开的时候,季南星借着身体的遮挡,小声地问他:“你愿意帮我吗?能不能帮我联系陈源清。” 年轻的医生收拾仪器的手陡然一顿,他变得无比慌乱,声音都在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方匆忙离开,转身的瞬间从身上掉出一个细小的黑色仪器。 一个实时传输的监控仪器。 每一个来做检查的医生,每一个守在别墅外围的保镖身上都有同样的东西。 陆宴每天晚上都会回来陪他,他们什么都不做,保持着克制的距离,除了一句平淡的“晚安”,连一个最普通的亲吻都没有。 有时候,季南星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他刚回国时,第一次被陆宴轰出门外的时候。那时,在回别墅的车程上,陆宴厌恶他的靠近,在车厢内离他远远的,恨不得划清界限。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明明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仿佛隔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嵌。 只是如今地位调转,想要拉开距离,想要推开对方的人,变成季南星自己。 被圈禁的第七天,a市下了一场大雨。 晚上,乌云遮蔽,庭院外的月光被阴云吞没。 季南星躺在床上翻看画册,房间大门传来声响,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季南星没有抬头,他放下手头的画册,一言不发走进浴室,没有朝门口看一眼。 他这个澡洗得格外细致,也格外久。等他洗完澡出来时,陆宴正在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 他们很久没有说过话,除了每天晨起的一句“早安”和晚上一句平淡的“晚安”,他们之间似乎,无话可说。 季南星吹好了头发,他雪白的肌肤被热腾的水汽蒸得粉红,一双茶色的眼珠在漆黑的夜里发着亮。 电脑被合上。 季南星挪开电脑。 他敞开睡衣跨坐上去,葱白修长的手指拽着陆宴的领带,仰着头,献祭一样地送上自己轻软的唇。 身底下的人只停顿了半秒,而后揽着他的腰将他抵在办公桌上,按着他的后脑,强势地深吻着。 身体发着软,季南星头脑却无比清晰,他在接吻的空隙解开陆宴衬衫的扣子,指尖抵着健硕刚劲的腹肌,摸索着往下。 身上人的呼吸渐重,他加快了频率,一边回应,一边大胆地动作,眼前的胸膛重重起伏着,绵长的吻好像没有尽头。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头,银色的月光照见这一室的罪行。 他深情主动地回应身上人的索取,直到月光彻底照亮他毫无情绪的眼底,陆宴制住了他酸软的手。 “季南星……”他垂下眼,黑沉的眼睛里装满了不言而喻的情绪。 季南星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神色平静:“不做吗?” 陆宴顿住了。 季南星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睡衣内,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么久了,你不想吗。” 第63章 第63章 敞开的睡衣被拢起来,陆宴将睡衣系带在他腰间收紧系好。 他的肌肤还很烫,季南星按住他的手,“陆宴,你不可能这么关着我一辈子的。” 陆宴低着头,喉头滑动了下,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抬眼看季南星一眼。他沉默着将季南星抱去床上放下,而后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季南星抱着被子躺在床上,感到沉沉的疲惫。浑身的精力都被抽离干净,他侧躺在床上,连身上的薄被都觉得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铺另一侧凹陷下去,另一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季南星瑟缩了下身子,往床边挪了挪。身后人的动作马上顿住了,尽管不回头,季南星也能想象出陆宴垂下来的悲伤落寞的眉眼,心像被撕扯着一样发疼,他闭着眼,努力忽视自己身上的目光。 窗外反复下起雨来,庭院里的花被暴雨打落。 又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们躺在床上,隔着天嵌,相顾无言。 夜色渐浓,季南星即将要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感到肩上压下一阵沉沉的重量。 陆宴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没敢用一点力度,他的身体克制地隔着半拳的距离,整张脸埋在季南星肩膀上。 “季南星,你以前喜欢花,也喜欢阳光和树叶,为什么现在都不画了?” 季南星沉默着,没有说话。 拥在他身上的人细微地发着颤,冰凉的液体沿着肩颈滑进衣领中,陆宴的眼泪和肌肤一样冰冷,凉得季南星一颤。 “……我错了,是吗?” 季南星鼻子发着酸,眼眶红了起来,却还是强忍着心里的那股涩意,紧紧闭着眼,没让自己回头。 黑沉的夜静悄悄。 雨停的时候,克制轻柔的触感落在他肩头,陆宴连亲吻都发着颤。 “……对不起。” 次日一早,季南星醒来时,身侧床铺已经空了。 陆宴做好早饭,备好季南星今天的药片放在桌上,叮嘱他吃完饭记得吃药。 季南星吃完药,准备把被昨晚被大雨打落的残花收拾一下,门锁却传来咔哒的声响。 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狗头从门口挤进来。 卡车成了季南星的“狱友”,他的活动范围因为大卡少爷的到来扩大到整栋庄园。 季南星在保镖的“保护”下踏出房间,终于看清了这幢困住他的囚笼的原貌。这是一幢落在沧闻山上的巨大庄园,面积是白小姐那栋的三倍大,在山顶视野最广阔的地方,季南星曾在新闻报道上见过这栋房子,是a市公认的豪宅天花板。 季南星时常觉得唏嘘,他上辈子打工的玩笑愿望都在这辈子成了真,却以一种他无法接受的方式一一实现,滑稽又可笑。 他的一举一动依然活在监视里,每天吃饭睡觉画画吃药,除了多了一项遛狗的选项,生活并没有本质改变。 唯一的改变是,陆宴变得很忙,尽管他依然每晚都会回来,但很多时候,他们连面都见不上。陆宴回来得太晚,季南星睡得太早,等季南星第二天早上再醒来时,陆宴已经没了踪影。 如果不是每天餐桌上备好的热腾早饭和熟悉的字迹便条,季南星甚至怀疑,陆宴其实根本没有回来过。 季南星被圈禁的这半个月,外面闹翻了天。 emily和张昊四处找不到人,变着花样找陆宴要说法,只有陈源清还能保持冷静,甚至还有空帮着陆宴劝一劝张昊,说:“再等等。” 陆宴接过白家的产业,逐步清算家族企业过去几十年的积弊,在这个忙得看不见头的空档,于晨突然传来消息—— 一直关在地下室,半身不遂的苏祚弗跑了。 同样,上个月宣告破产的兴望地产负责人刘辉也不见踪影。 季南星的第一个展览大火,国内外广受好评,业内人士纷纷感慨画坛又迎来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可就在这个时候,媒体却出现另一道声音。 有匿名人士称,这位被业内寄予厚望的“新星”涉险抄袭他十年前的画作,从题材、笔触到技法一一比对,甚至附上了自己十年前的作品,证据链十分严谨。 这人所谓的“十年前的作品”恰好是陆宴之前久久遍寻不得的、被刘同从季南星手中买走的画作。 一番舆论风风火火,造神又弑神,前一秒还在赞誉的人,下一秒就跟风一起指责谩骂。 谣言来得气势汹汹,陆宴花三天时间将那些舆论平息,顺着“匿名人士”往深里揪,还没揪出刘辉的藏身之处,却在某天下午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 普普通通的追尾事故,算不上严重,只是胳膊划了道口子,医生简单包过以后便把人放回去。 陆宴特地回家换了件长点的衬衫,袖口拽出来挡住手腕上的纱布,把伤口遮掩起来,在镜子里反复确认状态看不清问题,才再次驱车往山上开去。 不知道是连轴转了一周,还是刚遭遇了车祸事故,陆宴状态很差。 一进门,季南星看着他近乎煞白的脸色,尽管还生着气,却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陆宴解领带的动作停顿了会,没想到季南星会关心他,肉眼可见地怔愣了会,他呆呆地应了一声,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眼底亮起光来。 季南星卧在沙发上,卡车摇着尾巴在他身边绕着,放晴以后的日光落在沙发一侧,照亮季南星温和清润的脸。 他在日光里朝陆宴转过头来,摸着卡车的头,轻声问:“出去走会吗?陪我遛遛狗。” 陆宴感觉脑袋里炸开了一阵烟花,他像被引诱一样走过去,低声说:“好,我去给你拿外套……” 天气转凉,他记挂着季南星的身体弱,吹不了风,快步朝衣帽间走去的时候,一转身却被人喊住了。 “陆宴,你在跟谁说话?” 一道身影倚在衣帽间门前,季南星静静看着他,神色冷淡,眉宇之间没有半点温情。 陆宴整个人定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季南星不见了,圆乎乎围着他转的萨摩耶也没了踪影,落在沙发上的日光被太阳收回,客厅中间空荡荡,只有早上季南星翻开的画册还落在沙发上,孤零零地敞在那里。 他踉跄退了一步。 季南星皱起眉,像是看出他的不对劲,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最近也看不见人,外面出什么事了?” 陆宴扶着沙发背稳了稳身形,他额发被冷汗打湿,脸上血色褪尽,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没有一点光亮。 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听觉和视觉都缓慢失效,季南星的身影在视网膜里变成一道摇晃的虚影。 “陆宴、陆宴?” 陆宴顿了顿,努力辨认季南星的模样,看清他清润的眉目后,才艰涩道:“最近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 季南星的影子越来越近,他脸上蹙眉的表情越来越生动,连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你又想做什么,装病,又想骗我,让我心疼心软吗?” “陆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这么自私……你这根本不是爱!” “这是控制、是囚禁,你根本就是一条不通人性的疯狗……你根本不懂感情,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一声声质问环绕在耳边,季南星生动的脸上露出陌生的、嫌恶的表情,那双从来亮晶晶地望向他的眼睛里,只余下沉沉的厌恶。 陆宴按在沙发上的手震颤着,呼吸变得格外困难,心跳在胸腔里像要跳出来,他被逼仄得透不过气来,连眼前季南星的脸都看不清。 惊恐骤然发作,他眼前又出现重重虚影,他曾经沉溺不已的幻觉再次出现,一个个季南星厌恶地看着他,脸上的冷漠将他深深刺伤。 他痛苦地后退一步,冰冷的手掌却骤然被人握住。 季南星刚遛完狗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人面色苍白,嘴唇震颤的模样。 他快速扶着人在沙发上坐下,陆宴死死抱住他,季南星被箍得生疼,“你先、先放开——” 身上人已经完全失去听觉,他沉溺在未知的幻境里,眼底猩红,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失控地颤抖着。 季南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他,从抽屉里翻出药瓶,利索地塞进陆宴嘴里,也不管有没有温水,生生卡着他的下颌让他咽下去。 “病死你得了。” 他没好气地把药给人塞进去。 当天晚上,陆宴发起高烧。 房间内用品有限,只有两条温度计,连退烧贴都没有。 季南星帮他测了测温度,简单从医药箱里翻出几片感冒药,却不怎么起效,到后半夜,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旁边杵了个小火人,季南星就算生着气也没法放着不管,他帮陆宴把衬衫脱下来,解到一半才发现这人胳膊上缠了大片纱布,这会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片片血迹。 季南星愣了会,不满地捏着他的脸晃了晃,陆宴烧得一塌糊涂,半眯起眼,下意识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蹭了又蹭。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不止,季南星不确定医药箱里那些普通的退烧药管不管用,出门跟保镖说了声。 保镖大哥是个近两米的肌肉壮汉,没有陆宴的首肯他拿不定主意。 季南星无语看着这位语言不通的黑大哥,扭头回屋写了张纸条,塞到卡车的口水巾里,拍拍狗头,大卡少爷仰头汪汪两声,四条狗腿一撒,往山下另一幢豪宅跑去。 半个小时后,卡车狗脖子上挂了一袋简单的医疗用品,袋子里塞了张纸条,说了用药顺序,是陈源清的笔迹。 季南星奖励地摸了摸卡车的狗头,当着黑大哥诧异的眼神,给大卡少爷开了两瓶酸奶加一个罐头。 他按照陈源清的指示,帮陆宴把伤口包扎好,一番折腾下来,陆宴脸色好了些,却还是沉睡着。 季南星趴在他身侧,静静打量这张安静冷峻的脸。他抬手碰了碰陆宴发烫的额头,而后往下,一点描摹过他立体的五官和深邃的眉眼。 指尖在他直挺的鼻尖停顿,陆宴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意识被高烧侵占,他烧得糊涂,眼底一片迷蒙,像是不清醒。他握着季南星在他脸上游走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空洞的眼睛垂下来,湿漉漉的,静静盯着季南星的脸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季南星忍不住心疼了一下,他抬手盖住陆宴满是不安的眼睛,放轻了声音:“睡吧,我不走。” 陈源清在他被圈禁的第九天传来了消息,对方的消息很简短,大致是随时可以来接他,但还是建议季南星再仔细考虑。 都是聪明人,季南星几乎立刻意识到陈源清的言外之意。 他和陆宴纠缠到现在,就算他真的让陈源清过来,一走了之,从这个牢笼里逃出去,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 陆宴偏执发疯的毛病改不了,更好不了,甚至会越来越疯,做出更加偏激的事。 眼下这个困局,唯一的解法只能是陆宴自己放下,除此以外,所有方法都只会通向一条死胡同。 陆宴在第二天早上退了烧。 季南星醒来时,身侧的人已经睁开了眼,却还牢牢维持着抱他的姿势,一手箍在他腰上紧握不放,陆宴黑沉沉的眼睛锁在他身上,不知道就这么盯着看了多久。 这是他们半个月以来,除了季南星试探的那个夜晚,唯一一次拥抱。 陆宴显得格外郑重,甚至郑重得近乎笨拙。 他手臂受着伤,受伤的手不敢抱过去,怕粗粝的纱布磨得季南星不舒服,于是只能规矩地垂下来,放在季南星的手掌旁边,却不敢去牵,只是靠得很近,小幅度地、小心翼翼地用尾指去碰季南星的指尖。 季南星一醒来就看见他尾指的作案现场。 他眼睫颤了颤,看着那截修长的尾指笨拙又克制地追逐他的指尖,心口像有羽毛和棉絮飘过去,又软又麻。 他还是没做好接受这段畸形感情的准备,但眼下,却无法否认内心的颤动。 见他彻底清醒过来,陆宴眼底暗了暗,克制地收回手,道:“我去给你做饭。” 季南星不好意思压榨病患,摸进厨房,帮陆宴打下手。 两条身影挤在厨房岛台,陆宴手不方便,季南星解下围裙帮他系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在身后快速打了个蝴蝶结。这动作快速又利落,全程不超过十秒,但陆宴灼热的目光一直紧紧粘在他身上,一分一秒都不肯放过。 “你耳朵红了。”他低声说。 季南星打结的动作顿了顿,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要藏起发烫的耳尖,却把修长的脖颈暴露在陆宴面前。 冰冷的手指按上来,季南星被凉得颤了颤。 这是一个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姿势,他们在厨房做过很多糊涂事情,戴过、也没戴过,就在流理台上,就系着围裙……所有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最初都从这个简单的,按着后颈的亲吻开始。 陆宴的瞳仁变得幽深,季南星从他眼底读出了对方和自己同样的意图,他快速别开眼,在陆宴低头之前拉开了距离,低声说:“不是做饭吗,愣着做什么。” 陆宴喉头滑动了下,接过他手头的锅,声音有点哑:“我来洗。” 说是帮病患打下手,季南星最终什么也没干,唯一的贡献大概是帮陆宴系上了那条围裙。和往常一样,只要陆宴还能呼吸,他就不会让季南星干一点活。 饭后,季南星吃完自己的药,又倒了杯温水推到陆宴面前,问:“你的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陆宴眼底闪烁了会,他看着季南星放在水杯上葱白的指尖,低声说:“我下午要去一趟s城,三天后回来。” 他答非所问地说着:“图登艺术奖公布进入二筛的作品,你的名字在第一页,专家说,只要不出差错,一定会进决赛。” 季南星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略略应了声,把话题拐回来:“苏医生什么时候回国,约个治疗吧。” 陆宴抿着唇,没有开口,季南星瞥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把水杯塞过去,道:“约个治疗,我陪你去。” 陆宴苍白的脸色瞬间亮起来,季南星被他骤然热烈的目光看得不自在。 他别开眼,冷声说:“别多想,我只是看不得讳疾忌医。” 说是这么说,但陆宴还是很开心,肉眼可见地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 季南星没有理他,拿着狗绳准备在黑大哥的监视下出门遛狗。 刚到玄关,陆宴突然从后面抱住他,双手环住他的腰,季南星皱了皱眉,却没第一时间把人推开。 陆宴大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乞求:“……我要走三天,72个小时,你会想我吗。” 季南星心里一动,不忍心拒绝,却也没勇气给他答案。 陆宴抱着他的肩膀把人转过来,乌黑的眼睛发着亮:“你会想我,对吗。” 灼热的目光像极了前世在病房里无数次望向他的眼神,季南星纤长的睫毛快速眨动着,他偏开头,没敢回应那道目光,垂在一侧是手指却忍不住瑟缩。 陆宴沉沉看着他,季南星没有回应。 迟迟等不来回答,陆宴心里一点点坠下去,嘴角却还是僵硬地牵起一个幅度。 他垂下眼:“没关系,我会想你的,很想。每天都会想。” 他俯下身来,在季南星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季南星,三天后,我等你的答案。” 临出发去s城之前,陆宴找来了律师,冷静简短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律师看着眼前的委托书,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陆先生,您确定吗?理论来说,他是您的弟弟,如果您没有孩子,他已经有一部分继承权了。” 一部分不够。 季南星是他的全部。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季南星不要他的感情,他总要给他别的东西。 陆宴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勉强算得上优点的只有一个——他还算富足,这是他能为季南星追求自由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冷静地在文件上签字,和律师道了别。 这三天里,季南星在庄园里看书画画,一切稀松平常。 他内心始终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坎。 陆宴在的时候,那道坎长满了荆棘,他只看一眼,便感到浑身刺痛,避之不及。 可当陆宴真的不在他身边了,他却突然觉得放晴的天好像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蓝,庭院里的花也没有记忆中陆宴带来的每一束郁金香那么明媚。 日子像被剪了缺口的明信片,依然温暖别致,却不再完整。 有天下午,季南星在画架前涂涂抹抹,他画得出神,心流状态下效率很高,仅仅半个下午就涂出一副风景画,只是不知道是作者的走神还是刻意为之,伞状的橡树下却突兀地添了一道身影。 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和两只在日光橡树下敞着肚皮晒太阳的小猫。 是当时他喝得微醺时,陆宴和他视频时给他看的场景。 三天一晃而过。 第三天的晌午,季南星搭理完花园的杂草,洗完手出来时,听见门锁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带着自己都不说不清的情愫朝门口望去,明亮的眼睛却陡然一暗。 “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许桓转着手里的车钥匙,眉梢一扬,轻佻道:“怎么,看到我这么激动?” 季南星脸色沉下来,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许桓定定看了他几秒,脸上肌肉动了动,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我哥快死了,我来继承小嫂子啊。” 第64章 第64章 厚厚的云层堆叠在天际线上,风中含着暴雨前的沉闷。 “他有病,你不知道吗?精神病,跟疯了一样,精神失常还在高速上开车,突然犯病出事故,撞得渣都不剩了……” 许桓快意地说着,不意外看见季南星瞬间苍白的脸色,“怎么这么表情,你们不是要分手了吗?他圈禁你,把你关在太阳都见不到的地方,你还这么关心他干嘛。反正他都要死了,你从了我吧,他从陆家滚蛋了,以后华务的一切都是我的,跟他还是跟我,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季南星冷冷听完,朝黑大哥使了个眼色,后者配合地把许桓架起来,“喂!我是来友好报信的,你tm——” 不等他骂完,季南星在他大衣口袋翻出手机,指纹解锁后径直拨通陆宴的电话,嘟嘟声响过几声,却一直无人接通。 他又尝试拨了陈源清和张昊的电话,还是忙音。 沉闷的天开始响起闷雷,乌云从阴沉沉的灰逐渐过渡成遮蔽天日的黑。 季南星听着话筒里的忙音,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他一把拽过许桓的衣领,冷声道:“陆宴到底怎么了,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许桓被他这么一扯,脸上张扬轻佻的笑骤然一僵,他似乎愣了一会,呆呆地看着季南星的眼睛,不知道陷在什么回忆里,眼底浮现几丝茫然。 季南星皱着眉,攥紧了拳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许桓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许桓眼底笑出了泪:“还要我怎么说呢……” 他低下头来,黏腻的目光在季南星的五官上扫了一圈,才凉凉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生病是真的,被撞也是真的,现在人在医院……死吗,好像还死不了。”许桓颇为可惜地说着,挑了挑眉示意保镖松开他,道:“他清醒的最后一秒在跟律师通话,我好奇,他都要死了,还能有什么事——” 许桓丢过来一份文件,耸耸肩:“这是他让律师交给你的,恭喜,你自由了。” 季南星看都没看那文件一眼,打听到医院地址,他马不停蹄往车库赶,才迈开两步,胳膊却被人拽住。 “我没空跟你在这浪费时间!”他用力甩开对方,却被那道力气拽得更稳。 许桓轻佻的眉拧起来,他沉着脸,这张跟陆宴有几分像的脸上终于出现几丝认真的神色。 “我就一个问题。”他冷冷说着。 季南星神色不耐。 “你到底,是不是他。” 瞳孔猛地收缩,季南星惊愕地抬眼,许桓往常轻浮的眼底凝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那眼神过于复杂,复杂到难以分辨那些固执、后悔、惊喜、难过、期待、害怕的情绪中……到底哪个更多一点。 季南星抽回手,沉默地看着他。 他收敛了身上的敌意,许桓看着这张清润温和的脸,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脑子里猛地嗡了一下。 季南星垂下眼,许桓拽着他的手马上松开了。 “你走吧。”许桓单手捂着自己的脸,眼底突然变得猩红。 “你……” 眼见季南星还没走,许桓马上恢复往常的厉色,狠声道:“我让你走,听不懂吗!” 他手掌紧紧捂着脸庞,季南星看着他狠厉的模样,还是透过那抹厉色的外壳,看到里面无声流泪的眼睛——和少年时和他一起看日出的那双含笑的眼睛如出一辙。 “许桓。” 他第一次在重生后平静地喊出这个的名字。 “你其实不爱他,你比谁都清楚。如果渴望救赎,想要热烈的爱,只有真心换真心一条路可以走。用花色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没有人能走进你的内心。” 他低声说着,像透过眼前这个发疯的男人寻找少年时的挚友。 “你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脏,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烂的,别让自己真的变得无药可救。” 季南星最后坐上许桓的车。 许桓冷着一张脸,季南星系好安全带,汽车将要启动时,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了句:“……喂,你没喝酒吧?” 许桓刚才那一点温情被他这一问消磨殆尽,他猛地一脚油门,恶狠狠道:“没有!” 手术室外挤满了人,于晨和张昊守在门外,季南星匆匆赶过来,所有人都错愕站起身。 “你……你怎么来了!”张昊愣愣问出声,而后顿了顿:“谁告诉他的!” 他狠狠瞪了于晨一眼,于助理无辜地叹着气:“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季南星顾不得这么多了:“到底怎么回事,情况严重吗?他不是去s城吗,怎么会突然——”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医护人员从手术室出来,“哪位是病人家属?” 许桓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但很快被一道轻巧的身影挡住。 “我是!” 季南星抢先一步赶过去,他神色匆忙,声音缓慢却格外坚定:“我是……我是病人的,爱人。” 手术很成功,陆宴伤得不算重,但是伤在脑部,意识一时半会还不清醒。 等待他苏醒的时间,季南星看完了陆宴委托律师交给他的“自由”。 是陆宴所有财产的授权书,文件规定无论陆宴未来是否有合法继承人,他的所有财产都自愿赠与肖南星本人。 季南星甚至没空把那一大长排财产清单看完,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烦闷,最后索性把整份文件重重扔在桌面上。 他很少有这么气闷的时候。 季南星扭头看向病床上沉睡的人,陆宴浓密的睫毛紧紧闭着,一张锐利充满攻击性的脸现在毫无防备地安静沉睡,他嘴唇苍白得近乎跟脸一个色,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却还是挡不住这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淡感。 陆宴比他狠多了。 季南星顶多是想退回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或者本分老实地扮演好一个弟弟的角色,陆宴却果断狠心地要把一切关系都切断。好像只要季南星说一句分手,他就能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连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都当不成。 季南星凡事都想留有余地,陆宴却不。 对待同一段感情,陆宴好像永远没有缓冲区这个概念。他无法接受任何平缓过渡的身份,好像只要还保持着一个能看到对方的距离,他就会克制不住内心滋长的占有欲。 明明一开始只是个连感情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的冷淡人机,后来却变成一个偏执极端的、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病疯子。 季南星坐到床边,握住陆宴没有留置针的左手,感受手底下冰凉的触感,心里又酸又胀,像气泡水孜孜不倦地往外吐泡泡,像胃里煽动翅膀急切要飞出来的蝴蝶,传来难以忽略的颤动。 他俯下身去亲吻陆宴沉睡的侧脸,声音不自觉放轻:“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蠢狗。” 他突然认命了。 陆宴不在的三天里,生活依然像平常一样运作着,可一切色彩都显得黯淡,音乐不再悦耳动听,连明亮的日光和新绽开的花都变得索然无味。 季南星不得不承认,没有陆宴的生活像被剥夺了色彩的油画,再精湛华丽也会失去光亮、灰暗不堪。 他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被老天爷愚弄了千千万万遍,事到如今,又一次愚弄落下来,这一次,他不甘心再当被单方面愚弄的蠢货。 陈源清说得对,与其纠结考虑前世今生的复杂关系,不如静下心来看看眼前人,摒弃外界一切喧嚣嘈杂的声音,剩下的,依然留存在心里无法排除在外的,就是最真实的声音,最真切的——心中所想。 季南星撩了撩陆宴垂在眉骨上的额发,指尖一一抚摸过眉眼,最终在他浓密的眼睫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要等我的答案吗。”他放轻了语调,声音像清风一样柔和:“醒过来,我就告诉你,陆宴,别让我等太久。” 秦安楠端着果盘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季南星俯身下去的的动作。 她半尴不尬地杵在门口,默不作声等里面的人亲完。季南星多少有点尴尬,他耳尖慢慢红起来,在白润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秦安楠小声地喊了他的名字,拉着季南星到过道里的一个小角落,神色局促。 “怎么了?”季南星问。 秦安楠面露难色,季南星从她口中得知了事故的全部真相。 不是许桓说的突然发病,也不是张昊说的单纯的一场意外车祸。 “……是我哥。”秦安楠尴尬地说。 “你哥之前搞垮的那个什么地产,姓刘的那个地中海男的……前不久,他突然跟我哥混在一起。手底下的人告诉我的时候,我没太放在心上,那会我在欧洲谈生意,手也伸不到国内来。上周,你哥在半山山道追尾出了事故,也是他们的手笔。” 秦安楠低声说,她叹了口气:“其实秦缙就是一时上头,那个刘辉只说给陆宴使点绊子,我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使这么狠的手段,他人品不怎么样,可也不敢真的杀人……全是那个刘辉狗急跳墙干的,他儿子的人生被你哥毁了,生意事业也没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发起狠来确实防不胜防。” 刘辉这辈子最宝贝自己的小儿子,刘勤庚的前途被陆宴毁了,他一直怀恨在心,之前就联合苏祚弗弄出生日宴那桩事,后来公司生意也被一一清算,人生彻底没了盼头,干脆破罐子破摔,要把陆宴也一起拉入烂泥潭里。 “刘辉人已经抓到了,还有那个逃出来的毒鬼……都抓到了,陈家的那个大公子亲自喊人盯着,这次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该归案的人全部抓回来,季南星脸色却没有好转太多,他抿了抿唇,冷淡地问:“秦缙呢。” 秦安楠不好意思地干咳几声,眼神飘忽:“被我爸弄去欧洲了……他毕竟是被唆使的,除了包庇刘辉以外,那些报复计划他真的不知情。” 眼见季南星眼底冷下来,秦安楠赶紧摆手解释道:“这事确实是我们秦家做得不厚道,陆董已经跟我爸在谈了……事情闹成这样,至少我们两家的联姻是彻底吹了。” 季南星淡淡“哦”了一声。 陆家正儿八经的儿子被秦家的儿子设计出了这样的事故,别说联姻了,以后只要陆家不计较报复,秦家就该烧高香了。 秦安楠无奈地帮老哥收拾这个烂摊子,“医生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都是业内大拿,轻微脑震荡,伤势不算太严重。我哥那边你也放心,闹出这么一桩事,以后秦家他说不上什么话。我跟你哥处得不错,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只管给我打电话,就是你们想私奔去外太空,我也给你们造飞船。” 季南星三言两语谢绝秦小姐的好意。 回到病房时,病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陆宴脑袋还缠着三道纱布,他半坐起来,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比刚从手术室里出来时还要差得多。 他快速翻看着季南星留在桌上的文件,没有在36页合同纸上找到任何熟悉的字迹。 “为什么不签名。”他哑着声开口。 季南星在床边站定,俯身看着他落寞难过的眼睛。 “你为什么给我这些东西?” 陆宴嘴唇张了张,声音艰涩:“……我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如果你连这些都不要,我——” “我确实不要。” 季南星在床边坐下,将他手里的文件抽走,凑过去与他平视。 四目相对,陆宴眼底闪过一抹微光,他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失落道:“……对不起。” 季南星单手撑在床铺上,端详着陆宴脸上悲伤得近乎绝望的神色,凑近了一点,鼻尖和陆宴的鼻尖相碰。 “还有呢。”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睛,垂眼看着陆宴泛白的嘴唇:“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轻柔的声音像飘荡的棉絮拂过肌肤,像是某种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默许。 陆宴深邃黑沉的眼睛立刻暗了暗,眼帘往下一敛,盖住了眼底瞬间滋生出来的偏执阴鸷。 喉头不自觉滑动了一下,他扯掉留置针,手掌握住季南星纤薄的侧腰,往里一揽,声音依旧涩而哑,却更低了点,像极力克制着什么。 “想亲你,可以吗。” 后颈被人按着往下压了一点,季南星轻轻笑了一声。 眼前人因为这一声低笑呼吸迟滞了半秒,季南星捧着他的脸,闭眼吻上去。 “陆宴,这就是我的答案。” 第65章 第65章 术后第二天,陆宴从icu转入顶层的vip病房,凑巧,恰好是季南星癌症晚期时住的那一间。 时隔一年,房间里的陈设和他走的时候没有分毫差别,桌上留着他生前没看完的书,柜子里还摆着一套没用完的老荷兰,连画具摆放都按着他生前的习惯。 季南星大概猜得到是谁的手笔。就跟他原封不动的家里一样,如果他真的死透了回不来,这些毫无意义旧物就是陆宴仅剩不多的念想。 车祸虽然不算严重,但毕竟伤在脑袋上,陆宴还是多住了几天院。他上周在半山车道时的手伤还没好全,这会又多添了一道。 护士过来换纱布的时候,陆宴脸色苍白地靠在季南星身上,张昊啃着苹果默默站在床边,看着陆宴“虚弱”的模样,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护士一走,张医生马上开口道:“不是我说,至于吗(嚼嚼嚼),他就胳膊划了个口子,又不是手断了……星宝,你就是心太软对他太好了,你这样迟早被他吃干抹净。” 话音一落,病床上的人马上低低咳嗽了两声,季南星安抚地拍着陆宴的背,“怎么了,哪里难受?” 陆宴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头疼,太吵了。” 说完,他不忘卡着季南星的视野,冷淡地朝张医生甩去一记眼刀。 张昊直接失语了,一颗苹果啃得深仇大恨。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陆宴这么装呢? 装疼装病装柔弱,一番表演水到渠成,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心冷情的霸总陆狗吗? “行了行了,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能出什么事。”张昊三言两语打断陆宴的表演,朝季南星道:“星宝,你自己还是病人呢,他一个人待着能照顾自己,你今天检查后还没做,就别操心他了。” “知道了。”季南星应了声,朝陆宴道:“我跟张哥去做检查,你累了先睡会,我很快回来。” 陆宴依依不舍地捏了捏他的手腕骨,深深地看着他:“好,我等你,早点回来。” 他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跟大型犬似的盯着季南星看,季南星没忍住,临走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了,很快就回来。” 张昊酸得苹果都要咬不动了:“……我真是不中了,恋爱的酸臭味。” 领着季南星出门,张医生边走边嘀咕:“星宝啊星宝,我该说你什么好,你真的是,耳根又软脾气又好,他都对你做那种事情了,你怎么就能一点性子都没有呢?” 张昊一股“自家白菜被人拱了”的怨气直冲南天门,季南星消失这半个月,张昊直接在半山别墅住下了,天天吵着白管家跟陆宴要说法,最后还是陈源清出面把人捞走的。 季南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为陆宴辩解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其实这半个月他也没对我怎么样,张哥,你就别气了,他脑子跟胳膊都摔坏了。” “……他那是卖惨给你看的!” 季南星面色一讪,小声道:“至少他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张昊当即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是,他就是笃定了你不会不要他……陆狗心思坏得很,你这种小羔羊,他随便演一演你就心软上当。” 季南星低低“哦”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陆宴有演的成分,也知道这样原谅了对方挺窝囊的,但听到陆宴出车祸在icu的时候,他整颗心脏都要停了。 什么世俗眼光血缘关系,什么囚禁报复的……通通抛之脑后,在那个瞬间,他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他只要陆宴活下来。 只要陆宴平安地活着,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他只要陆宴平安。 陆宴的笃定很准确,他赌对了,季南星确实舍不得,也确实狠不下心。 张医生恨铁不成钢地瞥他,继续输出道:“你说你平时挺理智冷静的一个人,怎么一碰上陆宴的事就昏了头呢?他是个恋爱脑,我看你也差不了多少……你们俩真的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绝了!” 季南星没有反驳,反而轻笑了一声:“没办法嘛,就遇到这个人了,也没得挑,只能多养养了,可能以后就给他掰正了。” “行吧行吧,你们俩的事我说了不算。但我还是多提醒你一句,陆宴现在挺疯了,你也看到了,疯狗一言不合就失控,以后你多注意,情况不对就跑,实在不行就分。你张哥我一辈子房子多得是,钱也是花不完的,养活你一个简简单单不在话下。” 季南星心头一暖,眉眼弯弯:“知道了,谢谢张哥。” 张昊摆摆手:“谢什么谢啊,我真把你当弟弟的,说这些多见外。” …… 做完了检查,季南星下楼买了束花,回来的时候却在电梯口遇到个熟人。 秦挽同样捧着一束花,见到季南星时也愣住了:“南星哥哥,你……他、他把你放出来了?” 季南星霎时一愣,这事怎么连秦挽都知道了? 秦挽见他顿住了,赶忙改口道:“噢……我没别的意思,我也是听别人瞎传的。”他干巴巴地解释着,又看向季南星手里的花束,道:“听说他住院了,你……你是来看他的吗?” 季南星笑着了一声:“嗯,他现在身边离不开人。” 话音一落,秦挽眼底骤然落寞地垂下去,“我还以为你和他……”他低低笑了一声,失落道:“是我多想了。” 季南星没有接话,也不好接这个话,只能将话题拐了个弯:“你呢,怎么也过来了?是有朋友生病了吗?” “嗯,王殷前阵子把王曜哥关起来,曜哥不愿意,两个人闹得挺难看的,后来曜哥把阿殷捅了一刀,伤口挺深的,前几天刚就回来,现在人还没醒,但至少没有什么危险了。”秦挽平静道。 季南星没忍住“啊”了一声。 “他这事确实做得过了,曜哥很生气……”秦挽解释着,又不经意瞥了季南星一眼,说:“南星哥哥,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温柔包容的。你太好了,对所有人都很好。” 季南星也没想到王殷敢把他哥关这么久,虽然对别人的家务事不太敢兴趣,但王家这一对兄弟实在闹得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很难。 “等王殷病情稳定了,王叔叔打算把他送去德国……以后应该都不回来了,他出院那天会办个小聚的局,阿殷朋友不多,南星哥哥,你有空的话,也过来吧。” 季南星没马上答应。 相似的家庭背景,相似的关系,陆家和王家却是截然不同的结局,季南星摸不清他过去送王殷,算不算雪上加霜。 他捧着花返回顶层病房,才出电梯,便听见陆宴病房内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不回去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天天扑在白家的产业上,华务一堆项目卡在那儿,那好歹是你多年的心血成果,你就甘心看华务这么乱下去!” “我离职,你同意了。” 病床上,陆宴漫不经心说着,他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侧脸有一道还没愈合的擦伤,本就冷峻的五官因此显得愈加冷漠。 “我那是气话!”陆志华声音快要把天花板掀起来:“我不干涉你的取向,你要跟南星在一起,我也不说什么。但你母亲的产业是产业,难道陆家的产业就不是产业,你还记得你姓陆吗?!” 陆宴油盐不进:“也可以不姓。” “你!……你是真以为我就你一个儿子吗——” 眼看里面又要吵起来,季南星适时推开门,他才探出一个脑袋,里边的两个人顿时平息了战火。 陆志华脸上青红交加,看上去被气得不轻。见有人来,他稍微控制了一下表情,但怒气很快在看到季南星时转为尴尬。 尽管已经接受两个儿子搞在一起的事实,但他崆峒多年,心里勉强接受是一回事,正儿八经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半晌,他佯装自然地开口:“小宝,你来了。最近心脏还好吗?上次做手术,爸爸在美国太忙,实在没空过来。医生怎么说,情况稳定吗?” 季南星“嗯”了声,神色平静:“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额……行,那就好。”陆志华随口应了两句,又道:“我跟你哥……咳咳,我跟他还有正事要谈,小宝,你先出去一会,等我们——” 季南星及时打断他:“他身体还没好,医生说伤到了脑子,要仔细休养,华务有于哥在,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乱。” 眼看陆志华还要说什么,季南星又道:“父亲,他是个病人,还在恢复期,他为华务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你不能要求一个病人在医院也继续工作。” 陆志华气急:“你看他这个样子,哪有一点像生病的样——‘’” 这话还没说完,他往病床上一瞥,当即一噎。 30秒之前还眼底结冰、生人勿近的陆宴,这会眼底的冷意全都化开了。这张俊脸完全没了刚才的阴沉和不耐,只余下病态的苍白,侧脸一道擦伤正对着季南星,脑袋耷拉下来,黑眸半垂,看上去虚弱得像刚从手术室里捞出来的。 陆志华:“……” 季南星在陆宴床边坐下,任由对方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温声问:“怎么才这么一会脸色就这么差,头又疼了?” 陆宴顺势环住他的腰,侧脸枕在他锁骨上,贪恋他身上的气味,“嗯,有点累。” 季南星皱了皱眉,他安抚地在陆宴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期间没忘记朝屋里杵着的人影道:“工作上的事以后再说吧,他这个情况您也看到了,吵不出什么结果。” 陆志华看着他怀里陆宴抬眼时冷冰冰的眼神,一肚子辩解的话全都咽了下去。这扮猪吃老虎的风气,跟他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100%亲生的无疑。 塑料老父亲骂骂咧咧地来,骂骂咧咧地走。 人一走,季南星当即收了手,“差不多行了,人都走了,演也演完了。” 陆宴没有一点被识破的心虚,反而收紧了环在季南星腰间的手臂,“没有演,真的累。今天的检查顺利吗?” “张哥的技术你还信不过吗。”季南星轻轻推了推他:“每天都要问一次,陈医生说了,第四次手术过后,以后只要定期检查,出不了什么事的。” “等陈源清回来,让他再给你看看。”陆宴不放心道。 他枕在季南星胸前听他的心跳声,季南星玩狗似的玩陆总的脑袋,想到小黑屋时期陆宴的说辞,没忍住扬起嘴角。 “之前是谁说……‘世界上不止陈源清一个心内医生,会有新医生过来帮你做检查’……陆总,怎么你还有自己打自己脸的时候啊?” 陆宴脖根微微红起来,脑袋埋得更深了。 季南星看在眼里,他笑吟吟的眼睛弯着,抬手在陆宴发红的侧脖颈上蹭了蹭,末了,又调戏似的刮了刮他的喉结。 “什么醋都要吃,再这么下去,卡车的醋你也要吃。” 陆宴没有否认,他喉头滑动了下,抬手拉开季南星的衣领在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听到头顶的吸气音,他才满意地把衣领拉回去。 “你重生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最长,就连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季南星无奈,不知道他这个毫无道理的占有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他是医生,我是病人……你满脑子都想着什么,要不是陈医生,可能这具身体都活不到回国见你的时候——” 话音一落,才松开的怀抱又紧了紧。 “……对不起。”陆宴深深抱住他,声音低沉又愧疚:“如果我聪明一点,早一点相信你,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季南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都过去了,现在不是都好起来了吗。” 他轻声安慰着,陆宴却还是深深埋在他肩上,“我做错了很多事,即使是后来……也做了很多让你难过的事情。季南星,你为什么总能轻易原谅我。” 他抱得很用力,肩膀却轻轻颤着,声音里也充满了不安。 季南星揉了揉肩膀上的脑袋,柔声安抚他的不安:“但你从没有伤害过我,即使是那半个月里,你也没有真的失去理智,做无法挽回的事情……陆宴,你只是生病了。” 他捧着陆宴的脸,低头和他平视,陆宴深邃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深情又痛苦。 季南星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别让那些负面情绪控制你,我陪着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陆宴抵着他的额头,心脏极速跳动,胸腔里过载的情绪翻涌着,他看着季南星温柔的眉眼,内心阴暗的想法不断滋生、蔓延,却极力克制着、忍耐着,把那些肮脏不堪的欲求都强压下去,最终压缩转成嘴角轻微的一抹笑。 他在季南星额头轻轻吻了吻,“好,说好了,你要一直陪着我,永远不能后悔。” 季南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长睫抬起来,一双漂亮的茶色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温声说:“不后悔,我还要好好赚钱带你私奔呢。” * 忙碌许久的陈源清在第三天赶到医院。 一到病房内,他匆忙交代了几句案件的进展。 情况与季南星才想的大同小异。 苏祚弗落网,之前敲定的罪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正式进入结案流程。刘辉故意杀人未遂,加上之前生意场上偷税漏税、行贿、职务侵犯、挪用公款等等数罪并罚,保守估计也要蹲10年以上的牢狱。 刘辉在a市多年,积攒了些人脉,至今还在垂死挣扎,但陆、秦、陈三家下场,摆明了要他无路可退,最终,所有人脉实力也纷纷退场,不想掺这趟浑水。 案件没什么可说的,倒是陈源清给季南星做检查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个事。 “刘勤庚没吸毒?!”季南星诧异道。 陈源清摆弄着仪器,解释说:“嗯,这也是刘辉一直针对陆家的原因。刘勤庚在美国留学的时候确实接触过大麻一类的毒品,但刘辉知道后,强制让他戒了毒。回国以后,刘勤庚虽然还在继续找枪手给自己画画,但毒品确实没再碰过了。” 季南星愣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癌症晚期时,电视媒体报纸铺天盖地报道兴望地产的小儿子,著名青年画家刘勤庚药物成瘾,在国内大开淫趴聚众吸毒。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尽管刘勤庚再三辩解,但检查报告、家里的毒品和人证口供都指向他吸毒的事实,最终他学位被撤,名声也毁了,自此身败名裂。 季南星当然不会对这个曾经加害过自己的帮凶有同情心,但当初刘勤庚被骂,最核心的点就是吸毒成瘾这一桩,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假的…… 难怪刘辉和苏祚弗要在陆宴的生日会搞那一出。当时季南星知道他们的计划时就觉得无厘头,好端端的,就算他们要针对陆宴也有千万种方法,怎么偏偏要选风险最大的一项。 当初将毒品包裹交给他的人恶狠狠地说,要“以其身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时季南星一头雾水,原来一切全都有迹可循。 今天是陆宴出院的日子,他身上的伤也好全了,正在房间里准备换回常服。 陆宴脱掉了上衣,露出被病号服包裹着的精瘦刚劲的躯体,身形挺阔,充满力量感的脊背微微弓着,一打眼望过去,浑身都是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季南星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趁陆宴不注意的空档,从身后环住他,手掌在结实的腹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索。 “刘勤庚吸毒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陆宴单手把上衣套好,前面的衣摆却没往下拉,卡在胸肌下面,大方地把练得恰到好处的肌肉敞开给季南星摸。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拉着季南星的手,顺势带着他卧倒在床铺里,让季南星跨坐在他身上。 季南星腰很薄,纤薄的腰线裹在微透的白衬衫里,日光微微一照,就透出里面流畅的弧度。 陆宴没把他的衬衣从裤腰里拽出来,只熟练地单手解开了他衬衣下摆的几颗扣子,顺着敞开的空隙钻进去,握住那截柔美的弧线。 “陈源清告诉你了?刘勤庚做错了事,单单只是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还不够,总该付出点别的代价。” 他仰头碰了碰季南星的唇,“这事是我擅作主张瞒着你……生气了吗?” 日光柔和,陆宴黑亮的眼睛被落进来的日光染成耀眼的金瞳。 有一瞬间,季南星感觉他是山海经的某些怪物,让他永远猜不清,摸不透。 他摇了摇头,抬手盖住这双摄人心魂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我只是忍不住想……陆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到底还做了多少事呢?” 陆宴轻轻笑了声,他抬手撩了撩季南星鬓边的碎发,目光温柔,低声说:“以后都不会瞒着你了,我发誓。” 季南星埋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听上去说不出的憋闷:“……你之前发誓不骗我的,最后也骗了。” 陆宴双手在他腰间收紧,鼻息落在他耳廓上,声音喑哑低沉:“这次是真的。” “季南星,我永远爱你。” 也永远……对你保持忠诚。 第66章 第66章 搬回半山别墅,陆宴恨不得24小时黏在季南星身上。 “拆纱布呢,你消停点。” 季南星一手拍开隔壁蠢蠢欲动要来搂他的人。 生病这几天,柔弱不能自理的陆先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天十点准时抱着医药箱出现在他房门口,眼巴巴等着季南星给包扎换药。 季南星缠纱布的手法一般,家里的女仆修读过护理学,季南星本想喊她帮忙,但他目光一扫过去,原本还跟白管家愉快聊天的女仆马上抓起狗绳牵着狗,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快速跑路。 “哎呀,外边大好的太阳,正是大卡少爷散步的好日子啊!” 她一走,白管家也不知道从哪拎出一个钓鱼箱慢悠悠走到门口:“今天放晴,我们都去公园晒晒太阳。小少爷,大少爷就劳烦您多照顾了。” 大门合上,客厅里只余下两道身影。 季南星看着一老一少一狗离开的背影,回身看向这位“体弱多病”的大少爷,双手抱臂质问道:“大少爷?” 陆宴微微笑了一下,“这次真不是我支开的。” 其实不止白管家和女仆。 季南星这次回来以后,家里所有佣人好像都察觉到了什么,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只要他和陆宴同时出现,大家都会自动隐形,找尽借口跑路,给他们提供二人空间,默契得让人怀疑这一大群人是不是背着他们俩建了个嗑cp的小群,白管家当群主发布群打卡任务的那种。 虽然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季南星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他一边卷着纱布,一边说:“工作室那边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等你伤好了,我还是搬去那边住吧。一直在这里住着,有点怪怪的。” 陆宴倒没留他,“好,那我陪你去。” 季南星低着头帮他清理伤口,轻笑了声:“那可就要委屈我们陆总跟我一起住老破小了。” 他放轻了动作,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委屈,我吃软饭,以后是要靠老婆养活的。” 又一个羞耻的称谓骤然冒出来,季南星耳尖一红,“你别到处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低声嘟囔着,手里两道纱布当即一拽—— “!” 身侧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哼,季南星稍微松了松手,却还是闷闷道:“你以后别乱说话……” 他随便打了个蝴蝶结,怪潦草的,但陆宴举着胳膊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满意。 季南星起身把医药箱放好,陆宴马上亦步亦趋跟过来,双手从身后环住他,跟小尾巴似的。 季南星怕伤到他的胳膊,没敢挣开,“……陆先生,你还有没有一点作为患者的自觉。” “想你了。”陆宴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含着侧脖颈的肌肤细细密密地亲了几道。 季南星脖子太敏感,这么一碰,脖颈往上马上泛起粉色。 他偏头躲了躲,“……都24小时在一起了,想什么想,粘人也不带这样的。” 和好以后,陆宴仗着自己身上有伤几乎一有空就贴贴抱抱,有时季南星自己画着画,肩上就突然落了个毛茸茸的大脑袋。 陆宴对他的脖子和锁骨有种偏执的专注,每次不是啃就是吻,幅度不大,却一直连绵不断,细细密密地蹭着,很磨人难耐的亲法。 往常季南星还能挣开他,但现在陆宴胳膊上有伤,他动也不敢乱动,只能放任患者仗势欺人,黏黏腻腻地贴着他不放。 有一回,季南星半躺在沙发上看书,才翻了两页纸,胸前就多了个脑袋。 季南星时常觉得陆宴像狗,一米九公狗腰八块腹肌活好但粘人的那种。 他揉着陆宴的脑袋,无奈笑道:“陆先生,你跟卡车有什么区别?” 陆宴用脑袋顶走他手里的书,目光与他平视,“我是男朋友,能亲能抱,它只能看。” 说着,他低头在季南星唇上碰了碰,“软,好亲。” 季南星没忍住,抄着书一把盖在他脸上,“你真的是……明明以前还是冷冰冰的人机,怎么谈起恋爱就这样了?你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宴把书摔在一边,得寸进尺地按着季南星的手腕将季南星按在沙发上。他领口大敞着,露出底下结实流畅的胸腹肌肉。 季南星看得心猿意马,没忍住上手摸了摸,“等我好了,我也要练。” 陆宴慷慨地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好,我陪你练。” 腹肌摸着摸着就变了味,季南星色心一起,防备一卸,一回神又被陆宴咬完锁骨,亲上来咬着下唇接吻。 这个亲吻格外绵长,以至于结束之后,季南星缓了好久,还是觉得气短头晕。 陈源清在五分钟之后过来做检查,例行地问了一句:“情况还算稳定,但心跳有点快,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季南星没想好怎么说,倒是一旁的陆宴面无表情地跟医生坦白病情。 “刚刚接吻有点久,他喘不过气,有影响吗。” 依旧是陆宴式的淡漠微冷的声线,他说得格外自然,季南星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陈源清向来温和从容的脸也僵硬了一秒,他扫了生无可恋的季南星一眼,平静地收着仪器,微笑道:“没什么影响,不过,下次注意。” 季南星干巴巴地应了句:“……好、好的。” …… 陆宴像是得了一种叫“季南星”的绝症,只要两个人稍微分开几秒钟,都会引发分离焦虑症。 车祸后,苏医生特地从美国飞过来给陆宴做了一次治疗,由于情况特殊,季南星全程陪同,终于对陆宴的疯魔情况有了准确的认知。 可以说,只要季南星不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他都活在被幻听和幻觉折磨的痛苦里,没有止境。 好在这一次,陆宴格外配合,知无不言,也没再隐瞒。 季南星一直陪在他身边,陆宴精神状态肉眼可见明朗了许多。 * 十二月,天气彻底转凉的时候,季南星收到了图登艺术奖组委会的邮件。 邮件通知他,参赛作品进入终审阶段,他的作品进入决赛,就算不得奖,也会收录在图登学院两年一次的优秀作品名录中。 那会,陆宴正在厨房给他做饭,季南星轻手轻脚地摸过去,绕过围裙环住陆宴的腰,朗声笑道:“亲爱的陆先生,季先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陆宴没有转身,只转过头来碰了碰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图登艺术奖来消息了?” 季南星惊讶抬眼:“你怎么知道!” “专家都认识。” 季南星当即“嘶”了一声,“陆宴,你不会——” “没有。”陆宴打断道,他转过身来,眼里含着笑意:“你很优秀,就算没有我的帮忙,你一样可以做到自己想要的事情。季先生非常出色,不需要那些东西。” 季南星松了口气,又马上扬起一个笑来,凑过去抱他:“我们陆先生真棒!” 陆宴环着他,轻笑着说:“这个月就是圣诞月了,我记得你一直想去挪威。我在你之前说过的小镇上买了块地,也找到了你手机壁纸上的红色教堂,很好看,比照片上好看很多。” 季南星嘴唇张了张,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去过了?” “嗯,我答应过你。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陆宴低头看着他,黑眸半垂,目光柔和,像装了一池温润的水。他低下头来,抵着季南星的额头,温声说:“行程我安排好了。季南星,今年的圣诞和生日去雪山峡湾里过吧。这一次,我陪你去。” 眼前的目光温柔得要将人溺死,季南星心头颤动了下,整颗心感到格外柔软,他轻轻回抱住陆宴,像许诺着什么一样,轻声说: “好,我们一起去。” * 陆宴伤好了以后,季南星把人薅到花园里帮卡车洗澡。 打湿以后的大卡少爷是一个实心的白色台墩,季南星顶着卡车的水珠攻击一边在狗脑袋上揉搓,一边没忍住拍着大卡少爷的大肚腩。 “别的狗狗都是毛茸茸,但我们卡车少爷好像是真小猪啊……你和张哥怎么养的,养得这么圆圆?” 陆宴拿着水管在一边打下手,动作笨笨的,很不熟练。 “不是我。” 陆宴说着,侧身一躲,躲开了卡车旋风甩头甩过来的水珠。 “它小时候是白管家带得多。” 季南星回想着白管家给卡车投喂零食的模样,马上了然地点头:“老一辈养的话,好像一切都合理了。” 两个人围在一块悄摸摸对小狗进行body shame,大卡少爷好像突然听懂了一样,趁季南星没注意,窜一下把人扑到在地,用湿哒哒的脑袋把他薄薄的上衣全部弄湿。 这么一闹,季南星浑身都乱了,打湿的衬衫贴在他皮肤上,勾出一道流畅纤薄的腰线,他锁骨也落了几滴水珠,要滴不滴地坠在凹下去的小窝里,在日光下折射出几点光斑。 季南星把衬衫解开一些,捋了捋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他乌黑微湿的发紧贴着眉骨,睫毛上挂着水珠,衬得眼眸愈发明亮,白皙的肌肤也像发着柔光。 他抱着狗头一通揉弄,“好啊!天天搞偷袭、搞偷袭——我还治不了你了,真是白给你开罐罐了……” 日光下,季南星含笑的眼睛亮得晃眼,浑身透着被日光浸润的柔软。 陆宴不自觉看得出神。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季南星……” “嗯?” 季南星懵然抬起头,却被人握住下巴,猛地往前一拉。 水管落地,在草坪上喷溅出毫无规律可言的水花,像一场骤雨落在头顶。 季南星下意识闭起眼睛,陆宴低头吻下来。 温热宽大的手掌牢牢掌着他湿透的侧腰,那热度烫得他身体一颤,他正要躲,后颈却被人按了一下,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软着身子坐在草坪上被陆宴压着亲吻,胸前还杵了一颗湿哒哒的狗脑袋,呜呜地发出不满的小狗声。 陆宴没有理会大卡少爷的抗议声,他睫毛滴着水,眼睛却睁开着。陆宴静静欣赏季南星脸上的表情,细细描摹他沉浸的眉眼,只这么看着,心里那些叫嚣着的、阴暗而病态的不安就得到了满足。 自从手术成功后,季南星身体好转不少,但每次被深深吻住时,还是连呼吸都勉强。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绵长的吻,脊背窜起阵阵激流,陆宴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含着他的下唇吮吸,季南星轻哼了一声,只觉得浑身都软了下来。 陆宴好像天生就知道用什么角度能让季南星丢盔卸甲,他含着季南星的唇轻碾吮吻,吻得他思绪发蒙,连眼睛也含了迷蒙的雾气。 “陆宴……”他声音都像含了水。 心潮涌动,季南星眼睫轻轻眨动,他彻底放松下来,垂下了一开始抗拒的手,仰着头青涩地回应这个亲吻,清丽的眼尾泛着红,整个人呈现一种朦胧而脆弱的诱欲感。 “季南星。” 陆宴松开了他,却还是轻轻捏住他发烫的耳垂,意味不明地揉搓。 卡车不明所以地跪坐在他们周围,季南星看着陆宴眼底浓重的欲色,偏开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还在外面呢……” 陆宴“嗯”了一声,低头在他打湿的锁骨上咬了一口,季南星瑟缩着身子,忍不住发出一句短促的轻哼,陆宴握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力度,声音低沉又痴缠。 “季南星,你好漂亮,嘴唇很软,哪里都很软。” “你……你别说了——” 他偏着头躲过迎面压过来的影子,陆宴的吻落在他侧脸。身上的人没再执着,转而咬上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好,晚上再说。” 季南星连眼皮都发烫。 周围的空气潮湿闷热,季南星把逐渐不对劲的陆宴推开,抄起围观许久的狗脑袋左揉右搓,很不争气地败下阵来。 他拿着卡车作挡箭牌,说话乱七八糟的:“洗狗呢,别给我们大卡少爷添乱,要是洗不好,小心少爷让你们陆家人全部陪葬!” 陆宴低低笑了声,拎着散落的水管凑过来帮忙冲水,声音罕见的轻快:“我是你家的人,不算陆家的。” 季南星:“……” 湿哒哒的两个人洗完一只湿哒哒的卡车,等季南星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却见沙发上落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emily?你怎么来了!”季南星惊喜道:“陆宴之前拍了一幅画,你应该很喜欢,我正打算过两天去工作室看望你呢。” emily今天只化了淡妆,她穿了一袭深黑色的长裙,还带了黑丝绸手套,浑身上下没有戴任何首饰,质朴而寡淡的风格,和她往常张扬强势的气场很不一样。 她转过身来,眼睛有些红。 情况不太对劲,季南星顿住脚步,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emily眼底浮现一抹水光,她抬手揉了揉,勉强让自己保持平静。 “南星,有些事,我想我应该向你坦白。” 她神色格外决绝,季南星愣住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你想说什么?” emily缓缓站起身,她直视着季南星的眼睛,眼底含着浓烈的悲伤。 “是……关于我的师姐、你的母亲……肖雨霏的事。” 预料成真,季南星像一脚踏空一样,身形一晃。 emily面色苍白地闭了闭眼,她颤着声音,又说: “以及……我当年的过错,和……你的真实身世。” 第67章 第67章 室内沉寂,灯光映照出emily肃穆的神情。 “我不叫emily,也不是什么法籍华裔。” 悲伤的女声说道:“我出生在石桥镇,被亲生母亲扔在福利院门口,一个姓肖的护理员捡到我。她是个单亲妈妈,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我没有名字,她就两个女儿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 话音停住,客厅中的人抬起头,目光沉沉朝季南星看来。 “我叫肖斐,斐斐成章,磊落君子的斐。” 季南星像定住了一样,“斐,那不就是……” “是。”emily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斐,是师姐的别名。她说……这个名字代表了我们三个人,没有什么比这个字更合适。” 季南星沉默了会:“你是……她们的妹妹?” emily轻笑着摇摇头,眼底哀伤。 “我依然在福利院生活。只是有了母亲的庇护和我的童年还算安慰。10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告诉我,下周是她两个女儿的生日,希望我也能一起庆祝。那时我胆小、怯弱,什么都不敢肖想……”她失笑了一声,像陷在回忆里:“但母亲抱住我,她说、她说……我是她捡到的宝贝,所以……也是她的女儿。” 声音变得哽咽,emily抹了抹泪,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季南星若有所感地抬头,“生日,那不就是……” 记忆中,肖雯很少给自己过生日,季旺生不舍得给她过,肖雯自己也不爱过。季南星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一嘴,那时肖女士神情淡淡,只凉凉说一句“没钱”。 但事实并不如肖雯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肖雯生日当天,石桥镇发生一起十分恶劣的酒驾车祸,一辆黄色跑车疯狂驶向正在绿灯的人行道,造成40多人身亡,肖母也在其中。 肇事司机是个有点关系的二代,用几万块钱轻松摆平了一切。 生日变成了处理母亲后事的忌日。 母亲离世,族亲侵占财产,肖家两姐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走后,我在福利院的处境变得前所未有地艰难。” 霸凌、排挤、性骚扰……避无可避。 “后来我走了,我背着母亲为我缝的背包离开了石桥镇。那时候我14岁,没有户口,没有学历技能,只能在a市工厂打黑工,浑浑噩噩活到成年。” 她自嘲地笑了声:“我运气不错,长了一张过得去的脸,求职的路不算太难……那几年,我从来没有回过石桥镇,也没有见过肖家的两个姐姐。我一直以为,关于母亲、关于石桥镇的一切会永远离我而去,直到我在一家艺术画廊当实习销售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师姐……” 女声变得轻柔。 记忆里好像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午,炎热的暑气蒸得人脸蛋发烫。 20岁的肖斐听从领导的指示,“自愿”穿上紧身短裙陪同一位已婚客户挑选藏品,她机械性地用甜美的话语背诵准备好的话术,客户站在她身侧,目光不看着画,只一味轻佻地落在她身上。 肖斐跟他讲绘画、颜色和技法,讲得天花乱坠滔滔不绝。客户敷衍地听完,走近了一步,轻浮道:“嗯,讲得真不错。你今年多大了,喷了什么香水,真好闻。” 很冒犯的说辞,但肖斐知道,这一单成了。 简单、俗气,毫无价值的一场选品,不需要画作多优秀,只需要陪同选画的是个年轻的女孩男孩,这些藏家就愿意买单。 她了然扬起笑,领着客户签下了这一单。 在展馆站岗的时候,肖斐偶尔会听老板们聊最近新晋的画手们,哪个美院又出了天才,谁谁谁家的公子又出来卖画洗钱…… 她百无聊赖地听,心里默默想着前几天托人汇给石桥镇的汇款不知道到了没有,心不在焉地倚在门边,整个思绪都飘忽着。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或者一架有着人类模样的机器人,日复一日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工作,成为这个光鲜亮丽城市的螺丝钉,无人在意也毫无价值,就算哪天突然猝死了,也没有人会因此难过哭泣。 老板们攀谈的声音像闷热夏夜里大排档中嗡嗡作响的苍蝇。 但很快,苍蝇飞走了,门口风铃响了几声。 茉莉铃兰的香味飘进来,那个人人称赞的新晋灵气小画家像风一样飘过来。 她穿着白色棉布长裙,裙摆沾上颜料污渍,脸庞却干净得像尘世之外的精灵。 精灵快步来到她身边,声音也像银铃一样清脆。 “阿斐,你是小阿斐是不是?” 肖斐愣了愣,“你……” “我呀,我是雨霏,肖雨霏。”女孩轻笑着说。 她欢快地握住肖斐的手,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你,你是小阿斐,是我母亲的女儿,你是我的妹妹。” 天空骤然亮了起来,生活有了颜色。 “我开始有了姐姐,不止一个姐姐,还有另一个。另一个远在石桥镇,但也会给我寄信,寄糕点的姐姐。” emily低头笑了笑:“我有时候想,基因和血缘真是奇特的东西,明明我和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只因为母亲爱我,所以我的两位姐姐……也同样深深地爱着我。” “后来,我实习转正,正式接触艺术画廊的运作。那时,姐姐在美院念书,她有天赋有灵气,导师很赏识她。她央求着导师,说自己有个妹妹,想过来听课……就这样,我成了她们组里的编外成员,也成了她的‘师妹’。” “不久后,阿雯姐姐也过来了……她和霏姐一样,好像天生就拥有爱人的能力。” 有一回,肖斐被之前的客户纠缠威胁,对方一路跟踪到她的出租房内,肖斐被围堵在门口时,紧要关头,肖雯纤细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坚定地、义无反顾地保护着她。 季南星沉默地听着。 emily口中的肖雯赤诚、勇敢,像永远灼热的烈日,充满了灵气与生命力,和他记忆中潦倒的、嘶吼的、毫无生气的母亲完全不同。 他突然想起6岁生日时的肖雯。 那时肖女士画着精致的妆,穿上红色的长裙,精心卷了头发,海藻一样的黑发包裹着她,像包裹着世间最明媚的精灵。 或许那才是肖雯本该有的模样。 “霏姐的画越来越出名了,阿雯姐姐也找到稳定的工作,我升了市场经理……一切都慢慢好转。直到某一次,我照惯例去s城出差,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话音停顿,季南星低声接道:“是……陆志华。” “是。”emily疲惫地点了点头,“我离开了半个月,回来以后,阿雯姐姐离家出走,霏姐跟男朋友分手,突然跟那位陆家的继承人在一起。我们从出租屋搬进了陆家的庄园别墅,生活从底层瞬间升到了云端……这期间,我问过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却还是和从前一样,让我什么都不要想。” “那时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有也没有问。”她扯了扯嘴角,“陆志华对霏姐很好,好到……好像要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作为她妹妹的我,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给我打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法籍华裔,支付我进修、培训的所有费用,让我从一个小小的市场经理晋升成为合伙人,到之后,接手他名下的艺术产业,方便他操作在欧洲的金融资产。” “那段时间,霏姐意外地消沉,而我却往返于欧洲和a市之间,对她不闻不问。” “再之后,阿雯姐姐回来了。她像变了人,从前一往无前的小太阳变得沉默、消瘦、阴郁,她眼里的光消失了……”emily沉声说。 季南星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她……怀孕了,是吗。” emily点点头:“没多久,霏姐也怀孕了,陆志华不放心,停了我所有工作,勒令我必须回国陪在霏姐身边。我是她们唯一的亲人,就算他不说,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我在国内待了半年,这期间,霏姐和雯姐的关系依然没有好转,她们彼此沉默,甚至抗拒相见,我成了她们两人沟通的媒介。” “或许双生胎的命运注定永远纠葛在一起,雯姐生产的那天晚上……霏姐也早产了。” emily几乎用气声说着,尾调也跟着颤抖。 季南星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像卡住了一样。 肖雨霏和肖雯在同一天生产,当天生产的所有人都被陆志华遣散,从此销声匿迹,饶是陆宴掘地三尺地查也没查出半点痕迹。 谁能想到,那条他们遍寻不得的线索,一直就在他身边。 emily闭了闭眼睛,她沉沉呼了口气。 “那时候,我的事业蒸蒸日上,陆志华许诺,只要霏姐生产完毕,会把欧洲画廊的所有业务交给我。肖斐是个穷酸破落的黑户,emily却是欧洲画廊的主理人。我人生的拐点、得到机遇都是陆家给的,我承认,我虚荣、我肤浅,但我当时……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没有病房,我不想失去这一切。” 客厅的灯光亮得晃眼,季南星只觉得头晕目眩,“……你做了什么。” emily复杂地望着他,声音沉重又缓慢。 “霏姐生下的早产儿,没能活过第二天。” “南星,你不是陆家的孩子。” “你跟陆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第68章 第68章 空气好像迟滞了一秒。 季南星脑袋一片空白,“那肖南星是……” emily不忍地别过头,“霏姐的孩子早逝,我……我不能确定如果没有孩子,陆志华对霏姐的爱还能维系多久,他给予我的承诺还会不会兑现……我必须找到一个婴儿成为‘陆家的孩子’。” “可就在那个晚上,就刚好是那一刻,雯姐生下一对双胞胎。” “就好像鬼迷心窍了一样,我连夜打点了医生,把双胞胎中的一个孩子抱走,让雯姐以为她只生下一个男婴,瞒天过海……可第二天,雯姐醒了,她哭着喊住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emily说。 以前明亮得像午后日光的人,那时却面色苍白,虚弱得连坐起身都没有力气。 医护人员都被提前交代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每个人都三缄其口。 于是,生产后的肖雯从医生口中只得到一个消息—— 她生了个男孩。 一个体质虚弱,有先天性心脏病,注定活不过10岁男孩。 【我养不活他,我也医不好他……阿斐,他跟着我活不了的。陆志华……陆志华他有钱,他有能力,他能治好我的孩子……】 【阿斐,阿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答应了她。” 自此,肖雯生下的双胞胎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个带回陆家,拖着虚弱的病体勉强生长到7岁。 另一个,则被肖雯带回石桥镇,落户在赌狗季旺生的名下。 一直到肖雯离世,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又爱又恨的那个“姐姐的孩子”,其实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一个长达二十多年的谎言,一直欺骗她直到死亡。 “……此后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懊悔。我也想过补救,但每次、每次我回到a市,下定决心要坦白一切的时候,却总是差一步。有一回,我已经到了石桥镇,我甚至就在你家门口……”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 emily沉默了。 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做。 她站在巷尾,看着那道破旧的木门,看着一个穿着破洞衣衫的小孩搂着同样遍体鳞伤的女人,心如刀绞,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看着自己酿成的悲剧,却没有勇气承担。 “对不起。” 一句迟了二十多年的道歉,而本该得到道歉的主人公已经没有一人存活于世。 “……南星,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忏悔。” emily抬起头,声音急切,像是极力想说明什么。 “或许你觉得我现在这番说辞很虚伪,但当时霏姐消沉抑郁,我没办法告诉她孩子离世的事实……在国内的那半年,我总是忍不住想,或许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当时霏姐的状态实在太差,或许孩子能让她燃起一点生的希望……我真的……”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季南星平静打断他,目光格外冷漠。 emily像被掐住了喉咙,她眼底的泪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整个人僵硬着,像突然断了线的机械人。 “……对不起。” 沉默半晌,她缓慢说:“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原本、我原本已经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可是命运偏偏又让我遇到你,你和陆宴又是这种关系……我没办法再保持沉默。所有的纠葛因我一时的虚荣贪念而起,南星,我知道我不应该奢求你的原谅……” 眼前的女人泪眼朦胧,言辞恳切,用尽全身力气哭诉。 “你当然不应该。” 季南星站起身,冷漠地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该道歉解释的人也不是我。我无法代替她们做任何决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原谅你。你想要的慰藉和宽恕,这辈子都无法得到。” *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躺在沙发上看书。 或者说不是看。 他手里捧着书,目光却涣散着,手里的书页久久停在同一页,没有翻动。 “想什么呢。” 听到声音,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回来了,合同顺利吗。”声音有点懵。 陆宴在他身边坐下,“合同昨天就敲定了,你怎么了?” 手被人捞过去,季南星如梦初醒似的扬起头来,眼里却还是泛着雾。 陆宴扫了屋里一圈,锁定了桌上更换过的杯子。 “谁来过了吗?” 季南星回过了神,“嗯……画展出了点事,经纪人过来了一趟。” “严重吗?” 陆宴将他揽过去,季南星任由自己躺进去,头埋在陆宴的肩膀上,好像找到港湾一样,彻底放松下来。 “没什么,小事情。有点累……让我靠一会。” 他低头靠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宴捕捉到他的异常,却什么也没有问。 “要睡会吗?” “嗯,你陪我。” 这天晚上,季南星显得格外不安。 他枕在陆宴怀里,抱着他的手很紧,像迷茫的流浪者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药物的副作用让他入睡,可梦里的世界却依旧不安稳。 季南星久违地梦见肖南星。 这具身体真正的灵魂,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亲人,肖南星站在黑水中,硕大的圆月在他身后,星空是黑色的,黑沉沉地压下来,像末日黑洞。 肖南星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注视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后,圆月快速破碎,沉沉坠入湖面,掀起一阵巨大的黑色海浪,将水中人彻底吞没。 海浪夹杂着嘈杂的声响充斥耳膜—— “那家的女人是个拉皮条的,还没结的时候就大着肚子呢,也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种……” “天天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老子打他怎么了?再拦,再拦我连你一块打!肖雯,你别忘了,当初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救了你!” “哭什么哭!让你带个客人都带不明白,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你跟你的赌狗爹一样,除了给我添堵什么都不会——” “今天是谁的生日呀?是我们小星的生日啊……南星,南星,妈妈爱你……妈妈永远都爱你……” “上了大学,该吃吃该喝喝,别心疼那点小钱。那个店我关了,我托人找了块地,以后卖点小东西……你都大了出息了,我还那么拼命干嘛。我看天气预报你们那下大雪了,大雪……好看吗?” “给你的钱你就收着,我又不是他*放高利贷的,你至于这么防着我,半分钱都不收?你妈我有钱,拿着吧。” 海浪声越来越大,记忆里的女声变得遥远。 “——脑癌晚期。病人没有体检的习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医生,我有存款,我们付得起化疗费用的,医生……只要你能救我妈,我可以……” “抱歉季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院的仪器声和哭喊声交杂在一切,听觉被混乱占据—— “南星。” “南星,到妈妈这里来。” 一只瘦削的、苍白的手搭上来,季南星感受着手里冰冷的温度,一时无措。 “妈……” “南星,别哭,不要哭。” 那截手微微抬起来,迟缓费力,像要抚摸他的头顶,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去。 时空停滞,意识抽离。 黑色的潮水彻底褪去,荒芜的梦境尽头,肖南星和肖雯站在月光下,静静看向他。 沉默的对视。 “妈……”季南星喑哑地喊道。 他遥遥地看向记忆里熟悉的母亲。 他们距离那么近,只隔着梦里的一汪水,却又隔着生和死。 他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倾诉欲。 他有那么多话要说,他想要告诉肖雯,告诉肖雯他长大了,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孩子,告诉她直到现在,这么多年以后,他才真正明白她的恨、她的泪、她的苦衷。 他急切地想要补偿什么,却发现一些都成了空。 他连一个拥抱,一句简单无力的道歉和懊悔都无处可说。 泪水盈满了他的脸庞。 肖雯却微笑地看着他,好像看见他所有愧疚和委屈一样。 “南星,别哭,别难过。” 她在月光的尽头,牵着肖南星,遥遥朝他挥手。 “南星,再见。” 第68章(2/4) 第68章(2/4) …… 季南星是被冷风吹醒的。 卧室窗户开了条缝,冷风从细小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森冷的寒意。 走近一看,才发现阳台和外窗边落了一层白。 a市,这个多年没有下过雪的城市久违地在12月迎来了初雪。 季南星下楼的时候,陆宴正在客厅跟律师交代着什么,律师身侧还坐着画廊合伙人和艺术顾问。 听到脚步声,陆宴回头望过来:“怎么醒了?” 他快步将外套披在季南星单薄的睡衣上,又转身倒了杯暖乎的温水塞他手里,最后才牵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出什么事了,怎么都过来了?”季南星扫了一圈人。 “……画廊那边出了些事,陆先生认为跟emily的合作不太合适。目前已经开展的项目会尽快止损,后续的合同都在走解约流程了。”律师说。 季南星扫了一眼桌上堆叠的合同,又扫了眼神色冷淡的陆宴,逐渐反应过来,“你……你都知道了?” 陆宴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画展的情况。” 季南星当然不是担心这个。 骤然推掉刚敲定下来的多项长期合约,产生的违约金也不是小数目。就算陆宴有钱,但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 “可是违约金……” 律师马上接过话茬:“根据条款规定,我方负主要责任,相关合约产生的所有违约费用和账单,都会寄送给陆董的。” 陆宴转向他:“陆志华有钱,他付。” 律师和顾问在十分钟后离开。 闲人一走,刚刚还冷心冷面寸步不让的陆宴便拐进厨房,系上围裙,准备给季南星做早饭。 季南星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心中颤动。 他缓步走过去,从背后抱过去,紧贴着陆宴的背,轻声喃喃:“陆宴,我发现……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陆宴低低笑了声,没回身,只转头过来用鼻尖碰他的侧脸。 “嗯,那我争取,以后让你再多爱一点。” * 雪停下的时候,佣人们热热闹闹地在院里堆雪人。 a市纬度偏低,雪天不多,往年就算下,也是细细小小的雨夹雪,不像现在,通宵彻夜的一场雪,覆盖了整片天地。 季南星穿着米色毛衣,就着陆宴递过来的热水吃药,目光落在外面的雪景里,突然想起昨晚的梦。 “我听说你们那下大雪了,下大雪好看吗?” 好看吗? 好看的。 记忆里,他是这么回复肖雯的。 连带一同发过去的,还有一张照片,一个扭扭捏捏搭得并不算好看的雪人,头顶着一片绿叶,没有鼻子的雪人。 肖女士很仔细地弥补了季南星的不足。 因为几分钟后,她发回来一张雪人的图片。 季南星不成熟的小雪人上,画上了一个橙色的萝卜鼻子。 肖雯回他:【真可爱。】 …… 季南星举起手,隔空给白管家刚堆的雪人画了个鼻子。 画到一半,手指被捏住了。 “想什么呢?”陆宴从后面抱住他。 季南星侧了侧头,“在想……挺荒谬的。上辈子,这辈子,前世今生,一会骨科,一会不骨科的……关系乱得我自己都快理不清了。” 原以为要为了彼此对抗伦/理,对抗世俗的压力,可绕到最后,却发现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之前的疑虑、决绝都显得乌龙可笑。 “没关系,无论到底是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 毫不意外的回答。 季南星失笑了声,抬手拍了拍身后的大脑袋,温声道:“病疯子。” 病疯子静静抱了他一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捧白色的郁金香。 “……嗯?” 身后人吻了吻他的侧脸,“雪停了,要去看看她吗?” * 雪又飘起来。 季南星将郁金香放在墓碑前,弯腰的时候,肩上的细雪滑落下来,掉进花蕊中间。 “妈,我来看你了。” 重生以后,季南星来看肖雯的次数并不多,拢共也不过三次,但每一次都格外重要,在死后重生的迷茫里,只有待在这里能让他找到活着的真实感。 风雪逐渐变大,季南星拢紧了大衣,他一手被陆宴揣在兜里捂暖,另一只手却被风刮得通红。他扫了扫肖雯墓碑上的积雪,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 “a市今天难得下了雪,大雪,是你最喜欢的天气,很漂亮,就是路很滑,不太好走。按照你的开车技术……大概不太友好。” “我最近还挺顺利的,之前跟你诉的苦都解决了,也做了自己喜欢的工作,赚了点小钱,还存下一点积蓄……大概我运气比较好,遇到的人都不错,妈……艺术这条路也没那么坏。” 他轻抚过墓碑上肖雯明媚的笑脸,“我遇到了几个人,知道了一些……以前你从来不跟我说的事,我原本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可真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说什么。” 几片雪花落在季南星睫毛上,他下意识眨了眨,白雪从睫毛上滑落下来,落在他脸颊边,很快又化成了水。 他抬手擦了擦,偏着头,像在擦泪。 “我过得挺好的,也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姓陆,一个比较晦气的姓,但人不坏,话也不多,你喜欢安静点的孩子,大概会喜欢他。” 季南星说着,感觉身侧又紧了紧握住他的手。 他将陆宴拉了过来,手指穿插入他的指缝,“他虽然有时候有点笨,还会做一些捣蛋的坏事,但我还是喜欢他,很喜欢。” “妈,我现在有喜欢的工作,有感情稳定的爱人,也有几个聊得来的朋友,虽然生活没有很精彩,但我很满足。” “我答应你,我会连着另一个南星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的。” …… 离开墓园后,陆宴没有往半山山道开。 季南星窝在副驾驶一觉醒来,看到的是熟悉的街景。 一条被白雪覆盖的梧桐道,两旁的枝丫光秃秃,只有枝头摇摇欲坠地挂着雪,层层的梧桐大道尽头,挂着一个古朴的石碑。 石桥镇。 踩着化雪走过弯弯绕绕的小道,季南星找到记忆里的木屋。 上辈子他和陆宴来过一次,那时木屋的门吱吱呀呀地响,门口的木板落了厚重的一层灰。如今再来,屋子却翻新了不少。 他侧头看向身边人,陆宴牵着他推门进去,“稍微收拾了下,保洁会按时过来打扫,东西都没动。” 门口的信箱堆积了几沓新的《航天日报》,都是近几期的。 “我有时候也会过来,不住,就是过来看看,屋里有你小时候的相册。” 隔得太久,相册都卷了边,照片也泛黄起渍,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季南星略微翻了翻,最底下的几张是他婴孩时期的照片,画面中,小小的季南星躺在婴儿车里,背后是陈旧的老墙,旁边的柜子上靠着一副格格不入的油画。 画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笔画,是个单字。 季南星不记得家里有过这样一幅画,他那时还太小,对此毫无印象。 他小声嘟囔了一声,陆宴转过头:“怎么了?” “我没动过肖女士的东西,但没印象家里有这幅画。你后来查我妈的下落,有什么线索吗?” 陆宴盯着那糊成一团的相片沉默了会,“杂物间有个锁起来的柜子。” “啊……那个啊。” 是肖雯的“保险柜”。 肖女士走得突然,她离世后不久,季南星也相继病倒。匆忙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季南星又忙着准备自己的后事,老屋里的东西只略略清理了一遍,倒忘了还有这么个柜子。 说是保险柜,但细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双舞鞋,一副被拆下来的油画,以及角落里两个生锈的平安锁。 放了二十多年,油画表面覆了厚厚一层膜,色彩也变得灰蒙蒙的,底部还有几处发霉,晕到落款的地方,模糊了字迹,但还是能勉强看出落款的单字——斐。 “是……雨霏阿姨的画。”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肖雨霏去世的那个月。”陆宴说。 季南星微怔了一下。 肖雨霏抑郁自杀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远在石桥镇的肖雯拍下了那张照片。 说着恨之入骨、说着永不再见、断绝关系的肖雯,宁愿嫁给季旺生也不愿意接受姐姐帮助的肖雯,在得知姐姐去世消息时,捧着一张照片在门口望着月亮枯坐了一夜。 次日一早,她拍下了年幼的季南星和画作的照片。 咔嚓—— 照片藏在画册最后一页,任由时间冲刷,思念的证据被岁月模糊。 油画被重新锁进柜子里不见天日,连带着那张她看了一晚的照片。 是一张家庭合影。 十岁的肖雨霏和肖雯依偎在母亲身边,她们一左一右穿着白红色的裙子,两个长长的麻花辫留在胸前,笑容明亮灿烂。 一张合影、一副油画、一双舞鞋……是肖雯还没被摧毁的、曾经充满希望的过去。 第68章(3/4) 第68章(3/4) “祈安寺。” 陆宴拿起两个生锈的长命锁递过来,“在a市郊区,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季南星端详了会,从柜子的边角找到两张发黄的票据,是祈安寺的收费小票,用黑色钢笔写着:儿童长命锁,一对。 泪水滴落在票据上,晕开一片黑色的墨痕。 心口抽痛,两片纸张轻飘飘却又那么沉重,季南星甚至感到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 他重重咳嗽了两声,陆宴适时用身体接住他。 隐忍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彻底发作。他靠在陆宴肩膀,双手揪得他衬衫发皱,声音喑哑而痛苦,像绝望里发出的哀鸣,久久地啜泣。 外面的风雪还没有停歇,冷风吹打着木屋的窗柩,白雪缓缓落下来。 陆宴稳稳将季南星揽在怀里,安抚地搭着他的背。 一如既往平静温和的声音,低声道:“季南星,她一直爱着你,我也是。” “还会有很多人爱你,所以别难过,别哭。我一直陪着你。” * a市这场罕见的大雪连续刮了三天。 季南星从石桥镇回来后生了场大病,高烧了两天不止,陆宴熬红了眼睛守在床边,终于在风雪停下来的第二天清晨,等来季南星的苏醒。 季南星醒来看见陆宴眼底的乌青,又心疼又好笑。 他抬手挠了挠陆宴下巴的胡茬,调笑道:“怎么又变成野人了……” 陆宴俯身紧紧抱住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有落在季南星肩上的凉意出卖了他的情绪。 季南星自知他只要昏睡超过半天,陆大总裁的心率就要直飙200,因此十分自觉地配合陈医生的全身体检。 张昊啃着苹果吊儿郎当地围观,“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陆宴这么老妈子呢?对老婆这么上心,对兄弟这么敷衍……啧啧啧。” 季南星扭头笑了笑:“陈医生对你也很上心啊。” 张昊手里的苹果都掉了,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他空手啃了会空气,才慢半拍说:“太可怕了,星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膈应人呢。” 张医生愤愤离去,陈源清默不作声地收拾好器材。 “情况相对稳定。昏睡太久应该是身体素质太差了,等这阵子过去可以适当运动。” 陈医生照惯例交代着,又顿了会,才说:“南星,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检查了。” 季南星闻言一愣:“什么?” 陈源清笑道:“也没什么,下周我要去瑞士交流,那边有个教授是我这个方向的泰斗,机会难得,我没有不去的理由。这次是长期项目,短时间应该不会回来了。” 季南星话不过脑,下意识道:“那张哥怎么办?” 陈源清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下,“没有我,他只会更高兴。” 他少见地露出几丝冷意,很快恢复了往常一样温和的笑。 “我师弟你应该认识,接下来他会接过我的工作。如果你之后有什么异常,我也会买最快的航班回来。南星,你好好保重。” 季南星沉默了会。 院子里没心没肺的张医生还跟卡车玩飞碟,他看着那睿智的背影,再看看假笑达人陈源清无懈可击的伪装,再怎么想挽留,话也不好说了。 他起身抱了抱陈源清,“……好,保重。” 短短一个拥抱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到两秒。 两人很快就被分开。 陈源清看着匆忙赶来,神色冷漠的陆宴,失笑道:“你至于吗。不就是记恨南星刚醒那一年你不在,都是我陪着吗?够你记那么久?”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陆宴周身气压都低了不少。 季南星看着故意拱火的陈源清,后知后觉这位陈医生是报刚刚他戏弄张昊的仇,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陆宴说明陈源清要去瑞士的情况。 “真不回来了?”陆宴问。 “不回了。”陈源清看着院子里的背影,轻松道:“走不通的路没必要再走,没意义。” “话也不能这么说,强扭的瓜他甜啊……”季南星没忍住小声说。 陈源清笑了笑,“扭不过来,不要了。” 陆宴沉默了会,才郑重地又问了一句:“不后悔?” “不后悔。” 这回,陆先生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嗯,好,千万别回。” 季南星:…… 陈源清:…… * 身体好转后,季南星跟陆宴去了一趟祈安寺。 于助理和张昊也来了,向来乐呵呵的张医生难得绷着一张臭脸,跟身边满面春风的于晨两模两样。 自从陆宴从华务离职后,于晨被陆志华一顿使唤,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铁血牛马人也顶不住这种折磨。坚持了两个月,于助理果断提交辞呈,然后领着近7位数的奖金开启东亚人民十分奢侈的gap假期。 寺庙有祈福活动。季南星捐了香油钱,又买了几个福牌,跟着排队的人群将三个福牌挂在祈愿树上。 等他弄完回归组织的时候,却发现另一边的三位神色各异。 他看向脸黑得像煤球的张医生,试探地瞥了于晨一眼。 于助理悄摸摸凑过来,“他找大师算姻缘,大师说他姻缘断了……他不信,偏要问什么时候断的,怎么断的——” 季南星仿佛猜到了结局。 “大师说,前不久断的,他自己断的……” 张昊忍无可忍地把小声蛐蛐的两个人挤开,阴阳怪气道:“我怎么了,我就是论事。又不像隔壁那个,付出去的钱还能收回来。” 季南星瞥了瞥一直默不作声的男朋友。 陆大总裁长了一张淡漠疏离的脸,天塌下来都不改于色,这会却悄摸摸地把眼珠移开一些,躲避季南星的目光。 季南星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不显,饶有兴致问:“陆先生,你去算什么?你姻缘也断了?” “……没有。” 陆宴绷着一张俊脸半句话问不出来,看着还算冷静,耳垂却偷偷红了两个度。 于晨清了清嗓子,“他算的这事比较复杂。” 季南星惊讶地抬眼:“真算啊?……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陆宴抿了抿唇,“他算张昊算得准。” “不是,哪里就准了啊!”消停了三秒钟的张炸弹又燃了,“你造什么谣啊!这里是china,不传谣不信谣更不能造谣你懂不懂啊美国人!” “诶诶诶……”于晨帮忙拦下人,解释道:“他就是跟着凑热闹,来都来了,算一下也不吃亏。陆宴跟大师说只要算好了,结缘费给88万……” 季南星望过去,陆先生的目光偏得更厉害了。 “……给了吗?” “算给了吧。” 财大气粗的陆大总裁言出必行,当即给大师打了8万定金,生怕大师敷衍了事,不给他好好算。 大师一看真骗到一个,乐开了花,舌灿莲花滔滔不绝,恨不得用毕生所学将这段姻缘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天作之合、命定姻缘、三生三世……乱七八糟全涌出来了。 可惜大师千算万算,算错了性别。 一句“琴瑟和鸣,早生贵子”刚出口,陆宴脸色便拉下来。 老板脸色一变,于特助就像触发了肌肉记忆一样,立刻行动,拿过大师的手机,两秒钟就把定金点了“退还”。 “硬、硬退回来啊?”季南星傻眼了。 “嗯啊。”于晨十分自然道:“没事,这事我熟。” “我、他、你们……”一旁的大师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张合合的,愣是一句话也没敢说,敢怒不敢言。 季南星欲言又止地扫了一圈。 他沉默看着离职但还是兢兢业业打工的于特助,再看一眼面不改色实则恨不得牵着季南星原地跑路的陆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然后,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顶着师傅畏惧的目光,算了财运。 上上签。 大吉。 * 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季南星按照原定计划,和陆宴登上飞挪威的航班。 心心念念了两辈子,季南星第一次踏上这片遥远的土地。 极地的风光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壮美,他们驱车来到季南星曾经当了三年壁纸的峡湾边。 红色的路德教堂矗立在峡湾边,巍峨的雪山像母亲一样拥抱着土地上的居民。 季南星久违地感到平静。 大概是上辈子操控仪器久了,季南星第一次飞无人机就无师自通。机器在平地起飞,绕过雪山,穿过峡湾,在空荡的雪原上代替人类的眼睛,记录海浪中群鲸跃动的背影。 在漫天遍野的白色里,教堂前的一个身影成为取景框中唯一的黑。 那人穿着干练的黑色冲锋衣,黑发上沾了几片雪花,举着相机,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他。 咔嚓。 两道快门声重叠在一起。 没有任何约定,在世界上最壮丽的风景面前,他们还是默契地选择记录彼此。 圣诞夜。 季南星哄着万年只穿黑白灰的陆大总裁逃生红绿相间的圣诞毛衣,开了瓶马提尼,撕开两桶咸口爆米花,一人一桶分配完毕,牵着陆宴窝在沙发上,盖着羊绒毯子,一起看小鬼当家。 第68章(4/4) 第68章(4/4) 剧情过半的时候,季南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陆宴把他怀里的爆米花桶拿走,将人倚在自己肩上,也没喊他。 电影声量被调到最小,剧情走到高潮,漫天遍地的烟花炸开来,世界布满了圣诞老人和merry christmas。 陆宴却只静静看着季南星。 屋外的彩灯明明灭灭闪烁着,极地的风雪安静地落下,季南星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加美好。 “merry christmas——” 屋外一道稚气的童声响起。 像某种默契的暗号一样,周遭的木屋都打开了窗户。 不同肤色、不同面孔的人在瑟瑟的风雪里,高喊送出祝福。 “happy christmas——“ “cherrs to the christmas season!“ 嬉闹的喊声逐渐递进,季南星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意识还迷糊着,嘴角便落下来一个轻柔的吻。 陆宴低下头来,英俊立体的五官占据所有视线。 “圣诞快乐,宝宝。” 季南星心都软下来了。 “merry christmas, my dear.” 身上传来一声轻笑,陆宴俯身靠近,在季南星睡得发红的侧脸上啄了一口。 空气逐渐升温,衬衫的下摆被掀开的时候,季南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一把掀开被子,推开陆宴,趿拉着拖鞋小鹿一样地踱步到阳台边,冷风吹得他衣摆飘扬,他激动地舞着手,脸上挂着暖洋洋的笑,大声说: “陆宴,是极光!极光来了——” 他们之间隔了一闪阳台玻璃,跳动的极光照亮季南星身后的雪山,大海被映照成一种蓝绿之间的颜色。 他站在星空下朝陆宴望过来,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发丝和肌肤像发着光一样透润,像月光一样柔和温润。 和陆宴第一次见到他时,和他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上一样明亮。 极地室外阴冷,在季南星打第一个喷嚏之前,陆宴把外套围巾给他披上了。 他低头碰了碰季南星发凉的鼻尖,“我有礼物给你。” 季南星从毛茸茸的围巾里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 “什么?” 手里塞进来一个金属质感的小件,有点凉。 是一个长命锁。 “你……什么时候求的?” “你挂祈愿福牌的时候。” “我已经有一个祈安寺的长命锁了。”季南星解释说。 “那是你母亲给的,这是男朋友给的。肖女士希望你平安长大,一生顺遂。我和她不一样,我很贪心。” 陆宴低头看他。 “陆先生想求什么?” “我求你,长命百岁。” 绚烂的极光在夜空中跳动着,海浪拍打崖壁,此起彼伏的祝福声时远时近地传过来。 季南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陆宴还执着地盯着他,温柔沉溺的目光几乎把人装进眼睛里。 季南星抬手拍开他的脸,小声说:“你不能这么犯规……你这么看着我,我把持不住。” 陆宴低低笑了声,俯身快速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那我主动点,就不算你把持不住。” 季南星被他按着后劲静静吻了一会,一直亲到他脸色变得红润,陆宴才稍微松开他。 “我也有礼物给你。” 季南星停顿了会,有些为难:“就是现在出了点差错,一时半会可能没办法交付。” “交付?我是你的上司吗。”陆宴没忍住轻笑出声。 “……真是被上辈子的班腌入味了。”季南星一拍脑袋,嘟囔着打开手机相册。 “我跟陈医生,还有杜薇姐姐查了几家breeder,找到了当初双拼的那家狗舍。过了太久,那家机构的主理人很早就停业了。但老奶奶人很好,听说了我们的请求,说双拼还有只弟弟。” “也是个很可爱的伯恩山。弟弟是个大户人家,子孙后代五世同堂,每只小狗都长得很标志。” 季南星打开一个【双拼n代目】的相册。 “看!圆乎乎大嘴筒子大狗爪子,连脸上的撞色都跟双拼很像……但其实伯恩山是三个色来的。” 大概是出于科研人的严谨,季南星对双拼这个名字一开始就持怀疑态度。 他抱着手机看着自己挑的小狗,怎么看怎么满意,陆宴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目光宠溺温柔他将人一把揽在怀里,痴缠的声音落在季南星耳廓上。 “我爱你,季南星我真的好爱你……”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季南星被亲了这么久还是觉得麻。 他在亲吻的空档捧着陆宴的脸,小猫一样地碰了碰陆宴的鼻尖,温声说: “陆宴,以后,我们也有自己的小狗了。” 他眉眼含着浅笑,眼底像盛满了烁烁星光,让人挪不开眼。 陆宴亲吻他含笑的眼睛,孜孜不倦地,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我联系了snu的佩兰教授,他很喜欢你,愿意为你永远保留offer。只要你身体好转,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去进修,snu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佩兰……?” 季南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陆宴握着他的手到唇边碰了碰,“嗯。之前去美国出差的时候,抽空去了几趟。我知道你讨厌收买人心那些不端作风,所以你放心,我只是把你所有画做成作品集,跑得勤了点,没有动用任何特殊手段,程序正规,流程合法。” 他笑了笑:“佩兰脾气倔,但眼光不错。他很喜欢你的画,问我,你跟《晖光》的作者是什么关系。” 季南星眼皮一跳,抬眼看向他。 陆宴抱住他:“我跟他说,我不能回答问题,这个答案只有你能告诉他。”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第二天,snu的特殊录取通知也送到了。” 多年前被偷走的梦想猝不及防地变成一块大饼砸下来,季南星现在脑子里都是糊浆。 他看着陆宴深邃温柔的眼睛,捧着那张俊脸又凑近了一点。 “陆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陆宴俯下身,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抬眼看他:“白家的企业整合完了。我现在可以选择留在a市陪老板画画创业,也可以马上到纽约总部报道陪老板读书,当然也可以抽空放半个月的假,陪老板在北欧度蜜月……” “你们老板决策权这么高啊。” 陆宴往他手里蹭了蹭,“嗯,我听老婆的。” 他说得有模有样,季南星呼噜一巴掌揉了揉他的毛茸茸的发顶,“乱七八糟的……真听我的,我让你别亲别弄的,也没见你停。” “偶尔也有例外。” 季南星闷声说:“什么例外?” “例外就是……现在,我想吻你。” 圣诞节的最后一秒。 陆宴一把揽过季南星的腰,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12月26日 00:00:00. “季南星,生日快乐。” 以后每一个圣诞节,每一个生日,每一个你人生重要的时刻,我永远陪着你,爱着你。 陪你到道路尽头。 陪你到……长命百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