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长女》 内容简介 《庶长女》作者:蜗牛 简介: 【古代言情+日久生情+追妻火葬场+宫斗】 【嘴硬心软太子x冷静清醒庶长女】 都说言家庶长女是个嚣张野蛮、徒有美貌的女子。 如今这女子还闯下弥天大祸,将太子救命的蛊虫吞了下去,妄想代替自己的嫡妹爬上太子的床。 芝兰玉树的小白菜太子爷要给猪恶女给拱了! 太子爷万般不甘,可箭在弦上只能屈服,没想到却食髓知味…… 起初:不过是迫不得已,三个月后你给我滚! 后来:恶女什么的似乎也是言过其实…… 三个月后:啊!娘子别跑啊 传闻中的恶女言绍情:呵,狗男人!我一个人独美,不香吗? 第一章 以身饲蛊 第一章 以身饲蛊 言家庶长女,那空有美貌的庶长女终于出大事儿了! 近日来,京城里茶余饭后的流言蜚语总是以这一句话作为开头:言家的庶长女又闯祸了! 这京城言家,乃靖国拥有百年底蕴的世族,言国公是个争议人物,他宠妾灭妻,独宠家中跋扈的庶长女,为了庶长女打压着自己的嫡女。可言家是开国元老家族,这言国公本人也战功彪炳,是以他再怎么荒唐,顶多受到圣人不痛不痒的三两句轻斥。 言国公嫡女风华绝代,琴棋诗画样样精通,是少年郎的梦中情人,而言国公庶长女一言以蔽之,即不学无术,四肢发达,脑中空空,骄奢淫逸,妖冶贱货。京中少年郎嘴巴上贬低她,可在梦中没少幻想抱着那纤细的腰肢一番巫山云雨。 一个人人求娶若渴,一个人人想纳做娇妾,品尝那美人儿的滋味儿。 众人虽然心中向往那嫡女言轻灵,可她已经注定是太子妃,众人便盯着那言绍情,想着能和言国公府攀个不正经的亲,再怎么说,那言绍情都是言国公心尖上的小娇娇。 可这言绍情这会儿真的闯下大祸了,不知道言国公要怎么保住她的宝贝女儿。 外头的风风雨雨言绍情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好好跟她阿娘道别。 怜春园里头,弱柳扶风般的中年美妇牵着少女的手,眼里俱是泪花:“傻丫头,娘不信你会这么做,是不是莲氏她对你做了什么?”那中年美妇就算已经将近四十,看起来却仿佛只有二十出头,一双杏眼里头有着深深的惆怅,那翦水秋瞳顾盼间具是风姿。 这个国色天香的人儿,便是人人口中的狐媚子,那个让言国公宠妾灭妻的红颜祸水秦氏。 “阿娘,你知道我恋慕太子表哥很久了,这是我的机会啊!”言绍情安慰着自己的母亲,“阿娘,你放心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有这么做,我才有机会到他身边。”言家算得上是太子的母族,言国公是当今皇后的表弟,虽然言国公是庶子抱养,但兜兜转转,太子也能称得上是绍情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哥。 言家嫡女被指给了太子爷,而她身为庶女的婚事却被拿捏在嫡母手中,如今这一遭,确实是她的机缘,让她有机会接近自己恋慕了很多年的男子,让她有机会挽救他的生命。 “我不许、我不许!我得去跟老爷还有夫人求情!”秦无双站起了身,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一瞬间,她脚边的脚镣变得万分显目。她跑到了门口,却无法再前进,脚边的束缚让她无法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 她恨恨地盯着脚边那漆黑的脚镣。她花了十余年的时间想要挣开这束缚,本来都已经被磨平了心智,如今那一双眸子却又出现了两簇火,都说为母则强,她眼中的恨意到达极致,恨自己、恨那个人,恨他的妻子。 门陡然间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言府正经的女主人莲蓉,那因为秦无双这宠妾,近二十年不曾走进丈夫心中的莲蓉。 “求什么情?秦无双,你女儿觊觎着我女儿的未婚夫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她犯下这种大错,你还想给她求情?”岁月对待莲蓉十分无情,她明明比秦无双小了两岁,可是看起来却像是秦无双的长辈。或许这差异就来自,两人一人是得了夫君十来年的珍惜,一个却被冷待了十来年,年华虚掷,心中充满愤慨,让整个人都老了,眼角尽是风霜。 “莲蓉,你有什么恨冲着我来!你有什么怨你找我,放过情情吧!”秦无双和莲蓉互相怨怼了这么多年,如今为了自己的女儿,秦无双屈下骄傲的双膝,冲着莲蓉一次一次地叩首。 当年,她可是连敬茶都不愿跪下,所以当了好一阵子的外室,最后是莲蓉的母族式微,言国公这才大摇大摆地把人带回来,力排众议,把她写入族谱,给了贵妾的名分,后来就算被参了宠妾灭妻的罪名,战功赫赫的言国公也从不畏惧。 言绍情连忙扶住了自己的娘亲,在正经夫人在场的时候,她只能遵循礼仪,对着自己的母亲叫姨娘。 “姨娘,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想去太子爷身边服侍,抢了妹妹的机会。”她机械地重复着一样的说词,可是秦无双是知道自己女儿的,这不可能是真相。 真相往往无比丑陋且骇人。 “秦姨娘,你女儿干下的丑事全京皆知,你还有脸在那儿跟我惺惺作态?”莲蓉心中颇为解气,这个秦无双明明只是个妾室,可架子太大,从来不曾对她低头,如今还不是匍匐在她脚边?如果不是忌惮言国公,她还真想踹她几脚。 “二小姐,二小姐,您就行行好吧,别这么做,别让你姐姐背负所有的罪孽,二小姐!”对着莲蓉哭求无效,秦无双改向莲蓉身后的年轻姑娘磕头。 “姨娘你在说什么呢!明明是姐姐嫉妒我的好姻缘,偷偷吞下皇家赐下的药,我爹还护着她进宫向圣上求情了,你要我情何以堪?姐姐这般破坏我的婚事,你还要我行行好?我才求姐姐行行好呢!”言轻灵一张小脸气得红扑扑的。 母女俩今日就知道怜春园必定是一片愁云惨淡,她们就是来看秦无双的惨状,见秦无双不好过,莲蓉心里就好受了。 秦无双哭得双眼红肿,莲蓉心中大为畅快,只觉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可除了看热闹,她也不敢真的对秦无双多加刁难,扭头便将离去,像是获得胜利的斗鸡一样显摆。 秦无双被脚镣困着,努力往前爬行,朝着离去的莲蓉伸出了手,言轻灵转头看了秦无双一眼,略带哀求地对着秦无双摇了摇头。 秦无双对上言轻灵的眼神,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语又悄悄地被她吞回去,末了她愤怒地对着莲蓉嘶吼了一句:“莲蓉,你总有一天会因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而后悔!你会后悔的!” “阿娘,算了吧……算了吧……”言绍情扶着母亲起身,她真心实意地对着母亲说道,“我真的不苦,能救太子表哥一命是好事儿,能亲自救他一命我是愿意的。”言绍情的话语里头有几分的真心在。 她是真的爱着他的,她想救他……即便这意味着会被他痛恨、厌恶。 靖国太子蔺琸少年英才,年二十一,丰神俊朗、骁勇善战,半个月前至苗疆平叛,在靖国军队大获全胜时,却被苗疆圣女下了七色蛊虫。这七色蛊虫天下至毒,靖国圣上下诏寻访全国名医,最后终于找到了解法,须得由一女子以身饲蛊,浸在药材里三天三夜,然后这女子便能成为解药。太子只要沾染那女子,经过两个月的压制毒性,到第三个月便能解毒。 靖国太子洁身自好,不好女色,对准太子妃言轻灵一片深情,是以在蛊虫炼成后,圣上赐下药,并且请钦天监算出吉日,太子大婚后便由太子妃以身为药,拯救被蛊毒缠身的夫君。 本来该是这样的走向,太子和准太子妃之间的爱情感动了无数人,可是准太子妃那可恶的庶长姐居然偷偷把蛊给吞下去了!这下太子不得不把自己的大姨子收房,婚事也因此耽搁了。 以太子的病情,已经无法再等炼出下一只蛊虫,再说了,那炼蛊的药材极其珍稀,里头一味转心草,全靖国上下只有独一无二的一根,言绍情吞下去的那只蛊虫绝无仅有。 蛊毕竟是毒,在吞下蛊毒后言绍情便知道厉害了,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痛,仿佛有万蚁蚀心,每每蛊毒发作都是一番折腾,还得不断饮下引发蛊毒的药水来增加药性。 在言国公一番求情,外加蛊虫再也无法炼出第二只的情况下,圣上终于同意了,只要言绍情能够给太子解毒,那么便让她以媵妾的身份成为太子孺人。 蛊毒发作,言绍情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宫中来的嬷嬷对着床上的言绍情说:“言大小姐,老身失礼了,欲成太子孺人,须得先验身。” 言绍情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像破布娃娃一样,被几个婆子扒个精光。 “哟,到没想到声名狼藉的言大小姐居然是个处子呢!”那老嬷嬷讥讽的话语仿佛从远方传来。 言绍情浑身上下都在发烫、疼痛,根本无力反驳,也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言绍情就在浑身发热的状况之下被丢进了一桶黑乎乎的、味道刺鼻的药水当中,四周几个宫里来的盯着她的嬷嬷也不管她滑下去吃了一大口苦水,只是看着她,不让她丢了性命。 第二章 脚上镣铐 第二章 脚上镣铐 夜里,言国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怜春园。他打开了寝室的门,瞅着那沐浴在月光下的美人儿。 “双双,我回来了。”言国公今年四十有二,可是依旧俊朗得像儿郎,他一脸柔情地走向了自己心爱的人儿。 “你滚!你滚!我不想见到你!言夜霆,我恨死你了!” 秦无双愤恨地瞪着言国公,言国公却好像没看到她脸上的愤恨,依旧满脸笑容地靠过去,不顾秦无双的挣扎,把她收拢在怀里。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秦无双以为她对这个男人的厌恶、愤恨不会再增加了,可是如今她却发现这个男人惹人厌的程度,要比她想像中高太多了。 “双双,我这么做,不正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吗?好双双,别气了,咱们的女儿会好好的!” “情儿被逼着吞下了蛊毒,她怎么会好?”秦无双愤怒不已,在言夜霆怀里不断挣扎着。 言夜霆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森冷,可是马上就恢复了:“情儿会好的,我已经向圣上请命了,待太子殿下身上的毒解了,就会让情儿做太子孺人。情儿不是心悦于太子了吗?如此一来情儿也会很高兴的吧?”言夜霆的语气里头有些疯癫,秦无双用力地推他一把,却丝毫无法撼动他半分。 “你混账,这样怎么会好?去给人做妾怎么会好?”她秦无双就是受人所迫成了妾室,这十几年来痛苦至极,无一天不想离去。 “双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放心,你再信我一回好不好?”言夜霆将秦无双锁在怀里,脸上的一片深情让秦无双想吐,可她的女儿还在这混账的手上啊! “霆郎,你放过情儿好不好?”为了女儿,秦无双已经向死敌低头一次了,如今她又必须对负心人好言好语。 “那只蛊虫全天下只有一只,已经进了情儿肚子里,她如果不愿入药,那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言夜霆眸中尽是对秦无双的爱意,但秦无双毫不介意,她担心的只有她亲自奶大的孩子。 退而求其次,秦无双问道:“那……情儿出阁的时候,我能去望上一眼吗?”被抬出府给人做妾,实在算不上出阁,秦无双不忍去想。 “你是她娘,理应去望,但是情儿的状况特殊,怕是没有机会。”言夜霆的话才说完,秦无双的泪水就扑簌簌地落下。 言夜霆心疼不已地把爱人紧紧收拢进怀,温声安慰着:“这对情儿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啊!她喜欢太子,可她又是庶出的女儿,她与太子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你也知道莲氏的,她得有多讨厌情儿?轻儿都已经议亲这些年了,她可有给情儿相看的意愿?再说了,近来莲氏和赵侯走得近,怕是有让情儿给赵侯当填房的打算,赵侯都快要可以当情儿的祖父了。” 秦无双听言夜霆这么说,泪水掉得更急了:“你是情儿的父亲,不能替她打算吗?” 言夜霆叹了口气:“莲氏是嫡母,本就有权过问情儿的婚事,我也是替她打算过了,才会这么做的。” 秦无双抬起泪涟涟的螓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算计来的感情不会有任何好结果的。”她眸中的恨意像一把利刃扑向了言夜霆,可言夜霆却依旧不松手。 “双双最懂得在为夫心底插刀,什么时候双双才能明白,为夫对你的爱都是真的?” “那我还是宁愿你去爱别人。”秦无双冷嗤了一声,言夜霆见她如此,眼神一暗,将秦无双摁在床笫之间,困在他的身下,寝房里的体感温度瞬间升高。 言夜霆从胸前掏出了一把漆黑的钥匙,在秦无双面前晃了晃:“想都别想,双双已经住在我的心里了,再也挤不下别人。”这把钥匙一直贴在他心口,冰冷的钥匙都能被他胸口的炽热焐烫,凭什么他焐不热秦无双的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言夜霆始终相信,他能再次得到她的心,他能得到一次,还怕得不到第二次? “再说了,双双离不得我的,双双离了我,可是会死的。”言夜霆轻喟着,俊美的容颜上是扭曲与癫狂。 秦无双娇美的容颜上已是槁木死灰,曾经……她试图挣扎逃离命运,可他硬生生把她一身傲骨打断,就如同此时此刻,她看着那把钥匙,有想抢的心,却没有能抢的本事。 就像她想离开他,却连走出这房间都无法。 很快地,房里传出一阵喘息声。 …… 适逢言国公的休沐日,白日里,国公夫人身边的人便来怜春园请人。 言夜霆不为所动,被派来请人的嬷嬷苦着一张脸,不知回去该怎么交代,只能赖在堂屋不走,让人通传了第三次。 成婚以后这上千个夜晚,言国公去夫人那的时日永远只有初一跟十五,属于正室的日子,而且言夜霆也不碰她。莲蓉不愿意对外说,言夜霆在和她成亲后,只碰过她三次,新婚夜,还有之后的两回,正好令她怀上了世子和言轻灵,快、狠、准,没有半分旖旎可言。除此之外,言夜霆进主院,都睡在书房。 莲蓉痴恋言夜霆,就算被如此冷待,也不放弃痴缠,这两日对她来说,就是她日夜企盼的日子,可在老夫人过世以后,这仅有的两日也化为泡影。 莲蓉对言夜霆有过真心,言夜霆虽是庶子,却是能文能武的,原本在京城贵女圈,闺阁小姐们也是悄悄关注着他,后来言国公府老夫人容不下他,言夜霆一剑一壶酒,浪迹江湖去了。谁也没料想到,后来国公府世子蒙难,在一次意外中死去,老夫人在一干庶子中选了没了亲娘的言夜霆。 选择言夜霆的条件便是,言夜霆得娶老夫人娘家的女儿,这个娘家女儿便是莲蓉了。虽然这桩婚事看起来是利益联姻,可是莲蓉是真的喜欢言夜霆的,当初有多喜欢他,如今就有多怨恨。 “老爷,夫人来请了。”门外传来叩门的声响,言夜霆却置若罔闻,他的大掌在爱人的身上轻抚着,一路来到秦无双的脸颊上,轻轻摁着她眼底的乌青,“双双,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言夜霆是习武之人,他知道她已经醒了,人在醒来的那一瞬间,气息是会改变的。 秦无双是醒了,可是她却不想搭理人。 言夜霆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却是渐渐地冷了:“双双,现在睁眼亲我一下,你或许还有机会去送送情儿。” 秦无双终于睁开了眼,她爬起了身,飞快地在他唇畔落下一个吻。 言夜霆终于满意了。“双双替我更衣吧。”他无耻地要求着。 秦无双麻木地起身,开始打理言夜霆身上的衣物。言夜霆享受着她的服务,内心有些感慨:“双双,咱们这样不是很好?”曾经,他们俩之间是很好的,怎么过了这些年,反而如此令人唏嘘了起来? 秦无双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言夜霆的衣物整齐了,看着秦无双空落落的脚踝,他亲自蹲下身,捧起了那纤白的莹足,放在唇边虔诚地亲吻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踝,长期被脚镣束缚着,秦无双的脚踝异常的纤细,看着只要轻轻施力就能折断。 言夜霆拿出了润肤的膏药,亲自为她抹上,之后才捡起了地上的脚镣,将秦无双拷上。 秦无双的美目早就失去焦距,直到言夜霆终于舍得离开了,她硬是连一眼也不愿留给他。 言夜霆这才往主院的仙梅苑去,仙梅苑本该是国公夫妇居住的正院,可是国公爷没事总不愿驻足。 言夜霆才进到大厅,莲蓉便冲上来敲打他厚实的胸膛,光是打还不够,她尖锐的指甲便要往言夜霆脸上狠抓,可是言夜霆没打算纵容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甩开。 莲蓉只觉得快被气炸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可是这么多年来,这个男人不曾把她当妻子看待,甚至愿意为了一个庶女的婚事,设计他们俩的嫡亲女儿。 “言夜霆,我恨死你了!”莲蓉脸上狰狞,语气中满是怨气。明明她的女儿如此出色,可言夜霆为了那个女人的女儿,想都没想地破坏了她女儿的婚姻! 被莲蓉这么咒骂,言夜霆不以为意,脸上反倒出现了玩味的笑容,他已经连着两天,被两个女人言恨了,不过被眼前这个恨,他无所谓便是了。 “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若非姑母扶持,你能坐上国公爷的位置吗?你能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和轻儿?你怎么可以让那个贱蹄子生的女儿给咱女儿的婚姻添堵?”太子妃未进门,太子的庶妹倒是先成了太子孺人,这言轻灵已经成了京城贵女的笑话了。 言夜霆像是蝮蛇一般,盯着莲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别用那两个字形容我的双娘,再有一次……” “再有一次怎么了?你能打死我不成?” “我还真敢打,你要不要试试?你姑母已经死了,你以为还有谁能给你撑腰?”言夜霆冷笑了一下,手掌高高地举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着要往她脸上哪一块扇比较痛快。 莲蓉虽是挺着胸,可是心底逐渐没了底气。 “父亲,您别打母亲!轻儿让姐姐先进东宫便是了,您别打母亲!”那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在家中,不过就是个爹爹不疼的小女孩儿罢了,在父亲要动手殴打母亲的时候,她只能含着泪出来阻挡。 言夜霆见女儿出来阻挡,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虽然言夜霆宠爱言绍情,但真正能给国公府挣脸面的却是言轻灵,言夜霆虽然对正房冷淡,但是该给正房两个嫡亲子女的资源不曾少,对两人的教育也算上心,如今国公府世子已经是当朝大将军,在西方镇守,而嫡女也是准太子妃。 “还是轻儿懂事,你姐姐也算给你挡了一次灾祸,你们母女俩别欺人太甚。”言夜霆语重心长地说着,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去。 “你站住!言夜霆!言夜霆!你别看儿子不在你就这样对我!”莲蓉气呼呼地想追上去,却被言轻灵挡着:“母亲,您别再跟父亲置气了,只要扯上怜春园的母女,父亲就是偏颇的啊!” 第三章 别的算盘 第三章 别的算盘 同样在国公府,失去了男主人的仙梅苑充满了怨气以及啼哭声,可怜春园真的就风光了吗? 怜春园里,被折腾了一个晚上的秦无双拿着女儿出生时她绣的小鞋子、小兜兜、小虎帽,一件件摆放在床上,那些物件都摆了十来年了,可每个都很新,可以看出秦无双的慈母心。 “情情,阿娘对不住你……”秦无双抱着那绣得活灵活现的小虎帽,想起了女儿小时候有多聪慧,她第一个会叫的就是阿娘。 如今她的宝贝在受苦,她却无能为力,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物件都收回了衣箱里头。 才离开仙梅苑,言夜霆便踅回了怜春园。 卧房的门才打开,便见秦无双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衣。言夜霆的眸色深了,便这么搂住了秦无双纤细的腰肢,就算知道秦无双这么做是因为对他有所求,他依旧欣喜不已。 言夜霆轻易就把秦无双放在卧榻上。为了讨好献媚,秦无双给自己用了点药。她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双手缠上了言夜霆健壮的背肌。 …… 泡了三天三夜的药草浴,言绍情的肤色都裹了一层淡淡的褐黄。 被派来看着她药浴的付嬷嬷不客气地按着她,手指还施了点力。在她松开的时候,绍情的皮肤上出现了清晰可见的痕迹。 “不愧是为了爬床不惜牺牲自己姐妹的骚蹄子!”付嬷嬷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你别胡说,我们小姐不是那样的人!”由于宫里来的人根本不愿服侍绍情,所以从小在绍情身边照应的春儿也在一旁,愤愤不平地为自家小姐叫屈。 “她就是贱啼子、浪蹄子,所以才会想爬自己妹夫的床!”付嬷嬷啐了一口口水,春儿还不服气地想再辩,绍情却制止了她。 东宫的人都被莲蓉母女收服得差不多了。莲蓉出身后族,若说言国公和皇后是不带亲的表兄妹的话,那莲蓉和皇后就是真正带了亲的表姊妹。 当今皇后是继后,是太子的亲姨母,也因为攀了这层关系,所以言轻灵才能打败一干高门显户的贵女,得了这样的好姻缘。 继后膝下无女,莲蓉不受夫君待见深闺寂寞,时不时带着言轻灵入宫,这些东宫的人都是皇后安排下去的,自然向着言轻灵。 “罢了,随为她们说吧。”在高温里头泡了三天,加之蛊毒发作了好几回,言绍情身累,心也累了,一点都不想跟他们废言。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什么东西啊!”付嬷嬷冷哼一声,甩了个脸子,留给言绍情一个背影。片刻后,那房内就只剩下春儿和绍情主仆俩了。 春儿脸上皆是泪,瞅得绍情一阵好笑:“好了、好了,哭得跟小花猫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小姐我怎么了呢!” “小姐别胡说,我就是气,气他们这样糟蹋小姐,还在那儿装受害者,明明……”春儿从小跟着言绍情,很多事情她看得明明白白。 这个国公府像个戏院,里头人人是戏子,能演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了,春儿,别说胡话了!”绍情连忙掩住了春儿的嘴,“这些话烂肚子里去,知道吗?”绍情很认真地瞅着春儿,直到春儿点了点头,她才松开了手。 春儿安安静静地给她把身子擦干净,可是不管她用什么样的香料,都没法儿盖过绍情身上的药味。 春儿蹙起了眉,正打算去寻新的香膏来试试。 “别忙了,反正我本来就只是一味药,药的身上是药味儿,不是件挺正常的事儿吗?”绍情笑了,苦中作乐地自嘲了一番。 “小姐……”见绍情如此,春儿又难受了。 “别这样哭丧着脸,往好处想,此次进宫,你小姐我便可以如愿睡了大靖风华绝代、玉树临风的太子爷了,我还不亏啊!”这话倒也不算说岔了,蔺琸的确是大靖闺阁女子心中第一位的好对象。 “都到这个时候了,小姐还开这种玩笑!”春儿哭得那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如今听了绍情的话,哭笑不得了。 “好了!好了!”绍情摆了摆手,“不开玩笑,春儿也别哭了,都流鼻涕了,脏!” 就在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清脆的脚镣声由远而近,门不一会儿就被推开了,秦无双含着泪走进了房,言夜霆在房门口,手上握着脚镣的链子,秦无双睨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就把门给甩上了。 “阿娘!”绍情脸上出现了喜色,那苍白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一些健康的粉色,“您怎么来了?又答应了他什么条件?”这里的“他”指的是言夜霆,绍情虽然欣喜能见到娘亲,可她也心疼娘亲,娘亲要来见她,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这些年她听多了,原以为心会麻木,可里头的热血从未被浇熄。 这次进宫对她来说是个机会,如果没有这次机会,她的婚事便会给嫡母糟蹋掉,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国公府里受尽身心煎熬。 “别管了,你这一去深宫之中,咱们母女俩不知何时能再相见。”秦无双那芙蓉面上出现了泪痕,心口更是痛到像有把刀子在里头打转儿,撕裂了她的心窝。 “娘很没用,什么都不能替你做,只能给你一点银两傍身,春儿也无法陪你进宫,你一个人在那儿……”秦无双越想越痛苦,“不然我再求求你父亲,让你事情过了以后就回家,不嫁人也就罢了,咱们清苦点过日子也成……”只要她愿意求,言夜霆就有可能给,若是放下身段,若是听话一些…… 母女连心,绍情自然知道母亲为了她,很有可能把这些年所有的铮铮傲骨都折了,她不忍母亲如此。 父母爱子女,子女何尝没有孺慕之心? “阿娘,你别求他,什么都别求。你要相信女儿,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没事的!我是阿娘的孩子,没有我挨不过的苦,倒是阿娘你要保重,知道吗?”绍情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性子,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给人压着打,她可不是真的认怂了,她还有别的盘算! “我会回来带你走的!”这一句话绍情是用嘴型说的。 秦无双愣了一下,看着女儿脸上明媚的笑容,她只觉得浑身恶寒,可是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秦无双还想说什么,绍情却笑着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阿娘,你只要好好保重就好了!” 宫里的人进来打断母女俩的对话,秦无双眼睁睁地瞅着女儿被带离,可是什么都无法做。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 “情情、情儿……”秦无双哀切地呼喊着,跑了一段距离后,因为脚镣的关系,言夜霆眼明手快追上了她,让她免于落地的命运。 秦无双疯狂地挥动双手,泪一滴一滴砸下,绍情的背影明显一僵,没敢回头,就怕回头了以后,会让堆积起来的坚强出现裂口。 “你那好女儿啊!攀上泼天的富贵,连老娘都不愿意回头看一眼了。”莲蓉自然没那个好心肠来相送,主要就是来看看秦无双心痛的模样。 然而这越看越不是滋味儿,美人垂泪,梨花带雨,哭到岔了气,还能有西子捧心的纤柔感,搂着她的男人魂都被吸走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言夜霆一脸阴郁地瞪着莲蓉,接着温声哄着怀里的爱人。秦无双根本不在乎言夜霆怎么想,如今她只想生啖其肉。 想起了女儿临行前留下的话语,秦无双这才冷静了一些,这些年她们不是没琢磨过怎么逃离,只是一次次的失败让反抗的力度减少。 女儿这次进宫倒是让秦无双死灰般的心再度燃起了一簇火。 是了!得逃!得离开言夜霆这个禽兽,届时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岂不快哉? 心中有了一些盼头以后,秦无双心绪平复了不少,不过看着言夜霆她心中还是不快,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小臂上,仿佛要咬掉他一块肉。 言夜霆没有挣扎,纵容宠溺地望着她。 第四章 红颜祸水 第四章 红颜祸水 言绍情上了一辆马车,那马车一路驶向了皇城,从青龙门旁的侧三门进入,进了皇城以后,言绍情就被叫下了马车,她拎着秦无双为她准备的包袱,安安静静地走在付嬷嬷身后。 她抬起了头,看着高高的城墙,墙内、墙外是不同的情形,墙外的日子或许清苦,但是缤纷自由,墙内的日子可能是极度的富贵,却半点不由己。言绍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付嬷嬷观察着言绍情,脸上的神色晦涩难辨。 “看什么看?皇宫岂是你一个小小庶女可以四处乱看的?”付嬷嬷怒斥了一声,绍情这才回过了神。 “嬷嬷说的是。”绍情收回了那渴望自由的眼神,却不知道她所有的举动尽收在付嬷嬷的眼底。 绍情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了东宫,从东宫角门进了配殿,又在配殿里的一处厢房前面站定。 “此处未来就是言姑娘的住处,还请姑娘无事不要离开这个院落,若是殿下召唤,会有宫人来接应。” “是。”绍情对这一切没什么看法,左不过待上三个月的地方,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几番刁难皆无果,付嬷嬷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好像拳头都打在棉花上,实在是令人难受。 宫中人关在四四方方的宫墙里,里头的人心早就已经蛀蚀严重,付嬷嬷的目光投向了绍情的包裹:“入了宫,随身物品都要检查,不得拥有私财。” 付嬷嬷自顾自地翻了翻她的包袱,里头就是一套干干净净的姑娘家衣物,用的是很好的料子,再来就是大量的银票。付嬷嬷把银票全都塞进了自己怀里,绍情面不改色,只道:“要什么嬷嬷尽可取去,只是里头的手钏是家母的首饰,那些银票便给嬷嬷做封口费了,请嬷嬷将手钏留下。”付嬷嬷贪婪的手正要取走里头一串南珠手钏。 “这些物品本该没收,你如今的身份是东宫一个三等宫女……”付嬷嬷的话一停。 绍情收起谦恭,脸上的冷意让见过不少世面的付嬷嬷都心底一惊:“我不为难嬷嬷,也请嬷嬷莫为难我。” 付嬷嬷根本看不清楚绍情是怎么动作的,就被绍情抵在墙上,脖子上架了一支簪子,尖端狠狠抵在血管上,只要稍稍施力,就能让她命丧当场。 “不拿便不拿,你……!”绍情的手伸进了付嬷嬷的衣襟,把她取走的银票都取了出来,付嬷嬷瞪大了眼。 绍情慢条斯理道:“这些银票是贿赂嬷嬷给我留下手钏的,嬷嬷既然不肯,这些银子我当然自己留下了。” “你敢得罪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在这东宫,我随时可以捏死你!” “我倒想看看嬷嬷怎么捏死我。”绍情笑了笑,“万一我死了,谁给殿下治病啊?” “呵!猖狂,等你见了太子殿下,我看你还怎么猖狂!”听到绍情提到了太子的病情后,付嬷嬷冷笑了一声。 殿下如今那个样子,这蹄子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呢!且不说能不能治好,就算是治好了,以太子刚正不阿的秉性,也是要厌弃她这种用龌齰手段上位的女人,之后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等东宫有了正经女主人,看她还怎么嚣张!孺人算什么?太子未来还有侧妃、有良娣呢!能进东宫的,哪个会是善茬? 付嬷嬷就想着,一个国公府庶女,未来多的是苦日子,她等着瞧她笑话呢! 付嬷嬷没能捞到油水,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绍情一点也不把她放在心上,这种看菜下碟、奴大欺主的人她见多了。 对付这种人,她向来敌不动、我不动,可若是真欺到她眼前,她也不轻易示弱。 付嬷嬷离去后,绍情简单地环视了一下身处环境,毕竟是在东宫,再怎么简略的住处,也还过得去,一套桌椅、一张床、一个空荡荡的博古架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了。 还好这厢房的采光良好,倒也算事一件美事。 绍情推开了窗,就着凉风,陷入小寐。 绍情入东宫的第一日就是如此,冷冷清清,无人来迎接,被塞进了下仆的空厢房,也无人服侍。可她不在乎,就这么安安份份地待着,直到天色渐晚,华灯初上,这配殿也自然乏人问津。太子殿下宫中空虚,只有一个主子,他奴仆也用得精简,这配殿平常是不住人的,太子为人俭省,配殿是不点灯的,绍情就着窗,看着远处的灯火通明,又望着变换不停的天色,微微勾起了唇角。 那灯火阑珊处本就不是她这样的人待的,待在这阴暗的地方也无妨,倒是腹内有些空虚令她有些难受。 有着太子的“药”这层身份,想来东宫的那些掌事也不敢真的把她饿死,顶多磋磨一下她的锐气罢了。 绍情闭上了眼,待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后,一个小太监才提着灯和食盒来到了绍情的厢房。小太监不发一语,把食篮放在她的门口。 里头是一块发硬的白馒头,以及一碗上头飘着油的冷汤,里面没有任何料,一盘青菜看着卖相很差,里头热呼呼的,只有一晚黑乎乎的汤药,那是她身为太子的“药”,每日进餐后必要喝下的汤药。 绍情默默地拿起了白馒头,开始用力啃了起来,一边喀咬着,一边回想着自己的目的。一是,救太子,还恩情,二是,找到救阿娘的方法,没了!其他都不重要,只要能够达到这两个目的,没有吃不得的苦。 吃个冷馒头罢了,又不是没吃过,为了保持体力,她小心翼翼地把小菜也吃了,黏糊糊的,里头的虫还得用筷子挑一下,然后是汤,捏着鼻子灌下去,最后的药也是如此。 绍情又把那食篮放了回去,接着倒到了床上。床铺还算舒适,棉被是干净的,肚子饿了怎么办呢,就睡吧……保不定梦中有吃的。 绍情心态放得宽,可是那药和蛊不会放过她,她才躺下没多久,蛊毒就发作了,她咬紧了牙根,忍过一波一波钻心的痛,黑夜里开始传来了女子难耐的呻吟,辗转经过半个时辰才逐渐平复。 绍情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恍恍惚惚地入睡,可这一觉她没睡多久,约莫是子夜,两列宫人脸色凝重,踩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而来。 绍情的门被推开了,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年近花甲的老嬷嬷,她一双眼睛犀利,盯着床上的人影。绍情在他们踏进院子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如今她坐起了身,与那老嬷嬷四目相对。 绍情知道,这个老嬷嬷真的是能管事的。她身上穿着寝衣,缓缓地坐直了身躯,接着把脚放下床沿,拿起了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 她的动作全程冷静自持,一点慌乱也没有。 老嬷嬷盯着绍情的眼神带着打量和深思,绍情的一举一措全都有人回报予她,她不得不说,她有些看不透这个女子。 这位老嬷嬷身份可不一般,她是蔺琸身边的第一人,也是元皇后的乳母,从太子一出生,她就一直在他身边侍奉,她的小女儿还是太子的乳母,她的亲外孙从小与太子一起玩大的,如今是太子身边的侍卫长。 这位便是东宫掌事的修嬷嬷,在宫中这么多年,她见过很多脏东西,凭着她所听闻,这言绍情应该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女子,那么院落的安排、下人的苛待,还有残羹冷肴,她该是闹上一闹的,可她没有,也没拿出自己药人的身份作要胁。 在宫中打滚大半辈子,这倒是头一回,有个人让修嬷嬷认真觉得猜不透,真产生了几分好奇。 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她真如外头所说的,是一心想要爬上太子的床,那么……她也太深沉了一些。 总归,不会是什么善茬。 修嬷嬷自行在心中定论,不管绍情怎么表现,她都无法喜欢绍情,这原因还挺难以明说。 修嬷嬷的外孙,东宫的侍卫长林沅瑾似乎对言绍情有想法,从一开始听说言绍情要进东宫的时候,他就一反常态地为言绍情鸣不平。 “不可能,言大小姐她不是这种人,她本就不是外传那样的,她是……”那时林沅瑾涨红了脸,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了。虽然京中世家子弟没人会真的想娶言绍情,可是他却想三媒六聘地把她娶回家,他虽然没法子给她十里红妆,可他真的会对她好。 那是修嬷嬷第一次看到自己冷静自持的外孙失了平时的风度,那一张清俊的脸上是真实的忿懑。女人的直觉让她忌惮这个言家庶女,让她想好好地磋磨她。 言绍情套好外衣以后,终于从床帷中起身,就着灯火,修嬷嬷总算看清了言绍情的长相,在看清眼前美人儿的全貌时,她是震惊的。 或许其他的流言正确性如何无从得知,可是关于这言家庶女长相的说法却是真实的:狐媚子。 眼波流转、貌美如花,骨中藏媚,实为红颜祸水之相。 “这位嬷嬷,深夜到临,可是有事?”声音不卑不亢,清脆如铃,可惜了……就是个庶女,也还好,只是个庶女。 修嬷嬷有些心惊,不过是看到这女子的外貌,竟令她有一瞬间替她惋惜,有这样的好皮相,如果有个正经嫡母好好教导,或许前程似锦。可是就是个姨娘生的,还选择了爬东宫的床,这就是自毁前程了。 这东宫的男主人,可不是什么会耽溺于美色的主。 “嬷嬷?” 见修嬷嬷似乎愣住了,绍情耐心地呼唤。 修嬷嬷回过神来,朝着身后招招手:“老身东宫管事,姑娘且唤老身一声修嬷嬷即可。” “深夜打扰姑娘安寝实为无奈,殿下召唤侍寝。” 修嬷嬷没有多说太多,这一句话似乎就可以解释一切了。 绍情没矫情,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成为太子的“药”。 修嬷嬷拍了拍手,她身后的宫女婆子一涌而上,没一会儿,绍情的衣物被除尽,被卷进了棉被里头,就像一个物件一样。 两个太监,一个人抬头,一个人抬脚,她被这么一路颠呀晃的,往太子的寝殿送去。 绍情挺淡然的,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天空,看着漫天的星子和那被吃了一半的月亮,突然间想起了秦无双。“不知道我不在身边,娘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心中挂念起了自己的娘亲。 言绍情被送走了,秦无双自然是没法子好好吃饭,还为了见绍情一面,得去应付言国公。也还好绍情无从得知这些,半月之下,母女同哀。 不过绍情倒不是真的多难过,在言国公府的这十六年,足以让她对男女之间不抱任何期望。 第五章 替他解毒 第五章 替他解毒 太子的寝殿里面没有点上火光,整个寝殿很黑,绍情只能凭着听力做判断。寝殿里头森森冷冷的不说,还能感受到有人在黑暗中蛰伏着,甚至断断续续地,有着宛如野兽般的低吼声传出。那低吼又听起来颇像痛苦的呻吟,让人毛骨悚然。 两个抬人的小太监将她往床上一搁,什么话也没说,像极了脚上装了火轮子,一溜烟逃了出去。绍情倒是不太害怕,嘴角甚至浮现了一点笑意,也不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绍情很快就知道他们畏惧的是什么了,她身边有人,或着说,她身边有个不像人的人。那人的动作、行为都像是兽类,像是正在警戒的猛兽。 在视线逐渐习惯黑暗时,她隐约可以看出个轮廓,能躺在太子寝殿,又躺在太子的床上的,多半就是蔺琸本人了吧。 “殿下?”绍情尝试性地呼唤着,她的声音让那像野兽一样的人儿产生了反应,在绍情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被狠狠摁在那人身下,那人的气息混浊,发出了一阵嘶吼声。 看来,这还真的是中毒的当今太子蔺琸,而且他的状况,大概比外传的还要糟糕了好几倍。 绍情只觉得自己的手快要被捏断了,她虽是来替他解毒的,可是却也没打算死在他手上。她使劲挣开了他的双手,用一种冷静且严厉的声音说道:“别吼了,赶快解毒吧。” 那兽化的太子似乎没想到会被身下娇小的“猎物”凶,居然真的安分了起来。 绍情在挣脱箝制的时候,身上的棉被卷也脱开了,那人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兽化的太子爷身上本就兽性大过于人性,见了眼前雌性,他本能地产生了强烈的欲望。 …… 不知过了多久,蔺琸完全恢复清醒,那一双眸子往下斜睨,他想起自己在做什么了。 蔺琸本就不赞同这种荒唐的解毒方式,可他倒没想到,这样的方法居然有用。 “言绍情。”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在他唤着她的名时,眯着眼喘息的绍情瞪大了眼,猝不及防和蔺琸四目相对。 也不知为何,在被他认出来的那一瞬,一向坚强的心墙崩裂了一角,她的眼角出现了一滴泪。 蔺琸冷硬的心有一瞬间的不适,他还来不及察觉这份不适从何而来,这份才升起的怜惜就被他彻底忽视。 “怎么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还好泪水模糊了绍情的眼,让她不必亲眼看着心仪之人脸上的讪笑,可是她还是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察觉他的不屑。 “是,这便是臣女所想要的。”绍情很快收拾起不必要的伤春悲秋。 人贵自知,这是预料中的事,难到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还能因为肉体关系就对她心生喜欢吗? 这是预料中的事…… 绍情再一次告诫自己。 在来到东宫之前,她就知道了,在这一场棋局当中,丢失本心的人,只会下场凄凉。 但事实上,蔺琸此时浑身舒爽,这种怡悦的感受让他有些耽溺其中,也让他心底有些忌惮。 这些年来他自律严格,身为太子,他自然对那个位子很感兴趣,他老早就学着好祖宗的智会,要成大事者,不能有偏好,不能玩物丧志。 天明来得太快,蔺琸非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每日寅时起身练剑,卯时准时上朝,生活十分规律,哪怕中毒以后他也是尽量维持着同样的步调。 今儿,他已经起晚了。 蔺琸将锦被扔在绍情身上,居高临下望着她,脸上是无比的冷漠,以及毫不遮掩的鄙夷。 “言绍情,你有什么话想对孤说吗?”他没有半点怜惜,只有淡漠的质问。 “臣女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偷药?”蔺琸的表情很严肃,他虽然俊美,但是脸上的冷硬让他少了丝人气。 “臣女以为殿下知道,因为臣女心悦于殿下。”她必须咬死这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蔺琸的眉拧在一块儿,好半晌他才道:“你父亲和孤的父皇谈妥了,三个月后要让你成为孺人,可是孤的身边不留心思狡诈之人,这个约定并不作数,东宫没有你的位置,知否?” 蔺琸的气势逼人,不过绍情倒是不怕他。不可否认的,绍情的心尖还是有一丝的疼,就算她从未想着要留下,被人这样不讲情面的数落,还是会痛。 心思狡诈之人啊! 她自己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了,也难怪他会这样想。 绍情没有接话,蔺琸也没有理会她,他直接越过了绍情,连碰都没碰到她一下,接着大批的宫人进来服侍他洗漱。绍情仿佛被遗忘了,直到有宫女要来拾掇床铺,才一脸嫌恶地望着绍情。 绍情最后被带到了耳房,她当然没资格在澡桶里沐浴,两桶热水也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绍情拿着布巾,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弄干净,套上了三等宫女的服饰,被粗暴地赶出了寝殿。 天光洒在她身上,她的双眼还有些不适应,更令她不适应的是她的双腿,好像不听她的使唤了,每一步走得都比平时更艰难。 “言大小姐。”正殿门口,一道颀长的影子挺立着,年轻俊逸的侍卫叫住了绍情,是林沅瑾,蔺琸身边最信任的第一把手。 “林大人。”绍情是个很倔强的人,即使两腿之间的疼动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她依旧行了一个完美的半福礼。 “你……还好吗?”林沅瑾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他知道他不该和她搭话,可他就是忍不住来了。 绍情被问愣了,这是她在东宫所收到的第一份善意,她不想说谎:“还可以,谢谢林大人关怀。”她的状况不好,但还在忍受范围内。 “我送你回去。”林沅瑾有些紧绷地说着。 “那谢过林大人了。”绍情没有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她不想这么矫情。她在东宫的状况确实不好,有林沅瑾的照拂或许能改善一些。 三个月的时间,她可不想过得那么苦情。 林沅瑾十分守礼,对言绍情也没有任何唐突之举,他们认识很久的时间了,言绍情认识蔺琸多久,就认识林沅瑾多长的时间。她一向对林沅瑾抱有高度的好感,他是这世上少数见了她,不会用那种猥琐或是轻贱态度对待她的人。 林沅瑾跟着绍情来到了她的住处,下颚绷得死紧,他可以想像这短短一天,她是如何被轻视怠慢。 他甚至猜到了如此薄待她的元凶,是他的外祖母。 “这……”林沅瑾欲言又止。 “其实住这儿没有不好的。”言绍情笑了笑。 林沅瑾有些意外,他以为她至少会有所抱怨,可是她却对一切淡然处之。 “不过我也不会硬说我在这儿过得很好,其他的我能自理,但是餐食、热水跟灯油蜡烛,我是需要的。”不需要给多的,但是该有的不能少,能遇到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她可不会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林沅瑾喉头一紧:“这些都是应该的,我回头会吩咐人过来照料你。” “这个药……是很好的金创药,任何外伤都能用……”林沅瑾似乎是攒了好一阵子的勇气,这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绍情愣愣地看着他,发现他一张脸不自然地通红,像是要憋坏了,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绍情心中瞬间感到五味杂陈,她该觉得被冒犯的,可林沅瑾又是一片好心。 她当然不能想着蔺琸会好心地给她赐药,毕竟他厌恶她都来不及。 “那我就在此谢过大人了。”思量再三,言绍情还是收下了那个白玉瓷瓶,福了福身,之后道,“就不耽误大人当差了。”话说完,她转身推门,吱呀一声,接着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沅瑾盯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又盯着那扇门良久,握着拳头,这才转身离去。 知道绍情入了东宫必然是要侍寝的,这已经令他心里不好受,更令他难受的是,他心知太子爷不会善待她。 太子这个人最讨厌被算计,一旦他认定绍情心术不正,就不会给她好日子过。 第六章 开始成长 第六章 开始成长 绍情回到厢房,拿出了白玉瓶。 这药效确实好,一阵清凉感过后,绍情觉得那种闷闷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她长吁了一口气,倒在床上,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林沅瑾是个守信的,午时,一个小姑娘提着食盒进入,她身上和绍情一样是三等宫女的服饰。 “言姑娘,起床用餐了,等会儿还得喝药。”小宫女的声音清脆,把绍情从睡梦中唤醒。 “奴婢竹语,林大人吩咐我来伺候姑娘。”这竹语长得十分平庸,能在宫中当差的,也少有歪瓜裂枣,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个正经人,做什么事都会很认真的那种。 没有人愿意接下照料绍情的工作,但是竹语愿意,她入宫时因为手头紧无法贿赂总管,被派去珊妃娘娘宫里倒夜香,这珊妃是个刻薄的,心里不高兴就喜欢磋磨下人,竹语险些给珊妃手下的嬷嬷打死,若非林沅瑾经过出手相助,恐怕竹语已经被扔进乱葬岗了。 因此林沅瑾要竹语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不过对于绍情,竹语本身是不具有好感的。 绍情也不以为意,她并不是来东宫交朋友的。她拿起筷子,桌上的餐食摆好了,比昨夜好上不少,有一样荤食、两样素食、一碗白饭、一碗菜汤,还有固定的一碗药,那药味几乎盖过了所有的饭菜香,她注意到了,桌上还有一盘蜜饯,想来也是林沅瑾特别安排的。 绍情心中有些感慨,林沅瑾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绍情不浪费食物,把所有的食物都用完了,这才喝了药,吃了两个蜜饯,期间竹语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她将蜜饯盘子推了推:“想吃?” 竹语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看,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有的,只是……”她只是在想,这位言姑娘真的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样。 就她所听过的风言风语,这个言家庶长女就是个张扬跋扈的,照理来说应该是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在把食物端来的时候,她就有了菜会被掀了的觉悟,她连应对的话语都想好了,谁知道人家吃得一干二凈,还问她要不要吃蜜饯。 难怪林大人特意说了:“别去相信谣言,相信你自己的眼睛。” “不要紧的。”绍情大概知道竹语的心情,“传言多半非空穴来风,听信传言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她横起来挺凶悍的,为了保护自己和阿娘,她在外本就是一副刁蛮的模样,身为公府庶女,娘亲又如此受宠,爹也表现出对她的偏爱,这样的偏爱对她毫无益处,若是她不凶悍一点,恐怕早被拆吃入腹。 面对欺侮她会尽全力反抗,可她不欺凌比她弱势的人,这是她的底线。 从很久以前,绍情就知道了,她必须不受喜欢、必须被讨厌,与其有人不小心喜欢上她,她也不由自主地与对方亲近,最后却被迫渐行渐远,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其他人喜欢她,她也自在,被讨厌,有时候不全然是坏事。 竹语不懂绍情的心情,绍情也不打算和她分享,绍情客气生疏地笑了一下:“喝完药以后会有些反应,你先退下吧。”蚀骨的疼、发寒,这些都是她不想给人看见的一面,她喜欢自己体面的模样。 竹语也没有留下的理由,道了声:“我知晓了,林大人要我拾掇出你院子里对面的厢房,这些日子我会在这儿照应言姑娘,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我。” “感谢。”药效开始发作,如果竹语端详她,就会发现她的手正不自然地抖着。 在竹语把门带上以后,绍情便冲向床边,扑了上去。可是那蚀骨的疼痛实在是忍不得,她在床上一阵打滚,等着那恼人的疼痛消退,等到她终于平复下来以后,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 绍情吃力地把床褥换下来准备拿去院子里晒,竹语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居住,见绍情在忙活,就过来搭了把手。 绍情这时才有暇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她换好衣服没多久,门便被粗暴地打开了,来者是个眼生的小宫女,看服饰,应该是二等宫女。她那瞅着绍情的眼神像锋利的刀子,显然充满了敌意。 “言姑娘,太子殿下召见。”她的语气里面有着不掩藏的鄙夷。 “知道了。”绍情稍微整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她不施脂粉,头上简单挽了双丫髻。她也不想装扮得过份寒碜,让人觉得他在卖惨,于是她从挑了两球小小的绒花添一点颜色,即使只是如此简单的打扮,都无法遮掩掉她的貌美。绍情的美貌太具有攻击性,很容易让同身为女子的人对她产生敌意,把她当成假想敌。 绍情规规矩矩地跟着那二等宫女一起来到了蔺琸的书房前,蔺琸这个人喜欢玄色,整个房门都由玄色的檀木制成,上头用金漆描了许多神兽,麒麟、玄武、朱雀、青龙、白虎。 宫女请门口的小太监进去递讯息,那小太监怕绍情听不清楚似的,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请言大小姐稍等,言二小姐正在里头呢。” 那小太监以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瞅着绍情不放,像是想要看她情绪失控一般。 绍情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也不回话,那小太监似是觉得无趣了,一行人安安静静地在门口等着。 让她站在在太子的书房门口无异于立规矩,那站姿需要端正,对绍情来说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蛊毒刚发作,她实在有些体虚。 在门外站了两刻钟后,言轻灵这才在她奶娘的陪伴下走出书房,再见到绍情的时候还很矫情地行了半福礼:“轻灵见过孺人。”话说完,眼眶红了半圈,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绍情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礼,也弯下腿弯回了半福礼,这次换轻灵避过她的礼,两姐妹在外头倒是都挺能演的。 绍情只觉得这些年来在大戏台子上唱戏唱得得心应手了,她那嫡妹也是个中高手了,一朵柔柔弱弱的小白花,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她,爹爹不疼她、姐姐抢她未婚夫、未婚夫睡她姐姐。 而小白花最纯洁了,看到姐姐还得礼貌地喊一声孺人,多委屈啊!看得众人都要为她打抱不平了! 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小白花受了她的“摧残”,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爱,而她这个罪魁祸首就得被众人指责,接下来她就会用“高傲”的态度面对那些指责她的人,最后闹到国公爷那儿去,言夜霆就会跟言轻灵说:“你姐姐早年生活辛苦,轻儿最是懂事,别跟你姐姐计较。” 接下来所有的人就会开始称赞言轻灵多么乖巧,顺便踩她一脚,她可不就是专门用来衬托言轻灵美好的那个“不美好”吗? “还不是孺人呢,太子爷还没松口。”跟在她俩身后出来送的是修嬷嬷,对言轻灵她是眼珠子似的看重,嘴里护犊子的意味很重。 众人似乎在等着绍情表现出难堪,可绍情却只是问道:“听闻太子殿下召见,我是否应该进入,或者改时再入?”每回都要配合着演戏多累?言绍情今天没那个心情。 “进去吧!”修嬷嬷只差没用鼻孔看人,绍情都以为她才是下人,而修嬷嬷变成那贵不可言的贵夫人了。 主子的态度会影响下人的态度,这绍情是省得的,不过各个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没事刺上两句,代表这东宫的下人疏于管理,实在该捋一捋。 绍情只觉得有些失望,不得亲近时,蔺琸在她心目中无比的高大,可真的有机会亲近以后才知道,幻灭是成长的开始。 绍情自虐地觉得这样挺好的,看得越清楚,心越安定。 她抬起步子,走进了蔺琸的书房。 第七章 厌恶弱者 第七章 厌恶弱者 蔺琸书房入口摆了巨大的山水屏扇,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管是门客还是官员来见,那得有身份才能越过那屏扇。 绍情停在屏扇前头,行了跪礼:“臣女叩见太子殿下。” “过来!”蔺琸的语气森冷。 绍情绕过了屏扇,立于案边五步远,屈着身,不敢抬头。 “站那么远干什么?不知道孤找你来做什么?”蔺琸的声音是好听的,但是在这么夹枪带棒的情况下,听起来还是挺惹人厌的。 绍情脑海一瞬间闪过了之前的画面:“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要做什么?” 虽然听不见绍情心底的话,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蔺琸就是觉得绍情挺不服气的。 “不服气?” “不敢。” 绍情人没动,可是蔺琸动了,他太难受,毒发的时候身体像火烧。他将绍情一把拉进了怀里,他的理性快要消失了,方才因为其他人在,他拼尽全力压抑着毒性,如今却是全然爆发了。 蔺琸伸手箝住绍情的下颔:“吞下去。”他塞了一颗药丸在她牙际。 绍情这阵子药没少吃,再说了……他还算是相信蔺琸的人品,蔺琸没必要害她。 在吞药时,她不得不仰起头,在看到蔺琸的模样时,她突然间顿了一下。蔺琸乃元皇后所出,现皇后为继室,是元皇后的族妹,儿时他养在先帝身边,先帝过世后,记在中宫名下。 不管是元皇后还是继后,后族莲氏专产美女,蔺琸的长相随了母家,都是眉清目秀,有一双勾人的大眼,大眼下是招桃花的饱满卧蚕、挺直的鼻梁,以及看起来十分多情的菱唇。蔺琸长得太好看,让人很难生出敬畏之气,所以从小就板着脸,看起来老气横秋的,他被先帝养着,那冷情的性子和先帝有七八分像,连当今圣上有时见了他板着脸都发憷。 现在他那张好看的脸蛋上布满了黑色的痕迹,双眼布满了血丝,几乎看不出原本眼白的位置,皮肤因为毒素而青紫斑驳,那平时饱满的红唇也成了一片不健康的黑紫色。 如今那俊秀的太子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凶兽,也难怪……也难怪……绍情在心底冷笑了一阵。 耳边再一次传来昨晚听见的那种嘶吼声,蔺琸挥掉了桌上所有的东西,一块上好的徽墨啪嚓摔碎,阗玉制的纸镇被砸到墙边,松花砚也滚远了。 绍情浑身臊热,终于知道蔺琸喂了她什么。有了一次承欢经验,她知道什么叫作动情。 …… 书房里头的情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结束后绍情的意识已经朦胧模糊,男人随手将她放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宫人鱼贯而入服侍他更衣,而她像是个没有残余价值的废物一般,身上只有一条薄被,无人管顾。 “去库房换张新的桌子。” 这句话悄悄钻进绍情耳朵里,她本该无动于衷,可心毕竟还是血肉制造,她在那一瞬间心口闷痛了。 经过两个时辰的“用药”,蔺琸身上的肤色已经恢复,一双眸子也不再布满血丝,他穿戴整齐,居高临下地望着绍情。 绍情很勉强地起身。 蔺琸拿着一碗汤药,面无表情地望着绍情。 “喝下去。”他的声音很淡。 绍情的表情有些疑惑,这不是还没到用汤药的时间吗? “避子汤。”蔺琸为她解答。 绍情不知心中的痛苦从何而来,起初她就知道他俩之间不会有太亲密的关系,可或许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笑的期望,期待能够从不被他所知道的牺牲当中获得一星半点的温情,因此当现实狠狠砸到脸上,她还是会觉得痛。 绍情悄悄地握紧拳头,想用指甲刮自己的手掌心,可连指甲都被剉干净了,她只能感到指尖传来一点点疼痛。 不怪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绍情调整了心情以后,拿起了药碗,一饮而尽:“谢殿下赐药。”再一次面对他,她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 蔺琸觉得很不舒服,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似乎对他很失望?可她凭什么对他失望?这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把衣服穿上以后,回去吧。”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压下心中古怪的感觉。 “是。”绍情撑起了身子,薄被滑下来的时候,她白皙身躯上的战况完全袒露在蔺琸眼前。经过一段时间,她身上的红痕开始积起瘀血,让她看起来像是受过什么惨无人道的虐待一般。 想起绍情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子,而她身上那些可怖的痕迹全源自于他,蔺琸的心头隐约不安了起来,不过却拉不下脸去关怀她。 绍情麻木地套上了衣衫,她头上的发髻全乱了:“臣女告退。”她努力踏着最平稳的脚步离去,不让自己像个弱者。 她太厌恶当弱者的感觉了,可今天她身上的战甲被无情地剥去了。 她隔绝掉众人讪笑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厢房,倒在床上,泪水无法抑制地往下掉,爬满了她的脸,之后悄悄地流入被褥之中。 到了晚饭的时间,竹语提着灯和食篮登门,发现厢房里都是暗的。 竹语有些莫名,她看着床上的一团人影,叹了一口气。 “言姑娘,该起了,用点饭吧。” “言姑娘?” 终于察觉了不对劲,竹语来到床边,摇了摇绍情的身躯。 摇了半天没有任何反应,她摸了摸绍情的额头,这才发现她在发烧。 “这该怎么办?”缩回手,竹语想了半天,才想起该去向她所属的姑姑报告这件事。 未料,那姑姑只道:“哪那么娇贵呢!不就发热?三等宫女发热还要请太医不成?等明儿再去请苏姑姑给她瞧瞧吧。”在宫里,宫女、太监的命不值钱,病了就自己顶着,顶过了是命,顶不过也是命。苏姑姑在宫女里头颇有人气,她进宫前家中是开药铺子的,普通发热、风寒她都能治,只是得给一笔不少的诊金。 竹语碰了个大钉子,只得回到厢房里,而那时候绍情已经在呓语了。 “蔺哥哥……你住哪里?等我长大了,我要报答你!” 第八章 心底往事 第八章 心底往事 京郊,有一处华丽的别院,里头住着一个很美丽的女人,那个女人有一双忧伤的眼睛,长年被锁在房间里面。 那个别院里头还住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是美人的女儿,她有着很高贵的身份,可是却没有高贵的命。 小女孩总是被附近的野孩子欺负,他们都笑她是没爹的孩子,他们会一起拿石头丢她,丢到额头可以得十分,丢到肚子可以得五分,丢到身体可以得一分…… 其实女孩有爹的,只是她的爹爹不太在意她,也不曾花心思在她身上。她的爹爹总是入夜而来,带着很多漂亮的首饰和衣裳去讨好她的娘,而到了天明,她的爹爹就回去。当爹爹来看娘的时候,她就会被赶走,等好一阵子她才能进家门。 很少很少的时候,她爹爹会用宽厚的大掌揉一揉她的脑袋瓜,给她几个银两,跟她说可以去买糖葫芦。 在爹爹偶尔用疼爱的眼神瞅着她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特别幸福,连在夜里做梦都会笑。 她总会偷偷藏下爹爹遗落下来物件,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那些物件入睡,幻想着爹娘都在身边,她是被疼爱的小姑娘。 她的阿娘对她很好,可是行动一直被限制着,她曾求过阿爹放阿娘出来走走,可是阿爹总告诉她:“情情,你阿娘她病了,如果松开她,她会消失的。” 她那时还天真,会问阿娘:“阿娘,您真的会消失吗?” 阿娘不让她问,也不让她提起父亲,那时小女孩还懵懂天真,对一切一知半解,她的心还很干净,没有被世界上的肮脏给浸染。 绍情永远记得那一天她拿了爹爹给的银两,想要到附近摊贩聚集的市集上买一支糖葫芦。 她走到半路就被大宝和他的手下挡住了。 大宝和附近的孩子很喜欢联手欺负绍情,因为城里来的富贵人家给了他们父母很多银两,交代他们要好好招呼这个小女孩,最好是可以让她夭折,因此他们对付她的手法越来越激进。 人天性里的恶是很可怕的,这些男孩特别喜欢小女孩惨叫的样子,尤其是当她漂亮的小脸蛋上蓄满泪水的时候,他们总是特别的高兴。 富贵使人迷乱了眼睛,大宝和那些爹娘的父母已经懂事了,知道这样的事不能做,可却还是收下了那些金银,当个睁眼盲人,只偶尔在求神问佛的时候给她祈愿两句,仿佛如此就能掩盖那心里的黑。 那一天,绍情被大宝和他手下那群小混蛋逼进了林子里,她一边哭、一边求。 “不要过来!” “求求你们,放我回家!”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头上漂亮的辫子都散了,可爱的粉色衣服也擦破了,她惨叫一声,跌进了他们挖好的陷阱里。 “救命啊!” “放我出去” 她在里面放声大哭,哀求着,可是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绍情拼命地刨土,想要往上爬,可是那个坑比她高上不少,她挖到指甲都断裂了,还是无法往上半分,更别说她好像跌断腿了。 日都落下了,阿娘一定很担心她,可是阿娘被困住了,没办法出来找她。 绍情越想越绝望,她在坑里不断地哭泣着,直到由远及近传来了马蹄声。 “殿下,似乎有人在哭泣。” “去找!” 这声音成了她的救赎。 没多久,就有个高大的哥哥下来把她从坑里抱出来了。 有个头发花白老伯来给绍情看了看,只道:“小姑娘都是外伤,就是脚踝脱臼了。”话说完,那老伯就帮她把脚正回了原位,虽然很疼,可是她的脚还真的就好了,那个老伯还给她上了夹板,她的脚真的没那么痛了。 那是绍情第一次见到蔺琸,那时候蔺琸才十岁,可是在她眼里,他很高大、很厉害,几乎是无所不能。 如果蔺琸只是把绍情救了,或许绍情不会那么感念他,可他除了救赎她的身,还救赎了她的心。 那一阵子,蔺琸在练习打猎,正好都在附近的山上巡狩,每一次去巡狩,他都会去看看绍情的状况,绍情从腿脚能够继续走路以后,就会偷偷在林子里等着他,在等到第一次以后,她几乎天天都去。 蔺琸的性子很冷,不会特别跟她亲近,可是却也不会赶她走。 蔺琸平时不太理会她,只有偶尔会和她搭话,有一次,大抵是他心情好,他随口对她说:“你不能每次都等人来救,你得自救。” “你不能老想着依靠别人,你得自己坚强起来。” “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或许这些只是蔺琸一闪而逝的念头,可是对绍情来说却是金科玉律,她开始跟着蔺琸身边的林沅锦学打拳、学舞枪。绍情除了好学,还挺有天份的,居然没学多久,就在邻近地方打遍无敌手了,大宝再也不敢欺负她,看到她都得绕道走。 末了,蔺琸命人打了一把适合她用的枪,请人送到别院给她。 那把枪是她的珍宝,她到现在还留着,即使那是个离别礼物,在拿到那把枪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蔺琸。 绍情再一次见到蔺琸,已经过了七八年,那时她已经被接回国公府,蔺琸开始因为婚约的关系进出国公府。 这七八年间,蔺琸始终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直到进入荳蔻年华,她才知道这种情感叫作思慕。 那时她已经是声名狼藉的言府庶长女,总是忍不住想亲近他,她不敢跟他说话,但她喜欢远远地看他。当年救赎她的那个男孩长大了,在她心目中他更加高大了。可或许他救过的人太多了,她只是不值一提的一小段往事,他对她总是没好脸色。 绍情总是在想,他是否知道,她是当年那个在林子里等着他到来的小女孩呢? 和蔺琸在山上相会的小插曲成了绍情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可是对于蔺琸来说,这只是他丰富繁忙的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转身就被抛诸脑后。 蔺琸拥有太多,对他来说这只是心血来潮地施了小恩惠,可对绍情而言,那却是她儿时所拥有的美好回忆。 蔺琸还真没把那山中的小女孩和绍情连结在一起,反倒是林沅瑾一直关心着绍情,和她成了朋友。 其实,她没想过能接近他,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站在他身边,能偶尔看到他,她就很高兴了。她的喜欢很纯粹,只要蔺琸好好的,她也就高兴了。 “蔺哥哥……”梦中,绍情挣扎着,嘴里一阵细碎的哭喊。 在发高热的当下,她不再是那个事事要强的言绍情,她又回到最无助、最依赖人的年华,想要抓住一根浮木,想要受到疼爱。 “醒了?”男人清润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绍情的意识清明了一些,她睁开了眼:“林大人……”她的声音比想像中嘶哑不少。 最后,竹语实在无法给她降温,只好硬着头皮到侍卫休息的罩房敲了林沅瑾的门。林沅瑾是东宫太子之下的第一人,有进出东宫的腰牌,听闻绍情高热,他立刻派人到太医院请人。 竹语在看到绍情身上所发生的惨事以后,对她的不满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同情,她的眼眶还红肿着。 “你还病着,躺下吧。”林沅瑾暗自捏了捏拳头,他不能妄议主子,可他觉得这次主子错了。 “谢谢大人。”绍情也不勉强了,她真的累了,又躺回了床上。 “晚上的药还没喝吧……”绍情突然想到了正事,如果三个月无法给太子解毒,她之前所受的苦就白受了。 “喝了。”林沅瑾拳捏得更用力了,太医的人知道是绍情病了,给太子治病的韩太医立刻带了一干院判来,但他们可不是为了她的病,而是为了她身上的药性。他目睹了她被灌下药以后蛊发的模样,然后被赶到了院子里。太医们想办法医好她的身子,只为了让她再一次受折磨。 他们对待她,仿佛她只是一味药材,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言小姐,为什么?”林沅瑾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忍不住问了。 “因为我心悦于太子爷,可是身份低微,这次皇上赐药,我看到了往上爬的机缘,你也知道,满京城的老爷子想找我续弦,公子哥儿想纳我做妾,都是做妾,那当然要当太子的妾啊!”这样的答案已经反复讲过上百遍了,她自己都要相信了,怎么林沅瑾还纠结在其中呢?明明只要相信这个答案,心里就能够很轻松。 “我不相信。”林沅瑾在这一点上非常死心眼,不管是谁这么说他都不信,连她本人都说了,他还是不信。 “你不信不重要,天下人信了,这就是事实。”以前她就知道了,事实不一定是事实,很多事实都是杜撰出来的,人人都说言国公宠妾灭妻,都说她宠庶长女多过于嫡女,可这是事实吗?身在其中的绍情有时候都快被这些故事洗脑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林沅瑾的声音很坚定。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林沅瑾的话让绍情有点生气了,那是种伤疤被揭开的狼狈感。 “勇敢、心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屈服的人。”在绍情掉进陷阱的那一日,是他下去把她抱上来的,他还记得她蜷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她很害怕、她哭了,可是她没有一刻放弃求救,她已经在那个坑里面半天了,双手都因为挣扎往上爬而秃了指甲,十指连心,她一定疼得钻心,可是她没放弃,拼命地喊着,喊到嗓子都哑了,才等到他们救她。 林沅瑾知道绍情感念太子的救命之恩,可如果没有她的锲而不舍,或许他们不会发现她的存在,或许她就真的在那个深坑里夭折了。 因为殿下一句激励的话语,她一个小小的姑娘跟着他学打拳、学枪术,他本来存了点刁难的心思想让她放弃,可是她从来不从放弃,跌了、伤了,噙着眼泪也要站起来,一点都不娇气。林沅瑾在东宫当差,那些娇滴滴的公主、郡主看多了,那些人才娇蛮,可偏偏最不娇蛮的人居然有了娇蛮之名。 当所有人都说她无理蛮横的时候,她每次见了他总不忘招呼……他还知道,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会让婢子给附近的小乞儿买馒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观察着她,他想过……如果他有出息了,就能向言国公求娶她,不是妾室,是三媒六聘、正正经经的大娘子。 “……我累了……”绍情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来自他人的善意,她需要武装自己,她不想成了别人眼底的小可怜。 “累了就多休息,我已经差人在这儿多加了屏扇和罗汉床,竹语今晚会在这儿守夜,如果晚上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呼唤他。” “……”绍情没有回应,闭上了双眼装睡。 “你不需要什么事情都担在身上,你可以学着依靠他人。” “……”绍情不想在此时出声,她怕她会无法控制涌上喉头的啜泣声,或许人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的,她的心里多少获得了触动。 依靠别人?谁不想呢?可惜的是……她的身边不曾出现过能依靠的人。 身体倦极了,绍情陷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不容易,许多黑暗的过往纷纷簇拥而上,她又是那个无助地趴在母亲腿上,拼了命想要切断那枷锁的小女孩。 第九章 谣言再起 第九章 谣言再起 “她怎么样?” 因为中毒,蔺琸已经好一阵子没能亲自处理政务,他手上累积的折子已经如小山一般,他没有松懈的本钱,他手上的权力有不少人紧盯着。 一旦他的情况好转,他便迫着自己去处理未竟的政务,身为太子,他如今主掌吏部的升迁考核,他手上有一份派令,几个空出来的职位两方各有想法,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继续躺在床上休息,等他毒治好了,派令也尘埃落定了。 为了他的身体健康,言绍情的安泰就是必须的,少了她本人作为药引,他无法保持太长久的清醒状态,如今身上又开始出现黑痕。 当他开口关心绍情的病况时,所想的全是自己。 “回殿下,还病着。”林沅瑾必须克制自己语气中的指摘。 “怎么,你认为孤做得不对?”蔺琸有些不舒服,虽然他对绍情并不上心,甚至没什么好感,可是绍情再怎么说也算是他的女人,别的男人这么惦记他的人,他多少感到有些不适。 “卑职不敢妄议。” “无妨,给你说出心中想法的机会。” 林沅瑾跟在蔺琸身边很久了,他深知蔺琸的性情,他或许冷情,却最是理智,蔺琸是能接受谏言的。 想着蔺琸和绍情如今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关系,他还是斟酌了一下用词:“言姑娘不是药材,她是人。” “这难道不是她自己求来的?”蔺琸冷笑了一下,看来林沅瑾这是觉得他不把言家庶女当人看了。 不过确实,因为对她印象不好,他的态度是恶劣了些,手段也粗鲁了些,再怎么说那都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有时……事实并不如传闻那般,太子殿下最是清楚了,不是吗?”敢这么诘问蔺琸的人并不多,林沅瑾便是其中一个。 眼见都不一定能为凭了,很多事情必须用心体悟,才能知道背后的玄机。 “林沅瑾,你真大胆!”蔺琸还是上位者,虽然他算是能纳谏言的,但也无法接受这些意有所指的说法。 人人看他风光,可他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如今这些事情居然被下属拿来说嘴。 “殿下恕罪。”他连忙跪下,话却没有停,“恕卑职直言,言大姑娘并非传言中那般虚荣骄横,也并非会介入嫡妹婚姻的人,她不是您想像中那般的女子。” “接下来你莫非要说,她说心悦于孤也是假的?你对她可真够上心,这倒是证明了一个流言不是假的,那便是言家庶长女的确是个狐媚子。”蔺琸大力拍桌,桌上的东西都往上跳了一些。 蔺琸脑海里出现了她婉转承欢的模样,可不就是个狐媚子? “卑职不敢。”知道蔺琸真的怒了,林沅瑾的额头磕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下去领二十棍。”蔺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心中的愤怒。 “是。”林沅瑾没有怨言,甚至觉得一切是值得的。 可林沅瑾的一片好心对言绍情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如今却是不好判断了。躺在床上和病症对抗的绍情倒是没想到,一夜过去之后,她的狐媚之名又坐实了几分。 一入东宫就不安分地勾搭上了太子亲卫,这样的说法甚嚣尘上,让众人对绍情的眼神多了几分薄鄙。 即便是竹语,她心中明明知道这个说法是假的,可是当第五个、第六个人向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都开始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 在第一个人这么说的时候,她还会回应:“那不可能!言姑娘昨天病着呢!哪有时间去勾引林大人?” 可五六个人过去,她却沉默了,以往一同当差的伙房宫女问她:“那言姑娘可是如传闻中那边仗恃美貌便目中无人啊?” 她如此回应:“言姑娘只是不喜欢说话罢了。” 竹语的话被其他人梳理过后变成了这样:“那言姑娘仗着自己漂亮,连跟咱们说话都不屑呢!” 本来竹语还想给绍情说点好话,可当她知道林沅瑾因此被打了二十棍之后,忍不住表现出怨气,间接坐实了这个流言,流言是长了脚的,接下来连其他宫室的宫女都知道了。 这便是三人成虎。 绍情的病好不容易见好了些,她懒得去深究这些宫人到底怎么了,三个月的缘分,过了之后此生约莫也不会再相见了,又何必呢? 蔺琸决定放下身段去见绍情,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这三日只要不操劳过度,他多半可以维持神智,可是终究还是少了点什么。 之前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他不觉得男女情事有什么诱人。他一向定力过人,也以此为荣,身为天家男子,他拒绝了皇后送上床的通房,过着禁欲的生活,就连自我纾解也是久久一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想女人,只当是因为中了毒,需要解药是天经地义。 蔺琸总以为,像是绍情这样想爬床的女子,多半伤病一好了,便会眼巴巴地黏上来,到时他就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她的示好,他绝对不会承认他在等她的到来。 可是事实上,他就是等了!他左等右等,就这么过了三日,到了尾末一日,绍情入了他的梦,冰肌玉骨、媚态横生,他纵情欢愉之后,一睁眼却是昏暗的床帷,以及起了生理反应的身体。 他想着,如果绍情是想借此以退为进,那么她成功了。 众人都觉得他厌弃绍情,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地告诉他她的状况,而他也不愿主动开口去提这茬,越是一无所知,竟越是介怀。 蔺琸终于在心里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 他就是去瞧瞧,言绍情的葫芦里究竟是卖了什么药? 第十章 更换居所 第十章 更换居所 随着林沅瑾被责打,竹语又恢复了开始冷冷淡淡的态度,甚至偶尔会摆点脸色。她总在固定时间放下食盒,绍情和竹语两人之间也算是有了一点的共识,饭后饮的药会让绍情发作,这是她发蛊毒最严重的时候,那种疼得想要四处打滚的样子实在太狼狈。竹语会在一个时辰过后来收食盒,那时候绍情通常是睡着的,她也犯不着与她交谈,正好全了两人的“没情谊”。 绍情无心去探究竹语在犯什么憷,自然也不知道林沅瑾给她仗义执言,挨了责打,只当是东宫里的流言蜚语影响了竹语对她的观感。 言语的力量很大,有时候人们宁愿相信别人说的话,也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实,睁眼瞎子满街走。 绍情悠闲的捧着自己的食盒,坐在院子里头的石椅上,这套石桌椅是最天然的造型,就是桌面、椅面打磨过,十分的光滑,其他的部分倒是十分粗糙,这套桌椅倒与其说是家俱,倒比较像造景,摆在一棵老榕树下,老榕树的鬚根都快长到地下了,有些随着风,偶尔拂过她的发顶,她就像只慵懒的猫,瞇着眼,偶尔一两箸,吃着不甚美味的餐食。 绍情耳力还不错,在蔺琸靠近的时候,她自然地抬眸,见到是蔺琸后,便起身向他施礼:“太子殿下安。” 蔺琸直到今日才认真地思索了林沅瑾那一日的话,林沅瑾一再强调她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样子。 确实,她跟他想像的不一样,他以为……她就是想要入宫后泼天的富贵,他以为就算他不待见她,有了父皇对言国公的保证,她会以孺人自居,会当自己是主子,住在东宫的配殿里头以主母自居,吵着要华美的衣物、精致的吃食,甚至是以言国公对他的恩情要胁他。 即使他与她唯一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见面时,她穿的是宫女的服装,他都觉得那是她邀宠的手法,想要从他身上取得更多。 其实,他并不反对她多要求一些,但凡她多要求一些,待他要把她赶出东宫的时候,也多了几分理直气壮,可这都是什么事儿? 蔺琸看着绍情,只觉得心绪有点难以转换,绍情的处境和他想像的十分不同,纤纤细细的一个女儿家,身上穿着的宫女制服看起来有点老旧、不合身,头上梳着的双丫髻有点歪斜,看起来像是自己梳的,再看一眼她桌上的吃食、她居住的环境,蔺琸抿了抿唇。 在他身边伺候的随便一个太监、宫女都不是这种待遇,他怎么不知道,东宫里……有人过得这么清苦,而这个人还是……他睡过的女人。蔺琸只觉得有些尴尬,面子十分挂不住。 蔺琸沉默了,绍情就保持着屈姿,等着他回神,而就在等待的这段时间,绍情也有些失神了,或许是心态调整好了,失望过后,她见蔺琸感情上也没什么波动了。 “起来吧。”蔺琸开口,绍情似入定了,没什么反应,连动作都未变。 “起来吧!”他提高了音量。 “啊是!”绍情瞪大了眼,站直了身躯,那一瞬间受到惊吓的样子,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蔺琸瞅着绍情素净的小脸,只觉得……她比他记忆中更美,美得让他有些局促。 “臣女失仪,殿下恕罪。”绍情又福了福身。 “无妨。”蔺琸挥了挥手表示无碍。 绍情安安份份地站着,一言不发。 “饭还没用完?” “是的。”蔺琸是主,他的膳食自然是东宫第一要务,绍情算是三等宫女,配餐食的时辰落在未时下三刻,她猜测自己这份可能是残羹了,自然又再往后延了一些。 看着绍情这般行礼如仪,穿着朴素、粗茶淡饭,蔺琸倒是觉得绍情和他想像中差了不少。 是了,想象中。 蔺琸突然有些羞愧,在培养门客的时候,他向来讲究亲自观察、用心体悟,他提拔过被众人唾弃的大理寺卿,也曾任用过行事浪荡的世家子弟,这些人在外头的名声都不好,可实际上都是有才干的,他愿意去理解这些人,但是对待绍情,他便信了那些坊间的流言蜚语。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只因为绍情是女子,他从来不觉得有必要对她上心,他这么做也是便宜行事,省了自己的麻烦。 身为男子,这般做终究是有失气度,蔺琸开始反省起了自己的作为,他刮了刮自己的鼻头,跟在蔺琸身后的喜福公公一直以来都跟着蔺琸,自然是知道主子见了绍情的生活环境,十分的不满意。 说来喜福也是认识绍情的,一定程度上,他和林沅瑾都是少数对绍情的评价偏向正面的人。喜福是人精了,在京城里遇过那么多张扬跋扈的主子,他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正被宠坏的。 像绍情这种很少有机会露面,却充满恶名的庶女,多半是主母有意打压,深宅大院里的女子多半都看得出这些鬼蜮伎俩,就是纯爷们可能不大熟悉,毕竟他们胸怀大志,怎么会拘泥于这种宅院小事? 喜福想着,言家的主母大概是见庶女过于姝丽,反正这庶女又不是她养的,言国公也向来有宠妾灭妻之名,还曾经因此被皇上申斥,只要把这流言坐实了,之后她就可以随意拿捏小姑娘的婚事,去做最大的利益交换,也不怕担了恶名。 “殿下,这言姑娘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若要服侍怕也是不方便,不如挪近一些?”喜福话也说得有技巧,这挪近一些,收放有度,要多近全凭蔺琸一句话。 而蔺琸的身份摆在那儿,他随口一句话都能定夺一个人的生死,他能随意把绍情摁在泥淖里,让她活生生溺死,可他也能改善她的环境,让她的日子舒心。 蔺琸万万没想到绍情着在东宫里居然是这样的生活,之前气焰嚣张地对她说的各种话反而让他有些脸臊:“喜福,你亲自安排下去。” “是,奴婢这就亲自去安排。” “重新给人安排一桌菜,安排在……月盈厅。” 喜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禁在心中忖度,或许这言姑娘会是个有福的,月盈厅那在东宫正殿的东侧殿,如果依照礼制,那儿是侧妃的居所。 “去收拾一下吧。” 绍情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意见,她只是扫了一眼桌面,道:“殿下,请允许臣女先把药水饮下后进去拾掇一下。” “嗯。”蔺琸生硬地点了点头。 绍情拿起了桌上的药碗,一下子一饮而尽,接着起身往屋里走。 绍情万万没料到,蔺琸居然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她的厢房。 绍情有些不自在,她以为蔺琸只是来看一眼,接着马上就会离去,没想到他跟进来了。蔺琸环视了一下绍情居住的环境,须得忍耐他皱眉的冲动。 看来他不管事,下面的人主意就大了,绍情怎么说都是国公府的人,怎么就被安排在下人房里了?绍情再不济也算得上他的远房表妹,他就算不喜欢她,也轮不到东宫的下人来作贱她。 “殿下,这地方因您而蓬荜生辉,可是您还是移驾吧……”绍情说不上自己现在的心情,在曾经非常欣赏的异性面前,她显露出自己最原始、无修饰的一面,也显现出了最狼狈的一面。 整张床上一片凌乱,被子都没叠,罗汉榻上也是一片混乱,摆了几个没收的茶杯,里头还有已经冷掉的劣质茶水。 如果绍情真的是传言中千娇万宠长大的蛮横千金,怕是要臊死了,不过她不是,装也装不像,就是心底不大舒服罢了。 蔺琸有些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只道:“无妨,孤就在这儿等你收拾,看来孤不管事,倒是让下人自己生出主意来了,这总归也是孤御下不严。” “殿下……”刚喝下药,如今药性差不多要开始发作了,绍情的脑海中开始运转,她到底该怎么让房里这金尊玉贵的男人赶紧出去? 她不想要自己那哀号的样子被这男人看去,不去论是否心仪眼前的男子,大概没有哪个十六岁的女孩儿会愿意被看见如此丑态。 “殿下……”接连两次呼唤,却想不到适合的言词,第一次是欲言又止,第二次还含娇带媚,听起来是十足的引诱。 蔺琸因为她的呼唤,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起来,脑海中不断闪过她婉转承欢的样子,本以为记得不清楚,实际上每个细节都像印在脑子里。 蔺琸从小被抱养在先帝身边,一出生就是太孙的身份,今上一登基,他也无悬念地成为太子,虽然成长过程中也会有些阻碍,可他很少直接受到拒绝,也不怎么需要忍耐,对他来说,想,就是想了。 想了,就行动。 “勾人的东西。” “殿下!”绍情被蔺琸摁到了床笫间,三等宫女的衣料单薄,她身上的衣服又破旧,随随便便就被他除去。 第十一章 三月期限 第十一章 三月期限 温存过后,他低下头来轻吻着她的眼皮。 绍情双眼迷离,那爱慕的神色让蔺琸挣扎,让他一个心软落下了那个吻,如今两人的脸靠得极近,他能够看清她脸上白里透红的肌肤,以及上头细小的、将近透明的汗毛。 怎么可以有这么美丽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澄澈的眼眸? 她美好得让他几乎忘了她进入东宫时不光彩的手段,甚至对他所听到的流言蜚语产生了怀疑。 而绍情仿佛明白他的挣扎,她捧着蔺琸脸的双手有些放肆,依恋地描摹着他的轮廓,用心、用肢体记忆这一份对他的爱恋。 绍情一直想开口的,而她觉得如今是个好机会,男人在床上最好说服了,趁着蔺琸被她服侍得身通体畅,且心中对她存有歉疚。 “表哥……我从小就恋慕你……”绍情用的是我,不是臣女,这不符合她的身份,可在此刻蔺琸却想纵着她。 他因为她的告白而心头一颤,他的神色开始出现一丝不安,蹙起眉头。 绍情只觉得胸口有些疼痛,她抬手抚平了蔺琸眉心的痕迹。 “我自然知道,表哥为人正直,做不出那种亏待嫡妻的事情。”当年皇后的死众人记忆犹新,绍情可以理解蔺琸对她的痛恨。 “我只求能待在表哥身边,三个月也好……”绍情说的话是真心的,她恋慕他,在受挫之前,她真的觉得能和他有三个月的缘分也很满足。 如今,事情不如她想像中美好,可她却不后悔。能够挽救蔺琸的生命,已经让她觉得自己肩上的负担减轻了,更不用说还可以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对他提出要求。 “我不会破坏你和妹妹之间的婚事,三个月后我便离开,我只求殿下答应我两件事。” 蔺琸有些好笑地勾起了嘴角,怎么是两件事,一般不都说一件事吗? 绍情没理会蔺琸脸上的调侃,只是无比认真地提出她的需求:“第一、我希望殿下能让我归家,并且放出风声,不许我再行婚配。”在靖国,女子是一定要婚配的,女子过了二十还没婚配的,国家还有官媒媒合。除非是无父无母的女子到官府立女户,自梳不嫁,可想也知道,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立女户?她父母健在,绍情不想嫁人,唯有一途,便是由足够位高权重的人发话,不许她嫁。 在靖国,服侍过皇帝或是皇子的女子若是离开,皇帝或皇子一句话,就能断了她未来的婚姻,十分霸道。 蔺琸愣了一下:“你确定?你……”蔺琸没继续说话,他只觉得有些惋惜,其实他觉得绍情还是能得好姻缘的。 绍情点了点头。 “孤允了,但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跟孤说,孤给你做主。”听到绍情主动说会离开,蔺琸不知为什么,没有想像中的释然,反而多了怜惜。 蔺琸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拉锯,一个告诉他,这是绍情以退为进的手段,另外一个却不断重复着,她不是那样的女子。 蔺琸绷住了表情,问:“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绍情的手从蔺琸脸上滑到了他的后背,紧紧搂着他的颈子,猝不及防地挺起了身子,“啾”地在蔺琸嘴角留下了一个吻,末了还调皮地啃了一下他的唇。 蔺琸愣住了,直觉想喝斥她,可看到她眼波流转,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女求太子库房里头一宝物,想来没有任何宝物比太子的生命更重要,所以臣女应该都能讨得吧!”绍情有意撒娇,居然让蔺琸一时抵挡不住。 蔺琸完全给她绕进去了,点了点头:“准了。” 此时蔺琸还不知道,他这时的承诺将在未来给他自己添堵,让他在情路上平添一阵坎坷。 两两相望,身躯贴合,一对男女眼底除了彼此再无他物。 蔺琸理智的枷锁有松动了一瞬,他低下头来再次轻吻绍情的樱唇。 蔺琸心中出现了一些卑劣的想法,绍情不嫁人也好,如此一来,她这样美丽的样子,就成为他独有的记忆。 光是想像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就足以让他感到胸口郁结。 蔺琸在答应了绍情提出的要求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终于变得不那么令他难以忍受。 如今蔺琸把两人之间看作一场交易,两人各取所需,他从她身上获取愉悦,顺理成章。 简陋的厢房里面,太子和他的“药”翻云覆雨,一开始有着治愈毒性的需求,可是到了后来,只有蔺琸心里明白,他根本是失控了,彻底贪欢了。 放开了一切认真地回应,有几分怆然和决绝。 蔺琸,是她黑暗人生中的一道光,他引领着她走到了阳光之下,然后撤手离去,她一直在后面追逐着他,可是他从来不知道。 如今她终于走到他身边了,贪恋着记忆中的温暖,放肆地和他缠绵纠缠,同时也让自己慢慢地告别这一份依恋。 蔺琸对她残忍,可是她对自己更狠。 绍情不相信男女之间的情爱,从小看着父母的感情纠葛,懂事以后她就暗暗立誓。 如果要嫁人,她不要交付真心。 如果要选一个人长相厮守,那她不要找心爱之人。 三个月,是她给自己的期限。 不讳言,她曾经有那一瞬间的脆弱,产生了妄念,想要永远沐浴在阳光底下,可那样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第十二章 一场好梦 第十二章 一场好梦 上过战场的男人体力果然不凡,在绍情全然昏睡过去以后,蔺琸神色晦暗地望着她睡去的容颜,绍情脸上是明显的疲惫,头上的双丫髻都乱了,可却不减她半分的美感,反而有种脆弱的、令人心中想呵护她的感觉。 他的手指抚过了她布满爱痕的身躯,心中有些柔情。 小厢房门外聚集了不少人,等着进来服侍蔺琸,他瞅着绍情陷入了深思,那她呢?到底该怎么处理? 在这小小的厢房中,几个小太监背来了浴桶,数十人接力注满了热水,接着又有人小心翼翼地试过水温,在一旁摆好架子,架子上头是干净的布巾和里衣,一切都备妥了以后,众人恭敬地等着他入浴。由于这厢房实在太简陋,宫人还搬了一个十二扇花鸟屏风,把整个浴桶围了起来。 蔺琸的目光投向了床上的小女人,她蜷缩在棉被里,像是被遗忘了一般,令他心里一阵不痛快。没有他吩咐,他们便这样对她,这东宫也太不成体统了。 蔺琸并不受今上宠爱,在先帝驾崩后,他的太子之位便几经动摇,他能稳坐太子之位,靠的是赫赫战功,他和言国公如今是绑在一条船上。 莲家专出美人儿,皇帝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都来自莲家,如最端庄贤淑的元后莲纤,以及在莲纤生了孩子产后抑郁时来陪伴她的莲妨。莲妨是本族中旁支的庶妹,因为乖巧听话所以送进宫陪伴莲纤,谁知却和今上纠缠不清,惹得元后本就不好的身子一下子就病入膏肓,而这莲妨居然还成了最受宠的贵妃。为此莲家本家和支系产生了嫌隙,间接削弱了莲家的势力。 为了固宠,莲家本家又送进了如今的继后莲琪,莲琪是莲纤的嫡亲妹妹,整个人都是莲家打造出来的大家闺秀模样,今上并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皇上最宠爱的莲妨有两个儿子,都和蔺琸岁数差不离,莲琪也有一个宝贝儿子,自然不会真心顾念着嫡姐的孩子。蔺琸为了固守他的地位,从十四岁开始就跟着言国公上战场,靠着连连胜仗,得了美名。 他真的安安稳稳住在东宫的时间并不多,一年四季,大概有三季的时间,他都待在军营里,这东宫的内务才会如此松散。 “找人来伺候言姑娘。”蔺琸冷声吩咐着,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踌躇了一阵后,居然直接要去掀被褥。蔺琸心里更是不痛快,这东宫完全不像是他的家,待在东宫的时间,什么事都不上手,奴才们一个个十分蠢笨,他本想着在东宫的时间也不长,可这次因伤困在东宫,什么都不合心意。 反而,那躺在那儿的小女人,似乎是目前最合他心意的一个人了…… 确实,让阉人服侍她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不想让她给其他人看去了,就算是阉人也不行。 “通通下去!”他不悦地怒吓,几个小太监放下了手边的东西,低着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蔺琸盯着绍情。 如今她已经失去意识,想来也无法自理,蔺琸掀开了被子,将里头的小儿人抱了起来。 绍情的身量不大,在他怀里跟玩偶似的。 第一次干这种事儿,蔺琸小心翼翼地抱人下水,水淹到了他的胸膛,绍情和他身高差太多,在他坐落之时,水很快就淹没过她的口鼻。 蔺琸吓了一跳,忙把人捞了起来,即便在昏睡当中,绍情也呛了好大一口水。 绍情咳得脸都红了,长长的睫毛上镶了晶莹的水珠子,也不知道是因为落了水还是给呛出眼泪了。 蔺琸总是冷静深沉的俊颜上出现了慌张,他的大掌笨拙地在绍情的背上拍着,她咳了好一阵子,终于咳出了一口水,慢慢地平静下来。 蔺琸小心地让她趴在自己的肩头上,一手托在她屁股下头,另一手以掌舀水,从肩头冲刷在她白皙的娇躯上,她的身子又温暖又柔软,靠在他的怀里,实在是很动人。 蔺琸垂眸望着她的容颜,柳叶眉,浓密翘挺的睫毛像扇子,细致高挺的鼻梁,鼻头还沾了水珠子,仿佛镶嵌了宝石。绍情有一张适合亲吻的嘴唇,丰满红润且多情,那儿尝起来的滋味,蔺琸可明白了。 蔺琸瞅着她的唇,心中产生了亲吻她的欲望,绍情本就已是他的女人,他没有犹豫,低头便吮住了那甜美的樱唇。 搂着她娇小的身躯,蔺琸一向冷肃的脸上有着他自己瞧不见的温柔。 在蔺琸搓洗、折腾了一阵后,绍情的意识慢慢恢复,她在纯黑的梦境中,感受到了温暖和光,绍情的眼皮颤了颤,缓缓地睁开,正好对上了蔺琸的目光。 意识还不清明,绍情只觉得自己眼前可能是出现了幻象,蔺琸瞅着她的眼神实在太温柔,这不像是事实,反而像是梦境。 绍情不觉得身处现实,说话也就无拘束了些:“好难受,鼻子、喉咙都疼……”她的声音软糯,像在控诉。 蔺琸见她娇憨的模样,摆不出平时高冷的姿态,他也不想承认是因为自己犯蠢让她吃了水,只是绷着脸说道:“你那是错觉,孤给你洗澡,你怎么会鼻子疼?” 蔺琸不说这句还好,说了绍情就有点狐疑了,这种不适的感觉,分明是呛了水后的反应! “殿下该不会让我滑进水里了吧!”绍情双手环胸。 绍情并不觉得蔺琸会与自己共浴,也不觉得蔺琸能对自己露出疼惜的神情,是以她完全觉得自己在梦境中,既然是在梦中,就不必装得万般恭敬了。 蔺琸脸上出现了一抹不自在,要他拉下脸扯谎他干不出来,但要他承认,那更是困难。他索性转移了话题:“孤给你洗身子,你还这么多意见。” “那是,殿下怎么会纡尊降贵给我洗身子呢,可定是我在做梦。”绍情盯着蔺琸一阵,突然间伸出手掐住了蔺琸的脸颊,一脸坏笑。 “在梦里我还不得教训教训你!平时都高高在上的呢,在梦里就来服侍我沐浴啦!结果服侍人也不会,到底是给我沐浴,还是给我吃水?”绍情觉得自己肯定呛着了,掐着蔺琸的小手左摇右晃。 蔺琸从小到大没遇过有人对他这般不敬,他板着一张脸,连皇帝都要发憷了,可绍情还凑近了点,一脸奶凶:“你凶什么啊!这是我的梦,不许你在我的梦里面凶我!”一根白纤纤的手指抵在他胸膛上,像是一根鹅毛扫过了他的心尖。 蔺琸见她傻愣得可爱,也不欲和她计较了,只是凑近了脸,道:“那你可知,这是场春梦?” “春、春梦?”绍情愣了一下,瞪圆了一双美丽的眸子,绍情的长相属于昳丽妖冶的,一双眸子大大的,眼尾微微上翘,看起来像高傲的凤凰,鼻子特别挺,会让人觉得有西域血统,可是实际上她是纯正的中原人,那红唇饱满,特别的诱人,如今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睁得老大,这才让她有几分娇俏的感觉。 “胡说,我怎么会做春梦!”绍情鼓起了腮帮子,“再说了,都做春梦了怎么对象还是你啊!”那她得多亏?醒着是他,梦里还是他,怎么就不配个温柔多情的美男给她? 蔺琸这下可要气笑了,这女人平时看起来恭敬,还能可怜兮兮地求他开库房,结果以为自己在做梦之后,倒是挺敢做自己的,一张小嘴叭叭叭,没一句能听的。 那当初那个口口声声说“臣女心悦于殿下”的女人去哪了? 早就知道绍情阳奉阴违,可蔺琸却发现自己不讨厌她这模样,他就只是介怀绍情还敢想其他对象。 “怎么,你还想要谁来入你春梦?”他心底可不高兴了,审视着绍情,用一种极度危险的眼神盯着她猛瞧,要是她敢说找谁,他就掐死他! 这莫名生出的独占欲,让蔺琸感到陌生,他把这归咎于绍情是他这一生的第一个女人,不管未来如何,她已经占了这个位置,无论他想或不想,这都成了既定的事实。 面对蔺琸的瞪视,绍情瞪了回去,还翻了个白眼,胆子大到真的把蔺琸给气笑了。也就是绍情以为在梦里才无所惧,敢在他这样的凝视下泰然自若,还认真地歪着头思索了起来。 春梦的对象,那就得是梦中情人,左思右想后,她有些挫败地发现,大靖闺阁少女的梦中情郎便是蔺琸了,不论是身份、才能还是长相,根本无人能与蔺琸一较高下。 可蔺琸本人已经被她睡过了,嗯……亏了。 “还有其他想睡的对象,嗯?”蔺琸再问了一次。 绍情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一方面她是真的没想到其他对象,另外一方面是她总觉得不这么回答,梦中这个“古怪”的蔺琸可能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那便好。”蔺琸满意了。 绍情咕哝了一句:“真霸道,连梦里都一样不讨喜。” 蔺琸觉得自己听够了她的“真情流露”,当机立断地封住了那张欠收拾的嘴,娇躯在怀,与其在那儿听她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不如好好享受美人在怀的乐趣。 绍情的唇被蔺琸强势入侵,感受着属于蔺琸身上的气息,绍情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这梦真实得令人心惊。 在这个梦中,蔺琸和她说笑,带着怜惜和温存对待她。 或许这不仅仅是一场春梦,也是一场藏在她心底、一直渴望的好梦。 能被喜欢的人珍惜,原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也只有在梦中,才能够与他如此亲密吧,绍情是这么相信的。 那她怎么好负了这一场好梦? 第十三章 见微知著 第十三章 见微知著 水里一番缠绵后,绍情浑身绵软,又睡了过去。这一回蔺琸没什么犹豫了,抱着人便离开了那狭小简陋的厢房,将她安置在华丽的东配殿正殿,东配殿正殿本是为侧妃所打造的,蔺琸原本也只是随口指派,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他的一言一行,全入了众人的眼帘。 东宫里不知道多少人都瞧见了,太子殿下亲自抱着那不受宠的国公府庶女进了东侧殿,最后还让那个庶女进了主屋,那可是侧妃的居所。 这消息像是长了脚一般,没多久就传了个遍,也让许多人紧张了起来,蔺琸一个大男人不管东宫内务,所以掌事嬷嬷和女官就能够一手遮天,可一旦蔺琸真的开始宠爱一个女人,那么大权就有可能旁落,绍情进东宫以后众人对她是什么态度,他们自个儿心里明亮得跟镜子一样。 东宫的掌事排斥绍情的到来,明里暗里使绊子,除了不想让她得宠,更是因为她早已和莲蓉母子搭上关系了。 “修嬷嬷,孤有一事不明白,想请嬷嬷给孤解惑。” 东宫正殿有一个大殿,大殿旁还有花厅,左右是寝居和起居室,以及一间书房,蔺琸如今在大殿端坐着,眼前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宫人,东宫里大大小小的宫人全被唤来了。以修嬷嬷为首,下面还有付嬷嬷、几个掌事的和阉人,一路依着位阶排下去,屋里跪不下的就往外面跪。 所有人的头都贴到地板上了,一个字都不敢吭。 气氛冷凝得很,众人本来就惧怕蔺琸,只是蔺琸平常不拘小节,不会在后宅之事上多加为难。 “东宫难道是没主子了?”蔺琸的嗓音是很好听的,就像是深山里的山涧,很清澈,字字分明,可也很冷,冷得钻进骨子里。他这一个问句,没有人敢答,被点名的修嬷嬷冷汗浸湿了后背,额际的汗珠子更是滴到了身下的地毯上。 有个不顶事、胆子小的太监已经直接吓得晕了过去,可也没有人有余力去管这件事儿。 “东宫可是没有规矩了?”长年征战在外,东宫的内务也不多,人情往来的部分都交由修嬷嬷处理,也就这么把她的心给养大了。 东宫的主子是谁?是蔺琸。可是如今东宫的人,倒是都护着外头那位表小姐。 蔺琸也不是没有心腹之人,他一向秉持着心腹在精不在多的想法,但将东宫诸事托给修嬷嬷却成为了他的一念之差。念在修嬷嬷是先帝后身边的人,所以蔺琸没有直接清理。 许多事情都是见微知著,蔺琸并非要给绍情出气,只是看到了一个祸事的开始,那便是宫人擅自欺上瞒下,投靠继后和他的未婚妻。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寻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这些奴才们的心思一旦松动,未来就可能脱离他的掌握,这是他所无法容忍的事情。 再说绍情的事儿,绍情入宫是皇帝同意过的,就算他不喜,那也要寻正途把人好好地送回去,若让人知道国公府的庶女在东宫连个三等婢子都不如,且不说皇帝会怎么看待,这简直就是太子在明晃晃打言国公的脸面。 “包姑姑,孤就将东宫诸事交给你了,希望你别让孤失望。”包薙是蔺琸留在东宫的耳目,水至清则无鱼,下人稍微犯浑还不至于让蔺琸发怒,可是在他下令调查关于绍情入宫前后东宫的作派之后,他便下定决心把东宫的奴婢整治一番。 奴才要能猜测主子的心意,奴才的所作所为,会让人直接想到是背后主子的授意,他们所做的一切,在他人、在绍情眼底,都跟他蔺琸直接下令并无不同。 “奴婢自当不负殿下的期望。”在修嬷嬷后两排,有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上前领命,蔺琸放她在东宫深耕,她虽然比不上修嬷嬷风光,可是循规蹈矩、一步一脚印地往上爬,如今也已经是一等宫女,蔺信任她的为人,也信任她的能力。 蔺琸任命了东宫新的掌事后,便径直离去。 包薙上任第一件差事便是替蔺琸清扫东宫的人事,从蔺琸离开大殿以后,大殿里头的板子声跟哀号声就不曾停过。 绍情在一阵熟悉的香味中醒来,她迷茫地睁大了眼,羽扇似的睫毛眨呀眨的。她的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明,她睡在一张很舒适的大床上,闻起来有股清香,应该是黑檀木制,她头顶是一幅绣功了得的仙鹤图,每一根羽毛都绣得十分细致,而最传神的是仙鹤起舞的动作和那活灵活现的眼,点活了整幅绣画,看来是靖国第一大家孙邈的手笔。孙邈的绣作千金难求,这孙邈又是个有风骨的,金钱买不到她的绣作,还得是她看得上眼的人才有机会求见,能拿到什么样的作品也全凭她的心情。 孙邈最著名的故事大概就是今上为太后求千手观音像的绣样被拒,反而是因为太子那时收复了被敌军占领的笼城,孙邈主动绣了一幅,送给了当今太子爷,那一年蔺琸才十五岁。 孙邈非常推崇太子,每一年都会主动送绣作入东宫,这么珍贵的绣作,居然给蔺琸拿来当床顶,绍情有一瞬间觉得有些暴殄天物。事实上国公府也藏了一个绣屏,莲蓉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摆出来显摆一番。 她起身以后,身上的锦被下滑,她四处张望,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睡得那么香了。床头是一个彩陶貔貅香炉,里头点着最能助眠的鹅梨帐中香,以往在国公府,她点的也是这种香,因为心绪不好,绍情一直有睡眠问题。 有了这熟悉的味儿,这一睡醒,她浑身上下都舒坦了。她身上的寝衣已经换了,雪蚕丝的,轻柔亲肤,特别舒适。 “言姑娘,您醒了。” 不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绍情的思路,接着床帐被揭开,一个长相甜美的宫女正跪在脚踏边,想来是在给她守床。她仿佛又回到言家,当起了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那婢子头上戴着粉色绒花,穿着杏色服饰,是东宫一等宫女的扮相。 “奴婢子宁,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服侍言姑娘。”子宁的语气不卑不亢,瞧得出真的是个好的。 宫中的宫女教养严格,有时候闺阁少女还要盼着主母能找来几个一等宫女到家里教规矩呢! “有劳了。”言绍情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即便是庶出的,那气度还是在的。两人初见面,瞧着对方都有几分打探的意味在。 大概有了个底以后,两人的目光都收回了。 子宁招来了子衿,两人服侍着绍情梳妆,这梳妆也带了点玄机,她们给绍情梳的是未嫁女的少女发样。 绍情并不在意这样的小细节,她的目光放在金丝楠木制造的妆台上,上头摆放了各种珍贵的钗镮发饰。绍情也是有见识的,那巨大的鸽血红宝、浑圆的南珠耳坠,还有千年历史的羊脂白玉,连她嫡母都不一定能拥有,可见太子爷的这条命确实贵重。 “太子爷吩咐了,让姑娘尽管挑。”子宁在一旁说着,子衿拿出了华贵的玳瑁八宝盒,一层一层地打开,琳琅满目的饰品映入眼帘。 绍情也是懂行情的,自然知道这每一样都要价不菲,看来蔺琸是真的觉得被伤了面子。 绍情也不矫情,真的挑了起来,她自认活儿做得不错,领收这些奖赏也是应该的,毕竟未来还有需要使用银子的时候。这些首饰应该出自蔺琸的私库,绍情拿了一个步摇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上面没有印宫中的纹样,以后可以拿去转卖! 蔺琸光是每每胜仗,打开敌军的库房,就不知道搜罗了多少的战利品了,蔺琸战无不胜,每年藩属国的上贡皆有十分之一流入他的私库,再加上太子虽无封地,却享万户食邑,这些对蔺琸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在绍情着装之后,子宁带着宫人来拜会。被分配到绍情身边的有一个管事姑姑、两个一等宫女、四个二等宫女、六个三等宫女,一等宫女等同大户家的贴身丫头,二等宫女是房里伺候的,三等宫女则是外院的粗使,掌管洒扫的。 除了管事姑姑和十二个宫女,还配了一个掌事太监福恩公公,以及两个小太监。 宫中阶级分明,这样的数量分明是主子等级,而不是孺人了。本来嘛,这太子妃媵妾也是有正经婚书的,如果能够固宠,连侧妃都是有希望的。 绍情明显可以感受到这些宫人异常的上心,想要在她面前表现一番。绍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关注蔺琸这么多年,只觉得蔺琸此番补偿,只是觉得被下了面子,并非真的对她上了心,也不代有心将她留在东宫。 不过这也恰合她心意,她不打算在宫里蹉跎人生,一入宫门深似海,成为宫门内的女眷,享着泼天的富贵,可同时也失去了最可贵的自由。人各有其志,绍情就对这宫门内的生活没什么想望,比起情情爱爱,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绍情对宫人的态度不咸不淡,便是暂时用着了,反正用着舒服,月银也不用她来发,何乐而不为之? 蔺琸午后吩咐人备下的膳食没有用到,可到了夕食饭点,月盈厅倒是摆上了一桌挺合绍情胃口的膳食。 绍情瞅着整桌好菜,心中忖道:“其实想的时候,明明可以做到的。”一点小事,对蔺琸来说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只是他大概没想到,她的好嫡妹能把手伸到他的东宫来。 也不知道蔺琸会不会因为发现他的小白花其实是黑心的而伤心?但绍情突然又觉得有些好笑,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第十四章 危险诱惑 第十四章 危险诱惑 “太子殿下驾到。”通传的声音打断了绍情的动作。 绍情才正要动筷子,那手还停在半空中,内心突然有点来气。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蔺琸来了,饭都不香了,跟身份这么高贵的人一起用膳,一来要注意仪态,二来要注意规矩,三来等他停筷子,她也没得吃了,倒霉,吃个饭都不得安宁。 不似绍情那般不情愿,这屋子里的宫人脸上都是喜色,他们这一批人本来不全在东宫当差,东宫可算是好差事了,主子几乎不打骂宫人,而且又大方,他们巴不得能往蔺琸眼前凑,自然没有绍情心底这般抱怨连连,反而一个个拉长脖子、削尖了脑袋想往蔺琸眼前献殷勤。 绍情的不甘愿只藏在心底,她想起了自己还有求于蔺琸,遂起身相迎。 “殿下万安。”她依规矩行礼,蔺琸马上让她起来。 “免礼了,以后私下不必如此多礼。”蔺琸在东宫瞧她都是三等宫女的打扮,乍见她穿着宫装,只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一些惊艳。 言绍情名声不好,蔺琸以往总是避着她,见她都是远远的,故而他知道她美,可不知道有人能长成这副模样。 绍情让他想起了他少年时读的志怪小说,里头的狐狸精大概就是这模样,能够让男人忘我,付出一切,最后连命都丢了。 绍情头上梳的还是闺中少女的发样,挑了一套鸽血宝石打造的凤凰花头面,身上是粉色的齐胸襦裙,搭上霁色的腰封,外罩一件绯色的罩衫,广袖上绣了盛开的芍药,整个人都明艳动人。 一般女子这样穿搭可能显得俗艳,可是这样大胆明亮的用色就是极衬她。 蔺琸的目光大胆地停留在她身上,绍情有些不自在,可也不好表现出来。蔺琸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目光有多露骨,当下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别愣着了,坐下来,用膳。”没有蔺琸发话,绍情是没资格和他同桌的,得站在一旁吃。 “谢殿下。” 还好蔺琸带着自己身边的人,只是蔺琸在的时候,绍情就不好自己动筷子了,只能让子宁在一旁给她布菜。 蔺琸这个人很是规矩,食不言,就是专心地吃,绍情也努力眼观鼻、鼻观心,用心解决自己的盘中餐。一餐用下来,两人之间倒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这一回宫人用心多了,待到绍情用完餐、擦完嘴,才用精致的汝窑天青瓷碗把药端来,还带了一个漆盒,里面有八种不同的果干蜜饯。 绍情拿起了药碗,药的温度正好,不烫口,她仰头一饮而尽,拿了几个蜜饯塞嘴里。 这蜜饯和林沅瑾买来的不太一样,是东宫小厨房备下的,滋味特别好,甜在嘴里,那苦涩的感觉退去得也快。 绍情眉眼间难掩喜色,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还是拒绝不了甜品的诱惑。 蔺琸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移动,当她仰头饮药,他忍不住看着那玉颈,少女修长优雅的颈子上有他留下的印记,他又情不自禁瞅着她的唇,看着她把蜜饯送到嘴里,舔了舔唇。 蔺琸发现光是这么瞧着绍情,他便浑身臊热了起来,如果不是理智尚存,他极有可能就这么将她扑倒。 “勾人的狐狸精!”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可此时这句话已经不是单纯的咒骂,里头还带着他说不清的赞叹,他为她的美色折服。 一个随意能勾起他情欲的女人,不管是不是因为药性,都让他觉得危险,可是在觉得危险的同时,他又忍不住受到引诱。 他还记得当年继后为了耽误他的课业,使了不少花招,例如找遍了阖宫上下,把所有漂亮的宫女都送到东宫任他享用。长者赐、不可辞,东宫后院里头人满为患,可不管那些女人怎么勾引他,他都不为所动,继后还以为他有隐疾,让太医前来查看。 继后也因为这件事,惹得今上恼火,之后才消停了,与他演一出母子和谐的大戏。 征战在外的那些年头,各地官员、敌军降伏之时,环肥燕瘦、各色佳人被送到他床上,他亦能狠心离去,甚至毫不犹豫地把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亲手扔出去。 这些年来他片叶不沾身,面对任何美人都目不斜视,唯独对未婚妻不排斥,是以人们开始道他长情、说他光风霁月,传颂他与未婚妻感情牢不可破。 面对这样的说法,蔺琸从来不曾想要去反驳,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世人这么误会着,也省得老有女人觉得能靠他一步登天。 蔺琸很讨厌爬床的女人,毕竟他自己的母亲就是在她身怀六甲之时,因为最信任的陪嫁居然爬床丈夫而抑郁寡欢,又因为族中送来宫中陪伴她的庶妹和姐夫勾搭上而黯然神伤,最后终于撒手人寰。 蔺琸的心底对女人是有些排斥的,他总觉得未来若是有后宫,必定以中宫为首,只需要有四妃巩固皇权,其他位份如果没有必要,那便尽可能地精简,孩子也在精不在多。 就算是面对他的未婚妻,他也极其的理智,不曾生出任何怜香惜玉的心情,是以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耽溺于女色,可如今他不是那么有自信了。 “殿下……吃蜜饯吗?”绍情被蔺琸盯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想了想,她推了推眼前的盘子。 蔺琸猛然回过神,面上十分不自在,为了掩饰他的心旌荡漾,他捏起一个蜜饯送进嘴里,那是一块晒干的西域葡萄果干,味道十分鲜甜。 蔺琸不喜欢甜食,他瞬间黑了脸,仿佛吞了虫子似的,还微微呛咳了一下。 “扑哧——”绍情掩唇笑了,她只觉得蔺琸的表情太滑稽。 蔺琸平时严肃,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就绍情一个,在“梦”中放肆了一回,如今不在梦中也一样大胆。 可他不讨厌她笑起来的样子,蔺琸平时喜欢的是笑不露齿的端庄淑女,绍情让他想到那对他下蛊的苗疆圣女,那圣女就像绍情这般,明媚张扬,漂亮的外貌之下……带有毒性。 绍情才刚笑出声,就觉得似乎有点不妥,她微微抬眸,见蔺琸似乎没生气,她松了一口气,连忙讨好意味十足地倒了一杯茶,捧到蔺琸的眼前。 “殿下喝点茶,可以解甜腻的。”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全,上扬的嘴角让蔺琸心头悸动。 蔺琸发现自己是真的不生气,他接过了茶,低敛着眉眼,在心中衡量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已成了最亲密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毫不熟悉,却发生了男女之间最私密的肉体接触。 他终于承认了,他喜欢她的身子,他对她的身子满意得不得了。 呷了一口茶,蔺琸的目光投向了绍情,里头的欲色毫无遮掩。 绍情喝下了药物,药性逐渐发作,先是熟悉的胸口胀痛,接着骨子里头出现细细密密的疼痛。 她瞅着蔺琸,一双明亮的眸里有着楚楚可怜的水光。那强烈的疼痛,和他在一起是能缓解的,她需要他……止疼。 “殿下……”这一声轻唤如羽毛般轻盈,搔在蔺琸的心上,轻轻地挠着,让他心痒至极。 男女之间有时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光是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蔺琸将小人儿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那拔步床走去,将人小心地放在床上。天色逐渐暗了,床头上镶了巨大的夜明珠,打开精致的盖子以后,床帷瞬间产生了光华,让人能清晰视物。 蔺琸顺手把绍情的鞋袜给褪了,接着踢掉了皮质的皂靴,放下床帐上了床。 绍情内心有些局促不安,只觉得蔺琸的表现有些异常,这样的蔺琸,反而让她有些紧张。 在心里忐忑之时,她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了,索性一把把锦被拉起,兜头兜脸地盖上,妄想阻隔蔺琸灼热的视线。 绍情平时在他面前总是坚强的,难得见她这小模样,蔺琸只觉得心痒得很。 在让绍情住进东配殿的时候,他本想着偶尔召寝,绝不留宿,可现在他却领悟到,在这段关系之中,不管他设想了多少,都敌不过心中最深沉的渴求。 蔺琸拉开了绍情头上了锦被,绍情紧闭着眼睛,羽睫似的睫毛颤呀颤的,她的眼在锦被被拉开的时候闭得更紧了。 蔺琸见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绍情只觉得一阵搔痒从尾椎攀升,让她一路麻到了头皮。 蔺琸也不着急让她睁眼,而是慢条斯理地解起了她身上的衣衫。 蔺琸有些笨手笨脚的,可他却十分享受这个过程,绍情没有反抗,只是微微撇过头,消极地表达内心隐隐约约的抗拒。 她并不想真的留在他身边,是以她可以接受蔺琸对她略微粗暴的掠夺,却不想受他的温柔怜惜。 蔺琸始终观察着绍情脸上的表情,他看出了她的忍抑,以及对他的戒慎。 这个小女人在话说开了以后,倒是马上表现出了想和他划清界线的意图,可两人已经如此亲密,要划清界线谈何容易? 蔺琸可不会让她有机会在此时此刻把自己摘出来,他们就算要分离,那也是等蛊毒解了的那一日,在那一日到临之前,她都是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只能与他共沉沦。 而毒解了之后,两人便各自走那阳关道和独木桥,再无瓜葛。 一想到三个月后的分离,蔺琸心底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感受,那便是明知事情该如此,却又希望有所改变。 蔺琸长吁一口气,压抑着心中异样的感受,专心于眼前美好的猎物。 第十五章 再见竹语 第十五章 再见竹语 这一夜蔺琸留寝了,事后他瞅着她宁静的睡颜,吩咐宫人将备上来的避子汤药都拿去倒了。 他不想面对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便把一切交由了上苍。 自从绍情搬进了东配殿,蔺琸夜夜留宿,再也没有在主殿过夜过。 蔺琸对绍情的宠爱,在东宫几乎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随着蔺琸对绍情态度的改变,见风使舵惯了的宫人如今对绍情的姿态放得很低,锦上添花易,能在雪中送碳却难。 绍情始终有些在意竹语的去处,就算是受林沅瑾的的请托,竹语还是在她身边伺候了几日,也在她发热的时候帮忙照料她,对竹语,她还是有几分的顾念,只想着若能再见,好歹手头宽裕了,给点赏银,也算全了她这几日的照拂。 如今已在东宫住了小半个月,绍情再一次见到了那个曾在自己在东宫最落魄时,陪伴了自己几天的小宫女。 她心中有些愧疚,有几回想问竹语去哪儿了,可是转身就忘了这回事,毕竟竹语曾经服侍过她,可也不是太尽心。 竹语本就是三等宫女,如今在东宫的花园里面洒扫,她负责的部分是在东宫花园的拱桥附近。 东宫的造景十分刚硬,如同蔺琸的人一般,花园里头奇花异卉没有,倒是有各式各样的观赏松、观赏竹,还有修剪得宜的柏树,蔺琸也喜欢梅,东宫有大片的梅园。 洒扫宫女的日子过得挺苦闷的,就算以三等宫女来说,这都算是个差劲的差事,大概只比浣衣好上一些。 绍情不是多事的人,但她也隐约听说东宫被换了一批人,之前见过的人,都没在她眼前晃悠了。 想来竹语没犯什么太大的过错,所以被留下来了,可也得不到好的差。 “奴婢见过言姑娘。”见着绍情,竹语垂着首来见礼,她的态度太过于恭敬,也十分的生疏。 “竹语。”本来见到竹语,绍情的心底是有些喜悦的,她的愉悦可以从她上扬的嘴角看出一二。 竹语有试图隐藏自己的不忿,可是绍情还是感觉出了她的异样。 “大胆,对着言姑娘,你这是什么态度?”绍情都听出来了,子宁自然也看出了竹语看似恭敬,实际上阴阳怪气的。子宁是包姑姑特意挑来伺候绍情的,她性子特别剽悍,也十分护主,见有竹语对绍情面上不敬,随即出声发作。 身份虽摆在那,可竹语本就不是个能担事的,一点也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先是对绍情投以怨怪的一眼之后,双膝落地,给绍情磕了一个响头:“是奴婢不对,奴婢给言姑娘磕头了,言姑娘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见子宁还有些不满意,绍情安抚着她:“罢了、罢了。”如果人人都喜欢她,那才奇怪了呢。 “起来吧。”她不咸不淡地唤起竹语。 竹语酝酿了许久,没有起身,反而抬头望着绍情,鼓起勇气诘问:“言小姐现在好过了,可有惦念着林侍卫对您的好吗?因为您的关系,连林侍卫的外祖母都……”本就是没经过梳理的话语,竹语说到一半也停了,再说下去变成妄议主子,那可就不是一顿板子能了事的了。 就算竹语话没说完,绍情也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原来是为了林沅瑾打抱不平。 绍情望着竹语,她知道东宫的人员经过一阵大变,可她一点都不为修嬷嬷感到难过。人都趋炎附势,但是仗势欺人的事做起来毫不手软的人本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应该因为他是谁的母亲、谁的外祖母、谁的亲眷而有任何优待。 绍情不觉得林沅瑾帮助过自己,她就应该白白给人糟蹋,总归修嬷嬷是为了自己不当的行为受到了惩处,并非是因为她言绍情而受罚。 “我可曾逼着修嬷嬷犯事?”绍情问这句话的时候没留太多的情份,她常年头顶恶名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是棵老实树,说话过分直接,把穿得花枝招展的郡主怼哭,把向她表明心迹的纨绔子弟批得一文不值。可谁又会注意到,她从来不曾为难过任何比她弱小的人。 她不欺人,也不让人欺到她头上,全然奉行着蔺琸当年送她的那句话:“你不能老想着依靠别人,你得自己坚强起来。”她追随着蔺琸,变成一个坚强的人,从不等着他人来救。 “这……”竹语设想了很多指责绍情的话语,此时却因为她理所当然的态度无语。 “竹语,劝你一句,话不要乱说,否则迟早惹祸上身。罚修嬷嬷的是太子爷,太子殿下行事清正,会罚人必有其道理,如果我为了修嬷嬷感到愧疚,那岂不是代表觉得太子处事不公?” 竹语被说得一愣,怎么也没想到绍情是这个反应,可她心中的怨气已经累积了一阵子,她有过和绍情相处的经验,人都有捏软柿子的习性,竹语知道绍情的脾气好,所以才敢嘴上没个把门。 “是吗?那林侍卫因为在太子面前为您说话,被打二十棍,您又怎么说?这些日子您去瞧过吗?关切过吗?还是当主子的都可以……” “啪!” 竹语话还没说完,子宁一巴掌已经挥过去了。 “既然你知道小姐是主子,那你就闭上嘴吧。”宫人这打巴掌的技术都了得,不管真打、假打都强而有力,有声音、有风速,运用自如。 子宁这一巴掌意在让竹语别说话了,既是惩戒,其实也是保护。竹语话再说下去,怕是要命都没了,也难怪当年差点给人打死,话都不会说。 绍情知道得表现出态度,便道:“竹语言语顶撞,便掌嘴十下,给她个惩戒吧。” “是。”子宁领了命,可知道绍情没真要伤人,剩下九个巴掌打得很有技巧,都是声音响亮,却不会真的伤到竹语。 竹语被打之后哭唧唧地离去了,绍情叹了一口气,想着晚点谴人送点药和赏银,也算全了她们之间的情份。 可无论表面上再怎么冷静,绍情的心情还是受到影响了,她总算知道为何她病了以后众人看她的神情都颇有微词,也知道蔺琸为什么会突然间……对她好。 她才振振有词地说着蔺琸赏罚分明,可竹语的话却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绍情默默地走着、想着…… 幸而,绍情本就不是个会庸人自扰的,没一会儿,她心中郁结稍便消散了不少。 她想,林沅瑾会挨棍子确实是因为帮她说话,可是蔺琸会处罚他,绝对不是因为她,恐怕是因为林沅瑾犯了忌讳,说了什么冒犯蔺琸的话。 对于这些尊贵主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绍情多半不会揣摩错,言国公和莲蓉其实都是这一类人。 这些突然窜出的想法让绍情有些无所适从。曾几何时,心中的英雄颓然倒塌,被她拿来跟心中腐败的蛀虫做比较。 可蔺琸终究于他有恩,而她曾对他有妄想。 绍情胸口麻疼了一阵,自虐地觉得这阵痛如同及时雨。 蔺琸这些日子对她好,好到她有时会屏蔽自己的理智,沉沦在里头,羞耻地刻意遗忘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假装他们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他温柔含笑看着她,是因为喜欢。 可现实并非如此。 负面的想法充斥脑海,绍情终究还是钻了牛角尖。没了逛园子的心情,她脚步往回折返:“子宁,你可知林大人如今何在?” “奴婢并不清楚侍卫的执勤时间,是否需要奴婢遣人去问?” “不必了。”绍情打定了主意,反正也没事儿,便四处找找吧。她再怎么样都占了太子女人的名头,如今打探林沅瑾的下落,是想给他添堵吗? 这会儿接近巳时,今朝有大朝会,虽然身子没好全,蔺琸却已迫不及待地开始上朝,可他还没能进衙门办差,所以他如今应该在书房。绍情信步绕了过去,宫人瞅见她便热情地要给她通传,她摆了摆手,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我便只是来看看,看殿下是否下朝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其实只是想瞅一眼林沅瑾是否在书房当差,接着她又晃到了几个林沅瑾平时可能会去的点,可惜运气不太好,都没遇上。 最后绍情想了想,还是抬步往后罩房去寻了。 第十六章 记起往事 第十六章 记起往事 一到那侍卫居住的院落,便充满了阳刚味儿,侍卫们看到她都是纷纷回避。绍情很顺地往林沅瑾的小院去,身为侍卫队长也是有些特权的,所有的侍卫里头只有他有独立的小院落,其构造像个二进的宅子,进到前院有个广场,广场里钉了几只木桩,林沅瑾正在院子里头练枪,他枪法卓绝,人枪一体,动作行云流水。 绍情停下了脚步,欣赏了一阵,提起的心也放下了,看来二十棍并没有对林沅瑾造成太大的伤害。 “言小姐!”林沅瑾练枪练得正入神,在发现绍情的到来之时,他猛然收枪。 “林大人伤都好了?”她开口问。 林沅瑾动作一顿,接着叹了口气:“不过二十棍,太子爷赐药,还给了十日的假,其实才歇了三日便好得差不多了。”就算他和蔺琸情份不一般,可这回确实是他言语无状,若是遇上别的主子,那他就算是被打死都不奇怪。 “看着是不错,都能起身练枪了。”竹语说得愤慨,让绍情先入为主地认为林沅瑾可能伤得很重,如今看来倒是没想像中严峻。 林沅瑾局促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际的汗水,只庆幸自己没因为贪凉而打赤膊。 “为什么被打?”与其听别人说,绍情更想听他说,“是为了我吗?”她问得直白。 林沅瑾倒是希望他是为了绍情挨打,可他知道是他自己一时没管好自己的嘴,说错话了,林沅瑾和蔺琸是打小的交情了,那一日为了绍情,他拿了蔺琸的处境来说事。 蔺琸看似风光,可实际上并不得今上喜欢,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表面上父子俩还是父慈子孝的模样,只有蔺琸知道,为了贵妃那两个宝贝疙瘩,他吃了多少暗亏。蔺琸自从先帝卧病在床以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只怕行差踏错,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林沅瑾口无遮拦,中了蔺琸的痛处。 “并非,是我出言无状,僭越了,太子殿下是秉公处理。”甚至可以说是轻轻放过,施刑者知道蔺琸只是要立个规矩,打是打了,却没伤到筋骨,养一养就好了。 绍情听了林沅瑾的话,心中的震荡终于归复平静,不过竹语的指责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她想起了蔺琸的身份,也驱逐了自己心中的安适,就像是被老虎豢养的家猫,养久了就以为那老虎是猫,等见了老虎的雷霆手段,这才想起,自己不过是老虎养的玩意儿。 得摒除杂念。 绍情以前在国公府,只要心烦就会练武,京中一干贵女中,她可以算得上是将门虎女。如今她心绪纷乱,正好需要伸展拳脚,来到东宫以后,她所做过最剧烈的活动,大概就是和蔺琸翻云覆雨了。 绍情好武,她的凶恶之名不乏因此而来,已经有太多次,绍情和人一言不和,就把人给打得上窜下跳,而且她通常打的还是男人,一个动不动拿鞭子抽人的贵族庶女当然不能当正妻,可多的是男人想纳她为妾,好好“教训”“驯服”一番。 信步来到武器架子前头随手拿了一把枪,绍情道:“既然伤好了,那便陪我过几招吧,许久没让林大人指点了。”眼前就一个对练的好对象,不找他找谁。 “言小姐……这……”林沅瑾瞅着穿着宫装、绣鞋,头上还梳着留仙髻的娇小姑娘,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喝——”绍情没给林沅瑾任何拒绝的机会,撩起了袖子便一枪横扫过去。 林沅瑾眼明手快地提枪挡下了这一枪。 “小姐!”子宁没想到两人说动手就动手,在一旁焦急地看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子宁你退开一些,本姑娘的枪没长眼睛。”绍情不会让子宁扫她的兴,她话才说完,子宁便躲到了一旁的槐树下,一双眼睛充满忧虑地瞅着绍情,就怕绍情伤了,她就要落了个护主不利的罪名了。 “好厉害呀!”一开始子宁是忧心的,可后来却禁不住为绍情欢呼鼓掌起来,子宁有见过贵女会武的,却没见过动作这般顺畅优美的。 才一弹指间,绍情已经连出三枪,三突枪形成了一道银光,画出了流线性十足的轨迹,刁钻地往林沅瑾的短处攻击。 林沅瑾亦非易与之辈,以最简便的动作借力化解,四两拨千斤便架开了绍情的攻势。 “好!”林沅瑾是个武痴,见绍情的枪术有所精进,立刻来了兴致,他大步流星地退了两步,反守为攻,三突枪讲究的是速度,林沅瑾可不输绍情,这本就是当年他手把手教她的技巧,他似要指点,也有炫技的意味,同样的招式,林沅瑾硬生生地就比绍情多了一突。 绍情格挡了三下,第四下直接回身,挑开势如破竹的枪刃之后,使出了一手漂亮的回马枪。 “漂亮!”林沅瑾明显被绍情的招式取悦了,他的长枪点地,整个人像鹰隼一般朝着绍情扑来,绍情横枪挡着,与林沅瑾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有着不服输的光彩,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两人便过了上百招。 蔺琸一踏进林沅瑾的院子里,瞧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林沅瑾和绍情两两相望,两人手中的长枪都仿佛化为身体的一部份,纠缠在一块儿,难舍难分,看起来就像一对璧人。 蔺琸的胸口一阵气闷,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气从何而来,只知道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 “太子殿下万安。”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子宁倒是成了第一个注意到蔺琸到来的人,她战战兢兢上前问安,蔺琸没有看向子宁,他的目光始终瞅着绍情不放。 有些记忆缓缓地回笼,蔺琸想起了自己十岁那一年,有一阵子迷上了巡猎,那时他随口救下了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一口一个“蔺哥哥”地叫着。他依稀记得小姑娘叫作“晴晴”,她有一双不服输的眼,一开始她笨死了,被林沅瑾压着打,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竟也能在林沅瑾的攻势下过上几十招。 他还记得自己着人给小姑娘打了一把枪,可后来就遇到了先帝重病,失去了最强大的靠山,蔺琸四面楚歌,再也没有巡猎的闲情,那个小姑娘就被封印在记忆的最深处,不曾再被想起。 不曾再想起,曾经的无忧无虑,全然投身皇储暗潮汹涌的斗争之中,忘了曾经可以拥有的快乐,为了祖父的期望、母亲的遗命,为了更高的权位而争斗。 当年那个小姑娘,和现在眼前的少女重合,当年的无忧也在一瞬间悄悄流淌到心房,引发了一闪而逝的悸动。 “你以前住在长虔山下?”蔺琸的声音传出以后,绍情和林沅瑾同时收枪。 “太子殿下万安。”绍情几乎同一时间向蔺琸行礼,蔺琸心底有些不痛快。 这两个人可不是普通地有默契。指派林沅瑾训练小“晴晴”打拳练枪没什么问题,可是让自己的属下陪自己的女人练枪,便是另外一个概念了,蔺琸光是想到,就仿佛吞了一根针一般难受。 绍情望向蔺琸,由于打斗的关系,广袖被她卷起来了,露出了白皙漂亮的小臂,蔺琸瞅着心中一阵气闷,伸手拉下了绍情的袖子。 “是。”绍情点了点头,“当年承蒙殿下相救,臣女万分感激。”绍情以往总是想着,有一天蔺琸可能会想起他们当年的缘分。 当时只要想到这一刻,她心中就会出现许多的幻想,只觉得那一日到来,她必定会很高兴,谁知道……如今蔺琸想起她了,她的心情却很平静,就像是小时候总惦念着买串糖葫芦吃,等长大了一些,尝了尝,却发现没有记忆中的好滋味,只是记忆美化了一切,一旦揭开了那层遮蔽的面纱,便会发现脑海中的美好居然是如此的平凡无奇。 蔺琸定定地瞅着绍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他反应过来前,他的大掌已经牵住了绍情的柔荑:“走了,用膳。”蔺琸独来独往惯了,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牵着个小姑娘,他嘴里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不太对劲。 “是。”绍情还没打个尽兴呢!不过蔺琸都发话了,她有些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林沅瑾一眼。 绍情吐了吐舌头,又眨了眨眼,她的一举一动,同时在两个男人心湖投下了一颗巨石,引发了水花与涟漪,水花溅得老高,涟漪久久不散。 蔺琸握着绍情的大掌收紧了一些,绍情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两人肩并着肩离去。在他人眼里,他们就像一对神仙眷侣,两人都具有天人之姿,站在一起那么登对,旁人往旁边一站,反而都沦为陪衬。 此时蔺琸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但同为男人的林沅瑾却看得一清二楚,蔺琸分明是动心了。 也是,这么美好的女子,哪个男人在与她相处过后,能不受到她的吸引? 第十七章 陪你练枪 第十七章 陪你练枪 虽然手携着手,无比的亲昵,可两人却各怀心思。 蔺琸理不清自己心中的烦躁,绍情一时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蔺琸。两人一路上无言以对,只是静静地走着,蔺琸不说话,绍情也没打算开口,一路上的人见着两人都要问安,目光避着他们俩亲昵相握的手,在恭敬地唤绍情一声“言大小姐”的同时,也在心里悄悄地想着,假以时日他们必定是要改口了,是要唤侧妃娘娘,还是良娣呢? 有人甚至操心起了王妃入门后,这先来的庶姊如此受宠,王妃该如何自处?京中谁人不知道,言国公爱极了这个庶女,明明是庶女,生活用度却是比照嫡女,甚至超过嫡女的。也因为言国公偏心,所以国公夫人三天两头在闹,两姊妹从小便立场对立,接下来的日子却被一起被绑在深宫中,恐怕是要有一番龙争虎斗。 绍情不操心这些,她只觉得蔺琸的反应有些异常,这令她想要逃避他,可是她却没有能逃避他的权力。 她似乎小瞧了男人的劣根性,她知道蔺琸喜欢端庄贤淑的女子,所以蔺琸怎么不喜欢,她怎么张扬,谁知道发生关系后,她还是可以明显感觉到蔺琸的态度改变,见色起意是男人的通病,就算名声再好的男人也一样。 蔺琸的目光投向了绍情,举起了掌中的柔荑,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绍情抬起了头,正好与他四目相交。 猝不及防撞进一汪秋水让蔺琸呼吸一滞,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问道:“今天怎么想到去找林侍卫长切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可还是想听绍情自己说。东宫如今留下的都是忠心可靠的,不管在哪儿都有蔺琸的耳目,早些竹语的一言一行,早就传进蔺琸的耳里。 绍情低敛着眉眼,回应道: “臣女以为殿下既知道臣女的行踪,那便应该知道臣女见过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话。” 蔺琸摩挲绍情手背的动作骤停,将绍情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伸手捏着了她的下颔:“你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没有什么要问的?”这些日子来朝夕相伴,身体上缠绵亲近,蔺琸却觉得绍情对他并不亲近,她的态度太恭敬了,恭敬而生疏。 绍情的态度令蔺琸心里有些滞闷,尤其是他今日主动开口想要与她相认,可绍情的态度却还是不咸不淡,如今又不跟他说话,让蔺琸只觉得绍情是为了林沅瑾怪上他了。 “殿下处置自己的侍卫,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臣女能置喙的地儿。”绍情拣着话语说,心里有些不乐意了,只觉得蔺琸莫名阴阳怪气! “是这个理儿,那个话多的宫女,也该处置了。”蔺琸有些负气地说道。 绍情沉默了,没有接话。 “怎么,孤处置她不得?”蔺琸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处罚了林沅瑾,他问心无愧,可却此时却婆妈地在意起绍情的看法。他恼怒她因此去见林沅瑾,恼她和林沅瑾相处融洽,恼自己为了她而恼怒,各种陌生的感受翻江倒海而来,让他有些无措和恼羞。 “殿下想处置便处置吧……难道臣女求情了,殿下就会改变主意?”绍情可不觉得蔺琸会听她的。 “你不试看看,又怎么知道呢?”平时他是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想法的,可如今蔺琸却打量着绍情,语气带着玩味。 如果她开口求情,他或许会应,这种感觉陌生又危险,可也有些刺激。 绍情咬了咬下唇,一点也不想示弱,可是想着竹语,她便把自己的小脾气放一边去了,那毕竟是条人命,林沅瑾能挨板子,竹语可挨不得,而如果她被撵出了东宫,那样的性子大概就跟被打死了是一样的结果了。 “殿下,臣女知道竹语口快,迟早会被惩戒,可殿下可否念在竹语曾在臣女最落魄时施以援手,对她从轻发落?” 小姑娘乖巧地在他怀里,抬着头眨巴着眼软言相求,蔺琸连想板着脸孔都难。他发现绍情这样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挺受用,只觉得她这般提出要求,只要不过分,他多半能同意。 就算是过分的,他也能考虑一下,不过这样的心思,他是怎么也不愿绍情知道的。 “罢了,你不都赏她十个嘴皮子了,一过不二罚。”蔺琸这些话说得绍情心中有些不安,这些位居高位的人说话总是要人反复捉摸,蔺琸承认了她在东宫处罚下人的权利,是否也暗示他有意让她成为东宫的主子?绍情不想自作多情,可有时候蔺琸真会给她这样的错觉。 这些日子蔺琸对她的态度转变,连她自己都有些无所适从了,她有些感激竹语,竹语的话像一记当头棒喝,把她从蔺琸所展现的柔情中唤醒。 蔺琸放开了绍情,牵起了她的手,两人继续往东配殿而去,蔺琸忽然开口:“情情,以后想要练枪,孤陪你。” 绍情愣了一下,抬头望着蔺琸,心中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蔺琸的表情比她想像中要来得认真,仿佛她不答应,他就要恼火了。 如果这开口的对象不是蔺琸,她都要以为他这是吃味了。 蔺琸确实吃味了,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是吃醋,他这辈子还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绍情不太真心地回应:“那臣女便谢过殿下了。”想来蔺琸也是随口一提吧。 “那便从明日开始,每日晨起之后练两刻钟。”蔺琸拍板定案,绍情瞠目结舌,没想到他这般认真。 “怎么了,怕腿软?”蔺琸脸上的笑容太暧昧,让绍情有些恼火了。 是了,如今蔺琸都歇在她那儿,每日起床收拾她一顿以后便是早晨。 “劳动过度伤身,殿下还是别寻我开心了。”这样想起来,还真的会腿软。 “娇气。”蔺琸嗤笑了一声,每日早晨“用药”过后,若非遇到大朝会,他也会固定锻炼两刻钟到半个时辰。 “别拿您上过战场的体力来跟臣女一个闺阁少女比!”绍情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蔺琸闻言,真的笑了起来:“有几个能跟孤的侍卫过上十招的闺阁少女?” 绍情还想怼几句回去,不过想起两人之间的身份如云泥之别,她还是把心中的怨言给吞下去了。蔺琸看他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一时心痒了,大掌放在绍情的脑袋瓜上揉了揉。 “殿下,头发要乱了!”绍情忘了方才的怨怼,努力地想要从蔺琸手上救下自己的三千烦恼丝。近来蔺琸很喜欢揉她脑袋瓜,绍情就怕自己给他撸秃了。 “择期不如撞日,今日情情就来陪孤练练孤的银枪吧……”蔺琸把绍情拉到怀里,让她背对着他,他每一个吐息都在绍情耳后,语调有几分柔情缱绻,内容是万般的暧昧。 蔺琸的手臂收拢了一些,绍情明显地感觉到蔺琸口中的“银枪”。 绍情只觉得气血瞬间涌上了面庞,整张脸臊得发慌。 绍情有些恼怒于自己的不争气,她伸手想要拨开蔺琸扣在她腰肢上的手,可发现蔺琸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怎么了,不愿,莫不是恼了孤?”蔺琸并非急色之人,可如今他却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想要占有她,想要抓住什么,证明她是他的。 在见了绍情和林沅瑾的和睦相处之后,一股气就憋闷在他的胸口,他的语气有些危险,仿佛只要绍情的答案不令他满意,他便要发作。 确实,若是绍情的答复不如预期,他便会将她“就地正法”。 这强烈的占有欲太陌生,就好比领土受到侵犯的雄兽,自然想要守护自己的地域。 绍情倒还不会在此刻惹恼他,一来是蔺琸的肉体确实能满足她的欲求,二来是她始终记得自己入东宫最终的目的,在离开之后,她便无法再用情欲让蔺琸顾念她了,她能靠的只有这三个月在蔺琸心底留下痕迹。 自从蔺琸留宿她所居的寝殿之后,便表现出重欲的一面,绍情多数时是享受的,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四周宫人已经主动退避,绍情还是有点不安。她斟酌了一下,这才低声回应:“殿下,不如用过膳,回寝殿吧……” “情情可是害羞了?孤以为情情的胆子还要更大一些的。” “殿下……”绍情有些困窘,又挣扎了两下。 蔺琸没能给她挣脱的机会,绍情在半推半就之下被他带到了假山后头。 第十八章 不再忍耐 第十八章 不再忍耐 绍情是被蔺琸抱到月盈厅的。 一道道热菜已经从东宫小厨房有序送来,色香味俱全,绍情不再去思考她和蔺琸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被蔺琸这么一闹,实在是耗费体力,她腹中饥饿,全副精神都放在那一桌精致的吃食上。 绍情坐在蔺琸身边,蔺琸这些日子都要她这么坐,她已经习惯了,子宁和子衿开始给她布菜。 在家中秦无双对她宠着,所以她用餐没什么忌讳,在蔺琸这儿规矩大,得从热汤开始,接着吃蔬菜、进用米饭,之后才允许开荤,最后才能吃甜食。 蔺琸从小养在先帝身边,教养严格,先帝十分注重帝王之术,把他当唯一的储君培养。 君王不该彰显出特殊的喜好,对女人也该是如此,但能做到的君王没几个,大靖建国以来,也只有先帝真的做到雨露均霑,公平公正。 先帝本身经历惨烈的夺嫡,所以对子嗣十分严苛,他掌控欲极强,为今上铺平了一条康庄大道。先帝特别注重嫡子,宁可放弃更有才智的长子,早早就把今上的兄弟一个个远送封地,只要有异心的,全都被先帝快刀斩乱麻地除去,可谓心狠手辣。 当今圣上儿时,先帝正为了夺嫡杀伐决断,疏忽了对他的教养,让当今圣上有几分纨绔气息,我行我素惯了。他不似自己父亲那般重视中宫,随心所欲沾染中宫族妹,他也不似先帝那般重视正统,反而是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所出的两个孩子寄予厚望,这令蔺琸在先帝驾崩后吃了很多苦头,若非蔺琸立身正不怕影子斜,怕是要经历一阵风雨飘摇。 蔺琸循规蹈矩惯了,他这一生最大的“不规矩”就坐在他身边,对着一桌好菜眉开眼笑。蔺琸望着绍情,心中五味杂陈,他多想维持原本的冷情,却每次都因为这个女人而破功。 她太鲜活,让他不自觉地亲近她,每当亲近她,他就体会到自己过往的生活是多么的冷清。 尝过世间繁华,要回到孤寂的生活容易吗? 蔺琸总是不时自问,届时,究竟能否放手? 绍情不知道蔺琸心中的天人交战,她真的饿了,喝了煲了一上午的大骨汤开胃垫肚子后,便喜滋滋地举箸。 就在绍情开始咀嚼第一口四鲜炒菇之时,喜福公公的大徒弟小春子近来拱手通传。 蔺琸正举箸欲进膳,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扫向小春子,只问:“还有没有规矩?”他的声音冷得令人发憷,也就绍情不怕他这模样了。 小春子惶恐地跪下:“秉太子殿下,言二小姐进宫求见。”如果是别人求见他还不会帮忙通传,可是这言二姑娘是太子的未婚妻子。 绍情偷偷地看了蔺琸一眼,筷子还放在嘴边,她咬了咬筷子,看起来有几分俏皮。蔺琸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她眼珠滴溜溜地转,望向了别处。两人之间的互动,倒是有几分像是寻常的小情侣。 蔺琸望着绍情,心情好了许多,只觉得她似乎不曾怕过他,就连他因为蛊毒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候,都不曾见她害怕。 反而是言轻灵,在知道他中毒的第一时间来看他,然后活生生被吓晕过去了,让在场的太医还得分身去照顾这个金尊玉贵的国公府二小姐。 想到言轻灵,蔺琸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不痛快,自从他清空了言家放在东宫的眼线,短短十来日,言轻灵已经多次进宫,他一直避不见面,如今直接求人通传进来了。 他还知道,言轻灵一直想打听言绍情是否受他宠爱。 不可否认,他对言绍情的宠爱,一开始是有负气的成分在的,可是在与她朝夕相处之中,他快速卸下了防备,心甘情愿与她相濡以沫。 他抗拒着和她过分亲近,可却又忍不住主动靠近她,因为她的态度冷淡而提起了心,总希望她能再说一句心悦于他,希望这句话能发自她的内心。 他还不知道,这便叫作患得患失。 “不见,去告诉她,东宫不是东市,想逛就逛,下回要见,先递牌子,批核了再进宫。”蔺琸感到心浮气躁,以往见面的时间不多,言轻灵偶尔出现他还能虚以委蛇一番,但近来他对这个未婚妻越来越不满意了。 还没有嫁进东宫,便妄图伸手东宫后院的管事之权,蔺琸越是让人深查,越是觉得这女人心机深沉得可怕,虚伪得令人生厌。 蔺琸的目光又聚焦在绍情身上,绍情嘴里塞满了东西,看起来鼓鼓的,高兴得眼底都是笑意。 如此不端庄的女子,如今却让他觉得真性情,让他感到可爱,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对劲。 好似遇到绍情以后,他的喜好逐渐改变。 “太子殿下,言二小姐煲了药膳,从国公府带进宫,对殿下一片情深……” 蔺琸的脸色沉了下来,从小就跟着蔺琸的喜福知道他是真的怒了,不断地对小春子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再说了。 蔺琸放下了筷子,脸上不快:“你是收了言二小姐多少好处?何不去当国公府的奴才?” “奴才不敢,奴才有罪,殿下恕罪!”小春子这下终于发现事态不对劲,他不禁恨自己为何要因为贪心,收了言轻灵的孝敬,这下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如果被蔺琸驱逐了,他在宫中怕是没有好去处了。 “分不清主子是谁的奴才,撵了。”蔺琸没给他分辩的机会,在一旁服侍的宫人知道这已是无可挽回。小春子不断地求饶,最后被堵了嘴巴,送走了。 言轻灵盛装而来,等在东宫大门口,望着朱漆的大门,有些紧张地来回踱步。 和言绍情不一样,言绍情是著名的恶女,打扮一向张扬放肆、大红大紫,有些人会说言绍情穿着俗气,可是在看到她本人的时候却不得不服气,就算带着最老气的金饰,言绍情也能用那九天玄女似的美貌把那些在金灿灿的首饰衬起来。言轻灵和绍情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她的长相是轻灵脱俗的,总是喜欢穿上白衣,使用珍珠或者羊脂白玉来点缀。 言轻灵穿着一席月牙白的交领衫,上头用银丝绣了大片的菡萏,袖口则缀了大量白孔雀的羽毛,下身是一件湖水蓝的湘妃裙,外罩了一件镶满东珠的披帛,那披帛可是太后钦赐的,为的就是表示对这个未来的孙媳妇的看重。 东珠是只有皇家人才有资格使用的稀罕物件,就连蔺琸赏给绍情饰品,也只能送南珠。 只可惜言轻灵这番打扮终究是徒劳,蔺琸没有打算见她。 言轻灵和蔺琸是青梅竹马,虽然蔺琸冷淡不爱理人,可是言轻灵还是喜欢他。她从小就全心全意地喜欢着蔺琸,总是缠着蔺琸不放,蔺琸虽然不耐烦,可是看在元皇后和继后的份上,对她始终多了一分忍耐。 她特别讨好太后、继后、玉涵公主,终于得以订下这桩亲事,为此,她高兴极了。她本就常常进宫,后来更是得了皇后的玉牌,进出后宫如进出自家后院。 有了更多机会接近蔺琸,她心里反而更不满足了,于是她开始讨好东宫里头的掌事,一点一滴地开始掌控东宫里头的事务,塑造出她已经是东宫女主人的表象,外人这么相信,蔺琸也不屑开口解释,日积月累之下,她自己也这开始这么相信着。 在修嬷嬷被赶出宫的时候,她惊慌了,只觉得蔺琸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她想要再安插人进东宫,却发现东宫的新掌事油盐不进,把东宫守得像铁桶一般,消息递不进去,也出不来。 她想打听言绍情的状况,还是靠着言国公的部属辗转得知。蔺琸对绍情实在过分偏宠,才小半月,蔺琸的幕僚已经一劝再劝,甚至开始提议,既然他身子已经见好,可以重新把婚事排上日程,并且多纳几个孺人进宫。 言轻灵这下可慌了,她早先就知道蔺琸不可能只有她一人,幕僚劝蔺琸多纳人她并不介怀,可当她知道蔺琸对言绍情居然如此宠爱的时候,她心如刀割。 她太了解蔺琸了,蔺琸那样冷情的人,若是表现出宠爱,那便是上心了。 东宫的门始终没有开,直到一阵哀号声传来,角门开了,几个内侍推搡着小春子出来。 为首的内侍给了言轻灵一张冷脸:“殿下吩咐了,言二小姐若喜欢这个奴才,便赏给您了。”小春子被推了一下,跌在言轻灵眼前。 “言二小姐,您可要可怜可怜奴才,带奴才回去吧,否则奴才在宫里无处可去啦!”小春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抓着言轻灵的裙角不放。 言轻灵狠咬下唇,咬得几乎要出现血丝了,她只想狠狠地把小春子踹开。她这件裙子价值连城,都要给那奴才的脏手给污了。 “殿下没有其他话要带给我吗?”言轻灵还有一些期冀。 内侍冷冷的声音让她幻灭:“殿下正和言大小姐用膳,不欲人打扰,要奴婢带一段话来给言二小姐。”那内侍冷笑了一声,怪腔怪调地说着,“东宫不是东市,不是想来就来的地方,言二小姐若欲进东宫,请先递牌子,得到批核再进。奴婢还得向太子殿下复命,恕不远送,告辞。” 这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言轻灵心尖上,她浑身上下血都冷了,只觉得坏了! 难道蔺琸他知道了? 是言绍情告的密? 她怎么敢? 言轻灵咬了咬手指甲,当她焦虑时就会忍不住这么做。 不行,她得找机会见言绍情一面,好好地敲打她! 想着想着,言轻灵转身离去,她并没有出宫,而是提着食盒往凤仪宫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措都有暗卫盯梢了,如实报给蔺琸知晓。 第十九章 再次发作 第十九章 再次发作 就在言轻灵在东宫门口吃了闭门羹的同时,蔺琸和绍情用完午膳,宫人捧着茶和水盆来给两人洗漱,绍情将药喝了以后,明显状态有些不对劲。 蔺琸瞅着绍情,朝绍情招了招手,他的手往大腿上拍了拍。 药性逐渐发作,可这一回绍情除了胸口肿胀以外,下腹也产生了强烈的下坠感。 绍情有些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小腹,亵裤上面湿湿热热的感受让她一愣。 “殿下……我……”绍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蔺琸一阵狐疑。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大好。”蔺琸难掩关切,径直起身到绍情身边,身手一探她的前额。 “你怎么了?身子怎么这么冷?”蔺琸皱起了眉,拉起了绍情的手,发现不只额头冰冷,她的手也很冷。 绍情一个哆嗦,一阵强烈的疼痛从下腹传来,又猛又急,让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蔺琸见她如此,只觉得有针扎进了心窝,疼得要命。 “来人。”绍情用药之后,宫人都会自动退下,蔺琸扬声吼道。 率先进门的是喜福:“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传太医,快!” 绍情有些虚弱地拉着蔺琸的袖子,嗫嚅着:“不、不需要请太医……臣女只是……”绍情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来月事了。”她这句话说得比奶猫的叫声更小,亏得蔺琸习武者耳力卓绝才听清了。 话都说出口了,绍情反而不那么窘迫了:“唤子宁进来伺候就好了。”绍情微微弓着身子,额角滑下了几滴冷汗。 “不舒服成这样了,还是要让太医看看,情情莫非是怕吃药?”蔺琸一意孤行,还是让人去遣来太医。 “殿下!”绍情惊慌地喊了一声,她的身子一轻,被蔺琸打横抱起,双脚离了地。她自然地搂住了蔺琸的颈子,四目相交之时,蔺琸眼中的柔情让她心头一阵震荡,她低垂着眼眸不去看他,把脸埋进了他宽阔的胸膛之中。 “不舒服就安份点。”蔺琸的语气里有着严厉,可是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会弄脏殿下的衣服的。”绍情闷声道。 “情情和孤客气什么?” “唔……”在腹部一阵闷疼过后,随之而来是药性的发作。 绍情不曾在蔺琸面蛊毒发作,她还是不想自己狼狈的样子被蔺琸瞧见。 “殿下,你要不先回避一下,臣女怕脏污污了殿下的眼……”绍情的双手紧紧扣在一块儿,忍着不要因为剧痛而呻吟出声。 “怕什么,你是孤的女人,孤不嫌弃你。”蔺琸不以为意,也不嫌脏。在他的心中,不管她成什么样,他都能接受,他不需要她在他面前完美。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他划分成为“自己人”,本来蔺琸最是喜洁,已经接近洁癖,可若是绍情,他一点都不担心弄脏自己的衣物甚至是身体,他只关心绍情是否有不舒适。 许是身子真的不适,绍情没有再坚持,她如今也无力与蔺琸抗衡,就这么乖顺地让蔺琸抱着走过长长的长廊,进了寝殿,放在榻上。 子宁和子衿取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宫人准备了一盆热水,绍情还是坚持到屏扇后头把自己处理干净。在换好月事带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一个踉跄倒在子宁的怀里,紧咬着牙,痛苦地闷吟着。 “怎么回事?”蔺琸听到了动静,直接绕过了屏扇,一把捞过了绍情,他面上的心急如焚和焦灼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以往蛊毒发作,她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但这一次的疼痛比以往都更盛,发寒、腹闷、有东西在血管里头灼烧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绍情疼得快要崩溃了,再也无法保持体面。她在蔺琸怀里僵直着身子,随着一波波钻心蚀骨的疼痛如潮水般升起,她的身子抽搐着,浑身上下都被冷汗覆盖。 绍情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平时潋滟的红唇也变成青灰色,她的模样让蔺琸胸口一阵揪痛。蔺琸的脸色瘆人,他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曾经如此痛苦过,直到绍情来到了她身边,她这分明是蛊毒发作了。 “一直以来,都这么疼吗?”他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就怕碰疼了她。 “啊啊啊……”绍情疼得冷汗直流,听不见蔺琸在问她什么,泪水打湿了她的面庞,此刻的她,模样是可怖的,可是在蔺琸心底,却显得无比的美丽,那眉间的山峰,因为痛苦眯起来的双眼都有独特的美感。 “别咬唇,疼的话,咬孤……”蔺琸比任何人都能和绍情共感,他知道蛊发的那一个时辰有多痛苦,连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都难以招架,更何况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啊啊……”声嘶力竭的哀号声越来越微弱,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我疼……好疼啊!”绍情伏在蔺琸怀里,崩溃地哭了起来。再坚强的人,面对这样的剧痛都很难咬牙忍下,绍情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很痛,她想起了以往每一次发作时一个人独自忍受痛苦的孤寂,那疼是加倍的,如今有人陪着,至少心理上便纾解了三分。 绍情的哭喊仿佛钻进了蔺琸的心里,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捅进去,在左右搅动。蔺琸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十分暴躁:“还愣在那儿做什么?没见言小姐很疼?还不快把太医叫来?” 蔺琸冲着子宁和子衿低吼一声,大掌捂着绍情的耳朵,毒发的时候五感都敏锐,对疼尤其,蔺琸怕声音让她不舒服。 “是,奴婢马上去催。”子宁和子衿都算是稳重的,可见绍情如此难受也面露惊诧,子衿匆匆忙忙往外寻人,大约走到半道的时候,遇上了领着一众太医的喜福公公。 和绍情上一回发热时相差许多,太医院指派了三位太医,以主治蔺琸毒蛊的韩太医为首,又携了两个徒弟,两个徒弟背着药箱,来到了寝殿给绍情诊治。 一干人进到寝殿之后,便听见绍情微弱的呻吟、低泣,还有蔺琸温柔的哄劝之声。 再靠近一些,韩太医难掩诧异。 蔺琸竟然让绍情咬着他的小臂,来避免她咬伤自己。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免了,还不快给言小姐看看?” 绍情毒发的症状与蔺琸大致是相同的,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绍情的皮肤不会因为毒发而变色,在毒发之时若和蔺琸阴阳调和,那么两人身上的蛊虫就会相互以毒攻毒,削弱彼此的毒性。 可绍情如今来了月事,这样的方法行不通,众太医束手无策,就在蔺琸的怒气之下,硬着头皮挨了一顿骂。等绍情终于平静下来,三人已经伏在地上,额头的汗滴在地上汇聚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第二十章 得知真相 第二十章 得知真相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绍情才堪堪睡去,子宁和子衿为她褪去了汗湿的衣裳和被褥,她这才能干干净净地睡着了。寝殿内点上了最好的安神香,可绍情还是睡不踏实,子宁热了一个汤婆子,用貂皮袋子盛好以后给她捂肚子,她眉间的轻愁才消散了一些。 绍情睡得不安稳,蔺琸的心也悬在那儿七上八下的,在目睹了绍情发作蛊毒之后,他心中是五味杂陈,再怎么心冷心狠的人都无法不受触动。想着自己一开始对着绍情的冷言冷语,他便觉得自己万般混账。 他本就不同意这样的解毒方式,可是众人不顾他的反对把人抬到了他床上,他愤恨异常,拿最无辜的那个人出气,蔺琸只觉得悔不当初。 “韩棋,这是怎么回事?你给孤从实招来!”偏殿中,蔺琸坐在太师椅上,韩棋跪在他身前,蔺琸怒将一个茶盏丢在他脚边,瓷器破碎的声音清脆地响起,破瓷片嵌进了皮肉,热烫的茶水喷溅在身上,可韩棋愣是不敢动弹。 韩棋是先帝留给蔺琸的人,年过半百,早年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能解百毒,若不是有韩棋给蔺琸吊着,当初蔺琸怕是要毒发身亡。 韩棋打蔺琸还是个孩子时就跟着他,自然知道蔺琸的性子执拗,而且有自己的主张,蔺琸行事正派,定然不愿接受这种旁门左道的治疗方式。 他本想着把蛊毒种在言轻灵身上,那便是因为蔺琸不排斥与言轻灵亲近,只要言轻灵身上有了蛊虫,蔺琸便不得不就范,于是便擅自向当今圣上请旨。 谁知道言轻灵见了蔺琸中蛊发作的模样,已经心里害怕,在看到那长相狰狞的蛊虫,是怎么也不愿意把蛊虫吞下去。 言国公夫妻疼爱嫡女,可又不敢公然抗命,也不敢把蛊虫随意给个来路不明的人服下。只好牺牲了一样流着国公府血统的庶女,如此一来言家还是牺牲了一个女儿保全了皇帝的面子,依然是忠心的肱骨之臣。 皇帝要救治蔺琸并不完全是因为父亲怜惜儿子的慈爱之心,其中更多是政治权谋。帝王要必须保下将帅,这是国之颜面,苗疆之女可以杀个闲散皇子,可是不能杀大靖的功臣。 “你向孤保证过,言大小姐的身体无碍。”蔺琸的眼神如果是刀子,那么韩棋大抵已经死上千万遍了。 身体无碍?疼成那个样子能称为无碍? “下官有欺瞒之罪,可恳请殿下保重身体,念在臣这些年来对您忠心耿耿,让臣治好殿下再下九泉去向先帝请罪。” “别拿先帝出来说事,孤不吃这一套。言大小姐现在是什么状况?未来可会有碍?孤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如实说,若有半句虚话,那孤便让你挫骨扬灰。”先帝留给蔺琸不少人,蔺琸多半用着,可也有些用不顺手的,因为他们在忠于他的同时,更忠于先帝,当他和先帝的意志相违背的时候,他们便会自作主张,这是蔺琸最为不喜的事。 韩棋在蔺琸的威逼之下,最后还是将一切原原本本和盘托出,每当他多说一句,蔺琸的脸色就黑上三分。 为了确保蛊的活性,绍情当初吞下的可是活生生的虫子,那虫子在她体内生存,以她的血肉为食,就算最后三个月后会死去被排出,那也会对绍情的肉体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若是三个月后不好好将养,将会影响她的阳寿。 绍情使用的是烈性的药物,这也是造成她来月事腹痛如绞的缘由,服用过这药物,绍情的体质改变,往后就算停药,大抵也不可能再有身孕了。 如果是让言轻灵入药,这疗程就会延长,只因为用的是言绍情,韩棋便下了重手,一点也不管绍情三个月后身子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而这一味猛药,是言国公为绍情求得孺人位份后,言国公夫人找上韩棋,两人相商后特意添加的。 “这么说来,你们为了不让情情怀上庶子,居然如此毒害她?”蔺琸以为自己的父皇对自己已经够狠,可他没想到言国公夫人更狠,想到这儿,他对她产生了无比的怜惜。 蔺琸在此时此刻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等蛊毒解了以后,他不会让她走,他要照顾她,将她护在羽翼下,许她一辈子无忧。 “求太子殿下明鉴,臣如此做并不是为了毒害言大小姐,实在是无奈之举。再者,太子殿下尚未大婚,若是先有庶子,将会败坏殿下名声。”韩棋知道先帝有多不喜欢庶长子,偏生当初先帝酒后乱性,让皇长子成了他一辈子的污点。 以先帝对蔺琸的重视程度,韩棋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在奉行先帝的遗命。 “好,很好!干了这等大事还瞒着孤,让孤像个傻子!你很好!”蔺琸气急败坏,徒手捏断了太师椅的扶手,木屑刺进的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流出,可他不觉得痛,这一点的疼痛,哪里比得上绍情所受的苦楚。 他上战场,争的是他自己的功名,受伤、中毒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产生的后果,可是绍情中毒,却是因为他,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难道孤还得感谢你的一片忠心?”蔺琸咬牙切齿。 他生平最痛恨着种打着各种大义的旗号,逼迫他人牺牲奉献的事儿了,可偏偏他身边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他还信了谗言,成了助纣为虐的人。 “你让孤丢脸,让孤禽兽不如……可也是孤活该,是孤识人不明。”蔺琸的声音里头有着几分的疲惫和悲怆。蒙蔽人固然有错,可是被蒙蔽的人何尝不是失察了呢? “从今天起,用心给言大小姐调养,孤会召回张景。言小姐才十六,不能就此失去生儿育女的可能性。”蔺琸想起了绍情对他的请求,心中有了猜测。难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臣遵命。”韩棋咬牙领命。 张景是蔺琸军队里的随军军医,医术十分了得,可是过不惯京中的日子。张景是蔺琸亲自找回来的能人,当初也是一力反对韩棋的疗方,可是因为事态紧急,张景一时也没更好的法子,这令张景感叹自己能力不足。如今他人在外头悬壶济世,累积经验以备不时之需。 张景今年才二十二,可以说是后生可畏,韩棋一向对他十分防备,可以说有瑜亮情结。 蔺琸没心思管韩棋的心情,他现在心中只有绍情一人,只在乎她一个人的心情。言家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为何她不愿对他说呢? 蔺琸想到最后,更加难受了。 如果在一开始她老实说了,他会信吗?他早就先入为主了,认为她便是传言中那般放荡恶劣的女子,又怎么会听她分辨呢?她怕是早就知道会自取其辱,才闭口不言吧。 相处了这一段日子,蔺琸便知道外头的传言,都只是恶意的抨击,他面对的分明是个聪慧乐观的女子,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堪的人。 绍情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腹部一阵一阵的抽痛让她难受极了,直到梦中突然来了一团光芒,包围着她,让她仿佛冬日里置身温暖的泉水之中,氤氲之气轻拂脸庞,暖流源源不绝地灌注入寒冷的宫房,这股安适感,让她陷入轻甜的梦乡。 第二十一章 许下承诺 第二十一章 许下承诺 这一觉睡得深沉,待绍情的意识慢慢恢复,缓缓睁开了眼,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身后传来的温度,还有小腹传来的暖意告诉她,蔺琸正从她身后揽着她。他不仅仅是揽着她而已,透过他的手掌,还渡来了源源不绝的内力,温暖着她的宫房,就连本来寒冷的手脚,都感到温暖。 绍情立刻明白到,自己能有这一觉好眠,是蔺琸护着自己。这个发现令她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也有忐忑。她不明白蔺琸为何亲自做这种事,他们俩之间的状况太复杂,绍情反而希望两人之间只有不谈感情的肉体关系,如若蔺琸能像以往一般混账行事,对她来说倒是件好事,至少在她离开的时候,可以绝了念想。 “情情,好些了吗?”蔺琸手上内力不停,绍情逐渐冰冷的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柔软,要这样绵绵不断地传递内力并非易事,足显得蔺琸功力深厚,也显得他对她确实用了心思。绍情顺着那股暖流调息,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便觉得精气神都补足了,没了开始的虚弱。 “情情,以人入药非孤的本意,若知道如此伤身,孤绝对不会同意。”绍情睡了两个时辰,蔺琸一边用力驱散她身上的疼痛,一边寻思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里头含着真挚的情感。 “臣女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蔺琸是个骄傲的人,明晃晃地要他牺牲一个女子来解他身上的毒性,他是断然是不可能同意的。就这件事来说,蔺琸和她都算是被逼迫的,好在最后两人还能各取所需,他能续命,她也能得到庇护。 “那药水会影响子嗣,便停了吧。”想到给他入药会带给绍情如此大的身体伤害,他心口就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 “殿下都知道了……”在蔺琸用仇恨的眼神瞪着她的时候,她也有按捺不住想要据实以告的冲动,可是她最终用理智克服了冲动。 那时她还深深地喜爱着他,所以不想被他怨恨,如今不能说她不喜欢蔺琸,只能说蔺琸的想法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完成。 绍情轻喟了一声:“殿下别说笑了,臣女饮下药物之时便已经有了觉悟,如果在此时停下,那岂非功亏一篑?” “孤问过太医了,此时停药也无妨,只是治愈蛊毒需要更长的时间罢了。”蔺琸早已不像当初一般,他并不希望三月之期到临,也不再想着要把她赶走了。可此时要他主动言明挽留她,他是拉不下脸的,他只觉得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绍情会主动留下。 想要她留下的心思早就存在了,他甚至动了最阴暗的心思,觉得绍情一旦有了他的孩子,必定会留下。 只可惜蔺琸并不了解绍情,她不是他以往所见过的那些女子,甚至可以说,蔺琸根本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绍情没如蔺琸所想地接下他的话、接受他的暗示,她反而语出惊人:“殿下可别误会了,臣女打从一开始便知道那药性会伤子嗣命脉,可那是臣女心甘情愿的,臣女并不想生育。” 绍情的语气太平静,这令蔺琸惊诧不已,掌中传递的内力戛然而止,他快速坐了起来,转过了绍情背对着他的身子。 绍情慢慢地起身,与他相对视。 “是不是有人逼迫你?国公夫人逼你的吗?”蔺琸无法想像,怎么会有小姑娘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语?哪个女人不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家相夫教子?到底是受到什么样的迫害,会让一个小姑娘放弃了子嗣?要知道,再好的女人,若是没了生育能力,那在夫家都是立不起来的。 “没有人逼臣女的。”绍情盯着蔺琸,没了蔺琸内力的护持,她的下腹隐隐作疼,自从饮下药水,她一向准时的葵水没再来过,没想到这一来居然是这么蚀骨的疼痛。 绍情面无血色,看着万般柔弱,绍情便利用这份柔弱,博得蔺琸的疼惜:“想必……殿下一定听说过,言国公爷宠妾灭妻,对庶女溺爱无度这样的说法。” 蔺琸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全京城的人都听过这样的说法。 “如若妾身告诉殿下,事实并不如外传那般,殿下可信臣女?” 蔺琸沉默了一阵,依他的性子,仅凭一人之言便相信是很难的:“孤会去查证你所言的虚实。” 话虽这么说,可绍情说的话,蔺琸至少会信个七八分,毕竟他已经认定,当初绍情入东宫,根本是因为言国公夫妇舍不得嫡女受苦。 许多虚妄的流言都是表象,如果愿意深入探究,就能知道事实与传闻大有出入,绍情长期关注蔺琸,自然知道他活得没有表面风光,她如今就是赌蔺琸能对她产生共情。 “妾,立女者,一辈子活在大娘子的阴影之下,庶女活在家里,只能靠讨好大夫人在夹缝里求生存,臣女……累了,只想干干净净一个人,不要有拖累。”绍情的声音平静,可蔺琸却从中听出了无尽的哀戚。 从小夹在父母之间,成为父亲要胁母亲的软肋,绍情对男女、亲子都有着先天的恐惧,她不想和心爱的人结合,却也不想为不爱的人生子,所以她没了生育能力,对她来说反而是天大的喜事,至少未来无牵无挂,不需要拖累子女,也不必被子女所累。 她无法想像从自己的肚子里头爬出一个小怪物,身上流着她这种疯狂又肮脏的血。 蔺琸的胸口一阵收缩,他不曾想过,她竟然这样想。 “殿下……臣女恳求您,继续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臣女家中还有姨娘,大夫人若是知道您对妹妹有了误会,肯定会觉得是臣女仗着您的疼爱,对您说了妹妹的坏话。如此一来,该遭殃的便是臣女的姨娘,不管爹再怎么宠爱姨娘,总有照看不到的时候,求您了!” “孤就不明白了,国公爷若如传言中那般宠爱你姨娘,又怎么会舍得这般对待你呢?”蔺琸也算是跟言国公相熟的,言夜霆是个狠人,对人无情,充满了算计,会和他结交也是两人各取其利。可这样一个寡情寡义的人,却甘愿为了这个姨娘三番两次和莲家起冲突,被圣上斥责也不改其作派。 蔺琸是相信言夜霆真的喜爱秦姨娘。可京中的人也说,言夜霆疼爱言绍情,蔺琸却知道这是个谎言。 为什么呢?和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反而被当草芥,蔺琸想不明白其中的内情。 绍情轻笑了一声,其实这个问题她小时候问过自己千万遍。 言夜霆对绍情一直是若即若离的,有时真的很疼她,家中有什么宝贝也会先给她,言轻灵有的她一定有,可她有的,言轻灵却不一定能有。 在最天真的年岁里,绍情真的曾经以为自己是言绍霆的掌中明珠,可是等年岁大了一些,她才发现自己是错估了。 直到最近她才终于想明白了,她的存在对言夜霆来说,就只是为了要保护秦无双。 秦无双有过三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最禁忌的存在,那是在莲蓉怀上之前出生的庶长子,莲蓉用了手段,让秦无双和孩子差点一起死在产台上,言夜霆心狠地让人把腹中的孩子拉出母体,将孩子憋死,这才保住了秦无双的性命。 接着便是秦无双的次子,同样被莲蓉弄死了。 从这两次的经验中,言夜霆得到了一个结论,比起秦无双,莲蓉更恨的是他和秦无双的孩子,前两个孩子是男孩儿,莲蓉容不下,可是言绍情是女孩儿,所以莲蓉留了她一命,用来磋磨。 有了言绍情,莲蓉便专心对付言绍情,很少去理会被他禁锢住的秦无双了。 而绍情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一次言夜霆亭大醉,和秦无双起了冲突,秦无双要求他善待绍情。 言夜霆却狂笑地回应:“我善待她了,谁人都知道我疼爱她!” 秦无双怒甩了他一个巴掌:“你那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你把皇上赏的西洋镜给了情情却不给二小姐,你要大夫人怎么想?” 言夜霆却回复:“那不好吗?她去折腾情儿,就没空来管你了,这样不好吗?” 陷入回忆之中,绍情的神色有几分怅惘,在蔺琸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后,她才平静地说:“莲家人太恨臣女的姨娘了,父亲需要一个人给他们出气。”而那个人就是她。 蔺琸愣住了,他听明白了绍情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虎毒尚不食子呢! “所以当年,你会落坑,是莲家人的手笔?”他那时随手相救,却没仔细去想过,怎么这么小的孩子会独自在外游荡,如今想来,言国公还真不是普通的狠。 “是啊!”绍情自嘲地笑了,“姨娘被好好地保护在庄子里,臣女却傻乎乎地在外头乱晃,时不时被人打一下、掉一下坑,只要臣女还活着,莲家人总能找到方法来解气的。” “殿下,您既知臣女和姨娘在国公府的处境,便请您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临行之前,莲蓉千叮咛万嘱咐,说尽了所有能威胁她的话语,那时候她便是想着蔺琸儿时对她的那些鼓励,想着要想办法自己立起来。 有些时候她真的特别感谢蔺琸,对于蔺琸,除了情爱,她还存了一份孺慕,她真希望自己能有个像蔺琸那样能干的哥哥,如果有的话,她就不会老被欺负了吧。 蔺琸脸上的神色阴沉,显然是真的对国公夫人十分不以为然。他可以理解他中毒的那副鬼样子令人害怕,可她利用绍情成就自己的女儿,还要倒打她一耙的行为,他是不齿的。 “殿下还是得跟国公府结亲的,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于您、于我,都会是一件好事,左右六月十五过后,咱们的生活就会归复平静。”在春光烂漫之时成为了他的人,在夏日恢复孑然一身,一切都如春梦了无痕。 一时情感的澎湃让蔺琸几乎忘了无情的现实,绍情说的没有错,他需要这段联姻带来的利益。 兰家当年因为本家和支系之间的斗争而式微,反而是国公府这个姻亲崛起,言夜霆带着他东征西讨,成就了如今的他,他享受着言国公府带来的利益,便要用自己的婚姻作为代价。 即便不喜,但是正妻就是正妻,蔺琸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他能理解当年他父亲的所作所为,甚至正在步上他的后尘。他心中出现了挣扎,不知该如何是好。 绍情像是感应到了蔺琸心中的想法:“姐妹共事一夫,便如同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不但姐妹感情分裂,下一辈也要被卷入其中。殿下是有大智慧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 “臣女不适合深宫,臣女会被吃干抹净的。”绍情再补充了这一句,将蔺琸这十几日来生出的妄念都打散了。 蔺琸这下完全明白了,绍情一点留下来的意愿都没有,也不想给他生孩子。他比她还要更冲动,而她比他更理智,她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两人之间最后的结局了,所以对他从来没有奢念。 理智上他知道绍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可是胸口疼痛不已,蔺琸也厌恶这深宫,讨厌这每走一步都是算计的地方,他理解绍情不想驻留的心情。 “六月十五前,孤捧你在掌中若珍宝,六月十五后,孤照拂你,往后你有困难,尽可来找孤。”蔺琸垂下高傲的首,额头贴着绍情的额头,真诚地立下承诺。 如果两人之间注定是分离,那便把相知相许的每一日过得精彩,他轻信谣言,浪费了数日,没能对她好,那便加倍地补偿,谁要她是他第一个女人? 绍情本就是有意挑动蔺琸的情绪,如今蔺琸郑重其事地对她许下承诺,她心中有着万千感慨。 第二十二章 太后敲打 第二十二章 太后敲打 蔺琸大阵仗地为绍情寻宝,无遮掩的宠爱震动了大靖朝野上下,没人想过,那个循规蹈矩的太子,居然会如此宠爱那国公府声名极差的庶女。蔺琸的行为引起了皇后和太后的关心,言轻灵如今长住在太后身边,明面上是为了陪着太后抄经文,实则是为了往蔺琸的身边凑。 如今已是四月十五,绍情入东宫也已经过了一个月。 蔺琸已经及冠,后宫中年轻的妃子每三年都会新进一波,皇帝如今最宠爱的韩婕妤年方十六,年纪比蔺琸还小,他自然不方便随意出入后宫,就只除了初一、十五,那是皇子、公主们向皇后、太后请安的日子。 蔺琸在三月之时病情反复,未入后宫请安,四月初一也给他躲过了,但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后身边的常茹姑姑亲自来东宫,带了大量的补品和赏赐,蔺琸就算是有意躲避,也无法拒绝这样的盛情。 若是皇后来请,蔺琸还能不给面子,可是太后对蔺琸一向亲厚,当年先帝将蔺琸抱养到身边的时候,太后对他也是诸多照拂。 在先帝过世后,虽然一个妇道人家对前朝影响甚微,可是当圣上对太子有微词之时,太后总会居中协调。太后本身中宫出身,对嫡庶尊卑分得很清,有她在,当今圣上碍着孝道也要给蔺琸几分好脸色。太后是真心疼爱蔺琸,可是他更疼爱继后的儿子蔺珏。 当年先帝执意立嫡长子,可太后属意的其实是她自己所出的嫡次子,在幼子被远送封地之时,她心中对先帝和今上都是有怨言的。这些年太后无数次求先帝让胞弟入京被拒,也让太后多少有些迁怒与先帝个性相近的蔺琸。 “太后有赏,还请言孺人前来跪接。”常茹常年近身伺候太后,连蔺琸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太后派人来东宫除了要请蔺琸走这一趟,主要也是要敲打绍情。 蔺琸闻言蹙起了眉头,正欲开口,却遭常茹一阵抢白:“太后娘娘怜惜孺人以身入药,特别吩咐奴婢来见见孺人,也有几句话要吩咐孺人,毕竟太子殿下身边一直以来没个可心的人,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也是一直挂念着,自然有些话要叮嘱。太子殿下还得去向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若是误了时辰,那可就是奴婢的罪过了。” 蔺琸知道见绍情是太后的意思,而常茹分明来者不善,可蔺琸知道若是回绝了,反而可能会让绍情受罚,毕竟太后的身份摆在那儿,谁敢违逆? 蔺琸思索了一下,沉声道:“言小姐因为入药,身体不堪负荷,若是无法用药,孤的身子将无法承受蛊毒,还请姑姑体恤,别让言小姐累着了。言小姐入宫不久,若有不周到之处,那是孤没教好她,你回头跟孤说,孤再好好教训她。”他半字不提对绍情的维护,却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理由,把绍情可能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蔺琸语气温和,用字遣词谦逊,可这一字一句分明都是维护,而他望着常茹的眼神分明充满了威胁。 蔺琸发话的那一瞬间,常茹只觉得脖子一凉,她的态度恭敬了不少:“殿下的嘱咐奴婢都记着,殿下勿烦忧,太后娘娘就只是交代几句罢了。” “常茹姑姑办事妥帖,孤没有不放心的,只是言姑娘因为中了蛊毒腿脚不好,还请姑姑多加怜惜,姑姑应该也是有晚辈子侄的,当能疼惜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言下之意,如若不,那便由要由常茹的子侄代为受过了。 常茹此时额际的冷汗都滴进衣领里了。 蔺琸还是不放心,宫里的人他还不知道,就算他能挡得住他们对她肉体上的磋磨,也无法为她挡住心理上的敲打。 蔺琸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憋屈,越是与绍情相处,他便越想将她留下,可他却也明白,宫里的日子并不适合她。 那每日经过的宫墙越发地令他心烦,宫墙成了楚河汉界,宫墙里是他,墙外是她,永远没有办法共存。就算他想为她打破那道墙,也有千万个横亘在他面前的阻碍,老祖宗的规矩摆在那儿,成了桎梏,将他困住。 太子銮舆为玄色金漆,上头有一条蟠踞的金龙,所有皇子里只有蔺琸能使用这样的图腾,所有的皇子里也只有蔺琸能够在后宫随意使用銮舆。轮子转动起来,蔺琸的心思却留在了东宫。 蔺琸抚着自己袖口的龙纹,他今日的地位和权力全靠一步一步算计而来,他向来只走“对”的道路,这二十来年,他不曾怀疑过自己的道路,可如今他一日比一日迷茫,不知道他既定的道路到底对不对。 蔺琸知道自己必须娶一个高门贵女,可是当午夜梦回之时,他有过一个荒诞的梦,梦中他骑着高骏的大宛宝马,带着至交傧相上了国公府的门,迎娶属于他的美娇娘。那个笑意盈盈的新娘子很美、很美,当她抬起头来,她夺走了他的神魂和呼吸,梦中的新娘不是言轻灵,而是言绍情。 梦很美,身在其中不知是梦,等回过神来睁开眼睛,便发现梦中的娇娥躺在自己怀里,一副海棠春睡的美景,可那一瞬间的失落更加的真实。 就因为不可能成真,所以才被当作梦。 蔺琸越发明白自己的心意,越发感到纠结,于是他拼了命地对她好,想要有更多的底气留住她。 待蔺琸回过神,銮舆已经抵达寿安宫,蔺琸的指腹一痛,原来是袖子上的龙纹绣被他柔到金线断裂,翘起的细丝扎破了他的手指头,那血花一点点沾染了金丝,让蔺琸一瞬间愣神。 “殿下,已至寿安宫。”外头的喜福可能已经唤了他多次,见他全无动静,才出声提醒。 “嗯。” 小夏子这才打开了车帘,放下了凳子。 蔺琸利落下车,没去理会摆在脚边的凳子,大步流星地往正殿走去。 第二十三章 为他牵线 第二十三章 为他牵线 后宫嫔妃的问安时间和皇子公主们是错开的,正殿里头主位上面端坐的是太后,太后宣氏也是百年世家,和兰家、蔺家皆有通婚,真要算起来,可以说是皇后的表姨母。 太后方过了花甲之年,可是保养得宜,皮肤十分红润,有一双弯弯细细的凤眼,看起来慈眉善目。不过这都是表象,能在后宫中成为最后赢家的,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许是前半生杀孽太多,太后近年来热衷佛法,她衣着端素,已经茹素多年。 太后的左边坐的是皇后,右边则是言轻灵,太后的意思很明确,蔺琸的目光扫过了言轻灵,没有多余的停留,这令太后有些不满意。她轻咳两声示意蔺琸,不过蔺琸并不接这一茬。除了皇后和言轻灵,贵妃也留下来了。太后并不排斥贵妃,论起血缘,贵妃比皇后跟太后更亲,多数的皇子跟公主们也都在,贵妃的两个儿子恭王和祝王都带了看好戏的意味瞅着蔺琸。 太后搭好了戏台,主角是蔺琸和言轻灵,蔺琸不想演还不成,硬生生被拖上了台,听着众人咿咿啊啊地唱。他唯一能做的抗拒便是眼观鼻、鼻观心,当个差劲的戏子。 言轻灵身上是一贯的白衣,不过因为老人家喜欢水灵灵的姑娘家穿着喜庆的颜色,所以她今天外罩了一件正红色的褙子。那禙子用的是蜀锦,这一批贡品里头,只有两匹正红色的蜀锦,一匹蔺琸要走了,另一匹应当就是言轻灵身上这件褙子。那色泽鲜妍的蜀锦上头以银线绣出了栩栩如生的白孔雀,孔雀的眼睛还绣上了硕大的猫眼石。 言轻灵喜欢白孔雀,缘由还和蔺琸有些关系。蔺琸在言轻灵十三岁那一年,在秋猎的时候捕获一只白孔雀,他在长辈的授意下,把白孔雀装在金笼子,送给了国公府,成了一桩美谈。 太子为博卿一笑,孔雀金笼赠佳人。 众人皆道那是他们的定情之物,言轻灵从此爱上了白孔雀,国公府里还有她的孔雀园,结果后来蔺琸送给言轻灵那只白孔雀被绍情养的游隼啄伤了,闹出了一阵风波,可那些都是后话了。蔺琸当时还听了一耳朵,听说是那庶女善妒,觊觎着自己的妹夫,这才想毁了妹妹的定情信物。 这件蜀锦孔雀褙子是太后着宫中绣娘赶制,意在提醒蔺琸言轻灵才是嫡女,是为正统,有资格穿正红色,而言绍情就只是个玩意儿,不配! 蔺琸倒是有些佩服言轻灵的无孔不入了,这般做派大概是因为他前些日子从贡品之中留了一块正红色的蜀锦,可是却没有往国公府送。 蔺琸在心底轻哼了一声,很是看不惯这样的小动作,越发觉得言轻灵真是上不了台面。有了比较对象之后,他见言轻灵简直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好久不见玉节,玉节快过来哀家这儿,给哀家看看。”玉节是蔺琸的字,太后总以字来称呼成年的孙辈。 用暗示的不成,太后便直接把人叫过来了。 “琸儿确实好久不见了,身上的伤可大好了?”皇后也跟着搭腔,蔺琸这才往前走了几步。 “玉节有罪,让皇祖母和母后担心了。”蔺琸乖觉地双膝落地,朝着太后磕了一个头。 “你这孩子,身子还在恢复,还不快起来?”见蔺琸态度恭敬,太后的神色缓了许多。 “是,谢皇祖母。”蔺琸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穿着整身玄色的袍子,蔺琸看起来比平时清瘦一些,倒有几分伤重后愈的病弱感。 “轻轻,玉节来了,气色瞅着好得很,你可放心了?”太后亲昵地朝言轻灵招了招手,言轻灵一脸羞涩地来到太后跟前,太后朝着她伸出手,她递出了她玉白的素手,太后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接着朝蔺琸伸出了手。 “轻轻这些日子总惦念着你,担心得都消瘦了。这些日子她住在哀家这里,给你抄血经,你如今能大好,也免不了轻轻的功劳。”太后又朝着蔺琸伸出手。 蔺琸握住了太后的手:“皇祖母慈爱,父皇和母后还等着孙儿孝顺,孙儿万不敢让长辈伤心。”蔺琸只字不提言轻灵,似乎听不懂太后的暗示。 太后哪里会放过他?她便是那种会强按牛头喝水的性子,今上和元后这对怨侣几乎可以说是太后一手促成的,太后不是那种会反省的性子,如今又想故技重施。 太后一手握着蔺琸的手,另一手握着言轻灵的手,便想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言轻灵害羞地垂下了眸子,蔺琸这个人便是君子,发乎情止乎礼,从不踰矩。他俩在她十四岁就订亲了,如今她十六了,两人之间还没有过任何肢体接触。 就连上元节蔺琸陪她去看花灯,他都能够从头到尾不碰她一下,就连她主动去拉他袖子,他都能不着痕迹地把袖子拉走。 蔺琸是不通情趣的,言轻灵在他身边却是甘之如饴。他喜欢高贵典雅的,她便令自己高贵典雅,她总觉得蔺琸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如同神坛上的神子一般,令人心生向往。她一直在他身后追着他,想要与他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和鸣锵锵。 如今终于得以亲近他,言轻灵香腮上染了粉色,一点也不敢看蔺琸。 戏台子架好了,可蔺琸可不是今上,他不是戏子,也没打算轻易跟着太后起舞。 想象中温暖的肤触没有产生,蔺琸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脸上的表情太镇定。太后的神色一僵,可也只有那转瞬间,若是不仔细观察,恐怕难以察觉。 “常茵,去把轻轻抄好的药师经取来,给玉节送回去,你亲自去东宫,让人把这药师经挂在玉节的寝殿。” 蔺琸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没有多言,在绍情身边太放松,让他几乎忘了这种戴着假面过活的日子了。 每当太后提到血经,言轻灵就要扯一扯她的手腕,好像想引蔺琸问她究竟怎么了。她手腕上的伤口用最好的止血粉处理过了,有些浮夸地用白绫绑着,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到,可偏偏蔺琸就像瞎了似的,不为所动。 血经?他的命是绍情用血肉换来的,血经算什么东西?如果抄经有用还需要太医院吗?去找个人来抄经就好了,那大靖也不需要他蔺琸了,将士一起抄经,再用经文把敌军砸死算了。 和绍情相知之后,蔺琸那老成的性子鲜活了不少,脑海中出现大批的将士拿着经文砸人的画面,他忍不住面露笑意。 言轻灵见他嘴角含笑,心中终于有了一些底气,她一直害怕蔺琸厌烦她,也怕蔺琸真的因为救命之恩而喜欢上绍情,所以才会在和莲蓉讨论过后,住进太后宫中,渴望借太后的手让蔺琸回头。但言轻灵这一步棋实在走岔了,白白挨了疼,还让蔺琸感到无比的厌烦。 蔺琸最是厌恶这样的威胁逼迫,不逼迫他就罢了,若是逼迫他,他还能乖乖就范不成? “玉节,因为你受伤,误了婚期,如今你的伤势也大好了,你今年七月也该二十二了,该把婚事提上日程了。”太后就想要蔺琸给个准信儿。 蔺琸但笑不语,太后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好了,哀家也乏了,轻轻入宫这些日子你都不得闲,今日就带她回东宫,好生招呼着,知道吗?”太后把肉麻当有趣,冲着两个小辈眨了眨眼,一副很希望两人能发展出什么关系的模样。 “谨遵祖母教诲。”蔺琸应了,太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不吭声,太后可能就要自顾自地找钦天监来算日子了,他只得嘴皮子先应付一下。 “好了,都散了吧!”太后心满意足了。 皇后领着众子孙跪安之后,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言轻灵跟上了蔺琸的脚步,蔺琸目不斜视,内心思忖着要把婚事提上日程。如今他自是不愿,可把人带回东宫招呼一下,他还是可以做到的,至于该怎么招呼,他心中也有定见。 就是……他招呼的方法可能和太后期待的不大一样罢了。 第二十四章 别惹你姐 第二十四章 别惹你姐 “大兄,听说你对那个言家臭妖精挺好的,没想到大兄你也是这样见色起意的男人。先说了啊!大兄如果欺负了言姐姐,玉涵可不饶你啊!”娇俏的身影凑近了蔺琸,大方地占据蔺琸身侧的位置,咋咋呼呼地说个不停。 当今圣上有好几个儿子,女儿相对少,玉涵为继后所出,在贵妃没有女儿的情况下,这个嫡出公主金尊玉贵、受尽宠爱,蔺琸对弟弟们一向是严肃的,可对几个妹妹却总是和颜悦色,是以公主们对着他这个大兄都十分亲近。只是这玉涵稍微娇蛮了些,蔺琸并不喜,只是喜怒不形于色罢了。 玉涵公主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如果大兄不懂得珍惜言姐姐,非要那个可恶的狐狸精,那言姐姐可不要你了,不如嫁给我二兄好,姐姐你说是不是啊!”玉涵勾着言轻灵的手臂,非常亲昵。言轻灵在京中贵女里十分吃得开,和几个受宠的公主都交好。 “玉涵可千万别这么说,会给人笑话的。”言轻灵面色羞赧,拉了拉玉涵的袖子,示意她消停一些。 “姐姐就是太温柔了,才会让那恶女骑到头上去。不就是个姨娘养的东西,还妄想能攀高枝呢!”玉涵是嫡出公主,一向看不起那些庶女。玉涵特别敌视绍情,因为她爱慕的少年公子曾私藏绍情的画像,传出了不好的名声。 蔺琸听着听着心火骤起:“玉涵你说够了没有?堂堂大靖嫡公主,书都读哪儿去了,说话跟市井泼妇一样。” “大兄!”玉涵气得跺了跺脚,可在瞧清蔺琸脸上的冷意后,她终究是住嘴了。蔺琸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是所有皇子、皇女里面最尊贵的一个,他就算是不得皇帝喜爱,那地位也还是比玉涵高出太多。 “上车。” 慈宁宫门口,皇后的銮舆之后便是蔺琸的銮舆,接着是贵妃的步辇,然后依着位份排序下去。 在皇后的凤凰珠翠辇驶离之后,便轮到蔺琸了。在銮舆停下的时候,小夏子搬来凳子,言轻灵隐隐约约含着企盼的目光望向蔺琸,可蔺琸却像是不明白她在期待什么,最后言轻灵只好搭着小夏子伸出来的手,慢慢地进了銮舆。她坐定后心中有些紧张地等着蔺琸上车,然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等的那个人,却见车门在她面前关上。 蔺琸没有上车,而是在车辕上落座。那一身华衣的太子爷坐在车辕,自是引人侧目,看来蔺琸是完全不打算给言轻灵面子了,这举措太不像蔺琸,可蔺琸长久以来压着重担的肩膀却在这一刻轻松了起来。 原来从心所欲是如此快活! 然而銮舆里头言轻灵却愣神了,她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她眨了眨眼,泪珠子便掉了出来,一点一点地滴落在洁白的裙身上。在蜜罐子里被捧着长大的小姑娘,没有经过风雨摧折,不管走到哪儿人人都说好,哪里有受过这样的冷待? 年方十六的小姑娘,从定亲的那一刻就期盼着成婚,在把自己的未婚夫亲手推到另外一个女人床上的时候她是后悔的,可世间没有后悔药,她只能日日夜夜担心受怕。 当她得知蔺琸中毒命危的时候,她五内俱焚,匆匆忙忙赶进宫,可当见到蔺琸那如野兽般漆黑、没有眼白的眸子时,她真的很害怕。他身上布满可怕狰狞的痕迹,就像野兽一样没有人性,发出吓人的嘶吼声。 她无法相信她倾慕的那个人成了这副模样,所以她晕了过去,当圣上命太医带着那蛊虫进入国公府时,她救未婚夫的决心崩裂了。那漆黑的虫甲上面有着如同上了釉的色泽,上面倒映着她惊惧交加的神色,那虫子的触角微微动了一下,让她心肝一颤,又想起了那因为中毒而变得丑陋的男人。 想着必须吞下虫子与那样的人阴阳调和,她满心不愿,最后她哭着求母亲给她想办法,母亲想了又想,便让言绍情把那虫子吞了下去。 言轻灵目睹了言绍情蛊发的样子,那时候她心里很庆幸,要受苦的不是自己,直到她的小姐妹们开始跟她说,如此一来便便宜言绍情了,蔺琸一向洁身自好,许多男人都对自己第一个通房有些说不出的情份,那时她才隐约有些懊悔。 她让宫中的眼线冷待绍情,让他们给她传递消息,每每听闻蔺琸如何敌视绍情,她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可这样的愉悦没有存在太久,或许蔺琸在那个时候就有所警觉了。 堂堂一个国公府,怎么会让御赐的东西进了一个庶女的肚子?蔺琸就不怀疑吗?依他的心性,就算是不喜绍情,恐怕也对她生出了嫌隙。 言轻灵开始频繁地想要进出东宫,她在书房遇到绍情的那一回,才真的意识到,她把自己的男人推出去了,而被推出去的男人,完全偏离了她的想像,不受控制地与她从小的仇敌恩爱缠绵。 言轻灵的双手绞着裙摆,暗暗立誓一定得把握这次机会,打压一下言绍情的气焰,让她知道蔺琸不是她能觊觎的,而自己也要把握这次机会,好好地拉拢蔺琸的心。 言轻灵擦干了泪水,身为国公府嫡女,她的心性也是有几分坚韧的,当銮舆停在东宫庭院里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神色。她下车的时候脸上挂着得宜的笑容,眼尾的红在她优雅的举手投足之中,看起来便像是妆点的胭脂,具有画龙点睛的效果,将清秀佳人点缀出楚楚可怜的神采。 时隔将近一个月,她终于再一次踏进东宫的大门,她深吸了一口气,环视这座巍峨的宫殿。不日她就要成为这儿的女主人了,重要的是如何拉拢男人的心,别活成自家娘亲那个样子。 言轻灵从小就看着父亲冷待自己的母亲,言绍霆对莲蓉,和对待秦姨娘,是全然不同的态度,让莲蓉越变越刻薄,行事越来越毒辣,她的刻薄开始显露在她的面相上,而那面上还用嫉妒来化妆,使得她越来越面目可憎,几乎没有人还记得,莲蓉也曾经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儿。 “太子哥哥,您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都没见到您,轻儿好挂心您。” “喔,是吗?”蔺琸脚步不停,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正殿的起居室,蔺琸自顾自地坐下,而言轻灵尴尬地坐着。 “那是自然,轻儿也担心姐姐,不知姐姐身子可好?太子哥哥能否让咱们姐妹俩聚首,聊聊体己话?” 言轻灵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在此时提到言绍情,简直像是把她自己架在火上烤。 “言轻灵,你在逗孤?你担心你姐姐?你会担心一个抢了你的男人的姐姐?”蔺琸忍不住讥讽。 “太子哥哥,您误会臣女了。”言轻灵清灵的眸子里出现了水色,她在外头总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臣女是真的担心姐姐的身子的,是不是姐姐对您说了什么,让您误会了?姐姐她……”每每她欲言又止,便会让人联想到外头的传闻,使人觉得她受尽了委屈。 言轻灵就是想赌蔺琸不懂这些女人间的弯弯绕绕,会怜惜她身为嫡女却不如庶女受宠,还要被庶女欺侮。 “你姐姐在东宫的日子里,一次也没主动提起你,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蔺琸冷笑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在言轻灵的面前将瓶塞打开,瓶子里头爬出了一只大约拇指大小的黑色虫子。 言轻灵整张脸煞白,吓得尖叫了一声。 蔺琸见状,撇了撇嘴:“你到现在还想骗孤,你姐姐抢了这只虫子去吃,就只为了爬上孤的床?孤可没这么厚的脸面,觉得有人会为了孤,抢着去吞这只虫。毕竟连孤自己的未婚妻,都不愿。” 蔺琸话落,便见言轻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起来,他冷漠地把虫子收回了瓶子里:“如果有,那么孤还真该感谢那个人,感谢那个人对孤如此厚爱,能够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如今他倒希望这个说法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他的情情就会愿意留下了吧。 “言轻灵,认清你的本分,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别妄想用任何人来要挟孤,也别打你姐姐的主意。要是有人为难她,孤便会为难你,若再让孤知道你散播留言诬陷你姐姐,孤便让你把方才那只虫子吞下去。”话说完,蔺琸起身拂袖而去。 “殿下!”言轻灵终于无法继续装腔作势,她愤恼地说道,“您就不怕臣女回头向父亲告状?” “你不妨试试。”蔺琸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到让言轻灵发寒,她好像今日才认识蔺琸似的。 他与她记忆中风度翩翩的男人差距甚大。 “你请自便,东宫院子随你逛,别靠近东配殿,别惹你姐姐烦心。”话撂下,蔺琸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留下芳心碎了一地的言轻灵,一个人待在富丽堂皇的殿堂中,心中茫然,不知所措。 她与言绍情虽说是姐妹,可是实际上她们是同一天生的,言绍情只大她两个时辰。 在言绍情回来之前,国公府总大操大办她的生日,可是父亲从来都是缺席的。那一日,他会到别庄陪着言绍情和秦姨娘。母亲要强,在人前强颜欢笑,可是人后总在夜深人静拥着她默默落泪。 “轻轻,你可千万别像阿娘这样。”莲蓉总是涕泪交流,仿佛要在那一夜哭尽这一世的心酸。 言绍情回来后,她们两人一起过生辰,她总是特别羡慕,虽然她总能得到比言绍情更多的贺礼,可只有言绍情能得到两人父亲所准备的那份礼。 她一直很羡慕她,这样的羡慕转成了妒忌,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父亲这么做的理由,她只觉得很可笑,原来她所自傲的一切,都是从言绍情手上夺来的。 到最后,她还是步上了她娘亲的后尘。 蔺琸丢下的最后一句话击溃了她的理智,“别惹你姐姐烦心。”这句话她父亲也常说。 原来世间的男子皆如此,只是贪恋那么一点好颜色。 第二十五章 抄写四书 第二十五章 抄写四书 四月中,东配殿的油桐花已开,油桐花素有五月雪的美称,如今高挂枝头,风的拂动下,雪白的花瓣落在蔺琸的发间。他快步疾行,来到了东配殿,庭园里头寂静,他唤来了宫人,得知绍情人在书房里头。 他的脚步转向了寝房右侧的书房,他的脚步放慢了,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推开房门,是不曾想像过的恬静画面:绍情提着笔,在桌案前头奋笔疾书。她写得专心,就算蔺琸已经走到她身边,她也没有抬头。蔺琸注意到绍情的发样变了,成了妇人发髻,上头还簪了一支精巧的昙花发簪。蔺琸知道这发簪不是他的手笔。 昙花美则美矣,昙花一现,是什么寓意不言自明。 蔺琸眉心蹙起,明白绍情心中有气,却不觉得光是这么个簪子就能让她恼怒至此。 蔺琸的目光投向了一旁侍墨的子宁。 “这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回太子殿下,常茹姑姑带来太后的赏赐,有一箱首饰,还有一些粉色布匹,以及一套女四书的珍本及言二小姐的墨迹。” “常茹姑姑见了小姐的发样,便称小姐不懂事,亲自给小姐梳发,还提到了这女四书的珍本难得,要小姐临摹一份送回慈宁宫。” 这分明是刁难人,言家大小姐喜欢舞刀弄枪,不通文墨算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儿,要她临摹孤本,怕是到六月十五都无法如期交出了。 这确实是针对她,而且以权势欺她,莫怪她要生气。太后还赏了她言轻灵的墨迹,估计又是什么膈应人的东西。蔺琸见她这气呼呼的样子,觉得有些稀罕,言绍情看似狂悖,但其实行为收放有度,不然也无法吸引他目光停留。 蔺琸猜测得不错,那墨迹上面是“本分”两个字,如今就挂在绍情的床头,抬眸便得以看见。 绍情继续埋头苦干,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蔺琸,让蔺琸心疼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退下吧。”他挥退了房内的人,之后唤了声,“情情……”绍情毛笔不停,倒是有模有样。 蔺琸弯下身子,瞅着少女专注的神情,那瓷白又透着健康粉色的鼻子上面有几个小小的墨点,看起来既有童趣,又带有几分的可爱。 他伸出手,想要将那墨迹拭去,绍情却飞快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生气啦?”蔺琸轻叹了一声,也莫怪绍情会生气,如果是他,大概气得更狠。 “没生气。”绍情冷淡地回应,继续往下写了三个字。绍情真的不生气,她只是清醒了许多,蔺琸再好,都不是她的,他是言轻灵的。 明明知道这是既定的事实,想到的时候心口还是会紧缩。 也或许,她生气了,生的是她自己的气。 “情情,别因为孤无法抗拒的事而责怪孤,好吗?”蔺琸明显感受到绍情所表现出的疏远,他心中苦涩、慌乱,难道这些甜蜜的日子到了头? “臣女不怪殿下。”真怪不得蔺琸。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皇宫就是人吃人的世界,没有足够能力的人,在皇宫里头只能祈求他人的保护。 她如今活在蔺琸的保护伞下,或许看起来很风光,可是如若有比蔺琸更有权势的人出手,她只能处于被动的一方。 “不怪孤,还不理孤?孤说过会对你好、会护你,你要对孤有信心。”蔺琸绕到绍情身后,从她身后揽着她,绍情被迫停笔,她的身子有些僵硬,明显地表达着拒绝。 蔺琸的目光投注在绍情的字上头,她其实书写得极快,临摹得虽然不走心,但形却是相似的。 真要说起来,绍情临摹出来的字,要比蔺琸想像中好多了。 绍情明白蔺琸停顿与沉默所代表的含意,没好气地说道:“臣女不擅长文墨,比不上二妹妹那种大才女,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其实言绍情五岁就开蒙了,是言国公亲自给她开蒙的,虽然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但她天生聪慧,能把千字文倒背如流,等进了族学,秦无双特意要她低调,她也不是那么喜欢那些族姐妹,便干脆天天逃课,久而久之学业也落下了,可她很喜欢看书,虽然不擅长写诗作词,但她腹中是有墨水的。 “与情情相关的传闻,当真就只是传闻,孤可有幸一观情情的字迹?”蔺琸的手不规矩地在绍情身上游走,绍情翻了个白眼,抖了抖肩膀,等蔺琸站定,她才随手取了一张薛涛笺,没在上头写下诗句,倒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落笔便是“竖子蔺琸”四个斗大的字。她写的是柳体字,倒是出乎蔺琸意料,她的字齐整,而且可以看出,是下过功夫练出来的。 若是他人这般冒犯他,他定是严惩不贷,可绍情这么写,却像是在向他撒娇,他只觉得心头似乎被轻搔了一下,痒得很。 “胆儿真的肥了。”他揉了揉绍情的发顶,接着顺手抽出了那支斜插的昙花簪子,绍情的发髻也给他拆了,一头如瀑的青丝落下,让她显得娇美柔弱。 蔺琸拿着那簪子,接着只听它发出清脆的“啪嚓”一声。 那簪子就在他掌间被折成了两段。 “你!”绍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蔺琸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在她唇边偷了一个吻。 “殿下!那可是太后娘娘赏赐臣女的。”毁损太后赏赐之物,那是要吃罪的。 “孤知道,怕什么?这簪子是孤折的。”他随手将那簪子往旁儿一抛,饶是太后,也不会为了根簪子来为难蔺琸。 “这簪子寓意不好,孤的情情怎么会是昙花?就算无法成为牡丹,孤的情情也该是梅花,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这赞誉实在过了,可是对总是不被他人理解的绍情来说,这说法却正合她的心意。 “孤得了一批粉珍珠,着人给情情打一套梅花头面,图样孤来画。” 绍情倒是来了点兴致:“太子殿下的书画由先帝亲授,倒是出名,未想还能做首饰图纸。” “这有什么,孤太有才华了。”蔺琸纯属博卿一笑,可却是奏效了。 “臭美!”绍情脸上绽放出蔺琸进书房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蔺琸爱怜地抚着她的青丝:“这就对了,都说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你也太老实了,人家要你抄,你就抄,怎么平时不见你这么乖巧?” “那可是太后的意思。”不管如何,言绍情好歹是百年世家出身,就算是庶女,那也是身份尊贵。她从小夹缝里求生存,自然知道有些人,是怎么也不能得罪的。 “孤说过了,有孤在,从此孤护着你,只要孤不倒,你什么都不用怕。”这句话是真心的,在他能力所及范围内,他要许她一世平安顺遂。 “笔给孤。”他朝绍情伸出了手。 绍情迟疑了一会儿,才把笔杆塞进了他的大掌里头。蔺琸示意绍情坐过去一些,接着和她依偎在太师椅里头,就着绍情抄写的篇章,飞速地抄写了起来。 绍情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蔺琸解决的方法居然是……帮她抄? 蔺琸这可要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个罚抄女四书的太子了! “先抄个一卷女则,敷衍过去,接着就不抄了。”蔺琸坐没坐相,亲昵地靠在绍情身上。 “还可以这样?”绍情只觉得蔺琸今日,似乎在她面前展露出她不曾想过的一面。 “可以,抄完一卷以后,就装病。”蔺琸说得理所当然,让绍情一时难以适应。 “怎么,情情小时候没装病躲避学习的经验吗?” 绍情摇了摇头,她也无法想像蔺琸是那种会装病的人。 “那没关系,你便看孤装。”蔺琸脸上的笑容太愉悦,绍情即便是抱着满腹的狐疑,也没能反驳他。 蔺琸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极了,放下了毛笔,抓着人就吧唧了一口,又忍不住吧唧一口:“皇祖父可严厉了,如果照着他的表上课,孤可就真的要病了。”先帝在的时候,他也是有调皮捣蛋的时候,先帝可是亲自拿藤条打皇孙的,十分接地气。 抄书就是件枯燥乏味的事儿,蔺琸一边抄,一边碎念着:“咱们大靖的女孩儿就读这玩意儿?”简直狗屁不通。 绍情看了一眼蔺琸抄的那些字句,点了点头:“可不是!” 蔺琸摇了摇头,有些感慨:“身为男子,还不知女子如此艰难。”大靖的民风在历代里头算是开放了,但是女子的生存依旧艰难。 蔺琸每抄几句便忍不住品评两三句,绍情趴在他旁边,有时应和一句,两人之间在微小的龃龉之后,倒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蔺琸抄书的速度飞快,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已经抄完了一卷。 第二十六章 缠绵病榻 第二十六章 缠绵病榻 绍情趴在蔺琸的左手上,两眼眯着,神思恍惚。 蔺琸转了转右肩,含笑望着绍情,小姑娘眼睛半阖半开,长发披散,美丽的脸庞上露出呆呆的神情。蔺琸越瞧越觉得可心,忍不住凑近她,在她耳边轻轻啄了一口。 绍情已经快睡着,突然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弹起来了。她的反应逗乐了蔺琸:“小没良心的,孤辛辛苦苦替你抄书,你倒好,睡着了?” 绍情有点心虚,正要否认,嘴角却流出了一点口涎。她窘迫不已,蔺琸却陡然间捧住了她的脸,沿着精巧的下巴吻上去,吞去了绍情的一声惊呼。 绍情一开始是受到惊吓的,可没一会儿便进入了状态,她的双手爬到了蔺琸的肩膀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感受着布料下头强健的体魄。 绍情被吻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蔺琸将抄好的卷子和珍本往旁边一推,它们全都砸在地上。可蔺琸一点都不在意,他将绍情抱起,往巨大的书案上一放。 …… 隔日,蔺琸让包姑姑亲自到慈宁宫呈上了蔺琸抄好的女四书第一卷 。 初一十五休沐,隔日便是大朝会,病愈后从不缺席的蔺琸却是罕见地告了病。蔺琸最近风头正盛,即便圣上不甚在意他,面子上也是要过问一番,于是朝臣便知道,因为太子的“药人”病倒了,所以延误太子用药,导致太子蛊毒发作。 绍情身为药人却罔顾自己的身子,自然要被问罪,圣上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太后吩咐太子孺人临摹女四书珍本,导致孺人连夜抄书,病倒在东宫,连累了太子。 圣人自然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当下没说些什么,只是要人送了各式各样珍贵的补品到东宫探望,并且让太医院紧急会诊。 蔺琸对自己也是狠的,他忍着毒,硬生生不去解它,动用内力把蛊虫锁在筋脉之中,引起毒发的症状。韩太医如今不敢得罪他,只能配合着他演戏,演了一整套,仿佛蔺琸下一刻就要原地去世了。 听了太医院的回禀,圣上只得派身边的掌事公公到慈宁宫暗示了一番,半字不提太后行事不稳妥,却让人罚了那开口要绍情抄书的姑姑,算是给了东宫一个交代。 其他人还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是太后和皇上母子,却是明白蔺琸这是恼上了。 在蔺琸的操作下,言轻灵住在慈宁宫的消息不胫而走,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太后这是在帮着未来的太子妃敲打太子房中人。 朝臣都是男子,虽然不喜蔺琸贪恋女色,可更看不上太后这样的敲打,同时对住在慈宁宫里的言轻灵颇有微词。叱咤风云惯了的大男人,哪里容得小娘子这般作派。 这未来的太子妃,看来也是声名扫地了,都还没出嫁就如此善妒,分不清事情的大小,为了小女儿家的心思,让国家继承人身体受损,如此女子,真的适合成为太子妃吗? 中宫、正室,须得持家,管理家族内外门面、大小事物,该是优雅、妥贴的。男主外,女主内,以一个世家子弟来说,娶妻娶贤,言国公虽然有宠妾灭妻之名,可是在世家子弟的眼中,也是因为正妻不够贤慧,正头娘子哪里需要和小妾计较、争宠?反正妾生子不能继承家产,妾生女难以高嫁,主母有那么多压制妾室、庶子女的手段,可这莲氏却是个拎不清的,非得为了个妾室和言国公吵闹不休,弄得家宅不宁、贻笑大方。 因此在一开始订亲的时候,便有几个异常保守的老臣心中觉得,这言国公家中乌烟瘴气的,教出来的嫡女能担当重任吗?只是好在言轻灵素来拥有美名,这才没有引起波澜。 如今言国公府里头两位小姐在太子内宅闹了起来,言夜霆下朝的时候,免不了受到政敌几句攻讦,而私底下这些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呢! 蔺琸躺在寝殿的床上,一张俊脸被细密的黑色纹路占据,一双眼睛里头都是血红色的,狰狞又可怕。 不过这次蛊发本就是刻意为之,被封在筋脉里的蛊虫没令蔺琸失去理智,只是精气神萎靡了些。 “你这样值得吗?”这是绍情第二次进蔺琸的寝殿,两次都遇上了他毒发的鬼模样。 “至少女四书不用临摹了不是吗?孤就说了,交给孤就行了!”蔺琸扯动嘴角笑了,如果他脸上不是那片骇人的蛛网,这个笑容大概能迷死千万少女,可偏生他脸上一片青紫,眼白又黑又红,怎么看都很吓人。 绍情从来不会被他吓到,此时她反而觉得蔺琸这般也很动人,除了阿娘,没有人会这样全心全意护着她,她的心口有些涩,拿着帕子,轻柔地擦着蔺琸额际的汗珠。 “不值当的,蛊发作得多疼啊……”绍情的声音低低的,里头还有着一点点的鼻音。 “值当啊,不但情情不用抄书了,孤还收获了情情对孤的怜爱,你说是不是?”蔺琸抓起绍情的手,“情情,孤渴了。”蔺琸的嗓子低哑,有点像受伤的兽类,一双眼眸专注地望着绍情,里面有浓得化不开的欲。 蔺琸望着眼前漂亮的小女人,她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是纯然的担忧,他可以感受到她对他的情意,可是总无法让她更进一步。 一次历经生死让蔺琸的思想有了改变,也就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才能知道谁是真的对自己好的。 他以往认为身边是什么样的女子都不重要,可是如今他却希望,他的身边能有她,只是他还在思索,该如何留下她,要怎么与她一起度过这余生。 蔺琸的眸中有太多的情感,绍情无法承受,偏头望向他方,蔺琸并不放弃,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情情,孤渴了。”生理渴,心里也渴,渴望她。 绍情又想撇过头,可拧不过蔺琸的力量,她只得半阖着美目,那扇子似的羽睫轻颤着,在她的眼下投下阴影。 绍情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绍情的反应不是蔺琸想要的,他心中失落,可却也知道他所想要的,只能徐徐图之。 他曾在床笫迷醉间问:“你可愿成为东配殿的女主人?”东配殿的女主人,便是侧妃。 她想也不想,推开了他递来的登天梯:“臣女不愿困于一方,与西配殿的女主人斗一辈子,臣女不愿,不愿成为任何人的妾。”她说了两次臣女不愿。 那时他有些不高兴了,只道:“皇家的妾室与一般世家不同,就算是侧妃、是孺人,都能成为皇后、太后,身份尊贵,母仪天下。” 绍情却是勾唇笑了:“那又如何,臣女不跟人共侍一夫,更不想夫婿在众女之间游走,只求夫婿疼爱臣女一人。”她不想用别的女人的不幸来成全自己的幸福。 “说句僭越的话,殿下可愿臣女也养几个面首,殿下雨露均沾,臣女也片叶都沾?”她抬起头来,眸子里面是不容于世俗的倔强,蔺琸早就知道绍情想法不似一般女子,却不知她脑海里竟是如此想法。 她想要的,是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若他不能给,她便不要他,甚至……他不能确定他给了,她就会和他凑合着过。 如若其他人这般不赏脸面,蔺琸绝不以热脸贴人冷屁股,可被绍情拒绝了之后,他反而生出了茫然,以及不曾有过的恐惧。 他所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甚至是皮相,都无法打动她,可他分明在她眼底见过最真挚的情感,可如今在那澄澈的眸子里,他再也找不到那丝情动。 蔺琸慌了,他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给不给得起,他只能及时行乐,在喜欢的人身边,能多停留一刻是一刻。 “蔺哥哥?”绍情见蔺琸没有反应,便知道蔺琸又在纠结了,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厚,总是反复在各种时候提出要她留下。 她每每拒绝,他都锲而不舍地问着,仿佛问多了,她便会答应。 她的意志不如想像中坚定,有时候在身心脆弱的时候,她也会想一口应下,可最后话到舌尖,都还是被她吞下了。 男人啊……有兴趣的时候都很热忱,可等得到手了,那便是另一个光景了。绍情没见过爱情的美好,只看过爱情的阴暗,她不想拿自己的一生做豪赌。 绍情知道如何让蔺琸失控,她凑近了蔺琸的唇。 第二十七章 别庄养伤 第二十七章 别庄养伤 太子病“缠绵病榻”了七日,一丁点儿也不见好,太医院便上奏提议让太子到别庄去养着,直到病愈。 这戏还要做足,让韩太医给他背书。韩太医涕泪交加地在大殿上诉说着蔺琸因为在战场上受伤,又中了蛊毒,这才有一点起色就受到刺激,如今底子受损,不能再劳心或受到刺激、打扰,需要静心安养,一番说词让朝臣感慨太子的贤德与牺牲,也让皇帝心中憋了一肚子火。 这老子还没去,众人就对太子如此推崇,哪个皇帝受得了?皇帝当下准奏,又赏了蔺琸好些东西,让宫人准备一番。 蔺琸也算是看准了当今圣上的性子,在这个时候以退为进,他好好地去养病,皇上也好和他的宝贝疙瘩蹦跶一阵。当今圣上没有经历夺嫡的烦恼,兄弟一个个被先帝压制得死死的,让他以为皇子之间真的能够兄友弟恭。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养出了皇子们的野心,让后宫成了大型炼蛊场,偏生他还觉得挺满足,以为自己手段了得。 蔺琸风头太盛,索性短暂退出朝堂纷争,趁机好好地去经营他的情感,也借机去摸清楚,他未来到底想要什么。 圣上本就对蔺琸诸多忌惮,蔺琸自从班师回朝后,便在内阁的举荐下得了吏部的差事。虽然他还在病中,可有几个位置都已经安插上了他的人,这原本正是蔺琸开始累积实力的紧要关头,可他此时去别庄养伤,便是把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圣上一直想要提携贵妃的两个孩子,便借着蔺琸需将养身子不能操劳的名义,让恭王顶了蔺琸的差事,还把祝王塞进了肥水最多的户部,两个孩子一个管升迁考核,一个掌国库,这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皇后当然坐不住了,圣上为了安抚皇后,便让皇后的嫡子寿王入了礼部。几个皇子表面上看起来都有了差事,可是这礼部是闲差,皇上心中有多偏颇,众人都看在眼里,不满在心里,嘴里却不敢说。 帝王心本就难测,蔺琸的人不敢在朝堂上批判帝王,可这太傅可气得狠了。太傅为先帝阁老,受先帝委托为太子太傅,在圣上登基后则成为太傅。先帝亲自为蔺琸开蒙,也让老太傅成为蔺琸的太傅,张太傅为圣人和蔺琸两朝皇子的师父,自然是见不得蔺琸被这样挤兑,可偏偏干下这事的,是他另外一个徒儿。 张太傅这下怨上言国公了,张太傅的女儿入宫为妃,这些年来只生下了一位公主,最重视正统的张太傅,自然和贵妃一系官员不对付,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蔺琸身上。皇位更迭,本就是生死之战,若是蔺琸失败,太傅一脉的子孙,多半都要等着被清算,要么丢性命,要么被远远发配,当个芝麻小官。 张家女素有贤名,太傅嫡亲孙女从小便是按皇后要求培养的。本来当初选亲,就是在张家女和言家女之间做选择,可皇后却替蔺琸选了言家女,这张家嫡长孙女便耽搁了,最后嫁给了内阁首府府上的嫡长公子。 皇后是有些私心的,想着言家女好掌控,另外她还有让张家嫡次女嫁给自己孩子的心思在,希望张家能为自己所用。 如今蔺琸离京,倒是让朝堂起了一阵风波。 蔺琸倒好,卧在美人的腿上,一派悠闲。 “值得吗?” 自从蔺琸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便逮着机会要表明心迹。 不得不说,蔺琸的这一步稍微打动绍情了。把吏部的差事让出去,要放在以前,就像要断掉蔺琸的左膀右臂,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可如今为了能够把绍情留在身边、为了能够讨好她,他却是这么做了。 “值,只要情情心中有一丝的感动,那便值了!”马车驶出皇城之时,蔺琸看起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如今他却像个登徒子,躺在美人的腿上,双手不规矩地往美人儿身上放,偷偷拧着那手感特好的腰间软肉。 “情情给孤养出肉来了。”蔺琸得意一笑。 言绍情恼怒极了,大胆地往太子爷脸上一拍,拍得还挺大力的,发出了“啪”的一声。 “你干嘛啊你!” 蔺琸也不气恼,欢喜做,甘愿受。 “情情不相信孤,孤就做给你看。”皇祖父教过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行了吧,别过火了,把张太傅气得太狠了,到时候张家老二不给您当侧妃了,殿下啊……”绍情轻喟了一声,“您现在只是一头热血,等过了兴致,回头去看您失去了些什么,您会后悔的。” 男人都爱美人,可也爱权位。 真的为了女人葬送权位,等那情分消失的时候,便会回头来怪罪她,如此一来,两个人最后却是兰因絮果。 她就不明白了,把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不好吗? 至少回想起来,那一份甜蜜会随着岁月越来越醇厚,就像是陈年的好酒,值得回忆品味。 蔺琸从绍情的腿上爬了起来,没骨头似的搂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情情别这么武断,这一辈子,能让孤后悔的事不多。”真要说起来,他后悔一开始屈待她,仅此而已。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他无法改变的。 可是未来,是可以运筹帷幄的。 这一次出城,是为了到别庄养伤,蔺琸并未大张旗鼓地带着仪仗,仅在车外配置了一队十二人的羽林军,以及太子亲卫,以林沅锦为首,共二十四人。 马车经过巧匠司的打造,外观质朴,里面豪华,行驶间顺畅平稳,而且隔音良好,不会和其他马车一般,在车里头还听得到车轮转动的声响。 马车两头有两进,前头摆了桌椅,后头则是一张软榻、一张茶几和几个柜子。 茶几上头摆了新鲜瓜果和烹好的茶,还有一个貔貅金炉,里面点着翠云龙翔香。此香如龙盘云,香气持久不散,是蔺琸十分喜欢的一款。 绍情睡了一路,他们卯时出城的,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 “要再睡一下,还是要四处看看?”蔺琸是抱着绍情下车的,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身边的人都瞪大了眼。蔺琸还在襁褓时喜福公公就跟着他,一点一滴地看着自己的主子长大,如今心中是百感交集。 欣慰的是先帝仙去后这么久,蔺琸总算有了点人间烟火气,同时操心的是蔺琸这回实在太上心了,这个言家大姑娘的气性太大了,终究不适合深宫生活。 喜福不敢想,如果这两个人没成,太子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同时也担心若是太子成事了,这个小姑娘会让太子后院着火。 喜福突然就觉得,这言国公也真是个妙人,能够教出这势如水火的两个女孩儿。 第二十八章 露水情人 第二十八章 露水情人 绍情没有喜福那么多烦恼,随着意识逐渐清晰,她来了一点兴致。 “放我下来,我想四处看看。” “如果不多歇会儿,便去见见别庄的主人吧。”蔺琸心情极好,精神着呢,一点也不像是来养病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这别庄不是……”绍情还以为,这会是皇家的别庄。 “严格说起来,绮云庄是皇家别庄没错,这是祈安长公主的别庄。” 讲到祈安长公主,绍情精神就来了。祈安长公主她不熟,但祈安长公主的女儿新安郡主却是她的忘年之交。 “殿下……”绍情突然间心中一片感慨,是真的有些感动了。 京中有三大恶女,新安郡主、言大小姐、穆大小姐,这三人还是好朋友呢! 新安郡主这个姑娘,是三人之中年岁最大的,她的身世又坎坷又高贵。在先帝方登基时,大靖积弱不振,又经过夺嫡风波,那时北面的回鹘虎视眈眈,提出了岁贡及和亲的要求,大靖无力一战,只得应允,这成了大靖历史上的一个巨大的污点。那时祈安长公主是唯一未嫁又在婚龄的公主,便以女子之身安社稷,远嫁回鹘,成了可汗的汗妃。那老可汗在她嫁过去半年后就死了,由三王子继位,她又被迫成了新汗王的王妃,又一年,三王子遭伏击而死,美丽的公主在短短两年内三嫁。 新安郡主便是她第三嫁的六王子的女儿,六王子十分钟爱她,与她育有三子一女,新安便是两人的幼女。 祈安长公主忍辱负重多年,在一年大旱过后,战火还是掀起了。在忠心的死侍的协助之下,母女俩出逃,又得到言夜霆的帮助,这才逃回了大靖。 那时先帝已经驾崩,大靖易主,而皇帝这个亲妹,自然要好生供养着,便让新安在京中才俊里头选婿。 新安毕竟有异族血统,世族都不愿意有这样的儿媳,皇帝自觉对妹妹有愧,硬是敲定了常恩侯府世子,并且强势地给两人赐婚。 天子赐婚,谁敢拒绝?可这常恩侯世子当时已经有了心上人。 在婚事如火如荼准备着的时候,常恩侯世子因抑郁寡欢,酒后纵马,醉死在护城河里,让新安守了上门寡。 长公主本就对皇室有怨,如今更是怨恨兄长给自己女儿挑了一门烂亲事,祈安长公主在开放的北方生活久了,思想也变得开放,便在准郡马头七那一日买了十来个面首给自己女儿挑选,成了京城里头一件奇闻轶事。 自此之后,新安的名声简直和臭鱼烂虾没两样,当今圣上也放弃在她的婚事上操心,名义上,她已是寡妇,实际上,她玩得比谁都欢脱。 没有哪个名门淑女愿意和新安交好,只有绍情和她特别合得来,两人时常和穆大小姐一起去跑马。 “孤想着,你在宫中定然寂寞,不如就来宫外的庄子上住一阵,你也高兴。”蔺琸不认失败,在一次次被拒绝后,他痛定思痛,想到了绍情入宫以后的种种不顺遂。这宫中是个吃人的地方,住在里头的人,一个比一个高贵,人人都能想办法踩上她一脚。既然如此,那便带着她出宫吧,总该让她的日子顺心,她才可能会考虑他。 绍情低垂着眸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怕回应多了,会让蔺琸有多余的想法。她有些乱了套,蔺琸毕竟是太子,只要真的惹恼了他,他就算用强硬的手段把她留下,她也没办法与之抗衡。 如今她倒有几分骑虎难下了。 蔺琸还在掌控收放的程度,他既逼她,又不逼得太急:“走吧,新安怕是等急了。” 蔺琸话还没说完,两个风格各异的女子便迎面从廊弯处走来,身后还跟着十二个婢子,排面特别大。 两个女子并行着,其中一个打扮特别大胆,那便是新安郡主。她穿着水红色的齐胸襦裙,上头绣着团簇的金牡丹,腰间挂了七彩的琉璃腰带,下垂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她的齐胸襦裙外头只披了一件红金交错的薄纱,袖口是一片片金色的亮片。她的脸上贴了珍珠妆,眉心则画了一朵红莲,眼尾也贴了晶亮的鱼鳞,整个人妖娆富丽。除了爱养面首之外,这个郡主惊人的打扮也是京中贵女所不齿的。 那另外一个主儿和新安完全相反,那是一个又黑又壮实的女儿家,她就算浑身上下一身黑衣劲装包得紧紧的,都能看出一身肌肉线条,皮肤黑得则堪比每天顶着太阳干活儿的农妇。可她偏生是个不折不扣的贵女,她父亲穆侯爷是蔺琸的表叔,她便是穆大小姐穆浓浓,他们一家子这些年因着大家长穆侯爷受了箭伤而回到了京城。 这穆侯爷的夫人就是个传奇了。她本来是马匪头子,把穆侯爷给捆回去当压寨相公,谁知这两人还真混出了感情。穆夫人给穆侯爷招安,立下了军功,是大靖少有的女将军,这个穆浓浓不遑多让,有乃母之风,一进京就来个榜下捉婿,把探花郎给绑回去成亲了。然而成亲不到两年,又和离了,也是个奇葩的主。 有时绍情会觉得,比起这两位,她还生嫩得很。 不过拒了当朝太子的侧妃之位,只愿当个露水小情人,或许她也挺惊世骇俗的。 “太子殿下万安。”两人来到蔺琸和绍情面前,行了万福礼。 “起来吧,在别庄里都不需拘礼。”蔺琸的态度很和善,这两位也不是那怕事的性子,便谢过了蔺琸。 蔺琸知道她们小姐妹相聚,也没他的事儿,便识趣地对绍情说道:“你先和她们聚聚,待午膳再过来用膳。” 绍情忙不迭答应了,可是蔺琸这时候心中却有了一点不安,觉得绍情的注意力明显已经不在他身上。 可终究是男女有别,身分也有落差,他没有留下来的理由。要是他留下了,小姑娘们就拘谨了。 可看着三个小女人,蔺琸心中却有了隐隐约约的不安,有些担心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午膳之时,蔺琸便忍不住了。面对一桌子佳肴,厅内是一片压抑。 “殿下,奴婢遣人去催一催言大小姐?” “叫什么言大小姐,叫主子!”蔺琸这气也来得莫名其妙,只觉得叫言大小姐,就跟叫穆大小姐一样,好似在提醒他,绍情跟他之间是毫无关系的。 “是奴婢失言,那奴婢差人去提醒一下主子该……” 蔺琸烦躁得很,开口便是拒绝:“不必去!孤就要看看,她要疯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回来。” 蔺琸在心底暗自立誓,如果绍情回来了,他定要好好教训她。 不过蔺琸这誓发得没意思,碰上了绍情,他这口气是注定发不出来了。 第二十九章 沉沦其中 第二十九章 沉沦其中 约莫过了两刻钟,随行的宫人来通报了:“殿下,主子已至。”这人刚见喜福无端受牵连,马上换上了“主子”二字。 绍情进来了,身后的子宁和子衿神色都有些紧张,显然是有劝过她的。绍情私底下已经不跟蔺琸见礼了,很随性地便往蔺琸身边一坐,她这一坐下,蔺琸便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一片酡红,身上还有酒气。 还喝了酒! 蔺琸正想开口发作,就被绍情抢白,这时蔺琸才看清了她手里握着一个油纸包:“蔺哥哥,这是我烤的红薯,你吃看看。” 绍情脸上的笑容有点过于刻意,但是蔺琸心中那股怨气却咻咻咻地消散了。 蔺琸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但他真的无法对她生气,那一声“蔺哥哥”就把他脸上的冰山融化了。 蔺琸须得板着脸孔,才不会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绍情今儿心情特别好,也耐着性子哄他了。她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往蔺琸的腿上一坐,拿出了里头烤得皮都黑脆黑脆的红薯。 那红薯还热乎着,绍情用手指头把它掰开,露出里头黄澄澄的芯来:“热的好吃,蔺哥哥你尝尝?”绍情靠在他怀里,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蔺琸觉得自己绝对是疯魔了,没半句指责,也没想过要用银针验,此刻他就算被她毒死,他也认了。 红薯这种东西,蔺琸这辈子第一次吃,说实在的,红薯本身的滋味,吃过各种山珍海味的蔺琸并不特别喜欢,他甚至很讨厌甜的食物。 可这红薯吃下去却是挺顺口的,而且合心意。 嘴里的甜蔺琸不喜欢,可是心里的甜他却喜欢得紧。 绍情一口一口地把红薯送进蔺琸嘴里,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蔺琸这一次确实很合她心意,如果没有背后这么多险阻,她会答应他所求,可惜的是,两人之间的差异岂止天差地别? 她不能给他他最想要的,便在离开前尽可能地让他舒心。 两人身体贴近,可是心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吃吗?”绍情有些期待地望着蔺琸。 蔺琸点了点头:“好吃。” 话毕,他握住她纤白的手指头。 绍情的手给蔺琸握着,他低垂着眸子,鼻梁的线条从这个角度看来,特别的立体,他的唇色健康,其实挺粉嫩的,就这么含着她的手指。 绍情只觉得麻酥酥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突然间觉得眼前的男人可口极了,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指头,捧着蔺琸的脸,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等着布膳的宫人都还在呢,可她却有几分不管不顾。 蔺琸心情大好,却没有加深这个吻。平时都是蔺琸主动,蔺琸没什么反应,绍情便也退怯了。她低垂眸子,把脸埋进了蔺琸的怀里,有些局促地揪着蔺琸的前襟。 “情情可真急不可耐,可是不能误了饭点,先用膳吧!”蔺琸笑得胸膛都震动了起来,他不愿放任自己,在他的欲望之前,更重要的是绍情的身子。 “别忘了你身上还带蛊毒,不好好用膳,会伤身子的。”绍情如今的饮食可都讲究极了,不只是色香味俱全,里头还有许多珍稀的药材。 “以后不许误饭点了,知道吗?”蔺琸的大掌在她脸上摩挲了一阵,接着亲自给绍情布膳。 “还有酒,现在身子还虚着,不许再喝了。”蔺琸叨念了一句,继续将分好的食物摆放在绍情的盘子里。 “知道了。”绍情不敢反驳。见蔺琸给自己布膳时那认真的模样,绍情悄悄在心里想着,她一定是心肠最硬的女人,直到此时此刻,她都还想着要离开他。 但总归,这天下的佳丽,能拒绝他的有几个?她离开了,他顶多伤心一阵吧,或许转个头,就能遇到会心疼他的女人了。 这一餐,绍情柔若无骨地歪在蔺琸怀里,接受他的服务,太子纡尊降贵亲自喂,众人都不敢多看一眼,可绍情却接受得心安理得,仿佛蔺琸本就该如此将她捧在掌心呵宠。 在用完膳以后,她饮下了药水,蔺琸从袖子里掏出色彩缤纷的糖,递到绍情的唇边,绍情用舌头把糖卷进了嘴里,舌头调皮地扫过了蔺琸的指腹。 甜美的滋味洗去味蕾上的苦涩,蔺琸脸上的柔情化解了被入药成为药人的委屈。 不知从何时开始,饮药已经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儿,反而像是一种生活情趣,绍情满足地舔着嘴里的糖,这糖球也是稀罕物品,是从波斯来的。 蔺琸瞅着那颗糖在绍情嘴里头被舔化,呼吸变得沉重,他恨不得取代那颗糖,被她给舔化,吞进肚子里去,成为她的一部份。 蔺琸带着绍情彻底离开了朝堂,这些日子他甚至连自个儿都不去理会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在这深山中的小别庄,与那瞬息万变的官场彻底隔绝。 支持者、反对者,都在注意蔺琸的一举一措,有担心他的人,也有期盼他落马的人。可相对于众人的紧张,蔺琸却是自在得很。如果真的在朝堂上深深扎根,又怎么会因为离开一阵子就衰败呢?蔺琸不在,可是他的影子一直都在,遮蔽着其他人,牵引着他们的行动,仿佛他不曾离开。 在其他人惶惶不安的时候,蔺琸的生活却是前所未有的顺心,除去有两个人占据了绍情太多的时间令他不满,其余的时间他都很惬意。他们一起下棋、钓鱼、打猎、跑马,漫山遍野地闲晃,在各个地点尽情贪欢,享受美好。 他们携手到山下的市集逛逛,尝遍了蔺琸不曾吃过的平民吃食,买了平时不会买的新奇玩意儿,创造了各种美好的回忆。 在彻底脱离原来的生活之后,蔺琸这才有时间用全新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究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本来的日子乏善可陈,一条直直的道路,都被安排好了。即便路上可能会有阻路石,可能有人伸出脚等着绊他,可他的路途不会改变,只看他能不能走到终点。 而如今他看到一旁有一条幽径,里头有狂蜂浪蝶,有生命力顽强的野花野草,有她。 那条道路看不到尽头,更不知道走进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可是却令他心生向往。 权势、地位、金钱、女人,他唾手可得,可是有一样东西他想要,却不一定能得到,那便是心爱的女人的心。 绍情明显感受到,蔺琸看着她的目光改变了,从一开始的无情,到后来的探究、欣赏,如今那里头的倾慕太明显,就算她想佯做不知都很困难。 蔺琸是天生的狩猎者,绍情知道自己成了他的猎物。即便蔺琸最近沉寂了一阵子,可她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劝服她的心思,如若不是蔺琸行事光明磊落,绍情都怕届时他会困住她。她不是能被困住的人,她从小看透了母亲眼底那股死气,她不但不能被困,还须得回到府里解放她的阿娘。 如果留下,只有一个理由,那便是情;如果离去,却有千万个理由,那么有什么理由留下呢? 时间已经来到六月初一,三月之期即将来临,绍情有预感,蔺琸必定会再一次出手,就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刻,以什么样的说辞、什么样的行动对她出击,意图击溃她松动的意志。 绍情一直等着蔺琸的后招,可他却彻底安分下去了。绍情见他老实巴交的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信,总之心中就是一直提防着。可一直等不来预期的事件发生,久而久之,就真的忘了。 翌日,朝曦透进了床帷之中,唤醒了绍情,让她的意识慢慢清明。她睡着的时候十分规矩,怎么入睡就怎么起床,不怎么挪动,于是她晨起时,便也和深夜一样,保持着与蔺琸那肌肤相贴的亲密姿势。 “醒了?昨夜可安?”蔺琸已经醒了,翻身把她困在身下,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个吻,眼神痴迷缱绻。 “你说呢……”绍情的语调中多有撒娇的意味,这让蔺琸得意地在她的红唇上厮磨了一阵。 早晨,便从亲热开启一天,夜里,又以亲密结束一日,日复一日,日久生情。蔺琸有时会想,他就这么栽了,深陷泥淖,不可自拔。可这小女人怎么就这么狠心,一点都不留恋? 蔺琸多想把她抓起来晃一晃,或者剖开胸膛看看她有没有心。可他舍不得,只能怪自己,如果当初对她好一点,她会不会多心疼他一些? 第三十章 山间纵马 第三十章 山间纵马 相较于蔺琸内心的纠结,绍情便没心没肺了许多,可下了床就不认人,可真是个小坏蛋。 用过朝食,又缠绵一阵,蔺琸这才开口道:“情情,咱们去马场跑马。” 绍情张口便拒道:“这几日都跑马,不如咱们下山逛逛?”她有些思念山下的摊子了,绍情很喜欢面食,一个公侯家的小姐,却特别喜欢吃阳春面,原因无他,秦无双会煮。 秦无双老是被锁着,可有的时候言夜霆会想起他们年少时各种相依偎的回忆,这时他便会让秦无双揉面,做阳春面,然后他会亲自去弄一只叫化鸡,据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吃的,讨论着以后有孩子也这么吃,有时还会添一壶酒,秦无双会给他热好,两人就这么不着调地吃着。 至于为什么是阳春面呢?秦无双曾经也是奴仆环绕的小姐,哪里会下厨?她便只会下面,连揉面都是言夜霆教她的。 言夜霆很喜欢回忆从前,可他心心念念的从前对秦无双来说都是血泪,秦无双自然不随之欣喜。这时绍情就会成为言夜霆的武器,当绍情夹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时候,秦无双便会让步妥协。 绍情幼时还傻,有时候秦无双意兴阑珊,她还会扯扯她的裙角,奶声奶气地求她:“阿娘,情情想吃啊!” 等年岁大了,搞清楚父母之间的感情纠葛以后,她就避免掺和到父母的故事里头。可那儿时虚假的幸福回忆,似乎不小心混进了阳春面,当蔺琸带着绍情在街上逛着的时候,熟悉的香味牵动了她的心。 她觉得自己今天需要吃一碗阳春面,记起自己进东宫的初衷:一是,救太子,还恩情,二是,找到救阿娘的方法。 她如今完成了一,接着她须得完成二,不能陷在柔情陷阱里。 蔺琸这些日子对绍情有求必应,可今儿他有自己的盘算,倒是不能依了绍情。 “情情,这些日子你都忙着陪新安和穆小姐,如今得了空,也陪陪孤吧!”实在找不出什么好理由,蔺琸卖起了惨来。 确实,这些日子,绍情的时间划分给了两个手帕交,能陪伴他的时间减少了不少,他心中酸得不得了,可见她开心,他也觉得值了,便默默忍着。 好不容易等到五天前,新安待得够久了,府中的面首闹了起来,便先回京了。可是那还剩下一个穆浓浓呢!穆浓浓是个没眼色的,又因为历经失败的婚姻,有些仇男,老爱缠着绍情不放,蔺琸都有些后悔请她来了。 最后蔺琸使了点小手段,让穆浓浓的前夫找上了门,这才把穆浓浓给吓跑了。 穆浓浓和前夫之间还真是一笔孽债,一开始男人嫌她粗鄙,不顾她一腔真心,屡屡在外削她面子,最后把那腔热血真心耗光了,在与穆浓浓和离后才悔不当初,如今一派痴心样在她身后追逐。蔺琸身为男子,实在不知该作何评价。不过三个女人私底下倒是把他骂得像狗一样,蔺琸无意间听了一耳朵,那可怜的探花郎还被说在床上“不带劲”,吓得蔺琸这些日子格外努力,就怕也被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蔺琸这一卖惨,还真误打误撞地戳中了绍情的心思,讲到跑马,绍情的心就虚了一下,为了陪着穆浓浓跑马,绍情爽了蔺琸两次约。绍情是个有羞耻心的好女孩,当下改变了主意:“行吧,不然就跑马吧!”于是绍情话不多说,立刻换上了骑装,待她整装待发,蔺琸不由得眼前一亮。 长得好的人便是衣架子,不管穿什么都好看,绍情便是这样的人。她穿了一袭火红色的胡服,腰间挂着红色的皮鞭,足蹬狐皮靴子,整个人就像一团火。她举手投足间皆是英气,蓬勃的生命力让蔺琸心生向往,愿为飞蛾扑火。 绍情笑吟吟地望着蔺琸,蔺琸这个人老成,老爱穿深色的衣物,但玄色真的很衬他,她望着蔺琸,忍不着道:“殿下若服朱色,定当风流。” “孤大婚之日,便着正红,情情考虑一下?” 蔺琸似真似假突然来了这一句,绍情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心乱只有一瞬间,她马上稳下心神,笑吟吟地望着蔺琸:“殿下迎亲,臣女身为准太子妃姐妹,自然会见到,臣女心中期待殿下的绝代风姿。” 蔺琸只觉得胸口一滞,眼底有一抹受伤。 他不会娶言轻灵的,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意的…… 绍情的笑意不达眼底,蔺琸心中也不舒坦,蔺琸倒是有些懊恼自己一时嘴快了:“不说了,走吧!”蔺琸抓起了绍情的手,她的手是如此柔软,怎么心就这么硬呢?蔺琸走在前头,不想让绍情看清他此刻脸上的无力。 天生一物降一物,他原本以为自己无所牵挂,能够一往直前,没想到这半路上还是遇到让他想要永久驻足的风景。 两人一前一后,一语不发,绍情感受不断传过来的体温,垂下了眸,不愿去看蔺琸的背影。这个以往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一股委屈。 绍情得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捏捏他的手指,她不想让他有所期待。有时她恨自己的软弱,明明此刻决绝一点对两人都好,可她总是会忍不住对他好,只要她对他有一分的好,他就会十分地回应,这样下去,如何两清呢? 抵达马场的时候,一道金色的身影攫住了绍情的目光。 “殿下……那是……”绍情无法说出自己如今的心情。 “是,纯血纯色,身上一根杂毛都没有,去看看?” “嗯!”绍情的目光完全被那匹神驹吸引去了。 那马儿身上皆是短毛,可以看出它体态优雅,身上肌肉发达。这是一匹汗血大宛宝马,产于北方,价值一匹千金,而眼前这一匹,有“黄金城”的美称,是大宛马里头最珍贵稀少的血脉。大靖这数十年来,就只有先帝曾经得了一匹,先帝励精图治,他唯一的喜好就是养马,当年先帝的宝马过世时,先帝甚至难过得罢朝了三日。 绍情也爱马,她不过就是冲蔺琸随口提了一嘴,说她这辈子若能骑过一回黄金城,便也值了。 没想到,这么难以取得的宝马,他居然给她寻来了。 绍情心中是激动的,大宛马国公府也就只有那么一匹,还是比较普通的栗色马,那匹马是言夜霆的坐骑,她也就只骑过一回。 “费了点力,不过还是寻来了。”这匹马的马毛很短但是很亮,贴着身躯像是丝滑的绸缎一般。与身上的毛不一致,它的马鬃很长,茂密却柔顺披散着,可以想像它飞奔起来时会是什么样的美景。 “喜欢吗?这美人儿以后就属于你了。”这样的马匹想要到手不仅需要财力,还需要权势。 蔺琸的话让绍情回过神:“殿下,这么贵重的马,臣女可真的不敢收了,要是没养活,咱们国公府也吃罪不起,臣女能骑着试一试,就心满意足了。”身外财物她敢收,活物她可不想造孽。 再说了,她也没打算继续待在京城,这样的马随便骑出去,都要引人觊觎抢夺的,以它的身价,真的能引来杀机,她可不能要。 蔺琸也不纠结于这些,他一心想着与她共结连理,若能成夫妻,又怎么会在意是谁的马? “上马吧!孤与你同乘。” 绍情没有意见,她的马术不错,可终究不如蔺琸。这些大宛马都烈得很,绍情也不敢轻易独骑。 蔺琸先让绍情上马,接着动作俐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绍情身后,一手持着缰绳,另外一手占有欲十足地扣着绍情的腰肢。 绍情兴奋地左右顾盼,这马儿体型大概比一般的良马大了一倍,个头高得很,视野和平常骑马相当不一样。 待绍情完全坐定之后,蔺琸一夹马腹:“驾!”在一声沉稳的指令过后,马儿飞快地冲了出去,那一瞬间的加速让绍情只觉得血液沸腾了起来。她从小就不喜欢安安静静地坐着,女孩儿该会的女红她都差强人意,但是她特别喜欢刺激的活动,那种与风竞速的感觉总是令她浑然忘我。 蔺琸控着马,马儿嘶鸣着往山道上面跑去,就算跑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宝马依旧跑得很快,且平稳。眼前的景色快速变换,风不断打在脸上,马儿的鬃毛飘飞,绍情一阵畅快。 第三十一章 不欢而散 第三十一章 不欢而散 二人来到山顶,这里阳光明媚,整座山头都是祈安长公主的财产。先帝对这个女儿诸多亏欠,在私财上,这位长公主可能是大靖第一富有之人,新安身为她唯一的女儿,更是富得流油。 当年新安守寡后,在这别庄住了一阵,见这儿风景好,便令工匠在这儿盖了一座凉亭。这凉亭精致得很,下雨之时能落出飞瀑般的水幕,名曰“银河落九天”。 一个挺有意趣之处,蔺琸和绍情这些日子经常至此,品茗、对弈、歇憩、巫山云雨。 “情情,只要是你求的,我都会想尽办法为你达成,情情……孤心悦你,你嫁给孤好吗?”蔺琸认真地瞅着绍情,每一字句都出自肺腑。 在那一瞬间,绍情相信了他的真心,可是却逼着自己冷下心来。她的目光坚定:“臣女只求太子殿下信守承诺,在六月十五日放臣女归府,让臣女不必嫁人,并且开库房,让臣女择宝。”她说的每一字都砸在蔺琸心尖上,让他产生一阵难忍的疼痛。 蔺琸这一辈子还长着,这二十多年来他经历过不少风波,就算在战场上背水一战,都没有今日这般紧张,仅凭着一腔孤勇,将自己的人生都赌在这一刻。 蔺琸是害怕的,他不曾如此恐惧失败,也不曾想就这般迎来了失败。 顺遂了二十一年的人生,此时成了笑话。 “言绍情,你……” “臣女感谢殿下厚爱。”绍情不想被眼前的美好迷了眼,导致一叶障目。虽然蔺琸的心意真的令她动容,可是这背后的利益纠葛太沉重,她无力挑起,也无心掺和。 “可是殿下知道臣女的,娶妻娶贤,臣女无法安内宅,亦无法成为帝王妻,臣女只盼殿下好,能够得偿所愿。” “情情,我最近总在想,一个男人如若要成功,非要靠裙带关系,那是一件多窝囊的事?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你所担心的事情我都能克服。”的确,在大靖的历史上,未有任何一个君王没有三宫六院,就算是深情的开业帝,都纳了几个世族女以平衡朝堂势力。这条路确实艰险,可是他愿意为她放手一搏。 正因为蔺琸是认真的,绍情心里更是难受,她一向要强,从不露出软懦的一面,可此时她却是红了眼,低垂着螓首:“可是臣女不想,不想尝试!”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划破了蔺琸的心,也让她自己神伤。 蔺琸难掩落寞,沉默了好半晌,最后才道:“那情情……多留一阵可好?七月初一是我的生辰,你……陪我?”天边的星子,自愿成为流星,奔向她,没入尘土成为泥也在所不惜。 蔺琸想,他也够卑微了,可绍情却觉得,他这是在逼她。如果她多留半个月,在他的生辰那日陪着他与宴,她还走得了吗? “殿下,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不了吧。殿下生辰宫中热闹,愿意陪伴殿下的人多了去了,臣女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蔺琸没想到,就连这么个心愿,她都不愿意为他达成。他真的伤心了,这个女人的心太狠,拿刀子戳他心窝都不手软,理智得过分,没有半点情分在。 “孤明白了,孤不强求了。”蔺琸故作随意地背过了身,掩饰着他的狼狈与难堪。 “回吧。”他翻身上马,如今两人共乘一骑却是无尽的尴尬。两人都没有说话,也不愿看对方。如果绍情此时和蔺琸对上眼,便会瞧见那意气风发的男儿亦红了眼眶,强忍着不让泪水潸然落下。 风迷了眼,蔺琸却不敢眨眼,就怕眨了眼,便把泪滴给挤出来了。 来时有多期盼,去时便有多失落,马儿撒蹄狂奔,蔺琸也放之任之,两人很快下山,所有的柔情缱绻都被打散了。回到马场以后,蔺琸和绍情依旧没说话,有默契地各自离去,不欢而散。 跟来别庄的宫人们明显感受到主子之间的状态不对,前一日还恩爱情浓,如今相处起来,仿佛在无形中有一道藩篱隔开了两人,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太多的互动,可又因为蛊毒被绑在一起。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了起来,仿佛呼吸大点声,都能够惊动这两个主儿。 僵持持续了三天。 两人之间不言不语,只剩下肢体的欢愉,蔺琸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如万年积雪不化。 绍情只觉得如今的蔺琸仿佛回到了她初入东宫时那般冷若冰霜,可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能够感受到他的挣扎与顾念,一次次的欢爱没能让两人心意相通,反而让彼此感到煎熬、磋磨。 “双双,我今天带了好消息呢!想不想听啊?”言夜霆推开寝房的门,走到秦无双身边,秦无双低垂着眼眸,手上反拿着一本书,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从言夜霆推门而入,到他在她身边站定她都没有反应,身上不带一丝生气。 自从女儿离去,秦无双便成了这模样,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她的唇角都破了,每每被言夜霆摁在身下,她咬破唇也不吭一声。 她黑暗的人生中最后的一点光明熄灭,她不想入睡,也不想清醒。每次入梦总忐忑,就不知这一夜老天是否慈悲?若是,那她会梦到她的情情,小小一个,冲着她喊娘。若不,她会梦到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和他相处的每一瞬间都是炼狱。而每每睁开眼,她便必须面对无尽的孤寂,以及无尽的思念。 如若不是还想再见女儿一面,秦无双会选择自裁。 言夜霆伸手抬起了秦无双的脸,秦无双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本来就纤细的四肢已经近似枯柴,一张瓷白的脸上全然没有生气,还有几条深深的红痕。 前些日子,莲蓉闯进来辱骂她,言之凿凿地指控着:“贱货的女儿果然也是贱货,没想到居然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莲蓉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整个人都有些疯魔了。 莲蓉嘶吼着:“我就是疯了才会相信你女儿的话!说得好听,什么她无意于太子,心里只有你这个娘,不会留在东宫,她分明是要抢走太子的恩宠,分明是要挤兑我的轻轻!贱人!贱人!” “她就是头白眼狼!我就不该被她骗!” 莲蓉愤怒地抓着秦无双的脸,这导致秦无双的护院被处死了一批,整个院子里血腥味数日不散,莲蓉也为此付出代价,给言夜霆打断了一只手。 莲蓉意外地救了秦无双一命,她那一日本已失去求生意志,可莲蓉突然间提起她的女儿,她便想起了女儿离去前对她说的话:“我会回来带你走的!”这句话她是用口型告诉她的。 没错!她得等,得等她的情情回来。 “双双……”言夜霆反复地呼唤着,“双双……你不想听情情的消息了?” 言夜霆本来不愿意提起女儿的名字,他心里委屈,这么多年来,他对秦无双那是掏心窝子的好,但凡她愿意看他一眼,他都能乐上好几日。可是她永远只对女儿的事情上心,她的心里早没有了他的位置,那个会喊他霆哥哥的少女似乎只存在在记忆里了。 言夜霆当真妒忌,他的心里对自己的女儿充满了复杂的情感,这个女儿的相貌与他极肖似,个性则与秦无双如出一辙,一根筋的倔强,眼里容不下沙子。 言夜霆该是喜欢这个女儿的,但他同时也很讨厌这个女儿,他不喜欢在秦无双面前提起女儿,可只有提起女儿,才能得她一星半点的回应。 果然,秦无双那一双无神的眸子终于聚焦了。 “情情?”她的嗓子有些怪异,太久没说话了,听起来有些嘶哑。 言夜霆的心头仿佛被一把冷刀拂过,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经过这么多年,他的心还是会因为她的冷漠而痛,想来也挺可笑的。 言夜霆有时便想,这一生一世都这么互相折磨,也是属于他们独一无二的爱情。 “是啊,情情……太子殿下来信,你猜猜殿下怎么说?”他饱含爱意地抚着秦无双的脸庞。 其他的,秦无双都可以装作没听到,可那是她的情情啊! “霆哥哥,你快告诉我,殿下怎么说?他怎么说咱们的情情?”秦无双变脸的功夫了得,“霆哥哥”“咱们”这些能让言夜霆高兴词语张口就来,一双玉臂也主动攀上了言夜霆的肩膀,脸上堆着违心的笑。 言夜霆心中产生了一股变态的满足,他对着秦无双,但笑不语。 秦无双乖觉地送上了自己的唇。 待言夜霆终于松开她,她的唇已经肿了起来,柔顺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喘着。 言夜霆终于满意了,这才道:“如双双的愿了,六月十五过后,太子便会把情儿送回来。太子还发了话,让府上好生将养着,从此不再婚娶,如此一来,双双便能一直和情儿一道了,双双可欢喜?” 第三十二章 不会放弃 第三十二章 不会放弃 秦无双蒙了,虽然她曾经动过这样的心思,可是当真的发生了的时候,她心中还是悲痛。毕竟当初她想求着言夜霆让绍情还家,那也是权宜之计,不想让她为妾,在深宫里过着龙争虎斗的日子,可当知道她能回来的时候,她还是贪心地希望能帮女儿找个好对象。 那么好一个孩子,怎么就不能有个合心意的郎君呢?就因为她有个拖累着她的娘吗? 秦无双一瞬间心痛如绞:“怎么就……都发回公府了,怎么就不许她婚嫁呢?” 言夜霆心中有着扭曲的满足,他只觉得秦无双愿意多和他说一个字,他都很幸福,他的手指贪婪地描摹着秦无双玲珑的曲线。 “还不是情儿太像你?太像了……如此倔强,太像了……”在给绍情求得孺人位份的时候,言夜霆便料到这样的结果了,言绍情不会甘心做妾,以太子的性子,也不是会留着一个无心于自己的女子的,最后言绍情还是得还家,继续当他绑着秦无双的绳索。 “言夜霆!你这禽兽!虎毒不食子!”在想通了言夜霆的言外之意时,秦无双崩溃了,她发狂地捶打着言夜霆,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言夜霆却是笑了,能够被她强烈地恨着也好,总好过她那副要死不活、随时人死灯灭的模样。 想来,他这对子女无情的性子,还是从自己那个混账爹那边继承来的。 言家在京城可以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世家家族了,枝繁叶茂,言夜霆出身本家,却是一个污点般的存在,他的母亲是被他父亲玷污了的婢女,被收入房中当妾,他则是一个奸生子。 言夜霆的生母长相非常美丽,他俊俏的容貌便是遗传自生母,他的生母自从被奸污收入房后便频繁受宠。既受宠又出身低贱,使得他的生母在后院不断被磋磨,寒冬中冷水浇头,盛夏炽阳下暴晒,动辄罚跪责打。 老国公的妾室各个出身高贵,只有言夜霆的生母出身奴籍,是府中的家生子,自然被虐待得严重。老国公只贪恋年轻貌美的身子,并不爱护这个女人,所以后院中的一干人下手也越发得狠。 在言夜霆幼时,他的嫡母趁他的父亲出征时寻了个由头发卖了他的生母,从此他便如飘萍一般。唯一对他好的人被害了,他一直努力向命运抗争,最后还是敌不过后院的争宠,因为被栽赃偷窃而发回老家将养,他索性拿着剑,在途中逃脱,开始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 就在那段异常艰苦的岁月里,他遇到了他生命中的光华,那便是秦无双。可是他身上还背负着仇恨,他深知自己嫡母的德性,在累积实力后,他下了黑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了当时的世子,之后嫡母就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看中他没有背景好控制,而找上了他,他也能够如愿回到国公府,取代父亲,坐上那个位置。接着他私下接回了已经行将就木的生母,让她能够度过最后的日子,死后也能够有人祭祀,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秦无双不稀罕那泼天的富贵,也不愿跟他回京,她宁愿与他分开,也不愿成为他的妾。可他是怎么都不愿意放开她了,于是他枉顾她的意愿,将她带回了京城,又让她怀上了孩子,他想着……女人哪!难道能一辈子恨自己的男人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贵人家为了保持镂簋朱绂、山节藻梲的生活,家家都有肮脏阴私。哪个高门大户不纳妾?哪个家庭没有庶子庶女? 只要她想通,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不是吗? 等她想通的那一天,他便如她的意,早早致仕,带着她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如果她坚持,那便再带上他们的女儿,一家三口,享用他这些年来累积的财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六月十二,已经是离别在即,蔺琸眼尾微红,一大早就将绍情摁在了床上。 这些日子,他仿佛置身十里迷雾之中,在里头闷头乱转,全然找不到接下来的路,可如今路却很清晰。 他在做什么?面对自己最深爱的女人,他在迟疑什么呢?被拒绝了一次、被拒绝了两次、被拒绝了无数次,可追求是他的事,她本就没有随他共舞的义务。若她不受他感动,那也怪不得她,不是吗? 明明在心中想着要把握最后朝夕相伴的时光,却在临别之时忘了初衷,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他何必和她闹性子?不理会她,还是他自己痛苦得多,为自己痛苦不够,还要为她每一分的难受而心痛。 “情情……” “蔺哥哥……” 身无彩凤双飞燕,心有灵犀一点通。或许他们未来不会一直厮守,可是此时却是心意相通,同一时间,两人开口,又是同一时间,两人停顿。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再一次一同开口,一同搭话,“我错了。”又一同认错。 最后两人都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也有些自苦。 绍情慢慢起身,靠在了蔺琸的怀里,她没继续开口,蔺琸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错哪了?”他问。 “错在身份、错在相遇的时间、错在……”绍情的嗓子哑了起来,说不下去了。 蔺琸也不舍她再说下去了,这些哪能算是她的过错?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是高贵还是低贱,她没有错! “你没错,错的是我……明明决心要好好对待你,却一点挫折都无法忍受,情情……最后的这几日,咱们好好的,好吗?” 绍情的双手紧紧地搂着蔺琸的颈子,想着三日后将面临的分别,当真心口酸麻了起来。如若最后的日子是这般互相折磨,她回想起来一定会后悔的。 “好,咱们好好的。”绍情抬起了头,眸子终于能好好地与蔺琸相对。 蔺琸心中万千难过,可也有一丝欣慰,他从这双盈盈水眸中看到了缱绻和不舍,终究不是他在唱独角戏。 蔺琸觉得自己如今太容易被满足,如果他不是那么的喜欢她,还真想找个僻静的小屋子,把她关进去,跟她过起小日子。可他不想招她嫌,不想她眼里出现任何对他的怨愤,他这才知道,原来面对感情,他一点都不勇敢。 蔺琸在心里暗暗立誓,他绝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松手,她回去也好,这样他才能够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绍情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只是吻着他。在意识朦胧间,蔺琸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蹙起了眉。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我不会放弃。” 第三十三章 放她离开 第三十三章 放她离开 六月十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返回皇城。 明明没有离开很久,蔺琸却有种仿若隔世的感受。他的心态已全然改变,以往觉得重要的事儿,如今觉得微不足道,以往觉得无足轻重的男女之情,如今却成为他的心头肉,失去它宛若剜心。 “我就不懂,我的宝库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令情情如此惦记,连太子妃之位都动摇不了情情的决心?”将别离,蔺琸也该依循诺言,带着绍情进入库房,挑选她那一样心心念念的宝物。 “自然是值得惦念的珍宝了,谁不知道先帝特别疼爱太子爷,把好东西都留给太子爷了。太子爷这些年四处征战,光是赏赐和战利品,便富足天下了。”蔺琸一个没有母亲护佑的皇子,在先帝死去后也不得父亲怜爱,今上怕是动过千万次废除他的心思,却始终无法如愿,其中缘由多半是先帝给蔺琸留了一手,许多该传承给今上的宝物,都握在蔺琸手里。 然而先帝传给蔺琸的不只是财物,还把他的人脉留给了蔺琸,这也是蔺琸能在军中快速立起来的原因之一。 先帝对嫡庶尊卑非常执着,他虽执意传位给今上,可是他与今上父子感情并不和睦,他最疼爱的是蔺琸,今上永远跨不过去的槛便是,如若先帝活得更久,很有可能会越过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直接传位给蔺琸,如若蔺琸那时不是个孩子,这天下恐怕就变了,这让他怎么都无法喜欢这个儿子。 “宝库里的确有不少好东西,情情想要什么?那三尺高的珊瑚树,还是极寒之地所出千年古玦,或者是匹夜华蛟纱?不如我把宝库钥匙给情情当聘礼,你就挑我吧!”蔺琸都要嫉妒起绍情目标里头的宝贝了,他若能取而代之该有多好? “殿下这张嘴,可越来越油腔滑调了。”绍情不去看他的目光,蔺琸也不逼她了。 绍情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殿下五年前出征,生擒金齿蛮王,臣女想求殿下将金齿蛮王随身的乌铁匕首赠予臣女。” 蔺琸微微一愣,他的东西太多,能让他记得的都不是凡品,绍情所提的那把匕首他有点印象,是把薄如蝉翼、削铁如泥的利器,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绍情所求居然这么独特。 蔺琸有些说不出的不是滋味,如果只是想要一把匕首,那为什么不接受他整个人呢? “殿下……”绍情多少看出了蔺琸心中的疑惑,她有些哭笑不得,蔺琸这个人啊,有时候好明白得很,“您忘了吗?当初是您说过三个月后的东宫,里头不会有臣女的位置的呢!”回到东宫以后,蔺琸还是坚持“我啊我”的自称,可是绍情的称谓却变了,她知道该是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我、我这不就……”蔺琸后悔了,悔到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嘴快的自己打一顿。 “可臣女不后悔,能到东宫走这一遭,能和殿下相濡以沫,已经心满意足。当初臣女说心悦于您不是谎话,可是臣女说无心留下也不是假话。”绍情抬手抚着蔺琸的脸颊,“您说,若非臣女这不改初衷的性子,您还能喜欢臣女吗?” 蔺琸哑口无言。 确实,他就是喜欢绍情聪明、果敢、坚毅,如果她会为了这些利益而折腰,他不会喜欢她。她是他最欣赏的梅,那傲骨折不断的梅。 “你可真会说,说得孤都无地自容了。”蔺琸也恢复了自称,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让绍情在一日内改变主意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明日,孤亲自送送你。”他牵起她的手,不再自欺欺人。事已成定局,东配殿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他送她的物品也都已经一箱一箱地运回国公府了。 绍情是不想他送的,长痛不如短痛,可她又无法拒绝蔺琸最后的好意。 “情情,这把钥匙给你。不只乌铁匕首给你,库房里头其他的东西也都归你。” 绍情随着蔺琸去开库房,蔺琸先是到自己的书房打开了一个暗格,接着在里头拉出了一串钥匙,那钥匙大大小小、各形各状。 “殿下……您已经给臣女很多东西了,您别……”如果对蔺琸毫无感情,绍情会收下,可如今她不想占这个便宜。 “情情,不必推辞了,孤的东宫有三座库房,这只是其中一座,孤在外头,还有二十几个库房,这不妨事。” 绍情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多说了几句,蔺琸就把家底跟她交代了? “那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绍情默默地将钥匙收了起来。如今推辞也没有意义,不如等她带着娘亲离开京城的时候,再托人还给他吧。 “殿下,可否请您守口如瓶,可千万别教臣女的父亲知道,臣女向您讨了这把乌铁匕首?”绍情回眸一笑。 蔺琸被这笑容所迷惑,虽然不知道为何她会有此一说,依旧点了点头:“孤自然不会去提。”其实就算绍情不提,蔺琸也不会去向他人解释他们之间的这一段。对他来说,这是极其私密的一段经历,他只愿存在心中,不愿与外人分享。 他只恨不能把她缩小,藏在袖中带走,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也不与任何人分享。 “那臣女便谢过殿下了。”绍情报以一个甜美的微笑,蔺琸只觉得自己又被她牵着走了,一点抵御的能力都没有。 六月十五,东宫里头寅时就忙碌了起来,蔺琸抱着怀里的小女人,觉得放手比想像中更艰难。昨夜她饮下了最后一碗药,韩棋和张景轮番把脉,确认绍情的身体状况无碍后,蔺琸才放过了两人。接着他又把东宫库房里头的药材全搬出来了,里头有一根千年参,直立着居然能到绍情腰际那么高,都陆陆续续送往国公府。这些日子一车一车送去的东西,要比这些年头送去给言轻灵的还要多了。 蔺琸如此大阵仗的动作让众人仿佛身在十里迷雾之中,全然搞不清楚蔺琸到底意欲何为。要说他不喜欢这言国公家的庶女,可他都放了风声,对外表态要言绍情为他守节,不得再婚配嫁娶。可既然有这份占有欲,又为何要放她归家? 京中贵胄其实与一般人无异,闲来无事大伙儿对这种闲言碎语最是有兴趣,各种猜测众说纷纭,有人联系之前太子病重一说,直道是言府二小姐不能容人,非要庶姐离去。这样的说法并不少见,多半来自言国公的政敌。 也有人说是因着太子的幕僚劝太子亲贤人、远小人,太子因为心中愧疚,所以对言家女多方补偿。 而话本子、说书人最喜欢的版本,便是太子其实心悦于言家大小姐,不忍心她一进府就当妾室被自己的妹妹磋磨,所以宁愿让她发还回家,当外室养着。 言轻灵最喜欢的版本则是,太子因为对未婚妻情深义重,不忍未婚妻心中难过,是故忍痛割爱,将宠爱的妾室打发回府。她不断自欺欺人,逢人便要强调太子殿下对自己如何情深义重,可在背后议论、耻笑她的人却不在少数,使得没有受过挫折的娇娇女难以承受,精神状态极差,日里多半恍惚着,让莲蓉十分忧心,简直要把言绍情给恨透了。 而这几天京中的话本子也有更新、更凄美的版本,那便是太子深深爱上了身为药引的国公府庶女,可那国公府庶女却不愿和生母一样为人妾室,太子殿下不舍之下放她回府,却不忍见她与其他男子再行婚配,这个凄美的故事还以太子求娶国公府庶女为结局。 这样光怪陆离的故事为民间传颂,贵胄们或许觉得此乃无稽之谈,太子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迎娶一个庶女,可是对于黎民百姓来说,这样的故事除了爱情的成分,还给人一种虚无飘渺的希望,让他们心怀希望,这一步登天的登天梯还是存在着的。 但这荒诞的故事很快就以官府抓人作结,然而在那些说书人被抓以后,流言反而甚嚣尘上,那股欲盖弥彰的劲儿不是抓几个领头羊就能改变的。 事实上,这个故事本就是蔺琸放出去的,被抓的说书人、写书的书生、抓人的捕快,一环扣一环,都是他埋下的人,为的就是让这个说法更加广为流传。 人们喜欢这个故事,他未来若是想让这个故事成真,也许受到的阻力就会少一些,毕竟他的父皇沽名钓誉,又不是很重视他,这算是蔺琸想过千万个法子中的一种。 第三十四章 回国公府 第三十四章 回国公府 蔺琸一瞬不瞬地盯着绍情,仿佛看一眼少一眼,就怕闭上了眼以后人就消失了。 患得患失总难受。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僧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爱别离、求不得……”人生有八苦,如今蔺琸倒是感触很深。 蔺琸的手指描摹过绍情的眉眼,长着薄茧的指腹从眼皮扫过,带来微微的痒感。绍情的眼皮轻轻一颤,睁开了眼,里头有着水雾。 其实她早就醒了,他知,却不扰她。 然而他嗓子里头的悲伤,却让她无法继续无动于衷。她睁开了眼,眸子轻轻眨了眨,晶莹的泪珠正要滚落,却被他轻轻地揩去。 “傻姑娘,会掉眼泪倒是留下来啊!”他轻笑了一声,吻了吻她的眼皮,又吮走了一点泪滴,咸的……而且很苦。 “起来梳妆吧。”蔺琸松开了绍情,率先起身。 失去了温暖的怀抱,绍情愣神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的滋味儿难以言明。 蔺琸是一身华贵的太子玄色常服,六月十五,辰时已是艳阳高照,上头团簇的金龙闪闪发光,蔺琸的玉冠上面的宝石也折射出亮眼的反光,可在绍情眼里,都没有他那如玉的面容耀眼。 太子仪仗出城,蔺琸扶着绍情上銮舆,他不避讳地执着她的手,而她也不想在此时甩开他。两人一路上无言,绍情悄悄瞅了蔺琸一眼,蔺琸低垂着眼眸,没有什么反应。真的等到这一刻,绍情发现自己的心底还是难免不舍,她又移开了眼眸,瞅着两人交扣的手,动了动手指头,想把手默默移开。 就在绍情以为自己能顺利把手抽开的时候,蔺琸的手掌收了起来,绍情本就是小心翼翼的,当下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两人的眸子在上了车以后初次对上,望着绍情因为惊骇而放大的瞳仁,蔺琸突然间笑了:“再让我握一会儿,以后就不能想握就握了。” 蔺琸把她的手掌捧起来,在脸颊旁边蹭了一会儿,绍情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他给予的刺激上,属于他的肤触、气息似乎瞬间被放大,她也舍不得抽手了。 绍情希望这段时间能够延长一些,可当心中这么想着的时候,时间便流淌得特别快,想抓,却都抓不住。 太子仪仗停在国公府门前。 国公府阖家上下都来相迎。 蔺琸亲自扶着绍情下了銮舆。言夜霆身旁并立着莲蓉,两人身后则是他们的一双子女,言轻灵以及国公府的世子爷言皑如。 这便是妻和妾的差异了,这些年不管言夜霆再怎么宠爱秦无双,秦无双能走出怜春园吗?即便秦无双真能安于后院生活,也无法得到该有的敬重。没有任何高门大户的夫人会瞧得起她,她的儿女也会因为她的身份而蒙羞。相较于言夜霆,蔺琸倒是真的有心了,可惜……这世间比男欢女爱重要的事情比比皆是。 绍情是有成算的,等到她不在他身边,他寂寞了,就能再浇养一朵解语花。即便这会令她心碎,却也能让两人都获得解脱。 “殿下万安。”一家子朝着蔺琸行礼,蔺琸作势虚扶了一下,绍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在蔺琸身后,像是一抹影子,一抹绝美的影子。 “谢殿下。”称谢之后,一家子才缓缓起身。有蔺琸在,他们目不斜视,不敢随意窥探他和言绍情之间亲昵的动作。 蔺琸只与言夜霆和言皑如寒暄了几句,没应下言夜霆至堂屋喝茶的邀约,径直陪着绍情回到了怜春园。在那一瞬间,言轻灵简直快要绷不住了,整个身子晃了一下,幸而言皑如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 言皑如和蔺琸是同窗,言皑如长得和言夜霆非常肖似,身材削瘦挺拔,他和蔺琸是同窗,还曾是他的太子伴读。 在绍情的记忆中,她和这个长兄一向不亲和,莲蓉从言皑如一出生就尽心地为他谋画,搭上了皇后的线。言皑如才三岁就入宫陪伴,在开蒙之后就在蔺琸身边伴读,一同在先帝膝下教养。也因为这样的身份和情分,他十四岁就到西方历练,立下军功后,如今才二十岁就已经是镇守一方的骠骑大将军了。 言皑如和自己的血亲家人不亲,反倒是和蔺琸像真正同胞兄弟似的。如今蔺琸牵扯上他两个妹妹,也不知道言皑如要做何感想? 言皑如和绍情就这么对视了一眼,言绍情从这个不常见的兄长的目光里头,找到了一丝丝的探究。 今日除了绍情,蔺琸谁也不想多搭理,就算是言皑如,那也得排在绍情后头。 “殿下……”绍情只觉得蔺琸进后院似乎不合礼仪,可是却说不出劝阻的言词。 “孤就想看看情情生长的地方。”蔺琸软下态度,绍情也不忍对他强硬,就这么拉着他进了第三进的园子里。怜春园严格来说算是绍情的院落,虽然秦无双也居住着,但莲蓉总是要拉踩一下,让秦无双记着,绍情是主,而她只是一个奴。 绍情的寝室是里头最大的一间房,采光十分良好,左边有个葡萄架,架子下面有个秋千,在紫玉珠子结实累累的季节,在架下轻轻晃荡,是绍情最喜欢的悠闲时刻。 如今那秋千架旁边还移植了几株姿态优雅的梅,都是从东宫移来的珍稀品种,光秃秃的枝桠在等待天寒时绽放。 “总要在这儿留点孤的影子,省得你没心没肺,到时候忘了孤。”蔺琸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他拉着绍情的手,反客为主,直接进了绍情的寝房。正如蔺琸所说的,他想在绍情的心中留下痕迹,想在她的生活中添上他的色彩。 绍情进到寝房里头,只觉得里头十分熟悉,但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区别,多了些他的影子。 难怪回到东宫以后,她只觉得寝居里头许多东西都换了一批,原来是把物件都布置到国公府来了。不仅有象牙帘、白玉花鸟屏风,还有蔺琸很爱用的整套汝窑瓷茶具、貔貅金炉和里头的翠云龙翔香,以及出自孙大家之手的床帐、床帷。 “总归,孤还陪着你。”蔺琸轻喟了一声。 “谢谢。”蔺琸这一声轻喃,击溃了绍情层层筑起来的心防,她忍不住伸出手,自然地想要投入蔺琸的怀里,可是手到半途却硬生生地停住,最后她低垂着头,忍住了冲动。 “啧!”蔺琸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声音,用力地把绍情搂到自己怀里,“不是答应了孤,在孤娶亲之前,都是孤的女人?”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像是想把绍情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头。 绍情的双手拉着蔺琸的腰带,她将脸埋在蔺琸的怀里,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蔺琸身上干净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蔺琸的说法。 顾不着那么多了,在绍情反应过来之前,她人已经被蔺琸放在大床上。 第三十五章 母女相见 第三十五章 母女相见 言家上下传出了耳语,太子在怜春园待了三个时辰,还叫了水。 而言夜霆在堂屋摆了午膳,对着妻女一张张凄苦的脸,最后拂袖而去。 绍情晕了过去,不知道家中因为她的归返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而蔺琸在离去之前,分别和国公夫妇分开谈话,谈话的内容无人能知,只知道在这之后,莲蓉一脸灰败。 绍情醒来的时候,花厅里头摆了一桌膳食,春儿跟着子宁和子衿忙进忙出,蔺琸除了赐给绍情不少赏赐,还把她身边两个得力的宫女都送给她,甚至连着东宫小厨房她最喜欢的厨子也一并送来了。 这些人有蔺琸作保,才能够进得了怜春园,可是他们却不能进秦无双的院子。 子宁和子衿自然听过很多家宅阴私,有了主家的吩咐,她们自然不敢乱闯。再说了,妾室本也不是正经主子,真要她们服侍,保不定她们心中还有疙瘩,感觉受到侮辱。 秦无双已经用过午膳,绍情还是让春儿把几盘点心给秦无双送去。绍情匆匆用了一点,没耽搁多少时间,便赶着去见秦无双了。 秦无双的寝房前,向来都是守卫森严,就算瞧不见,树上也埋伏着言夜霆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如果不是秦无双曾经以死相逼,这些暗卫本来在屋顶上,秦无双连和绍情说说体己话都要被监听。 门“吱呀”地打开时,秦无双已经立在门口,显然等了好一阵子:“情情,我儿……”她张开了双臂,将女儿牢牢地揽在怀中,怎么也不愿意放开。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宝物,如今怎么愿意撤手呢? “阿娘!”绍情的声音清脆,她紧紧地回搂着母亲,从小到大相依为命,整整十六年的朝夕照顾,明明才离去三个月,却是如此的思念。 “我回来了!”母女俩都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情情,阿娘瞧瞧,可受欺负了?”抱了好一会儿,秦无双一手抚着女儿的脸,一手拉着她的手臂,那张艳色无双的脸上有着焦虑。她的目光来回打量,看起来是放心了不少。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绍情颈间的红痕,欲言又止,最后没说什么,只是捏了捏绍情的脸蛋。 “看来殿下是真的对你不错,都养出肉来了。”秦无双又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腰。 “阿娘……”绍情哽噎了一下,因着绍情回来,秦无双心情好了不少,双眼之间散发着光彩。可是绍情哪里看不出她利用了一些脂粉来掩饰她的憔悴呢?她分明从她眼尾看到了从来不曾有过的细纹、她嘴角的干裂,还有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出现的血丝。 “阿娘瘦了,瘦了好多,不只是阿娘会心疼女儿,女儿也心疼阿娘的!”她们俩血脉相连,那种关心和羁绊是什么都无法打散的。 秦无双的神情柔和,想起了言夜霆前些日子对她说的话,她的心真的痛了,那厮说了,太子有意求娶,都被她给拒了,就是因为她这个负累。想起自己在她进宫前的那些心思,她就觉得无法面对自己奶大的这个孩子。 “情情,我听那人说,太子殿下对你很好,有意让你成为正妃,可你却拒绝了,你是为了阿娘吗?”越是听,秦无双的负罪感越是深,蔺琸已经私底下和言夜霆透了口风,希望能够迎娶言绍情,不过言绍情自己拒绝了不说,言夜霆本身也不赞同这门亲事。 他可不想成了第一个把庶女嫁给太子的勋贵,如此嫡庶尊卑不分,岂不是平白承担了很多压力? 绍情闻言,没有立即回应,她扶着秦无双坐下,待两人都坐定以后,她靠在母亲的肩头上,思索了一会儿才道:“阿娘,我这么做固然是为了您,但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相情爱,只有阿娘对我是真的好。”恩爱情浓可以淡,可是母女亲缘不能断。 “殿下如今虽然疼爱我,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绍情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像殿下那样的男子,爱慕他的人不知凡几。”她没有自信可以一直留在他心中。 “如果我不爱慕殿下,或许就这么待在他身边安度一生,甚至只当个侧妃又何妨?”可就是因为真心喜爱,所宁愿守着快乐的回忆,也不想承受失去的后果。 秦无双一愣,倒觉得言夜霆说对了一件事:“傻孩子,你太像我,太倔了。”她小时候就喜卓文君写的《白头吟》,里头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她的父母教给她的。在她的母亲仙逝的时候,她父亲的生存目标只剩下照顾她,她的父亲同她一样给言夜霆骗去了,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之后放心地去追随逝去的妻子,却不曾料到所托非人。 秦无双有时希望人死后没有灵魂,这样她的父亲就不用为了她而魂魄不安。 秦无双很少想起过往,此刻为了女儿却还是艰难地开口了:“你别看我和你爹那个样子,咱们曾经也是有过很美好的日子的。”美好得不像真的,果然也不是真的。 “那阿娘……后悔吗?” 秦无双实在难以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说出,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妥协,可是在一次一次的失望过后,所有的情分消亡,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秦无双想给予女儿一个美好的答案,可是她不想扯谎:“后悔的,非常、非常后悔,我恨不得当初不认识他。早知道会有今天,我那天就不该救他,甚至干脆一剑捅死他。”秦无双脸上不无遗憾,在瞧清女儿脸上的震惊以后,她才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你爹是个不折不扣的竖子,这样的人也不多,你还是要相信人性。”秦无双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局促地抠了抠自己的脸庞。为母则强,即使她视言夜霆如粪土,也尽可能不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但是孩子总会长大,会明白事理,看出父母之间的不对劲。 “确实……殿下人挺光明磊落的。”不管是讨厌她,还是喜欢她,蔺琸从不掩饰。厌恶就是极度厌恶,喜爱也是极尽宠爱,这样的人确实和言夜霆那种用偷拐抢骗方法骗女人的男人不同。 “不过殿下的身份太高贵,女儿真的攀不上。”如今说这些也是多余的了,她已经拒绝蔺琸了,对她来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秦无双的眸光闪了闪,无奈地摸着绍情的头:“胡说什么呢?咱们情情这么好,配谁不得?要说也是他配不上咱们情情。”在真心疼爱孩子的父母眼中,孩子便是天下第一好,任他天皇老子也配不上。 绍情乐笑了,抱着秦无双:“也就阿娘这么觉得,我也觉得阿娘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谁都配不上。”她轻轻地靠在秦无双的耳边,耳语,“阿娘再忍忍,秋猎之时……一定带阿娘走。”天高地远,定有她们母女俩的容身处。 秦无双忧心地望着绍情:“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情情了。”虽然她尽力不在女儿面前和言夜霆争执,可是那冰冷的铁链怎么也无法掩藏。 就在绍情十岁那一年,她没忍住和言夜霆闹起来了,结果言夜霆不顾绍情在,对她用强。在那之后,绍情虽然还是那个乖巧的女孩,甚至是比以往都要更加乖巧,但秦无双知道她已经变了,她心中的童真被他们这对父母抹去了。 “阿娘给了我生命,为了我忍受那家伙……真要说,是我拖累了阿娘,如果没有我的话……”绍情的脑海中也浮现了当时的不堪,母女两很有默契地不提这一茬,可这件事却在两人心头都划下了深深的一刀。 “我还记得阿娘给我说的那些故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或许有一天,女儿会认识一个不在乎女儿过往的侠士,阿娘就别操心了。”绍情这么安慰着秦无双,可是她知道,蔺琸成功地把自己留在她心底了,要被取而代之,恐怕没那么容易。 “可殿下不是……”秦无双其实对蔺琸是有些埋怨的,让女儿回国公府,还不许女儿婚配,这不是耽误了女儿的一生吗。 “阿娘,那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我的意思。”绍情觉得不该解释那么多,可是她心底还是不乐意秦无双对蔺琸有所误会。 “你傻了吗?怎么会这么傻?”秦无双终究还是觉得女儿该有个依靠。 “阿娘也知道女儿的名声,没有正经人家会想和女儿结亲的,女儿宁缺勿滥。再说了,有大夫人在,女儿若无殿下庇护,怕是要给大夫人卖了,赵侯还没续弦呢!”这赵侯妻丧刚除服,在一次春游的时候看上了刚及笄的绍情,那时绍情才刚及笄呢! 莲蓉设计过绍情,要不是绍情为人机灵又拳脚工夫了得,怕是真要给那赵侯玷污了。 秦无双想起这件事就心疼,她的眼神一冷:“她不敢,这一次阿娘绝对护你到底!不管要伤害谁,阿娘都在所不惜。”她已经迟疑过一次,害了女儿一回,这一回她不会再让莲蓉得逞了。 绍情没注意到秦无双的异状,只是靠着她撒娇。这一别三个月,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说累了以后便在榻上相拥而眠,一起午憩了一阵。 “情情,是阿娘对不住你。”在绍情睡着了以后,秦无双的眼角滴下了泪珠。 不知道绍情知道她心中藏着的秘密之后,会做何感想? 第三十六章 覆水难收 第三十六章 覆水难收 回到国公府以后,绍情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她表面上看起来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蔺琸从她心里偷走了一些东西,让她的心口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空落落的。 绍情归府五日了,晨起先练武,接着到秦无双房里陪她说话或是下棋消磨时间,午间和秦无双一起用膳,如果言夜霆提早回来了,她就回到自己的寝房,或是练练字,或是看看书。 不过,在府里闷了五天没见人,这一天绍情索性出门去了。 京中众人也关注着她的动向,她才归府五天,已经接了无数张帖子,数量庞大,大概是她一个庶女回到公府后这几年来的总和了,什么赏花、诗会、马球、郊游、生辰宴会、大小宴她一个也没应,径直到穆大将军府上找穆浓浓跑马。 穆家也是京城勋贵,府上有巨大的马场,绍情这一跑马,倒是跑出了一点情思。 这一天新安也在,以前绍情未经人事,新安还会稍微遮掩一下,可如今她已经进了东宫一趟,不是当初那个纯洁的小姑娘了。 新安已然无所顾忌,几个美男环伺不说,有福还要大方分享。穆浓浓也不知道是想要做给谁看,居然和一个漂亮的小郎君共乘一马,手把手地教那小郎君骑马。 自己的手帕交们恣意享受,绍情只觉得快没眼看了。她再也受不了,飞快地跳上一匹快马,逃避似的拍马奔驰,新安那句“死相”飘散在空中。 绍情一贯享受跑马的快意,可今日却感受不到往日的悸动。有蔺琸那匹黄金城在前,不管是什么样的良驹,总是少了点味道。这跑马没跑得尽兴,反倒跑出了一点相思之情,绍情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能感受到蔺琸陪伴在她身边,一转身就能瞧见他,能听见他的声音,可当她恍惚地回首之时,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绍情总觉得不得劲儿,跑了大约十来圈,她便勒住了马,将马儿交给了马夫,回到了歇脚的亭子去。此时新安已经和两个体型壮硕的面首一同跑马去了,而穆浓浓则已经教到那个小漂亮能自己骑一匹马了,两人一黑一白,骑着马儿慢悠悠地晃着,还时不时可以看到穆浓浓停下马儿,等着那小郎君。 绍情只觉得穆浓浓今日太不寻常,往廊下一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脸哀戚站在那儿的探花郎。他被挡在门口,门口的穆家守卫可能是得了令,不让他进入半步。 不期然和探花郎对上了眼,绍情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蓝编修这又是何苦呢?你知道浓浓的个性的,覆水难收,不如放下,让两人都好过一些吧,也省得浓浓必须为了你做一些违反本心的事。”穆浓浓其实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在感情上是很单纯、执着的,也就因为撞在蓝河这道南墙上,摔得头破血流,这才知道痛,乖乖地收手了。 蓝河双目腥红,他等了这么多个月,终于被放进穆府来了,却只能远远地看穆浓浓一眼,再不得靠近,还得瞧着她和那陌生的小郎君亲亲密密。 “倒是听不得言小姐再唤在下一声姐夫了。”蓝河会被点为探花郎,那自然是长相出挑的,绍情没见过比蓝河更漂亮的男人了,简直是妖孽,不过稍微女气了一些,她不是很喜欢。穆浓浓倒是喜欢,连从新安那边挑面首,都下意识找里头最漂亮的那个。 蓝河出身寒门,当初被榜下捉婿,说是被迫,可是蓝河的家里却是万般愿意的。蓝家父母兄弟都靠着穆浓浓的嫁妆在京城置产、置铺子。当然,绍情自然偏心穆浓浓,可是也是真的觉得蓝河不厚道。 一个女子倒贴嫁过去,聘礼、嫁妆都自己出,养了一大家子打秋风的亲戚,男方还要义正辞严地说自己受到胁迫,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呢! 绍情闻言笑了一下:“当初不珍惜,现在再追悔有什么用呢?”蓝河喜欢言轻灵,对穆浓浓百般挑剔刁难,穆浓浓那时一心扑在他身上,力排众议结了这门亲事。可蓝河傲得很,只觉得自己是被家族牺牲了,和一个粗鄙的女子结了亲。 那阵子为了蓝河,穆浓浓学起了那些名门贵女的做派,画虎不成反类犬,惹来了很多笑话却没能得到蓝河的怜惜,最后还被狠狠地羞辱。 蓝河还是考生的时候,因为才高八斗,被邀请到了很多的诗会,他又写得一手好字,长了一张好皮囊,所以很受世家小姐推崇。蓝河便是在诗会遇到了言轻灵,他当然知道自己配不上言轻灵,却在心底暗暗立誓,待他及第,定要娶个温柔娴淑的世家女。 怎料最后天不从人愿,硬是给他娶了一个门第极高,可外貌、品行皆非他所喜的女子。说真的,穆浓浓并不丑,她的外貌是极佳的,可就是那一身黝黑的皮肤,像是顶着酱油罐子晒过太阳。再者还有那一身线条漂亮的肌肉,其实也挺带劲的,可就是没有男人一开始渴望的那种软玉温香的感觉。 言轻灵这个人吧,在外头表现得再怎么好,骨子里就像她那个娘一样,真要说是十恶不赦也算不上,可花花肠子很多。她知道蓝河仰慕她,也知道蓝河和穆浓浓夫妻不睦。 言轻灵喜欢给绍情添堵,知道穆浓浓和她交好便恶意从中作梗,为蓝河和言家一名远房族亲拉上线,那名族亲和言轻灵大概长了六七分像,性子也有七八分像,让蓝河有些迷了心智,吵着要纳妾。 穆浓浓可以忍受蓝河撂脸子、粗声气,也能忍他不给她面子,那是因为她相信她能焐热他的心,可当她发现蓝河的心住了别人以后,她便斩断了所有的情丝。 穆浓浓学的诗词很少,可却是学足了“君若无心我便休”的洒脱,既然蓝河心有旁骛,那便和离各自欢喜。这穆浓浓的和离书,还是绍情起草的,毕竟穆浓浓书真的读得少…… 蓝河抬起头,一脸的认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穆浓浓提出和离的时候,他就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了,可是一方面他是不相信深爱自己的穆浓浓真会狠心离去,另一方面是他放不下自尊心。 绍情冷哼了一声:“说到底,你只是笃定浓浓对你有情,挥霍她对你的爱罢了,可她对你的感情已经被你磨光了,如今追悔莫及,也是为时晚矣。” “如若不成,在下便试着让她再喜欢上在下。”蓝河看清楚自己的心以后,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也是有决心的人,否则如何以寒门的出身在这么年轻的岁数通过殿试? 蓝河对自己很有信心,绍情倒是不怎么看好他。她叹了一口气:“那你便试吧。”语罢,她折回了亭子里。 “魏紫还是如此懂茶。”亭子里头萦绕着茶香,新安虽然看似放荡,不过却算是长情,入府的面首她都好好养着,如果哪天他们自己想走了,新安还给一笔安家的基金。并且她看似多情,实则专情,真正走进她心里的就是这魏紫了。魏紫长得很端正,可是却不是太出挑,他给人一种很安分、舒服的感觉,就是这份气质,让他盛宠不衰。只有少数人知道,有了魏紫以后,新安不曾再真的宠幸任何一个面首,她宠的始终只有魏紫,甚至有意给魏紫生个孩子。 绍情端起一杯茶,陷入了沉思。 她劝戒蓝河的话,仿佛在劝她自己。她何尝不是在挥霍蔺琸对她的感情?她想,她是真的拿乔了,想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她只觉得自己是最差劲的感情骗子。 第三十七章 深夜私会 第三十七章 深夜私会 绍情在穆家待了整个下午,穆大将军夫妇十分疼爱新安和绍情,毕竟能和他们那个强悍的女儿玩得好的贵女并不多,穆夫人便做东留了新安和绍情用晚饭。 晚饭过后,绍情回到了国公府,也不知当时蔺琸是怎么和莲蓉交涉的,绍情回府的这五天,都没见到她的人影,这倒是和她意料中不太相同。她本以为莲蓉肯定会在蔺琸离去后来找茬,谁知她却安分得很,这倒是稀奇了。 一般来说庶子女是免不了晨昏定省的,可国公府早就乱了套,在某一次莲蓉意图对绍情下黑手以后,晨昏定省就被免了。当然,这背后也少不了秦无双一番伏低做小。 莲蓉对此一向很不满,能够给绍情不痛快,她绝对不遗余力。 看来蔺琸的威严,莲蓉是不得不屈服的,大抵是被蔺琸拿捏住了什么命脉,不然蔺琸都在怜春园叫水了,她没道理不喧闹一番。 绍情没见着莲蓉,倒是几次遇到言轻灵。每次言轻灵就用那种哀愁悲伤的眼神瞅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如若不是和莲蓉还有一笔未完成的交易,绍情真想撕开言轻灵那张假面具。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言轻灵这些日子一直想找绍情搭话,可都被绍情避过了,这一天倒是被她堵在门口。 言轻灵依旧是那一身白,绍情从以前就觉得挺晦气的,家里没死人,这个妹妹却一年四季都像在服丧,脸上的表情一直都很忧愁,好像有人欠她银两。大概是她无缘弱柳扶风、西子捧心的美感,总令人觉得十分碍眼。 言轻灵眉眼间皆是轻愁,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面蓄满了泪水。绍情必须耐着性子,才不会让自己的态度过分恶劣,这些日子她还是安生点,不宜太过张扬。 “嗯,一下午都在练骑射,有点乏了,二妹妹若无事,我便先安歇了。”言绍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淡而有礼貌。 “姐姐且留步,妹妹有事相求。”言轻灵福了福身,绍情侧身避过了,也跟着回了个礼,言轻灵也侧身避过了,两人都十足惺惺作态。若是别家的女儿,绝对不会亲姐妹还似她们这般疏远。或许血脉相连,但真的没有缘分。 “妹妹说说看吧,若是我能帮得上忙,必定不推辞。”但多半是帮不上忙就是了。 “今日宫中的帖子来了,太子殿下生辰的家宴于七月初一正午举办,妹妹想请姐姐同妹妹一同与宴辟谣,莫要坐实了外头咱们姐妹因为殿下不合的流言,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绍情听了,脸上的假笑差点绷不住了,若是以往,被言轻灵这样绵里藏针地威胁,她自是要忌惮的,可是牵扯到了蔺琸,她却有了无比的底气,这底气是蔺琸给的。 “是坐实外头哪些传言?”言绍情冷笑一声,“我可没心力去听那些闲言碎语,我劝妹妹也别去听、别去看,身在其中,哪些是虚、哪些是实,妹妹不清楚吗?”都快要被退亲了,还在想着靠着她维持假象,就算她乖乖跟着与宴,又能做什么?再拉踩她,用她的母亲要胁她,让她演戏吗?真当全天下都是傻子?那也得要蔺琸肯啊! 绍情从以前就觉得言轻灵读书读傻了,以为只要有诗歌辞赋、琴棋书画就可以昭示一个人的才情和价值,以为在一地受人追捧,在另一地也该讨人喜欢。 言轻灵便是求着所有人都喜欢她,可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姐姐,你说什么呢?” “得了,把你那副小模样收起来吧,你也知道我不吃你那一套,显然,太子殿下也不吃。与其在我这儿捣鼓,不如想想该怎么不伤面子地和太子殿下解除婚约。” “毕竟,太子殿下不会容忍有心欺瞒的人。”这一点绍情说得倒不错,蔺琸不会怪罪言轻灵不想为他牺牲,可是他无法忍受言轻灵存心欺瞒,那对蔺琸来说是大忌。 绍情心中多少有点安慰,就算未来蔺琸真的会娶妻,他多半不会再选言轻灵了。这样看来,多半是选择张家女,并且让言家长子有更好的职位吧。 想起那个张家的姑娘,绍情的心情不由得一沉,她有些想念蔺琸了,不知道她这位身份贵重的小情人,什么时候会来找她呢? 蔺琸派给绍情的,远不止厨子和婢女,还在她身边安插了暗卫营里头身手最顶尖的两个女暗卫。 倒不是绍情身边有什么潜藏的危险,而是蔺琸试探后,发现绍情的功夫还算到家,如果派出去的暗卫隐匿踪迹的功夫不够,恐怕会被她发现。如若绍情知道她归府以后的一言一行尽在蔺琸的掌握之中,多半是会生气的吧。 堂堂一个太子,什么都不怕,却怕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给他甩脸子。男女情爱之中,先爱上的人就处于弱势,蔺琸本来胸有成竹,以为自己是占上风的那个,谁知道他却是动了真感情的人。 从绍情离去的第一天蔺琸就在等,等绍情主动联系他,但他似乎小看了她的定力和心狠! 在他辗转不成眠的夜晚里,她睡得可香了! 而且这才经过了五天呢,她就和新安玩在一道了,还让新安的男宠给她添香、添茶,蔺琸得到绍情今日整天的言行汇报以后,整个人一整天都神思不安。 月上柳梢头,夜鸣虫也开始吟唱,正是适合夜闯香闺的时分。 绍情在花厅用过饭,言夜霆夜夜留宿怜春园,绍情不好打搅,在沐浴过后,便让子宁和子衿绞干了头发。之后两人退下,绍情独自一人半坐卧在美人榻上,以花露脂膏涂抹于手脚。她如今身上只有一件兜儿和绸裤,那寝衣披挂在椅背上,长发披散着,一副慵懒的模样。 “谁在那里?”绍情陡然间抬头,快速坐起了身子,窗棂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随后一道黑色的身影迅速进入,窗被随手阖上,接着那人闪身来到绍情身边。 绍情身手矫健,来人却更是了得,她还来不及反应,便猝不及防被擒住了手腕。那人身姿颀长健硕、挺拔如松,蒙着面,露出了一双冷厉的眸子。 “采花贼!”那人咬牙切齿道。 “这位爷,行行好,小女子有心慕之人了,可别为难小女子。”听到那熟悉的嗓子,绍情脸上忍不住绽开了笑,她不正经地回应着,言语间表露了一丝对蔺琸的情思。 蔺琸心中还有气:“有心慕之人?小姐莫说笑了,小姐和郡主的面首同游,可不像是有心慕之人的样子!看来小姐深闺寂寞,就让在下好好满足一下小姐。” 蔺琸把绍情摁在榻上,让她趴着背对他。 …… 二人许久未见,自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事后,绍情找了舒服的角度窝在蔺琸怀里,眯着眼享受与蔺琸肌肤相亲的亲密感,像极了被顺毛的猫咪,被摸得舒服了,还会往蔺琸怀里蹭。蔺琸长舒了一口气,几日累积下来的紧绷感消散,他有种错觉,像这般生活才真实,而那五日的分离,只是他的一场梦魇。 “既想我,为什么不差人跟我说?”蔺琸心中有些委屈,怎么都无法真的消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辗转反侧,思念绵绵。 绍情没有蔺琸那般严重的害相思,可听他如此郁悒,绍情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以她这么个刚直的人来说,她倒是迂回了一次:“臣女也想念殿下。可殿下也没告诉我,思念殿下了该找谁倾诉啊!”她从蔺琸怀里抬起头,无辜地眨巴了下眼睛,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里头看起来像是一片星星点点的浩瀚夜空,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地遮蔽了星子。 蔺琸一瞬间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家伙居然对他耍赖!可他又不能跟她计较,他的情情可不是什么傻姑娘,哪还不知道找谁倾诉?不过就是推托之词,可他能怎样呢? 直到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蔺琸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如同开得最盛的花朵,每个路过的人都会为她惊艳,会生起惜花之心,会想要将她娇养在身边。 “再说了,殿下如果想我了,不就自然会来了?那殿下今天之前是不想喽?”绍情突然间翻起了身,趴到了蔺琸身上,在他身上支起了手肘,托着香腮望着他。她脸上那一抹狡黠的笑加上微嗔的语调把蔺琸心中最后那么一点不平抹消了。 他确信,这个小姑娘就是生来克他的:“行,那孤想你便来,夜夜让你下不了床。” “好啊!恭候殿下。”绍情也不害羞,就这么促狭地眨了眨眼,让蔺琸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倒是个小机灵鬼。”蔺琸用双手用力捆住绍情,再一次把人压在身下,在她唇上啄吻。 “我生辰那日你不来,可得给我备礼,知道吗?”蔺琸知道,要她来,对她并不公平,如今两人之间的情感不能放在台面上,他亦未向言家退亲,若是她出席,必定又处在风口浪尖。 此时他便厌恶起自己的身份了,如果他不是太子,那么他便能随心所欲,不必走一步想三步,瞻前顾后的,无法让她光明正大地走在他身边。 不过,她也不想就是了。 “哪有像殿下这样的,自己朝人讨生辰礼。” “礼尚往来,情情的生辰礼我可都备好了。”绍情的生日在秋季,再过几个月,她也十七了,同时言轻灵也十七了,这桩亲事该退了,否则耽误了言轻灵重新议亲,也是罪过。 绍情脸上的笑容顿住。 可是……那时候,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行,我会认真给殿下备一份礼,只是殿下就不必为我费神了,殿下已经给我很多了。”再拿,便是贪婪了。 “不成,我坚持。”得到绍情的首肯,蔺琸打心底里高兴,没有发现绍情的神色古怪。 绍情移开了视线,双手缠上蔺琸的颈子,送上了朱唇。这个疯狂的夜持续下去,直到五更梆响还未有休止的迹象。在天际微亮的时候,怜春园悄悄烧起水来,守夜的子衿让洒扫丫鬟抬水时,遇上了秦无双房内伺候的丫头,饶是子衿这样正经的人,也在心中咋舌,这国公爷都过不惑了,倒是真的很有活力,对这个传说中的姨娘,也是真的宠。 但还好,宫中出来的人,知道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除了一点点的惊诧之外,她没有打算细究。 第三十八章 亲生儿子 第三十八章 亲生儿子 翌日,绍情起得晚了,她起床的时候,已经将近巳时,蔺琸早已不见踪影。夜里子衿细心打理过,他的痕迹已经不在,只是心机地留下他身上特有的冷香,绍情抱着染有他气息的锦被,忍不住深吸一口,之后才起身。 待她梳洗完,简单用了朝食,一日便开始了。 秦无双的生活规律,再怎么晚也不会睡过卯时,想必她已经先用过饭。绍情到秦无双的寝房寻人,却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外之客。 “兄长。”绍情规矩地敛裙福身,她是真的意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院落遇到言皑如,言皑如从小和蔺琸一道,倒是和蔺琸有几分相似。 言皑如神色淡淡:“大妹妹。”他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两兄妹互相打过招呼后,就陷入了一阵沉默。 绍情听闻,言皑如小时候对秦无双十分不客气,因为言皑如是嫡长子,最是得言夜霆宠爱,莲蓉打小便撺掇着年幼的儿子,把他当成自己的武器,攻击她此生最大的敌人。 小孩子本来就熊,莲蓉反复在四岁的言皑如耳边念叨着“言绍情是个孽种,生来就要跟言皑如兄妹抢父亲”这种话,在言皑如幼小的心中扎下一根刺。有一回言皑如当着秦无双的面摔了襁褓中的绍情,秦无双由于脚镣铐住了,根本没办法阻止。还好那时候他人矮,就算绍情被他高举过头往地上摔,也没真的伤了性命,只是吓得啼哭不止。那之后言夜霆带着她们母女到寺中住了几日,最后直接在外头安置了别院。 这些往事绍情本不该知道的,是莲蓉身边的刁奴老爱提起,还好绍情儿时是在别庄度过,也算逃过一劫。 等秦无双和绍情回到言府,已经是十年后了,那时言皑如已经懂事了,便没怎么再去为难她们,可也不会亲近她们。 明明是兄妹,可是相处起来比陌生人还不如。 绍情只好道:“若兄长没有其他吩咐,小妹先行告退了。” 言皑如望着绍情,神色有些复杂,有趣的是,这样愧疚的眼神,她也曾经在蔺琸眼里瞧过,真不愧是穿同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令他觉得愧疚?反正……她也不是很在乎就是了。 绍情并不讨厌言皑如,在她小时候便知道长兄是个很有本事的,在她完全失去对言夜霆的孺慕之前,她曾经想过有哥哥的感觉当是如何,如同她默默假装蔺琸是她的哥哥一般,这其中也有言皑如的影子在,不过在看透言夜霆这个人以后,她倒是对和她流有同样血统的人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他们都脏,跟她一样,他们都龌龊,都披着一层好看的假皮囊,为的就是隐藏底下的肮脏。 言轻灵很脏,她不清楚言皑如,但她觉得恐怕也相差不远。 就在绍情准备离去的时候,言皑如叫住了她。言皑如长相过分俊美,又是晒不黑的白底子,在军中很难立威,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吓人,连言轻灵都害怕,只有言绍情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怕他。 “大妹妹,母亲和二妹妹对你和姨娘很有敌意,以往有诸多对不住的地方,我……代她们向你道歉。” 绍情一愣,接着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我并不放在心上。” 言皑如万般认真:“大妹妹不放在心上,那是大妹妹的事,可我对不住大妹妹,该向大妹妹道歉,那是我该做的。” “兄长和殿下,很肖似。”绍情被他的态度逗乐了,轻轻地掩嘴笑了起来。言皑如这模样,简直像极了蔺琸,蔺琸也曾对她说过类似“拒绝我是你的事,喜欢你却是我的事”的话。 “啊……抱歉。”绍情下意识地道歉,毕竟蔺琸和言轻灵有婚约,他们俩又是嫡亲兄妹,她这么提起蔺琸,确实有些失了礼数。 “不,你不必道歉,这事……是二妹妹和母亲不厚道。”言皑如在这件事情上面,倒是难得的公道。 “二妹妹的个性,也和殿下不合适。”这是言皑如的真心话,言皑如觉得有些神奇,这些话在父母嫡妹眼前都说不得,在绍情面前说起来却挺轻松的。 两兄妹不咸不淡地互相客套了几句以后,绍情这才推门进入秦无双的寝房,秦无双坐在罗汉榻上,神思有些恍惚,慢了几拍才注意到女儿进来了。 “阿娘,您哭了?是兄长刚刚……言语冲撞了您吗?”绍情注意到秦无双的双眼通红着。 秦无双侧过身子,擦干了泪痕,道:“没有,你兄长的性子你也知道,虽然小时候顽劣了一些,可是长大后是个成材的。你兄长只是想着我比较能够劝服那家伙,所以要我帮着他劝劝罢了。” “什么事会需要阿娘去劝啊?”绍情蹙起了眉头。 “你兄长他在边关有了心仪的女子,想要退亲。” “怎么会?” “阿娘您可千万不能蹚这趟浑水啊!如果搅和进去,大夫人绝对会掀了咱们怜春园的。”言皑如连冠礼都能在西北大营举行,这回回京除了秋猎要伴驾之外,便是因为该把亲事定下,好好操办一番了。 莲蓉对两个嫡亲子女的婚事都重视得很,虽然言皑如几乎都不在京中,可是她早早便相中了一门亲事。莲蓉的观念便是女子要嫁得好,男子要娶得乖巧,女儿她筹谋的是大富大贵,儿子她则选择知根知底的,订亲的对象是莲氏的小姑娘,是莲蓉幼弟的嫡女,从小就很听她这个姑母的话,她满意得很。 但是言皑如不满意这门婚事,这事在国公府里人尽皆知。这门亲事言夜霆也不满意,言夜霆希望儿子能娶高门贵女,他属意的是卫国公府的嫡次女。两夫妻为了儿子的婚事陷入了胶着,可是言皑如两个都不喜欢,他喜欢的女子是他部将的女儿,那女孩的父亲只是个六品的忠武校尉,而她连进国公府当妾都不够格。 绍情真的和言皑如没有几分感情,听了秦无双的话,她还有几分高兴,只觉得言皑如如果闹起来,那么接下来言夜霆夫妇分到她们母女俩身上的注意力自然会减少。 秦无双一双美目难得不敢望向女儿,她要怎么跟女儿说,她一口应下了,而且会为了言皑如拼尽全力? 毕竟,那是她亲生的儿子啊!盼了那么多年,她终于能够亲近他,好好和他说上两句话,尽一尽身为人母的责任,她哪里舍得独善其身? 言绍情不知道秦无双心中所想,只觉得她是因言皑如和心爱女子之间的纠葛触动了情肠。言皑如如今所面临的抉择,不与当年言夜霆有几分相似?只是言皑如运气好一点,他是有军功在身的,又得家中宠爱,有放手一博的资格。 “还好兄长在宫中待的时间比在家里久,不然……”绍情摇了摇头,“兄长倒是有情有义,但是嫁到国公府,对人家姑娘家来说也说不上是好事。”绍情真的对婚姻没什么好感,也为言皑如的意中人感到惋惜,国公府在她眼里,就是龙潭虎穴。 假如为了爱嫁给言皑如,那就必须面对他那一大家子的奇葩家人,婆母生性苛薄,公爹万般凉薄,怎么想都觉得前路坎坷。那姑娘又没有强大的母族当支撑,她倒觉得,那女孩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该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尤其是这棵树还有烂掉的腐根和有毒的枝叶。 “你兄长,是个好的……”秦无双心中的笃定因为绍情的话而产生了一点动摇。 “可是阿娘,嫁娶并不是两个人的事啊!那是两家子的事。”绍情这方面想得通透,除非能完全摆脱家族的掣肘,不然这婚姻便只是要女人不断委曲求全,如若女方的娘家无法提供助益,那么嫁进来以后,真的是一场灾难。 秦无双的心头微微紧缩,内心有些不安,可是比起素未谋面的儿媳妇,亲儿子的喜乐还是在她心中占了上风。 长子去世后,她和言夜霆几乎闹得两败俱伤,在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言夜霆刻意让莲蓉也怀上了孩子,她本来还不清楚言夜霆的打算,待到她临产时,言夜霆刻意刺激莲蓉,让莲蓉早产,让外人们都以为是莲蓉善妒造成的。 事实上,她们一生产完,两个孩子就被言夜霆的人互换了。她为此痛苦不堪,可过了几个月,被调换到她身边的婴儿竟被莲蓉害死了,秦无双忘不了那时言夜霆有多高兴,他觉得他为他们俩的孩子报了仇。 言夜霆已经彻底疯魔。 “你兄长是个有担当的,定然不会亏待了心爱的人。”对言皑如,秦无双有着最复杂的情感,除却满腔的母爱之外,还有说不出的愧疚。 听了秦无双的话,绍情并没有反驳,但明显可以看出她对这样的说法不以为然。绍情心中只觉得,秦无双对人性太有信心了,即使遇到言夜霆那样的人,都还能相信别人,实在不容易。 绍情心里只觉得秦无双绝对是全天下最好、最善良的人,她一定要尽快带着她,逃离这座可怕的樊笼。 第三十九章 婚事成了 第三十九章 婚事成了 正如绍情所预料的,当言皑如提出要娶那校尉之女之后,言府简直是炸开了锅,莲蓉全然没心思管怜春园的事儿了,镇日哭哭啼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样样来。她动了心思把那表姑娘接回府上住,言皑如便躲到东宫里去了,让莲蓉想要找他演戏都摸不着他的衣角。 莲蓉这可要懊悔了,为了搏个好前程,在言皑如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让言皑如在宫中伴着皇长孙。这孩子在她身边不多,而那些为数不多的日子,她没好好关怀孩子的需求,只是一直利用这个嫡子达成自己争宠的目的,如此一来,感情自然就淡了,没有养在身边的女儿那般贴心。 一想到儿子那股冷淡劲儿,莲蓉就觉得心痛如绞。如今府中十分热闹,主母不安宁,还多了个表小姐住着,可谓鸡飞狗跳,连言轻灵都忙着安抚莲蓉,没空来找绍情“叙话”了。 这件事儿一连闹了十来天,出乎绍情意料的,峰回路转,这桩婚事居然成了!言夜霆同意了这桩婚事,直接越过了莲蓉,莲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言皑如已经亲自捕了一对活雁,和言夜霆一道登门下聘了。莲蓉闻讯直接被气晕了过去,那个莲家表小姐在一旁哭得伤心,绍情平常无事不到堂屋的,听闻有天大的热闹,还赶上前看了一场大戏。 言皑如能称心如意,绍情还真有些意外,不过心中那些微的诧异过去以后,她便把一切抛诸脑后,全然没有想到,言夜霆能同意这桩亲事,背后的推手就是秦无双和蔺琸。 在看够热闹以后,绍情便带着子宁和子衿上街去了。 “你们说,太子爷会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啊?”距离蔺琸的生辰已经不剩几日,绍情却没有任何想法,不是她不认真去想,而是她真的想不到。 子衿和子宁面面相觑,思索了一会儿后,子宁便道:“太子爷什么都不缺,想来最希望得到的,是小姐的心意吧。” “是啊!如果小姐可以亲手做点东西,表达对殿下的心意,殿下一定会开心。”子衿附和着子宁的提议。 绍情哂然:“这可难倒我了,我对女红可谓一窍不通。”为了维持她那不学无术的顽劣名声,绍情是真的对女红没什么心得。倒是因为秦无双老是被拘着,绍情下得一手好棋,有事没事就和秦无双手谈。 “那木工呢?或者是打络子?画人像?墨宝?” 因为太后喜欢雕佛像的关系,京中贵女中有一阵子流行木雕,言轻灵便是个中翘楚,可绍情从没有什么巴结权贵的心思,没搭上这个潮流。至于其他的,打络子她不会,画人像……她没耐心,她的字虽不难看,但要写成大字裱起来,实在是贻笑大方。 “你小姐我啊,最擅长的呢,便是骑射,你说……我上山去猎野味给太子爷如何,看能不能剥一张狐狸皮回来。”绍情冲着两个宫女眨了眨眼,连平常能言善道的子宁,居然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太子殿下似乎也不缺那一张狐狸皮…… “小姐若是要表示自己的心意,不如……奴婢们可以教小姐做点吃食?”想着可能要陪着这位大小姐去狩猎,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心中叫苦不迭。 子宁和子衿年岁也都不大,都是十一二岁就因为家贫进宫的清白人家子弟,两人因为聪明机灵,所以才有机会到绍情身边服侍。宫里的人其实都一样,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在要送人到东宫的时候,蔺琸特别召来两人询问是否愿意出宫。 两人一方面是想赌绍情最后能位居中宫,另一方面是真的喜欢这个主子,在她们眼中,绍情是个心慈,却并不软糯的主子,最可贵的是大方,绍情出手阔绰,打赏也给得足,这样的主子在宫中可遇不可求,所以她们才会愿意放弃一等宫女的身份,出宫跟着绍情。也正因她们俩大半生都在宫中度过,哪里想过会需要陪着这么活泼的小姐出宫打猎? “瞧瞧小子宁给吓得,如若本小姐要去狩猎,也会带上春儿,不会苦了你们的。”绍情见子宁一脸苦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脸蛋掐起来手感可真好,绍情越来越能理解那些登徒子的心情了。 “总之便去逛逛吧,总归你们太子爷这样的身份,我饶是准备什么,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绍情的苦恼也就只这么经过了一瞬,接着便自顾自地开始在东大街逛起了铺子,在东宫闷了三个月再归府,只要有机会她便要抛头露面一番,一点也不管其他人的指指点点,恣肆地过起了舒心的好日子。 自从蔺琸首次夜访之后,一有闲暇,他便会在夜里来寻绍情,两人之间的恩爱情缠不亚于在东宫之时,且因为分离,那股距离感似乎形成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将两人拉扯得更近。 明明每日都有人汇报绍情的一言一行,可蔺琸就是喜欢一次一次地逼问她:“可挑好孤的生辰礼了?” 而绍情总是有气无力地敷衍一句:“殿下且等着,臣女已经备下了一份天下独一无二的大礼了,等殿下从生辰宴脱身,便可以来找臣女讨寿礼了。”可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一点诚心也没有,惹得蔺琸心中不快,又是无可奈何。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绍情截至目前,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她已经逛遍了京城,却找不到任何适合做蔺琸贺礼的物件。 “不如,你嫁给孤,给孤做贺礼好了。” 蔺琸状似开玩笑,可是却有几分的认真,话说完心底又要打鼓了,他不知自己为何还在期待,可就是期待不已。 两人身上都是汗水,紧紧贴合在一起,享受那暴雨过后的一片宁静。 “情情,这一回父皇要我领禁军,主持秋狩的巡防,我会提早出发到猎场。我选了世子随我一道去,你也是国公府内眷,便也一道去,如何?”在绍情慢慢回神的时候,蔺琸开口了。 绍情贴在他的胸口,声音就像是从她体内传过来的。 绍情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的,我不能去。从我归府以后,凡是妹妹会去的场合,我都不会去。” 蔺琸心里有些不高兴了:“是家中不让你去,还是你不想去?”蔺琸蹙起了眉心。 “兼有之。”绍情轻叹了一声,“父亲始终没有放弃和殿下结亲。” “孤和他说过了,孤愿意和国公府结亲,可是孤会娶的,只有国公府长女。” 绍情心头更酸涩了:“殿下何必执着呢,就算父亲同意,圣上也不会同意的,殿下所想,我也不会同意。” 话虽如此,但这也不是没可能。庶女充嫡女虽然不光明,可是只要过了明路,那面子上就过得去了。 只要把绍情寄养在莲蓉名下,然后从宫里派几个德高望重的嬷嬷给绍情指导礼仪,这名面上就过得去了。 多得是这么做的高门大户,绍情告诉自己,蔺琸并不清楚她和莲蓉之间的恩怨,所以这并不是他的错。 “殿下,咱们就开开心心过日子好吗?”绍情在蔺琸唇边落下了一个悲伤的吻。 对上了绍情哀伤的神色,蔺琸只道:“你不愿我也不逼你,总归还会有其他法子。”言下之意,他并未因此退缩。 可绍情退缩了,她把脸埋在蔺琸怀里,闭上了双眼。蔺琸无奈地轻抚着她的背,等着她入睡。七月初一,他还有许多人要应付,不能彻夜留在怜春园陪着她。 待绍情呼吸平稳、沉沉睡去,蔺琸又待了好一阵子,轻斥了一声:“小没良心的。” 七月流火,夜里微凉,可一旦日头出来,那便要人挥汗如雨。绍情一早醒神,便朝着秦无双的寝房而去,今晨言夜霆起得晚了,正好在廊间和绍情撞见。 “问父亲安。”绍情面上神色如常,向言夜霆福身问安。 言夜霆这些日子心情极佳,绍情并不知道,为了言皑如的婚事,秦无双全然抛弃了以往的矜持,扮演起了言夜霆记忆中那个可爱娇憨的小姑娘。 心情大好的情况下,言夜霆看什么都比平时更顺眼了一些,像绍情这样乖巧的模样,自然讨得他喜欢。 “一切都安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可……怨恨父亲?” 绍情没想到言夜霆会有此一问,当下有些愣神,迟疑了一阵,这才道:“此番也算了却女儿一件心事,女儿并不怨父亲。”这么点小事谈不上怨,要知道,言夜霆可恨的地方多如牛毛,她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动摇? 嘴里说着不怨,那一双眼睛里头倒是藏着不少东西,言夜霆有些感慨,三个孩子里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个,可是偏偏……这个孩子像极了秦无双,而且……也像极了他。 他从言绍情身上看到了隐忍,一只藏起爪子的虎崽子。只要他露出破绽,这只虎崽子大抵会毫不犹豫地扑杀他,就像是他当年对自己的父兄一样无情,言绍情怕是只要有机会,就会对他下死手了。 “去瞅瞅你娘吧,只有你在她身边,她才真的能展颜欢笑。”言夜霆负手离去,太子生辰,宫中有宴,他得出席,一家子都等着他一个人。而秦无双母女,只能藏在怜春园里,言夜霆心中难得萌生了愧疚,想着……待秋狩过后,若秦无双依旧能保持这平和的样子,就找个机会带她出去走走。毕竟入了国公府以后,她还不曾踏出过怜春园。 “恭送父亲。”绍情低垂着眸子,藏起心中的厌恶。在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她克制着退开的身体本能,尤其是当言夜霆将大掌放在她的脑袋瓜上轻拍的时候,她更是差点露了馅。 第四十章 太子生辰 第四十章 太子生辰 收拾好心情后,绍情脸上才堆着笑容,她让春儿和夏儿准备了东西,和秦无双学起了揉面。 绍情这辈子还没有进过厨房,为了蔺琸,便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了。 “阿嚏!”绍情笨手笨脚的,揉起面来一点都不匀,还不慎吸入了一大口面粉,打了个大喷嚏。 秦无双最近女儿陪在身边,儿子虽然不能认,但是却过得好,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倒是有几分年轻时武林第一美人的样子了。 “情情真是笨拙,生来就是富贵命,得嫁个好夫君才好。”秦无双感叹了一声,在儿女过得好的时候,她又开始想着,如果委屈一点就能让孩子过得好,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绍情抬起了头,似乎看穿了秦无双的犹豫,她的语气里头有着坚定:“阿娘,我已经想好了,我跟殿下之间便是有缘无分,您可别想着去求那个人来成全我。如果阿娘这么做,女儿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秦无双长叹了一口气:“情情总是这么懂事。”她是真的为绍情心疼,这个小女儿明明是最懂事的一个,却声名狼藉,被安上了任性、骄纵、放荡、腹笥甚俭的恶名。 可其实这个女孩儿心思纤细敏感,最是体贴人了,从当孩子的时候就不任性,从来都不会要求她为她做些什么,要学做面团,大概是这个女儿近几年来,唯一一件求了她的事儿了。 “总之,今天一定得成。阿娘要尽全力,让情情煮出最完美的一碗长寿面。情情亲手做的第一碗面,阿娘预定好了!”就算是女儿的爱人又如何?第一个品尝女儿手艺的,得是她这个当娘的! 母女俩相视一笑,捣鼓了两个时辰以后,中午两母女便用了最简单的阳春面,只是这汤底是用大骨和笋熬出来的,十分甘美,洒一把芫荽就更完美了。 用过午饭之后,绍情又找来一把铲子,走到院子的桃花树下开始挖坑,嘴里喃喃着:“是埋在哪儿呢?” 与此同时,太和宫里觥筹交错、歌舞不断,大靖所有的权贵都聚集在太和宫了。这一场生辰宴由午宴开始,先是家宴,皇帝、皇后和太后都出席了,席间吃食自是精致,但大宴的规矩多,等到能够用餐的时候,食物多半冷了。肉食冷了油会凝固,众人多半放着不用,怕在殿前腹胀打嗝而失仪,所以大宴上吃一向不是重点,重点是人际的交流,以及饮酒尽欢。 这一场家宴,皇后放手让言轻灵筹办,即使蔺琸已经向国公府透露出退亲的意向,莲家依旧不愿放手,不管是元后所出的蔺琸,还是继后所出的蔺珏,他们的正妃都该是与莲家血脉相连的女子。 言轻灵知道失了蔺琸的信任,这一次是铆足了全力。她还给蔺琸开了小灶,他桌前的每一样膳食都很精致,色香味俱全,且还热乎着。 可惜的是,她的用心是白费了,蔺琸一眼都没看,而是拿起了一旁的琼浆闷头喝了起来,宴饮上多以果酿为主,就怕宾客醉得厉害惹出事端,蔺琸小酌了几杯,只觉得不太得劲。 午宴多以皇亲国戚为主,丝竹声、谈笑声在耳边响起,蔺琸却觉得自己仿佛不属于这场宴会,他愣神之中,才发现几个兄弟纷纷前来向他祝酒。 “皇兄,弟弟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开口的是恭王蔺瑜,他左边是祝王蔺瑞,蔺瑜近日春风得意,他一直在蔺琸的阴影下无法接触内阁核心,可因为蔺琸这一次中毒将养,他也逐渐培养起自己的势力。 居吏部办差,能影响考核升迁等,底下巴结蔺瑜的人也多了起来,而蔺瑞的位置在户部,刚开始办差的时候还不敢捞油水,可是户部的送礼文化已经根深蒂固,蔺瑞终于体悟到手边有可支配财产的欢欣,两兄弟开始明目张胆地养起了门客。 当今圣上本就有意提拔两个贵妃所出的孩子,并没有禁止两个孩子拉拢人心的大动作。当朝皇子培养心腹是被允许的,蔺琸的门客也不少,他在皇子里头本就富,掌握着先帝留下的大量私产,手下能人异士极多。 而蔺瑜和蔺瑞两人才刚开始起步,就像婴儿学走路,还不会走怎么能跑?两人不知道门客的培养并非如同孟尝君那般,真的什么鸡鸣狗盗之徒都养着,那只是浪费银钱罢了。养士还是得有手腕,也要会看人,并非英雄不问出身,不经汰选,所有的人都接收,如此只会养出蠹虫。 两人越是犯蠢,对蔺琸越是有利,在两人门户洞开的同时,蔺琸手下的门客也成了他俩的座上宾。 “如此当浮一大白。”蔺琸懒洋洋地举杯,接着一饮而尽。 “皇兄这就敷衍了,得换点烈的。”蔺瑞以往可不敢直接在蔺琸眼前造次,可如今似乎觉得自己有一争长短的可能性了,讲话的声音也大了,自顾自地斟满了一壶烈酒,“哐”地把酒觥置在蔺琸眼前。 蔺琸安安静静地瞅着蔺瑞,并不接这一茬,气氛霎时尴尬了起来。 言轻灵身姿袅娜地走来,手里举着酒盏,曼声道:“瑞哥哥,今日是琸哥哥的生辰,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咱们就图个一乐,别在高兴的日子绷着一张脸,你说好不好?”她唇边漾出一个美丽的笑,让蔺瑞身上的戾气平息了不少,可是蔺琸身上的冷意半点未退。 “既是如此……” “言二小姐言重了,孤不需要借言二小姐的面子来维持和平。”蔺琸随手拿起了桌面上的酒觥,仰头一饮而尽。他冲蔺瑞一笑,这一笑却让蔺瑞遍体生寒,蔺琸那眼神,分明与看死物没有不同。 蔺瑞难掩心中恐慌,蔺瑜对他挤眉弄眼了一番,两兄弟终究还是没再说些什么。蔺瑜心中特别难堪,他仰慕言轻灵很久了,做梦都想着若是言轻灵不必嫁蔺琸,本朝最高贵的皇子就是他了,他若娶了言轻灵,便能得到言夜霆的支持,如此鱼与熊掌便能兼得。 可如今在蔺琸的气势之下,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上也注意到了几个兄弟之间的暗潮汹涌,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皇后眼观鼻、鼻观心,便是隔山观虎斗,贵妃本就沉不住气,整张美丽的容颜都有些扭曲了。 言轻灵面上难看,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暗暗握起了在广袖底下的拳头。原本她对今夜的谋划是有些迟疑的,可见了蔺琸的态度以后,她眼底冒出了一簇火光,这下是下定了决心。 蔺瑜此时出声解除了无声的尴尬:“弟弟也祝皇兄顺心如意,心中所愿皆有所得。”这话说得暧昧,似乎有弦外之音,却让蔺琸展颜笑了。 “愿弟弟同样能够顺心。”两兄弟互看了一眼,倒有几分像在打哑谜。 沉默打破了以后,其他人也纷纷前来祝酒,蔺琸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一一与众人寒暄。 第四十一章 私下庆生 第四十一章 私下庆生 天际颜色变幻,热闹了一整天的丝竹之声到夜里才停止,与宴之人许多都已经醉了,在殿前失仪之前,他们被宫人送到了事先备好的厢房里解酒。如今宫里开始掌灯,宾客们有条不紊地排成队列,乘着自家马车,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归返。 蔺琸脸色酡红,看起来醉得很厉害,言轻灵在皇后的旨意下,陪着蔺琸到偏殿歇息。 这一刻是已经算计好的,她与莲蓉、皇后都通过气了,蔺琸被安放在架子床上,俊美的容颜如自然的鬼斧神工,虽然在战场征战多年,可是他的皮肤还是细致健康,丝毫不受影响。蔺琸闭着眼,呼吸绵长,言轻灵蹑手蹑脚地走向了床边,开始解下身上的衣衫,接着便要往床上躺去。 “言轻灵,孤以为你会更洁身自爱一些。”蔺琸在她伸手碰到自己之前避开了,接着房中闪过两道黑影,言轻灵就这么被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押倒在地。 蔺琸拿着床头的香炉,香炉还没被点燃,里面是可以让柳下惠成为禽兽、让贞节烈妇成为荡妇的迷情香。 “蠢哪!你爹还不知道你跟你娘居然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设计孤吧?”蔺琸轻笑了一声。 言轻灵害怕得要命,她没想她居然当场被蔺琸揭穿了。 “琸哥哥,您别生气,我只是太爱您了!”她的泪水潸然而下,哭得很伤心。她本就貌美,哭起来最是能够引起男人怜香惜玉之心,可惜蔺琸不是一般男人,他的心里住了人,早就看不到其他女人,其他女人再怎么楚楚可怜,也不关他的事。 “爱,不是不顾对方意愿,达成自己的私心。你并不爱孤,只是爱孤能带给你的体面。”蔺琸懂得什么是爱,所以他知道,爱不是绑缚,而是成全,成全爱人心中所想。如果对方想要的是远离,那该做的不是限制对方的自由,而是想尽办法让自己更好,让对方能够亲近自己,言轻灵这种不顾对方意愿的做法,只是自私罢了。 真正的心悦,会想要令对方心中愉悦,而不只是让自己心中愉悦。只要意中人开心,自己就会跟着开心,那才是真正的爱。宁愿让自己难过,也不想让对方伤心,那才是真心。 蔺琸想到了绍情,低垂着眉眼,他摁了摁额心:“罢了,你便自己在这儿待着吧,孤不奉陪了。”蔺琸叹了一口气,毕竟还是莲家的后代,牵连甚多,若是言轻灵今天犯的事传出去,整个国公府的名声还要不要?就连言绍情都要受拖累,虽然言绍情多半不在意,蔺琸还是不想去冒这个险。 听蔺琸这么说,两个暗卫心神领会,其中一个人轻轻一敲,言轻灵就昏了过去,两人合力将她放倒在床上,顺手将被子盖上了她的身躯。 蔺琸转身离开,为了让两人成事,皇后把四周的人都调开了,这反而方便蔺琸行事,他的心思早就飞到宫墙外了。 众人所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蔺琸和暗卫离开以后,另外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进了言轻灵所在的寝宫之中,不久之后,暧昧的声响不断响起,男人纵欲的声响断断续续,少女的贞洁就在稀里糊涂之中,丢失了。 乘着月色,一道矫健的身影在夜晚的京城起起落落,绕过了巡夜的兵马,绕过了国公府的护卫,悄悄来到绍情的寝房门外。房门是敞开的,里头传来了绍情的声音:“久候殿下,殿下如今一来,真是蓬荜生辉。” “怪爱装模作样。”蔺琸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还刻意把身上的酒味都去除了,如今便是潇洒儿郎的模样,负手走向绍情。 “你喜欢。”绍情不以为意地冲着蔺琸展露笑颜。 那笑容是他见惯了的,可每每还是可以让他像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一样,愣神良久。 他可不就是情窦初开的愣小子? 清俊的面庞上出现薄红,还好有夜色做遮掩。 “都给我准备了些什么?”蔺琸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心脏跳得飞快,却还想保持平时冷静自持的样子。 “来、来、来,到亭子这边坐。”绍情拉着蔺琸到了庭院的凉亭处落坐,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还有一坛看起来明显是刚挖出来的老酒。 蔺琸道不明心中的感受,只觉得有些微妙,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殿下大宴上用得不多吧,尝尝小女子亲手做的长寿面。民间流传在生辰日吃下长寿面,一口吸到底不咬断,殿下便真的能千岁千岁千千岁了。”绍情站在琉璃灯下,身上映着色彩鲜艳的光,笑着福了福身。 “拿这不值钱的来唬弄我,真是个小机灵鬼。”蔺琸今天收了各种贵重的礼,每一样都价值千金,可就这一份特别合他心意,“可偏偏……我很喜欢。”心意比价格更重要,心爱的人的心意更是特别可贵。 若是换其他人,都不可能拿一碗面来给他当生辰礼。 “这可不是普通的长寿面,这还是我陪你吃的长寿面。”绍情在蔺琸坐下后,大方地坐在他的对面。凉亭里头也点上了六角琉璃灯,蔺琸可以看清,桌面上除了长寿面,还放了一盘寿桃。 “寿桃是现成的,我一时半刻也学不会。”绍情顺着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没有关系,你现在开始学,明年再做给我吃。”蔺琸有些刻意提起,话才说完,心就悬了起来。 “明年……殿下也该娶亲了吧,您再不成亲,其他王爷可困扰了。”身为嫡长子的蔺琸都还没成亲,其他弟弟也不好越过他,可那恭王都十八了,祝王也十七了,寿王过年之后,也十六了。 “听说寿王殿下也要议亲了,不知道会是莲家哪一位小姐呢?”绍情拿起了筷子,递给了蔺琸。 心中难免失落,可也还在意料之中,蔺琸接过了筷子,敷衍道:“谁知道呢?不提这个了,吃面吧,不能咬断是吧?”接着两人便小心翼翼地开始噘着嘴吸面条。 绍情揉的面还不太匀,蔺琸把面吞下去的时候还能吃到一点粉,可他却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面,他想……他不会忘记这个滋味。 绍情也吸到面粉了,但她还是很努力地把面都吸进嘴里,整张脸都鼓起来了,看起来有几分娇憨。两人相视而笑,吞下了这口面。 两人都接受着食不言的教养,所以在吃完整碗面之前,都挺安静的,蔺琸吃得碗底朝天,连汤汁都不剩。 待两人都食毕,简单整理过了之后,绍情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酒坛:“在我阿娘的家族里,女儿出生的时候会酿一壶酒埋在院子里,等到女儿出嫁的时候才挖出来,请宾客喝。” 绍情拍了拍酒坛上的泥:“我这辈子不会嫁人了,所以这一坛酒,我只和殿下分享,因为对我来说,殿下是我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不管未来如何,蔺琸都是第一个走进她心里的人,就算他们不能长相厮守,甚至未来可能会有别人,这坛有意义的酒,她都只愿和他分享。 蔺琸闻言,心中受到极大的震动,他的目光灼灼,直勾勾地盯着绍情看。绍情被瞅得脸上不大自在,便低垂着首,拿着小锤子敲开了封泥。在酒坛开封的时候,浓厚的香气四散,埋在地底十六年的酒,果然不同凡响。 “这酒自然没有官酿香,但图个心意,殿下莫嫌弃。”绍情为两人斟满了酒,在月色下,两人举杯对酌。 这酒挺烈,一路烧灼下了喉咙,也烧灼了蔺琸的心,在他身上点了一簇火,这坛酒是言绍情对他最委婉的告别,也是最明白的拒绝。 一坛酒被两人分饮,这酒的含义珍贵,两人都不愿浪费,在酒坛见底的时候,两人脸上居然都染上了点薄红。蔺琸拿着酒盏,起身走到了绍情的身边,把最后一口酒含在嘴里,接着俯下了身,抬起了绍情的下巴,攫住了她的红唇,将酒水渡进了她的嘴里。 第四十二章 阴差阳错 第四十二章 阴差阳错 在天明之前,蔺琸悄悄地回到了东宫,绍情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送了他一程,他还有些恋恋不舍,唇舌反复缱绻吮吻了一阵,才踏上归途。 他还不知道,一场风暴意外悄然生成。 他亦不知道,因为他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不曾料想到的后果,改变了言轻灵的一生。 当言轻灵悠悠转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疼着,她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过,两腿之间疼得不可思议。 言轻灵还记得昨夜蔺琸是怎么羞辱她的,自然知道躺在她身边的,绝对不是蔺琸。 那会是谁呢? 她慌张地爬起身,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收回了怀中,她瞪大了眼,看清眼前的男人是谁之后,她失声惊呼:“陛下!” 她脑中轰然作响,水汪汪的大眼出现了惊恐的泪水。 男人早上起来,都有一阵散不去的欲火,蔺贤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便再度覆上了言轻灵。 言轻灵心如死灰,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她这下子是毁了!如若是其他的男人,她还可以反抗,可是在皇权之下,她便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 蔺贤的年岁,做言轻灵的父亲,是绰绰有余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呢,言轻灵无助地闭上了双眼。 “轻轻可真是个宝贝儿,朕会给你一个名份的,别怕嗯?”蔺贤充满爱怜地抚了抚言轻灵的脸庞。 言轻灵心中恨透了,恨蔺贤,更恨蔺琸。她忍下满腹的恨意,轻声回应:“妾,谢过陛下。” 蔺贤笑了:“国公府好教养,轻轻果然是懂事的好女孩。”蔺贤起身喊了一声,在外头守夜的太监便指挥着宫人进来给她更衣洗漱,而外头还有焦急不已的皇后,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把外甥女给送到自己丈夫的床上去了。 即使和皇帝没有什么感情,皇后依旧觉得面上发臊! 一切都是阴错阳差。 蔺瑞得到风声,知道了皇后和言轻灵的盘算,他知道蔺琸成事以后,必定不会想把事情闹大,只会如皇后所愿,早早把婚事办了,所以他横插了一脚。 这事本也与蔺瑞无关,可在得了一些朝堂历练后,蔺瑞也生出了一些心思,而且他也不再与自己同胞的蔺瑜同心,反而起了一些恶意。他心知蔺瑜爱慕言轻灵,便想着让这件事情闹大一些,若是可以让蔺瑜神思不安,对他来说也是痛快的。 同样是贵妃的儿子,皇帝和贵妃却把希望放在大他一岁的哥哥身上,这早就让他心生不满。 蔺瑞是打定主意要蔺琸难堪,特意引了皇帝蔺贤到偏殿,想要让皇亲自抓蔺琸的奸,把他钉在耻辱墙上。即便他和言轻灵两人已有婚约,可是在宫宴过后私相授受,还是一桩丑闻,如若给圣上撞见,必定会引起雷霆之怒。皇帝本就不喜欢蔺琸,抓到这么大的错处,必定会惩处,虽然不殃及性命,也不至于丢了太子之位,但是禁足、分掉他手中的权力却是必定的。 再者,蔺琸的名声一向很好,这些年来也爱惜羽毛,这是一个令他跌落神坛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虽然不少见,但是放在名声极好的人身上,却也是极大的伤害。不管蔺琸还是国公府,都会损坏名声,国公府多年来一直支持太子和继后,早就是贵妃一脉的眼中钉、肉中刺。 蔺瑞千算万算,没算到美人玉体横陈,蔺琸还真的能做那柳下惠,把人放倒以后就离开了。而蔺琸则是想四周都是皇后布下的人,带着两个暗卫便偷偷摸摸地离开了,怎知后来还会有其他人进了寝殿? 那一夜,蔺贤到底有几分意识清明,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肱骨之臣的宝贝女儿、从小看到大的晚辈,盛开的一朵花,静悄悄地躺在那儿,香肩微露,身上仅着一件兜衣和一件亵裤,那样的人儿,又有几个男人拒绝得了? 蔺贤明明知道那是儿子的未婚妻,却忍不住感到兴致盎然,正因为那是他最优秀也最忌惮的儿子的未婚妻,能够占有她,让他更加兴奋。悖德的喜悦、征服的快意卸下了他的理智,让他成了一只禽兽。 当然,一个男人真的醉了,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可酒意确实让这天下至尊更放肆了一些,让他将锦被掀开,以露骨、赞赏的目光望着眼前年轻的肉体。 这个少女当真美丽,不输任何一个他曾经占有过的女人。 而言轻灵孤掷一注,却在原本的道路上偏移了,她并没有落得满盘皆输,只是开辟了一个新的战场。 太子妃、宫妃……都是登天梯。 圣上身子康健、保养得宜,再活个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太子能否顺利登基,谁知道呢! 言轻灵躺在那儿,一双美目里头出现了强烈的恨意。 “蔺琸!”她愤怒地捶了一下身下的床褥,可在宫人进来替她洗漱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楚楚可人的模样。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就是指莲蓉现在的状态了,七月初一夜宴过后回到国公府,她一夜未眠,等着宫里传来的好消息等得望眼欲穿。 可莲蓉终究没有等到宫里传来的喜讯,她等到的是一纸诏书,召她年方十六、青春正盛的女儿入宫。国公之嫡女身份矜贵,一进宫就封了嫔,还赐了封号欢字,是为欢嫔。她当眼珠子疼大的女儿将要进宫,陪伴一个年近半百、妻妾无数的男人。 她等来的还有言夜霆的狂怒,在送走了传诏的宫人以后,言夜霆跟着她回到了仙梅苑。莲蓉心中一片死灰,已经显得有些老态的脸上透露出一股死气,她连平时跟言夜霆叫板的气势都没了。 “蠢,这些年,除了个蠢字,我实在找不出其他字能拿来形容你,蠢妇!”言夜霆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可是为母则强,莲蓉没有时间害怕,在言夜霆诧异的目光之下,她“扑通”一声双膝下跪,伸手拉住言夜霆的衣摆,言夜霆难掩厌恶地后退了一步,闪开了她伸来求援的手。 莲蓉也没心情因为他的冷淡而伤心,她如今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孩子,即使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言皑如身上,可真的身为她贴心小棉袄的,却是一直陪伴着她的言轻灵。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不管走到哪里,人人都要夸一声的女儿。想着想着,她便流下了心酸的泪水:“言夜霆,我也没求过你什么,你救救咱们的女儿吧!” 言夜霆冷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好求的?在你害死我长子的时候,咱们之间就已经没有情分了。”曾经,他以为他们能够和平相处,就算没有真正的夫妻关系,也可以是合作伙伴。 莲蓉嘴里嗫嚅了几句,她素来心高气傲,却不想在此时开罪言夜霆:“好,不提我,就提轻儿,这些年来她也给你挣了不少面子,你也是疼她的,发生这种事,你不能不管她啊!” “管?我倒是希望我管得着!你女儿今晨和皇上同睡一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皇上自然知道这是你和皇后的谋算,算计太子不成,还发生这种事,如果不是皇上……”言夜霆神情有些扭曲,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女儿,养猫养狗养十六年也有感情,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也没那么冷血,自己的女儿给个年纪比她大的男人睡了,他怎么想都有点膈应。 言夜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如果不是皇上喜欢轻儿,这件事还没这么容易了。”皇上这一封,就给了嫔位,算是给了国公府一个体面了。 “轻儿如今赐居蕊珠殿,在后宫里头算是离皇上近的了,如今还好有皑如稳着太子,你别再想着作妖,到时候把皑如逼走了,有你哭的。轻儿那里你要和她想仔细了,是要明哲保身,从此安养在宫中渡过漫长的一生,还是去争宠,争取诞下龙子。今上还正值壮年,若有个儿子,去封地当一方之王,你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第四十三章 谋划离开 第四十三章 谋划离开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绍情自然也听到了,她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并没有把这件事完全放在心上。 言轻灵被召入宫伴驾的事儿在朝堂上当然也是立刻成为京中众人关注的议题。圣上大概是心中有愧,开始就蔺琸的功绩大肆奖赏,私底下也召见蔺琸一番言语劝慰。 当今圣上在女色上一向荒唐,也有几个正直的御史大夫提出谏言,可这些声音都在言夜霆和蔺琸出面表示早已协议退亲后慢慢消散。 明眼人也知道这只是为了保全皇家和言家的面子,他们也不想为了这么个婚嫁私事把皇室和言家得罪个透。这事件就如同大石入深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后,水面没一会儿就恢复平静,终究没掀起太大的波澜。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蔺琸为了筹办秋猎巡防事宜,逐渐分身乏术,能够陪伴她的日子越来越少。而秋日将近,几分萧索爬上心头,绍情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心中烦闷不已。 今年的秋猎定在八月中旬,中秋夜宴将在围场举行,蔺琸八月初一就要先行出发,检核围场附近的安全措施。这一回主持巡防的还有言皑如,言皑如会跟着一道出发,所以国公府众人也会同时离去。 绍情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言夜霆彻底离开国公府那一日的到来。 秦无双身份尴尬,自然不可能跟着去猎场,言夜霆总是提防着言绍情,往年他都会带着言绍情一起到猎场,在老夫人还在的时候,他甚至会把秦无双藏到他秘密的别院里头,以免她遭到毒手。 言夜霆也不是个傻的,哪能不知道绍情和秦无双的心思?可他自诩布下天罗地网,全然看不起一个十六岁会点拳脚的小姑娘,还有一个被废了武功还被链住的女人。 但即便如此,言夜霆还是动了把绍情带去猎场的心思,毕竟言轻灵都入宫伴驾了,两姐妹之间的心结也该消了。只是言轻灵心绪不稳,让莲蓉大闹了一场,最后言夜霆同意了,让绍情留在京中。 临行前三日,蔺琸终于得了空闲,约莫戌时,蔺琸从窗子翻了进来。由于蔺琸时常来去,绍情窗子都不关了,在蔺琸翻身进入的时候,她难掩惊喜。他们俩已经有六日未见了,从他们在一块儿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久没见面。 绍情站起身走到蔺琸的身边,搂住了他的腰肢:“你总算来了,我想你了……”话说完,绍情自己都有些哽咽了。 蔺琸垂眸望她:“我也想你了……”蔺琸的心沉得厉害,在绍情身边盯梢的暗卫回报,她最近不大“安分”。 绍情借由莲蓉的手发了几封密函,那密函已经被拦截放置在他的桌案上。那一日,他对着那已经封缄的密信沉思了一夜,最后还是没有打开它,让人照旧把信发出去了。 蔺琸就算不去看那封信的内容,也可以从绍情的反应猜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是他不愿承认,不愿承认经过努力与付出之后,他的小姑娘还是想离他远去。 如今她所表现出所有的热情都是假的,她只是在跟他道别。 “情情,我跟父皇谈过了,父皇愿意给我婚姻上的选择权,当作是……大战胜利的奖赏。只要你愿意,我就去请旨。”言轻灵和皇帝之间的事情,蔺琸心中是觉得恶心的,他并不在乎这件事令他被讥嘲,他只是感到有些恶心,为自己父皇的为老不尊而恶心。 那日迷情香没点燃,他是知道的。如果男人真的醉到没意识,是断然不可能成事的,这老家伙明知道那是他的未婚妻,依旧不管不顾地睡了。 当今圣上也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厚道,遂难得对他释出了善意,说是要奖赏他平乱有功,其实就只是要补偿他的损失,堵住他的嘴罢了。 绍情脸上微微一僵,可是她还来不及想好推拒之词便被蔺琸狠狠地吻住了。蔺琸心中带了一点恼意,吮吻的力度大了些,他几乎尝出了一点铁锈味儿。 “别急着拒绝我,等我回来了,再给我答案。”蔺琸很仔细地观察着绍情的神情,发现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完全不敢望向他的眼睛,这间接证实了他的猜测。 绍情如果能看清蔺琸的表情,便会看见蔺琸眼底的执拗。蔺琸如今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找着了猎物的猎豹。 蔺琸坚持要得到答案,绍情与他僵持了一阵,这才叹了一口气:“你这是何必呢?你知道的……我不适合宫中生活,也不想生孩子,如果娶了我,你的后院不会安宁,而且我还不许我的夫君纳妾,如果没有子嗣,你要怎么向皇上交代?” 绍情有很多理由,但是蔺琸并不想听,他只道:“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你不适合深宫生活,那就跟我一起去军营驻守,如果你不想生孩子,那就别生,过继一个就好。你只负责嫁我,天塌下来我扛。” 绍情有些慌了,她觉得蔺琸的执着实在太深,可同一时间,她确实受到感动。 “不许拒绝我了……至少你先考虑我说的……好好地考虑。”蔺琸的态度很坚定,绍情从没正面面对蔺琸的锋芒,如今竟觉得无法拒绝,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情情,孤希望,孤回来以后,你能给孤一个满意的答复,当孤的太子妃,好吗?”蔺琸的眉眼间向来有神,如今那儿染上了一抹轻愁,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几分的委屈。 绍情没有接话,只是吻了吻他,这个轻轻的吻落在他蹙起的眉头,一下接着一下,带着讨好的意味,那蹙起的小山终于在她一遍又一遍的轻吻下被抚平了。 蔺琸在她身上蹭了蹭,委屈还在,可又增添了一点点的满足,他用肢体语言向她表达:“疼我、怜我、惜我。” 绍情确实因为他的愁绪,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蔺琸将她打横抱起,她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动作亲昵。蔺琸往床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两人都有几分迫不及待了。 第四十四章 达成交易 第四十四章 达成交易 八月初一,怜春园庭院里头的桂花已经悄悄开放,空气中散发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以往住在别院的时候,院子里头也有种桂树,等落下桂花雨,绍情就会捡一大篓子的花瓣交给小厨房做成桂花糖,把糖放在荷包里头,走到哪儿都能甜甜嘴,这也是她儿时最甜蜜的回忆。 国公府出远门一向都挑在天未全亮之时出发,绍情没有起来送人,在她起身的时候,车队已经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她一个不受主母待见的庶女,自不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出来碍眼。 主子都出门了,只剩下一个大小姐在家,大小姐又是庶出的,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下人们之间气氛轻松。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被留下来的管事真的成了“管事”。 就连怜春园的洒扫婢子都躲在假山后头玩起了叶子牌,在见到言绍情的时候她们还紧张了一瞬,可言绍情只是冲着那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姑娘笑了下。怜春园除了几个贴身婢子以外,她们母女俩不被允许培养心腹,所以这些婢子对她来说都是生面孔。 就算是春儿和夏儿也不可尽信,因为她们的身契都握在言夜霆的手上,虽然相处久了有感情了,可是说穿了,她们不可能背叛言夜霆,言夜霆若是狠起来,转手把她们卖给窑子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早期秦无双有个贴身婢子,就因为帮秦无双逃跑,被卖给了最下贱的窑子,这当时令秦无双大病了一场,可也有效地绝了她逃离的决心。 终于要脱离这个可怕的樊笼了,绍情的心里是兴奋的,可又有些紧张,虽然已经筹划了数个月,可成败就在这一日之间。 绍情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脸上有些红晕,也有些心急,推门的时候手还滑开了一瞬,差点夹到自己的手。想着自己傻呼呼的模样必定会被母亲瞧见,她还吐了吐舌头,接着她抬起头,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绍情的心脏一瞬间停止,又开始狂跳了起来,让她不自觉地抚着自己的胸口,胃也开始冰冷了起来,另一手自我防卫地抱住了小腹。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仿佛只要再睁开眼定睛一看,秦无双就会笑吟吟地说道:“这么大了还莽莽撞撞,给阿娘看看,手指夹到没?” 绍眼闭上眼,努力地倾听,可是房间里悄然无声,被收整得整整齐齐的。 秦无双被转移了,就在昨夜,被言夜霆转移了。绍情看着床前空落落的锁头,那是平常链着秦无双的万恶之源。绍情耳中嗡嗡作响,时不时有着叮铃叮铃的声响,那是从小听到大,名为囚禁的声音。 “大小姐,快跟老奴来吧!”就在绍情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略微粗哑的嗓音响起。绍情对这声音十分熟悉,无数次,这个人都在私底下叫她小贱种,这人是莲蓉身边的第一人,是莲蓉的乳娘何蜜。在莲蓉执家的时候,所有的管事都必须定期向她汇报,单论在内院里的声威,她比府中的总管还更有威严、更有权力。 莲蓉不在府里,自然是由何嬷嬷掌家。 如若在平时,何嬷嬷这一声“大小姐”多半叫得心不甘情不愿,她奶大的小姑娘因为她们母女两一步一步入魔,人的心都是偏颇的,就算莲蓉错得离谱,何蜜都还记得莲蓉窝在她怀里喝奶时的体温。 何蜜生子时伤了身子无法再受孕,可是家中贫穷,还是拖着身子给莲蓉当如母,她亲生的孩子早夭,死鬼夫君只会向她讨银子,这个小姐就是她的命根子,这些年来何蜜不止一次想取秦无双的性命。 可这一回,她这一声“大小姐”,倒是叫得有几分真心实意,等到意识到这个大小姐真的要离开的时候,心中的感受居然有些复杂。 身为女子,看到那襁褓中的孩子还是会有些怜惜,她还记得当年害死秦无双二儿子时的感受,看着那原本生气蓬勃的婴孩失去气息后一脸青紫,她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许是年纪大了,她对秦无双的恨意不变,可是却偶尔会想起言绍情小时候的模样。大概是离死越来越近,开始对自己做下的恶事感到恐惧,就怕临终之后会迎来审判。 “国公爷昨儿连夜让人把姨娘送走了。”何蜜走在前头,领着绍情走到了怜春园的起居室,阖上门以后,这才小声地解释。 两人一路上十分小心,紧绷着精神,就怕给言夜霆的人瞧出了不对劲,去向他报信。 绍情闻言,难掩忧色。 “大小姐别着急,押送的侍卫里头有咱们莲家的人,地点那侍卫记录在这密信里头,老奴转交给大小姐,预祝大小姐一切顺利。”何蜜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绍情。 “多谢嬷嬷。”绍情接过了信,紧紧攒在手中,好像这封信关乎她的性命似的。 倒是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和何嬷嬷平和地共处一室。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即便是像言夜霆这样小心翼翼的人,身边还是有莲蓉放下的钉子。莲蓉在内院管理二十来年,若没这点本事,绍情也要唾弃她了。 “不必言谢,只希望大小姐记得当初答应夫人的话。” 不再出现在言家人面前,不再出现在太子面前。 “这我自然知道。”当初也算是莲蓉有求于她,要她牺牲自己,去救她的宝贝女儿,莲蓉虽然狠毒,但也不是完全的愚蠢,她知道如果仅仅是威胁,无法达成她想要的效果,所以她还是抛出了一点利益,她愿意协助她们母女俩出逃,可是言绍情必须彻底和国公府断绝关系,也须得远离蔺琸。 莲蓉对言绍情是忌惮的,她自己遇人不淑,对男人没有太大的信任感,在她眼里,言绍情就跟她那个贱人娘一样,是会勾魂慑魄的小贱货。 “那就请小姐记清楚自己的身份,记清楚自己说过的话。”何蜜说完话以后,便径自离去,留下绍情一人,捏着那封信,脸上有一丝的茫然。 “这我当然知道……”在应下莲蓉的条件之时,她抱着让自己断绝爱恋的心情进入东宫,却怎么也没想过,她会在东宫里头更加迷失本心。 不再见任何一个言家人恰合她心意,可是再无法见到蔺琸却令她心中胀疼。 反复握紧手中的信,绍情耳边回响着:“情情,孤希望,孤回来以后,你能给孤一个满意的答复,当孤的太子妃,好吗?” “对不起……”绍情轻轻呢喃着,终究是辜负了他。 也对不起一直待她忠心耿耿的子宁和子衿,这两个婢子一早就被她药倒了,她留下了一封信给蔺琸,只希望蔺琸瞧见信的时候别太生气,可以早点忘记她,从此往前看。 以太子之尊,没有她在,他的路途会更平顺。 第四十五章 偷偷出城 第四十五章 偷偷出城 从满怀希望到极度绝望,便是秦无双这阵子跌宕的心情。这些年的囚禁,早就已经让她的心千疮百孔,无论多么坚强,都难以忍受这样长期的折磨。秦无双靠在床边,她已经失去了时间感,眸子无神地瞪大,里头反映出摇曳的烛光。 自从言皑如订亲,秦无双一直保持着和言夜霆表面上的平和,在一番折磨人的情事过后,她正要睡去,却被言夜霆摁住了颈子,他的手指就这么掐在她的命脉上,感受着她生命的搏动,他半癫狂地笑着,接着流下了眼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情儿在想什么!想趁着我不在的时候逃脱?你想都别想!别想!” 他也受伤了,他也很疲惫,他以为有了孩子,有了长期的肌肤之亲,就能够让她改变心意,可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却还是没有半分的松动。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逼我呢?不然双双,你就去死吧……就去死……”他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脸上,可是那摁在她颈上的手指却颤抖得厉害,迟迟没有下手。 “我就是个懦夫啊双双!你知道有多少次,我看你睡得深沉,都想着如果把你杀了再自杀,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可是我下不了手,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我自己,哈哈哈……” 秦无双冷冷地盯着他,言夜霆没能从她身上得到半分的温情,反而被她眼神里头的不驯和讥诮所刺伤。 “你杀死我也好,我定饮下孟婆汤,把你忘得一干二凈。就算落入轮回,我也永不要与你相见。”既然撕破脸了,她也不必再装了。 言夜霆这些日子还真的被哄进了一场美梦之中,以为秦无双愿意好好跟他过日子了。直到他察觉到了言绍情的不对劲,心中起了疑惑。言绍情事情办得很小心,但他能依靠长年累积下来的直觉和疑心来探索真相。 他本也不确定事实是否如他所想,他这夜只是想试一试秦无双,没想到却给他试出了这样心碎的结果。 “你休想!”言夜霆低吼了一声,吼完之后,他却笑了,笑得秦无双心里发毛,“双双……我怎么舍得你死呢?我怎么舍得……你当然不能真的死了,但是……我可以让情情以为你死了。” 言夜霆喃喃自语着:“对!我把你藏起来,让她以为你死了,然后等她嫁进东宫我再让你回京。你知道太子妃一年只能省亲一次吗?她永远不会知道你还活着!你说,这样你还逃得了吗?” “言夜霆,我恨死你了!”秦无双崩溃地尖叫,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这句话言夜霆已经听到麻木了:“没关系,咱们还可以再耗二十年,双双啊……你说你还想活吗?你想让情情以为她没娘了吗?如果不想让情情伤心的话,就乖嗯?”言夜霆仔细观察着秦无双的表情,终于看到那股反抗的火焰熄灭。他突然无比庆幸,当年让秦无双把绍情养在身边。 血缘,才是最好的羁绊。 本来,他想故技重施,将两个女儿调包,可是在最后一刻,他却因为秦无双的恳求而收手,这些年来他无数次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如今却觉得自己对得很! 就因为从小养在身边,所以成了永远的软肋。 绍情得到秦无双落脚处的消息后,没有任何的耽搁,立刻搭上了莲蓉准备的马车,拿着新安给她置办的路引上路,到了城门口果然言夜霆的人在那儿守着,只要绍情一出城,消息就会传递出去。可言夜霆大概没想过,小娘子之间的交情可以这么深,没想到自己女儿的手帕交,居然有本事让她混出城。 穆浓浓早和自己的弟弟通过气,他在五城兵马司担任要职,今年在京中留守,没有到围场伴驾。以穆家的势力,要弄个人出城并不难,穆桑桑亲自坐在车辕上,马车没有受到盘问就驾出了城。 顺着官道又前进了数十里,穆桑桑才从车辕上跳下来,在一间外观质朴的客栈前放绍情下车。 穆桑桑长得跟穆浓浓有七分神似,只是更高、更壮,十五岁的男孩儿看起来有点憨厚,搔了搔脑袋,用一种羞涩的眼神瞅着绍情。他的皮肤同他亲姐一般黑黝黝的,恰如其分地遮着他脸上的红润。 “言姐姐,我大姐说了,这个玉牌就交给言姐姐了。咱们穆家的产业也不少,如果姐姐以后遇到什么困难,碰到咱们穆家的铺子都可以请求帮助。” “那就请桑弟替我谢过浓浓姐了。”虽然绍情和穆浓浓声名狼藉,可是猎场却是她们的天下,大靖能上得了台面的将门虎女不多,绍情没去,穆浓浓便是女眷里头的翘楚了。 “我姐啊,今年一点劲儿都没,如果不是怕国公爷起疑,她还嚷嚷着要亲自送你。”穆桑桑这年岁方知慕少艾,有个那么粗野的姐姐,在心里偷偷恋慕着绍情也就不是那么奇怪的事了。可惜绍情对他的心事没有半分了解,从来就只把他当弟弟看待。 “真的多谢桑弟了。”绍情真心实意地感激着穆桑桑,穆桑桑若是继续从军,那言夜霆很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前程,他这也是拼上了一切来成全她和穆浓浓的友谊了。 “姐姐说谢谢就太客气了。”穆桑桑忍不住和她多说了几句话。 “也是,大恩不言谢。”绍情拱了拱手,“请穆小将军珍重。”本想说后会有期,她却想到此次别过,京中的人事物皆成了往事,不可以再追忆。 “言姐姐也是,务必珍重。” 绍情转身进了那招牌上写着臻悦楼的客栈,这客栈外表平常,里面的内装却十分讲究,干净敞亮,带有一点江湖气息。 “掌柜的,天字一号房,香要双井陈韵,茶要雨前龙井,夕食酉时正上,要……”绍情说出了一连串要求,掌柜的认真地瞅着她,好一阵子才像确认了她的身份,对一旁一个身材五短的小胡子店小二使了个眼色。 “小胡,带贵客上天字一号房,香已经准备好了,你去库房拿钥匙取茶给姑娘,夕食今日缺食材,得酉时上三刻才能准备好,望姑娘海涵。” 绍情点了点头,心中却不太安稳,她在小胡的引领下进了天字一号房。 天字一号房在三楼,三楼只有两间房,那便是天字一号房和地字一号房。 房间挺大,是二进式的,里面已经备好了她要的东西,双井陈韵指的是快马,已经在马厩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雨前龙井指的则是秦无双师门派来的人。 而夕食指的则是蔺琸赐给绍情的那把乌铁匕首。当年言夜霆为了困住秦无双,废了秦无双一身的好功夫,还盗走了百花谷的百炼钢,着巧匠打磨成了困住秦无双的脚镣,那百炼钢万分坚硬,如果没有言夜霆手上的钥匙,是怎么都打不开的。 这百炼钢本是拿来囚禁犯罪弟子所用,谁知道最后却用在谷主的女儿身上。秦明月若是泉下有知,必定魂魄不安。 世上只有金齿蛮王手上那把乌铁匕首能够砍断百炼钢,如此珍贵的东西,绍情不敢贸然带回国公府,遂拜托新安动用关系,利用长公主府底下的暗楼传递。它本该在今晨送至国公府,未料秦无双转移了位置,绍情只得更改配送的地点,转到这中继的客栈里。这间客栈也是新安的产业,绝对可靠。 第四十六章 武功尽废 第四十六章 武功尽废 “叩叩叩——叩叩——” 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绍情默数着他敲门的次数,等了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带着笠帽,看不清楚长相的黑衣的男人。 “您是,宣师伯吗?”绍情浑身上下都写着戒备,看起来就像一只浑身毛都竖起来的幼崽。 低垂着眼眸,宣恒在这个年轻的少女身上搜寻着记忆中那个娇俏的人的影子。那个人离去已经二十年了,想到她,他的心脏还是疼痛。 “我是。”宣恒往前走了一步,绍情微微抬头,可以从阴影瞅见男人下半部分的脸,以及一双锐利的眸子。 绍情没有退步,不打算让他进房,小心翼翼地又问:“你要如何证明你是宣师伯呢?” 宣恒笑了,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漂亮,可是和他的小师妹长得并不那么相像,她反而更像那个拐走小师妹的王八蛋。可是她那一双眸子,还有那性子,确实是他小师妹养出来的女儿。 天真、可爱,有点可笑,但是实在惹人疼惜。 他一根手指就可以捏死这个功夫不济的小姑娘,可偏偏她还敢在他面前诘问他。 宣恒想了一下,伸出了手掌,内力运行,他的背后开始蒸散出一股白雾,接着他的掌心凝聚出一颗小小的冰石,此等深厚的内力,加上这种花里胡哨的技巧,那是言绍情的外公秦明月用来哄她外婆所发明的招式,她的外婆芳名管冰霏。 宣恒当年练了很久很久,只为博他的小师妹欢心。可惜等他练成的时候,小师妹已经和其他男人在一块儿了,而他满腔的爱意只能硬生生地压下。他总想着,只要小师妹能获得幸福,那么他的委屈又算什么? 她确实很幸福,在那个叫作夜霆的男人身边,她笑得眼睛像弯月。那个男人生来会讨好女人,师门里头其他女徒也都说他温柔贴心,宣恒那时便想着,那他就当他们一家人的守护者吧! 他们成亲的时候,他还亲自背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上花轿。可好景不常,那个男人的家人派人来找他了,他说会回来,可是却拖延了很久。宣恒那时候是拦着秦无双的,可是她却悄悄出谷了,并且接下来二十几年都没有任何音讯。 宣恒曾经费尽心思搜查,可秦无双的痕迹被抹去得彻底,就像她不曾存在过一般。 想到这儿,宣恒有点激动,他手中凝结的冰珠子开始向上飞升。绍情看他这一手绝学,心中馋得要命,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睁得老大。 “是转气凝冰!您真的是师伯!”江湖侠女因为受骗而被困于一方,本是在天际翱翔的鹰,被迫当那笼中金丝雀,秦无双每每讲起以往的快活,眼中就会有一股亮光,那光华点亮了绍情晦涩的童年。 “师伯,以后可以教我这一招吗?”绍情的眼眸中继承了秦无双的光,宣恒一向冷硬的心难得柔软下来。 如果是其他弟子问他这样的问题,他肯定一口拒绝:“不可能。” 可面对这样熟悉的崇拜眼神,他却迟疑了下,尽可能地缓和口吻:“那得要有恒心、有毅力,练上个三四十年,或许能成。”他说得太乐观了,以绍情目前的程度,可能一甲子都不能成。 绍情愣了一下,接着抿唇笑了下,师伯果然和阿娘说的一样,非常不擅言词。 “师伯请进来吧。”在确认了宣恒的身份之后,绍情这才想起来宣恒还被她挡在门外呢。绍情赶紧敞开了门,示意宣恒进门。 宣恒进门以后,微微蹙起了眉头,他一边拿下笠帽,一边忍不住以长辈的身份问了一句:“你是……绍情吧?怎么可以这么没戒心,随意让陌生的男子进你的房呢?”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啊!”绍情随口回应,忍不住打量着宣恒。宣恒如今年岁应该比言夜霆还要大一些,可是他的容颜却是男人风华最盛的年岁的模样,看起来大概才接近三十,可以说完全受到岁月的优待。 绍情因为宣恒俊俏的长相而惊艳了一瞬,但那一瞬间的惊艳马上成了惊吓,难怪阿娘每次提到师伯,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这位宣师伯真的很不擅与人交际,三两句话就可以把他身边的活物都给吓跑了吧! “你别学你娘那套,你瞧她最后是不是引狼入室了?”宣恒的语气严厉,眼神凶狠,要是一般小娘子早就吓哭了,绍情却不怕,秦无双无数次提到过她这个师兄,说他是个面恶心善、面冷心热的。 宣恒长相端方,剑眉星目,鼻子挺,薄唇,身材高大壮硕,如果他脸上的神情不要如此凶狠,会是很受欢迎的长相。可惜的是,他这个人长年都绷着一张脸,减弱了他相貌上的优势。 “阿娘确实引狼入室了,师伯教训的是,晚辈铭记于心,下回必定不让师伯进门。” 听着绍情前半部分的话,宣恒还觉得有点欣慰,听到后半部分,他越发感受到当年对着秦无双的无力感。 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跟你娘一个样。”宣恒横了绍情一眼,语气里有着无可奈何。 “你娘当真这些年来一直被脚镣拘束着?”两人在客房里头的茶桌前坐下,各据一头。 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宣恒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握。 “是啊……”绍情轻叹着,这些年来,她一直想尽办法想要传信给宣恒,可是言夜霆一直严防死守,就连走新安和穆家的路子都行不通。直到她找到了突破口,寄给宣恒的信件,是由莲蓉协助寄出的。 国公府早年由老夫人把控,即使老夫人死去以后言夜霆扫除了莲家多数的旧部,可总还有漏网之鱼,也因为如此,绍情才有机会联络上秦无双师门的人。 “这回只有师伯来吗?”绍情偏着头问,模样有几分娇憨。 “我一个就够了。”宣恒望着言绍情,有些感叹,“你娘怎么会给这样的男人拿捏住?就算她武功再不济,也不至于被那家伙拿下吧。”他们百花谷在江湖上也是令人闻之忌惮的存在,秦无双虽然武功不到家,但是一个人闯荡江湖倒还是绰绰有余,除了顶着一个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号之外,人们忌惮着她是秦明月的女儿,也不敢对她太无礼,要动她,还得掂量一下她背后的势力。 “……”绍情哑然一瞬,直觉她要说明的真相,必定不为宣恒所喜。 “阿娘的武功,被他废去了。”当年秦无双出谷寻夫,却发现那个自称夜霆的丈夫其实姓言,是开国功臣之后,为了继承国公府,即将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言夜霆其实并未向莲家隐瞒自己已经有对象的事,莲家高傲,并不把一个江湖出身的女子放在眼底,只是要言夜霆收敛一点,让秦无双执妾礼入府,这件事连他即将过门的妻子莲蓉都知道。 秦无双无法接受京城这种扭曲的婚姻关系,遂决定和言夜霆和离,她写了一张和离书,摁下了拇指印,洒脱地要离去。 当初言夜霆和秦无双成亲,走的是江湖礼仪,虽然百花谷大操大办,江湖上人尽皆知,却无真正的官方文书,这让言夜霆能够顺利向莲家交代。可他并不打算放弃秦无双,遂在饯别酒里下了重药,等秦无双再次转醒,人已经被铐在屋里,一身武功也被废尽。 “砰——” 绍情话说完,一声巨响,宣恒一动未动,可他们眼前的几案却应声爆裂,碎屑随风拂过绍情的身侧,可愣是一片都没有碰到绍情,而是有无数片直接嵌进了她身后的墙,足见速度和威力惊人。 这或许就是江湖人的实力,绍情第一次见到,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无条件地相信,眼前的男人不会伤害她。 从小就渴望父爱,在看到眼前的男人之时,她看到的不是百花谷众徒所看到的严厉谷主,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一直活在她记忆中的长辈、一个可靠的长辈。 “……”额际具是青筋,冷漠的神情染上了愤怒,宣恒闭上了双眼,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等拿到乌铁匕首,立刻动身去营救你娘。”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便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绍情也没打扰他,只是一直忍不住偷看他。 宣恒也很能沉得住气,不管小姑娘怎么瞧,他仍是八风不动。 酉时上三刻,宣恒睁开了眼:“有人来了,你待着,我去瞧瞧。” “那大概是送匕首来的,是自己人。”绍情这方面还是天真了一些。 “你不知道,江湖和朝廷两不相干是真的,但宝物却是共通的,那把乌金匕首从离开皇宫以后,就已经被盯上了。”宣恒忍不住在心底叹息,这小姑娘如此天真,想要营救自己的娘能筹谋到这一步,大抵是运气挺不错的了。 十六岁的小姑娘就得为了救亲娘这样拼命,这小姑娘的生父也真不是个东西,宣恒的心已经如同止水一般,二十多年来不太有什么事物能牵引他的情绪。可从这小姑娘身上,他似乎又找回了自己的人情味儿。 “听师伯的话,你在这儿等着。”宣恒把门给反锁了,还递给绍情一个小瓶子和一包药粉。 “先吃下这颗丹药,能解百毒,等会儿如果有歹人进来,你便对着他撒药粉。” 绍情还来不及回话,宣恒就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师伯……这里是三楼啊……”绍情话说完以后觉得自己特别蠢,对这些高手来说,三楼又算得了什么? 第四十七章 蚍蜉撼树 第四十七章 蚍蜉撼树 绍情心情忐忑,一直竖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外头很安静,安静得太过分,就是这不寻常的安静,反而让绍情更加的不安。 约莫两刻钟过后,窗子那儿才又有了些声响,绍情握紧了药包,随时处于要把药粉撒出去的状态。 “别动手,是我。”宣恒从同一个窗户翻了进来,绍情松了一口气,宣恒快速飞身到绍情身边,手上拿着乌金匕首,在绍情反应过来之前,那匕首已经抵在她脖颈间,在那一瞬间,四个黑影闪瞬入室,那黑影身形飞来,架开了宣恒的匕首。 绍情全然没有插手的余地。 “言大小姐,请您躲开一点。”绍情堪堪看清了四个人都蒙着面,头发束成简单的发冠,看身形应当都是年轻的女子,为首的蒙面人对绍情喊了这么一句,接着一阵刀光剑影,兵器交鸣声不绝,绍情几乎看不出缠斗成一团的五人的身影。 宣恒的招式大气,一看就是出自武林的高手,其余四人则舍身舍命,每一招都速度飞快,冲着致命的地方去,好几次兵器都贴着宣恒的命脉而去,却无法捕捉到他如飞燕般轻盈的身姿。宣恒并不恋战,他先是露出了一个空隙,蒙面人看到机会都往这空隙而去,打乱了原本的阵型。 宣恒各个突破,一个肘击,其中一人已经倒下,他将拿人轻易拉起,往第二人丢去,可这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死侍,那人居然抄起长剑就要刺过同伴的身躯。宣恒“啧”了一声,把手中的那人甩开往墙上一扔,偏身闪过了第二人的剑刃,反握匕首,以拳头送向第二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了一声,捂着腹部再一次攻来。 绍情总算看出一点端倪了,她料想这四人应该是蔺琸派来保护她的,宣恒对她动武就是为了引出她们。 “别伤害她们!师伯!” 宣恒是真的游刃有余,还有时间退开一点,对着绍情点了点头,安抚她:“我下手有分寸。”话是这么说,他又一个飞踢把第三人踢到墙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绍情瞧着都觉得疼了,实在不忍看。 宣恒大概知道敌手的程度在哪以后,打起来更顺手了,没三两下,四个人都已经被他撂倒。 末了,宣恒还评价了一番:“皇家训练出来的暗卫,还算有几分本事。” 绍情有些无语凝噎,就……很无奈。 “被跟了这么一路,你都没发现?”宣恒就是那种面无表情,说话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却很诛心的那种人。 绍情实在无言以对。 “对不起……”除了道歉,她也找不出其他说辞了。 宣恒只觉得这一年的气都要在今天一并叹出来了,他长吁了一口气,有些无措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真的跟她娘一个样,尤其是在被他训了以后。宣恒的心中一片柔软,思索了半天,伸出大掌揉了揉绍情的脑袋。 “以后师伯教你武功,你就能察觉到她们的存在了。” “嗯!”绍情本来真的很沮丧,可是听到宣恒这么说,她又好了,一双眸子里面充满了兴奋,像极了高兴的幼崽,宣恒瞅了一眼又忍不住多揉了两下她的脑袋。 在宣恒的帮助下,绍情尝到了飞行的快乐。 宣恒并没有和绍情骑客栈备下的快马,反而蹲下了身子,简略地说了一句:“上来。” 其实,这样挺不合适的。 “你的年纪都能当我女儿了,我没别的想法,上来吧!”宣恒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勾起了绍情心底的渴望,她想起了幼时在别院,看到管事大叔背着他的女儿,她总是期待着来探访的父亲有一天也会在她面前蹲下。 高门大户的规矩其实是男女七年不同席、不共食,如今就算是亲生父亲要背她都不符合礼法。 绍情在心中默默提醒了自己一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况且,她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她可是京城三大恶女,怕什么? 于是她开开心心地跳上了宣恒的背,意外开启了一段无比特殊的旅程。绍情在他背上趴好以后,宣恒一个梯云纵拔高窜起,接着使出了燕子三抄水往前飞掠,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轻轻点足就能飞掠三四十丈,就算身上还背着她,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移动速度。 风拂面颊,发丝纷飞,同时把愁绪吹散到九霄云外,这样的速度,大概比美全速奔驰的千里马。 也还好宣恒不知道,背上的小姑娘居然把他这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给当成“坐骑”了,要不不知心中该有多无奈。 有宣恒鼎力相助,两人只花了两个时辰就抵达了言夜霆这些年秘密置办的一处庄子。 京城高门之富庶非常,言家底蕴丰厚,在完全掌家之后,言夜霆私下扩充了不少产业。言夜霆人品不好,可脑子无疑是聪明的,这十几年来把言家的家产增值了至少两倍以上。 他的别庄遍及大靖,谁想得到他如同狡兔一般购置了上百个庄园,居然就是为了在非常时刻藏起秦无双。 大靖的武林和官府壁垒分明,所谓的武林是指南方一带,京城则划分在皇权的范围下。言夜霆将秦无双扣在北方,就是为了杜绝百花谷的势力渗透。宣恒虽然几番上京城探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小师妹居然被关在国公府后院里。 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多年找寻皆未果,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重新看到了曙光。 临近子时,月亮高悬在枝头,两人藏在树上,观察那守备森严的院落。 宣恒本无比期待着重逢之日,可当真的近在咫尺时,心中却有些恐惧。那种感受如同近乡情怯,要去靠近自己最渴望的人,反而另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江湖高手慌了手脚。 绍情察觉到了宣恒心绪不宁,抬起了头,睁着一双美目瞅着他,美目里头有着一丝疑惑,她微微偏着头,宣恒透过绍情,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还甜甜叫着他大师兄的小姑娘。 宣恒的心一定,心中的犹疑如潮水般消退:“我先下去看看,你在这边等着。”宣恒虽然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可带着这么个小姑娘,他还是怕自己会分神,无暇照顾这个孩子。 绍情眼见他即将离去,紧张地揪住了他的袖子。 宣恒正要一跃而下,就被一股轻微的拉力牵引住,他垂眸望着绍情,以眼神表达疑惑。 绍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非常小:“那是我阿娘,我也要去,你不能撇下我。” 宣恒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可是对上绍情那倔强的神情,他奇异的感受到了如果他胆敢拒绝,这小姑娘绝对会发火,会撕破那乖巧可爱的皮相,露出底下张牙舞爪的小兽崽。 这种熟悉的感受让他心一软,道:“跟上。” 绍情也是会轻功的,不去和宣恒这样根骨极佳的奇才比,就对于一般江湖人来说,她也有中上的水平了。这些年言夜霆也没强烈禁止她练武,反而对秦无双口传、教授她百花谷本门心诀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无法完全囚禁住秦无双,尤其是她那颗追求自由的心。 言夜霆便由着两母女偶尔有些小动作,想着给她俩一点儿事做,这才不会总想着要逃离,可他小看了日积月累的力量可以让蚍蜉有机会撼动大树。 第四十八章 咱们回家 第四十八章 咱们回家 在宣恒的掩护之下,两人很顺利地避过了重重的守卫,来到了那灯火幽暗的寝房前。烛影摇曳,可以看到一个萧索倚靠着窗的剪影。 宣恒的心跳加速,心中汹涌的情感让他的眼眶发热。 “吱呀”一声,窗打开了,秦无双还没有什么反应,窗外的两人瞅着她的倩影,心中皆是一阵澎湃,绍情喜形于色,而宣恒的喜悦不亚于她,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片漠然。 绍情看了看身边的宣恒,又看了看秦无双落寞孤寂的身影,忍不住推了推宣恒。 宣恒如同梦中初醒,打算开口唤人,可是滚到舌尖的“阿霜”却怎么也无法唤出口,从她成亲以后,他便只唤她师妹了。 那时候“夜霆”对他敌意很深,为了避嫌,他总是自动回避她。 秦无双似是感应到有人瞅着她,抬起了头,往窗边望去。从洞开的窗,她一眼望见了他,她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大师兄?”美目因为惊诧而放大,秦无双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摸看看眼前到底是不是幻象。 那一年她出谷,想着要闯荡江湖,同时也是想要逃婚。 她从来不敢告诉绍情这段往事,那一年她为了抗拒父亲给她安排的婚事,逃离了百花谷,而那个被抛下的苦主,就是她沉默寡言的师兄。 小时候,她总觉得大师兄这个人索然无味,可是在被困在言夜霆身边的日日夜夜,她却无数次盼望着宣恒解救她于水火。 秦无双是父母两人的老来女,秦氏夫妇结褵多年求子未果,最后收养了宣恒尽心培养,可几年后,他们却如愿生了一女,便起了定亲的心思。宣恒像极了他们的童养婿,他从她一出生就在守护她了,可她只当他是兄长。 她只当他是兄长,可是每每闯下弥天大祸,却总是向他求救。 “大师兄……你总算来了……”岁月优待这两个神仙似的人儿,或许就是想让他们在重逢之时不至于认不出彼此。 “我……来晚了……”宣恒的嗓子无比沙哑,绍情甚至听出了一丝哽噎。在情感上,绍情本就有些迟钝,此时某种想法如雷击般击中了她,她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自家师伯和娘亲身上来回往返,最后脸上出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暧昧笑容。 “师伯、阿娘,咱们先离开这儿再叙旧吧!”绍情刻意加重了“叙旧”两个字,秦无双好歹养了绍情十六年,哪里听不出她语气里的不正经。 “好啊!会调侃你娘了!” “侄女说得对,有话等咱们回家再说。”明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可在说到“家”字的时候,他却可疑地有些赧然。 秦无双稍微让了让,绍情和宣恒两人先后跃进了屋子里,宣恒取出了那把锋利的乌金匕首,由于匕首太过锋利,连刀鞘都有一面用乌金打造,那匕首通体漆黑,却自带亮光,放在灯光下甚至会给人整把匕首能透光的感觉。 金齿蛮族崇拜金子,会以金子镶在牙上,故称金齿蛮,这把匕首的柄全然用金子打造,上头镶嵌了七色宝石,十分华而不实,可匕首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却是不假。 宣恒进了内室,这才能看清楚秦无双的全貌,他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无双的模样,只觉得她容貌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是从少女变成了成熟的妇人,可她的气质变了不少,不再有以往那种活泼明媚,光是静静坐在那儿,就散发出一股绵长的忧伤。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那囚锢她的脚链上头,那脚链从她裙底冒头,一路蜿蜒到了床边,被拴在床头,整条脚链由百炼钢所打造,连那栓子都是极其坚硬的玄铁打造。 “得罪了。”宣恒正要动手撩起秦无双的裙角,未料秦无双倒是很大方,自己把裙子往上拉了一些。她没有穿鞋,只着了绫袜,可以明显看出因为长年遭到脚镣拘束,左腿小腿明显纤细。宣恒只觉得鼻头一酸,他得冷着声音说话,才不会显现出哭音。 “傻,要离开也不和师兄说一声,去哪儿也不说,这下吃苦了。”宣恒就这个德性,所以以前才不得小姑娘的心。 若是少女时代,秦无双必定扁扁嘴,不理人了,可这时她却温声回应:“是双儿不对,双儿该请师兄为双儿主持公道。” 宣恒握着匕首的手一抖,不敢接下这个话题,连忙转移了话题:“这脚镣贴着皮肉,若是要破开,需要用点劲儿,你可千万别动,虽然师兄技术好得很,也怕错手伤了你。” 在见到宣恒的那一刻,心中所有的阴霾就都消散了,秦无双知道自家师兄的本领,就算是满院的护卫都挡不住一个宣恒,秦无双终于露出这一阵子最真心实意的笑。 “是,双儿一动也不动,师兄的本领最是了得。” 红晕缓缓地爬上宣恒的耳尖,如果房间内灯火再通明一些,便能瞅清宣恒整张脸都像要烧起来了。 宣恒低垂着头,屏去了心中的杂念,寒光一闪,绍情根本看不清宣恒是怎么动作的,那脚镣就整整齐齐地从中间裂开,切口整齐,哐啷落地。 绍情不禁庆幸自己找到了宣恒,如果是她自己动手,恐怕只能切断脚链,那脚镣还会留在秦无双的足踝上。 “大师兄,咱们回家吧。” 宣恒再抬首,只见秦无双粉颊上面挂着两串泪。 “好,咱们回家。”他温声回应。 绍情觉得自己似乎被两人遗忘了,且她脸上没有半分愉悦。 她阿娘苦了大半生了,如果想在离开她那无情的父亲之后找个新对象,她是额手称庆、乐见其成的。 只是这对象……还得再观察观察。 第四十九章 专宠欢嫔 第四十九章 专宠欢嫔 大靖的围场在西北大营附近的坝上,置身于群山之中,里面圈养了各种猛兽,在秋猎之前,蔺琸亲自领军将坝上分成两区,一区是连文官、女眷和孩童都可以同乐的“外围”,此区安全平和,里头只有一些草食性动物,体积最大的就是雄鹿了;而另一区则是“内围”,所有的凶猛野兽全都在里头,要进入内围,都得是有本事的青壮年武将,或者是皇室男眷。 大靖也是马背打下来的天下,从太祖登基就训勉蔺家子弟莫忘建国的艰辛,大靖皇室非常重视秋猎,也重视皇家子弟的成绩,蔺琸从十四岁开始,年年夺得头彩,成为一众子弟中的魁首,这已经是常态,若是遇到头彩旁落,通常都是因为蔺琸遇上战事未能参加。 值得一提的是,秋猎有分组,女子组的头彩前两年分别被绍情和穆浓浓拿下,绍情和穆浓浓会成为莫逆之交,便是在绍情第一次参加秋猎时所结下的缘分。 蔺琸还记得,绍情拿下头彩的那一年,他也拿下了头彩,在内围和外围之中,会有布幕拉起的一个区域,里头架起高高的看场和天台,天台会用来祭天和颁发头彩。 言国公府庶女爱慕太子的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蔺琸注意到了,那个身着一身火红猎装的小姑娘一上了天台,就用一种大胆的眼神瞅着他不放,那时候他是对她没有好感的,可他也是具有正常审美观的男人,他心中确信,这个女人是美的,美得像是一团烈焰,能够灼伤人。 那时他很快地移开视线,好像多看她一眼都是污了他的眼睛,可如今他却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往那时她站的方向痴痴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稚嫩的她,脸上带着崇拜的神色,一双有神的眸子里头,全是亮光。 每每看到他,她眼底总是闪闪发光,直到她入了东宫成了他的女人,那道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当他看见她,他仿佛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情情,你会等我吗?”人在围场里头,心却已经飞回了京城,可此时蔺琸还不知道,就算心飞回了京城,也找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儿了。 “殿下,事情都办妥了。”下属回报的声音打断了蔺琸的思绪。 那下属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才道:“贵妃娘娘不满意营帐的安排,另外,皇上让欢嫔娘娘住进了皇帐,这些本不该叨扰太子殿下,可是殿下有吩咐过,若是营帐有更动,布防便要跟着改动,属下这才来请殿下定夺。”那来禀告的下属迟疑的态度让蔺琸内心发噱,如今每个人讲到那个盛宠之中的欢嫔娘娘,总会捎上他,而如今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言轻灵,态度总有几分不自然。 蔺琸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只道:“撤去欢嫔的营帐,把贵妃的帐放在皇帐旁边,在皇帐附近加派一组暗卫保护。” “是。”那下属立刻领命离去。 接着另外一个下属又前来禀报:“殿下,京中传来了急信。” 蔺琸闻言,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约约有着一些不安。 “知晓了。”他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皇帐里头,一阵阵暧昧的喘息声传来。 蔺贤喜欢贵妃,因为贵妃让他感受到当男人的喜悦,可在这方面,言轻灵做得更透彻。在莲蓉进宫看她、相商未来路途之时,她很明确地告知莲蓉:“阿娘!我要去争,我要成为宠妃,我要诞下皇嗣!我要他后悔!”这里的他不作他想,便是蔺琸了。 言轻灵从小就对自己要求极高,琴棋书画都要练到最好,如今她把当时的执着全用在争宠上头。 在确定言轻灵的心意之后,莲蓉便和皇后相商,悄悄找来了教坊司的官妓传授她房中术。那官妓原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却因为父兄贪腐而落入风尘,一个有才情的才女如何使自己堕落,那官妓是最了解的。 言轻灵从那妓子身上学到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在人前保持端方,可是在私下却表现出对男人的痴狂。 为了这个男人,她放下所有身段,把自己摆到最低的位置,让对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高大。 蔺贤痴狂了,他本是个风流多情的男人,就算是贵妃最受宠的时候,一个月扣去初一十五,他也顶多能在贵妃那儿歇个七八日,若是有臣子上奏要他雨露均沾,他便做做样子到旁的宫里去歇歇。 可自从有了言轻灵,他才了解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如若可以,他还真想学那唐明皇“从此君王不早朝”。 巧得很,他和那唐明皇都看上了儿子的女人,也都无惧言官言语挞伐,让那心尖尖成了专房之宠,连初一十五都没有皇后的事了。 正好皇后也挺厌烦蔺贤,能打击到贵妃,皇后也十分高兴。 同时,蔺贤因着言轻灵,对蔺琸产生了微妙的感受,一方面他感到愧疚,愧疚自己抢了儿子的未婚妻,可另一方面又觉得儿子不识好歹,居然弃了他的心肝宝贝,让他的小心肝如此可怜、如此难受。 对言轻灵,蔺贤又产生了更多的怜悯,怜惜她聪明、识大体,悯她不得青梅竹马未婚夫的喜爱。 千错万错,不会是蔺贤的错,当然也不会是他的小宝贝的错,那么在这件事里头,错的就是蔺琸了。蔺贤也知道他对蔺琸的厌烦是没有道理的,可那又如何?他是天下至尊,他想怎么对待自己的儿子,又有谁能置喙? “宝贝,你给朕生个儿子,他会是朕最喜爱的儿子!” “妾,给陛下生孩子……” 就算隐蔽性高,皇帐依旧是营帐,里头的动静当然还是传到了四周守卫的耳朵里,同时也传进了隔壁营帐的贵妃的耳里。 帐中,贵妃莲妨一脸阴沉,重重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几案,上头的茶杯一跳,盖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贱人!贱人!”莲妨怒吼着,接着用哀伤的眼神瞅着大儿子,“瑜儿,母妃是不是变难看了?你父皇为什么只宠着那个小贱人?” 蔺瑜无法搭话,他的心痛得发麻,心爱的人会为自己的嫂子已经令他心如刀割,他没想过事态还能更诛心!如今他最心爱的女人,居然成了他父皇的妃子! 他心里恨极了蔺贤,可是却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的愤恨转移到了蔺瑞身上。在蔺琸的安排之下,蔺瑜明白了蔺瑞的恶意,他知道自己的亲弟弟为了打击他,误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到了他的父皇床上。 一想到心爱的人会在他父皇身下承欢,甚至可能会给他诞下弟弟妹妹,他就怒不可遏。 “瑜儿,你说话啊!你该不会也向着那个小贱人吧?!你心里不会还有她吧?!她可是爬了你父皇的床啊!你得站在母妃这边啊!”莲妨因为爱和蔺贤结合,这么多年来不曾受过挫折,再怎么年轻的秀女入宫都超越不了她,可如今她却初次尝到了失宠的滋味儿。 “你父皇怎么可以说会喜欢她的孩子呢!他最喜欢的该是本宫的瑜儿啊!” 蔺瑜一脸无奈,几番想要开口,却说不出半句话,最后只能化为无奈的叹息。 蔺瑞睥睨着自己哭啼不止的母亲和束手无策的兄长,心中有一股郁气抒发的感受,从小他就被当作兄长的附庸,父皇和母妃都在筹谋着让他的亲兄上位,处处为他出谋划策,擅自决定他只能是富贵无极王爷,可是那个位置谁不想要? 蔺瑞觉得蔺瑜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可他自己何尝不是?他还沾沾自喜,觉得没人知道他在这事件后头的“功劳”,殊不知他所做的一切早就被蔺瑜知晓。 如今贵妃一脉已经分崩离析,连表面上的平和都难以维系。 第五十章 揭开真相 第五十章 揭开真相 蔺琸匆匆赶回了营帐,只见一全身夜行衣,头戴银色夜枭面具的男子垂首而立,见蔺琸进入营帐,立刻跪地抱拳:“属下参见殿下。” “信。”蔺琸随手一挥示意那男子起身,接着伸出了手,那男子将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交到了蔺琸手里。 蔺琸光是看到信封上的字,心就沉到了谷底,那字迹称不上太好看,可是他却觉得比任何大家手笔更美好,绍情一定不知道,她用薛涛笺随意写下的“竖子蔺琸”四个大字,都被他悄悄地保存了起来。 蔺琸飞快展信,一目十行,绍情文采不出众,但字字恳切,要他保重身体、要他往前看,要他忘了她。 可是他不想,她可以不喜欢他,却万不能要求他忘了她! 蔺琸默默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一枭,可有十五她们的消息?”一到二十,是先帝留给蔺琸的暗卫营里头拔尖的苗子,从五六岁就养着,长年都跟在他身边。 先帝身边有枭羽卫,京城内共有五百人,在东西南北各地总共还有五千人,每人都有以一挡百的实力,那是帝王代代相传的暗卫营,可是先帝直接跳过了蔺贤,将枭羽卫的令符传给了蔺琸,这令蔺贤心中万般不平。 “属下无能,十五等人在臻悦楼遭武林高手击晕,之后便言小姐失去了踪影。那高手神出鬼没,将踪迹完全抹去,派去追击的枭羽卫都铩羽而归。属下自请亲自寻找言小姐,待寻得言小姐,属下再归来请殿下降罪。” 蔺琸早就知道绍情可能会试图逃离,他甚至让暗卫替她扫平了部分国公府的守卫,没想到半途居然杀出程咬金,将绍情带走了,如今绍情全然脱离了他的掌握。 “怎么回事,言小姐可有危险?” “据十五回报,那名江湖人士与言小姐相熟,言小姐还唤他一声师伯。” 蔺琸虽然表面尚显平静,可心中已经是一阵惊涛骇浪。 听了一枭的说词,蔺琸高悬的心这才放下了一些。 “你留着,孤亲自去。” “殿下!”一枭当场跪地,出声劝诫,“殿下,秋猎巡防为第一要务,属下知道殿下心中忧虑,属下必定拼尽全力找寻,请殿下三思。” “一枭,你错了,孤的第一要务,是言小姐。” “殿下!二皇子和三皇子必定在秋猎生事,如若殿下因此授人以柄,陛下将不会对您留情面,届时连太子之位都可能拱手相让。”毕竟是先帝留下来的人马,在蔺琸面前还是得劝上一劝。 “一枭,于孤来说,是否能保住太子之位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再说了,不是还有一枭在?孤相信只要有一枭在,并定能替孤将事情办好。”蔺琸拍了拍一枭的肩膀,一枭只得拿下脸上的面具,面具下,赫然是一张生得和蔺琸分毫不差的面容。 “一枭,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蔺琸每每看到一枭,还是会感到啧啧称奇,这世上竟然有人能与他如此相似,一枭与他太相似,为了分辨,一枭的腋下还纹了一个小小的“枭”字。 其实也就是层层防护罢了,一枭身为蔺琸身边第一死士,身上被投以剧毒,如若蔺琸死去后没有赐他解药,他便会跟着殉主。 “一枭领命。”一枭劝谏无果,只能领命。 蔺琸就这么离开了营帐,只带了一组暗卫,动身寻人。 “殿下,可否让臣一同前去?”蔺琸才该离开猎场,就被言皑如拦下。 蔺琸挑了挑眉,问道:“雪之怎在此?”雪之是言皑如的字。 “不瞒殿下,臣知道家妹的行踪,想恳求殿下救救家妹。” “孤怎么不知道,你和情情有这等情分?”蔺琸心中有些狐疑。 “此事说来话长,事出紧急,咱们不如一边说、一边去?”心中的秘密藏了这么多年,也终于到了见光的那一天。 言皑如深知蔺琸的秉性,实在不忍因为言夜霆一人的过失,毁坏了一桩美好的姻缘,他便只期望,他们赶得上,别去得晚了。 在蔺琸拿到绍情的留信前,国公府的营帐传来了巨大的争执声,幸好此时为白昼,多半的营帐都空着,所以众人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巡守的守卫隐隐约约听到了哭闹声。 可当他们上前关切,言国公却是黑着一张脸将他们驱离,言夜霆身份贵重,如今又是宠妃的父亲,众人也不敢太强硬地进帐查看,不过在第一时间,就有人急急忙忙地去将国公世子寻来。 “莲蓉,是你对不对!是你把双娘和情儿放走的是不是?”在秦无双被劫走之后,国公府的护卫马不停蹄,拼死来报信,那来报信的护卫心口中了言夜霆一掌,破布娃娃似的撞到了地上,失去了生息。 莲蓉惊叫了一声,她本以为言夜霆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可她现在却觉得下一瞬言夜霆就会杀了她。 “言夜霆,你够了!秦无双根本不想留在你身边,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当年,她是恋慕他的,可如今她已经想不起自己到底喜欢这个男人什么了!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怎么了,还说不得了?她这些年哪一日不想逃?你囚了她几年了,有用吗?”莲蓉忍不住嗤笑,她就是这个脾气,就算面对暴怒的男人,她也丝毫不懂得收敛,反而还进一步激怒了他。 “她们母女俩还向外头的男人求救呢!”她是传递信息的人,那些信件他自然过目了,言绍情的用语恭敬,并无不妥,可莲蓉便是想要在火上浇点油。 果然,言夜霆因为她这一句话,熊熊的怒火变成了地狱炼火。秦无双逃了,她被无声无息地劫走了,言绍情自然没有这样的本事,必定是有人在暗中相助,而能够帮助绍情又有这等本事的人实在屈指可数,言夜霆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影,那个男人让他无比忌惮,他几乎可以确定,劫走秦无双的,就是那个男人,而今莲蓉的说词,证明了他的想法。 宣恒! 这些年宣恒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秦无双,他花了很大的心力去掩盖秦无双的行踪,甚至为了躲避宣恒,将她囚禁起来。 只要秦无双被纳入宣恒的羽翼底下,他要想再见她,将有如登天。 一想到未来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面、听不到她的声音、碰不到她的人,言夜霆连呼吸都困难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就像是天崩地裂。 言夜霆低吼了一声,伸手掐住了莲蓉的脖子,并且将她整个人往上高高提起。 很快地,莲蓉便出气多、入气少,对死亡的恐惧让她瞪凸了眼:“咯……咯……咯……”莲蓉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发出濒死的呻吟。 只差那么一点点,言夜霆就要收紧十指,将莲蓉活活掐死,可是在动手之前,他却灵光一闪。 怎么能让她死得如此容易呢? 于是,他松开了莲蓉的颈子,将她往地上一扔。 “咳咳咳……”莲蓉捂着自己的颈子,大力吸气,之后拼命咳着、喘着,泪水一滴滴砸落地面。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还要执着于让秦无双离开,或许她始终都还记得她小时候来国公府族学读书时,总爱偷看一眼那个一身白衣、清俊无双的小少年。 人们都欺侮他,她也不敢靠近他,可是小姑娘家,哪里不受这样的好颜色吸引? 如果那时候,她能鼓起勇气对他说一句好话,是不是今天就会有所不同呢? 可莲蓉所有的希望在下一瞬间被言夜霆给打碎了,这一次,碎得很彻底,再也无法复原。 “你这蠢妇也办不成这等大事,该不会你还拜托了言皑如那孽障帮你?”言夜霆脸上充满了恶意,“可你知道吗,言皑如会帮你,不是因为尊重你这个娘,他是为了助他亲娘逃脱!” 这个秘密藏了这么多年,言皑如早就发现了,而在那之后,言轻灵也无意间得知,为了自身利益,她还自私地以这个秘密来威胁秦无双,让秦无双配合她让绍情进东宫代她受罪。 莲蓉最贴心的女儿,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的母亲,反而以这个机密为武器,从父兄、姨娘身上获得更多的利益。 这个秘闻只有莲蓉不知道,傻傻地被蒙在鼓里,想想也挺可怜,不如他就“仁慈”地在最后给她一个痛快吧! 第五十一章 回百花谷 第五十一章 回百花谷 “言夜霆,你说什么?”莲蓉的脑筋打结了,她花了一阵子,才梳理出了言夜霆话语中的意思。 她马上就想起来,言皑如出生的那一天,她和秦无双同时生产,她那时才怀胎七个月,而秦无双已经足月了。 由于有了第一胎的前车之鉴,这一胎言夜霆严防死守,她一直没机会下手,在得知秦无双即将临盆的时候,她便想趁着言夜霆归府之前先下手为强,未想到居然因为太激动而动了胎气,破水早产。 她在生产过程中力竭,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在她醒来后依旧心心念念着秦无双的孩子,她这才知道秦无双又先于她产下了一个男婴,她悲愤极了! 其实当年姑母是劝过她的,既然她也生下了嫡子,那便别造杀孽了,两个孩子出生的先后顺序谁知道,对外宣称她的孩子先出世就行了,不必与一个庶子计较,她身为嫡母,未来把孩子要到身边,好好管教,教得俯首贴耳便是。 可那时她完全听不进劝,她记得很清楚,她趁着言夜霆到西北大营操演,带着婆子们来到秦无双的寝屋,下令喂食才满周岁孩子有毒的粥糜。 那时秦无双说的话如今想来十分不对劲:“大夫人,你不能杀他,杀他的话,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秦无双拼了老命想要保护那个孩子,可是她的脚链被几个婆子狠狠地踩着,秦无双拼命地扒地,扒到手指都流血了:“大夫人,你不能杀他!”她一再地强调“不能”。 那时她还不知道为何她会这么说,只觉得满心的痛快,当她望着那个孩子的时候,那孩子笑了,在被喂下有毒的粥糜的时候,那孩子吃得飞快,接着他开始痛苦地挣扎,直至满脸发黑,再无声息,那孩子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痛苦狰狞的模样,奇怪的是,她没有想像中痛快,反而有些难受。 在那之后,她心中总是会有被针戳的感觉,在那孩子死后,言皑如大病了一场,她心中便有些后悔了,只觉得言皑如是因为她的恶行而受了牵连,如今想来,一切都是如此地令人胆战心惊。 也是因为毒杀那第二个孩子的记忆太过于晦涩,在言绍情出生的时候,她虽想着不令她们母女好过,却没想着要言绍情的命。 “言夜霆,你这是为了要报复我才骗我的吧?”她颤抖着想要说服自己,“你……孩子出生前还不知道性别呢!你要怎么换?对啊……不可能!”她像是找着了能够求生的线索,可最后却发现还是一场空。 言夜霆冷笑了一声:“是啊,所以我还从外头买了婴儿备着,万一性别不对,也能换,只可惜你运气不好,生下的孩子和双娘的孩子一样,都是男孩儿,我想……双娘生性善良,当年必定有提醒过你,别把孩子杀了吧!莲蓉你这毒妇,杀死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儿啊?”言夜霆疯狂地笑着。 莲蓉不断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泪水怎么也停不下来:“言夜霆,那是你自己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仔细想起来,言夜霆那时确实不对劲,对言皑如很是疼爱,为了言皑如,居然都能给她一两个好脸色,原来那居然是因为,她一直在替秦无双养孩子! “我怎么舍不得?你可知道,我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你的狠毒,在双娘体内憋死了,是我亲手拉出来的!”他也并非一开始就如此凶残的,可当他抱着自己没有生息的长子之时,他体内的人性被杀死了大半。 其实那时秦无双已经决心为了孩子好好跟他过日子了,可是他却没能保住两人的孩子。 如果不是莲蓉,他们两人也不至于决裂。 心中的怒气太盛,言夜霆给予莲蓉最后一击:“给人养儿子、养女儿不说,最后还把亲生女儿赶出去了,你这当娘的,也真是失败。”这是个弥天大谎,可是莲蓉已经无法分辨了。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居然“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鲜血飞溅到言夜霆的袍角上,言夜霆一脸嫌弃地退开了一些,最后转身离去。 “你谋算多久了?”在帐门口,言夜霆遇到了言皑如,他自认负了很多人,可是他从来没有负过言皑如。 “从我知道我亲娘的那一天起,就在谋算了。”言皑如一脸冷肃,从他发现自己身世的那一日起,他就无法面对自己的父亲。名义上的母亲美美撺掇他伤害自己妹妹的时候,他便决定远赴边关。 “好本事。”言夜霆冷哼了一声,父子俩擦身而过,从此成了陌路人。 言皑如陷入了两难,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挡下言夜霆,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又放不下莲蓉。 虽然莲蓉是导致他身世悲剧的人之一,可是无论如何,莲蓉确实是疼爱他的,虽然他因为真相而一再冷待她,可是只要回到国公府,她就是那个会在夜里为他熬汤、送衣服、嘴里不断地絮叨要身体康健、爱惜自身的好母亲。 只是现在莲蓉知道真相,怕是恨极他了。 言皑如苦笑了一下,走进营帐里,吩咐人给莲蓉请来了府医,接着便准备动身去阻止言夜霆。 百花谷,身在两座高山之中的峡谷,地势险峻,如果没有高明的轻功,则难以进入。百花谷的四周雾气浓厚,将整个门派包裹隐藏在里头。它算是个半避世的门派,可是在江湖上名声却不小,百花谷出谷的弟子多半武艺高超,百花谷本门的心法独一无二,能够让人的武艺在在短期内突飞猛进,令武林中人趋之若鹜。 想要拜入师门的人有,想要抢夺秘籍的人亦不少,但是真的能够接近百花谷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百花谷四周的迷雾阵,又称为骨林,里头堆满了寻谷却迷路,最终饿死在里头的人。这也让百花谷在江湖上的名声毁誉参半,算不上正道,可也不是邪道,是个传奇的存在。 突破那天然的迷雾阵,便是百花盛开的人间仙境。 百花谷里头真的能够见到四季花卉同时盛开的奇景,据说这是使用了祖传的秘药去改变土壤成分,让四季的花卉皆能在此生长。寒梅林畔荷花池,桂花飘香、紫藤盛放,如此奇妙的景致一开始总会让人无所适从,可是看久了以后,就会慢慢地习惯了。 百花谷的弟子们喜欢色彩鲜妍的衣裳,红的、紫的、蓝的、绿的,全凭自个儿的喜好。 秦无双回到了谷里,当年身为老谷主的独生女,她的院落十分宽敞,座落在梅林里,以一圈斑竹为篱笆,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二进院落,全然按照她的喜好去布置。 本以为已经离去二十年,院落应该已经移作他用,可是她回到谷里才知道,原来这二十年来,宣恒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近她的院落,里面连花木的位置皆未变。 她的桌上还摆了一个残局,当年言夜霆归京之时,她一直心神不宁,宣恒便来未灵居陪她下棋,他们最后一盘棋下了一半她便悄悄离去,这残局一摆便是二十年,可那明显陈旧的棋盘上,居然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綵凝对她说,大师兄每隔三五日就会到她的房里清扫,一坐就是一整天,谁也不敢打扰他。 綵凝是秦无双的贴身侍女,当年她独自离开没带着她,她一直以为她很快就会回到百花谷,谁知道居然被困了这么多年。 而綵凝忠心耿耿,日往月来,星移斗转,一直不愿意离去。 原来在百花谷里,有两个人始终等着他。 年少之时,她不懂得宣恒对她的情谊,总把他当兄长看,觉得父母要他们俩成亲实在太可笑。 负气离家出走后,她把自己喜欢的男人带回了百花谷,宣恒依旧是那张冷脸,她便以为宣恒毫不在意,可是等历经的事情多了,她才想透了,原来宣恒对她是那样的深情。 宣恒生得好,其实愿意和他结亲的女弟子并不少,甚至也有些江湖侠女曾在问剑大会上对他表白,可这些年来,他身边始终没有一个可心的人。 秦无双想起了女儿对她说的话:“阿娘,师伯对你挺痴心的,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不介意换个爹的!”这样不着调的话,居然令她怦然心跳,虽然嘴里小骂着女儿胡说八道,可是她心里一点都不排斥这样的想法,反而有些期待。 本以为经历了一个言夜霆,这辈子也毁了,可在宣恒悉心的照料下,秦无双却品尝出了一些以往不曾注意到的甜蜜。 第五十二章 喜欢我吗 第五十二章 喜欢我吗 “双儿,我方便进去吗?”宣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宣恒走起路来不声不响的,等秦无双察觉,他人已经在门外了。 想着谁,谁便到来,宣恒有穿透力的嗓音传进来,令秦无双从白日梦里回过神,声音有些惊惶:“请、请进。” 得到屋内人的首肯,宣恒这才推门进入,他脸上有些局促不安:“我在这儿落了点东西。”自从秦无双离去,他有时会在这儿……思念她。 宣恒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挂在屏风上面的蓝色外袍,他的神色淡然,可是耳尖悄悄红了。 在出谷寻她的前一夜,他忍不住在这儿宿了一夜,离去之时心神不宁,便把外袍留下了,他本也忘了这件事,可陡然间想起,便觉得万般羞耻,赶忙想来将外衣取回。 顺着宣恒的目光,秦无双望向了那件整齐挂在屏扇上的外袍。 “我……我也不是常……我……”宣恒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他的外袍会落在她的寝居里。即便她已经不住在谷里,每一种说法都依旧会让他显得很猥琐。 “大师兄,你想住下来吗?”见宣恒这样结结巴巴的,一句话都说不好,秦无双觉得他实在有点可爱,她以前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什么意思?”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宣恒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在他脑海中炸开。 “大师兄,我以往总是不理解,虽然过去大伙儿都认为咱俩是未婚夫妻,可是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你喜欢我吗?”秦无双随意地在榻边坐下,抬着眸,认真地盯着他。 宣恒沉默了,他喜欢她吗? 宣恒突然有些恼怒,这个问题刺激到了他。 问任何一个百花谷的门众他喜不喜欢秦无双,他们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可秦无双本人,居然这么认真地瞅着他,问:“你喜欢我吗?” “双儿,你真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喉头动了动,宣恒一直压抑的情绪让他无法再保持平时冷淡的样貌。 秦无双本就是有意激他,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女,她望着他的眼神带了几分娇嗔。 “想知道的。”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宣恒对她来说比起是个男人,更像个兄长,所以这样的想法才刚在她脑海闪过,她便觉得充满了羞耻和罪恶,并且不敢再想起这个问题。直到她被言夜霆囚禁,一开始为了激怒言夜霆,她会在床笫间哭喊着“大师兄,救我”,而到了后来,不必应付言夜霆的时候,她也会想起他。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糟糕透了的坏女人。 在和女儿提起他的时候,每一个生动的故事,都带了复杂而深沉的感情。 秦无双那双翦水秋瞳直勾勾地盯着宣恒,宣恒骂了自己一句:“宣恒,再忍着就不是男人了!”天知道他有多想把她变成自己的人儿! 宣恒快步来到秦无双身边,将她牢牢地锁进了自己的怀里,低下头来,对准了她的唇,用力地吮吻。 虽年过不惑,可他从没想过她以外的女人,他的动作十分笨拙,唇碰到了她柔嫩的唇后……就没有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可是秦无双知道,她知道怎么令男人发狂,她闭上了眼,一双藕臂缠上了他的颈背,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宣恒身上总是带有一种清爽的气味,亲近起来实在使人欢喜。 宣恒虎躯一震,起了最原始的反应,此时此刻反而踌躇了,退开了一些,专注而认真地望着秦无双:“可以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隐忍。 秦无双双目水盈盈的,胸臆间涨得满满的,有着说不出的柔情。她的意愿被无情地践踏了这么些年,如今眼前人却宁愿自己默默忍受,也不愿意让她有半分不情愿。 秦无双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吻上了宣恒的唇,两具躯体自然地叠合。 …… 八月十五,来到百花谷已经有小半月,绍情完全融入百花谷的生活,仿佛她本来就应该出生在百花谷。 百花谷如今未出谷的弟子还有百余人,和宣恒、秦无双同辈的有十大弟子,宣恒为最长、秦无双为最幼,长辈们都乐见秦无双和绍情回谷,小辈则对这个让大师伯惦念了二十年的小师姑十分好奇,他们没想过小师姑居然能如此貌美。 绍情最晚入谷,年纪也最幼,就成了小师妹,师兄们对她都挺热情,师姐们性子好的能给她几分好脸色,性子烈一些的便阴阳怪气了起来。 绍情一入谷便直接拜入宣恒门下,宣恒身为百花谷谷主,是门派掌门人,他座下的弟子都是最拔尖的。绍情都十六了,武学造诣平平却能成为谷主亲传弟子,不知让多少人咬碎牙,男人还能看在她的好颜色上对她诸多照拂,可是女子就难了。 绍情在京中贵女圈也是令人讨厌的存在,到了百花谷以后基本上也是没什么改变,不过她也不以为意,朋友在精不在多,合则来,不合则去,她也不觉得有人能够比新安和穆浓浓更适合她! 绍情勤于练武,像是想把前十几年来落下的部分一次练足,如今她作息规律,晨起便跟着弟子一起团练,午后则接受宣恒的指导,接着就和同系的师兄一同练习,夜间则早早入睡,每一天的生活充实,她很满意于现状。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蔺琸,会想起他对她的好。 第五十三章 选择背叛 第五十三章 选择背叛 这一天是中秋,百花谷也办了一场中秋夜宴。 宣恒坐在首座,秦无双则大方地坐在他身边,从两人亲近的坐姿,绍情知道他们俩之间必定成事了,她是乐见其成的,可她心中的破洞却因此破得更大了。 在这之前,她一直希望自己的阿娘幸福,如今看着阿娘脸上的幸福,她却不如想像中满足,她开始想起了自己,开始觉得不满足。 绍情愣愣地拿起酒盏,独自饮起了酒来,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蔺琸拿着酒杯对她举起,她也露出了笑,举起了酒杯。 “师妹,今夜月圆人团圆,小师姑和小师妹都找回来了,如若老谷主和老夫谷主夫人还在,一定欣慰,如此当浮三大白!” 绍情也不想让自己太招眼,所以她没有坐在宣恒给她准备的位置上,反而和其他弟子坐在一起,她的辈份最小,自然就坐在最末座。 几个素来没有交情的师姐前来敬酒,绍情本可以拒绝她们,可她不想惹麻烦。 “那我便先干为敬了。”绍情举起酒杯,将杯中物饮尽,每当杯子见底,师姐们就又将她的杯子斟满,这样来来回回几回之后,即便绍情的酒量尚佳,脸上也出现了一些薄粉。 “在做什么呢?”赵诺率先发现不对劲,来到了几个女徒身边,板着脸询问。他是宣恒的首席弟子,今年刚弱冠,他面如冠玉,脣红齿白,在一众师兄弟里面,长相特别斯文俊秀,可以说是百花谷女徒最崇拜的一个师兄了。 赵诺受宣恒所托,特别照顾绍情,自然引起了众女徒的不满。 “没做什么,不就是找小师妹喝点酒,师兄不至于连这点酒都不许小师妹喝吧?”开口的是领头来敬酒的薛桃儿,薛桃儿年十八,自幼便爱慕着赵诺,见赵诺对绍情诸多照拂,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儿了。这小半个月她没少找绍情麻烦,绍情也不愿与她计较,让她有些变本加厉。 “一壶都喝完了,还叫一点?百花谷酿的酒后劲有多强,你们会不知?”赵诺的个性与宣恒有几分相像,板起脸来有些令人发憷,可是薛桃儿并不怕。她出身名门,家中与百花谷颇有渊源,外貌又十分姣好,在绍情来到之前,一向是众星拱月的对象。 “咱们都能喝的,凭什么她不能?”她就是不服。 “薛师妹,你别无理取闹了。”赵诺不擅长和女子相处,一双剑眉拧了起来,看着十分不悦。 这谷中的酒确实是猛了一些,绍情连饮了十几杯,如今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各位师兄师姐,是我平时缺乏历练,有点不胜酒力,便先回去歇着了。”绍情粉腮上都是红晕,起身的时候身形都有些晃荡了。 绍情打起了精神,向秦无双和宣恒告退,秦无双略带忧色地瞅着女儿,忍不住叮嘱了几句,叮嘱完了还不放心,想起身搀扶女儿,可宣恒却拉住了她。 望着他俩交握着的手,绍情笑了笑:“阿娘您便和师伯多热闹一下,女儿自己回去歇一歇便好了。” “小姐您别担心小小姐,奴婢陪小小姐去歇着。”綵凝本在秦无双身边照顾,此时却起了身。 如今秦无双最信任的便是宣恒和綵凝,她遂点了点头,道:“那便麻烦你了。” “这是奴婢份内的事儿。”綵凝低垂着眼眸,就算经过岁月的淬炼,綵凝依旧是有韵味的美人儿,可是只要站在秦无双身边,她必定黯然失色。 “都说了别自称奴婢了,綵凝啊……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了。”秦无双笑吟吟地又重复了一遍,“情情就拜托你了,如果她真的不舒服,再来唤我,我来看顾。” 綵凝听了秦无双的话,全身明显一僵,脸上也出现了踟蹰,只是秦无双没发现她的神情有异。 “双儿放松点,情情在谷里不会有事的。”宣恒近来感情正得意,整个人身上的冷芒都褪去了,望着秦无双的样子像是拥了日月星辰般满足。 綵凝见状,眼神一冷,心中的犹豫尽数消散。 “秦无双,你为什么要回来呢?明明都有丈夫了,还来勾引谷主,都怪你!对,都怪你!”綵凝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癫狂,可是人们沉浸在过节的氛围中,并没有注意到。 绍情摇摇晃晃地在綵凝的搀扶下离去,走到喧嚣声消失处之后,她陡然间吃了一记手刀,接着失去了意识。 綵凝将绍情打横抱起,一步步往谷中密林而去,那密林是一片迷雾阵法,只有谷主和少数人能够在迷雾中来去自如,在谷中待了大半生的綵凝便是其中一个。而这片迷雾之外,有一条从外侧山林入谷的秘道,这条秘道只传授历代谷主,秦明月当初真的是将言夜霆当半子,倾囊相授,这条秘道的存在,甚至连宣恒都不曾听说。 “夜霆,我把小小姐带来了,你可得遵守诺言,把小姐带走。”迷雾阵的另一端等着的,不是言夜霆,又是谁呢? 綵凝将绍情递给言夜霆,她还是习惯叫他“夜霆”,她呼唤言夜霆的态度带了直接的轻蔑。 当年秦无双出谷的时候,宣恒有多伤神,她是看在眼里的,当秦无双把言夜霆带回来的时候,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一方面觉得秦无双有眼无珠,可是瞧着她和言夜霆恩爱情浓,又不禁有些艳羡,那种感情怎么说也说不清。 “我一定会把双娘带回去。”他低头瞅着女儿的睡颜,轻叹了一口气,“倒是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居然能带着秦无双躲开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的计划也算不上太周密,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可言夜霆一向承认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很显然,这个女孩儿的气运比他想像中强上许多。 他轻轻将绍情放在一旁,等她们母女俩都回到他的身边后,他该打造个笼子,把两人都关进去,让她们互相掣肘,谁也离不开谁。 一世一双人,那是天边的人才配有的结果,在綵凝的心目中,言夜霆的所作所为并不构成秦无双带着女儿离开言夜霆的理由。 对綵凝来说,秦无双拥有了一切,可是却还很贪心,想要夺取不属于她的东西! 明明她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明明她都脏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玷污宣恒呢?对綵凝来说,宣恒就是她仰望的星星,而那颗闪烁的星星被秦无双狠狠地污染了! 嫉妒与情爱,是最无法捉摸的一种情感,它会使人痴狂、疯迷,乃至于失去了本心。綵凝在秦无双身边其实是意外,綵凝原是孤女,在秦氏夫妇带着宣恒在外游历之时从人牙子手上救下,那时她四岁,之后便一直养在谷中,她的天份不高,没能拜在秦明月门下,学的是谷中奴仆学的心法,在她五岁那一年,秦无双出生了,都是养在谷主身边的女孩儿,一样都没天份,却是天跟地的差别。 綵凝从小就像个姐姐一样陪在秦无双身边,要说心中毫无怨言,那必定是假,可若是真要说她对秦无双有什么恶意,那也言过其实。 她只是有些嫉妒罢了,嫉妒她能有一对全天下最好的父母,能有一个俊美、强大又疼爱她的未婚夫。 綵凝本来已经认了,可是在秦无双逃婚以后,她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她温柔地陪伴在宣恒的身边,只等待他一个回头。 希望、失望、希望、失望,她在这两个强烈的情绪中反反复复,二十年来她没放弃过,直到最近她已经快要放弃了,如果宣恒一辈子无法动心,那么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也好。 可没想到……秦无双她还能回来!而且她一回来就获得了宣恒全心全意的宠爱,她从没从宣恒眼底得到过的那抹疼爱,宣恒全都给了她。 他们在夜里反复恩爱而叫水的时候,她还在那儿指挥小婢子烧柴,他们两人把她放置在何地? 她怎么就只能是个奴婢呢?明明秦无双口口声声说当她是姐妹的啊! 在言夜霆找上她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背叛。 人人以为她自梳不嫁留在谷里是因为和秦无双的姐妹之情,可是她选择留下,却是为了宣恒。 “你快走吧!要留给小姐的书信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把信不着痕迹地送到小姐手里。” “綵凝,你知道我喜欢你家小姐哪一点吗?”言夜霆突然间笑了,他的长相本就过分俊美,这么怪里怪气地笑着,有几分像妖孽。 綵凝蹙起了眉,不知道言夜霆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个。 “她这个人,特别的纯,特别的善良,身上白白净净的,让人想染上一点颜色。”言夜霆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醉。 他最喜欢在她身上染上他的颜色,染上乌压压的黑,让她和他一起堕落、一起变脏。 “她很傻,傻得很可爱,她对每个人都好,特别不会看人,所以当初才会被我这个坏人给骗了,所以如今才会被你这个坏女人给骗了!也还好她这么傻,不然我怎么能够得到她呢?” 綵凝发觉不对想要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言夜霆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利刃送进了她的胸膛。 “再说了,写信什么的,无法表达我的诉求。綵凝啊!你就是我的信啊!”言夜霆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夺人性命所产生的罪恶感,他盯着綵凝就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咯……咯……咯……”綵凝的嘴角出现了血痕,她瞪大了眼,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来不及说便断了气。 言夜霆拔出了插在綵凝胸口的短刀,喷溅的鲜血浇了他一头脸,他笑得更愉快了,几乎无法自抑。等鲜血流淌得差不多以后,他把绍情头上的簪子和自己贴身的玉佩塞进了綵凝胸前的血窟隆。 “可不能让双娘知道你背叛了她,她可会伤心怨恨的,能让她伤心、让她怨恨的,只有我,不能有别人!” “双双……看了我的信以后,你就懂我的意思了吧!”言夜霆轻叹了一声,接着将失去意识的绍情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秘道之中。 第五十四章 寻找绍情 第五十四章 寻找绍情 口干舌燥、头疼欲裂,绍情眨了眨眼,觉得眼皮很重、很干涩,五感逐渐敏锐起来。她闻到了一种潮湿的气味,还夹杂了一点点血腥味,她的身子泛酸,像是因为躺在坚硬的地板上造成的,她试图爬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缚着。 飞速将眼睛闭起来,绍情心口仿佛擦过一把冷刀子,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她被俘了! 绍情心跳跳得飞快,脑袋也飞速运转了起来,她能想到会这么对待她的人,也就这么一个人。 果不其然,言夜霆的声音从她头顶飘来。 “醒了,就起来喝点水吧,渴了吧?”言夜霆的态度挺平静的,可就是这份平和,让绍情不由自主地感到胆寒。暴风雨前的宁静,怎么不让人心惊肉跳? 绍情不想睁眼,但言夜霆不想跟她废话,他快速把绍情拎起来,将一碗水凑到了绍情眼前。 “喝。”高高在上的语气,言夜霆便是典型位高权重的男人的那种思想,觉得自己的妻妾和儿女都得任自己摆布。 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觉得他好好供养着女儿,就尽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女儿稍加反抗,那便是不知感恩、罪无可赦。 可他还觉得自己对言绍情很是宽容疼爱,就算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错事,他还是关爱着她,愿意喂她喝水,作为一个父亲,这难道还不够吗? 绍情没有张口,她睁开了眼,神情木然地环顾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密室,里头有浓厚的粉尘味儿,还有因为潮湿而产生的霉味。室内光线昏暗,而且阴冷,所幸言夜霆点上了火把,带来了光亮,也驱散了寒冷。 “喝吧,我可不想让你娘觉得我苛待了你,她会生气的。” 绍情一直在心中告诫自己千万别理会他,可此时也忍不住杏眼圆睁,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你们母女俩还真像,瞪人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言夜霆似是被逗乐了,笑得前俯后仰,眼角都出现了泪滴。 “可是你又不是她的女儿,为她做这么多,还给自己的亲爹戴了绿帽,值得吗?”言夜霆止住了笑,无比认真地望着绍情。绍情愣愣地回望,一时无法分辨出他说的究竟是实话还是谎话。 “你都不曾怀疑过吗?一点都不曾怀疑过吗?”言夜霆言语中的讥诮,让绍情的心往下一沉。 “咱们家情儿这么聪明,应该怀疑过你哥哥的身世吧?应该也想过,为什么皑如的生日和双娘的儿子同一天,你的生日又跟轻儿同一天。” 言夜霆说中了绍情的心事,确实,她曾经怀疑过言皑如的身世,因为秦无双对莲蓉如此憎恨,她的次子甚至因为莲蓉而被害死,可是她对言皑如却一向赞不绝口,那令绍情觉得有些吊诡。 这样的想法曾经在她心中燃起,尤其是言夜庭对言轻灵的保护,总会让她联想到,是不是其实他们才是秦无双的孩子,不然为什么言夜霆一点都不喜欢她呢? 这样的想法像是鬼魅,曾经占据她的神思,可是这想法只冒出一点点芽就被她硬生生地掐断,她不能是莲蓉的孩子!她不能是! 秦无双是她的一切,如果连秦无双都不是真的,那她的一切岂不都是谎言堆成的?她岂不是被最亲近的人给骗了? 言夜霆在官场上纵横多年,最是能够掌控人心,这种谎言他信手拈来,说出口不带一点犹豫。 言夜霆知道他的话语已经动摇了绍情,他说话总是真假参半,如此一来,可信度就会增加:“你没发现你大哥这些日子常去看秦姨娘?”他已经不说是“你娘”,而是用了“姨娘”,悄悄地把两人的关系摘开了一些,“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悄悄相认了,却不教你知道。” “秦姨娘养着你就只是利用你来让她的亲生孩子过好日子,利用你来带她逃脱罢了,情情……我才是你亲爹呢!你便和爹合作吧!爹答应你,你好好配合爹爹,爹爹回去就恢复你嫡女的身份,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嫁给太子了,你说好不好?” 言夜霆的说法漏洞百出,可是绍情现在心烦意乱,没有办法辨析出真伪,她只是不断地摇头:“你骗人!你骗人!”小姑娘内心大受打击,全然忘了要找寻逃脱的机会,只是不断地掉泪。她的心被埋下的一颗名叫怀疑的种子,无论她怎么挣扎,那颗坏种子都以她无法抵挡的速度在发芽。 见绍情模样脆弱,言夜霆心里获得了奇异的满足,凭什么只有他日日夜夜煎熬痛苦?他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他要她痛,要她失去逃脱的力量,至于绍情会不会配合他,他其实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掌控了她,他就能再度把秦无双变成他的傀儡。 绍情和綵凝在中秋夜里消失,这件事到了隔天清晨才引起秦无双的注意。中秋夜里,她和宣恒花前月下,互诉衷肠,当时有多么欣喜,事发之后就有多懊悔。 秦无双总会忍不住自责,如果她能多问一声就好了,如果她入睡前有先去看女儿一眼就好了。 事后的追悔最能摧折人的心智,相依为命多年的女儿一夕失踪,让秦无双慌了心神。 宣恒心里也懊恼不已,他太大意了,居然让绍情在谷里失去踪影。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是他因为爱屋及乌,对绍情也倾注了很深的感情。 宣恒知道以他和秦无双的年岁,就算后半生能相依相偎,要有自己的后代也并非易事。在他心里,他已经悄悄地把绍情当作自己的女儿,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父亲。如今他的心仿佛遭到一把钝刀来回磨过,不致命但是足够疼痛。 他尚且如此,无法想像秦无双心里该有多煎熬。 宣恒轻轻拍着秦无双的背,坚定而温柔地说道:“我会把情情找回来,让你们母女俩团圆,你别怕。” 老谷主的亲外孙女在百花谷里失踪,整个百花谷上下陷入动荡,人们惶惶不安,欢笑声不在,连盛开的花朵都似是染上了一层阴郁,仿佛被什么见不到的力量侵蚀了。 谷里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在寻找绍情的踪迹,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只是百花谷的幅员太广阔,这一找就花了三天。 虽然动身的时间点差不离,但言皑如对百花谷的了解不如言夜霆,因此蔺琸和言皑如是在十八日夜里抵达的,他们从大门叩门进入,以秦无双亲儿的身份入谷。 月儿已经高挂树梢,经过三日呈现亏凸月。月相盈亏持续下去,绍情也一直不见人影。 “雪之,怎么办,你妹妹她不见了!都是我的错……一定是你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把情情掳走的,还有綵凝,綵凝也落在他手上了!”一见到言皑如,秦无双便崩溃了,她扑进了儿子的怀里,整个人快要被恐慌淹没,她怕失去绍情,也怕失去得来不易的自由。 她永远记得言夜霆是怎么处理那些因为对她心生怜悯而试图帮助她的仆从的。言夜霆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无形的枷锁,那是用乌铁匕首都斩不断的。 “阿娘,您别着急。”言皑如轻轻地揽着秦无双瘦骨嶙峋的身躯,拍了拍她单薄的肩,“妹妹不会有事的。”言皑如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情感,他早慧,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怎么欺负秦无双的。他曾经用石头砸破了她的头,当她鲜血直流的时候,他吓着了,秦无双捂着自己的额头侧过身,不让他继续看见那血腥的一幕,还温柔地哄他:“小世子别怕,姨娘不痛。” 许是母子连心,许是孩子能够感受到他人的善意,从此以后他就不喜欢欺负秦无双了,可是莲蓉总是不放过他,让他心里非常惊惶。在莲蓉一再的挑唆下,他在秦无双面前摔了言绍情,他永远忘不了秦无双眼底的痛意,在言绍情哇哇啼哭的那一瞬间,他不知怎的心绞痛了起来,可是该是他母亲的莲蓉一点也不顾惜他的心情,只是痛快地要他下一回直接把人摔死。 对于这个不正常的家庭他一直心存疑惑,直到十二岁那一年,他开始偷偷探查,言夜霆换子之事虽然做得隐蔽,可还是被他查出来了,从此以后他无法再面对莲蓉,他选择避开她,暗中照顾着秦无双和言绍情。 他最恨的就是,在言绍情替言轻灵进入东宫的时候,他没能在京中维护她,还让言轻灵拿着他的身世去威胁秦无双。 “阿娘,不会有事的……”他一向是个成熟懂事的孩子,可他内心最深处,还是渴望着能够与自己的亲娘亲近,如今得偿所愿,居然是因为自己的亲妹失踪了。 第五十五章 綵凝死了 第五十五章 綵凝死了 蔺琸一路上听言皑如说起了绍情的身世和童年,心中难受得紧,他对绍情万般心疼,心中简直恨透了言夜霆,也懊恼着自己没能早点知道真相,好好地护着她。 “这位是?”秦无双哭得双眼红肿,情绪迟迟无法平复,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注意到了蔺琸的存在,她用带着鼻音的嗓子,询问好不容易相认的儿子。 “阿娘,这位是太子殿下,他也是担心妹妹,来找妹妹的。您别担心,这么多人一起找,一定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言皑如话才说完,便有一个弟子神色匆匆地赶来,对着宣恒拱手报告:“谷主,找到綵凝姨了!”来报告的是宣恒二师弟的第三徒。 “人在哪儿?” “綵凝姨她……死了!” 乍一听闻綵凝的死讯,秦无双有一瞬间的愕然。她脑中晕乎乎的,虽然知道失踪三天必然会受苦,但是秦无双怎么都没想过,等到的会是一个死讯。 在一阵恍惚之后,铺天盖地的惊惶让她几乎无法承受,宣恒见了心疼不已,忍不住伸手想要扶她,可言皑如却搂住了秦无双,不着痕迹地避过了宣恒的手,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闪过了对彼此的一丝不满,可却在瞬间达成了共识——如今不是争执的时候。 “尸首在何处?还不快带咱们去看看?”蔺琸还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光看秦无双和宣恒的反应,就知道事态恐怕不乐观。 如此一来,营救绍情便是刻不容缓,没有时间在这儿磨耗。 谷中弟子没见过蔺琸,自然不知道他是当朝太子,可是蔺琸身上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场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慑服:“往这边请。” 那弟子领着一干人来到了迷雾林最外侧,綵凝的尸首静悄悄地躺在那儿,第一批发现她的人一直守在那儿,见到了宣恒和秦无双连忙拱手施礼。 “师父,徒儿赶到之时,綵凝姨已经没有气息了。”第一个发现綵凝的便是宣恒的首席弟子赵诺。 蔺琸直勾勾地盯着綵凝的尸身,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呜……”秦无双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这一回宣恒动作快了一些,把她搂在怀里安抚,言皑如慢了一步,横了他一眼,却不好在此时发作。 人死如灯灭,生命走到了尽头,不管是富贵还是贫穷都是同样的结局,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带不走,渐渐腐化成为天地尘埃中的一份子。 綵凝的尸身没有经过完善的保护,迷雾林又潮湿,所幸天冷,所以虽有味道却不浓厚。 “看来,已经死了三天了。”蔺琸皱着眉,那尸身皮肤腊灰,腹部已经有些涨大,皮肤表面还有一些尸斑。 蔺琸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不怕脏地拔出了她胸口的簪子:“她死前和情情在一块儿,这簪子……是我送情情的。”蔺琸的语气有几分怅惘。 情情,还是放不下他的吧,可是家中的母亲受着苦难,她要怎么好好和他过日子呢?蔺琸只恨自己当初想得太浅,没想到京城深宅大院里头居然能有这般阴私,只觉得她是因为心里怨恨他,所以不愿与他过日子,可她面临的并不只是单纯的情情爱爱,她所面对的是残酷的亲缘冲突。蔺琸毫不怀疑,如果绍情离开了,秦无双恐怕无法存活,他无法想像有人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苟延残喘。 蔺琸内心万般佩服秦无双,他见了秦无双,才知道原来他的情情能够如此坚强,是有乃母之风。他暗自立誓,必定要将秦无双救下,就算必须得罪军权在握的言夜霆,也在所不惜。 “他只是要逼我回去罢了,綵凝她……就只是他留给我的讯息。”秦无双颤抖着来到綵凝的尸身旁边,巍巍颤颤地跪倒在她的身旁。蔺琸伸手扶了她一把,秦无双没有拒绝,反而用一种打量女婿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翻蔺琸。 “你,很好……你要对咱们情情很好,如果以后你不喜欢情情了,那你就把她送回百花谷,我大师兄会照顾她的。”秦无双算了算,她和言夜霆有了二十三四年的夫妻情分了,他不愿斩断,只想将两人绑在一块儿,那就绑吧,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小辈的平安喜乐。 “阿双,你别想着牺牲自己,咱们会想出办法的。”宣恒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对劲,心火燎原,再也无法保持平时清冷的形象,他紧紧拉着秦无双的袖子,晃啊晃的,想把她的理智晃回来。 “阿娘!”言皑如也想劝阻她,她却举起手来,以手势制止了他。 “没用的,哪怕我到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弃的。”言夜霆带给她的伤害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理和精神上,她始终无法摆脱他的阴影,他的逼近让她绝望。 “已经到这一步了,言夜霆就是个疯子,怕是要带着我下地狱了。我这辈子亏欠了三人,大师兄、皑如和情儿,其中亏欠最多的,就是情儿!为了情儿,就算是地狱,我也要去。”秦无双说到最后,仿佛在吶喊,那股子绝望的劲儿,让人闻之鼻酸。 “您确实最亏欠情情了,所以您一定不能放弃,如果您牺牲了自己去救情情,那么她就算获得自由活下来了,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有些话自己人劝是听不进去的,这些话由外人来说,反而更能说服当事者。 秦无双听了蔺琸的话以后,心绪平复了一些:“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都到这一步了,岂能如他意?”她方才是冲动了,这些年来犯错的一直是言夜霆,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幸福近在眼前,有了心爱的男人陪伴,儿子女儿都有了好对象,正是要享清福的时候,怎么可以和这个烂货继续纠缠下去?就算是跟他同归于尽,也太不值了。 秦无双擦了擦眼泪,阖上了綵凝未能阖上的眼皮,接着双手合十默拜了下,将她胸前的玉佩取出。 “我知道他在哪里。”她的语气十分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 “阿娘,有我在,我会保护你和妹妹,以后他再也无法害你们了。”言皑如知道真相之始,只是悲愤,可是随着年岁增加,仇恨和无力让年轻的世子无比纠结,如今终于下定决心,必须除掉毒瘤。 第五十六章 动身营救 第五十六章 动身营救 染血的玉佩,是秦无双送给言夜霆的,这些年来他从不离身,还会逼着她时不时打新的络子,让他系在腰间。 依照秦无双对他的了解,这玉佩便指引着她来到百花谷附近唯一的城镇——冬阳镇。 冬阳镇有一条街市,名为大东街,当年他们两心相悦,她决心带他回百花谷,那时他们便在冬阳镇最大的牖闲客栈落脚。青春洋溢,爱意正浓,他们在夕阳西下之时携手逛过大东街,那时言夜霆离家闯荡江湖,在江湖上混得实在不咋地,身上没有分文,秦无双看上了这玉佩,便自掏腰包买了送他当定情礼。 言夜霆收下玉佩,送给她他亲手雕的木簪,许是怕父亲反对两人的婚事,两人当晚便在客栈里头私定终生,她也把清白之身交付给了他。 冬阳镇成了秦无双此生最大的恶梦,可那里却是言夜霆最回味的一段回忆,可以说,他人生中最快乐的记忆都在冬阳镇生成。 言夜霆这个人多疑且心狠,秦无双不想激怒他,众人也不敢贸然跟进,就怕靠得太近被觉察,会激怒言夜霆。 整个冬阳镇已经被百花谷的弟子层层包围,弟子们都离客栈有一段距离,而宣恒隐藏了所有的气息,躲在客栈的屋顶上,只要秦无双有任何不妥,他都能在第一时间营救。 秦无双将长发绑成了一条长长的马尾,用玉冠束起来,身上穿着枣红色的猎服,腰间系着一条长鞭,她的脸上不施胭脂,看起来十分飒爽,正如他们初见之时。 言夜霆在三楼的上房,这间房便当年他们互许终生的那一间。脑海中翻飞过好几个画面,他打开了窗,静静伫立着,望着空落落的街道,此时已经将近子时,万籁俱寂,却有个女人踏着坚毅的脚步,走向了客栈。 掌柜早就得到了言夜霆的吩咐,秦无双很顺畅地来到了房门前。这么多年来,她不断向言夜霆抗争,不知不觉间,她失去了反抗的力气,陷入了绝望与恐惧之中,光是和言夜霆待在同一个楼层里,就能让她本能地瑟缩一下。 可如今的她不再是举起双臂妄图挡下马车的螳螂,她有强力的后盾和信念,以及一颗焦灼的慈母心。为母则刚,就算是面对最险恶的对手,她也会一往无前。 脸上摆出一个完美的笑,她伸手推门而入,言夜霆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被他关得暮气沉沉的秦无双,她身上有着亮彩,那般夺目刺眼。言夜庭对她了若指掌,秦无双的模样仿佛陷入了热恋,如同绽放的春花,可是……令她绽放的男人不是他。 他恨透了,她身上怎么能有其他男人的味道?她怎么可以?光是想着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如何与其他人男人恩爱缠绵,他便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而且时不时地呕吐。他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沧桑了不少,眼尾出现了大量的纹路。 秦无双直勾勾地盯着萎靡不已的男人,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她觉得有些可笑,她有了别的男人,让他如此愤怒痛心,那当年他怎么不想想,他娶了别的女人,她会如何痛苦难受? 不管他怎么保证不会频繁地碰莲蓉,他还不是碰了吗?自己都脏成那样子,身子脏、心也脏,如今有什么资格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瞅着她?秦无双大胆地迎视言夜霆愤恨的目光,就像他当年认识的那个武林第一美人那般自信、自若。 言夜霆当年是配不上她的,他是自卑的,在百花谷,他的身份像是赘婿,表面上风风光光,可谷中多的是瞧不起他的人。 他心中难安,所以他想要得到世袭的爵位,成为人上人,确保她永远无法离开他,只能像菟丝花一样依附着他。 “双娘,和我回去……咱们回家好吗?”言夜霆想过好几次、演练过许多回,当他们再见面之时,他会怎么表达自己的愤怒。可是在真的见到这个容光焕发的秦无双的时候,他心底出现了惊惶,他不想承认,可是却真实地恐慌着。 再度翱翔天际的老鹰,大概死都不愿再当笼中雀了吧!本以为自己能当那狩猎者,可在见到秦无双的那一刻,他体悟到他才是该卑微求着她的人。 言夜霆语带哀求,但秦无双没有理会。 “情情呢?”秦无双关心的,只有绍情。 扫视了一圈房间内,正如秦无双所猜想的,言夜霆势必把绍情藏起来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如果他今天不达到目的,他绝对不会犹豫,他会取言绍情性命来惩罚她。 为了达到目的,他向来不择手段。 “只要双娘乖乖和我回去,咱们自然能一家团圆。”言夜霆心中的忐忑散去了一些。 对,只要他手里握着言绍情,秦无双便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和你回去,但是你放了情情吧,她才十六岁,就别让她和咱们搅和在一块儿了,我心里难安,总觉得亏欠她。”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言夜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要再伤害孩子了。咱们俩造下的孽,就咱们两人两清,不好吗?”纠缠了这么多年,秦无双已经累过了头,她相信言夜霆也是疲惫的,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放了情情吧。”秦无双的声音轻柔,让言夜霆有片刻的恍神,可是他很快就恢复了神智。 “不可能。”他伸出了手,要拉住秦无双,秦无双却避开了。 “在我见到情情之前,你别动手动脚。”她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蔺琸已经带着大队人马搜寻绍情的所在地,如今她该做的,便是尽可能地拖着言夜霆。 “我给情儿留的食物和水并不多,你多拖一刻,情儿就多受一份罪。”言夜霆永远知道该怎么打击秦无双的傲骨,“别想着你的奸夫能来救你,能救你女儿只有你自己,只有听我的话才能救你的女儿!” 绍情的双手被反绑着,她瞪大了双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她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她想起了言夜霆对她说的话,一个活了四十来年的男人玩弄起心术,自是让十六岁的小姑娘难以招架。 即使绍情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言夜霆所说的字字句句,她依旧觉得自己身上仿佛爬满了虫子一般搔痒、恶心,原以为自己身上流着言夜霆的血已经够足够污秽了,如果另一半的血真的来自莲蓉,那她该如何自处? “蔺哥哥……”她干涩的嘴唇发出了一缕孱弱的声响,在这绝望的一刻,她的脑海里全是他的影子。 她真的没有自己想像中那般坚强:“救我……”这一声“救我”,不只是想要他救她性命,更是要他救她的心。 在生死攸关的一刻,绍情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地想念他,以往的执着和骄傲,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嘘!”蔺琸竖起了食指,他带着一队暗卫,身边还跟着秦惟和赵诺。 秦惟是百花谷的老仆,如今已经在深花涧里头颐养天年。他年近花甲,是绍情外公秦明月身边的老仆,为了绍情失踪的事情,这才从深花涧里头出来帮忙,他可以说是对百花谷最了解的人。 言夜霆为人狡诈,没将绍情带离太远,百花谷存在两百年以上,山里头有错综复杂的秘道。当年百花谷建立,其实便是前朝一位老将军因为功高震主遭到迫害,遂带着残存的部将和族亲避居深山之中,为了随时可以逃脱,所以这百年来挖了不少通道。原本应当还有一本地图,可是在某一次谷主权力更迭之时被恶火烧尽,这秘道就几乎成了迷宫,弟子们是被严禁进入的。 “情情,你在吗?”蔺琸朗声问道,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头回荡着。 熟悉的嗓音让绍情伸长了耳,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听岔了。 “情情,你在吗?”蔺琸又问了一遍。 他身旁的二枭手里捧着一只圆滚滚的、壳面亮晶晶的大虫子,那大虫子不断地振翅,发出了类似夜鸣虫的声响。 这便代表绍情已经近在眼前,可是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石室。 “阿琸!阿琸!”绍情被困在黑暗的石壁当中,又被绑缚住了双手双脚,在局促如棺材的空间里,她开始用力扭动身躯,用整个身子去撞动石墙面,发出了闷闷的声响。绍情嫌响声不够,一咬牙,用额头去磕了一下坚硬的墙面, “有声响!”秦惟苍老的声音传来,“早年这些秘道都连接着密室,密室里头多半有机关,为的就是能藏人或是藏宝。这些机关都做得隐密,大伙儿敲敲墙,听听声音,或许能找到小小姐。”秦惟是看着秦无双长大的,秦无双丢了女儿,他也是心急的,率先开始以硬物敲起了石墙。 “敲!”蔺琸冲身边的枭羽卫下令,一行人开始拿起剑鞘敲响石墙,耳朵也几乎是趴在石面上试图分辨那声响是否有所不同。 绍情耳边传来了纷乱的声响,她心急如焚,只觉得蔺琸已经近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却完全无法触及他,这令她害怕。 “阿琸、阿琸……我害怕……”遭俘至今过了三日以上,绍情被塞在石室里头则约莫过了一日,狭小的空间、潮湿的气息让她恐惧,长时间独处让她连内心都无比的脆弱。 蔺琸也心慌意乱,明明人都在身边了,却不知道她在哪儿,这种不确定感,就像身上有个痒点,痒得很,可是位置却尴尬,怎么挠都挠不到,在体内、在心尖上,就是特别、特别的难受。 第五十七章 彻底自由 第五十七章 彻底自由 整间密室每一寸墙都敲过了,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连比人高的地方,都让枭羽卫上去敲过了。 起初还时不时听见绍情细微的声响,此时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绍情哭累了,三日来没有好好休息过,脑中胀疼得厉害,她开始觉得自己是出现幻觉了,她的声音微弱下来,敲墙的声音也平静了。 蔺琸耳边还时不时传来金甲虫振翅发出的鸣响。 蔺琸给了绍情一枚戒指,里头藏了一根针,只要那根针刺破她的皮肉沾染她的鲜血,便会发出一股气息,那独特的气味可以持久月余,这是枭羽卫专门养着的追踪蛊虫,这世上就只有唯一一只。那戒指本属于他,只要带在身上,不管他在哪儿发生意外,枭羽卫都能找到他,可他把这保命用的戒指给了绍情。 也还好有了这重保障,他们才能追踪至此,绍情在被俘之后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言夜霆离开密室,前往冬阳镇之时,她才有独处的时间。她独自被关在大小如石棺的石室里,终于找到空隙刺破自己的指头,满怀希望和忐忑,等着蔺琸来解救。 说真的,绍情虽心存希冀,可是心底也是充满恐惧的,她不知道等蔺琸派人来找她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有一口气。 蔺琸一直带着蛊虫,在金甲虫发出鸣响的时候他既紧张又兴奋,那蛊虫一路领着他们至此,绍情一定就在这间密室里头! 可是她人呢?蔺琸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拳头无力地捶着地面,蔺琸突然灵光一闪,对啊!密室不一定在墙面上,还可能在地下啊! 蔺琸再次提起了剑,开始敲起了地面。这一回他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找到了一处地面,那里敲出来的声响特别怪异,他在那附近摸索了起来,终于让他在凹槽触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他使劲摁了下去,地板发出了“咔哒”一声,地上缓缓出现一道裂痕,接着那一块地方慢慢浮升。 “情情!”蔺琸着急地伸手去掀那沉重的石板,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随着石板被掀开,地上出现了正好能容纳一人的一个方格,那大小……像极了石棺,绍情被五花大绑,双手反剪在背后,手还卡在旋开戒指,那根吸引金甲虫的细针还插在她的皮肉之中,四周的血迹早已经干涸。 蔺琸焦急地唤着,绍情紧闭着眼眸,意识不大清明。蔺琸想将她从石棺中抱出,却不知该怎么抱,才不会令她难受。 绍情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她好像听到了蔺琸的声音,可是这几天她已经无数次听到他的声音,最后那都只是她的幻觉,或许……已经到头了吧。 绍情这辈子鲜少感到后悔,可是在被俘的这几日,她真的懊悔了。她离开了蔺琸,伤了他的心,而且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无法告诉他,她后悔了。 如果人生如此短暂,如白驹过隙,那她怎么可以就这么虚度光阴?让自己的自尊和坚持凌驾一切? “阿琸……”她的声音是如此的虚弱、如此的悲伤,蔺琸再也顾不得这么多,伸手便将她从石棺中拉出,七手八脚地把她身上的绳子切断,接着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绍情本还有几分恍惚,眼前突然出现的光亮让她十分不适应,众人关切的声响轰轰地在耳边响动,还夹杂了一丝丝的回声,直到紧紧地被他搂着,直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灌入脾肺,绍情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阿琸!”绍情想要大喊,可是嘴里实在太干,她紧紧地回搂,好像害怕蔺琸会消失似的,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大口地吸着,他身上的冷香再真实不过,他是真的。 赵诺在一旁静静地瞅着一对有情人紧紧相拥,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二十年来第一次动了心,可惜那女孩儿已经有了生死相许的对象。 “情情,没事了,我带你去找你娘,你别怕,我马上带你去。”蔺琸猜测绍情必定惦念着秦无双,大掌在她背上轻拍着,柔声哄道。 “不要,我不要见她!你带我走!”蔺琸怎么也没想到绍情会是这个反应。 “宝贝,你怎么了?”蔺琸摸了摸绍情的脸颊,发现她浑身上下抖得厉害。 绍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裳:“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她不断地重复着她的诉求,蔺琸神色复杂地望了秦惟一眼。 秦惟叹了一口气:“小小姐大概是受了惊吓,不如太子殿下先带小小姐回营帐吧。” “也好,先让军医给她瞧瞧。” 蔺琸带了一队枭羽卫,之后又有三百亲卫陆续赶来,这么多护卫自然不可能尽数入谷,都在谷外扎了营。 “老身便先去放信号烟花了。” 言夜霆的威吓还是让秦无双动摇了,她几乎要因为恐惧而屈服,可是她想起了宣恒、想起了言皑如、想起了绍情和蔺琸。 如果她回到言夜霆身边,那宣恒怎么办?他可是等了她二十多年。皑如怎么办?是不是不能再唤她一声阿娘?情情顾着她,又怎么会愿意追寻自己的姻缘?以往因为一无所有,所以能鱼死网破,可如今有这么多牵挂,她必须撑下去!她须得在这次较量中获胜! “言夜霆你疯了吗?情儿是……是咱们两个的女儿,你口口声声说爱着我,可这些年来,我总想问,你为什么对情儿这么狠心?为什么?” 言夜霆无语了,或许他自己也不是很能理解自己的心思,对于逝去的长子、对于言皑如,他都有着深刻的情感,可是对着言绍情,他却生不出太多的情感。 或许是那时他和秦无双已经走向极端了吧! 言夜霆很明白两人已经回不去了,却不甘心放手。曾经两人还在百花谷的时候,秦无双便决定好孩子的名字了,他们想要一儿一女,男孩叫皑如,女孩唤皎若,取自“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代表秦无双对他纯粹的爱情,可同时也蕴含着秦无双对他的警告。 因为下一句便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自从言夜霆调换了言皑如和莲蓉的儿子之后,秦无双便变得冷心了,甚至有了求死的念头,他用言皑如拖了好几年,终于让她又怀上了言绍情。 言绍情本来该叫皎若的,可是为了怕莲蓉察觉其中的关联性,她被取名为言绍情。 在他们有绍情的那一年,他和秦无双已经势同水火。这一年他的心已经冷得像永冻之地,面对这个刚出生的孩子,他失去了身为人父的情感,加之为了将言绍情留在自己身边,秦无双以死相逼,他真的看着鲜血从她颈子流下,确实感受到即将失去她所带来的恐惧。 言夜霆这个人向来不会怪罪自己,他怪罪的对象是刚出生的小女孩儿,他和言绍情之间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亲情。 他将言绍情视为道具,她就跟秦无双脚上的脚镣一样,是一个束缚她的器物,唯有彻底将她看作道具,他才能狠心地利用她牵制秦无双,避免她逃离。而他该给言绍情的情感,都给了同时出生的言轻灵。要说他完全无愧于害死他和莲蓉的儿子,也是太极端,他应予那早夭孩子的情,亦给了言轻灵。 “不知道,或许就是没有缘分吧!”也或许是,秦无双太爱绍情了,所以他嫉妒,他想取而代之,却无法得偿所愿。 在言夜霆说完这话的时候,一声划破夜空的长鸣震动两人的鼓膜,秦无双走到窗边,望着天际一片淡淡的蓝光,紧绷的表情转瞬间化成了一个美丽的笑容,这份惊人的美让言夜霆错不开眼。 这绚烂的烟花是百花谷的信号弹,这信号弹代表着言绍情脱困,从今往后,她是真的自由了。 “言夜霆,你我之间又好到哪里去呢?我们之间只有孽缘,也只会是有缘无分。”秦无双语毕,不再看他一眼,一个翻身,从窗子一跃而下。 第五十八章 永极之刑 第五十八章 永极之刑 “双娘!”言夜霆没想到手上捏着言绍情的性命,秦无双还能这般毅然决然,她真的变了,变回了他所认识的那个秦无双。 百花谷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姑娘,不怕天、不怕地,不是那个被他养在后院里,吸食掉生气的禁脔。 言夜霆急急忙忙来到窗边,想要伸手去拉,却连一片衣袖都没碰到,还看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宣恒隐去了气息,原本躲在客栈的屋顶,却在见到秦无双一跃而下时赶紧接住了她。她整个人落在他怀里,搂着他的颈子咯咯地笑着。 “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这么跳下来了?万一我赶不及,你岂不是要缺胳膊少腿了?”宣恒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可秦无双却觉得他真是既可爱又性感。 她搂着他的颈子,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带着撒娇的意味,她朝宣恒嘟囔着:“我相信大师兄一定会接住我的,你看这不就接住了吗?”她往宣恒的怀里蹭了蹭,愉悦地踢动小腿,整个人都不安分了起来。 “乖一点。”宣恒气恼又无奈。 “宣恒!秦无双你这贱人!”见两人黏黏腻腻,言夜霆觉得一阵心火燃起,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别忘了情儿还在我手上,你为了这奸夫,连自己女儿都不顾了吗?”言夜霆一跃而下,气势逼人地接近两人。 宣恒怒目盯着他,眼底的厌恶直白,秦无双连看都不看他,反而示威地将宣恒抱得更紧了一些。 言夜霆怒发冲冠,拔出了佩剑,那把在沙场上杀敌无数的长剑,映出森冷的光芒。 “父亲,一直用女儿来控制自己的女人,你不羞耻吗?”言皑如带着大批亲兵,围住了言夜霆。 言皑如望着言夜霆的眼神很复杂,他曾经受过这个男人的疼爱,曾经将他视为父亲、视为榜样。 当初有多崇拜自己的父亲,知道真相以后,内心就有多么的失望。那股愤恨一直压抑着,有无数次他都想诘问他,难道不会因此感到羞愧吗? “呵!吃里扒外的东西!拿着我给你的亲兵来对付我!言皑如,你很好啊!”言夜霆以往对言皑如寄予厚望,如今被最疼爱的孩子指谪,他格外恼火。 “其他人都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可你有吗?我身为老子,我可不欠你!”从小就给他最好的,为他的前程打算,让他一路顺遂亨通,他有什么不满的? “雪之,你退下,他是你的父亲,你不能打他。”宣恒放下了秦无双,秦无双依赖地拉着他的衣袖,顺理成章地躲在他身后。 言夜霆怒瞪着两人,目眦尽裂。 “别一副以本世子后爹自居的样子,本世子可不承认。”皑如不满地冷哼了一声,俊俏的容颜上有着不满。 他不反对他娘亲养个面首,可是却不希望他娘亲再踏入一段婚姻,放太多心力在别的男人身上,他可以和妻子一起奉养娘亲的! “雪之,听师伯的话,再怎么说,那家伙都是你的生身父亲。”天理纲常不可违逆,天下有不是的父母,可是秦无双受过的教育让她无法坐视自己的孩子伤害生父。 言皑如还有不满,可是望着秦无双温柔而坚定的神情,他还是依言退下,只是那对宣恒的敌意,他是一点也没打算掩饰。 “护好你的母亲。”银光倏然闪起,宣恒动作极快,众人几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就疾速逼近了言夜霆。 “还要你说。”言皑如将母亲护在身后,神色难掩紧绷。 言夜霆的身手无疑是顶尖的,他在战场上的历练不假,经过千锤百炼的精进,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 盛怒之下的杀气没有掩饰,强大的气场令人胆寒,就算言皑如年轻热血,也如同挑战狮王的年轻雄狮,懂得忌惮害怕,这头狮王年纪虽大,可是骁勇善战,不是轻易可以扳倒的。 言皑如自然担心着宣恒。 “你别担心,你师伯可厉害了。”秦无双嘴角噙着笑,似是认为战况毫无悬念,对宣恒她展现出了十足的信心。 夹带着强烈的愤怒与恨意,言夜霆全力反击,他招招都带着杀意,可宣恒却不受影响,见招拆招。高手交锋,一瞬间的闪神都能造成严重的后果,两人你来我往,起先用的都是百花谷的招式,两人的身影一黑一蓝,在夜空下几乎成了一个涡流,就算认真去瞧,也很难瞧清两人的动作。 不到一炷香,两人已经过了数百招,宣恒仍游刃有余,却见言夜霆已有颓败之势。 宣恒眼明手快,剑走偏锋,本欲攻上却是佯攻,言夜霆格挡落空,宣恒丢弃了手中的剑,抽出了长鞭,长鞭如灵蛇覆缠,卷住了言夜霆的长剑,长剑脱手。 “咻咻咻——”长鞭甩空发出威吓人的声响,言夜霆步法狡猾,总是在最后一刻闪过。 觑着时机,他徒手捉住了鞭子,虎口一阵剧痛,眉间蹙起了山峰,宣恒一掌送向了他的心窝。 言夜霆出掌迎接,两人掌贴着掌,所有的内力聚于丹田,四目相交,尽是对对方的厌恶。两人周身产生强烈的气场,以内力拼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血丝从言夜霆嘴角流下,宣恒毕竟占了先机,从五岁就得秦明月的指导,后有了机缘获得一甲子的内力,对付言夜霆根本不在话下。 “噗——”大量鲜血从口鼻喷出,本就并非势均力敌,宣恒的内力深厚,排山倒海般冲进了言夜霆的筋脉之中,言夜霆已然落败。 可宣恒却不解气,他重重出拳,毫无章法,纯然只是宣泄着心中的愤慨,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在言夜霆身上。 言夜霆下意识护着头部,弓起了身子,可却架不住熊熊的怒火,被打倒在地。 宣恒犹不解气,在他倒地后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这就是一顿单方面的无情的胖揍,每一拳、每一脚都铆足了全力,若不是言夜霆根骨佳又大半生习武,怕是没几下便要被打残、打死。 秦无双只是在一旁看着,她知道宣恒这是在给她出气。 言皑如移开了眼,没能继续看下去,他一声令下,带着国公府的人马离去。秦无双说的没错,这毕竟是他的生父,眼睁睁看着他下场凄凉,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简单。 甚至,他的心是疼痛、动摇的。 他几乎要开口为言夜霆求情了,可是他想起了国公府后院里所发生的肮脏事,他便握紧了拳头,加快了离去的步伐。 在离开围场之前,言皑如和蔺琸已经下了死令,对外便说言国公夫妇起了巨大争执,国公殴伤了夫人后负气离去,世子也以人子的身份去找寻,言夜霆恐怕是不能意识清醒地回去了。根据言皑如和蔺琸的盘算,言夜霆会重伤昏迷,醒来以后就会失去神智,至于要这样半死不活地撑多久,那得拖到言皑如和言绍情都成亲以后才能给他一个痛快,否则言夜霆只要有个三长两短,两人都要守三年的孝。 一旦言夜霆失去神智超过半年,言皑如便有资格袭爵。就算无法袭爵,他也早已是掌边境两成兵权的大将军了。 “好了,别打了,仔细手疼。”秦无双走上前,拉住了宣恒的手,一方面是心疼宣恒,一方面是不希望言皑如看见这一切。 秦无双捧着宣恒的手,轻轻吹着他的指关节,由于出拳的力道太大,宣恒的指节有些都破皮了。宣恒充满情意地瞅着秦无双,身上的暴戾之气瞬间消散。 两人公然腻歪着,而言夜霆就像一个死物,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全身上下都疼,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却无人关怀,满心只有绝望。 “杀了我吧……”言夜霆挣扎着、喘息着,好不容易躺正了身子,奋力睁眼想要看清楚秦无双,双眼里头却进了一些血水,透过红色的血幕,他什么都看不清。 秦无双不想跟他说话,倒是宣恒冷淡地回应了一句:“死,太便宜你了。”他对秦无双母女所造成的伤害,岂容他一死了之? “百花谷第二十三任谷主亲传弟子言夜霆,戕害同门、品行不端,二十四任谷主宣恒判处其受永极之刑。” 宣恒的话方落,两个弟子便上前架住了言夜霆。 言夜霆此时此刻有些慌乱了:“宣恒,你眼里还有王法吗?我可是国公,是功臣的后代,你一个贱民,凭什么这般对待我?”骨子里,他在那个势利的国公府成长,瞧不起这些江湖人,可又成了江湖人的上门女婿,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江湖、朝廷本就互不干扰,你把双儿囚禁了二十年,如今受到如此惩罚,岂不是无比的公平?”江湖人只重视公平、公理、正义,那些欺男霸女的国家重臣,对他们来说和草芥一样,只能被践踏。 永极之刑,是百花谷最残忍的刑罚,受刑者将被强大的内力灌入气海,废去一身的武功,接着受刑者会被迫服下百花谷秘制的忘忧散,药效会使人浑身虚软、失去意识,以至于成为连自戕的力气都没有的活死人。 言夜霆由衷地感到恐慌,他被两名弟子压制住,疯狂地挣扎着,嘴里恨恨地说道:“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你们这对狗男女!对了,你知道吗,我跟情儿说了,说她不是你的孩子,你猜怎么着,她信了!她信了!”或许他最后的力气应该用于自尽,可是就这么死去他也心有不甘,他还想再重重地伤他们一次,就如同他们在他眼前卿卿我我伤他一般,他要他们痛! 秦无双的脸色霎白:“言夜霆你这禽兽!” “哈哈哈哈哈!”言夜霆蓄足了力想要咬舌,可是宣恒快了一步,霸道地卸了他的下巴。 “唔……” “你还真当自己是一回事!”宣恒往他腹部狠狠掼了一拳。 秦无双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啪啪”便是两巴掌。 “你这坏东西!你别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咱们娘俩的感情!情儿懂事得很,就算现在一时被你蒙骗,之后她也能想明白!但你以后就只是个废人了,我会彻底忘记你!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在意你,我会和阿恒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秦无双一字一句砸在言夜霆的脸上,砸得他脸色发白,可是被卸了下巴,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宣恒聚气于指,准确地把绵长的气注入言夜霆的气海穴,言夜霆面色狰狞,苦练三十多年的真气一点点从筋脉中散尽,被废去武功的痛苦,如今他亲尝了。 “先押回西园关押。”宣恒威严的声音之后,是弟子们整齐的回应。 “是。” 秦无双和宣恒手携着手,秦无双靠在他高大的身躯旁显得小鸟依人,言夜霆此时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他后悔了,其实很久以前就后悔了,回到京城以后,他就失去了以往的快乐。 如果……罢了,已经没有如果了。 第五十九章 在你身边 第五十九章 在你身边 绍情的状况并不好。 张景给绍情把过脉,绍情身体上受到的伤害不大,真要说比较严重的,便是她用额头磕石头磕出了个血窟窿。但她心理上受到的伤害却是不可估量的。惊吓过度、忧思太深,让绍情脆弱不堪。 饥饿、干渴,身体上的痛苦还不足以让她崩溃,可是心理上的伤痕,却让十六岁的小姑娘失去了原本的鲜活,整个人像是笼罩在阴影之下,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闭上,身子还时不时瑟瑟发抖。 “情情,别盯着火光看,会伤了眼睛的。”绍情如同惊弓之鸟,大概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能够感受到暖和光明,让她生出了依赖。 蔺琸的大掌遮住了她的眼,她马上发出一声不满的呻吟,拉下了他的手掌,继续盯着火光汇集之处。 蔺琸的营帐宽敞,外头筑起了火堆,让整个营帐内十分明亮暖和,绍情整个人瑟缩在蔺琸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她也不愿意说话,便这么痴痴地盯着火光不放。蔺琸心疼极了,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吩咐人备了膳、准备了浴桶,可绍情什么都不愿意做,就只是缩在他怀里不动。 被关在那么狭小又黑暗的地方,绍情真的是靠着对蔺琸的思念撑下来的,心绪太纷乱,有好几次身心都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情情,不然先吃点东西?我让人备了你最喜欢的糕点。”蔺琸柔声劝着,可是绍情却摇了摇头。 “那好歹喝点姜汤吧,暖暖身子,要是身子坏了,那可要怎么办?”蔺琸揉了揉她的手臂,晃了晃她的身子,她这样毫无生气地偎在他怀里,倒是看起来比平时娇弱了不少。 绍情依旧没什么反应,蔺琸有些急了,他转过绍情的脸,逼着她与他对视,那一双盈润的眸子让蔺琸整颗心都化了,本想喝斥她几句,最后却是在她那柔软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在两人唇碰唇的瞬间,绍情的身子颤了一下,绍情只觉得自己心中的害怕,似乎散去了一些。 绍情反客为主地在蔺琸怀里坐直了身子,捧着他的脸,带着一丝迫切地去吻他,她的动作太激烈,倒有几分像要啃上来了。 如果是平时,蔺琸必定乐于接受她的热情和主动,可是此刻他却压住了绍情的肩膀,避开了这个吻。 “情情……现在不可以……”他看出了绍情眼中的欲色,可他不能接受,他可不是禽兽,无法在此时趁人之危。 再说了,她的身子也不容许他们这样胡闹。 “可是我想要你!想要你!”绍情柳眉倒竖,有些恼怒了,她又凑上了自己的红唇,她浑身不舒爽,只有和他亲近,才让她觉得有安全感,让她感到喜悦。 蔺琸有些无奈,这倒是秀才遇到兵啊!他哪里不想了,只是顾惜她罢了。 “要不,先吃一个糕饼垫垫肚子,再喝点姜汤,喝完以后,随你处置好吗?”蔺琸笑了,他长得过分好看,笑起来真的动人心魄,要不是他为人方正严肃,恐怕很招桃花。 绍情瞅着他的笑脸,有些痴了。 绍情的身体是饥饿的,可是心里却莫名抗拒,一点都不想进食。被关在石棺里头的那段时间,嘴边有一小盘水,还放了一个坚硬的窝窝头,为了生存她像狗一样用嘴去够盘子,去啃那冷硬的窝窝头,身为人的意志被折辱,导致她如今真的食不下咽。可美色惑人、秀色可餐,虽然不受食物吸引,绍情的七情六欲,却受到蔺琸的挑动。 绍情思索了一下,眸底出现了一抹慧黠的光彩:“那得要蔺哥哥用嘴喂我,我才吃。” 蔺琸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脸上出现了呆愣,绍情见他这模样,心情好了不少,她凑近蔺琸:“那你用嘴喂我啊!” 最心爱的女人有心诱惑,又有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能够抵抗? 蔺琸拿起了一旁的糕饼,一口一口地渡给她,松软的皮、甜腻的馅,在两人唇齿间传递,没一会儿一块酥糕就进了绍情的肚子里。考虑到她这三日进食不规律,这酥糕做得不油不腻,还掺了一点梅汁,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绍情在蔺琸的喂食下,又吃了两块糕饼,最后喝下了小半碗姜汤。 喝下姜汤以后,绍情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活络了,嘴皮子还有些辣烫。 蔺琸也无法再忍耐,抱着绍情,两人双双倒在行军床上。 …… 欢爱过后,两人身上都已经是汗津津的,绍情的呼吸逐渐平复,心绪也平复了,一双眸子里头还残留欢爱过后的迷离,可是意识已经清明了。 果然,和心爱的人进行最亲密的肢体纠缠,能够排解心中的忧伤,安抚惊吓所留下的伤痕,也让人过分的软弱。她一向是要强的,遇到了恐惧宁愿封闭自己,也不敢露怯,可是在蔺琸面前,她强撑的坚强还是出现了裂缝。 “宝宝,你怎么了?”察觉到了绍情情绪的变化,蔺琸轻轻着吻着她的脸颊,“你别怕,有我在,以后都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不只绍情害怕,蔺琸也从这次的事件发现自己并非想像中那么坚强,在平安寻获绍情之前,他失去了分寸,如同发了疯的猛兽,想要攻击任何眼前的活物,他甚至想着,如果找不到她,他便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他仿佛溺水之人,而她是他获救的关键,如果少了她,他只能活活溺亡。 二十多年来,他背负着母后、皇祖父的期待,为了成为大靖的君主而负重前行,可是在得知她失去踪迹的时候,他把所有的责任和义务都抛下,做回了自己,追随着本心,做了一回“蔺琸”,只为她而活。 蔺琸接近剖心的告白,让绍情不自觉落下了眼泪。蔺琸没怎么看过她掉泪,如今才知道女人的泪水有多灼人,这一滴一滴沸水似的浇在他心间,疼得令人窒息。 “你会一直都在吗?会一直都在吗?”她是国公府庶女,这辈子衣食住行皆是上乘,不曾被短过物质,可是在感情上,她没有任何归属,就连她紧紧依靠着的母亲,都不完全属于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她的!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 “傻情情,这是什么话?我才想问你呢!你一直都会在吗?”明明就是她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怎么如今可怜兮兮地诘问着他?蔺琸真是好气又好笑,还心疼。 绍情吸了吸鼻子,没能答话。其实经过这一遭,她心中的答案很明确了,可是她就是害怕,她总觉得有些东西说出来了,就会失去,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提心吊胆之下生出来的扭曲心思。 绍情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了头,那一张秀美的脸上的羞怯,让蔺琸忍不住来气。 “你可知你这般离去,孤有多担心?”蔺琸问。 绍情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她哭道:“我会在,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她不离开了,她要的只有他,不管他的身份、不管会遇到什么困难,她已经认定他,认定这个解救她于水火的男人。 如果面临生死时她脑海里只有他,那为何还要推开他呢? 他将她翻过身,一滴、两滴,湿热的水滴滴在她的背上,她以为是汗,其实那是泪,属于喜悦的泪水。 两人彻夜缠绵,干柴遇上烈火,怎么都无法熄灭,鏖战到了东方露出鱼肚白,才鸣金收兵。 第六十章 解开心结 第六十章 解开心结 绍情躺在蔺琸怀里,身心都疲惫到了极致,可是她却不想睡去,便这么静静地拥着蔺琸,一点都不敢松开。 “情情,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蔺琸的声音从头顶飘来,绍情沉默了半晌,就在蔺琸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说话了。 “那家伙说……我不是阿娘的孩子,言轻灵才是阿娘的孩子,阿琸,我身上好脏啊!”这种话她本说不出口,可是一旦开了头,接下来便会自然倾泻而出。 蔺琸自然知道绍情口中的“那家伙”是谁,这些日子和几个言夜霆的亲属相处,倒是没一个人愿意好好称呼他一声“国公爷”,人人都道“那家伙”,一个比一个咬牙切齿。 绍情语出惊人,蔺琸深感讶异,绍情所说的,和他所听到的可不一致。为了取信于他,让他愿意配合铲除言夜霆的计划,言皑如可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一股恼儿地倒出来了。 对于绍情父母之间的恩恩怨怨,蔺琸也算是大开眼界了,他见过狠毒的人、见过狠毒的父母,却是没见过这么恶毒的手段。 不管言夜霆能力如何超群,光说人品,他都不适合在朝为官,蔺琸几翻思量后,才掺合进言皑如的计划当中。毕竟如果言夜霆不除,国公府上下将没有一天安生。 蔺琸曾与言夜霆共事,或许身为局外人,蔺琸能快速判断出言夜霆在说谎,可是深陷其中的绍情却是无法分辨出真伪了。 毕竟言夜霆是如此言之凿凿,若能当作毫不在意,那心也忒大了些。 “情情,人不能选择父母,不管父母是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此时若是直接告诉绍情言夜霆说谎,并不能解她心中的结,因为她的生身父母若是各执一词,终究是难以辨析真伪,只有从她最根源的心病去下手,才能根治。 绍情没有回应,蔺琸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我的父亲是个薄情的男子,可是我并不薄情,我的母亲是个软弱的女子,可是我并不软弱。我不觉得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会改变我的为人。”蔺琸揉了揉绍情的发顶,她感受到绍情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下,显然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一些。 蔺贤风流成性,就算宠爱贵妃,选秀还是进了许多新人,最后连儿子的未婚妻都沾染,元后莲纤因为丈夫的背叛抑郁寡欢,最后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留下稚儿在宫中孤立无援,最后引得先帝出手相护。可是蔺琸身上丝毫没有他父母的短处,他有多专情,绍情亲身体会过,而他有多坚强,那就得问问那些被他击退的入侵者。 “我不像我父皇母后,你可知道我最像谁?”蔺琸轻声问着。 这绍情倒是知道,人人都称赞他像先帝,先帝开启了太平盛世,是个英明的君主,能开疆拓土的伟大人物。当今圣上则是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守成之君,这也是当今圣上特别讨厌蔺琸的原因,老被拿来和自己的老子比较也就算了,还暗戳戳地被拿来和自己的孩子比较,以蔺贤的心智,自然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孩子,他宁愿偏宠贵妃所出的两个蠢材。 绍情领会到了蔺琸想跟她说的话,心里多多少少被说服了,若是其他人不明事理地随口安慰,说些大道理,告诉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或者是要她认命一点,绍情绝对是听不进去的。可是蔺琸以自身的经验剖析,倒是给绍情产生共情的空间,把话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蔺琸瞅出了绍情的态度产生了改变,加把劲儿继续道:“我是皇祖父养大的,所以自然像皇祖父,不管你是不是岳母亲生的,难道养育之恩还比不过血缘?情情自是和岳母一样的。”他的语气肯定,确实安抚了绍情的心。 只是…… “蔺琸,八字都没有一撇呢,这就叫上岳母了,可不许占便宜!”绍情能笑了,伸出纤白的食指戳了戳蔺琸的胸膛。 蔺琸可不打算改口,这追心爱的女人哪,得脸皮厚一点才好。 “别的不说了,情情这么漂亮,一看就是岳母亲生,国公夫人怕是生不出情情这样的人间绝色。”言绍情虽有恶女之名,可也有国色天香的艳名,那言轻灵美则美矣,和绍情还是差了不少,言轻灵能得京城第一美人之美称,多半考虑了才情和声名,实在是过誉了。 “你!”绍情脸上羞红了,有些气恼,可又忍不住有些窃喜,“油腔滑调!”嘴里骂了一声,绍情脸上却没有真的怒色。 “好了,好好睡一觉,然后回头好好跟岳母聊一聊,把话都说开。” “蔺琸,不许你叫我阿娘岳母!” 行军床不大,两人闹了一阵,床板吱呀吱呀的,最后绍情不敌蔺琸的力量,被他困在怀里。 “睡吧,我在……”绍情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稳定的心跳,最后终于闭上了眼。 眼一闭上,睡意马上袭来。 预料中的恶梦没有降临,绍情一睡就睡了大半日,当她睁开迷茫的眼的时候,又是天际色彩产生变化之时。 在蔺琸的坚持下,绍情用过了晚饭,两人这才相携入谷。 绍情获救后没有第一时间回谷相见,秦无双心底便隐隐约约知道她是误信了言夜霆的谎言,言夜霆从以前就是这般,擅长玩弄人心,她和莲蓉不都被他骗得团团转吗? 一听到蔺琸要带着绍情入谷,秦无双便眼巴巴地到山门处等待。百花谷的山门高大,用白色的巨石制造,得要十二个弟子一同开门迎接。百花谷的弟子难得穿上了银白色的、绣了蓝纹花卉的弟子服,那衣角分别绣了春樱、夏荷、秋菊、冬梅四季花卉。 宣恒负手而立,挺拔如松,脸上的表情凝肃,秦无双蒲柳之姿,稍微佝偻着背,不安地来回搓手,神色不安。 瞅出了秦无双的状态不好,宣恒揽着她的腰肢,秦无双顺势靠在他怀里,一双美目都被雾气笼罩。 宣恒不太会哄人,更别说一旁的言皑如一双火眼金睛犀利地盯着他,像是想要剖开他的心,看有几分真。 他有些不太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之后,干巴巴地说道:“别担心,我瞧情儿是个懂事的,咱们好好跟她说就好。” “情儿是你叫的?什么叫咱们?”言皑如蹙起一双剑眉,语气不善。平时明明是个十分稳重的人,可是一旦面对宣恒,他就无法克制自己,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被抢走了。 秦无双为了一双儿女发愁:“如儿,别这样……”她拍了拍儿子的肩。 接触到秦无双的目光,言皑如只得把满腹的抱怨咽下,他也知道秦无双有追寻幸福的权利,他甚至已经以世子的身份代替“失能”的言夜霆写下了放妾书,可是他就是……想多拥有自己的娘亲一阵子。 毕竟秦无双是妾,一旦领了放妾书,就与他毫无联系了。如果她再有了心爱的男人,那他还能在她心中留下多少地位呢? “是我不好,阿娘您别生气。”高大伟岸的男儿垂首,竟然看起来有几分委屈。 秦无双大胆地执起了儿子的手拍了拍:“我怎么会生如儿的气呢?你跟情儿……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能保护两个孩子已经是毕生的伤痛,她根本舍不得对两个孩子生气。 言皑如盯着秦无双脸上慈爱的笑容,他沉默了……从小他就渴望这样的慈爱,他其实很羡慕待在秦无双身边的妹妹。 “妹妹一定能理解您的,您别担心。”言皑如也不太会安慰人,他和宣恒总算站在同一条线上,笨拙地安抚着秦无双。秦无双左手拉着言皑如,右手勾着宣恒,此时山门打开了,蔺琸和绍情一前一后地进入。 第六十一章 一家团聚 第六十一章 一家团聚 进入百花谷之前,绍情还反复在心中演练着见到秦无双以后该说些什么,可是当她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设想中的话语、行动都没有付诸实际,她就只是单纯地跑了起来,飞快地扑进了秦无双的怀里。 “阿娘!”小女孩儿忍不住撒娇,心中所有的怀疑和烦恼都消失了,就算阿娘为了哥哥让她进东宫又如何?就算阿娘不是亲的又如何?这十六年来她对她的照顾难道是假的?她比任何一个母亲都还要更尽心,那就足够了! “阿娘!”她反反复复地呼唤着,唤得秦无双心头一酸,眼泪滴了下来,可那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高兴。 “别杵在风口了,咱们进去说话吧。”见母女相拥,宣恒的鼻头也酸涩了一阵,他护着母女俩往堂屋去,言皑如和蔺琸跟在两人身后,安安静静的。 “别急。”蔺琸对着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小声地安抚着。 他知道言皑如很想认下这个妹妹,可他也知道,绍情的心本就被铜墙铁壁守着,要走进去,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虽然绍情防卫心极重,可她的心头却是柔软、富有情感的,有朝一日,他们能成为一对真正友爱的兄妹。 言皑如脸上浮现一个苦笑,在他逃避的这些年,日子是很好过的,看着母亲和妹妹的背影,他知道他所渴望的亲情,依旧该要徐徐图之。 进了堂屋,几人在一道用了茶饮,聊了几句。毕竟不熟悉,主要还是秦无双对着女儿嘘寒问暖,抓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惟恐她身上有半分的不妥。听到言夜霆把绍情关在石棺里头,她气急败坏,差点带刀去了结言夜霆的性命。 言夜霆如今被手铐脚镣口套束缚着,全然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不是宣恒挡下她,她可能真的就动手了。 在绍情一再保证自己真的无事以后,秦无双的目光落在蔺琸身上,她走到了蔺琸身边,朝蔺琸行了一个万福礼。这样的礼蔺琸哪里受得了?他连忙起身扶住秦无双:“伯母,您可千万别……这样的礼晚辈受不起的。”思来想去,还是一声伯母比较保险。 这丈母娘看婿,总是越看越满意,秦无双瞅着蔺琸,脸上的笑意如春花般灿烂。秦无双和绍情绝对是母女无疑,这样美好的笑容,蔺琸只在她们脸上瞧见过。 “受得起的,如果这一回没有您鼎力相助,或许没办法有这样圆满的结果。”秦无双自然听说了寻找绍情的过程并不顺利。 “为了情情,这是我应该做的。” 闻言,秦无双真的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了,她点了点头:“我喜欢你。”这是以丈母娘角度发出的赞叹。 秦无双慢慢地找回了闺中的无忧无虑,成了那直来直往的江湖侠女,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她朝女儿招了招手,绍情含笑走到了她身边,和蔺琸互看了一眼,里头的情意藏不住。 秦无双一把拉住绍情的手,直道:“太子爷救了你一命,你也救了太子爷一命,你们俩就互相以身相许吧!”在场几个小辈没见过她年轻时张扬恣肆的模样,明显了傻愣了一下。 倒是宣恒好似很习惯了,苦笑了一下:“阿双啊,孩子们面皮薄,你悠着点啊!” “怎么悠着呢!好不容易把那讨厌的家伙给解决掉了,当然要好好庆祝一番,最好是皑如跟情情都能三年抱俩,赶上进度让我当祖母。” 语出惊人还能更上一层楼,这便是百花谷千娇万宠的大小姐秦无双。 话说完以后,秦无双稍微带着一点歉意地瞅着绍情,她拉着绍情,小声道:“我想你也知道了,皑如是你的亲哥哥,阿娘不求你马上接受,可是你哥哥也是很挂念你的,你别怪他对你冷,他也是不得已的。”在拥有足够反击的能力之前,若是让莲蓉察觉到端倪,会为他们母子三人引来灭顶的灾祸。 绍情平静地瞅着言皑如,早年在国公府,她最不熟悉的便是言皑如了,对绍情来说,这个世子哥哥便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她听着他的事迹长大,有好的、有坏的,每次见面都是很礼貌的见礼,仔细想想,这十六年来,他们说过的话统共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大妹妹,以往诸多得罪,请你见谅。” 绍情也非完人,在得知言皑如竟是自己亲兄的时候,她心里是有怨怼的,她认为自己被当傻子耍弄,觉得言皑如从来不曾关心过她们母女,却为了自己的婚事来打扰秦无双。可是在被关在石棺里的时候她又不禁想,如果他不是养在莲蓉的身边,恐怕已经被害死了。 其实在想通了这一点后,她心中的怨恨便平复了。不过若要她马上亲亲热热喊哥哥,和言皑如宛若亲生兄妹,那可就太虚伪了。 “我没放在心上,这一回劳烦兄长费心了,妹妹心中感激。”绍情规矩行礼,两兄妹依旧像陌生人,可谁也没有强求。 言皑如拿出了一个匣子,俊逸的脸上有一点羞赧:“妹妹及笄的时候我便备下了这支簪子,可是无法交付到妹妹手上,如今送得慢了,就当作是咱们兄妹相认的见面礼。” 绍情愣了一下,接过了匣子。 “你看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我再挑挑。”言皑如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 绍情心头一暖,感受到了兄长笨拙的爱意。 “兄长能有这样的心意,我很高兴。”那张娇俏的容颜上满是笑意,让隔阂消融了许多。 血浓于水,一家人会越来越好。 在蔺琸找到绍情以后,便须得动身赶回围场,在这一点上,言皑如亦同。两人身份皆贵重,又都是武将出身,本该在猎场上大放异彩。两人已经离开了不少时日,如果言皑如再不现身,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毕竟他如今是最受宠的欢妃的“嫡亲兄长”。 而一枭虽然能入微地模仿蔺琸的言行举止,却无法真正站在蔺琸的角度去思考、去理事,有许多决策还是需要蔺琸亲自坐镇。蔺琸离开围场的消息便只有一枭一人知道,万一出了差错,全部都必须由蔺琸本人来承担。 绍情已经确认心中的情意,自然是考虑跟着蔺琸归京,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产生变卦,蔺琸定下了二十一日拔营,预计在三十日前赶回围场,正好能参加最后的祭告之礼。 当初夺了蔺琸吏部的差事,蔺贤在道理上过不去,便在这次秋猎重用蔺琸,以彰显他作为父亲的“公平”,是以这次的祭告之礼,蔺琸需以太子的身份作为主祭。 没能在百花谷多待一阵子,绍情是遗憾的,可如今秦无双已经获得幸福,她想……她和言皑如还是赶快把空间留给这对错过了二十年的爱情鸟吧。言皑如总忍不住和宣恒争风吃醋,让绍情都没眼看了,只觉得京中盛传“芝兰玉树”的贵公子,似乎都有些言过其实了,什么翩翩君子都是装出来的吧! 在离去的前一天夜里,言绍情来到关押言夜霆的房间里头,见神智清醒的他最后一面。 “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 言夜霆无神地坐在床沿,在衣食住行上,秦无双并没有亏待这个“下堂夫”,她对他的虐待便像是回敬他一般,都在心理上。 言夜霆如今双脚双手都被束缚,嘴里还被塞了口球以防他咬舌,口水从嘴角流出,流进领子里,痒得难受,可是又挠不着。对他这样喜爱洁净在又好面子的人来说,被自己的子女看到如此狼狈的一面,简直比杀了他还更难受。 听到女儿的声音,言夜霆恼恨不已,只是被关押了两三日,秦无双怨恨他至此,有一回甚至拿着刀进来,要往他心口来一刀,幸好那时宣恒进来,眼明手快地阻止了她,两人一番争执拉扯、搂搂抱抱,最后天雷勾动地火,居然将他困在床底下,在床上翻云覆雨。 言夜霆听了一夜的动静,心中恨极了! 而如今连女儿都来笑话他了是吗? 面对言夜霆仇恨的目光,绍情只觉得心里很平静,蔺琸就在外面守着她,她很安全,再也不会被眼前这个禽兽伤害了! “父亲,殿下回头便会和陛下请旨指婚,虽然您是个差劲的父亲,但是女儿还是谢谢您的生身之恩。父亲已然如此,我不原谅父亲,可也算是恩怨两清了,往后我和阿娘、哥哥都会过得很好,我们会忘了你,一直幸福下去。”怨怼的话她不想说了,见言夜霆最后一面,便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挥别那段不堪,前路光明可期。 言夜霆愣愣的,想回应些什么,却无法开口。他发出了“唔唔”的声响,可是绍情却已经完成了任务,一点都不打算搭理他。 绍情打开了房门,蔺琸含笑望着他,两人依偎着离去,背影就像一对神仙眷侣。 言夜霆不知道是哭了,还是迷了眼,眼眶滑下来的泪水四处流淌,有些滑进了嘴里,是咸的,还有些苦涩。 当房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却是秦无双和宣恒,秦无双手里的托盘上有一碗忘忧散和一张放妾书。 “就让妾身最后一次服侍郎君用药吧,待郎君用药,妾身便将放妾书摁上手印,如此一来,妾身与郎君便再无干系,只愿死生不复相见。”秦无双的声音柔和,言夜霆这几日没有进食,只有饮水,身体有些疲软,在苦涩的药汁入喉后,他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混沌,他无法与之抗衡。 慢慢地,言夜霆的眼里失去了神采,整个人颓靡地倒在床上,嘴角流下了口水,失去了神智。 从此,就只是活着,只是活着罢了…… 秦无双决绝地转身离去,再没看他一眼。 第六十二章 启程回京 第六十二章 启程回京 二十一日寅时,时值秋季,天色还暗,谷内百花盛开、景色怡人,谷外金风萧瑟,枯叶凋零,谷内谷外两样景色,中间隔了大片迷雾。 寅时正,绍情已经穿戴整齐,戴着整套鸽血红打造的蝴蝶戏月季头面,发髻梳得巍峨高耸,既然默认了和蔺琸的关系,就不必再低调。 以往她虽然打扮得艳丽,可是总要顾忌着,不能越过言轻灵太多,如今她也能够打扮得华丽贵气,再不会有嫡母想着戳她脊梁打压她了。 “这发髻是不是有点高了……”绍情对这种宫装打扮向来不太喜欢,只觉得头似乎变大了三倍。 “怎么会呢?就是要这样梳,才有太子妃的风范啊!”在把绍情搞丢了的时候,子宁只觉得自己的前途约莫是到了头,未想到枯木逢春,太子已经明晃晃地要把她的主子三书六礼迎娶为正妃,他们从京里运来的首饰,甚至有只有皇族才能佩戴的东珠手串,这暗示还不明显吗? 子宁说着,绍情发现她又塞了一片假发片进来。子宁和子衿铆足了全力为绍情打扮,绍情一点也不敢反抗,毕竟她心中愧疚。 蔺琸怕她身边没有可心人伺候,特地把子宁和子衿从京中召了过来。子宁和子衿见了绍情,那是一个喜极而泣,绍情觉得自己仿佛是要被孟姜女哭倒的长城,又觉得自己是抛弃糟糠妻的负心汉,两个女人泪涟涟地望着她,让她一阵头皮发麻。 见绍情手足无措,蔺琸笑得没心没肺,过了两刻钟才让两人退下。 照理来说两人如此失职,该是进慎刑司受罚的,如若放在以往,蔺琸绝对严惩不贷,可考虑到绍情的性子,两人只是被罚了半年的月俸,没挨任何刑罚。两人心里明白太子这是仁慈,顾惜着绍情的心情,太子如此重视绍情,她们哪里还敢有半点轻慢?加之之前犯下了错漏,两人如今是急于表现,就怕绍情成了太子妃,她们俩却因为过错无法成为太子妃身边的的大宫女。 光是给绍情梳妆,便耗费了一个时辰,待绍情和蔺琸至堂屋与众人相聚,那已经是辰时上三刻了。 秦无双见女儿一身贵气,站在蔺琸的身边,一瞬间思绪万千。她牵着女儿的手,柔声说道:“以后要和阿琸互相扶持,知道吗?” 如果蔺琸想,他可以是无比讨人欢喜的,都说女婿如半子,这才没几日,蔺琸就完全收买了秦无双的心,秦无双如今叫他阿琸,一点都不别扭了。 “知道,阿娘,您别担心,你就跟师伯好好过过小日子,日子过得舒心就好。” “很快就会见面的,等你兄长大婚,我和你们师伯会回去祝福你们。”虽然无法光明正大地参加儿子的婚礼,可是她是一定得回去见见儿媳妇,还得趁这段时间游历一阵,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珍贵的见面礼。 “阿娘可不许偏心,等女儿成亲,你也得来。” “那当然,怎么短得了你?”秦无双狎昵地捏了捏女儿的脸。 和女儿说了会儿话,秦无双又拉着儿子一阵叮嘱,她拿了一对千年白玉镯子,塞进了言皑如怀里。 “这是我给儿媳妇的礼物。”见言皑如没有接手的打算,秦无双又把盒子推进他怀里,“可不许推辞啊!你这样推辞,可是觉得我不是国公夫人,算不得什么正经婆母,所以不能给媳妇儿礼物?”秦无双佯怒。 “阿娘,您知道不是的。只要一得空,儿子便带仪染来给您磕头好吗?不是儿子不收,而是这太贵重了。”这种毫无杂质、触手生温、历史千年的羊脂白玉可遇不可求,价值无法估量,是百花谷传承下来的珍品,他也没有在秦无双身边尽过孝道,哪里有那个脸去拿?这要留,也得是留给言绍情的嫁妆,言绍情是要嫁进东宫的,这嫁妆一点都不能马虎,莲蓉自然没给她准备什么好东西。言皑如心里头的算盘已经哒哒作响,想着要怎么给自己的亲妹一份独一无二的体面。 秦无双笑骂:“磕头免了,赶快给我生个孙儿、孙女实在些,还有别说贵不贵重,你自己心爱的女子,给什么都不贵重,知道吗?”秦无双再次把匣子塞进了言皑如怀里。 “阿娘教训的是。”言皑如皮肤白,像极了秦无双,得了这份得来不易的温情,他的脸红到耳根子了。 “兄长便收下吧,您赶快生一个,省得阿娘来逼我。”见言皑如羞赧,绍情忍不住打趣了言皑如一声。 “你也跑不掉!孙儿、孙女,外孙、外孙女,我全都要。”秦无双可不会坐视女儿挤兑自己亲儿,右手肘不正经地顶了顶女儿。 “阿娘,做人可不能太贪心!”绍情一脸嗔怪。 生儿生女天注定,这是要她生几个啊? 秦无双不理会她,反而朝蔺琸眨了眨眼:“阿琸,我看好你。”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蔺琸凑近绍情,在她脸上落下一个轻吻,“我想要女儿。”虽然都还没正式求得赐婚,他却已经在想女儿的名字了。 “胡说什么?”绍情拧了一下蔺琸的上臂,可脸上也漾开了笑意。 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蔽月浮云已经被移开了,前路光明。 众人惜别,但出行的时间迫在眉睫,几番欢声笑语冲淡了离愁,在马车的车轮开始转动之时,绍情从车窗探出了半边身子,拼了老命地冲着秦无双挥手。 秦无双依靠着宣恒的胸膛,江湖儿女确实不拘小节,宣恒就这么伫立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肢,任凭她靠,四周的弟子也见怪不怪。 百花谷的人率性从心,男女交往大胆,男女门徒看对眼便能请师尊作主成婚,不合的话便协议和离,如果有一方不愿和离,那就诉诸武力,听打赢的那个!这也是当年秦无双轻易被蒙骗的缘由,大抵是想着要是夫君不好,打服就乖了。 “你若想他们了,我便带你进京去瞧他们。”说不出什么太花里胡哨的言词,宣恒一本正经地安慰着秦无双。 “不了,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的身份对他们来说也是拖累。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好好过。”秦无双真心实意地说着,她享受现在的日子,有些缘份来得慢。 如果她在那爱玩、活泼的年岁嫁给宣恒,大概受不了他的木讷,很快就会闹着要和离。然而经历过一段不幸的婚姻后,她反而感受到了宣恒的可贵, 绍情挥着手,秦无双的身影越来越小,她一直挥、一直挥,直到拐了一个弯,再也看不清她的身影,她才乖乖地坐回了座位上。 蔺琸这一趟出行走得急,这辆马车也是他在路上添置的,这里毕竟不比京城、不比皇宫,虽然已经购置了最华美的马车,却也不比以往所搭乘的马车宽敞。 马车里头构造简单,一张卧榻、两个圈椅、一张案、一个五斗柜,也因为马车比平时简陋,所以子衿和子宁花了一点心思在布置上。她们在车顶挂了一盏牛角灯,在桌面上扑了云缎桌巾,摆了一盘鲜果子、一碟糕饼、一壶煮好了的蜀中天府龙芽,榻上放了两个烟罗金线麒麟暗纹迎枕、一床天蚕丝被,床褥上还铺了一张上好的雪豹皮子。 窗边挂起了香囊和流纱窗帘,五斗柜上摆着灵鹤香炉,里头点了龙涎香,一圈圈地向车顶弥漫。 绍情才在圈椅坐定,蔺琸就凑了过来:“情情什么时候才看看我?”虽然同路离开,可是蔺琸和绍情的目的地却不一致,绍情这一回没入围场,自然是回到京城,而蔺琸要赶的路则多一些。 听出了蔺琸语气中的幽怨,小别胜新婚,绍情不忍拒绝他。 第六十三章 秋猎风波 第六十三章 秋猎风波 欢爱之后,两人都气喘吁吁的,绍情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歇了一阵以后,绍情懒洋洋地躺在榻上,蔺琸则认命地起身,从五斗柜取出了干净的衣物,细心地替绍情更衣。在遇到她以前,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如今做起来却是驾轻就熟。 “蓄谋已久。”绍情啐了一声。 瞧这换洗衣物都准备好了,多半是老早就想要在马车上“办她”了。 蔺琸没有答话,只是俯下身在她额际落下一个吻。 “我得去了。”他恋恋不舍地瞅着绍情,她现在窝在榻上,昏昏欲睡,被子拉到了下巴。 “嗯。”绍情点了点头,“会想你的。”她眼巴巴地瞅着他,蔺琸万般不舍,可围场那儿还有许多事要他亲自处理。 “乖乖等我,我很快回来。”他低声吩咐了一句,接着离开了马车,绍情躺在榻上,耳边能听到他离去的马蹄声。 虽然有些寂寞,但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在京城重逢。 日夜马不停蹄,临江水则搭快船赶路。快船速度快,但是船身小,风险性也相对高,搭起来十分不舒适。 也只有蔺琸这样铁打的意志能够撑住这样的路程,当他抵达围场之时,正赶上了最后的驰猎。大靖的驰猎从太祖时代流传下来,是考校皇子的重要指标,从皇子十二岁开始便要领着亲卫队,骑乘马匹,带上自己驯养的猎狗、猎鹰,在内围追逐猎物,最后做统计,列成表贴在围场布告,获胜的皇子的布告还会贴在皇城门口。蔺琸从十二岁开始,但凡他参加驰猎,他的战绩必定贴在皇城门口供百姓传颂。 历代皇帝还是皇子时,每一年驰猎所猎捕的猎物都会详细记载,其中以太祖、先帝和蔺琸的战绩最为人乐道。 当今圣上的战绩一向普通,不过占着太子的缺,先帝对他灌水的行为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回到围场,蔺琸立刻与一枭互换身份,二十八日一早,他便换上了绯红色的猎服。蔺琸的猎服为太子仪制,胸前绣了一条蟠踞的五趾金龙,其他几个皇子穿的则是枣红色,胸前绣的则是威风凛凛的麒麟。 今年满十二的皇子有八人,备受注目的便是几个已经封王的皇子。往年总是聚在一块儿的蔺瑜和蔺瑞此时隔得挺远的,蔺珏很主动地凑到了蔺琸的身边,两人时不时交谈,除了嫡子和两个贵妃所出的皇子,其他的几个皇子要不是年岁还不到,就是因为母亲不够受宠所以还未封王。几个庶子和贵妃所出的孩子不亲,倒是有个小小少年像个小尾巴,一直跟着蔺琸,那个孩子便是八皇子蔺顼,蔺顼为宠妃熙妃之子,平时很受宠,性子急躁而且有些高傲,可是他很崇拜蔺琸这个大哥。 圣人高坐看台之上,左边的位置自然是皇后的位置,右边的位置今年却换人了,如今被圣上执着手的妃子是国公之女欢嫔,欢嫔如今因为家中诸事烦扰,看起来抑郁寡欢,圣上对驰猎的关注不高,时不时低声宽慰着欢嫔。 贵妃如今坐在左下首的位置,右下首则是原本也很受宠的熙妃,因着欢嫔到来的关系,两位宠妃如今要面见天颜都有难度,若非这般大场面,她们想见皇帝一面都很难。 贵妃受宠多年,哪里忍得下这股气,简直把“愤怒”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熙妃在言轻灵进宫之前能在贵妃之下得宠多年,自然是有手腕的,她还能在这些年生下两个皇子、一个皇女,不只是因为她出生高贵,也是因为她十分能够审时度势。 熙妃今年二十八,是女人风华正盛的年龄,她有一双妩媚多情的凤眼、小巧的鼻子和樱唇,脸看着略圆,偏向亲人可心的类型。她平时与人为善,很有人缘。她的长子今年刚满十二,是第一次上场进行驰猎,本应受到皇帝更多的照顾和勉励,可是皇帝却把心思都放在家中正逢噩耗的新宠身上,这令熙妃心中不忿,可她八面玲珑,倒是没把心思表现出来。 蔺琸翻身上马,在皇帝亲击战鼓之后,八支队伍迅即入林。蔺琸领着亲兵,一路深入林中,他是那种凡事都想尽善尽美的性子,虽然兴致不高昂,但依旧表现得出彩。 蔺琸已得到情报,蔺瑜打算在驰猎时对同胞兄弟蔺瑞下黑手,同一时间,蔺瑞也打算在驰猎之时让蔺瑜再也出不了林子,两兄弟这方面倒是心意相通,同样想着要栽赃在蔺琸身上。蔺琸负责这次秋猎巡防,自是必须得承担责任,只是蔺琸早就知道了,有了防备的法子,只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驰猎从寅时开始,此时天色还暗,队列中有精武手取火把,结束之时则在日暮。 当蔺琸回到起点时,眼前已经陷入一场混乱。蔺瑞倒在血泊之中,贵妃在他身边哭喊:“瑞儿!瑞儿!定是那个蔺琸害你!” 蔺瑜则捂着脸,血顺着他的指间流出,他木木地在一旁望着自己的胞弟,几个太医在他身边想给他看伤口,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蔺琸才翻身下马,皇帝已经气得怒发冲冠,伸手就是一巴掌,往他脸上重重一拍。 蔺琸的脸被打偏了,耳中嗡嗡作响,还听见蔺贤说了一句:“混账!你居然利用巡防之职,设下圈套戕害手足!” 蔺琸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心中冷哼着:“当全天下都傻子吗?”可他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顺从地跪下,拱手告罪,“儿臣未能尽好维护猎场安危之责,请父皇降罪,可儿臣实在不敢承担戕害手足之罪,请父皇明察!” “来人!把太子带回营帐,严加看管。” 第六十四章 水落石出 第六十四章 水落石出 蔺琸被禁足了。 秋猎因为两位皇子出了差错而终止,贵妃所出二子,一死一伤,太子因为涉嫌残害兄弟而被看管起来。将近成年的皇子一下子折损了三人,群臣上奏,激烈争辩,蔺贤任命皇后嫡子寿王蔺珏协同三司共同调查此次的案件。 国公府里,言皑如已经做好了缜密的安排,绍情回到府中以后,府中的下人已经换过了一批,人人都对她十分恭敬,她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她便安心地等着蔺琸归京。不过在九月初,她便收到了一封古怪的书信,那书信来自蔺琸,要她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慌张,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绍情本来还觉得莫名其妙,然而在她出府散心的时候,便知道蔺琸为何寄信给她了。她那日心血来潮到茶楼吃茶,便发现气氛似乎有点古怪,好些人脸上都着晦涩的神情,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喜欢听他人是非是多数人的天性,绍情对这样的场面不陌生,她自己就常常是众人的谈资,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奇心去听。 左不过可能是哪个高门大户又出了什么家丑,或者哪家又有外室带着私生子找上门,绍情本还专心地吃着茶点,却听了一耳朵的“太子”二字。一听到这两字,她全副心神都被吸去了,本以为多半是在讨论太子在秋猎猎到了哪些猎物,毕竟蔺琸十二岁第一年上场就猎了山中之王,那时连说书人都连说了一个月呢! 谁知越听她脸色越差,一旁的子衿和子宁也察觉到不对:“大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 绍情眯起了眼,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到了“戕害兄弟”“争权夺利”“禁足”“三司会审”等字词…… 不需要太丰富的想象力,绍情也能拼出一个很糟糕的故事,她当然知道蔺琸不会没事去害自己的手足,他多半是被冤枉的,她相信皇帝也知道。可是皇帝不喜欢他,毫不犹豫地禁足他,这对他来说,将会是一个污点。 几个少年吵了起来,在大靖国内崇拜蔺琸的人很多,不乏有书生,有一个青衫书生和另外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而另外两人是莲家养的门客,自然是对蔺琸没有什么好评价。 “就说这世上没有那么完美的完人,这太子爷多半也是装出清高的样子吧!” “是啊是啊!对自己亲兄弟都能下狠手,更别说之前还和言家那个大小姐搅和在一块儿!” “胡说,罔读圣贤书,在未有定论前血口喷人,实在有辱斯文!”那青衫书生看起来斯文得很,如今气得脸红脖子粗,居然抡起袖子要打人了! 手不能提、肩不能负的小书生这辈子可能没拿过比书和笔更重的东西,一下子就被打趴在地上了。 绍情实在看不过去,抽起腰际挂着防身用的软鞭,“唰”的一声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在那两个口出狂言的书生中间,只差一点就要打到人了。 那两人吓得脸色一白,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绍情走了过去,冷声道:“妄议皇室,依法应送官,你们俩是要现在走,还是等着被送官衙?” 那两人这辈子可能没见过这么美又这么凶的姑娘,吓得连忙落荒而逃。 “还能动吗?能自己起身吗?”绍情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名青衫书生,虽然她很想顺手把人扶起来,但是这些书生最是注重礼仪,绍情怕她把那书生扶起来以后,他会哭唧唧地说被她玷污了。 青衫书生局促地扶好了自己头上的儒巾,这才爬起了身,嗫嚅着道:“多谢姑娘相助。” “不,我才要多谢你,谢谢你出言维护太子殿下。”绍情话说完,也不逗留,便带着两个婢子一同离去。 青衫少年此时还不知道,救了他之后被他放在心上的美丽姑娘,居然会是当朝太子的心上人、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而言绍情也没意料到,自己随手一救,让少年免于被打残的命运,之后他竟顺利成为状元郎,接着一路成了大靖重要的权臣。 有时人的际遇和缘分,便是这么的奇妙。 九月十日,圣上的圣驾抵达了京城,太子也被禁足在东宫里头,寿王蔺珏一回京,便开始大动作地提审人,有不少流言都在传,寿王会趁这一次除去太子,如此一来他离那个位置就只剩一步之遥。身为四皇子又是嫡子,借着这次事故,能够一下子越过前头三个兄长,可是大有收获。 且圣上显然是对太子下了狠手,让身份这般高贵的皇子亲审,这皇家之间哪有手足情分?太子如此一来,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绍情心底也是焦急的,可是在言皑如回府以后,两兄妹彻夜密谈,言皑如一再保证,这一切都在蔺琸的掌握之中,他本就是刻意为之。 “大妹妹,太子为了你,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啊!”他从小和蔺琸交好,他不曾想过,蔺琸居然是这般的情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蔺珏成了那个猎人,就连皇后也是这么想的。然而事情出乎众人的意料,蔺珏雷厉风行的调查,就像是挤脓疮一般,把表面上的口子撕开以后,竟拉出了一连串的烂疮。 贵妃本来以受害者的身份哀号不止,一下子折去了两个皇子,蔺贤本是有些怜惜她的,还去她的宫里小坐了一个时辰,安慰哄劝着她。贵妃本想着要留下蔺贤,没想到突然一阵腹疼,还出血了,在太医诊治过后,这才知道贵妃肚子里头居然又幸运地有了龙种,已经有三月余,因为胎不稳一直有陆续出血,被贵妃误以为是经血,所以才没发现孩子的存在。 这老蚌生珠本就不容易,又受到外来刺激,贵妃便躺在床上安养了起来,补品流水般地送去。她本以为自己即将复宠,可三司会审的结果却把她打入了绝境之中。 原来蔺瑞之死,为蔺瑜之手笔,蔺瑜不顾兄弟之谊,派了刺客刺杀蔺瑞,本来不应该得手的,可是蔺瑞却因为自己设下的陷阱而死。蔺瑞同样对蔺瑜起了杀心,一般来说在驰猎之前,为了皇子的安危,大型猎物都已经刻意让他们饱餐一顿,这样一来它们的凶性也不会太大。可是蔺瑞却准备了几头黑熊,让它们饿了好几天,又用刀刺伤它们让它们凶性大发。 蔺瑞的人在蔺瑜的队伍附近放出了黑熊,因为蔺瑜派出的刺客,他反而自己没能及时脱身,被黑熊活活咬死,而蔺瑜也没落得好,脸上挨了一爪,又是瞎又是破相,这下子是怎么都不可能成为储君了。 蔺贤想用两个爱子来打击蔺琸,给两个爱子放了太多的权力,他本该徐徐图之却太过心急,有了不该有的贪念,落得一死一残的悲剧结局。 蔺珏再深入调查,还查出蔺瑞和蔺瑜都利用了贵妃母族暗养的私兵。在天子脚下养私兵,那是何等的胆大妄为?这不单单是犯了国法,更显示出皇帝有多无能,宠爱的妃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纵母家养私兵! 莲家一时动荡不已,不管是本家还是旁支,抄家落狱的不计其数,蔺珏也因此得了一个铁面无私的美名。 他负责带人去抄家,其中包含了他的外家,包含了他未婚妻一家人,莲家亦是皇后和元后母家。 莲家本家并未参与暗养私兵,却受到牵连,没收了大半的家财,家主被迫致仕,在朝为官的子弟皆遭谪贬,到边关小城为官,且皆是六品以下的小官。 贵妃的母家则没那么幸运了,成年男子问斩,未成年者流放,女眷亦流放,流放三千里。 贵妃拖着孕体跪了三天三夜,只求得毒酒,让父兄留下全尸。而在那三天长跪之后,她腹中的孩子再也保不住,流产了。贵妃因母族牵连又没能保住皇嗣,被贬为贵人,连降三级不说,还从一宫之主移居偏殿,算是完全毁了,再也没有复宠的可能性。 第六十五章 宣泄火气 第六十五章 宣泄火气 随着真相水落石出,蔺琸被放出了东宫,蔺贤心绪特别复杂,两个弟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并不相信自己精明的长子会不知道他们的盘算,可是他却放任这两个弟弟相斗,他则隔山观虎斗。一下子让他折损了两个皇子,还是他最宠爱的两个皇子,蔺琸简直其心可诛! 蔺贤多想大声斥骂这个儿子,甚至想要废黜他太子的身份,可是他不能,他如果这么做,将被世人所不齿,因此想起蔺琸所求,他便不愿令他如愿。 后宫的生活不如言轻灵想像中的轻松,虽说明面上后宫不得干政,可实际上前朝后宫早已连成一气、息息相关,她与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言夜霆倒下后,她步步艰难,即便表面上言皑如会护她周全,可是有几分真心实意两兄妹却是心知肚明。 即便得到了皇帝全心全意的宠爱,也挡不下所有的暗害,她在后宫根基不深,莲氏倒台后皇后也腾不出手照拂她了。她的日子过得憋屈,一来,她并不是真心喜爱着蔺贤,二来,近日太后对她颇有微词,进行各种敲打,她如今只要一得闲,就在抄书。太后要她给死去的皇子抄血经,她抄得手都在抖了,气血也不足,蔺贤还是个愚孝的,每每只会要她忍耐,还言道:“母后这是看重你。” 后宫最讲究平衡之术,自从言轻灵入宫以后,蔺贤也就因为死了儿子而踏入过一次贵妃的灵雀宫,其他妃子他一个都没宠爱过,这让太后大为不满。后宫中不乏有太后派到皇帝身边的耳目,为的就是要能适时吹吹枕头风,起先太后还忌惮言轻灵的背景,可是自从言国公被上报失了神智、国公夫人母家又被罢黜之后,太后对言轻灵的态度是越来越强硬。 如若每一回都向皇帝哭诉,皇帝也是会心烦的,说到底,帝王之爱就是如此的浅薄,想要牢牢拉着,就必须去揣摩圣意,成为一个令皇帝能事事顺心的女人。 言轻灵前些日子来了月事,皇帝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要了她,那之后她身子就不大爽利。 她已经身心俱疲,还得忍受蔺贤无度的索要,蔺贤可不会像蔺琸护着言绍情那般,每每被折腾到深夜,她还得早起给太后晨昏定省,才没多久的时间,她已经需要用粉来遮掩眼下的乌青。 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如今言轻灵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臣女见过欢嫔娘娘。”在宫女的引领下,言绍情被带进了蕊珠殿,言轻灵确实受到盛宠,这蕊珠殿位置好,离皇帝寝殿近不说,里头确实是十足的华奢,一草一木皆讲究,听闻言轻灵的寝房还涂成了椒房,可真是椒房专宠。 “姐姐,还真是好久不见了。”言轻灵并不叫起,言绍情不想在宫中和她起冲突,也不想给她有能用来责罚她的把柄,于是就这么垂首施礼,想像自己是在百花谷里站桩。 “是许久不见,不知欢嫔娘娘请皇后娘娘召臣女进宫,有何贵干?”绍情也不打算和言轻灵绕圈子,她问得很直接,但语气还算得上恭敬。 言轻灵也不打算演了,拿起一个茶盏便往言绍情身上扔。 “你这贱人!”她大骂一声。 绍情灵活移动脚步:“臣女担不起‘贱人’二字。”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不愿被骂贱人,连累自己的母亲也跟着挨骂。 “你不就是个贱人!抢走我的未婚夫,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想到了皇帝前些夜里对她说的话,她心中的愤懑愈加难忍。 “虽然咱们彼此厌恶,但我还是得提醒二妹妹慎言,都已经入了宫,身心都该是陛下的。”绍情眼底一闪而逝的讥诮没躲过言轻灵的审视,言轻灵心中恼怒,可是她把言绍情的话听进去了。 表面上她们姐妹俩不太合,尤其是如今国公府正大乱,她对外宣称请姐妹进宫,是为了问问父母的近况,若是传出两姐妹吵了起来,那倒是有碍名声。如今太后正盯着她瞧呢,万一给太后找到她的错处,保不定就会让她多抄两卷经书了。 见面至今,父母的状况言轻灵不曾问过,言绍情不禁也为他们感到有些唏嘘。言皑如将言国公夫妇从围场带回来,言夜霆已经失了神智,太医们也对他的症状束手无策,恰逢两个皇子出事,便也没有人再去管一个国公爷了。 而相信了言夜霆的谎言,莲蓉已经失心疯了,当她见到绍情的时候,拼了命地跑过来要抱住她,嘴里不停喊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言皑如对外宣称国公夫人发了臆症,并且将她送到了近郊的别庄上安养,莲蓉嘴里的胡言乱语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可能会生出风波,她是不能再留在京城了。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想岔了,妹妹这次找姐姐进宫,便是为了家中的事情。如今父母亲身体状况不佳,哥哥又没有个显赫的姻亲,家中便剩下姐姐一人,我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给姐姐找了一些好人家,虽然多半是鳏夫娶继室,可是以姐姐的状况,却不会太辱没姐姐。” 接着言轻灵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姐姐快点起身,妹妹见了姐姐太高兴,忘了让姐姐起身,是妹妹不对。”言轻灵也是个十足的戏子,好似方才大骂绍情贱人的人不是她。 言绍情站直了身躯,瞅着言轻灵。 言轻灵脸上挤出了一个灿笑,却恶意满满:“我知道太子殿下答应过姐姐要求娶姐姐,但是陛下与我提及了这一桩亲事之后,却觉得不大合适,我如今已经是宫妃,姐姐若是嫁给太子,那不是乱了辈份吗?那往后我和姐姐的孩子该如何相称?他们究竟是表亲,还是叔侄呢?陛下也有陛下的考量,我知道是委屈姐姐了,这一回皇后娘娘给姐姐找的对象,都是公侯之家的正头娘子,绝对不会辱没姐姐的!”虽说公侯之家的正头娘子,可都是鳏夫再娶,甚至许多都已经年过半百。 言轻灵的心态崩了,凭什么她就得服侍个老男人,她最讨厌的人却可以获得好姻缘? 其实,今上本是想要顺了蔺琸心意的,可却在床笫间被她说服,她在皇帝身心舒畅的时候开始泣诉:“姐姐若是嫁给太子,那妾身成了什么?妾身的孩子以后要如何自处呢?” 蔺贤耳根子本来就软,在贪欢过后最好说话了,他对言轻灵自然是满心疼惜,满口应承,蔺贤想起来,终究是自己占了言轻灵的身子,如果把言轻灵的姐姐赐给他的前未婚夫,确实是不妥。哪有人会把小姨子嫁给自己的儿子呢? 可言轻灵哪里在意什么伦常呢?她所在意的便是不想让蔺琸和绍情如意罢了。 言轻灵话方落,得意地等着看言绍情落魄的模样,可是言绍情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冷冷地瞅着她:“话说完了?”言绍情挑了挑眉,没有言轻灵想像中的悲伤与愤怒,她冷静得令她生气,她总是让她生气。 “姐姐何必故作镇定?其实姐姐心里很难受吧!你可以哭出来,没关系的。就像我,爹爹和阿娘出事以后,我也总是想哭。”言轻灵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她是真的想哭,却不是因为家中诸事,她是哭自己。 从一开始凭着一股愤怒留在皇帝身边,成了一个以色侍人、言不由衷的女人,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可还是只能继续下去,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除了不断承宠巩固地位以外,她没有别的路了。 “我并不想哭。”言绍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激起了言轻灵心中的愤慨,从以前就是如此,不管怎样言绍情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永远都是她的独角戏。 “我知道姐姐心里难受。”言轻灵一直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当言绍情没表现出相应的反应时,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盘踞她的心中。 “欢嫔娘娘,你爱陛下吗?你因为爱陛下所以信任他吗?”言绍情打断了言轻灵的独角戏,她如此问着。 “啊?”言轻灵因为绍情的问句愣了一下。 “我爱太子殿下,所以我相信太子殿下,他说过会娶我,就会娶我。”绍情的语气十分笃定,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即便他不能娶我又如何,只要他不娶旁人,我也愿在他身边陪伴。”绍情云淡风轻地说着,这让言轻灵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你能得意到何时?”纤纤玉指指着绍情,言轻灵气得浑身发颤。不知道为何本是要找绍情来出出气,最后气的却是自己。 “欢嫔娘娘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该坐下啊?”绍情简直啼笑皆非,儿时她确实讨厌言轻灵,可是随着年纪增加,言轻灵在她眼里逐渐成了跳梁小丑,她也不愿和她多计较了,终归都是受害者,被言夜霆带到这世上,承受他所制造出的混乱。 “不用你假好心!好!那你就无名无份地跟着你的太子殿下好了!到时候我再奏请陛下,给他娶个身份高贵的正妃,好让你永无宁日,跟你阿娘一样,只能藏在后院里头,再也无法出来见人。”言绍情的心被刺伤了,她再也无法保持原本的端庄。 言绍情心中无奈,轻叹了一口气。她和这个妹妹身上也有一半相同的血缘,可是真的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如今只想赶快找个由头离去,待在这华美的宫殿里,她却无法感受到半分喜悦,和言轻灵相处的分分秒秒都让她感到无比难受。 言轻灵还不死心,硬要她从她一册子的烂婚事里头挑出一桩。 绍情也不好回应,只好充耳不闻,权当言轻灵是空气。 还好,很快就有人来解救她于水火。 “欢嫔娘娘,皇上身边的锦公公带着圣旨来了,还请言大小姐至殿口跪迎接旨。”言轻灵身边的大宫女雪柳来禀报。 “什么?”言轻灵一个愣忡,皇上有旨意给言绍情?那会是什么旨意?她心中惴惴不安,突然间没了底。 言轻灵只觉得眼皮跳了起来,似乎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第六十六章 下旨赐婚 第六十六章 下旨赐婚 两姐妹一前一后来到了殿门口,锦公公脸上的笑容有讨好的意味,这让绍情心中安稳。蔺琸每隔几日就让人送信给她,全都是要她安心等着他,不必担忧。蔺琸都这么说了,那她便安心等着,她知道蔺琸的本事,上不上位、何时上位,其实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言家长女言绍情接旨。”锦公公一甩拂尘,一旁的首徒便上前恭敬地替他捧着拂尘,另外一个捧着圣旨的小太监恭敬地把圣旨奉上。 绍情稳稳地跪下,言轻灵也只能跟着跪下,锦公公摊开了圣旨,一字一字地大声朗读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言国公府长女言绍情秀毓名门、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皇太子蔺琸,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言绍情待字闺中,与皇太子堪称天设地造、佳偶天成,为成佳人之美,特将言绍情许配太子为正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锦公公的嗓音尖细,是阉人特有的音调,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打在言轻灵的脸皮上,让她臊得发慌。皇帝对她的保证言犹在耳,可如今才不到一天就变卦了,她脑中轰然作响,最后响起了言绍情的问句:“欢嫔娘娘,你爱陛下吗?你因为爱陛下所以信任他吗?”当然不爱,至于信任……能信任吗?这不就马上变故了?什么君无戏言、一言九鼎,那才是最大的戏言呢! “臣女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绍情叩首一拜,朗声谢恩,心中有些尘埃落定后的释然感。 绍情入宫没能带着自己的婢子,她只得自己走到锦公公身前,把自己的荷包解下来:“辛苦公公来这一趟了,这是一点儿的心意,请公公喝个茶。” 锦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言小姐。”他对言绍情的态度是顶好的,虽然如今太子和圣上不合,可是未来还是大有可为,和太子心尖上的人好好相与,也是必要的。 “皇上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咱家就先行一步了,欢嫔娘娘、言小姐,恭喜了!” 在锦公公离开以后,言轻灵体内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跌坐在地上。 绍情不想理会她,可是又碍着她身份尊贵,她交代了一下言轻灵身边的雪柳,要她去传太医,接着她便向言轻灵告辞了。 言轻灵一言不发,也不愿再多看言绍情一眼,她只觉得一切都很可笑,如今她还是嫔妃之身,她能够催眠自己,自己依然高贵。可是言绍情呢?等成了太子妃,她便是正一品内命妇,而嫔位只是正四品,她见到绍情,还矮了一阶,可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她不该和一堆女人争抢一个老男人,那个俊俏的儿郎应当是她的! 蔺琸这一日挺忙的,绍情没能在皇宫中见到他,有了手中的圣旨,她不必再用走的离开皇宫,内务府给她安排了一顶舒适的软轿,子宁和子衿已经在宫门口等着她,看她捧着圣旨,两人兴奋不已。 子宁的眼神里面充满了光彩,仿佛在问着:“是那个意思吗?是那张圣旨吗?” 绍情看着子宁兴奋到脸都红了,忍不住含笑点了点头,两个婢子互看一眼,明明平时稳重得很,却忍不住跳起来欢呼:“恭喜小姐了!恭喜小姐了!”这当奴婢的,谁不盼着自家主子好,两个婢子做梦都想着绍情入主东宫。 一行人回到了国公府,绍情态度自若,不过其余人看她的眼神倒是恭敬了几分。 “恭喜妹妹,以后还请妹妹多多照顾我这兄长。”言皑如下值之后,径直到了怜春园,见着绍情便打趣了一句。 自从言皑如从围场归来,府中的主子除了一个失了神的言夜霆,便只剩下兄妹俩,以往没机会相处,如今相处的时间多了,感情也和睦了不少。言皑如即将成亲,府中没有其他女眷,绍情当仁不让地开始为他筹划了起来,两兄妹都没什么经验,只能走一步学一步,还好穆家夫人怜惜俩兄妹家中没个能主事的,诸多帮忙,祈安长公主也看在新安的面子上对俩兄妹照拂有加,这才没在婚事上乱了套。 “的确是对兄长诸多照顾。”绍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宴会的菜式我请湘阳楼拟好了,厨子也商借好了,菜单还烦请哥哥找时间过目。”这菜式已经拟好三天了,准新郎倌却连一眼都没看,“彩扇坊的料子也送来了,还有喜服的绣样,兄长管不着新娘的喜服,自己喜服上的绣样好歹给妹妹个主意,如若兄长再说随妹妹,妹妹就给您绣两头鹅!”绍情也是准备得有些恼火了。 这家伙,不就呆头鹅吗? 绍情脑海里浮现了言皑如骑着大马,身上大红的礼服上头秀了两头大白鹅的模样,她突然觉得挺和谐的,自顾自“扑哧”地笑了出来。 “好妹妹别捉弄哥哥了,哥哥这不也是给你累积经验吗?接下来就是妹妹要成婚了,先学着点?”这订亲到成亲,怎么也要小半年,言皑如娶的是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可是在礼俗上他还是想给未婚妻最大的体面。他们俩的婚事定在二月初,如今也挺赶的了,莲蓉之前反对这桩婚事,许多事情都没打点好,还好聘礼是早早备下了,可其余的就得两兄妹去张罗了。 “哥哥此言差矣,我的亲事自有礼部操办,我是不用烦心的。” “你不烦心,当兄长的可得烦心了啊!你的嫁妆……我还得再添一些!”说到这里,言皑如来了劲,“你的嫁妆都得是最好的,可不能让人看轻了我们家妹子。”京城哪一家闺女的嫁妆不是从小攒的?那些好的木头、好的玉石、顶级的宝石都得先备好,等女孩儿要成婚时才能及时打成时下最时兴的样式。 “那些身外之物,我不在乎的。”绍情心里是感动的,本以为言皑如是个清冷的人,就算两兄妹相认,大概也是相敬如“冰”,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哥哥居然外冷内热,把她捧在手心疼爱。这种被疼爱的感觉,很好。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了。”虽然府里有留下原本备给言轻灵却未使用的物件,他却不想动,嫁妆许多是传承的,老夫人、莲蓉留下来的嫁妆他也不打算用,如此几乎是从零开始了。还好他在驻守的时候,得了不少宝贝,可以放进嫁妆单子里,他也私下联络过秦无双,百花谷也准备了一份,再加把劲,也能让绍情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哥哥的好东西,还是留给小嫂子吧!我想太子殿下不会太在意的。”绍情看过蔺琸的库房,那座库房还只是蔺琸数座库房里的其中一座,蔺琸之富可见一斑。 “那可不成,那是我这当兄长的心意,你不许推辞!”当真是心意,言皑如哪里不知道蔺琸多富有,言皑如治理产业的手法都是跟着蔺琸学来的。 “兄长的话说到如此份上,妹妹就却之不恭了。”绍情心中也盘算着,兄长新婚,她该怎么准备贺礼。 她还没机会认识她的嫂子,不过听言皑如的描述,是像穆浓浓那般的将门虎女,她想她们是会相处愉快的,她最喜欢直来直往的豪爽女孩儿,小姑娘那些弯弯绕绕她老是弄不懂。 两兄妹说笑了一阵,又手谈了几局,最后一道用过膳才别过。两兄妹都即将成亲,未来绍情在东宫,他们就算在京城里,都很难再相见,两人都珍惜这最后相处的时光。 虽然这一天没做什么体力活儿,可进了一趟宫,绍情是有些疲惫的,在沐浴过后,她已经有些迷糊了。她放下了长发,半坐卧在榻上,她有预感,今夜蔺琸会来,所以即便已经有些疲惫,她也得撑着等他过来。 知道蔺琸会来,绍情特意把窗子打开了,夜间风大,吹得屋内烛影摇晃,绍情身上是一套藕色的寝衣,抱着迎枕,腿上盖了薄毯,虽是想强撑着,可是终究是阖上了双目。 蔺琸跃进房内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好的画面,他随手关上了窗,已经将近九月中旬,夜里天气很凉,可绍情身子好,一般闺秀可能都已经点上地龙了,她却还盖着薄被。 蔺琸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将她的被子拢了拢,绍情许是真的累了,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歪倒得更严重了。 蔺琸一阵好笑,抽去了她手中的迎枕,给她垫在脑袋下。他自然知道她今日的动向,知道她约莫是因为进宫精神紧绷,所以特别易累。 “睡成这样,还真是没有防备。”蔺琸的脸色有点红,会这么晚才进绍情房间,便是在一落地的时候,给言皑如抓了个现行。 这堂堂太子爷做飞贼还给当场识破,这本是件没面子的事儿,可蔺琸和言皑如是老交情了,硬是觍着脸留下。 言皑如这累积二十年的兄长之谊正无处宣泄,这热乎劲儿还未过,逮着蔺琸爬自家妹子的窗自是怒不可遏,偏生蔺琸为了追妻,这面皮比铜墙铁壁还厚,不管是冷嘲还是热讽都动摇不了他夜探香闺的决心。 在灌了蔺琸整壶花雕以后,言皑如这才放人,他希望蔺琸能因为酒意,安分一些。 酒气在口鼻间萦绕,蔺琸也缓缓地闭上眼,心满意足地靠在绍情身边。 蔺琸的呼吸逐渐平缓,两人便依偎在一块儿,沉沉睡去。 第六十七章 条件交换 第六十七章 条件交换 绍情是在子时睁眼的,室内的烛火已经燃尽,只余下蜡泪,她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身边还有其他人在。 “醒了?”蔺琸警觉性高,绍情一有动静,他马上就清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慵懒,搂着绍情的身子,刚睡醒绍情的身子还木木的,属于蔺琸的气息让她心安,绍情往他怀里凑去,蹭了蹭他宽阔的胸膛。 “怎么这么晚来?”绍情的声音近似咕哝,轻轻地搔在蔺琸的心尖上。 “翻墙过来的时候,被大舅子抓到了,灌了我一坛酒,才放我过来。我见你睡了,便不忍打扰。” 平时若蔺琸这么随意叫言皑如大舅子,绍情怕是要恼,可她知道他心里欢喜,她也很欢喜,遂就这般默认了。 圣旨已下,她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了,如此一来,唤言皑如一声大舅子,似乎并不过分。 “你太冒进了。”绍情有些嗔怪,举起粉拳想要捶他一记,最后无法下手,就这么把拳头放在他心上,像是想把她连日的忧心传递进蔺琸的心头。 蔺琸喟叹了一声:“情情答应要和我过日子了,我自然得把风险降低。”两个野心勃勃又受宠爱的弟弟,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绍情的安危,所以他便下了狠手。 绍情心里有些感触:“在决定和你在一起以后,我便决定了,君不负我,我不负君,生死相随。”曾经她向往不受拘束的生活,可是等到真正明白心中的感情之时,才发现皇宫不会是牢笼,牢笼是没有他的地方。离开他的时候,思念困住了她,比任何牢笼都牢固,就算有最锋利的兵器也斩不断这份禁锢。 “你能作此想我自是欢喜,但我不能让情情有危险。”她眼前的障碍,他会为她一一扫除,不管她想要的是什么,他都会陪着她,就算不要皇位,他也会陪着她,所以他必须做足保障,让两人能顺遂地度过下半生。 “行,别再这般令我挂心便是。”理智上知道一切尽在蔺琸掌握之中,可绍情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她该如何是好。 “是,娘子教训得是!”蔺琸正襟危坐,一副听夫子训的学子样。 绍情还是恼了:“蔺琸你可别越来越过分!” “没法子,我高兴,太高兴了。”蔺琸见绍情板起脸孔,马上讨饶,搂着绍情一通磨蹭。 绍情被蹭得好气又好笑,只觉得蔺琸很像以前别院养的护院犬大黄,很爱蹭人,还会舔人。 “不许舔!你话还没说清楚呢!怎么回事啊?言轻灵还信誓旦旦的,说皇上不会给我们赐婚呢!”绍情不是那么小女儿家的人,可是对象是蔺琸,她忍不住露出几分娇态,嘟着嘴咕哝着,“她还给我找了一堆鳏夫,要我挑一个嫁呢!” 蔺琸从来没有放太多心思在言轻灵这个前未婚妻身上,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真的上不了台面:“看来她在后宫还是太好过了,你别担心,以后她不会再有机会来烦你了。” “蔺琸,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言绍情怀疑蔺琸在顾左右而言他。 “哪里哪里?我这就交代清楚。”蔺琸将围场发生的事情一一详述,只要是绍情有问题的地方,他还会补述,当然,比较危险的部分,他便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绍情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以后,心中安稳了不少,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阿琸,皇上这么生气,这么厌恶你的手段,又吃了这么大的闷亏,怎么还会顺你的意让咱们成亲?”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蔺琸斟酌再三以后,这才回应:“也没什么,便是条件交换,等我们成亲以后,我就要马上到青州去驻守了。” 绍情难掩惊诧:“可你是太子,现在没有战事,还要你到南疆驻守,这是在剥夺你的权力啊!” 蔺贤自然不想让蔺琸如意,这次的赐婚,是父子两人相互妥协的结果,蔺贤如蔺琸所愿,为他和爱人赐婚,蔺琸则离开京城,让蔺贤安心。 “情情不是不喜欢在宫里生活吗?那咱们就去南疆,不是挺自在的?等情情想当皇后了,咱们再回来,到时候后宫里你说了算,你说好不好?”绍情就是喜欢一份自在,他不会让她跟了他就委屈自己。 绍情鼻头一阵酸涩:“你不必这么做的。” “我心甘情愿。”蔺琸用似是要将两人揉合成为一体的力道将绍情紧紧搂在怀里。 蔺琸还是有所保留,他怎么也不能让绍情知道,为了让蔺贤赐婚,他交出了禁军的虎符,如今在他掌控里的只剩下西北大营和南青大营。 蔺琸清醒了,欲念也清醒了,他搂在绍情腰间的一双手不安分了,在她的腰间恣肆游移。 “阿琸,我想你了……”当真是想,忧虑和思念揉合成了令人难寝难安的搔痒,日日夜夜折腾着她,就算明面上一切如常,可心却是高高悬着,直到如今见了他才放下。 “我想要你。”绍情捧着蔺琸的脸,手指描摹过他俊朗的眉眼,唇落在他的眼皮上,蔺琸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的眼睛,从还是个女孩儿的时候就喜欢了,她总是喜欢偷偷瞧着他。而绍情也不知道,蔺琸也迷恋着她的眼,那一双明眸带着情意,总能融化他的心。 “我也想要你,我更想要你!”蔺琸紧紧搂着她的纤腰,两具躯体贴近了。 第六十八章 提前成婚 第六十八章 提前成婚 凤仪宫正殿,皇后端坐着,那一张温婉娴熟的脸孔上,有着强烈的愤怒,父兄遭到贬谪,而自己的亲儿居然带兵去抄自己外祖家。 本来,莲琪以为自己是黄雀后的猎人,后来她才领悟到,原来她一直以为受到他控制的孩子早就已经和蔺琸沆瀣一气。 “蔺珏,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的母族?你的外祖上了年纪,你们两兄弟真是好狠的心,让他老人家这般落魄!” “母后你还知道儿臣和皇兄是兄弟?可皇兄和儿臣先是蔺家人,而后才是莲家的外孙。”蔺珏脸上一片淡漠。 “你怎么就跟蔺琸联手了?你年纪还小,还不知道你那个皇兄的厉害,你哪天被他害了,自己都不知道,珏儿,你真是太糊涂了!”莲琪戴着抹额,脸上有着病气,是操心操出来的。她本就不受宠,如今连儿子都不听她的,她又忧心母家的立场,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几岁。 蔺珏有着莲氏独有的美貌,白皙纤细,看起来十分高冷,他长得略显阴柔,眼眸低垂的时候,浓密的睫毛扇子似的在下眼睑投出阴影。 “母后问过儿臣想要什么了吗?”蔺珏静静地抬头,用一种莲琪没见过的恨意盯着她。要说对那个位置完全不心动,那是假的,可是比起那个位置,他有更重视的人。退一百步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击败蔺琸,也不认为自己会比蔺琸更适合为君。 莲琪头皮发麻:“珏儿,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吗?”她是在背后下了黑手,可是她没想到儿子会为此恨上她。 “不是一个女人,是唯一的女人。”蔺珏认了,他的陈阙,是唯一的。他挣扎过了,也想过男儿不拘小结、不贪图儿女私情,可是一想到会失去她,想到未来的生活不再有她温柔的笑颜,他就觉得难以呼吸。 陈阙是玉涵公主十来个伴读里头的一个,是一位依附莲家的御史所出的嫡亲女儿,陈阙和蔺珏是青梅竹马,后来因为莲氏出事需要人担责,那御史便成了替罪羔羊,落得全家流放为奴的下场。 那是蔺珏第一次违背莲琪的意愿,他悄悄地把他心爱的女孩儿救了下来,养在外头,成了他的外室。为了心爱的女人,他真的动了夺嫡的心,可是他终究是力量有限。 他养外室的事情被莲琪发现了,莲琪派人去杀陈阙,而那时陈阙腹内已经怀有他的孩子,在看到那被烧成黑炭、一片颓圮的园子时,他仿佛跟着死去了,他怎么也不觉得像陈阙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有机会逃出来。 天可怜见,蔺琸找上了门,原来……他和母后的一举一动都在蔺琸的眼皮子底下,他什么都知道,而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命脉。 那被派去杀害陈阙的杀手早已经倒戈蔺琸,被带去复命的焦尸只是一个身形相似的死囚,而陈阙已经被蔺琸送到庄子上安养。 陈阙如今怀胎六个月了。他的妻儿都在蔺琸手上,他能不配合蔺琸演出一场大戏吗?而皇后又怎么会认为自己斗得过蔺琸?皇后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连陈阙都没成功除去啊! 此次除去了莲家,皇后也得安分一阵了,蔺琸下面的皇子年纪都和他差了不少,其实话只是不说破,只要蔺琸想,他随时可以上位,要逼宫也不是不能的。 可这蔺琸也并非无坚不摧,蔺琸在和他合谋的时候曾经问他:“你想当皇帝吗?如果孤的情情不想当皇后,那这皇帝就给你当好了,到时候就把南疆给孤当封地,孤给你守着。” 蔺珏当下觉得蔺琸也忒看不起人了,兄弟们争得你死我活的位置,他可以轻易为个女人抛下。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蔺珏却从中听出了几分认真。 也罢,父皇还在呢!这每一年再生出两三个皇子都不是问题,谁能笑到最后,岂是蔺琸说了算的?他是斗不赢蔺琸了,但他却隐隐约约期待着哪一天蔺琸能栽个根斗,好了解他们这些平凡皇子的心境。 “你混账!”皇后恼怒不已,可是蔺珏却已经径自起身,“母后多歇息吧,往后的路还长着。” 太子之尊,在边疆和平的时候被外派,皇帝简直将“不喜”两个字写在脸上。为了让蔺琸赶快心甘情愿地离开,钦天监算出来的好日子一个比一个近,最后这日子便定在绍情十七岁的生辰,十月二十八,准备的时间明显不足,让礼部慌了手脚。 在外人眼里,这无疑是皇帝对太子一次严重的打压,将太子派去山高水远的南疆不说,还塞了一个庶女给太子当太子妃,赶着让两人成亲,简直是不能再轻忽怠慢了。 绍情也没料到,自己的婚事居然会在言皑如之前,这简直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所幸,有钱能使鬼推磨,在日期定下以后,东宫就不时有买车运着大大的箱子往返国公府。蔺琸想要娶绍情,早在绍情入东宫一个月之时他就已经为她折服,很多东西就都悄悄备下了。 指婚才下来,日期就都算好了,言皑如心里很不痛快。时下为表达对女儿家的重视与珍宠,有三提二拒的习俗,蔺琸前两次提亲都直接被拒在门外,连个茶水也不给,也还好蔺琸和言皑如是老交情了,他知道言皑如心里不痛快,好不容易认回来的妹子都还没养熟就被拱走了。 十月二十八日,那一日秋高气爽,在蔺琸眼里,连天都特别蓝,如此良辰吉日,自是最适合迎亲。 以太子之尊,应该是国公府将大轿抬进东宫的,可蔺琸不愿意这般。酉时,天际色彩变化多端,深蓝与紫互相渲染,紫又成为那媚人的红。吉时一到,蔺琸骑着那匹养在东宫的黄金城汗血宝马,马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身后跟着二十四波的枭羽卫,他们都穿上了玄色的战甲,一半骑马,一半行走,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国公府门前迎亲。 太子迎亲,谁敢拦门?言皑如就敢。当朝骠骑大将军亲领国公府亲卫兵,把太子爷挡在门外好生刁难了一番,四周围观的民众都啧啧称奇。 太子爷和国公府世子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斗法,这样的场面可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蔺琸也算文采斐然,不管是文关、武关都被他一一击破,就算他无法亲自上阵,枭羽卫中也不乏能人异士。过了约莫两刻钟后,言皑如终于满意了,他双手抱胸,不卑不亢地对蔺琸说道:“情情是有娘家的,你莫欺负她,如果你欺负她了,我会带她回家,好好供养着,给她养十个八个面首,知道吗?”今天两人不是君臣,是大舅子和妹夫,言皑如话说得过分,蔺琸却只能受着。 眼皮抽了抽,蔺琸拱了拱手:“大舅子说的是,孤必定好生对待太子妃,半点委屈都不会令她受。”蔺琸这话说得诚心,他不会给绍情气受,同样的,其他人也不能。 言皑如终于满意了,国公府的大门敞开,蔺琸一路直奔怜春园,却在门口遇到了宣恒。蔺琸很乖觉,自发地唤了一句:“岳父。”宣恒黑着一张脸,可是“岳父”两个字恰到好处地贴近了他的心,他没多加为难,和一队枭羽卫过了几百招以后就放人了。 在蔺琸经过他的时候,他拍了拍蔺琸的肩,带了一点手劲,语气中也有着警惕。 “如果情情不痛快了,我对你可不会手下留情。”宣恒充分展现了实力,面对一队的枭羽卫能如此脸不红气不喘地过招,蔺琸都得忌惮三分了。如果宣恒想,或许真能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他性命。这世界上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岳父放心。孤对情情的心,如同岳父对岳母的心。”蔺琸这句保证,比什么华丽的辞藻都真实,宣恒的心里一阵舒坦,平时严肃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寝房内,绍情穿着美丽的嫁衣,头上顶着高雅的凤冠,她身旁没有太多闲杂人等,只有秦无双以及子衿、子宁和两个喜娘。听见外头迎亲队列的声响,秦无双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师伯也真是的,怎么不多拦拦?”秦无双亲自来到房门口,就见自己的准女婿英姿焕发,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居然和女儿身上的绣样一致,只是做出了男女差别,秦无双很满意地上下打量蔺琸。 蔺琸平时不兴这一套,可为了抱得美娇娘,他也是豁出去了:“最美丽的丈母娘,这是小婿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这一点心意可不只是一点心意,蔺琸充分展现出财力,让人送上了纯金打造的宝石树,宝石树上全都镶满了宝石,闪闪发光,简直要让人闪瞎了眼。 秦无双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收集宝石了,这礼物完全送到她心坎上,她漾开了一个笑容:“说什么见外的话,快去接亲吧。” 还在里头等着自家阿娘大展神威的绍情……就很无语。 第六十九章 相携白首 第六十九章 相携白首 绍情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向了蔺琸,手上拿扇遮面,一步一步走出国公府。言皑如等在花轿前背着她上轿,纵横沙场的大将军眼眶可疑地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此生没机会背着亲妹妹上花轿,没想到却给他赶上了。迎亲队伍出发,沿路发着喜糖和喜钱,纯金打造的喜钱铺得地面都是金灿灿的,枭羽卫打着宫灯维持秩序才没让两旁的行人陷入混乱。 十里红妆一一抬出,正好是国公嫁女的一百二十八台,每一台都由相同高度的彪形大汉抬着。那整个箱子都是沉甸甸的,一点都没有掺水,可以看到那挑着箱台的杆都快被压垮了。这些嫁妆都是言皑如搜罗来的,其中也有百花谷留下来的各种古器,不过百花谷送的嫁妆最值钱的并不是金银器皿,而是谷里头采的药草。 以太子的婚仪来说,礼部知道太子不得帝心,规格是略低了一些,可蔺琸开了私库补足了一切,从聘礼到嫁妆,其实有很多都在私底下交流。蔺琸私下还转移了两座金矿山给绍情,是聘礼也是生辰礼。 回到皇宫,婚仪在太和殿举办,拜过天地后,新人便被送进了洞房,太子大婚的洞房布置在太和殿正殿寝殿内,喜床是全新打造的,是用最好的金丝楠木制成的架子床,绍情和蔺琸端坐在洒满莲子、花生、金叶子的喜床上。 绍情放下扇子,两人终于能够四目相交。房里挤满了皇室的族亲,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人人都说起了祝福的话语,赞颂两人郎才女貌、情比金坚。 在众人的注目下,两人共饮了交杯酒。 手臂相勾,酒水入喉,四目相交,缠绵的情意尽在不言中。 蔺琸积威深,年轻的皇室族亲自然不敢闹,一行人很快离去,巨大的寝殿里头便只剩下蔺琸和绍情。 “殿下,众人在等你了。”明明已经无比熟悉,可是在他炽热目光的注视下,她还是红了脸。绍情天生丽质,婚妆浓了一点,那厚厚的粉遮住了她自然的肤色,可蔺琸还是知道她害羞了。 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腹:“让他们等,我总得陪寿星吃下长寿面。” 绍情有些讶异地盯着他,他脸上浮现一抹不自在:“我请御厨教我揉面,是迎亲前备下的,今儿没空亲自下厨煮给你吃,等下回。”实际上,为了准备这简单的面条,他练了不下三百遍。 子宁和子衿在圆桌上摆了两碗用汝窑天青瓷碗装盛的长寿面,绍情被蔺琸拉到桌边,两人一同静静吃下了那碗面。 说真的,蔺琸在各种方面都很有才华,但厨艺绝对不是他的强项,那面条里面有很明显没揉匀的面粉,面条的宽度也有宽有细,单论滋味儿,绝对算不上好,但绍情还是吃下去了,她吃得飞快,仿佛这是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一碗面。 “谢谢,阿琸,我这辈子能遇到你,真的是太幸运了。”食毕,绍情一双眸子紧盯着蔺琸,眼尾微微泛红,里头闪烁着的泪水。她以为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喜欢最真实的她,直到她遇到了蔺琸,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松开他的手,也很感激他对她的疼爱,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相信自己是值得被人疼爱的。 “说什么傻话,能遇到你,于我而言才是天大的幸事。”是她撩动了他止水一般的心湖,她让他看见了他不曾注意到的景色,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什么是真心,在与她相恋之后,他的心脏才真正地跳动,活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娘子,等我,我去去就回。”两人目光交缠不舍,明明只是要分离片刻,却大有送君千里的态势。 被瞅得一阵赧然,绍情低下了头,嗫嚅道:“我等着夫君回来。”说话时,“夫君”两个字好像在她心尖上滚了滚,这对她来说是很有意义的,她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家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因为两心相悦而聚在一起的家人。 太和殿通常用来操办皇室重大宴会,比如封后、封太子、太子大婚,寝殿比寻常寝殿大一些,大量使用华丽的描金漆、雕红柱,如今整个殿内挂了数盏红色的六角琉璃宫灯,瞧着十分喜庆。 绍情又用了一点吃食,之后到耳房的浴池里面洗浴,最后穿上了红色的寝衣,坐在喜床上等待。子衿和子宁已经把床褥上的花生、莲子等等都清理干净,铺上了龙凤喜被。 两人坐在脚榻边,掌着灯给绍情读时兴的话本子,子衿的声音特别清脆,读起话本子栩栩如生,绍情和子宁听着那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打发时间,时间过得倒也飞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蔺琸就回来了,这倒是比绍情想像中要快。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子宁和子衿便乖觉地退下了,宫中记礼的女官正要入内,却被蔺琸赶了出去,照理来说太子成婚,夜里的动静都会被详实纪录,蔺琸便是不想让人听到动静,绍情动听的声音只有他能听,就算是女官也听不得。 蔺琸积威深,那些女官倒是不敢多逗留,很快,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两人。新婚夫妻望向对方的眼神都与先前有些不一样,带着一点新鲜、一丝兴奋,以及难以道出的亲密感。 “我还以为你会更晚才回来。”两人都有些局促,不像是相处大半年的爱侣,倒有几分像真正的新婚夫妻。 “不想让太子妃等孤。”蔺琸目光里头的温柔缱绻,让绍情红了脸庞。 “怎么突然这么说?”绍情觉得蔺琸有些古怪,今日的态度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十分拘谨、小心翼翼。 “洞房花烛夜,总是有企盼。”蔺琸的目光无法从绍情身上移开,他知道她美,可今夜他觉得她美得让他错不开眼睛。 “殿下喝多了罢?”短短的一个时辰,言皑如和部将拉着他喝了不少,蔺琸也让百花谷的人和部将一起列席,那些弟子得了师父的命令,也灌了他不少酒。 蔺琸实在高兴,来者不拒。 小炉子上温着醒酒汤,绍情下了床,倒了一碗:“殿下喝点吧,解解酒。” 蔺琸依旧瞅着绍情,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终于是他的妻了,接下来就只剩下周公之礼。 在简单洗漱之后,蔺琸赶忙回到了架子床边:“太子妃久等了。”他温和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都是第一回 ,还请太子妃多担待了。” 绍情抬了抬眉,只觉得蔺琸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懂,可合在一块儿听起来便有些古怪,可她只品味了一会儿,便品出蔺琸里头的深意了。 她心知蔺琸一直对她心有歉疚,只觉得自己当初没能好好对待她,没有给她半分的温柔与尊重。 想来如今便是想要圆她心中的遗憾,也是要圆他自己心中的憾恨。 若真要说完全不在乎他当初的行为,那便是谎言了,又有哪个姑娘希望被那样草率地对待呢? “还请殿下多怜惜。”绍情顺着他的话语说下去,略略低下了头,瞧着有几分羞赧。 蔺琸凑近了绍情,挨着她坐,捞起了她的一缕长发,与自己的头发结成了一个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金剪,剪下了结在一起的发丝,他将发丝放在准备好的香囊里面,两人一同把香囊挂在床头。 蔺琸欺身而上,带着无比虔诚的神情,将绍情推倒在床笫间,俯下身亲吻她的红唇,细细品味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情情,从今往后我会爱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任何委屈。”蔺琸攫住了她的双手,与她十指相扣。 “阿琸,我爱你。”她嘴里吐出的爱言,简直要把蔺琸的心融化。 长夜漫漫,两人鏖战不休,直到龙凤花烛榨干最后一滴蜡泪,两人才相拥而眠。 未来或许会有许多风雨,但只要执着对方的手,便能一直走下去,直到相携白首,也不会松开彼此。 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便是一眼万年。 第七十章 番外一:离开京城 第七十章 番外一:离开京城 蔺贤是铁了心要赶蔺琸出京,两人离京的时间定得非常紧迫,新婚向帝后敬茶的同时,两人得到一张尽快离京的圣旨,蔺贤连多演一点父慈子孝的打算都没有,两人离京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回门的当天。 蔺琸一点抱怨都没有,只是坦然谢恩后携着绍情回到了东宫。绍情本以为这道圣旨会引起朝野上一阵波澜,但蔺琸似乎已经事先和门下众人通过气,如此荒诞的旨意居然没有任何官员过问,仿佛蔺琸本来就该到青州驻守一般。 蔺琸如此气定神闲,反而是绍情隐约感到不安,她是在京城长大的,十七年来除了京城和围场,她唯一一次离开京城,便是带着秦无双逃离。本以为就此离开,不会再回到京城,谁知道没多久就回到京城不说,还和蔺琸成了亲。 “青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在回门的途中,绍情忍不住问道。 “是个很特别的地方,我想你会喜欢的。”蔺琸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着她,他仔细地诉说起了他在南疆的所见所闻,蔺琸说得生动,绍情听得也有些神往了。 听到最后,绍情突然问:“南疆的姑娘漂亮吗?”平时她也不是这么多愁善感,可是等真的要改变生活环境的时候,又难免不安。 “我没注意到呢!不过南疆的姑娘挺悍的,一不高兴可能就扯鞭子甩人了,会许情情会和她们很合得来。”蔺琸忍俊不住说。 南疆的姑娘不但剽悍,还会下蛊呢!他就吃过大亏。不过就长远来看,也因为他中了那蛊毒,才能有今日,想来他还得感激一下那恼人的蛊虫。 绍情不高兴了,一双柳眉倒竖:“什么意思啊!讲得我很剽悍似的。” 虽说是不高兴,可是她在蔺琸眼里还是可爱的,他戳了戳她的脸颊:“怎么会?我的情情是全天下最温柔的女人了,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蔺琸充分表现出了他的求生意志,将绍情搂进了怀里,轻轻捏着她的腰。 绍情平时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不过许是嫁了人以后多了几分娇嗔,也许是即将离京心中产生不舍,她心中烦躁,气性自然大了些。 可蔺琸就喜欢她鲜活的样子:“别担心,你会喜欢那儿的。那是个民风开放、自由自在的地方,不会再有人用条条框框来规范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样可好?” 绍情冷静了一些,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有想到,才和哥哥相认,马上就要分别了。” 蔺琸闻言停顿了一瞬:“会再见面的。” 绍情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深意,知道她心中所想恐怕牵涉到朝堂,便不再追问下去了。 太子仪仗抵达国公府,世子言皑如亲迎,蔺琸扶着绍情下了马车,言皑如忙上前见礼,蔺琸自然不会受这个礼:“大舅子免礼。” 言皑如抬头瞪了他一眼,之后目光便投向了自家妹子,好像担心妹婿会让自己的妹妹缺了角。 一行人进了堂屋,秦无双和宣恒已经在堂屋里头候着了。 秦无双见女儿气色好,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想到才刚送女儿出嫁,女儿就即将远行,她心里还是有些心疼。 “阿娘。”进了堂屋,绍情自在得很,丝毫没有任何规矩束缚着她,虽然身上穿着太子妃的翟服,可没半分端庄,却有闺中少女的自若。 一个自在的妻子背后,定然得有个支持她、呵护她的夫君。 “过来让阿娘看看,我们情情可真好看。”秦无双展开双臂,绍情紧紧地抱着母亲不放,“这么大了还撒娇,如果没有阿琸你该怎么办啊?”秦无双笑着摇了摇头,嘴巴上这么叨念着,可是语气尽是宠溺。能够尽情宠爱女儿,她只觉得怎么样都不够。 “阿爹。”叫完秦无双,绍情的目光投向了宣恒。 宣恒一张脸冷肃着,不过显然这个称呼他很是受用。 江湖儿女的婚约与一般婚姻不大相同,从百花谷出发的前一日,秦无双和宣恒在秦明月夫妇的墓前磕了头,两人交换了婚誓,请谷里的弟子喝了喜酒。在江湖上,他们已然是夫妇,言绍情叫宣恒一声爹,并没有问题。 言皑如的眼角抽了抽,嘴瘪了瘪,明显不以为然,却不想在绍情回门的大日子生事。 一家子围着圆桌,时间还早,可是酒却已经摆上了桌。两个女人小生交谈着,三个大男人则举起了酒盏,宣恒多半时间是默默地喝着,蔺琸和言皑如则讨论起了朝堂的形势。 “雪之,等你成亲了,也寻个由头赶快出京吧,或许过几年,孤会需要你助孤一臂之力。”蔺琸浅酌了一口,暂时退居南方,不代表他放弃了京城的大饼,只是想让这水变得更加混浊,并且让自己彻底抽身作壁上观。 “玉节,这一路上必定不太平静,有很多人想要你死。”言皑如叹了一口气,“你可得争气点,你这条船如果翻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很早以前,他已经选边站了,如果蔺琸无法登上那个位置,整个国公府都会跟着下马。 “别担心,父皇身子还康健着,且先让他安心吧。”蔺琸轻轻地笑了。 蔺琸和绍情在国公府待了大半日,待蔺琸和绍情要离去的时候,蔺顼和长孙鹤已经在等着要送他出城了。 蔺贤取回了禁军的虎符,便将军权交给了蔺顼的舅舅,如今在蔺琸后面的小尾巴,眼神里面多了几分野心。 上面三个皇子死的死、伤的伤、离京的离京,下头几个也不安分了,可蔺琸并不在乎,他和绍情上了马车,长长的车队在城门落锁之前离开了京城。 “情情,接着想去哪儿玩?” 所有人都觉得蔺琸并定心中郁愤,又有谁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两人此刻正在马车里,讨论着到下一个城镇,能买哪些名产。 第七十一章 番外二:五年之后 第七十一章 番外二:五年之后 蔺琸和绍情到青州已经五年了,这五年来,京城中不管是后宫还是朝堂都风波不断,权力更迭倾轧,瞬息万变。 先说后宫,如今以欢贵妃和宸妃两头分庭抗礼、互相掣肘。 欢贵妃言轻灵在后宫里荣宠不断,看似风光无限,可其实也无比凄凉,在三年前,欢贵妃有孕,可惜的是她生下了一个小公主,而且在生产过程中伤了身子,再也无法受孕。欢贵妃会伤了身子是熙妃下的狠手,熙妃母族在前朝坐大,当年蔺贤无力制裁,只能给予言轻灵等同副后的地位,还从低位阶的嫔妃那儿抱养了一个新生的皇子来安抚她。 宸妃是蔺贤近期的新欢,蔺贤从来不知道,这个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的宸妃其实是蔺琸的人,宸妃已经潜伏多年,开始放开手争宠便是受到蔺琸授意。 宸妃的身份都是蔺琸为她假造的,她是蔺贤早期判处的一桩冤案的遗孤,当年宸妃和兄弟在蔺琸的相助下脱逃,之后就成了蔺琸的暗棋。 蔺贤的身体逐渐欠安,开始迷上了仙道之术,在政令上他十分荒唐,引起了不少民怨。成年的皇子越来越多,野心勃勃地蹦跶个不停,前些日子蔺贤才下令圈禁了八皇子和十一皇子,五皇子则是被赶往了封地。 虽然远在青州,可蔺琸耳聪目明,知道蔺贤真的是老糊涂了。老五或许有罪,但是老八跟老十一却都是被蔺顼给算计了。 蔺顼今年十七,舅家完全执掌禁军,在京城中声势浩大。 西北战事频繁,言皑如的声望越来越大,而南方有蔺琸镇守,这五年倒是十分平静,开始互市甚至是通婚,南蛮也年年上贡,嫁了一个公主到大靖当皇子妃,蔺贤也选了一个宗室女嫁给了南蛮王子。 彻底远离了京城,蔺琸每天不是练兵就是和绍情同游、跑马,几年来过得十分滋润,就是…… 许是当年的蛊毒真的伤了绍情的根底,到了绍情二十一岁这一年的冬日,绍情才终于怀上了第一个孩子。这孩子是个疼娘的,绍情孕期期间依旧容光焕发,反倒比之前多了一分韵味儿,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也到了绍情将临盆之日。 秋末,产期也逼近了,南方的秋天气温偏热,尤其是白昼,绍情的房里还有着冰鉴,子宁和子衿仔细地给绍情打扇。怀了孩子后,绍情特别怕热,蔺琸不许她穿得太单薄,周遭的人只能更仔细地伺候着,生怕有什么不周到之处,热到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寝房里,身怀六甲的美妇人便是绍情,她身边还依偎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那是蔺珏和陈阙的长女蔺湘,当年蔺琸离京之时把陈阙也带上了,两年前蔺珏终于顶不住压力,娶了一个世家女为妻。 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有蔺琸的担当,陈阙真的爱着蔺珏,在蔺珏成亲后决定回到京中给他当妾室,这似乎是蔺珏和皇后之间的约定。蔺琸没有留陈阙,却留下了蔺湘。 这倒不是为了将蔺湘作为人质,而是这些年,蔺湘和绍情的感情很好,陈阙因为思念爱人,对女儿十分疏忽,绍情接手照顾这个小团子,照顾出真感情了。 考量到京中对蔺湘这种外室女并不友善,也顾忌着王妃必定不待见这个庶长女,小蔺湘就被留在青州,蔺琸还打算过阵子就正式把蔺湘过继到膝下。 对于蔺琸的打算,绍情是支持的,再怎么样,把蔺湘养在身边都比送到王府去当个庶女好。 “阿娘,肚子里面的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蔺湘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葡萄似的,翘挺的鼻子下面是一张菱形的小嘴儿,嘴唇微微上翘,看起来随时都在笑。虽然才四岁多接近五岁,她头上的乌发却十分茂密,绍情给她挽了个讨喜的元宝髻,虽然还不能簪发,可是她头上却插了镶有鸽血红的珠花。 蔺琸跟绍情自己没孩子,可是真的把蔺湘当眼珠子在疼的,就算绍情有了身孕,小姑娘也不担心自己会失宠,这代表两夫妻给她的爱是足够的。 “快了,团团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啊?”绍情摸着孕肚,含笑问着眼前的小团子。蔺湘刚出生的时候,长得像个团子似的,小名就叫作团团。这小名还是绍情起的,陈阙那时生完孩子后十分抑郁,对照顾孩子提不起劲儿,成日蔫蔫的。 “团团想要妹妹,阿爹也想要妹妹!” “那如果阿娘想要弟弟呢?你该怎么办?”绍情想逗一逗这小团团。 “那就生弟弟。”小团子马上变卦了,“团团喜欢阿娘!”小团子亲亲热热地搂着绍情的小臂。 “团团怎么这般偏心?”蔺琸正好推门进入,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禁哑然失笑。他手上拿着两串糖葫芦,走向两人,“亏爹爹还给团团带了糖葫芦,爹爹伤心了,糖葫芦爹爹自己吃吧!” 小团子从榻上跳了下来,哒哒哒地跑向了蔺琸,一双眼睛充满了期待,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准备接糖葫芦,可蔺琸却把糖葫芦举高了。 “不给。团团告诉阿爹,你比较喜欢阿爹还是阿娘?” 蔺琸和绍情可以说是夫妻同心,都喜欢捉弄小团子。主要是,蔺湘的反应太可爱了。 蔺湘圆滚滚的眼儿都瞪大了,盯着糖葫芦,口水都滴下来了,可是她还坚守了自己的底线:“喜欢阿娘!阿娘比较香!阿爹臭!” “什么臭,这是男子汉的味道!” 绍情“扑哧”笑出来了:“蔺玉节,每天练兵练得一身汗,还不快去擦擦,把糖葫芦给团团!” “遵命!太子妃娘娘!”蔺琸把一串糖葫芦给了蔺湘,另一串递给了绍情,在蔺琸到耳房更衣的时候,两人腻歪在榻上开心地享用了糖葫芦。 成亲五年了,蔺琸觉得自己特别幸福。 第七十二章 番外三:京中宫变 第七十二章 番外三:京中宫变 时光荏苒,又是五年过去,蔺琸和绍情的长子蔺谦已经将近五岁,蔺谦长得玉雪可爱,像极了他的母妃,个性也像他母妃,调皮得很。蔺谦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的姐姐蔺湘。 蔺谦出生那一年,蔺琸被吓坏了,堂堂七尺男儿,在产房里落下了男儿泪。由于蛊毒的毒害,绍情在生产过程中不大顺利,蔺琸那时真的以为她挺不过去了,如果她走了,他亦不愿独活。 疼了一个昼夜,绍情拼尽力气为蔺琸诞下了儿子,虽然他内心想要的是女儿,却没有任何怨言,只有对绍情无尽的感激。 他知道绍情不相信家庭,可她却愿意嫁给他,甘愿为他产下子嗣,只就这么一个,蔺琸觉得够了。 在绍情产子的隔日,蔺琸毅然决然地饮下了绝嗣的汤药。他获得宗室的认可,正式抱养了蔺湘。他们夫妻俩膝下便是这么一个嫡子和一个嫡女,凑成了个“好”字。 “蔺谦!你下来!” 大树上挂了一个肉墩墩的小团子,树下一个粉衫小姑娘气势凶凶地叉着腰,像是个小茶壶。 “我不要,阿姐一定会打我,我不要!”小团子在树上抱怨个不停。 树下的小姑娘被惹毛了,顺了一个石头,那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了小团子的屁股,小团子“哎哟”地大叫了一声,从树上跌了下来。 四周的宫人吓得脸都青了。 “哎哟小祖宗啊!”子衿号了一声。 “阿姐这么凶,以后都嫁不出去!”所幸小团子身手了得,在空中翻了两圈,安稳落地。 “讲什么鬼话,皮又痒了?”谁也没想到当年软糯糯的小女娃儿在蔺琸夫妻的手下完全长歪了。 蔺湘从小跟着蔺琸学武,又得外祖宣恒亲传功夫,十岁的小人儿已经可以打赢军中的大汉了,实乃在边疆长大的女中豪杰。 “我又没说谎话!”小团子振振有词,直到看到自家姐姐脸都绿了,这才知道坏事了。 “阿姐,是我错了,你别生气,父王身份这么高贵,一定有人愿意娶你的,不然我长大去给你抢一个夫君,你别难过。” “哎哟阿姐!”小团子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 蔺琸夫妻如今进京了,剩下两个小孩子在青州,快要把屋子给拆了,被留下来照顾两个孩子的子衿觉得自己的白发又要长出两根了。 就在前些日子,京中生乱,虽然十年未入京,可是蔺琸的太子之位始终没有被废黜,蔺贤这几年身子欠安,几次大病,有几回病重都令蔺珏监国,终于让蔺顼感到紧张了,二十二岁的蔺顼多年来的野心不容小觑。 终于,在除夕夜宴,蔺顼与其亲舅举禁卫军生变,当年蔺贤因为忌惮蔺琸而分给蔺顼舅家的兵权,成了直指他项上人头的利剑。 宫变之夜,许多王公大臣在夜宴上遭到诛杀,成年的王爷几乎无一幸免,而蔺珏早就得到了蔺琸的警告,在那宫变之夜尿遁潜进了东宫,受到留京枭羽卫的保护。蔺珏也是个心狠的,为了取信于蔺顼,他并没有把与宴的妻儿带走,寿王妃和寿王世子在大宴上一同殒命。 蔺顼大抵也没想到,已经离京十年,蔺琸始终掌握着禁卫军,而他的门客之中也有蔺琸安排的人,这次煽动他动手的心腹,就是蔺琸精心培养的人。 虽然在千里之外,可是一切尽在蔺琸掌握之中。 就连皇帝的病,都有蹊跷在里头,蔺琸从来没有对蔺贤动手,可是却放任其他皇子在他饮食之中上毒手,并且时不时送新的美人儿入宫。 蔺贤未过花甲,可是已经是老态龙钟,因为安逸而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如风中残烛。 在得到风声的时候,蔺琸由南方携绍情入京勤王护驾,言皑如夫妻则从北方入京。年初三,两支大军兵临城下,禁军多年来弊端不少,不敌两支训练有素的大军,立刻溃不成军。 蔺琸于年初五入皇城,乾坤殿内,蔺贤已经出气多、入气少,在羽林军的坚持之下,终于等到了驰援,可是蔺贤却已命不久已。 “父皇,儿臣来晚了。”弥留之间,蔺贤看到了自己最忌惮的儿子大步而来,依旧是英姿焕发,他身边一个女子与他并肩而立,两人宛如神仙眷侣,仿佛在耻笑他活成了一滩烂泥。 蔺贤想要怒骂一声“逆子”,可这一声骂没来得及出口,他瞪大了双眼,仿佛不甘大好的江山在他筹谋多年以后,终究又回到儿子手中。 当年如果先帝没有故去,这江山先帝本就打算直接留给蔺琸,可明明他才是先帝的儿子!明明一切都是他的啊! 蔺贤死不瞑目,蔺琸走过去,看着自己血缘关系上的生父,伸手盖上了他的双眼,蔺琸双膝落地,锦公公以哀惋的声音大喊了一声:“皇上驾崩!” 皇城里的丧钟响了,举国同哀。 第七十三章 番外四:姐妹永别 第七十三章 番外四:姐妹永别 丧钟响了,国丧的举办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哭灵三日,罢歌舞婚庆十日。 太子亲自回京勤王护驾,先帝驾崩,即使蔺贤未留下遗诏,蔺琸即位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皇后也不敢反对,一方面是莲家本家表现出对蔺琸的支持,另外一方面是她知道儿子根本无心帝位,只耽溺在情情爱爱之中。 宫变过后,皇后主动搬去了慈宁宫,并且把后宫大权交给了绍情,之后皇后就和太后在一块儿作伴,一同礼佛。 太后死了儿子,知道自己和孙媳不亲善,就怕蔺琸夫妇取得大权后会剥夺她的体面,起初还想对绍情指手画脚。可是绍情在蔺琸的心尖上,底气足得很,太后最后只好讪讪地闭起门来,潜心问佛去了。 皇后失了媳妇和孙子,一下子好像老了数十岁,倒是失了妻儿的蔺珏表现出了心狠的一面,妻子丧期还没满,就想立如今是侧妃的陈阙为正妃,并且为他和陈阙的孩子请封世子,如此行事遭到了蔺琸的训斥,他才安分了下来。 绍情见寿王这般行事,内心实在有些担心,毕竟他们是蔺湘的亲生父母,未来总会有交集,虽然少女时期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是为人母亲以后,绍情的心思比以前细腻了不少。 京中叛乱花了十数日才正式平定,算算日子,蔺湘和蔺谦即将抵达京城了。蔺琸如今尚未登基,还是以太子的身份监国,就是在等着两个孩子进京,他们一家四口,要携手走向那个位置。 “太子妃娘娘,蕊珠殿那位娘娘又来求见了。” 在子衿来通传的时候,绍情正过目礼部呈上来章程,她放下了厚厚的册子,陷入沉思。 仔细想想,她们姐妹俩似乎有十年没说过话了吧。上一回见面,是在给先帝哭灵的时候,那时蔺琸和言皑如领兵在京郊十里外平叛,以取回对禁军的掌控权,她以太子妃之尊主持丧事,言轻灵便在后妃之列。 言轻灵的后宫生活因为蔺琸而起起伏伏,她和蔺贤之间始终有一股说不出的火花,可是蔺琸找来的年轻美人儿实在太多,还是分走了蔺贤对她的宠爱。这十年来,她失宠又复宠,复宠又失宠,她的位份在前年被降回了欢嫔。也是在前年,她痛失了她的爱女。她明明失了女儿还被降了位份,终于对蔺贤完全死心,主动避居她的宫殿之中,深居简出。 言绍情想着,她和言轻灵之间也没那么深的仇恨,见她一面也并非不可。 “宣她进来吧。”如若是五六年前,她是不会见她的,可是在当了娘以后,她身上的锐气退去了不少。 “是,奴婢这就让百灵去请欢太嫔娘娘。”子衿如今也担得起一声姑姑了,她和子宁两个都嫁给了蔺琸亲卫队里头的侍卫,继续陪在绍情身边。 没一会儿,言轻灵款步而来,行了一个完美的礼:“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两人之间的辈份还真是理不清,言轻灵便自称一声臣妾了。 “太嫔免礼了。” “这礼还是得行的,毕竟今日叫您一声太子妃,明日便是皇后娘娘了。”言轻灵抬起了头,与绍情四目相交。 姐妹俩相见,恍若隔世。 “娘娘一点没变,倒是妾身老了。” 言轻灵很瘦,瘦得骨肉如柴,如同当年被囚禁的秦无双一般。她那一双灵动的眼睛都凹下去了,眼窝四周也都是深深的刻痕,绍情可以从那一双眸子里头看出她绵长的忧伤,在那一瞬间,她放下了,这些年她过得很苦。 一个女人过得好不好,看眉眼就知道了,反倒是绍情那一双眼睛里头还清澈得很,甚至带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灵动。虽然因为还在丧期内,她整个人穿着素白,头上也没有任何坠饰,可她那一份貌美丝毫不受影响,与十年前差异不大,只是多了一抹成为妇人后的妩媚。 三年来饱受对女儿的思念之苦,让言轻灵完全脱了型,她两鬓都有些斑白了,看起来比应有的年龄还要多长十年的光景。也难怪蔺贤死前几乎都不曾召见过她,而她也不想争了,一味躲在自己的寝殿内,给早夭的小公主抄血经。 以前抄血经没有诚心只是为了争宠,如今抄血经,字字都是血泪。 “妾身如今来求娘娘,是求娘娘给妾身一份自由。”言轻灵突然跪地,绍情连忙起身,伸手要扶她,可是她却坚持将头磕到了地面上。 “请娘娘准妾身出宫带发修行,为先帝祈福。”言轻灵心中对蔺贤没有任何感情了,这一切都只是借口,她只是想离开这座由四面墙组成的樊笼。 新帝即位,后宫中位分低又无子的旧妃嫔,会被送到皇觉寺去为先帝祈福。言轻灵位居嫔位,又曾经有诞下公主的功劳,不在出宫带发修行的行列,她是可以留在宫中,一辈子以太嫔身份荣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的。 可她不想在这座深宫中多待了,当真的身在宫中,她才体悟到这深宫中的日子有多难捱。 “欢太嫔这是何苦?留在宫中,太子爷和本宫会尽荣养太嫔的责任。如若太嫔是怕本宫会因旧怨而刁难太嫔,您尽可放心,十年前的旧怨,就让它过去吧。”只有上位者,才可以以一个施舍者的角度,选择云淡风轻地原谅。 “就让妾身出宫,为早夭的玉濂公主祈福吧。娘娘如今也是母亲,应当也了解身为母亲的心情。” 绍情望着言轻灵,看到了她眸子里的忧伤,沉默半晌后,她才道:“准了。”这点主,她还能做。 “妾身谢过娘娘。”言轻灵欣喜不已,深深地朝绍情磕了头,接着她也没多留,左右两姐妹真的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绍情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本宫会给玉濂公主一个公道。” 言轻灵的脚步一顿,可是没有转过身来,她快步地往前走,在走出东宫之时,她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言轻灵不想在宫中多待片刻,在先帝进陵寝后便跟着大批低阶宫妃一同动身前往皇觉寺,在她离去那一天,绍情派人送了一些盘缠给她打点生活,未料她却拒绝了。骄傲了一辈子的天之骄女,在跌落凡尘之后,也想保有自己的那一分体面。 第七十四章 番外五:姐弟情深 第七十四章 番外五:姐弟情深 日夜兼程,蔺湘和蔺谦走了水路,很快抵达距离京城五日日程的桐城县。 蔺湘和蔺谦身份贵重,一入住驿站,来访的地方官员、乡绅络绎不绝,蔺谦年纪小,心正野着,自然不耐烦应付这些,蔺湘便只得代替他去接见官员、乡绅。 十岁的女孩儿,从小由蔺琸和绍情亲自教养,面对好些个成年且身份贵重的男子,却是一点也不露怯。 虽然蔺湘才十岁,可是已经颇有见识,不管大人说什么,她都能接上话,让桐城地区的官员、夫人们见了她,都收起了轻慢的态度,同时赞誉起了太子蔺琸膝下长大的孩子,果然十分不凡。 以茶代酒,蔺湘谨记蔺琸的教诲,威严而谦和,不因身份差别待人,和每个人都好好地说上几句话,这一来一往,居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地方官员盛情挽留,可蔺湘不放心驿站里的小肉丁,乘着马车、披着月色回到了驿站。小家伙在驿站里玩闹了一通,还把驿站湖里的锦鲤钓上来烤了吃,一张嘴油油的。 见了蔺湘,小家伙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着:“阿姐,下雪了呢!” 抬起头,果然天际开始飘雪了。夜色下,女使们执着宫灯,白色的雪沾染在蔺湘的头发上,在她精致漂亮的发髻上留下了一点点白。 “又淘气了。”对着这个弟弟,蔺湘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 子衿见蔺湘回来,赶忙上前道:“郡主,小公子实在不听劝,奴婢也只能盼着郡主回来了。”蔺谦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被称作世子,也还不是小郡王,只待蔺琸登基,他便是新一任太子,所以如今人人喊他一声小公子。 听子衿开始告状,小家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意识想逃,蔺湘实在忍不住了:“过来,阿姐保证不打你。”她朝蔺谦招了招手。 蔺谦很黏蔺湘,毕竟蔺湘是他唯一的手足,可是他同时很怕蔺湘,毕竟蔺湘是唯一一个动辄对他拳脚相向的人。 蔺谦吸了吸手指,一双大大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蔺湘蹲下身,对蔺谦敞开双臂。 蔺谦再怎么样也还只是个五岁的大宝宝,他无法抗拒抱抱的诱惑,摇摇晃晃地跑到了姐姐身边,扑进了姐姐的怀里:“阿姐整日都忙,我好无聊的!我还烤了一条鱼留给阿姐!” 听小家伙奶声奶气地撒着娇,蔺湘娇美的脸上出现了温和的笑意:“嗷嗷,等进京了你就是小太子了,可不能再这么调皮了。”嗷嗷是蔺谦的乳名,这名字还是因为蔺湘而取的。蔺谦一出生的时候,蔺湘总是对他“嗷嗷”地叫着,不知道是想逗他还是怎么着,绍情见了觉得可爱,就直接叫蔺谦嗷嗷了。 “当太子就不可以调皮了吗?”蔺谦歪了歪头,“那我不当太子了!”小家伙不高兴了。 对孩子来说,再大的权位都比不过吃喝玩乐。 “胡说什么啊!嗷嗷不想当像父王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吗?”蔺湘板起了脸。 小肉丁想了想,粉嫩嫩的小脸上写满了纠结,最后他慎重地点了点头:“想,我要跟父王一样,保护母妃跟阿姐!” “那你得乖一点啊!”蔺湘揉了揉小肉丁的发顶,牵着他一起走进了屋内。 “阿姐,我今天可以跟你睡吗?”小肉丁玩累了,奶呼呼的声音传来。 “真拿你没办法!”蔺湘嘴里叹息着,可是心里却高兴得很,比起没心没肺的小肉丁,她要想得就多了。 他们一家子从青州进京,自然会有不服他们的,他们会活在他人的目光下,甚至她还知道,一旦父王母妃成了帝后之后,父王就会承受压力,会有臣子主张父王该选秀,父王可能被迫生下其他孩子,那时她该怎么办呢?蔺谦是嫡又是长,地位稳若泰山,可她根本不是父王的血脉啊! 小姑娘长大了,想的自然多了一些,小肉丁都已经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她还是满心的不安。 第七十五章 番外六:登基以后 第七十五章 番外六:登基以后 一月十五元宵节,太子蔺琸登基为帝,年号永崇,尊皇后为圣母皇太后,立太子妃言绍情为皇后,立长子蔺谦为太子,长女蔺湘为护国公主。 这场登基大典让礼部伤透了脑筋,蔺琸一向有主见,这一场登基大典与祖制相违背,蔺琸着意帝后一同携手登上丹陛,皇子帝女随后受封。 登基大典本该是皇帝最荣耀的一天,正主该是蔺琸一人,蔺琸却想把这一切的荣耀与他最爱的家人共享,让全天下的人都明白他对家人真挚的情谊。 文武百官跪满了太和宫殿内外,司礼官肃穆的声音响彻大殿,蔺琸身着帝皇十二章服,头戴朝冠,绍情身上是繁复沉重的皇后翟衣,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牵着。 “紧张吗?”蔺琸垂眸看着绍情,绍情轻轻地摇了摇头。 “有你在就不会。”十年的婚姻让她对家庭、爱情的不安全然消散,情到深浓之处,人的想法多少会产生改变,绍情不再想着畅游五湖四海,不再想着自由自在,她已经获得了比那些更美好的东西,从此只有蔺琸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如果要畅游,那必定要有他,在他身边就是她专有的自在。 得了绍情这一句肯定,蔺琸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到丹陛的尽头,他便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从此坐拥天下。 坐拥天下曾经是他的目的,可如今却只是他人生中华丽的点缀,他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如今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共享世间繁华。 繁复冗长的登基大典过后,蔺琸大肆封赏这次平叛有功的文武百官。 值得一提的是蔺琸封了一个江湖人士为国公,那名江湖人士还是皇后的义父,在平叛之时带领先锋部队大破禁军防线,亲手捉拿了叛军首领。那位叫作宣恒的义士被封为忠国公,忠国公的夫人秦氏也被封为忠义夫人,为一品诰命之身。 皇后的嫡兄从北方率军南下,救驾有功,成为本朝第一个异性王惠王,封地就在北方。言皑如的声名在未来数十年响彻北疆,只要言家子弟还在,外敌就不敢轻举妄动,人们不再叫他惠王,而是尊称他为镇北王。 蔺琸大动作封赏皇后母家,让一开始质疑皇后出身低微的臣子不得不闭上了嘴。 如今皇后的义父是国公,嫡兄是异性王,谁还能说她身份低微? 除此之外穆将军的女儿穆浓浓冒险开城门让平叛军队进入京城,被封为冠军侯,掌管禁军,成为本朝第一个封侯的女子,也承母业成了女将军。后来成为百姓谈资的是,蓝河再一次获得了穆浓浓的欢心,两人终于二婚,不过这一回蓝河成了上门婿,人称一声“侯夫人”,可蓝河一点也不在意,反而高兴得很。 新安郡主在皇宫里应外合,救了无数官眷,受封为新安公主,赐公主府,蔺琸也做主让她下嫁心爱的男人,那男人是白身商籍,名为魏紫。 这新安公主本来名声都跌到谷底了,没想到这荒诞的婚姻居然延续下去了。新安公主为了蓝颜,遣散了所有男宠,独爱一人。人人都好奇这魏紫究竟如何“国色天香”,可魏紫为人低调,一直在侯府“相妻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没人知道,这魏紫根本就是罪臣之后。 帝后恩爱,即便群臣上奏要选秀为皇帝开枝散叶,都被皇帝一口否决。 帝曰:“当年身中顽蛊,朕伤及根本,已然不举,费万金之药好不容易得太子一人,皇后不离不弃活守寡,朕却不能耽误其他女子一生。” 如此荒诞的发言却有太医院背书,群臣无奈。 永崇二十年,皇帝退位,太子即位,从此太上皇与太后游遍五湖四海,自由自在,携手直到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