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 内容简介 题名:渡夜 作者:霏雪兮 世人皆知夜郎君是邪道中最为狠辣而神秘的人物 玄色衣袍翻涌如墨,本就遮了大半容颜,却还总戴着一张狰狞铁面 据说曾有十数位正道高手相约趁其不备半道截杀,却都成了他掌下亡魂 唯有夜郎君自知,鬼面下锁着的乃是前朝皇子的躯壳 在风月楼醉生梦死的脂粉香里,惊鸿山庄上贡的银钱流水般淌入他的棋盘 世人只见他翻覆风云,却不知他真正要的,是让金銮殿上那位跌下龙椅 直到他夜闯神捕司营救心腹,九死一生,被素衣染霜的清冷女子所救 每次看楚清荷时,他眼底都翻涌着比剧毒入心更烈的情愫 她总说不愿与邪道为伍,却又因誓为家族洗冤被迫入局 “我要弑君,你欲翻案,何不携手一搏?” 后来,终是金銮殿前血浸丹墀,新帝一身玄衣执起楚清荷的手 “他年借君三尺素,今日还卿万里疆。” 【阅读指南】 1.黑心复仇皇子x药谷清冷医仙,慢热,感情线20章始 2.男主是邪道中人,算不上什么好人,正道女主前期嫌恶后期真香 3.复仇主线,有权谋商战元素,第三视角展开,权谋线主要跟随男主视角 ---------------以下是新文文案----------------- 《被反派下了情蛊后》 萧青羽穿越了 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听见自己被反派下了情蛊 百日之内,不和指定对象相爱,就会死 萧青羽醒后,立即四处打听他的攻略对象——越渊停 传闻中,他长相英俊至极,但冷酷无情,不近女色 据说还和他的贴身侍卫不清不楚,疑似好男风 地狱开局!为了活命,萧青羽决定拼了! 直到情蛊发作,两人痛到同时倒地 越渊停掐着她的下巴,冷声质问:“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萧青羽眼泪汪汪:“喂,我只是个想活命的路人甲啊!” 为解蛊,老蛊医提出下策:“不如……先假装相爱,骗过蛊虫?” 越渊停皱眉:“如何装?” 萧青羽举手:“我来教!” 于是,冷酷王爷的恋爱小课堂,正式开课—— 第一课:牵手,不是擒拿手! 第二课:情话,不是军事汇报! 第三课:吃醋,不是战略防备! 第四课:亲吻,不是人工呼吸! …… 情蛊终于解除那天,萧青羽大喜,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却被越渊停一把按在榻上,眸色深沉地蹭着她 “蛊解了,就想走?” 【阅读指南】 1.1v1双洁he小甜文,带沙雕属性 2.先婚后爱,假戏真做,我教你怎么爱我 3.好男风是谣传,他们只是普通好兄弟 内容标签: 强强复仇虐渣 正剧 美强惨 权谋 主角视角夜郎君楚清荷配角沈墨嫣红黑鸢青鹄 其它:武侠,复仇,he 一句话简介:复仇皇子x清冷医仙 立意:携手同心共创未来 第1章 第1章 绣衣年少朝欲归,美人犹在青楼梦。 京中自诩风流年少的才俊们,免不得要与青楼打交道,只是若谈起哪一处的佳人风华最盛,哪一处的美酒最为醇厚,便不得不提烟花巷中风月楼。 传说这风月楼中,如梦如幻,无论是喜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文人墨客,抑或钟情于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的风流雅士,甚至于高官显爵、天潢贵胄,都对之趋之若鹜,流连忘返。 风月楼声名如此之盛,也难免惹了许多流言蜚语,只是针对风月楼的闲言碎语、明枪暗箭,皆不久便被一一化解。 有传说风月楼的主人是一位奇女子,容颜倾城,智计无双,这才能在京中长久立足。也有人说这是一派胡言,风月楼主明明是一位俊逸公子,姿容绝世,高深莫测,以非凡的手腕守得这方繁华之地。 月上柳梢,又是风月楼迎客之时。进楼之人或是相携谈笑,或是独自寻觅,步入这轻纱蔓舞的温柔乡。于喧闹之中,一抹黑影悄然潜入风月楼后院,悄无声息地避过守卫,直抵楼顶楼主居所——琉璃阁。 到琉璃阁前,黑影不再隐匿身形,只是全身仍包裹在一袭黑袍之中,难以窥见身形与面容。琉璃阁前的守卫见到黑袍人,不但未有阻拦,反而立时恭敬地退到一旁。 黑袍人径自入阁,绕过屏风,只见一白衣男子戴着眼纱,倚在雕花木椅上小憩。白衣人面容极其俊秀,慵懒地披着一件白衫,长发未梳,零散地落在肩上,反而有出尘绝俗之感。黑袍人于他身侧悠然落座,嘴角微扬,戏谑道:“沈楼主好个闲适自在!” 沈墨睁开双目,见是黑袍人到了,便想起身相迎,方坐起又停下,整了整衣襟鬓发,这才含笑回道:“郎君这么快又到楼中,就不怕交代墨的事尚未办成?” 夜郎君依旧黑袍裹身,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笑意:“若是别人,这些时日自然不够,但对沈楼主来说,绰绰有余。” 沈墨轻笑出声,起身沏了一盏香茗,恭敬地递向夜郎君手边:“郎君所托之事,墨已有些头绪,只是毕竟涉及宫中,不得不慎。” 夜郎君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此事自然非比寻常,若是怕引火烧身,如今急流勇退,倒还来得及。” 沈墨也不急不恼,只是淡淡笑道:“墨既已应承,岂有反悔之理?郎君莫非是将墨小觑了?”他摘下眼纱,露出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眼底带着三分笑意,三分轻狂,“郎君为了墨之事,已经上了神捕司的‘神捕令’,墨只是怕郎君再插手宫中之事,会引火烧身,不易善了。” 夜郎君黑袍掩映下的眼眸闪过一抹怨毒,冷笑中带着几分恨意:“纵是烈火,又有何惧?既然已决意做这翻覆之事,岂能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沈墨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幽幽笑道:“郎君既有此意,墨当奉陪到底。墨打听到一事,或可成为契机:因皇后数年无子,又善妒忌,其他妃嫔亦无所出。今年皇帝下诏选秀,自然引起皇后的不满。” “本来入选的秀女,十之八九都已在皇后的暗中操纵下落选,最终只留下几位家世一般的,入宫位份也低。如今帝后离心,郎君所谋之事,或可从这几位嫔妃中寻一位易于控制之人下手。” 夜郎君微微颔首,沉思片刻,才道:“皇后虽手段高明,但此次选秀之事,确是露出了些许破绽。这些被皇后轻视的嫔妃,或许能成为撬动大局的关键。只是,这些嫔妃背后或许也有各自的势力与算计,如何确保她们能为我所用,还需细细筹谋。” 沈墨轻轻拾起手边折扇,悠然扇动,微风轻扬,拂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青丝,更添几分风流不羁之态:“郎君所言甚是,人心似海,深不可测,尤是这宫墙之内,更是波谲云诡。” “不过,我风月楼虽以风月闻名,但情报网遍布天下,收集些许宫闱秘辛,倒也不在话下。我已命人暗中观察这几位新晋嫔妃,她们的性情、喜好、乃至家族背景,皆已掌握一二。接下来,便是如何引她们入彀,成为我们手中的棋子。” 夜郎君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沈楼主这情报生意做得果然不俗,除此之外,想必还另有筹谋吧?” 沈墨嘴角轻扬,含笑道:“郎君谬赞了,在这繁华京城,墨凭区区风月之业,自不足以安身立命。除了这新晋嫔妃,我还注意到两人,或许能成为我们此次计划中的奇兵。” “哦?是何人?”夜郎君闻言,不由好奇地倾身向前。 沈墨续道:“其一,是那位被皇后刻意打压,却凭借自身才情与美貌,在宫中赢得一席之地的婉嫔。她位份不高,但近来颇得皇帝宠爱,只因其家族式微,于宫中孤苦无依,倘若我等能伸出援手,助其在后宫中稳固地位,虽其心未必与我等共谋,却也不失为一把可资利用的锋利之刃。” 夜郎君道:“确是个不错的人选,那另一人又如何?” 沈墨忽然放沉了声音,道:“这第二人,乃是禁卫军副统领,李梓。墨派出许多人手多方查探,才得知其真实身份——他父亲原是朝中重臣,却因前太子一事被当今皇帝秘密诛杀,他侥幸逃生,靠精湛武艺入选宫中,在禁卫军中蛰伏,隐忍多年,只待复仇之机。郎君若是亮明身份,此人必然誓死追随。” 夜郎君轻笑一声,语调中似乎有些怅然:“我这前皇子的身份,可是那昏君的眼中钉,肉中刺,此人若真可靠,必能成为我们计划的强大助力。” 沈墨将折扇一合,道:“夜郎君无须多虑,李梓此人,我风月楼已暗中观察多年,其性情坚韧,忠诚不二,且对昏君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意,绝不会因任何诱惑或威胁而背叛。他之所以隐忍至今,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为他家族平反,让仇人血债血还的机会。此二人之事,墨自有计较,只是还有一事,仅凭墨恐怕有些棘手,正好同郎君商议。” 沈墨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他起身轻轻踱步,缓缓道:“此事说来也简单,想要在宫中成事,便离不开——钱。” 夜郎君微微挑眉,却也不得不赞同道:“无论是收买人心,还是打点上下,乃至是暗中布置,都离不开金银之物。只是你我二人虽各有手段,这钱财之事,却非所长。” 沈墨点头,继续道:“不错,寻常商贾之财,难以满足所需。我风月楼虽经营有道,但直接挪用楼中资金,势必会引起多方注意,反而不利。” 夜郎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沈楼主可有良策?若真有需要,我虽身处暗处,但昔日旧部,散落各地,或许能暗中筹措一二。” 沈墨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郎君的旧部自然可用,但此事我倒另有打算。当今天下要论财力,不免提及皓月、兰亭、万梅、惊鸿四大山庄。” 夜郎君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四大山庄财力雄厚,若得其一相助,此事便事半功倍。然而,这四家素来低调,不轻易涉世,尤其是涉及江湖与朝廷纷争,更是避之不及。” 沈墨轻摇折扇,眼波流转间透出一丝狡黠:“郎君所言极是,四大山庄的确难以轻易拉拢。但世事无绝对。这四大山庄之中,其他三大山庄自恃身份,从不同我风月楼有所交集,但惊鸿山庄老庄主猝逝后,不少产业被夺去,商路受阻,逐渐式微,新庄主柳思鸿,倒与墨有些交情。” 沈墨言至于此,眼神流转,仿佛已在心中布下了天罗地网:“柳思鸿此人,年轻有为却又不失沉稳,我知他心中有一大憾,便是未能重振家族昔日荣光,恢复惊鸿山庄在武林与商界的双重地位。惊鸿山庄虽遭变故,但根基尚存,我们若能雪中送炭,要他报答,恐怕不难。何况,他还有一件密事掌握在墨手中,正可利用。” 夜郎君闻之,目中精光一闪,似已洞悉沈墨言外之意,微微颔首,赞许之情溢于言表:“沈楼主真乃智计无双,连惊鸿山庄那等隐秘亦能洞若观火,实在令人敬仰。若能借柳思鸿之力,为我等所用,资金自是无虞,更能在商界之中,为我等开辟一条坦途。” 沈墨嘴角微扬,折扇轻拍手心,笑道:“郎君过誉了,墨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为大局考量。至于说服柳思鸿之策,墨心中已略有计较。”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玉匣,从中拾起一卷画轴,在夜郎君面前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位姿态曼妙的红衣女子,眉宇间柔情脉脉,仿佛能从画中走出,活灵活现。 沈墨轻声道:“此女名唤嫣红,本是我们楼中的一名贱妓,但被柳思鸿相中,对她难以忘情。不仅为其赎身,还花了许多人力物力,委托墨为她做了一个富家小姐的假身份,娶为正室。嫣红虽然身份低微,但她在楼中自小承墨不少照顾。如今,她便是我们计划中的一枚关键棋子。有风月楼的情报网与郎君的助力,加之嫣红从中说项,想来柳思鸿也难不动心。” 作者有话说: 【说明】 1.前十八章剧情已经全部重修过,设定与重修之前有改动 2.有限视角,部分剧情有开上帝视角,权谋部分以男主视角为主 3.有福利番外,结算后发 【推推古穿新文预收】《被反派下了情蛊后》 萧青羽穿越了 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听见自己被反派下了情蛊 百日之内,不和指定对象相爱,就会死 萧青羽醒后,立即四处打听他的攻略对象——越渊停 传闻中,他长相英俊至极,但冷酷无情,不近女色 据说还和他的贴身侍卫不清不楚,疑似好男风 地狱开局!为了活命,萧青羽决定拼了! 直到情蛊发作,两人痛到同时倒地 越渊停掐着她的下巴,冷声质问:“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萧青羽眼泪汪汪:“喂,我只是个想活命的路人甲啊!” 为解蛊,老蛊医提出下策:“不如……先假装相爱,骗过蛊虫?” 越渊停皱眉:“如何装?” 萧青羽举手:“我来教!” 于是,冷酷王爷的恋爱小课堂,正式开课—— 第一课:牵手,不是擒拿手! 第二课:情话,不是军事汇报! 第三课:吃醋,不是战略防备! 第四课:亲吻,不是人工呼吸! …… 情蛊终于解除那天,萧青羽大喜,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却被越渊停一把按在榻上,眸色深沉地蹭着她 “蛊解了,就想走?” 【阅读指南】 1.1v1双洁he小甜文,带沙雕属性 2.先婚后爱,假戏真做,我教你怎么爱我 3.好男风是谣传,他们只是普通好兄弟 第2章 第2章 夜郎君凝视着画卷上的美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此女既然已脱离风尘,想必在惊鸿山庄过得不错,对柳思鸿也是情意深重,沈楼主便如此笃定她会相助于我们?” 沈墨收起画卷,胸有成竹般一笑:“郎君所言不差,嫣红确实对柳思鸿情意深重,但这世间情感,往往复杂难言。她虽置身于惊鸿山庄,尽享富贵荣华,然昔日楼中之情,以及对墨之感激,却如丝如缕,难以割舍。更何况,她深知自己的出身与过去,若有机会能为风月楼做些什么,以报答墨的恩情,她必会全力以赴。” “再者,柳思鸿虽对嫣红宠爱有加,但商场如战场,他的心中始终有未竟之业,力图重振惊鸿山庄。吾等只需善用此点,使嫣红明了,其助力非独为风月楼之回馈,更是助柳思鸿宏图大展之举,待到时机成熟,她自会与我等同心协力。” 夜郎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赞许道:“沈楼主真是将人心算得滴水不漏,只是,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让嫣红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又不能让她在柳思鸿面前露出破绽,以免前功尽弃。” 沈墨点头,目光深邃:“郎君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墨已派出楼中的暗卫,四下搜集有关惊鸿山庄的各路情报。郎君若得空,墨这便安排与郎君同去惊鸿山庄,先与嫣红私下会晤一番。待得时机成熟,便将柳思鸿引入彀中,惊鸿山庄之事,便尽在掌握了。” 夜郎君颔首道:“沈楼主的计划周详,我自然放心。不过,此行还需谨慎行事,毕竟惊鸿山庄非等闲之地,柳思鸿更是精明强干,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沈墨轻合折扇,颔首而应:“郎君所言甚是,此行步步皆需筹谋,丝毫差错不得。吾将亲选手下暗卫重武艺高强者伴行,以求滴水不漏。” 夜郎君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欲行。沈墨见状,忙挽留道:“夜深露重,郎君不如留在琉璃阁中暂歇,待天色将晓,墨与郎君同往。” 夜郎君身形微微一滞,面目依旧隐在黑袍之后,又是淡淡应了一声。 沈墨拉开通往内室的纱帘,室内点着檀香,烛光摇曳,雅致非常。夜郎君迟疑片刻,终是迈步踏入,黑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似乎连空气都为之静止了一瞬。沈墨轻挽衣袖,事必躬亲,为夜郎君打理诸事。 此刻,室内氛围微妙而谐和,恍若外界风雨皆忘,唯余此琉璃阁中一片宁静。 沈墨轻步走到窗边,轻轻合上雕花木窗,隔绝了夜风中可能携带的凉意与杂音。 室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沈墨转身,目光轻柔地落在夜郎君身上,却仍不失狡黠,细语道:“郎君,此行前路茫茫,危机四伏,然你我并肩同行,必能披荆斩棘,共渡难关。今夜,墨便伴您左右,直至晨曦微露,您大可安枕无忧。” 夜郎君应承的声音在黑袍的遮掩下显得有些低沉而神秘,但总算是接受了沈墨的好意。两人间虽无过多言语,但那份信任却已植根于心。 沈墨走到床榻边,细心地铺好被褥,待一切准备妥当,才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夜郎君缓缓走向床榻。 黑袍之下,夜郎君的身影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刚毅。沈墨放下床帐,夜郎君才在帐后终于解下了那始终笼罩在身上的黑袍——只是始终未露出他真实的面容。 夜郎君虽然已解衣躺下,侧卧于锦衾之间,听着更漏声声,心中却仍有所挂怀。 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太久——只因他的两位侍从正在御河之上,监视着水网要道。 京城四周水网纵横,御河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沿河而建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古色古香的建筑与河水相映成趣。文人墨客常在此吟诗作画,每逢佳节,御河两岸更是热闹非凡,彩灯高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而此时此刻,月明星稀,一艘乌篷船正静静泊在垂柳荫蔽处,似乎与其他停泊的船只并无不同。但若仔细看去,则能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色劲装女子,腰间缠着长鞭,目光锐利,守在船头。 女子的身姿挺拔,宛如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突然,一阵轻微的水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女子立刻警觉起来,腰间的长鞭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水声渐近,一叶轻舟从夜色中缓缓驶来。 舟上坐着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手持一柄折扇,神情淡然。他似乎对女子的戒备视若无睹,只是轻轻摇动着折扇,仿佛在享受这宁静之夜。 女子并未放松警惕,她知道这御河之夜并非总是平静如水。轻舟上只点了一盏小灯,能隐约看见那男子面容,只是被夜色染得有些模糊。 她紧盯着那青衫男子,直到他将舟停靠在她的船旁。男子微微一笑,拱手作礼,声音温和:“姑娘,与其夜半三更在此独守空船,不如放下戒备,与小生一同赏月?” 女子的声音冷冽,犹如寒山冰雪:“阁下何人?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青衫男子并不介意,依旧保持着微笑:“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夜游御河,偶遇佳人,实属缘分。姑娘不必多虑,我并无恶意。” 女子目光如刀,审视着青衫男子,她知道在这京城之中,不可轻信任何人,而这御河之上,也绝非寻常人游赏之处。然而,男子的神情却异常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般。 “书生?”女子的声音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京城之大,书生何其多,缘何独是你,此时此刻,于此现身?” 男子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收起折扇,轻轻一挥,舟上顿时亮起一盏精致的灯笼,映照出他清俊的面容。 “姑娘,京城虽大,但能在这御河之上相遇,岂不是一种缘分?在下只是想与姑娘共赏这夜色美景,别无他意。” 女子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心中却不禁对男子的从容感到一丝好奇。本在舱中休息的黑衣男子听到动静,也悄然走出,站在女子身后。他身材瘦削,但目光如电,微微出声提醒道:“黑鸢,此人来历不明……主人未归,小心为上。” 被称作黑鸢的女子微微点头,双目仍是紧紧地嵌在青衫男子身上。不料青衫男子忽而将折扇合拢,面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轻叹道:“原来佳人已有所属,在下今夜,只怕是要做那多余之人了。”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无奈:“既如此,在下便不再多做打扰了。” 言罢,他一挥手,摇橹之人继续划起小船,去得远了。 夜色渐深,御河两岸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微风拂过水面的轻柔声响。 黑鸢依旧站在船头,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轻舟。她知道,这京城之中,每一个夜晚都可能隐藏着无数的阴谋与诡计。 黑衣男子站在她身后,低声说道:“此人似乎并非寻常书生。” 黑鸢微微颔首,眉宇间闪过一丝疑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几日主人都隐匿在此,只今日到风月楼一去。此人身份不明,来得也十分蹊跷,我们不能有丝毫大意。”黑鸢的声音坚定,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关切地道:“你已守了半夜,且去歇息吧,有我在此便可。” 黑鸢沉默片刻,深知肩上的重担。主人近期在江湖上掀起的波澜,已使他成为京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目标。然而,她也明白,过度的劳累只会让自己的警觉性降低。于是,她轻轻点头,以表谢意。 “有劳你了,青鹄。”黑鸢转身向舱内走去,但她的步伐却异常稳健,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远处的河面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花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黑鸢与青鹄立刻警觉起来。随着一阵破风之声,一袭黑袍飘至小船之上站定,身后一名白衣人带着几名暗卫紧随其后。黑鸢与青鹄见状,忙收起兵器,躬身道:“主人。” 来人正是夜郎君,他身着一袭黑色长袍,面容隐匿于袍服阴影之下,冷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扫视着周遭的一切:“辛苦你们了。” 夜郎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墨从他身后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一名暗卫撑起小船,其余则守卫在船舱周围,顺着港汊向南行去。 青鹄打开舱门,将夜郎君与沈墨迎入舱内。小船自外看有些破旧,但舱内布置却十分清新雅致。 青鹄点上灯,柔和的光线洒在精致的茶具上,夜郎君与沈墨在舱内坐下,黑鸢奉上热茶,退到一旁,忙禀报了方才青衣男子造访一事。 第3章 第3章 沈墨眉头微锁,沉吟道:“此人来路不明,倒是有些蹊跷。这几日,江湖上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我们虽然暂时隐匿在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夜郎君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地道:“此人故弄玄虚,怕是神捕司或‘天罗’的朝廷鹰犬。” 夜郎君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沈墨微微颔首道:“郎君隐匿在此,他们应当还未得到消息,若非投石问路,想来御河之上这两日必有大事发生。” 沈墨扶额侧首,似乎是在将脑中纷乱的情报拧成一股:“近来漕帮与水龙会为争这御河水道之利,龃龉不断,不知这青衣人是否与此事有关。” 他从袖中取出纸笔,以密文写了一张字条,命暗卫送出,这才续道:“墨已安排人手查察此人来历,郎君静等回报便可。只是我们此去惊鸿山庄,难免碰上这水道纷争,是否要墨加派人手同去?” 夜郎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此次惊鸿山庄之行,本就非同小可,若再加派人手,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们只需谨慎行事,随机应变即可。” 沈墨知道夜郎君向来行事果断,从不轻易改变计划。然而,江湖险恶,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郎君所言极是,”沈墨沉声道,“不过,漕帮与水龙会之争,背后恐怕少不了神捕司的挑动,对神捕司之人,我们还是要当心提防。” 神捕司本为刑部下属,近年来却招揽了许多江湖人士,逐渐成为朝廷中专职处理江湖事务的组织。 与过去朝廷的放任态度不同,当今皇帝对江湖势力极为忌惮。因此,神捕司除了缉捕犯罪的江湖人士之外,还暗中训练了许多密探,在江湖中尤其是京城附近多处活动,挑起争端,以削弱各大家族、门派的势力。 御河水道与漕运诸事本都是漕帮所掌控,近年来却兴起一个名为“水龙会”的组织,处处与其作对。沈墨手下的暗卫自然也注意到了水龙会的动向,多方打探后,其背后果然有神捕司的影子。 如此培植傀儡势力,引起江湖争端,正是神捕司的拿手好戏。 而在江湖中做下大案,神捕司又无法管制的江湖人士,则会被列入神捕司的金榜“神捕令”,一旦公然出现,便会被神捕司全力缉捕。 夜郎君此前一直隐匿在暗处行动,但为了获得沈墨手中情报网络之助,他已多次现身行动,帮沈墨解决了几个棘手的麻烦,如今已成为神捕令通缉的几个大人物之一。 夜郎君的面容隐藏在黑袍之中,但说话的语气却有些遮掩不住的厌恶:“神捕司的这帮朝廷鹰犬,江湖败类,也就只能打着稳定江湖局势的名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料他们的手暂时还不敢伸到惊鸿山庄去。只是‘天罗’若是已经出动,确得提防他们察觉到我们与惊鸿山庄之间的往来。” 黑鸢与青鹄侍立在一旁,听到“天罗”二字,两人皆是对视一眼,隐隐感到主人此次所为之事颇为棘手。 主人曾与他们讲过,天罗乃是直属于皇帝的一个隐秘组织,相比于神捕司在明处,他们则是隐匿在暗中。天罗中大多数人都是只会执行命令的冷血死士,做事手段极其残忍,据说比起江湖中的杀手组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为令人担忧的是天罗的一切似乎都隐藏在一团迷雾之中,纵使沈墨这般掌握无数暗卫与情报的人物,也只能堪堪窥得这个组织的闭上眼睛。一旦被天罗盯上,在这江湖中,恐怕任谁都难以轻易脱身。 沈墨双眼微眯,沉声道:“墨早已吩咐这一带的暗卫,一旦有些风吹草动,立即向我禀报。若是真有危机之时,墨也不妨效仿神捕司的手段,弄出些动静来,以扰乱朝廷视听。此行至惊鸿山庄,我们不仅要获取所需之物,更不能让任何势力有机可乘。” 夜郎君的声音自黑袍中传来,在袍服的遮掩下显得格外神秘莫测:“既然身处这江湖漩涡之中,便需有应对风浪的觉悟。神捕司也好,天罗也罢,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而我们,要做的是那执棋之人。” 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沈墨闻言,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暖意。夜郎君不仅武艺乃是江湖中顶尖级别的存在,更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与胆识,这样的盟友,实属难得。 他翩翩一笑,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似乎在筹谋着更为深远的布局:“夜郎君所言极是,我们不仅要在这江湖中站稳脚跟,更要借势而上,成为那能够左右局势的力量。神捕司与天罗,或许能给我们制造麻烦,但也未尝不能成为我们手中的棋子。” 沈墨话音未落,突然舱外传来一阵轰鸣之声,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叫喊。沈墨眉头一皱,夜郎君仍是端坐不动,只是轻一挥手,黑鸢与青鹄立时闪身而出,到舱外查看状况。负责行船的暗卫自然是水上的好手,即使情况未明,也能迅速将船泊向河岸边隐蔽处。 不多时,青鹄匆匆回到舱中,禀道:“主人,前方水龙会众人与漕帮的船队起了冲突,似乎是水龙会擅自占了漕帮的一座水寨,漕帮今夜出其不意,派了大批人手前来‘讨还’。除我们的船外,还有许多船只被困在水寨之内,黑鸢正在紧盯双方人马的动向。” “虽是早有所料,但此番风波来得委实不合时宜。”沈墨看向夜郎君,缓缓道,“也好,倒是也有些热闹,只是若不妥善处理,我们恐怕要改走陆路了。” 夜郎君轻轻一展袍袖,似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无妨。青鹄,你速去查探一番,那些被困水寨之中的商人旅客中,是否有神捕司或天罗之人的踪迹。” “是,主人。”青鹄身形再次一闪,如一缕青烟一般离开了船舱。这一次的回报显然不如先前迅速,远处不断传来□□声、叫喊声。船身微微摇晃,似乎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沈墨亲自为夜郎君煮茶,手法娴熟,茶香渐渐弥漫整个船舱。夜郎君则闭目养神,对周遭诸事恍若未觉。 船舱内,茶香与夜郎君的沉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沈墨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捧至夜郎君面前,茶水在精致的瓷杯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郁香气。夜郎君缓缓睁开眼睛,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浅尝一口,声音低沉而平和地道:“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沈墨微微一笑,回答道:“多谢郎君夸奖,只是这茶,还需郎君品味……才能显出其真正的韵味。”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船舱之外。 不多时,黑鸢进入舱中,身上的劲装倒是被水淋湿了大半,只是她的动作依旧干练,沉声禀报道:“主人,确有神捕司的探子在暗中窥伺。被困的商旅之中暂时并未发现异常,但其中一名女子极为可疑,竟持有风月楼中的信物。我与青鹄已秘密将此人带出,请沈楼主处置。” “信物?”沈墨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讶异。 风月楼信物由两半组成,其中一半只有一份,保管在沈墨本人手中。另外一半则每个暗卫及知晓楼中机密者各有一枚,用于传递机要消息时使用。 沈墨用人手段精细独到,却未曾在此处安插人手,何况这等机要之物,自然要仔细隐藏,怎会如此轻易拿出来,不惧被人瞧见? 他望向夜郎君,见夜郎君闭目颔首,沈墨立时起身,走出舱外,准备一探究竟。 夜色如墨,流水潺潺,河上的风带起了沈墨的袍袖,黑鸢提起手边的灯笼,为沈墨照明。沈墨借着灯光看去,只见青鹄看守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而她的手中,正紧紧捏着那一枚信物。 沈墨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丫鬟。他缓缓走近,青鹄见状,立刻躬身行礼,而那丫鬟则显得有些慌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沈墨并未急于发难,仅以眼神示意青鹄退至一侧,自己则细细打量起那丫鬟来,企图从其眼神的微澜中捕捉到些许端倪。然而,那丫鬟虽心中慌乱如麻,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唯有手中紧握的信物微微颤抖着,在不经意间泄露了紧张。 沈墨一行的打扮并不像那些水上盗匪,因此她虽不安,行为举止上仍未失了分寸。 “你是何人?”沈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丫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起勇气,顿了顿才轻声回答:“回大人,奴婢名叫小翠。” 言毕,见沈墨沉吟不语,她心中愈发焦急,忙又补充道:“奴婢此行京城,实有要务在身,不料却卷入这江湖风波之中,还望几位大人明辨是非,容奴婢返回客船之上。”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他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继续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小翠的丫鬟,声音中带着一丝质疑:“要事?你倒不像普通人家的丫鬟,想必办的事也非同寻常——这枚信物,你又是从何处得到的?” 第4章 第4章 小翠闻言,脸色微变,她面露迟疑,似在权衡是否道出真相。 片刻后,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奴婢是惊鸿山庄大夫人的贴身侍女,奉我家夫人之命,前往京城传递一封重要的信件。夫人曾说,如遇到不测之事,便将这枚信物取出,或许便会有人施以援手。大人既然认得这枚信物,想必也与我家夫人有所联系,请大人明察。” “大夫人?嫣红?”沈墨的语气当中透出一丝惊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小翠点了点头,沈墨心中的疑窦更甚:嫣红嫁到惊鸿山庄后,便与风月楼断了往来,虽然还保留着楼中的信物,但非到紧急之时绝不会使用。但若已到如此时刻,为何他手下的暗卫没得到一点风声? 沈墨沉思片刻,心中暗自盘算着各种可能。他深知嫣红秉性,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这枚信物。然而,风月楼的暗卫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十分蹊跷。 “信件在何处?”沈墨继续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她盈盈行了一礼,道:“夫人吩咐必须亲自到风月楼,交到另一半信物主人手中。” 沈墨从袖中取出另外半枚信物,青鹄立即接过,与小翠手中那半枚拼合在一起,“那么,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沈墨淡淡地说,目光中却透出一丝锐利。 小翠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大人,奴婢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到沈墨手中。沈墨暗道这丫鬟处事倒是机警,但也不及多想,借着黑鸢手中灯笼的光照,立时撕开信封,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信笺起头,便让沈墨吃了一惊。这一纸薄笺竟非用笔墨,而是用手指蘸血写成:“楼主钧鉴,妾嫣红再拜顿首,事态紧急,妾身不得不安排心腹之人以信物相求,自来到山庄后,柳思鸿……” 下面的字似乎写得更急,却又被水渍沾湿,看不分明了。 沈墨眉头紧锁,目光在模糊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柳思鸿……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沈墨的声音中难得地带着一丝急切,问道:“小翠,嫣红让你传递这封信,可曾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小翠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夫人让奴婢以探亲之名到京城送信,交代务必要送到您手中,并且送信之后立即带着家人远走,不要再涉及山庄之事。” 沈墨心中一沉,他深知嫣红的谨慎,若非事态严重,她绝不会轻易动用信物,更不会让小翠带着家人远走。 他沉吟片刻,声音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小翠,你先在船上等候,我即刻安排人护送你和家人前往安全之地。” 小翠闻言,眸中掠过一抹感激之色,深知沈墨此举并无恶意,遂恭敬地俯身行礼,轻声道:“多谢大人厚恩。” 沈墨点了点头,青鹄将小翠带到一旁暂歇,沈墨唤来手下暗卫,低声吩咐了一番,然后回到船舱之中。夜郎君见沈墨脸色不豫,轻声问道:“看来这信物背后隐藏着不小的麻烦?” 沈墨微微点头,眉宇间透出一丝忧虑:“嫣红竟遣心腹密传书信,想来是遭遇了重大变故,而我手下暗卫竟未察丝毫风声,此事颇为蹊跷。” 他缓身坐于夜郎君身旁,微微吐纳一口气,缓缓道:“我已命人备好快马,此间事毕,我们便即刻换乘,前往惊鸿山庄,沿途皆已妥当安排接应。” 夜郎君听罢,眉头微蹙,听沈墨讲完了来去,才道:“此事确实不寻常。”沈墨以手扶额,双目微合:“不错,我亦有此感。嫣红的信中虽然字迹模糊,但提及柳思鸿之名,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柳思鸿向来以仁义自居,若真有变故,恐怕山庄内外早已风声鹤唳。” 夜郎君轻笑一声,道:“向来以仁义自居?这江湖中,又有几人不是戴着假面办事?” 沈墨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但又很快收敛:“郎君所言极是,只是墨自信对此人还算多少有些了解,他绝非轻浮浪荡之徒。不过其人深沉内敛,倒是有几分难以捉摸。” 夜郎君不紧不慢,只是有些戏谑地道:“沈楼主这有些慌忙的样子,看来这嫣红与你交情匪浅了。” 沈墨的表情有些微妙,轻轻抬眸,目光轻轻地落在夜郎君的身上:“郎君这是在打趣墨?既然如此,与郎君细说也无妨。墨自幼便被风月楼主钦点为嗣,楼中知己寥寥,嫣红乃其一。其母出身微贱,父名不详,自幼沦落风尘,为楼中舞姬。” “墨与她相识于微时,那时她尚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墨见她聪明伶俐,便时常教她识字读书,两人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后来,嫣红被惊鸿山庄的庄主看中,远嫁江南,从此与风月楼再无瓜葛。然而,墨心中始终将嫣红视为姊妹,对她的一举一动都颇为关注。如今她突然遣人送来血书,其中必有隐情。” 沈墨顿了一顿,又有些神秘地道:“其中有些秘辛,墨只对郎君言道:嫣红舞技卓绝,容貌倾城,但天生有疾,乃是阴阳同体之人,因此时常备受欺凌。虽然有墨庇护,终非长久之计。幸得柳思鸿对她爱极,不介意她的出身与畸形,执意要娶她为妻,墨这才费尽心力,为他们筹谋此事,终得圆满。如今她突然来此血书,墨实在是有些忧心。” 夜郎君听罢,缓缓道:“如此说来,嫣红的处境确实令人担忧。柳思鸿若真是仁义之人,为何会牵扯到这血书之事?” 沈墨轻轻叹息一声,道:“墨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柳思鸿向来行事谨慎,若非有重大变故,断不会让嫣红陷入如此境地。或许,这其中牵涉到惊鸿山庄的某些秘密。” 夜郎君微微颔首道:“江湖之中,秘密重重,惊鸿山庄亦非等闲之地。柳思鸿若真有难言之隐,恐怕此事非同小可。” 沈墨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无论如何,墨岂能袖手旁观,自当倾尽全力,誓要拨开迷雾,救她于水火之中。此次前去,我们需得步步为营,不可轻举妄动。” 夜郎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只是……你可曾想过,嫣红为何不直接派人来求援,而是暗中派出心腹之人前来传信?” 沈墨微微摇头,道:“墨心中也有疑窦,妄自揣测,或许是嫣红担心直接派人会引起惊鸿山庄或其对头的注意,反而会让她的处境更加凶险。而且她已料到传信途中可能生变,因此将随身信物也交付于信使,这才侥幸被我们截下。” 夜郎君微微一笑,道:“你心思缜密,分析甚是合理。不过,我们还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墨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有郎君同行,墨心中自是多了一份底气。惊鸿山庄地处要津,江湖中不少势力都对其虎视眈眈,背后牵扯甚广。柳思鸿若真有难言之隐,山庄内外必是暗流涌动。此行虽险,却也未必不能恰好成就郎君所愿。” 夜郎君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过不多时,天色蒙蒙放亮,沈墨手下的暗卫也已打点好一切,将小船秘密靠至岸边,众人换乘快马赶路。一路之上皆有沈墨安排的暗桩接应,为众人接风、换马。在马背上颠簸了数日,沈墨和夜郎君一行才终于抵达了惊鸿山庄外围。 惊鸿山庄四周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然而,沈墨心中却无半分闲情逸致。沈墨领着众人来到山庄外的一排简陋屋舍处,这才下马道:“郎君,我们先在此处稍作歇息,待天黑之后再潜入山庄。” 夜郎君目光扫过四周,此处清幽隐秘,确是个隐藏的极佳地点。沈墨吩咐手下暗卫在屋舍四周布防,青鹄与黑鸢则始终守在夜郎君身侧,几人一同进入屋中。屋中陈设干净简朴,沈墨为夜郎君设好座席,两人同坐小憩。 夜郎君一向神秘莫测,他的所思所想,有时沈墨也无法揣度。他从怀中取出嫣红的信件,反复琢磨思量。夜郎君看着沈墨,关切道:“怎么,还有许多难解之处?” 沈墨轻轻摇头,道:“许多细节都令墨心中有些不安:一则嫣红向来是个坚强的女子,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断不会向我求援;二则嫣红既然写了血书,关键部分为何又字迹不清,莫非事态如此紧急,她来不及查验就令人将信件送出?墨一路上派出无数暗卫查探,均回报惊鸿山庄平静异常——如此种种,墨实在理不清其中头绪。” 第5章 第5章 夜郎君略一思索,缓缓道:“或许,嫣红在写信时已知自己处境危急,而敌人便在山庄内部,她深知山庄内外皆有耳目,因此故意留下模糊的字迹,以避免信件落入他人之手时泄露过多信息。” 沈墨低头道:“郎君所言甚是,只是嫣红心思缜密,她所面临的困境恐怕还超出墨之所想。” 夜郎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深邃地望向惊鸿山庄所在方向:“沈墨,你可曾想过,若柳思鸿真的牵涉其中,若是他对嫣红有不轨之意,你该如何应对?” 沈墨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他两人的婚事,是墨一手促成,若柳思鸿真对嫣红有所亏待,墨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外敌压迫至此,墨与郎君正好助他们将大敌除去,如此,不愁惊鸿山庄不相助我等。” 惊鸿山庄地处江南,距离通衢要道不远,但又自成一体。整个庄园甚大,占地数百亩,除了山庄中人居住在此外,周围还聚集着不少为惊鸿山庄耕种的农户。 整个山庄的建筑布局典雅而精致,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青山绿水之间。主楼耸立于山庄的中心,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尽显江南园林的韵味。 虽然近年来惊鸿山庄连续遭逢变故,但凭借着多年积累的底蕴,倒也还能维持表面的繁华光景。然而,这宁静的表面下,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氛。 入夜之后,惊鸿山庄的守卫照例巡夜,而庄墙之侧,夜郎君带着黑鸢与青鹄已悄然潜入,沈墨则领着暗卫在外接应。 夜郎君身披一袭幽暗黑袍,身影宛若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暗夜之中,犹如幽灵现世,不露丝毫声息。 黑鸢与青鹄紧随其后,按照沈墨之前的指引迅速进入了山庄的腹地。 山庄主楼此刻并未点起灯火,夜郎君微微蹙眉,在主楼前的假山前隐匿了身形,吩咐道:“黑鸢,你前去后院寻找是否有嫣红的下落;青鹄,你四下探查一番,看柳思鸿是否在庄中。” “是,主人。”黑鸢与青鹄双双领命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郎君则静静地站在假山的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黑鸢身形矫健,如同夜行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敏捷地向后院潜去。 后院是山庄女眷居住之处,花木扶疏,一片幽静,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黑鸢仔细搜寻着每一处角落,终于,在一座精致的绣楼前停下了脚步。 绣楼的二层亮着灯火,黑鸢飞身上了檐角,伏在窗旁聆听动静,隐隐听见几名女子对谈。 她熟练地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只见几名女子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手中各自捧着一副绣品刺绣。黑鸢虽未见过嫣红本人,但在沈墨处曾经见过她的画像,她锐利的目光在几名女子中迅速扫过,几名女子皆是普通侍女打扮,并未发现嫣红的身影。 黑鸢正要离开,只听一名绣娘叹了口气,道:“再过五日便是夫人的生辰了,庄主宠爱夫人,却苦了我们在此不分日夜地赶制。” 另一名绣娘道:“但庄主也对我们不薄,制成这些绣品,足够我们下半年用度的了。” 几人又谈论了一会儿,黑鸢正想离开,只听一名较年长的绣娘道:“只是往日庄主办事都时刻让夫人相伴在侧,夫人生辰就要到了,这几日却都不见夫人的身影,莫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黑鸢心中微动,嫣红身为庄主夫人,生辰在即,却悄然隐退,连庄中仆役亦无从知晓其下落,此事颇为蹊跷。她又潜伏探听了一会儿,几位绣娘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了几句,但谁也说不出夫人究竟情况如何。黑鸢并未惊动她们,只是轻轻将窗户合上,又继续在后院查探起来。 与此同时,青鹄在山庄的核心区域穿梭,他身形轻盈,如同夜风中的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掠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 山庄虽有庄丁守护,但在青鹄看来这般防卫相当松懈。他见一名管事恰好受到庄主召唤,不费吹灰之力便尾随着他到了书房。 青鹄蹲伏在房顶,轻轻掀开瓦片,向内窥伺。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位面容清癯的锦衣男子坐在主位,审阅着往来账册,不时向几位管事布置着什么。 锦衣男子身量瘦弱,语声似乎中气不足,还不时咳嗽几声,正与沈墨描述之下的柳思鸿相符。青鹄心中暗自确认,此人正是柳思鸿无疑。他仔细观察着书房内的动静,发现柳思鸿虽然看似病态,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决断。 书房内除了柳思鸿和几名管事外,还有几名身着劲装的护卫,青鹄心知,欲在不惊动那些护卫的情况下悄然接近柳思鸿,实乃难上加难。他只得牢牢记下书房的方位,迅速回到夜郎君藏身的假山处。 黑鸢已早一步回到,夜郎君听完二人禀报,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青鹄,你继续在书房附近监视,看柳思鸿有何异常举动。黑鸢,你到主楼附近搜查一番,看是否有便于潜入之处。” 两人的身形再次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黑鸢按照夜郎君的吩咐,悄然潜入主楼附近。她身形如燕,在花木间灵活穿梭,每一处可能作为潜入点的所在,皆不放过,细细审视。主楼的建筑布局典雅而精致,但黑鸢知道,越是华丽的外表,往往隐藏着越严密的防御。 正当黑鸢在主楼周围寻找潜入的突破口时,她忽然注意到一扇半掩的窗户。 这扇窗户位于主楼的侧室,黑鸢迅速靠近,闪身进入主楼。 她方从侧室潜入正厅,突然,大门被人打开,一群侍者提着灯笼鱼贯而入。黑鸢吃了一惊,正要闪身藏匿,却不慎碰倒了一旁的花瓶。 正危急之间,身后闪出一道黑影,只是一拂衣袖,便将花瓶放回原处,然后抱着黑鸢,跃上了房梁。 “主人?”黑鸢细若蚊蝇地唤了一声,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黑鸢能够嗅到夜郎君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感受到他呼出的淡淡鼻息。 夜郎君轻轻嗯了一声,展开黑袍,将黑鸢裹在怀中。两人如同一体般隐匿在房梁之上。侍者们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将灯笼放置在四周,排开两列,将柳思鸿迎入主楼之中。 黑鸢并无心思再观察下面的动静,她耳边尽是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面具下的脸早已红到了耳根。 她本是江湖中的一个隐秘组织“红花台”的杀手,这个组织内的杀手均是女子,她自小被培养成组织的一把利器,直到机缘巧合之下被夜郎君擒获,折服于夜郎君,才成为他身边的随侍。 夜郎君的胸膛温暖而坚实,黑鸢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而是有了新的归宿。夜郎君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仿佛在无声地安抚她内心的波澜。虽然跟随主人已经许久,但这样亲密的距离还是让黑鸢感到无所适从。 她将脸埋在夜郎君的肩窝中,轻轻揪着夜郎君的衣襟,督促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她想起了夜郎君亲自耗费内力为她疗伤的场景,教授她武功的严格和认真,以及从前多次地像如今这样对她的庇护,黑鸢的脸越发红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夜郎君并未注意到黑鸢这般旖旎的小心思,只道她是有些紧张,将她微微揽紧,在她耳边安慰道:“有我在,无碍。” 黑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杀手的冷静与沉着,但越发地无济于事。 侍者们在下面忙碌着,似乎是在为柳思鸿准备夜宵,而夜郎君和黑鸢则在房梁上静默地等待着时机。柳思鸿用过点心,便向卧室走去,夜郎君轻轻拿开黑鸢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在她耳边低声嘱咐道:“防守严密,你先寻隙去与青鹄会合。”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黑鸢,似乎化作一阵黑风般尾随柳思鸿而去。 柳思鸿进入卧室,也不点灯,夜郎君伏在窗下,凝神细听,只听见卧室内传来一阵嘁嘁喳喳声,便没了动静。夜郎君知道柳思鸿的武功平平,远不如他,因此也不犹豫,抬手用暗劲震断了窗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屋内。 柳思鸿的卧室极大,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月光透过窗纱朦胧映入,夜郎君借着这微光迅速搜寻了一番屋内,并未找到柳思鸿的踪迹。即使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也无法如此无声无息地从夜郎君的手下逃脱,想来这卧室之中必有暗道。 夜郎君眉头微蹙,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沈墨精通机关之术,夜郎君也在沈墨处学了不少机巧,但想短时间内找到暗道所在并非易事。 正当夜郎君凝神思索之际,他忽然察觉到一股细微的气流波动。 他迅速将目光投向床榻,只见床榻一侧的屏风竟在微微晃动! 夜郎君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房间,伸手轻轻一推屏风,却只是一个隐藏的暗格,其中放着几本书册与不少精巧器物。 第6章 第6章 夜郎君眉头微蹙,显然这并不是他要找的暗道。他再次环顾四周,试图捕捉到任何不寻常的细节。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旁的一幅山水画上。整个房间只有这一幅画作,柳思鸿看来并非爱画之人,但这幅画作挂的地方甚是巧妙。 夜郎君从怀中抽出火折子点燃,只见这幅画精致细腻,但夜郎君却发现画中的一座山峰似乎与周围的景致有些不协调。 他走上前,手在画上细细摸索。果然,画中的山峰微微凸起,似乎隐藏着什么。夜郎君轻轻按压那座山峰,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 夜郎君继续在书架上摸索,终于又在一个精致的盆景之后找到第二个机关,这机关设计巧妙,隐藏在古朴的装饰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机关,书柜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夜郎君毫不犹豫地迈入暗道,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宝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虽然不甚明亮,但也足够前行。夜郎君的脚步轻盈而稳健,他心中明白,这暗道的尽头或许隐藏着柳思鸿乃至惊鸿山庄的秘密。 走了片刻,夜郎君终于来到暗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石门上刻着一些奇异的符号,这些符号似乎是一种机关密码,它们与《周易》中的易卦符号系统有着隐晦的联系。 夜郎君沉思片刻,摸索着石门,寻找着似乎常被人抚摸而略显光滑的几处,几番尝试后,只听一声轻微的响动,石门果然缓缓开启。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镶嵌着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十分明亮。 一卷纱帘将内室与外室隔开,从内室不断传来一个女子的痛呼声和柳思鸿的喝骂之声。 夜郎君眉头紧蹙,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冰般浸入心头。他身形紧贴石壁,小心地掀开纱帘的一角,窥探内室情景。只见一名只穿着薄薄单衣的女子被绑缚着,倒在地上,柳思鸿矗立于她面前,手中长鞭如影随形,鞭影交错间,狠厉地抽打在女子柔弱的身躯上。 那女子头发凌乱,不断求饶,但柳思鸿并不停手,双眼泛着猩红,一鞭又一鞭地抽着,厉声问道:“你派小翠去了哪里,是不是给你私通的情郎送信?” 夜郎君认出这女子正是嫣红,心中暗暗冷笑,沈墨说柳思鸿以仁义著称,可他对自己的妻子都能下此重手。夜郎君并未急于出手营救,而是继续听着两人的对话。只听嫣红咳了几声,脸上露出一抹凄绝的笑,喘息道:“小翠……没有落在你手里……就好……” 柳思鸿又是抽下一鞭,冷冷道:“当初若不是我将你从风月楼中带出,你哪能过上如今这般的日子,你是惊鸿山庄的大夫人,人人艳羡。如今你却费尽心思,要逃?你还能逃到哪去?谁会看上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嫣红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依旧倔强地回答道:“我虽被视为异类……但你亦非无瑕之人……你曾言对我情深意重,许我安好,却为何日复一日地将我囚禁于此,施以折磨……还不是因为你那难以启齿的天阉之症……你……” 嫣红说到这里,正戳了柳思鸿的痛处,柳思鸿猛地将鞭子扔在地上,走到嫣红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来。他冷笑道:“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丈夫,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嫣红面色惨白,脸上布满泪痕,似乎已经快叫不出声,沙哑着嗓子道:“你……不过是利用我心中之秘,迫使我屈从于你……而你待我如此……这三年光阴,我已受够了这无尽的苦楚……已经忍无可忍……” 柳思鸿蹲下身子,看着嫣红,眼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 他轻轻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着,好像之前的事都未曾发生过,看得夜郎君心中也是一寒。只听柳思鸿轻轻地道:“自从你用假身份嫁到山庄,就只能和我在一起,风月楼你已经回不去了,你还能去哪?只能留在这,留在我身边……你看看,你和我,多么般配……” 嫣红微微颤抖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无助,沈墨让她若无必要莫再同风月楼联系,她早已是孤身一人,只能在柳思鸿那看似温暖的怀抱中寻觅一丝慰藉,然而他内心的扭曲与残忍却如寒冰般刺骨,令她难以承受。 她轻轻挪动身子,想要与柳思鸿保持距离:“你我之间,不过是场错误的相遇……我曾以为能在这山庄找到归宿,却未曾料到,你的心中……只有控制和占有。” 柳思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伪善的面目:“嫣红,你何必如此固执?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愿意,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嫣红紧咬着下唇,仿佛要将所有痛苦都默默吞咽,不让一丝声响泄露内心的挣扎与身体的苦楚,她知道柳思鸿的话不过是虚假的承诺,他的温柔背后,依旧隐藏着无尽的束缚与凌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缓缓说道:“柳思鸿,你给我的一切,如果需要这样的代价……我宁可……一开始就不要……” 柳思鸿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感到心中的魔障又在蔓延,抄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冰水,向嫣红身上泼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鞭子,又狠狠地抽了几鞭。 嫣红的身子在冰水的冲击下颤抖得更加剧烈,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柳思鸿的鞭子如利刃般无情地划破了她的缄默,每一鞭都精准无误地在她心间镌刻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柳思鸿猩红着眼睛,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仿佛被内心的黑暗所吞噬。嫣红的反抗让他感到愤怒和挫败,他无法接受自己无法完全掌控她的心。他咆哮着,手中的鞭子更加用力地挥舞。 他的理智已经被愤怒所取代,他无法理解,嫣红为何如此固执地拒绝他的“爱”。 嫣红的身躯在鞭影中颤抖不已,然而,她的眸光却闪烁着不屈与坚定,她希望……能从这场噩梦中解脱出来。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沈墨能收到她求救的讯息,希望这样的折磨能够尽快结束。 抽打了一阵后,柳思鸿又拿起一旁的锥子,狠狠地往嫣红身上扎去。锥子刺入肌肤的刹那,尖锐的痛楚让嫣红的身躯剧烈一颤,眼眶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而下。然而,她并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她知道,任何的哀求只会让柳思鸿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 嫣红闭上双眼,准备咬牙挺过这一切,却感到柳思鸿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柳思鸿的手停在半空中,锥子尖端的寒光在嫣红苍白的皮肤上闪烁,一个黑袍人出现在他的身后,点了他的穴道,令他不能动弹。 黑袍人浑身都包裹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但在嫣红心中便犹如神明一般,让她几乎已要麻木的内心又惊又喜。 夜郎君走到柳思鸿面前,解开嫣红身上的束缚,缓缓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之上。目睹嫣红被黑袍人触碰,柳思鸿疯狂更甚,尽管身体受制,眼中却喷射出愤怒与不甘的火焰,怒吼道:“你究竟是何人!胆敢再碰她一根汗毛,我让你不得好死!” 夜郎君恍若未闻,将手抵在嫣红的背心之上,为她缓缓注入真气,护住心脉,让嫣红的神识也略微清明了些。她紧紧抱住夜郎君,不肯松手,仿佛是揪住了期盼已久的救命稻草。夜郎君只好将她抱在怀中,查看她身上的伤势。 嫣红除了脸上与手上没有伤痕,其他地方几乎无一块好皮,遍布鞭痕和针眼似的伤口。他取出一块洁白无瑕的丝帕,蘸取随身携带的药液,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每一道伤痕都如利刃般在他心头划过,夜郎君的手微微震颤,然而动作依然轻柔细腻。 这样的伤,这样的虐待,他也曾受过,尘封已久的心中不禁起了一丝怜悯。柳思鸿在一旁更激烈地吼道:“你以为你对她好,就能把她抢走?她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是个贱人,只有我,只有我能对她好,只有我能得到她!” 夜郎君继续为嫣红擦拭着伤口,口中冷冷地应道:“柳庄主,你若不想变成哑巴,就少说几句吧,我夜郎君待人,可不像你这般‘心慈手软’。” 柳思鸿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当然也听说过夜郎君的名头,此人神秘非常,武功极高,手段残忍,这些年来在江湖上恶名远播,近来又在京城中做了几件大案,就算神捕司也丝毫奈何不了他,是个江湖上人人畏惧的魔头。 柳思鸿既已被他制住,只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股怒意——他知道,此刻与夜郎君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只得话锋一转:“夜郎君,你深夜到我房中,想必是对我惊鸿山庄有所图谋了。这个女人,是我的东西,除了她之外,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柳思鸿能给的,你任意取用。” 第7章 第7章 夜郎君闻言,有些不屑地冷笑道:“柳庄主,看来你对她确实‘情深意重’,只是我夜郎君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择手段。这山庄,我要;她,我也要带走。” “恩公……”嫣红紧紧贴着夜郎君的身子,伏在他的怀中,看着夜郎君一点一点为她清理伤口,她的声音微弱,但眼中满是感激与柔情。夜郎君的黑袍上沾染了嫣红的血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即使是亲眼看到了嫣红畸形的身体,他也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嫣红的心中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她简直不敢相信,在这曾让她饱受折磨的阴暗密室中,居然能有人对她如此温柔以待。 只是,当她瞥见自己畸形的身体暴露在夜郎君的视线中时,不禁有些慌乱,嗫嚅道:“恩公,我这般模样……怎敢劳您如此费心……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夜郎君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嫣红,淡淡地道:“我夜郎君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你若觉得不配,那便是看轻了我。” 言罢,他继续处理着嫣红身上的新旧伤口,随后扯过锦被裹在她身上。 他仔细扫视着这间密室,室内由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照亮,四壁斑驳,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夜郎君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他注意到除了几个上锁的秘密柜子之外,密室中还准备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刑具,显然嫣红在这里遭受了无尽的折磨。 他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嫌恶,再将嫣红抱起,淡淡道:“这里太气闷,我先带你到上面去。” 夜郎君抱着嫣红,轻盈地穿过暗道,回到主楼卧室之中。他将嫣红放在床榻之上,嫣红揽着他的脖颈,依旧不肯放手,只是低低地哀求道:“恩公……别……别丢下我在这……” 夜郎君斜倚在床上,将嫣红放在自己身边,任她黏在自己身侧。他点起床边的油灯,淡淡的暖黄光将黑暗的卧室照亮。嫣红裹着锦被,瑟缩在他身旁,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兽。 虽然柳思鸿已经暂时被制住,他随时可以将他诛杀,但没了庄主,这惊鸿山庄恐怕一时难以掌控,嫣红伤势沉重,一时也不便随沈墨离开。夜郎君略一思索,决定先同沈墨会合,再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夜郎君正要起身,却感到自己的腰被人从身后用力环住。嫣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呜咽声:“恩公……不要……不要丢下……我……” 夜郎君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放心,我只是去让沈墨来见你,他比我更担心你在山庄中的处境。” 嫣红依旧没有放开夜郎君,但声音中却含着抑制不住的惊喜:“恩公,楼主他……他也来了,他……是收到了我的信?” 夜郎君点了点头,淡淡道:“虽然信中内容有些已模糊难辨,但他第一时间便快马赶来,如今正在庄外等候。” “恩公……”嫣红仍是不愿放开,但环着夜郎君的力度已经轻了许多。夜郎君轻轻将她的手拿开,转身审视着她。 嫣红虽然身体有畸,但容貌倾城,眉眼精致,媚而不妖。夜郎君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捂住她的眼睛,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安抚道:“没事了,我去去就来。” 夜郎君一向把这种亲密暧昧的行为作为一种驭下的手段,无论是对黑鸢还是嫣红皆是如此。这一招对嫣红倒是极为管用,她缓缓松开扯着夜郎君衣角的手,慢慢瑟缩回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夜郎君步履轻盈,离开卧室,迅速穿过幽暗的长廊,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深知,要完成他的目的,沈墨的智计,黑鸢的忠诚,青鹄的稳重,嫣红的柔情,都是他手中不可或缺的利器。 黑鸢与青鹄依然在主楼前的假山处隐匿,夜郎君许久未归,但二人也不敢擅自行动,若是有突发情况,也好立时前往救援。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黑鸢与青鹄静静地潜伏在假山的阴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主人独自前往查探,已过了许久,不知是否遇到麻烦。”青鹄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黑鸢微微颔首,眼神坚定地注视着主楼的方向:“主人的武功高绝,我们在此接应便是。” 青鹄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两人继续保持着沉默,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夜色如墨,愈发深沉。突然,一阵微风掠过,夜郎君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两人身前。 “主人,您回来了。”黑鸢和青鹄同时松了一口气。 夜郎君轻轻颔首,目光深邃如潭,淡然言道:“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必担心。青鹄,你迅速去庄外找到沈墨,令他率领暗卫进庄,我已将主楼侧方的窗户打开,你们可从那潜入庄主卧室,黑鸢守在窗口,以备接应。” 青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主人,您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可有吩咐让属下转达?” “确实有些不寻常之处,但暂时还不足以构成威胁。”夜郎君淡淡地回答,随即转身望向主楼的方向,“接下来的行动要更加谨慎。” 青鹄领命而去,黑鸢则紧随夜郎君身后,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了主楼侧方的窗户旁。夜郎君指示了一番主卧的方位,便令黑鸢在窗外守候,接应沈墨。 黑鸢嗅到夜郎君身上有脂粉味和淡淡血腥味混杂的气息,心中也有些疑虑,但又不敢出声询问。 夜郎君步入卧房,只见嫣红欲挣扎着起身相迎,他身形一闪,已至床畔,轻轻摆手示意她安心躺下。 夜郎君轻声安抚道:“嫣红,你身子尚未痊愈,无须多礼。” 他伸手轻抚她的额头,嫣红低头微羞,柔声道:“多谢恩公关心,妾身……已经好多了。” 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依赖,似乎在夜郎君的庇护下,所有的不安都已烟消云散。 夜郎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休息,自己则转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让夜风带着凉意吹进屋内。他凝视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却在思索着掌控整个山庄的新计划。 次日,本在为惊鸿山庄夫人紧张筹备寿宴的下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但也都不免再次忙碌起来。 他们一早便得到了消息:庄主突发急症,需要静养数月,夫人正在悉心照看,无暇他顾。 原本侍从众多的主楼只留下了必要的守卫,庄主每日药食都由夫人亲自动手,确保每一环节都尽善尽美,无丝毫差池。府内上下,气氛虽因庄主的病况而略显沉重,却也因夫人的坚韧与温柔而并未失去往日的和谐与秩序。 当然,这一切都是沈墨精心安排的假象。 他关上密室的门,轻摇手中折扇,从密道缓缓步至主卧。尽管心情有些不快,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又好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步入主卧时,沈墨特意放轻了脚步,但夜郎君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动向。 嫣红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她穿着一袭红衣纱衣,侍坐在夜郎君身旁,为他递茶拭汗,不时为夜郎君解说着山庄的各路往来与庄内的动向。 沈墨有些慵懒地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像是漫不经心地道:“那密室中的种种刑具,我都让柳思鸿亲身体会了一番,此人,我不想留。” 夜郎君并未答话,只是对嫣红微微示意,嫣红抬眼看着沈墨,又复看向夜郎君,低声道:“全凭郎君与楼主处置。”她盈盈起身,为沈墨递上香茗,沈墨接过茶盏,又轻声道:“是我识人不明,苦了你了。” 嫣红微微一笑,柔声道:“楼主言重了,往日若没有楼主庇护,嫣红此时更不知身在何处了。如今……有楼主与郎君在山庄坐镇,妾身心中已是无比安宁。”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坚定,显然对沈墨和夜郎君充满了信任与依赖。 沈墨轻轻点头,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愧疚。他深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为了大局所必须做出的种种权宜之计。然而,嫣红的忠诚与信任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他挥手让嫣红暂且退下,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外,这才转头望向夜郎君。 “郎君,眼下对接手这山庄,墨暂且设想了两条路子,还请郎君裁夺。”沈墨缓缓靠在椅背上,侧首看着夜郎君,“其一,由墨挑选一位精于易容之术的暗卫,假扮柳思鸿,慢慢将山庄大权转移到我们安插的人手中。此计虽好,但柳思鸿毕竟担任一庄之主已久,这偷梁换柱之法,时间一长,难免露出破绽。” “其二,令柳思鸿‘缠绵病榻’,嫣红则逐步接管山庄大权。到一切尽在掌握之时,便可安排其‘病亡’,以此永绝后患。” 夜郎君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两条路皆有其利弊,但依我之见,第二条更为稳妥。柳思鸿若突然失踪,难免引起山庄内外的猜疑,而假扮之计,亦需谨慎行事,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只是,这第二条路须嫣红着意配合,她深受柳思鸿之害,不知是否还愿意留在这山庄之中主持大局。何况……以她一人之能,恐怕力有未逮。” 第8章 第8章 沈墨敛了笑容,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嫣红虽是女子,但其心志坚定,智慧过人。只是,昔日墨将她护在巢中,致其对人易生依赖,这才未能洞悉柳思鸿之真情。此墨之失,非她之罪。她对山庄之熟稔远超我等,若得她襄助,可以事半功倍。至于她是否愿意留下,墨自会与她详谈,如她心甘情愿地承担此重任,那是再好不过。” 夜郎君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不过,还需谨慎行事,不可操之过急。山庄内外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墨颔首应道:“墨会小心安排,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山庄的稳定,关系到我们的大局,不容有失。墨已简要阅读过惊鸿山庄的秘密账册与柳思鸿与商界中不少人来往密函,这些年来惊鸿山庄失势,除了柳氏互相争斗,本家人丁凋零之故,更在于兰亭山庄的私下打压。” “兰亭山庄?”夜郎君有些揶揄地冷笑一声,“他们的手倒是伸得长。” “不错。”沈墨微眯双眼,眼中似乎闪烁着寒芒,“兰亭山庄自诩风雅之地,但这些年来其实不断与其他三大山庄暗中较劲。趁惊鸿山庄内乱,不断插手江南商事。我等现今要务,一是要将山庄掌控在手中,同时稳固山庄的威势;二是要将江南的商事大权夺回,让兰亭山庄知晓,江南不是他们可以觊觎之地。到时,郎君的大计所遇的资金人手之难,也自迎刃而解了。” 夜郎君深知沈墨的智谋与手段,对于这位得力助手,他向来信任有加。 “沈墨,你我皆知,兰亭山庄背后有朝廷的影子。我们如今尚未有把握直接与朝廷正面交锋,若是让朝廷提前入局,也许会对大局不利。”夜郎君放下手中的账册,沉声分析道,“江南商事的争夺,不仅仅是财富的较量,更是各方势力的博弈。你可有把握,确保我们在这场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沈墨手中折扇一合,微笑道:“郎君放心,墨已有万全之策。兰亭山庄虽有朝廷撑腰,但其既然要与朝廷分利,内部自然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从其内部入手,挑拨离间,分化其势力。此外,墨在江南商会中也有些关系,只需略施妙计,结纳对兰亭山庄心存芥蒂的那些商贾,即可暗中蓄力,先挫其锋。待时机成熟后,再一举夺回商事大权。” 沈墨在暗中经营情报多年,手下暗卫能人无数,人脉也是甚广。这也是为何夜郎君宁可暴露行踪,在江湖上树敌,也要替沈墨铲除多个心腹大患,进而将之收入麾下。沈墨顿了一顿,又道:“墨当然也知晓,江南商事的争夺,只是我们大计的第一步。待惊鸿山庄大局初定后,墨便会返回京城,着手策划下一盘棋。” 夜郎君颔首道:“如此安排,倒是长远。”他将桌上的一本账册拾起,好似随手一般丢给沈墨,“看看吧。” 账册迅速飞到沈墨身前,然后忽地止住,这才轻轻落下,恰好落在沈墨手中。沈墨接过账册,缓缓翻开,细目微蹙,眉头间透出一丝凝重。 这本账册为柳思鸿亲笔所书,极为秘密,记录着惊鸿山庄近年来的财务状况,其中不乏一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亏空和去向不明的资金。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郎君,看来柳思鸿继任庄主以来,山庄财务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惊鸿山庄虽曾是江南商界翘楚,但近年来内忧外患不断,柳思鸿虽怀壮志欲整顿山庄,却是左支右绌,终难挽回颓势,山庄根基已然摇摇欲坠。若不尽快采取措施,不但惊鸿山庄地位不保,恐怕连日常运作都难以维持。” 沈墨合上账册,语声依旧气定神闲:“郎君放心,墨已调遣人手,准备清除山庄积弊。首先,惊鸿山庄的老管家此前已辞职归乡,柳思鸿尚未任命新人,墨已从我手下的暗卫首领中挑选了一人。此人名为苏奕,本是贵胄子弟,因家中变故流落江湖,虽然年纪尚轻,但行事稳重,尤其善于经营之事。墨正在着手为他炮制假身份,不久后便可进入山庄主事。” “其次,待苏奕到后,墨准备对山庄的财务进行一次彻底清查,揪出那些贪污舞弊之人,也正可吸收些新鲜血液,顺便安插可信的人手。此外,墨还计划在山庄将山庄所辖产业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山庄的产业繁多,其中不乏一些早已入不敷出的项目,墨将对每一项目逐一审视,对于应舍弃者,绝不心慈手软;对于需加强之处,则倾尽全力支持。如此一来,虽然初时需要墨暂且调集资金支持,但此后,想必山庄的财务状况必将改头换面。” 夜郎君从桌案前站起,走到窗下,又回头道:“沈墨,你果然心思缜密,计划周详。惊鸿山庄若能重整旗鼓,必将成为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不过,兰亭山庄绝不会坐视我们壮大,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沈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郎君放心,墨自会小心应对。兰亭山庄虽有朝廷撑腰,但并非无懈可击。墨已安排人手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无论他们有何异动,墨必能提前得到些许风声,也好早做应对。” “除此之外,对那些看似中立,实则暗中窥伺的势力,墨也已令人多加留心。这些人单独虽不易成事,但或许会在我们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予我们致命一击。墨已暗中联络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眼线和助力。” 说完这些,沈墨似乎松了一口气,拾起茶盏,啜了一口清茶,又道:“至于山庄内部,墨也着手了几处布局。庄后之演武场,因年久失修而荒废,实则大有可为。可稍加休整,辟为武馆,再择可信之士,暗中训练死士。为防山庄机密外泄,须加强防卫,对过往人马皆需严加盘查,不容丝毫可疑之处漏网。” 夜郎君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但沈墨已心领神会,起身道:“郎君若有其他吩咐,时刻召墨前来商议便可。墨还要去寻嫣红,探探她的心意,且先告退了。” 夜郎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待沈墨转身欲离之际,他轻启薄唇,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墨,嫣红之事,若她心有不愿,不必强求,便由你将她带回风月楼去安置便是。” 沈墨闻言,脚步微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是,郎君。” 言罢,沈墨再次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出主卧,穿过一扇小门,来到侧室之中。 侧室之中,嫣红正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妆容。她听到沈墨的脚步声,忙起身迎接,盈盈一礼,声音柔和而温婉:“楼主,您来了。” “你我之间,何必还如此多礼?”沈墨示意嫣红落座,他站在嫣红身后,拈起梳妆台前的象牙梳子,为嫣红梳理长发,“如今柳思鸿已完全掌控在我手中,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她好过。” 听到柳思鸿的名字,嫣红心中一紧,眼中满是复杂之色:“楼主待我恩重如山,嫣红自当铭记于心。只是柳思鸿,他……他确实对我情深,他自己有所缺如,而妾身又是……又是那般畸形,他便觉得妾身与他正是一对。只是,他心中魔障深重,白日里虽对我呵护备至,然一到深夜,却……” 嫣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似乎满溢着哀伤。沈墨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嫣红,你不必多言。我知你心中苦楚,他的所作所为,便是让他死百遍千遍,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沈墨的手指轻轻滑过嫣红的发丝,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承诺着什么。他继续轻声说道:“嫣红,你无须再为柳思鸿的所作所为感到困扰。现在,我已安排好一切,只是,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楼主但说无妨。”即使心中委屈万分,嫣红的语气依旧温柔。 沈墨为嫣红挽好发髻,俯身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她,缓缓说道:“为助郎君大业,眼下需将惊鸿山庄牢牢掌控于我手。我为郎君提了两条路子,一是你同我回风月楼,就像过去那般,有我庇护,无须担心太多,我再寻一暗卫易容为柳思鸿,在庄中主持。” “二是……由你来接掌这山庄大局,留在惊鸿山庄,参与我等的大事,而柳思鸿,我自会安排他‘消失’。我已禀过郎君,他也知道你的难处,特地吩咐由你亲自来选,绝不强求。” “让我……自己选?”嫣红茫然地望着镜中的沈墨与自己,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与期盼,却瞬间归于沉寂。 沈墨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微笑:“从前我已替你决定了太多,此番,我也不该勉强你。” 第9章 第9章 嫣红闻言,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镜面,看着镜中两张熟悉的脸,仿佛是在确认此时此刻是否真实。 镜中的自己,也似乎在以同样的眼神回望。 “可是……妾身从没自己选过……”嫣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又有几分不知所措,“妾身是风尘出身……从初时便身不由己,所幸得楼主庇护,又蒙郎君相救,才有今日……” “红儿。”沈墨将手轻轻搭在嫣红的肩膀上,似乎是真鼓励,又好像是在安慰,“你无须考虑太多,只要直面你的心意便可。” 嫣红感受到沈墨掌心的温暖,那温度仿佛穿透了她的衣衫,直达心底,让那颗因长久依赖而略显僵硬的心,渐渐柔软起来。 她抬头望向镜中的沈墨,轻启朱唇:“当郎君来救起妾身的那一刻,妾身觉得……好欢喜,与郎君在一起时,仿佛是……已经与他熟识了许久一般……” 说到这里,嫣红的脸颊悄然爬上了两朵红云,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或许,这便是缘分使然吧。” 她轻声细语,像是在对沈墨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妾身愿为郎君的大业尽一份力,何况,我也想留在遥儿身边。虽然他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但多少也让我感受到了做一个母亲的乐趣。” 柳遥是柳思鸿秘密抱养的孩子,对外都宣称是他与嫣红的亲生儿子,平时由奶娘照看。嫣红虽然不能生育,但也有为人母的渴望,对柳遥一向视如己出,爱护有加。 沈墨沉默了片刻,背身走到一旁,这才道:“要留在这山庄主持大局,那今后,谁也不能成为你的依靠,包括我。待夺回江南商事大权后,我与郎君便会回到京城,进行下一步计划,而这山庄,便会真正交到你手里——你,可有决心?” 嫣红闻言,心中涌动的情感复杂难辨。她凝视着沈墨的背影,那份坚定与决绝让她既感到压力,又莫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动力。她徐徐起身,体态端庄,恍若此刻,她已脱胎换骨,不再是昔日柔弱无依的风尘佳人,而是能独挑大梁的女中英杰。 “楼主放心,红儿虽为女子,却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楼主与郎君对妾身有大恩,又肯信任于我,我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好这山庄,守护好遥儿,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嫣红的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有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沈墨转过身来,眼中似乎露出一丝欣慰,但眼底又似埋着深深的隐忧。他缓缓走到嫣红面前,再次轻轻伸手替她梳理发丝:“红儿,我相信你。你的坚韧与智慧,足以让你成为任何人的依靠。只是,你也要记得,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是孤单一人。我,还有风月楼的每一个人,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嫣红的眸中掠过一丝感激之情,她缓缓吸气,似欲斩断心底那抹柔弱:“楼主,妾身明白,振兴惊鸿山庄不仅是楼主的目标,也是郎君的期望。”嫣红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妾身会尽心尽力,让这山庄成为我们在江南的坚实堡垒。” 沈墨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但声音依旧温和:“过几日我安排的人手就会到达庄中,在江南事了之前,你便同我学习如何经营这山庄,如何送往迎来,如何将这山庄人心牢牢把握在手中。” 嫣红微微颔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将不再是那个依赖他人、任人摆布的风尘女子,而是要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山庄主人。 “楼主,妾身定不负所托。”嫣红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与自信。 沈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红儿,你我之间无须多言。从今往后,这山庄便是你的家,也是你的战场。你不仅要学会如何经营,还要学会如何应对各种危机。” 嫣红轻轻点头,她知道江南商事大权的争夺,绝非易事,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接下来的日子里,嫣红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山庄的事务中,沈墨则以前来探望的远房表哥的名义在惊鸿山庄中自由来去。 沈墨亲自传授嫣红如何管理账目、调配人手,并亲自整理了江南商会及其他江南的商户、票号等种种信息,同嫣红一起分析,教授她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 嫣红天生颖悟,加之对沈墨的深重信赖与敬仰,研习之间尤为专注,进步之快,令人称奇。她不仅将沈墨传授的知识融会贯通,还时常能提出独到见解,让沈墨也不禁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沈墨安排的各路人手也逐渐到位,除了沈墨从风月楼抽调的苏奕等人,还有一些本就在江南一带活动的暗卫,其中有擅长武艺的护卫,有精通医术的药师,还有熟悉江南商情的商人,山庄内外诸事,渐趋有条不紊,运作顺畅。 在山庄的众人眼中,虽然庄主柳思鸿一直“重病在床”,但嫣红夫人却以惊人的手腕和智慧,将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由得都对这位看似柔弱的夫人生出了一丝敬畏。 初步树立威信、安插人手后,沈墨自然不再客气,他开始以嫣红之名着手整顿山庄内外的秩序,将那些无用的人手一一清理出去,当然,他也悄无声息地拔除了一些潜藏在山庄内部的奸细,同时不断对外散播惊鸿山庄的各路真假消息,让外人无法摸清山庄的真实动向。 当然,夜郎君这边也并未闲着。沈墨之所以挑选苏奕出任惊鸿山庄的管家一职,不仅因他武艺高强、行事果决,更在于他擅长笼络人心,能让众人心悦诚服地为己所用。 此外,沈墨动用重金修葺了山庄后的演武场与武馆,苏奕则迅速招揽了一批死士,由黑鸢与青鹄带领,秘密在夜郎君的指导下展开训练。平日里,这些死士隐匿于庄丁之间,默默守护着山庄的安全,一旦时机成熟,便能迅速集结,成为山庄的中流砥柱,随时待命执行首领的密令。 随着山庄内外的秩序逐渐稳固,嫣红在沈墨的指导下,开始着手处理更为复杂的事务,不仅加强了与各大商行的联系,也与官府搭上了几条线。 惊鸿山庄的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在江南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波,江南商会所在的临江城中,街头巷尾也不免多了许多流言。 这些流言蜚语,有的赞誉嫣红夫人的果敢与智慧,称她为江南商界的新星;有的则揣测苏奕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嫣红之间的微妙关系。然而,任凭外界风言风语如何喧嚣,惊鸿山庄内部却犹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其真实情形让人无从窥探。 这时的江南商会会馆中,会长康天禄正听着自己的副手骆远汇报着惊鸿山庄的种种动向,眉头微锁,有些烦躁地道:“柳思鸿这小子,不知又在玩什么名堂。前些年,他私下多次动作,想重回商会主事,都是无果而终。这几年……想来他的心气也被磨得平了,许久未曾生事。这回他称病不出,让夫人打理山庄,手段不凡,莫非突然得了什么强援?” 骆远拿着账册侍立在一旁,分析道:“柳思鸿往昔行事固然不乏谋略,却常显急功近利,难以维系长久,此番确有几分异于往常之态。惊鸿山庄过去家大业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早已不是江南商界的主人了。” “何况……兰亭山庄那边,早已下定决心,要让他们不能翻身,柳思鸿一直不敢放手一搏,只是守着剩下的家业过日子。然自惊鸿山庄易主新管家以来,柳思鸿仿佛脱胎换骨,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一扫往日积弊,虽然暂时还未将手伸到临江城中,但想来也不远了。” 康天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思:“惊鸿山庄的新管家苏奕,倒是个人物,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却十分高明,不可不防。江南商界历来波谲云诡,各大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惊鸿山庄此举,怕是意在重新洗牌,不容小觑。” “若是他柳思鸿执意掀桌,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局势失控。骆远,你需继续密切监视惊鸿山庄的一举一动,同时,与那几位联系一番,好商量对策。” 两人正商议间,一名下人急急进屋,通报道:“老爷,永安商行薛掌柜急着求见。” 康天禄显得有些烦恶,骆远忙劝道:“薛掌柜必定是为了天华银号一事来的,不好不见。”康天禄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薛掌柜请进来。 片刻之后,薛弘和匆匆步入会馆,脸色黑得可怕,一进门,便高声道:“康会长,之前不是答应好的:天华银号被你们想法子挤倒之后,那块门面与银号生意便归我所有。怎么?兰亭山庄的崔大管家答应好的事都能打了水漂,莫非是嫌我永安商行为商会出力不够多?” 第10章 第10章 骆远闻言,立即躬身领命道:“是,会长,我即刻去办。” 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又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补充道:“那神秘买家的身份,我早已安排人手暗中查探,但线索全无,恐怕对方来头不小,不好对付。” 此言一出,薛弘和显得更加急躁,对康天禄道:“康会长素来手眼通天,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不露痕迹地办事,嘿嘿,我看不是会长您有事瞒着我们大伙,便是有兰亭山庄这般势力插手其中了?” 康天禄暗骂此人不识好歹,但永安商行在商会中地位不低,在临江城中更是招牌响亮,因此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肃声道:“薛掌柜,我康某人执掌商会二十余年,何曾偏私过?” 他瞟了一眼薛弘和,又道:“兰亭山庄交托的买卖,可都是大家一同分利,怎会独吞?骆远是我的副手,一向办事牢靠,虽然此事有些棘手,但想来很快便有消息。更何况他独此一家银号,怎能与我们整个商会相抗衡,薛掌柜静等消息便是。” 薛弘和脸上不阴不阳,心中暗想康天禄喜欢收藏,兰亭山庄投其所好,他这几年在兰亭山庄得了不少珍贵字画作为好处,却在这装起清高来了。 他强压怒火,有些不甘地道:“康会长,我们永安商行愿意继续协助商会与兰亭山庄,但希望这次能有个明确的结果。毕竟,我们商行的声誉和利益,也与此事息息相关。” 言罢,他也不告辞,拂袖而去。康天禄虽然心有不满,但这次确实是永安商行出力最多,结果一分油水都没捞着,薛弘和心中有气,也是难免的。 然而,薛弘和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康天禄自己心中也打了个老大问号:难道这回真是兰亭山庄在自导自演,想直接越过商会,插手江南的商务大事? 骆远走到门口,又即折回,悄声道:“薛掌柜言谈之间对兰亭山庄颇有不满,会长,是否需要我暗中留意他的动向,免得坏了大局?”骆远的声音低沉而谨慎,透露出他对当前局势的敏锐洞察与对康天禄的绝对忠诚。 康天禄点了点头,沉声道:“多找几个人盯着,免得薛弘和气急上头,与兰亭山庄较劲,到时整个商会都要受牵连。天华银号那里,更是要多留心,这背后之人……非同小可。” 骆远又有些神秘地道:“最近惊鸿山庄整顿人马,虽尚未成气候,但我们在山庄中安插的探子,突然都哑了声,断了联系,这……恐怕也有鬼。” 康天禄闻言,眉头微锁:“此事若真与他们有关,那背后的布局筹谋可就复杂多了,你联系我们在各地的线人,看是否有其他势力也在暗中活动。” “是,会长。”骆远应声答道,随即转身准备离开,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头补充道,“还有一事,关于那位神秘买家,我虽未能直接查出其身份,但据我推测……此人可能与京城有关。” 康天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真是如此,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数倍。你务必小心行事,既要查探真相,又要确保自身安全。商会内部,也不能掉以轻心,需防有人趁乱生事。京城那边,我再写信与京中几位贵人联系,看是否能得到些线索。” 骆远肃然颔首,再度躬身受命,旋即疾步而去。 而这一边,薛弘和刚带人走出江南商会的会馆,便看到几个永安商行的伙计飞也似地跑来,其中一个禀报道:“掌柜的,天华银号联合了城中那些未加入商会的大小商户,发行了不少钱票,只要持天华银号的钱票在城中买卖,都能得到银号的分利,现在百姓们都在各家银号挤兑现银,往天华银号汇入。” 薛弘和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深知这一招的分量,天华银号的举动无疑是对整个商会权威的一次公然挑衅,若不及时采取措施,商会的声望恐怕将遭受重创。 “这群狗东西!”薛弘和咬牙切齿地骂道,“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这种动作!” 另一个伙计忙说道:“张管事安排了好些人到天华银号闹事,都被他们打了出来,厉害得紧,各位管事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薛弘和闻言,怒火中烧,却也明白此刻必须冷静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吩咐道:“你们速速回去,告诉张管事,让他先稳住人心,不要硬碰硬,免得伤了自家的元气。同时,通知所有永安商行的管事,即刻到总号商讨对策。” 说完这些,他又忙对身旁的伙计嘱咐道:“你!赶紧跑回会馆去,立即请康会长出来主持大局!” “是,掌柜的!”伙计们应声,随即四散而去,薛弘和站在原地,目光如炬,望向天华银号的方向,心中盘算着对策。 他深知,天华银号此举目的绝不简单,但与整个江南商会的势力相比,还是显得有些以卵击石了。 “哼,想要动我永安商行的根基,没那么容易!”薛弘和冷哼一声,随即迈开大步,向商行方向赶去。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应对之策,决定先稳住自家阵脚,再逐步瓦解天华银号的攻势。 回到商行,薛弘和召集了所有管事,沉声道:“诸位,天华银号此举显然是有备而来,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我意已决,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首先,我们要联合所有加入商会的商户,共同抵制天华银号的钱票。其次,各大商行、银号都得活动起来,要让百姓们明白,只有江南商会才是他们可以依仗的,何况天华银号这般作为,饶是他富可敌国,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众管事闻言,纷纷点头赞同。薛弘和见状,心中稍安,继续说道:“此外,我们需立即着手调查天华银号的资金来源与背后势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张管事,你即刻去准备一份详细的计划,分发给众管事与江南商会下其他商行商铺,要迅速令百姓手中的银钱回流到我们的银号,此外,再找些人,给天华银号制造一些‘麻烦’。”薛弘和目光转向一位中年管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薛弘和言毕,众管事议论纷纷,正当他稍感宽慰,欲举杯品茗之际,忽见一风尘仆仆的中年人领人闯入,满面焦急地喊道:“薛掌柜,您怎还有闲心思品茶!大事不好了!” 薛弘和认得此人正是商会中的另一个重要支柱昌运商行的老板,叶明昌,只是看他如此着急,薛弘和就知大事不妙,忙问道:“叶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几家商行下的粮号从外地所收的粮食,在路上遭遇盗匪,不是被抢,就是丢失,人手也折损了不少。这马上到卖粮的关键时节,不知道天华银号从哪里抢先得知了这个消息,准备在城中高价购粮,囤积居奇,到时我们的粮号无粮可售,我们商行乃至整个商会,在这临江城中、在整个江南商界还有什么面子!” 叶明昌喘着粗气,他本来身材就有些肥胖,此时显得更加滑稽。 薛弘和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他顾不得擦拭,急忙问道:“叶老板,此事可属实?若是天华银号真打算这么做,那我们可就真的陷入了被动。” 叶明昌连连点头,焦急万分:“千真万确,我收到消息就即刻赶来,现在外面的风声已经开始传了,百姓们都在议论纷纷,说我们商会的粮号出了问题,以后怕是买不到平价粮了。” 薛弘和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让天华银号得逞!这样,我们双管齐下。其一,立即加派人手去搜寻那些被劫的粮食,同时向官府施压,让他们务必派人确保我们的货物安全。其二联合商会所有粮商,务必先行将那些小粮号及散户手中的粮食悉数收入囊中,决不能让天华银号在商会面前耀武扬威!” 他立马点名了几位管事,吩咐了一阵,众人领了任务各自离去。薛弘和又看向叶明昌,语气坚定:“叶老板,你须即刻回去安抚自家的粮商,并着手搜集更多有关天华银号的讯息。在这场较量中,我们在情报消息上可不能落于人后。” 叶明昌神色稍缓,命令左右下人都先退下,这才担忧地道:“天华银号在短短一日之内便数次有大动作,将我们搅得心神不宁,其背后势力定非等闲之辈,莫非……莫非是兰亭山庄在背后操纵?康会长此番所为,着实令人费解,不太高明。” 薛弘和将嘴一撇道:“谁说不是?我心里也纳闷,往日若要有这般动静,会长那边早就得了消息,必会召集商会众人告知详细,今日我去会馆拜访,他们竟说连是谁买下的天华银号都不知,还想将事情引到惊鸿山庄身上!” 第11章 第11章 “惊鸿山庄?”叶明昌连连摇头,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不可能,虽然不知内情的外人都仍以为惊鸿山庄是四大山庄之一,近来柳思鸿在庄内也搞了些动作,但你我都知晓,这些年在兰亭山庄的着意打击下,惊鸿山庄名下的产业,连商会的门都踏不进,早就日薄西山、油尽灯枯了,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和人手给咱们添堵?” 薛弘和点头赞同,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叶老板所言极是,惊鸿山庄确实已不复当年之勇,但天华银号此举,背后的势力确实值得我们深究。不论是兰亭山庄还是其他,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忽地立身而起,背负双手,于屋内缓缓踱步,沉吟片刻后,继续言道:“这几年我们商会依附兰亭山庄,确实得利不少,可他们要想骑在我们头上办事,我们也不能不有所准备。叶老板,你与城中各商行交情匪浅,还望多探听些风声,或许能从中觅得些关键线索。” 叶明昌闻言,也正色道:“薛老板放心,此事关乎我们所有商行的利益,我自然会竭尽全力。我这就去联络其他几位老板,大家共同商讨对策。” 叶明昌转身欲走,薛弘和忙追上道:“叶老板,你我对兰亭山庄这番议论,可不能说与任何人听,否则,恐怕不只是你我,整个商会都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叶明昌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薛弘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薛老板放心,我叶明昌虽非智者,但也知轻重缓急。今日之议,必守口如瓶,只与可信赖之人共谋对策。”说完,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踏出了房门。 叶明昌走后,薛弘和独自一人在书房中踱步沉思。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当,不仅商会的声誉会受到重创,连带整个江南商界都会受到波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不仅仅是对他们几家粮号、商行的挑战,更是对商会内部是否能团结一心的考验。 正当薛弘和在书房中深思熟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眉头紧锁,心中暗忖:“莫非又有变故?”忙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一看,却是商行中负责情报的管事,李安。 李安面色焦急,一进门便急切地说道:“薛掌柜的,大事不好了!天华银号那边又有新动作!他们似乎已经得知我们正在搜寻被劫的粮食,竟然开始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我们商会的粮号已经无粮可售,也无力在城内外收购粮食,似乎已有不少农户听信了传言,准备将粮食趁高价卖给天华银号。” 薛弘和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紧握拳头,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天华银号真是欺人太甚!都到这个地步了,康会长总不能还坐得住吧,走,我们回会馆看看热闹去!” 薛弘和与李安两人迅速离开了商行大厅,直奔江南商会会馆。一路上,薛弘和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天华银号咄咄逼人行为的愤怒,也有对商会内部是否能团结一致的疑虑。 及至会馆,但见馆内人声鼎沸,各路商行老板或坐或立,面上皆是焦急之色,难以安定。 康天禄正站在大堂中央,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刚得知了天华银号的最新动作。 “各位,请安静。天华银号此举,明显是想利用谣言动摇我们的根基,逼我们就范。”康天禄想要制止这混乱的局面,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我们商会自成立以来,历经风雨,从未被轻易击垮。今日之事,我们更需团结一致,共同应对。” “康会长所言极是!”薛弘和快步上前,高声道,“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天华银号背后的势力,同时也在积极联络农户,澄清谣言。但仅凭我们几家之力,恐怕难以迅速平息这场风波,还需大家共同出力!诸位,我们都知道,天华银号的所作所为并非一时兴起,我们若不齐心协力,必将被他们各个击破。” 话音一落,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是啊,康会长,我们得有个具体的对策,不能让他们这么嚣张下去!”一位中年商人站了出来,神色凝重,“我家的布庄前几日尚是门庭若市,今日却已门可罗雀,长此以往,恐怕难以维系。” “对,得想个法子反击,不能坐以待毙!”另一位商人附和道,他眉头紧锁,一脸忧虑与愤懑。 康天禄环视了一圈,见众人情绪逐渐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沉稳有力:“各位稍安勿躁,关于天华银号发行新钱票一事,只要我们各大商行、店家共同抵制,便可化解。至于粮运遭劫一事,我已上报官府,并派人亲自与周边我们熟识的农户联系,高价收购他们的粮食,绝不会让天华银号得逞!” 此时叶明昌也赶到了会馆之中,见场面混乱,心中更是烦躁。他挤过人群,来到康天禄身边,低声说道:“康会长,我刚刚从官府那边回来,他们表示会尽快调查粮运遭劫之事,但恐怕需要一些时间。另外,我已安排人手加强商会会馆的警戒,以防不测。” 康天禄点了点头,感激地拍了拍叶明昌的肩膀:“多谢叶兄,有你在,我放心多了。不过,我们也不能被他们的诡计牵着鼻子走,我已经向兰亭山庄请求人手和借粮,想必很快会有消息。” 与江南商会的乱作一团不同,惊鸿山庄此时显得分外平静。 山庄大门紧闭,而山庄之外,众多农户与新近归附惊鸿山庄的农人正热火朝天地收割粮食;山庄之内,庄丁们巡逻有序,步伐稳健,覆盖了山庄的每一寸土地。 其他仆人、管事,也是各司其职,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外界风波的影响。 书房内,沈墨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就着一旁的油灯,将手中的一笺信纸焚毁。 书房的门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沈墨微微抬眼,夜郎君却已闪现到他身前,沉声道:“都已办好。” 沈墨微眯双眼,道:“可还顺利?” 夜郎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除了故意放回去报信的伙计,其他做得很干净,粮食也已连夜差人运到附近藏匿起来,黑鸢与青鹄留在那里看守,待风声一过便将其转移出来。” 沈墨拿起毛笔,在手中的一本册子上勾了一勾:“如此一来,江南商会那边,恐怕已经开始动起来了。我已经派人严密监视兰亭山庄的动静,就看他们准备如何下场。” 夜郎君对沈墨的计划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沈楼主此次投入这么大手笔,难道就不怕铩羽而归,颗粒无收?” 沈墨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夜郎君身边,负手而立:“商场如战场,如今敌强我弱,占尽地利,墨岂能不凭借天时人和,放手一搏?此次行动,确实消耗了不少这些年来墨所积存的资本,可一旦功成,可得何止十倍百倍?” 他俯身低头,在夜郎君耳边又轻声道:“墨协助郎君的大计,一则郎君对墨有恩,二则……墨非清闲雅客,偏偏就乐于做这执掌翻覆、钩心斗角的执棋之人。” 沈墨又笑了一笑,不慌不忙地坐回主位:“墨便是在赌,赌那兰亭山庄会施以援手,但绝不会以全部身家相搏,如此,墨便稳操胜券。” 夜郎君深知沈墨的智谋与胆识,也不多言,只是道:“是否需要再加派人手,以防万一?” 沈墨摆了摆手,淡然道:“不必。我已安排好一切,只需静观其变。如今,我们只需等待江南商会的反应,再伺机而动。”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名暗卫走进书房,躬身禀报道:“楼主,江南商会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开始联合各路商行,共同抵制天华银号的新钱票,并且积极联络农户,澄清谣言,同时在高价收购临江城内外的存粮,准备下月初统一售粮。他们派了不少人手在银号及附近四下查探,几个大商行都纷纷行动起来,已从暗斗转至明争。” 沈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好,看来他们已经上钩了。立即传令下去,盯紧兰亭山庄各路粮仓及附近镖局,一有动静,即刻传信。天华银号那边,暂时不用联系,让他们盯得越紧越好。” 暗卫领命退下,沈墨回到桌前,用暗号兀自写着什么,不一会儿便吩咐其他暗卫送出,并召苏奕到书房问话。夜郎君与苏奕的接触并不多,但沈墨对此人极其信任,加之其办事干练,绝不拖泥带水,也颇觉其是个人才。 苏奕身量甚高,虽然事务繁忙,却仍神采奕奕。他步入书房,恭谨行礼后,声音低沉地禀报道:“郎君、楼主,除前日郎君调遣的外出人员,庄内尚有百余死士正秘密受训,不日即可投入任务。对于那些行踪诡秘、频繁与外界联络之人,已遣人严密监视并逐一排查,现已将查出的探子尽数清除,山庄内已如铜墙铁壁。” 沈墨微微颔首,道:“很好,你办事一向让人放心。不过,如今局势越发紧张,我等不能有丝毫松懈。训练与招揽死士要加快进度,接下来不久便可能有一场恶战。” 第12章 第12章 苏奕点头称是,随即又问道:“楼主,江南商会高价收粮之事已经传开,我们庄中的农户也有人欲闻风而动,该如何处置?” 沈墨微笑道:“这有何难?若有人愿售,任其高价售之即可——但须铭记,只可高价售出,不可平价卖出,否则……我们可不答应。” 苏奕点头道:“是,楼主,我们所得的分成,也恰好能补上一些山庄往日的亏空。” 听到“亏空”二字,沈墨又问道:“仅靠山庄现在的产业,还可支持多久?” 苏奕沉吟片刻,答道:“若无意外,山庄现有的产业尚可支撑半年左右。但若要维持目前的繁华表象,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我们倒是替柳思鸿接了好大一个烂摊子。”沈墨喃喃道,“两个月,足够了,你回去后,再仔细核算一下山庄的各项开支,务必做到精打细算,两个月后,山庄自有出路。” 苏奕点头称是,又汇报了些琐事,这才告退。沈墨见苏奕离去,转头对夜郎君道:“郎君,如今局势已逐渐明朗,我们需得更加谨慎行事。江南商会的反击在意料之中,但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迅速。接下来,墨便要让他们的反击变成自掘坟墓。” 夜郎君的面容依旧隐藏在黑袍之中,但从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笑意:“沈楼主的布局,岂用我多问?你尽管安排便是。”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道:“请郎君暂时养精蓄锐,待调集人手,明晚见分晓。” 临江城中,经过了几日的闹腾,薛弘和已有些力不从心了。 天华银号的钱票与高价收粮已让他损失了不少现银,饶是他家大业大,也不免十分肉疼。所幸江南商会各家都及时出手,商会众人已决定下月初将手中的粮食一并卖出,谁也别想压低价格,免得让众人一同受损。 待官府找回遗失的粮食,或是兰亭山庄的增援一到,再慢慢降低粮价,这临江城自然会回到正轨,到时再慢慢与他天华银号算账不迟。 薛弘和这样思量着,巡视完了永安商行的各个商铺,正要回府好好舒坦一番,却见两个伙计火急火燎地跑来。他心知定然又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急急忙忙的?” 其中一名伙计喘着粗气,连话也说不上了,薛弘和一蹙眉,转向另一个伙计。见掌柜面露愠色,那伙计不敢有丝毫懈怠,忙顺气禀报:“掌柜,大事不妙!李管事清点昨日进货之粮,竟发现短缺颇多,账目不符,特请您速去商议!” “什么?”薛弘和几乎是一瞬间便气血上涌:“这批粮食是商会统一采购,由商会各路总管一齐验过才入账的,怎会有问题?真是见了鬼了!” 薛弘和也来不及叫车,大踏步便要去永安商行的粮仓瞧个清楚。才没走出几步,就被一人拦下,抬眼看时,正是叶明昌。 叶明昌的脸色黑得更加吓人,他把薛弘和拉到一边,悄声道:“存粮,少了!” 薛弘和骇然失色:“怎么,你们的也遭了殃?” 叶明昌示意他噤声:“果然老兄你也逃不出这个套子,你也知道,我们依附于兰亭山庄,不过是形势所迫,嘿嘿,可和康会长他们得了好处的不一样。我一看他们的神色,他们的粮不仅没有少,反而还多了。” 薛弘和闻言,心中一沉,他明白这背后定有蹊跷。他与叶明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 “此事不可轻举妄动,”薛弘和低声说道,“我们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一旦闹大,商会内部的矛盾只会更加激化。何况,商会大权还是在薛会长手中,我们几人纵使联合起来,也一时难与他斗。先防他一防,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明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老兄说得对,我们得先暗中调查一番,不可惊动任何人。” 薛弘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反复确认了一番四下无人窃听,这才道:“若是兰亭山庄所为,可不好办。这存粮一事,又明着给我们下马威,不像会长平日的手段。但若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叶明昌来回踱步,思索了一番,悄声道:“我有一计:兰亭山庄知道我们存粮被劫,若是诚心助我们,必然多派庄丁、多请镖师,或许还有一两个江湖上的好手。若他们答应援助的粮食能顺利到临江城中,或许并非他们在背后搅局。若是这粮食到不了,嘿嘿……你我兄弟二人,可得另谋靠山咯……” 薛弘和听完,虽然点了点头,但心中也是一凛。这一批进粮,他仔细核对过每一笔账,如今出了问题,若不是对方手眼通天,便是商会中出了不止一个内鬼,沆瀣一气,要拿他们开刀。 薛弘和越想越气,但还是强压住怒火,对叶明昌说道:“此计可行,但需谨慎行事,这几日,务必加强商行的守卫,以防不测。同时,你我二人分头查查近来与商会的各种账目,看看是否有人与外人勾结。” 叶明昌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我真宁愿是你我太多疑了,不然先有惊鸿山庄大厦将倾,不得不改换门庭;后有兰亭山庄咄咄逼人,让我们不得安生,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却不知,此时临江城外,三匹快马正向城门奔驰而来。 正中一人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袱,似乎装着一个长匣子,不知内里是何物。两个精壮汉子一左一右护卫着此人,背上各背一柄大刀。三匹快马如风一般掠过城外的官道,尘土飞扬中,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却无人敢阻拦——这三人都身着兰亭山庄的服色,一般人哪里惹得起? 正中那人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他身后的长匣子似乎颇为沉重,但他的坐姿依旧稳健,仿佛那长匣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若无物。两名护卫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一行人疾驰而过,引起了不少路人侧目。临江城近日来并不太平,但街道上依旧是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行人喧哗声此起彼伏。 三人策马进城,径直朝着城中心的江南商会会馆而去。会馆门前,两列身穿劲装的护卫早在恭候。为首的护卫长抱拳行礼,目光中带着一丝敬畏:“恭迎兰亭山庄贵客!三位请随我来,会长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正中那人微微点头,翻身下马,两个护卫汉子紧随其后。他们跟随护卫长穿过中庭,来到正厅之中。 康天禄起身出迎,引三人落座,随后赔着笑道:“前日派快马送的急信,蓝庄主想必已经收到。城中情况紧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贵庄海涵。” 瘦削男子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几分深沉:“康会长不必多礼,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向来交情深厚。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共商大计。” 康天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徐管家,实不相瞒,近日城中局势愈发紧张,天华银号在各方都有动作,十分咄咄逼人。虽然我们商会已暂时稳定住局面,但若能从贵庄得到些许援助,那自然是万分感激。” 被称为徐管家的男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康天禄不必过于担忧:“康会长,兰亭山庄向来重视与江南商会的友谊,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助你们一臂之力。虽然天华银号异军突起,但我们兰亭山庄亦非等闲之辈。蓝庄主已请了风扬镖局的人马,护送一批粮食到临江,只要商会能坚守半月有余,临江城缺粮之危自可迎刃而解。” 风扬镖局是江湖上素负盛名的镖局,只要由他们出马承接的业务,就连绿林中的成名盗匪都要给几分面子。 康天禄也深知风扬镖局的威名,若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临江城的困境定能迎刃而解。他连忙拱手道:“徐管家,此恩此德,江南商会定当铭记在心。有了兰亭山庄的鼎力相助,我们定能渡过难关。” 徐管家微微颔首,目光中透出一丝坚定:“康会长,在这江南地界,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唇齿相依,共度时艰乃分内之事。蓝庄主也已调配人马,察查天华银号背后的势力……此外,惊鸿山庄那边,康会长也要留心。” 康天禄心中微震,看来近日惊鸿山庄的风声,究竟还是传了出去,且瞧兰亭山庄这架势,似乎对惊鸿山庄死灰复燃还是有些忌惮。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徐管家一招手,身旁的护卫立即将所带的木匣送上:“康会长,这几幅字画,乃是我们庄主的一番心意,请笑纳。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之间的合作生意,还要请您多多担待了。” 康天禄接过木匣,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他知道兰亭山庄庄主蓝青云所藏的字画价值连城,每一幅都是难得的珍品,连忙道:“徐管家,此等珍宝,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蓝庄主如此厚赐,康某实感荣幸之至。” 第13章 第13章 徐管家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康会长,客气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向来是互利互惠,这些字画不过是表达我们合作的诚意罢了。我等这番到来,只是想告诉商会的诸位,有我兰亭山庄坐镇,这天华银号,掀不起什么大浪。” 徐管家言罢,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欲行,准备启程返回。康天禄一路送到会馆门外,随机立即招来会馆中的几位管事,令他们将兰亭山庄援助之事告知商会各会员,以安抚人心。做完这些,康天禄心中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直过了十数日,虽然天华银号依旧动作不断,但江南商会这边总算是稳住了阵脚。这日,康天禄像往常一般,在会馆坐镇,忽然有管事急急忙忙来报,他心中一惊,忙问道:“怎么了,天华银号那边又有什么消息?” 那管事忙摆手,道:“会长,不是天华银号的事。会馆外来了一位据说常在南洋走动的商人,他带了不少南洋的新奇玩意为礼,说久闻会长钟爱金石字画,特来拜访,只求一观会长的藏品。若是有中意的,他愿以手中几幅名画相换。” 康天禄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动。他素来对金石字画,尤其是那些难得一见的珍品,更是让他心驰神往。南洋商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固然诱人,但若能换得几幅难得一见的名画,那更是锦上添花。 “请那位商人进来。”康天禄吩咐道,心中暗自期待。 不多时,一名身材高挑的商人进了会馆正厅,几个随从捧着各色匣子跟在他身后。他身着一件华贵的绸缎长袍,头戴一顶精巧的羽毛帽,眉宇间透着英气,身姿挺拔,分外引人注目:“康会长,在下沈玄,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康天禄见此人气度不凡,心中疑虑也打消了大半,他微微一笑,示意对方不必多礼:“阁下远道而来,想必所携之物定非凡品。不知阁下手中有哪些名画,可否让我一睹为快?” 沈玄微微一笑,打开檀木盒,取出几幅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康天禄目光一亮,只见那几幅画作皆是名家手笔,其中一幅更是传说中已失传的古画。他心中暗自惊叹,这南洋商人果然不简单。 “这些画作确实珍贵,不知阁下想要换取什么样的藏品?”康天禄问道,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这些名画收入囊中。 沈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康会长,我所求不多,只希望能一睹您的珍藏,再做打算。” 康天禄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阁下既然远道而来,自然不能让您失望。请随我来。”说罢,他起身引着沈玄穿过会馆的长廊,来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类金石古籍。沈玄环视周遭,目中溢满赞赏之情:“康会长果真是雅趣超群,此书房布置得确是独具匠心。” 康天禄淡然一笑,谦谨而言:“过奖过奖,皆是些闲情逸致之物罢了。”说罢,他从书架上取下几幅精心装裱的字画,一一展开给沈玄欣赏。 沈玄仔细端详着每一幅字画,不时发出赞叹之声。康天禄见他如此识货,心中更是欢喜,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已是日暮时分。 “康会长,您的藏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沈玄合上最后一幅字画,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康天禄笑道:“阁下过奖了,不知您是否看中了哪一幅?” 沈玄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康会长,实不相瞒,在下对几幅字画心头都有所好,但……” 沈玄语音忽止,似有难言之隐,他走到桌前,取出一张空白宣纸,有些神秘地写了几个字,但并不让康天禄观看,只是叠好放在桌上,这才道:“沈某所带古画,便换会长这幅《晚梅图》,还请割爱。至于沈某所留笔迹,还请会长在沈某走后,细细斟酌。” 康天禄心中一惊,他深知《晚梅图》乃是自己珍藏中的珍品,乃是前朝名家所绘,梅花栩栩如生,笔墨间透出一股傲骨寒香。然而,沈玄所言的古画也非同小可,若能得之,定能为自己的收藏增色不少。 他沉吟半晌,终于狠下决心,道:“沈兄,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便忍痛割爱。”说罢,他令人将《晚梅图》收进匣子中,郑重地递给了沈玄。 沈玄接过画作,似乎甚是欣喜:“康会长,多谢成全。在下这就告辞了。” 康天禄点了点头,目送沈玄离去。待沈玄走后,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会长所藏《百骏图》,似是伪作,请详查。” 康天禄心中一震,手中的宣纸几乎要滑落。《百骏图》正是那日兰亭山庄徐管家所赠的三幅字画中最珍贵的一幅,画中百匹骏马奔腾,栩栩如生,气势磅礴。但那日他因天华银号之事,心思纷乱,也未细看便令下人挂在了书房中,未曾想到竟会是赝品。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立即前往书房,仔细审视那幅《百骏图》。 康天禄步入书房,凝神细看,试图从每一笔每一划中寻找破绽。然而,尽管他浸淫字画多年,一时之间竟也难以断定真伪。他心中明白,若真是赝品,那兰亭山庄的诚意便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暗藏玄机。 他立刻吩咐下人,速去请来商会中几位字画鉴别的大师,一同前来品鉴这幅《百骏图》。不多时,几位行家陆续到来,康天禄只道是朋友所藏画作,请众人鉴别。 一番忙碌后,其中一位老者终于开口道:“会长,依老朽之见,这幅《百骏图》虽是赝品,但制作者技艺高超,几可乱真。若非有高人指点,恐怕难以辨识。” 康天禄闻言,心中立即一沉,送走众人后,他再次详查兰亭山庄过往所赠画作,细看之下,果然是真假混杂,不禁流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商会中的许多人早就因天华银号之事对兰亭山庄有所猜忌,但他自己始终对兰亭山庄的诚意深信不疑。 康天禄颓然跌坐于书房椅中,暗自思量:兰亭山庄莫非真要置商会于死地,亲自掌控江南商务大局?他们所承诺的借粮之举,莫非仅是权宜之计,意在安抚商会? 康天禄也不敢将心中的疑虑告诉任何人,此时此刻,他也只敢召来骆远,令他让各家粮号抓紧高价收粮,免得耽误了统一售粮之事。然而,康天禄心绪不宁了几日后,等来的却并非什么好消息。 在约定好共同高价售粮的前一日,骆远突然来报:“天华银号连续购买了几家无力继续经营的粮行,又不知从何处进购了大量粮食,如今抢先低价售出粮食,商会的各大粮号虽有存粮,却都是高价购入的,粮号所存的现银也多已告罄,无力与天华银号的粮行竞争。” 康天禄顿时面色铁青,也顾不得平日气度,怒道:“什么,临江内外的粮食早被我们商会买完了,他们哪来的粮食!” 骆远面露难色,声音低沉地答道:“会长,他们似乎运用了某种手段,从外地调集了大批粮食,仿佛对我们商会的计划了如指掌,早早便做好了应对。” 康天禄眉头紧蹙,心中暗自揣测:“兰亭山庄与天华银号,莫非真的暗中勾结?他们究竟怀揣着何种图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对骆远说道:“骆远,你立刻去查清楚天华银号的粮食来源,同时通知各家粮号,按兵不动,等兰亭山庄运粮到来。” 话音刚落,一名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会长,这几天我们四处打听,才知道兰亭山庄的粮车根本没到临江境内!兰亭山庄崔大管家派人传信,说是粮车遭劫,前两日便失去了踪迹!” 康天禄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怒道:“兰亭山庄的货物,风扬镖局亲自押送,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劫了!是谁敢动手!”。此时此刻,他心中不得不相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兰亭山庄名义上借粮给商会,实际上却是在暗中给天华银号输送粮食,他们和天华银号显然已经联手,要将商会置之死地。 苏奕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惊鸿山庄的书房侧室,沈墨似乎刚刚起身,还未挽发,头发松散地披在背后,但仍难掩眉目的精致和眼中的精明。 苏奕嘴角轻扬,心中对楼主的神机妙算钦佩不已,随即沉稳地禀报道:“楼主,江南商会、兰亭山庄,还有其他一些商界与江湖中的人物都向我们山庄递了拜帖,已按您的吩咐,以庄主身体抱恙为名婉拒了。” 沈墨素手轻抬,随意地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淡然回应:“嗯,时机尚未成熟,不宜与他们接洽,郎君那边可有新进展?” 苏奕道:“还未派人传来消息,但据江南商会中的线人报告,一切顺利。” 第14章 第14章 沈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缓步至书桌前,轻轻拾起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细细翻阅起来。苏奕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沈墨的进一步指示。 “这次风扬镖局押送粮草,声势浩大,兰亭山庄请了不少高手护卫,郎君也不得已动用了旧部,神捕司想必已经得到了风声。”沈墨抬眼看向苏奕,“近来与京中的联系要谨慎,郎君应该还在秘密疏散人马,尚来不及与我们联系。至于临江城中……告诉他们,可以动作了。” 苏奕闻言,面色一凝,恭声道:“遵命,楼主。属下即刻调派人手,确保临江城内的安排做到滴水不漏,并加强山庄内外戒备,以防不测。”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重又落在账册之上,指尖缓缓划过一页页账目,眉头微蹙,似在深思着什么。片刻后,他放下账册,望向苏奕,眼中多了几分凝重:“要谨慎行事,不仅仅是因为郎君的计划牵涉重大,更是因为江湖与朝堂之间的暗流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苏奕闻言,眉头微皱,道:“属下虽不涉朝堂之事,但也略有耳闻。近来朝中局势复杂多变,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似乎有大变之兆。而江湖中,各大门派与世家也是暗藏锋芒,似乎在等待一个契机。” 风雨将至,临江城中更已是阴云密布。 短短一日间,江南商会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大小商行店铺各色人等都挤在会馆之中,等着康天禄主持大局,等着众位老板、掌柜们商议对策。 主厅之上,人人面色铁青,终于从吵吵嚷嚷到不发一言。最终,还是急性子薛弘和率先高声问道:“康会长,如今我们都被天华银号摆了一道,就算你不能给大家一个说法,也得带着大家想想对策吧!” 此时,不知哪个胆子大地喊了一句:“兰亭山庄那边怎么说?康会长不会还想包庇他们吧!” 康天禄面色凝重,环视周遭,深知局势已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他虽然心中对兰亭山庄也有疑虑,但若是此时突然反水,恐怕他的下场……必然不会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天华银号的种种手段层出不穷,确实让我们措手不及,但此时此刻,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共渡难关。兰亭山庄那边,我已多次派人前去,相信很快会有好消息传来。” 人群中有人冷笑一声:“哼,康会长,你之前不是一直与兰亭山庄关系密切吗?现在出了事,他们可曾伸出援手?” 众人立即又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有的说兰亭山庄包藏祸心,有的说这么多年兰亭山庄也给了商会不少便利,一时之间,会馆内充斥着各种猜疑和指责。直到一人在大厅门口高声禀报道:“天华银号林掌柜求见!” 大厅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随即响起各人的窃窃私语。康天禄知道此时已经避无可避,招手示意将人请进来。 林熙在众人的注目下步入大厅,他身着一袭青衫,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显得格外从容不迫。步伐沉稳,目光如炬,对这场骤然而至的风波早已成竹在胸。 他用有些倨傲的眼神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悠悠地道:“听闻江南商会众同行近来生意不顺,敝号老板特派林某人前来致意,愿对商会鼎力相助。” 大厅中立时又闹腾了一阵,这天华银号不久前刚被商会所排挤,几乎要关门大吉,不想换了东家之后,不仅一改颓势,还完全占据了主动。 林熙的话语在大厅中回荡,康天禄心中一紧,深知天华银号的突然示好绝非来行善积德。他努力保持镇定,缓缓开口道:“林掌柜,贵号的善意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不过,商会与贵号之间曾有过一些误会,不知林掌柜有何良策,能让我们双方冰释前嫌?” 林熙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康会长,商场如战场,昔日的恩怨不必再提。如今,我们天华银号愿意为商会提供资金支持,助各位渡过难关。当然,我们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惊。天华银号的条件,恐怕不会简单。康天禄眉头微蹙,沉声道:“林掌柜请讲。” 林熙环视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康天禄身上:“我们天华银号一向游离于商会之外,因此过去与诸位多有误会,因此——林某人的东家特意让林某前来,想要趁此机会,加入商会,与各位共谋大事。”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天华银号此举是雪中送炭,有人则担心天华银号的野心,担心商会将主权旁落。康天禄心中更是矛盾重重,他知道天华银号的提议对商会来说是一次机会,但同时也可能是一次危险的赌博。 正当康天禄犹豫不决之际,一名商会成员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康会长,我们不能轻信天华银号!他们之前被我们排挤,现在却突然示好,其中必有蹊跷!” 林熙闻此,眸光一闪,寒意掠过,旋即恢复淡然:“诸位,商场如棋局,步步为营,我天华银号仅是寻求共赢之道。如果诸位信不过我们,那林某也不强求。不过,机会稍纵即逝,还请诸位慎重考虑。” “林掌柜,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商会全体成员共同商议。”康天禄沉吟片刻后,沉声说道,“不过,既然贵号愿意提供资金支持,我们自然愿意考虑接纳天华银号成为商会的一员。但具体条件和细节,还需进一步商讨。” 林熙似乎对康天禄的回应早有预料:“康会长的安排自然是好,不过,还请康会长尽快召集商会成员,我们天华银号也不愿诸位深陷泥潭之中,不能自拔啊。” 林熙说完这些,又扫视了一眼众人,随即扬长而去。 会馆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康天禄轻咳一声,示意众人静下:“诸位,切莫因一时之疑,错失良机。天华银号的提议……虽有隐患,却也不失为当前的脱困之策,各位应当仔细权衡利弊。” 随即,他命人取来一个签匣,放在大厅中央,又让会馆的下人将两种竹签分发给众人,高声道:“大家再争论下去,也是无益,若同意天华银号加入商会的,请投白签,不同意的,请投红签!!” 待众人一一投完,商会管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签匣,一一清点。 最终,白签的数量略胜一筹,天华银号的加入似乎得到了商会的初步认可。然而,反对之声仍在会馆内回响,众人并未全然信服。只是,既然天华银号同意相助,今日所闹之事总算是有了个结果,众人纷纷从会馆中散去。 康天禄面色灰白,瘫坐在椅子上,直到日近黄昏。骆远从会馆外匆匆赶回,见到康天禄这般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他缓步走到康天禄身旁,俯身禀报道:“会长,兰亭山庄那边的线人已得知了天华银号准备加入商行一事,他们似乎早就……早就对会长有所不满,暗中做好了准备,现在,所有还倒向他们那边的商会成员,都准备……准备弹劾会长您。” 康天禄叹了一口气,道:“我为兰亭山庄兢兢业业这么些年,最终还是逃不过他们过河拆桥之举,我也早有准备。我早已让人准备好了随身行李,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带,明日起,我便卸任会长,只带几名亲随,闲云野鹤,远游湖湘。” 骆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会长,若这是您的决定,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这商会,多年来都靠您在各大势力间周旋,没了您,恐怕……” 康天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骆远,你我相识多年,你应该明白我的性子。兰亭山庄既然已经对我心生不满,我又无力压制天华银号及其背后势力。我唯有离去,或许还能为商会带来一线生机。” 骆远默然片刻,终是颔首道:“会长,您真乃豁达君子。只是,商会之事,您果真无后顾之忧?” 康天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只能尽力而为。骆远,这么多年,你一直做我的副手,实在不容易。我马上写信给各大商行的掌柜,就凭我这几分薄面,定要全力举荐你成为商会的新任会长。” 骆远听罢,以他对康天禄的了解,此时此刻,他也没必要再虚言蒙骗,说的应当尽是真心话,当下郑重地说道:“会长,您的恩情,骆远铭记在心。但商会的前途,单凭我一己之力,恐怕难以驾驭,对于这会长之位,我心中已有更佳人选。” 康天禄眼睛一亮,问道:“谁?” 骆远的神情有些玩味,在康天禄耳边低声道:“惊鸿山庄的大夫人,嫣红。” 第15章 第15章 康天禄心中猛地一颤,仿佛有一股电流掠过,直觉告诉他似乎遗漏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线索,然而任凭他如何苦思冥想,那抹关键的记忆却始终如同迷雾中的影子,朦胧而不可触及。 骆远接着说道:“柳思鸿病重,近来惊鸿山庄一直由他夫人嫣红主事,管家苏奕辅佐。这位夫人秀外慧中,手腕过人。据我探听得知,她听说了我们商会遇到的困境,已经派人与各大商行掌柜接洽,愿意提供钱粮之助,让大家渡过难关。” “何况惊鸿山庄本就是商会中的牵头人,之前这些年式微,才被兰亭山庄排挤了出去,商会中有不少人都曾受过惊鸿山庄的恩泽,此时此刻,将惊鸿山庄的人推上会长之位,可谓再合适不过。” 康天禄沉思片刻,他近来也听说了这位大夫人的手段,她行事果断,在惊鸿山庄及其左近深得人心。若真如骆远所言,嫣红愿意出手相助,或许商会真能度过这场危机。 康天禄点了点头,心中渐渐有了决断:“好,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去拜访嫣红夫人,探探她的口风。若她真有意助商会一臂之力,我定会全力支持。” 骆远闻言,神色更加凝重,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敬佩:“会长,您能有如此宽广的胸襟,实乃我商会之大幸。我即刻去着手安排会面的一切事宜。至于远游之事,还望您能在百忙之中,再做权衡。” 骆远离去之后,康天禄他起身走到商会书房中,将这些年从兰亭山庄所收金石字画一一卷起,放入木匣中,派人快马送回。随后,又从锁了几层锁钥的密柜中取出这些年的往来密信,一一烧毁。 待处理完一切,康天禄灭去灯火,枯坐在书房的梨花木椅上,细细思索着这几日来的遭遇,总觉得疑云密布,无法理出头绪。 这天华银号的背后主使究竟是谁?若真是兰亭山庄,又有许多说难圆其说之处。或是兰亭山庄早就对他心怀不满,今日闹事只是一个契机? 兰亭山庄虽然在各地都有产业,但因本庄离江南甚远,一向都是通过商会操纵临江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商事,为何此番却迫不及待亲自下场,逼迫商会就范? 康天禄摇了摇头,心中有一道关节始终打不通。 作为江南商事的核心地带,临江城内的风吹草动都牵动着江南大小商人的心。每当晨曦初露,码头上便已人声鼎沸,商船络绎不绝地靠岸,卸下各地的奇珍异宝。市集上,丝绸、瓷器、茶叶等特产琳琅满目,商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招揽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客商。 临江城的茶馆茶摊最是生意鼎盛,各路商旅小贩都喜欢到此歇脚,围坐一桌,喝一壶茶,同时交换着最新的各地行情。 近来,人们的谈资又是一日多过一日:先是原本被江南商会几乎排挤到关门大吉的天华银号重振雄风,在临江城内呼风唤雨,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接着又是各大商行粮铺在各地收来的粮食在途中遭劫,城内闹了好一阵粮荒;没多久,天华银号就低价卖粮,给了江南商会好大一个难堪。 商会原来的会长康天禄,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引咎辞职。而最稀奇的,莫过于在人们视线中已消失了好一段时间的惊鸿山庄,再度入主江南商会。 那些原本受到兰亭山庄打压的商户们举手相庆,因天华银号风波和粮荒无以为继的商家们也都得到了惊鸿山庄的援助缓了过来,一时之间,惊鸿山庄的名号在江南又响亮了起来。 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当属江南商会的新会长,惊鸿山庄的大夫人,嫣红。 因惊鸿山庄庄主柳思鸿卧病在床,山庄内的大小事务都由管家苏奕协助她打理。这位嫣红夫人据说乃是绝世美人,虽为女流之辈,但聪慧过人,精通商道。江南商会各大商行老板,连同前任会长康天禄,皆亲自至惊鸿山庄恳请,嫣红夫人才终应允接任会长一职。 她上任后,除了对商会施以援手之外,还马上以雷霆手段将商会上下整顿了一番,使得江南商会一改往日的陈规陋习。更难得的是,她还亲自一一审查商会近年来的账目,揪出了几个长期贪污的蛀虫,使得商会各成员拍手称快。 自惊鸿山庄入主后,天华银号也似转了性子一般,全力协助商会各大事务,临江城的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但康天禄却马上要与这繁华景象无缘了,他租了一艘小船,只带了几个侍从,少许行李,准备按照之前的承诺,远游湖湘,不再过问江南之事。 这一日江上雾很浓,康天禄站在船头,紧皱眉头,极目远望,忽然身后的侍从提醒道:“老爷,有人来了。” 康天禄心中一凛,转过身来,只见一艘小舟正快速驶来,舟上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待小舟靠近,康天禄认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多年以来的副手,骆远。 骆远拱手一礼,道:“康会长,在下特来送行。” 康天禄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沉声道:“我的行踪,没有知会任何人。” 骆远笑了笑,道:“我在会长身边多年,您要离开江南,我怎能不来相送?” 康天禄又道:“之前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 骆远仍是带着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道:“会长请讲。” 康天禄摇了摇头,道:“天华银号异军突起,我们的粮车遭劫,兰亭山庄援助遭劫,城内粮荒,天华银号低价售粮,商会内人人自危,不得不请求惊鸿山庄援助,这一切,似乎都有同一只手在背后操纵。” 骆远敛了笑容,道:“不错。” 康天禄盯着骆远,又道:“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骆远点头道:“也不错。” 康天禄眯起眼睛:“商会中有人不仅给对方报信,还与兰亭山庄暗中往来,导致我与兰亭山庄互不信任。” 骆远微微一笑,道:“正是。” 康天禄深吸一口气,一股寒意如寒冰般自心底蔓延开来,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与天华银号、惊鸿山庄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位高人?” 骆远目光投向江面的雾气,仍是微笑道:“我来送会长,是为了我们多年的情谊,但会长的疑问,骆远无可奉告。” 康天禄眉头紧锁,心中波澜起伏。他深知骆远向来行事谨慎,绝不会轻易透露任何机密。然而,他心中对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充满了好奇和不甘。 “骆远,你我共事多年,难道连一丝线索也不肯透露?”康天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骆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视着江面的雾气,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会长,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您已经远离了这场纷争,何不放下这心中的疑问?” 康天禄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我与你共事多年,知道你的个性,你不透露,也无妨。有如此手腕,能够将整个江南商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天下恐怕没有几个。” 骆远微微一笑,道:“天下之大,能人异士何其多,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康天禄眉头紧锁,心中却渐渐明白,这场纷争背后隐藏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商会的种种决策,那些看似偶然的失误,或许并非意外。 “骆远,你既然不愿透露,那我也不再追问。”康天禄终于释然,他明白有些秘密是永远无法揭开的。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江面,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一片宁静的江水。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康天禄忽然又开口,“既然你已与天华银号、惊鸿山庄有所勾结,为何还要来送我?” 骆远微微一笑,道:“会长,您是我多年的老友,即便立场不同,但情谊仍在。在此事之前,骆某一向是真心协助于您,因此才能得到您多年的信任。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来送您,也是为了表达我的敬意。” 康天禄心中一暖,他明白骆远虽然行事隐秘,但对自己还有几分真情。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骆远见江上雾气散去,明白康天禄启程的时候已到,再次拱手一礼:“会长,一路顺风。” 康天禄微微颔首:“多谢。” 随着小舟渐渐远去,康天禄站在船头,望着骆远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模糊,他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江南商界的风云变幻远未结束,而他,只是暂时退出了这场纷争。 此时的惊鸿山庄,则可称得上是门庭若市,来自江南商界甚至政界的人士纷纷前来拜访,嫣红几乎应接不暇。 所幸山庄的书房中依旧十分清静,沈墨坐在主位上,摆弄着面前的棋局,而苏奕站在一旁,沉声汇报山庄的近况。 沈墨不时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棋盘。他手拈棋子,轻敲棋盘,缓缓落下一子,淡淡地问道:“郎君那边可有消息?” 苏奕低着头,恭敬地道:“一切顺利,郎君正在分批遣散旧部,不日就可回到山庄。” 沈墨点了点头,抬眼看着苏奕,笑道:“看你的神情,对这次江南之事尚有疑问。” 苏奕仍是十分恭敬,沉声道:“属下还有许多细节不明,请楼主指点迷津。” 第16章 第16章 沈墨停下手中的动作,顺势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慵懒:“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过我与郎君不日即将回京,江南之事都要交给你与嫣红处置,说与你听也无妨。” “兰亭山庄离江南甚远,正所谓鞭长莫及,自从挤走惊鸿山庄之后,便一直依托江南商会行事。对不愿依附兰亭山庄的,便聚众打压排挤,早有许多商界人士对他们不满,这天华银号在他们的排挤之下,竟是支撑最久的一家。” 苏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各家明面上不敢与兰亭山庄为敌,但这怨气一旦决堤,也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沈墨微笑续道:“我秘密派人买下了天华银号,吸引江南商会的注意,同时郎君亲自带领庄中的死士与我们带来的暗卫,截断他们的粮运,令商会无粮可售,只得在临江城内外高价收粮,并向兰亭山庄求援。商会之中,我们之人早已潜伏,于粮食账目之上动了手脚,致使各家互生猜忌,日渐离心。” “兰亭山庄倒是大手笔,不仅拿出了不少存粮,还高价雇用了风扬镖局的镖师押运,另有十数个江湖高手护卫,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局面。此事正是我与兰亭山庄的一次豪赌,兰亭山庄近来因与朝廷分利不均之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他们越是急于救援,就越显得他们在江南之事上底气不足。”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郎君紧急召集了他在江南一带的旧部,我也聚集了这一代的暗卫,在运粮队还未进入临江境内时,便设伏将他们击溃,再让一部分人改换衣装,秘密将两次所得的粮食运进城中,令天华银号低价售粮,商会手下那些粮行早就因高价收粮花光了现银,断不可能将手中存粮亏本出售。” 苏奕点头道:“如此,江南商会中就不得不乱了。” 沈墨道:“正是。此时对那些暂时依附于兰亭山庄的中间派,我们便着意示好,让他们知恩,对那些忠于兰亭山庄的商行,则着力打压,让他们知道疼,知道兰亭山庄无力护佑他们。兰亭山庄为求康天禄稳定局势,密遣人赠其三幅字画。” “商会中的内应传信之后,我立即请郎君将其中的《百骏图》盗出,令高手匠人临摹了一张赝品送回。我假扮为南洋商人,故意点出画中破绽,让康天禄先起疑心,内应再将康天禄对商会危机无所作为的情报送到兰亭山庄,令双方互相猜疑。” “如此一来,兰亭山庄便选择暂时观望,不再急于援助,而我们则可以趁机拉拢更多原本中立的商行,进一步削弱兰亭山庄在江南的势力。”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而郎君在江南的旧部,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重新整合,以备将来的变局。” 苏奕内心对沈墨的计谋钦佩至极,赞道:“楼主眼光独到,布局周密,环环相扣,令人拍案叫绝。” “这不过是权谋之术,旨在于能够洞察人心,把握时机。做完这一切准备,我便令天华银号主动与商会接触,进一步离间兰亭山庄与商会间的关系。天华银号如此咄咄逼人,让康天禄萌生了退心,此时内应再抬出我们惊鸿山庄的名号,才可一举成功。” 沈墨摆了摆手,笑道:“他们请嫣红担任商会会长,正合我们的心意,执掌商会后,我们再引导官府找到各家之前被劫的粮食,物归原主,对于那些亏损的商户,以山庄之名援助,低息放贷,同时派出庄丁保护商路安全,树立威信,这商会大权,自然便落在我们手中了。” 苏奕听得心悦诚服,不禁叹道:“楼主深谋远虑,这一局棋下得真是精妙绝伦。江南商会一旦落入我们手中,兰亭山庄在江南的势力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难为患。” 沈墨摇了摇头,道:“江南乃富庶之地,商贾云集,控制了商会,便等于掌握了江南的经济命脉。兰亭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若失去了商界的支撑,其影响力必将大打折扣。只是,兰亭山庄绝非泛泛之辈,这盘棋我占了个他们庄内不和的先机,待他们缓过神来,必然还要反扑一回。” “楼主所言极是。”苏奕点头表示赞同,“兰亭山庄虽然暂时受挫,但其底蕴深厚,不可小觑,我们山庄虽已进入正轨,但若以一对一,绝非其敌。” 沈墨起身,踱至苏奕身旁,轻拍其肩道:“正因如此,我们更需步步谨慎,不容丝毫松懈。待郎君归来,吾等需速整合江南商会之力,并加固山庄内防,以防兰亭山庄乘机反扑。京城那边传来密信,郎君委托之事,已有了眉目,待我们回京之后,山庄与江南商事,便交于你和嫣红了。” 回到风月楼后,沈墨没了在江南的半分清闲,各路大小情报雪花一般飞至,饶是他精明强干,也有些应接不暇了。琉璃阁内的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和信件,沈墨时而伏案细读,时而奋笔疾书,却没有注意到天色已昏沉下来,也没注意到闪入琉璃阁的那道黑影。 夜郎君踱步至书桌前,望着沈墨忙碌的身影,不禁笑道:“沈楼主也有手忙脚乱之时,想来江南的安逸日子确实养人啊。” 沈墨抬头,见夜郎君立于案前,放下手中的笔,淡淡一笑:“郎君,你来得正好。这些情报……我正愁无人分担。” 夜郎君轻轻挑起眉梢,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沈楼主,你这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 沈墨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轻轻一推,窗户应声而开,夜风携着丝丝凉意涌入,驱散了室内的闷热。“江湖局势犹如风云变幻,情报则是我们手中的利剑。江南风光虽美,但若不能洞悉全局,只怕会痛失良机。” 夜郎君走到沈墨身边,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沉声道:“你放心,我来并非为了抱怨。只是见你如此辛劳,有些不忍。” 沈墨转过身,依旧笑着道:“墨正要向郎君禀报,李梓那边,已用郎君的信物与手书搭上了线,他答应为我们提供宫中侍卫的巡逻路线与各路明暗哨卡位置,想来之后郎君在宫中除了昏君居所附近都可以来去自如。婉嫔那边,墨也已经以商人身份与她家中人交好,这第二枚棋子也已布局。” 夜郎君轻笑一声,道:“看来沈楼主对第三颗棋子也已胸有成竹?” 沈墨从案上抽出一幅画像,递到夜郎君手中:“这便是第三枚棋子。” 夜郎君接过画像,画中人身着绿裙,舞姿翩然,眉目清丽,虽非角色,倒也不失为一位佳人。 沈墨继续伏案写着密信,口中接着道:“这女子名为柏晴柔,之前应召入宫,因为善于歌舞受到那昏君的喜爱,本该封为婕妤。但她受到皇后的排挤妒忌,伤了嗓子,如今只有才人的位分,居于皇宫一隅,近似冷宫。她家中势力平平,性子内敛,又对皇后怀恨,正是我们心仪的人选。” 夜郎君细细打量着画像中的柏晴柔,“这女子确实是个不错的棋子。不过,要让她为我们所用,恐怕还需一番功夫。” 沈墨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柏晴柔虽陷困境,然欲使其心悦诚服为我等所用,尚需细细筹谋,徐徐图之。我已安排人手暗中接近她,了解她的喜好与需求,再投其所好。最关键之处,是要寻医治好她的嗓子,如此,她受了我们的恩惠,又可助她复宠,接近那昏君,以作内应。” 夜郎君微微颔首,道:“她的病,宫中御医未必治不了,恐怕是皇后施压,不敢治疗。” 沈墨道:“正是如此,但近来朝中有多位大臣得病,御医束手无策,昏君特派神捕司请了药王谷的两位谷主携弟子前来京中,为大臣医治,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药王谷……”夜郎君微眯起眼,“他们的医术确实高明,只是要他们为我们所用,恐怕不易。” 沈墨摇了摇头,道:“墨也尚无计策,不过墨已派人前去打探,想必不久之后便有消息。” 沈墨将手中的密信写毕,召来暗卫将信送出,又对夜郎君道:“郎君今夜是回御河游船上栖身,还是留在琉璃阁休憩?” 夜郎君起身,直接走向琉璃阁内室:“御河上最近不太平,我已派黑鸢前去巡查,又令青鹄另寻安身之地,都还未有回报,就算沈楼主不留,今夜我也走不了了。” 沈墨微微一笑,示意夜郎君自便,自己则继续埋头于案头的文书之中。 夜郎君走进内室,床榻用物早已备好,床边的几案上摆放着一壶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他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手拿起枕边暗纹云锦包裹的册子,借着烛光,斜倚在榻上看了起来。 第17章 第17章 五更将尽,沈墨才缓缓起身,抬手轻按太阳穴,准备休息半晌。 还未等他走入内室,只听一声清响,琉璃阁大门竟被人慌慌张张地撞开! “谁?”沈墨右手迅速掐成指诀,左手执扇,横在身前,正要发怒,却发现来人正是青鹄。 “楼主恕罪,青鹄有要事禀报!”青鹄身着黑衣,戴着面具,但一举一动都显露出慌忙之态。 沈墨眉头紧锁,青鹄历来行事稳重,此番竟如此慌乱。他非但不恼,反而急切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青鹄。”夜郎君不知何时已经从内室闪出,浑身掩在黑袍之中,“你何时学得这般毛躁,黑鸢何在?” 青鹄沉声禀道:“主人,属下本与黑鸢相约四更天在御河畔会齐,但她始终未来赴约。属下等候许久,心中不安,便沿着御河河道暗中寻找,仍是不见黑鸢踪影。且属下以为,今夜御河之上有些……有些过于平静了。” 沈墨闻言,不禁心中微紧。漕帮和水龙会虽有争端,但也只敢在京城外围动手御河流经京城这一段向来平静。此外,黑鸢是夜郎君的得力下属,武艺不俗。若她真的在御河畔出事,事态可能比沈墨之前预料得更为严峻。 敌人的目标绝非只要擒住黑鸢,若是夜郎君今夜没有留在琉璃阁,或许……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顿了顿才道:“可有发现其他异常之处?” 青鹄摇了摇头:“属下并未发现敌人踪迹,只是御河一带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平日里那些各方势力安插的暗哨似乎都不知所踪。” 夜郎君眉头紧锁,他深知御河水道的重要性,那里不仅是他与江湖联系的枢纽,更是他暗中观察朝廷动向的关键所在。 他转向沈墨,语气坚定:“此事不可轻视,我必须亲自去查看一番。” 沈墨点了点头,道:“墨留在楼中等待消息,青鹄,你去召集其他暗卫,随郎君一同前往,四下查访。” 夜色如墨,御河畔的灯火显得格外昏暗。河面上偶尔有船只划过,却不见往日的繁忙景象。 夜郎君心中暗惊,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夜色之中,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寻找蛛丝马迹。然而,除了令人不安的寂静和几处被刻意抹去的足迹外,他一无所获。 “此地不宜久留,青鹄,仔细看看有无尾巴跟着我们。”夜郎君搜寻了一番,回头沉着下令,“痕迹被清理得很干净,且这氛围绝不似平常,就算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也必有蹊跷。” 青鹄颔首,旋身四顾,目光锐利如鹰,扫遍周遭。夜郎君命其余暗卫又在御河外围各处巡查了一番,仍是无果,只得返回风月楼。 一进琉璃阁,夜郎君便见沈墨蹙眉坐在书案前,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夜郎君心下一凛,料想沈墨已接获黑鸢消息,径直走到书案前,沉声探问:“沈楼主,可有进展?” 沈墨抬起头,目光深邃:“神捕司今日一早就放出风声:他们在御河之上捕获一名黑衣女匪,现正被吊在神捕司前的刑架上,酷刑示众。” 夜郎君闻言,脸色骤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紧握双拳,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沉声道:“神捕司行动怎会如此迅速?难道他们早已知晓黑鸢的行踪?” 沈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此事确实蹊跷,黑鸢行事谨慎,绝不会轻易暴露行踪。神捕司能够如此精准地捕获黑鸢,恐怕背后另有隐情。我命暗卫化装成百姓前去神捕司查探,被捕之人确是黑鸢无疑。” 夜郎君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心中却更加沉重。他深知神捕司的手段,黑鸢落在他们手中,必定是凶多吉少。 夜郎君正沉吟间,青鹄走上前来,抬头望向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主人、楼主,属下愿意前往神捕司救出黑鸢。” “不可!” 沈墨厉声喝止,随后摇头道:“此前兰亭山庄重金雇佣的运镖人马被劫,必定已经汇报给神捕司。神捕司自然知晓,江湖上能有这般能耐的,唯有‘神捕令’上几人,恐怕……他们已经盯上了郎君。” “他们擒住黑鸢,或是早有预谋,或是临时起意,墨心中尚无头绪。但神捕司如今以黑鸢作饵,必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哪怕以郎君的武功,贸然前往也必定难以脱身。” 夜郎君闻言,心绪瞬间沉重,沈墨之言,字字如锤,敲击在他心上——他深知此言非虚。神捕司向来以手段狠辣、布局周密著称,一旦落入他们手中,想要全身而退绝无可能。然而,黑鸢乃夜郎君左膀右臂,跟随多年,忠诚无比,他岂能眼睁睁看她身陷囹圄而无动于衷? “楼主,我明白其中的风险,但黑鸢与我一同出生入死,我不能弃她不顾。”青鹄语气坚定,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夜郎君与沈墨对视一眼,沉默半晌,沈墨终是缓缓道:“郎君,即使以你的武功,再加上我楼中可用的人手,前去救人,也非万全之策,还会过早暴露我们的布局——如今的上上之策,恕墨直言,放弃救人,才是唯一出路。” 夜郎君的脸色愈发阴沉:“沈墨,你我皆知,黑鸢跟随我多年,是我最得力的下属。若一有变故,我便弃她于不顾,日后你我起事,我何以统领大局?” 沈墨踌躇良久,还是劝道:“郎君,我明白你的苦衷。但神捕司的手段,你我都清楚。要对付郎君这等人物,‘天罗’也定然参与其中。神捕司司正轩辕飞虹,成名刀法‘飞虹十式’威震江湖,实力恐怕不在郎君之下,天罗之中更是潜藏着不少楼中都没有详细档案记录的高手。深入神捕司救人,绝非明智之举。” 青鹄转头看向夜郎君,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主人,请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愿以死相搏,救出黑鸢。” 夜郎君看着青鹄坚定的眼神,心知尽管青鹄的武功不俗,但面对神捕司的重重包围,单凭他一人之力,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他既不愿让自己的属下白白送死,也不愿黑鸢葬送在神捕司手中。 “青鹄,你的忠心我自是明白,但此事非同小可,我岂能让你冒如此大的风险独自前去?”夜郎君沉声应答,随后看向沈墨,“不过,我也不愿就此放弃黑鸢。沈墨,你可有其他计策?” 沈墨依旧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夜郎君知道沈墨的心意,他绝不赞同自己冒险。 夜郎君眉头紧锁,目光在沈墨和青鹄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权衡着各种可能。 神捕司的势力庞大,一旦陷入其中,绝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的。 “沈墨,你可有其他计策?”夜郎君重复了一遍,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急切。 沈墨叹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郎君,你若心意已决,我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但此计风险极大,需要谨慎行事,胜算也……仅有三成。” 夜郎君转身,缓缓踱至窗前,步伐中透着一丝沉重:“细细道来。” 沈墨答话道:“神捕司虽然戒备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对郎君的忌惮,派出多名死士,扮作郎君的模样,同时出击,制造一场混乱,分散他们的注意。然后,郎君趁机潜入神捕司,寻找机会救出黑鸢,再让青鹄将黑鸢带走。如他们意在郎君,必然不会全力追击青鹄,而会将聚集的人手都用于围剿郎君。如此,黑鸢便可逃出生天,但郎君你……墨实在无法预料后果。” 沈墨素以精明著称,商海沉浮间,他从不轻易言败,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布局,他也会细细盘算,权衡利弊。尽管藏身于青楼之中,可他的手却似乎能伸到这天下的每一个地方。然而,自与夜郎君结盟以来,沈墨虽获益匪浅,剪除了诸多对手,却也无形中多了诸多束缚。 营救黑鸢一事,他始终极力反对的。 黑鸢的忠心自不必说,她跟随夜郎君多年,是他的贴身护卫,鞍前马后,立下过许多功劳,可以说,她是夜郎君最为信任的下属,就连夜郎君的另一位贴身护卫青鹄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就是沈墨反对的原因。 既然黑鸢对夜郎君绝对忠心,那她必然能扛过神捕司的种种拷问,不会供出夜郎君的任何信息,更不会供出夜郎君与风月楼的联系。只要能确保自己依旧身在暗处,沈墨便自信能稳操胜券。 更何况,神捕司既然已经将黑鸢作为诱饵等待大鱼上钩,一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是派出寻常人手营救,定然是有去无回,只有夜郎君亲自出手,还有几分胜算。 但夜郎君正是他们这个联盟中绝对的王牌,不容有失。 因此,夜郎君的坚持令他不解。平日里,夜郎君总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虽然偶有出言戏谑之时,但绝不会意气用事。难道……复仇大计临近,夜郎君的心神反而有所动摇?沈墨揣测着,不敢妄下断言。 毕竟,夜郎君的心思向来深沉如渊,难以捉摸。 第18章 第18章 沈墨靠在梨花木椅上,闭目扶额,他心中暗自思忖,夜郎君的固执或许源于对黑鸢这些年来积累的情义,但作为商人,他更看重的是平衡当前面临的风险与利益。 他深知,一旦夜郎君有去无回,他们的一切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郎君,神捕司必然已做好万全准备,墨方才已经说过,哪怕调动手中一切可用人手,也不过只有三成胜算。”沈墨缓缓启眸,目光炯炯,直视夜郎君,沉声道:“郎君,能否……给墨一个缘由?” 夜郎君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已看透了沈墨的顾虑:“你我虽以利结盟,但情义亦不可抛。黑鸢于我,不仅是护卫。若是你身处险境,我也定当奋不顾身。” 沈墨闭目摇头,他知道自己的劝说已经毫无作用。 青鹄识趣地候在一旁,一语不发,等着沈墨最终的调遣。 沈墨深知,夜郎君心意既决,他唯有竭力以赴,方能不负所托。 “郎君须得明了,无论发生何种危情,都要以自身安全为重。”沈墨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夜郎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沈墨深深叹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疲态:“墨会派出楼中最精锐的暗卫,配合青鹄行动,救出黑鸢。但这一切,又全系于郎君一人之身——郎君须得独身闯入神捕司,将其中高手引出,如此,才能使青鹄一行顺利救人。” “待青鹄将人救走,我会再次调度楼中的死士,前来救援郎君,搅乱神捕司的布局。郎君趁此时要尽快往西山秘洞,墨会在那里准备下足量炸药。郎君点燃引线后,迅速从秘洞另一侧的暗河脱身。炸药爆炸之后,便堵住了追兵去路。他们无法进洞,一时便无处找寻郎君踪迹。” 夜郎君深知沈墨虽以商人身份自居,但在智谋与策略上,却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谋士。此计虽险象环生,却是当前唯一可行之路。他双拳暗暗紧握,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谋略,我历来深信不疑。事不宜迟,今夜便付诸行动,如何?” 沈墨再次闭目,看似平淡语气中透露着些许无奈:“参与此次行动之人,这半年之内,墨都不会让他们再回到风月楼办事。如若生还,便安排他们先隐蔽一段时间,再到苏奕那里做事。至于战死的,墨会多加抚恤。唯有让郎君直面神捕司与天罗众多高手的围攻,墨心中实在不安。” 夜郎君眉头微蹙,他明白沈墨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神捕司与天罗中高手如云,此行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也知道,若不冒险一试,黑鸢的性命便无法保全。 “沈墨,你我相识多年,你的为人我自是清楚。你若觉得这计划可行,我便义无反顾。” 沈墨苦笑摇头:“墨虽言胜算有三成,实则悬于一线,唯愿郎君自珍。” 他起身坐在书案前,迅速签下几道密令,交由青鹄:“青鹄,这些人手都由你调动。待郎君吸引神捕司众高手注意,暗卫便即释放烟雾弹,扰乱其视线。此时你率人冲入,一举将黑鸢救出。出得神捕司,众人散开奔逃。你带着黑鸢速到东城翠柳巷醉云轩后院,有人接应她养伤。” “属下遵命。”青鹄接过密令,匆匆离去。 沈墨抬眼看向夜郎君,忍不住再次发问:“郎君,你当真不顾自身安危?” 夜郎君沉声道:“你不必再问,若有意外,你当断绝与我旧部的一切联系,切莫让此事牵累你身。” 沈墨深知这是一场豪赌,因此不得不孤注一掷。 这日,夜色如同泼墨。 夜郎君已悄然来到了神捕司之外。 黑鸢就被绑缚在神捕司大堂前的广场上,她的头发散乱,身上已没有一块好皮,鲜血淋漓,令人触目心惊。 轩辕飞虹立于神捕司大堂之前,身旁站着一个蒙面的青衣男子,他似乎是在喃喃,又似乎是在询问:“就凭这区区一女犯,真能引来夜郎君?” 青衣人有些戏谑地笑了笑:“此女已经将诸般酷刑都试过一回了,仍是咬牙忍耐,绝不开口,定然知道夜郎君的许多秘辛。她落在我们手中,难道夜郎君就能安枕?” 青衣人本建议轩辕飞虹用他属下的女密探伪装成犯人,来一出偷梁换柱的好戏。但轩辕飞虹认为,既然是诱饵,那自是越真越好,莫要弄巧成拙。 黑鸢还吊着一口气,她嘴中塞着一块散发着恶臭的破布,原本白皙的脸上沾满了血污,手筋脚筋皆被挑断,仅靠一口真气强撑。 她的心中默默念着:“主人……你可千万……不能糊涂。” 然而下一刻,她被血污所遮挡大半的眼前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夜郎君到了! 神捕司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轩辕飞虹更是如一支快箭一般疾纵而出,攻向夜郎君,青衣男子紧随其后,很快三人便战成一团。 夜郎君的身形如鬼魅一般,在两人的围攻中游走,他出手凌厉而精准,每一招都旨在取敌要害。轩辕飞虹暗自心惊:“这夜郎君本是寂寂无名之辈,这几年来在江湖上迅速崛起,武功竟比我们所知的还要高明得多!” 青衣人的武功也十分诡异,他不断绕到夜郎君的侧背,或抓或点,如灵蛇出洞,招招阴狠毒辣。 神捕司的侧厅传来一声炸响,顿时燃起巨大的火势,轩辕飞虹正与夜郎君作殊死斗,更无暇向其他人发号施令,神捕司与天罗的密探们顿时有些慌乱。广场上瞬间喧嚣四起,伴随着烟雾弹的接连爆炸,一片混乱。然而,一些老练的密探依旧坚守岗位,寸步不离地守在黑鸢周围。 青鹄远远望见黑鸢的惨状,怒目圆睁,心急如焚,瞬间已冲至其身前。他率领的几十名精锐暗卫同时冲入烟幕之中,手起刀落,一阵血肉横飞后,终是将神捕司密探暂时击退! “黑鸢!”青鹄唤了一声,从袖中取出精钢匕首,斩断了锁链。他将浑身是血的黑鸢抱在怀中,迅速在暗卫的拱卫下离去。 青鹄所率众人的行动如此顺利,便意味着夜郎君面临的境况凶险万分。 夜郎君的背上已经中了青衣人一爪,青衣人指掌之间从方才就一直散发着毒气,显然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毒掌功夫。轩辕飞虹虽然不愿乘人之危,但此次是与天罗合作擒敌,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攻势顿时更加凌厉。 夜郎君长啸一声,一招一式愈发狂野,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试图尽快摆脱轩辕飞虹与青衣人的纠缠。然而,这两人也是身经百战的高手,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时之间绝难突破。 神捕司的后堂又传来几声炸响,正是已经营救成功的信号。见状,夜郎君立时回身,纵起轻功,竟是要逃! 神捕司的几名密探上前阻拦,夜郎君双掌猛然推出,如狂风骤雨,将几名密探震得口吐鲜血,踉跄而退。 “夜郎君,哪里逃!”轩辕飞虹与青衣人紧追不舍,青衣人深知自己的“噬心蜈蚣手”已经练至第八重境界,夜郎君既被他的毒爪所伤,拖延越久,中毒越深,他绝不能放过眼下这个立功的好时机。 他袍袖轻轻一甩,几枚毒锥犹如暗夜流星,疾速朝夜郎君飞掠而去。夜郎君侧身避过,但身形也因这几枚毒锥而缓了一缓。 轩辕飞虹已然赶上,一掌直取夜郎君背心要害。夜郎君身形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致命一击,但衣袍已被轩辕飞虹凌厉的掌风划破,露出一片肌肤,上面隐约有青紫之色蔓延,显然是中毒已深。 他心中暗叫不妙,知道再拖延下去,自己必将命丧于此。于是,他猛地咬碎了藏在舌底的秘药,顿时全身如被火烧,功力陡增,竟在轩辕飞虹和青衣人的夹击之下,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血路。 “想逃?没那么容易!”轩辕飞虹怒喝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如雁,瞬间拉近了与夜郎君的距离。而青衣人也不甘示弱,双手成爪,紧随其后。 夜郎君早已不再留手,秘药带来的力量让他短时间内仿佛脱胎换骨,但秘药不过是透支精血的下下之策。他若还是不能摆脱这两人的追袭,恐怕还是只能命丧于此! 轩辕飞虹见夜郎君的内力更加磅礴,也不计自身得失,全力出手。他心中明白,一旦放走夜郎君,此人他日必将卷土重来,成为难以估量的祸患。青衣人则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深知夜郎君此刻虽强,但已是强弩之末。 而他,还有最后的撒手锏未曾使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轻轻一晃,瓶内似有无数细小生物在蠕动,正是他精心培育的“噬心蜈蚣”。青衣人退开丈余,将玉瓶猛然掷向夜郎君。 玉瓶在空中骤然炸裂,无数细小的黑蜈蚣犹如漫天黑云,迅猛地向夜郎君扑去,这些蜈蚣无孔不入,毒性之烈,一旦触及,生死便只在须臾之间。 第19章 第19章 夜郎君眼见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噬心蜈蚣,心中也是一震。他运转全身功力,双掌猛地向前推出,内力形成一阵剧烈的掌风,试图阻挡这些毒虫的侵袭。然而,噬心蜈蚣数量众多,且毒性猛烈,仍有数只蜈蚣穿透了防御,爬上他的身体,开始啃噬他的衣衫,逐渐向着血肉进发。 夜郎君身形不由自主地一顿,速度大减。轩辕飞虹与青衣人趁机逼近,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两侧发动攻击。轩辕飞虹一掌拍出,掌风如雷,直击夜郎君胸口;青衣人则双手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夜郎君咽喉。 夜郎君深知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怒吼一声,体内残余的力量仿佛被激发到了极致,身形暴起,躲过青衣人的一爪,随后将全身功力运于背上,竟硬生生吃了轩辕飞虹全力一掌。同时,他也借着这一掌之力急蹿了出去。 “不好,中计了!”青衣人见势不妙,立即纵起轻功,紧随夜郎君之后。但夜郎君去势如虹,且秘药药效仍在,岂是他们能追得上的? 轩辕飞虹面色铁青,深知夜郎君一旦脱困,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他大喝一声,体内真气涌动,速度陡然加快。青衣人见状,也是咬紧了牙关,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浑然不觉已经进入了西山之中。 前往西山秘洞,才是夜郎君的目的。夜郎君放低身形,在地上重重一踏,尘土飞扬,而人早已进入秘洞之中,秘洞中存放的炸药,足以将这个小山头夷平! 夜郎君微微冷笑,将引线点燃,然后向秘洞深处纵去——秘洞深处的暗河水流湍急,是他唯一的逃生出路。 背上剧痛如刀割,让他头脑昏沉,秘药的效力已将他体力榨干,他踉跄着来到暗河口,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瞬间,惊天巨响回荡,西山秘洞在炸药威力下轰然倒塌,轩辕飞虹与青衣人刚踏入洞口,即被猛烈冲击波掀飞数丈,尘土碎石如暴雨倾盆,二人虽及时跃起躲避,仍免不了灰头土脸。 轩辕飞虹在混乱中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抹去脸上的泥土,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 “夜郎君呢?”轩辕飞虹大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青衣人摇了摇头:“他不像是自寻死路之人,但这一片都已被夷平,恐怕……我们就是想找,也无从找起了。” 他将自己有些发紫的手掌收进袖中,背在身后,在废墟前缓缓踱步,最终还是停在轩辕飞虹身前:“他中了我的毒爪和蜈蚣毒,还直接被你的掌力所伤,内伤必然不轻。再加上他用秘药催发功力,三管齐下,想必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向朝廷的奏报中,也如此写吗?”轩辕飞虹倒是有些惊讶于青衣人的自信。 “我得先请示我们首领,不过,我想,他会同意的。”青衣人微微一笑。 而现在风月楼中的沈墨却是完全笑不出来。 黑鸢已被成功救出,虽然他付出了暴露在神捕司安插的几个眼线的代价,但将手下暗卫的损失降到了最低,本可说他又赢了一局。 但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夜郎君的安危。 从西山秘洞的暗河逃脱,风险极大,但是夜郎君唯一的生机。他深知轩辕飞虹的实力,若论正面迎战,夜郎君未必能速败轩辕飞虹,何况轩辕飞虹必然有帮手在侧。 所幸,神捕司与天罗并不知晓夜郎君的真实身份,虽然想置他于死地,倒也不至于为他召集所有的力量。 沈墨的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饶是他一向沉静如水,此刻也不得不暴露出了些许心慌。更何况,此时京城中风声鹤唳,他手下的暗卫虽多,但也须得暂避锋芒,不能轻易出动。 沈墨心知,或许真的只能为夜郎君祈愿平安。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等,只有等。 他不知道此刻夜郎君也已是凶险到了极点,他骤然坠入暗河深渊,湍急的水流肆意摆弄着他的命运,蜈蚣之毒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血脉,而丹田之处,秘药与内伤的交织如同利刃绞心,连他那素来敏锐的思绪也渐渐陷入了混沌的深渊。 脑海中似乎又响起了那挥之不去的声音: “七弟,事已至此,不必惊慌,既然他要这太子之位,我就让予他便是。只是你……绝不能陪我一同葬身于此,我这房中有一条密道,你就从这密道脱身。” “书砚对我忠心耿耿,愿意代你之身,与我同去,你们身形相似,你赶快换了他的衣裳,从密道走。切记,莫要再回到这宫廷之中,切记!” 那日,被围困了整整两日的东宫太子住处燃起大火,太子与七皇子尽皆葬身火海,三皇子作为嫡长子,又得禁军拥护,即位为帝。 世人皆知道本朝最受宠的乃三位嫡出皇子:身为太子的大皇子云轩、三皇子云锋与七皇子云夜。 太子为人谦和,仁慈宽厚,少时便有一国之君的气象;七皇子云夜,聪明伶俐,武功不俗,从小就是太子的小跟班。七皇子日常与太子同进同出,甚至破例与太子一起居住在东宫,两人既是亲兄弟,又志趣相投,无话不谈。 三皇子似乎是最不起眼的一位,他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只是常将自己锁在书房中读书。 太子曾玩笑说,未来定要七皇子当本朝的镇国大将军,而三皇子,则让他开府修书,好好记述本朝的千秋伟业。 云夜起初也曾天真地这么认为。 直到三皇子勾连外族,暗结朝臣,阴夺虎符,趁皇帝重病之时,令早就被他收买的禁军围困东宫,要求太子让位。 云轩很清楚,云锋隐忍多年,要的绝非只有大位——还要他和云夜的命,只有他们都死了,云锋的帝位才能坐得安心。 云轩的身边只剩下他的贴身侍卫书砚和他最宠爱的亲弟弟云夜。 禁军攻势迅猛,云夜猝不及防,面门遭冷箭所伤,所幸书砚舍命将他救回。 云夜忍痛拔箭,英俊面容已毁,鲜血浸染衣襟,愤慨道:“皇兄,云锋欺人太甚!容我出去与他决一死战!” 云轩摇头,淡然地笑了笑:“七弟,事已至此,不必惊慌,既然他要这太子之位,我就让予他便是。只是你……绝不能陪我一同葬身于此,我这房中有一条密道,你就从这密道脱身。” “书砚对我忠心耿耿,愿意代你之身,与我同去,你们身形相似,你赶快换了他的衣裳,从密道走。切记,莫要再回到这宫廷之中,切记!” “皇兄!既然书砚都能与你同死,你我血浓于水,我难道是贪生怕死之人?”云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云轩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位七弟的脾气,若是让他只身逃离,他定然不允,只好劝道:“七弟,今日我们被云锋所困,若是都死在这里,他只会给我们安上一个反叛的罪名,让我们不得翻身。他并不知道书砚还在我身边,我们死后,他定然以为你也已是泉下之鬼。到时候,你在暗,他在明,你再想办法为我们讨回公道。” 书砚将房中的方便携带的金银玉器与几件衣裳打好包袱,递到云夜手中,也催促道:“七皇子,此刻不是闹性子的时候,你若不走,等下禁军冲将进来,谁也走不了,岂不是辜负了太子殿下!” 云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包袱,眼眶微红,心中虽万分不舍,却也深知书砚之言字字真切。 他紧握书砚的手,沉声道:“书砚,你我虽非亲兄弟,但情同手足。此去凶险,你代我受难,这份情义,我云夜铭记于心。但你们可千万不能自寻短见,云锋若是擒住你们,想来未必会马上对你们不利。等我到宫外稍作休整,就来营救你们,如何。” 云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如此安排,自然是万全之策,七弟果然心思细腻,考虑周全。” 他从未骗过这个性格执拗的亲弟弟,但此刻,他不得不说谎。 云轩与书砚目送着云夜进入密道,迅速关上密道口,书砚将灯油搬出,洒满了整间屋子。 次日,云锋即位,昭告天下:禁军叛党攻入东宫,太子与七皇子不愿受辱,自焚殉国。三皇子云锋率众赶到,剿灭贼子。同日,先帝崩殂,三皇子继承大统。 挤在百姓之中查看皇榜的云夜看到这般消息,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要变得更强,还要有能与云锋抗衡的势力! 第一步是武功。 少年时,九幽门的云幽子曾想收他为徒,但当时心高气傲的小皇子觉得这位江湖高手声名狼藉,并未答应,云幽子大笑而去。 云夜心中苦笑,自感往昔之傲,如今想来,确是可笑至极。 他毅然再寻云幽子,于山门前长跪不起,三日三夜,风雨无阻,只为求得高人垂怜,拜入门下。 任何阴毒的武功他都可以学,任何的礼义廉耻他都可以抛弃。 云幽子只收了他这一个弟子,自然将一切倾囊相授。 因脸上伤痕,更因面容与云锋有几分肖似,黑袍掩面成了他在江湖中行走时养成的习惯。 第20章 第20章 云夜不再提及可能会为自己招致祸患的真名。 在江湖上做下几件大事之后,众人都听闻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夜郎君。 他的武功或许已超越云幽子,然而他深知,单凭武力难以在江湖中站稳脚跟。他秘密联络那些誓死效忠前太子的旧部,对忠诚者许以重用,对心怀异志者则严惩不贷,绝不手软。 此外,他更借风月楼之力,将惊鸿山庄纳入麾下,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唯有此次冲动营救黑鸢之举,成了他计划中的变数。 为什么非想要救她不可?夜郎君也曾自问,也许是想起了云轩与书砚,想起了那个独自逃脱的自己,他不想再当一次那样的懦夫。 浑身被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往事一幕幕似乎在夜郎君眼前闪回。他的身躯重重地撞在一个凸出的岩石上,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还活着? 夜郎君感觉自己躺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身上覆盖着一床简陋的草被,他试图睁开眼睛,但强烈的光线刺痛了他的双眼,让他不得不重新闭上。 周围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水声,似乎有人在不远处忙碌着。 夜郎君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他脸上的面具已经不在,不知是被人取下,还是掉落在了那暗河之中。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脸色像僵尸般苍白,但那股复仇的火焰仍旧在心口灼烧,让他不至于散了最后一口气。 片刻后,他再次尝试睁开双目——虽已经适应了光线,但眼前景象仍有些许模糊。 他隐约见到一个身穿白衣、面戴白纱的女子向他走来,语气清冷却又微微惊讶:“你内伤极重,多处骨裂,还身中奇毒,竟然还能苏醒得如此之快。” 夜郎君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女子拿起一旁的水壶,小心地将手帕打湿,为夜郎君擦拭嘴唇,这才将几滴水小心地喂进他口中。 几滴水珠的滋润下,夜郎君的喉咙终于能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试图开口询问自己的处境,但一时之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还未传达出去就消散于无形之中。 白衣女子冰凉的指尖搭上他的腕脉,一缕冰泉般的内力顺着经络游走至丹田,似乎是在确认他的伤势。夜郎君借着这片刻清明,看清她裙裾上缀着的并非寻常绣样,紫苑点缀着白衣,还刺着一个小小的“药”字。 药王谷? 夜郎君的头脑依旧昏沉,他记得沈墨曾说过那昏君因近来京中几位忠臣患病,特地派神捕司前往药王谷,召药王谷的两位谷主皇甫瑶与楚清荷携弟子进京听候差遣。药王谷向来避世,绝不会公然与朝廷对抗,看来这神秘白衣女子定是药王谷中人无疑。 夜郎君的心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女子已见过他的真容,她若有机会面圣,见了那昏君,定能发现两人容貌相似。若是被昏君得知他还活在世上并暗中积蓄力量以图皇位,那么,他与沈墨一切筹谋都将化为泡影。 夜郎君暗起杀心,但他也知现在并非动手的时候。药王谷自诩正道,而他是邪道高手,正邪不两立。所幸他从不公开露面,应当还未被白衣女子识破身份。 如今,他要等白衣女子替他治疗伤势,同时探明她的医术深浅——若她医术高超,届时再胁迫她为柏晴柔医治嗓子,事成之后,再将她除去不迟。 白衣女子开始缓缓撤回内力,随后在夜郎君腕间重重一按。夜郎君只觉丹田处一阵剧痛,这剧痛却意外激起他体内蛰伏的真气,原本淤塞的经脉竟恢复了些许畅通。 “倒是不简单。”白衣女子拂袖时带起淡淡药香,她的双眸明亮如星,尽管下半面容被白纱遮掩,犹自依稀可见其清丽。只是她的眼中总似含着淡淡哀愁,不像个悲天悯人的医者,倒似个多愁多病的闺秀,“你肌骨重损,就算已挺过生死关头,也须静养三月以上,方能走动,至少半年之后,才能恢复如初。” 夜郎君心中冷笑,静养三月?江湖局势瞬息万变,复仇大业又刚有起色,他岂能等上如此之久? 夜郎君借着咳嗽偏过头去,手指悄悄攥紧草席边缘,待转过脸时眼底已换作温润神色:“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萍水相逢,何必知道这许多?”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眼底似乎没有一丝温度,“你功法混杂,正邪难辨,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等你行动自如后,你我便分道扬镳,何必再通姓名?” 白衣女子走到一旁,在一块大石头上小心捣起药来。她心中泛起一丝烦忧,药王谷悬壶救世,素愿远离江湖纷扰,更无心涉足朝堂纠葛。谁知近年来朝廷对江湖上的事大肆插手,如今又要药王谷为他们所用,今后事情如何,还未可知。 她与药王谷的车队一同到的京郊,本想沿着御河采些香蒲,却误入这个隐秘的石洞,发现了这个被暗河冲到此处的男子。其伤势之重,是她拜入药王谷多年都未曾见过的。她怕这人身份不明会招致祸患,虽因遵循医者本份为他医治,却不敢把他带回药王谷众人住处,只是把他放在这石洞中养伤。 不过,这男子的意志力倒是当真强劲,内力也颇为深厚。寻常人若是受了这般重的伤,不是一命呜呼,就是要七日以上方能醒转。他才被救起区区三日,就已经恢复了意识,这不由得不让她感到意外。 她此来京城,除奉圣旨进京为王公大臣诊病外,还有一个隐秘的任务——她的师兄,身为药王谷首席弟子的莫风上个月被神秘杀手偷袭所伤,必须用天山雪莲才能救治。但天山雪莲这等珍稀药物,岂能轻易取得?偏偏来到京城路上,就听说西域进贡了一株雪莲,就藏在深宫大内之中。 此外,有雪莲药引后,还须一功力极为深厚之人用刚猛内力催发药效,药王谷虽有高手,但多是修炼阴柔内力之人,难道这男子就是她破局的关键? 只是这男子正邪莫辨,还是要小心为上。 她的白色面纱下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将面纱吹拂起些许。她回身给夜郎君上药,夜郎君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温润:“姑娘言之有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却也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日后竟连恩人的姓名门派都忘却,怕是要遭江湖中人嗤笑。” 白衣女子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掠过,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伪。夜郎君苍白的唇角微微牵动,又轻声道:“姑娘这服色……莫非是药王谷的人?” “是又如何?”白衣女子脸上面纱随着急促呼吸轻轻颤动,夜郎君适时地闷哼一声,指尖揪住草席的手背暴起青筋:“是在下唐突了……是幼时见过穿这样绣纹的大夫,救过家母性命。” 夜郎君太清楚这种“正道中人”最易被什么打动——带着三分凄楚的往事,恰到好处的示弱,以及若有若无的共鸣,这些被他尽数抛弃的东西,反而是这些人最重视的。夜郎君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恍惚,喉间溢出一声虚弱的呛咳:“咳咳……若是姑娘不愿说的话……便罢了……” “药王谷,楚清荷。”楚清荷将捣好的药泥敷在夜郎君伤口处,青绿色药汁淋淋漓漓地滴落在草席上。 夜郎君心中微动,却又有一丝暗喜。 楚清荷,药王谷二谷主,人称“素手医仙”。传说她同时精通医毒两道,尤其擅长医治疑难杂症。若是她出手,自己的伤势恢复不难,柏晴柔之事自然也当不在话下。 “原来是药王谷二谷主……人称‘素手医仙’的……楚仙子。”夜郎君深吸一口气,故意让嗓音颤抖非常,“其实,家母临终前还念叨过,说若能求得药王谷妙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试图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只是稍一动作,四肢百骸便涌来强烈的痛楚。楚清荷见状,轻轻将他按回石板上,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若强行起身,只会让伤势立即恶化,何况,你身中‘百花缭乱’剧毒,须每日用药,再放血排毒,方有一线生机。” “‘百花缭乱’?”夜郎君虽然也对毒药略知一二,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奇毒。楚清荷从袖中取出针盒,放在一旁的石板上,这才缓缓道:“此毒以数十种毒花花汁混合数十种毒虫毒液调配而成,中毒者三日之内肌肤溃烂,七日之时神智癫狂,最终经脉寸断,一命呜呼。” 夜郎君闻言,不由苦笑道:“那我为何尚在人世?姑娘可真是妙手回春,可活死人、肉白骨。” “我可没有那般能耐。”楚清荷手掌翻动,一枚金针已经刺入曲池穴,“是阁下实在命硬,在暗河中昏迷竟然还能逃得性命,又有浑厚内力护住心脉,使得剧毒未能入心,这才还有转机。” 夜郎君闻言瞳孔微颤,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笑声:“楚谷主莫非给我用了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否则我何以能支撑至今?” “你当药王谷是神仙洞府么?‘九转还魂丹’能使人复生,不过是江湖人以讹传讹罢了。我所用的,只是药王谷秘制的百草解毒丹,对这等奇毒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楚清荷难得露出些许情绪,又在他身上落下一针:“若想活命,首要之事乃是继续祛毒,次要者需打通经络,再者则需以珍稀药材滋养身体,不然纵使捡了条命,也只能做个废人。” 第21章 第21章 楚清荷指尖突然加重力道,金针没入皮肉三寸有余。夜郎君立即闷哼着攥紧草席,冷汗顺着苍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楚清荷冷着脸又下一针,夜郎君喉间突然泛起甜腥,只得眼睁睁看着楚清荷用绢帕接住自己咳出的黑血,显然他体内余毒仍烈。 “这毒最阴损处在于蚕食内力。你每运功一次,毒性就深入经脉三分。”她忽然俯身逼近,面纱几乎蹭到夜郎君鼻尖,“你昏迷时经脉里有正邪两脉功力相冲,阻住毒血上行,不然早就毒发身亡了。” 楚清荷略略退开半步,盯着夜郎君被冷汗浸透的鬓角,语气里透出些许困惑:“说来也怪,你体内两股真气虽相互冲撞,却意外形成阴阳相济之势——倒像是故意练成这样的功法。” 夜郎君闻言心头一跳,面上却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幼时根基不稳,胡乱练功留下的暗伤……如今……也算因祸得福。” 洞顶渗下的水珠恰好滴在楚清荷面纱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擦拭,露出小半截白玉似的下巴。夜郎君注意到她手背似乎有道浅浅疤痕,从虎口一直蜿蜒到腕间,在雪白肌肤上显得格格不入。 “祛毒施针,只能保你一条命。想恢复如初,须以天山雪莲作引,再以药王谷独门内功每隔七日温养一回,才能将隐患除尽。”楚清荷故意将话题往那天山雪莲上引,“不过此物……除了皇宫大内藏着一朵,要在万里之外的雪山深处才能寻到,届时恐怕你……” 楚清荷话音未落便住了口,谁知夜郎君竟真顺着话头接道:“若当真需要雪莲……便去取来又如何?” 洞外忽传来山雀啾鸣,惊得两人都屏息片刻。楚清荷微微摇头,冷冷道:“你当皇宫是自家后院?何况雪莲是贡品……必然藏于大内秘库之中,守备森严。” 夜郎君望着她面纱下起伏的轮廓,忽然低笑起来。这一笑牵动胸腹伤口,体内像有千百只蚂蚁啃噬骨髓,偏生神志清明得很,倒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血色:“楚姑娘若认为……在下没有这般能耐,又何必……特意将此事说与在下听?” “要在下如何做……姑娘不妨直说。”夜郎君放软了声调,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诚恳,“我这残躯若真有什么用处……咳咳……也算报答姑娘救命之恩了。” “告诉你也无妨。”楚清荷一面施针,一面在心中暗暗盘算——她早知这神秘男子武功高强,若他能取出天山雪莲,自己分得数瓣便可救治莫风,又能借他的浑厚内力催化药力,之后自己也可安心为这男子继续治疗,如此可谓是一举两得,“不过……得等你恢复三成功力之后,就你如今这般模样,岂能进得了皇宫?” 夜郎君疼得倒抽冷气,指节几乎要把草席攥出窟窿。他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他勉强掀起眼皮,正对上女子眼底来不及收起的涟漪:“姑娘莫非以为我撑不过这几日?” “当真要逞强?”楚清荷捻着银针的指尖微微一颤,眼见着夜郎君颈侧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痛呼咬碎在齿间。夜郎君偏头吐掉一口黑血,喘息间竟还带着笑音:“姑娘这手金针渡穴的功夫……咳咳……倒是比天牢刑堂的烙铁还要磨人……不过……在下还挺得住。” “当真?”楚清荷的尾音颤了颤,又迅速抿紧嘴唇将银针落下。夜郎君脖颈猛地一僵,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强忍着痛呼,指甲因用力过猛已嵌入肉中,渗出丝丝血迹。楚清荷分明感到对方经脉中内力激荡——这人嘴上说得凄惨,体内真气却如蛰伏的蛟龙般伺机而动。 楚清荷手腕忽地一抖,针尖在经络交汇处轻轻打了个旋儿。夜郎君猝不及防泄出一声痛呼,眼中分明瞧见楚清荷眸中闪过些微懊恼,却在转瞬间被刻意压平的唇角掩去。 楚清荷落下最后一针,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但她来不及拨弄——她分明瞧见夜郎君方才疼得浑身发抖,但此刻的表情倒像是瞧破了什么隐秘心思般惹人恼恨。权衡再三,为了莫风的伤势,她还是决定冒险信任此人。 “你听着。”楚清荷在一旁坐下,一双水波流转的美目冷冷地瞧着夜郎君,“我也曾医治过不少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但你体魄之强健、内力之高深,绝非他们可比。” 夜郎君闻言睫毛微颤,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楚清荷垂眸望着夜郎君指缝里渗出的血痕,继续说道:“药王谷还有几株珍藏的千年血参,是我可以取用的。若辅以金针渡穴之法,一月之内,要让你恢复三成功力也不难。只是这血参药性霸道,每日需有人以内力护住你心脉,助你催化药性……” “姑娘这般大方……”夜郎君咳嗽两声,打趣道,“倒让在下受宠若惊了。” “我当然有我的条件。”楚清荷冷哼一声,似乎对夜郎君的轻薄语气颇为不满,“要使药效最佳,须用尚新鲜的天山雪莲方可,否则何必要到皇宫大内去寻?因此,自然是动作越快越好……” “姑娘想取天山雪莲……却又担心若是亲自出手……会将药王谷牵涉其中……”夜郎君暗自运起半缕真气,果然在膻中穴触到绵密暖意——这女人嘴上刻薄,方才渡来的内力倒是实打实的精纯,“既然如此,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若是失手被擒,纵使被万箭穿心……也不干姑娘之事。” 楚清荷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随后继续说道:“取到雪莲之后,我只需几瓣作药引,救治我身受‘七煞掌力’的师兄,但要让他不落下病根,还须你以阳刚之力替他打通经脉,催化药力。完成此事之后,我自会再用剩下的雪莲……为你治疗。” “在下这条命既是姑娘救的……咳咳……自然要物尽其用。”夜郎君望着楚清荷面纱下微启红唇,“只是……此处是否绝对安全……这一月之中……姑娘可又当真要与我朝夕相对?治疗此等伤势……恐怕免不了……嘿嘿……” “你倒是会顺杆儿爬。”楚清荷拂袖而起,背对着夜郎君,不愿见到他那似笑非笑的暧昧眼神,“我药王谷弟子悬壶济世,自然不会在乎那些虚礼,只是你若……我定不饶你。” 夜郎君望着楚清荷绷直的脊背,喉间突然溢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姑娘虽是冷口冷面……心中却软得……” 话音未落,楚清荷突然转身甩来一枚银针,蹭过他耳垂钉在耳畔:“再敢胡言乱语,就在你哑穴上多下几针。明日我会将千年血参带来,你……最好是能保住这条命,等这笔交易结束,你我再不来往!” 好个嘴硬心软的素手医仙。 夜郎君心中暗笑一声,不再用言语刺她。不知怎的,只是与她说上这几句话,他胸中的积郁竟然散了不少。尽管全身都还如虫蚁啃噬般疼痛,心底却泛起一丝悠悠的得意。 约一炷香后,楚清荷才撤去他身上的金针,夜郎君在最后那根金针离体的瞬间猛地绷紧身子,楚清荷连忙为他运功温养经脉,嘴上却冷硬道:“方才逞英雄时倒是挺威风。” 那片白色轻纱遮住了楚清荷半边脸,这几分神秘却更衬得她清丽动人。楚清荷见他总往自己脸上瞧,不悦道:“医者眼中唯有病患肌理血脉,不知阁下在瞧什么?” 夜郎君看着楚清荷脸上面纱随呼吸起起伏伏,鬼使神差地说道:“只是好奇……姑娘这般妙手仁心……何必以轻纱遮面?” “你还想一探究竟不成?”楚清荷故意将面纱掀起半寸,在夜郎君骤然屏息时又迅速压住,“我常年与毒打交道,容貌受损又有何奇怪?这轻纱——自不是为了故弄玄虚。” “是在下唐突了……”夜郎君望着面纱被掀动的涟漪,忽觉喉头发紧——自死里逃生后,他本早该习惯这副残缺之貌的。可当楚清荷俯身为他拭去额间冷汗时,那缕钻进他鼻腔的冷香,竟真让他生出想偏头躲避的冲动。 “怎么?”楚清荷给他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再继续时又更轻柔仔细了几分,“是丹田处真气相冲,还是骨裂处又疼了?” “姑娘金针妙手……在下已经好多了……只是怕自己这张鬼脸吓着人……”夜郎君低笑一声,却在看到楚清荷为他整理乱发时突然哽住。她指尖拂过狰狞伤疤时带着温凉,清凌凌的眸子掠过他面庞的每一寸,语气微软:“不过是皮相残缺,何须在意?我医治过的伤患里,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 她收回手,突然有些玩味地道:“医者父母心,哪有父母嫌弃孩子容貌的?我可不会因为这……就故意治不好你。” 夜郎君怔怔望着楚清荷笑弯的眉眼——这般灵动的神情,比初见时冷若冰霜的模样更叫人心痒。伤愈之后,取她性命自然容易,只是,若能亲自揭开她的面纱,将她……自然是更加快意。 看来回风月楼后,倒要向沈墨好好请教一番了。 第22章 第22章 楚清荷在一旁背风处架起药炉,熟练地处理着各种药材,再将煎好的药汁小心地倒入瓷碗里微微放凉。她垂眸搅动乌黑药汁,把一颗药丸塞进夜郎君口中,面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喝药前先含着这甘草丸,此药性烈,入口之后,无论如何不可吐出……” “姑娘这般体贴……咳咳……倒让在下惶恐。”夜郎君望着楚清荷端着药碗走近,嘴角勾起牵出一丝笑意。楚清荷示意他不可乱动,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这才递到他唇边。 最后一勺汤药入口,几滴黑褐色药汁不慎顺着夜郎君唇角滑落,楚清荷忙用绢帕替他擦拭。夜郎君心底突然泛起一丝异样,忍不住问道:“姑娘为在下的伤势……如此费心,当真只是为了你那师兄?” “与你何干?”楚清荷猛地起身,面纱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你自在此养伤,我明日带着血参来为你祛毒。” 她走出两步,又回首冷冷道:“若是再敢说那些混账话,我就先废了你的双手。” 楚清荷将洞口用杂草碎石掩好,这才放心离去。夜郎君的手指轻轻狠狠掐进草席缝隙里,眼底早已是暗潮翻涌——这女子分明对他存着九分戒心,偏又忍不住泄露一分关切。只是这半日时光,就挠得他心底涟漪阵阵。 若能得她助力,自己那复仇大业更是又添了几分把握。 “莫风……”夜郎君口中还泛着药汁的苦味,却反复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磨几遍,“你师兄的命脉如在我手中扣着,到时候由不得你不从。参与了这谋逆之事,再想脱身,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次日一早,楚清荷果然抱着个青布包裹回到洞中。她在一旁的石台上拆开层层布帛,布帛之中包裹着一个乌木盒子,再打开后,才是一株泛着些许暗红光泽的血参。 夜郎君斜倚在草席上,瞧着楚清荷用银刀将血参细细切片,他喉头微动,话里带着三分笑意:“姑娘当真舍得将这千年灵药……用于在下身上?” “不想用的话便罢了。”楚清荷瞟了他一眼,刀尖挑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血参,直接塞进夜郎君口中,“再多嘴多舌,先剜了你的舌头!” “不敢。”夜郎君含着刀尖含糊开口,“只是在下喉咙发痒,能否劳烦姑娘……咳咳……” “真想被剜舌头?”夜郎君话音未落,楚清荷的银刀已经抵在他喉间。他忽然伸手握住楚清荷执刀的手腕,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却扣紧了不肯松手。这一下惊得楚清荷手腕一颤,刀刃险些划破他的肌肤。 “你!”楚清荷刚要抽手,却被他借力拽得踉跄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楚清荷小心地伏在夜郎君身上,想挣扎着起来,又怕牵动他的伤口,只得咬着下唇嗔怒道:“你想做什么?” 夜郎君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杏眸,喉结微微滚动:“我只是想问……姑娘当真舍得伤我?” “如何不舍得?”楚清荷攥着银刀的指尖已因用力而发白,若不是为了师兄的伤势,她又何必在此陪着这个总是带着三分轻薄的登徒子闹腾? 夜郎君低笑一声,缓缓松开五指:“其实……在下只是想讨碗水润喉罢了。毕竟我这伤势沉重,不能行动自如……若是唐突了姑娘,还请莫怪。” 楚清荷迅速抽回银刀后退半步,急促的呼吸将白色面纱掀起层层波浪——这人分明伤得连起身都困难,竟还敢如此放肆!她将银刀重重拍在石台上,取出针盒,将针囊抖开:“既然你还有如此闲心,那我下针时也不必留手了。” “无妨,姑娘施针的手……当真稳得很。”金针刺入肌肤的瞬间,夜郎君脖颈上倏地暴起青筋,那双眼却仍笑意盈盈地瞧着楚清荷。楚清荷被他看得有些恼,她确实该直接毒哑这混账……抑或是,让他也尝尝“手抖”的滋味? “姑娘不愧是‘素手医仙’……这手金针渡穴的功夫……咳咳……当真是妙得很。”夜郎君的目光始终不离她面庞,“其实……在下更想知道,这血参若是用在你师兄身上……是否也要这般连哄带吓?” 楚清荷面色铁青,不愿再与他多言。施完针后,又如昨天那般为他喂药。 只是接下来可让楚清荷犯了难……喝完这药后,必须再以药王谷独门内功“灵素心经”催化,才能完全释放药性。“灵素心经”用在疏通脉络、催化药性之时,医者难免与病患肌肤相触,往日在谷中都是男医者为男患医治,可如今……要让她碰这个来历不明的登徒子? 楚清荷犹豫片刻,这男子服药已有一盏茶时分,若再不动手,怕是那千年血参便要浪费了。她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把夜郎君小心扶起,在背后小心拖着他身子,随后将他的上衣完全褪到腰际。 “姑娘可是在……害羞?”夜郎君察觉到身后女子呼吸不稳,喉间溢出低笑“在下可以紧闭着眼……只是楚姑娘却不得不看在下的……” “住口!”楚清荷本想立即退开,可师兄呕血的画面倏地在眼前一闪而过,她咬紧牙关跪坐下来,两手分别悬在夜郎君前后心处,终究是颤巍巍落了下去。 楚清荷运起十成功力,夜郎君浑身经脉如被沸水浇灌,偏生那柔荑又似寒玉般沁凉。楚清荷的真气与他丹田中的真气绞作一团,夜郎君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两股力道在经脉中缠斗撕扯,当真有如万蚁噬心。 “凝神,千万不可运功抵抗。”楚清荷的鬓发已被冷汗浸透,她虽已如此为病患治疗多次,但此人内功实在深不可测,要将他体内经脉打通,须耗费寻常两三倍的真气,“再敢分神,小心经脉尽断!” 待楚清荷完工之际,她已是全身大汗淋漓。她伸手想为夜郎君扯好衣服,却先全身一软,整个人跌在夜郎君汗湿的脊背上。夜郎君反手接住她下滑的身子,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面纱贴着他颈侧:“姑娘这医术……着实教人佩服,只是这功法……还须如此耳鬓厮磨不成?” 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滑过她腰间,满意地感到那具身子轻轻颤了颤。楚清荷挣扎着想起身,眼前却又是一黑,只得就如此闭目调息,当下便厉声喝道:“若再乱动,便杀了你。” “姑娘这灵素心经虽好,却需配合三吐九纳之法。”夜郎君忍着不去揭她脸上轻纱,只是环抱她的纤腰,口中指点她吐纳要诀,意在帮她理顺气息,“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心人气中,气包心外。切记意守膻中……” 楚清荷本想挣开,可体内滞涩的气息竟真的随着他的指引渐渐通畅。夜郎君将掌心贴上她后腰摩挲几下,忽然微微皱眉道:“姑娘似乎有‘寒髓凝脉’之症?命门穴先天闭合不全,寒湿内蕴……若是过度耗损真气,立时浑身如被冰水浸透,痉挛不止……” “你如何得知?”楚清荷猛地转头,鼻尖险些蹭到他下颌。夜郎君喉间溢出闷笑,手指沿着她脊椎缓缓上移:“在下虽不会诊病……但对此道略知一二。你我既已肌肤相贴,我又怎会不知?比如现在这般……姑娘右手小指是不是已经冻得发僵?” 夜郎君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将楚清荷冷如寒冰的右手拢在掌中。楚清荷刚要挣扎,却听他正色道:“继续传你吐纳心诀,需连续运转三周天,姑娘切莫在此时……与我较劲。” 楚清荷见他能点破自己身患的绝症,当下依言随着那人低沉的诵诀声运转内息,三股暖流自丹田腾起,将经脉里盘桓的寒意一寸寸逼退。夜郎君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楚清荷惊觉右手竟真的不再僵硬。 “你这法子……确实有用……”楚清荷喘息着软倒在夜郎君怀里,心知方才情状可谓万分凶险。夜郎君粗糙的双掌依旧拢着她十指柔荑,故意将热气呵在她耳畔:“其实,姑娘这病症,虽号称绝症,却并非无法治愈。” 楚清荷抬眼瞧了他一瞬,垂眸道:“说得倒轻巧……” 夜郎君指尖轻轻摩挲她发僵的指节,声音里浸着三分蛊惑:“姑娘乃正道中人,自然不知那些被称为‘邪道之术’却能见效的手段。姑娘只需找一纯阳内力深厚又元阳尚在之人双修……” “放肆!”楚清荷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可手腕刚举到半空便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夜郎君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那只玉雕般冰冷的手掌贴上自己脸颊:“姑娘莫恼,在下不过是舍不得姑娘香消玉殒罢了。” 楚清荷知道夜郎君所言多半非虚,可双修之法实在……楚清荷试图将刚刚听到的东西都抛在脑后,狠狠瞪了夜郎君一眼,啐道:“邪魔外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哪有姑娘的身子重要?”夜郎君将人又搂紧三分,声音里浸着蜜糖似的温存,“姑娘此症绝不可拖延,已渐侵入命门,若不以双修之法疏导,只怕活不过三个寒暑……” 第23章 第23章 楚清荷猛地攥紧夜郎君衣襟,眸中冷光乍现,质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姑娘莫急,你救我一命,我答应帮你取雪莲、救师兄,也算报答姑娘了。”夜郎君右腿微曲,将楚清荷瘦弱的身躯轻轻圈住,缓缓道:“至于医治‘寒髓凝脉’,那自然是另一桩交易了……” 楚清荷因为寒脉发作仍然浑身冰凉,无法动弹,清冷的声音也跟着微微颤抖:“你以为……我当真看不出你的盘算?嘴上说着报答,实则、实则——要挟于我。” “姑娘误会了,此刻我身受重伤,无法运功,又如何能要挟你?”夜郎君低头凑近她发间,轻轻嗅闻,楚清荷不由一阵恶寒,“我只是……开诚布公地向姑娘讨要诊金。” “有话直说。”楚清荷别过脸,散乱发丝掩住眼底翻涌的屈辱,“但你若敢逾矩……” “其实姑娘应当明白,我这人最讲公平。”夜郎君的薄唇就贴在楚清荷的耳廓上,热气激得她心中怒意更浓。但楚清荷深知莫风的伤势不能再拖,若失了这个机会,轻则残疾,重则丧命,只能强自忍耐:“除了为你疗伤外,你还想我做什么?” “我在宫中有个朋友,久病不愈,还望姑娘伸出援手。至于如何进宫,届时我自有安排。”夜郎君知道想要顺利进入皇宫,少不得沈墨相助,只是沈墨并未获知他尚在人间的消息,不知此时可是正在着急? “这有何难?”楚清荷不知他心中还有何算计,只能先将此事答应下来。 “至于姑娘的绝症……”夜郎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已确信自己紧紧扼住了楚清荷的生死命脉,“倘若你不依从我所提的方法治疗,恐怕性命难保。我虽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眼睁睁看着‘素手医仙’芳华凋零,却也于心不忍。” “放肆!谁许你如此轻薄!”楚清荷厉声怒斥,心中却知自己的身子早已亏虚至极。她不仅先天就有“寒髓凝脉”之症,幼时被仇家追杀时还中了对方的阴毒掌力,病上加病。被救入药王谷后,她一面精进医术与武功,一面查访仇家下落,只盼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却尚未取得进展。 复仇大计未成,她的寒症发作却愈发频繁,尽管谷中众人已经尽力为她用药延缓,但正如夜郎君所说,至多三年之内,寒毒就会侵入心脉,届时将药石无医,还谈什么复仇? 可若答应这登徒子的条件,能否治愈寒髓凝脉暂且不知,自己的一世清白却是要毁了。她身为药王谷的二谷主,与邪道中人纠缠,此事一旦泄露,药王谷定会沦为江湖笑柄,谷中弟子或许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姑娘莫要以为在下只是贪图美色……我不过是想借姑娘的岐黄之术,做些事情罢了。”夜郎君的声音里竟透出三分委屈,“要帮姑娘医治,在下也须付出元阳,难道姑娘还不信我?” “元阳”二字让楚清荷又是羞愤难当,夜郎君的手顺着她下颌滑落,轻佻地挑起一缕青丝绕在指间:“双修之法……确是邪门功夫,只是姑娘应当明白,再无其他化解寒髓凝脉的法门。” “松手!”楚清荷厉声喝止,这一分神,就不慎走岔了丹田真气,顿时满面惨白,汗如雨下。夜郎君扶住她颤抖的脊背,指点她理顺气息:“你瞧,我若是要乘人之危,现在岂不是最好的时机?若姑娘实在不愿,待入宫取得雪莲后,咱们再慢慢商议,如何?” 楚清荷强忍剧痛,几乎咬破舌尖,才将痛呼咽回肚里。她思量半晌,狠下心道:“好……我答应你。但你须得先取到雪莲,治好我师兄的内伤。而且……在那之前,不得对我行轻薄……轻薄之举。你若敢耍花样,我定不饶你!” “姑娘且放宽心,在下对乘人之危这种事提不起兴致。”夜郎君低笑出声,收拢手臂,将楚清荷抱得更紧,试图用体温烘暖她的身体。楚清荷调息半晌,终于能活动四肢,猛地挣开夜郎君的怀抱,踉跄着退到一边:“明日,继续施针。” 言罢,楚清荷跌跌撞撞地出了山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似乎是半刻也不愿与夜郎君多待。洞外阳光斜照,将楚清荷的影子拖拽得细长,她倚着山石急促喘息,指尖几乎嵌入掌心——何其荒谬,身为药王谷二谷主,竟被一个重伤未愈的轻薄之徒如此戏弄! 夜郎君望着楚清荷的背影,缓缓躺回草席之上,嘴角笑意更深。之后月余时光,两人当真就如普通医患般相处。夜郎君伤势渐愈,倒也真不曾轻薄逾矩,只是每逢换药时总要找个由头逗她几句, 一月下来,夜郎君已经恢复三四成内力。这日,楚清荷正伏在石桌上调配药方,一股刺骨寒意突然自体内炸开,她踉跄着扶住桌沿,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向一旁栽倒下去。夜郎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入手处只觉她浑身冰冷似被冰雪包裹,竟是比上回发作还要严重几分。 夜郎君心中微惊,忙以内力探查,却发现楚清荷体内寒气肆虐,已经开始冲击心脉。他忙将掌心抵在楚清荷灵台穴上,灌入至阳内力,试图逼退寒毒。暖流沁入经脉,楚清荷冻僵的指尖终于能够缓缓抽动——她本想挣开这登徒子的怀抱,可那温养五脏六腑的热度实在让人贪恋。 “你的阴柔内力不是它的对手,别运功抵抗,寒毒已侵入太阴经了。”夜郎君额角沁出冷汗,却还有心思轻笑,“现下姑娘总该信了,我告诉姑娘的那法子……确实能根除寒髓凝脉。” “你想乘人之危……唔!”楚清荷下意识反驳的话被突然加剧的寒气截断,疼得揪住夜郎君的衣角。夜郎君缓缓退到石台上坐下,把楚清荷整个人圈在怀里,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若是换了姑娘那师兄来……也算是乘人之危吗?” “你!”楚清荷正待发作,又怕体内气息走岔,只得强行按捺怒火,“你……莫要拿师兄说事……” “哦?姑娘这寒毒发作得蹊跷,该不会是日日担忧莫少侠伤势,连运功调息都忘了吧?”夜郎君莫名冷哼一声,心中颇有些不快,突然撤了三分内力,眼见怀中人冻得蜷缩成团,又懊恼地重新运功,“呵,青梅竹马当真羡煞旁人。” 楚清荷的唇瓣完全失了血色,她本想再讥刺夜郎君几句,但想到他现在正为自己压住寒毒,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垂眸道:“我、我与师兄自小一同习武学医,咳咳,情分自然不同……” “啧,当真是不同。等拿到雪莲,姑娘是不是就要用这双手,亲自给莫少侠宽衣解带上药了?”夜郎君冷笑着截断她的话,“还是少说几句吧,当心寒毒窜到膻中。” 夜郎君一边运功,一边斜睨着楚清荷苍白的小脸。他没想到,这看似清冷孤傲的女子,竟会对那位“师兄”似乎怀着莫名的情愫。一想到她可能会用照料自己的手段去温柔服侍另一个男子,夜郎君心中就有些发闷。 他阅人无数,其中不乏容色倾城之辈,此番……心底却第一次有这种奇异想法:她,最好是能只对自己一人这样…… 夜郎君微微眯起眼眸,似乎想从楚清荷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却只见到她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这位医术高超且清冷脱俗的女子,简直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只要掌握住她与那师兄的情状和寒髓凝脉的解法,又何愁不能将她圈于掌中? 约莫一刻钟后,楚清荷的身体才渐渐回温。夜郎君将她平放在草席上,用衣袖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放软了些:“为了早些治好你的寒髓凝脉……我明日就潜回京城,准备入宫取那雪莲。不过……宫中守备森严,我要先去见一位朋友,让他帮忙弄清雪莲究竟被藏在何处,由何人守卫。” 夜郎君话音未落,楚清荷突然揪住他半敞的衣领,颤声道:“你那位朋友……当真可靠?千年雪莲乃是贡品,藏于皇宫深处,守卫之森严可想而知……若是打草惊蛇,再想取出就难如登天了。” “他与我是过命的交情,姑娘放心便是。”夜郎君眼底浮起罕见的凝重,皇宫……他可是好久都没回去过了,“取到雪莲后,我该去哪里见姑娘?” “城南灵素庄,那是我们药王谷医者在京中的住处。只是……神捕司手下密探对那里看得甚严,你来时务必小心谨慎。”楚清荷知道与他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可为了师兄的性命,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她只得冒险一试,“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夜郎君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名号不过虚名,姑娘何必如此在意?你就唤我夜郎君便是。” 楚清荷闻言,不禁黛眉紧蹙——夜郎君乃是江湖上有名的魔头,而这一月之中,面前这人虽有些轻浮,却并未显露半分狠厉阴毒,莫非他还有什么更隐秘的筹划? 第24章 第24章 黑鸢的伤势已渐渐平复,青鹄并未将夜郎君为营救她身陷险境之事告知,只说主人命她安心静养,近期不必再执行任务。翠柳巷醉云轩是沈墨在京城中预备的一处极为安全的据点,明面上是个老字号酒楼,京中许多达官贵人都常来光临,不会有人想到黑鸢藏身于此,也最适合探听各路消息。 黑鸢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青鹄近日神色间的微妙变化。尤其当她询问外界情况时,青鹄总是以各种借口回避,令她心生疑虑。黑鸢心中疑惑,但未得主人号令,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只想着等伤势痊愈后亲自到风月楼一趟,当面向沈墨请教。 自夜郎君失踪后,沈墨依旧替他操持着一切,将诸多事务打点得滴水不漏。他派遣手下探子,遍寻四方,却仍未能捕捉到夜郎君的一丝踪迹。相反,神捕司竟以夜郎君已被诛杀为借口,将他的名字从神捕令上抹去。 他多次派人前往秘洞废墟寻找线索,可惜都是徒劳无功。 此外,“天罗”似乎也在江湖上散布流言,声称夜郎君的属下早已暗中投靠朝廷,协助神捕司诛杀了此贼。这些流言蜚语,无疑让沈墨愈发忧心。他深知找回夜郎君之事迫在眉睫,此刻端坐于琉璃阁内,埋首批阅密报,神情间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思量半晌,沈墨正待提笔续字,忽然听得琉璃阁大门被人轻叩四声——两长两短。 沈墨手中狼毫一顿,墨汁险些污了密报。 这分明是夜郎君惯用的暗号! “好个没良心的……”沈墨猛地起身,袖口带翻了砚台也浑然不觉。夜郎君不等他开门,就裹着黑袍闪身入内:“沈墨。” “郎君好生自在。”沈墨胸中涌起一股热气,却分不清是喜还是怒。夜郎君扯下兜帽,原本常戴的那个玄铁面具已经失落,楚清荷为他准备了一个只覆住下半边脸的乌黑面罩,堪堪遮住面颊上那道箭疤。 “怎么,当真以为我死了?”夜郎君像往常那般在一旁的木椅上慵懒地坐下,沈墨缓缓坐回主位,将无数次用于自我安慰的话语宣之于口:“墨早便知道,以郎君这般的能耐,定不会就那样葬身于秘洞之中。” “倒也是九死一生……”夜郎君双眼微眯,思量着如何讲述这月余所经历之事,“被卷入暗河时,我确实以为自己难逃一劫。所幸被药王谷的二谷主楚清荷所救,在她照料下秘密养伤,这才逃过一劫。” 沈墨何其聪慧,立即注意到夜郎君提及“楚清荷”三字时嗓音不自觉放柔,笑着追问道:“就是那位药王谷的‘素手医仙’?” “正是。”思及楚清荷,夜郎君忍不住嘴角微挑,“不过也非全无代价,她探到皇宫中有一株西域进贡的千年天山雪莲,要我取到此物,既可治疗我的伤势,又可救她师兄莫风的性命,我已应下。潜入皇宫不难,但要找到那株雪莲,少不了要你出力。” 沈墨执笔蘸了蘸新磨的朱砂,玩味地笑道:“雪莲虽是贡物,但须以冰窖储藏,方能保持新鲜,应当就在御药房的冰库之中。墨会遣人确认此事,到时郎君再去取出不迟。只是……郎君此番涉险,真的只为疗伤?那位楚姑娘既肯冒死相救,郎君当真没问过她为何知晓皇宫秘药?” 夜郎君正端起青瓷茶盏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茶水在杯沿晃出细碎波纹,并未直接回应:“我正想让你查她一查。” “这倒是有些稀奇。”沈墨放下朱笔,轻笑出声,“我风月楼中佳丽无数,黑鸢、嫣红亦是颇有姿色,郎君对她们的性情家世,向来不曾深究,此番倒是对楚姑娘格外上心?” 话音未落,便见夜郎君指节绷紧,青瓷茶盏“咯”的一声磕在檀木桌上。 沈墨垂眸掩住眼底笑意,续道:“既要查,不如把话说开——郎君是想护着她,还是防着她?” “这次不同……”夜郎君突然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她天生有‘寒髓凝脉’之症,此症于她而言足以致命,却对我的至阳功法是极好的裨益。寒髓凝脉若与纯阳内力相融,既能解她绝症,又能令我功力倍增。只是……” 沈墨将狼毫斜插进青玉笔山,笑意更深:“只是既想将她用作炉鼎,又怕强求反而不美?” 夜郎君黑袍下摆簌簌颤动,装作浑不在意地拂了下衣袖:“帮我查她的身世背景、她灭门仇人的下落,还有……她与药王谷首席弟子莫风的关系。” “郎君是想知道她对莫风是否有……那般情愫?这番说辞,倒像是怕自己真动了心似的。”沈墨换了一支墨笔,开始继续在密报上勾画,“我会让风月楼最机灵的探子去查,但有些事……郎君还需自己看清楚。” “不过是要知己知彼,寒髓凝脉百年难遇,若不能彻底收服岂不浪费?”夜郎君总觉得沈墨的笑别有深意,不自觉地躲避他的目光。 沈墨将案头文书轻轻码齐,眼底泛起看透世事的了然:“要收服这样的女子,确实不能操之过急。风月楼里调教姑娘们,向来是三分手段七分情意。她的家仇墨自会去查,要查莫风倒更容易,只是查出来若当真郎君所想……您待如何?” “她若是不从我,三年之内便会寒毒噬心,必死无疑。”夜郎君冷笑一声,“据她所述,十二载前她家遭逢巨变,满门遭屠,而那杀手更以阴狠毒辣的掌力重创于她,致使她体内寒毒日益深重。此仇未报,难道她会甘愿守着那个废物师兄,而不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 “郎君可要墨说说如何收药王谷医仙姑娘的心?”沈墨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子,纵是清冷孤傲、超凡脱俗,亦难逃‘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俗套把戏。何况她身边那些男子,总是自诩正道,拘于礼数,哪里比得上郎君这等不拘小节、敢作敢当的真性情?” 夜郎君刚想反驳,眼前却浮现楚清荷在药庐煎药时被炉火映红的脸,只得任沈墨继续说下去。沈墨笑着将密报翻过一页,刻意将语速放得慢了些:“郎君何不借此取雪莲之机,邀她同行入宫。危急时刻拉她一把,搂着纤腰跃上房梁……这肌肤相亲的机会,可比风月楼的花魁娘子们使的手段高明多了。” 夜郎君心中暗暗记下,语气却故作冷淡:“接着说。” “双修之事确实着急不得,但郎君可常常为她温养经脉,压制寒毒。”沈墨突然压低声音,“届时两人共处一室,把烛火挑得昏暗,您这至阳内力在黑暗中流转,整个人就像烧红的暖玉……她那久受寒毒之苦的身子可还能忍受得住?” “她若借口要照看那病秧子师兄……又该如何?”夜郎君将身子微微前倾,竟真像是个虚心请教先生的学子。 “郎君莫忧,可曾见过那怕人的柳莺?倘若你日日紧握不放,生怕它离你而去,反会令它心生怨怼。”沈墨的声音里带着过来人般的笃定,“郎君每对她热情一阵,就得故意冷着些。她若忍不住来寻你养脉,您就推说内力不济,叹着气说‘楚姑娘还是多陪陪你那师兄罢’'——哎哟,这时的眼神可得藏着三分落寞才妙。” “这……莫不是也太小儿女情态?她若真去配那废物,我岂不是……”夜郎君话语方落,忽觉失态,黑袍之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掐掌心。沈墨抚掌轻笑,调侃道:“若是再让楚姑娘看到郎君为她吃味的模样,那就更好不过。” “那楚姑娘自幼见惯生死,最担忧的只怕就是真心换假意。郎君若真动了心……不妨试试赤诚相待?”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铃响,夜郎君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至屏风后,待看清是风月楼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瞬间,他竟真怕楚清荷会撞见这番谋划。 沈墨取来信鸽足上所携密报,夜郎君自屏风后缓缓走出,沉声问道:“可是江湖上又有什么风声?” “倒也不是,并非什么密件。”沈墨低头掩住唇角笑意,“是青鹄传来的,说黑鸢那丫头近来总是念叨着要见‘主人’。那丫头精得很,青鹄怕瞒不了多久,特地写信来探问郎君情况,所幸郎君并无大碍。” 夜郎君想起营救黑鸢那日,架上黑鸢被铁链穿透琵琶骨的惨状刺得他瞳孔骤缩,一枚透骨钉钉在她丹田要穴,分明是要废了这朵带刺蔷薇的毕生武功:“她的伤势如何了?” “外伤已好了大半,内伤沉重,还在接续经脉。郎君若是得空,还是应到醉云轩瞧上一瞧,她若见到郎君,伤势定能好得更快些。毕竟,黑鸢对您忠心耿耿,此次郎君遭此大劫,她心中必定极为挂念您。” “我自晓得。”夜郎君坐回檀木椅上,略微回想了一阵,开口道,“那日我被神捕司司正轩辕飞虹和一个青衣蒙面人围攻。那青衣人行藏诡秘,善用毒功,看招式是阴毒无比的‘噬心蜈蚣手’,极难对付,怕是‘天罗’中的好手。” 沈墨微微皱眉,沉吟道:“‘天罗’行事向来诡谲莫测,这次他们这般大张旗鼓,联合神捕司意图绞杀郎君,怕是还别所图谋。‘天罗’中的杀手数量虽少,但个个都是难缠的角色。要将之一网打尽,非得引出其中的核心人物不可。” 第25章 第25章 “那就从这神秘青衣人的身份下手,此人与轩辕飞虹并肩而行,言谈笑语间毫无尊卑之分,显然在‘天罗’组织中地位非凡。”夜郎君闭目回想,不放过与那青衣人交手的每一丝细节那人的毒掌功夫厉害,又似乎是在刻意隐藏自己是左利手……右手小指较常人短了一小节,像是被人斩去的。” “修炼‘噬心蜈蚣手’需用到大量毒虫,尤其是剧毒蜈蚣,墨就先从这条线入手,派人把京中诸多药铺都查一查。”沈墨的指节在书案上轻叩,眉眼微弯,“毒术一道……那位楚姑娘向来擅长,神君何不向她讨教?” “确实该请她相助……”夜郎君屈指敲了敲青瓷茶盏,盏中残茶泛起涟漪,“等你安排好取雪莲之事,就送信到灵素庄,替我约她在皇城西角楼外会面。我这就到翠云轩一趟,看看黑鸢如何了。” 夜郎君戴上黑袍兜帽,迅速隐入夜色之中。他踏着屋脊掠过街巷,待到翠云轩后院,便亮出风月楼信物,装扮成小厮的暗卫立即将他引上三楼,来到黑鸢的住处。夜郎君贴着竹帘缝隙望去,青鹄正端着药碗轻声劝慰:“这药用的是上好的紫灵芝,对你经脉恢复有益。” 烛光映照下,黑鸢的脸色泛着淡淡的青灰,见青鹄再次端起药碗,她嗓音沙哑地道:“日日饮这苦药,近来连饮食都觉无味,经脉更是如火烧般疼痛难忍。而且,青鹄……你不是说今日会带来主人的消息吗?” 青鹄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正想寻借口搪塞过去。夜郎君掀开竹帘,故意加重了脚步,声音里带着关切:“若不喝药,何日才能痊愈?经脉灼痛说明还有暗伤,我看还要加重药力。” “主上恕罪,属下今日已能下地……咳咳,定会尽快好起来。”黑鸢慌忙把染血的帕子往枕下藏,话没说完又呛出一声闷咳,苍白的脸涨得通红。青鹄眼中则是惊喜万分,心绪激荡,几乎要喜极而泣,立即便要起身行礼,被夜郎君抬手制止。 “能下地?若不是青鹄机警,将你从神捕司救回,你这会儿就该躺在棺材里跟阎王逞强了。”夜郎君想起那日的凶险,苦笑摇头,“这次就安心歇着,嗯?当年把你从红花台残党的手中保下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这般糟蹋自己。” 夜郎君俯下身,屈指弹在她额头上,力道轻得像片雪花。黑鸢低头去扯被角,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敢再顶罪,只是小声道:“主上教训的是,只是属下这伤……真的还能好全么?” “有何不可?这样的伤,我自踏入江湖以来,不知受过多少回。”夜郎君瞧着她较劲的模样,微笑安慰道。其实这次若不是得楚清荷援手,他恐怕难逃一死。楚清荷给他用了最好的血参,又辅之金针渡穴之术,他也不过只恢复了四五成功力,如无千年雪莲相助,想恢复如初非得长期将养不可。 “是,主人。”黑鸢主动拿过药碗,皱着眉头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青鹄低头忍笑,夜郎君见状也松了神色,嘱咐青鹄道:“好好照料她,若有任务自会吩咐你们。我不便在此久留,你们也要小心行事。” 言罢,夜郎君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道:“近日就莫要再想那些烦心事,调查‘天罗’之事,我与沈墨自有计较。” 三日后,戌时。 皇城西角楼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乱响,楚清荷身穿夜行衣,纵身落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上,正好奇夜郎君是否已到,身后就传来那有些熟悉的声音:“我手中已有地图与禁卫军巡逻安排,随我到御药房冰库便可,戌时三刻侍卫换班,那时正好进去。” 夜郎君话音未落便怔了怔,月光自树梢倾洒,朦胧间勾勒出楚清荷曼妙的侧影。夜行衣紧贴纤细腰线,三千青丝高高束起,黑色面罩衬得那双杏眼更显灵动诱人。夜郎君暗赞这白衣仙子换了一身劲装后竟也能如此飒爽风流,嘴上却只轻笑道:“楚姑娘这身装束,气质可不一般。” 楚清荷借着整理面罩偏过头去,冷声道:“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引路吧。” “当心脚下青苔,这宫墙年久失修,摔着咱们杏林圣手可怎么好?”夜郎君一甩衣袖,指着不远处的宫墙道,“我们便从那处潜入,进宫之后要时刻跟紧我,不可大意。” 两人同时纵起轻功,很快越过宫墙。夜郎君悄然挥动袖中银丝,不经意间缠上了楚清荷的脚踝。楚清荷身形一晃,不由向前踉跄,夜郎君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边,轻声笑道:“这宫中的路径曲折,楚姑娘可得小心跟紧了。” 楚清荷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发白,硬生生将人推开半步:“我自己能走。”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听见不远处传来盔甲碰撞声。夜郎君再次伸手揽住她腰,在她耳边轻声道:“为了拿到雪莲救你那师兄,可别自己逞强。此处禁军巡卫每半炷香过一趟,咱们等这队人走远些更稳妥。” 夜郎君一面说着,一面带着楚清荷又往阴影里缩了缩。两人前胸几乎贴在一起,楚清荷身子一僵,却被他握住手腕轻轻摇头:“当心惊动侍卫——楚姑娘这般紧张,倒像是头回做梁上君子?出来做贼,身上却还带着这般诱人的冷香。” 楚清荷偏头避开他若有若无的触碰,低声嗔道:“你们这些邪道中人才会常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话音未落就被夜郎君捂住嘴按在朱红廊柱后,巡逻侍卫走远后,夜郎君才松开手,继续引着楚清荷往御药房走:“其实我倒是好奇,若你师兄知道救命的雪莲是这般与一个邪魔外道联手得来的……” “此事必须严守秘密。”楚清荷心头猛地一缩,猝不及防撞上了夜郎君坚实的后背。夜郎君顺势握住她手腕往冰库方向引,贴着她耳畔轻笑:“这就是冰库,我处理掉门口那几个守卫,姑娘需尽快找到那天山雪莲,不可耽误太久。” “莫伤了他们性……”楚清荷言犹未尽,夜郎君已一挥衣袖,指尖银光微闪,数名守卫瞬间软倒在地。他转身扶住冰库铜环,朝楚清荷挑眉轻笑:“姑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其实进了冰窖,真正要担心的可是姑娘自己,你体内本就寒重,若是冻昏过去,我可真要做一回乘人之危的小人了。” 楚清荷心中厌恶,但想到用于救治莫风的雪莲近在眼前,只得忍气吞声。两人在冰凌交错间穿行,楚清荷指尖拂过冰架上凝结的霜花,按药库分类药材的规律寻找,终于见到药柜顶端放着个雕着祥云纹的檀木盒,一看便非凡品。 “就是这个。”楚清荷掀开盒盖,心中松了口气,便要往冰窖外走去,却被夜郎君扣住手腕:“姑娘且慢,只取天山雪莲,岂不是让他们容易追查?反倒若是丢了十七八样珍药,查案反倒要费些周章——怎么,楚姑娘做贼还要守着这些死规矩?” 他言语间已将冰库弄得一片狼藉,就连墙角那珍贵的冬虫夏草也未能幸免。楚清荷虽不愿如此,但还是心疼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几样珍稀药材,小心收入贴身的药囊之中。跃出宫墙之时,天色仍是黢黑,楚清荷也不再与夜郎君搭话,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且慢。”夜郎君施展轻功,不紧不慢地缀在楚清荷身侧,“楚姑娘这般急匆匆的,倒像是怕人知道咱们合伙偷了皇宫似的。” “雪莲既已到手,自然该回灵素庄炮制。”楚清荷斜睨了他一眼,“你跟来做什么?我们正道弟子,最忌与你这种邪魔外道往来。这桩交易,你答应过不透露出去,还想反悔不成?” “姑娘莫恼,实在是这雪莲关乎我经脉恢复之事,我总得亲眼瞧着雪莲入药才放心。”夜郎君轻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你师兄的伤势恐怕也拖不得,我随你去灵素庄等候,等药一备好,就为他医治,岂不更好?” 楚清荷脚步猛地一顿,心中不悦却也无奈,只好道:“你要跟来可以,但除了为我师兄运功打通经脉之外,不许你在其他药王谷弟子面前现身,尤其是要避开大谷主……” “楚姑娘放心,你知我并非莽撞之徒。”夜郎君的身形裹在玄色衣袍中,在阴影里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便请带路吧,” 两人沿着护城河往南疾行,自灵素庄西侧院墙外跃入,夜郎君突然贴近她耳畔,提醒道:“东南方廊下有人提着灯笼过来,穿的是杏黄衫子……” “是小师妹……无碍,我们快些回房躲避。”楚清荷闪身推开木门,要关门时又忍不住探出头望了两眼,才用门闩将木门锁紧。她将檀木盒放在案几上,她取出两瓣雪莲投入药钵,混合早就准备好的其他药材小心捣碎。 夜郎君斜倚在雕花木架旁,轻哼一声道:“楚姑娘对莫少侠当真是尽心尽力。” “我们同门之间的情义……纵横邪道、冷酷无情的夜郎君也对此感兴趣吗?”楚清荷握着药杵的手顿了顿,垂眸将碾碎的雪莲倒入瓷盏,“莫师兄是为了掩护我救人才遭了杀手的偷袭,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倒忘了,药王谷弟子悬壶济世,最讲究……情分。”夜郎君双臂抱在胸前,望着她将雪莲碎末倒入药炉的专注侧脸,话音在唇齿间转了两圈,终究化作一声略带酸味的轻笑。 第26章 第26章 药炉腾起袅袅青烟时,楚清荷指尖突然被烫得一缩。夜郎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伸手将药炉盖子掀开条缝:“火候正好,只是不知药效是否能恰如姑娘所料?” 楚清荷借着取湿布巾的动作与他错开半步,夜郎君轻笑一声,似乎很享受与楚清荷之间这种微妙的较量。楚清荷将针盒、药盏以及不知道装着什么丹药的瓶瓶罐罐一起放入一个竹篮,小心地提在手中,沉声道:“跟我来。” 两人穿过小院和回廊,来到男弟子们居住的厢房前。楚清荷推开房门,莫风察觉到有人进屋,立即撑着坐起身来。见是楚清荷前来探望,莫风扯动嘴角微笑相迎,但在看到楚清荷身后跟的神秘黑袍人时,整个人不由得都警觉起来。 “清荷师妹,这位是?”莫风忍不住开口询问,夜郎君看他面色苍白、呼吸紊乱,就知此人伤势沉重,几乎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难怪药王谷众人都对此束手无策,唯有楚清荷愿意冒险进宫取得雪莲一试。 “这位是来自南疆的苗医,他曾到西域游历,恰好有一朵中原极难得到的天山雪莲。我以千年血参交换了几瓣作为药引,还请他以浑厚内力替你化开药性,疏通经脉,如此你的伤势才能转好。” 楚清荷面不改色地撒起谎,南疆苗医素来神秘,倒与夜郎君这模样恰好相合。 夜郎君闻言冷笑一声,袍袖下的十指无意识地攥紧:“楚姑娘倒是费心了,连千年血参都舍得。” 楚清荷回头瞥了他一眼,上前小心扶起莫风,让他在榻上坐好,随后小心地将精心准备的汤药喂入他口中,又为他施用金针渡穴之法。莫风只觉经脉先被一股冰凉气息浸润,又涌起一道温和的暖流,只是被经脉淤塞所阻,无法扩散至全身。 夜郎君袍袖一甩,双掌贴上莫风后心,莫风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与先前的冰凉气息交织在一起,沿着淤塞的经脉缓缓推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夜郎君瞧见楚清荷在一旁紧张的模样,故意添了一道暗劲。 “唔!”莫风脖颈瞬间暴起青筋,冷汗顺着下颌如雨般滴落。楚清荷呼吸一滞,忙喊道:“请轻些,他的经脉受不得这般霸道内力!” “楚姑娘精通医理,应该明白猛火淬炼才能化开天山雪莲的药性。”夜郎君见楚清荷慌张如此,突然觉得这满室药香格外呛人,却还是依言微微收了劲道。 莫风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光,当最后一条淤塞的经脉被冲开时,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身子瞬间往前栽倒。楚清荷急忙上前搀扶,以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血迹,手指轻搭脉门,确认其脉搏渐趋稳健,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将昏睡过去的莫风小心地安置在榻上,把薄被掖到他肩头,又小心地调整软枕位置,让他能够躺得更加舒服。夜郎君用指尖勾住她后腰系带,低笑道:“楚姑娘对师兄的照料可真是细致入微,不过我可不是来看你们调情的。” 楚清荷头也不回地旋身避开,银牙暗咬,藏在袖中的手已扣住了三枚银针。夜郎君若是胆敢再行轻薄之举,她必不轻饶。正准备呵斥几句,却见夜郎君当真踉跄着扶住木桌,随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纸鸢般滑落在地。 楚清荷下意识接住对方倾倒的身躯,这才惊觉黑袍下的脊背竟在微微发抖。夜郎君将额头抵在她肩窝,摆出一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楚姑娘当真以为浑厚内力是天上掉下来的?在下可是为你……耗费了十成真力。” 楚清荷只得任他软倒在自己臂弯里,眉头紧蹙地将他托起,咬着牙将他架出厢房,全然没注意身后榻上之人早已睁开了眼。 莫风望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闪出房门,想起刚才昏沉之际听到的那几句显然略带情愫的话,喉间霎时泛起铁锈味。他强撑起身子挪到窗边,透过缝隙正见楚清荷半扶半抱着那神秘黑袍男子,往她的闺房缓缓挪步。 木窗被夜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响动,莫风的手指深深掐进木框,看着楚清荷引着黑袍人转过月洞门,那人右手毫不避讳地扶住师妹细腰,把整张脸都埋进楚清荷香肩,莫风甚至可以想到他拢在袖中的手正暧昧地勾着楚清荷的腰带穗子。 素来警觉的师妹竟毫无察觉,反而将人往怀里揽得更紧些。 莫风猛地捂住嘴,血腥气从指缝间溢出来,只得关上窗户,踉跄着倒回榻上。 “就容你在这休息片刻。”楚清荷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但看他如今这般模样,又念及他耗费真力替莫风疗伤,终究还是心软。她把夜郎君安置在自己的软榻上,夜郎君撩开兜帽,揪住她衣袖,顺势倚在她身侧低语:“楚姑娘当真狠心,用完便将人直接扔在这冷榻上?” “你既肯耗损内力救人,我自然也会遵守诺言,帮你医治那位朋友,还有……助你恢复功力。”楚清荷想要抽身,却怕无了她身子支撑,夜郎君会栽倒床下,只得继续忍耐,“你休息吧,我去为你配药。” “楚姑娘方才在你师兄房中倒真是会疼人,连软枕都要亲手调整,怎么到我这就只剩冷药硬枕了?”夜郎君趁势将人往怀中拽,右手食中两指并拢,挑起她一缕发丝,“姑娘就不怕我在这咽了气,你的寒髓凝脉……可就无法可救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楚清荷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我早已说过……若要我应允此事,你必须先为我查到灭门仇人踪迹。” “关于姑娘的灭门仇人,我倒是已经有些线索,只是要找出那人,还有一事须先请教姑娘。”夜郎君笑着松开那一缕发丝,“在下身上受的诸多内外伤中,有几处是一个用‘噬心蜈蚣手’的神秘青衣杀手留下的,姑娘可知该如何找出此人?” 楚清荷垂首沉吟,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噬心蜈蚣手’乃是《毒经》中有记载的上乘毒掌功夫,每日用剧毒蜈蚣淬炼掌力。练至第七重后,掌心劳宫穴附近会有青色印痕,状若蛛网,运功时会自此散出毒气,比寻常毒烟还要厉害几分。” “原来姑娘看过《毒经》全本。”夜郎君闻言微微坐直身子,“在下不过是想知道……此人用于练功的毒物可有特别之处?” “常用金头蜈蚣,功力渐深后可辅以其他毒物,若想突破九重,每日怕是都要用数十只蜈蚣取毒。吸入毒液之后,双手瘙痒难当,常用铁力木等硬木练功散毒。”楚清荷说到此处时,不禁微微摇头,“这功夫太过阴毒,练功之人会四处搜集毒物,尤其是‘巨龙血蜈蚣’,传说在西域火山附近才有,能让此功修炼事半功倍。” “姑娘当真是医毒双修的大行家。”夜郎君微笑瞧着她认真的模样,楚清荷被他看得不自在,眉头微蹙,冷声道:“你若身体无碍,便请速速离去,否则……便躺下好生休息,莫要在此多嘴多舌。” 夜郎君懒洋洋地倚在绣花软枕上,从袖中摸出一块蝶形玉佩塞到楚清荷手心:“若有事寻我,可去烟花巷风月楼,用这信物找楼主递消息……” “风月楼?呵,不愧是邪道魔君,当真是……”楚清荷咬着下唇,生生把“不知廉耻”四个字咽了回去。 夜郎君扶着下巴欣赏她羞恼模样,故意拖长语调:“姑娘难道不知,烟花巷可是全城消息最灵通之处——” “不知廉耻!”楚清荷还是忍不住出声怒斥,猛地起身走出两步,背对着夜郎君,似乎被气得微微发抖,“良家女子岂能去那种腌臜之地!” “姑娘这话说得当真伤人心。”夜郎君唉声叹气地从软榻上撑起半边身子,“风月楼中女子,亦不过为生计所迫,行此营生。楚姑娘现在嘴上硬气,但到那寒髓凝脉发作时,恐怕……” “住口!”楚清荷素来以为自己涵养极好,但遇到夜郎君这般不知检点的无赖,实在忍不住频频动怒。她银牙紧咬,杏眼圆睁,转身怒视着夜郎君:“你若再口出狂言,休怪我不客气!我自不会去那污浊之所,你若是想要我继续为你医治,就每日二更后自来寻我施针。” “楚姑娘何必如此动怒,在下也是真心想帮姑娘续命。”夜郎君的语气里七分戏谑掺了三分真情,“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答应过要护你周全,便不会乘人之危,只是希望姑娘好生考虑,莫要因为逞一时之气丢了性命。” “你若再提这邪魔歪道的法子,我现在就同你拼个你死我活!”楚清荷岂能不知寒髓凝脉唯有至阳内力才能慢慢化解,但这人浑话连篇,实在令人生厌,“你既知自己不是正人君子,就该知道分寸!须知有些话……在女子面前轻易说不得。” 夜郎君褪去眼中戏谑,正色道:“姑娘其实清楚得很,要将至阳内力渡入你体内,非借助那双修功法不可……你当真要为了世俗礼法赔上性命?” “你、你休要再提那腌臜手段!”楚清荷气急,又不知该如何发作。夜郎君忽然压低声音,幽幽道:“在下也不是那等挟恩图报的小人,我知道姑娘的心病不过是复仇之事,等找到姑娘的仇家之后,姑娘可一定要给在下……实在的答复。” 第27章 第27章 “巨龙血蜈蚣?此物可不易得,就算是宫中也不见得有此物。”沈墨抬眼望向夜郎君,眉心微动,“既如此,就让暗卫加紧监视商路,探查是否有人大量运送毒虫。他们若要将这些毒物豢养起来备用,必然是在容易隐□□物气息之地。” 夜郎君微微点头,沈墨办事他向来放心:“只是那血蜈蚣……若是真能寻得此物,倒能设个引蛇出洞之局。” “不错,只是此物实在罕见。黑市上有批专门倒腾珍稀药材的商人,墨重金请他们留意是否有此物的消息便是。在有七成把握之前,不宜打草惊蛇。”沈墨说着,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页,推到夜郎君身前,“倒是郎君之前吩咐墨查的……关于楚姑娘的身世,已有了眉目。” 夜郎君立即将那一沓纸笺展开,细细阅读起来。沈墨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暖雾氤氲间愈显眉目温润:“楚姑娘自打六岁时被药王谷收容后,拜师学艺、研读典籍等诸事皆有据可查。可在那之前……一片空白,只知她是药王谷前代谷主楚素思收养的孤女,当真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夜郎君见那几张宣纸之上的条条款款,确实将楚清荷到药王谷之后的诸般事迹写得十分清楚,忙追问道:“那她到药王谷之前又是何人?她被灭门时年纪尚小,只能记得本姓乃是‘程’,父亲在京城为官。” 沈墨指节轻轻叩了叩檀木桌面,语气里带着三分慨叹:“原本查到这里确实断了线索,昏君上位之后,清洗了不少先帝旧臣,其中不乏数位程姓京官。墨通过朝中人脉查到其中三位程姓大臣当时膝下有年幼嫡女,但关于这些人眷属下落的记载……大多被人刻意毁去。” 夜郎君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如何?” “郎君对楚姑娘之事,倒是颇为挂怀。”沈墨轻笑一声,故意放缓了语调,“墨又通过几位故旧辗转打听,终于从一位已致仕的老臣处得知,我们之前搭上线的禁军副统领李梓,曾受其中一位程姓重臣——前兵部尚书程裕之的大恩。因此墨立即再派暗卫与李梓联系,这才得知内情。” “程裕之乃前太子派系,又在朝中根深蒂固,那昏君政变登基后,程府竟突然被神秘杀手一夜之间屠灭满门。李梓赶到之时,府中已燃起熊熊大火。他遍寻活口不得,正欲离开,却在佛堂附近隐约听见一名女童微弱的哭泣声,循声找去,才从佛像后救起了程裕之的幼女程漪。” “程漪?”夜郎君握着纸页的手微微发颤,难道这就是楚清荷的本名? 沈墨微微点头,继续道:“李梓将程漪交托予一位可靠的江湖朋友,想将她送出京城避难,没想到途中被杀手赶上,打斗之间,程漪被一名神秘杀手夺走,从此不知所踪,只知道她被掳走时左手受了道伤,从虎口划到手腕……” “确实是她……”夜郎君的手指倏地收紧,将那一沓宣纸捏皱,“那道伤我曾见过的,与李梓所说分毫不差。” “之后的事,李梓也不甚了然。据墨猜测,杀手正要用‘寒冰碎心掌’之类的阴毒功夫杀死程漪时,被楚素思恰好救下。这阴毒掌力虽未杀死她,却激发了她体内的寒髓凝脉。寻常人有此病症,用药调养后也有四五十年好活,可楚姑娘还不到二十岁,就已快因此丧命。” “她的症状确实紧急……”夜郎君喉头发紧,眼前突然浮现楚清荷寒气发作时瑟缩成一团的痛苦模样。 沈墨的手指在茶盏上轻敲,眼中亦闪过一丝不忍:“楚素思为她改名为‘楚清荷’,对外只说是捡来的孤女。楚姑娘在这十几年间,于医术和武功上都天赋惊人,进境神速,若非怀着复仇之志,又岂能做到如此?呵呵,墨正要给郎君道喜。” “这有什么可喜的?沈楼主是没见到……她寒毒都已深入脏腑,却还硬撑着不肯与我双修疗脉。”夜郎君苦笑摇头,脑中灵光忽现,目光顿时一凛,“你是说……灭程裕之满门之事,极有可能就是昏君只是‘天罗’杀手所为?” “正是如此,程裕之手中执掌兵权,昏君怕他因太子被杀起事,屠灭程府,既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亦是杀鸡儆猴以震四方——楚姑娘与郎君实为同路之人。她现在不肯信任您,无非是还不清楚您真正的立场。”沈墨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笑着交到夜郎君手中,“这是李梓给她的亲笔信,郎君可亲手交给她。若是信中诸般细节都与她幼时记忆若合符节,不由得她不信。” “如此说来,那件事……确实有望了。”夜郎君指尖摩挲着信封边缘,心中窃喜,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楚清荷一直对他态度冷淡,刻意疏远,就连为他医治也是看在他能够助莫风疗愈伤势才暂时妥协。但此信交到楚清荷手中后,届时,她恐将不得不与他携手共谋复仇大计。 “郎君且宽心。”沈墨用镇纸压住有些翘角的纸页,将夜郎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其实还有桩要紧事,也是与楚姑娘有关的——柏晴柔那边墨已打点妥当,她的贴身宫人俱已调换成我们的属下,郎君可尽快带楚姑娘潜入宫中为她医治。” “计划如何?” “两日后宫中夜宴,禁军必然优先在那昏君左近布防巡逻,其他各殿便略显空虚。柏才人如今住在春禧殿后罩房,其实那地方虽偏,倒方便咱们行事——郎君届时只需打出约定好的暗号,便有洒扫宫女在角门处接应。” “春禧殿后罩房?这岂不是与冷宫无异?”夜郎君冷笑一声,当今皇后还是皇子妃时与他也略有交集,此人心胸狭隘,手段狠辣,定是她因妒忌给柏晴柔下药,又特意将她安排到偏僻之处,意图使其再难有出头之日。 难怪柏晴柔肯冒极大风险与沈墨合作,若是再不医好嗓子,以期重获圣宠,恐怕她这条小命都迟早会折在皇后手里。 沈墨颔首道:“不错,柏才人如今境况凄凉,但正因如此,咱们行事才更方便。皇后打压得愈发狠了,她就算只是为了自保,也定会与我们竭诚合作,与皇后斗上一斗——未来更是要扳倒那昏君,为各自所受之冤屈雪耻。” “如此甚好。”夜郎君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冷厉,“婉嫔那边又如何说?” “郎君放心,婉嫔与柏才人本就是同乡,比其他人自是亲近些。只要柏才人嗓子痊愈,借着中秋夜宴献上一曲《鹊桥仙》,定教那昏君想起与她在后花园水亭边初遇的情形……届时婉嫔与其他对皇后心存不满的妃子内侍再一撺掇,我们便可瞧着好戏了。” “沈楼主考虑周全,此计若成,皇后那边定会乱了阵脚。后宫若是先乱起来,那昏君恐怕也难以在龙椅上坐得安稳。”夜郎君小心翼翼地将李梓的亲笔信揣入袖中,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地向内室行去,“今夜便暂且打扰沈楼主,明日我自会将周密计划向楚姑娘细细说明。” 次日二更,楚清荷就着烛火,在案头细细翻阅医书。门扉微响,裹在黑袍中的人影如飞蝠般闪入房中,端立于楚清荷身后。 “清荷。”夜郎君故意将称呼放得轻柔,指尖触到袖中书信时竟渗出薄汗,“我已将病人的脉案和病状记录带来,你且看看。” “谁许你直接唤女子闺名?堂堂的邪道魔头夜郎君,难道连一点礼数都不懂吗?”楚清荷心中不悦,但还是伸手去接脉案。不料夜郎君突然缩回手,反将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中,怪笑道:“姑娘对我可真是……既如此,便不急着瞧脉案,先看看这封信如何?” 楚清荷蹙着眉接过信封,展开细读。夜郎君眼见楚清荷捏着信笺的手指骤然发紧,她突然转身抄起银剪挑亮灯芯,雪色袖口滑落时,正好显露出那道淡了许多却仍旧略显狰狞的旧伤。 半晌,楚清荷才终于开口:“你们……查到了这么多?” “除了灭门凶手的真实身份还未能确认——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夜郎君取下兜帽,看着楚清荷的眼神含笑又玩味,“就怕楚姑娘不敢……” “有什么不敢!难道我还不愿手刃仇人吗?”楚清荷猛地转身,将银剪子抵在夜郎君喉头,“你说八九不离十……那究竟是何人所为?你若敢虚言诓骗,我……” “是‘天罗’,也只有他们有这等能耐。”夜郎君瞧着楚清荷猩红的双眼,伸手握住她的皓腕,“这个组织……姑娘虽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也应该略有耳闻吧?” “当真是……‘天罗’?”楚清荷手中的银剪当啷落地,脸色也变得青白不定,“这个杀手组织神出鬼没,高手如云,但他们向来只效忠……” “只效忠现在坐在龙椅上那位。”夜郎君趁机逼近半步,“当年政变后,程大人手中还握着兵权,昏君既已弑兄夺位,又岂容得他活在这世上?” “那你现在就带我入宫,杀了他!”楚清荷恨声低吼,夜郎君却不由轻笑出声:“若此刻冲进宫中便能报仇,我又何必大费周章查证这些?何况只是一刀杀了……也太便宜了他。” “你待如何?”闪烁的烛火将楚清荷手上那道伤痕映得忽明忽暗,“莫非还要我对着仇人三跪九叩?” “自然是要他——”夜郎君突然扣住她后颈迫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额头,“跪着咽气。” 第28章 第28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夜郎君早等在灵素庄外,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才见一道白影姗姗而来。 他心中微起涟漪,待楚清荷缓步而近,不禁向前两步,轻声道:“你来迟了。” “谷主召集众人议事,有些耽搁了。”楚清荷语气淡然,目光在夜郎君身上轻轻一扫,“让你久等了?” “倒也不久,只要楚姑娘不是为了照顾你那师兄而冷落在下……我多等几个时辰又何妨?”夜郎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或者还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楚清荷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旋即恢复了那清冷如霜的神色,淡淡道:“我岂会因私废公。” “和他在一起便是私事,和我在一起……便是公事?”夜郎君低笑一声,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楚清荷的手腕,“走吧,今日入宫有人接应,比上回应当要顺利不少。” 夜郎君的轻功绝高,哪怕带着一人也依旧灵动矫捷。夜郎君熟练地避开宫中的守卫,很快来到柏晴柔所在的春禧殿外。接应两人的洒扫宫女提着半盏昏黄油灯,将两人引入殿中。楚清荷随着转过回廊时,见朱漆雕花窗棂上积着经年累月的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夜郎君借着月光看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不觉放柔了几分:“可是觉得这春禧殿……太冷清了?” “简直不像有人住着。”楚清荷指尖轻轻划过廊柱上剥落的朱漆,抬眼便看见檐角蛛网在夜风中摇晃,青砖缝隙里钻出几簇枯草,连回廊灯笼都未点全。 夜郎君嗤笑一声,靴尖碾碎半块松动的砖石:“那昏君向来冷心薄情,柏才人初入宫时,也是颇得圣眷,只因一场大病坏了嗓子,就被皇后赶到这鬼地方,恐怕巴不得她早死呢。” 楚清荷闻言一怔,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四周:“你倒是对这深宫知晓得透彻。” “不说这些了。”夜郎君想起当年身为皇子时常刻意寻冷清之处嬉闹,这春禧殿后院也是他常来的所在,如今故地重游,难免有些感慨,“冷清些也好,在此服侍的都是我们的人,行事方便,皇后还刻意让人克扣柏才人的用度,寻常宫人可不愿到春禧殿做这苦差事。” 昨夜夜郎君已与楚清荷讲了他的谋反大计,虽未提到缘由,但楚清荷心中也隐隐有所猜测。只是夜郎君的势力似乎已经远远出乎她的预料,竟能将手伸到皇宫中来,还与皇帝的妃子有所勾连。 她不禁对夜郎君的手段和城府感到一丝忌惮,但两人已是同路之人,若无他的助力,自己想要杀那昏君复仇可谓千难万难。 进入内室,那引路宫女自出去望风,柏晴柔的贴身宫女雨浓将两人迎入屏风后,只见柏晴柔身着一袭青衣坐于窗下,面前摆着一把古琴。她的琴声清越动人,只是脸色苍白,咳嗽连连,似乎每咳一声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娘娘,郎君大人带了大夫来为您诊病。”雨浓扶着柏晴柔起身,柏晴柔见那来人一袭黑袍,身形隐于暗处,神秘莫测,心知此人便是沈墨所言的‘夜郎君’。另一位来客则戴着雪白面纱,身材曼妙,想必是沈墨提到的名医,当即就要盈盈下拜。 “柏才人身子弱,这些虚礼便免了吧。”夜郎君微一挥袖,袖风将柏晴柔的身子稳稳托住,雨浓,忙将她扶到一旁的软凳上坐好,又取出脉枕放在桌上。楚清荷指尖轻点柏晴柔皓腕,随即微微一颤,只觉其脉象浮涩异常。 “确是中毒无疑,且娘娘遭下毒绝不止一次。下毒之人先是让娘娘中了朱砂之毒,又将几种相克的毒物掺杂在一起,使得毒性在体内潜藏更久,发作起来也更猛烈。如今毒质淤积在体内,还需费些时日方能疗愈。” 楚清荷取出贴身的药囊,从一个小巧的瓷瓶中倒出一颗淡黄色的药丸,小心递了过去:“请先服下这颗解毒丸,能暂时缓解咳症。” “多谢姑娘。”柏晴柔接过药丸,未有迟疑毅然吞下。她的嗓子受损,说话声音十分嘶哑,楚清荷见状,便转向雨浓问道:“这毒并非一朝一夕所能下成,想来是有人长期在娘娘的饮食中动手脚,姑娘能否与我详细讲讲?” 雨浓低声禀报道:“娘娘入宫时的贴身侍女春桃,在娘娘病倒之后不久,竟‘不幸’坠井身亡。皇后还假惺惺地派太医前来探病,但太医用过药之后,娘娘的病症反而加重了许多,因此失了恩宠。搬来春禧殿后,那些宫人见风使舵,能走的都另谋高就去了,沈楼主这才将奴婢和其他几名潜藏在宫中的暗卫调来此处。”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的势利眼,加之皇后刻意打压,娘娘的各类用度都是低人一等,连米面里都掺着霉粒,炭火克扣得只给黑炭,更不要想能请太医诊病。好在沈楼主自有门道,如今一应用度都有人专门送来,让皇后无从下手。加之每日用珍稀药材吊命,娘娘的病症才略好了些。” “我先留些解毒的丹药,开个温补的方子,待娘娘身体好转些后,再下猛药清除余毒。”楚清荷提笔纸上落下几行娟秀字迹,柏晴柔微微点头,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决绝:“姑娘尽管用药,我这残躯恐怕……” “柏才人这话说的,沈楼主可是费了好大工夫才保住你这条命。”夜郎君坐在楚清荷身侧,看着她仔细书写药方,“待娘娘复宠之后……再慢慢向那昏君毒后讨回这些不迟。” 楚清荷写满了几张纸笺,才小心地交到雨浓手中,对柏晴柔嘱咐道:“娘娘万万不可再吃刺激之物,若是对方盯着……只能先浅浅入口,然后趁机吐入袖中藏着,否则病症决计难愈。”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宫女疾步走入内室,禀报道:“娘娘,欣贵人突然来了春禧殿,不等通报就一路闯将进来,定又是皇后派她来试探虚实。” “我们且先躲一躲。”夜郎君反手扣住楚清荷手腕,话音未落已抱着人旋身翻进垂着青纱帐的雕花床榻。“你!”楚清荷刚启唇就被指尖按住,夜郎君眼中促狭褪去,柔声道:“别怕,这纱帐厚实得很,外头的人瞧不真切。” 说话间,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却贪恋着楚清荷唇瓣温软,直到楚清荷硬要偏头避开才讪讪收回。楚清荷被迫将脸埋在他胸前,玄色衣袍细细熏了香,混着他灼热的体温扑面而来。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震动,听见夜郎君压着嗓子笑道:“其实这样……倒也不错。” 楚清荷正想呵斥,床帐之外却已传来欣贵人踏入内室的脚步声,她只得轻轻阖上双眸,竭力抑制着呼吸,将手掌抵在夜郎君胸前,试图将他那侵略性极强的气息隔开。 “哎呀,妹妹这里好暗呀,怎的不多点盏灯?”欣贵人尖细的嗓音由远及近,珠钗碰撞声里混着茶盏被掀开的脆响,“这茶叶也……下次姐姐定送妹妹些好茶。” “招待不周……咳咳……请姐姐见谅。”柏晴柔掩唇轻咳,雨浓忙在一旁道:“欣娘娘见谅,我们娘娘身体不适,整日都卧床休息,方起来活动一会儿,还未来得及准备迎客之物。” “看来妹妹的病气还重得很,这声音听起来可真是让人心疼。皇后娘娘十分惦记妹妹,还常说若妹妹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正好安排你再在中秋夜宴上献艺,也好让皇上瞧瞧,妹妹这病弱之姿是如何惹人怜爱的。只是妹妹这身子骨,可别在中秋夜宴上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欣贵人掩口轻笑,那笑声里却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恶意。 柏晴柔心弦微颤,深知欣贵人此行探病是假,皇后遣其窥探虚实才是真。她强作镇定,嘶哑着嗓子答道:“多谢姐姐转达皇后娘娘美意,只是晴柔这身子骨不争气,恐怕要让皇后娘娘与诸位姐妹失望了。” 欣贵人捏着帕子虚虚掩住口鼻,目光像淬了毒的银针般在柏晴柔苍白的脸上逡巡。她本与柏晴柔一同进宫,家世也相仿,但早就投奔了皇后的麾下,借皇后之助升为贵人。她心中暗笑柏晴柔的不自量力,暗自思量这女子复宠之路已然断绝,自己也可顺利向皇后复命。 楚清荷正凝神听着床帐外的动静,床帐内却骤然弥漫开令人窒息的温度。她能清晰感觉到夜郎君的拇指正一下又一下地扫过她后颈,惊得她抵在对方胸口手掌不禁五指蜷缩:“你……你别太过分!” “嘘——”夜郎君的气息暧昧至极地拂过她侧脸,“外头那位贵人可精着呢,你若真紧张……不妨抱紧些,让我好好护着你。” 他话音未落,温热的掌心已然顺着她后背往下滑,在腰间轻佻地掐了一把。楚清荷猛地咬紧下唇,强忍惊呼,一双水灵的杏眼迅速染上了绯红——她着实未曾与男子如此亲近,即便是与师兄莫风在一起时,也始终恪守礼数。 “放开我……”楚清荷忍不住用气声呵斥,身子却不知怎的更往他怀里陷去。夜郎君将薄唇更紧密地贴在她耳畔,用从未对旁人有过的缠绵声调低语:“楚姑娘身上的兰香……当真熏得人心猿意马。” 第29章 第29章 楚清荷只觉后颈被他磨蹭过的地方像着了火,却碍于场合不便立时发作,遂恶狠狠地在夜郎君背上拧了一下。夜郎君忍着疼勾起嘴角,手虚虚扣在她腰间,叫她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表情当真像极了一只偷腥得逞的坏猫儿。 “你疯了吗?”楚清荷忍不住再次用气声呵斥,声音压在唇齿间,带着若有若无的轻颤。 “嘘——那贵人正往我们这边瞧呢。”夜郎君引着楚清荷朝帐外看,隔着纱幔确实能瞧见人影摇晃。楚清荷咬住下唇不敢再动,夜郎君趁机将侧脸贴上她面纱,原本作戏的调笑里竟掺进一丝真切的温柔:“何时你若能摘下这面纱让我瞧瞧……就是将我踹下床去,我也认栽。” “你若再这般轻浮,可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楚清荷的语气冷得能凝出冰碴,“大不了我现在就冲到那皇帝寝宫,和他拼个……” “是我唐突了。”夜郎君轻轻撩拨她鬓边碎发,放软声音道,“别动气,你我既然志同道合,我只是想要你……别这么提防着我。” 帐外传来珠帘相撞的脆响,欣贵人当真带着侍女走远了。楚清荷迫不及待地推开夜郎君起身,踉跄间发簪险些滑落在地。雨浓挑开床帐,见楚清荷露在面纱外的半张俏脸绯红如下,夜郎君虽裹在黑袍中,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微笑道:“郎君,我送二位离开吧,出宫路上务必小心。” “走吧。”夜郎君拂了拂袍角起身,再次牵住楚清荷手腕。雨浓引两人自春禧殿小门离开,夜郎君轻车熟路地带着楚清荷在殿宇间穿梭,摸到守卫松懈处,提气纵跃,揽着她稳稳落到宫墙外。 楚清荷甩开夜郎君的手,本想再呵斥几句,不远处的柳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哨。夜郎君亦呼哨一声,随后便见青鹄从树影里闪身而出,禀报道:“主人,楼主命我前来接应,另有紧急情报递上,请到左近天香阁中细叙。” “天香阁?”楚清荷盯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楼阁冷笑,她岂会不知道天香阁乃是城中知名的乐坊,更是浪荡子常去的寻欢作乐之地,“当真是夜郎君爱去的‘老地方’。” “天香阁顶楼确实专门为我备了雅间,只是——”夜郎君故意拖长了声音,侧身拦住楚清荷的去路,“只是达官显贵都爱往这儿钻,鱼龙混杂反倒容易藏身,还请楚谷主赏脸移驾吧?” “你我道不同……我自回灵素庄。”楚清荷将雪白衣袖一甩一勾,如蝴蝶飞舞般绕过夜郎君身侧。只是刚一落地,脚底青砖忽地好似化成了冰面,刺骨寒意顺着足尖窜上脊梁,又径直灌入脑髓,在眼前炸开一片黑雾。 “清荷!”夜郎君情急之下于称呼上也顾不得太多,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时,怀里人冷得像是刚从寒潭里捞出来。他扯下自己身上玄色外袍将楚清荷裹成个粽子,他可为她渡真元压制寒气,但此处并非运功所在,当下急急朝天香阁方向纵去。 青鹄随着夜郎君在天香阁楼顶落脚,取出铜哨吹响了几个急促的声调,便立时有人把顶楼上一扇隐秘小门打开,将三人迎入楼中。 夜郎君踹开暖阁门,将楚清荷小心放在软榻上,把自己的外袍随手撇在一旁,忙伸手解开她外衫系带。他宽大的手掌隔着楚清荷单薄中衣都被寒气激得有些发麻,知道此时楚清荷的处境定已是万般凶险。 他将精纯真元毫不吝惜地渡入她经脉,那股至阳之气如春溪般源源不断汇往楚清荷丹田处,与那汹涌寒气绞在一处作殊死斗。 夜郎君眼见怀中人霜睫轻颤,脸上血色已消融成一片惨白,连面纱上都因带着寒气的吐息洒落凝上了薄霜。青鹄从柜中搬出一床蚕丝被,小心盖在楚清荷身上,见夜郎君眼中忧色不减少,又添上了一床绒毯。 夜郎君面色阴沉,喉结一滚,嘶哑着吩咐道:“将熏笼点上,再吩咐下去,让他们用最好的药材煎一碗补阳汤来。” “是,主人。”青鹄将熏笼移到软榻前,点起上好的竹炭,把炭火拨得暖了,才敢抽身去吩咐侍从准备补药。夜郎君的手掌犹自紧贴楚清荷背心,她体内的寒气竟像活物般啃噬着他的真元,比上次发作时又顽强了数倍,当下只得咬牙又催动两成功力。 青鹄端着补阳汤回来时,楚清荷的身体才渐渐回暖。夜郎君让她靠在自己心口处,不顾自己身子发虚,撤了手掌想去接那药碗,却因真气耗损过甚,手肘骤然磕在榻边,发出一声闷响。 “主人,您且歇息,我来为楚谷主喂药。”青鹄捧着药碗跪坐在榻前,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担忧。夜郎君刚要开口,喉头突然泛起腥甜,连忙握拳抵住唇角闷咳两声,指缝间顿时渗出血丝。 “主人!”青鹄急得险些打翻药碗,“您的伤势还未痊愈,再如此耗损元气,必会伤及心脉!运功之事……还是交给属下来吧。” “无妨。”夜郎君用拇指勾去唇角血迹,微微摇头,“若不用我这至阳又霸道的功法替她疏通经脉,根本压不住寒髓凝脉这股斜劲。” 夜郎君垂眸望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白玉般的面纱下透出青灰死气——若是再任她如此下去,恐怕三年都撑不到了。他伸手揪住面纱一角,忽然想起她曾说她因常年与毒药打交道而容貌受损,手指不由顿了一顿,才轻轻揭下那片白绢。 烛火摇曳间,少女面容宛如月下沾露的芍药,黛眉轻蹙,唇色因体虚淡至发白,反透着一股不惹尘埃的清冷之姿。鼻尖上细小的汗珠似晨星坠在羊脂玉上闪着莹润光彩,清艳绝伦,一副我见犹怜之态,又哪里是被毁过容的样子? 青鹄捧着药碗的手指微微发紧,瓷勺轻磕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夜郎君嘴角挑起一抹笑,忍不住喃喃道:“清冷绝俗的小医仙,原来倒是个满口没有实话的……说什么常年试毒毁了容貌,原来都是诓我的。” 夜郎君指尖捻着那片白绢在楚清荷紧闭着的眼前晃了晃,喉咙里滚出低哑的笑:“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夜郎君突然劈手夺过青鹄手中瓷碗,仰头含住药汁,一手掌住楚清荷下颌,俯身将汤药渡入她口中。舌尖抵开楚清荷紧闭的牙关时,尝到满口苦涩里混着她独有的滋味。青鹄慌忙低头不敢看,脸颊上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温热药汁被小心地送入,楚清荷只觉体内那股残留的灼热真气又散开了几分,睁眼瞧时却不禁又羞又怒。她想将这登徒子推开,身子却还泛着酸软,只得闷哼一声,给了夜郎君一个惊怒交加的眼神。 “这寒症发作时连舌头都冻僵了吧?看看,连汤药都要这样喂才能咽下去……”夜郎君故意轻咬她下唇,舌尖掠过她发颤的唇珠,随后含住第二口药汁,趁她启唇欲骂时,再次封住那诱人檀口。 楚清荷被他抵在软枕间,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血色——却不是因为身子好转,而是被这浪荡子气得发晕。偏偏夜郎君渡完药后,又刻意在她眼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早说让你坦诚相待,又何必诓我?我为你这病也算是尽心竭力,却始终连个笑脸也捞不着。” 楚清荷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却还是被他一只手按回怀中。额头在不经意间蹭过他侧脸,楚清荷这才发现他额角尽是细密冷汗,摸他胸口时,心跳也急得吓人——这人方才强撑着为她运功,怕是牵动了内伤,此刻丹田中正有一阵好疼。 “你……当真不要命了?”楚清荷咬着牙扯住他衣袖,刚回暖的唇舌说话时还有些发颤,“你这登徒子,若是……若是真为了我这点寒症折了性命,你那些莺莺燕燕怕是要哭断肠子了。” “那你可会为我掉滴泪?”夜郎君突然笑出声来,只是转瞬间又一阵闷咳呛出血丝,“还是怕我死了,你的复仇大计也……” 楚清荷本想再嗔他两句,可她又怎会看不出来夜郎君此时虚亏异常?她下意识想从怀中摸出帕子给他擦拭血渍,摸了个空才发现外衫早被他脱了抛在一边,顿时羞恼更甚,哼道:“你这人死了也便死了,与我何干?伤势已经如此,偏还要摆出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怕不是祸害遗千年。” “咳咳……若是能换你少些防备,这伤倒也值得。”夜郎君偏过头,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边的血痕,故意笑得轻佻,“此刻,你不是正安安分分地躺在我怀中吗?不过,楚谷主若是心疼我,不如……再考虑考虑那事,既可助我练功,又可治愈你那寒髓凝脉。” “谁心疼你!莫要自作多情!”楚清荷别过脸,但念及他如此模样确也是为自己渡了真元所致,语气还是软下来几分,“你这内伤就该闭关静养,至于那事……我若不说,就也不许你再提。” 熏笼里竹炭忽地噼里啪啦一阵轻响,夜郎君伸手替楚清荷掖了掖绒毯边角,青鹄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依偎在软榻上的两人。夜郎君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是不将你这条命放在心上,还是……当真这般厌恶我?” 第30章 第30章 烛火在两人相对的咫尺之间摇晃出斑驳的影子,夜郎君忽然有些后悔将方才那句话说出口——这不像他平日逗弄人的腔调,倒像是把心剖出来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可楚清荷身上若有若无的兰香,总让他想起受伤昏沉的时日,她曾怎样细心地为他施针换药。 怀里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过来,楚清荷垂落的青丝扫过他手背,痒得连呼吸都凝滞。夜郎君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她梗着脖子想向软榻边角挪,却因手脚发软直往他怀里钻,让他不得不想起……沈墨前些日子还提醒他“病人对大夫生出的那些糊涂心思莫要太当真”。 若当初救起他的不是楚清荷,而是别的医者,他又会如何?是否还会像如今这般,总有一团温温吞吞的火苗埋在胸口?方才明明用真气封住经脉就能逼回寒气,他怎么竟昏了头似的把真元都渡了过去? “你……别乱动。”这干巴巴的语调倒像在指示下属,夜郎君用掌心托着楚清荷的后颈,让她在自己怀里能躺得更舒服些。怀中人并未回应他那句试探,只是低声道:“无论如何,都该谢你舍了真元救我。我知你素来爱说……那些话,但这事并非儿戏。” “你以为我是在儿戏?”夜郎君猛地握住她试图蜷缩的手指,进一步扣住她脉门,“你我才不过分开几日,你体内的寒气就又压不住了……寒髓凝脉最忌那些性凉之物,你身为医者,怎会如此……” “我……我也不知,这些日子都有按规矩服药进补,饮食也都是在灵素庄与谷中众弟子一起,应当不会有差错。”楚清荷闪烁的眼神终究还是泄露了连日来强压的不安,“但自从那日你助我为师兄治疗后,临睡前常常手脚冰凉,只觉经脉滞塞,灵台不净。” “我看你是当真未将性命放在心上。”夜郎君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但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转了个弯,“我让沈墨安排一番,以福禄商行李百万的名义请你到李府看诊,在那暂住几日,看看是否有好转——放心,府里都是我们的人。” “不、不必这般麻烦……”楚清荷微微仰首瞧着夜郎君,立时被带着薄茧的指腹按住唇瓣。夜郎君叹了口气,声音突然放得又轻又缓:“楚姑娘就这样回灵素庄的话,打算如何解释今夜匆匆出门却彻夜未归?是说去城外采药迷了路,还是想说……被哪只霸道的野狐狸缠住了不肯放?” “我自有分寸……”楚清荷心知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自己在谷主召集众人议事后就急忙离开,又一整夜不见踪影,药王谷众人远来京中本就谨慎异常,若是不能拿出个令人信服的交代,不知会招致多少流言蜚语。 “你常说医者不自医,但刚才渡气之时,你经脉那般滞涩,难道自己未曾有丝毫察觉?到了李府后,我可每日晨昏两次为你疏导经络,总比每次寒毒发作才仓促渡气稳妥几分。”夜郎君拢着她的手又收紧几分,“我担心的是你的性命。” 他眼中那抹不去的关切终究还是说动了楚清荷,挣动着支起半边身子,泛着水光的眸子望进他眼底:“我答应去李府……只是,你的旧伤禁不起折腾,这几日不可再妄动真元。” “楚大夫教训的是。”夜郎君心中刚有些得意,却又听她沉声说道:“你我之间……毕竟只是各取所需……你应当明白分寸。药王谷不愿与江湖势力牵扯太深,但复仇之事我会全力助你。” “各取所需?” 夜郎君突然俯身盯着楚清荷,四目相对间,楚清荷看得见他眼底波澜顿起,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听得他轻笑道:“楚姑娘提醒的是,我……记下了。” 叩门声突然急促响起,夜郎君心中暗叹一声,向暖阁外吩咐道:“进来罢。” 话音未落,青鹄已闪身进了暖阁,他见着软榻上交叠的人影先是一怔,旋即单膝跪地,懂事地垂眼盯着地毯上花纹,禀道:“主上,在神捕司密探挑动下,漕帮与水龙会再次火并,俱是元气大伤,如今御河水道已完全被神捕司控制。” “这背后必有‘天罗’的手笔。”夜郎君双眼微眯,声音陡然冷厉,“沈墨那边还没消息?那个能用噬心蜈蚣手的青衣人,当真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禀主上,还未寻得消息。天罗所豢养的杀手,素来行踪飘忽,加之有朝廷暗中相助掩盖形迹,一时之间难以寻得踪迹。楼主已经加派密探在京中细细探查是否有人大量采买毒物,或许很快便有消息。” “若他们已掌握了御河水道,要悄无声息地运些毒物进京算得了什么?”夜郎君心中有些烦恶,方才楚清荷那般言语已让他心绪不宁,调查青衣人之事又无进展——难道自己当真拿这‘天罗’毫无办法? 楚清荷的身体已渐渐回暖,手脚也逐渐能动作,当下撑着身子挪到软榻里侧。两股交织的体温完全分离的刹那,夜郎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却也只能克制着不去挽留。 楚清荷刻意避开夜郎君的目光,低首道:“京城之中人物繁杂,沈楼主手段虽高,又岂能将这几十万人逐一查过?若真寻不到踪迹,何不试试引蛇出洞?莫忘了——那人要练‘噬心蜈蚣手’,必然时常留意‘巨龙血蜈蚣’的下落。” “此物实在难得,那青衣人恐怕也未曾亲见,只要将局做得妥当些,料他也看不出破绽。”夜郎君立时会意,“何况……若是经你之口认定确实‘巨龙血蜈蚣’,谁又敢不信药王谷二谷主的眼光?” “只需挑选一只身量较大的红龙蜈蚣,以七叶蛇衔草与赤蝎粉等珍稀药材调养数日,其背甲纹路便能与‘巨龙血蜈蚣’肖似,难以分辨真伪。届时再放出消息,就说‘巨龙血蜈蚣’就在李员外手中,但需以几样宫中才有的珍贵药材换取……” “若真有人能拿出这些药材交换,就算不见得就是朝廷的人,其中也必然有些猫腻。”听楚清荷将计划和盘托出,为大局主动筹谋,夜郎君心中颇感宽慰,“届时先拖延他们几日,再令沈墨遣人扮作西域商旅进京,换得‘巨龙血蜈蚣’,那青衣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楚清荷见他听自己三言两语就已心领神会,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轻抚着挣扎间揉乱的衣襟,近来每与夜郎君相见,总有些比不过的肌肤之亲,她又怎会感受不到夜郎君待她的不同? 可……与师兄这么多年来的情谊,以及药王谷上下对自己的倚重,更是早已铭刻在她的心尖上,容不得她就此抹除。 何况……师兄对她一向体贴入微,当年她孤身一人被药王谷收留,莫风便是除师父外第一个予她关切之人。他总会把新摘的野花编成花环悄悄放在她窗台上,在寒冬腊月时节更是常常等在听雪堂外——就为她坐诊结束后能马上往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塞个暖炉。 可夜郎君不同,他说话时总带着三分戏谑,还生着一双最会挑人的凤目。他身上的热意像猝不及防燎过荒原的野火,总烫得人心口发慌——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那只桀骜不驯又爱耍些手段的“野狐狸”,常把楚清荷惹得又羞又恼,无所适从。 论平日相处,师兄自然对她了解得更多些,也更亲近些,而在复仇之事上却恰恰相反——莫风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更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而夜郎君对她知根知底,两人共谋的……还是那足以颠覆天下的惊天大计。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疾风,卷得琉璃灯罩叮咚作响。楚清荷望着灯影里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突然惊觉自己竟将两人比较了这样久。 她慌忙垂下眼帘,喉间蓦地泛起苦涩——说到底,她哪里配得上这样斟酌取舍?当年若不是师父出手相救,她此刻怕不是早成了荒冢间的一缕冤魂。 楚清荷恍然回神时,夜郎君已经起身下榻,反手将锦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你心脉虚浮,先在此好好休息。引蛇出洞之事,我得同沈墨见一面,亲自商量。待你休息妥当,再安排马车送你去李府。” 楚清荷微微点头,夜郎君并未多言,只是领着青鹄出了暖阁。待青鹄关实了那扇木门,夜郎君忽然顿住脚步,问道:“黑鸢近来如何?” “回主上,自您上次探视后,她……她恢复得极快,而且总说要尽快回到主上身边效力。”青鹄的言语间似乎带着些微的迟疑,夜郎君听出其中端倪,轻声斥道:“胡闹,她还当只是寻常小伤?若非营救及时,她这身武功早就废了,性命也是难保。” 青鹄低着头不敢搭话,他怎会不知道黑鸢的伤势还未大好?但黑鸢每日都在他耳边恳求着要尽快回来侍奉主上,他实在拗不过,只好日日为她换药时多留心几分,一面盼着她能早日痊愈,一面在主上面前替她探探口风——可主上精明如此,又哪是他们能瞒得过的? “你告诉她,伤势痊愈之前不必急着回来,若真闲不住,便让她帮着整理醉云轩的账目。”夜郎君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吩咐道,“让其他人盯着些,莫要让她逞强又伤了身子。” 第31章 第31章 暮色四合时,京城外柳林里还响着细碎的驼铃声。顺着驼铃声往林间瞧去,只见几个毡帽上插着翎毛的西域胡商正领着伙计拾掇帐篷,商队的骆驼则被拴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正悠闲地嚼着草料。 一个身材瘦弱的伙计点起篝火,那领头的胡商突然直起腰来,浓密的络腮胡跟着抖了抖:“你们,仔细着点!尤其是主帐里的货物!” 旁边裹着褪色头巾的伙计连忙应声,他知道这趟远行当真不易。他们前几日刚在京城从福禄商行手中购得奇药‘巨龙血蜈蚣’,光是验货一事就折腾了整宿,甚至还不得不惊动了“药王谷”中的高人! 那只通体赤红的蜈蚣现在被小心地收在一个被镶嵌得珠光宝气的红木匣里,由最擅长饲养毒物的一位伙计寸步不离地看守——不说别的,单是这装药的匣子,就抵得上寻常人家数年的用度了,怎么能不谨慎小心? 林间小道上忽地传来人声,商队众人瞬间警觉起来,直到看清是往城里运柴的脚夫,才将手缓缓从弯刀柄上移开。只听那领头的胡商压低了声音,又道:“夜路不好走,在这驻扎一晚,赶着天明动身!早些得了消息,城里好些人在打听咱们的行踪……” 夜郎君一直很善于隐藏。 紧盯猎物的时候,他能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此刻夜幕低垂,更将他的身形完全融入阴影之中。 唯一的破绽是他此时总会有些分神——只因楚清荷就贴在他身边藏着,在他选定的这个绝佳隐伏地点。 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虽然压得极其细微,但还是像羽毛般扫过夜郎君的心尖,令他不得不分出些许心神来留意。好在他功力高深,即便是心有旁骛,隐匿之术仍旧无懈可击。直到楚清荷温柔的呼吸突然扑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他一阵细微的战栗:“为何断定他们今夜必会动手?” 夜郎君微微后仰以避开这阵温热气息,带着她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御河之事刚刚了结,‘天罗’杀手必然还集结在京中,没有皇帝调令不得随意离京。商队一旦出了京城地界,难保不会被其他江湖势力盯上,他们只能在今夜动手。何况,他们派出的密探这几日已经来了数趟打探虚实……” 几个胡商正围着铁锅煮羊肉汤,浓郁香气裹着西域口音的谈笑声飘来,当真与寻常商队别无二致。楚清荷抬眼望向营地四周,借着最后一线天光仔细打量,却只见柳林寂寂,并无异样。 夜郎君瞧破她的心思,也凑过去咬她耳朵:“是在怕今夜会空等一场?莫急,他们只是……在等猎物松懈的时机罢了。我们提前隐蔽在此,不过是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瞧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你若是觉得此地寒气渗人,不妨再靠近我身上些许……” “贫嘴。”楚清荷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夜郎君不急不恼地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声续道:“这些‘胡商’都是沈墨从各地调来的精干暗卫,帐篷里早就布好了机关,哪怕猝然遭袭,也能拖延一时半刻。青鹄已带人在左近山坡后埋伏,只等‘天罗’入彀。” “说了这许多安排,为何不提你我?”楚清荷低声探问,暗地里却早已将袖中丝带抽出,小心缠在手腕上——这丝带在旁人手中或许只是点缀装饰之物,但在药王谷弟子手中却能化作凌厉至极的软兵。 “我自当紧随楚谷主左右,护你周全,岂容那些宵小之辈伤你分毫?”夜郎君继续咬在她耳边低语,“到时不必急着出手,你只需专心找出那修炼‘噬心蜈蚣手’的人是否在杀手之中。若他来了,我便放出信号焰火,青鹄自会领人围杀过来。” “若他不来呢?”楚清荷被夜郎君吹拂在耳廓上的温热吐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如此慢慢悠悠的语调也不似他平日那般干脆利落,仿佛是在故意拖延什么。 她手腕轻翻,纤指一弹,水蓝色丝带倏地缠上夜郎君脖颈,却在收力前化作一圈不含杀意的束缚:“还有话……就快些说完。” 夜郎君以略显糙粝的食指悠然挑起丝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乎被这份温柔的胁迫逗得发笑:“如此急切地要将我们……系在一起?” 楚清荷咬唇不答,只是将丝带又扯紧了几分——要不是看在他对自己的病症颇为上心,真想就这样狠狠一勒,给他些许教训,让他莫要再这般没个正经。夜郎君不急不恼地将丝带卷在指上,只是轻轻一用力,那丝带便如灵蛇般游回楚清荷腕间缠好。 楚清荷心道此人实在是个厉害角色,方才这一招“缠丝手”使得当真是出神入化,自己虽也精通软兵,但刚才这下,夜郎君若再加三分劲力,自己的右腕非得受伤不可。 “若是他不来,便让‘天罗’取走那蜈蚣又如何?你我二人随后紧追,难道还能让他们随随便便逃了去?”夜郎君说着忽然屈指弹在她额间,趁她吃痛松手时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来了。” 柳枝在夜风轻拂下发出一阵极轻的簌响,楚清荷屏息凝神,果然听见其中搀着异样的杂声,像是夜枭振翅,又像是轻功高手用足尖迅捷地点过枯叶纵身疾行。营地中拴着的骆驼突然焦躁地跺起蹄子,将拴绳挣得哗啦作响,紧接着的却是利刃破空的尖啸! 二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柳林中蹿出,十数枚雷火弹在胡商营地中炸响,掀起的一阵烟尘将篝火光亮瞬间罩得晦暗不明。那些伪装成胡商的暗卫亦是训练有素,在看似慌乱的奔逃中迅速发动藏在帐篷中的机关,数道银丝网混杂着弩箭激射而出,令黑衣杀手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武功如此狠辣,当真是‘天罗’杀手的作风。”楚清荷被夜郎君揽在怀中时本能地要挣开,但此时早顾不得这许多,忙凝神看那营中战况,“瞧主帐右首灯架下那人,未用兵刃,指掌之间招式阴诡,颇为可疑。” “莫急,务必要认个真切。”夜郎君低沉着嗓音嘱咐,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楚清荷所说的那名杀手身上。只见那人身形飘忽,出手专攻要害,武功不俗,指法上有几分“噬心蜈蚣手”的样子,但功力上还是比那神秘青衣人差了一大截。 “不是他,这人使的是‘五毒断魂手’,功力也稍显浅薄,似乎还在袖中藏了毒粉。若是已经练成了毒掌功夫,只需运功便能施放毒气,何须再用这等微末伎俩?”楚清荷一语道破那人底细,目光仍旧不离战圈。 “不错,此人虽也休息毒功,但道行尚浅。”夜郎君亦是将局势尽收眼底,这二十几个杀手虽都是好手,却称不上是高手,“‘天罗’能常年隐于暗中为昏君办事,果然谨慎小心,只派出这些货色探路。若能夺得奇药自是极好,事败也不会牵扯太深,还不算笨。” “那就让他们取药吧,寻常杀手岂能辨别那奇物真假,必然会立即送到上峰手中邀功。”楚清荷轻轻扯动夜郎君衣摆,夜郎君轻笑着将她放开,同时从袖中射出一道奇特物什,落到胡商营地中绽开一道不甚起眼的银白色火光。 “天罗”杀手们自是不明就里,那装作领头胡商的暗卫当即呼喝几声,场中局势渐渐从势均力敌变为乱作一团,厮杀中的胡商护卫护着“老爷”们慌不择路地往营外狂奔,将万分惜命的惊恐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名使寒铁钩爪的黑衣杀手在乱中闯入主帐,不多时便携了那装着红龙蜈蚣的木盒出来,其余杀手顿时纷纷为他护卫。那人却不急着突围,反将木盒塞到一名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手中,那人得了盒子便不恋战,几个起落便隐入柳林深处。 “好小子,是个轻功高手,倒是我看走眼了。”夜郎君反手重新揽住楚清荷腰肢,足尖在柳枝上连连轻点,借着柳条弹起的劲道片刻间就蹿出十数丈远,落地时连片枯叶都不曾踩碎。 “当心些。”楚清荷低声提醒,那瘦小杀手轻功虽不如夜郎君,终究还是占了先行之便,为人也甚是机警,轻轻松松便越过了有军士巡逻的京城外墙。夜郎君带着楚清荷紧随其后,眼见那杀手没入暗巷,夜郎君不禁微微皱眉。 “这边走。”楚清荷伸手疾指,引着夜郎君悄无声息地翻过青瓦墙,“那人身上沾了盒子里的药草混了蜈蚣毒液的酸腐味儿,好认。” “你的鼻子倒真是灵。”夜郎君低声嗤笑,今夜特地带着她来,有一半便是为了她这追踪寻人的本事。那杀手对京城地形颇为熟悉,专挑些偏僻小巷疾行,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巡夜的更夫与乞丐,却始终未能将身后的追兵甩掉。 “小心!”楚清荷忽然低喝一声,袖中丝带挟着劲风飞出,粉墙后藏着的两名杀手不及反应便瞬间毙命。夜郎君循着青石板上点点水痕跟进暗巷,却在转过巷口之时揽着楚清荷抽身急退! 一枚雷火弹擦着楚清荷耳畔飞过,在狭窄的巷弄中瞬间炸开,飞溅的火星与石块顿时将墙面砸得斑驳不堪。夜郎君提气纵跃,带着楚清荷跃上旁侧覆着青瓦的屋顶,却被两名戴着獠牙青面的黑衣人包夹于中。 第32章 第32章 西侧那人手执子母离魂钩,东侧那人似乎未带兵刃,但细瞧之下,便不难发现他右手上紧紧束着泛着暗紫寒光的钢爪。随着他指节微微屈伸,钢爪上的刺刃竟如活物般伸缩自如。爪身通体隐约可见细小倒钩,在月色下颇为斑驳,像是被某种毒物经年累月浸染过。 夜郎君揽着楚清荷落在青瓦上时,这两名蒙面高手身形早动。双钩夺命,铁爪掏心,虽使的兵刃不同,两人之间却是默契异常,一阵含着血腥气的劲风顿时将夜郎君与楚清荷罩住! “当心,莫要露了底细。”夜郎君在楚清荷耳畔叮嘱一声,宽大袍袖同时向两侧卷出,雄浑内力将衣袖撑得如铁板般坚硬,与钩、爪相交时竟隐隐发出金铁之声。 楚清荷心知夜郎君所言有理,便并未抽出袖中丝带,只是借着夜郎君的掩护滑开数尺。她双手轻挥,细密的银针如急雨般对着两名黑衣人要害大穴射去,西侧那人身形矫健,左躲右闪,竟将银针一一避开,而东侧那人则不敢大意,钢爪挥舞,将飞来的银针纷纷打落。 夜郎君趁此机会身形暴起,左手猛然探出,竟是要硬撼西侧那人手中的子母离魂钩,将双钩凌厉攻势生生震偏。子母离魂钩钩头锋利,钩尾更是沉重,寻常人若是被这钩尾扫中,恐怕筋骨尽断,但夜郎君却毫不在意般只以一双肉掌对敌,可谓艺高人胆大。 夜郎君掌风刚扫开钩刃,立时反手重重拍向使钢爪那人胸口。那人却似早有防备,不用钢爪迎上,反而生生与夜郎君硬拼一掌! 夜郎君不由“咦”了一声,他此刻自然还未全然恢复功力,这一掌却也用了七成力道,本以为能将对方重创,哪知对方竟也颇有功底,硬接了一掌也只是向后跃开数尺,并未显露颓势。 楚清荷见夜郎君与那人对掌,心中也是一紧,指掌挥动间袖中点点银星洒出,将飞针绝技施展到极致。夜郎君在楚清荷银针掩护下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只是这两人也当真难缠,想完全占据上风,非得五十合之后,届时敌人援兵赶到,恐怕就不得不暴露真实功夫了。 夜郎君撮唇轻哨,楚清荷心领神会,瞬间挥袖洒下一片银辉,身形犹如飞燕般疾掠而出,几个起落间,已远在十余丈开外。两名蒙面高手哪能容他们轻易脱身,当下便要追去,却被夜郎君如怒涛般汹涌澎湃的掌风所阻,直逼得两人身形一顿。 “走!”夜郎君旋身追上楚清荷,袖中却抖出两枚铁蒺藜往相反方向掷去。他握紧楚清荷的皓腕,带着她贴着墙根疾行。两名黑衣杀手见夜郎君明明略占上风竟就此退去,生怕有诈,竟不敢追,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二人身影完全不见,西侧那人方恨恨地道:“这二人功夫了得,虽非一流高手,也绝非等闲之辈。咱们今夜未能将他们拿下,只怕日后会生出更多变故。” 东侧那人面色凝重,道:“既然那物已经取到,便先回去复命,其余诸事,上峰自有定夺。” 一阵阴风扫过,两人的身影亦消失在暗巷之中。夜郎君揽着楚清荷在树影中驻足,侧耳细听片刻,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没有尾巴。” “受伤了吗?”楚清荷察觉他气息不稳,伸手为他把脉。 “不打紧……”夜郎君轻巧地挣开楚清荷的手,顺势将她的十指柔荑包在掌心,“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突然要走?” “真气逆行还敢逞强?”楚清荷手腕一翻挣开他的虚握,伸指在他胸前穴位上连点几下,“先回李府再说。” 回到李府后院,夜郎君扶着廊柱微微喘气,廊下灯火映得他额角薄汗莹然发亮。楚清荷蹙着眉上前扶住他,扯着他转进厢房,抬起玉足勾上木门,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夜郎君按着坐在榻上。 夜郎君倚在榻上轻笑,苍白的唇色却出卖了他此刻皮下藏着的虚弱之态:“楚姑娘对在下的关切之情如此深重,当真教人……” “闭嘴。”楚清荷甩开衣摆坐上榻沿,掌心贴着他后心时才发现他脊背绷得极紧。她暗叹口气,察觉他体内乱窜的真气竟如沸水般翻涌,将内力凝作细流缓缓渡去:“真气在膻中穴郁结多久了?方才对掌时其实已感不对劲了吧?你当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楚清荷连连埋怨,语气虽冷,渡过去的真气却愈发绵密温和。约莫半盏茶功夫,夜郎君额角青筋渐平,忽觉后颈落下一滴温热。他刚要转头,颈侧便被冰凉的指尖戳住:“别动,再乱动就扎透你的风池穴。” 夜郎君不禁哑然失笑:“楚姑娘这银针,妙用无穷,既能救死扶伤,又能御敌于千里之外,更有……哎哟!” 话未说完便觉后心传来刺痛,楚清荷故意在他背上用劲下了一针:“这针还能治嘴硬,少说几句浑话又如何?” “是,听凭楚大夫吩咐。”夜郎君乖乖任她施为,楚清荷秀眉紧蹙,神色专注地将他体内乱窜的真气一一引导归元,待确认他气息平稳,这才缓缓撤针。 待银针尽数收回,楚清荷轻舒了口气,脸色却仍旧凝重:“你体内真气紊乱已久,此次又强行运功。明明能三十招内便可占了上风,为何偏要装模作样使些粗浅功夫?早知如此,我们应当多带几个帮手才是。” “这寻人识踪的差事,多带了人反而不美。”夜郎君拢了拢散开的衣襟,青丝垂在苍白的锁骨上,玩味地瞧着楚清荷,“若是我在楚姑娘面前揽着别的女子施展轻功,难道你就一点也不……” “与我何干?”楚清荷没让他把话说尽便匆匆打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意,“你我不过是同路之人,你的私事,我无意过问,也无须向我解释。你要抱着那些温香软玉、莺莺燕燕,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大事,又有什么要紧?” 夜郎君的笑容凝在脸上,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楚姑娘应当知晓前阵子神捕司的悬赏令上少了一人——在神捕司卷宗里,我已是个丧生在城郊西山的死人了,若方才使出独门功夫、用足了功力,被他们认出来反而不美。” “所以你故意用寻常掌法周旋?”楚清荷整理银针的手指顿了顿,她忽然想起在暗河边捡到这人时的情形,那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却在刚能好好说话时就开始用言语轻薄于她,当真混账。 楚清荷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倒是我想岔了,如此倒是要多谢你才是,你宁可独战两名强敌,也不让我以药王谷功夫相助……免得他们将主意打到药王谷诸位同门身上。” 方才在激战中,她只顾着施展银针退敌,却未曾留意到夜郎君强行运功后的疲惫。 “不将药王谷牵扯到恩怨之中,原是我答应你的,岂能食言?”夜郎君虽仍略显虚弱,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未曾有丝毫减退“若是被‘天罗’之人识破身份,神捕司必然再在京中掀起波澜,于我们日后行事多有不便。这次就先放他们一马,日后再慢慢查访便是。” “智计无双的夜郎君也有失算的时候?”楚清荷低声哂笑,似乎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之事,“照如此说,我们这一番筹谋,全是无功而返了?” 夜郎君听出她话中有话,却也被这难得的笑颜迷了眼,痴痴地瞧了一会儿,才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楚姑娘何出此言?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在下未曾留意之处——还请楚姑娘不吝赐教,要在下上刀山下火海都……” “又贫嘴。”楚清荷假意啐了一口,伸手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想起之前他曾就着自己的手舔她手心,脸颊上便烧起两团红云,连忙将手收回,正色道:“抢走红龙蜈蚣那人,还有拦阻我们的那两名黑衣蒙面杀手,身上都有一股奇特的苔香。” “苔香?”夜郎君闻言不由微微皱眉,他并未在黑衣人身上嗅到什么香气,但楚清荷的嗅觉向来灵敏,且对药物极为敏感,想来不会有错,只是……这苔香能说明什么? “此香似花似木,常用来熏染衣物。但他们身上的苔香气息……又与寻常苔香有所不同,像是放在棺木之中的香料,兼有除臭防腐之用,怕是在棺材铺之类的地方待久了,身上才会沾染这般气味。” 楚清荷秀眉紧蹙,微微顿了一顿,又道:“被他们夺取的红龙蜈蚣虽不是什么真的绝世奇药,但这十数日都用毒药好生喂养,对修炼‘噬心蜈蚣手’颇有裨益。若是那青衣人得到此物,必然会迫不及待闭关练功——届时他要给双掌喂毒,定要佐以大量蝎子、蟾蜍等毒物才能成功。” “楚姑娘,看来这番带上你来……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倒真是有极大的作用。”夜郎君低笑一声,他虽素来机敏过人,但于这江湖中的秘辛所知终究有限,此刻听楚清荷如此说,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楚清荷横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这张嘴老没个消停。夜郎君笑着还了她一个有些玩味的眼神,续道:“又要掩人耳目,又要便于取用毒物……看来那青衣人不是藏身在什么乱葬岗,就是在寿材店里给自己找了个铺位。咱们只需暗中细细探访,便能顺藤摸瓜,找出他的藏身之所。” 第33章 第33章 缀着“风月”两个鎏金大字的灯笼被夜风吹得一阵轻晃,映得入夜后的烟花巷更添了几分纸醉金迷。身着青衣的小厮们正在风月楼前殷勤迎客,进了大门,便恰好能见到当中高台上的歌姬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浅唱着“画阁归来春又晚”。 夜郎君常到风月楼行走,只是未从正门进过,也不曾坐在厅中听曲。他总是从楼顶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潜入,再按动机关,从一道隐秘的楼梯直通风月楼最顶层的琉璃阁。 “郎君这次倒是守时,不曾叫墨在此好等。”沈墨将酒香醉人的桃花酿倒进青瓷小杯,将杯盏轻轻推过檀木桌案,“且饮一杯润润喉如何?” 夜郎君轻笑一声,拾起酒杯一饮而尽。清酒入喉后,桃花香气似乎还萦绕在唇齿之间,比宫中御酒还别有一番滋味。他在沈墨对面撩袍落座,抬手又给自己斟了半盏酒:“那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正要向郎君禀报。”沈墨将一卷图纸在夜郎君面前缓缓展开,“这便是那棺材铺的详细布局,周围十几户‘人家’也都是他们的暗哨,动手时无须忌讳。近日铺中伙计每日都暗中处理一批虫尸,那青衣人必然在此闭关。” 夜郎君用三指拈着空杯缓缓旋转,面罩之下的神情顿时凝重:“看来此处不过是那青衣人的藏身之地,并非天罗真正的联络点。不过,倒也不能放过了他,不妨就打草惊蛇一回,教他们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来。” “那就定在明日。”沈墨似乎早就预料到夜郎君会下此决断,提起朱笔在纸上细细勾画起来,“既然是要定了那贼首性命,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 “如今神捕司方控制御河水道,必将此处作为重心,暂时无暇他顾。墨已传令给潜伏在漕帮与水龙会中的暗卫,嘱咐他们这两日必须弄出些动静来。此外,我们若是聚集人手,必会吸引鹰犬耳目……此次便不将众人召集一处,分为几股各自行动。” “如此倒也妥当。”夜郎君微微颔首,既然这棺材铺并非“天罗”杀手的真正巢穴,便不会有太多高手坐镇。最好是派遣精锐之士以雷霆万钧之势突袭,让那青衣人无所遁藏。 “墨会让楼中精干暗卫跟随青鹄一同行动,先拔除棺材铺周围那些暗桩,堵塞他们的耳目。之后,再就地取材,配合我们准备的引火之物,只待郎君进入铺中动手,就在周围放起火来,截断敌人去路。” 沈墨在图纸上不住圈画着,每一个细节都考量得极为周详:“届时郎君先藏于事先备好的棺木之中,由一队暗卫扮作哭丧队抬榇入铺。‘天罗’杀手见此情形,必然警觉,将心思全放在防备棺中有诈上。那时,其余暗卫便会从铺子后门防守薄弱处涌入,墨自带人在外点火,将整个铺子包得如铁桶一般,绝不放过一人。” “沈楼主倒是敢赌。”夜郎君早知沈墨智计过人,行事果决,这番布置颇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概。一道火墙固然能阻止“天罗”众人外逃,但夜郎君与其余暗卫也均被大火困在棺材铺中。若是不能一举击溃“天罗”杀手,只怕是要玉石俱焚了。 然而,夜郎君心中并无半分惧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绣囊,在沈墨面前晃了晃:“这是楚姑娘这些日来费心制作的秘药,专门用以对付修炼毒掌之人。此药能激发那青衣人掌中毒质,催动毒血上行,令其双手双臂瘙痒难耐,功力自然要弱上几分。” “妙极,不枉郎君这些日子天天往楚姑娘那去……人家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怕是被郎君缠得够呛。”沈墨往椅背上微微一仰,眼角忽地漾起几分揶揄,“听李府的暗卫说啊,郎君昨日晚上刚被楚姑娘又打又骂地从房里赶了出来……” “沈楼主的耳目倒是灵通。”夜郎君黑色面罩下的脸泛起可疑的红晕,沈墨倒转笔杆轻敲图纸,忍不住笑道:“只是楚姑娘的心思,似乎还在她那身为药王谷首席弟子的师兄身上,郎君这模样当真是痴心人一个。” “不过是为了……她的寒髓凝脉。”夜郎君的食指在绣囊花纹上不住摩挲着,露在面罩外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而且我们的大事也用得着她。” “看来郎君若得了空,还得多在风月楼盘桓几日,好好学学如何讨姑娘们的欢心。郎君每次去楚姑娘那,只是板着脸说为她温养经脉,耗了真元不说,还得了个轻薄无行的名头。若是再在言语上惹人不开心,换作是我也要将郎君赶出来的。” 沈墨笑着起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只木盒。推开那雕刻精致的盒盖,又揭开几层红布,只见其中盛着两株上好的紫灵芝。夜郎君正要伸手去捧,沈墨啪地合上盒盖,又从袖中抖出一支双蝶银步摇,挑眉道:“郎君觉得这两件礼物如何?” “礼物是好,只是她怎肯平白收我的东西?”夜郎君眼神微动,面罩下闷着的嗓音都绷紧了些。沈墨将木盒推到他手边,装作忧心的模样叹道:“哎,郎君可真是被楚姑娘身上的药香迷了神智。做完这趟差事,郎君难道以为自己还能留在京城?” 夜郎君正要揭开木盒的手顿了顿,他竟真的忘了,诛杀青衣人后,自己便真成了“天罗”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在京中行动定然危险万分,少说也要在外避数月风头不可——到时再想日日与她见面,可谓是天方夜谭。 “看来郎君是想明白了。”沈墨垂眸替他将步摇重新裹进丝帕,“事了之后,郎君不必再和墨回风月楼,只需与青鹄、黑鸢一同到惊鸿山庄去,与嫣红他们会齐。药王谷那边……京中得了疫病之人已大多痊愈,楚姑娘不久后怕是也要回药王谷去,再要相会可就不容易了。” “我去见她。”夜郎君接过沈墨递来的步摇,慌忙起身,衣袖轻轻一带,险些将桌上瓷盏拂落。沈墨嘴角噙着笑,在他身后喊道:“郎君别忘了亲自将步摇簪在她发间——姑娘家嘴上说不要,其实最是吃这些温软心思。” 夜郎君在飞檐上驻足,手中捏着丝帕包裹的步摇,却迟迟没有跃下。他明知自己心中那份情已生根发芽,却还是时常进退维谷。 罢了,多见她一面也好。 夜郎君足尖一点,转眼间已定定地落在楚清荷房门外。屋里传来瓷杵捣药的闷响,窗纸上剪影晃动,显然楚清荷还未歇下。他犹豫片刻,方才屈指叩门:“楚姑娘……是我。” 门扉很快开了半扇,楚清荷站在门后,月白中衣外随意披着杏色罗衫,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像是刚刚出浴的模样,宛如出水芙蓉。夜郎君呼吸一滞,楚清荷却只是淡淡瞥了夜郎君一眼,低声道:“若有正事的话……便进来吧。” 她刻意把“正事”二字咬得重了,径自回到药柜前捣弄药材。夜郎君反手将门掩上,几乎是贴着楚清荷的脊背跟了进去。药杵撞击瓷臼的声响每响一下,他的喉咙便又紧上半分,有些慌忙地将木盒打开,放在楚清荷手边,讪讪道:“这紫灵芝……你收着。” “无功不受禄。”楚清荷捣药的动作确实顿了一顿,只是仍未抬头看夜郎君一眼,“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夜郎君喉头滚动两下,突然伸手扣住药臼边缘,迫她停下手中动作。瓷杵“当啷”一下撞在臼壁上,震得楚清荷指尖发麻。她正要转身呵斥,整个人却被裹进带着夜露寒气的怀抱里。 “你!”楚清荷脊背绷得笔直,那人身上的熟悉气味直往她琼鼻里钻,“放开!” 藏在袖中的双蝶银步摇滑到夜郎君掌心,他趁势将步摇斜斜簪进楚清荷发间,又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青丝。楚清荷伸手要取下那步摇,却被他用力擒住手腕按在药柜上,满柜瓷罐顿时被这有些粗暴的动作震得叮当作响。 夜郎君用小指勾下脸上面罩,露出那道狰狞伤疤和抿成直线的薄唇。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夜郎君的膝盖顶进楚清荷腿间,惹得她忙嗔道:“放开!你这人……当真烦得很!” “听着,盒子里除了紫灵芝外,还有十几张温补的方子,是我……托人寻来的,你看了便知。这支步摇我先寄放在你这,若是丢了……我定不饶你。”夜郎君呼吸骤然急促,指尖顺着她腕骨滑向掌心,与她十指相扣,“明日诛杀那青衣人后,我要离开一阵。” “谁要替你保管这个?保不齐……是又要送给风月楼里哪个头牌舞姬的。”楚清荷侧首避开夜郎君炽热目光,发髻间银蝶微颤,薄唇轻抿,颤抖更甚蝶翼。夜郎君手上粗糙的薄茧正磨着她细嫩肌肤,让她忍不住蜷起了脚趾,喘息着嗔道:“登徒子,你要滚便滚远些……” “我滚远了,好让你继续和你那师兄亲近?”夜郎君的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本想好好与她说些临别时的温软话,却又被她疏离冷淡的模样点起了火,“他当真比我好那许多?” 楚清荷被他困在药柜与胸膛之间动弹不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愿瞧他:“你当谁都像你这般轻浮?师兄待我……向来守礼。” 第34章 第34章 “轻浮?你可知什么才叫……轻浮?”夜郎君伸指在楚清荷腰间穴道处一点,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衫烫得她脊背发麻。楚清荷闷哼一声软倒在他臂弯里,夜郎君这一指用足了功力,楚清荷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更别谈运功抵抗了。 楚清荷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怎会意识不到自己此刻处境之危险?她咬紧牙关,试图调动体内残余的内力挣脱束缚,却只是徒劳而已。夜郎君的手臂坚实而有力,抱着她在软榻上坐下,仿佛她是他掌中逃不掉的猎物。 “在你毫无防备之时,夺走你的所有力气,让你只能乖乖依附……这才是,轻浮。”夜郎君的眼神深邃如渊,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随后指腹压上她颤抖的唇珠,将沾着的些许晶莹小心擦去,“怎样?” 楚清荷浑身战栗,想要开口斥责,身子却更加绵软无力。夜郎君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她下颌游走,他低低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楚清荷的呼吸窒了窒,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开,可身体依旧僵硬得厉害。被他用重手点了穴道,现在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这种只能任人宰割的认知让她心头发冷——若不是……她几乎想要哭出来。 夜郎君垂眸看着她苍白中透着不自然红晕的脸颊,还有那死死抿着、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唇瓣,心中苦笑。他俯下身逼近她,楚清荷吓得猛地闭上眼。预想中的掠夺并未降临,但她的境况也未好转,夜郎君把她身上披着的外衫脱下丢到一边,开始解她中衣的系带。 冰凉的空气刹那间侵袭了她锁骨处的肌肤,楚清荷不由自主地颤抖,脑仁仿佛被置于沸水之中煎熬,喉间溢出微弱而断续的呜咽——难道真要这般任其羞辱?事后自己又该如何?要以死明志? 然而,那手指却只是解开了那一道系带,随后便再无动作。接着,她感觉身体一轻,被他稳稳地横抱起来。她紧闭着眼,不敢看他,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闭着眼走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走出一步后是会脱离险境,还是会立即坠入深渊。 楚清荷感到自己忽然陷入一片柔软——是他将她轻轻放在了锦褥上,中衣也被细腻的动作重新拢好。夜郎君的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那上面沾着一点细小的水光,像是清晨的露珠:“就怕成这样?若我真的想……早就有的是机会,何须……等到今日?” 楚清荷能感觉到夜郎君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奇异的喑哑,似乎还有一丝疲惫,混着三分叹息。他的手在她腰侧某个位置极快地一拂,一股暖流迅速驱散了她穴道中的淤塞,四肢百骸的酥麻也开始缓缓消散。 楚清荷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夜郎君的深邃眼眸。那目光里没有她预想中的狎昵和得意,反而像沉静的寒潭,映着她此刻狼狈又惊惶的模样。 “睡吧。”夜郎君直起身,拉过旁边柔软的锦被盖在她刚恢复些许力气的身子上,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抽离,“我走了。” 老旧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楚清荷擂鼓般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关紧的木门将两人彻底隔绝开来,廊下冷风吹得夜郎君衣袂翻飞,却始终无法驱散他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他背对着那扇门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回廊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仿佛想用力抹掉什么,又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呵……”一声低低的、带着浓浓自嘲的叹息逸出唇边,他到底在干什么?沈墨不是教过他应该要……可他却用这种近乎下作的手段吓唬她,看她惊惶失措,看她眼中蓄满屈辱的水光……然后呢?然后她会怎么想?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刚才解她中衣系带时,自己心里翻腾的恶意有多可笑。想看她更慌乱?想证明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还是……只是想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她身上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哪怕这印记带着屈辱的痕迹。 他绝非什么正人君子,也并不排斥自己的邪道中人身份,但他还是停手了。 夜郎君重新戴上面罩,眼底泛起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这份连他自己都快要理不清的执念,真的还要继续坚持?每一次靠近,带给她的似乎只有恐惧和抗拒;每一次试探,换来的都是更深的戒备。 他们如同两只刺猬,他渴望彼此依偎取暖,却只能换来她满身的戒备,让两颗心在相互刺痛中鲜血淋漓。 冰凉的指腹无意识地抚过面罩遮住的那道狰狞疤痕,夜郎君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仰头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弦月。 她就是月亮。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针,扎得他心尖一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疲惫和茫然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惯常的、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站直身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一丝光也透不出来了。 走吧。 他转过身,身影无声地融入廊下更深沉的阴影里。 夜郎君回到琉璃阁中时,沈墨刚发出几道密令,正拿着京城舆图思量此次计划可还有什么疏漏。听见夜郎君沉闷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郎君回来了,那两件礼物……楚姑娘可还喜欢?” 夜郎君没应声,扯下面罩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浓茶,仰头灌了下去。那张脸在烛光下更显冷硬,疤痕似乎也更加狰狞。沈墨这才抬眼望向他,眼神掠过他微蹙的眉峰,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明日的计划或许该稍作搁置,心绪不宁之时,即便是天衣无缝的计谋,执行起来亦难免横生枝节。” 稍作搁置?因为刚才的事?因为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挫败? “不必。”夜郎君声音低沉,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凿出来那般冷硬,“就明日。” “听凭郎君吩咐。”沈墨心下了然,犹豫片刻后还是劝道,“只是……心若乱了,手中的刀难免会偏,于我们的计划不利。” “够了。”夜郎君知道沈墨最擅窥探人心,何况他也没想将此刻心中郁结藏着,旁人一看便知。他现在就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想用一场酣畅淋漓甚至是带着血腥味的厮杀,来冲散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酸涩和茫然。 他需要疼痛,需要危险,需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拽到眼前的生死局上,才能暂时不去想那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后那双惊惶含泪的眼……和那个人。 “好。”沈墨没再多劝,只轻轻应了一声。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此刻的夜郎君就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紧紧绷着,多加一分力道恐怕都会折断。 他转而将注意力完全投向桌上的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清晰:“围攻的计划,之前已同郎君说过,只是棺材铺内,恐怕还有不少机关,无法细探,还需郎君自己多留意。” “除此之外,后巷这条看似不起眼的水沟,其实是条直通暗河的密道,或许还与铺中水井相连。墨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命人于暗河通道严阵以待,‘天罗’杀手一旦妄图从此潜逃,必将自陷绝境。郎君得手之后,定要立即放出信号弹,墨会带人灭去外围火势,处理善后诸事。” “务必处理干净,不可放过一只蝼蚁。”夜郎君声音依旧带着点紧绷,但此刻胸中那股郁结已不足以再让他失控。 沈墨见他终于把心神拉回了正事上,心下微松,语气也轻快了些:“这是自然。郎君从一进铺子就得万分留心,墨虽不知其中藏着何种机关,但多半是阴毒之物,防不胜防。” “就凭这些雕虫小技,还未必能奈我何。”夜郎君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的浊气仿佛也压下了最后一丝浮躁。他抬眼看向沈墨,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如同寒潭深水,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按在了深处:“她赠的解毒药我自会携带,至于那些百草丹,切记及时分发至暗卫手中。” “郎君放心,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郎君无后顾之忧。”沈墨微微一笑,提笔在舆图上勾出一条细线,“得手之后,郎君便与青鹄一同从此出城,寻到早已等候在此的车驾,在暗卫护送下前往江南惊鸿山庄暂避。” 夜郎君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个象征着棺材铺的小小墨点,将胸中最后一点不该有的情绪彻底压死,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冽:“好,一切务必谨慎。” “既然计划已定,此刻起便该养精蓄锐。郎君且进内室休息,墨将宁神香点上,教郎君好生安歇一晚。”沈墨起身挑开珠帘,领着夜郎君走入内室,像往常那般走到香炉前摆弄。不一会儿,一缕带着草木气息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内室中缓缓弥散开来。 夜郎君和衣躺在玉床上,可眼皮刚合上,黑暗中立刻清晰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不是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而是那间弥漫着药香的屋子,是她紧闭着眼恍若引颈受戮的模样。他用最粗暴的方式点了她的穴,解下她的外衣,把她逼到了绝境,让她以为自己要…… 他那点卑劣的、想看她慌乱失措的心思,瞬间就化作了无尽的自厌。 第35章 第35章 夜郎君有些烦躁地扯开衣领,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闷着的呼吸顺畅些。宁神香的气息总令他忆起楚清荷身上的药香,每次接近她时,那股清苦微涩的味道便若即若离地缠绕上来,令他心头一阵紧缩。 现在也让他无法平静。 方才就不应该让沈墨点什么香,倒不如让他直接打昏自己。 夜郎君扯过被角蒙在自己脸上,不知在心底念了多少遍清心诀。意识在疲惫和药力的双重拉扯下,终于渐渐沉入一片混沌。 一片混沌之中,一丝暖意突然不知从何处悄然滋生,像封冻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缓缓渗透进四肢百骸。身下的床褥似乎变得更加柔软,触感温暖而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 那股熟悉的、清苦微涩的药香,忽然变得无比浓郁,不再是浅浅缠绕在鼻尖,而是真真切切地包围了他。不是来自香炉,而是……来自他怀中。 他在朦胧中睁开眼,怀中竟真的拥着一抹温软。 是她,楚清荷。 “你这人可真是……”楚清荷沾着药香的指尖点在他心口,力道分明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要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没有疏离,没有惊惶,没有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她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没戴面纱,露出那张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脸。夜郎君小心地掌住她的腰肢,那处当真比春柳还要柔软三分:“你怎么来了……” “想来便来了。”楚清荷微微侧头,抬眼看着他,将脸颊更近地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扫在他的锁骨上,夜郎君才猛然发觉自己连中衣何时散开的都不记得。他小心翼翼地收紧了手臂,那纤细柔软的身体就真真切切地嵌在他怀中,带着令人心悸的暖意和重量。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逐渐从温热转为滚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酸胀的满足感瞬间淹没了他。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针锋相对,只有这不可思议的温顺和依靠。 “在想我吗?”楚清荷笑着问他。 “自然没……”夜郎君刚要开口反驳,尾音就被骤然贴上来的温软唇珠搅得稀碎。楚清荷的纤手顺着敞开的衣襟游进来,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抚摩着,让他顿时溃不成军。 一种源自本能深处的、滚烫的渴望,如同挣脱锁链的困兽,卷走他所有的理智狂奔出笼。 “清荷,我……我想知道……”夜郎君的声音低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楚清荷的手指轻轻戳在他额头上,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似乎含着无尽的温柔:“想做什么?是想知道我的心意,还是……” “都想……”夜郎君的呼吸愈发沉重,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却又无法遏制地想去追寻。他现在的表情狼狈得要命,只要楚清荷稍微勾勾手指,他就会马上缴械投降,听凭吩咐。 “想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楚清荷的指尖划过他的鼻尖、唇瓣、喉结……一直划到心口,她手腕微微用力,指甲瞬间陷进他的肌肤,却没有让夜郎君感到一丝一毫的刺痛。 夜郎君只觉得一股邪火自她指尖窜入体内,刹那间烧得他理智全失:“清荷,你……不怕我了吗?” “我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总是……对你那样轻浮。” 夜郎君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般虔诚地与她对视,楚清荷的眼神却始终那样柔和而坚定。 她缓缓抽回手,指尖从他温热的肌肤上滑落,带来一阵细微却让人颤抖的触感:“我知道……那只是因为你……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你大可……再对我轻浮一些。” 夜郎君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汹涌而至的狂喜。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神圣的许可般……不再满足于拥抱。 滚烫的唇急切地落在她的额头,随后是眉眼和唇瓣。楚清荷非但没有抗拒,还自唇间逸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像羽毛搔刮在他心上最痒的地方。 这声叹息如同落在干柴堆中的火苗,将那份若即若离而又患得患失的心绪彻底点燃、焚毁。 夜郎君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所有堤防,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体内咻咻乱窜,随后不约而同地向着下腹那一点难以启齿的地方猛烈地冲去。那感觉陌生而汹涌,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和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失控感。 他几乎是本能地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人,楚清荷亦用双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脖颈,点头应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她……只有她是真的。 他贪婪地埋首在楚清荷颈间,动作从未有过地放纵而热烈。 “唔!” 夜郎君猛地从玉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的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珠,随着起身的动作自脸颊滑落,里衣已被冷汗完全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内室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在回荡。 她不在。 是梦。 夜郎君僵硬地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那一片深色的、带着黏腻感的湿凉痕迹。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耻、震惊和难以言喻的狼狈感,如同一盆劈头浇下来的冰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灌了个透心凉。 梦……竟然是梦! 那让他意乱神迷的笑颜,那令人疯狂的柔软,那让他灵魂都为之灼烧的蚀骨温存……竟然只是一场荒唐又可耻的春梦?! 夜郎君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竟然……竟然想着她……做了这样的梦!在梦里那样亵渎她! 这念头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烙出一个羞耻的疤痕。他今天已经让她受了一次惊吓,如今又在梦中对她做出如此不堪的肖想……他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般的无耻之徒? “混账!”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吼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充满了狂暴的怒意和无处发泄的狂躁。 夜郎君一拳捶在玉床边沿,只是如此造成的痛感仍是无法让他摆脱此刻的心乱如麻。 梦中的恣意和此刻的失落在他体内疯狂地撕扯、冲撞,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掰成两半。 一直留在外面的沈墨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掀开帘子走进内室,很快嗅到宁神香的气息中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男子特有的躁动气息,夜郎君单薄的衣衫被浸湿了一大片,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 沈墨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放得极低缓,带着有些刻意的平静,仿佛只是日常问候:“郎君可是梦魇了?若有什么要事,可随时吩咐墨去准备。” 夜郎君没有回话,身子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颤抖着,狼狈万分。 沈墨没有急着靠近他,而是快步走向另一侧的衣橱,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轻轻放在夜郎君床头:“更深露重,寒气侵体,郎君还是换身干爽的衣物为好。郎君血气方刚,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墨说完,并未多作停留,很快识趣地退了出去。夜郎君低头看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里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片令人作呕的湿凉痕迹,他猛地抓起那套干净衣服,动作粗暴地扯下身上那件肮脏的里衣,狠狠摔在地上。 他飞快地套上干净的衣衫,好像在逃避着什么。 什么?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是……一场梦。 他重新在玉床上躺下,可思绪却忍不住继续固执地滑向心底那个不该触碰的角落。 为什么她的目光,总是那么清冷疏离,像与他隔着千山万水?为什么她的信任,宁愿给那个柔弱的莫风,也不肯分给他一丝一毫?哪怕……哪怕他为了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这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命都豁出去! 为什么看到她对莫风流露出的那一点点的、哪怕只是同门之谊的温和,他心里就像被毒虫啃噬一样难受? 他无法否认……在她跌入他这摊污浊不堪的泥沼之前,她的人生里,先有了药王谷的清风明月,有了同门手足的情谊。她心里的那份柔软,那份信任,或许早就给了旁人,哪里还有位置……容得下他这个满身戾气、面目狰狞的恶鬼? 他想靠近,却只会让她竖起尖刺,惊惶退缩。 他想守护,却总是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 他甚至……连在梦里都控制不住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亵渎了她。 他还能如何做?难道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或许有一天,对着另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展露笑颜?看着她……属于别人? “休想!”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喘从他紧咬的牙关里逸出——光是想了一瞬那个画面,一股狂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戾气就猛地冲上他头顶,让他无法自制。 凭什么?他凭什么要放手?他这条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他这条命就是她的!谁敢碰她一下,他就要谁的命!莫风该死!所有挡在她面前、让她不快活的人都该死! 第36章 第36章 楚清荷。 夜郎君的眼神在阴影中亮得惊人,不再在狂躁与迷茫中摇摆,而是化为一种淬了寒冰、又燃着暗火的决绝。 他要她,至于她是否心甘情愿…… 夜郎君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 他这条命是她救的,那他这个人,自然也是她的。 她不要?那也得要! 他欠她的命,他用一辈子来还!用他所能掠夺到的一切最好的东西来填! 等他杀光所有挡路的鼠辈,把那个昏君从龙椅上拉下来,他会站在最高的位置。 待他君临天下,手握乾坤之时,身边站着的人只能是她楚清荷。他会亲手为她戴上凤冠,哪怕她眼底依旧带着疏离和抗拒。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可以慢慢磨。 他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清水到铜盆里,掬起一大捧泼在自己脸上,试图浇醒还有些混沌的头脑。水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带走了最后一抹疲惫的痕迹,以及那份……不合时宜的燥热。 现在,他要养精蓄锐,准备拔除那颗“天罗”暗藏在京城中的钉子。 是为了复仇大计扫清障碍,亦是报上次黑鸢受辱、自己重伤的大仇。 子时梆子刚敲过三声,月色被层云遮掩,使这本就靠近城郊的棺材铺周遭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门前那条道儿上正遇着人出殡——只有横死之人才会挑这个时辰偷偷送丧。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纵使听见了什么奇怪声响,又有谁敢冒着招惹厉鬼的风险开门窥探? 抬棺之人在棺材铺门口停下,出殡队伍里为首一人跌跌撞撞地奔向棺材铺门前,用力敲开铺门。值夜的伙计将门开了一条缝,斥道:“什么人?不知道我们晚上不做生意的么?” 送丧之人哆嗦着手,掏出一个沉甸甸、鼓鼓囊囊的钱袋,显然家底颇丰。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颤声道:“还请行行好,我们这棺木……似乎钉得不太牢靠。抬着的时候,里头总有些古怪动静,弟兄们实在心里发毛,能否劳烦为我们重新钉一钉?” 伙计正想推拒,那人早将几锭大银自门缝塞了过来,生怕伙计不乐意,又悄悄往他袋里塞了两块碎银:“还请通报掌柜一声,我们实在着急,心里慌得厉害,请行个方便。就怕是棺材里怨气太足……不太平啊!” 伙计咽了口唾沫,忙将口袋捂紧了些,向门外喊道:“等着!我去喊掌柜的!” 不过半盏茶功夫,掌柜便提着油灯出来接下了这桩生意。他绕着棺木转了一圈,才沉声说道:“卸了门板,就你们四个抬着棺材进去,其他人在外头候着——老七,叫其他几个兄弟起来干活,把黑驴蹄子备上。” 四个抬棺人将棺木小心抬进铺中,掌柜的举着油灯凑近棺木细看,木料上确实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纹,他伸手在西北角某处敲了敲,声音闷中带脆,有些不对劲:“哎,这儿有些松脱了,难怪有响声,钉紧了便没事了。” 抬棺人脸色煞白地退到一边,似乎还是心有余悸。老七带着两名伙计抱着工具过来,铁钉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有个年轻伙计刚把凿子插进缝隙,棺盖突然“咯吱”一声,吓得他踉跄两步退后,喊道:“掌柜的,里面有动静,怕不是进了耗子了?” “慌什么,打开瞧瞧,再重新钉好了,才能教逝者生者都放下了心。”掌柜的话音未落,老七手里的铁凿突然被震得脱手飞出。原本安静的棺木里传出闷响,像是有人从里面重重踢了一脚,震得整个棺材都跳了一跳。 两个伙计被吓得不敢动弹,掌柜的刚提起油灯要凑近细看,棺盖突然被整个掀飞。木屑飞溅中,夜郎君裹着玄色披风翻身跃出,衣角带起的劲风将四下点着的油灯尽数灭去! 棺材铺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铺中的掌柜与伙计们无一不是“天罗”杀手,见此情形便知有诈,当下各自亮出兵刃。夜郎君一抖双袖,袖中无数银丝钻出,缠在掌柜的正要摸向机关的手上,顿时血肉横飞! “砰!” 扮作送丧人的暗卫瞬间冲进棺材铺中将出路封死,铺子四周骤然腾起丈高火墙,此刻火星子噼里啪啦窜上房梁,浓烟裹着烧焦的桐油味直往人肺里钻。夜郎君袖中银丝交织成网,又瞬间化为无情利刃,霎时便割断了两个杀手的喉咙。 “‘天罗’杀手就这点能耐?”夜郎君鞋尖碾过掌柜断指,脚下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脆响。数名杀手从火堆里抽动藏好的铁链机关,顿时无数暗弩毒箭倾泻而下! 夜郎君旋身避开毒箭,衣摆被火星燎出一道焦痕。火光映得他眼底猩红翻涌,挥手之间又绞断一名杀手的脖颈,却始终不见那青衣人踪影。 棺材铺中必定还有密室,而那青衣人,为了潜心修炼“噬心蜈蚣手”,必然藏身其中。 若只是寻常袭击,这些杀手必然已从后院逃脱,但此处已被沈墨用火墙与外界隔绝,水井中的密道也被封死,又能如何脱逃? 双方各自拿出了十二分狠劲,这场生死较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夜郎君袖中银丝一勾一甩,将摆在铺中的几副棺木砸得稀烂。木屑纷飞间,夜郎君终于寻到些许端倪——西北角那副刚被砸烂的棺材,底部竟是一块黝黑铁板,在他重手摧折下仍岿然不动! “藏在这里,倒是让人好找。”夜郎君冷哼一声,袖中银丝犹如灵蛇出洞,瞬间刺入铁板缝隙,未循常规细细找寻开门机关,反而单凭雄浑内力,生生将那铁板扭曲。 他双掌猛然推出,铁板当即随着一声巨响径直飞向烈火之中——火光映照下,铁板下的密道入口赫然显现。密道中浓烈的血腥与腐臭之气扑面而来,实在令人作呕。 “主上当心!”青鹄跃至夜郎君身前,手中长剑挑飞两枚淬毒暗器,“青鹄随您入内查探!” “不必,密道内必然更为凶险,你在此坐镇,务必尽诛这些宵小之辈,不可走脱了一个。”夜郎君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楚清荷塞药时指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瓶身,他仰头咽下避毒丸,眼中刚刚才浮起的柔情再次化作狠厉,纵身跳入密道之中。 密道石阶湿滑得令人作呕,每踏下一步都有黏腻毒虫从缝隙钻出。夜郎君袖中银丝倏地绷直,将迎面射来的毒镖绞成齑粉。密道中机关虽多,却都被夜郎君以银丝强行绞碎,又怎能伤他半分? 黑暗中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毒虫爬行声,腐臭味骤然浓烈到刺鼻。甬道尽头豁然洞开,这棺材铺底下果然藏着一间隐秘石室。 夜郎君屏息踏碎脚下毒蝎,将银丝缓缓收入袖中蓄势待发。石室四壁竟爬满拳头大小的赤红蜈蚣,千百对毒钳在幽绿烛火中泛着森光。夜郎君指尖突然弹出一撮淡黄药粉,嗤笑着甩了甩衣袖,随后便不再言语。 端坐在石室正中的青衣人脸色瞬间变了。 因为那药粉已经起了作用。 “你是什么人!”青衣人怒吼一声,运功压制双手上的痒意,但这样一来,与人过招时就先得吃个大亏,何况眼前这人能突破其余杀手拦截、闯过机关密道来到此处,绝非易与之辈! 夜郎君勾唇冷笑:“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神捕司一战难道忘了?还是真以为你们有能耐杀了我?” “夜郎君!”青衣人猛地撕开衣袖,双臂赫然布满暗红血线,“你这魔头倒是命大,那我也不惮再杀你一回!” 青衣人口中吹起诡异哨声,满墙毒虫应声暴起。夜郎君却纹丝不动,任由蜈蚣爬上靴面。当第一把毒钳即将刺破皮肤时,他突然振袖甩出银丝,又是一阵药粉洒出,顿时让石室中的毒虫抽搐一阵,竟不再受那青衣人控制。 青衣人嘶声怒吼,将毒功运转到极致,顿时从掌心处散开一阵毒气,双眼猩红地扑向夜郎君。夜郎君嗤笑着甩出银丝,细如蚕丝的银线在半空织成密网,竟让那青衣人不能近身:“上回我要救人,你又有帮手相助,还真以为用这些小把戏就能制住我?” 青衣人踉跄后退两步,喉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其实他早就知道这疯子难缠得很,只是没想到他竟会突然找上门来,自己却未曾得到半点风声!他心知夜郎君背后必有高人相助,但此时他命悬一线,又哪还顾得了这许多? 青衣人左臂经脉暴突如虬枝盘结,十指瞬间泛起紫黑毒芒。他双掌竟真如百足毒虫般扭曲,带着腥风直取夜郎君咽喉。夜郎君不退反进,银丝在指尖骤然绷紧,随后激射而出。 原本柔软的丝线在他手中化作了无坚不摧的利刃,仅仅十几合后,青衣人的左臂便被绷直的银丝瞬间绞断! “好!好个厉害的魔君!只是你敢与‘天罗’作对,必定死无全尸!”青衣人突然狂笑起来,独臂猛地捶向地面。石室四角突然传来机栝转动声,他就地一滚,打开一处机关,顿时四周石壁上打开数个小门,里面装的乃是满满当当的火药! 一旦点燃引信,莫说这整个石室都会化作齑粉,这棺材铺乃至周围都会被整个掀上了天。 夜郎君眼神冷冽,他早知这青衣人狡诈多端,必有后手,只是没想到竟会是如此同归于尽的杀手。青衣人狞笑着目视夜郎君,早将火石取在手中,夜郎君就算此刻飞身前去阻止,恐怕也已经太晚! 第37章 第37章 夜郎君并没有动手,这样反常的行动反倒让那青衣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 夜郎君还是没有出手。 他只是伸手取下了自己脸上戴着的面罩,在一盏青灯的冷光之下,恰好能让青衣人将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青衣人点火在即,忽见夜郎君银丝面罩下露出的眉眼,整个人却是如遭雷击! 这副面容,与龙椅上端坐那人足有九分相似——除了一侧脸颊上有个因中箭留下的狰狞疮疤! “七皇子!这……这不可能!” 就在这晃神的刹那,夜郎君袖中寒光已至,一道斩下青衣人的右腕,一道扭断了青衣人的脖颈。 夜郎君无视四溅的鲜血,仔细地在青衣人身上翻找起来。果然在衣服夹层中发现一块鎏金腰牌,正面乃是“天罗”标记,背面则有“副统领严渺”五字。夜郎君心中不由得泛起冷意,此人身为“天罗”副统领,在天罗中算得上二把手,竟也时刻做好了成为弃子的准备? 自己若不是与沈墨、楚清荷联手逼他露出破绽,待他真的将“噬心蜈蚣手”练至大成,恐怕还要再难对付十倍。 夜郎君俯身再搜,除了一些药瓶之外,仅有一张被数层丝绢和油布包着的羊皮卷。只是展开卷轴之后,上面空无一字,恐怕要特殊手段方能使之显形。他将羊皮卷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纵身再次穿过那阴冷甬道,回到棺材铺中。 “主上!”青鹄正被两名杀手左右夹击,夜郎君捏住他肩头将他往后一带,袖中银丝杀机早现,立时将那两名杀手除去。夜郎君目光扫过四周,只见暗卫们正与剩余的天罗杀手激战正酣,再度加入战局。他黑袍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杀手们纷纷倒下。 待将所有“天罗”杀手屠戮殆尽,暗卫们一一确认并无漏网之鱼后,夜郎君才放出沈墨特制的信号烟花。片刻后,西北角一侧的火墙被水车冲开一道口子,众人这才得以冲出这片火海。 “看来郎君已经得手,请与青鹄立即随墨出城,有话路上再叙。”沈墨见夜郎君虽浑身血渍,但气息平稳,看来未受重伤,且事情已经办妥,忙招手引来一辆马车,催促两人上车。夜郎君跨上车架,忽又回首吩咐道:“铺子底下的密室中藏有炸药,让善后之人务必小心。” “墨明白。”沈墨走开吩咐了几句,这才又回来同青鹄一起登车。青鹄服侍夜郎君换上车里备好的干净衣袍,夜郎君将那块金牌和羊皮卷递到沈墨手中,沉声道:“此人是‘天罗’副统领,当真是条大鱼,我们这笔买卖赚得不少。” 沈墨一向平静无波的眼底也不禁闪现惊喜之色,他将那羊皮卷缓缓展开,对着灯光细看:“如此甚好,这羊皮卷必然也是极为重要之物,只是显影方法……还需找楼中高手慢慢破解。” 夜郎君微微点头,沈墨将羊皮卷小心收入袖中藏着,修长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块金牌:“自从楚姑娘治好了柏晴柔的病症,后宫形势一切如我们所料。虽也费了不少心思,终是让那昏君妒后互生嫌隙。这次郎君又闹出这般动静,昏君那边……必然有大动作。” “京中诸事都交予你了,务必小心。一旦有什么风头,以保全自身为先。”夜郎君深知复仇大计已至紧要关头,沈墨身为运筹帷幄的军师,自是容不得半点差池。 “郎君到惊鸿山庄后,便告知嫣红与苏奕,如无必要暂时切断与京中的联系。青鹄可多留心山庄死士训练之事,毕竟日后要直捣黄龙,这是我们最基本的筹码。”沈墨双眼微眯,手指在窗框上轻敲,“在此之前,还要给一直暗中与朝廷勾连的兰亭山庄送份大礼。” “兰亭山庄这些年借着朝廷的势力搅了不少江湖同道的生意,暗地里通过‘天罗’与神捕司给朝廷输送的银钱可不少。除了供这些朝廷鹰犬使用外,其余的恐怕是进了那昏君的私库。近年来不少势头正好的门派都受他们打压,早有许多江湖人看不惯他们的行径。” “兰亭山庄一向号称‘仁义无双’,也该撕下他们这副假惺惺的面皮了。”夜郎君冷笑一声,“先剜下他们几块肉,教这血腥味儿顺着风散出去,再安排一场狗咬狗的好戏,让江湖中人都知道暗中勾结朝廷、暗害武林同道是个什么下场。” “主上,到地方了。”察觉到马车速度渐渐缓了下来,青鹄忙掀开车帘查看。不远处,十余辆载着货物的小车静静停驻,暗卫们打扮成一队普通商旅,在此等候已久。 沈墨笑着看向夜郎君,叮嘱道:“墨只能送到此处了,郎君远去江湖,还望多多保重。” “江湖风雨,我早习以为常,而你……却是更加不易。”夜郎君跃下马车,回头注视着沈墨,月光落在他凌厉的眉宇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墨在京中做的不过是些虚与委蛇的勾当,哪比得上郎君刀口舔血的凶险?墨自会当心,毕竟——小心才驶得万年船,郎君珍重。” 沈墨的马车渐渐远去,商队最前头的马车上却突然跃下一个身形矫健的黑衣女子。她足尖刚点地便朝这边疾奔而来,裙裾被夜风卷起也来不及摆弄,只是慌忙攥住夜郎君的袍袖,仰起脸问询时双颊仍带着些失了血色的苍白:“主上……可有受伤?” “不曾受伤,倒是你,伤还没好透,正好跟着到惊鸿山庄静养一阵。”夜郎君反手托住黑鸢颤抖的手肘,黑鸢微微一笑,低头在夜郎君怀中轻嗅:“可是主上满身的血腥味……” 夜郎君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黑鸢散落的碎发:“都是旁人的血,你这鼻子倒是灵得很,到了惊鸿山庄,我让嫣红给你安排个训养猎犬的差事。” “主上!”黑鸢顿时红了脸,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分明是江湖闻风丧胆的冷面罗刹,此刻倒显出几分少女情态。青鹄在一旁跟着笑出声,连忙出言解围:“主上,快上车吧,您也该歇歇了。” 青鹄撩开车帘,夜郎君握住黑鸢的手,将她先送上马车。车厢随着马蹄颠簸微微摇晃,黑鸢在夜郎君身边坐下,用浸湿的帕子仔细擦拭夜郎君脸上的血痕。 青鹄识趣地坐在对面角落里,装作闭目养神,却不时抬起眼皮偷瞧。透过刻意留出的一条眼缝,他看见黑鸢的身子随着又一次颠簸,不由自主地歪向夜郎君肩头。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主上宽阔的肩膀,那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显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 她似乎想靠得更近些,汲取那近在咫尺的体温和气息,可下一瞬,又像被火焰烫到般抽离,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膝上那片早被揉皱的衣角。 那动作里的小心翼翼,那眼神里藏不住的依恋和羞怯……青鹄与黑鸢搭档多年,怎会不知全是因她渐渐对主上生了情愫?尤其是她受伤之后就未曾执行过任务,休养期间,更是一颗心完全系在主上身上。 那些曾经被深深压抑的、属于“女子”的东西,如同冰封的河流在春日解冻,悄然流淌了出来。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主上,主上不在时,她会望着窗外发呆,主上一回来,她那苍白的脸上立刻就有了光彩,像被点亮的灯。 少了作为杀手执行任务时的干练和精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像此刻这般不经意流露的小女儿情态。 青鹄喉头动了动,他忽然意识到,不光是黑鸢,主上其实也已不是过去那个从来不肯动情的主上了——夜郎君的心,已经完全被那个叫楚清荷的药王谷女子牢牢占据。 哪怕她对待主上总是那么疏离和抗拒,主上看她时,总流露出那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和偏执。 但黑鸢却对此一无所知。 告诉她么?可她刚从重伤的阴影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有了点人气儿,有了点盼头……他怎么能忍心? 可是……不告诉她么?看着她满怀希望,最终却撞上主上那颗早已被楚清荷填满、再无缝隙的心?那结果,岂不是更残忍?就像看着一只飞蛾,懵懂无知地扑向注定焚身的烈火。 青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了解黑鸢,她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旦情根深种,要她拔出来,恐怕比剜心剔骨还要痛。 他更了解主上,主上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似乎只吝啬地留给了那个药王谷的女子。 让黑鸢立刻死心,他做不到;让主上改变心意,更是天方夜谭。把这些事说出口,除了徒增黑鸢的痛苦,除了在他们之间、在自己和黑鸢之间埋下尴尬的种子,还能有什么结果? 车厢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黑鸢再次失去平衡,这次,她的手臂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夜郎君的手臂。她如同受惊的小鹿,猛然抽回手,头低低垂着,耳根再次染上绯红。 而主上……青鹄看得分明,主上只是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涟漪,随即又转开视线,仿佛刚才只是被一片无意飘落的叶子拂过。那平静,比冷漠更伤人。 罢了。 青鹄在心底轻叹一声,就让她暂时沉浸在这份懵懂而注定无果的欢喜中吧。至少此刻,她脸上的红晕是真的,她眼里的光是真的。等再过一段时间,等她的身体好起来,或许……就能接受这些了。 第38章 第38章 日薄西山,惊鸿山庄中的下人像往常那般点起庄中各处灯火,映照出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嫣红处理完山庄的事务,又到柳遥房中将他哄睡,这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房中沐浴。出浴之后,她又精心梳洗了一番,换上睡袍,这才打开那扇密道门,小心翼翼地步入其中。 夜郎君昨日夜里带着黑鸢与青鹄秘密回到山庄,此时正在密室中休息。一想到此处,嫣红心中便泛起阵阵涟漪。她轻轻推开密室门,只见夜郎君斜倚在玉床上,眼眸微启,瞥了嫣红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回来了?今日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禀郎君,一切都已处理妥当。”嫣红低头,不敢直视夜郎君的眼睛,只是缓缓走到玉床之侧,沏上一杯热茶,小心地递到夜郎君手中,“郎君请用茶。” “辛苦你了。”夜郎君的语气并没有因她的到来而沾染一丝情绪,“我听苏奕说,近来有山贼袭扰山庄,此事你们查得如何了?” 嫣红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听夜郎君问起山庄中的事,忙打起精神道:“这拨山贼来得蹊跷,往日从未听说过有这伙贼子在山庄左近活动,此次他们突袭山庄,有二十几户庄户的屋子都被烧了。苏管家已将庄户妥善安置,并安排了山庄中擅长武艺的庄丁加强巡守——官府那边也已经知会了,只是暂时没有回音。” 夜郎君微眯着眼,道:“这伙贼子,恐怕和官府有所勾结,是来试探庄中虚实的。” 嫣红眼睛一亮,道:“郎君这次回到庄中,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夜郎君微微一笑,道:“也并非独独为此,我已派黑鸢与青鹄安排暗卫查探这些山贼的底细,至于加强山庄防卫一事,苏奕自会去办,你只需安抚好庄户便可。” 嫣红柳眉轻蹙,有些忧心忡忡:“莫非是神捕司的耳目察觉到了我们和京中的往来?还是我们训练庄丁之事让官府不满?不然——他们为何如此放纵这群贼子袭扰山庄?” 夜郎君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你的苦心经营,山庄在江南商事上已是说一不二。苏奕又训练庄丁,加强防务,更兼暗中为我们训练死士,恐怕引起了神捕司那些朝廷鹰犬的警觉。” 嫣红有些局促地在床边软凳上坐下,心中泛起一丝涟漪:“郎君几次来到庄中都极为秘密,他们应当还不知郎君与山庄的联系。只是……奴家听说‘天罗’与神捕司都在四处搜寻郎君的讯息,不知奴家能否略为郎君分忧?” 夜郎君冷笑道:“还不是因为前日里在京城诛杀了‘天罗’副统领严渺……” 嫣红惊道:“‘天罗’副统领?郎君您……您竟诛杀了‘天罗’的副统领?”嫣红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她深知“天罗”势力庞大,背靠朝廷,麾下杀手个个武功高强,行事诡秘,令人闻风丧胆。 夜郎君淡淡道:“此人表面文质彬彬,实则狡猾多端,他在‘天罗’多年,想必为昏君做下不少脏事。此番能诛杀严渺,也算是机缘巧合。只是此事虽做得干净,有些痕迹毕竟难以根除。我此番离京,便是要让他们寻不着踪迹。” 嫣红心中微宽,道:“既如此……郎君放心在奴家处住着,奴家也正可好好侍奉郎君。” 夜郎君轻笑出声,安抚道:“这密室之中确是个安身的好地方,我已与沈墨约定,若无要事,便暂时停了风月楼与惊鸿山庄的往来,免得让那些鹰犬察觉。待那些死士训练完毕,便无须再忌惮他们。” 沈墨的手段嫣红心中自然明了,只是忍不住为他担忧:“风月楼虽已经营多年,但此事实在……如‘天罗’或神捕司得到了什么风声,对风月楼咬住不放,楼主那边……恐有暴露之虞。” “风月楼是我们重要的耳目,自然不可有失。沈墨以青楼为伪装,常年与官府打交道,只要近日暂时停了暗中的动作,想来他们也查不出什么。”夜郎君顿了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如今要紧的倒还是山贼袭扰之事,若真是神捕司的耳目在试探,绝不能让他们看出山庄虚实。” 嫣红轻声道:“郎君的意思是……我们暂不可主动出击,以免让神捕司察觉我们山庄的真正实力?” 夜郎君轻轻点头,道:“正是。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惊鸿山庄只是普通乡绅大户,无力应对这些山贼的侵扰——但山庄内部不可有失,苏奕已组织起普通庄丁与一些健壮的庄户白日在山庄内外多做巡逻,死士晚间也会在庄内加强防卫。我已吩咐苏奕,组织人手高筑庄墙,山贼若是再来侵扰,便坚守不出,再多派人假意向官府求援。” 嫣红听罢心绪稍安,颔首道:“郎君所虑深远,只是若官府还置之不理,这群贼子持续侵扰,庄户的农事受阻,山庄与各处的商路往来也多有不便,庄中的损失亦是不小。” 夜郎君摇头道:“为了一时之利而暴露山庄的实力,实非明智之举。既然神捕司的密探可能介入此事,不如趁此打消他们对山庄的疑虑。这些日子我便住在这密室之中调度人手,以免鹰犬们察觉踪迹。” 两人正商议间,门外响起一阵铜铃声。这山庄密室极为隐秘,只有夜郎君的亲信下属才知晓,想必是心腹之人有要事禀报。 嫣红忙起身将密室门打开,一人闪身入内,将门带上,正是惊鸿山庄的大管家苏奕。嫣红领着苏奕走到床前,夜郎君沉声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苏奕面色严肃,禀道:“禀报郎君,暗卫探知京中消息,严渺被杀一案已引起京中震动,‘天罗’的杀手与神捕司的密探尽皆出动,查察凶手,神捕司司副邢无极更是亲自出马。好在他们还未能确认是何人所为,只是如此动静,京中难免人心惶惶。” 夜郎君冷笑道:“不愧是昏君脚边的狗,这次只是给了他们些许教训,下次……教他们一个也逃不了。” 苏奕又禀道:“江南商会每隔半月会为庄中送些时令物资,并有几名执事随行,便于定期商讨机密事宜。属下方才获报,商队在来庄途中遭山贼袭击,我已紧急派出庄丁前往救援,不知可是神捕司对山庄的试探。” 嫣红不禁皱了眉头:“若是江南商会的商队在我们的地面上受损,难免影响山庄威望,务必让庄丁们全力保护商队,不可有失。” “派去的庄丁中有不少是我们的死士,江南商会也带了些精干护卫,应付山贼应当不难,我已吩咐要在天明之前将商队人马护送至山庄之中。” 苏奕微微点头,续道,“近来山贼之事搅得人心惶惶,庄外有许多零散农户,虽还未被山贼劫掠,但都有意投靠山庄,属下特来请示该如何处置。” 夜郎君奇道:“哦?山贼有胆子对惊鸿山庄下手,这些农户竟然无事?” “正是,这也是属下心中疑虑之处。这些农户散居于山林内外,山贼竟未将其纳入掠夺之列。但贼人近来实在猖獗,致使他们心生畏惧。山庄虽遭袭扰,但幸得庄墙高筑,庄丁勇猛护庄,他们因此萌生了归顺之心。” 夜郎君看了一眼嫣红:“嫣红,你意下如何?” 嫣红略一思忖,建言道:“山贼之患,的确令人忧心。这些农户若愿归附,倒也有助于我们山庄的声势。然而,人心似海,深不可测……请苏管家务必谨慎筛选,以防贼人奸细混迹其中,或是神捕司借此事暗中渗透。” 夜郎君微微颔首,嗯了一声。苏奕会意,立即应道:“明日我安排几位管事,将愿意加入山庄的庄户在山庄外围安置下来,为他们分派田产农务,并安排庄丁守卫。” 三人正商议间,密室外铃声又响,苏奕忙去开门,只见身穿劲装的青鹄闪身入内,在玉床前单膝跪地,禀道:“主人,山贼趁庄丁支援江南商会之际,正在集结人马,准备攻击山庄,属下先行回来禀报,黑鸢仍带着其余暗卫紧盯他们的动向,尤其是探查贼人背后是否有朝廷的影子。” 夜郎君冷笑道:“来得好快,看来是料定庄中空虚,想探探我们的虚实。” 嫣红蹙眉道:“庄中还有多少人手?” 苏奕神色凝重,沉声道:“除去支援江南商行的庄丁,山庄内尚有五百余普通庄丁,五十余死士,我即刻去安排迎敌事宜。” 夜郎君道:“不可太急,莫让密探察觉到我们已经知悉山贼动向,假意在山庄中引起些慌乱。对山贼,坚守不出即可。到了白日里他们若还不退去,朝廷又不来围剿,背后必有隐情。” 夜郎君微微一顿,又吩咐青鹄道:“青鹄,你到山庄四下查探一番,看看是否有人在暗中窥伺山庄的动静。” 苏奕与青鹄领命离去,嫣红重新将密室门自内锁好,随后匆匆回到玉床前,低声道:“郎君,这群贼人绝非普通的亡命之徒,依奴家看,定是神捕司为了试探我们山庄虚实招揽的。” 夜郎君闭目道:“不错,尽管山庄行事已着意低调,但兰亭山庄那边,定然不愿轻易放弃江南这块肥地。我看……是兰亭山庄又与神捕司勾结在一块,哼,算盘打得倒精。” 第39章 第39章 嫣红忧虑道:“若只是像如今这般,奴家尚可应付,但若他们决意搅乱山庄,我们又不可正面与朝廷作对,奴家怕会惹得庄中人心惶惶。奴家虽明面上是山庄的主人,但在外人面前毕竟是个寡妇……只怕他们以为奴家可欺,因此肆无忌惮。” 夜郎君心知此番说辞也不无道理,当即问道:“山庄在外还有多少人手可调用?” 嫣红应道:“打理分庄事务的管事与其他人手一时之间不便调回,但还有百余名死士可以调用。此外,近年来投奔山庄的农户甚多,山庄外围也扩建了数次,如今依附山庄的农户共有七百余户,从中抽调壮丁协助,想必聚集千人以上不难。” 夜郎君道:“如此甚好,只是要低调行事,免得落人口实。” 两人正商议间,密室门口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此次赶来的正是黑鸢,她的伤势还未完全平复,但急于重新为夜郎君效力,青鹄便在夜郎君的许可下让她做些探查传信的轻活。 黑鸢匆匆走到玉床边,跪地禀道:“主上,山贼的人数较之前又增加不少,已多达七八百人,似乎有人正在不断暗中调度人手。现今他们倾巢而出,已到山庄之外,苏管家正指挥庄丁与愿意参与守卫的庄户坚守御敌。” 嫣红心中一惊,忙问道:“庄中情况如何?可还抵挡得住?” 黑鸢道:“暂时无碍,山庄中的死士已分头把守各要道,以免有贼人趁乱混入庄中。” “安排妥当便可,黑鸢,你再去青鹄那一趟,看有无紧要消息,再行回报。嫣红,你也不必忧心,且在密室中休息,待击退山贼后,你再行安抚便是。” 夜郎君看向嫣红,嫣红心神不安,但念及自己身无武艺,只得应声道:“是,郎君。” 黑鸢领命后匆匆退下,嫣红为灯盏添了些油,复坐到软凳上等待消息。约莫一炷香后,黑鸢赶回密室,带来战报:“主人,山贼有备而来,不仅人数众多,还用马车运来火油弓箭,对庄墙、工事进行火攻。尽管庄内预先有防备,山贼的攻势仍旧如潮水般凶猛,苏管家迅速调动人手,誓死守卫庄门。” “此外,据暗卫探查,山贼中高手如云,远非寻常匪类可比,他们趁乱企图潜入庄内,却屡屡被巡哨的庄丁和隐匿的死士所阻。青鹄发现有人在暗中窥伺山庄动静,苏管家假意让他们认为庄中混乱以示弱,目前贼子仍被拦在庄墙之外。” “既能短时间内获得如此多的火油,想来背后必有支持。”嫣红打开旁边的锁柜,取出一卷秘密账册,轻声道,“近日,荣通商行似乎秘密进购了一批火油和木料,据死士密报,这批货物进入他们地界之后,并未转卖,不知作何用途。” 她坐在床边,熟稔地翻动着账册:“这半年来荣通商行协助江南商会办成了好几件大事,声名鹊起,商会的往来行踪,他们也较为清楚。若真是他们在暗中襄助贼人,这背后恐怕少不了神捕司探子的帮助与朝廷的授意。” 黑鸢在一旁听着,也沉声道:“主人,这伙山贼在离山庄只有三十里处的翠云山扎寨,青鹄派遣了几名暗卫深入山中探查,发现周遭人烟稀少,料定必有暗线为其输送物资。只是这些人做得极为小心,暂无详细线索。” “此外,暗卫还发现有几名探子在暗中窥伺山庄动静,属下不敢打草惊蛇,但这几人轻功不俗,绝非普通的山贼流寇。他们似乎对山庄的布局和人员出入异常感兴趣,可能是神捕司的密探。” 夜郎君沉声道:“让青鹄与飞云带几个人盯紧些,只要他们不涉足山庄机密区域,便随他们窥伺,让神捕司摸不清山庄的底细。” 嫣红紧跟着问道:“如今庄中火势如何?” 黑鸢冷声道:“庄丁与死士都在苏管家的调度下抵御山贼,其他管事带着其余庄户扑灭火势,除了有些房屋受损,并未有太大损失。” 夜郎君手指微微按着眉心,又问道:“贼人的攻势如何,可还抵挡得住?” 黑鸢沉声道:“贼人攻势虽猛,但庄墙坚固,贼人一时无法攻入庄内,只是用火箭不断射入庄内,制造混乱。” 黑鸢正禀报间,青鹄也闪身进入密室,沉声道:“郎君,神捕司的探子与外围山贼勾结,正在往山庄防线薄弱处进攻。苏奕正重新安排人手御敌,并让属下请示是否退到庄内第二线防守。” 夜郎君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道:“告诉苏奕,不可轻易退守。庄内虽遍布阵法机关,但一旦让贼人突破庄门,山庄士气必受重创。令他务必坚守,等接应江南商会的庄丁回程,截断贼人的退路,前后夹击,一举击破。” 青鹄得令,与黑鸢一同闪身出了密室。嫣红将几本账册一一查阅过,皱眉道:“荣通商行多次明里暗里插手与山庄有关的商事,只是一直未能对我们有所威胁……不想背后竟然有朝廷的影子,是奴家疏忽了。” “山庄事务繁重,岂能怪你?神捕司的探子做事一向隐秘,看来他们联合兰亭山庄筹谋已久。此事容后再议,想来山贼天明后就会退去,你且抓紧歇息,战事结束后,庄中混乱,恐怕你得分身乏术了。” 嫣红轻声应允,走向密室另一侧的小榻,解衣躺下,缓缓合上双眸。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鹄前来禀道:“主人,贼子动用了火药,将山庄东墙炸出一个豁口,幸亏有死士暗中把守,才使得敌人未能得逞,长驱直入。苏管家已调集庄丁全力守住豁口,护卫江南商行来庄的人马也已回到庄外不远处,贼子已作最后一击。” “哦?火药?”夜郎君的语气中也透露出一丝惊讶,“看来果然是朝廷在暗中支持,否则区区山贼怎能轻易弄到这些违禁之物?青鹄,趁山贼寨中空虚,你领着暗卫速去搜查一番,看看是谁在为他们暗中补给。” “是,主人。”青鹄转身离去,嫣红有些担忧地看向夜郎君,但终是没有插话。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苏奕亲自赶到密室,所幸这次是报喜而非报忧:“郎君,贼人已退。” 嫣红从小榻上翻身而起,忙问道:“庄内境况如何,可有伤亡?” 苏奕神色肃穆,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宽慰:“庄内各类物资因大火损失不少,庄墙东侧损毁严重,好在我们早有防备,死士与庄丁配合无间,伤者虽多,但并未有折损。眼下最需关注的是救治伤员,安抚人心,并尽快修复受损之处。” 夜郎君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颔首道:“善后之事便交由你与嫣红全权负责。另外,加强戒备,以防贼人卷土重来或是神捕司趁机发难。” 苏奕领命道:“郎君,此番贼人虽退,但似乎并未尽全力,且撤退时井然有序,似有高人指挥。属下担心……他们不久便会重整旗鼓,再来搅扰。”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且去安排,务必确保山庄内外万无一失。同时,密切关注朝廷动向,特别是神捕司的动静。” 嫣红匆匆穿衣起身,同苏奕一起离开密室,到庄中安抚庄户,慰问伤者。惊鸿山庄的庄丁在苏奕的统领下训练有素,作战勇猛,虽然受伤者众多,但庄内普通农户皆未有折损。 苏奕命人整出了一片院落安置伤患,又让庄内的侍女将庄中的空屋整理出来,供屋舍被烧毁的庄户居住。嫣红带着几名亲随亲自慰问众人,庄中表面混乱不堪,实则井然有序。一直忙到这日晚间,苏奕才同嫣红回到主楼密室,一同向夜郎君禀报庄中境况。 密室中,夜郎君坐在书案前,审视着嫣红准备的各类情报与账册。苏奕与嫣红率先禀报了庄中修葺及安置伤员,抚慰庄户等事宜。随后青鹄赶来,匆匆禀道:“启禀郎君,属下所辖十数名暗卫均已分散在庄中紧要之处,今日有数名探子一直窥伺庄中,尤其是主楼、仓库、账房等要地,一来我等防守严密,二来对方也不欲打草惊蛇,因此并未让其得逞。” 夜郎君的手指微微敲着玉案,发出声声脆响:“依你们所见,神捕司对我们山庄虚实掌握了几分?” 三人沉默一阵,最终还是苏奕开口道:“神捕司行事素来缜密,想必山庄的表面布局他们已了如指掌。只是诸如山庄的秘密往来、机关密道、培养死士等事,我等一向亲力亲为,严密防范,想必他们只是了解皮毛,否则就不是像如今这般假手山贼小打小闹了。” 夜郎君微微颔首,嫣红在一旁续道:“山庄与外界私下往来皆有明面交易掩护,且山庄事务纷杂,神捕司或许发现了些许端倪,但未能深入。” 夜郎君不置可否,只是看向青鹄,青鹄会意,应道:“神捕司大部分人马都在全力追查严渺一案,只要山庄上下不露破绽,应当能瞒过他们此番追查,只是与京中的联络暂时断了。” 夜郎君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挥手道:“京中之事沈墨自会处置妥当,江南商会那边如何?” “商会派到庄中运送物资的商队已安顿下来,虽遭受山贼劫掠,所幸护卫勇悍——只是受伤之人较多,已安排庄中医师救治。此外,庄内的侍女也都在安抚照看伤患,药材等物也都充足。为了迷惑神捕司的探子,又派了些人到附近镇甸采买伤药等物。只是……在神捕司眼中,庄内或许还是太静了。” 第40章 第40章 “太静了?”夜郎君的手指在冰冷的玉案上不住敲击,半晌,那清脆的响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扫过面前的三位下属,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既然他们想要热闹,那我们不妨……再多添上一把火,让整个江南都热闹起来。” 青鹄连忙拱手:“请主上示下。” 夜郎君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鹄,你亲自去办。挑选一批机灵且手脚干净的下属,人数不必多,三五十人足矣。让他们也打着山匪的旗号,四处‘劫掠’。” “劫掠?”青鹄微微一愣,显然尚未明白其中深意。 “不错,但并非真要抢掠什么,让各地‘闹’起来便可。”夜郎君双眼微眯,眼神愈发锐利,“就挑那些平日里行事最为扎眼的村镇下手,不必伤人,只需做出袭击的姿态,让他们知道,山匪肆虐,遭难的绝非我们惊鸿山庄一家——到时候,不信官府还能再坐视不理。” 苏奕在一旁插话道:“郎君的意思……是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那些‘受害者’去官府哭诉,逼得官府不得不出面?” “不错。”夜郎君颔首,眼中寒光闪烁,“神捕司不是想坐山观虎斗,想借山贼之手来探我们的底吗?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愿!何况惊鸿山庄遭难在先,其余人再怎么怀疑,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正好可以再放出流言,将事情推到兰亭山庄身上。” “如此一来,朝廷——尤其是神捕司密探的精力必然分散。我们趁此喘息之机,再和兰亭山庄斗上一斗,让他们摸不清虚实。那些鹰犬既要应付遭袭的‘苦主’,又要查这突然冒出来的‘流匪’,还得继续盯着惊鸿山庄的动静,难免分身乏术、漏洞百出,沈墨那边想必也会更如意些。” 苏奕微笑赞道:“郎君妙计,我们所派出的这些‘土匪’并不伤人劫财,官府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大案要案,更牵扯不到我们头上,只会让他们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嫣红脸上忧虑稍减,也进言道:“确实是个好法子。只是……郎君,这分寸如何把握?若骚扰太过,激起民变,恐怕反而对我们不利。” “要头脑机灵、手脚干净的人去做。”夜郎君看向青鹄,眼神带着信任和嘱托,“告诉他们,只可流窜骚然,不可随意伤人,更不可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证据——要像一群真正的让人头疼又抓不住的小蟊贼。时间上……持续半月即可,待官府介入便即收手。” “青鹄明白。”青鹄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挑选人手,今夜起分批出庄准备。” 夜郎君挥手道:“去吧,务必小心。” 青鹄领命,身形立即融入暗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嫣红目送青鹄的身影在门后消失,当下轻轻上前一步,素手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娇眸微抬,有些怯怯地道:“郎君……关于兰亭山庄之事,妾身倒有个念头。” “说来听听。”夜郎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郎君,青鹄去搅浑了水,让兰亭山庄一时无法插手江南,此外,我们在其他几条商路上……也得给兰亭山庄找些‘正事’做做,让他们首尾难以相顾才好。” 嫣红声音温婉,所言却字字慎重而精明。她从书案上抽出一份标注着茶马交易路线的舆图,小心展开在夜郎君面前:“西南茶马古道那块肥肉,兰亭山庄仗着背后有朝廷撑腰,这些年吃相越来越难看,打压同行,哄抬茶价,惹得不少茶商和边民怨声载道。” “我们惊鸿山庄在滇地还有些薄名和人脉,这次就高调些,打着‘平抑茶价,惠及边民’的旗号,直接插足茶马交易。兰亭山庄必然坐不住,定会全力与我们相争。这商战一起,动静够大,也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苏奕微微颔首,但也有所忧虑:“嫣红夫人此计甚好,明刀明枪地抢生意,确实能让兰亭分心。只是……那兰亭盘踞西南已久,根深蒂固,我们如此高调介入,是否操之过急?” “苏管家所虑不无道理,其实,争夺茶马生意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则需再下一剂猛药。” 嫣红的笑容染上了几分冷意,她转向夜郎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兰亭山庄最大的财源,其实是官盐。他们掌控着江南几处大盐场,通过运河将官盐源源不断运往各地,获利巨万。我们……何不在他们的盐道上动动手脚?” “从盐道入手,确实便于挑拨兰亭山庄与朝廷的关系。”夜郎君眼神微凝,“你倒是说说,该从何处动手脚?” “他们运盐的船队庞大,押运的也多是他们自家招募的盐丁护卫,并非真正的官兵。”嫣红眼中精光闪烁,“我们只需收买其中几个不起眼的盐工,花点银子,探知其中详细。再派些精干暗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某几条船的夹层里……塞几样特别的东西。” “若是兵部得知兰亭山庄胆大包天,竟敢利用官盐船夹带私运违禁军械,甚至可能涉及边防机密……他们会如何反应?” 密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烛火跳动,映照着夜郎君眼中骤然亮起的寒芒:“就如此办,虽不能立即置兰亭山庄于死地,也足以让神捕司的卷宗上记下他们一笔,日后他们再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恐怕就不容易收场了。” “遵命。” 青鹄的动作奇快,不过两三日功夫,惊鸿山庄百里内,不少村镇、货栈、田庄都接连“遭了灾”。紧接着,不仅惊鸿山庄周围,江南各处都纷纷传来受到“土匪”袭击的消息,气得不少百姓日夜痛骂“天杀的流匪”。 虽然这些土匪极少伤人,每次也抢不了什么值钱东西,但袭扰接二连三,令人防不胜防。 他们似乎刻意避开普通百姓,反而重点关照那些往日里有兰亭山庄撑腰、作威作福惯了的富户乡绅们。这些大老爷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一个个又惊又怒,纷纷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官府报案哭诉,要求官老爷做主,严惩“流匪”。 一时间,通往附近几个县衙的道路上,告状的车马络绎不绝。县衙门口更是人头攒动,挤满了哭天抹泪、义愤填膺的苦主。县令老爷们被吵得头昏脑涨,案头的诉状堆成了小山。衙役们疲于奔命,四处“勘察”现场,却连个鬼影子都抓不到,更别说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这些“流匪”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腔怒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很快,连带着惊鸿山庄之前被山贼围攻、损失惨重的消息,也成了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舆论风向悄然生变:连家大业大的惊鸿山庄都遭了土匪侵害,这伙贼寇实在是肆无忌惮!官府何在?为何迟迟不见派兵剿匪的动静? 这股怨气和压力,自然层层上传。本来专门管理江湖事务的神捕司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应付那些被骚扰得快要发疯的乡绅富户的催促和责难,还得疲于奔命地去调查那些根本查不出结果的“小案子”,一时也算得上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就在江南的越来越浑的同时,惊鸿山庄在西南的分号一反常态,行事极为高调。他们的车队打着“惠利边民”的醒目旗帜,沿途广发告示,宣称要以“公道价格”大量收购边茶,同时平价出售布匹等边民急需之物。 这一招,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西南商界。 消息传到兰亭山庄设在滇地的大掌柜耳朵里,这位大掌柜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惊鸿山庄?他们怎么也敢来碰茶马这块肉?还“公道价格”“惠利边民”?这不是明摆着来砸场子、抢饭碗吗?! 兰亭山庄雄踞西南一隅,凭借朝廷的纵容与自身的强硬手段,早已筑起一道垄断的高墙,茶马之价,皆由其肆意操控。惊鸿山庄这么一搞,摆明了是要撕开他们的口子,再啃下他们的肥肉。 兰亭大掌柜又惊又怒,立刻飞鸽传书请示本庄,同时调动一切力量应对。兰亭山庄先是密遣爪牙,暗中恐吓那些欲与惊鸿山庄结交的茶农与小商贩;继而于市井之上大肆抛售货物,妄图阻挠惊鸿山庄的收购大计,更不惜编造流言,诋毁惊鸿山庄之货物来源不明…… 而更为致命的一击,却在无声无息中酝酿。 江南某处繁忙的漕运码头,一艘隶属于兰亭盐运船队的大船正在装货。成袋的官盐被盐丁们喊着号子搬上船。谁也没注意到,一批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物件,早被偷偷塞进了船舱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暗格里。 当兵丁们“例行公事”般撬开几处舱板,竟然“意外”地发现了那个暗格! 巡漕御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光天化日之下,官盐船上竟敢夹带私运违禁军械?还有疑似边防舆图的东西?这简直是捅破天了! “拿下!所有人等全部扣下!所有盐船都扣下!盐货一律查封!速报兵部!”御史脸色铁青,怒吼声响彻码头。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运河上的船还快,带着惊天的分量,直飞京城兵部衙门! 第41章 第41章 惊鸿山庄,密室。 夜郎君坐在书案前翻阅着暗卫从各处递来的密报,烛光映在他沉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做得不错。”夜郎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各自稳住阵脚,按计划行事。兰亭山庄……蹦跶不了多久了。” 夜郎君指间正捻着苏奕刚递来的一份关于盐船案后续的密报,密报上说,兵部虽震怒,但兰亭山庄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由于朝廷合作多年,极力周旋下,案子暂时被压了下来——不过,这一切也早在夜郎君意料之中。 青鹄那边,水已搅浑,神捕司不得不就此收手,暂时无法再打惊鸿山庄的主意。 西南分号在茶马生意上与兰亭斗得激烈,成功牵制了对方大量精力,局面也尽在掌握之中。 而盐船之事……表面上虽并未撼动兰亭山庄分毫,但这棵看似根深蒂固的大树,已于根部被狠狠劈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主人,楼主从京中传来密信!” 就在嫣红与苏奕轮流汇报完庄中事务之际,黑鸢与青鹄闪身进入密室,青鹄三步并作两步从从上前,小心地奉上一个铜制圆筒。 沈墨终于来信了。 夜郎君熟练地打开筒盖机关,从中倒出密笺,沈墨那熟悉的、清峻中带着一丝从容的字迹顿时展现眼前。 “郎君钧鉴:江南风起,搅动四方。此番‘热闹’,着实妙极。京中耳目回禀,神捕司因各处‘流匪’滋扰,疲于奔命,加之盐船一案牵扯兰亭,使其自顾不暇,针对惊鸿山庄之窥伺已然松懈,京中形势亦渐好转,风头确已暂过,可喜可贺。” 看到此处,夜郎君紧抿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弛了些。他虽无比信任沈墨的才能,但长久未得消息,心中毕竟仍有不安,如今才算彻底放心。他知道沈墨传信必然还有要事,忙将目光继续下移: “然,打蛇当击七寸,除恶务求其尽。兰亭山庄此番虽受挫,根基未伤,犹有余力反扑。其与朝廷牵绊太深,实为我等心腹之患。如今,正是趁其病取其命之良机。” 夜郎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沈墨此言,正合他意,兰亭山庄这助纣为虐的腌臜败类,绝不可留! “墨已着手调集人马,将亲赴兰亭山庄左近。彼处‘热闹’初歇,人心未定,正是安插暗桩、搜集铁证、布局收网之绝佳时机。墨会在兰亭外围先行布置,静待郎君莅临,共商雷霆一击。” “惊鸿山庄处亦不可大意,嫣红、苏奕仍当用心安抚人心,整饬内务,稳固根本。若庄中诸事已初定,大局稳固,万望郎君速速启程,与墨会合于兰亭。兰亭山庄之覆灭,非郎君亲临坐镇、执刀断首不可成。” 夜郎君心中一动,沈墨向来运筹帷幄,坐镇中枢,此次竟要亲临险地,足见其对扳倒兰亭山庄的决心,也说明时机确实到了最关键处。惊鸿山庄这边,有嫣红与苏奕坐镇已经足够,如今黑鸢的伤势已基本平复,他也当尽快带着两名随侍和精干暗卫动身了。 夜郎君正待安排行程,忽见密笺背后还有一行小字,连忙翻过细看。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楚姑娘回药王谷后,一切安好。郎君北上途中,可经三津渡转道前往药王谷探望,再至兰亭与墨会齐。收官之局,静候郎君落子。” 夜郎君的指尖骤然用力,竟将信纸戳破。他似乎是急于掩饰什么一般,忙用烛火点燃这张薄纸,看着那清俊的字迹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最终化为几缕青烟,在密室中漫开淡淡的焦煳气息。 “苏奕。”夜郎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属下在。” “你务必协助嫣红,全力督办庄墙修缮、伤员抚恤、庄户安置诸事,尽快稳定人心,所需银钱物资,不必吝啬,尽数拨付。” “是!” “青鹄,你与黑鸢精选二十名身手最利落、心思最缜密的暗卫,准备随我北上兰亭。” “北上?”青鹄眼中精光一闪,随后与黑鸢异口同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夜郎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京城的风头已过,江南的棋局也已布下。接下来,便是直捣黄龙,彻底铲除兰亭山庄的时候了。沈墨在兰亭外围等他,等着与他一同,为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敲响最后的丧钟。 兰亭山庄一除,他便可肆无忌惮地使用这些年来在江湖中经营的人脉和往日旧部,到时……就是与那昏君算账的时候了。 黑鸢与青鹄很快挑选好了随行的暗卫,嫣红与苏奕也为他们迅速备齐了北上所需的车马物资,并亲自送到官道岔口才不舍分别。 惊鸿山庄到三津渡不过数日路程,夜郎君心中却饱受熬煎。 这日的三津渡口喧嚣依旧,商船云集,人声鼎沸。夜郎君与众人在渡口边一处茶摊歇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条通往药王谷的、相对清冷的官道。 沈墨密笺上那句“可经三津渡转道前往药王谷探望”,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此时此刻……再也无法平息。 兰亭山庄的覆灭在即,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刻都弥足珍贵。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不停蹄直奔兰亭,与沈墨共商那雷霆一击的收官之局。 可……他的心,却不听使唤。 那抹清冷的、带着药香的身影,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戒备的眼眸……总是忘不了,就算是想先放在一边也做不到。 自离开京城后,他忙于布局、厮杀,已经多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沈墨只道她“一切安好”,可这四个字,怎能抚平他心底那份翻腾的焦灼? 她回药王谷后,寒髓凝脉可有发作?那些不长眼的病人,可曾对她有过刁难? 还有,她……可曾有过那么一丝半缕的念头,想起过他? “主上?”黑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询问。她顺着夜郎君的目光望去,立刻明白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垂下眼帘。 夜郎君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渡口的潮湿水汽的凉风灌入肺腑,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滚烫。他将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青鹄,黑鸢。”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先行率众暗卫赶往兰亭与沈墨会合,我有些琐事要处理,过几日便到。”夜郎君的目光扫过身后二十名精悍的暗卫,“一切行动,暂听沈墨调度。” 青鹄和黑鸢都是一怔。主上竟要单独行动?在这紧要关头? 青鹄反应更快些,立刻抱拳道:“属下遵命。” “不会耽搁太久。”夜郎君顿了顿,低声补上一句,更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沈墨那边布局需要时间,我……赶得及。”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神骏的黑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喧嚣的渡口。 夜郎君策马疾驰,两侧的山林飞速倒退。初时,他还能用“顺道探查药王谷附近有无异常”这样的理由来安抚自己躁动的心。可随着药王谷越来越近,所有的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就是想见她。 迫切地,不顾一切地想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哪怕她依旧冷若冰霜,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戒备地瞪着他。 哪怕……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 这种近乎失控的冲动,对于习惯将一切牢牢掌握的夜郎君来说,陌生得可怕。 但他无法抗拒,仿佛药王谷深处,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系在他的心上,正将他蛮横地拉扯过去,同时勒得他心脏生疼。 临近谷口,他放缓了马蹄,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谷外隐秘的树林中,裹紧了黑袍,小心地往药王谷内行去。 此刻天色才刚沉下来,夜郎君借着山岩与草木的掩护,避开药王谷中的值守弟子,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他的身法快得惊人,虽是第一次踏足药王谷,但心中已经不知眷恋了多久。 他知道楚清荷的住处是药王谷后山前的一座竹楼,那里竹林环绕,清幽静谧,是谷中最适合修身养性的地方。 越是靠近,他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急切和期待就越是鼓噪。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可能正坐在窗边翻阅医书,烛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想象中的画面让他喉头发紧。 然而,当他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地伏在竹楼外的树上,凝目看清院中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住。 楚清荷就坐在院中,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这原本该是让他心神摇曳的一幕。 可偏偏,她身旁还坐着一个人——是莫风。 那个曾经缠绵病榻,需要楚清荷日夜看顾的药王谷大师兄,此刻看起来……确实已经大好。 他身姿挺拔,气色红润,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和楚清荷讨论医书上的古方,楚清荷的脸上带着一抹温和又亲近的笑意,是夜郎君费尽心机也未曾在她脸上见到过的。 莫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楚清荷拂去了落在她发间的一片花瓣,两人心有灵犀般……相视一笑。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咙,又苦又涩,呛得夜郎君几乎窒息。紧随其后的,是如同野火燎原般无法遏制的嫉妒! 凭什么?! 第42章 第42章 凭什么是莫风? 明明是他夜郎君,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强行闯入她的世界,忍受着她最初的抗拒和冷漠,一次次为她压制寒毒!是他,全力为她追查灭门真相,将自己为复仇准备的所有秘密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她心里撬开了一丝缝隙,哪怕只是交易,哪怕只是利用……可原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吗?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留给了这个病弱的师兄? 她的清冷疏离,还有那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为何在莫风面前就能轻易地化为绕指柔? 这种钻心的疼,这种滋味……真的比他在天罗围杀下受的任何伤都要难受百倍! 这份嫉妒和酸楚,来得如此猛烈又如此真实,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自持与冷静。 夜郎君死死盯着树下那对璧人般的身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冒着风险,抛下紧要事务,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一样潜行至此,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确认她的安危,想远远地看一眼她那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吗? 夜郎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血腥味。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杀意,在他眼底疯狂翻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冲进去,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莫风撕碎! 然而,那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却像冰冷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即将失控的身躯。 这里是药王谷,不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惊鸿山庄的基业,令兰亭山庄覆灭的计划,无数人的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不能因为一时之怒……而引入变数。 他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两情相悦、柔情蜜意的景象,不去想……那让他心如刀绞的画面。再睁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所有的痛苦、嫉妒、暴怒都被强行压入了最深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的狼狈。 够了……真的够了 这份痴念,这份不顾一切的执着,在这般境况之下,竟显得如此荒谬,如此……脆弱不堪。 走吧。 此时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就在夜郎君膝盖微弯,要从藏身之处纵身跃下之时,一阵细微的说话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清晰地钻进他耳中:“师妹,今日谷中有些闷热,所幸月色正好,不如……我们一同去后山走走?那里清静,也方便说话。” 说话?他想说什么? 夜郎君的脚如同被钉住般猛地顿在原地。 紧接着,楚清荷那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别样的温柔与顺从:“也好……这几日暑热难消,是该到清幽之处透透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某种近乎自虐的冲动瞬间自夜郎君刚刚封死的心□□发出来! 楚清荷答应了!她竟然答应了莫风的邀约!在已经入夜之后,答应和莫风一起去僻静的后山——孤男寡女,还能是去做些什么? 夜郎君鬼使神差地跟在两人身后,莫风要是真的敢……他就当场废了他,顺便再砍掉他一只手! 月光透过山道两旁的茂盛树冠,像细碎的银片般缀在楚清荷与莫风肩头。两人并肩而行,莫风不时侧首在楚清荷耳畔温言软语,甚至还体贴地替她拂开挡路的枝条。楚清荷虽然戴着面纱,但……夜郎君能感觉到,她在笑。 夜郎君几次想要转身逃离,也不止一次想过冲上前去抢回楚清荷,再将莫风那张碍眼到极致的脸狠狠踩在脚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或许是心底那点不甘在作祟——这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甘受屈辱的、自我折磨的味道。 山路越走越陡峭,周遭的虫鸣鸟叫也渐渐稀疏。小路的尽头是一道断崖,崖高风紧,散落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岩石,伴着一片在月下摇曳生姿的野花,倒的确是清幽宜人。 莫风突然停下脚步,将脸转向楚清荷。月光把他俊秀的侧脸切成半明半暗,却遮不住他脸上的笑意:“师妹,今天叫你来,其实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三天前我来此采药时,在崖边发现了一朵奇花,很像医书中说的炽火莲,如果是真的……此药可以缓解你的寒髓凝脉。” “当真?”楚清荷有些惊讶地抬眼,莫风见她动容,笑着引她至崖边,伸手指向悬崖下方一处极其陡峭、几乎无法立足的崖壁:“便是那里,只是藏得有些深,想取到恐怕颇得费一番功夫。” 寒髓凝脉是楚清荷除复仇外最大的心病,炽火莲虽不能根治,却能压制寒毒,为她续命。她当即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极力向莫风所指之处望去,试图看清那传说中的奇花。 她没有注意到,莫风脸上的笑容已化为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狰狞,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如同毒蛇出洞般猛地运足了内力,狠狠地推向楚清荷毫无防备的后心! “去死吧,贱人!” “你——”楚清荷只觉后背一阵剧痛,心中更是惊骇万分。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莫风扭曲的脸,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朝崖底坠落! 那一声短促而惊骇的尖叫如同惊雷,劈醒了藏在暗处的夜郎君。所有的痛苦、嫉妒、酸楚在瞬间被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恐惧和愤怒彻底冲垮。他没有想到莫风竟会突然撕开那假意温柔的面具狠下毒手,也已顾不得用理智思索任何事情!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急速下坠的身影,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她!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夜郎君的身影如同离弦的黑色怒矢,从藏身处暴射而出!他如同扑火的飞蛾,紧随着那道坠落的身影,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抓紧我!”夜郎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强健有力的手臂环抱住楚清荷纤细的腰肢,猛地将她搂入怀中。急速下坠带来的强烈风压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仍旧眼尖地瞧见下方崖壁上斜斜伸出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异常粗壮虬劲的松树。 藏在袖中的银丝瞬间激射而出,牢牢缠住松树枝干。夜郎君将全身内力灌注于臂,五指成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抓向那根最粗壮的树枝! 夜郎君闷哼一声,眼中戾气更盛。 他终于在身体被下坠之力彻底拖垮前,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和强悍的功力,硬生生止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悬吊在了那根剧烈摇晃的树枝上——尽管代价是当场虎口崩裂,手上顿时鲜血淋漓。 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 “夜郎君?是你……”楚清荷惊魂未定地抬头,正与他四目相对。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燃烧着熊熊怒火,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抱紧我,敢松手的话……就杀了你。”夜郎君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她耳边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鲜血顺着他袖口滴落在楚清荷鼻尖上,带着温热的触感与刺鼻的锈味。 这威胁其实毫无威慑力可言,楚清荷一旦放手,便将立时死无葬身之地。 但此时的楚清荷也早无暇顾及这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夜郎君那双充血的眼睛所吸引——那里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想将她牢牢锁住的疯狂。 “好啊,好一对亡命鸳鸯!” 莫风的声音自崖顶传来,那语声因为极致的怨恨而变得尖利扭曲,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楚清荷!你果然和他早有私情!你这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贱人!我早就发现你和奸夫暗通款曲,却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的模样,药王谷的清誉,都被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败尽了!” “你对我说什么寒毒难愈,命在旦夕,不曾想过男女之事?全是放屁!你不过是早就变了心,看上了这个来路不明、面目狰狞的邪魔外道!是不是觉得他武功高强,能护着你?能替你报仇?你说啊!” 此刻的莫风唾沫横飞、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温润如玉的药王谷大师兄模样? “楚清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你以为我毫不知情?你在我病榻前装模作样地照顾,背地里却与他做那苟且之事!你这副冰清玉洁的样子装给谁看?我看你骨子里就是个下贱胚子!” “你住口!”夜郎君忍着钻心疼痛,运起内力,咬着牙向崖顶吼了一声。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楚清荷,在月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更糟的是……她手脚冰凉,浑身颤抖,身体似乎比寒髓凝脉发作时还要冷上千百倍。 她刚刚经历了最亲近之人的背叛,此刻命悬一线,却还要承受如此不堪的羞辱。 “别听他的疯话,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没有……私情。”夜郎君深吸一口气,柔声安抚着怀中颤抖的人儿。莫风的辱骂在他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般无力的发泄,但楚清荷眸子里死寂般的灰败和令人心碎的疲惫,却让他瞬间心如刀绞。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试图寻到任何一条可能让他们逃出生天的活路。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他的轻功和此刻爆发出的求生意志,若只他一人在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此刻,还有楚清荷在他怀里,她骤然遭逢剧变,身心皆受重创,已然无力自救。 若坚持要带着她……恐怕他们两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第43章 第43章 “夜郎君……你放手吧。” 楚清荷似乎看出了夜郎君的心思,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落到这样的境地,全怪我识人不清……你走吧,凭你的本事,自己上去……不难。只是别忘了……报仇的事。” 夜郎君心头猛地一窒,她万念俱灰般的低语,真的比任何尖叫哭喊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闭嘴,楚清荷,我还没允许你死。” 夜郎君将她的腰锁得更紧,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不容置疑的强硬和被她的自弃点燃的怒火。 “好啊,死到临头了还如此情深义重,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果然早就勾搭成奸了!既然如此,就到黄泉路上继续做你们的野鸳鸯去吧!” 莫风将两人相依相偎的模样尽收眼底,顿时目眦欲裂,五官扭曲得如同生着獠牙的恶鬼。他狂怒地嘶吼着,目光扫过夜郎君鲜血淋漓的手和那根摇摇欲坠、承载着两人最后希望的粗壮树枝,眼中骤然迸射出阴毒至极的光芒。 他狞笑着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一块棱角尖锐、分量沉重的石块,对准夜郎君攀着树枝的手狠狠砸下:“我送你们这对奸夫□□一程,到地府好好做伴去吧!” 夜郎君知道自己只能松手,否则右手必受重创,届时再想攀上悬崖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一旦松手,便会和楚清荷一同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体内仿佛有某种力量混杂着奇异的情绪在涌动,让他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抱紧我。” 夜郎君猛地将楚清荷用力压向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了一道屏障。他将自己垫在楚清荷身下,试图寻找任何可以缓冲的落点,后背却先狠狠撞上一根斜伸出的粗壮树枝,让他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他强忍痛楚,借着这一撞的力道再次调整姿态,用肩膀和手臂承受了下一根横枝的撞击。这次他没能压住那股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楚清荷苍白的脸颊和衣襟上。 “夜郎君!”楚清荷惊骇欲绝,却被那铁箍般的手臂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夜郎君毫不犹豫地继续用背部迎向那些枝桠,每一次撞击都稍稍减缓了一点下坠的速度,却也让他身上的伤一次次加重。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无数枯枝败叶被砸断的声音,两人重重地摔落在崖底一处积满腐败落叶和淤泥的斜坡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夜郎君眼前彻底一黑,护着楚清荷的手臂终于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如同破碎的布偶般滚落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鲜血迅速从他身下洇开,染红了身下的枯叶。 “夜郎君!”楚清荷也被甩到一旁,但因夜郎君的拼死相护,她不过是受了些许擦伤。她当即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夜郎君身边,颤抖的手指搭上他染血的颈侧脉搏——那跳动虽然微弱紊乱,却没有消失。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冲击得楚清荷几乎眩晕,止不住的眼泪瞬间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下来。她小心地摆正夜郎君的身体,取下他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面罩,有些忙乱地为他止血治伤……这个她一直抗拒、戒备,甚至有些惧怕,却为了救她可以不顾性命的男人,伤得很重。 “咳咳……我……死不了……”夜郎君失了血色的薄唇下溢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楚清荷紧绷的神经。那双深邃的眸子初时还有些涣散,但在对上楚清荷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时,瞬间凝聚起一抹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 “我没事……是你……你伤得……伤得很……”楚清荷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撕下最后一片还算干净的衣襟,颤抖着裹住夜郎君手臂上最深的一道伤口。今夜出来得匆忙,所幸她总是带着自己的贴身药囊,不然以夜郎君这般伤势……只怕是凶多吉少。 “死不了……就好……”夜郎君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却有些贪婪地锁在她写满焦急和心疼的脸上——能看到她为自己如此担忧,这伤虽重,却似乎也没那么难捱了,“你……寒毒……可有发作?方才……抖得厉害……” 谷底阴冷,对楚清荷本就孱弱的身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先前因着紧张和恐惧强行压下的寒意在体内蠢蠢欲动,四肢百骸都开始泛起针刺般的冷痛。她强忍着不适,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还好,我没有大碍……” 夜郎君微微皱眉,显然不相信楚清荷的说辞。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查看,却被楚清荷连忙用力按住:“别动!刚刚才固定好断骨,你……就这样躺着,别动。” 夜郎君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软,竟真的不再挣扎,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楚清荷偏头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从药囊里取出一颗止血化瘀的丹药,动作更加轻柔地撬开他的唇,将丹药喂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疲惫地坐到他身边,抱着膝盖,望着头顶那被陡峭崖壁切割成一线的夜空,沉声道:“这里……就是断魂崖底。” “断魂崖?”夜郎君喃喃,只要是为了她,自己失了这道魂又算得了什么? “没错……”楚清荷顿了顿,声音渐渐转低,“断魂崖下,四面绝壁如刀削斧凿,飞鸟不渡,猿猱难攀,药王谷历代都传……一旦坠崖,便是绝境,断无生理。” 楚清荷的心现在比被寒毒侵蚀的身体还要冷——家仇未报,如今又连累夜郎君一同葬身在这绝谷……莫风的背叛带来的阴霾还未散去,就马上又被眼前的绝望的处境深深笼罩。 “断无生理?”夜郎君竟然笑了,“可我们……都还活着。” “嗯……还活着……”楚清荷低下头,用沾了些许泥点的帕子小心地擦去夜郎君额头上不住冒出的冷汗,正要收回手时,却突然被他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一把攥住。 “你!都说了别乱动!”楚清荷不敢用劲抽回那只手,生怕扯动夜郎君的伤口,语气却是焦急万分。夜郎君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像燃烧着两簇暗火,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楚清荷……你……看着我……” 楚清荷的纤手在他掌心微微战栗,更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到近乎滚烫的情绪惊得差点忘了呼吸。 “我……确实是邪魔外道,满手血腥,满心算计,连容貌都是残缺的。”夜郎君直视着她,忍不住剖开自己最隐秘的心思,“我知道你怕我、嫌我,甚至……厌恶我。” 楚清荷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但我对你……”夜郎君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了几分,“从你施针救我那刻起,这份心思……就由不得我了……我想要你……想得发疯,想得……心口疼。” 楚清荷被他直白的话刺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唇齿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让她更加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想要挣脱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这样炽热的目光下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这……很龌龊,这是强求……沈墨早就劝我……不要对你动心思。”夜郎君将她的手更攥紧几分,“可每次看到……你在意他,你对他笑……我就……我做不到……我要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浓烈的痛苦和嫉妒,声音因压抑而更加嘶哑:“哪怕是……勉强……” 楚清荷僵硬在原地,那颗心却像是被冰与火同时煎熬着,痛得她几乎要窒息。莫风的背叛让她心寒刺骨,夜郎君的剖白又让她心乱如麻。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她眼中一直神秘莫测、手段狠辣的男人,竟会对她怀着这样深挚而痛苦的深情。 她怔怔地看着夜郎君,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要把她所有的思绪和意识都吸扯进去。她能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苍白而茫然的脸,还有……她从未敢想象过的,独属于夜郎君的痛苦、执着和……爱意。 夜郎君攥着她的手,力道没有半分松懈,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冰凉的皮肤。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愕、茫然和尚未散尽的痛楚,胸口那翻江倒海般的酸涩和强烈的占有欲,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夜郎君喘息着,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你刚被他……背叛,心里……一定很疼……寒毒还在折磨你……又因为我这身伤……被困在这里……” 说完这些,他不得不微微闭了闭眼,停下稍作休息,才能继续开口:“其实我……很高兴……因为你现在……只看着我……但是我又怕……你会离开我……更怕……你也嫌恶我。” “但是……忍不住……忍不住想靠近你……” 夜郎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即一阵闷咳,鲜血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顺着下巴滚落到衣襟上。 第44章 第44章 楚清荷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擦去了他唇角和下巴上的血渍。她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看着他为了护住自己而承受的一身伤痛,因为莫风的背叛而压在心头的坚冰,似乎真的又化开了几分。 这份情……太沉重,太滚烫,也太……真实。 楚清荷不再试图挣脱夜郎君固执的掌握,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语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夜郎君耳中:“我知道……现在,你先把伤养好……然后我们想办法,先得……从这活着出去。” 她并未直接回应夜郎君剖心剖肺的告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的眼泪,她不再躲闪的眼神,她抚上他面颊的手,还有那句带着哽咽的“我们”,都在夜郎君偏执而敏感的心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夜郎君深深地望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或许是惊喜,或许是不敢置信?他缓缓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一根手指。 这样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却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却重于千钧的承诺和依靠。 “好……”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开口回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顺从和满足,“听你的……我们……先……活着出去……” 谷底寒风依旧刺骨,可在这冰冷的绝境之中,两人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勾连,却像黑暗中点燃的细小烛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伤痕累累的心房。 夜郎君伤得很重,内腑震荡,肋骨也断了两根,各种小伤更是难以计数。开始几天,他只能在最初摔落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躺着,全靠楚清荷用他藏在袖中的那把锋利匕首费力地砍下枯藤生火为他暖身。 楚清荷在昏暗的崖底到处寻找可以食用的野果和他们急需的药草,甚至冒着寒毒发作的风险下到冰冷的寒潭中捕捉鱼虾。好不容易捕到几只小鱼小虾后,她才有些笨拙地用简易的架子烤熟,小心地喂给夜郎君。两人总是为了难得的食物彼此推让,而僵持的结果往往是一起分食那点烤得焦黄的小鱼。 度过难熬的一天后,楚清荷会靠在他身边休息。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夜郎君会断断续续地讲起他少时在宫廷的日子,讲起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冰冷残酷的金丝牢笼,讲起皇兄的虚伪和陷害,讲起毁容逃亡的绝望,讲起投入邪道时的挣扎与决绝……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往事,此刻竟如此自然地对她倾诉。 楚清荷的话很少,经常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仅仅是这样,已经给了夜郎君莫大的安慰和勇气。他的伤势稍微好上一点,就开始忍着剧痛,在楚清荷的搀扶下尝试活动筋骨。楚清荷配的药,无论多苦,他都眉头不皱地灌下去。 只要能快点好起来……只要能尽快带她脱离这绝境,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十来天,伤势虽未痊愈,但内息已然稳固,行动也无大碍了。他开始主动承担更多事情,尤其是仔细探查绝谷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的生路。 楚清荷看着他因为伤痛而微微蹙眉却依旧不肯停歇的样子,心中既疼又暖。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便是豁出性命也会去做到的。他总是不停燃烧着,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感染——刚被推下悬崖时那种绝望的心绪,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 日子在艰难求生和彼此扶持中一天天过去,夜郎君背上的伤口结了痂,各处淤青和擦伤也渐渐淡去,就连断骨也在楚清荷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愈合。只是……他们仍是被困在这个幽深的绝谷之中,每当夜幕降临,谷中便回荡起凄厉的风声,仿佛是对他们的嘲笑和讥讽。 夜郎君站在谷底那汪寒气森森的深潭边,暗暗叹了口气,但想到能和楚清荷共渡难关,胸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又瞬间柔软了起来。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幽暗的、深不见底的水面,一个念头突然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当时他为躲避严渺与轩辕飞虹的联合追捕,曾从西山秘洞的暗河逃生,也是因此才与楚清荷结缘。近日来他曾多次下水捕鱼,明显察觉到这崖底寒潭水流有异,说不定……寒潭某处也正与一条暗河相连! “清荷,你在这里等我。”夜郎君倏然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下去看看。” 楚清荷刚想开口阻止,那抹玄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深潭。水面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随即恢复了幽深的平静,只留下水面下模糊晃动的影子。她焦急地跑到潭边,潮湿而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脚踝不住往上攀,让她本就畏寒的身子微微发颤。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呼喊出声时,水面再次一阵激荡。夜郎君猛地从寒潭中心破水而出,不住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潭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但他的眼里却闪着更为炽热、名为狂喜的光。 “清荷!”夜郎君奋力游向潭边,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直接喊她的闺名,她也从未再像之前那样抗议,“寒潭底下确实连着暗河,水流很急,但……可以通向外面,我们……能出去了!” 生的希望,如此猝不及防地降临。 楚清荷看着夜郎君狼狈却兴奋的样子,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酸涩同时涌上心头。她用衣袖温柔地拂去他脸上连串滑落的水珠,眼眶瞬间泛红:“能出去……就好……” “但这潭水太冷,我怕你的身子……我还是先用内力替你温养脉络。”夜郎君将楚清荷牵到远离寒潭的一边,让她靠坐在一块较为干燥的大石上,自己则盘膝坐在她身后,“一会儿下水之前,我会用藤蔓……把我们绑在一起,带你出去。” 楚清荷轻轻摇头:“可是,你的伤……” “我的伤已无大碍,倒是你的身体……畏寒至极,若不及时出去,恐怕连我的至阳功力也无法压制了。” 夜郎君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楚清荷只觉一股暖流自背后涌入,连带着那颗因长久困顿而略显麻木的心也重新鲜活起来。半晌,夜郎君才缓缓收力,楚清荷睁开双眼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心有灵犀般立即行动起来。 楚清荷将仅剩的两颗防寒丹药小心翼翼地喂给夜郎君一颗,自己则服下最后一粒。夜郎君则用坚韧的藤蔓将自己和楚清荷的腰系在一线,确保两人不会在湍急的暗流中被冲散。 “跟紧我,运功闭气,无论如何……别松开。”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双双扎入那刺骨的潭水中。 寒潭水下比幽谷之中更为昏暗,冰冷的水流如同无数根银针在骨缝中刺刮。楚清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夜郎君连忙紧紧揽住她,奋力划水,朝着潭底那处有微弱水流涌动的黑暗豁口潜去! 楚清荷咬紧牙关调动着身体里每一丝力气,可这样冰冷的水流,对她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毒药。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随着水流的冲刷和时间的流逝,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力气像退潮般飞快消失,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想运功维持闭气,丹田里却像有利刃在刮那样疼。夜郎君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冰冷和无力,这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他恐惧。他猛地将楚清荷往自己怀里一带,更加拼命地向暗河出口游去! 可楚清荷的身体越来越沉,挣扎也越来越微弱。 夜郎君心急如焚,他在心底无数次疯狂嘶吼,用尽全身的力气拖拽着她,朝着那点朦胧的光亮不顾一切地游去! “哗啦——!” 刺目的天光扎得夜郎君几乎睁不开眼,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他来不及调整呼吸吐纳,手脚并用地拖着楚清荷爬上岸边,将怀中冰冷柔软的身体小心平放在地上,迅速解开两人腰间的藤蔓——楚清荷双目紧闭,嘴唇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胸口……也没有任何起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俯下身,慌忙地快速清理她口鼻中的水草泥沙,随后用手捏开她冰冷的下颌,将自己的唇紧紧覆上她冰凉、毫无生气的唇瓣。他用力地、不顾一切地将自己肺里珍贵的空气渡过去,动作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急迫而显得粗鲁笨拙。 他能感觉到她唇瓣依旧柔软,可此刻……这触感带来的只有近乎灭顶的恐惧。渡了两口气后,他开始用力按压她的胸口,试图唤回她微弱的意识。 夜郎君就这样不断重复着渡气和按压的动作,汗水混合着河水沿着他湿漉漉的发丝不断甩落。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本能的呼唤和挽留——如果她死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夜郎君从未想过自己竟有如此无力的时候。 在她被莫风推下悬崖时,他不顾一切地跟着跃下,满心想的只是与她同生共死,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可此刻,看着她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贪生怕死,竟是如此渴望与她一同活下去! 第45章 第45章 “咳……咳咳咳!” 楚清荷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那被吸入肺中的水终于带着些白沫从她口鼻中呛了出来。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但好在总算恢复了呼吸!夜郎君胸口那被强行压抑着的恐慌这才稍稍退去,但看到她浑身发颤,心又猛地揪紧了。 她身负寒髓凝脉,最惧这等阴冷刺激。 “清荷,别乱动……”夜郎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他解开湿透了的外衫,把她小心地抱在怀里,滚烫的手掌紧紧贴在她后背,隔着湿冷的布料再次渡入至阳真气。 浑厚而温暖的内息霸道地驱赶着刺骨的寒意,楚清荷紧蹙的眉头也终于稍稍舒展。过了好一会儿,夜郎君感觉怀中的颤抖终于平息,那柔弱躯体也渐渐回暖,这才缓缓撤了内力,但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清荷,感觉如何了?” “我没事……”楚清荷微弱却坚定的回应瞬间抚平了夜郎君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她努力地从夜郎君怀里抬起头,辨认着周围的景象——不再是那个冰冷死寂的断魂崖底,似乎还让她感到有些熟悉。 “这里……附近有个隐蔽的山洞。”楚清荷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试图为夜郎君指明一个方向,“在那片藤蔓特别厚的山壁侧面……我有次采药的时候……避雨……发现的,里面还存着干柴和火石……可能还有些应急的药材。” “好,我们这就过去。”这消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夜郎君当即抱起楚清荷,沿着她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得极好,若非楚清荷提醒,只怕很难被人发现。 夜郎君用手拨开密集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抱着楚清荷踏入山洞。山洞不大,好在干燥避风,洞口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勉强能够视物。正如楚清荷所说,角落里堆着一些码放整齐的干柴,旁边一个防潮的石台上,还放着一个小布包和几个竹筒,一旁铺着一张有些破旧的草席,下面垫着杂乱的干草。 夜郎君轻轻把楚清荷放在草席上,随即麻利地行动起来。他先用火石点燃一堆小小的篝火,随后拿起竹筒到山泉旁洗净,盛满清水回来后,又在火堆旁把水烧得温热,才一点点喂到楚清荷的口中。 楚清荷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多谢……” “谢什么?”夜郎君竟然有些腼腆地笑了,他想低头狠狠吻掉她唇上的水珠,却又怕惊扰了她而强自克制,“你在此好好歇着,我去找些新鲜的吃食来。” “嗯,小心点……”楚清荷听话地躺了回去,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鸟鸣,心中却无法像这山洞一样平静。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褪去,从崖底脱险之后,他们要面对的……无疑更加沉重而复杂。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夜郎君就回到了洞中。他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衣摆里还兜着一些已经洗好的新鲜野果。楚清荷坐起身来想要帮着做些什么,夜郎君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好:“别乱动,你先吃些果子,兔肉马上就好。” 夜郎君动作娴熟地将兔子在树枝上穿好,架在火上烤制起来。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嗞嗞”的声响,伴随着诱人的香味在山洞中弥漫开来。尽管没什么调料可用,他还是把野兔肉烤得酥脆,撕下最嫩的部分亲自喂到楚清荷嘴里。 “你也吃,别只顾着我……”楚清荷感到身体被一阵暖意包裹,精神似乎也好了不少。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兔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周身萦绕的淡淡忧虑,却逃不过夜郎君的眼睛。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在想什么?我们已经脱困,这里……暂时很安全,莫要太忧心。” 火光映在楚清荷清丽却染着愁绪的脸上,她抬头看向夜郎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在想药王谷的事,莫风他……那样对我,一定早就准备好了托词,如今我‘死而复生’,还能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回去吗?” 回去,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个背叛她,甚至想要她命的莫风,以及可能已经被他的谎言所迷惑的药王谷众人可谓,前途未卜,凶险难料。可若是不回去……药王谷,这个她这些年来一直视作“家”的地方,她怎能狠下心彻底抛弃? 这份两难的挣扎和深深的担忧清晰地写在她脸上,夜郎君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却在此时奇异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先去探探药王谷的情况,然后我们再做决定,好吗?”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楚清荷微微一怔,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的关切和为她筹谋的用心,清晰地传递过来。她知道夜郎君的伤还没好透,尽管哪怕这样莫风也不是他的对手,可他独身入谷,要面对的绝非莫风一人。 “放心。”夜郎君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捏了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很快就回来,你安心等我。” “那你……千万小心。”楚清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切的牵挂。夜郎君有些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将已经烤干的外袍重新穿上,沉声重复道:“等我。” 夜郎君如鬼魅般在林中潜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如那日他特意绕路至此想见楚清荷一面时那般。他借着夜色和精妙的敛息功夫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却敏锐地察觉到,越靠近药王谷中心,空气中弥漫的肃穆哀戚之气便越浓重。 药王谷在办丧事。 百草堂前的宽阔广场上,此刻竟扎起了一座简陋却显眼的灵堂。素白挽联高高挂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白幡在风中凄然飘动,而灵堂正中,正悬挂着一幅女子肖像——画中人眉眼清冷,气质出尘,赫然正是楚清荷! 画像前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周遭围着不少身着素衣、臂缠白麻的药王谷弟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悲痛和愤慨。不少女弟子躲在一旁掩面哭泣,药王谷大谷主皇甫瑶神色凝重,正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但对夜郎君来说,最扎眼的还是那个伏在棺木上痛哭的身影——正是莫风! 此时的莫风一身缟素,形容枯槁,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双眼红肿,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趴在那具空棺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悲恸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动容——除了夜郎君。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表演还不够出彩,莫风被两位男弟子从棺盖上小心搀扶起来时,踉跄了几步,骤然放声大哭。 旁边一位刚刚赶回药王谷奔丧的女弟子红着眼眶上前,悲愤地拍了拍莫风的肩膀,哽咽道:“大师兄,清荷师姐她……究竟是怎么去的,你为何总是不肯说明白?这……让我们如何为她主持公道?”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莫风那道锁着“悲痛欲绝”的闸门。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巨大的屈辱,声音尖锐而颤抖:“以前不肯说,是为了清荷师妹……为了她的清誉,如今……已关乎药王谷名望,我也……不得不昭告诸位同门了。” 莫风似乎是被悲痛冲昏了头脑,突然跌坐在地,嘶吼一声,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状若疯狂:“是夜郎君那个魔头!是他害死了清荷!” 药王谷闻言皆是一阵哗然,愤怒和震惊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却无人怀疑莫风的话——毕竟,夜郎君在江湖上凶名赫赫,而莫风在众人眼中向来与楚清荷情投意合,结为夫妻只是早晚的事,大家怎会不信? “那日清荷说要趁夜到后山采些待宵草,我放心不下去找她,谁知……那天夜郎君不知有何图谋,竟然趁夜潜入了谷中!”莫风双眼猩红,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声音陡然拔高,“那个畜生!他见清荷貌美……就起了歹念!他用卑劣的手段制住了清荷,强行……强行侮辱了她!”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愤怒的抽气声,莫风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位置看起来确实凶险:“清荷性子刚烈,夜郎君得手之后,见她不肯屈服,就把她打下了断魂崖!我冲到崖边想伸手拉住她,却被那魔头重手打伤,滚下山坡,险些也命丧他手!” “大师兄!”有弟子忍不住上前搀扶,声音里满是悲愤,“楚师姐向来待我们极好,冰清玉洁……竟遭夜郎君玷污杀害,此仇……不共戴天!” 听闻此言,莫风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更加凄厉的痛哭:“是我无能!既不能护清荷周全,又不是那魔头对手,只能在此苟且偷生!” 若不是夜郎君亲眼看见莫风将楚清荷推下悬崖,还用污言秽语对她不住辱骂,他这番失去心爱之人后悲痛欲绝、愤恨难平的表演可谓天衣无缝。 第46章 第46章 莫风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顿时点燃了药王谷众人的滔天怒火,没有一个人怀疑这位向来温润如玉、与楚清荷“情投意合”的大师兄,而纷纷对魔头夜郎君恨之入骨! “夜郎君身为邪道巨擘,谁知竟是如此畜生不如!” “我药王谷誓与夜郎君不共戴天!还请谷主尽快下令,昭告江湖同道,合力诛杀魔头!” “可怜清荷师姐,被这魔头所害,还落得清白不保……” 群情激愤,唯有皇甫瑶微微皱眉,沉声对众人道:“神捕司几月前就声称已将夜郎君诛杀,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莫风掩面痛哭,颤声道:“神捕司急于立威……难免有疏漏之时。那夜郎君狡猾异常,又擅长易容缩骨之术……恐怕就是用了这些邪门伎俩,逃过了神捕司追捕……才有机会潜入谷中,对清荷下此毒手!还请谷主……设法为清荷……主持公道!” 皇甫瑶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沉声道:“清荷的仇不可不报,但此事关乎我药王谷声誉……还关乎清荷的清白,我们必须谨慎行事。我这就派人前往神捕司问讯,同时打探夜郎君的下落。” 夜郎君这才明白,为何楚清荷每次提及皇甫瑶时,语气中都满是敬意。这位药王谷大谷主果真老成持重,尽管心中悲痛万分,仍是并未被莫风的一面之词所惑,略加思索便拿出了更为稳妥的应对之策。 莫风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阴鸷与狠厉,他自然知道皇甫瑶向来处事沉着,而他自己早就骑虎难下,必须将这场戏演到底。他必须再添一把柴,让皇甫瑶的疑虑被众人滔天的怒意彻底冲散! “谷主!”莫风猛地跪在皇甫瑶身前,膝行几步,扑倒在地,嘶声大喊,“我知道您是为了药王谷的声誉才如此谨慎,可是那魔头……那魔头根本就不是人!他不仅玷污了清荷的清白,还……还当着我的面……极尽羞辱之能事!若是不尽快将他除去,恐怕他还会对其他女弟子下手!” “清荷她……她衣衫不整……被那魔头死死按在崖边……”莫风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巨大的屈辱和恨意,“他撕破了清荷的衣服,不住污言秽语,清荷想要反抗……可那魔头点了她穴道,施暴之后,还……还在她嘴里……做了那事……” “是我武功不济……我想救清荷,但那魔头武功太高,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荷被他……被他……”莫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猛地用头磕地,直到额头见血。他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尤其是刻意强调的下流场面,让药王谷众人更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将夜郎君碎尸万段! “清荷师姐……呜呜……夜郎君这个魔头!畜生!” “请谷主即刻下令,弟子定要将那魔头碎尸万段!” “夜郎君不但玷污了清荷师姐……还令药王谷蒙受奇耻大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莫风感受到周围汹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仇恨,心中稍定。就算皇甫瑶心中还有余力,群情激愤之下,也只能顺势而为,拖延不得。 但莫风心知,这还不够。他必须再下一剂猛药,才能让皇甫瑶彻底下定诛杀夜郎君的决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悲愤:“谷主!清荷的清白,比她的性命更重要!她是我此生挚爱,我却只能看着那魔头……在他身上留下肮脏指痕,她身上满是……满是那魔头的……这都是弟子亲眼所见!难道……难道这还不够吗?” 莫风嘶吼着,仿佛要将心肝都呕出来,起身对着药王谷众人高喊:“我与夜郎君不共戴天!无论谷主如何决断,我莫风……定要诛杀此恶贼,为清荷报仇!在此之后,我便要……要去陪她,清荷独身一人,她……她最怕冷……”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又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将药王谷众人的愤怒和仇恨推上了顶点! 皇甫瑶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若一切真如莫风所说,夜郎君既然敢潜入药王谷对身为二谷主的楚清荷下手,难保不会再对其他女弟子施暴。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理,药王谷的声誉必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在江湖中抬不起头来。 她沉重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清荷的仇,药王谷必报!她的清白,药王谷也会为她讨回!即刻起,药王谷上下,与夜郎君不死不休!”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带着森然的杀意。 震天的怒吼顿时响彻药王谷:“不死不休!誓杀此贼!” 无人注意到,隐藏在树影里的夜郎君,此刻也因为极度愤怒而浑身发颤。莫风那番污蔑楚清荷清白、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控诉”,被他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尤其是听到莫风用那样恶毒下流的词汇,去描绘他心尖上的人儿如何被他“羞辱”“玷污”,夜郎君只觉得一股暴戾到极致的杀意瞬间自心底涌出,黑袍下的肌肉偾张隆起,骨缝里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好啊,莫风,这个伪君子。 不仅背叛她,谋害她,还要在亲手将她推落断魂崖后,试图用最肮脏的谎言摧毁她清白的名声! 夜郎君恨不得立即飞身而下,将这个满口喷粪的畜生撕成碎片,让他尝尝自己真正的手段! 仅存的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拽住了他——这里是药王谷腹地,高手环伺,一旦动起手来,他或许能杀了莫风,但自己也必然陷入重围。夜郎君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却始终压制不住胸中的杀意。 莫风……必须死,必须马上死在自己手下!他不会再等,不会再给这个畜生任何污蔑楚清荷的机会!至于药王谷众人的态度,他又为何要在乎?杀了莫风之后,他就马上带着楚清荷远离这个“伤心之地”,待大事成后,楚清荷若还念着药王谷,他再处理这些琐事不迟。 现在,他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处理莫风的时机。他强迫自己蛰伏,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立即闯进灵堂大开杀戒的冲动——他要让莫风这个面目虚伪的畜生彻底闭嘴。 灵堂内的烛火摇曳,人影晃动。皇甫瑶让弟子们致哀后便且回去休息,又安排了轮流守灵的弟子。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缓慢流逝,莫风依旧在灵前哀哀哭泣,扮演着那情深义重、痛失所爱的可怜角色,似乎哭得都脱了力。 终于,机会来了。 月上中天,谷中的喧嚣才渐渐平息,守灵的弟子也显露出疲惫之态。在几位师弟的轮流劝说下,莫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哑着嗓子说自己要回住处稍作歇息。他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出了灵堂,脸上还残留着虚假的哀戚,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也许是得意? 夜郎君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就在莫风踏入通往弟子居所的小径时,一直紧跟在后的夜郎君骤然发难!莫风只觉一股恐怖的劲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来者是谁,脖颈就被一只铁钳般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一股霸道无匹的内力封住了他全身的经脉和哑穴,让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夜郎君冷哼一声,揪着莫风的衣襟把他提在手里,如同拎一头待宰的牲畜。他纵起轻功,很快来到药王谷外一个偏僻处,甩手将莫风狠狠掼倒在地! 他伸足在莫风身上踢了一脚,解了他的哑穴。没等莫风开口怒骂,那只脚已经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胸口。 “呃!”剧痛和窒息感让莫风眼球暴突,他拼命想挣扎,想呼救,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月亮从云后冒出来,冷光落在夜郎君的脸上,这才让莫风看清了来人。 夜郎君依旧戴着面罩,但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地狱业火般的疯狂与暴戾,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莫风。 “是你?你没死!”莫风瞳孔骤缩,夜郎君没死?那楚清荷……她怎么样了? 无数个念头在莫风脑海中翻腾,夜郎君没有给他理顺思绪的时间,他俯下身,伸出还缠着绷带的手,猛地掐住莫风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莫风的下颌骨:“你的戏……演得不错。你对着那口空棺材哭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得意得很?嗯?” 剧痛让莫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夜郎君脚上加力碾磨,眼神疯狂而冰冷:“到底是谁把她推下悬崖的?” “是……是你!”莫风几乎喘不过气,却依旧嘶声狡辩,眼中充满了怨毒,“是你这个魔头!你玷污她!害死她!你不得好死!” “咔!” 一声脆响在两人之间炸开,夜郎君竟硬生生掰断了莫风左手小指,动作干脆而狠辣。 “痛,是吗?”夜郎君看着莫风因为剧痛而扭曲抽搐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这点痛,比起你硬加在她身上的背叛和污蔑,算得了什么?” 夜郎君听着莫风那压抑的痛呼和恐惧的喘息在寂静中回荡,过去积压在心中的嫉妒和此刻的愤恨已经彻底让他重新化作魔鬼,当下不禁放肆而怨毒地笑了一声。 第47章 第47章 “你不是喜欢演戏吗?”夜郎君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柔,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针囊——是楚清荷昏睡的时候从她身上摸来的,他一直像个宝贝般藏在心口。他抽出一根长长的金针,冷冷地俯视着莫风:“别怕,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我会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他已重手将金针刺入莫风颈侧。莫风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他想抓挠,想嘶吼,却被夜郎君牢牢踩在脚下,只有身体在本能地、疯狂地扭动、痉挛。 “这滋味如何?”夜郎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快意,他享受着莫风痛苦挣扎的模样,仿佛这是一场他期待已久的盛宴,“你不是说我玷污了她,看见她在我身下挣扎吗?是不是……就是你现在这样?” “清……清……”莫风想说出楚清荷的名字,想用这个夜郎君最在意的名字来换取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剧痛让他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但就是这几个破碎音节也足以让夜郎君暴怒,他又取出几根金针,狠狠地刺入莫风身上大穴! “这滋味,是不是比你推她下崖时,她心里的痛……要好受一点?你不过是因为她不肯满足你那龌龊的心思,就对她下这样的毒手!”夜郎君的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几句话似乎戳中了莫风的痛处,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被嫉妒和占有欲彻底扭曲的狰狞面孔。他眼中充满了扭曲的、不甘的怨毒,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如同诅咒般的低吼: “你……懂什么?!都是……因为你!是你这个该死的魔头……你迷惑了她!是你抢走了她!她……她本该是我的!是我的!从小到大,我把心都掏给她了!可她……她是怎么对我的?她竟然背着我……和你这个见不得光的魔头暗通款曲!眉来眼去!她脏了!她该死!” “我就是要她死!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莫风在剧痛和极致的恨意下彻底癫狂,他吐着血沫,疯狂地大笑起来,眼神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尤其是你,夜郎君……你这种活在阴沟里、脸都不敢露的老鼠,你也配碰她?就算变成鬼,她也该恨你!害死她的是你!” 活在阴沟里、脸都不敢露的老鼠? 夜郎君的动作骤然一僵,这几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那曾经日夜啃噬他的、对莫风的嫉妒! 他嫉妒莫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楚清荷身边,嫉妒莫风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窥视。这份长久以来被强行压抑的嫉妒,此刻被莫风嘶吼着揭开,瞬间点燃了比之前更疯狂的火焰! “你敢说她是你的?”夜郎君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莫风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癫狂的嘶哑,“你这种背信弃义、满口谎言的伪君子,也配肖想她?” 窒息感让莫风的脸色迅速转向青紫,几乎要失去意识。可夜郎君却在这时猛地松开了些许力道,让他得以喘息,却又无法挣脱。 莫风并不求饶,他也知道自己绝不是夜郎君的对手,只是如同垂死的野兽般继续嘶吼:“就算我死了……她、她也绝不会喜欢你这个……面目全非的怪物!她看你……只会觉得恶心!” 夜郎君掐着莫风脖子的手再次骤然收紧,另一只手闪电般挥出,这一次,不是金针,而是拳头。 沉闷而恐怖的击打声,如同重锤砸在沙袋上,在这寂静的林间小径上响起。 夜郎君的拳头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莫风的腹部、肋下以及各种要害之处,他彻底放弃了所有技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发泄!每一拳都凝聚着他滔天的嫉妒和挚爱之人被污蔑的狂怒,以及对眼前这个胆敢伤害楚清荷的伪君子的最深切的恨意! 莫风的惨嚎被掐在喉咙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内脏仿佛被巨力搅碎,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几乎淹没了他的意识,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鼻中涌出,染红了夜郎君手上的绷带。 “恶心?怪物?”夜郎君猛地停下拳头,揪着莫风软塌塌的衣领,将他那张血肉模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脸提到自己眼前,“那你是什么?你这个垃圾居然伤了她,就凭这点,你该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夜郎君眼中杀意瞬间又暴涨了几分。他凝聚了全身的力量,手掌对准莫风的天灵盖,只需干脆地拍下,就足以让这个伪君子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就在夜郎君即将动手的刹那,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了楚清荷那双清澈的眼眸,还有她提到药王谷时……那种忧虑和眷恋。药王谷众人如今正被莫风蒙蔽,如果他此时杀了莫风,可会断了楚清荷回去的路?可会让她承受更不堪的污名? 夜郎君缓缓收回手掌,君如同丢弃垃圾一般,将彻底瘫软、如同死狗般的莫风狠狠掼在地上,冷哼道:“你的命,还是等她亲自来取吧。” 等她?楚清荷还活着?她身负寒髓凝脉,身体也几乎到了极限,居然能从那阴暗湿冷的断魂崖底生还? 莫风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楚清荷还活着!那自己死后,她难道真的会和夜郎君在一起?不,不会的……夜郎君这种渣滓也配? “夜郎君,你别得意!你以为她还活着,就会成为你的人?就算……就算她活着……她也永远是我的!我和她……一起长大,她的一切……都是我先知道的!在她心里……永远……永远都有我的位置……你永远也比不了!你只是个……只会杀人的魔头!” 莫风用尽残存的气力,不住出着血沫,脸上却刻意挤出一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最隐秘的地方……有颗小小的红痣?她……她早就是我的人了!她的滋味……你这辈子……都休想尝到!她就算死……也忘不了我!哈哈哈……” 这污秽恶毒的话语,如同最肮脏的毒液,狠狠泼洒在夜郎君心头最珍视的那片净土上。莫风说到楚清荷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和占有欲,说什么红痣,他根本是在说谎!楚清荷根本没和他有过什么! “住口!不准你用你那张肮脏的臭嘴玷污她!你不配提她!” 莫风只看到眼前黑影一闪,暴怒的夜郎君已经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那些深藏心底、曾日夜啃噬他的嫉妒和不安,在这一刻被莫风血淋淋地撕开。莫风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扭曲的、报复性的笑意,猛地一咬牙,试图咬舌自尽! 想自杀?想这么便宜地解脱? 夜郎君掐着莫风脖子的手猛地一错,他怎么能让这个畜生痛快地自我了断? 莫风僵硬的身体被夜郎君再次甩到地上狠狠踩踏,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终于解脱的茫然。 夜郎君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死了。 终于杀了他。 这个背叛她、伤害她、用最恶毒的言语污蔑羞辱她的伪君子,终于死在了自己的手下。 可为什么……心里竟没有半分痛快?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恶心、愤怒和某种尖锐酸楚的情绪堵在他胸口,让他也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地处理掉莫风的尸体,仔细清理了现场所有的血迹和打斗痕迹,确保一切做得“干净”。当夜郎君回到那个温暖的山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楚清荷一夜未睡,在火堆旁抱着双膝坐着——在等他。 “你回来了?”楚清荷的声音带着关切,目光敏锐地扫过他身上,“去了这么久,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火光跳跃,映照着夜郎君的脸。虽然他已极力掩饰,但那身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他眉宇间残留的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戾气和难以形容的疲惫与阴郁,根本瞒不过楚清荷的眼睛。 夜郎君的脚步顿在洞口,看着火光下楚清荷清澈而带着探询的眼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瞒着她,想保护她,他不想让她知道药王谷那场荒谬的“丧事”,不想让她知道莫风临死前那恶毒至极的污言秽语,可是她恍若已洞悉一切的眼神……夜郎君知道,瞒不住的。 夜郎君缓缓走到火堆旁,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地,小心地替她整理散乱的碎发。他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那个她曾经信任,甚至有着好感的师兄,不仅背叛了她,对她痛下杀手,还是个在她“死”后,还要用最肮脏的谎言污蔑她、试图摧毁她清誉的畜生? 还有……他该如何坦白,自己刚刚虐杀了那个人,可此时心头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被那恶毒的诅咒刺得酸涩难当? 楚清荷看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但她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就这样看着他……这样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第48章 第48章 沉闷而焦灼的气氛持续了好一阵,终于,夜郎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清荷……我……看见药王谷在办丧事,给你……” 楚清荷的肩膀微微颤抖,垂下眸子,缓缓点了点头:“他们以为我已经……这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准备了一副空棺木,可能准备立个衣冠冢。莫风在灵堂前,对着你的画像哭诉,但是……”夜郎君想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讲述所见所闻,但说到莫风的污蔑时,那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屈辱感还是冲破了压制,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充满恨意,“他颠倒黑白,说你……是死在我的手中。” 楚清荷的脸瞬间苍白了几分,夜郎君顿了一顿,不再犹豫,将自己在药王谷所见所闻,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包括莫风如何极尽污蔑之能事,添油加醋地描述自己玷污楚清荷的场景……再到药王谷众人如何被煽动得群情激愤、恨他入骨,誓要为楚清荷报仇雪恨。 楚清荷想过莫风会用谎言蒙蔽众人,但没想到他会用如此下作、如此恶毒的手段。莫风不仅要取她的性命,还要在“得手”之后,故意损毁她的清誉,将她清清白白的名声彻底踩进泥里,还将一切都推到夜郎君的身上! 夜郎君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那双清丽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悲愤、屈辱和……痛楚。夜郎君心如刀绞,想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却在刚抬起手时就僵在原地。 因为楚清荷突然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身上的血腥味……所以,他已经死了?” 夜郎君对上楚清荷那双带着了然和痛楚的眼眸,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杀了他……不过,他该死。” 他终究没有说出莫风临死前那更加恶毒的下流话语——他怕让楚清荷更加痛苦而难堪。他忍不住上前把楚清荷颤抖的、冰冷的身躯用力拥入怀里,让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胸膛,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悲恸的哭声。 他喉头哽塞,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等到楚清荷渐渐止住了抽噎,他才尽量放柔了声调开口:“清荷,药王谷……你恐怕暂时是回不去了。莫风的那些说辞,谷主并未全然听信,但那些泼在你身上的脏水……需要时间和证据来清洗。” 楚清荷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颊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但眼神却透着清明与决绝。她知道夜郎君说的是事实。此时回去,只会让她骤然陷入更深的漩涡,或许会成为莫风谎言下的牺牲品,甚至可能……牵连夜郎君。 “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就当‘楚清荷’已经‘死’了,其实……你先同我一起去兰亭,设法断了那昏君在江湖中的臂膀。”夜郎君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语声坚定,“待我们的复仇大业尘埃落定,再去洗刷那些污名便容易得多了。” 楚清荷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的屈辱、悲愤和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份清晰的目标和强大的依靠面前,渐渐沉淀下来。就这样离开药王谷,她心中自然不舍……但她更明白,夜郎君的提议,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他们共同的复仇,也是她如今唯一理智的选择。 终于,楚清荷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呼出一口气。她再次抬眼看向夜郎君,那目光里没有了迷惘和挣扎,只剩下一种风波初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却坚定的弧度,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钻进夜郎君耳中:“好,我们去兰亭。” 听到她肯定的答复,夜郎君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保护她,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然而,这份喜悦刚刚升起,莫风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和他口中恶毒的、关于“红痣”和“滋味”的污言秽语,如同附骨之疽般又浮了上来。还有那句“她心里永远都有我的位置”,让他藏在面罩下的脸孔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楚清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紧握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夜郎君猛地回过神,对上楚清荷清澈探询的目光。那双眼睛,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和……不堪。 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在怀疑她的清白?简直无耻!莫风是什么东西?一个满口谎言、卑鄙无耻的伪君子!他临死前的话,自己怎么能信? 他爱楚清荷,包括她的清冷孤傲,包括她的坚韧倔强。他曾无数次刻意制造与楚清荷身体相触的机会,但楚清荷最多只是俏脸微红,最终总能巧妙地避开,从不让他有丝毫真正越界的机会。这样高洁的她,让他既敬又爱,他怎么能怀疑她! 夜郎君的内心如同被两股力量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撕扯——一股是根植于心底、因莫风挑拨而疯狂滋长的嫉妒和不安;另一股,则是对楚清荷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那份深沉到不惜一切代价的浓烈爱意。 爱意,最终还是彻底压倒了那份阴暗的猜忌。 夜郎君突然用双手轻轻攀住楚清荷的肩头,那股力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他不能再被莫风的鬼话影响,他现在就要亲口告诉她……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清荷,那个……我……方才想了些……蠢事。”夜郎君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笨拙和……近乎狼狈的坦诚,目光却始终牢牢锁住楚清荷的眼睛,不让她有丝毫闪躲,“现在说这些……也许不是时候,但是……我忍不住。” 楚清荷被他掌心透过来的滚烫温度和突如其来的剖白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她微微垂下眼睫,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急着回应,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夜郎君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真该死,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为何如此冲动,竟然准备在这样一个敏感而微妙的时刻,将自己那份本该深藏心底的情意和盘托出。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和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些字句一个个艰难地挤出来。 “我……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刚见到你……就……”夜郎君搜肠刮肚地拼接着最适合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吐得有些艰难,又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我骗自己是因为想借你的寒髓凝脉增长功力……其实,其实我就是……心悦你。” 终于……这三个字,终于说出来了。 她会怎么反应?会嫌弃他吗?会给他两记耳光吗?还是会觉得他乘人之危吗?或者可能会说……她也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心意? 夜郎君从未这般紧张过。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楚清荷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差点把她全身的雪肤都烧得通红。她想从夜郎君怀里抽身,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尽管她拼命压低了头,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瞬间弥漫开的水汽……还是泄露了她内心那点难以言喻的悸动。 夜郎君看着她羞赧的模样,所有的不安和猜忌,所有的阴影和痛苦,在这一刻都被这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美好驱散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嗔怪或是斥责,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份带着羞怯的、无声的默许? 夜郎君的自制力已然归零。 他再也无法忍耐,他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般的急切,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把自己拉扯住,动作忽然变得无比轻柔,紧接着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的唇。 她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夜郎君起初只是试探般的、如蜻蜓点水似的触碰,但一嗅到她如兰似麝的体香,就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动作略显笨拙,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齿关,去探去汲取那份他渴望已久的甘甜。 楚清荷的身体在他怀中瞬间绷紧,随即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了下来。陌生的悸动和酥麻感席卷全身,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夜郎君吻得忘情,一个更加露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他想拥有她,完完全全地拥有。 他环抱着楚清荷的手臂骤然收紧,吻也变得更深、更炽热,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急切。就在他即将失控的边缘,楚清荷发出一声略带不适的闷哼,让几乎已经沉浸在情欲中的夜郎君猛然惊醒! 他在干什么?他差点就准备……这太无耻了!巨大的自责和懊悔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燃烧的欲念。他怎么能在她刚刚经历背叛与污蔑,在她身心俱疲的时候,被一时的冲动驱使而做出这样的事? 这分明是乘人之危! “清荷,对不起……我,我太得意忘形了。”夜郎君低喘着,眼神中满是懊恼。楚清荷也因为这骤然的分离而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看向他,让他生怕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邪火又会死灰复燃。 第49章 第49章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夜郎君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躁动的心绪,眼神里疯狂的情欲终于褪去,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低沉,“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这样冒犯你,除非你……愿意。” 楚清荷看着他慌乱又真诚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竟然有些……可爱? 她明白他为什么停下,也明白他此刻的懊恼是因为什么。 这份克制和尊重,让她觉得更加……安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头,轻轻握住了夜郎君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夜郎君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那一点微凉和柔软,反手紧紧握住那纤细修长的柔荑,一个更深的渴望在心头翻涌。他犹豫了一下,才磕磕绊绊地说道:“清荷,那个……以后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的本名?就是……云夜。” 这是他最真实、却也最不愿轻易示人的身份,此刻却急不可耐地捧到她面前。 楚清荷的手在他滚烫的掌心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随后勾起一个温柔的笑颜,声音又柔又软,如暖风般让人沉醉:“云夜。” 所有的燥热和渴望仿佛都被这温柔的声音抚平,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情潮。夜郎君再次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滚烫的唇挟着狂喜炽热地再次覆上她的唇瓣,楚清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狂乱的热情弄得简直有些招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然完全放亮,洞内的火堆也只剩下了零星几点暗红闪动。楚清荷在夜郎君怀里沉沉睡着,夜郎君倒是不舍得睡——他试图闭目养神,但总忍不住抬起眼皮偷觑她恬静的睡颜。 楚清荷的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夜郎君慌忙假寐,这拙劣的表演被楚清荷凑到耳边的低语轻松戳破:“我饿了。” “我、我马上去打些野味。”夜郎君依依不舍地把她从自己怀中转移到被他体温焐热的草席上,楚清荷正想再说些什么,两人忽然同时屏住呼吸——山洞外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刻意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 “两个人。”夜郎君的眼神瞬间一凛,心上的柔情蜜意瞬间被杀伐果断所取代,“我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洞口,拨开藤蔓,顺着那点缝隙向外窥探,却并未见着人影。 莫风的死他处理得很干净,但药王谷发现莫风失踪是迟早的事,难道……他们已经开始搜山了? 夜郎君悄无声息地滑出山洞,借着茂密的灌木和嶙峋的岩石遮掩身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很快,两道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再隐藏行踪,从藏身的岩石后缓缓走了出来。 “黑鸢,青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此刻能见到他们,或许这些日子以来夜郎君与楚清荷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主上!”黑鸢与青鹄异口同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同时向夜郎君飞扑过来。夜郎君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让他略显狼狈,连日来的艰难求生也在他脸上添了几分疲态,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你们能寻来,很好,沈墨那边如何了?” “属下未能及时护卫主上,该罚!”黑鸢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目光却忍不住关切地落在夜郎君身上,“我等本已到兰亭与沈楼主会合,但主上久久不至,楼主担心主上安危,属下……更是忧心如焚,便同青鹄与几位精干弟兄一路赶来,搜寻主上下落。” 青鹄收敛心神,接着禀道:“属下等在谷口附近发现了主上的坐骑,却未见主上踪迹,还听说药王谷的楚姑娘已经……谷中弟子俱言是主上所为。属下深恐主上遭遇强敌,连日在药王谷内外搜索,所幸……主上无恙。” “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此处再议。”夜郎君示意两人原地等候,自己则飞身回到山洞,不多时,便牵着楚清荷走了出来。楚清荷略微整理了仪容,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依旧显得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和柔情。 黑鸢与青鹄皆是一愣。 青鹄率先回过神来,他早知夜郎君杀死楚清荷必是谣言,但她与主上显然已经……还是太过让他意外。黑鸢则是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主上一向谨慎多疑,竟允许旁人近身至此? 四人一路来到通往官道的小路旁,暗卫从林子中赶出马车,夜郎君示意楚清荷先上去休息。青鹄利落地递过脚凳,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主母,请当心脚下。” 这声“主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楚清荷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夜郎君,眼神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羞窘。 夜郎君也听到了这称呼,面罩下的唇角暗暗牵动。他没有开口纠正,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楚清荷的手臂——这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车辕旁一直沉默着的黑鸢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和酸涩。主上……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人了,而且,是如此特别的一位。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甩掉。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木讷,只是声音更闷了些:“主上,我们这便出发了。” 她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蜿蜒的小道驶向官道。青鹄早已翻身上了另一匹快马在前方引路,此刻药王谷中怕是已经乱作一团,再作停留显然并非明智之举,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狭窄的车厢里,两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楚清荷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耳根依旧透着淡淡的粉色。 夜郎君看着她安静的侧影,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楚清荷也就任由他温热的手掌覆盖着,没有抽回,没有闪躲,就这么……自然地接受着他传来的温度。 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往兰亭,沿途有沈墨早已安排好的隐秘据点一路接应,为众人更换马匹,补充给养。当马车终于停在一处看似寻常、却戒备森严的庄院后门时,天色已是黄昏。青鹄翻身下马,掀开车帘,夜郎君率先跃下车驾,转身向车厢内伸出手。 楚清荷搭着他的手刚站稳,一个清朗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笑意的声音便清晰无比地传来:“墨可算是把郎君……和楚姑娘,盼到了。” 沈墨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衫,折扇在手,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廊下,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看着夜郎君将楚清荷小心地从马车中扶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戏谑。楚清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风月楼主人,当下微笑还礼:“久闻沈楼主大名,幸得在此相见。” “楚姑娘与郎君一路辛苦了,快请里面歇息。”沈墨的一举一动永远如此温和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显得疏离,又不过分亲近。夜郎君示意青鹄先带楚清荷到客房安顿,自己则与沈墨并肩步入厅堂。沈墨亲自斟上两杯热茶,茶香袅袅,两人相对而坐,一时竟都沉默无言。 片刻后,终是沈墨带着促狭笑意揶揄道:“郎君此行虽有意外,但似乎收获颇丰?可否对墨细叙一番?” 夜郎君面罩下的脸微微一热,忍不住瞪了沈墨一眼,眼神中却无丝毫怒意,反而透着心事被看穿的窘迫。他将潜入药王谷、坠落断魂崖、寒潭脱困及手刃莫风等事向沈墨言简意赅地道来,只是每次提到楚清荷时,声音总不自觉地放柔几分 沈墨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不住摩挲扇骨,目光在夜郎君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脸上扫过,语意关切:“郎君此番倒是受苦了,所幸吉人天相,如今郎君眉宇间郁气尽消,神采更胜往昔,想必此行虽险,却收获匪浅。墨还是应该……恭喜郎君。” 这句“恭喜”,没有点明恭喜什么,但其中的深意,两人都心照不宣。夜郎君知道过去沈墨劝他看淡与楚清荷之事全然出于好意,他却一意孤行,这才平白生出了不少麻烦。如今从沈墨口中听到这句恭喜,倒让他生出几分愧疚之情。 沈墨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淡淡笑意,微微前倾,折扇“唰”的一声展开,沉声道:“如今郎君亲至兰亭,我们的布局便到了收网之时。兰亭山庄在西南的几处商路要冲都被惊鸿山庄的势力卡死,损失惨重,信誉大跌。朝廷那边……对他们的信任也已动摇,近来对他们的账目盘查得格外严苛。” 沈墨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这条朝廷放养在江湖中的看门狗,如今已是内外交困,急需重振声威。” 夜郎君颔首道:“他们自不会坐以待毙,近来可有什么动作?” 沈墨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夜郎君:“庄主蓝钊决心在半月后于庄中举办一场珍宝会,广邀天下英雄豪杰、富商巨贾。名为拍卖奇珍,实则……一来,彰显其深厚财力与人脉,二来,恐怕也是想筹集资金填补亏空,再用重金疏通朝廷关节。” 第50章 第50章 夜郎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那就借这次‘盛会’,反将一军,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沈墨折扇轻摇,脸上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笑意:“不错,墨正是要让这‘珍宝会’成为压垮兰亭山庄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在此会之前,我们还得再添几把火,让兰亭山庄自乱阵脚,才好一举将他们击溃。” 夜郎君笑道:“看来沈楼主已有计策?” “倒也不算什么计策,不过是从‘茶’字下手。”沈墨再次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兰亭山庄在西南商事上受了重创,却仍掌握着大半茶叶生意。近日正是新茶交易旺季,他们定会想方设法保住这条财路。” “墨已安排了一批会说吐蕃语的暗卫扮作吐蕃商队,以吐蕃王室的名义,大肆收购这批新茶,高价抢购那些珍稀茶叶。兰亭山庄每年都会向朝廷进献上好的贡茶,我们以吐蕃王室之需为名抬高茶价,他们为了打消朝廷疑虑,定然不会松口,只能咬牙硬撑。” “假扮吐蕃王室特使?”夜郎君眉头微皱,似是在权衡这计划的利弊,“此举虽妙,却也风险不小,莫非……你早与吐蕃王室互通声气,让他们心甘情愿配合这场戏?” “不错。”沈墨轻摇折扇,气定神闲,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惊鸿山庄崛起,他们亦有耳闻。墨先前已暗中派人携重礼前往吐蕃,又许以未来在商事上给予他们诸多便利。于吐蕃并未有损,又可从中获利,他们自是欣然应允。待兰亭山庄许诺高价收购新茶,吐蕃王室便会放出起兵中原的消息。” “边关将有战事,茶马生意随时可能因故中断,那些囤积的茶叶运不出去,堆在手里自然贬得飞快。那些被兰亭山庄高价挤压、敢怒不敢言的西南茶商,还有那些被抽干了血本的小茶农,看到茶价一落千丈,看到兰亭山庄许诺的高价购茶成了泡影……您说,他们会如何?” 夜郎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自然是群起而攻之,将兰亭山庄这些年从他们身上榨取的血汗,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兰亭山庄自是知道其中风险,但这回由不得他们不上钩。”沈墨折扇“啪”地一合,发出一声脆响,“重振山庄声威是他们如今的头等大事,在吐蕃王室施压下证明兰亭山庄依旧能掌控局面……正是他们想要的。” “倒是够他们忙上一阵了。”夜郎君低笑一声,“想来沈楼主还有后招?” 沈墨有些神秘地笑了笑,却不急着说破,只是起身道:“后续之事,明日再与郎君商量不迟。” 夜郎君抬眼望向窗外,月明星稀,夜色已然深沉,便也起了身:“时候确实不早了,余下安排明日再议。” “郎君与楚姑娘一路劳顿,又经此波折,想必早已乏了。墨已为楚姑娘备好了西厢的‘听竹轩’,清静雅致,最是适宜休养。至于郎君……”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和关心,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神色,“庄中近日事务繁杂,往来者众,客房竟一时都住满了。墨疏忽了,未曾提前为郎君备下单独住处,实在是……惭愧。”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安排不周而懊恼。 夜郎君面罩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沈墨这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岂会疏忽?偌大的庄院又怎会腾不出一间空房?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不知在打什么小算盘! 夜郎君强自镇定,避开沈墨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戏谑目光,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无妨……我自会安顿。” 沈墨不再看他,摇着折扇大笑出门,声音却仍清晰地传到夜郎君耳中:“楚姑娘独居一室,倒是宽敞,郎君不妨去借住一宵?” 借……借住?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夜郎君看着沈墨的一袭青衫飘然隐入夜色,心知这狐狸是存心要看他的好戏。他在厅中踌躇了片刻,山洞里那忘情的亲吻和失控边缘的悸动瞬间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让他不由得喉头发干。 就借住一晚……睡地上……她该不会拒绝吧? 夜郎君用掌风扇灭了厅中烛火,快步走向西厢。在接近听竹轩时,又忍不住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听竹轩果然清幽,窗外竹影婆娑,在月光的映照下投射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夜郎君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抬起手,指节在门扉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谁?”房中很快传来楚清荷的声音,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慵懒。 “是我……”夜郎君有些心虚。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楚清荷似乎刚刚梳洗过,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卸去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婉和……柔媚? “云夜?”楚清荷低声探问,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她颊边,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是我……”夜郎君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几乎想要立即转身逃走,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飘向别处,“沈墨……疏忽了,庄里客房都已住满,一时……没给我安排住处。” “那……先进来吧。”楚清荷怎会看不透沈墨的“疏忽”是何意思?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语无伦次的男人,微笑着侧身让开了门口。 “只是借住一宵……那个,我睡地上就好……”夜郎君闪身进了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楚清荷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想给他倒杯温水,却被他抢先一步接过,动作熟练地斟了两杯茶,一杯递到楚清荷面前,一杯自己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夜郎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楚清荷的一举一动,那寝衣柔软的布料正贴合她玲珑身形。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再次灌下一大杯水。楚清荷走到床边,拿起一个软枕和一床薄被,转身走向窗边的贵妃榻:“你睡床上……我睡软榻就好。” “不行!”夜郎君的语气有些急,“那榻太窄,你睡不舒服……还是你睡床,我睡地上就行,江湖儿女……有张席子足矣。” 夜郎君说着便走向一旁的木柜,似乎是真的打算找床席子垫着便席地而眠。楚清荷看着他这副认真又有点傻气的样子,不由轻笑一声,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了他那略显笨拙的举动:“地上寒凉,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还是睡床上吧。床……够大。”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如同耳语,脸颊却红得如同熟透的蜜桃。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闪躲,只有羞涩、信任和……默许。 夜郎君全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有些急不可耐地牵住楚清荷的手,就这样领着她走到床边。两人并肩坐下的瞬间,时间似乎都微妙地停滞,唯有那空气中甜蜜而令人心慌的暧昧在两人心口紧紧纠缠。 楚清荷率先躺了上去,拉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如玉般温润的颈项。夜郎君喉头滚动,等她完全躺好,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另一边的被子,动作略显僵硬地躺下,身体绷得笔直,让自己和楚清荷中间隔出一段微妙的距离——或许可以叫作“楚河汉界”? 楚清荷侧过身面向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悄悄地向他挪近了些许,直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这一招果然有效,夜郎君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清荷更觉有趣,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硬邦邦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困倦的慵懒和笑意:“这么紧张……是怕我会吃了你?” 明明是他怕自己会吃了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还好整以暇地和他开着玩笑! 夜郎君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眸,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怕事了?不是早就下定了决心,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不择手段得到她?现在……她就在身边,就和自己共处一榻,自己怎么反而束手束脚起来了! 夜郎君心中暗骂几声,咬牙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腰肢,将她更近地带向自己,让她依偎在自己滚烫的怀中。楚清荷埋首在他颈侧,像小猫般主动寻找着令自己更加舒服的姿势,温温软软地贴在他怀里,让夜郎君瞬间……心神俱醉。 真好……这样真好…… 夜郎君试图警告自己别太得意忘形。 但并无作用…… 沈墨啊沈墨,你害得我……好生不自在。 正在书房中批阅密信的沈墨忽然觉得鼻子发痒,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放下手中墨笔,轻轻揉了揉鼻尖,自言自语道:“今夜并未转凉,莫非……是哪位冤家又在背后念叨我?” 饶是沈墨聪慧过人,也不会想到此刻西厢听竹轩中,夜郎君一面怀抱着温香软玉,一面红着脸在心中狠狠咒骂他——尽管这“咒骂”全是推卸责任般的调侃,还带着说不尽的酸甜滋味。 她身上,怎么会这么香……哪里都香……哪里都……让人心痒痒。 第51章 第51章 黑暗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房间,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抹下一片白霜。夜郎君紧紧拥着怀中的温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姿势,不敢有丝毫挪动,生怕惊扰了怀中安睡的人,更怕……惊醒了那蛰伏在身体深处的野兽。 夜郎君本以为自己早该适应黑暗,此时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黑暗中,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清晰。他能感觉到楚清荷的每一次轻颤,令人心旌摇曳的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让他不由愈发紧绷。 他屏住呼吸,调动起全部的意志力去压制,后背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要不……还是去睡地上吧? 夜郎君忽然闷哼一声,只因楚清荷似乎觉得那样的睡姿不够舒服,往他怀里又钻了一下。这下,她的身体更紧密地与他贴合,瞬间冲垮了他苦苦支撑的防线。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小腹窜起,某个地方,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强硬地苏醒了过来,让夜郎君的身体瞬间僵成了石块。所有的睡意和安宁在刹那间灰飞烟灭,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无法言说的羞惭,那张离开了面罩遮蔽的脸滚烫得简直要冒烟。 该死! 他明明只是想抱着她……安睡。 这份失控让夜郎君感到无比狼狈和羞愧,在她如此信任、如此安心依偎着他的时候,他居然……下流!无耻! 他几乎是本能性地抽身离开,可环抱着她的手臂刚一松动,楚清荷就无意识地更贴近了些,仿佛在寻找更舒服的热源,还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夜郎君感到那份灼热因这样的动作被挤压得更清晰,让他更加、更加难堪。 夜郎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牙关紧咬,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去压制那汹涌的欲念和身体的躁动。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奔流的血液,可越是压制,那处滚烫的硬度和紧绷的渴望就越发清晰,如同最残酷的刑罚,煎熬着他的神经。 “云夜?” 她醒了! 夜郎君羞愧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别开脸,只想立刻逃离这让他羞愧欲死的地方。他的声音也因为极度的难堪而沙哑紧绷,明显带着不自然的颤抖:“没什么,我……我去如厕,你先……你先继续睡……” 楚清荷并没有依言躺下,她……已经察觉到了夜郎君的狼狈,脸颊也悄然染上了红晕,但并未流露任何厌恶或惊恐,只是了然地伸出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成拳、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背上:“别动,放松些。你这样……气血逆冲,对身子有害。” “我……”夜郎君喉咙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楚清荷的话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和关切,巧妙地避开了那份尴尬,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医者眼中,无不可察之症,亦无不可解之困。你这般……并非病症,只需疏解便可。” 她不仅没有推开他,没有厌恶他,反而用她的方式在安慰他,在告诉他这很正常,甚至……在用她医者的身份,为他化解这份窘迫。夜郎君心头暖意融融,却没注意到那只微凉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令他羞惭欲死的灼热之上。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闷哼从夜郎君的喉咙深处逸出,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怕……”楚清荷的声音又低又柔,尽管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我在为你医治……” 她的指尖带着医者疏导郁结的本能,也带着一份笨拙却真挚的关怀,试图缓解他极致的紧绷和痛苦。夜郎君的脑中乱作一团,猛地收紧环抱着她的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她馨香的颈窝,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被拉满的弓弦骤然崩断。 过了许久,那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夜郎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近乎虚脱的释然和……无边的羞惭。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楚清荷,他竟然……在她怀里……在她温柔的“医治”下……他简直……是混账,是禽兽!楚清荷的呼吸也有些乱,但她冷静地摸索着,从枕边拿起一方干净的素帕,仔细地为他擦拭身体。 夜郎君的意识还有些漂浮,声音沙哑得厉害:“清荷,对不起……我、我现在就走……我……” 一根微凉的手指就这样轻轻按在他的唇上,阻止他再说下去。 “你已经没事了,睡吧,现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楚清荷的声音正式得像是在坐诊时为病患开方子,她收回手,重新依偎进他的怀里,主动拉过他的手臂环住自己,听着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一切都那么自然,充满了对他的信任和……接纳。 仿佛刚才那场“医治”从未发生,又或者,只是他们之间一次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连接。身体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已经平息,他低下头,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印下一个深深的、充满珍视的吻。 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缠,所有的喧嚣、仇恨、算计都被暂时隔绝在这一方天地之外。 夜郎君总是醒得很早,但今日与平时不同……还未睁眼,先感受到的是怀中的温软,以及鼻尖萦绕不散的、令他心安神宁的体香。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楚清荷依旧枕着他的手臂,乌黑的长发铺散在他的衣袖和枕畔,肌肤却是细腻如白瓷。她鼻梁秀挺,粉唇微启,卸下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和谨慎防备,如雪后寒梅般美得动人心魄。 夜郎君忍不住想低头看得更真切些,就在他微微调整角度,想要更靠近那份美好时,他的目光很快撞进楚清荷缓缓睁开的眼眸里。 她醒了。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朦胧,如同浸在清泉中的墨玉,澄澈得能映出人影。 也确实映出了人影。 在那初醒的迷蒙散去后,夜郎君在她澄澈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线条紧绷的脸。 方才所有的柔情蜜意、所有的餍足瞬间无影无踪,他猛地别开脸,下意识地想用空着的那只手去遮挡脸上狰狞的伤疤,动作仓促而狼狈。 他竟然忘了……忘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容颜如玉的皇子云夜,他是夜郎君,一个面目狰狞、满手血腥、只能活在黑暗和面具之下的魔头! 昨夜的一切——她的温柔、她的接纳,和她主动为他“医治”而带来的极致抚慰和亲密无间,此刻在这清晰的晨光下,在她那双映照出他残缺倒影的眼眸里,都变得如此虚幻和……不真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她的靠近,她的默许,她昨夜那安抚的手……会不会只是因为……因为她离开了药王谷,离开了那个“家”,此刻正无依无靠?或者……只是因为两人在断魂崖底有一场生死患难?会不会只是……在遭逢巨变后亟须一个暂时的依靠? 夜郎君忍不住在心底反复质问自己——他配吗?配得上这样干净的她吗? 这份突如其来的、让他狂喜又惶恐的亲密,究竟是真实的感情,还是……仅仅是因为她不想放下那根溺水时仓皇间抓住的浮木? 夜郎君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碎了眼前这脆弱得如同晨露般的幻梦。昨夜那短暂的亲密无间,在这无法忽视的残缺和过往面前……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是因为她现在无处可去?还是因为他能帮她完成复仇?还是因为共患难后产生的那点依恋之情? 楚清荷静静地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身体和仓皇别开的侧脸,还有紧紧捂在脸颊上的手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小心地靠近他,试图拉下他紧贴面颊的那只手,声音柔得可以捏出水来:“云夜,别躲……我想好好看看你。”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缓缓地、坚定地将他那只遮挡着伤疤的手拉了下来,露出那道狰狞的箭疮。夜郎君想将自己重新藏进阴影里,却很快听到她近乎命令的低语:“别动。” 楚清荷的目光……像是医者在审视病患,又带着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温柔。没有丝毫的厌恶和惊惧,只是仔仔细细、一寸寸地描摹着那道疤痕。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坦荡,反而让夜郎君心中那点不堪的念头显得如此卑劣和可笑。 她忽然倾身上前,动作快得让夜郎君来不及反应。 一个极其轻柔又充满暖意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般啄在了那道疤痕上。那触感温软而短暂,却像带着电流,瞬间贯穿了夜郎君的全身! 他颤抖着,不可置信般看向楚清荷。 她……她刚才亲了他?亲在了那道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疤痕上! 这样的动作,比昨夜楚清荷为他“治疗”时的那份亲密都更让他心神剧震!不仅仅是亲昵,不仅仅是……她看到了他的残缺,并且……她接纳了,她……没有厌恶。 楚清荷吻过之后,便迅速退了回去,脸颊早已飞上两朵红云,羞得不敢再抬头看他,只是轻轻推了推他依旧僵硬的手臂:“这样……能让你心里安稳些吗?” 第52章 第52章 夜郎君愣住了。 原来,她竟然……把他心底那些阴暗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疑虑,看得如此通透。 他猛地将楚清荷搂进怀里,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言语。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把她锁在怀里,发狠咬了咬下唇,疼得渗出血来,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像上次那样的……一场幻梦。 如果现在醒来的话,他……会疯的。 楚清荷被勒得肋骨生疼,却并不急着推开他,只是将薄唇小心地贴上他的耳畔轻语:“我的心……我很明白,并非全然没有情意,只是,它还在流血……也许,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完全‘医好’。我不想仓促地给你答复,所以……能再等等吗?” 没有虚假的安慰,没有冲动的承诺,有的只是……真心和坦诚。夜郎君闭着眼,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把两人就这样揉在一起,不再分开。 “好。”他听见自己说,“多久……我都等。”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有那么一瞬间,夜郎君甚至觉得,如果能永远这样……似乎也不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夜郎君眼中那点缠绵悱恻的柔情瞬间褪去,警觉地看向门外:“谁?” “主上,时辰……已经不早了,沈楼主请您移步前厅议事。”门外传来黑鸢的声音,“这边有属下伺候着,您大可放心。” 夜郎君眉头微蹙,沈墨相邀必是因昨夜未曾商议完毕之事。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楚清荷,眼中带着歉意和不舍。楚清荷迅速从他怀中起身,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正事要紧,快去吧,我也该梳洗了。” “嗯。”夜郎君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替她理好散乱的发丝,这才翻身下床,穿上外袍,整理了一番仪容。手搭在门闩上时,他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楚清荷正背对着他坐在铜镜前,梳理着如瀑的青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快步走到她身侧,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偷了一个吻,随后像一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般心满意足地闪出门外。门外等候的黑鸢连忙低下头,等夜郎君从她身旁走过,才抬头捕捉他大步朝前厅走去的身影。 只是主上那平日里沉稳的步伐,似乎比平日更轻快了几分? 前厅里,沈墨正悠然自得地品着早茶,桌上还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看到夜郎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立刻绽开那抹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笑:“郎君来了,只是不知昨夜可睡得安稳?” 夜郎君脚步一顿,面罩下的脸瞬间有些发烫。他在沈墨对面的椅子上迅速坐下,瞧着那双含着笑的狐狸眼故作冷淡地开口:“尚可。” 沈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实在是墨太过疏忽,未曾为郎君安排好住处。总是叨扰楚姑娘也确实不妥,墨这就命人尽快腾出一间厢房……” “不必了!”夜郎君急声打断,眼神却微微飘向别处,显得有些……忸怩,“听竹轩清静……住在那也方便……也好照应……暂且不必另外安排了。” “哦?原来如此,楚姑娘那边甚是‘方便’?”沈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惹得夜郎君愈发窘迫。沈墨知道再逗下去,他怕是要恼羞成怒了,当即挑开话题,拿起一份密报递给夜郎君:“郎君且看密报,好戏……才刚刚开场。” 短短半月时间,本来几乎完全由兰亭山庄掌控的茶市就翻了天。 “涨了!又涨了!吐蕃来的大主顾真是豪气冲天啊!”茶市里人头攒动,议论纷纷,这些日子以来,茶价一天一变,尤其是那顶好的几样名茶,价格更是如同脱缰野马,直接翻了几番。 兰亭山庄的几位掌柜则是愁眉苦脸,他们几次请示总庄,庄主的指示却万分强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吐蕃商人搅乱了兰亭山庄的生意,更不能让惊鸿山庄有机可乘!他们只能被迫咬着牙从茶农手中高价收购茶叶,更以天价抢购名茶,为给朝廷上贡做下准备。 真金白银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换回的是仓库里越来越满、成本高得吓人的存货。掌柜们的心里直打鼓,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能硬着头皮执行总庄的命令。就在他们将最后一批高价茶叶收入囊中,正想松一口气,擦擦冷汗时,晴天霹雳骤然降临! “不好了!掌柜的!不好了!”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外……外面都在疯传!吐蕃内乱,风云突变,已经跟咱们……跟咱们朝廷闹翻了!边关……边关要打仗了!大家都得到了风声,西南商道随时都可能断了!咱们的茶叶还没运……” “什么!”大掌柜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这个消息如瘟疫般在整个茶市上席卷开来,有人忧愁,有人窃喜,只因众人心中都明白,战端一起,这堆得比山还高的茶叶卖给谁去?新茶运不出去卖,若是这仗打个三五年,拖得回不了本,再好的茶叶也就是一堆烂叶子! “快!快抛售!趁着消息还没完全坐实,能卖多少是多少!” “抛?消息早就传开了,谁还敢接盘?吐蕃商队走了,现在谁还敢要茶?” “兰亭山庄囤积居奇,搅乱茶市,如今害的我们也跟着遭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兰亭山庄,庄主蓝钊看着属下递上来的密报,大手猛地拍在桌上,手上名贵的玉扳指都险些碎裂成两截。他脸色铁青,对着垂手侍立、噤若寒蝉的管事们怒吼道:“查,马上查清楚!那吐蕃商队的行踪,还有战事的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为何我们没有提前得到风声!朝廷那边也……” 拍卖会还未开场,兰亭山庄已然先输一城。 沈墨自然不会给他们喘过这口气的机会,更致命的连环杀招,早已悄然布下。 兰亭山庄能在商界立足,自然离不开他们开在各地的钱庄,这些钱庄仗着兰亭山庄的声势垄断了银钱流通生意,还时常高利放贷,库房内银钱堆积如山。 而钱庄众人不知道的事,库房中的那些银锭,已被人悄悄撒下了楚清荷特制的“蚀银散”,借着近来的潮湿天气,那些原本雪亮的官银,表面渐渐布满了黑色斑点,库中大半存银都已遭殃! 掌管库房的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掌柜的更是惊惧万分,立即命人连夜清理银库,上报总庄,希望能尽快找到解决之法。然而重铸银锭必须先经朝廷许可才能开炉,又需大量人力物力,一来一回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好在今日前来兑换银两的主顾并不算多,还能勉强应付过去。 若是明日、后日……再拖下去可如何是好? 沈墨自然不会让他们等到“明日”。 就在兰亭钱庄焦头烂额地处理“黑银”危机时,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批兰亭钱庄的银票,纸张、油墨、暗记都极为精良,几乎与真票无异!若非经验老到的钱庄伙计仔细查验,足可乱真。一夜之间,这些假银票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在各大钱庄、商铺间流转,引起了轩然大波! “见票即兑,童叟无欺”是兰亭钱庄立下的金字招牌,但如今假票横行,那些手握真票的百姓和商贾们自然也惶恐不安,生怕手中的银票掺了假,都急急赶到兰亭钱庄兑付。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潮,柜上的伙计们起初还能勉强应付,但库房早因“洗银”之事空虚,哪里还能周转得过来? “怎么回事?兑个银子这么慢?” “兰亭山庄的产业也会兑不出银子?” “兰亭钱庄没有现银了,我们的钱怎么办?还钱!” 人群中自然少不了沈墨安排的“百姓”,只是几句煽风点火的话,便让局势变得愈发不可收拾。兰亭山庄的各处钱庄门前都是人山人海,哭喊声、叫骂声震耳欲聋!甚至有几处钱庄因兑不出现银,场面失控,官府不得不出动衙役甚至兵丁弹压,才暂时平息了纷乱。 一时间,兰亭山庄信誉几乎扫地,挤兑风潮愈演愈烈。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商贾百姓,眼见局势一发不可收拾,更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将自己的血汗钱从兰亭钱庄中取出来! 兰亭山庄中的气氛凝重万分,蓝钊面前堆满了各地钱庄发来的加急求救文书,每一封都如同催命符。茶市崩盘、钱庄告急,沈墨这两记重拳打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更要命的是,朝廷那边……该上供的日子快到了。 神捕司和“天罗”,这两条皇帝豢养的恶犬胃口极大。供给它们的“常例”,是万万不能拖延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面前的那堆文书中,当然也少不了他们催命般的密信。 蓝钊额头上青筋暴跳,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一时墨汁四溅。他指着一名管事,大声吼道:“催!催!催!就知道催!告诉他们!钱庄出了点岔子,现银周转不开!让他们……再宽限几日!就说……就说‘珍宝会’一结束,立刻双倍奉上!快去!” 那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但蓝钊心中明了,此举必然引起朝廷的不满和疑虑。近来兰亭山庄所遭遇的这些事……定非偶然,但区区惊鸿山庄一家,决计无法有如此手段。 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第53章 第53章 蓝钊深知,兰亭山庄这些年来暗中倚靠朝廷才能迅速壮大,以有今日。但朝廷那边岂是这么容易应付的?一旦兰亭山庄失势,或是朝廷找到了更好用的“工具”,整个山庄恐怕都会遭受灭顶之灾,他自己也只能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尤其是近来的种种迹象,怕是已经让多疑的皇帝和他那凶狠的爪牙,对兰亭山庄的忠诚和能力生了疑窦。 对了……珍宝会,还有珍宝会!只要借珍宝会展示兰亭山庄仍有足以让朝廷倚重的实力和价值,或许能暂时稳住他们的猜忌之心。他所精心准备的那件宝物,一定能让所有人为之惊叹! 蓝钊一面掐着指头等着珍宝会的日子,一面命人四处打听朝廷最近的风向以及那神秘“黑手”的消息,浑然不知自己连带着整个兰亭山庄,都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罩住,而那珍宝会,就是收网的时机。 珍宝会当日,兰亭山庄灯火通明,笙歌鼎沸。不少富商巨贾和江湖上颇有头脸的人物都应兰亭山庄之邀远道前来赴会,珍馐美馔,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间,似乎暂时掩盖了兰亭山庄近来的颓势。 蓝钊强撑着笑容穿梭于宾客之间,那位兰亭山庄的大管家徐斌,平日里八面玲珑、气度从容,今日却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茶市的烂摊子,钱庄的挤兑风潮,还有神捕司和天罗那越来越不耐烦的催逼……桩桩件件都像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险些喘不过气。 “徐管家!徐管家!”一个神色慌张的小管事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急道,“不好了!西厅那边,几位蜀中的豪商因为座次安排闹起来了!” 徐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暗骂一声,强压着火气低喝道:“这帮不长眼的东西,怎么选在这个时候添乱!快,带我去看看!” 就在他穿过一道回廊,即将转入西厅的月亮门时,异变陡生!一个身材魁梧的小厮似乎被身后拥挤的人潮推搡了一下,脚下猛地一个趔趄,竟直直朝着徐斌撞了过来,手中端着的准备敬给贵客的一杯热茶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徐斌一身! 徐斌猝不及防,又惊又怒,狼狈不堪地拍打着锦袍上的水渍和茶叶,厉声呵斥道:“混账!这么不长眼,惊了贵客怎么办?”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冲撞了大管家!小的……小的这就收拾!”那小厮连忙低头赔罪,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碎瓷片,随后慌忙退了下去。徐斌正要走入西厅,却总觉着袖中有些异样,当下微微一抖,竟掉下一枚鎏金腰牌来! 徐斌下意识地捡起腰牌查看,当看清那令牌上熟悉的暗金蛛网纹路时,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了鬼一般!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罗副统领,严渺!” 这……这是天罗副统领严渺的贴身令牌!独一无二!严渺……不是已经被仇家杀了吗?难道刚才那个小厮就是暗中与“天罗”作对之人的下属? “人呢?刚才那个奴才呢?”徐斌面无血色地抓住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厮,厉声喝问,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 小厮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得一哆嗦,茫然地摇头:“小……小的没注意啊……” 完了! 徐斌几乎要当场栽倒在地,这令牌在他手中,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说不定刚才“天罗”的眼睛就藏在暗中,正冷冷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旦失去朝廷信任,他和兰亭山庄上下,恐怕都再无活路! 徐斌强压下心头的恐慌,迅速将令牌塞入袖中,又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衣袖。他脑中一片混乱,连西厅那边闹事的豪商都顾不上了,他必须立刻下令搜寻那个神秘小厮的踪迹,还有……把这要命的东西藏起来! 就在他心神剧震、急于脱身之际,那件让蓝钊引以为傲的宝贝即将揭幕。 大厅之中,四名身着彩衣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款款走上高台。 “诸位贵宾!接下来,便是本次珍宝会最后一件,也是最珍贵的一件宝物——前朝秘宝,九龙盘云玦!”司仪看了一眼一旁的蓝钊,声音带着莫名的激动,随即掀开了覆盖在托盘上的猩红绒布。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疑惑和愤怒的喧哗! 只见那华贵的紫檀托盘上,根本没有什么流光溢彩、雕龙盘云的绝世美玉。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块坑坑洼洼的沾着新鲜泥土的破石头!石头下……还压着一张血红纸笺! 蓝钊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厥过去!这……这又是怎么回事?九龙盘云玦呢?明明是他亲手将宝物封存入库的,还用精干护卫把守……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块烂石头? “废物!一群废物!”蓝钊再也顾不得仪态,猛地从主座上站起来,脸色铁青,目眦欲裂!他精心策划的重头戏,他力挽狂澜的最后希望,竟然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兰亭山庄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压轴宝物都能丢?兰亭山庄的守卫是纸糊的吗?全是酒囊饭袋!” “我看根本就是故弄玄虚!拿不出真东西了吧?” “就是!听说他们钱庄都快倒了,茶市生意也黄了,怕不是在此消遣我们?” 质疑声、怒骂声、嘲讽声瞬间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大厅!原本还强撑着的兰亭山庄体面,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抢在蓝钊之前冲上台,一把抓起了那张压在石头下的血笺,大声念了出来: “苛政猛于虎,此石代天诛!” 完了。 兰亭山庄……真的完了。 蓝钊面如死灰。 兰亭山庄内喧嚣震天,咒骂与杯盘碎裂声如同潮水般涌出高墙。而在山庄外不远处的一座楼阁之中,沈墨与夜郎君正倚栏远望,瞧着兰亭山庄内的灯火逐渐黯淡,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这东西真是前朝遗物?”夜郎君手中把玩着一块白玉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玉玦触手温润,雕工精湛,九条盘龙在云气中若隐若现,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想必不假。”沈墨手中酒爵里盛着琥珀色佳酿,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笑道,“只可惜,这等宝物……却不是谁都能驾驭得了的。如今‘九龙玦’到了郎君这‘真龙’手中,更是昭彰天意。” “沈楼主还是这么……油嘴滑舌。”夜郎君将手中的白玉玦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似乎并未将这“珍宝”放在心上,“还得多亏你这连环计,尤其是最后这招‘无中生有’和‘祸水东引’,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郎君谬赞了,墨不过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罢了。兰亭山庄太过托大,江南之事后,还未将惊鸿山庄放在眼里,更未察觉已被我们盯上。”沈墨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几番争斗下来,兰亭山庄早已破绽百出,成了外强中干之徒,才会被墨这点微末手段制住。” “接下来,我们只需作壁上观,静待收网。朝廷那边已对兰亭山庄起疑,不过因其尚有些许价值,又知悉不少朝廷秘辛,这才隐忍不发。近来墨与郎君搭台唱的这几出好戏,足以让那本就有疑心病的昏君决意将之除去。蓝家……气数已尽。” 沈墨的预判精准得如同亲眼所见,其实早在珍宝会开始前三天,神捕司的奏报就呈上了御案——当然,也少不了“天罗”的密报。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兰亭山庄那勉强维持的宁静,神捕司司副陆昭然一身玄色劲装,带着大队神捕司的密探以及凭圣谕调集的军士,直接包围了整个山庄! “神捕司奉旨查案!兰亭山庄勾结外邦,私藏禁物,图谋不轨!庄内一干人等,不得擅动!违者,格杀勿论!” “大人!在书房密室暗格里,发现密信数封,是与吐蕃王庭往来的亲笔信函,以及一份军械交接的密账!” “大人!后山秘洞中,发现私铸兵甲!弩箭、刀枪俱全!” 数日后,圣旨很快下达:“兰亭山庄庄主蓝钊,私通外邦,私造军械,罪证确凿,判全族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令人意外的是,在一片哭嚎怒骂声中,蓝钊显得尤为平静。他深知所谓“流放三千里”只不过是彰显“天恩”的噱头,皇帝定然早已安排下“天罗”杀手,只等一个远离人烟之地大开杀戒。皇帝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便会随着蓝家人的死彻底埋葬。 他也无法将这些秘密传递出去,神捕司密探和“天罗”那些见不得光的杀手早已将兰亭山庄监视得如铁桶一般。只是,究竟是谁有如此能耐,竟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兰亭山庄玩弄于股掌之间? 蓝钊又怎会不知,那些所谓与吐蕃私通的密信和私造的军械,不过是栽赃嫁祸的把戏,漏洞百出。若是在兰亭山庄鼎盛之时,自然不足取信于朝廷。可如今兰亭山庄大厦倾倒,朝廷巴不得尽快将蓝家扫除,自然也不会在乎证据的真伪。 何况这些“证据”……也许就是神捕司的密探或是“天罗”的杀手布置的呢? 第54章 第54章 过去总是高高在上的兰亭山庄庄主,如今混在这长长的流放队伍中,也不过是个蓬头垢面的普通囚徒。 离开兰亭已有两日,蓝钊的手足皮肉早被镣铐磨破,只能麻木地挪动着脚步。 眼见四下风景愈发荒凉,蓝钊抬头看了看天色,灰云压顶,暮色四合,倒与他如今处境并无二致。 或许还比他好一些,因为……众人已到荒芜之地,皇帝的耐心,大概也只到此处了。 当天色彻底黑透,官差押着犯人们在一处背风的荒谷里扎下简陋的营盘。当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地时,异变陡生!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扑出,他们行动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山匪。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黑影所过之处,血花飞溅,蓝家的族人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秆,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蓝钊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他的心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凉——果然是“天罗”杀手,来得倒快,下手也狠! 蓝钊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他身上原本藏了毒药和匕首,但神捕司密探们的搜身功夫实在厉害,早将他浑身上下那些“多余”的东西都扒了个精光。 现在他只能等,等死。 等死的滋味总是不太好受的,好在蓝钊知道他不会等太久。 就在蓝钊以为自己也将无声无息地毙命于此,跟随族人一同化作这荒山野岭的孤魂时,一道更为迅疾凌厉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不知从何处猛然闪出!他只一挥衣袖,袖中银丝舞动,瞬间便将扑向蓝钊的两名“天罗”杀手绞杀! 滚烫的血液溅到蓝钊脸上,让原本闭目待死的他心中一震。睁眼看时,来人一袭黑袍,戴着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伸手揪住蓝钊衣襟,轻松将他提了起来,几个起落后,便摆脱了“天罗”杀手的追袭,来到另一处隐蔽之地。 早就潜伏在此的暗卫们在黑鸢与青鹄的带领下迅速四散警戒,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蓝钊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眼神却异常清明,当先问道:“阁下既然知道‘天罗’杀手的动向,想必不惮与朝廷作对,而且势力早已渗透进了朝野内外。蓝某输在阁下手里……倒也不冤。” 夜郎君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蓝钊颈上枷锁的锁扣,只是“咔”的一声轻响,精钢打造的锁扣在他指下如同朽木般断裂。蓝钊只觉颈上一轻,枷锁已脱,不禁愕然——这神秘人的武功也是高深莫测,在江湖中也属顶尖,难怪能令朝廷都束手无策。 “让你暂时多活片刻,不过是因为我有话要问。”夜郎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要知道关于‘天罗’的所有消息,还有你们替那昏君干的脏事,桩桩件件说个清楚。” “原来阁下剑指皇帝,既然如此,你我如今目标一致,蓝某自然知无不言。”蓝钊眼中全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凄凉悲怆,好似鬼哭,“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为那昏君做牛做马,干了不少脏事,哈哈哈……其实不过是条不知死活的老狗!” 蓝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夜郎君,浑浊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醒悟,每说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我告诉你。只希望阁下能成大事,也替我……和蓝家枉死的族人,向狗皇帝讨点利息!” 蓝钊嘶哑着嗓子,将这些年替皇帝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中既有暗害忠良、构陷异己的阴谋,也有私吞国库、中饱私囊的罪行,桩桩件件,骇人听闻。藏身于树后的沈墨将这些一一记下,但夜郎君最关心的,还是“天罗”的踪迹。 蓝钊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罗’狡兔三窟,但他们的统领欧阳素,却有一个绝妙的藏身之地。” 夜郎君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快说!” “你们定然想不到,他的藏身所在,既非皇宫大内,又非江湖密林,甚至……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处。”蓝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只因那是一艘花船,名叫‘碎月舫’。” “碎月舫?”夜郎君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想到他也曾因借水路之便暂住在御河小船中,蓝钊所言未必是假。 “不错。”蓝钊声音一沉,“那是一艘不小的画舫,表面上是供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花船,雕梁画栋,彻夜笙歌,只有接送客人时才会靠岸。船上的花魁、乐师,甚至龟公等角色,都是‘天罗’杀手所扮。画舫的主人欧阳素,就是‘天罗’的幕后之人,与那狗皇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也曾上过那画舫?可有门道?”夜郎君追问。 “想上‘碎月舫’,先要由引荐人将密信放在预定之处,写明何月何日在何处等待登船,再由暗桩引路,方可登船。至于引荐人……我也曾是其一。余下的……我也不甚清楚,但京城‘望江楼’的老板李望江必是其一,你们不妨从他身上下手。” 夜郎君微微颔首,既然还有门路登船,便不难找到那画舫。欧阳素身为“天罗”统领,狡猾多端,须得尽快动手,以免生变。 他抬眼看向蓝钊,又问道:“船上有多少杀手,那欧阳素……相貌如何,可会亲自接待客人?” “船上杀手数目不定,但必在五十人以上。登船之后,所见的任何一个乐师、舞娘,都是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之徒。”蓝钊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沉,“至于那欧阳素,此人极擅幻术易容,常以不同相貌示人,连声音都能改变。怕是除了那狗皇帝,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 闻言,沈墨也不再隐藏身形,从树影之后转出,眉头微蹙:“蓝庄主,那画舫既要供养五十余杀手,又要招待‘贵客’,总得靠岸补给才是,这之中……可有门道?” 蓝钊打量了一番沈墨,他虽不知沈墨就是那个他一直想找的“幕后之人”,但也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碎月舫’从不在同一处码头停留超过两日,每月初七、廿一两日,若船在京城附近,便会到西郊柳林渡靠岸补给。码头上有‘天罗’死士接洽,行踪隐秘。” 夜郎君与沈墨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这“碎月舫”行踪诡秘,若要一举将其拿下,须得精心布局,方能万无一失。 蓝钊见二人神色凝重,心知二人已在筹谋对策。他眼神有些恍惚,踌躇片刻,才又说道:“那画舫……原是‘天罗’委托我兰亭山庄名下船厂所造,再由欧阳素自行改建而成。船上遍布机关暗道,必须有精通水性的高手相助,兼之里应外合,方能将其一网打尽。” “我曾有一名心腹匠人,参与过画舫的建造,对船上布局了如指掌。他虽早已被欧阳素灭口,却留下讯息——欧阳素坐镇的顶层花厅,地板下藏着翻板,一触机关,地面翻转,必落入船底陷阱之中。他自己案几底下,还连着一条通往外头的小密道,此人水性极佳,须提防他从此处金蝉脱壳。” 夜郎君默默听着,思量着如何将此事做得干净利落。沈墨则不忘追问细节,诸如画舫的护卫轮换、登船时是否要搜身、花魁乐师之间是否有联系暗号等等。蓝钊虽已心力交瘁,却仍强打着精神一一作答,只是言谈之间难掩疲惫之色,声音也愈发低沉。 待沈墨问毕,夜郎君衣袖一抖,顿时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出现在他手中。 蓝钊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看来,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他惨然一笑,正待阖上双目,却见那匕首灵巧地一挑,“叮当”几声脆响,他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镣铐应声而落。 “往南三百里入山,有个清静小村子,你若还有力气逃到那里,隐姓埋名,或能终老。”夜郎君微微挥手,便要叫暗卫牵马来,“朝廷之事,以后莫要过问。” 蓝钊怔怔地看着地上断裂的镣铐,又低头看看自己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脚踝,心中却像被掏了个更大的血洞般空落落的。他踉跄着退后一步,声音低哑地笑了笑:“天下之大,何处可容蓝某这具行尸走肉?家人尽丧,基业成灰,我便先到那阴曹地府,等你们将那狗皇帝送来与我做伴!” 话音未落,他已一头往身旁那粗壮树干上撞去,额头一片血肉模糊,身子软软滑落,没了声息。他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唉……”沈墨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伸手轻轻阖上了蓝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这位曾经呼风唤雨、富甲一方的兰亭庄主,终究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下场。 “把尸体处理掉,送去和那些蓝氏族人混在一起,天亮后神捕司必然前来清点尸身,莫让他们起了疑心。”夜郎君沉声吩咐,“立即准备回京,这里不能久留。” 暗卫们迅速将一切痕迹清理干净,众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唯留这片刚刚经历了厮杀的荒谷,与那些在“天罗”手下丧命的亡魂一起,重新被死寂笼罩。 第55章 第55章 距夜郎君上一次回风月楼已足足过去数月,然而就是在这数月之间,局势已然大变。 除了兰亭山庄这个拦路虎,又用接连不断的“意外”牵扯住了神捕司和“天罗”的手脚,使得他们分身乏术。如今,是时候召回旧部,纠集死士,准备从那昏君手中夺回大位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要先将欧阳素这个祸患除去,才能放开手脚行动。 琉璃阁内,沈墨依旧坐在案前批阅密报,夜郎君靠在一旁木椅上,数月奔波,让他这样钢板似的人物也显得有些疲惫。沈墨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看着夜郎君笑道:“郎君累了,去楚姑娘那歇着如何?” 夜郎君心头一软,忙故作冷硬道:“正是讨回血债的关键时候,得先把那条藏在画舫里的毒蛇揪出来。欧阳素不死,‘天罗’就断不了根,我怎能就此懈怠?” “里应外合是最稳妥的法子,但画舫上,太过凶险。”沈墨的语气渐转凝重,“欧阳素藏得太深,船上又全是死士……” “凶险?我们这一路何时不凶险?”夜郎君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因欧阳素狡猾至极,我必须亲自出手才能放心。换了旁人,只怕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就被丢进河里喂鱼了。” “欧阳素疑心极重,只是普通的富商,未必能引他出来。只有真正能让他觉得‘有利可图’、‘值得他亲自看一眼’的‘大鱼’,才能引他现身。”沈墨顿了顿,似乎在反复斟酌着什么,“郎君不如带上楚姑娘……” “不行!太危险!”夜郎君猛地坐直了身子,打断了沈墨的话,“她不能去……” “郎君,我知道你担心楚姑娘的安危。但这次登船,有她在旁,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她心思细,又熟悉药理,那些杀手便无法轻易对你们下毒施药。”沈墨看着夜郎君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忍不住再次开口相劝,“而且……你们扮作夫妻,也更容易让欧阳素放下戒备。” “我明白,只是……”夜郎君眉头紧锁,与楚清荷同去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但他怎么能让她和自己一起以身犯险? “郎君,想尽快拿下欧阳素,机会……仅此一次。”沈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夜郎君的心上,“欧阳素若有了警觉,藏得更深,或是彻底断了与岸上的联系,我们再想拔掉这根刺,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夜郎君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会去与她谈……其他的安排如何?” “做戏须全套,李望江的引荐信墨已差人去扮,也已选定了一对富商夫妻,青鹄在着手制作他们的人皮面具。这对夫妻是江南的丝绸巨贾,姓柳,家底丰厚。至于柳家的生意往来、习□□好,墨也已命人详加打听,务求万无一失。” “此外,墨已选出了十二个水性极佳的精干暗卫,他们水下闭气足一炷香。他们会提前潜到画舫附近水域,藏在芦苇丛或者船底。一旦接到郎君信号,或是船上有何特别动静,他们便会立即登船,接应郎君与楚姑娘。” “此外,也不能让这画舫飘得太远。凿船底是下策,动静太大。若是一切顺利,暗卫会用特制的钩索缠在船底,减缓船速。墨会带着其他精锐人马,乘快船埋伏在芦花渡下游的河汊里。信号一起,立即向前合围,成瓮中捉鳖之势。” “如此甚好,水里陆上,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夜郎君眼中寒光一闪,“船上情形,蓝钊死前都说得清楚,我们自会小心。贴身‘随从’几位便可,要机灵些的,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可别露了怯。” 沈墨看着夜郎君依旧带着倦色的脸,颔首道:“墨自会安排,郎君也该养精蓄锐了。” “我去她房里一趟……”夜郎君缓缓起身,快步往琉璃阁外走去。转过一道隐秘的回廊,便到了楚清荷的门前。想起她过去说过无论如何不会来此烟花之地,如今却因自己的缘故在此栖身,夜郎君的脚步不禁因心虚放慢了些。 夜郎君轻轻推开楚清荷的房门,一股清冽的药香便扑面而来,冲淡了他身上带来的几分肃杀与疲惫。楚清荷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前,细细研磨着几味药材,纤细的手指执着玉杵,动作沉稳而专注。听见门响,她并未抬头,只淡淡问道:“事情商议定了?” “嗯。”夜郎君应了一声,贴着她身边坐下,将沈墨的计划以及……需要她一同登船扮作夫妻的事,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 楚清荷听完,手中研磨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淡淡应道:“好。”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或推诿。 夜郎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意悄然弥漫开,驱散了连日积压的寒凉。他看着楚清荷沉静的侧脸,低声提醒道:“此行凶险,欧阳素已是十分难缠,船上更是龙潭虎穴,你……大可再考虑……” “不必。”楚清荷这才抬眼看他,“我随你去,有人照应……总是方便些。” “清荷,你的身子……还有寒毒,万一在船上有些闪失,我……”夜郎君并未将话说尽,但楚清荷心中早已了然。她伸手取下夜郎君脸上面罩,轻轻摩挲着他略显粗糙的下巴,柔声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总是用真气为我温养经脉,寒毒岂会再轻易发作?再者,船上虽然凶险,但有你我联手应对,又有沈先生在外策应,安排周全,何惧之有?” 夜郎君喉结微动,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声音不自觉放得低缓,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登船前,我再为你温养一次经脉可好?你体内寒髓凝脉虽是暂稳,但终究大意不得。” 楚清荷指尖微顿,玉杵停在药钵里,沉默着研磨好的药粉细心收拢到小瓷瓶中搁在一旁。随后,她走向床边,转身背对着夜郎君,轻轻解开了外衫的系带——素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秀却略显单薄的香肩,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开始吧,不过……你也莫要妄动真元,保重身体为上。”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这不过是最寻常的疗伤。夜郎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悸动,脱去外袍,盘膝坐于她身后。他的双掌缓缓贴上她背心薄薄的衣料,掌心灼热的真气,如同涓涓暖流,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经脉。 真气完全沿着经脉淌入后,便如识途老马般循着早已熟悉的路径运转起来。楚清荷紧闭双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暖意缓缓浸润四肢百骸,驱散着骨髓深处那如影随形的冰冷。夜郎君的真气霸道炽烈,但为她温养经脉时,却总是如此克制而温存。 真气游走至心脉附近时,楚清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位置太过敏感,也太过靠近……某些难以言喻的所在。夜郎君贴在她背心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微的颤动,掌心下的肌肤似乎也瞬间绷紧了些。他的呼吸,在那一刹,也真的停了片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窜上心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她就在他掌下,如此脆弱,又如此亲近。最为可怕的是,只需要再……那单薄的衣衫便形同虚设。 夜郎君猛地闭上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燥热和想要将面前佳人狠狠搂入怀中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凝聚起全部心神,将真气稳稳地固守在疗伤的路径上,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温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夜郎君缓缓收回双掌时,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楚清荷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淡淡的兰香,虽未拂过夜郎君身上,却也令他的心上像是被羽毛搔过……又麻又痒。 楚清荷回头看他,烛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额发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美得毫无死角。她取出贴身的丝帕为夜郎君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夜郎君默默为她拉拢了衣襟,随即伸出手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小心翼翼的力道,将她揽入怀中。 “清荷……” “嗯?” 楚清荷的身体在熟悉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中一点点地软化下来,顺从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肩窝。夜郎君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此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定要护你周全。” “我相信。”楚清荷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总是能让夜郎君莫名安定下来。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唯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床帐内的狭小空间中交错着。那些筹谋算计、刀光剑影,似乎都在这相拥的温暖里暂时褪去了狰狞的颜色。 夜郎君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于微微放松。两人的复仇计划已到了关键之时,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差池。越是如此,他越要保护好这个他心尖上捧着的恋人。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夜郎君就这样抱着楚清荷躺下,呼吸渐沉。楚清荷听着他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那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一缕清寒也终于缓缓化开,小心地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56章 第56章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晚风微雨,两岸繁密的芦苇轻轻摇曳,一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画舫静静泊在芦花渡深水处,便是那艘神秘莫测的“碎月舫”。 船头悬着两盏柔和的宫灯,夜郎君与楚清荷携着一众“随从”踏着桥板登上画舫。夜郎君换上了一身华贵的玄色锦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手戴扳指、腰悬玉佩,脸上覆着一张制作精良人皮面具,正是那江南富商、惊鸿山庄柳家的远亲柳云鹤的模样。 楚清荷挽着夜郎君的手臂,身着一袭水蓝色丝绸长裙,外罩月白轻纱,发髻高挽,一支银步摇斜斜插着。易容后的面貌温婉端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清冷。二人身后,几个干练随从衣着光鲜,紧紧跟随。 踏上画舫甲板,丝竹管弦之声便清晰地飘入耳中,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喧哗。进入舱门,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香和一种奇异的、略带甜腻的奇特熏香味。放眼望去,处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只是夜郎君早已敏锐地察觉,这画舫上的每一个风月佳人、乐师仆从,都是武功精湛、训练有素的杀手。就连那看似醉醺醺搂着舞娘的客人,虽然举止之间掩饰得极好,但虎口上的厚茧和走路时刻意放低声响的姿态却难以尽藏。 “柳老爷,柳夫人,这边请。”一位身着圆领锦袍的管事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往画舫上层走,“雅间已备好,临窗观景,位置绝佳。两位贵客想看什么表演,点哪位陪侍,尽管吩咐在下便是。” “有劳了。”夜郎君模仿着富商略带倨傲的口吻,言谈之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贵气。楚清荷在袖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糯声道:“船上真是热闹非凡,简直比江南的游船会还要气派上几分。” “夫人谬赞了,您二位今日能来,才真是使碎月舫蓬荜生辉啊。”管事让小厮们奉上香茗果品,随后殷勤道,“不知两位贵客喜欢什么样的消遣?我们碎月舫的乐师舞姬,皆是一顶一的好手,陪侍的姑娘们也是个个知情识趣,定能让二位尽兴而归。” 楚清荷拿起面前放的一个小折子,正要点上一曲,夜郎君却挥了挥手,显得略微不耐烦:“这些寻常玩意儿,在江南早都看腻了,不急。我柳某人走南闯北,最爱的就是搜罗奇珍异宝。我听说碎月舫主人手上常有稀罕宝贝,这才不惜重金求人引荐登船,想开开眼界。”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粗豪,那管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柳老爷当真消息灵通,但我家主人平日不轻易见客,尤其是……” “尤其是我们这种首次登船的小门小户,不够分量。”夜郎君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随意地拍在桌上,“这些见面礼,权当是给贵主人的一点心意。若能得见珍宝,让我与夫人也开开眼,便是再加十倍,我柳某人也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楚清荷垂下眼帘,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老爷,你何必强人所难?这画舫主人……既然不愿接待我们,想来还是觉着你我夫妻实在……他既是不便,我们看看歌舞也是好的。” “夫人言重了,我家主人绝无此意!”管事连声告罪,赔笑道,“老爷为人豪爽,夫人风姿雅致,实乃碎月舫难得的贵客。我家主人虽事务繁忙,但柳老爷一片诚意,主人定当重视。小的这就去通禀一声,还请贵客稍候片刻,先用些酒水点心。” 那管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门扉合拢的瞬间,夜郎君的身体立时自然地朝楚清荷倾了过去,将她揽在怀中,亲昵耳语:“夫人,你看这茶汤,碧绿清透,可要多饮几杯?” 楚清荷顺势依偎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房中的熏香里混了些‘忘忧引’,分量极轻,但闻久了,易使人精神松懈。好在我们上船前就在舌底含了百草丹,只是在吃食上……不可大意。” 夜郎君心领神会,朗声笑道:“哈哈,夫人喜欢就好!不过江南的好茶,咱们家里还少吗?这次来,还是想给夫人寻件稀罕的玩意儿解闷。” 他借着大笑的姿势,极其隐蔽地对守在门边的黑鸢使了个眼色。黑鸢立即缓步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老爷、夫人,这边几样点心想必不合胃口,我去让他们做几样地道的江南小吃来。” “如此甚好,就让青鹄与你同去。”夜郎君将怀中的楚清荷搂得更紧,“别忘了夫人最爱的三鲜莲花酥。” “是,老爷。”黑鸢与青鹄应声退下,将雅间的门轻轻掩上。木门开合之间,隐约可见几个颇为可疑的人影晃过。余下几位伪装成随从的暗卫立即不动声色地分散警戒,夜郎君不住与楚清荷低声谈笑,藏在袖中的银丝却始终绷紧。 此刻,沈墨的快船定然已经在不远处的河汊中待命,而那些训练有素的“水鬼”,正在等待画舫上这些杀手松懈的时机,好悄然潜伏在船底或附近的芦苇丛中。这“碎月舫”是欧阳素的水上堡垒,这回,却要让它成为欧阳素的葬身之地。 终于,雅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却不再只有那个管事,领头的是一个身着素雅青衣、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身后还跟着三名各自端着檀木盒子的侍女。 青衣男子快步上前,对着夜郎君与楚清荷躬身行礼:“柳老爷,柳夫人安好。我家主人听闻贵客远道而来,又如此雅好珍玩,深感荣幸。只是主人俗务缠身,实在不便亲自前来,特命小人送上此物,请柳老爷品鉴一二,聊表歉意。” 男子声音清朗,举止从容,让夜郎君与楚清荷心中同时一凛。蓝钊说过,欧阳素极擅易容幻术,眼前此人气度不凡,虽无那种身居高位、掌控杀伐的深沉与阴鸷,但……谁又知道不是他刻意伪装的把戏呢?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探路的卒子,是一次试探。 真正的欧阳素,到底藏在何处?他们又该如何设计,才能将这狡猾的猎物逼入绝境? 三名侍女同时打开盒盖,将三样珍宝送到夜郎君面前。夜郎君立时拿出一副颇有兴致的模样,一一审视起来: 第一件,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观音,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宝相庄严。 第二件,是一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用黑绸半包着,透出幽蓝的荧光。 第三件则是一幅古画,画上山水相连,云雾缭绕,一旁还题着一首五言绝句,字迹遒劲有力,透着几分洒脱不羁。 夜郎君何等眼尖,自然知道这三件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但也并未珍稀到让刘云鹤这样家资的人惊叹不已的地步。他故作挑剔地挥了挥手,摇头叹道:“玉观音雕工尚可,但羊脂玉嘛……我家库房里比这大、比这润的多得是。夜明珠……光亮也就一般,我夫人梳妆台上的那颗,夜里能照亮半个屋子呢!” 楚清荷在一旁插话道:“夫君,可这幅画却有些意思,笔意纵横,气象万千。只是这题跋……似乎与画中的意境有些格格不入。” 那青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恭敬地躬身言道:“柳夫人果然慧眼如炬,这画中意境超脱,题跋却是俗人所加,我家主人每次提起,都深感惋惜。夫人能一语道破其中关窍,想来也是行家了?” 夜郎君见火候已到,心中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楚清荷的手背,朗声道:“我夫人于书画一道确实颇有心得,只是贵主人拿出的这几件物事,嘿嘿……倒是寒碜了些。” 他不等青衣男子作答,径直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紫檀木小盒,有些张狂地嘲讽道:“这三件东西也就在俗人面前充宝贝罢了,而我手中这件珍宝,却是四海八荒难得一见的神物。” 夜郎君故意拖长了语调,青衣男子和管事的目光瞬间被那神秘的小盒牢牢吸引,呼吸都似乎屏住了几分——究竟是何等宝物,才能让这样一位见多识广的富商如此自傲? 夜郎君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将盒子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盒盖边缘,却并未打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那青衣男子:“宝物还需识货人,倒不是柳某藏私——若非碎月舫主人亲至,实在不便轻易示人。若是明珠暗投,岂不辱没了它?” “这……”青衣男子与管事对视一眼,似乎颇为踌躇。 “烦请两位再通禀一声。”夜郎君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若碎月舫主人肯亲自拿出几样珍宝让我夫妻二人开开眼界,柳某不仅愿以此宝相示,更有一桩关乎江南三州水路的大生意,想与贵主人详谈。这份诚意,不知……能否打动他?” 青衣男子心中一震,欧阳素向来喜爱珍奇古玩,而关乎江南三州水路的大生意,分量更是不轻。他顿时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后,才终是欠身道:“柳老爷诚意拳拳,所言之事更是非同小可。在下这就去禀报主人,请贵客务必再稍候片刻。” 青衣男子的态度明显慎重了几分,带着那三名侍女快步退了出去。管事也连忙躬身告退,临走前还特意吩咐门外侍者好生伺候。 第57章 第57章 雅间内再次安静下来,楚清荷故意拿起一块点心,又很快抛在一旁,故作不满道:“这点心甜腻了些,夫君,不如让他们换些时令瓜果来吧?” “只吃瓜果,口中未免太淡。”夜郎君心头忽地一动,满室的馨香、潜伏的杀机,都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唯有她在自己身边,才让他心头感到一丝慰藉。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他借着“夫妻”之名,手臂一收,竟真的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夜郎君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额头上,顿时心旌摇曳。他知道这并非刻意作戏,而是情之所至,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夫妇”间寻常的情趣。 “瓜果清甜,却不及夫人半分。”夜郎君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楚清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在他怀中软下来,手指揪紧了他华贵的锦袍袖口,娇嗔道:“夫君又在说这些甜言蜜语……哄我开心。”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当口,整个画舫突然剧震一下,似乎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夜郎君扶住桌案,示意手下暗卫出去查看,却立即听闻有人高呼“走水”,夹杂着不少女子的惊呼和杯盏落地的脆响。又过了一阵,传来的竟非寻常动乱所发声响,而是一阵刺耳的兵刃交击声! “有刺客!保护贵客!”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上顶层来!” “船尾!船尾也有人摸上来了!” 喊杀声、惨叫声、船体被重物撞击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雅间外瞬间飘来一阵血腥气味。门板被外面混乱奔逃的人影撞得砰砰作响,仿佛随时会有人破门闯入! 夜郎君心中警铃大作,他们才刚上传不久,并未摸清情况,更未放出信号,以沈墨的谨慎沉着,绝不会擅自行动。现在画舫中的这阵混乱……恐怕是欧阳素自导自演的又一重试探。他就是要看看,这对所谓的“富商夫妇”,面对此种境况,究竟有何反映? 是急着里应外合趁机发难,还是惊慌失措中只顾自保? 夜郎君猛地将楚清荷往自己身后一拽,用身体牢牢护住她,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还愣着做什么?保护夫人!” 他一边喊着,一边看似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茶壶、果盘,不管不顾地朝着门口方向胡乱砸去。楚清荷配合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满是惊惧之色,却仍不忘柔声劝慰:“夫君莫慌,妾身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假扮成随从的暗卫都是极善应变的机灵人物,立即“忠心耿耿”地扑到主人身前,抄起雅间里的椅子、花瓶等物,胡乱地挥舞着,试图阻挡任何可能冲进门的亡命之徒。他们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其中一个甚至自己还绊了一跤,摔得狼狈不堪。 门外的厮杀声、惨叫声更加激烈,浓烟几乎要涌入雅间。夜郎君能感觉到楚清荷抓着他衣服的手心沁出了汗,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将所有的警惕和力量都压抑在惊慌失措的表象之下,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混乱持续的时间比夜郎君预想的还要漫长,但戏已开场,就绝无提前谢幕的道理。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沉闷的倒地声后,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雅间的门骤然被推开,先前那个露过面的青衣男子持剑闯了进来。他素雅的青衣上溅上了几滴刺目的鲜红,发髻也有些微散乱,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寒星。他迅速抬眼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目光最终定格在惊魂未定的柳老爷和他背后泫然欲泣的柳夫人身上。 “让两位贵客受惊了!”青衣男子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依旧,“些许觊觎我碎月舫的宵小不知何时闯了进来,现已被料理干净。我家主人深感歉意,已在画舫顶‘邀月阁’备下压惊茶,静候二位共赏奇珍。” 夜郎君下意识地握紧了楚清荷的手,迟疑道:“碎月舫主人的意思,莫不是要我夫妇二人不可带随从同去?柳某这些随从,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手,若不带上一两个护卫在身边,又遇上方才那般凶险,恐怕……” “柳老爷放心,邀月阁乃主人清修重地,最是安全。方才那些宵小,不过是趁乱混入的跳梁小丑,又怎能再度惊扰贵客?”青衣男子脸上依旧笑意温和,“主人不喜人多,规矩如此,还请柳老爷见谅。” 夜郎君眉头紧锁,显露出商贾特有的精明权衡。虽然已经通过了一轮试探,但欧阳素绝不会轻易放松警惕。那邀月阁中必定机关重重,强敌环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一旦动起手来,先不论欧阳素是不是夜郎君的对手,就算他能先手取了欧阳素性命,也极难带着楚清荷全身而退。 就在夜郎君踌躇之时,掌中紧握着的那只微凉玉手,用力在他掌心捏了一下。 夜郎君浑身一颤,只见楚清荷缓缓靠上他肩头,柔声劝道:“夫君……既然主人盛情相邀,又有这位……先生保证安全,我们……便去吧?总不好拂了主人的心意。” 这意味着,她信他,她愿意与他共赴这龙潭虎穴! 夜郎君深深看了楚清荷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却都化为一片沉凝如铁的决绝。 欧阳素纵然是万分小心,但他又怎会知道,夜郎君本就是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复仇恶鬼,只想把他连同“天罗”这个肮脏不堪的组织一起拉进修罗地狱! “既然夫人都如此说了……也罢!”夜郎君转向青衣男子,同时更加用力地握紧楚清荷的玉手,“就依画舫主人的意思,请先生带路吧!” “柳老爷、柳夫人,请随我来。”青衣男子满意地颔首,侧身引路。 三人踏上通往顶层的楼梯,下层残留的喧嚣和血腥气被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为清冽,也更为压抑的冷香。每走一步,夜郎君都能感觉到数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从楼梯拐角、廊柱阴影处无声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杀机。 楚清荷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夜郎君则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脊,将“柳老爷”那点强装镇定的倨傲拿捏得恰到好处。 到邀月阁前的最后几步路似乎尤为艰难,青衣男子在两人身前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吱嘎声。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奢华厅堂,反而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幽。阁中三面皆是巨大的雕花木窗,此刻正大开着,抬眼便可望见窗外明月高悬。 阁中陈设简洁,多是竹木家具,角落燃着袅袅青烟的博山炉,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面摆放着茶具和几卷摊开的画卷。案几后端坐着一位身着素白宽袍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三缕长须飘洒胸前,面容清癯儒雅。听到开门声,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落在夜郎君和楚清荷身上。 “柳老爷,柳夫人,怠慢了。”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从容气度,“方才船下喧扰,惊了二位雅兴,在下深表歉意。请坐。” 此人便是欧阳素? 夜郎君心中的警惕提到了顶点,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除了引路的青衣男子侍立在这位碎月舫主人身侧外,阁中还有十数位侍者。这些侍者皆是一袭白衣,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看似只在一旁垂手恭立,身形却稳如磐石,显然是练家子。 他面上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拉着楚清荷在客位坐下:“先生太客气了!能得先生亲自接见,是我夫妇二人的荣幸!” “听说柳夫人精通书画,那便先看几幅古画如何?”碎月舫主人微笑挥手,两位侍者立即捧出几幅卷轴,在案上缓缓展开,“在下新得了几幅前朝佚名之作,笔意古拙,韵味独特,正好请两位品评一二。” “先生谬赞,妾身不过略懂皮毛。”楚清荷垂首赏画,姿态温婉娴静,心中却如鼓点般疾速盘算着,“这第一张画,笔力遒劲,墨色酣畅,尤其是这山石的勾勒,确有古意……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暗含章法。” 夜郎君装作外行的模样,只在一旁含笑倾听,偶尔附和着胡说两句。在登上碎月舫之前,他就早已告诉随行的暗卫,自己一旦与他们分开,就立即设法摸清画舫中的布局,寻找可能的退路,并随时准备接应——最关键的,分开半个时辰后,必须放出与沈墨约定的信号,开始内外夹击! 信号一旦打出,沈墨便会立即命手下暗卫强攻画舫,前来接应。现在,他与楚清荷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沈墨的人马攻杀进来,拖到欧阳素露出破绽——到那时,他就要在这敌众我寡的绝境中,与楚清荷联手诛杀欧阳素,再并肩闯出一条生路! 时间在看似风雅的品画论道中悄然流逝,碎月舫主人命人将已看过的画卷收好,夜郎君知道必须立刻找个由头将话题引开。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明黄锦缎包裹的紫檀小盒,放在案几上,轻轻推到对方面前,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热切和自得。 “这便是柳某先前所言的那件小玩意儿。”夜郎君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炫耀,“先生果然见识不凡,不如也看看此物?” 第58章 第58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神秘的小盒吸引,连那些如同雕塑般的白衣侍者也不由微微侧首。碎月舫主人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好奇,微笑道:“此物能让柳老爷如此珍视,想必非同小可。” 他小心地伸出手,姿态优雅地准备揭开那锦缎包裹。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从画舫的底层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船体剧烈摇晃起来!顶层的邀月阁也未能幸免,案几上的茶具“叮当”作响,几乎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碎月舫主人脸色一变,伸出的那只手也瞬间僵在半空。那十二名白衣侍者也如同被惊醒的猛兽,瞬间爆发出凌厉的气势,一时间杀机四溢! 但夜郎君已经抢先出手!他右手袍袖如闪电般挥出,袖中银丝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取碎月舫主人咽喉! 楚清荷也随之而动,素手几点细微的银光射向四下灯火,几处烛火应声而灭,大片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唯有明月清辉仍在,给本就紧张的氛围更添了几分诡谲。碎月舫主人身形一侧,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那致命一击,怒喝道:“动手!” 他话音未落,两道带着铁钩的绳索已经“嗖嗖”地破窗而入,黑鸢、青鹄两人浑身湿透,却如同索命的修罗顺着绳索从窗外荡入,舍命前来接应! 碎月舫主人见夜郎君还有援手,立即出掌拍向案几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瞬间整个邀月阁的地板、墙壁甚至天花板都发出一阵机栝转动声。厚重的钢板轰然落下,三面的雕花木窗被坚硬钢板瞬间封死,仅剩的门口也被一道沉重的铁闸轰然截断! 阁内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只有几盏幸存的烛火在剧烈摇晃的残影中投下鬼魅般的光亮。碎月舫主人脸上伪装的儒雅瞬间撕裂,狰狞道:“还想里应外合?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青衣男子险之又险地避开楚清荷射来的银针,手中长剑挽起一片森然剑花。刀光剑影混杂着暗器破空之声瞬间填满了这座钢铁囚笼,夜郎君手臂猛地一振,那细如发丝却闪着致命寒光的银丝再度从袖中激射而出,瞬间在身周布下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屏障。 “叮叮叮叮!”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般响起,银丝与刀剑交错在一处,迸发出点点火星。最先扑上的两名白衣杀手挥刀斩向银丝,本以为能轻易斩断,却不料那看似柔韧的银丝在灌注了夜郎君雄浑内力后,坚韧得不可思议。刀锋与银丝碰撞,巨大的反震力道反而让两名杀手攻势为之一滞。 楚清荷的身法飘逸灵动,在夜郎君布下的银丝屏障轻盈穿梭着。素手翻飞间,一道柔韧如水的冰蚕丝带从她袖中滑出,灵蛇般卷住一名杀手刺向黑鸢后心的短剑。那杀手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柔劲传来,短剑顿时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入一旁的立柱之上。 黑鸢趁着这个空当,身形暴起,手中铁钩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钩向一名白衣侍者的咽喉。那侍者反应也是极快,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但铁钩划过他肩头,仍是带起一片血花。青鹄身形如影,几乎与黑鸢同时发动,手中铁钩寒光一闪,直取另一名侍者的心窝! 在夜郎君那银丝屏障掩护之下,四人背靠着背,在狭小的钢铁囚笼中结成一个移动的堡垒。那看不清数目的银丝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逼得杀手们无法近身强攻。四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在这绝境中,如同礁石般顽强地顶住了惊涛骇浪! 倒下的白衣杀手越来越多,邀月阁内的空间被尸体和血泊占据,活动范围越发狭窄。那青衣男子的剑法虽然狠辣刁钻,但在夜郎君银丝和楚清荷丝带的双重干扰下,也被黑鸢死死缠住,一时难以建功。 尽管如此,形势毕竟还是敌众我寡。夜郎君的肩头早被碎月舫主人的暗器划出一道血口,腰际也中了那青衣男子一剑。黑鸢与青鹄更是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每一次出招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哪怕是境况稍好些的楚清荷,素白衣裳也早被鲜血染红。 夜郎君的眼中闪过浓重的狠厉之色,他怒喝一声,银丝骤然绷紧,如同活物般猛然收缩,瞬间将一名来不及躲避的白衣杀手缠住,那杀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银丝绞得骨断筋折,瘫软在地。 楚清荷见状,丝带舞动得更加急促,黑鸢和青鹄也是杀红了眼,邀月阁内的血腥味骤然刺鼻了几分。就在夜郎君再次以一招逼退三名杀手,准备冲出重围绞杀那碎月舫主人时,一阵更加猛烈的摇晃传来,似乎有什么隐秘机关也被开启,他不得不分神用余光看顾四周。 夜郎君没有注意到,一股冰冷刺骨、凝练到极致的杀意早已将他牢牢锁定,楚清荷眼见得一道黑影自邀月阁顶端骤然降下,那人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夜郎君仓促间凝聚在背后的护体真气,如戳破一张薄纸般,截断了夜郎君内息流转的关窍! 楚清荷竭尽全力将手中丝带甩出,整个人也不顾一切地向夜郎君扑去,但一切都已经太迟。 “呃啊——!” 夜郎君身体剧震,一股难以想象的阴寒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身体都被撕裂!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头一甜,一口灼热的鲜血抑制不住地狂喷而出。那如臂使指的银丝瞬间失去了控制,软软垂落,全身凝聚的内力也瞬间溃散! 夜郎君身躯猛地一震,眼前骤然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楚清荷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他如山倾般倒下之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撑住了他。夜郎君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肩上,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裳。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 “主上!”黑鸢与青鹄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已然伤痕累累,死死护在倒地的夜郎君和楚清荷身前,将那些试图趁机扑上来的白衣杀手硬生生逼退! “哼,负隅顽抗。”偷袭之人此刻已从阴影中完全显露身形,他一身素白宽袍,面容清癯,容貌与那“碎月舫”主人足有七八分相似,但浑身气质并无半分儒雅,目光中只剩下万年寒潭般的冰冷和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他缓缓收回那染血的双指,正待乘胜追击,却在看到楚清荷的手背时猛地一顿。 楚清荷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划过虎口蜿蜒至腕间,虽因年岁久远显得不甚起眼,却让他脸上浮现出更浓烈的杀意:“当年侥幸逃脱的那个程裕之家的小老鼠……竟然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将楚清荷心底的滔天恨意唤醒!眼前这个白衣恶魔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冰冷残酷的杀手首领的脸终于彻底重合。那双原本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烈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白衣人脸上—— “是你!欧阳素!” 楚清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欧阳素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嘲讽道:“身负寒髓凝脉的程家余孽竟能活到今日,实在有趣。也好,今日就送你下去,与你那不识时务的父母团聚!”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欺近,双指并拢如剑,带着比方才更加阴寒的气息直取楚清荷心口。黑鸢与青鹄想要回援,却被数名悍不畏死的杀手死死缠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清荷狠心将夜郎君暂且放倒在地,手腕一抖,三根金针带着尖啸狠狠刺向自己头顶的百会、胸前膻中,以及丹田气海三大要穴!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这并非寻常刺痛,而是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体内所有的经脉中疯狂穿刺游走。楚清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人皮面具下的脸色在惨白与赤红间反复切换,一缕刺目的鲜血也顺着她紧抿的唇角蜿蜒流下。 金针逆脉,这是药王谷最禁忌的秘术,能瞬间强行激发体内所有潜能,硬生生将功力拔高数倍,但一刻钟后,若不能尽快服药调息,便会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此刻,楚清荷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欧阳素,也必须死! 欧阳素眼见楚清荷竟行此险招,眼中也不由闪过一抹讶色。但高手过招,哪容得半分分神?楚清荷身形暴起,丝带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欧阳素咽喉。欧阳素冷哼一声,身形一侧,双指如电,险之又险地夹住了那柔韧的丝带。他本以为能顺势夺下这丝带作为武器,却不料丝带猛然绷紧,竟将他双指勒得生疼! 欧阳素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程家余孽竟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当下身形暴退,双手一振,那丝带如受惊之蛇般缩回。楚清荷紧追不舍,灌注在丝带上的内力已然失控,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只能听见丝带挥舞时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 欧阳素那万年冰封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容,楚清荷完全不撤招守御,只是一味强攻,每一招每一式都拼尽全力,仿佛要将多年积累的恨意都在此刻宣泄而出。他刺出的手指不得不硬生生收回,双掌交叠在胸前,凝聚起毕生功力,在体外形成一层凝实的护体罡气! 第59章 第59章 楚清荷的丝带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在欧阳素的护体罡气上,那丝带在剧烈的摩擦中已然变得焦黑,却依然坚韧无比。黑鸢与青鹄趁机抢上,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带着必死的决心,如同两股血色旋风,疯狂地绞杀着身边残余的敌人!一时间,竟将剩下的杀手逼得节节败退! 楚清荷被体内撕裂般的剧痛逼得险些咬破舌尖,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她知道,金针逆脉的功效正在逼近极限,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不过欧阳素被她这不要命的打法显然逼得有些狼狈,清癯的脸上再无半分从容。 楚清荷力求速胜,而欧阳素确实要拖延到她油尽灯枯! 果然,楚清荷的杀招渐渐变得迟缓,每一次挥动丝带都似乎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欧阳素看准楚清荷气力难以为继的空档,眼中凶光暴涨。那染血的双指凝聚起毕生功力,如同毒龙出洞,直直戳向楚清荷心口! 楚清荷看着那索命的指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带着无尽恨意的惨笑。她不闪不避,径直迎上欧阳素的攻势,在自己心口被双指即将贯穿的刹那,瞬间将体内狂暴混乱的真气强行逼出,双掌骤然重击欧阳素胸口! 欧阳素惊怒交加,万万没想到她竟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法子!他如果再不收招,胸口要害受楚清荷全力一击,轻则残废,重则毙命! 他想要收手。 楚清荷赌赢了。 她可以豁出性命,而欧阳素却不敢! 一道寒光从楚清荷舌底激射而出!那是她最后的武器,此刻,它带着楚清荷决绝的意志,精准无比地钉入欧阳素的眉心!她那看似纤细的双臂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趁欧阳素因银针入脑失神的刹那,狠狠将那股失控的冰寒内力发泄在他胸口要穴! 欧阳素再度伸指点向楚清荷心口,楚清荷已无力抵挡,但她也已经不必抵挡。邀月阁中激荡着一阵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爆鸣,欧阳素双眼暴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般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冷的钢壁上,顿时气绝! 这个掌控“天罗”、狡诈如狐、为皇帝干尽脏事的毒蛇,终于伏诛! 楚清荷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模糊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夜郎君的身边。 她冰冷的额头贴着他染血的颈侧,他的脉搏还在跳动,如果及时施救,还有一线生机。 黑鸢与青鹄也已在血战之中剿灭了其余杀手,但四人被牢牢锁在邀月阁这个巨大的铁笼中,又有谁能进来救他们? 他们都还活着,却也都离死亡很近。 若非如此,或许还能合力找到打开铁壁的机关。 但此刻,每个人都已无力再动。 或许……就这样……死在一起……也…… “轰隆隆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邀月阁外侧猛然炸开!那扇被钢板卡死的巨大雕花木窗连同后面厚重的钢板,如同纸糊般被狂暴的力量瞬间撕裂、扭曲、抛飞!刺眼的火光混合着浓烟和冰冷的水汽,从巨大的破洞中疯狂涌入——整艘碎月舫都在崩解! 是水。 楚清荷紧抱着夜郎君的身体,在极度的痛苦和窒息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没了口鼻,水压从四面八方积压过来,她感觉自己正被冰冷的水流裹挟着下沉,周身刺骨的寒意和体内的痛楚比寒毒发作时更甚百倍。她想要挣扎,但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就这样缓缓往河底坠去。 就在此时,几抹神秘的黑影出现在她已经模糊的视线里,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又有人用双掌托着她的脊背,带着她与夜郎君向水面的船影游去。小船上,沈墨正探出大半个身子,指挥着几名浑身湿透的精壮汉子,七手八脚地将楚清荷与夜郎君拖上了船。 夜郎君……他还活着吗? 这是楚清荷昏死过去之前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无边的黑暗再次汹涌而至,彻底淹没了她。她似乎看到沈墨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急急忙忙地扑到夜郎君身边,飞快地撕开他染血的衣襟查看伤情。 随行的医师立即上前为两人止血,沈墨衣袍尽湿,却无暇顾及己身。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座碎月舫的残骸,终于见到属下从火光与浓烟中拖出一具素白宽袍的尸体,正是欧阳素的尸身! 那尸体双眼圆睁,一脸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眉心还有一点寒光闪烁。被拖上船时,饶是沈墨一向气定神闲,也忍不住狠狠踹了那尸体两脚。为了除掉此人,险些送掉了夜郎君的性命——若不是他当机立断炸开碎月舫,夜郎君与楚清荷他们被困铁牢,定是十死无生。 沈墨发泄完,立即蹲下身在欧阳素的尸体上细细搜索,终于从衣服夹层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仅有拇指大小的瓷瓶。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布,露出瓶身细腻的青瓷釉面。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烙印着蛛网图案,显然是“天罗”的机密之物! “果然在这里……”沈墨眼中寒芒一闪,将瓷瓶紧紧攥入掌心,随即从自己贴身内袋中取出那张从严渺处所得的羊皮卷,将瓷瓶中的药粉倒了上去。药粉触及羊皮卷的瞬间,一阵青烟袅袅升起,密密麻麻的文字顿时显现出来,正是“天罗”杀手的名册! 有了此物,便终于能将“天罗”连根拔起! “开船,全速回风月楼!”沈墨沉声下令,目光扫过小舟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夜郎君和楚清荷,刚因收获颇丰而略微放下的心又立刻吊了起来。他蹲下身探了探夜郎君冰冷的手腕——脉象微弱紊乱,肩胛下那个被指力洞穿的伤口已经敷了厚厚的伤药,却还是不住往外渗血。 楚清荷的情况更为糟糕,她脸色灰白,唇边不断有带着冰碴的血沫溢出,身体冰冷得吓人。她本就受寒毒之苦,如今又因强行逆脉遭受反噬,恐怕是凶多吉少。黑鸢与青鹄那边,情况也不容乐观。 “好生照看郎君,先为楚姑娘输些内力顺脉!”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铲除“天罗”之后,他们的大计便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夜郎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其他人也不容有失! 风月楼顶层最深处的密室很快布置停当,只是空气中很快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 夜郎君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却紧紧蹙着,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几位医师轮流诊过脉,皆是摇头叹息,只道伤势过重,心脉受损,又失血过多,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全看天意造化。 如今能做的,唯有靠名贵药材吊着性命,精心温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楚清荷的情况更为棘手,她的外伤倒不算太重,但内里的情况却凶险万分。金针逆脉让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几乎崩溃,寒毒彻底失控,即使就在火炉旁安顿仍是浑身冰冷,唯有胸口一点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医师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着手为她施针,试图安抚她体内狂暴的真气。同时用珍贵的热性药材熬制成汤,小心翼翼地灌入她口中,希望能缓解她体内的寒毒,稳住那不断溃散的生息。 沈墨每次踏入这间密室,脚步都沉重万分,素来从容的脸上也不禁显露了些许疲惫和忧色。按秘密名单逐个清除“天罗”余孽、召集夜郎君的旧部、与惊鸿山庄接洽、监控朝堂异动……这桩桩件件皆需他亲自过问,亲自部署,不能有丝毫差错。 夺位大计箭在弦上,朝中本就对昏君不满、感念先帝与太子恩德的老臣们已在暗中串联,惊鸿山庄训练的死士也随时可以秘密集结,更别说还有吐蕃等外邦可为他们提供助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距离正式发难,只欠夜郎君这面凝聚人心、代表正统的旗帜! 可他如今却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郎君,你绝不能有事。”沈墨坐在榻边低语,正碰上侍女送来汤药,他便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撬开夜郎君的唇齿,将温热的药液缓缓灌入。夜郎君的喉间发出微弱的咕嘟声,汤药似乎并未激起他身体的任何反应,沈墨心中忧虑,却也深知他伤势沉重,着急不得。 夜郎君的意识如同沉入海底的船锚,不知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了多久,但总有一股执拗的力量,试图把他一点一点往上拉,最后用力将他托出水面。 他的意识缓缓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仿佛整个人被埋在了万丈冰窟。紧接着,是右肩胛下方那锥心刺骨、如同被毒蛇噬咬的剧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它,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痉挛。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却只有模糊晃动的影子,耳畔是嗡嗡的杂音,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 “咳咳……”一声沙哑的呛咳撕裂了喉咙的干涸,也彻底将他从混沌中拽回现实。 青鹄狂喜而又惊诧的语声在他耳边炸开,喊话时明显带上了哭腔:“主上,主上醒了!” 第60章 第60章 夜郎君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终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沈墨那张疲惫而惊喜的脸,还有青鹄通红的眼眶。 他努力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沈墨连忙给他喂了些温水,夜郎君想强撑着坐起来,但虚弱和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过去。青鹄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扯过靠枕给他垫在身后,让他能稍微舒服些地半躺着。 夜郎君目光急切地扫过这间弥漫着浓郁药香的静室,终于找到那个让他昏迷时都魂牵梦萦的纤弱身影。她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双眼紧闭,整个人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 “清……荷……”夜郎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朝着她的方向爬过去,却被沈墨慌忙按住:“郎君,你现在……不宜轻动。” “她……怎么样?”夜郎君的眼中满是焦灼,沈墨神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斟酌着言辞道:“楚清荷用金针刺穴,强行逆脉……她的寒髓凝脉本就已近极限,几位名医都已尽力为她保命,只是……她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都要看她的造化。” 造化? “扶……扶我起来。”夜郎君甩开沈墨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那孱弱的躯体,几乎是滚落般扑到了楚清荷的榻边。青鹄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把他小心地架起来,扶他坐在软榻边缘,沈墨眉头微蹙,但并未多言,只是取下挂在一旁的锦袍披在夜郎君身上。 夜郎君颤抖着伸出手,抚上楚清荷冰冷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寒意直刺得他心口生疼。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夜郎君猛地咬破舌尖,痛楚和血腥味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毫不犹豫地用尽刚刚恢复的那一点气力,强行提起丹田中仅存的一缕真元。 “郎君不可!”沈墨看出他的意图,立即出声阻止——夜郎君此番心脉重损,此刻强行动用真元,无疑会使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夜郎君恍若未闻,只是将那道真元极其缓慢小心地渡入楚清荷体内。他咬紧牙关,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不住滚落,眼神却执拗得可怕。那只手始终稳稳地贴在楚清荷身上,传递着那微弱却滚烫的内息。 只有这样,这样才能救她…… 青鹄被这一幕惊得脸色惨白,他从未见过夜郎君如此不顾一切的模样,只能小心地用双手撑住夜郎君的脊背,直到夜郎君终于收回了按在楚清荷身上的那只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气一样软倒下去。 “主上!”青鹄慌张地看向沈墨,沈墨微微摇头,示意他先让夜郎君缓上片刻,同时给一旁伺候的侍从递了个眼色,侍从立即会意,快步走出密室,前去药房寻医。夜郎君胸前的衣襟都已被汗水浸透,但沈墨知道,他越是这样拼命……越死不了。 夜郎君努力把自己的唇瓣贴到楚清荷耳畔,用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清荷……别睡了……不是说……要一起看这山河……重归清明吗?” 滚烫的液体终于因再也无法抑制而从夜郎君紧闭的眼角滑落,密室中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青鹄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他从未见过自家主上如此无助和脆弱的模样,自己……竟也无力为他分忧。 青鹄心中暗暗叹息,正要为夜郎君盖上薄毯,动作却猛然滞住。 楚清荷的手指,似乎颤动了一下? 他不禁怀疑是自己太过紧张而眼花了,连忙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试图再次确认。但就在他眨眼的瞬间,楚清荷的睫毛……开始不住轻颤。 “主上!楚姑娘……楚姑娘她……” 夜郎君猛地屏住了呼吸,连忙撑起身子,死死盯着楚清荷的脸。那双紧闭已久的眼眸,仿佛在承受了千钧重量之后,终于不堪重负地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睫毛下掩映着的眼神最初是涣散而迷茫的,似乎用了很久才艰难地聚焦。 她看见的是一张近在咫尺却满是担忧与疲惫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正用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仿佛害怕惊扰了她,害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是云夜……他也还活着。 楚清荷虚弱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动了动嘴唇。夜郎君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说的是:“你这个人……怎么……总是受伤呢?” “清荷,对不起……我……”夜郎君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想紧紧抱住她,却又怕碰疼了她。他猛地低下头,薄唇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后怕,轻轻印上了楚清荷苍白的唇瓣。没有激烈的索取,只有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深入骨髓的珍重。 泪水沾湿了她的脸颊,也沾湿了两人的唇齿。这次,不只是夜郎君的眼泪。 直到夜郎君因脱力而微微喘息,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 “以后……不许这样拼命。”夜郎君的声音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却掩不住那浓浓的后怕和心疼,“我会护着你……一定。” 楚清荷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恢复了生气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决心,也是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夜郎君和楚清荷继续留在密室中静养,沈墨一面继续打理各种事务,一面派人四处搜罗珍稀药材为两人调养身体。重伤初愈的两人,如同经历寒冬后顽强抽芽的草木,在彼此的注视和照料中一点点恢复着生气。 楚清荷那双清冷的眸子已经恢复了神采,行动也利落了不少。这些时日以来,夜郎君只要内伤稍好一些,就要渡真元为她温养脉络,被她用医者的身份语气训斥了几次,他却都笑着搪塞过去,被她数落了好一阵子。 此刻,她正坐在夜郎君榻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上缠绕的绷带。夜郎君倚在软枕上,上身半裸,精壮的胸膛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愈的旧伤,但唯有肩上的这两个血洞最为触目惊心。那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欧阳素那指留下的阴毒劲力使得这伤口愈合得异常缓慢,稍有不慎便会崩裂。 “嘶……”当最后一点粘连皮肉的绷带被轻轻揭开时,夜郎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边缘果然又渗出了暗红的血丝和少许浑浊的脓液,楚清荷蹙起秀眉,动作瞬间变得更加轻柔。她用浸了药汁的软巾极其小心地清理着创口周围的污秽,嗔怪道:“你这伤还是静养为上,不可总是……妄动。” “我没有……”夜郎君有些心虚地辩解,抬眼偷觑楚清荷。她指尖的每一次小心触碰,都会带起一阵微弱的电流,从肩头的伤口一路酥麻到他心尖上。 “今日调了新药,可能会有些疼。”楚清荷轻声提醒,取过装在小瓷瓶中的药膏,用手指挑出一块,仔细地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药膏渗入伤口皮肉,果然带来一阵剧痛,夜郎君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很疼吗?”楚清荷立刻停手,看了看指尖残留的药膏,考虑着是否要再调个缓和些的方子。 “不碍事,你尽管动手。”夜郎君的声音因忍痛有些发颤,只是一对上她关切的眸子,这点疼就算不得什么了,“看着你就不疼了。” 这句话直白得让楚清荷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她低头继续涂抹药膏,只是敷药的动作又放轻了几分。厚厚地敷上一层伤药后,她才拿起干净的软布和绷带替夜郎君重新包扎,当下微微倾身靠近,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和胸膛,仔细打上一个紧实的结。 夜郎君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在她缩回手的瞬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令她无法轻易挣脱。他的手心烫得厉害,肌肤相触的瞬间,这灼人的温度很快传递到了楚清荷的身上,好像隐隐点燃了一簇火焰。 “清荷……”夜郎君把她拉入怀中,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潮和一丝克制着痛楚的隐忍,“别急着走,该不会……在躲着我?” “我为何要躲着你?”楚清荷的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很快被他用一只大手拢在掌心。夜郎君的另一条手臂则扶住她的纤腰,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那就……近一点?” 楚清荷又嗅到了那份他身上独有的清苦气息,只是这次浓烈到熏得她头脑发昏,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夜郎君心中激荡更甚,不再满足于仅仅握着她的手,而是让她柔软的身躯更紧密地贴向自己精壮的身躯。他粗糙的手试探着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下的柔软触感让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夜郎君的吻如同细雨般落在她的额头、鼻尖,最终辗转流连在她微凉的唇瓣上。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这一次带着更强烈的索取欲望,用力撬开她的贝齿,汲取着她的甘甜。楚清荷生涩地回应着,双手无意识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指尖陷入他结实的肌理,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更点燃了他心头的火焰。 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粗糙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她的背,沿着玲珑的曲线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后腰处,灵巧地拈住了她腰间素带的那个活结,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也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别怕……” 第61章 第61章 素白衣衫滑落在地,烛火轻摇,暖融的光晕过楚清荷的肩头,那细腻的肌肤正泛着温润的玉泽。藕荷色的抹胸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衬得她如同月下芙蕖,更添几分娇柔妩媚。夜郎君目光灼灼,爱怜地摩挲着她敏感的颈侧,低声探问:“之前说好的……你,可愿给我答案了?” 楚清荷没有言语,只是微微点头,随即缓缓阖上了眼帘——这代表着默许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了她的心意。 一抹娇艳的红霞悄然从她颈项蔓延至耳根,夜郎君不再迟疑,滚烫的吻略带急切地落在她的唇上。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楚清荷不盈一握的腰肢,似乎有根弦瞬间绷紧,但马上又在夜郎君耐心的安抚下一点点松弛下去。 初春解冻的山泉带来一片令人心魂俱醉的迷笼,夜郎君微笑了一下,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把外袍利落地甩到一边,扶着楚清荷在榻上坐好,看着她那双眸子如同秋水般盈满了柔情与羞涩。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夜郎君微微退开了些许,楚清荷悄悄抬起眼皮,看见他如同朝圣者般俯下身,坚实的臂膀托起她微微颤抖的腿弯。突然,一个鲜润显眼的朱砂小痣闯入他的眼帘,让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一点殷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冶又刺目。 莫风临死前那充满恶意与嘲弄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夜郎君耳边轰然炸响:“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最隐秘的地方……有颗小小的红痣?她……她早就是我的人了!她的滋味……你这辈子……都休想尝到!她就算死……也忘不了我!哈哈哈……” 那颗痣!那位置!那颜色!与莫风那恶毒的遗言,分毫不差!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痛让夜郎君眼前发黑,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沸腾燃烧。他猛地抬起头,楚清荷似乎察觉到他气息的骤变,水汽氤氲的眸子怔怔地望向他,似乎是在询问缘由。 “清荷……”夜郎君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比哭还难看的安抚笑容,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拉过旁边的锦被,迅速而慌乱地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我突然想起沈墨那边……找我有要事……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他甚至不敢等楚清荷有任何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密室。厚重的门板在他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响,将楚清荷那写满愕然和失落的脸隔绝在门后。 夜郎君用脊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不在乎楚清荷是否有过露水情缘,但如果她真的和莫风有过……为什么到这时候了还不告诉他?是她的心中还有疑虑,还是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始终只是自己的一场妄想? 莫风那张扭曲怨毒的脸,那恶毒诅咒般的话语,一遍遍啃噬着他的理智。那颗痣!那颗在如此私密、如此难以启齿位置的红痣!莫风竟然……说得丝毫不差! 他不在乎她是否有过……真的不在乎!他爱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的坚韧,她的清冷,还有关键时刻奋不顾身的决绝。 可……如果和她有过情缘的那个人是莫风!是那个曾经欺骗她、利用她、最终因爱生恨要将她置于死地的莫风! 而她……却从未向他提过分毫? 为什么!是难以启齿?还是……她心中对莫风终究存着几分难以磨灭的情愫? 他们之间历经生死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的情意,从断魂崖底……到碎月舫上的生死相托,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默许的亲近,她情动时的回应,难道都带着对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就这样患得患失、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对了,沈墨,他还能去找沈墨。沈墨最善于窥探人心,也最善于……给出一个冷静而残忍的答案。 夜郎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冲到琉璃阁的,正伏案疾书的沈墨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抬头。当看清闯进来的人是夜郎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眉头深深皱起。此刻的夜郎君衣袍凌乱、脸色惨白,那双素来深邃锐利的眼睛也失了神采,简直像只濒临崩溃的困兽。 沈墨立即起身,快步绕过书案,扶住夜郎君摇摇欲坠的身体,沉声道:“郎君且坐,可要先到内室休息片刻?” “不必……我……”夜郎君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干涩,“我看见……” 夜郎君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沈墨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扶到木椅上,又给他递上一盏热茶。沈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能让这位心如铁石的主上如此方寸大乱的,除了那位楚姑娘还能有谁? “郎君。”沈墨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是……楚姑娘那边出事了?” 夜郎君猛地睁圆了眼睛,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是莫风那个畜生!他临死前说……说清荷早就……早就……” 后面那些话……他还是无法轻易在人前说出口,只能死死攥紧了拳头,双手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他看着沈墨,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他说……清荷身上……有一颗红痣。我……方才……在她身上见到了。” 沈墨瞬间明白了夜郎君为何如此失态——莫风的临死遗言,其恶毒可想而知,如今夜郎君又“眼见为实”,显然正中了莫风的圈套。他的目光在夜郎君惨白的脸上来回逡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郎君,你信楚姑娘吗?” “当然……”夜郎君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他信,他当然信,只是……莫风那怨毒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中反复舔舐,让他的心沉得厉害。 “既然如此,郎君为何不当面问她?”沈墨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莫风是什么样的人,郎君岂能不知?他既已知必死,自然不愿郎君与楚姑娘有朝一日结得良缘。他的遗言……想必只是故意扰乱郎君的心神,意图让郎君对楚姑娘心生嫌隙。” “可是……那颗痣……”夜郎君身体一震,眼中的痛苦挣扎更甚,但似乎还是泛起了一丝清明,“若不是……莫风如何会知晓?” “郎君,你且仔细想想。”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洞察世事的冷静,“楚姑娘身负寒髓凝脉,时常发作昏迷。莫风自小与她相熟,在她病中近身照料,甚至施针用药的机会,如何会少?以莫风那等卑劣心性,大可趁师妹病重昏迷、毫无防备之时,擅自窥探私密……” 是啊!莫风是她的师兄!在她寒毒发作、人事不省时,他有太多机会可以…… 夜郎君的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只因他看见了那颗痣,他就立即被愤怒和嫉妒冲昏了头脑!他像个懦夫一样逃了,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更别说把一切……对她解释清楚。他用最愚蠢的方式,辜负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推开了她! “是莫风那厮的毒计太过阴狠,郎君无须为此自责。”沈墨见夜郎君浑身发抖,连忙温言宽慰,“楚姑娘定然还在等着郎君……” “我这就回去!”夜郎君眼中所有的阴霾和怀疑尽数散去,只剩下深重的自责和痛悔。他如一阵旋风般闪出琉璃阁,赶回那间风月楼深处的密室。他颤抖的手按上门扉,两扇木门此时却仿佛有千斤重——门内等待他的,是原谅,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推开了门。密室内烛火依旧,楚清荷蜷缩在锦被中,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起伏。这样的姿态,比任何哭诉都更让夜郎君心如刀绞。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炭火上,轻声唤道:“清荷,我回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夜郎君忐忑不安地走到榻边,缓缓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楚清荷微微颤抖的肩头。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一次说清楚:“莫风死前,曾对我说……说你……说你早已是他的人……还说了……那颗红痣的位置。” 楚清荷的身体显然颤抖了一下,莫风……莫风怎么会知道那颗痣? “是我不对,多亏沈墨点醒了我。”夜郎君有些语无伦次,“一定是他趁你寒毒发作昏迷不醒之时,近身照料,偷偷窥探……只有他才有那样的机会!清荷,我……我不在意你是不是……也绝没有半分疑你,我只是……只是被那恶贼临死前的毒计给骗了,脑子……乱得很。” 原来……是因为这个。 楚清荷想起自己寒毒发作时那些人事不省的痛苦时刻,每次苏醒时,第一个看到的往往都是莫风。她从未想过莫风竟会趁她昏迷,做出这等……这等下作之事,就连临死之前还不忘在夜郎君面前搬弄是非! 她坐起身来,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惶恐不安的男人,心终究还是软了:“我和他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偷偷窥探之事,我并不知情……也没想到他会……会如此下流。” 第62章 第62章 夜郎君不再犹豫,他将那个由莫风恶毒遗言引发的误会,和自己在沈墨点醒下才幡然醒悟的愚蠢和懦弱,艰难地对楚清荷剖白。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重的自责和痛楚。好不容易说完之后,他闭上眼睛,等待她的审判。 预想中的愤怒和指责并未降临,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夜郎君却像被刺伤般猛地抽回手,他喘息着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那个狰狞丑陋的疤痕,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自卑和脆弱:“我怕我这副样子……我怕莫风……他曾经离你那么近……他……” “那些……都过去了。”楚清荷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道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他,“你不喜欢这道疤,那我就想办法……用药把它消去,只是……要些时日。” 她微微仰起头,有些生涩地吻上了他颤抖的唇。缠绕在夜郎君心上的那些疑虑、悔恨和自卑,很快都融化在这个温暖而坚定的吻里。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环紧了她的腰,没有任何保留地狠狠回吻过去。 吻毕,楚清荷将脸深深埋进他散发着熟悉气息的颈窝,这无声的依偎胜过千言万语。夜郎君心中那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再次汹涌成灾,他微微退开些许,灼人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清丽的脸庞,语气近乎祈求:“清荷……我想……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烛影摇曳,黑白交织的衣衫再次委顿于地。楚清荷睁开迷蒙的水眸,对上他深情却有些紧张的眼,贝齿轻咬着下唇,身体本能地想要退缩。 “那个……我其实……提前向沈墨请教过一二。”夜郎君轻声安抚,笨拙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涩。 楚清荷先是微微愣神,眼中的迷蒙很快被笑意取代,仿佛是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的可爱。 窗外,疾风中,两株坚韧的藤蔓紧紧相依,枝叶缠绕,根系相连,共同抵御着风雨的侵袭,也汲取着彼此深处的力量。 一直高悬着的那轮明月,也不知何时悄然隐入薄云之后,本就稀疏的星辰亦敛去了光芒。 明月窥人长不寐,风雨骤至,不知过了多久,才到风停雨歇。 密室中,夜郎君眷恋地亲吻着楚清荷汗湿的额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凌乱的锦褥,那里……赫然绽放着几朵雪地红梅。 他有些羞愧地低头看向怀中累极昏睡过去的楚清荷,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情潮褪去的红晕,唇瓣微微红肿,透着一股被怜爱后的慵懒与脆弱。 夜郎君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过往的血泪、猜疑、伤痛,似乎都得到了救赎——如今他们身心交融,再无隔阂。 只是,他们还有绝不能掉以轻心的未竟之事——要让那个昏君付出代价。 夜郎君坚持每日用精纯真元小心温养楚清荷的经脉,在楚清荷的悉心照料下,夜郎君肩上的伤口也终于收口结痂。沈墨每日都会前来探望,将近来朝堂上下的风吹草动一一告知,还有为那最后的计划所做的准备。 惊鸿山庄在嫣红与苏奕的苦心经营下,已将原来被兰亭山庄独占的生意逐渐接手过来。他们暗中吸纳那些身怀绝技却郁郁不得志的江湖游侠,还有因朝廷苛政、江湖倾轧而走投无路之人。山庄死士的规模迅速扩大,只待“拨乱反正、重振乾坤”之日的到来。 如今,苏奕以“加强商路护卫”为由,已暗中将山庄内最忠诚、最精悍的核心力量抽调出来,与早就与夜郎君暗中勾连的太子旧部合作一处,时刻准备发难。 而沈墨手中那支笔,也在无形之中搅动着京城风云。他亲自操刀,将那昏君当年弑兄杀弟、构陷忠良的累累罪行,编成朗朗上口的市井童谣,在街头巷尾飞速流传。同时,又将当年之事的种种细节编成说书故事,在茶楼酒肆中广为传播,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金銮殿上坐豺狼,血染丹墀骨肉残!” “天罗袖里藏刀剑,夜半深宫鬼影寒!” “忠良血,染宫墙,夜半犹闻鬼哭声……” 起初,这些童谣和故事还只是在市井小民之间流传,但其中的各种“细节”实在太过真实,很快就被神捕司察觉,如毒刺般扎进了皇宫里那位的耳中。 那层笼罩在皇家威严之上的遮羞布,被无情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查!给朕彻查!”云锋从龙椅上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手边的青瓷笔筒也被他狠狠砸碎在地。他的眼中惊怒交加,这些事……本应随着云轩和云夜的死彻底埋葬,能知道得如此详尽的,若非当年参与其事的心腹,还能是谁? 尤其是……那个知晓内情最多、近来却因家族子弟贪腐而屡遭弹劾、让他觉得越来越碍眼的皇后! 难道他们又起了反心,想要故技重施,把自己从龙椅上拉下来? “到底是哪个狗奴才走漏了风声?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诛九族!” 那些在茶馆讲过此事的说书人接二连三地失踪,反而使得街头巷尾的议论越发热烈。朝中的几位老臣和宫中的几个颇有权势的老太监,或被下狱,或是“暴毙”,一时间,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除此之外,皇帝更是以后宫小宴上皇后“失仪”为由,在众嫔妃面前大发雷霆,下令皇后于凤仪宫禁足! 凤仪宫朱红的大门被沉重的铁锁封死,一切用度都只能从侧门一个小窗送出送进。殿中金丝帷幔低垂,皇后独坐在梳妆镜前,铜镜映出的容颜依旧端庄,只是那曾经熠熠生辉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更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她被禁足之后,凤仪宫中竟然接二连三地发生“诡事”! 先是晨起时发现窗棂上出现一道道像是用指甲刻出的血痕,还有几个大大的血手印;然后是她珍藏在玉匣中的一块玉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冰冷的死蛇;甚至有守夜的宫娥信誓旦旦地说,夜半三更时……听见鬼哭之声,在为先太子云轩喊冤! 有人要她死!是有人要她死! 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御医来了几拨,开的都是些安神定惊的方子,可那心慌意乱的感觉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几分莫名的躁郁。 皇后自然不会知道,在柏晴柔的精心安排下,她已经中了楚清荷精心配置的奇毒“埋香幻”,那些恶鬼索命的幻觉,不过是开胃小菜。 果不其然,当夜凤仪宫便炸开了锅。皇后氏如同疯魔了一般,披头散发地在寝殿内狂奔哭嚎。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大着胆子上前想阻拦,却被她手中挥舞的金簪划伤,一时之间,尖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无人再敢轻易上前! 云锋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赶来时,皇后刚看到那一片明黄色的衣角,就疯了一般地扑过去,抱住云锋的大腿凄厉哭嚎:“有鬼!真的有鬼!他们回来了!是云轩……还有云夜!他们来向你索命了!” “你这疯妇,还不住口!皇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云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夫妻情分瞬间消失无踪。他厌恶地一脚踢开死死抱住他腿的皇后,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杀意——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这些疯话若是再传出去,自己还能安坐龙椅吗? “皇后患了失心疯,秽乱宫闱,诅咒皇室!”云锋的声音在死寂的宫殿里回荡,“即日起褫夺后位,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凤仪宫上下宫人……知情不报,伺候不力,全部杖毙!” 宫人们哭喊着被拖了下去,皇后被侍卫粗暴地拖拽出宫门。她趴在地上,状若疯癫,却仍不死心地伸着手想要抓住云锋的衣角,尖声大笑:“报应!都是报应!云锋!下一个就是你!下一个就是你!哈哈哈哈……你们兄弟们在看着你!都在看着你呐!” 她的语声凄厉而疯狂,众人闻言,无不不寒而栗。 次日,云锋下旨,以皇后失德为由废黜其位,贬为庶人,囚于冷宫,非诏不得出。 与此同时,各地的紧急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不是江南漕运枢纽竟突然被水匪截断,数十艘满载税银和贡品的官船被焚毁沉江;就是西北边陲重镇突遭小股流寇袭扰,虽未破城,却烧毁了一大批粮草辎重,引得边军之中人心惶惶。 更要命的是,京城附近的几个大县忽然爆发了民乱——不少当地百姓与流民一起冲进官衙,烧了税册,高喊着“昏君无道,天降灾殃”,要求开仓放粮,严惩贪腐!这些动乱规模不大,却都发生在要害之处,时机更是精准得令人胆寒。 云锋心知其中必有人暗中作祟,但情急如火,他也不得不调动京城守军前往弹压。 朝会散后,云锋坐在空旷的金銮殿上,目光阴鸷地盯着手中的玉玺,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废后那凄厉的哭嚎,还有那些童谣中字字泣血的控诉。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挽回这摇摇欲坠的“天命”,他要用一场“祥瑞”,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要向列祖列宗、向天下臣民证明,他云锋才是当之无愧的真龙天子,才是这江山社稷名正言顺的主人。 第63章 第63章 云锋令钦天监算定一个“吉日”,他要亲往太庙,祭祀先祖……以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可钦天监定下的日子,却是个天色如墨的昏暗之日。狂风卷着沙尘在京城上空肆虐,天子仪仗中林立的金瓜斧钺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晦暗。 乌云沉沉,雷声隐隐,又有谁会觉得这是“吉兆”? 当下便有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拜倒在龙辇之前,舍命劝阻道:“此等天色,陛下身为天子,不宜妄动。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良辰吉日!” “荒唐!”云锋厉声呵斥,连日来的惊怒忧惧已让这位帝王显出几分外强中干的憔悴,但气度依旧威严无比,“朕为天下之主,受命于天,何惧之有?祭奠先祖,告慰天地,又怎能随意改期?” “起驾!” 天子仪仗在狂风中缓缓前行,云锋身着十二章纹衮冕,端坐于龙辇之上,面色阴沉凝重。抵达太庙时,已晋升为禁卫军统领的李梓亲自上前,指挥仪仗分列,护卫皇帝踏上那通往正殿的漫长石阶。 云锋身上龙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向上走出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阶下,文武百官垂首屏息,阶上,朱漆庙门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呻吟。终于,云锋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示意身后的李梓暂时不用随他进去,却没注意到李梓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惊喜的神色。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当空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昏沉的天幕!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庙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合拢,仿佛被两只看不见的巨手用力关严。沉重的门闩同时落下,殿外的惊呼和混乱被厚重的门板隔绝,云锋心中惊骇,立即拔剑在手,怒喝道:“是谁?竟敢在太庙装神弄鬼!” “皇兄……别来无恙啊。” “谁!”云锋猛地转身,昏暗摇曳的长明灯光映得他面无血色的脸更加狰狞。 只见两道身影如同从森冷地府归来的幽魂,缓缓自阴影中踱步而出。其中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锦袍裹挟着凛冽的杀意,脸上覆盖着半张狰狞的玄铁面具。他身旁则是一名身着月白素衣的女子,她以轻纱覆面,但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只是看向云锋的目光亦是怨毒无比。 “你是谁!”云锋的嘶吼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他像见了鬼一样踉跄后退,几乎拿不稳手中长剑,“你敢惊动圣驾,难道不怕被锉骨扬灰?” “哦?锉骨扬灰?”夜郎君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微笑抬手,摘下了那半张玄铁面具,将那张虽有残缺、却与云锋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怎么,皇兄难道如此健忘,竟然……已不认识自己的亲弟了吗?” 云锋瞪大了双眼,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云夜! “多年未见,皇兄风采依旧,倒是臣弟我,已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夜郎君幽幽叹息,语气中却并无半分哀怨,反而带着一丝快意。他微微侧身,凌厉的目光在触及楚清荷时瞬间转向温柔:“请容臣弟为皇兄介绍,这位便是程裕之的幼女,程漪。” 程裕之?他不是早就被灭了满门了吗?是欧阳素亲手做的,绝不会错!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陛下,当年你派‘天罗’屠戮程府满门,可曾想过……程家竟还有一丝血脉尚在人间?”楚清荷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显得幽冷异常,“程氏遗孤程漪,今日……来向陛下讨还我程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了。” 殿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云锋心知外面已然生变,他双目赤红,如同疯虎般咆哮着:“你们以为这样朕就会怕了你们?朕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容尔等魑魅魍魉作祟!” 话音未落,云锋已不顾一切地挥剑朝着夜郎君猛扑过去,剑锋直刺夜郎君心口!然而,他这含恨一击在夜郎君眼中却笨拙得可笑,夜郎君只是身影微微一晃,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那直刺的剑锋,反手一拧,瞬间扭断了云锋的右腕! “呃啊!”云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只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生生夹断,一时间剧痛钻心!那柄锋利无比的天子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捧着断腕踉跄着跪倒在地,顿时汗如雨下,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夜郎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当年你围困东宫,却不知太子宫中藏有密道。太子心知他若不死,你绝不会善罢甘休,为保臣弟性命,他……自愿赴死,让书砚换上臣弟的衣裳后,把臣弟推入密道,随后……点火自焚。” “臣弟便是借着那条密道……侥幸逃得一命。这些年来,臣弟隐姓埋名,苦练武功,只为有朝一日……能为他们讨回公道。而程姑娘,她本来也是必死无疑,却意外被人所救,这才捡回一条性命。你说,我们该如何处置你?” 他每说一句,云锋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也更阴沉一分。那些被他刻意掩盖的血淋淋的罪行,此刻被赤裸裸地抖落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让他无所遁形! “朕才是真命天子!云轩算什么!他不过是个窝囊废!”云锋嘴角挂着狰狞的笑意,“若非如此,他怎会把皇位拱手让给朕?朕才是天命所归,是朕,一直都是朕在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你们以为凭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就能扳倒朕?真是可笑至极!”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夜郎君嗤笑一声,却并不急着捏死这只已落入掌心的蝼蚁,“你残害手足,屠戮忠良,将这大好河山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你的江山社稷,先用至亲的骨血铺路,又用忠良的冤魂奠基……如今,你的报应到了!” 他笑着伸出手,捏碎了云锋的左肩。 没等云锋惨呼出口,夜郎君已并指如刀,指尖陡然迸发出凌厉的劲风,狠狠点在云锋周身各大要穴之上。云锋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鱼,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他向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酷刑? 夜郎君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而是用这种近乎凌迟的方式,让云锋一点点品尝绝望的滋味:“可惜啊,可惜。若不是你活在世上有些脏了列祖列宗的英灵,我真想把你关在不见天日的水牢之中,要你把当年加诸我们身上的……百倍千倍地偿还。” 楚清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一摊烂泥般翻滚哀号。若是换作别人,她眼中多少会有一丝怜悯,但此时,她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恨意,再无其他。夜郎君捡起那柄天子剑,对着云锋乱砍乱劈,却始终不肯刺中他的要害。 他要让云锋在无边的痛苦和恐惧之中,慢慢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每一次挥剑,都是在宣泄积压多年的仇恨。多年的隐忍与蛰伏,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云锋的惨嚎已经变得嘶哑微弱。他双目圆睁,整个人瘫在冰冷的地砖上,只剩下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夜郎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喘息着,只是这喘息并非因为疲惫,而是……那十余年积压的刻骨仇恨,终于能在今日和云锋有个了断! 他倒转长剑,将剑柄塞到楚清荷手中,眼神复杂而决绝:“清荷,我们的血仇……由你来亲手了结。” 楚清荷没有丝毫犹豫,紧握剑柄,缓步走到云锋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剑,穿心。 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华贵的龙袍,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颗盈满罪恶的心脏。云锋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目骤然瞪大到极限。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涌出的鲜血堵在了喉咙里,再无声息。 一切挣扎,一切罪恶,一切不甘……都在这一剑之下,彻底终结。 楚清荷缓缓抽回长剑,握着剑柄的手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大仇得报,心中却是一片空茫的寂静,还有快意……和疲惫。夜郎君上前握紧了她的手,两人相视无言,多年来的苦难与仇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半晌,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刺眼的天光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涌入昏暗的大殿。沈墨一袭青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凝重。他身后跟着神情冷肃的李梓,以及衣衫染血的黑鸢与青鹄——显然,战斗已经结束,大局已定。 沈墨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景象,看到楚清荷手中滴血的天子剑和地上云锋的尸身时,眼中并无太多意外。他一撩袍服,对着夜郎君径直下拜,声音清晰而有力:“逆贼云锋所辖叛逆俱已肃清,神捕司残部尽数归降,负隅顽抗者,皆已伏诛!”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殿下即刻移驾回宫,正位登基,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之心!” “请殿下回宫!”众人跟着沈墨跪伏于地,齐声高呼。 云锋先前自断臂膀,将朝中亲信一一拔除,多年来又肆意打压异己,早已是众叛亲离。如今,正是夜郎君恢复身份,凭“先帝血脉”重掌朝堂、拨乱反正之时! 第64章 第64章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皇宫风物,与云夜当年离开时比并无太大变化。大殿上,蟠龙金柱依旧巍峨,只是那高踞龙椅之上的身影,已然换了一人。 云夜身着玄色金绣衮衣,头戴十二旒冕,狰狞的疤痕依旧盘踞在他脸上,此刻非但未减其风采,还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仪。阶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庆贺新帝登基。 一位内监手持明黄圣旨,立于丹陛之下,高声宣读起诏书:“故太傅程裕之女程漪,秉性柔嘉,慧智天成。于社稷动荡之时,襄助荡平奸佞,匡扶正道。其心皎如明月,其志坚逾金石。程氏忠烈遗风,尽萃其身。允合母仪天下,以安社稷、慰臣民。兹仰承天命,册立为后!钦哉!” 圣旨宣毕,满殿寂静,唯有玉磬清音袅袅。楚清荷自殿侧款款行来,不再是一身素衣白衫,而是换上了一身华美庄重的礼服,头戴九凤珠冠,云髻高绾,凤裙曳地,风华绝代。她的目光透过珠帘,平静地迎上御座之上那道炽热的眼神,无须言语,便已让他心生荡漾。 云夜答应过,要给她最好的……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对她的情意绝非那般浅薄。这皇后之位,不过是他给她众多礼物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除楚清荷外,众位有功之臣也一一得享尊荣。沈墨居功至伟,被新帝封为国师,享一品俸禄,可自由出入宫禁,参与国事。其余人等,按功行赏,各有封赐。大殿之上,喜气洋溢,新朝气象焕然一新,犹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 登基大典与新帝大婚的日子,由沈墨亲自定在半月后的一个吉日。这半月间,朝堂上下似乎一扫往日阴霾,云夜每日除了处理繁重的国事,便是亲自督造婚礼所需的一切,从婚服的绣制到婚礼的流程,事无巨细,皆要亲自过问——他绝不能让楚清荷受半分委屈。 典礼当日,天清气爽。新帝引百官于太庙祭祖、告慰天地祖宗之后,起驾回宫,迎娶新后。御街两侧鼓乐齐鸣,响彻云霄,百姓们夹道相迎。云夜于偏殿匆匆换上吉服,随即在青鹄的引领下,急切地立于丹陛之上,目光紧锁御道尽头,满心期待。 黑鸢陪着楚清荷下了绣凤辇车,在八名盛装宫娥的簇拥下踏上红毯,一步一步地朝着云夜走去。过往的血海深仇、颠沛流离、生死相依……如同走马灯般在她心头掠过,一切恍在昨日。当她终于踏上丹陛,站定在他身侧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沈墨作为主婚人,当下笑意盈盈,引领着这对历经磨难的帝后,完成最后的盟誓。 繁复的册封礼、盛大的宫宴、百官的朝贺……当楚清荷在云夜的搀扶下回到寝殿时,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被抽干了。那繁复的礼服裹在她身上,纵然精美万分,却着实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清荷,累了吧?宫中的事情,就是这么……这么麻烦。”云夜心疼地扶她在凤榻上坐下,小心地为她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在一旁的紫檀案几上。楚清荷顿觉头上一轻,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带着倦意抱怨道:“这身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磨人了。” 云夜轻笑一声,着手解开她礼服上错综复杂的衣结,然而那些扣子却仿佛故意刁难于他,愈解愈乱,一时之间竟然无从下手。 他的耐心彻底告罄。 “嗤——” 云夜直接运起内力,将那件价值连城的华美翟衣从肩头处直接撕裂开来,随后把扯破的衣裳随手甩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素白柔软的丝质中衣。楚清荷惊呼出声,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嗔道:“你……你怎么这样……粗鲁……这可是礼部赶制了半个月的……” “我等不及了……”云夜低哑着嗓音,将楚清荷拦腰抱起,按在怀中。楚清荷下意识地搂住他脖颈,他眼中那份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险些……要化在他的怀里。 “清荷……那个,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有法子可以彻底治愈……你的寒髓凝脉。”云夜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捕捉的轻微战栗,这些时日,他一直用至阳内力为楚清荷压制着寒毒,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不能治其根本。 楚清荷的脸颊更红了,她自然记得……想根除寒髓凝脉,就得和拥有至阳内力又肯损耗真元之人…… 云夜第一次和她提及此事时,她气得几乎要把他丢回暗河里去。但如今……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又有何不可? 她轻轻点了点头,但还是羞得慌忙闭上了眼。云夜俯下身,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有些神秘地道:“为夫前几日,咳咳,在沈墨那得了些好东西,讨教了不少本事。毕竟……真正的调和之法,不仅是两人的内力阴阳相济,水火交融……不仅能根除寒毒,更能……嗯,让人欢喜得紧。” “你……你莫不是和他学了……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玩意儿……”楚清荷娇嗔地别过头去,云夜却像是得了趣儿,低声笑道:“清荷,你这可是冤枉为夫了,为夫可是很认真地……在准备为你治病,也……好好补偿你这些年的苦楚。我保证……只是‘治病’,不会让你难受。” 明黄的帐幔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扯落,层层叠叠地垂下,将凤榻上的景象遮掩在朦胧的阴影之中。 云夜用体内精纯的真元,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楚清荷体内那蛰伏的寒流,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自楚清荷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柔媚叹息, 这份舒适和温暖,给了云夜莫大的鼓舞,他蓦地想起前几日沈墨那厮挤眉弄眼地塞给他的那本神秘图册,里面记录的种种秘法,竟真……有几分玄妙。 还记得那厮故意装作偷偷摸摸的样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陛下,这可是正经的养生秘法,阴阳调和,水火共济,于娘娘的寒症大有裨益……咳,当然,这古籍中记载的气机牵引与节奏变化之法,对陛下也是大有裨益。” 他不禁又在心中暗骂了沈墨一声,这只狐狸满腹经纶、老谋深算,平日里就不太正经,这下可把他……也带坏了。 云夜尝试着变换了节奏运作真气,楚清荷闷哼一声,身子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了下去,化作一滩春水。片刻后,她又好像被汹涌的潮水淹没,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膀,感受着在他的引导之下,两人真气的缓缓交融。 细密的汗珠悄然滑落,湿润了两人的发丝,几缕黑发轻轻贴在楚清荷如玉的肌肤上,为她平添了几分不经意的娇媚。云夜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蹭过她细腻敏感的肌肤,带来微糙的触感——只是这触感非但没有破坏此刻的温情,反让楚清荷感到无比心安。 两人体内气息的交融越发急促,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彼此追逐、缠绕,最终合二为一。 “好像……真的不冷了……”楚清荷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丹田深处涌出,原本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正以一种她能清晰感知的速度无声地消融退散,只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 云夜屏住呼吸,循着那本“古籍”中玄妙的指引,助她理顺气脉。这并非刻意的技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吸引与探寻,试图让内息更加深入、让她体内的寒流彻底臣服,彻底除去病根。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重归静谧。 楚清荷蜷在云夜怀中,没有任何防备地沉沉睡去。她绝美的脸上因为气息不稳泛起薄红,唇边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云夜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胸前,目光中满是柔情与宠溺。 他又忍不住碰了碰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如今他不再覆面,也无人敢对他的容貌指指点点,但在楚清荷面前时,他总是忍不住自惭形秽。 好在……他们终于走到这里了,他们的心早已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割。这道疤痕,似乎也在见证着他们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 云夜用手指缠绕上一缕她散落的青丝,满心柔情地低下头,在她的薄唇上印下一吻。寒髓凝脉的根除非一日之功,但她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冰冷郁结,似乎真的被这极致的欢愉和温暖驱散了不少——只是这样,就足以让他欣喜万分。 殿内烛火昏黄,更漏嘀嗒,将这难得的安宁时光拉得悠长。 云夜心中暗暗盘算着,等这朝局再稳一些,等云锋留下的烂摊子都收拾干净,他定要带楚清荷多去别处走走。杏花春雨,撑把油纸伞在花雨里漫步,想必她喜欢得紧;塞北秋风,虽是荒凉些,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平日在宫里,若是她觉得闷,或许可以把御花园腾些地方出来,给她建座药圃,再建一间精巧的药庐。那里是只属于她的一片小天地,不必管朝堂纷争,没有皇后仪制,可以做她喜欢做的事,也算是自己对她这些年颠沛流离的一点补偿。 云夜就职业想着,不觉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因为……最重要的,是往后余生,终于不再是他一人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说: 推推自己的两本古穿预收《还让不让人当咸鱼了!》《被反派下了情蛊后》,可以移步专栏看简介~ 如果对男主武侠文感兴趣的,推推这本综武侠男主无cp:《魔道少主模拟器[综武侠]》by月寒泷 第65章 第65章 登基大典后,新朝初定,百废待兴。 云夜虽宵衣旰食,于朝政上从未懈怠,但楚清荷的身体,依旧是他心中首位。 她的寒髓凝脉之症,经两人以双修之法徐徐调理后,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好转。不仅面色日渐红润,手足也再不似先前那般冰凉。 为此,云夜自是欣喜万分。 只要这般顽疾得以痊愈,今后楚清荷便不必再受寒症折磨,亦无须为寿数而忧。两人共掌天下,长相厮守,无疑是世间至乐也。 可这半月以来,他却分明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楚清荷……似乎,在躲着他。 若在以往,他在御书房批奏折至夜深,她总会亲自端来一盅暖胃的参汤,或是一碗温润的莲子羹。 不止如此,这些吃食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馐,但从选材到炖煮,她都绝不假手于人,硬是跟御膳房的老师傅学了许久,一切亲力亲为。 东西送到御书房后,她还会坐在一旁,用那双足以令任何人深陷的眼睛盯着他,监督他认认真真吃完。 这之后,她才会浅浅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可能会顺势靠在他身边,陪他批阅奏章,或是倚着他的肩头小憩。待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她便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小心翼翼地带回寝宫。 可近日来……莫说亲手送的羹汤,便是连她的面,自己见得也少了。 倒也不是她刻意避而不见,只是每每他回到寝宫,想与她多温存片刻之时,她总会在不经意间展露疲态,眼神也常常飘忽不定,不知在思量什么。 云夜以为是她为了等自己歇息,睡得晚了,这才精神不振。前日里便奋力提早批完了奏折,又特邀沈墨进宫相助,只为早些回宫与她同寝。可还没等他成行,就有宫人来报,皇后娘娘……已歇下了。 太怪了。 云夜将手中的朱笔随手掷在桌上,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半个时辰。面前摊着的那份折子,内容倒是简单,他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最可恨的还是沈墨那厮,分明瞧出他心神不宁,却死活不肯透露一点讯息,嘴里还总是说些什么“陛下勤政爱民”“皇后娘娘体贴圣意”之类的客套话,让他越发懊恼不已。 既然撬不开这条老狐狸的嘴,那他就……自己查! 他立即召来青鹄,命他去留意楚清荷的一切动静。尤其是要看看……看看她是不是近来身体不适,却又强撑着不肯说。若是她的寒症有反复的征兆,必须立刻来报! 青鹄当时应得爽快,可回来复命时,竟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的神情告诉云夜,其中分明有古怪! 但青鹄只是低垂着头,沉声禀报:“皇后娘娘……一切安好,陛下无需挂怀。” 青鹄跟了他多年,从来禀事都是条理分明,何时这般含糊过? “一切安好?”云夜冷笑一声,“那你为何不敢抬眼看朕?” 青鹄的身子不由更僵硬了几分,硬撑着道:“属下……属下不敢直视陛下天颜。” “放屁!”其余宫人早被屏退,云夜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了,忍不住骂出了声,“你跟朕出生入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如此谨小慎微?” 青鹄彻底不说话了。 他宁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请罪,也不肯再多吐露一个字。 反了反了,这成何体统! 就连他过去最忠心的亲随,在他面前竟也成了哑巴! 云夜气急败坏地斥退了青鹄,转头就叫来黑鸢,让她尽快查明此事。 黑鸢对他更是忠诚得近乎木讷,向来是有问必答,从未有过丝毫隐瞒。 结果呢? 黑鸢倒是没像青鹄那样装哑巴,只是那躲闪的眼神……比青鹄的沉默更让他恼火。 她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娘娘确实安好”“身体未有不适”之类的废话,然后就什么都没了。见云夜追问得急,她索性跪下请罪。嘴上说着“属下实在不知”,可一张脸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分明就是在撒谎! 好啊,他最信任的两个贴身护卫,如今竟联起手来瞒着他! 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这皇帝……真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陛下,国师到了。” 内侍快步进来通禀,云夜闻言,立时精神一振:“快请!” 沈墨身着朝服,缓步而入,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云夜见他如此悠闲,忍不住心下火起。那些憋了许久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沈墨瞧他这副暗中斗气的窘态,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幽幽问道:“陛下……可是又在想皇后娘娘的事?” 云夜见他径直点破自己心事,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没好气地应道:“是又如何?” 沈墨不置可否,只是笑道:“这半月以来,臣每次进宫议事,陛下都是这般心不在焉。陛下心中烦恼,墨便是想装作不知,也实是为难。” “那你说……她究竟是怎么了?” 一提到楚清荷,云夜的语气就不由得软了下来。 “她是身子不适?还是寒症又反复了?还是……还是朕哪里做得不好,惹她心中不快了?” 沈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似乎并不急着回答云夜的问题。云夜忍不住从龙椅上站起,定定地瞧着他,急道:“沈墨!你成哑巴了?她若真有事瞒着朕,朕宁可她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朕!哪怕是她不愿做这个皇后,朕也……” 说到这里,连他自己都不忍心说下去了。 断魂崖底的生死相依,碎月舫上的以命相护,还有那些烛光摇曳的夜晚……她怎会不愿? “陛下,皇后娘娘确实一切安好,身子也并无大碍,心绪……想来亦无任何不快。”沈墨也不好真的逼急了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装聋作哑,“还请陛下耐心些,有些事,须得水到渠成,方见真章。” 云夜没好气地应道:“废话。” “墨只能言尽于此,陛下若实在心痒难耐,不妨找个机会,私下回宫……亲自瞧瞧。”沈墨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愈发从容起来,“但臣劝陛下还是耐心些为好,有些事,瞧破了反而不美。” 云夜被他这云山雾罩的一番话说得愈发心痒,却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以这只臭狐狸的脾性,他不想说的事,打死他也问不出来。 “好你个沈墨,你既不想多说,我也不为难你。” 云夜没好气地瞪了沈墨一眼,抬手指了指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 “在代朕批完这些奏折之前,你……休想离开御书房一步!” 沈墨似是早有预料一般,立即接旨:“臣……遵命。” “哼,国师辛苦了。” 话音未落,云夜早已将沈墨抛在了身后。他施展起那如鬼似魅的轻功,避开宫中卫士的巡逻,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楚清荷的寝宫。 登基之后,他就很少这样恣意地施展轻功了。 可楚清荷不在寝宫。 云夜想起最近她身上的药味很浓,如果不在寝宫……一定就是在御花园旁边,在那个专门为她修建的药庐里。 想到这里,云夜再次纵身而起,马不停蹄地向御花园掠去。 药庐里果然点着灯,不过……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楚清荷与黑鸢、青鹄都在这里,他能清楚地分辨出她清冷优妙的嗓音,还有另外两人沉稳的应答声。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只是云夜已经来不及生气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抢先从他心底涌起,提醒着他这件事有多不寻常。 她最近……明明气色一直在转好,为何还要深夜在此制药?是生了什么不能告诉他的病?还是寒症有反复的征兆,她却为了让他保存元气,不肯明说?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云夜脑海中翻腾,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让他心惊肉跳。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问个明白,可又怕惊扰了她,更怕……万一真的问出什么不好的结果。 若非事态严重,黑鸢和青鹄怎会帮她一起瞒着? 他就这样呆呆地立在窗外的阴影里,又是煎熬,又是纠结。 就算是从前那些苦思复仇大计的夜晚,也不如此时此刻这般难熬。 清荷…… 云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内力凝聚于耳,试图听清那些刻意压低的只言片语。 “娘娘……真的不用告诉陛下吗……” “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可陛下他……” 还不是时候?什么还不是时候?她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那些可怕的念头再次翻涌上来,到底是她的身子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还是她其实后悔了?后悔留在宫里,后悔做这个皇后,后悔和他……长相厮守? 不,不会的。 云夜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些荒唐的念头赶出去。 他宁可她现在冲出来骂他一顿,打他一顿,也不要这样悬着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死死吊着。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的时候,药庐里终于再次传来楚清荷的声音: “黑鸢,青鹄,这些日子……多谢你们。” “剩下的小事,我来处理便好。” “你们……先回去吧,别让陛下又多心了。” 他怎么能不多心?嗯? 云夜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隐入更深处的阴影里。 待黑鸢与青鹄匆匆离去,他才从暗处缓缓走出。 现在……进去? 万一她真的……怎么办? 可他已经……忍不了了! 药庐的门被猛地推开,又被重重反手带上。 楚清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从药案前站起身来,刚要去取案上银针护身,就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完全动弹不得。 “云、云夜?” 楚清荷只是嗅到他身上的一点气味,便瞬间认出了来人。 “突然来这里做什么?没带宫人,也不提前通传一声……” “我等不及。”云夜将手臂略微松了一点,呼吸却离她更近了。 “这半个月……你都不来看我。” “我让人请你来御书房,你总是推说累了。” “清荷,你……到底是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还是……还是我让你不高兴了?” “胡、胡说什么呢?”楚清荷看着他那双习惯了狠厉的眼睛,那里面分明盛着说不出的委屈,“我的身子很好,你天天用真气给我温养……我哪里还会不舒服?” “那……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躲,我、我只是忙……” “忙?” 云夜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得简直快要发疯了。 “清荷,我是你的夫君!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该瞒着我!” “有事就说出来……我们一起担着!就算是……就算是你不想做这个皇后了,你也直说,我……” 云夜说不下去了。 倒不是他不想继续剖白,而是一双带着药香的玉手,已经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笨蛋……过来,坐下。” 楚清荷似乎是终于弄清楚了怎么一回事,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药案旁的矮凳上。然后,在云夜茫然的目光中,从药架上……小心翼翼地捧下来几个小瓷瓶,一一摆在他面前。 “云夜,你看好了……这些日子,我确实在忙,忙着……试这些方子。” “方子?”云夜更糊涂了,“试什么方子?” “祛疤的方子。”楚清荷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着一个小瓷瓶的瓶塞,“帮你……恢复原样。” 云夜不糊涂了。 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我想了好些个方子,有的太烈,怕伤着你的皮肉;有的药性相冲,怕留下别的痕迹。试来试去,终于配出了这个。” “试了半个月,一直到今日,才算真的成了。” “本想明日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有些人啊,就算是当了皇帝,也改不了那猴急的性子。” “清荷……” 云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把那几个小瓷瓶拢到掌心,红着眼看了又看。 “这道疤,只要你不嫌弃,我又怎会在意?你知道的,旁人的眼光,我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我也不在乎。”楚清荷低下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心里的小瓷瓶,“我只是想让你更自在些,这样……不好吗?” 无需言语。 这一次的拥抱,比方才更温柔,也更缱绻。 楚清荷的脸腾地红了,伸手要推他,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用力地按在心口。 唇瓣相贴,这一下,更是谁也说不出话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