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炮灰真千金》 内容简介 《侯府炮灰真千金》 作者:明龟 简介 穿越古代,经历饥荒、战乱、丧夫等一系列人生危机。 秦书坚强地活到了三十岁。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穿书了,她其实是侯府抱错的真千金。 好消息:家里有权有势,回家就衣食无忧。 坏消息:回去就嗝屁了。 三十年过去了,那当初和她一起抱错的假千金早就权势披身,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过不了两年就荣登皇后位置。 而她秦书,只是一个乡下平平无奇的小寡妇,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 原书的她就是这般轻飘飘死在进都的路上。 在她死后,她那一双儿女,一个背了心意,为一时之气嫁入后宫,小小年纪死于难产。一个坏事做尽,顶着清朗面目,做尽恶事,死无全尸。 想到书中的内容,秦书站在自家猪圈面前,看着里面十头大肥猪,还有二十亩良田,给了两个熊孩子一人一巴掌,大手一挥。 搬家,必须搬家。 人嫌狗憎的龙凤胎儿女:啊? 孟母三迁? 得知他们要走了,邻居们流下幸福的眼泪:总算,总算走了啊。 预收《古代种田养娃日常》 意识到自己是穿越者的时候,盛夏已经在古代生活二十五个年头了。 成婚十年,有儿有女。 家里有宅子一栋,骡车一辆,良田五十亩,小山一座,池塘一口,在村里算是不错的小地主家庭。 盛夏却高兴不起来,她抚了抚额,从窗子看去。 宽敞的院子里,七个葫芦娃如野狗似的乱窜,俊美无铸的读书人夫君看上去十分无助。 盛夏同样无助。 她才二十五啊。 七个娃? ** 程渡是小程村里有名的读书人。 十五岁童生,十九岁秀才,怎么看都前程无量,如果他没有年纪轻轻就英年早婚的话。 十九岁第一次考举,排名中等,大有希望。 二十一岁因为考前照顾两个高烧的孩子差两名落第。 二十四岁又因为孩子天花,差一名落第。 二十七岁,程渡看着家里越来越少的田地,还有大大小小七个孩子,和妻子说起了停考任学的事。 他想,妻子肯定会生气,但应该能理解。 毕竟就算他不考了,家里还有七个孩子可以顶上。 没想到妻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从床底下掏出。 一箱子银锭。 程渡:!!! 他果然还是把妻子逼成土匪了吗?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穿书 日常 真假千金 主角视角秦书秦衡配角秦齐,秦妙 一句话简介:真假无所谓,活着最重要。 立意:爱和希望战胜一切 第1章 第1章 七月,早秋初至。 炎热的盛夏过去,遍布林间的碎花衰落,一个个知了落地,让聒噪的虫鸣安静下来,放眼望去,一片片金黄的稻田被沉重的稻穗压弯,又随着秋风而招摇,像是波浪一般,一片接着一片接踵起伏。 “今年肯定是个大丰收年。” 稻田之间,一辆马车悠悠驶在乡间土路之上,牛板车上十来人拥挤簇着,背篓麻袋挂在边上,最前是一头结实健壮的水牛。 水牛双眸明亮,鼻翼发黑,走起路来肌肉晃动,那可真是一头顶顶能干活的好牛咧。 牛背上,粉衣的豆蔻少女手持牛鞭,晃着脚,整个人灿烂明媚,一看就是富裕人家宠着的小姑娘。 牛车后面是一个简单的坐榻,上面是与她一般的小少年,少年双眸明辉,清朗俊秀,仔细看,竟与牛背少女一个模子刻印出来。 秦齐手上拿着书,脑袋那么一晃,一下子蹦了起来,指着天上:“猫猫,猫猫,你快看,好大的鹰。” 秦妙立马抬头,往上望去,一只黑鹰在头顶盘旋,它通体纯黑,双翅展开近两米,嘴上还叼着条粗蛇,看起来威武极了。 她哇的一声,声音清脆宛如银铃:“好大的鹰,麒麒你快点把它打下来。” 秦齐嘴角一抽:“怎么打?说得倒是简单,你以为我是神箭手吗?” 秦妙皱了皱鼻子:“我不管,你快点打嘛,掉个毛下来也好,我好捡回去给娘看。” 秦齐看着天边的大鹰,有些头疼:“这个距离怎么打。” “我不管我不管,你不打我就跟娘告状你偷偷——”秦妙伸手到嘴边,做着口型,眸中闪过狡黠,又格外无赖。 秦齐瞪了瞪她,实在没法,只能意思意思地站起身来,拿起身侧的弓箭,在一众乡亲的目光下,紧紧盯着天空黑鹰,手上一松。 咻的一下,长箭破空迎上。 飞鹰飞得很高,原本是射不到的,奈何它嘴上叼着粗蛇。 一米多长的黑蛇被突然袭击,原本还有些懵,这会儿离地越来越远,它便开始疯狂挣扎。飞鹰一个不察,到嘴的晚饭掉了,它飞速往下一抓 “咻——” 弓箭不偏不倚就这么穿着它的翅膀过去。 远远的,黑鹰与蛇一同掉落在远处的稻田里,溅起一片水花。 “哇!麒麒你好棒。”秦妙一个惊呼,想也不想地从牛背上蹦跳下去,朝着鹰掉落的方向奔去,“我的鸟——” 秦齐也被惊到了,他摸着弓箭,眼中有些迷茫。 啊,他竟然这么厉害吗? 不过转瞬,他看到自家妹妹跑远,也跟着追了上去,大喊:“猫猫你慢点,小心摔了——” 待到两个人都跑远了,本来安静得仿若只有他们兄妹俩的马车瞬间嘈杂了起来。 “我的娘咧,那鹰得比鹅还大了吧,这小子也太厉害了。” “姑娘家没个姑娘样子,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哦。” “少说点,被听到都不得了了。” …… 这些,兄妹俩已经听不到了,他们顺着之前的方向,绕过两块田,总算在被砸坏的田里看到了那被一箭射穿翅膀的大鹰。 那真是一只,非常大的鹰啊。 肉眼看去,黑鹰展开的双翅都有他们长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这会儿浑身是泥水,也不妨碍它活蹦乱跳,使劲挣扎。 那一双利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能轻易抓穿人的皮肉,让人看着就胆寒。 兄妹俩停在一边,两双相似的猫儿眼对视,倒映着对方和自己一个模子的脸,随后波澜泛起,他们默契地直接冲了过去。 一个按住飞鹰的翅膀让它挣扎无能,一个拿棍子压住它的利爪。 秦齐抽出腰间的腰带,顺着飞鹰的翅膀,像是抓鸡一般,将其捆绑起来,飞不得,接下来才开始捆绑它的爪子。 兄妹俩齐心协力,熟门熟路,很快就将这天空霸主变成了鸡崽子,拴在棍子上,然后喜滋滋扛着走了。 至于被弄坏的田。 唔,他们老娘会解决的。 …… 这边是二沟坎,距离他们大秦镇也就三里路,兄妹俩从小在这边长大,对这边熟悉得不得了,就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也就不用返回牛车上了。 穿过密集的金色稻田,再跨过一座小桥,顺着绿油油的菜地和小屋,他们走到大秦镇。 大秦镇是附近有名的大镇,接近一千户人,超过五千名人生存,房舍接踵,屋瓦相邻,主街铺着板正的青砖,免了下雨时候躲不开的泥泞,有了歇脚的地。 镇上一条大河贯穿,将其分为了东西两街,也把生活分成了两面。 东街就是普通百姓佃户,房子多是单院的小木屋,就是茅草屋也不少见,但是穿过这一片,再越过水桥进了西街。 一道沿河的二层小楼划开两边不同,往里再走,能看到卖猪肉的小摊子、摆着物件的杂货铺、简单的小面馆……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兄妹俩扛着那般大的黑鹰过来,瞬间引起了众人喧哗。 “麒哥,猫妹,哪里来的?” “这是鹰吧?这么大的鹰啊,可以吃好几顿了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这玩意儿多稀奇啊,卖到城里得不少钱吧?” …… 众人把两个孩子围在中间,吵吵闹闹的,还有好奇心重的人想要捏两把。 秦妙眼睛一瞪,凶巴巴:“摸吧,一口把你手指吞了可别找我们。” 那人讪讪收回手,再看着这大玩意儿,目光闪烁:“哎呀,看着它是不是要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不如拿给我,我现在就去城里替你们卖了。” 说话的人是镇上有名的赖皮混子冯二狗,他平日不是在镇上偷鸡摸狗,就是去城里赌博厮混,没个正经样子,也是家里老两口能干,给他留下产业,不然早饿死了。 秦齐笑眯眯:“冯二哥是忘了我家也有马车吗?就不麻烦你了。” 说着,他微微侧身,露出腰间闪着寒光的铁箭,虽然说只有十根,但这年头,铁器是管制用品,一般人还真没有资格使用。 冯二狗讪讪,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俩小祖宗,但实在眼馋这玩意儿,这得值不少钱咧, 他觍着脸:“不麻烦,都是一个镇子上的,你们也叫我一声哥,我——” “冯二狗你是想死吧?”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冯二狗一个回头,和一把带血的砍刀对望,他一个哆嗦倒地:“冷,冷静,冷静,秦二娘。” 来人三十上下,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腰间系着围裙,长发盘起,一张脸明艳大气,带着些冷冽,星星点点的血渍更是让她杀气腾腾。 她摆了摆手间沾血砍刀,没理会冯二狗这个蠢玩意儿,扭头看向被围在人群里的两个半大少年人。 兄妹扛着一根长棍,上面飞鹰扑扑挣扎,扑起的风打在他们写满无辜的脸上。 两人异口同声:“娘,你来啦。” 秦书看着这两个惹祸精就糟心,瞥了瞥人,想说什么,又在一群人围观下收了回去,转而道:“回家。” 她转身迈着大步子离开这边。 挤出人群,她顺着路往前走,一路到了这边的猪肉铺子。铺子外面围着人,铺上还摆放着大半扇猪肉,待她一回来,大家立马七嘴八舌念了起来。 “秦书啊,猪蹄给我砍碎一点,我家人多,少了不够吃。” 秦书想也不想,直接砍出拳头大小的蹄块,扔到她的菜篮子里:“多什么多?你媳妇儿奶孩子,不给她吃还想给谁吃?” “秦书,要肥一点的,这样,这里到那里。” 秦书一巴掌拍开人的手,随便一割,冷笑:“银子没有,要求倒不少,爱买不买。” “秦书秦书——” 大秦镇山水好,周围山多地多,各家都养着鸡鸭下蛋,养猪费劲,杀起来也麻烦,大家要吃鲜肉只有从镇上唯一的猪肉铺子,也就是秦书这边来买。 秦书并不是每日都杀猪卖肉,所以每每开摊不久就会卖完,肉也不缺人买。所以她并不惯着这些人,说话冷声冷气,耐不住大家伙看着她长大,早就习惯了她的态度,每次还是问东问西。 她耐着脾气把猪肉卖光,这才拿起抹布湿水扫过桌面,来回几次,将上面油渍碎肉弄干净,扔到一边小盆,回去好煮了喂狗。 一旁的背篓里放着个两个猪脑袋。 秦书正要伸手。 背篓已经被拉走,秦齐熟门熟路地抓着宽大的麻布带子,两手一穿,将其稳稳背起。 他咧着雪白大牙:“娘,我来。” 旁边,秦妙一个人扛着那大鹰,她身躯小小也格外有力,笑得甜滋滋:“娘,你看我厉不厉害?” 秦书瞥过一双儿女,看着那黑鹰,再看看他们身上的泥水稻粒,眯眼:“回去再和你俩算账。” 兄妹俩缩缩脖子跟上。 他们家在镇上西北的位置,独门独户,和镇上其他人家都有些距离,因着周边人少,平日附近虫蛇也更多,但是做起事情来也方便。 秦家挨着河边,是一个占地一亩的大院,外面青砖围绕,大门紧闭,藏住屋内的模样。 房子旁边是两亩地的小鱼塘,养着鱼虾,上面游着一群鸭子。再往后看是十来亩地的小林子,里面关着二十来头猪和上百母鸡,每日光是捡蛋都需要不少时间。 秦书三人回来,家门口拴着的黑狗立着耳朵,跳起身,身后的绳子拦住了它。它立马汪汪叫嚷起来,激动得恨不得直接冲过来,但是没法,反倒是惊动了后面的狗。 短短几瞬,又有一白一黄两道影子翻过另一边围着的栅栏直接冲了过来。 “汪汪汪——” 秦书抬高了手上油盆:“秦白,秦黄别闹,碰洒了就都吃糠吧。” 秦白、秦黄又是汪汪几声,摇着尾巴,绕着她转圈,兴奋得不得了。 三只狗直有她大腿高,长耳朵长腿,身形矫健,皮毛光滑而纯粹,看上去威风凛凛,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除了它们三只以外,后山远一点的位置还有两只。 秦齐和秦妙跟在后面,看着都嫉妒了起来。 “两条傻狗。” “没看到我们吗?” 秦白秦黄汪汪几声,这才过来意思意思蹭蹭他俩,然后继续跑回去围着秦书转悠,比谁都分得清主次。 秦书端着盆,勾着唇角,就这么走在最前,掏出钥匙开门。 大门打开,整齐的小院映入眼帘,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口水井,然后是墙边整整齐齐的两排柴木,上面簸箕晾晒着一些香料,还有各种大小菌子。 一切井井有条,又布满了生活的气息。 秦妙一把把鹰扔掉,跑到屋檐下,抓起一旁边放着的鲜菌,双眼闪闪:“娘,我要吃炒菌子饭。” 秦书洗着手,嫌弃:“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的绣品弄好了?” 秦妙昂首挺胸,骄傲:“我弄好了才出门的,这次比上次多,可以多赚几百文,到时候扯缎子给娘做新衣服。” 秦书心软了下来:“有什么好做的,天天干活也没时间穿,你给自己和麒麒做就行。” 秦妙不乐意:“娘——” 秦书转移话题:“麒麒去烧火,我一会儿把两个猪头卤了,城里有人做宴,要用两个整头,一两一个。” 秦齐眼睛一亮:“这么大方啊,娘你等着,我这就烧火,保证把火烧得又旺又好。对了,两个猪头用卤多,要不要再加点其他的?” “加些鸡鸭蛋,明天一起去城里卖。不过,这些一会儿再说,现在。”秦书把手擦干净,过去拎着死鸡一般被捆住的鹰,又从它翅膀上捻下麦粒,似笑非笑。 “给我说说,应该在家里的你们,又跑干什么好事了。” 兄妹俩眼神飘忽了起来。 第2章 第2章 秦家条件不错。 一家三口住在有七个房间的小院里,有二十亩良田,一座山,一个鱼塘,和一匹强壮能干活的骡子和黑牛。 这些,都源自秦书这个厉害的老娘。 她会杀猪能卤肉,隔段时间卖猪卖鸡鸭卖干货,杂七杂八一年能赚上不少钱,让两个孩子一个能在城里读书,一个能去最好的绣房学绣。 不过,赚钱总是不容易的。 秦书要看地、看园子、到周边收猪杀猪卖猪,还要弄一些卤菜、皮蛋、咸鸭蛋,忙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也没什么时间管他俩。 兄妹俩四五岁的时候就被她送进了城,长期处于放养状态。 而秦家还有一头骡子和壮牛,它们平日地里有活就在地里,没有的时候就交替拉车,在镇上和县里往来,两个时辰就能往来。 这也大大方便了秦奇和秦妙兄妹俩,有事没事就往外面好,听话时候就只是坐着车来回走,闹腾起来也不知道在哪里就下车跑了。 大部分时间,秦书对两个孩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奈何,他们非要把人眼睛都掀开,再把脑袋塞进来,全身就写了不安分三个字,让她想无视都难。 秦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双年纪不大,但是鬼主意一堆的儿女俩,手上捏着那要死不活的飞鹰的翅膀根,就跟捏住他们的翅膀一般,管你再硬,还是一拉就准。 兄妹俩缩了缩脖子。 秦妙眼珠子转了转,后退一步,躲到自家双胞胎的哥哥后面,让他来面对风雨,老大要有老大的模样。 这不打自招的,这么多年来真是没一点长进。 秦齐忍不住瞪了瞪她这个小怂货,脑子千回万转,倏尔露出一抹讨好的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玉佩挂件。 玉是普通的边角料玉,上面编织着系带,底下又拴着黑白黄灰花五只陶瓷的小狗挂件,赫然就是家里的五只。除了五只狗,还有他们一家三人的小人,有鼻子有眼的,能一眼看出人。 秦齐讨好:“娘,你快看,我和猫猫给你做的。今天城里窑炉开了,我们特意去拿的。” “就是啊,娘,我和麒麒捏了很久才捏好的,好不好看?”秦妙也反应过来,跑上来搂住人的胳膊,撒娇的同时还有些小内疚,“等我卖绣品赚钱了,就给娘找买玉重新做好不好?娘别生我气。” 秦妙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喜欢各种好看的衣服配饰,前阵子偷偷把秦书的玉佩戴出去玩,结果给弄丢了。虽然秦书没说什么,但她心里一直愧疚,费了好些工夫才把东西还原,又捏了小陶哄人。 秦书捏着挂饰,瞥着一双儿女期待的模样,微微扬唇:“这狗少了吧?” 秦妙哎了一声,下意识上前,拿起陶串一个个数了过去,有些不服气道:“哪里,娘你看,秦黑秦白秦黄秦灰秦花,五个都在啊。” 一旁秦齐扶额无奈。 果然,下一瞬,秦书悠悠:“不是还有你们两个吗?我一个人带七条狗才对。” 刚好组成一串葫芦娃,就这两个小崽子,说实在话,还真不如家里狗省心。 秦妙嗷了一声,扒住秦书的腰,仰着脑袋,娇滴滴:“才不是,人家是猫猫,才不是蠢狗。” 秦书轻哼,捏捏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漂亮小脸蛋,在心里喟叹一声,她平日舍不得责备两个孩子,除了她没什么时间照顾他们心有愧之外,还有就是他们长得实在太好了。 一个精致漂亮宛如娃娃,一个清俊斯文又聪明体贴。 她勉勉强强略过这事,弹弹秦妙的脑袋:“下次记得把你爹也捏出来。” 秦妙吐吐舌头:“回头就捏。” 秦书满意地点头,再看向那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飞鹰。 它其实没什么大伤,就是翅膀被射了个大洞,上面被兄妹俩揉了点艾草堵住,此刻睁着一双鹰眼盯着它们,颇有几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狼狈。 呸,不对,这怎么自己骂自己啊。 秦书转念一想,挥了挥手:“去把后院的鸡笼子拿过来,再端点水,等明早拿去城里卖了。” 黑鹰好歹是天空霸主,落了难也比鸡贵。 这种猛禽,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最喜欢了,运气好说不定能赚个几两,俩熊孩子勉勉强强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听她发话,兄妹俩松了口气,赶紧跑去后院,把那竹编的大鸡笼拖了出来,扔在了柴堆旁边,还不忘用绳子捆上,免得到时候连着笼子拖起跑了。 秦书满意点头,给那黑鹰的翅膀解了,它立马扇着翅膀就想跑开,一米长的大翅膀扇起风,打在身上生疼。 还挺有活力的。 秦书看着它铁钩一般的黑嘴黑爪,再一次感叹这玩意儿品相好,她在这边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黑鹰,说不定还能更贵,要是卖个十来两,那接下来的日子就松活多了—— 想着,她就把鹰扔到笼子里不管了。 秦妙怕它死了,赶紧道:“娘,要不要喂点什么?” 秦书瞥了一眼:“行啊,杀只鸡喂吧。” 一只鸡可不便宜,她家的鸡基本上五十文一只,这都还好,平日产鸡蛋才是大头,一枚三四文,一年可要换不少钱。 秦妙讪讪,撸起袖子起来:“娘,要卤菜鸡蛋是吧?我去洗鸡蛋。” 秦书看着她白白嫩嫩不带一点瑕疵的胳膊,嫌弃:“刺你的绣去,别在这添乱。麒麒去烧火煮饭,我把猪头收拾出来了给你们做炒菇。” “好耶,我去拿料子来院里绣,绣个香囊明天刚好卖。”秦妙开心,蹦蹦跳跳地跑回屋去,一阵噼里啪啦,端着装满了五彩的绣线,还有一看就不便宜的料子。 秦妙刺绣很有天赋,准确点应该是画画,平时三两下就能画出超级漂亮的画。可惜,这年头画画支撑不了生活,他们家也支撑不了她纯画着玩。 她四五岁时候就送到城里最大的绣房学绣,不到十岁绣法就能出师,针线不输老师傅,还格外有灵气,绣房出大价钱想留她做台柱。 秦书没同意,把人带回家,让她自己绣。 平日绣些香囊小摆件赚点零花钱,一年半载再绣个大件攒点钱就够了。 绣再多怕她伤眼睛。 在这个没有明灯没有眼睛的时代,近视可没办法逆转。 秦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蹦蹦跳跳,嘴里嘀嘀咕咕的闺女,再看看一旁撩着袖子,抱柴火烧火的儿子,嘴角微微扬起,然后拎起那装着两个大猪头还有一堆猪下水的背篓,端起一大盆草木灰,朝着屋外走去。 拴在门口的秦黑汪汪大叫。 秦书瞥了它一眼,没理,这狗东西这两天净折腾,必须得好好教训一下,不然以后可不好管了。 秦黄和秦白见她出来,再次翻过栏杆朝着她跑了过来。 家里的狗,都是从阿兄还在的时候养起来的,老黑身上有狼的血脉,脾气格外大,平日就喜欢欺负秦黄秦白这一对狗儿狗女。 这不,见秦书不理它反而和两只小的玩,它龇着牙威胁:“汪汪汪汪——嗷——” 两只小的下意识缩着尾巴,但是很快又意识到主人在很安全,欢快地蹭着她。 秦书摸摸秦黄和秦白的狗头,打开栅栏门,走到鱼塘边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掏出那些不能要的碎肉扔给它们,开始清洗下水。 洗下水用的是草木灰,纯天然无污染,洗去的油渍污秽能喂鱼肥水,简单省事。 家里的鱼塘养两年了,等到冬日时候就可以售卖。 在这个没有饲料的年代,不管是鱼还是鸡鸭猪羊,都得养上一两年才有个模样。 不仅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收获也少了不少。 好在秦书已经习惯了这种慢节奏生活。 她坐在池塘边,弓着身子,小心仔细地洗着下水。她的双手骨节粗粝,皮肤粗糙遍布划痕厚茧,若在现代定然格外显眼,在这个时代,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双手。 她穿到这边已经三十年了,一穿过来就是荒灾之年。 两三岁的原身被扔在路边,高烧重病而亡,后世的她就这么穿了过来,运气好被阿兄捡了回来,又被阿爹阿娘收养,过着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好景不长,不到五年,老两口相继去世,只剩下她和阿兄相依为命。 那时候她才八岁,阿兄也不过十岁,两个半大孩子,在这个年头想要生存下去不是一件容易事。好在镇上民风淳朴,并无什么欺压之事,大家对他们也颇为照顾。 就这样,她出主意他出力,兄妹俩齐心协力,几年下来也攒了点钱,买了地盖了房,日子勉勉强强走顺。 他们俩都是勤快能干的,等到了年纪,周围提亲的人就没断过。兄妹俩烦不胜烦,思前想后,反正成亲和谁不是成,外面的人还靠不住。 两个人摆了个酒,也就从兄妹成了夫妻,又有了孩子,顺顺遂遂。 这般又是几年,边塞又动荡了,该死的反贼贼心不死,里应外合闹腾起来,阿兄服了役,一去不返。 秦书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一眨眼十年已去,两个孩子平平长大,一个读书一个刺绣,有生存技艺,不用担心他们日后生存。 时间真快啊。 秦书擦擦额间细汗,看着晃动水面上自己残破的人影,又一点点把清洗好的东西下水猪头装回背篓,拎着朝屋里走去。 身后,两条狗解决岸边残渣。 池塘里鱼群翻滚抢食,肚子鼓鼓囊囊。 若没有意外,今年应是个丰收年。 第3章 第3章 凌晨,夜还深。 秦书从梦中醒来。 她拿起床上的火折子,点燃油灯,黑暗的房间总算有了些光亮。 现在是月初,天上就一轮弯月,散着朦胧不可见的微光,倒是繁星依旧明亮,让人不至于伸手看不到五指。 空旷的山野传来更夫的唤声。 寅时了。 换作现在也就是三点左右。 秦书基本都是这个点起来,听起来很早,但这年头天黑得也早,又没什么夜生活,她一般晚上七八点就睡了,换算下来其实也差不多。 她走到衣柜边,柜子还是那年成婚,她阿兄亲自打的,里面挂着不少衣服。 左边衣服破旧,上面打满了补丁,一看就是干活穿的。右边的衣服好上不少,但也多是深色耐脏的衣服,最边上有那么两件鲜亮的。 是阿兄给她买的。 秦书伸手摸了摸衣服,犹豫片刻还是没舍得穿,她随手拿起旁边灰蓝色衣服披上,扎紧腰带,这才拿着梳子往外。 她侧着头,秀丽的长发乌黑如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看着是好事,在这年头就有些烦人,每次洗了头半天才干不说,外面虫子也多,一不注意就会染上虱子。 秦书每日梳头,都会拿密齿梳梳上几次以防万一,等到梳好了,也不似前世看的书中那般梳上各种繁杂的头发,拿起粗糙的木簪子一绕一盘就搞定了。 那些繁杂美观的头发,都是那些不用干活的大户人家的夫人和小姑娘弄的,普通人日常一向怎么简单省事怎么来。 “吱呀——” 梳发间,身后的房间门也打开,秦齐穿着灰色布衣走了出来,他生得清秀俊逸,长得不像她和阿兄,也不像阿爷阿奶。 秦书觉得应该是随了原身亲人那边。 她侧头,问:“怎么不多睡会儿?出门还早。” 这年头夜深路远,白日出门都不算安全,更别说深夜,而且城门也要等天亮了才开,她一般都是见天光了才走,距离现在还有一个来时辰。 秦齐也拿着梳子梳头,不过比起亲娘,他又要糙一点,三两下梳好就用木冠簪好,笑道:“我不困,帮娘烧火。” 他们家虽然养着二十来头大猪和上百鸡鸭,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放养,平日也有请人帮着固定撒喂,倒是费不了他们太多时间。 但是卤煮就不一样了,不能太早做,容易坏,也不能太晚弄,味道会不够。煮好之后还要分拣,还要收拾,要费不少力,他每每都要帮忙。 秦书心里暖暖的,但是看着都快十三了,还才到自己下巴的儿子,忍不住调侃:“算了吧,你还是多睡点,小孩子睡觉少了长不高,你看看你还没娘高。” 她和阿兄都是高个,她有一米七,阿兄近一米九,但是两个崽子,现在十三岁了也才一米五。闺女矮嘛,她毕竟年纪小,再长点一米六没问题,在这年头也有模有样了。 儿子就有些愁人了,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是读书人更得有力,不然那几日几夜的科考如何过?以后调职跋山涉水地跑怎么受得了? 这人高壮一些,他以后当官了,说不过人还能打得过,看着也能唬人一些。 看着秦书脸上的忧愁,秦齐嘴角一抽,下意识挺直肩膀,强调:“娘,我还小呢,过两年就长高了。” 他很多同窗都是这样,十三四岁还是小个子,十五六岁一下子蹿高。 道理她都懂,但她和阿兄在这个年纪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可不像两个小家伙这般袖珍。 秦书第一次当娘,总放心不下来:“后面娘多留点骨头熬汤,你多喝点,以后多长高一点,不说有你爹高,也不能比娘还矮吧?” 秦齐记忆好,虽然爹走的时候他才三岁,但脑海中还是依稀有人的模样,那确实是一个非常伟岸高大的人,以至于当时想出钱免兵役都没成功。 他再看看比自己还要高的娘亲,捏了捏自己虽然紧实,但确实细细的胳膊,嘴硬:“我就是长不高,也有力气。” 他们一家子都是天生的大力气,不算多夸张,但是一百斤的东西,就是最为娇气不干活的秦妙都带得动。 秦书常年干活,两百斤的东西都能轻松带动,才让她在这个年代有了些生存资本。她看着小鸡仔似的儿子,敷衍地拍了拍他脑袋:“对对对,你力气大,去把猪食煮了,我去推车装东西。” 秦齐郁闷。 他真不矮啊,在同龄人中也算不错了咧。 但瞅瞅自家娘亲的大高个,他也忍不住自我怀疑了,嘀咕了几句不会吧,才带着忧虑地去把早早放入切好猪食倒入锅中煮着。 家里的灶台是双口大灶。 一口用来煮自家吃的,此刻正温着昨天的剩饭,一会儿再贴上几个粟米饼子,就着卤菜酸菜,便是他们今日的早餐了。 另一口锅则用来专煮猪食狗饭,里面是切好的菜藤子和蕉树。 这玩意儿很好种,平时不管都不会死,两三个月就能长成,果子能吃果树能喂猪,他们种了一整山。这会儿切成碎渣,和着糟糠玉米面,咕噜咕噜跑着泡。 …… 另一边,秦书把昨夜卤好、现在还温热的两个卤猪头、一桶猪下水、十只卤鸡鸭、五百个卤蛋,还有千余枚皮蛋和咸鸭蛋一起装好放到车上,紧接着又收理这段时间收集晒干的一些草药、菌干、蚕蜕之类的干货。 她家里鸡鸭上百只,这段时间丰产,每日都能产上百枚,她大部分拿去直接售卖,反正家里车马每日进城,来回方便,剩下一些才留着做皮蛋咸鸭蛋这些。 赚的钱比起直接卖能翻一倍,她其实可以直接找人帮着做了卖。 但风险太大了,万一被定为商户就得不偿失了,她家里还有个读书人呢,虽然不期望他做什么大官,但就是芝麻小官,也比这些钱来得好。 秦书把东西整理好放到车上,平日看着不起眼的东西,杂七杂八全部放上,竟然也占了满满一车,看着就值不少钱了,可算能把这段时间的付出弥补一下。 这些牲畜养起来可费不少精力和钱,她还专门请了人帮忙,加上自己一家子也跟着忙活,这才勉强糊弄过去。 “娘,娘,娘娘娘,我来了——”等到秦书把东西弄好了,家里的懒虫秦妙也起床了。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自己编的发带,穿着一身自己缝的渐变青桃小裙子,豆蔻年华,人比花娇。 她怀里抱着精致的叠了碎布的大竹篮,里面是她这段时间绣的各种香囊,还有编织的配饰。 不是寻常人家那种粗布的,全都是上好的布料子,寻常香囊一个手工费也就两文钱,她绣一个赚二十文,这一篮子下去也得小一两。 秦书看着叹为观止。 她闺女平日又要睡懒觉又要精心打扮还要出去玩,一段时间还能绣这么多,也是很忙了。 她担心人不听话大晚上加夜班,叮嘱:“天黑不许绣,伤了眼睛,以后你就只穿黑的吧。” 秦妙提着篮子,将其挂在骡子边上避免弄脏,听到这话,眉眼弯弯,声音清脆:“我知道啦,我都是白天赶路绣的,我这个月一个都没有弄坏哦。” 这些料子针线都是绣房提供的,绣坏一个就得损失十文钱的材料钱,要是多粗心些,指不定还得贴钱。而是人总会出错,一个月弄坏两三个很正常。 这些弄坏的也不是不能用,留着重新弄了,降档卖出去,也能填补回来,只不过忙前忙后,不赚钱就是‘亏’。 看着她得意的模样,秦书拍了拍她的脑袋:“知道你厉害了,快上车,早点进城早点弄完也好回来。” 秦妙跳上骡车前面,霸占前面两个位置之一,晃着脚丫,粉色的小鞋上缝着的小青桃跟着晃。 她揉着肚子:“娘,肚子饿。” 秦齐从后面冒出脑袋,吐槽:“除了睡就是吃,你是猪转世吗?” 秦妙振振有词:“我这叫养精蓄锐,养好了才能更好刺绣赚钱。” 秦齐看着她脸颊上的肉,啧啧两声:“对对对,养个胖猪,你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 秦妙恼:“你才胖,你才是猪,不对,你是瘦猴子是山猴是竹竿是傻书生是呆子……”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关系好的时候好得跟什么似的,吵起来幼稚得中间还得划根三八线。 秦书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两团棉花塞到耳朵里,就当什么也没听到,拉着缰绳出发进城。 现在是卯时中旬,也就是六点,星辰模糊,晨曦微亮,一条土路绕过山坡和布满金意的良田,通往二十里路外面的吴巨县县城。 吴巨县在府里是个中等小城,日子说不上多好,但是也不差,县城有十万左右人口,大家生活随性,有一日过一日,舍得吃喝,美食较多,很是热闹。 秦书穿过来三十年,至今也没弄明白现在的具体情况,只知道这并不是史书上的任何一个朝代,却是一个国力强盛的年代。 大约有两三亿人,六十个府,周边几十个小国附属,很了不得,不过乱起来时候也很难搞。 秦书没有能超越时代的能力,只能把握自己的小日子,努力过好每一天,也为未来做些打算。 两个小的,闺女还好,已经学出来了,能自己赚钱,秦书这边帮她攒着钱,等后面添些钱一起买田地铺子,置办产业——不是嫁妆。 闺女若是想嫁人就嫁,不想就留在家中,秦书并不勉强,这也算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叛逆’了。 儿子要麻烦些,日后读书科考,院试、乡试、会试—— 无穷尽啊。 秦书拉着缰绳,看着前面地平线上泛起的夕霞,再看看那还在斗嘴的两崽,深深叹气。 不管哪个年代,养崽都不是件简单事啊。 第4章 第4章 吴巨县县城门一般在卯时中间、天色彻底透亮之后打开。 秦书她们到的时候刚刚好。 宽大厚重带着历史感的城门敞开,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来自四周乡镇的百姓,要么进城做买卖,要么进城上工,也有单纯过来游玩的。 大部分人都是大包小包,群聚而来。 秦书驾着骡车悠悠而来,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面等待,他们车上放了一车的卤料,味道格外霸道,老远都能嗅到。 “哟,是秦娘子啊,许久没见到你了,这是进城卖卤菜吗?”前面牛车上坐满了人,其中一个大姐看着秦书恍然大悟,把人认了出来。 秦书隔段时间都会在市场卖东西,她卖的卤菜味道好,价格也合适,回头客非常多,在附近多多少少有些名气,不少人都认识她。 秦书笑着打招呼:“哎,对,大姐要不要来两个?才做好的卤蛋,五文钱一个。” 现在的鸡蛋市价在三文钱,小一点的两文钱,大一点的四文钱,秦书用来做卤蛋的都是两三文的那种,去掉鸡蛋本身买卖成本,卤了之后一个平均下来又能多赚个一文半。 他们家鸡蛋都是自己家的,相当于纯赚,五百个卤蛋就是二两银子。听起来不算多,但是现在普遍一天工作也就二十文钱,很多人家半年才赚这么点呢,还不算日常花销。 这些东西大家都算得到,但他们再知道也只有羡慕,那么多鸡鸭,真没几个人能养活,更别说那抓人的方子了。 这年头,一个方子是真能养三代人。 大家羡慕嫉妒着,手却是一点不慢,难得出来一趟,总要买点什么。 最后,秦书周边的人基本人手一两个卤蛋,轻松就消耗掉一成的鸡蛋。开门很红,她笑得也越发和气,和他们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养鸡养鸭的注意事项。 其实大致也就是那些玩意儿,但是这种地种菜养牲口,还真就说不好。 秦书养了十来年了,基本上没出过什么毛病,偶尔有也在控制范围之内,尤其是养猪。 现在的猪一般一年生个一胎,差点的两三只,好的七八只,秦书家的小猪崽就是后者,以至于她家的小猪崽在周围十里八乡可受欢迎了,每年还没出生就被预订完了。 猪仔生得多,她又生了周围唯一的龙凤胎,一个是有名的小神童,一个厉害小绣娘,外面都传她有什么生子秘方咧。 那大姐感叹完来晚了买不到猪仔,就开始欲言又止地看着秦书,小声:“秦娘子啊,我家儿子和媳妇儿结婚两年了——” 话一开口,秦书嘴角一抽,打断道:“这种事急不来的,你家媳妇儿儿子年纪不大吧?年纪小身子骨不好,多养两年就好了。” 现在人结婚得早,眼前的大姐看着也年轻,孩子顶多十六七岁,晚点的女儿家初潮都没来,生个屁的娃。 大姐:“十七了,不小了,我当年这时候都揣两个了。” 秦书见惯了这种场面,虽说有些烦,但每次也会认真说道:“十七也还小,你就多准备点鸡蛋细米,给两个孩子都养养身子,顺其自然,该来的就来了。这孩子啊,都挑日子呢,谁不想往好人家跑?” 大姐若有所思:“好像也是。” 秦书想着又叮嘱:“那什么符水偏方的可别信,真管用,人不得给自己儿女安排上了?还有什么药也是,千好万好,比不上身体好。” 又是一番劝诫,前车后车的人都围了上来,听她说着‘养子’秘籍。 秦妙和秦齐在一旁听着,看着自家娘亲明显不耐,又还是耐着脾气好生说话的模样,笑得脸都快抽了。直到秦书的眼刀子过来,他们这才老实起来,站起身就招呼着围上来的人。 “卤蛋卤蛋,五文钱一枚,好吃的卤蛋。” 兄妹俩长得好看,又是龙凤胎,带着福气,小嘴又甜,你一个我一个,等到他们排到城门的时候,卤蛋又卖掉一成。 “秦嫂子来了啊,真是好久没见到你进城了。”城门口,城卫带着笑和他们打招呼。 他们都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守着城门,每个月领五六百文钱,说不上多,但是跟着衙门沾边,在外就是不一样。 这个年头,权利和关系比任何时候都好使。 秦书笑:“是阿郎和三剑啊,今天又辛苦你们了,来吃两个卤蛋填填肚子,这一站又是一天。” 两个人脸色一变,连忙退让,苦笑:“别啊,秦嫂子,真使不得,费班头看到了又要训我们了。” 秦书失笑:“这有什么,都是自己弄的。” 两个人赶紧:“以后得空去大秦镇我们肯定吃,秦嫂子快进城吧,一会儿去晚了档子就没空了。” 那是不可能的,县里的档口都有人专门管理,像是秦书的档口,谁都抢不走。 秦书无奈摇头,在四周人羡慕的目光下驾着骡车进城。 秦齐和秦妙坐在骡车后面,一路上还吵得耳朵疼的兄妹俩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凑着脑袋嘀嘀咕咕。 秦妙嘀咕:“肯定是费爹又请他们‘喝茶’了。” 秦齐感叹:“费爹对咱们可真好,娘,一会儿要去找费爹吗?” 秦书瞥他们:“找什么找?没事少去给你们费爹找麻烦,他是捕头,一天到晚事情一堆,没时间处理你们俩鸡毛蒜皮的小事。” 兄妹俩讪讪,眼里都闪着心虚。 费爹是他们的干爹,也是吴巨城的捕快头头,往前二十年,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街头混子,过一天算一天,后面和他们夫妻不打不相识,也算是熟了起来。 他当上捕头,靠着嘴皮子过得风生水起,后面娶了府城许家的寡小姐,更是‘一步登天’,当上班头,在县里就是县令也要敬上三分。 毕竟,铁打的县令,流水的县衙。 这些年,吴巨县县令换了好几任了,县衙的衙役班子都没变过。前段时间县里刚换了新的县令,人前两个月刚来,据说颇有来头,还是个心有抱负想干实事的年轻人,县衙内外都不得闲。 秦书在镇上事情多,进城时间不多,平日有个什么走访也是让两个孩子跑。 不过马上秋收,中秋也快到了,她得好好准备一下回礼。 人现在发达了自然不缺这些东西,但是也不能太理所应当,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 想着,秦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她阿兄在就好了,他在的话,她只管把东西弄出来,然后往山里跑,其他的交给他就行。 现在她一个人,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进过山了。 她赌不起。 秦书神色黯了黯,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把那些伤春悲秋压了下去,打起精神回想正事,她驾着骡车绕过弯弯转转的小路,来到今天的主顾家门前。 张家是县城的大家,早年家里还出过尚书,即便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家子在县里还是很有名望。 这不,家里的十九岁的少爷考起童生,家中大摆酒席,还专门定了两个大猪头祭祖,杂七杂八得上百两,五六亩上等田就去了。 真是事小排场大。 毕竟,自家崽子可是十岁就考起童生咧。 秦书心里腹诽着,面上还是笑眯眯上前:“杨管事,这是您订的猪头,还有鸡蛋和卤菜,您清点一下。” 杨管事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方脸高个,鼻下蓄着胡子,穿着墨绿色锦服,看着就是一副大户人家管事模样。 虽说是下人奴籍,但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在外代表的是张家的颜面,谁都得给三分尊重。这人也傲气,对待一般小商都是仰着下巴的。 对秦书也不例外。 不过那是之前,今天的他格外和气,脸上带着笑,微微弯着肩,就跟看着老朋友似的看着秦书。 他乐呵呵:“秦娘子来了啊?我看看,哎哟,你的手艺真是县里一绝,吴巨城就没有比你家卤料还好吃的。” 秦书顿了顿,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得笑:“杨管事客气了,一点小手艺罢了。您先点点数,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杨管事乐呵呵:“秦娘子做事我放心,肉肯定没问题。” 这反应就更奇怪了。 “杨管事大气,不过一码归一码,吃的东西还是得好好看看。”秦书心里警惕起来,面上还是笑着,“对了,还得劳烦杨管事给我们签个字,您这可是大单子,我们这边上了五百文都得主家确认一下,到时候也好和衙门算税。” 杨管事脸上笑容去掉几分,但是她说得有理有据,也不能说不签,他只能阴阳一句:“哟,还交税呢?秦娘子生意做得可真大。” 秦书笑:“杨管事说笑了,也就是农家杂货罢了,谈不上生意。” 身后的秦齐从盒子里掏出一张契,又把备好的毛笔递上,上面写了时间地点货物人物等一系列问题,还是一式两张,上面盖着一个小红印,非常标准。 一般来说,做这些小生意是不需要的。 但是生意做得多,见得鬼也比较多,吃过一次亏够,秦书就一直备着契,能做个留证。 杨管事不悦,只觉得秦书不识抬举,他冷着脸签了字,恢复往日高傲模样,仰着鼻子看着人:“行了,那你们把东西搬进去吧。” 秦齐和秦妙撩了撩袖子,上来就要帮着抬东西。 秦书侧脚轻轻踢了踢秦齐,又把东西推前,揉着肩,叹气:“实在不好意思啊杨管事,你瞧我,这两日没注意闪了肩膀,一会儿还要去看病,两个孩子力气小也弄不懂。张家家大业大,只能麻烦你们遣人自己运一下。” 杨管事脸色阴了下来。 他是管事,自然不可能干重活的,但是今天很奇怪,门口除了他一个人 秦妙眼珠子转动,在后面娇声催:“娘你快点,一会儿还要去给费爹送东西呢,我和许娘说好了看新裙子。” “行了,知道了,你就知道去烦你许娘。”秦书揉着胳膊,意思意思说了两句,再转头,歉意,“实在不好意思了,杨管事,辛苦你们了,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不再给人说话的机会,她挥着手转身,眸光掠过杨管事站着的门后,那里,一个人影若隐若现。她没说话,敛着眸带上一双儿女重新上车,然后离开。 直到马车走远,秦齐突然开口:“门后面还有人,我从那边看个女人,穿得贵重,还戴着金簪子。” 秦妙眼睛一亮,压着脑袋,鬼鬼祟祟:“后门只有杨管事在这,娘你说他们会不会——” 有奸情! 秦书嘴角一抽,一巴掌按下她的脑袋:“编你的手链去,不是要去和你许娘看新衣服吗?不给人送点什么?” 秦妙惊讶:“还真去啊?” 秦书看着她娇艳白嫩的脸蛋,敛住眸底暗意:“去,为什么不去?” 第5章 第5章 许娘是费班头的妻子许颐和。 她是府城许家的小姐,从小在都城长大,随着孩子和前夫相继去世,她触景伤情,就回了这边。 一次出行,她被费大鸟救了一命。 费大鸟也就是费班头,秦书的好友,咳,反正这个名字总归不雅,在许颐和的建议下,他现在叫费大鸣了。 费大鸣身形壮实,长得勉强有几分模样,还油嘴滑舌能说会道,两个人就这么结缘,然后看对了眼。 婚后,许颐和留在吴巨县。 一是不想回去触景伤情面对流言蜚语,二也是想让费班头多积些功绩,后面好操作。 许颐和以前有个女儿,和秦妙一年,两三岁时候就病没了,她有些移情,十分喜欢秦妙。 许颐和是个大方周到的人,隔三岔五会备些读书人和小姑娘用的东西送来,秦书也不是什么抠门的,平日会送家中卤肉、鸡鸭、山货过来。 论价值肯定许颐和这边胜上很多,但两方家底差距大,现在这样就最最合适。 许颐和的宅子在县城东边,是个三进大宅,家里五六个小院,光是丫鬟侍卫就有十来人,一般人拜访都会提前递个帖子,约好时间。 秦书最烦这些弯弯绕绕,她也没有那个时间专门提前跑几次,一般都是直接上门,有时间就见面,没时间放下东西就走人。 许宅的人习以为常,见到人来了就直接带进去,也无需通报。 许颐和前两日着了凉,这两日就没出门,她穿着严实,坐在亭间沏着茶,见她们进来了,招呼人:“快来尝尝我沏的茶,盛夏过去了,总算见着你们人影了,秦妹子地里的活都弄完了?” 秦书摇头:“早着呢,前头刚把玉米收了,再过半个月就收稻谷,稻谷收完又要开始种红薯油菜冬麦——” 许颐和扶额:“哎哟,还是喝茶吧,什么谷子玉米,几年了我也分不清,反正秦妹子总有你的忙的。” 秦书失笑:“许姐姐也挺忙的,东西这些收拾好了吗?打算几日出发?” 许颐和和费班头成婚五年,每年都会回都城,每次两月打底,不是中秋就是春节。 吴巨城到都城要两旬左右,距离她出发也要不了多久了。 “再过一旬吧,回去陪外祖母过个节,再等几日就回来。”许颐和说着,笑着转头看着秦妙,“到时候给猫猫带都城流行的新衣服,都城每年都会有些新花样。” 秦妙开心,双手撑在下巴上,笑得跟花儿似的:“谢谢许娘,记得给我带大点的,不然我明年长高了就没法穿啦。” 许颐和宠溺:“知道了。” 秦妙趴着脑袋靠在秦书腿上,开心地掰着手,开始提前思索到时候该如何和朋友们炫耀。 许颐和看着她有些失神,如果当初她的孩子没有死,现在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她心里发痛,又很快按了下去,收拾好心情,笑道:“还有麒麒,许娘让他们抄些家里的书本作业给你带来,县里学院还是差了些。” 秦齐沉稳:“谢谢许娘,若是不方便也不必费心搜寻,我连学院的书都还没读完,不着急。” 许颐和看着两个孩子,感叹:“我有数的,秦妹子啊,你说你是怎么带出这一双儿女的?我每次看着可羡慕死了,恨不得把人抢过来我自己带。” 秦书笑着摆手:“那你可说晚了,你要是早十年说这话,这两个我连篓带车给你打包送过去。” 秦妙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娘乱说~” 秦书轻哼:“我乱说什么,两个混世小魔王,刚出生那会儿除了哭就是哭,镇上没有哪家孩子比你们更烦人的,不信你们回去问问。” 就是现在,谁家提起他们不是先一番夸赞机灵能干,随后加上但是的? 秦妙心虚地埋着脑袋。 秦齐也侧头望天,啊,这树可真好看啊。 许颐和看得好笑,又更羡慕了,但是子女缘这种事,她也羡慕不来。 她当初在都城成婚十年,只得那么一个孩子,后面还染了病去世,现在成婚多年依旧没有孩子,可能这辈子就没有这个缘分。 但现在的她也不是以前那个会委曲求全、主动给丈夫纳妾的人了,实在不行,若他真想要孩子,他们这段缘也就到头了。 许颐和神色又黯了几分。 一旁的林嬷嬷见状,上前说道:“说起来,前些天家里公子送了一只绣虎,毛色极其纯粹,像极了老虎,猫猫小姐和齐小少爷要不要去看看?” 秦妙想不到那么多,抬起头,眼睛一亮:“要看。” 秦齐看出林嬷嬷的支开意图,也笑道:“劳烦林嬷嬷带路了。” 兄妹俩就跟着林嬷嬷出去,院子里剩下秦书和许颐和两个,她看着眉宇带着愁意的许颐和,关心道:“出什么事了吗?瞧你这眉头皱的。” 许颐和抿了抿唇,看着秦书的身板发呆。 这年头,儒文盛行,世家其实还是更喜欢柔弱温婉的人,家里女子也多纤细和气,便是脾气火辣,也会注意打扮肤色。 许颐和就是其中典范,她身姿纤细,皮肤白皙,平日出门戴着帷帽,吃饭也要注意分量,以免长胖。 秦书则不相同。 她虽然长相明艳精致,但肤色健康,身形高挑健实,偶尔穿得单薄,手间腰腹的肌肉也紧实。 她性子更是强硬,有自己的想法,不为外人所动,像是一只被圈住的老虎,即便关在小院子里,也藏不住浑身的野气,让人看着就觉得有劲。 要不然也不能一生就生两崽,还把人养得结结实实的。 许颐和抿了抿唇,扭扭捏捏,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是想问问你生孩子的事。” 秦书一口茶喷了出去:…… 谣言害人啊。 天老爷咧。 她真就是个正正经经的养猪户杀猪匠,虽然家里猪崽子一窝接一窝,但那是猪,和人有什么关系? 行吧,确实有不少人在她这里问过之后回去就怀上的。但那不是凑巧嘛,尤其是那种今天问了明天就有孩子的…… 她是女娲也没这么快。 而且吧,这外面送子娘娘的名号传得有模有样,内里,秦书完完全全就是个大糙人,不是她说,她时至今日都不记生理期的,喝凉水洗凉水澡都是常事。 真说到生孩子,她也就是那些老话。 吃好喝好锻炼身体。 这些许颐和都有注意,甚至比她还懂,什么凉不能吃,什么季节吃什么对身体好,什么食不过饱、饱不急窝,说得头头是道。 秦书听着都心虚。 这也太讲究了点,日子嘛,糙点也就糙点过了。 许颐和依旧不死心,用那双秋水剪眸期许地看着秦书,希望得到点‘真传’。 她年轻那会儿心气傲,又脸皮薄,有人说她不听,后面死心了就更没想法了,也不太懂这些。她记得秦书是婚后没两个月就怀上了,还是龙凤胎,总有些不太一样。 秦书还有事要问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猜测的排卵期说了下,大致应该是月经前一两周,又说到要戒酒,要避免过于劳累…… 说着说着,她看着许颐和红了的脸,还有她端庄的模样,突然问道:“你们事后,会洗浴吗?” 许颐和比秦书还要大上三岁,按理来说应该比她更有经验才是,但她亲娘早早去世,在外祖母身边长大,很多东西不会说得那么详细,而她性子又温和腼腆,对这方面很是含蓄。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她很爱洁,前任丈夫是世家公子,温和如玉,那方面很是含蓄,现在这个,狂放不少,但是也尊重她意,事前事后都会清理得干干净净。 秦书委婉道:“那就是了,你若真想要孩子,后面就着睡就是了。” 许颐和:“真的?” 秦书看着她不明不白的样子,好奇:“没人和你说这些吗?林嬷嬷应该一直跟着你吧?” 许颐和尴尬:“嬷嬷她,也没成过婚。” 秦书了然,道:“其实这事,你应该和老费说说,他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子,真想生孩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没孩子是因为许颐和不想要。毕竟人有权有颜,而费班头就是一个无官无爵还没背景的普通人,能娶到人就不错了。 生孩子什么的,这是真想过日子啊。 秦书其实不太看好这门婚事,表面上看费班头赚翻了,虽然实际上也是。人一千金小姐为了他‘隐居’这么个偏僻小城,衣食住行都给他操持着。 他简直赚翻了。 可换个角度,许颐和也能随时不受任何影响地离开——没有孩子的话 秦书看着许颐和那张温婉清秀的脸,发出深深感慨:“费大鸟上辈子是干了多少好事啊,能娶到许姐姐你啊。” 许颐和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声音细若蚊声:“他对我也很好。” 会亲自给她挑礼物,会带她出去玩,会关心她…… 和她以前见过的世家公子哥完全不一样。 秦书莫名觉得撑,心里也酸酸的,费大鸟这小子,也是让他捡着了。 当初,都是他吃她和阿兄的狗粮呢。 总之,这个让人尴尬的怀孕话题也就这么告一段落。 两个人坐在那儿,不知不觉把一壶茶都喝完了,秦书也想起了今日的正事,她正色道:“其实我过来也是有事相求。” 许颐和嗔:“什么求不求的,我们两家的关系哪儿说得上这个字,有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秦书松了口气,才皱着眉把之前张家的事说了出来:“他们这种大户人家,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阴私事,我就怕他们打什么歪主意。许姐姐认识的人多,想麻烦你帮我打探打探。” 许颐和蹙眉:“竟然还有这回事?张家以前是出了个尚书,但是都多久的事了。他们在都城也没个脸面,在县里倒是装得好看。秦妹妹放心吧,猫猫麒麒可是我的干女儿干儿子,这县里没人算记得了他们。” 秦书感激:“麻烦许姐姐了。”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咋舌。 许颐和的来历应该比她想象的要大一点,不然一个二婚低嫁的世家小姐,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她至少,是有实权在位的亲近亲友的。 “再说这些我真生气了。”许颐和佯怒,“还有,我就说秦妹妹今天怎么想着来了,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是没有这事,你这次也不打算过来是吧?怎么的,我这府里是有老虎还是豹子?” 秦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吗?” 别的不说,许家这府里一应吃穿都不简单,就今个喝的这壶茶,都得大几百文了,还有点心果子,若是再吃顿饭…… 秦书不想占这个便宜,但也还不起这个礼。 别看她这进城一趟就是不少银子,但是家里养殖的成本一去,再去掉平日生活和孩子读书的钱,一年到头其实余不下多少。 许颐和:“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一个人平日无聊得很,巴不得你们多过来过来玩,你说你忙没空,猫猫和麒麒总有空吧?天天在县里跑着,家里采买小厮见着他们都比我见得多。” 秦书有求于人,底气也就不那么足,想着两个崽也这么大了,不似七八岁时候那般不懂事,还是点了点头:“你别嫌他们烦就是了。” 许颐和笑了出来:“才不会,我就盼着以后的孩子和他们一样机灵漂亮。” 秦书调侃:“那可能有些难了,许姐姐长得再是漂亮,耐不住费大鸟那熊样拉后腿啊。” 许颐和脸红了红,抿嘴笑:“能和他一般健壮也好。” 秦书又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没说话,眼里的嫌弃溢于言表。 许颐和扑哧笑了出来,捂嘴:“有这么嫌弃他吗?” 秦书拿起一边的果子咬了一口,搭着腿,摇着头啧啧:“那你是没见过以前的他……” 两个人以前很少说这些,就是说,秦书也只是挑着费大鸟好的,或者好笑的事情,倒不会过于损人。 现在的话,说说倒也无妨。 第6章 第6章 十三岁的费大鸣是街上有名的小混混,和现在的冯二狗没什么区别。 他亲娘早逝,没两个月亲爹就娶了后娘,后面没人管他,他饱一顿饿一顿,五六岁就在街头混着,一开始是小偷小摸,后面跟着人学会勒索、抢盗…… 秦书兄妹俩比他幸运。 虽然爹娘去世的时候他们才七八岁了,但家里还留下了三亩地和一间小屋,正常生活是没问题的。 为了更好的日子,兄妹俩早早就开始做生意卖吃的,她出想法阿兄出力,兄妹俩齐心协力,生意也算红火。 那日,他们就被费大鸣一群人盯上,想要收保护费。 而一群平日吃都吃不饱,靠着人数混日子的小混混,和两个从小训练、走山打野的狠人对上,最后结果可想而知。 反正在那之后,一群人就慢慢跟着他们混了。 一年年下来,有些人依旧走了偏路,在外面鬼混成陌路人,再差一点的早早成了枯骨。 有些人则改邪归正,和夫妻俩成了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开店做苦力、当账房…… 往来颇多。 秦衡在的时候还好,夫妻俩去哪儿都一起,朋友也都是相识的,说说笑笑没什么不对。 他一去世,就是在现代,一个丧夫女人家和男人们走近了都少不了流言蜚语,就更别说这个时代了。 秦书那会儿也不过二十出头,年轻漂亮又能干,家中有房有地有牲畜,一双儿女也格外可爱,便是她没那心思,也不敢说别人没有。 一次两次,她也没有精力去维系那些关系,她干脆弃了城里的事,只守着家里那些地。 一年年下来,她和那些故友们断了联系。 除了费大鸟。 这人以前就是个混子,脸皮厚,这些年不管她的冷脸,也不嫌麻烦辛苦,逢年过节前后奔波,有事没事照看着两个孩子,也没有丝毫的歪心思,把她当亲姐看。 再后面,他和许颐和成婚,发达了,人也没有丝毫变化。 秦书说着有些怅然,感叹道:“费大鸟也不容易。” 嫌弃归嫌弃,她也得承认,费大鸣拥有难得的赤子之心,若不然也不能被见惯了青年才俊的许颐和看上。 许颐和坐在对面,听着秦书说起往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心疼自己的丈夫,也心疼面前这人。 她也当过寡妇,知道寡妇的不容易,光是流言蜚语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更别说那些别有用心的算计了。 她拍拍秦书的手背:“这些年,苦了你了。” …… 两个人说着说着倒是都惺惺相惜了起来。 这般又快两个时辰,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一家三口才离开。 离开时,车上又被装上了大包小包的布料茶叶点心书本纸笔,甚至还有一只球一样的胖猫,给本来已经腾空的车塞得满满的。 秦书看着这一堆东西,只觉得烫手,忍不住嘀咕:“这怎么跟打秋风似的。” 所以她平日都不怎么来这边,这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1”抱着浑圆绣虎的秦妙拍了拍胸口,言之凿凿,“等麒麒当上大官,我们也让许娘跟着吃香喝辣。” 秦齐嘴角一抽:“你怎么不说自己,还吃香喝辣,那是大官还是贪官啊。” 秦妙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那不得看你啊,我又考不了。” 秦齐:“没出息。” 秦妙:“你才没出息!” …… 说着,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怀里金黄圆润的绣虎也跟着喵一句,十分应景。 他们这边狗多,猫比较少见。 秦家以前也有一只,还没长大就被鹰抓走了,后面就没养过。这只橘猫圆嘟嘟的,颜色偏金,虎头虎脑,得有小二十斤,一般鹰应该抓不走了。 秦书瞥了两眼就收回目光,拿起棉花往耳朵一塞,忽视兄妹俩每日例行的n次争吵,驾车去市集。 刚才这么跑一趟,家里的东西还没有卖完呢。 好在市集人还很多。 吴巨城有划出来专门两条街的集市,平日各种商铺小贩,中间一个空场地就是专门留给摆摊的,一般会分两个时间段,上午场和下午场。 她们现在过来就是下午场,比起上午少了点买餐食的百姓,但是东西的花样多了不少,也多了不一样的热闹,什么古董字画、木雕竹编、斗鸡蛐蛐、飞鸟虫蛇…… 全都比不上漂亮小姑娘和俊小子来得快。 “卖飞鹰,卖飞鹰了,凶猛霸气的黑鹰,走一走瞧一瞧,仅此一只,别错过了。” 骡车刚刚驶入市集,还没有停到空位上,刚才还在吵架的兄妹俩默契止战,从车上站起来,双手合在嘴边,小嘴叭叭的,叫起卖来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两崽从小就是小恶魔,一个比一个外向,路上见到只狗都能聊两句,小小年纪就抢过卖东西的活,强买强卖、道德绑架、骗吃骗喝…… 恶行那叫一个罄竹难书。 城里的人口流动性不大,在这边的人还是那些人,可以说大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听着吆喝就凑了过来。一个个围着那只威武的□□,感兴趣得不得了,尤其是那些平日就喜欢花鸟的人家。 “秦娘子,说个价吧。”有人说道。 秦书坐在车架上,拎着那个竹编笼子,看着里面因为人多挥着翅膀发出戾叫声的黑鹰,再看着外面这群老奸巨猾的人,眉头一挑,直接道:“你们先报价,我看看合不合适。” 最开始说话的莫老头立马急了:“哪有这样的,秦娘子你这就不厚道了。” 秦书啧啧:“厚道?大家都认识几十年了,谁不厚道谁心里有数,赶紧报价,我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就去府城,那里人多,肯定值钱。” 莫老头瞪眼:“你去府城,人生路不熟的,来回车费不是钱?耽搁的时间不是时间,秦丫头你就老实点,直接报价。” 其他人也催:“就是就是,你这丫头,我们还能坑你?” 坑的就是她。 秦书又不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这些个老头一个个有家底有自由,小事上大方得很,一到生意上,怎么占便宜都不够。 美其名曰在商言商。 这一片市场东西暗里都被他们定了价,再怎么也超不出这个价,但一个地方就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她换个地方,也是换个地方人的规矩。 除非她有专门的人脉。 秦书目光从这些老头身上掠过,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然后伸出十指比了个一。当然,她也没有这么贪心,能砍个对折也是大赚了,反正是免费的东西。 她之所以说十两高价,就是为了避免被这些缺德老头把鹰砍成鸡价。 几个老头目光交汇,以莫老为代表,正要开口。 另一边突然冒出一道少年音色:“一百两?你们这小地方可真会要价,五十两,五十两我就买了。” “……” 所有人默契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锦衣披身,木冠为系,腰悬和玉,一看便是世家公子哥。 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明蓝锦衣,长得唇红齿白,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他仰着下巴,眉眼间藏不住傲气。 瞬息之间,没人说话,就见少年身后又钻出一个不逊于他的青年。 说是青年,其实也不过是少年,只是他气质清正,人也高上一些,比起少年,更接近于青年的状态。 两人各有各的风格,却都一样写满了不好惹。 他们身后的带刀侍卫更是证实了一点。 在场所有人迟疑,一时之间没人说话,直到一道甜美清脆的声音响起。 “成交。” “五十两就五十两” 听到这个声音,秦书嘴角一抽,转头,果然就看到自家熊闺女上前一步,端着平日坑人时的甜美模样,眉眼弯弯,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把黑鹰往少年怀里一塞。 慕流北没抬眼,他低着头看着塞到怀里的黑鹰,突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是价是自己喊的,还对半砍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顾策,眼含询问。 这黑鹰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顾策站在一旁,手上折着一把纸扇,冷声:“看我干什么?” 明显懒得搭理他。 慕流北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这事只有靠自己了,他理了理嗓子,抬起下巴,又恢复刚开始倨傲,想要以势压人。 “小丫头——” 他的话刚出口,就顿在嘴边,一双眼微微睁,怔怔地看着秦妙挪不开眼,比着先前傲慢的模样,有些滑稽了起来。 慕流北看着就一副富贵人家公子哥的放肆模样,现在直勾勾盯着秦妙这个漂亮小姑娘,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秦书和秦齐警惕起来,蹙起眉头,齐齐往前一步抵挡住人,正要开口说不卖。 “公子,黑鹰已经给您了,您瞧瞧,是直接给银子,还是银票?”秦妙从她和秦齐中间挤了出来,咧着白牙,“要是钱太多,您身上没带,我们去府里取也成。” 秦书额头青筋跳起。 慕流北总算回过神,他目光从秦妙的脸上挪到了秦齐脸上,看着他们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心情有些微妙。 “你们,是双胎?” 秦妙笑得灿烂,话里话外不忘推销:“是嘞,大家都说我们有福气,卖的东西都带着福。” 慕流北不信什么福不福,只是看着兄妹俩,知道他们的福到了,他从兜里掏出钱票一挥,仰着下巴:“给,小爷不缺这点钱,多的就赏你们了。” 秦妙看着那晃眼的一百两,眼睛都快挪不开了,手一伸。 “啪——” 秦书一把拍了过去,把人往后一拉一递,给了秦齐一个眼神,让他看好人,然后正身对上面前的小少爷,拱手:“家里孩子不懂事,小公子莫怪,这飞鹰意外打得,寻常也不过几两银子,无需这么多。” 慕流北总算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看着他了,敢情是在看冤大头啊。 但是五两银子,这么好的飞鹰怎么也不止这么点钱,都城好的蛐蛐都几百两呢。 慕流北郁闷,却也不打算给看人笑话,他仰起下巴,把银票一丢:“本少爷缺这点东西?走了。” 这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说走就走,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留下哄动的人群,七嘴八舌谈论了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阔少爷?不是我们这儿的吧?” “嘶,那银票是多少来着?五十?” “什么五十,我看着是一百,是吧秦娘子?” “哎,哎,秦娘子,别走啊。” “秦娘子?人呢?” …… 第7章 第7章 “娘,娘娘,你快看,一百两,是一百两哎,发财了发财了……” 在喧嚣热闹中,秦书驾着马车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直到完全离开市场,来到一无人的小巷,来不及松口气,就对上秦妙兴奋的脸。 秦书脸色沉了下来,两巴掌拍在她背上,再伸手揪住她的耳朵,一想到这死孩子刚才的狗胆,一点力都没收。 她恼:“死丫头,我看你是想死,你不看看人家是什么人?谁给你的狗胆坑人。” 秦妙吸着气,哎哟哎哟:“疼疼疼,我耳朵都要掉了,娘。” 秦书稍稍松力。 秦妙脑袋一缩,就跟兔子似的,熟练地躲到了秦齐的后背,又来了底气,振振有词:“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价,剩下的是他赏的,我什么都没说。” 秦书气笑:“你还想说什么?五十两,你可真敢要,你要缝多少绣才能有五十两?做生意有你这么做的吗?你现在是把钱拿了,等人反应过来了,想找你麻烦不是抬抬手的事?” 秦妙有点小心虚,但一想自己不偷不抢,她拧过脸,狡辩:“人真要找麻烦,干什么都是错。再说了,他是外地的,过两天就走了,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找事?” 好好好,无奸不成商,外地人能坑一个算一个啊。 秦书气笑:“你就知道人要走了?人说不定就过来定居呢?” 秦妙嘀咕:“我当然知道了,他们是跟着新县太爷一起来的,我之前见过,都是都城的少爷,过几天就走了。有钱不赚白不赚,娘你就是想太多了,胆小鬼。” 秦书看着秦妙那不知悔改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了,撩起袖子冷脸朝后跳去。 秦妙面色大变,蹿下骡车,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别打,别打,我错了娘,我错了——” 秦书:“你知道个屁的错。” 这是知道要挨揍了。 ……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秦齐连插话劝和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挨揍。他听着前方传来的叫唤声,看着自家骡子深深叹气,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他摇摇头,就这么坐在马车上等待,大概一刻钟后,母女俩的身影才从那边巷子里冒了出来。 秦书衣着头发凌乱几分,大步匆匆,一只手攥着细棍,另一只手拎着秦妙的后脖领,原本活泼得意的人,现在蔫着脑袋,眼睛红红,抽抽噎噎的,看样子是打疼了。 秦书惯孩子的时候很惯,该收拾的时候也从来不留手。 秦齐挪开眼不去看她,免得心软忍不住替她求情。 他这小妹啊,乖的时候特别乖,闹腾起来也没少惹事,就得收拾收拾,不然真无法无天。 秦书把人提溜上车,拘着人就坐在车后面,冷声:“回家。” 秦齐应声:“好,那银票怎么办?要换吗?” 秦书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摇头:“先放着,过阵子再看看,猫猫说那些人是县太爷身边的,麒麒你见过县太爷吗?他人如何?” 秦齐下意识瞥了自家妹妹一眼,见她耷着脑袋瘪着嘴,想说话,又憋了回去,一副委委屈屈的小模样,轻叹一声。 “见过,我上次和小妹在街边喝茶,碰巧见了县令和他夫人出行。县令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温文儒雅,很有君子风范。他夫人仪态大方,两人说说笑笑感情很好,也没听说家里有什么姨娘妾室,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夫妻。” 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的多,但也不是随心所欲,律令定了数的。而年轻一辈,一心一意对待妻子的也不少,这一点也算是由下效上了。 当今陛下就是长情之人,和亡妻感情深厚,后面人去世后,也过了五年后宫才添新人,新人也大多出身普通,没什么位分。 他是如此,太子也如他一般,这些年对太子妃一心一意,引得民间以此为荣,妻妾众多、放浪形骸的人反倒会受微词。 不过也仅限于门当户对,门户差距过大,姑娘家多少得受些委屈。 秦书心里有数了:“县太爷年纪轻轻就当县令,身边又是那般少年人,出身定然不简单,性情更不好说,以后离远一点,麒麒。” 两个少年人倒是无所谓,左右瞧着他们的气派不会久留,顶多让她们还个钱,但是县令至少得三年,以后说不好会打交道,还是得谨慎些。 秦齐听到这话,就知道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他娘可真是一碗水端平啊。 他百般无奈,应道:“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我知道的娘,你看我这不是老实上课吗?人家隔壁县里十三四岁的秀才也不有,府城还有十岁小举人呢,我都十三了,算不得什么。” 秦书心道那都是些大户人家的小公子,名头真假可说不准,就算是真的,人家家世也挡得住。他们家底子薄成这样,风一吹就没了,还是低调行事。 她道:“反正你给我老实点,现在该读书读书,该锻炼锻炼,待到十六七了,再去参考。考个两三次,在三十岁之前考上进士,你娘都养得起你。” 三十岁啊。 秦齐忍不住想到平日看到过的老书生,头发掺白,满脸褶子胡子,走到哪拿着本书,张口子曰闭口圣人曰…… 秦齐打了个寒颤,甩掉脑海中那副可怕的画面:“娘,你也相信相信儿子,我保证一次中。” 那也不用这个保证。 秦书就盼着他低调一点,前期当个小举人,免点税,有点小地位,后面慢慢考上,当个普普通通的小官就够了。 看出她的想法,秦齐深深叹气。 他娘实在是太谨慎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不就是他以前在学堂表现太好了之后,被当时的县令家孩子针对了嘛,人都调走多少年了,现在也不让他好好表现。 学堂里现在都传他是伤仲永,夫子也经常骂他不上进。 想着,秦齐郁闷,揉了揉脑瓜子,抱怨:“前阵子吴管院还说,我再不努力就把我赶出学院。” 秦书冷笑:“听他吹,你又不是倒数。他一个连学生都保护不好的糟老头还有脸提要求?真把你赶走了,你就回镇上上课,还离家近,反正翻来覆去就是书里那点子东西,我都会背了。” 这软硬不吃的。 秦齐拿自家老娘没法,只能退步道:“我知道了娘,我会老老实实在学堂夯基础的。” 虽说学堂教的东西他都会,但是那一楼的书他还没看完呢,回家里可就不方便了。 秦书这才勉勉强强点头,还不忘叮嘱:“读书是好的,但是也不能读死书,尤其是那些乱七八糟重男轻女的糟粕一定不能学。” 一直没说话的秦妙抬起脑袋,红着眼,抽抽噎噎:“就,就是,不能学坏。” 秦齐瞧着她可怜的模样,伸手揉揉她的脑袋,无奈:“知道知道,你快别哭了,眼睛都要肿了。” 秦妙下意识看向自家娘亲,瘪着嘴,委屈巴巴。 秦书心硬如铁,冷声:“看我干什么?看也没用,后面一个月都给我老实在家里关着,给你惯的。” 秦妙哇一声,埋着脑袋大哭了起来。 秦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都惹不起,缩回脑袋,老老实实占据驾驶的位置,驾着骡车离开县城。 骡子的速度不比马,但是耐力强,长距离带货能力更强,还便宜,乡下基本都是骡车或者牛车。车架子就更简单了,木板木轮一凑,能搭东西就行。 至于刮风下雨,一般也不会这种时候出门。 吴巨县到大秦镇方向就一条主路,前三公里车来车往,会有人定时维护,平整而宽阔,只要不下雨走着也还行。 等过了这三公里,就是三条岔路,往大秦镇是最左边的路,这边路也算平坦,周围有些小村子,路边都种着些蔬菜,看得到人烟,再走两公里的位置,山就显了出来。 这边山陡,还有一条大河,位于两个村子中间。 百年前争了很多次,还打死过人,渐渐地就成了三不管地带,坡周围荒凉,路有些烂,杂草丛生,又在背阴处,本比其他地方阴凉一些,偏每年又会出点事,不太吉利。 吴巨县的人都叫这边阎王坡,除了进城过路的人,少有人过来。 秦齐驾着骡子缓慢走着,看着四周荒凉,笑道:“去年那黑熊闹得沸沸扬扬的,今年还没怎么听着这边出事,阎王坡倒是名不副实了。” 秦书坐在边上,杵着腿,嘴里嚼着红枣,警告:“没事还不好啊,这边都快成乱葬岗了,啧,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你们俩平日出来都给我小心点,一天天乱跑,小心撞邪成傻子。” 两个人年纪小,刚开始进城学习时候,她都是每日接送的,等到他们习惯了,她就让镇上靠得住的熟人每日去接送,不会让他们自己来回的。 她不放心。 秦齐点头:“我有数的,娘。” 秦书知道他有数,但是,他旁边背对着这边还在闹脾气的人就不好说了。 秦齐无奈,替秦妙说话:“猫猫也有数的,是吧?” 秦妙扭了扭脑袋,坚决不回头看他们。 她还生着气呢。 秦书轻嗤,也懒得哄人,扭过脑袋继续看着天上白云。 秦齐夹在中间为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深深叹气,想说什么还是放弃。 算了,这会儿说什么都突兀,回去再找机会吧。 …… 一家三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乘着牛车往大秦镇回去,又是半个时辰的模样,他们便进了镇附近,远远地,就有狗吠声隐约传来。 村子里养狗的人家不少,她们也没有多想,待到再近了一些,狗吠越发猛烈和熟悉。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是秦黑它们的声音。 秦书神色一冽,摸着腰间砍刀跳下车,朝着家中飞速跑去。 第8章 第8章 秦家在镇边的山坡下,左右是密集的田地,一条小河穿过,边上绿菜茂盛,后面靠山,有山地、猪羊鸡鸭…… 家里五只大狗各司其职,秦黑管理房子鱼塘,秦黄秦白负责前山,秦灰秦花看守后山。 五狗从小就被训练,很是听话,平日并不会乱叫,就算偶尔碰上野蛇野物叫唤警示,也不可能五只一起,还叫得如此厉害。 秦书拿着砍刀,快速朝着家里跑去。 兄妹俩紧跟其后,秦妙紧握木棍,秦齐手中弓箭备齐,神色警惕。 三人朝着家里跑去,越过这边稻田,就看到了家中五狗围在家门口处的树边,呲着尖牙疯狂叫唤,很明显上面有点什么,但在掌控范围内。 秦书松了口气,脚下步子毫不停顿,大步流星来到树下,竖起手臂长的砍刀,冷着眼看着树上的人,声音凉凉。 “冯二狗,你是不是想死?” 树上紧紧扒着树干,衣着凌乱而慌张的冯二狗讪讪,嘴硬道:“我,我就是路过,二娘,你家狗也太凶了。” 他是镇里出了名的混混,吃喝嫖赌没有一个不占的,前些年家里出了大价钱给他娶了媳妇儿,没两年也受不了他,干脆跟着人跑了。昨日见着兄妹带着黑鹰回来,他也不要脸想将其哄走。 秦书冷笑:“我家狗不凶一点,我这山地还不成了你这蠢东西的后花园?给老娘下来,看我不打断你一条腿。” 她都懒得问,就这人好吃懒做的性子,不是想过来偷那黑鹰,就是想摸点什么。 她那池塘里的鱼正肥着,后山的鸡鸭羊蛋,没有一样不是好东西,只是家里五只狗平日凶悍,警惕也强,才让人不敢过来的。 冯二狗低头看着秦书冷酷的脸,再看着五只大狗呲着的尖牙,死死扒住树干不干,嚎叫:“我真的只是路过啊,二娘。” 秦书:“下来。” 冯二狗:“不下。” …… 僵持一会儿,秦书一声冷笑,朝着秦齐挥了挥手:“换弹弓打,打不死就行。” 说完,她转身回去找自家骡车去了。 这骡子她养了三年了,对家里熟得很,见他们都走了,自己就慢吞吞地跟着回来,一边走着,一边慢吞吞偷吃两口稻子。 秦书见状赶紧上前阻拦,一巴掌拍骡脑袋上,没好气道:“给我老实点,吃吃吃,家里少你吃了?” 作为家里的劳动力,少了谁都少不了牛骡,平日稻草当顿,米糠玉米也没少喂,可不能糟蹋还没长成的粮食。 黑骡挨了一巴掌,偏着脑袋,鼻子哼气,嘶嘶两声。 秦书又是一巴掌过去,面无表情:“拽得你,给我老实点。” 黑骡认怂低头:“……吁。” 秦书这才没再收拾它,回头又看了看车上。 那重达十斤的大胖橘趴在竹框里,直接给框底都填满了,像是一个暖洋洋的面包,伸着爪子扒拉着竹筐磨爪子,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嘴角一抽,心想这胖玩意儿可能鹰是叼不走了,但别被黄鼠狼看上拖走了,他们家挨着山,那些野物虫蛇可真不少。 秦书嘀咕:“要不还是送回去算了。” 他们家这环境,养不了什么萌物,只能养猛货。 橘猫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圆圆的脑袋就跟小老虎似的,额中间还有一抹红,发出一声咪叫,甜甜美美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算了,大不了把院墙加高关家里吧。 秦书摸摸它金灿灿的皮毛,拉住那缰绳带着人往回走,刚走两步,家门口开始传来鬼哭狼嚎的叫喊声。 “疼疼疼。” “哎哟,我的胳膊,胳膊断了。” “我是长辈,是长辈,猫猫麒麒你们忘了那年我给你们摘的野果子了吗?” …… 冯二狗哭嚎声引来了一些镇民关注。 他们过来一看是冯老二,一个个就当没看到直接离开。这玩意儿平日没少偷偷摸摸,惹了不少民怨,也就是看在他长辈面上才忍着。 帮他求情?想都别想。 秦书目光瞥过远处的来来去去的人影,嗤笑两声,任由两个人‘欺负’人,慢悠悠牵着骡子回去,又卸了车架子,才走了出来,重新站在树下。 她仰着头,晲:“还不下来?” 这回,冯老二不敢再叫板,他趁着兄妹俩停下的片刻,赶紧从树上爬了下来,呲牙咧嘴捂着胳膊,又捂屁股、大腿,最后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滚。 他哭嚎:“二娘,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家里就我一个独苗——” 秦书一脚踢了过去,嫌弃:“滚,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冯老二打了个滚,还想要嚎叫两声,余光就见着秦妙又举起了弹弓,就她那眼睛红的模样,肯定是被收拾了正憋着气。 他眼皮一跳,撒腿跑走:“走了走了,我真的走了,别再打了,再打真要死了。” 兄妹俩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手里的弹弓一个比一个准,打人也一个比一个疼。 冯老二挨这么一通,也算吃了教训,短期内是不可能再来了。 秦书目光微霁,叫住还在使弹弓的秦妙:“够了,你俩回去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少的,再去清清家里鸡鸭。” 秦妙耷着脑袋不说话,还生着闷气。 秦齐看着秦书沉下来的脸,赶紧应了一声,拉着小妹离开,免得一会儿又被收拾。 兄妹俩一走,四只狗也跟着他们奔去,留下秦黑继续在这边守家。 秦书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兄妹俩跑开了,没忍住骂骂咧咧起来。 这破孩子。 就这脾气,她怎么能放心? “汪——汪汪——” 咒骂间,身前的秦黑又叫唤了起来,弓着背作出攻击姿势。 秦书眉眼一横,重新拿起砍刀,就见前面小路上,刚才跑走的冯老二又走了回来,他磨磨蹭蹭地走着,眼神飘忽,贼眉鼠眼的,怎么看怎么不是个好东西。 她冷声:“怎么,还没挨够揍?” 冯老二讪讪躲在墙角,露出半个脑袋,他看着秦书冷脸模样,心里发怵,却还是压不住那股贪意。 他吞吞吐吐:“二娘,我跟你谈个生意要不要得?” 秦书眯眼:“我这里可不要赃物。” 冯老二嘴角一抽:“我最近手气不好,就是你想要,我也没有。” 秦书看着他就烦,这人小时候还挺乖的,嘴巴也甜,经常在他们夫妻身后蹭吃蹭后,后面被家里惯得没法,越大越不成样子。 她不耐道:“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这没耐心的,冯二狗嘀咕:“要不是看在小时候你跟衡叔救过我的份上,你这么凶,我才不得管你。” 听到秦衡的名字,秦书的脸上冷意更甚,眼刀子唰唰往他身上扔。 冯老二缩缩脖子,赶紧道:“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也不能白说,我最近手头紧得很,我要五两银子不过分嘛,别个都给我这么多,你也不能让我吃亏吧?” “什么意思?谁给你钱干什么?”秦书脸一沉,上前揪住他的脖子,刀子那么一横,磨得锋利刀刃闪着白光,这玩意儿能轻松砍掉猪脑袋,自然也不差他的狗脑袋。 冯老二两股颤颤,怕得脸都白了,还是贪财:“钱,钱。” 秦书阴着脸:“你先说,老子二十几亩地,差你这点钱?” 冯老二强调:“你说的哈,你要是骗我,我就跑到麒麒书院那边去要账——” 秦书不耐:“说!” 冯老二咽了咽口水,颤着声音:“一个月前,我在城里赌场打牌,突然有人找到我,问我二娘你们的事,问了你跟麒麒猫猫的年纪,还有生辰八字。” 秦书眼一瞪,手上使劲:“你就说了?” 冯老二怂:“……我,我,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嘛,大家都晓得,我还以为他们要说亲嘛。” 秦书阴着眉头,压着气,沉声:“继续,然后呢,还问了什么?” 如果只是这些,他还不至于敢要这么多钱。 “当,当时,他给了我一两银子,我以为就过去了,但是前段时间,镇上来了个货郎,我认出,就是他们的人,我记性好二娘你知道的。”冯老二看着她黑沉沉的眼,咽了咽口水,小声。 “前两天,他们又找到我,要我想办法把两个娃儿带到他们那边去,说给我十两银子。这,这就不对了塞。” 他冯二狗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咳,主要是他很确定,他但凡敢动两个孩子的小心思,后面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剁成肉泥。他这二娘别的不说,杀猪砍骨头剁肉泥相当有一手。 秦书脸彻底黑了下来,眼中蕴着浓浓杀意,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生活这么多年,阿兄已经没了,两个孩子就是她最后的盼头,竟然还有人敢打他们的注意。 她死死捏着砍刀,手臂轻颤,隔着厚实的料子,肩膀手臂的肌肉都凸来出来,让人毫不怀疑她的气力。 冯老二生怕她控制不住,自己脑袋就落地了,用尽全力挣开,后退两步,惊恐:“就,就这些,我,我先走了。” 他转头就想走,但慢了一步,他脖子一紧,就被抓住。 “带我去找他们,我再给你十两。”秦书阴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冯老二只觉得手一疼,手掌就被攥开,紧接着,五粒冰凉的碎银子就到了他的手里。瞬间,他就只看得到钱了,眼睛一亮:“当真?” 秦书松开人往前一推,目光沉沉:“当真,尽早去。” 冯老二压着兴奋:“行,说好了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们就在城里,我明天带你去找他们算账。” 秦书紧紧攥着砍刀,扯出一抹狠辣的笑:“是带我们去。” 冯老二还想多问两句,但是一看她这个模样,也不敢多说,反正,他就等着拿钱就好。他晃了晃手中银两,收回钱袋里,晃晃悠悠地跑了。 这么多钱,又可以进城来两盘了。 想着,他那是脚不疼,脸也不肿了,他嘚嘚瑟瑟往外跑去,等到了那边小道,却被一把搂住肩膀。 冯二狗吓了一跳。 来人嬉皮笑脸地问:“冯老二,你干什么去了?真稀奇,明明被收拾了,怎么心情还这么好。” 冯老二一看,是自己平日的狐朋狗友,也跟着嬉皮笑脸:“瞎说,二娘这么好,怎么会收拾我?走,兄弟请你喝酒,等明晚上再来两盘。” 来人眼神闪烁:“前两天不是才没钱了吗?怎么,去哪里发财了啊,和兄弟说说呗。” 冯老二得意:“这财运来了,挡不住啊,走走走。” …… 第9章 第9章 天色微亮,晨雾渐起,铺在地面上,给金黄的稻田加了一层滤镜。 秦书穿着布衣布鞋,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篼,里面装满了鸡蛋鸭蛋,还有乱七八糟的杂草野藤,她熟练地走在踩出来的路上,手中长棍左右挥舞,防止有蛇靠近。 脚边,秦黑吐着舌头,晃着尾巴跟着。 它背上挂着两只野鸡,是它刚才抓的,回去收拾了就是它们的好饭。 现在的人对于吃野物没个讲究,但秦书一般还是不怎么吃野物,要是抓到了野物,她要么喂狗要么拿出去卖,不会留着自己吃。 “汪汪——” 走着,秦黑突然一顿,冲着一旁叫了起来。 秦书后退一步,火把那么一晃,长棍再往前一砸,前方棍子粗的眼镜蛇脑袋扁下,来不及进攻就没了小命。 大秦镇这边山水树多,平静生活下藏匿的蛇虫也不少,普通无毒蛇倒是无所谓,顶多痛两下,碰上毒蛇了,在这个没有血清的时代,很容易就没命了。 不管大人小孩,出门总是会带上棍子试探的。 秦书力气大,经验丰富,一击毙命之后,又一刀砍下蛇脑袋,这才将蛇头蛇身分开扔背篓里。 这玩意儿活着值钱,死了也不差,像他们镇子就有专门的捕蛇人,靠捕蛇吃饭,但是死亡率也高。 “好狗,今天就不拴你了,下次不许再闹腾。”秦书摸摸秦黑的狗头,总算是放下它上次追鸡偷蛋,咬掉猪尾巴的罪行了。 秦黑蹲坐在地上,黝黑的耳朵立着,兴奋地汪汪几声,舔着她的手。它今年已经五岁了,正是最有活力健壮的时候,平日很是看家很是靠谱,偶尔也会闹腾两下。 秦书搓搓它的狗头,拿起棍子探路,继续朝山下走去。 一路上植被茂盛,草叶上沾着露水,等她走到山脚时候,鞋子裤腿已经湿得差不多了。 她再看着那金黄的稻田,感叹:“这是真的秋天了。” 又是一年了,真快。 感叹中,秦黑又汪汪叫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感伤。她抬头看去,就见秦黑已经甩掉身上的野鸡,凑到了河边上,张嘴咬着一个竹篓想要往岸上拉,大半身子都淌在水里。 秦书喊:“秦黑,别乱咬,给牙齿弄坏了以后只有喝汤。” 秦黑死死咬住竹筐,从嘴缝里压出汪汪声,很是兴奋。 秦书好笑地走了过去,一把拎起竹筐,下垂的力道很是明显,今天的运气看起来不错。 竹篓里面鱼虾蹦跳,还有几只肥肥的鲫鱼。 秦书感叹:“看样子你们今天有福了。” 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远处的山头冒着橘红,田头地边不少人来来往往,守着弄着自家的地,等待着过几日的收获。 “娘,你回来了。” 秦齐坐在家门口上,手上拿着毛笔,静静地写着文章。 他写的是行书,行云流水,接近一桌子的书面字迹无一个错误,字挨着字,中间没有符号。 秦书看了眼,大致能懂,但是具体的差远了。 这年头科考,四书五经只是基础,一篇文想要写得精彩,就必须联系各种史实,还有各地风貌人情,又要参杂华丽繁杂的形式,可以说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农政商文都需知晓。 而各种资料又是私有,普通人想出头很难。 秦书看着自家儿子努力的样子,道:“读书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 秦齐笑:“我知道的娘,我刚才还在周边跑了两圈,打了拳,蹲了马步,您放心吧。” 秦书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小黑抓了两只野鸡,还有野蛋,晚点桃姐来的时候你让她连着鱼一起收拾了,给它们补补身子。你和猫猫就在家里待着,不许离开院子,直到我回来,你看着点她。” 秦妙坐在一边刺绣,听到这话瞬间炸了,气鼓鼓:“我说了不跑就不跑,不用他看着。” 秦齐放下笔,皱眉:“出什么事了,娘?” 秦书没细说,只道:“听着就是了,我一会儿再把柱三,黑锤喊过来,你自己注意点,我去找你们费爹。” 秦齐起身,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娘。” “不用,你罗叔他们会跟我一起的。”秦书拒绝了,只是嘱咐,“你把猫猫看好就行,在家里等我,我今晚上不一定回来,你们别担心。” 这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本来还气鼓鼓的秦妙扔下东西就跳了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娘,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秦书又无语又好笑:“能怎么啊?你老实点就没事,快离我远点,别把衣服弄脏了。” 秦妙摇着胳膊:“不嘛,不嘛,你和我说说啊,娘亲。” 秦书怎么可能和她说啊,把人一按一捞,转身回去梳洗收拾了。她要进城,怎么也不可能穿这一身进去。 简单擦洗一下,又拿了件干净衣袍,穿上步鞋。 打开门—— 兄妹俩换了身新衣服,一左一右地站在那儿,就跟两个小门神似的。 秦书:“……你俩干嘛呢?” 秦妙凑上来抱住她的腿,脑袋一埋,往地上一坐,耍赖道:“我要跟娘一起。” 秦书抬脚甩了一下没甩掉,她眼皮一跳,再看向看似斯文老实,但已经默默地把书箱背起的好儿子,没好气道:“你跟着她闹腾什么?” 秦齐一本正经:“学院的假期就在明天,娘进城我干脆提前回去了,刚好家里的书也看完了,我集了一本子的问题,等回去问夫子。” 秦书头疼:“你俩能不能听点话?” 兄妹俩齐齐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今日这门,他们跟定了,反正家里又不只是一头骡子。 秦书揉了揉脑袋,思前想后,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只有勉勉强强地把两个不安分的定时炸弹带走,至于家里,一会儿会有熟人过来守着的。 她叹着气,重新收好车架,驾着车朝着外面走去,离开了镇子范围,那旁边树下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秦齐坐在车上,下意识拉起弓箭,眯眼一看,正是昨天被收拾了一通的冯二狗,他下意识看向自家娘亲。 “没事,别担心。”秦书冲着两人摇了摇头,再看向一身酒气,眼底青黑的冯二狗,带着警告,“你最好别给我弄什么幺蛾子。” 冯二狗瑟缩,老实地坐在最边上位置,看着这一家三口,很快又忍不住嘚瑟起来:“哪能啊,我冯二狗出马,绝对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我这记性,等我等下去赌场一看,绝对就把人抓到了。” 秦书沉声:“最好是这样,你要是敢给老子耍花招,小心你的脑袋。” 冯二狗不敢再嘚瑟,瑟缩脑袋:“肯定没问题。” 秦书嗤声。 兄妹俩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家娘亲怎么会和这个混子一起。 秦妙瞅着臭烘烘吊儿郎当的冯二狗:“娘,到底发生什么了呀?干嘛和他一起啊。” 冯二狗:“……什么是他?什么他?没大没小的臭丫头,叫我冯二哥。” 秦妙撇嘴,嫌弃:“冯二狗。” 有外人在的时候她还会给点面子叫声二哥,没人了她才不会装。 冯二狗气得直接蹬脚,也只能蹬两下,这小辣椒名声在外,一点也惹不起,至于她娘就更别说了。 他嚎:“我这是为了谁啊。” 秦书凉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为了你不被我砍成肉馅。” 冯二狗立马闭嘴,讪讪不敢说话。 他确实有贼心没贼胆,不说秦书这母老虎,就说那两崽子是那么好骗的吗?他又不傻,再说,他就是想犯傻也没地。 冯二狗有脑子,他觉得,与其冒着生命危险哄两孩子赚那点钱,他不如和秦书一起坑那些外地人,还担个好名声。这事以后,就秦家那些鸡鸭蛋,他偶尔顺两个想必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想想就是美滋滋的。 秦妙和秦齐不知道冯二狗又在闹哪样,只看他笑得恶心的模样,忍不住搓搓胳膊,纷纷再往前挪了挪,离他远远的。 谁知道这人有没有什么传染病。 …… 秦书没理三人的小动作,思考着这次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出手这般阔绰,肯定不会是他们这些乡下的,只能是,那些个大家族的人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昨日的张家,杨管事表现奇怪,背地里可能有点什么鬼主意,但看他那殷勤表现,想拿她家崽当人情更好解释。 不能说好,但暂时坏不到哪去。 而这边的人找上的是冯二狗,他在外人的眼里,那是浑得不能再浑的人,放现代那就是黄赌毒都沾的人,正经人能找他吗?还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银子,想也不会按什么好心。 秦齐儿子是远近闻名的小天才,读书厉害。 秦妙生得娇艳,如花似玉。 针对个人的话,目的一目了然,但若是两人一起—— 秦书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封建迷信,祭祀献祭。 这年头不得不小心这些,早在她还年轻那会儿,两个孩子才几月,就有这种不怀好意的人凑上来,说他们八字好,和家里很合,想要出钱把人买回家。 她气得差点给人弄死,后面便再没人敢凑过来了。 想着,秦书摸了摸腰间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的砍刀,眼中闪过狠辣。 不管是谁,敢打她孩子的主意,就是天王老子,她也要扒人一层皮下来,让他们知道好赖。 第10章 第10章 吴巨城许宅。 天色微亮,朝阳从地面跃出,将红光撒下,落在被磨平的青石板上,一层层晕染在中心处练武使棍的人身上。 他仅穿着一条单薄黑裤,赤着遒劲的上半身,手中长刀挥舞,破开稀薄的空气,传来阵阵声响。一刀又一刀,直到完整的刀法挥舞完全,他浑身上下也湿淋淋的,豆大的汗水淌下,汇聚在光滑的地面。 砰一声,长刀杵地,费大鸣拖着刀放到一旁的武器架子上,拿起毛巾擦着脸上的汗,离开这边的练武区,朝着后院走去。 院子里,丫鬟来来往往,后门出采购的车马声不断。 林嬷嬷从另一头走来,看着他光着身子大步啷当的模样,笑眯眯打趣:“姑爷早,今个倒是难得见到您了。” 费大鸣下意识收了腿站直:“太热了,我先凉一下再沐浴,不然容易风寒。” 林嬷嬷笑:“我又没说什么,后厨饭已经弄好了,夫人还没醒,姑爷先吃吧,免得冷了不好吃。” 林嬷嬷是看着许颐和长大的,几十年都在各个大家族里来回,一身气度是许多富贵人家夫人都及不上。 费大鸣就很唬她,看着她有种面对岳母的心虚感,即便成婚几年了还是会紧张,尤其是人为什么还没起来,也得怪他昨晚上…… 他尴尬一笑:“我知道了嬷嬷,我一会儿手脚轻点,别吵醒了颐颐。” 林嬷嬷夸:“姑爷体贴。” 费大鸣总觉得她在说反话,讪讪笑了笑,迈着小步子快速离开这边,去吃饭的饭堂去了。家里好几个院子,待客的、吃饭的、自己住的…… 他刚开始还不习惯,现在习惯了也不觉得麻烦吧,溜溜过去,丫鬟已经端着饭菜过来了,完全不用喊,都是掐着点送来的。 想他费大鸣,三岁丧母,五岁流浪,十五岁改邪归正,后面一直矜矜业业,靠着自己,那一辈子也过不上这种好日子啊。 嘶,还是他媳妇儿厉害。 这软饭,真好吃啊。 费大鸣吃着新鲜的鸡汤面,啃着大猪肘子,只觉得生活不能再美好了,就是这味道有些熟悉,他砸吧砸吧好一会儿,才回过味。 “哎书姐来过?” 小丫鬟应声:“昨日来的,秦娘子和麒麒少爷猫猫小姐都来了,难得歇了一会儿,吃了午饭走的。姑爷忙,就没有叫您。” 费大鸣觉得不对味,嘟囔:“这姐们到底是谁的朋友啊,啧,难得进城一次也不知道等等我,没良心。” 小丫鬟低着眉没接话。 费大鸣啧啧几下,想了想后面的安排,思索着哪天得抽个时间去看看她们,免得又有不长眼的人凑上去。他三两下把饭吃完,回去简单洗漱,穿上当值的衙役衣服,带着刀和一些干粮出门了。 七八月正是收粮的好时候,又有七夕、七月半,挨着中秋,比一般时候要忙一些。 他们衙役不算正经官职,身上的事情也多,大到杀人、科考,小到鸡毛蒜皮的吵架偷饼,都得处理。每隔三天要开衙审事一次,每两日要负责巡逻,每一旬要查商…… 费大鸣是衙役头头,那些小事不用他来弄,但是安排上总是少不了的,尤其是现在刚刚换了县令,人年轻事多来头还大,要看这看那问东问西。 “班头,县令让你一会儿把去年的粮税记录,还有兵役劳役的册子找出来给他。” 费大鸣刚一到衙门,就有小弟过来通知,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赵县丞呢?” 什么册子文本的,怎么也轮不到他这班头来吧? 小弟尴尬挠头:“县太爷就是这么说的。” 费大鸣瞪眼:“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刚做官不知道,你不知道多说两句?一天天什么事都找我,想累死我你好接班是吧?” 小弟讪讪:“下次,下次我一定记得。” 费大鸣嫌弃,走过去踹了人屁股一脚,还是大步流星跑去干活了。 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衙役,奈何这届县令是打铁的,他媳妇儿说了,人来头不小,让他好好做别得罪人。但是具体是什么来头,她也不说。 费大鸣只能一边嫌弃烦躁,一边干活。 县衙的资料库很大,里面放着几十年的资料,乱七八糟的,往日都是老县丞负责的,但是那老头前两年退休了,由他儿子接手,本来就说不上整齐的在资料库更是乱七八糟。 费大鸣看不下去,把秦齐找过来帮忙整理,两年下来,他们俩倒成了对这边最熟悉的人了。他一边找资料,一边骂骂咧咧。 “不会干早点滚,把位置让给麒麒算了。” 一段时间没来,怎么又弄得乱七八糟了,都是些废物。 好半天才把资料找出来,他拎着一筐的书册朝着县令的办公室走去,前脚还骂骂咧咧,后脚一跨进去,就换上满脸的笑。 费大鸣:“江县令,去年的粮税和劳役都在这里了,除了这个,我还拿了三年前闹冰雹,和还有十年内税收最高和最低的册子,您自己慢慢看。” 新县令叫江明舟,今天二十一,瘦瘦高高,温和斯文,看着倒是很好相处和糊弄,但看他一来就做的东西,就知道不是个好糊弄的。 江明舟坐在位置上,看着费大鸣拿得齐整,眸光一闪,有些意外:“辛苦费班头了。” 费大鸣乐呵呵:“哪有哪有,这些册子多,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有什么江县令也可以先问我,我从小在县里长大,大致都记得。” 他倒是没体贴到这个地步,奈何秦齐整理的时候东西都放一起了,他干脆就一起拿来了。 “我先看看,费班头坐着吧,前段时间忙着熟悉事物,都没时间大家伙吃顿饭。你看看哪天方便,我坐庄请大家吃一顿。”江明舟笑着调侃,“不过依我的俸禄,也只能选个味道好的小酒楼,委屈大家了。” 费班头懂了,看资料是假,拉近乎是真的。 他也笑:“江县令客气了,说什么酒楼,您就去老羊酒铺买两坛子酒,就着花生米,大家唯你马首是瞻。” 江明舟失笑,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上拿起去年的税报一翻,话音一顿,神色看起来也深了几分。 费大鸣紧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江明舟失笑,随即带着些感叹,夸赞:“这可太有问题了,这册子是赵县丞记录的吗?失敬失敬,我竟没看出他还有如此才华。” 实不相瞒,他过来也一个月了,一直以为县丞是废物呢,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江明舟看着册子,上面地区、月份、数量、负责人简洁明了,又一目了然,大大节省了翻看时间。 费大鸣撇了撇嘴,又忍不住有些骄傲:“哪里能啊,这是我干儿子弄的,就赵县丞那榆木脑袋,给他一百年也弄不出来。” 江明舟挑眉:“费班头的干儿子?可也在衙门当值?” 费大鸣挠头:“那没有,麒麒今年才十三,还在书院读书,我看着太乱了让他过来帮忙整理。” 江明舟更意外了:“十三?” 费大鸣骄傲:“可不是嘛,十三岁,麒麒可厉害了,是小神童咧,三岁就识字,五岁作诗,以后肯定能考个状元。” 江明舟失笑,看了看册子上的字迹,若有所思。 十三岁啊。 他在这边少说要待三五年,这人若真是可造之才,不说考起状元,就是能考起举人,也能在他政绩上添一笔。 江明舟心念一转,将此事先行记下,打算等后续再来。他转过话题,又开始问着费大鸣其他的事情。 县里的世家分布、以往乱七八糟的失误、很有名气的人…… 他自然不会直接问,只言片语也能分布。 费大鸣知道他来头大,看着也是个务实的,乐得给他人情,也不藏着掖着,问什么回答什么。 两个人相谈甚欢。 “噔噔噔。”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是之前通知费大鸣的小衙役。 这小子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叫王平。 王平今年十六岁,瘦瘦小小,人也不太机灵,去年有一次他们抓人,这小子帮了大忙,他们见他虽然不聪明,但老实又听话,就把人招进来了,大部分时间处理杂事。 偶尔背背锅。 王平喊:“费班头,有人找你。” 费大鸣不悦,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蠢货,瞪:“没看到我和县令谈事吗?让他们等着。” 王平哦了一声:“知道了。” 费大鸣冲着江明舟解释了一下人的身世,道:“县令大人别和他小子计较。” 江明舟笑:“怎么会,衙里这般,也说明大家伙是真的为百姓做事,知道百姓之苦,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虽然可能是客套话,但是费大鸣还是很喜欢听这些话的。 那不可是嘛,别的地方不说,反正他们吴巨县的这些个衙役,没谁身上没挨过刀,平日也不欺负平民百姓,把县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兄弟伙都好着呢。 费大鸣说着,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王平瑟瑟缩缩的声音又传来:“班头,你要不要出来看看?是秦娘子和麒麒他们,好像有事。” “臭小子,不会早点说啊。”费大鸣低咒一声,恼着起身,出去没忍住又踹了这笨蛋一脚,转身正要说话。 江明舟已经起身了,和气道:“先去看看吧,别是出什么事了。” 没点事,外面的人应该也不会让人再三过来。 刚好,他也想看看能弄出这般新颖明了记录的小天才。 费大鸣没有客气,转过身就大步朝着外面走去,步伐匆匆,看得出来,和来人关系很好。 “书姐,麒麒猫猫,出什么事了?”费大鸣大步跑了过来,一来就看到没个人样的冯二狗,眉头一皱,“这狗东西又干什么了?我帮你砍了他。” 冯二狗一屁股坐地上,往后挪:“我的娘咧,我二狗清清白白的,秦二娘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费大鸣一脚踹了过去:“恩你爹的恩,还在老子面前装起来了,许久没收拾你了是不是?” 冯二狗憋屈,赶紧往秦书那边躲。 人啊,就怕对比,和费大鸣一比,秦书好说话多了。 秦书站了起来,面色并不算好,但也没有直说,侧了侧头,示意:“去里面说吧。” 一直好奇等着的秦妙秦齐:…… “别啊,娘,跟我们也说说啊。”秦妙趴一下蹲在地上,抱住她娘的腿,耍赖,“就让我们听听吧,我和麒麒都长大了。” 秦齐没她这么厚脸皮,也是跟着道:“是啊,娘,这事跟我们有关系,你不和我们说,以后再碰到了怎么办?” 秦书紧紧皱眉,看着两个崽,脸色一下比一下难看,很不情愿说,但秦齐的话也说到心坎里,让她有些犹豫起来。 费大鸣摸不着头脑,但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也有些着急:“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秦书黑着脸,也沉浸在烦躁之中。 一时之间,在场那么多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在场最该注意到的县太爷。 江明舟也没有注意,他缓缓出来,看着面前两个格外机灵漂亮的小孩,有一瞬间的恍然,他忍不住揉了揉眼,再仔细一看,怎么看怎么有些熟悉。 不应该啊。 第11章 第11章 江明舟出生都城江家。 江家是百年世家,期间出过不少王侯将相,王妃诰命,现任户部尚书就出自江家嫡支,也就是江明舟的小叔。 不过要说到江家近几十年最为出名的,还是三十年前去世的先皇后。 她出自江家分支,和当时还不受重视的皇上一见钟情,两人婚后一路扶持,恩爱非凡,就是成了帝王帝后,也感情如一。只可惜,先皇后身体不太好,成为帝后没几年就染了风寒去世了。 但是帝王情深,至此守了五年,等到太子大些,立了先皇后孀居在家、待太子如亲子的亲妹为贵妃,以便照顾人,后面陆陆续续纳了几人,位份都不算高。 江明舟从小出入各家宴席,见惯了都城贵人,再见这一家三口也不由惊艳,再看两个孩子眉眼,只觉得莫名熟悉。 他微微挪了挪,透过费大鸣高大的身躯,看向那所谓秦娘子。 浓眉亮眼,明艳方野,虽然有些黑,但是让人看着就眼前一亮。但是她到底已经三十出头了,整个人强悍成熟,比起容貌更让人注意周身气场。 而两个稚气儿女,一个模子印出来,明眸皓齿,机敏活泼,容貌出众,让人看着便心喜三分。 费大鸣也总算想起身后还跟着位大佛,赶紧道:“猫猫先起来,麒麒也过来,这位是江县令,刚才还在夸你弄的报表呢。” 秦齐愣了一下,拉拉秦妙,再上前一步:“学子秦齐见过县令。” 说着,他就要跪下,秦妙在后面有样学样。 江明舟唤住两人,摆手:“无需行礼,正事要紧,我看你们似有难事,在这里不方便的话,不如到里面去说?” 兄妹俩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自家娘亲。 秦书没想到会把县令也引出来,意思意思问了好,思索一下,还是让冯二狗上来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冯二狗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费班头了,现在直面县令,想到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 等他说完,秦书又认错道:“让县令见笑了,其实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膝下就这么两个孩子,实在不放心,想着让老费去帮我抓抓人问个究竟。这全是我个人想法,希望您别怪老费。” 费大鸣在一旁脸黑得不行,拳头紧紧捏着,咯咯作响,要不是江明舟还在这里,那拳头肯定已经砸了出去。 兄妹俩更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就跑到秦书的身后,扯着她的胳膊袖子,寻求安全感。 秦书立在那里,穿着一身土色衣袍,腰间别着砍刀,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黑眸炯炯,就像是林间的庞大凶猛的虎妈妈一般,坚定地护着孩子。 江明舟怔了怔,眼中染上欣赏,他道:“不论私情,这般威胁安全之事,本就是衙门要负责的,秦娘子不必如此。费班头,你这就带人去将那背后之人抓回来,我倒是要看看谁敢这般行事。” 民不举官不究,但只要举到他面前,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小的吴巨县能有多少魑魅魍魉。 费大鸣得了令,拎着冯二狗就往外走。 “你们俩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秦书紧跟其后,走了几步才回头,指着两个崽一阵嘱咐,又匆匆离开。 留下兄妹俩和江明舟面面相觑。 兄妹俩也算是受害者了,他们是龙凤胎,长得机灵可爱,江明舟正是为人父母的年龄,见着心喜,也就没有急着离开,让人送了茶点过来,和他们聊了起来。 他问:“你们今年多少岁了?” “十三。” “十四。” 兄妹俩异口同声。 江明舟哭笑不得:“你们不是一胞同生的吗?怎么还不一样了。” 秦齐无奈,没好气地揪了揪秦妙的头发,解释道:“回县令的话,我们是建和十七年冬月出生的,端午才满十二岁。” 所以说十三已经是虚岁了,说十四,就是纯装老。 秦妙做了个鬼脸,理直气壮:“我们已经十三岁了,明明虚岁十四了,麒麒你装嫩,幼稚。” 她就想快快长大,她娘就不会把她当小孩子了。 秦齐白眼,回声:“你才幼稚,幼稚鬼,别说十四了,你及笄了依旧是个幼稚鬼,你就是成老太婆了还得听娘的。” 迫切长大的秦妙恼,伸手就抓人:“你才是幼稚鬼,你才是,麒麒是最大的幼稚鬼!!!” 秦齐回:“谁幼稚谁生气,我反正不气。” 秦妙气:“秦麒麒!!!” 兄妹俩一句话的功夫就吵起来了。 江明舟看得一愣一愣的,赶紧劝和:“好了好了,十三十四都一样,喝茶喝茶。” 才不一样。 换个人兄妹俩又得异口同声回话了。 但是江明舟是县太爷,两个人不敢太过,瞪了瞪对方,互相侧过脑袋气呼呼喝茶。 别说十四了,十二岁都说大了。 江明舟看着他们这样子,更觉得好玩,又劝了几句,转移话题:“龙凤胎少见,像你们这般机灵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世间心思诡异之人不少,也不怪秦娘子担忧你们了。倒是你们父亲,怎么不一起来?” 兄妹俩生着的闷气消散,神色也黯了下去。 秦齐扯了扯嘴角:“我爹十年前服兵役去世了。” 秦妙绷着嘴,眼睛有些红,闷声:“九年,还没满十年呢。” 秦齐无声叹息,拍拍她的手背,哄:“对,是九年零三个月,我说错了。” 江明舟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也是,若是家中男人还在,这种事不至于让女人家一个人出头。 江明舟手指敲着桌面上的册子,叹了叹气,遗憾道:“没想到竟然是烈士之后,你们父亲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有没有符合国策的补仪。” 兄妹俩:“秦衡。” 江明舟怔了怔:“衡阳的衡?” 兄妹俩点了点头。 ** 冯二狗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爹娘是能干人。 老两口以往帮过不少人,在镇上很说得上话,老来得子便过于溺孩子,等到醒悟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年纪大,生下孩子的时候都快四十了,走得也早,走之前便找了镇长和一众老辈见证,把大半东西都捐给了族里,包括房子。 不过要在冯二狗死了之后才生效,他活着的时候族里把一半收益留给他就行。这样做自然不是最稳妥的,万一族中反悔,或者有人心生轨意谋害就不妙了。 但他们也了解自己儿子,不把东西捐出去,要不了两年就会被他给败完,倒不如赌一赌,族中看在他们老两口和那些财产田地的份上也会给他两分颜面。 他们也算赌对了。 冯二狗这些年在镇上偷鸡摸狗,还能过得好好的,也是大家看在他们老两口的份上了,不然那胳膊和腿总得少一点。 所以说,冯二狗其实不缺钱财,但他每日在外面厮混,混迹乱七八糟的场地,再多的钱都不够他造,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好在都是些烂债,那些人也不敢跑到镇上要——这边都是秦家人,惹不起。 他就这么混一天是一天,挨打是常事,但命也硬,活得比谁都潇洒,在县里也是出了名的破铁球,咬不碎砸不坏,烂命一条,偏又不值钱。 那些人找上他帮忙,要说打了什么好主意,鬼都不行。 “找我那人是外地的,叫什么栓哥,看着就是狠人,宽脸小眼,鹰钩鼻,侧脸带疤不说,我之前偷偷看到他这里。”冯二狗伸手比了比左肩的位置,呲牙。 “好大一条刀疤,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二娘啊,你都不知道我是冒着多大危险才和你说的。” 秦书冷着脸:“谁介绍你们认识的?” 冯老二摇头:“没谁,就是在赌场找上我的,一开始就问点东西,我还以为是谁家大户人家看上麒麒猫猫了呢,这不是大喜事嘛。” “喜你娘的喜。”秦书一脚踹过去,横着眼,“一天天没个人样,你给我注意点,哪天真撞到硬茬,还要给你收尸。” 冯二狗嬉皮笑脸:“哪儿能啊,就我这烂命,谁稀罕要?” 倒还有自知之明。 秦书看着他这模样都烦,懒得看他,转头看向费大鸣,道:“还要多久?不能直接进去抓吗?” 费大鸣无奈:“直接进去,万一人跑了可不好抓,二姐你耐心点。” 费大鸣其实比秦书大三岁,但刚认识那会儿,他和冯二狗差不多,可以说是被夫妻俩给打醒的,一直都是小弟。 一日是小弟,一辈子是小弟,他这些年也没改口。 秦书捏着那锋利的砍刀,脸上全是不耐烦,恨不得直接就冲到屋里把那些人抓住先砍。 费大鸣看得感慨。 最开始遇到的时候,秦书就是一副暴脾气,有事打架,没事上手,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其他的烂摊子都交给衡哥处理,就是生了孩子依旧莽撞。 直到后面衡哥牺牲,她一个人,脾气也一点点收敛下来,学会和周围人人情往来、学会吃亏忍耐、学会虚以委蛇…… “班头,布置好了。”王平又上前禀报。 他脑子有些笨,老实又木楞,但是木有木的好,交代的事情,他一板一眼都会办好,不用担心耍花招偷懒。 费大鸣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秦书已经收起砍刀直冲门口,拿起那两百斤的铁锤狠狠一砸,气势汹汹破门进去。 他赶紧跟上:“……你小心点。” 身后其他衙役和跟着冲了进去,绕着屋子四处翻找。 空的。 全是空的。 秦书额头青筋跳起,大步流星冲到客厅,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乱七八糟的饭菜,又冲到厨房,摸了摸灶洞的温热,一脚踹翻一边的木桶。 她大步离开,揪住冯二狗的领子,冷冷:“冯二狗,你是不是想死。” 冯二狗也懵,挣扎开口:“我,我真不知道啊,二娘,真要是我通知的,我干什么带你们过来啊。再说了,你想想,我昨天和你说的,今天过来,也没有离开的时间啊。” 他觉得自己冤得很,好心好意通知,这又是被狗咬又是被弹弓打,现在还要挨揍。 冯二狗委屈。 秦书没被糊弄,闻着他身上隐隐的酒味,眯眼:“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 冯二狗面色一僵,视线飘忽:“就,就,喝酒,打牌……” 秦书掐着他的脖子:“和谁?” 冯二狗:“刀,刀三疤。” 第12章 第12章 “就是他?” “哎,对对对,就是他。” …… 金元赌场里,冯二狗远远看着那站在赌桌前,拍着桌边,吆喝着的人,气得脸都红了。 他忍无可忍,捏着竹竿似的手冲了过去,嘴里叫喊着:“刀三疤我日你爷爷的,混蛋玩意儿,还敢从你爷爷我这里搞钱,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 刀三疤其实已经看到了人,但是他的钱已经输完了,现在是最后翻本的机会,他一边躲着一边拍桌,绕边大喊:“快点快点,大,大,大大。” 坐庄的人见惯了混事,也不管他们的恩怨,手上重重转动着骰子,吆喝着:“买大买小,买定不离手,买定不离手,买——” 砰,骰子盒拉开。 “大。” 刀三疤眼睛一亮,红着眼,带着些癫狂,上前一扑,抢过自己的钱,撒腿就跑。 赌场人来人往,全是些不要命的赌徒,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多,也不管你什么衙役官员,你一挤我一拉,给人下着绊子。 刀三疤熟练绕过赌场,眼看着路就在前方,他眼睛一亮,就要冲入人群。 砰的一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他一个不稳,直接滚到地上,还没来得反应过来,啪啪两声,他脸上一阵剧痛,脖子被死死掐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秦书早早就在这边等候,掐着他的脖子,眼中带着狠意,“刀三疤,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怎么,我这几年没弄人,就当我死了?” 往前推十年,那些老一批的流氓混子,谁不是见了她就跑?就是现在,她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要不然她那点家业早不知道被谁搅和了。 刀三疤被掐着脖子,完全说不出话来,一张脸一点点变红,又变青,眼看着眼珠子都胀出来了。 费大鸣这才上前劝阻:“好了,二姐,饶他一条狗命,还要问事情呢。” 秦书松开人,一脚踩在他胸口上,狠厉道:“人去哪了?别给我耍花招,就你们这些破烂玩意儿,多一个少一个可没人管。” 冯二狗站在边上,本来还想过来嘲讽人的,瞧着秦书这模样,又远远躲开在一边,摸着自己的脖子,庆幸自己没犯傻,不然此刻真的成肉泥了。 他这个远远站着的人都这般,就更别说当事人了。 刀三疤看着俯视着自己的秦书,眼中全是惊惧,他能感觉到,这女人是真想弄死他啊。他捂着脖子,想说什么,却只能咳嗽。 “咳,咳咳,我……” “好好回答,抓不到那人,官府是不会拿你怎么样,但是。”秦书垂下头,微微扬起唇角,声音轻轻,却藏不住浓烈的凉意,“对你们赌徒来说,十两银子够买命了吧?” 别说十两,真赌红眼了,一两就够了。 而像他们这种赌徒流氓,死一个就是少一个祸害,没谁在意。 吴巨县里,阎王坡这种地方从来不少。 刀三疤脸色发紫,不敢胡编,牙齿打着颤:“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之前见冯二狗突然有钱了,就跟踪他,他。” “好你的刀三疤,亏老子把你当朋友,还请你喝酒。”冯二狗气得跳脚,指着人问候其祖宗。 秦书一个冷眼过来,他立马捂住嘴,缩回去当他的狗。 秦书沉声:“继续。” 刀三疤咳嗽着,声音沙哑:“就,我就一直跟着他,知道他和那些人接触,虽然不知道那些人让他干什么,但肯定给了他钱。昨天见他跑去你家,还一副赚钱的样子,心有猜测。今天,今天早早过来,想着能,能得点赏银。” 冯二狗更气了,他说怎么今天醒来不见这人,原来是跑来报信了,叛徒人渣败类,他,他对上秦书冷冷的眼,自觉理亏,赶紧闭上嘴不敢吭声。 秦书深深呼吸,闭眸又睁开:“然后呢?” 刀三疤瑟缩:“然,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两银子,就,就走了。” 秦书紧紧捏拳:“就这样?” 刀三疤瑟瑟点头。 他不比冯二狗,父母能干还有家产,他出生普通,家里穷得叮当响,早早就在外面混着,偷鸡摸狗,有一顿没一顿,有一天没一天地过着。 一两银子可是不小了。 但是对于秦书来说,就一两,就那么一两银子,就让威胁跑了,她一拳砸在人肩膀上,砰的一声,周围的人仿佛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了。 她咬牙:“知道人去哪了吗?” 刀三疤哀嚎着:“真,真不知道。” 秦书起身,咚咚走到冯二狗身边又是一脚,狠厉:“废物玩意儿。” 冯二狗嚎都不敢嚎了,抱着脚无声蹦跶。 费大鸣轻叹一声,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冷静点,别太气了,我们再去周边问问,说不定人还没走。” “你觉得有可能吗?一群外地人,有机会走不走,非要藏在这里等后面抓?”秦书沉着脸,后悔,“怪我,我应该早点来的。” 昨天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进城城门也关了,但是今早明明可以早点过来的,或者一来就直接抓人,不跑那衙门,说不定还来得及。 费大鸣皱眉,没好气:“都是那些狗杂种的错,关你什么事?走,他们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周围的人应该有些印象,还有那宅子主人,一个都不能错过” 秦书神色抑抑。 费大鸣没个好气,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往前推:“走,查东西去,磨磨蹭蹭的可不像你。” …… 吴巨县算是中等县城,但人口也不算少,十万人口,每日进出成千,多的时候上万,想要找几个外地人,犹如大海捞针。 他们住的宅子,房主也早就没了踪影,往前查也就是个普通人,平时不怎么在吴巨县,具体哪儿来的,还真问不出来。 来的总共有五人,自称是宅子主人的远方亲人,他们平日少有进出,周边的人没有怀疑,也对他们不太了解,只是通过口音能确定不是本地的。 事关自家干儿子干闺女,费大鸣很是认真。 但费了大力,就差把衙门的捕快衙役都派出去打听了,也没有人的消息,更别说抓人了。 几日下来,费大鸣的眼角青黑,带着些疲意地来到秦家。 他来的时候秦书正在喂鱼,她坐在鱼塘边,听到动静,瞥了人一眼就收回眼神,反手一伸,抓住身旁堆积的草里,使劲往前面的鱼塘里撒。 鱼塘里,手臂长的草鱼翻滚,不时还能看到鲤鱼、鲫鱼、鲈鱼,一个个肥肥的,看得出来养了许久了。除了这些大鱼,偶尔还有河虾、小杂鱼浮出水面。 “喵~” 岸边,金黄的绣虎爪子一探,手指长的小杂鱼就被它叼在嘴边,它扬着尾巴,踩着小步子,趴在草边啃着鱼肚子,咔擦咔擦。 它的身后,秦黑吐着舌头,迈着长腿,漫不经心地朝着它走来,然后一窜。 “喵呜——”吃得正开心的橘猫落水。 秦黑兴奋地左右一蹦,汪汪两声,晃着尾巴,隔着种族都能看出它的得意。 费大鸣揉着脑袋上前,拎住秦黑的脖颈,敲敲它脑袋:“不许欺负猫,家里就你最不听话。” 秦黑和他也熟,挣开脑袋就去咬他裤脚:“汪,汪汪汪——” 费大鸣今日难得休值,脱了衙役服,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腰间银带,整个人高高壮壮,再没有以前瘦鸡模样。 他拖着大腿高的黑狗往边上走,也抓了一把水草扔鱼塘里。一大堆的青草很快就撒完了,但还有米糠、玉米、薯块、活虫…… 等到撒完了,费大鸣才缓缓开口:“人还是没消息,那些人不知道来意,搬去城里吧。” 秦书没说话,只是瞥着他脚边的闹腾的秦黑,捡起土块作势砸过去。 秦黑脑袋一缩,唰一下就窜到后山去,紧接着各色狗叫声起伏响起,跟狼群似的。 “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秦书懒洋洋:“废话还是去跟它们说吧。” 费大鸣无奈:“就算为了两个孩子。” 秦书:“送你了。” 她要是能被劝动,现在就不会在家里坐着了。 秦书脾气倔,性子硬,下了的决定谁都劝不了,除了她阿兄。人现在走了,她也越发固执,就守着这山这院子,这么多年没有哪一日离开过,早上进城,晚上怎么也得回来。 费大鸣看着她眉眼的固执,轻声:“二姐,不累吗?” 秦书:“有什么累的,这点活三两下就弄完了。” 她一天忙个不停,但都是些杂事。 真正需要费力的二十几亩地早早租了出去,每年收租子就好。鸡鸭鱼猪偶尔喂一下,杀猪卖肉熟能生巧,切切剁剁的纯当发泄,没事山里捡捡野果野菌,抓点野鸡野兔,日子美滋滋。 秦书一点也不觉得累,真让她进城,每天就关在宅子里,她才会疯。 费大鸣摇着头,不能理解。 他从小也是在外面浪荡着的,他也不是非要过多好的日子,但是有往上的机会,他一定会牢牢抓住。 比如他当上衙役,也比如他娶媳妇。 费大鸣知道劝不动,也没再多劝,他起身看着这一片和以往差距不大的鱼塘后山,叹气:“许久没拜衡哥了,我去和他说说话。” 秦书拍拍手上的草浆,在河边仔细洗手,又带着他往房子走,走到院子里,她停了下来,一本正经:“用猪胰子洗个手。” 费大鸣:“……行吧。” 又是一波折腾,他们朝着正厅进去。 正厅中间插着香烟,袅袅的白烟朝上,上面挂着一幅精心镶嵌的画,画上,肩挂长弓的男人含笑看着他们。 费大鸣打了个哆嗦,倒不是害怕,就是觉得有些诡异。 画上的男人便是已经去世的秦衡,水墨画简单,短短几笔线条勾勒出他的五官神态,和本人有个五分相似,已经顶顶厉害了。 这是秦妙的杰作,全靠秦书口述画出来的,就是见着真人画出来,也就这个水平了。 问题在于,费大鸣心中的秦衡并不长这个样子,准确说是并没有这么温柔,那是个一个非常强硬冷峻的人,哪里会笑成这种,像书生一般,让相似的五分都成了三分。 费大鸣每每见着都觉得不适应,也曾委婉提过意见。 奈何在秦书看来,她阿兄就是一个顶顶温和爱笑的人,就是画上的样子,一模一样没区别。 费大鸣只能说爱情让人眼瞎,他摇摇脑袋,替秦衡上了一炷香,说道:“衡哥,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二姐、麒麒、猫猫的,你在下面好好的,有什么记得给我托梦。” 秦书凑过脑袋,强调:“阿兄给我托就够了,别理他。” 费大鸣揉了揉牙,只觉得酸得很,无奈改口:“行行行,还是听二姐的吧。” …… 一番祭拜之后,费大鸣骑马离开。 黑马高俊,威武不凡,就是两侧还捆着两只鸡、两条鱼,左右拴着两筐混着鸡蛋的大米,让它接地气了不少。 秦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彻底离开,又走回客厅,拿着干净的鸡毛掸子弹了弹灰,看着上面含笑的人,她忍不住想伸手抚抚他的眼角,又怕弄花画布,在毫米之隔停住。 她轻喃:“阿兄,你说会是那些人吗?” 第13章 第13章 吴巨书院。 此刻正是晌午,热烈的太阳越过敞开的窗门,照亮宽大密集的书库,一排排柜子密密麻麻,上面一排排书本整整齐齐。 书本新旧相叠,迎着日光,有种别样的厚重肃穆之感。 身着学子服的少年坐在边窗下,他手持墨笔,手腕翻转,在草纸上写下行行字迹,字字入木三分,宛如游龙。 就在他的旁边,更为准确点是在脚下,穿着嫩黄杏花服的秦妙趴在用草纸垫好的地上,手上是一支同样的毛笔,就是笔尖分叉,就着笔杆成了个丫字,左边蓝,右边红。 她鼻尖沾着墨,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之上划着,嘴里发着嘟囔声。 “回家,不回,回家,不回……” “想回家,想回家,想回家……” 声音碎碎念念,没完没了。 秦齐习以为常,就当在家时听蝉鸣、听蛐蛐嚎,心无旁骛地写着文章,直到脚腕一疼。他手一顿,一个墨点落在原本干净整洁的纸上,格外突兀。 他额头青筋跳动,低下头,对上秦妙无辜的眼,他深呼吸:“秦猫猫你是狗吗?咬我干什么?” 秦妙一个起身,盘坐在地上,呸了一声,瞪眼:“你才是狗,我是猫,谁稀罕咬你啊。” 她明明是掐的人。 但是这重要吗? 一点也不。 秦齐放下笔,耐着性子:“你没事干就去陪许娘玩,再没事干刺你的绣,在这里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 他指着秦妙沾着墨水的鼻尖,旁边五颜六色的侧脸,再指着被她弄得乱七八糟跟猫窝似的地面,想说什么却也无力。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脏兮兮不讲究的妹妹啊。 秦齐从怀里掏出手绢,心累:“快擦擦吧,收了你这堆东西,一会儿吴掌院进来又要打你手心。” 秦妙翻了个身,又躺在地上,撇着嘴:“打就打,我哭给他看。” 那老头最怕女子哭了,到时候准得跑。 秦齐:“你可真好意思,厚脸皮。” 秦妙冲着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咬着笔杆子,声音含糊:“麒麒,我想娘了。” 她以往虽在城里学绣,但每日都会回去的,就是最长,也就两日没见人,现在都已经一旬了,她可太想人了。 秦齐沉默。 兄妹俩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起进出的,她没离开人这么久,他又何尝不是呢? 而且,相比起想念,他更担心。 那些人来历不明,意图不明,他们兄妹俩整天书院、衙门、干爹娘家三点一线,出入人接人送自然无惧,但娘一个人在家,万一那些人找上门…… 秦齐不放心,又不能和秦妙多说,她心思浅,人冲动,万一偷偷跑回去就麻烦了。 秦妙没等来他的回答,也不在意,继续:“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秦齐只能安抚:“到时娘会来接我们的,你别急。” “这哪儿能不急啊。”秦妙瞪他,“那是我亲娘。” 秦齐:“怎么,我是捡的?” 秦妙又趴了回来,下巴蹭在纸上的颜料上,她顶着一张花脸,理直气壮:“你不一样,你是白眼狼,我是贴心宝。” 秦齐额间青筋跳起,撩着宽大的袖子,忍无可忍想要收拾人:“秦猫猫——” “猫?哪里来的猫?”书房的另一边门口处,有人着急匆匆走了进来,“猫在哪里,赶紧赶出去,别把书弄坏了。” “……” 秦齐嘴角一抽,低头瞥着趴在草纸上,不是真猫,破坏力远超真猫的亲妹,起身行礼解释:“没有猫,是我和妹妹,吴掌院。” 进来的正是吴巨书院的院长,吴掌院,他是进士出生,在都城学监多年,觉得无意,又回来当继承家业管理书院,每年撰书教书,颇有名望,书院里无人不怕。 但是绝对不包括面前这对兄妹俩。 吴掌院听到不是猫,刚松了口气,再细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吼:“这是书院,是圣地,秦妙,你看看你弄成什么样了,赶紧给我收拾干净。” 秦妙不理他,转了个身趴着,两手抓着桌椅子。 吴掌院吹胡子瞪眼:“荒谬,荒谬,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秦齐,谁让你把她带来的?” 秦齐头疼,面上依旧一副俊逸沉稳模样,起身回道:“家中有事,小妹无人看管,齐只能如此行事。” 吴掌院瞪眼:“别糊弄我,你干爹那不能放人?偏来糟蹋我的书室,你知道里面有多少珍贵书籍,她毛手毛脚的……” 秦齐不做多辩解,事实胜于雄辩,就此刻这一地的的乱,他也无法辩解。 他沉吟片刻,道:“齐知错,那请掌院容我半月休假。” “休休休,才休了回来,我看你是要上天。”吴掌院气得敲教尺,也只舍得敲在书架上,不舍得碰他那聪明脑壳一下,最后瞪着眼,“给我把人看好了,弄坏了书,卖了你,还有你,都不够赔。” 秦妙坐在纸上,顶着花脸,做鬼脸。 吴掌院敲教尺:“这里是学习的地,别以为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就可以玩了,给我写五张书法,画一张飞鹰图,明天一起交给我。秦齐你看着她做,完不成你翻倍交给我。” 说完,他背着手,气冲冲走开。 秦妙瞪着眼,转过头看向秦齐:“这老头有毛病吧?” 秦齐敲她额头,没好气:“没大没小,给我写,不然我回去就和娘告状,让你在这边多待两天。” 秦妙的快乐转移了,她喜欢画画,但被要求作画又不一样了,更别说还要写字。 她趴在地上,长长哀嚎一声,后悔过来这边捣乱了。 ……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两边都拿对方无可奈何,只能踹一脚再退一步,将就着过日子。 秦妙是个活泼性子的人,也不太讲理,但是一旦做起事来,还是非常认真,等到她的作业写完,一下午时间就过去了。 她的字和秦齐没法比,但是也不差,簪缨小楷,秀气可爱,画技就更别说了,长年刺绣作画,一只黑鹰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呼——” 她吹干纸墨,眼中狡黠闪过,趴在地上就把自己垫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纸张捡了回来,一张一张收拾好,再把自己的笔墨夹到里面去,皱皱巴巴地弄了一沓。 秦齐看得无语,又觉得好笑,知道她也是在记恨人那年的事。 他十岁那年被当时县令之子欺辱,他当时冲动也狂妄,自持天姿聪明,学院定会护着他,便将人揍了一顿。事后吴掌院确实为他顶下此事,却也将他狠狠训诫一番。 他手心被打烂,整整半月不能习字,至于挑事者县令之子自然被轻轻放过,无事发生。 这世道就是如此,从没什么公平所言。 秦齐认错也知错,再后面性情越发沉稳,学习也更认真。而秦妙和秦书却对此耿耿于怀。 他无奈一笑,却由着秦妙和人斗气,把自己写好的文章检查好,拿出私印按下,今日的作业便完成了。 秦齐:“好了吗?” 秦妙蹦跶起来,得意扬扬:“好了好了,回去了。” 秦齐瞥过她那一沓包好的草纸壳子上神似的糟老头,失笑一瞬,转身带着她出去。 吴巨书院是县里最有名的书院,由吴掌院的先辈建设,又在他手里发扬光大,这些年出了不少举人秀才,在府里也有名气。 至于进士,就很难得了,三年一届,他们府里文力一般,经常十来年才出一个,所以吴掌院碰上秦齐这么个难得的苗子,更是恨不得捧在手里,各方面都开后门,睁一只眼闭一眼。 “噔噔噔——” “吴掌院,作业。” 房门打开,里面的人却不是吴掌院那糟老头子。 门后的人剑眉星眸,端方清正,身形高大,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两个小不点。 秦齐有被伤害到,瞬间明白他娘的良苦用心,人果然还是得长高点。他轻咳一声,下意识将秦妙拦在身后,开口:“真巧,竟然又见面了,公子。” 这人赫然就是上次买了他们飞鹰的二人之一。 顾策见到两人也意外:“夫子说的小师弟就是你?” 秦齐疑惑。 顾策颔首:“吴夫子往年教过我。” “在外面干什么?都进来吧。”吴掌院的声音传来,他此刻正坐在椅子上,身侧摆放着茶水,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人,正是之前花了一百两买走黑鹰的‘冤大头’。 慕流北坐在木椅子上,面对着吴掌院这个功名在身的长辈依旧稳坐主位,这会儿悠然端着茶,眉眼间依旧是藏不住的傲意,瞥过来的目光直勾勾的。 秦齐做贼心虚,眼皮疯狂跳动,面对吴掌院的邀请,就当没听到。他轻咳一声,把作业递给门口的顾策,直接告退:“掌院,课业都在这了,您先忙,我走了。” 说着不给人挽留的机会跑了。 吴掌院坐在屋内干瞪眼,忍不住拍桌子:“这小子。” 有没有点眼力见,他还特意想给他介绍人,以后路也好走点啊。 顾策看着兄妹俩兔子一般的背影,倒是猜到个大概,回头道:“夫子莫气,师弟若如你说的那般,以后总能见面的。” 吴掌院气消了一点,再看他手上那大沓‘课业’,目光稳稳落在封页上,脸色黑黑绿绿,咬着牙:“死丫头。” 他这模样倒是引起了顾策和慕流北的注意。 两个人看去,就见封面画着一人,额顶王字,侧长大耳,寥寥几笔,神情像极了面前的吴掌柜。而他手中还拎着一王八,身旁有题字长命百岁。 画得这般明显,若说夸人有虎王之势,也过于牵强了。 “哈哈哈哈哈。”慕流北不禁大笑。 顾策脸上也藏不住笑意,道:“此画颇有神韵,线条简单利落,功力极深,就是,极为促狭。” 吴掌院看着这画,恨不得把人抓回来打手心,咬着牙道:“那死丫头,小心眼又记仇,文不识几个,也就这手画技还拿得出来了,我找找。” 铺垫的草纸和写字的纸不一样,他没一会儿就将其翻了出来。 那黑鹰展翅高飞,一双眸子隔着画纸都带着锐气。 “哎,是黑武。”慕流北指着画,认出了这是他花了一百两买的黑鹰,还有五十两,他拍着腿,哈哈大笑,“有这画就值了,不枉费我花了一百两。” 顾策瞥他:“兄妹俩确实有几分神似容姨。” 慕流北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我就觉得像。” 他那日见着两人也有些惊,但是碍于人多,死要面子不好多问,回来就有些后悔,他应该多给点钱的。 兄妹俩虽然一看就不是什么穷苦人家的,但看穿着打扮也只是普通人家生活,好不到哪里去。他又不缺钱,多给点钱让人日子过好点,他心里也舒坦啊。 现在这么巧遇到人了。 慕流北转头看向吴掌院,问:“老头,刚才那兄妹俩是个什么情况?” 吴掌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面前这小祖宗可不是他得罪得起的,看着也没什么恶意,就把秦家的情况说了说。 慕流北啧了一声:“这么穷啊,不行,哎,策哥,你说我把人带回去如何?” 顾策一言难尽:“然后呢?” 慕流北无所谓:“给个铺子庄子,怎么也比这穷地方来得好。” 吴掌院听得急了:“带走?什么带走?” 顾策解释道:“不会带走,老六就这么一说,这兄妹俩长得和荣安郡主相似,他不太放心。” 荣安郡主便是慕流北的亲娘,是陛下的堂妹,是盛国公夫人,更是,当今太子妃的亲娘。 她和陛下极其相似。 吴掌院嘶了口气,脑中千回百转,倏而瞪大眼:“等,等等,那岂不是说——” 第14章 第14章 “哎,小娘子要买什么?牛、驴、骡这边请,都有。” “这里这里,我养的骡子顶顶好。” …… 马市里,牛、驴、骡各种牲畜聚在一起,吁声咴声不断,有在路边站着的,有放到后院管着的,还有的甚至直接躺在地上啃草。 这些牲畜都是养家干活的好手,饲养的人便是饿着自己也不会饿着他们,所以一个个油光水滑,看起来精神极了。 不过也因为周边都放着牲畜,所以这边街道狭窄,一个不注意,就会踩到粪便脏污。 秦书熟练走在路上,偶尔被牛、骡咬住衣服裙摆,也面不改色地扯开,她在乡下经常和猪鸭打交道,早就习惯了这些。 但是。 她回过头,看着小心翼翼踮着脚尖捂着鼻子的许颐和,好笑:“都说让你别来了,这买卖牲畜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也是这几天天气好,要是阴雨天,怎么躲都躲不过。” 许颐和第一次来这种腌臜地方,尽管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真到了还是难以下脚,但是退回去,也没这个理。 她硬着头皮:“我可以的,继续,我今个也要挑个小马回去。” 秦书失笑:“行吧,那你小心点,若是有看上的就和我说。” 许颐和点了点头,又疑惑:“怎么不直接去马场挑呢?” 秦书指了指自己的钱袋子,摆手:“大小姐,没钱啊。” 马场都是人家专门育马的地方,有专门饲养售卖员,各个都是老手,捡不了一点漏,不像马市,多是私人小家小商人,虽然东西五花八门,但是也容易低价买到好东西。 马这玩意儿,随随便便都是二十两起价,稍微捡个漏就是几两银子,又是一两月营收,值得冒险。 这下轮到许颐和哑然了。 她自小锦衣玉食,没缺过钱,她成婚那会儿家中和外祖都给了丰厚嫁妆。前夫死后,夫家小心思不断,她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去,还趁着家乱敲了婆母一笔钱。 因此,她名下田地铺子不少,还在不断变多,这么些年,营收差的时候两三千,好的时候甚至七八千,更别说东西本身的价值。 她不是什么挥霍的人,这几年在吴巨县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身上还真不少钱。 许颐和忍不住道:“那你钱够吗?要不要我添点——” “够够够,多少钱干多少事,我就是买着接送两个孩子,平日练练御术而已。”秦书无奈打断她,顺便调侃,“比不上你给亲亲夫君买的。” 费大鸣骑的那匹黑马,还是从塞北送回来的汗血宝马,花了足足五百两呢。 许颐和立马红了脸,轻哼:“秦妹妹促狭,就知道调侃我。” 秦书哈哈大笑几声:“谁让许姐姐大方呢。” ……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最后定在了一匹白马面前。 白马看着也就两岁模样,比起一般马匹要高些,四肢修长,身形健壮,皮毛光亮,一看就是匹好马,就是脾气不好。它被拴着树上,嘴里嚼着干草,鼻子哼着气,有人接近就抬脚作势踹人。 白马旁边的人明显才被踹了,他气势汹汹,指着自己的大腿:“你看看,你看看给我踹成什么样了,赔钱。” 另一边应该是卖马的人,那是个中年男人,垂着眉眼,十分硬气:“我都和你说了他脾气不好,让你别靠近,你非要凑上去。” 男人不依不饶:“我不管,你的马伤了人,就必须赔钱。” 秦书抱着手,走近那马前面,对上它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再看它细细嚼着草,总觉得有些神似自家闺女,她伸手摸摸马头。 “哎,别摸别摸,小心被咬——” 那边马主人见到连忙出声,下一瞬就顿住。 只见那平日最是坏脾气的白马老老实实鼻子嗅了嗅,便低着脑袋由她抚摸,嘴里发出吁吁低叫,看起来乖得不行。 马主人顿住,上前看着白马,顺着它的马鬓:“你喜欢她啊。” 白马吁吁两声。 马主人又是高兴又是难过,转头看向秦书,低声:“你要买它吗?我给你算个低价,五十两你就带走。” 秦书没有立马回话,她看着这匹马,知道主人家确实没乱喊价,就这个身板,还没有长成就这般健壮,长大了定然是好马。 卖个百两一点不为过。 她问:“怎么想着卖了?” 马主人叹气:“这马是我家宝马下的崽,脾气倔,平日只认我,但是家里孩子皮,前些天趁我不在骑它,被踹折了腿,我媳妇儿就不让我养了。” 他妻子原话是宰了白马,但他舍不得,只能这段时间牵着出来看看有没有人有缘分了。他也不缺钱,要这个钱,也是看人拿不拿得出,若是连这点钱都拿不出,再有缘也养不好它。 而秦书,她其实只是计划随便买一头马。 上次出现的人身份不明,意图不显,现在也不知所踪,她不能当不存在,但也不能一直把孩子放费大鸣那儿。 秦书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件事只能防,不能躲。 总归,大秦镇到吴巨县其实也就十公里的路,他们平日骡车近一个时辰,换成马车还能省事一两刻钟,真遇到事情换成骑马,到城里也就半个时辰。 以往时候,她其实也想过买马,但是作用不大,它的速度是比骡子快,但是耐力不足,长距离拉不开大的差距,干活效率也不行。 最主要的,价格也翻了好几倍。 像家里的骡子和牛,买的时候都花了十两左右,那已经是顶顶好的好家伙了,但是一匹马,随随便便都要二十两银子,日常喂养成本也高很多, 买个三十两上下的差不多了,就这,两亩良田也没了。 换成现在这匹,五十两是不贵,但是那可是三四亩田啊…… 秦书犹豫不决。 白马像是看出了什么,吁吁几声,脑袋就咬她的袖子,鼻子哼着气。 怎么回事,有没有点眼力见啊。 秦书从它眼里看出这个意思,好笑又无奈:“别咬我衣服,缝补也要钱的,你知道你多费钱吗?” 白马又扯,只听撕一声,秦书的袖子裂开两半,她嘴角一抽,没好气地从白马嘴里抢回料子,拍了它一巴掌,再看向马主人,肉疼道:“五十两就五十两吧。” 好在她出门习惯性多准备一点,这次带的钱正好兑了五十两的银票——五斤银子带身上也不轻。 马主人也露出笑容:“夫人爽快,那就去交易所吧,费用我出。” 银票也不是不能作假,保险起见,最好的就是去交易所,两边登记画押,也免了后面的麻烦,就是要手续费,还有畜牧税。 少说又得一二两银子。 秦书松了口气,笑:“窦老爷大气。” 她赚钱也不容易咧,能省则省,都怪那该死的小贼,最好别让她逮到了。 窦鸿飞见她认识自己,也不意外,拱手:“秦娘子也大气,这位应是许夫人吧?不知霄云近来可好?” 许颐和有些疑惑。 秦书凑过去,解释:“他是窦氏马行的老板,费大鸟的黑马就是他家的。” 许颐和恍然,微微点头,回:“挺好的,夫君很是喜欢。” 窦鸿飞:“那便好。” …… 简单寒暄几句,几人就前往交易行去登记画押,再之后,窦鸿飞还非常大方地送了一个车架子,四面挡风的那种,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但是买的话也要一两银子了。 秦书看着新鲜出炉的马车,心里也不禁欢喜,喜滋滋:“这马车,就是和牛车不一样啊,气派。” 许颐和见她难得孩子气,也笑:“那可不,以后出门不怕下雨了,冬日也暖和了,里面点个炉子什么的,可舒服了。” 秦书嘿嘿一笑,摸着白马的脑袋:“以后都靠你了,我想想,你以后就叫赛雪吧,家里虽然和你前主人家没法比,但肯定也饿不着你。” 赛雪还不适应车架,踏了踏脚:“吁——” 秦书给它顺着马鬓,一点点将其安抚好,才转身,冲着许颐和得意一笑:“走,上车吧许姐姐,陪着我走这么半天,让你当第一个客人,不收你钱。” 许颐和扑哧一笑:“行,那你可开稳一点。” 秦书摆手:“放心吧。” …… 待把人送回家后,秦书就驾着马车来到了吴巨书院门口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见兄妹俩一前一后蹿出,一副身后有鬼追似的,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挪。 秦书挑起眉头,坐在赛雪背上,手指放到嘴边,一道响亮的口哨声穿出。 “咻——” 兄妹俩齐齐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过头就冲了过来:“娘——” 秦书从马上跃了下来,怀里就多了个脑袋,秦妙紧紧搂住她的腰,恨不得扑到她身上。 她嘶了一声,揉着人的脑袋:“你可小心刀子。” 秦妙闷着声音:“娘坏,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秦书知道人这段时间肯定急坏了,拍拍她的后背,安抚:“行行行,我是大坏蛋,你可别哭,多大的人了。” 秦妙没有说话,只是搂着人的力道重了重。 秦书摇摇头,又朝着儿子招手,调侃:“哟,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没长个啊。” 秦齐的一番感动咽下,无奈:“儿子都快担心死了,每日吃饭都少吃两口,哪儿能长个?” 秦书摸摸鼻子:“这不是来接你们了嘛,走,回家。” 秦齐心喜,但他比较细心又妥当,问:“费爹许娘那边?” 秦书:“他们知道,我刚从那边过来,其他的车上说,不然一会儿关城了就回不去了。” 秦齐看着她急切离开的模样,不禁哑然。 他娘这些年守着家里一日也不愿离开,这次遇事都是第一时间把他们扔城里匆匆赶回家。他甚至怀疑,待他日后科考几日,他娘也不会出来陪他。 他也不是不能一个人,只是,他爹都走了十年。 十年了。 他心疼人。 第15章 第15章 一家三口赶在最后关门的口子险险离城。 红棕色的车架四面遮挡,不用担心烂路地段的黄尘扑面,也不用在冬日紧紧裹着被子,更不用担心下雨蓑衣挡不住雨…… 和以往的牛车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秦妙坐在车里的草团上,隔着简陋的草帘子看向外面熟悉的土路,就像头一次走这条路一般。 她伸着纤白玉手,扇了扇脸,装模作样:“这乡下的路怎么这么破啊,别给咱轮子弄脏了。” 秦书一巴掌拍了过去,晲着人:“好好说话。” 秦妙立马变脸,嘿嘿一笑,脑袋一锤,靠在她的大腿上:“马车就是不一样,娘,等我攒钱以后给你换个更好的马车。” 秦书捏着她的脸蛋:“我才不稀罕,跑来跑去就那点路,不如攒着钱多买两亩地,你看看人家家里几百上千亩,我们家那点才哪到哪。” 光靠那点地,收成好的还是还吃顿顿吃饱,真灾荒年间,还得饿肚子。 秦妙鼓了鼓嘴,看起来不太高兴。 秦书失笑,捏捏她的脸蛋,轻声:“车架子换来换去都那样,你快想想怎么装饰一下。” 秦妙眨眨眼,再看着那空空荡荡的车架,瞬间有了想法:“顶上太空了不好看,等我回去多编些穗子系上……” 她碎碎念念一会儿,转过脑袋翻箱倒柜,翻出了纸笔,趴在一边写写画画。 秦齐则在外面驾着马车。 赛雪比起骡子高大不少,行走速度更快,脾气,也不太好。它明显不喜欢这个车架子,走路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时不时还晃着脑袋抬脚,左右摇摆的,人坐在上面,就像坐摇摇车一般。 哐当一下,马车轮子压过小坑,车厢上下抖动,秦妙一个踉跄砰一下砸到脑袋。 她捂着脸,瞪眼娇斥:“麒麒把你到底行不行啊。” 秦齐拉着缰绳,手臂直起,脸也憋红了,赛雪还是自己走自己的,他磨着牙,抻着脖子,最硬:“我可以的。” 秦书蹲在他身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秦齐蔫了脸,松开缰绳,往旁边挪了一点。 秦书扯过缰绳一拉,赛雪顺着就转了方向,再走了一截,方向又变了,她左手用力,一直攥着缰绳不松,右手拿着马鞭一挥。 “吁——” 赛雪嚷了一声,这才回到边上的路,这般又是一会儿,秦书上前给它喂了个马饼以作奖励,重复再来两次,它也就明白要走边上了。 秦书把缰绳交给儿子,笑:“看懂了吗?” 秦齐:“儿子明白了,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 秦书勾唇:“是这个理,不过牲畜到底不是人,没那么聪明,不能打了棍子立马给枣。” “它可能会觉得是在奖励它,下次继续犯?”秦齐若有所思,又恍然大悟,“所以娘每次训完小妹后都不会哄人——” 秦书嘴角一抽,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嘘,小声点,你知道就好。” 秦齐哭笑不得,也小声道:“我懂。” 小妹确实不长记性。 母子俩坐在外面,脑袋靠一起的嘀咕,鬼鬼祟祟的模样很快引起秦妙的注意。 她咬着笔头蹿了出来,用脑瓜子挤开两人,一双猫儿眼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狐疑又警惕:“你们说我什么坏话了?” 秦书摆手,一脸无辜:“没有啊,我们在训马呢。” 秦齐顺着转移话题:“是啊,赛雪脾气不好,小妹也过来拉拉,等会去我们就可以学骑马了。” 秦妙瞬间被哄好,挤进母子俩中间,一脸期待:“真的?娘,我也可以学骑马?” 秦书往旁边挪了挪,顺着她的长发抚摸,带着些喟叹:“自然。” 秦妙兴奋,握着拳:“耶,麒麒,我肯定比你跑得快。” 秦齐微微一笑,气定神闲:“梦里有。” 秦妙:“你给我等着。” 秦齐:“等着就等着。” …… 兄妹俩同胎而生,模样相同,性子各异,最为相似的,就是那个好胜心了,说要比赛马,回去就安排上了。 赛雪不是头好脾气的马,但是顺着来也不那么坏。 兄妹俩从训马开始比赛。 赛雪最先听谁的话、吃谁给的东西、谁顺毛它最舒服…… 计划是这么计划的,但现实嘛,秦齐还要上学呢。 现在暗中的人还没抓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秦书不可能一直把人放在城里,也不可能把人攥在手心。 生活还得继续,只是比以前多了些小心。 秦妙还好,直接放在身边就好,秦齐就不行了。 第二日,秦书看着那边和秦黑一起玩的兄妹俩,开口:“麒麒,等明日回书院后,你就在书院住着吧,等休假了娘再去接你。” 秦齐摸着秦黑的手一顿,回过头来,眉头皱着:“因为那些人吗?” 秦书点了点头,关于那些人,她脑中想过很多可能,甚至还想到过她的身世,但最终也想不出所以然,可能性太多了,只有防备着。 家里两个孩子都长得出色,在这封建的年代,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齐眉头紧皱:“我在书院里自然安全,可是娘和猫猫——” 秦书笑:“我还需要你担心?真有什么我都应付不了的,你在着也是给人送菜。我已经和大崖叔说好了,现在镇里加了巡守的人,大家平日也会注意进出的外人,放心吧。” 秦妙骑在秦黄的背上,跨着小步哒哒过来,摇头晃脑,得意扬扬:“就是,我以后出门把秦黄带上,保准没问题。” 秦书看着她这模样,额头一跳,没好气道:“给我站好,这样像什么样?还出门,你出个屁的门,就在家里待着刺绣。” 秦妙从狗背上跳下来,冲她做了个鬼脸,又蹿开。 可是气人了。 秦书狠狠瞪她,再转头,强压下气,继续安抚秦齐:“你在书院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等你读书出来,有了功名,家里就好了。” 秦齐抿着嘴,心里还是不太放心,但是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只是心里总是不舒服的,还是他太没用了,抵不了事,也护不住人。 秦齐神色失落:“是孩儿没用,还要娘担心。” 秦书拍拍他的脑袋:“胡说八道,你看看十里八乡谁家小子比你懂事?谁比你会读书的?等你长大了,考上举人,娘就等着享福了。” 秦齐抿着嘴,心道,他还是要好好努力才是。 想着,他想到今日掌院让他去见的慕流北和顾策,本是不想和他们有所接触的,现下有了想法。 秦齐应声:“我知道了娘,我明日就回书院。” 秦书:“等明日开始你的零用翻倍,若有什么急用,就去找好你干爹拿,娘在他那里放了钱。你先好好休息,娘去煮饭。” 秦齐跟着起身,拴着袖子:“我帮娘烧火。” 秦书看着他懂事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也拴起袖子,回厨房忙活了。 …… 第二日,秦齐就回了书院 家里就剩下秦妙一个人,她也不觉得孤单,摩拳擦掌,决定弯道超车,率先一步学会骑马,等到秦齐回来了让他大吃一惊。 非常幼稚。 她有骑骡子骑牛的经验,骑起马来也没有太大难度,但是要骑快马,就需要点本事了。 秦书自己是个糙人,养孩子也糙,也就人刚开始骑马那会儿守了下,待她有模有样了,就背着药箱子,去挨家挨户给人煽猪加看病了…… 对的,她在乡下其实是个标准的猪匠人,因为养得好,一年年下来,什么都懂点,大家有什么都喜欢找她,尤其是煽猪,她下手又快有准,从没出过错,整个镇子的活都被她包揽了。 每次弄完大家给点鸡蛋米粮,或者十文八文,也是个收入。 虽然对比起来,她专心养殖最赚钱,但还是那个老话,掺一点是农人,养太多就可能涉嫌籍贯变动,成为养殖户商人了。 她可是正正经经的老农民,小地主咧。 至于平日杀猪卖肉卖卤蛋什么的,又都在允许范围内了。 就这么又是三天,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中旬。 原本的月牙成了圆月,挂在天边就跟灯泡似的,照得天地通明,完全不需要任何烛火便能看清。 这日,是许颐和回都城的日子。 秦书深夜踩着皎洁的月光,去到离镇上一里路的人家,利落杀了猪,拎着一颗跳动的猪心,还有一副猪肝回家。 这时也还有两刻钟才到卯时。 秦黑跟在她的身后,嘴筒子上沾着些猪血,吐着黑黑的长舌,橘子迈着小步跟着跑在一边,嘴里还叼着一只肥老鼠。 秦书带着一猫一狗回到家中,厨房里的灶里燃着小火,烟囱还冒着细微的烟,浓郁的卤香味传来,仔细闻,还有鲜香的鸡汤味道。 除此以外,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旁的房门紧紧关着。 “啧,懒猪。” 秦书摇了摇头,也没喊人,就着把锅里的东西收拾出来,又上山喂猪,等到全部弄好,卯时便过了一半。 快六点了。 秦书看着依旧关着的房门,在走人和喊人之间犹豫,她偏向前者,但前者的后果就是回家收获一朵幽怨蘑菇猫。 斟酌瞬息,她选择上前敲门。 “走了,秦猫猫,我数五下,不出门我就走了。” “五、四、三——” “来了来了,等等,等一下。”秦妙披着乱糟糟的发,抱着装好衣服首饰的篮子出来,把东西往秦书怀里一放,又哒哒跑开。 “我去上个厕所,娘你等等我。” 懒果然是提高效率的源泉。 秦书啧了一声,嫌弃地摇摇头,把衣服放到车里小塌上,认命地提前把温水打好,牙刷盐水备好,等到人回来洗漱,又省了点时间。 秦妙嘿嘿笑着爬上马车,小嘴鼓着,里面还含着洗漱的盐水,就往她肩膀上搭。 秦书嫌弃:“一边去,别吐我身上,脏死了。” 秦妙:“咕噜噜噜。” 秦书翻了个白眼,又往边上挪了挪,这才拉住缰绳,赛雪迈开步子,车厢开始晃动。 秦妙斜斜靠在车边,身子歪歪倒倒,含着一嘴的盐水跟河豚似的。 秦书心累,忍不住唠叨:“给我坐稳一点,小心别吐车里了邋遢鬼,困也收拾好了再睡……” 秦妙吐掉盐水,捂着耳朵往车里面钻:“知道了知道了,娘你话好多。” 秦书没好气:“你要是省点心,我话能多?” 秦妙:“略略略。” 秦书:秦猫猫! …… 第16章 第16章 马车的速度就是比骡车快,等到往常一个时辰的路,这次轻轻松松省了一刻钟,到了县城门口还刚好赶上开门。 换成骑马只会更快。 守门的还是阿郎和阿剑,两个人都还年轻,平日乐乐呵呵,看着就很有精气神。 “秦娘子来了啊。” “我知道,这次是为了给许嫂子送行吧?” “哎,对,许姐今天走,我过来送送她。”秦书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驾着崭新的马车进城,径直朝着费家开去。 早早的,费家大门敞开,丫鬟小厮进进出出,搬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除了他们以外,外面还站着十来个彪悍武夫,就是这次同行的安护了。 秦书瞥过他们,注意李落在最边上的年轻男子身上,他看着二十上下,五官端正,身形板直,穿着锦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男人缓步过来,打招呼:“想必你们便是秦娘子和猫猫小姐吧?之前就听和姐说起你们,如今一见果如她说的那般。在下许盛昌,和姐的堂弟,这次和她一起去都城看望外祖母。” 秦书恍然:“这样啊,你们陪她一起再好不过,昨天来的吧?辛苦了。” 许盛昌笑:“不幸苦,能陪许姐回去是我之幸。” 另一边,林嬷嬷本来在招呼人放东西,见他们说起来了,赶紧走了过来,招呼:“秦娘子和猫猫小姐来了啊,快进屋,夫人就等你们呢。” 秦书问:“麒麒来了没?” 林嬷嬷嗔:“在呢,麒麒少爷昨日就来了,不像您,早两日就在这里歇着得了,好多跑一趟。” “你们这收拾东西呢,我在这多碍事啊。”秦书笑了笑,在她反驳之前又赶紧道,“嬷嬷先忙,我和猫猫去看看许姐。” 母女俩熟门熟路跑到里面院子。 许盛昌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低声:“小姑娘长得确实跟花似的,不怪那些人起心思了。” 林嬷嬷眼神凌厉几分:“五少爷慎言,女儿家名声重要。” 许兴盛闭上嘴,不敢多说什么,拱手:“盛知道了。” …… 这边,一家三口熟门熟路进了内院。 许颐和坐在亭子里,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她是世家出身,对于掌家得心应手,底下丫鬟也都能干,她把方向弄好,剩下的交给她们就行。 至于费大鸣,他只有一把子力气,有小厮在也用不到他,就陪许颐和说话。秦齐在旁边坐着,他穿着学院的学子服,面容青涩,眉眼间带着沉稳,一看就是个稳妥孩子。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看得出来相处得很好。 “费爹、许娘、麒麒我来啦。”秦妙在车上已经收拾好了,穿了橘红色的裙子,袖子腰间穿着红黄的彩带,脑袋上还捆着花布,整个人就跟彩色小蝴蝶似的,张着‘翅膀’就飞了过来。 “你们有没有想我?” “猫猫来了啊,哟,这身真好看,你自己弄的?”许颐和招手,看着打扮好的秦妙,在心里发出感叹。 可真漂亮啊,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真就跟花儿一样,不说长大,便是现在,也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我用碎料子做的,好看吧?”秦妙最喜欢别人夸她了,嘚嘚瑟瑟走过去,掏出一个同样彩色花里胡哨的小手提包递过去,“当当当,这个给许娘,可以装东西。” 许颐和:“哎,真好看。” 费大鸣在一旁看着,吃醋道:“就给你许娘,不管我?” 秦妙嘻嘻:“哪有,费爹你看。” 她又掏出个同色系的香囊,明媚灿烂,非常夏日。 费大鸣看着那小玩意儿,脸色一僵,后悔刚才多嘴。 这玩意儿,戴他身上,出去还不得被笑死啊。 秦书看着好笑,过去拍拍闺女脑袋:“别闹了,看把你费爹吓的。” 秦妙立马哈哈大笑起来,小手一转,把花香囊送给许颐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深黑色绣银线的香囊,上面绣着福字,挂着编织的平安福,精细又大气。 费大鸣松气,乐呵呵接过:“猫猫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放出去得卖不少钱吧?” 秦书无语:“你俗不俗啊。” 费大鸣嘿嘿笑:“俗就俗呗,倒是你,这几天没什么奇怪的吧?” 秦书:“天天在镇上能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周围过一只陌生的狗,大家都得赶。” 别说人了。 这年头,宗族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尤其是秦家人团结人多,就是衙门要查事,到底下去都得慎重。 费大鸣放下心来,嘱咐:“还是得注意些。” 秦书摆手:“我有数,你话太多了,我今天又不是来看你的,是吧,许姐姐?东西这些都差不多了吧?” 许颐和看着费大鸣吃瘪,捂着嘴笑了起来,回:“差不多了,一会儿出门,晚上就能到府城,到时候还有家中其他晚辈一起,有个照拂。” 秦书:“就是外面那小子吧?看着有模有样,就是没什么力,只能说有个照拂,多的还是得看镖师。” 许颐和扑哧:“你放心吧,我有数的,这些都是老师傅了,去了很多次,没什么问题的。” 秦书坐下闲聊:“这边过去,得一旬吧?” “若是阴雨天,那得半月,寻常就一旬,再赶一些,日夜兼程七八日也能到。”许颐和说笑着,不动声色地朝她递了个眼色。 “说起来,这两天翻东西时候,从箱底找到了一把不知道谁送的匕首,很是利,秦妹子陪我去瞧瞧吧。” 秦书挑眉:“那我可要看看。” 秦妙好奇心重得很,见她们要走,立马跟着起身。 秦齐喝着茶,不动声色地抬脚踩住她的裙摆。 秦妙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回头,气得跺脚:“秦麒麒,你踩着我裙子了。” 秦齐轻飘飘:“哦。” 秦妙瞬间怒了,忘了起身的其他事,抬脚踩回去:“你什么态度啊,气死我了,秦麒麒你给我道歉。” 咋咋呼呼,走远了都能听到那气呼呼的娇斥声。 秦书站在许颐和的房间里,苦笑着揉脑袋:“让许姐姐看笑话了,这丫头,从小就这样,直来直去,没什么脑壳,偏又长了那般模样,我是怎么都放不下心。” “秦妹子何必说这话,我也是当过娘的人,我懂你。”许颐和也叹气,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这当娘的不警惕些,一个慌神,可不就容易出错?得亏了你警惕……” 距离上次张家找事,已经半月时间了。 许颐和是大家族出来的,心本身就细,想得也多,她先是遣了人先到张家打听,又顺着线索打探到了府城,来来往往耽搁了些时间,但是也总算知道是个怎么回事了。 张家以前是出过二品大员,可那都百年前了,现在连本家都没落了,更别说吴巨城这小地方的人分支。不过就在前两年,张家的姑娘嫁进了将军府里,又带来了些变动。 秦书皱起眉头:“将军府?” “是从三品的镇北将军府。”许颐和说着叹了叹气,轻轻拉过秦书的手,拍着手背,轻声缓和。 “他有勇有谋,今年连收北方吁靖三族,让其签署了附属协定,以后北边再无侵犯,依照他的功劳,待到这事完了回都,至少也要二品大将。” 秦书死死皱眉:“我倒是听说过这人的名头,义勇归义勇,一把年纪,不知道什么鬼样子,还敢打小姑娘主意?” “哪儿呢,人在边疆还没回来呢,那张家姑娘也嫁不了他,她嫁的是大将军的弟弟秦正,反正连着关系,就是这么一说。”许颐和哭笑不得,继续解释。 “这打歪主意的,是张家的老三,他今年二十七,是张家这几年难得的进士,现在在府城为当通判,这人最是贪色,在外名声并不好,只是碍着大将军,多少给个面子。” 秦书恼怒,眼中闪过戾色:“什么糟老头子,我家猫猫才十二。” 许颐和拍着她的手背安抚:“我懂,你别担心,秦将军刚正不阿,早年亲弟犯错,他都并不徇私,更别说区区一个张家人了。只是你心里得有个数,小心被绕进去了。” 秦书深呼吸:“我有数的,猫猫及笄之前,我都不可能给她定亲的。” “你有数就好,就怕那些人死皮赖脸,我在的时候还好,我不在的话,若真有什么,你就去找县太爷。”许颐和叮嘱,声音轻轻柔柔,又藏着深意。 “县太爷刚正,我们作为膝下百姓,有事找他就对了,有他在,张家绝对不敢乱来。” 秦书稳下心来,她感激:“多亏许姐姐了,不然真得打个措手不及。” 许颐和笑:“你就谦虚吧,你我还不知道?反正光脚不怕穿鞋,大不了就跑去府城闹个人仰马翻,是吧?” 秦书尴尬:“万不得已嘛。” “我知你和寻常女人家不同,主意大,但是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猫猫虽然性子活泼,心大,平时也没个什么主意。”许颐和拍着秦书的胳膊,本来是想要劝诫两句,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那孩子只要你在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你要是出去闹事,她准得蹿点火,闹腾起来说不定比你更厉害。” 秦书想着那个场面就牙疼:“许姐姐可别说了,我有数了。” 许颐和把那柄当借口的匕首递给她:“这匕首我留着也没用,喏,送你了。” 秦书低头,看着那柄一看就不便宜,但锋利又便携的匕首,犹豫了下,还是将其接过,调侃道:“许姐姐你可得小心了,这以后我真出去用它犯事,你也算同伙了。” 许颐和捂嘴笑:“算吧算吧,把咱俩一起抓了,只有让老费捞咱们去。” …… 第17章 第17章 “卤菜今天就得吃,不能放,那些酱菜、酸菜、辣酱可以路上拌饭,干货这些记得多泡一下,赶路本来就累,得多吃点……” 城门口,秦书把准备好的卤肉卤菜还有干粮放许颐和的马车上,和她嘱咐着路上的安全问题。 她也不是第一次送人了,但往年确实不如今年亲近,秦书以前都是出钱去外面买些糕点果干,而不是现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的吃食。 许颐和看着放在精致编笼里的各种吃食,抿嘴笑了笑:“这么多东西,可太好了,不是我说,这赶路最难的就是吃食了,我以前每回赶路都要瘦两斤,这次可别胖了。” 秦书也笑:“那多简单,等回来许姐姐跟我干两天活,指定一天瘦三斤。” 许颐和扑哧一笑,又和她说着小话。 两个人在那里说着话,倒显得费大鸣十分多余了,他挠着脑袋,看着妻子这一大车队,只能说:“早点回来,我等你。” 夫妻俩在家里早就把要说的话都说了,许颐和此刻也不留念,冲他挥挥手,又和大家一一告别了,随着车队离开。 费大鸣站在原地,看着车队一点点远去,神色不由黯了下来。 “别想那么多,跟望妻石似的,没出息。”秦书回头,看着他这样,翻了个白眼,“要走早晚要走,会回来总会回来,你都占多大便宜了,别想那么多了。” “你可真会说话啊。”费大鸣深深叹气,幽怨地看着秦书,“不是我说,我觉得我就跟那外室似的,没名没分。” 虽然两人也成了亲拜了堂上了帖,但五年下来,其实也没见过什么正经长辈和亲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无名无分没什么区别。 秦书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个形容挺精准的。” 费大鸣幽怨。 秦书才不做贴心姐姐,什么外室贱内的,左右费大鸣都是占大便宜的一方,她一巴掌拍在人肩膀上,转移话题:“你今天不上值吗?麒麒还要上学,没什么事我送他回学院了。” 费大鸣幽幽:“别想了,我已经预定了麒麒去衙门帮我整理资料了,赵家那废物,真靠他,我就别想睡了。” 秦书无语,只能道:“记得给工资。” 费大鸣拍拍胸口:“我还能亏待我干儿子?我以后可还得靠他给我养老呢。” 秦齐在一边听着,努力挺直腰板,争取以后能多抗两个。 秦书看着好笑,摇摇头:“行吧,既然有事你们就快去忙吧,我和猫猫先回去了。” 费大鸣点点头,嘱咐:“注意安全。” 秦书没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拉着明显还想玩的秦妙上车,驾着马车离开。赛雪性子活泼,喜欢跑跳,驾着马车也更喜欢跑,没一会儿就远离了城门。 秦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了目光。 费大鸣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你是不知道你娘有多厉害,不用担心她,你就好好读书就是了。” 秦齐应声:“我知道的,走吧费爹,不是还要去书库吗?” 说到这个,费大鸣就一肚子的气,伸手揽住秦齐的肩膀,一边捞着人往里面走,一边骂咧:“那狗日的废物玩意儿,怂包,不干活就把位置腾出来啊,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 他怨气十足。 秦齐懂他的怨念,但是没办法,职场上的事就是如此,他只能安慰道:“往好处想,他没本事,但有自知之明。费爹你想想,就他那能力,若还抢着干活找事情。” 费大鸣想了下那个场面,打了个哆嗦:“算了,老子果然是干活的命。” 秦齐不吝啬赞美道:“干活就干活吧,费爹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也就那样吧,在其位谋其职,我毕竟领着朝廷的俸禄,为百姓做事是我应该的……” 费大鸣压着嘴角,故作谦虚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前面一小子鬼鬼祟祟伸手掏向旁边人的钱袋,他上前就是一脚踹去,拎起前方毛手毛脚的人,又是一巴掌。 “狗日的,又是你小子,再偷东西给你手打断,滚一边去。” 那人抱着脑袋,跑得快得不得了。 费大鸣粗暴地把人教训了一顿,再回头,看着斯文俊逸的秦齐,就有些尴尬了:“那个。” 这样的人,县里多得不得了,严重些的已经没了,不严重的,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抓也抓不完,管也管不下。 朝廷缺人干活的时候还好,扭过去劳改就行,平日不缺人,上面不发口粮,他们总不能自己贴粮吧? 秦齐不喜欢动武,不代表他不理解,他只是夸道:“干爹反应真快,我都没看到,你就把人抓到了。” 费大鸣嘿嘿挠头:“也,也还好了,见多了就知道了。” …… 就这么,从城门回去县衙的一路上,费大鸣帮着老阿婆挑了满满的果菜,又凭借着超高的眼力,教训了两个小偷小摸,抓了一个惹了事在逃的嫌犯。 他热得不行,干脆脱了外套垮在腰上,豪迈地啃着果子,吐着籽。秦齐缓步走他旁边,斯斯文文,两个人走一起还真说不好谁更像衙门的人。 就这么,两人刚到衙门,就和手拿册子忙于公务的江明舟对了个正着。 若是换做前个县令,费大鸣准得伸手和人打个招呼,嬉皮笑脸一番,便大摇大摆嘚瑟进去。毕竟他一个班头,说句实话,基本也没什么升职空间,干不干也就那回事。 但他现在有媳妇儿了,能调职还是要调的,面前的县令来头大,虽然不能帮他调,但是能卡他啊。 费大鸣一口果核下肚,嗓子没噎住,脑袋倒是卡了一下。 秦齐反应快些,他冲着江明舟行礼,即便稚气难消,依旧端正俊逸,他道:“童生参见县令,县令手中是去年的衙门支出册吗?” 江明舟看着他沉稳的模样,面带赞赏:“是,这也是你弄的?内容清楚,就是字迹,潦草了些。” 秦齐还没说话,费大鸣替他说话道:“那不是,麒麒的字不可能潦草,是林师爷写的。县令你别误会了,麒麒不参与县衙的事,就是有时候后勤忙不过来了,会让他过来帮着收拾一下。” 江明舟笑:“比如说今日?” 费大鸣讪讪:“以前书库没怎么管,您不是喜欢看书嘛,赵县丞特意,自己出资,给您收拾出来。” 江明舟轻笑一声,道:“那也不用,就走公账吧。对了,乡下现在是不是收水稻了?” 费大鸣不明所以,回:“应该收了吧,每年都是这两个月。” 秦齐添补:“开始收了,大秦镇一带再过五日便能收完,不超过十日县里田地都收完,今年天色好,月底就能晒成,我观比起去年定然好上不少。” 江明舟翻了翻账本,笑:“我看去年收成稻子九十二万石,我也不太懂这些,但是粮吏说今年许能多上半成,说不定能超百万石。” 秦齐不做犹豫,立马接道:“若是半成,也就不到五万石,收粮多少会有损耗,想超过百万石有些艰难。” 江明舟看着秦齐那张俊逸带着几分熟悉的脸,赞赏中带着些意味不明:“不错,小小年纪算数挺快,好好读书,日后大有出息。” 就这张脸,怎么也出不了错。 秦齐愣了一下,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是好话,他回:“谢江县令夸奖,齐会努力的。” 江明舟笑了笑,突发奇想,问道:“可取了字?” 秦齐愣了一下,摇头:“还无。” 江明舟:“不嫌弃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吧?正好想到一个,很是配你。” 这年头取字不是小事,一般由有亲近的师长来。 江明舟这么说,也是有交好的意思。他是本县县令,在此地至少三年,又从都城而来,来历不简单。 秦齐怎么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他拱手:“江县令愿取,是齐的荣幸。” “说起来也巧,吴掌院和我也是一个师门出来的,他小我一辈,我勉强也算你师长。”江明舟见他应了,才缓缓诉说这个往事,笑。 “当年老师本想替我取字怀玉,意是人如玉,心怀静,但见我性子锋利,又觉得不合适,就换了一个。我观你眉眼静谧,俊如积玉,怀玉便像与你量身定制,可喜欢?” “怀、玉。”秦齐轻轻嚼着这两个字,心里突然一阵翻滚,很是不适,他拧着眉头,看着面前来头颇大的县令,知道应该爽快应下,但话到嘴边,还是应不下口。 “齐,不喜欢。” 江明舟意外,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毕竟他是真心实意,这也不差,他想说什么,还没开口,旁边传来响亮的拍掌声。 “啪啪啪啪好,好小子,有胆量,爷喜欢。”慕流北从另一边冒了出来,精致倨傲的脸上带着夸赞,再看向江明舟就带着些嫌弃,“哪有自己不要的破名给别人的,是我我也不要。” 江明舟眼皮跳动,看着他就烦:“什么我不要的了,只是不合适,你看这小子,难道不适合?” 秦齐垂眸站在一边,他面容如玉,小小年纪就便有松石之气,怀玉其字,确实非常合适。 但慕流北就喜欢和人反正他,他仰着下巴:“怀玉怀玉,拘于其表,又过于醒脆,这小子小小年纪,安其身随其性,我觉得怀安好听些。” 秦齐对于字没什么要求,他此刻心里隐隐不安,但到底理智还在,刚才拒绝县令给字已经很‘不识抬举’了,再拒绝一个,他没这资本。 秦齐压下心中躁意,刚要应下。 江明舟开口解围:“取字不是小事,慕六别乱来,麒麒是童生,不是你家那些——” 阿猫阿狗。 这小少爷是荣安郡主三十多才有的孩子,一出生,亲娘是郡主,亲爹是国公,亲姐是太子妃,可以说在万众瞩目中长大。 在都城里,皇子公主都要避他三分。 这般千娇万宠,即便家里压得紧,他多少也带这些独断狂傲,说不上好相处。 而江明舟和他,一个是太子的堂弟,一个是太子妃的亲弟,关系本就亲密,后又有嫡姐嫁入慕家,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此次江明舟外出为官,慕流北也打着陪他游学的幌子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多亲近呢,实际上两人很不对付。 慕流北是小孩子脾气,本来随口一说,现在被反驳了,还真就来了劲,冲着秦齐就问:“喂,怀安这个字不好听吗?” 秦齐没有说话,他转过头,背着他们遥遥看向城外的方向。 慕流北被人捧着长大,头一次好心给人取字,结果是这种反应。他不乐意了,上前拍在人肩膀上:“你小子怎么,怎么……” 怎么哭了。 秦齐依旧没有反应,愣神地看着城门方向,心中躁意变为疼痛,让他隐隐难安,就连眼角也不知何时滚下热泪。 慕流北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怎么看怎么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啊。 他磕磕巴巴:“怎么哭了?我可没欺负你啊,啊,喂,哎哎,策哥,策哥救命,这小子碰瓷——” 没人理他。 费大鸣皱眉上前,攥着秦齐的胳膊,忧虑:“麒麒怎么了?” 秦齐没有说话,他抚了抚眼,怔愣之后,心间又一阵疼痛,整个人都被一种惶恐围绕,怔怔地看着前方的街道。 噔噔噔噔—— 听不到的声音一点点敲在他的心头。 他呼吸沉了几分,突然就朝着前面跑去,等到跑过前面正路,那股若有若无的声音一点点加重,一匹的白马从前方街道极速奔来,鲜红的血渍顺着马背淌下,看着格外刺眼。 马背上少女斑斓的衣更是晃人心神。 秦齐瞳孔一缩:“猫猫——” 秦妙下意识拉住缰绳,期间没有任何缓冲,赛雪停不下来,更是往前狂奔,强大的力直直摔下马背。 “猫猫!” 秦齐和费大鸣惊恐冲去,但是方向不对,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摔向另一边。 “哎哟——”一声惨叫传来。 慕流北感觉自己要死了,他刚好就站在人飞出来的方向,也就下意识那么一抓,就被砸倒。 他惨叫:“我的腰,我的腰是不是断了,策哥救命啊。” 秦妙顾不得其他,脑袋一片空白,再听不到也看不到其他,她连滚带爬起来,又摔在地上,一口血吐了出来,她身上沾满了血渍,往常细嫩无瑕的手心更是血痕斑斑,她哇了一声大哭出来,抓住奔过来的秦齐袖子。 “娘,娘,阎王坡,阎王坡……” 第18章 第18章 马车行在路上。 秦书拉着缰绳驾着马,听着后面碎碎念念一路的幽怨声,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回头吐槽:“就你那三脚猫字,是去帮忙还是添乱?” 秦妙躺马车上,踢着脚闹腾:“我怎么就添乱了?娘看不起人,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秦书一个白眼,把车帘子一拉,眼不见为净,真由着这孩子来,她至于让麒麒住校吗?她深深叹气,没一会儿,身后又传来了幽怨的唱调。 “小白菜啊地里黄,两三岁啊,没了爹……” 秦书嘴角一抽,再次拿出棉花往耳朵一塞,世界总算是清静了,她拉着缰绳,甩甩马鞭,马车速度继续加快。 不得不说,马车确实比骡车舒服,五十两花的不冤。 驾马车都这么舒服,换做骑马…… 秦书眼睛亮了几分,摩了摩手,思索着晚上偷偷出门夜跑一圈试试感觉。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赛雪拉着车很快蹿到了阎王坡这边,本来清静的路,前方倒是多了些人,牵着马,拉着货的。 乍一眼看过去就有四五个人,最前面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国字脸,鹰钩鼻,侧脸带疤,一双小眼直勾勾看着这边,其他人也如是。 秦书身上的散漫消失,她压着声音,沉沉:“猫猫。” 秦妙还生着闷气了,趴在边上,埋着脑袋:“干嘛?现在要送我回去了?” 秦书嗯了一声。 秦妙瞬间抬头,狐疑地看着她娘,就见秦书沉着一张脸,手上砍刀起落,直接割掉舒着赛雪的绳子,她有些懵:“娘你干嘛呢?” 秦书没有回她,上前把人一捞,直接扔到赛雪背上声音沉沉:“抓紧绳子,手断了都别松,去找麒麒。” 秦妙一慌:“娘,到底怎么了,我们一起走啊。” 秦书没说话,瞥着前方的那些人,看着他们身侧的精马还有弓箭,知道一起走只有成靶子,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厉声:“给我抓稳了。” 秦妙下意识抓紧,下一瞬,一支箭射到赛雪身上,鲜血顺着流下,它一个哀嚎,带着人一个仰身。 秦书紧紧攥住缰绳,扶正秦妙,呵斥:“秦妙,走——” 秦妙手有些抖,下意识紧攥着缰绳不敢松开,她回过头,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人冲了过来,脑袋一片空白,却什么都没法,只能尽量控住受伤挣扎的赛雪,在尘土飞扬中狂奔。 眼看着白马载着人就要穿过转角,来人中,持着弓箭的人再次扬箭。 “找死——”秦书怒上心头,想也不想便扯出间的砍刀朝那人砸了过去。 两边的距离不算远,她的力气大,准头好,持弓的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脑袋上便多了把砍刀,砰的一下落地,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男人睁着眼,身子不住颤着,很快就没了动静。 “老四。” “四哥。” 匪人们一个惊怒,再看向秦书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秦书没有思索的时间,她径直爬上车顶,余光看着秦妙骑马消失在路上,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转头,她看着这些持刀的匪徒,一颗心又沉了下去,她沉声:“刘栓,我们无冤无仇,你又何必纠缠。” 带头的人脸上带着疤痕,鹰钩鼻,正是冯二狗说过的栓哥,也是之前打兄妹俩主意的人,但是现在这儿情况,看着几个人站着完全没有追逐打算的模样, 秦书倒是觉得,人是冲着她来的。 刘栓手上还沾着老四的血,看着惨死的兄弟,本来还没怎么上心,只当普通任务的他差点咬碎牙。 他握着大刀走上前来,神色狰狞:“无冤无仇?敢杀我的兄弟,我要把你这娘们碎尸万段,还有你的两个孩子,通通给我死,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为妓,一个为倌。”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谁先死。”秦书脸色暗了下来,出乎意料的,拿起身后的毛笔直戳人眼。 刘栓下意识闭眼躲避。 下一瞬,秦书犹如利箭一般窜入一旁的草地,飞快朝着山里奔去。 “咻——” 一道箭划着她的左臂插在地上,她嘶了口气,捂着臂膀,黏你的鲜血挤满掌心,顺着流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四人,看着他们手上的刀箭,不敢耽搁,咬着牙朝着深一侧的林子跑去。 阎王坡的林子有些深,里面弯弯道道,之前还有熊和虎存在,她其实也是第一次进,要小心里面的蛇虫,又要注意身后的追兵,很是狼狈。 刘栓等人也不算轻松。 他们本以为秦书就是个普通乡下女人,弄死来轻而易举,也就没有多做准备,没想到她这么凶残,一来就弄死老四不说,受了伤爬山也跟平地似的,一边跑一边还力气砸石头下来。 这么追上去还不知道得多久时间,而城里到这边骑马来回最多半个时辰,他们这次还损了个弟兄,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女人。 刘栓狠狠咬牙:“分开追,我就不信了。” …… 阎王坡的四周清静,出了这边也得两三公里才有人烟。 这些人手里有刀有箭,又都是穷凶极恶的老手,在后面紧跟不放,但林子也深,有虫蛇,也有烂坡,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秦书在山里走惯了,接着这个优势很快找了个地方停下。 她左肩跳下来的时候拧到,手臂又被箭擦过,这会儿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扯了布袋子栓紧胳膊止血,又站在高地,看着底下逐渐分散的四人,眼中狠意一闪而过。 按理来说,她只要钻出这片林子,这四人再是不甘,也只有离开。同理,他们也如此。 只要离开这片林子,他们就如同老鼠一般钻进地洞,继续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头来。 秦书比看着底下散开的四人,闭上眼藏住其中暗意。 他们最大的错,就是分开。 …… 赵三和死去的老四关系最好,宛如亲兄弟,也恨得最厉害,他紧跟在后面,便是射箭扔石,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越走越远。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他看着秦书一个脚滑,顺着坡滚了下来。 赵三心中一喜,想也不想冲了上去,抓住人的衣服,面目狰狞地怒吼:“贱人,给老四赔——” 话音未落,喷涌的鲜血溅入他的嘴里,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有自己巴掌大的匕首。 秦书没有丝毫犹豫,夺过他手里的刀,捂住他的嘴,手间匕首直往他心间捅去,一刀又一刀,直到手上全是血渍,无一丝干净的地。 她喘着气,在赵三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抽回早上许颐和送的匕首,在他的衣物上一点点擦干净,再收好。 “还有三个。”秦书低声喃喃,被血染红的脸上一双黑眸漆漆。 她没有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拖着这人的尸体来到一旁平一点的地方,然后坐下,发出一声惨叫。 “啊。” “救命——” 之后,她就着倒下,拉着人的尸体盖在身上,闭眼躺下。不到半刻钟的功夫,身侧传来窸窣的声音,还有人叫喊的声音。 “老三,老三?” “等等,别靠近,再看看。” “看你娘的看,死娘们干了什么,怎么全是血,老三,老三……”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直到就在身前,随着身上尸体被晃动,秦书睁眼,在来人震惊的目光,右手一划,犹如往日在镇里杀猪一般,干净利落地隔断人的喉咙。 鲜血犹如泉水一般涌出,溅在她身上。 秦书面无表情地起身,抓着人的头发一脚踹断颈椎以绝后患,最后,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向剩下那人。 “还有,一个。” 双方位置掉转。 秦书站在原地,阳光隙碎在她身上,金红交错,隐隐约约,像是刚撕咬完猎物的猛兽人,残忍又冷冽。 “嘶——” 男人来不及为伙伴去世痛苦,也不记得什么任务报仇,下意识转身就跑。 必须跑。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乡下女人,明明就是杀神。 他们被骗了。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求救:“栓哥,栓哥,救命,救——” 话音未落,带血的刀尖从他腹部穿过,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顺着就是横竖两刀。 秦书拎着他的领子,继续轻轻:“最后一个。” 说完,她一脚将人踹下山坡,看着他滚落下去,看着追上来的刘栓,她扭扭脑袋,如利箭一般冲了过去。 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活。 刘栓看着前方惨景,再看一个个死去兄弟的尸体,低咒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义了,转身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他刘栓活着一日,迟早会为他们报仇的,就算他不行,那人也一定可以—— 他咬着牙逃窜,但他上山都追不上秦书,下山哪儿又能跑得过? 秦书穿在林子里,找准位置从高处一跃,顺势翻滚到刘栓身前,手中大刀滴着血,闪着白光。 刘栓自知逃不过她,手上重新握起刀,面目狰狞:“好好好,没想到我刘栓带着兄弟伙闯荡二十来年,竟然栽在个娘们手里,是我轻敌了。” 秦书伸手擦去眼皮上模糊视线的血渍,冷眼看着刘栓,沉声:“我秦书自认就是个乡下人,和你们无冤无仇,是谁让你们来的?你好好说,我留你一个全尸。” 刘栓仰头哈哈大笑:“你若放我走,我就与你说是谁派我来的,今日之事也一笔勾销,如何?” 秦书:“背信弃义之人的话,如何能信?” 这人连兄弟都能放弃,嘴里的话没一个能信。 刘栓沉着脸:“所以你定要和我斗这一场了?” 秦书一字一字:“不是斗,是杀你。” 刘栓阴沉沉看着秦书,起势抬刀,看着似要冲上前来,却在下一秒转身往山上跑。 本事没有,倒是敢学。 奈何,他可没那个本事。 秦书擦着脸上的血,她拿起之前搜莫的弓和箭,拉开弓弦,黑眸冽冽,映着前方的人影,那身影比起一般鸡兔硕大数倍,却又更为笨拙。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打猎。 “咻——” 一箭。 两箭。 三箭。 箭箭命中。 惨烈的哀嚎在林中萦绕。 秦书放下弓箭,握着刀一步步上去,站在人的跟前,看看着穿透他胸前的铁箭,叹息:“果然太久没打猎了,准头差了好多。” 她原本只打算射肩膀大腿来着。 刘栓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的箭,吐血:“你,你就不想知道是谁——” 秦书:“想啊。” 刘栓:“那你,咳咳,还,还——” 秦书扯扯嘴角,嘴里又咸又涩,还有浓烈的腥,她啐去血腥,声音沙哑:“可是,比起真相,我更想你——” “死啊。” 鲜血溅出,刘栓彻底倒下,一双眼瞪如牛,死不瞑目地盯着她,似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利落。 秦书看着倒下的他,却是再次抬刀,插在他身侧的右手掌上,那里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淬了毒的飞刀。 果然不能小瞧这些亡命之徒。 秦书提着的气松下,靠着树干坐下,手脚都有些酸软。 从这些人出现到现在,已经半个时辰了,她一路狂奔,体能再好也难免疲惫,更何况她一开始便受了伤。 秦书拿起刀,割开衣服,左臂被箭穿过的地方血肉模糊,鲜血不断,她咬着牙压住伤口,渗出的血渍将将止住。这还没结束,她又脱掉鞋,脚底更是血肉模糊,一块硬木扎在肉里。 她咬着牙一点点将伤口处理好,汗水浸湿额头,洗掉脸上血渍,露出那张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 半晌,秦书才拖着脚走向死得不能再死的刘栓,蹲下身在他身上摸索。 里兜、外兜、鞋里…… 秦书捏着那块熟悉的玉佩,深深闭眼。 果然,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这分明是,她从小收着,前不久被秦妙弄丢的那块玉佩。 第19章 第19章 “就在前面,就是那儿。” “费爹,你快点。” …… 疾驰的黑马上,秦妙探着脑袋,恨不得直接跳下去。 费大鸣一边拉着马,一边把人按住,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他沉着声音:“你小心点,再摔下去你那小胳膊还要不要了?你娘肯定没事的。” 秦妙一双眼通红,脸上血渍泪渍交加,头发全散,犹如鸡窝一般,原本爱美的小姑娘这会儿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紧紧抿着嘴,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弯道越过,阎王坡出现在眼前。 土路上赛雪奔跑时候的血渍清晰可见,空荡荡的车架斜在一边。远远看着,有男人躺在地上,鲜血沾湿周边一片。 费大鸣下意识捂住秦妙的眼:“猫猫别看。” “我才不怕,这些人该死,我娘呢,我娘去哪里了。”秦妙咬着唇,伸手扒开他的手,恶狠狠地说着,又带着藏不住的哭腔。 她左右看着,都没有看到人,慌得眼泪水又落了下来。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车架旁,马乍一停下,秦妙就直接跳了下去,连滚带爬跑到马车边上,车外扎着箭,车内空荡荡 她颤抖着唇,朝着地上躺着的人奔去,一去,就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 秦妙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双手蒙住她的眼睛,秦齐把人抱住,轻声安慰她:“不怕不怕,猫猫已经很厉害了。娘肯定进山了,来回才半个时辰,走不远的,我们进山找人,肯定会找到人的。” 秦妙声音颤着:“麒麒,娘肯定没事的,对吧?” 秦齐手抖了抖,感受着手心的湿润,他重重点头,在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娘这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说着,他拉着秦妙转过身子,推着人过去,看向身后一长串跟着过来的人。 慕流北、顾策、江明舟,还有他们自己的侍卫和王平等衙役。 他深吸一口气,道:“阎王坡山深,有毒蛇出没,前些年更有熊瞎子大虫,现在还有不知底细的匪徒,县令大人你们就在此等候吧。” 慕流北不太服气:“不就是山吗?小爷又不是没有爬过,光天化日之下,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些歹人这般嚣张。” 江明舟这次没再由着他,厉声:“慕六,别添乱。” 慕流北不服气,还要说话。 顾策警告:“郡主。” 慕流北听到名字,立马噤声。 几人说话的功夫,费大鸣带着人在周围检查了一遍,沉着声音道:“麒麒猫猫在这里等着,其他人跟我上山。” 兄妹俩异口同声:“不要。” 费大鸣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两人,看着他们莹亮的眸子和脸上的倔意,改口:“那你们跟紧我,走不动也得走。” 兄妹俩:“走得动。” 他们都是长期在山里跑着的人,体能非常不错,只是个头看着小。 情况紧急,费大鸣没再多说什么,和江明舟说了一声,就带着十来名衙役朝着山里走去。 人是从车架上跳到坡下的,痕迹非常明显,顺着踩痕过去,能看到插到地上的箭头,其中一支带着非常明显的血迹,上面挂着的衣服料子正是今日秦书穿的。 但是她伤得应该不重,不然箭应该插入体内,而不是落在地上。 在往上,山林间没什么路,都是杂草树木,人来人往的痕迹非常明显,更别说上面有明显故意留下的痕迹。 秦妙走在后面,想要叫唤。 秦齐立马捂住她的嘴:“嘘,别喊,那些人不知道在哪里,娘可能躲在哪儿,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秦妙憋着哭意,点点头。 秦齐这才松气,小心拉着人,跟着左右衙役们继续朝着里面走去。 这般下去半个多时辰。 “停。”走在最前的费大鸣停下步子,目光如炬地看着前面的坡角,伸手拿过一根长枪,朝着那边小心走去。 一直到走到那趴着的人影身侧,他拿出长枪戳了戳,确定没有生息,上前把人翻开。 男人脖子被隔断,伤口利落,只一刀便让人失去战斗力,心口的刀伤则是为了以防万一。 ‘凶手’力气大,果断,警惕心强。 必然是秦书所为。 费大鸣狠狠松了口气,再低头搜索,发现其他零星的血迹,心又紧了紧,再跟着搜过去,很快又看到一具尸体。 同样的刀口,是一个人所谓。 费大鸣查着,身后传来动静,他回头,就见麒麒和猫猫已经携手走了过来。 “五个人,两个人,还有三个,三个……”秦妙盯着一张小花脸,都能看出底下的苍白,她轻轻地念着,“还有三个,娘肯定没事的。” 秦齐拉着她,脸色也发白,纠正:“不是三个,是两个,外面害死了一个。” 费大鸣没有立马安慰他们,他站在边上,目光如炬,左右查看一番,没一会儿又看到山另一边隐约的灰影。 他突然大笑起来:“是一个,书姐还是书姐,来吧,喊人吧,她听得到。” 五个人追,她逃。 一个人追,就是送死。 听到费大鸣的话,兄妹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叫唤。 “娘,娘,你在哪里。” “娘。” …… ** 阎王坡外面,慕流北坐在车架子上,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干稻草,看着天边的白云飞鸟,想着被追杀的母女俩,心里总是静不下来。 他再一抬头,就见着江明舟和顾策围在弃马边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跳下车顶,凑了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顾策瞥了他一眼,本想直接无视,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马鞭递给他:“你看看。” 慕流北看了看那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皮辫,嫌弃地扔掉:“脏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江明舟无语,叹了口气,把东西捡了起来,解释:“你看这记号,是都城左家的货。” 左家是马商,饲马物品尤做得好,产物在都城很受欢迎,就是价格也不便宜,像这一条普普通通的马鞭,也要五六百文,最贵的甚至能上百两。 慕流北不怎么关注这些,他喜欢骑马,但也只是骑马,对于养马什么的兴趣不大,马鞭、马鞍这些全由着家里采购,并不会去关注一个小小的马行。 但他也不傻,总算反应过来:“都城?怎么会是那边的人?都城来的人为什么要抓她们?” 顾策冷眉冷眼,轻声:“不只是马鞭,马也是左记的,我记得这一套是买马送的,每一套都有可以根据意愿单独刻记。” 他家中有爱马的堂兄,就得了一套。 不过很明显,几人都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人,鞭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刻记,但知道东西是哪里的,总能追寻一二。 顾策和江明舟目光对视,都觉得此事颇有疑虑。 都城来的人,为何会跑到这般远的地方针对那一家三口? 是因为,两个孩子的脸吗? 可按照他们这几日了解,秦书与其夫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不可能与那些人有关系才对。 慕流北想不到这么多,他一巴掌拍在顾策肩上:“不管了,策哥,我们把这件事查好了再走,我管他背后是谁,敢针对我慕流北护着的人,就是针对本小爷。” 顾策头疼:“说好的三日后出发,行程都定好了,郡主还在家里等你呢。” 慕流北:“不管,这都杀人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把事情解决了,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出事,就那两小不点长得像我娘,我都不能不管。” 听到这话,江明舟眼皮跳动,想也不想:“不行。” 若无这事,他想留下也就留了,也就耽搁些时间,现在涉及人命,有出事风险,他必须走。 江明舟也开口,冷声:“后日你们就走,你若不走,我就让人捆着你走。” 人这次跟着他出来的,他怎么也得把人安安全全按时送回去。 慕流北不乐意:“你敢。” 江明舟冷笑:“我不敢,荣安郡主和太子妃敢,出来前她们可都交代我了,非常时候非常手段,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慕流北气得一张脸通红。 江明舟也不想把人逼迫急了,又安抚道:“我知道你担心那兄妹俩,吴巨县这边有我看着,定然不会让他们出事。都城那边我就无能为力了,反倒你回去可以查一查,说不好就有什么线索。” 慕流北这才缓和了一些,又皱眉:“等到把那些人抓了问不就行了,用得着这么麻烦?” 江明舟没有说话,他和顾策目光对视,再看向那边躺在地上、脑袋插着砍刀的犯人,心想就这狠手,其他人若在山里,可能也问不了。 这般的想法,也在两刻钟后得到了验证。 率先下山的依旧是费大鸣,他步履平稳,身后背着一人,正是秦书。 秦书之前生死关头还没感觉,现在得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跟着疼了起来,以至于她神色狰狞,配上那满脸的血迹,看上去格外渗人。 不过,比起睁着眼杀意凛凛的她,那四具血淋淋的尸体更为惹人注意。 慕流北看着,下意识吸了口气,后退一步,低声:“策哥,这不对吧?这到底谁追杀谁啊。” 说好是个普通乡下妇人呢?这看着,怎么更像是杀手啊。 顾策也惊异,他目光掠过秦书,又掠过左右担忧的兄妹俩,顿了顿,说道:“一会儿你别说话。” 不然总感觉会挨揍。 慕流北抬头:“哎?” 第20章 第20章 回春堂。 大厅病人来来往往,其中最边上的人尤为惹眼,他穿着深蓝色的衙役服,衣上血渍斑斑,总是等候着的费大鸣。 很快,头发花白的大夫从内堂走出。 费大鸣他赶紧上前询问具体情况:“林大夫,二姐没事吧?” 林大夫是回春堂医术最高的大夫,已经六十岁了,人还是很精神,他腰间背着药箱,上面塞着一堆染血的布料。 他擦着手,中气十足:“也就是左手折了,脚穿了,缝了几十针而已,多大点事,你别着急。” 费大鸣听着就吸了口气:“这么严重?” 林大夫白眼:“不然呢?伤都还好,但是失血过多了,后面得好好养养,我先去开药给她熬两碗,别的都还好,就怕伤口感染疮疡。还好现在天气凉下来了,后面多注意饮食,怎么的也得养一两个月……” 费大鸣在外面紧着林大夫问了半天,方方面面的,问得人都烦了赶人,他才冲着里面进去。 回春堂很大,里面有专门的小间,特意给一些喜静的人和女客准备。 秦书在的这间就是,屋子不大不小,也就七八平米,里面有个小窗和小桌子,外面有门,门后还有屏风隔着。 费大鸣走进来敲了敲屏风:“二姐?” 秦书带着些虚弱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费大鸣不设防地进来,就看到人躺在床上,她头发散开,敞着雪白的胳膊肩胛,半个肩臂都被白布包住。 他眼皮一跳,下意识闭眼。 “砰”一声。 秦书拿起一旁软枕砸了过来,烦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给我进来。” 费大鸣讪讪,弯着腰背,垂着脑袋,回过神来再看她满身的伤,也只剩下担忧和心疼:“二姐,疼不疼?” 秦书眉头紧皱,问:“猫猫的手怎么样?” 费大鸣正色两分,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手心勒破了,好好养养不会留疤,不过她下马的时候摔了,可能伤着肺腑和脑袋了,后面也得好好注意下。” 秦书一直紧皱的眉头松了点,趁着人没在这里,她从一旁搜出一块玉佩递给费大鸣。 费大鸣以为她让自己去抵押,瞬间瞪眼,恼:“什么意思?我费大鸣还缺这点药费?二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秦书额头青筋跳起,咬着牙:“你给我再仔细看看,这是我的玉佩。” “废话,不是你的还能是我……”费大鸣着实摸不着头脑,说着说着,这才反应过来,仔细看着那块玉佩,惊,“这不是你的玉佩吗?上次不是说丢了?” 见他反应过来了,秦书这才把东西收了起来,放到枕头下压着,左右瞄了瞄,压着声音:“玉佩两个月前丢失,这些人上个月找上了冯二狗,现在追杀我还特意带着玉佩,你说巧不巧?” 费大鸣眼睛瞪大:“你的意思是——” “这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秦书紧紧攥着被子,手臂上冒起的筋脉也证明了她的不平静,她好一会儿才按捺住心情,道,“你知道的,我两岁时候被阿兄带回家,身上就带着这块玉佩。” 玉佩料子很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秦家一开始日子也一般,但就是最困难的时候,也没人说过把玉佩当了换钱,就是想着,万一哪日有人找来她好认。 秦书小小时候也想过原身家人找来的话,她要怎么办,但是一年年过去,也早就扔了这个念头。没想到两岁没人找,三十年后倒是有人找过来了。 还是过来要命的。 秦书深深闭眼,再睁眼,她扯扯嘴角,十分确定道:“那些人要我的命。” 费大鸣绕着屋内转圈,怎么也想不明白,烦躁:“就是那些人,大不了就不管你就是了,为何,为何——” 还要杀人。 秦书也想不通,但是不论如何,也只有她的身世这一个可能了。 不然,丢失的玉佩为何又失而复返? 刘栓一行五人,换做一个普通乡下夫人,这一行万无一失,她除了死还有死,他们带着玉佩干什么? 是想给谁看? 她以往也曾带过玉佩出去,几十年可没出过事,就这两个月时间,而这两个月,恰好是江明舟上任的时间。 秦书不得不怀疑。 她看着认识了十来年的老友,压着声音:“老费,我要知道江县令他们的来历,你帮我查查。” 费大鸣震惊:“和他们有关?” 秦书靠在床头,一张原本红润的脸没有半分血色,一道新增疤痕穿过眉头,直逼眼睛,差一点,这次就瞎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大大小小厚茧,想到穿越过来的三十年,没有以前看过的小说里的惊心动魄,也没什么发家致富,只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三十年间,她经历饥荒、战乱、丧夫……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甚至没有离开过吴巨县,自然也没什么消息渠道,更不知道朝廷有些什么人,她也只零星听说过皇室的深情,知道当朝皇后姓江。 江明舟也姓江。 秦书苦笑:“希望,没有关系吧。” 费大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低声保证:“你放心吧二姐,我会去打听的,你先好好养伤,麒麒和猫猫还小,你得打起精神来。” 秦书扯扯嘴角:“我知道,这件事别让他们知道。” 费大鸣点了点头,还想要安慰两句,身后房门再次被打开。 “娘——”秦齐秦妙进来了。 费大鸣后退一步,一本正经:“二姐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县衙看看,猫猫和麒麒好好陪着你们娘。对了,猫猫也要好好养着,我记得家里还有山参,我晚点给你们送过来。” 说着,他迈着步子仓促离开,生怕被两崽子查觉到问题去惹事。 秦齐和秦妙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他们的心思全落在自家娘亲身上,兄妹俩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跑到床边。 “猫猫小心点,小心手,今天摔疼了吧?” 秦书躺在床上,有些虚弱地咳了两声,然后拉过秦妙的手,看着上面缠着的渗血白布,再摸摸她擦伤的侧脸,心疼之余也有些后悔。 “早知道,那会儿就让你跟麒麒去玩了。” 秦妙红着眼睛,咬着唇,自责:“要不是我,娘自己就能跑了。” 秦书哑然,揉揉她的脑袋:“那也只能进山跑,一样的,还好有我们猫猫回来报信。大夫说你伤到了脑袋,来,和娘一起躺着休息会儿。” 换做她一个人,她也不可能直接逃。 这些人来意不明,她不可能躲一辈子,能一次性弄死人,她便不会留下任何一个祸害。 秦妙吸吸鼻子,擦擦眼角,脱掉鞋子小心上床,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蜷成一小团不动。 秦书知道她怕碰着自己的伤,伸手把人揽到怀里,拍拍她的后背,哄道:“睡吧睡吧,没事了。” 秦妙压着声,嗯了一声,还是一动不动。 秦书轻轻抚着她的背,再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齐,看着他泛红的眼,笑道:“吓到了吧?没事的,都是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秦齐嗯了一声,很是沉默。 秦书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吓人,她想了想,道:“家里秦黑它们……” 秦齐替她理着被子,打断:“我知道,我会安排人回去的,娘不用担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秦书笑:“那后面就都辛苦麒麒了。” “娘。”秦齐的声音大了几分,很快又压了下去,看着秦书那过于苍白的脸,哑着声音,“您别说了,睡吧,快休息吧,孩儿就在这守着你们。” 秦书确实也撑不下去,勉强笑了笑安抚人,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越的原因,秦书平日其实很少做梦,但是这一次,一闭眼,她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 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像是监控室一般挂满了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个离奇古怪的画面。从最近的杀人开始,刘栓五人死亡画面反复回放、许颐和送她匕首、冯二狗跪地求饶、小崽子打闹吵架…… 一个个画面接着闪过,从现实一路后退,犹如唱片倒带。 秦书一幕幕看过去,停在二十二岁那年面前,看着里面穿着简单布衣的高大背影,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触摸,荧幕便宛如水面一般,泛起波澜。 她怔怔地看着,好一会儿才迈动步子,看到无数曾经的过往画面。 生下孩子、新婚之日、买地买山、新房初盖、赚钱摆摊、进山打猎、爹娘丧礼…… 她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阿兄,从两岁到二十二岁,他们一起长大,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 直到永别。 秦书怔怔看着四岁的阿兄,那是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画面,瘦得有些脱相的小少年,睁着过于明亮澄澈的双眼,笑得像太阳一般,格外的闪眼。 再前面—— 秦书紧紧抿着唇,站在空荡荡的记忆隧道中,不知道停留了多久,才迈开腿,继续往前,再往前,一路向前—— 她走入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殿里是看不清脸的金黄人影,还有无数穿着统一服装,由下而上叩拜的人影。 再往前,一名和猫猫有几分像的女人推着一个金玉晃眼的摇篮,含笑的模样格外刺眼。 秦书呼吸一窒,周围的一切瞬间消失。 她猛地睁眼。 第21章 第21章 清晨, 薄雾蔓延大地,又在橘红的朝阳下消散。 金黄的稻田褪了色,稻谷从田里铺在了地里, 一片一片, 连空气中带着稻草的味道。 “汪——汪汪——” 喧嚣的狗叫声打破了早日的宁静。 “哎哟哟, 秦黑, 又被栓住了?”穿着棕色布衣的镇长秦大崖背着手,逗着被拴在树上的秦黑,惹得它跳起来汪汪大叫, 还在那里乐呵乐呵, 看着属实有些欠。 “得了吧,大崖叔,小心哪天它跑去你家水缸撒尿。” 秦书凉凉开口,她坐在宽大的木椅上, 腿上盖着毯子, 乌黑笔直的秀发披散, 一张脸苍白而瘦削, 虽然带着一股子病气, 眉眼间又藏不住硬气。 秦大崖背着手, 乐呵呵走了过来:“你家的狗一向养得好,就是不怎么带崽。怎么样,身体好点了没有, 你这段时间,可是把两个孩子给吓坏了。” 秦书垂着眸, 手上那之前逃窜引起的伤疤已经愈合,她分明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却已经过去半月了。 这半个月里, 她一直处在昏迷中,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昨日醒来,期间身边人都吓坏人,尤其是两个孩子。 秦书扯扯嘴角:“这段时间两个孩子劳您费心了,大崖叔。” “麒麒和猫猫这么能干,我能操什么心?”秦大崖摆手,“你醒了就好,行了,你自己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去家里喊一声就行,我回去晒翻粮食去了。今年天好,收成好了不少,要是年年都这样就好了。” 秦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有些花白的头发,思绪飘忽,想到刚到大秦镇的时候。 那时候的秦大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愣头青,农闲之余,经常进山掏鸟蛋,每次都会给他们兄妹俩分一些,美名其曰分赃。 三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郎步伐也多了些蹒跚。 秦书抿了抿唇,开口:“大崖叔,你也注意身体,地里忙不过来就请人,别舍不得那点钱,一把年纪了还是要服老。” 秦大崖吹胡子瞪眼:“老?谁老了?就我这身板,多少年轻人都比不上咧。” 秦书敷衍:“对对对,不老不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得很,你这丫头才是,年纪轻轻,有时候也不用这么逞强,有事喊我们就是了。”说完,秦大崖故意挺直腰杆,背着手快步离开,一步一步,很是装模作样。 秦书坐在那儿,思绪再次飘远。 那两人,好似比大崖叔还老,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娘,喝药了。”秦妙小心翼翼地端着药从院里走了出来,半个月的时间,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嘟嘟的婴儿肥都快没了,下巴尖尖,手腕也贴着皮。 本来白白胖胖的小崽子突然就成了小竹竿,秦书别提多心疼了:“你小心烫。” 秦妙咧着嘴笑,下巴尖尖:“不烫,我特意吹冷了一点,娘你快喝,再冷些就更难喝了。” 秦书看着她哄人的小模样,叹了叹气,眉头都不皱一下,接过药一口喝下,一放下碗,嘴边又多了颗酥糖。 秦妙小模样得意:“娘快吃,药苦死了,我这些天也天天喝药,嘴里一股子怪味。” 秦书没拒绝她的好意,吃下糖果,揉着她的脑袋,顺着脸蛋摸下,直接把人搂到了怀里抱住,声音带着心疼:“娘就睡了几天,你怎么给自己瘦成这样了?” 秦妙眼尾发红,鼓着嘴刚要撒娇。 “她不听话,让她吃饭也不吃,药也不想吃,娘你可得好好说说她。”秦齐走了过来,他板着脸,抿着唇,眉宇间沉稳之意更甚,只一段时间,他好似突然长大了。 他沉声:“娘你不看着,她一点儿也不听话。” 秦妙瞪眼,恼:“秦麒麒,你个告状精。” 这半个月里,秦齐要担心秦书的身体、要要管理家里租赁的田地和牲畜,也没有太多心力去照顾秦妙的心情,现在看着她稍微恢复了些活力的模样,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但是面上,他继续:“上次林大夫给你开的药还要两副没喝完。” 秦妙气呼呼:“秦麒麒,娘才醒来,你别乱说话。” 要是把人给气到了怎么办? “你给我老实点。”秦书按住她秦妙的脑袋狠狠地搓了搓,把人揉成个乱糟糟的流浪猫形象,才松开人,“去熬药,小小年纪,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以后有得你受。” 秦妙哀嚎一声,转身就蹲着人旁边,双手抱住秦书的大腿,仰着脑袋撒娇:“猫猫都好了,不想喝药,苦死了。” 秦书弹弹她的脑袋,晲着人:“没得商量,去吧。” 秦妙看着自家娘亲苍白的脸,鼓了鼓嘴,这才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秦书含笑看着她,安抚:“快去,别让娘担心。” 秦妙蔫着脑袋蔫哒哒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砰一下冲到秦齐面前,重重踩了他一脚,又迅速窜开。 秦齐倒吸了口凉气,抬着脚疼得龇牙咧嘴:“臭猫猫,你给我等着。” 秦妙冲他做了个鬼脸,得意扬扬地回去给自己熬药,脾气大得很咧。 秦齐气着气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拖着脚走到秦书的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娘,你看看猫猫,一点儿也不听话。” 秦书看得好笑,也不由心疼,摸摸他的脑袋,叹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秦齐微微侧头,靠在她腿上:“娘才辛苦。” 秦书没说话,抬手搭在他肩上。 母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外面,看着前方溪水流动,看着秋收后略显荒凉的田地,久久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秦齐突然出声:“慕六哥和顾哥,就是上次买黑鹰的公子,他们已经走了。走之前慕六哥给我留了信物和五百两银票,说若是有个万一,让我们以后去都城投靠他。” 说着,他掏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明白莹润,一看就不便宜,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上面的花纹,看着格外眼熟。 秦书捏起玉佩,喃喃:“姓慕吗?” 秦齐点头,小小年纪,端着一副沉稳的模样,继续说着:“他在家中行六,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婚。他母亲管他管得严,这次出来不易,他本想多留几天的,被抓着回去了。” 秦书听着,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她垂眸掩住:“确实也该走了。” “对了,娘,慕六哥走之前还给我取了个字,叫怀安,我应了。”秦齐眼含忧虑地看了秦书一眼,装作一本正经地说着,“毕竟,他出手真的挺大方的。” 秦书失笑,抬头敲了敲他的脑门:“看到我的玉佩了?” 她这段时间沉睡不醒,玉佩就在身上,他不可能看不到。 秦齐点了点头:“嗯,我给您藏好了,以后别给猫猫看到,免得又给您弄丢了。” 秦书看着他带着稚气的脸,喟叹:“你说你这么聪明干什么?小孩子想太多可长不高。” 秦齐露出整齐牙齿,特意哄道:“没办法,娘亲爹爹都聪明,猫猫已经傻乎乎的了,孩儿笨再笨可不像样。” 秦书唇角弯弯:“这话可别让猫猫听到了。” …… 秦书昨天下午醒的,她现在走路还是不顺畅,但躺了半个月身子骨都快瘫了,就坐在墙角,喝喝药吹吹风,难得平静地什么也不做。 家里上下都交给两个孩子。 洗衣、煮饭、养畜、算粮…… 秦书看着他们忙上忙下,骄傲之余又忍不住心疼,换做以前,两人就是弄这些,也只是偶尔帮忙,随手做些,可不会像现在这般熟练有条理。 她劝:“你们俩歇一会儿吧,不着急的。” 秦齐带着秦妙在一边清点家里的粮食,他们家总共二十七亩良田,都租给了佃户,他们收三成租,每年收两千到四千斤,具体就看当年天气了。 今天时节好,应该能到三千五以上,是个大丰年。 秦齐擦擦汗水,很是精神:“娘你别管,再一会儿就好了,对了,谷仓里去年陈粮还有五百来斤,过两日让秦九哥一起收了?还有谷糠谷草……” 秦家其实不小,一个客厅,三间卧室一个书房三个杂物间,但每到收获的季节,都堆得满满当当,不仔细堆叠一下都塞不下。 秦书听着秦齐说着和往年无一的安排,顿了顿,道:“不着急,过两日再看看,对了,明日找人和你们费爹说一声我醒了,让他别担心。” “早上就让人去说了。”秦齐看了看天色,道,“没什么特别的事的话,一会儿费爹应该就来了。” 秦妙顶着一沾灰的花脸从厨房出来,小嘴叭叭:“我和麒麒在城里待了十天,就连府城的大夫都找来了,娘还是不醒,我们就想着回家。费爹不同意,我和麒麒偷偷找了车子回来,果然,回来没两天娘就醒啦。” 秦书嘴角一抽,她就说两个崽是怎么说服费大鸣放人的,感情是先斩后奏啊。也是,费大鸣每日要上值,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他们真想走还是能跑的。 她:“你们可真是,没把人气死吧?” 秦齐挠了挠头:“是我们任性了。” 秦书只能说不愧是自己的崽,和她一个样,她摇摇头,感叹:“算了,他那么大个人了,等过来给他抓两只鸡就得了,不讲究这些。” 见她不生气,秦齐和秦妙松了口气,转头就继续忙活去。 短短半个月时间,兄妹俩都长了两岁似的,也不知是好是坏。 就这么忙活着,等到天色昏黄下来,小院外面传来激烈的马蹄声,秦书知道人来了。 果然,马还未进院,费大鸣嚷嚷的吼声已经传来:“书姐,书姐,你在哪儿?” “这儿。”秦书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脸颊削瘦,看着就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费大鸣大大松了口气,大步走了上来,眼睛泛红:“你可算醒了,林大夫说你是摔着脑袋了,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差点吓死我们,这个庸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早知道刚才就把林大夫一起带过来了……” 他一来就一堆话,听得秦书脑袋疼:“行了,我没什么事,就是躺久了没力,过两日就好了,倒是你,瞅瞅你的黑眼圈,怎么,转行当食铁兽去了? ” 费大鸣摸了摸眼睛,大步过来坐下,自己倒茶一口饮下,擦擦汗:“能不黑吗?这阵子可忙死我了,你这边情况不明,那些匪徒也查不出什么,还赶上秋收算粮,霄云都快跑出火星子了,看着老十岁。” 秦书好笑:“可得给霄云补一补,这边新出的干草和谷糠,一会儿多带点回去。” 费大鸣擦汗:“你不说我都要拿,对了,赛雪呢?小家伙一来就立功,可得好好养着,我去看看它。” 之前带着猫猫跑的时候,赛雪也中了一箭,就这么还是把人成功带进成,可是个大功臣。 秦书瞥了瞥他:“在后院呢,走吧,我带你去。” 费大鸣:“能走吗?” 秦书白眼:“我只是没气力,不是腿断了,走吧。” …… 作为家里的大功臣,猫猫和麒麒就是再忙也没有忘了赛雪,后院的马房找人翻了翻新,上下都铺垫着新的稻草,马食槽里还有新粮饼子。 赛雪站在那儿,依旧是大长腿、顺毛鬓,就是那体型,隐约好似胖了一圈。 费大鸣走过来看了两眼,顿了顿,又绕着看了两眼,再近了打量,摸摸赛雪的肚子。 赛雪嚼着草,鼻子喷气:“咴咴。” 费大鸣嘴角一抽,转过头看着秦书:“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家都跟猪似的,亏两天吧,别以后跑不动了。” 秦书反驳无能:“你自己和两个孩子说吧。” 她睡半个月了,可不背这个锅。 费大鸣啧啧,拿起一旁的马梳给赛雪梳着鬓角,开口:“这段时间可把两个孩子急坏了,都当娘了,以后还是稳妥一点,别太冲动。” 秦书眉眼阴翳下去:“我这些年还不够稳吗?那些人不死,后面一直需要提心吊胆的就是麒麒猫猫了。” 费大鸣:“他们死了,问题就解决了?” 秦书靠在马房的柱子上,一巴掌拍向试图啃她头发的骡子,垂着眸,紧抿着嘴,没有说话,神色抑抑。 费大鸣也没说话,前前后后给赛雪梳理了一顿,才放下马梳子,也跟着靠在另一边,瞅着院子入口的方向,确定那两崽子没跟进来,才开口。 “我去了府城许家,又找上吴掌院,托了麒麒的名,可算打听到了几个人的底细,差点给我吓死。江县令是都城江家的嫡系,小叔是尚书,堂姑是先皇后,也不怪和姐之前不和我说了。” 想到打探到的消息,他现在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再看秦书的神色也格外复杂。 秦书抱着手靠着柱子,垂着眸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看我干什么?继续说吧,放心,我没这么脆弱。” 她是不脆弱,问题是他脆啊,他就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破衙役,以前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 费大鸣擦擦不存在的冷汗,咽咽口水,继续:“江县令就不说了,那两个少年人才是。顾策是当朝首辅的孙子,爹是太傅什么的,具体的我说不清楚,不过捏死我就跟小蚂蚁差不多。” 秦书也不意外,她敛起眸,掐着手指,问:“最后那个呢?” 提着这个,费大鸣更是牙酸,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有余悸道:“最后那个叫慕流北是吧?爹是国公,娘是郡主,皇上是他表舅,太子更是他亲姐夫!!书姐,这小子的亲姐是太子妃,咱们以前听过的太子妃。” 听到这话,秦书眼睛一下子睁开,神色怔住,一颗心攥在一起,错愕之余,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那像迷雾一般的缘由,也倏地有了影子。 她这些年在乡下,自然不可能接触朝堂的事,但是民间也从来不少八卦,当今皇上和太子深情难得,惹得百姓津津乐道。 他们的年岁名号从来不是秘密。 她记得,那太子妃正是荣安郡主唯一的女儿,和她一岁,但,那是不可能的。 秦书心绪复杂,一时没忍住,表情不太好看。 好在费大鸣没注意到她的怪异,还沉浸在自己和大人物接触的奇妙之中。 太子妃是谁?那不就是以后的皇后吗? 那这小子就是以后的小国舅了,也不怪傲得跟什么似的,该他傲。 费大鸣左右想了很多,都只能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得罪人,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他压着声音:“书姐,要是你的身世和这些人有关系,那可真不得了,以后大鸟还跟着你混。” 秦书绷着的心一下散开,烦闷变成了无语,一脚踹了过去:“混你爹的混,混着一起被追杀是吧?” 费大鸣讪讪,挠着脑袋想不明白:“为什么啊,书姐你从小走丢,就算有仇有怨,也不至于吧?” 秦书压着心情,故作无所谓道:“谁知道呢,大户人家的心思谁说得准?” 费大鸣深深叹气:“那以后可真么办?你要不要找亲人?唉,也是和姐刚好就走了,不然可以问问她。” 秦书叹气:“是啊。” 还好许颐和已经走了,不然按照她的聪慧,说不定真就看出不对劲了。 费大鸣:“要不问问江县令?我看他还是个好官,应该和这次事情无关。” 这次事情若是江明舟干的,他也不可能把县衙里的人放出去帮忙,还费这么多劲查案子。 秦书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费大鸣其实也不是真被江明舟收买了,他就是被秦书的昏迷吓到了,就想和人说话,便想到什么说什么,碎碎念念个没完。 “我看江县令人也挺好的,也很喜欢麒麒,上次还给他取了字,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怀玉怀玉,和咱们麒麒多搭啊。” “哦,弄错了,不是这个,慕流北给他改成怀安了,这个字也好,平平安安……” 听到这,秦书整个人僵住,脑袋有瞬间的懵,好一会儿转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字?” 费大鸣不明所以,挠头:“怀安啊。” 秦书目光直勾勾:“上一个。” 费大鸣被她这模样吓到了,小心翼翼:“怀、怀玉?你不喜欢?没事,这个名字也换了,现在叫怀安,平平安安,哎哎,去哪儿啊……” 秦书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下子站直身子,大步流星跑回前院,逮住两个鬼鬼祟祟试图长出顺风耳偷听的崽子,掐着他们的下巴。 兄妹俩:…… 他们也罪不至、罪不至死吧。 秦书没注意这些,她掐着两个,仔仔细细打量着他们相似的脸,喃喃:“秦怀玉,秦怀玉,胞妹,反派……” 皇后、郡主、国公、真假千金……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第22章 第22章 秦书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她是从末日穿来的。 末日环境艰难, 动植物变异,普通人艰难求生,她在任务中去世, 醒过来, 就成了这封建社会里挺封建的权贵家中的一员。 她那会儿还在感叹自己就是会投胎, 以后的小日子美美满满, 躺平就好。哪知道就是睡一觉的功夫,再醒过来,她就到了大秦镇这边, 躺在一处草丛之中。 她那时候才两岁, 还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醒过来就失去了这两年本就模糊的的记忆,以为自己是原身死了才穿过来的。 其实不是, 她是胎穿, 在都城过了两年,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睁开眼就在大秦镇后面的山里了。 这一过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啊。 想到婴孩时期的记忆, 若说秦书心中没有触动是假的, 她这辈子的家人,在她朦胧之际对她也是极为宠爱的。 但到底只短短两年。 于后面这漫长的三十年来说,两年太轻了, 轻得在谁的人生里都不值一提。不说她现在碰上的莫名劫杀,就是不发生这事, 她可能依旧不会主动找上门去。 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能自己解决绝对不会找人,她也不贪图荣华富贵。 即便, 不回去的话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妇人,是一个在富贵人家眼中上不得台面的杀猪匠,每日需早出晚归,便是伤重痊愈没几日休养就得继续干活。 她也乐意。 秦书抬头看着天边的圆月,怅然地叹了叹气,拎着一颗还跳动的猪心,还有一副猪肝朝着家中走去。 她的身后,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跟两个小门神似的紧紧跟着,再往后一些,秦黑嘴筒子上沾着些猪血,吐着黑黑的长舌,迈着细长的腿悠闲跟着,和旁边快步跑蹿的胖橘子形成鲜明对比。 秦书就这么带着一串猫猫狗狗回到家中,拎着猪心和肝回厨房,几刀割下家里吃的,一回头精准对上一双儿女亮晶晶的眼。 她无奈:“站一边去,一会儿猪血溅身上了。” 秦齐和秦妙默默朝后挪了两步,但是依旧没有离开厨房的范围,四目之中总要看到她人才放心。 秦书无法,只能当他们不存在,继续干活。 她抬头砰砰几下,将猪肝猪心剁成碎渣,放到木桶中,又打上两个鸡蛋进去,一盆简单的内脏餐就好了。但这不够,她再舀出米饭,打了几勺昨日的鸡汤进去搅拌,这才勉强。 秦书左一桶肉右一桶饭,带着一串尾巴朝山上走去。 家里五只大狗,一个个皮毛光滑、凶悍聪慧,可不是随便喂两口饭就能长这样的。它们每月可得耗费不少粮肉,真换算下去,不说一两银子,半两是怎么都有的。 但这么一大家子,秦书省什么都不能省安保。 “汪汪汪——” 这不,她们一上山,前后的四只狗都听到了动静,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竖着耳朵警惕凶猛,等到确定是熟人了,就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围上来蹭蹭,亲昵听话。 秦书吹了个口哨:“坐下。” 秦黑、秦黄、秦白、秦灰和秦花五只狗齐齐坐下,一个个抬头挺身,竖着长耳,威武极了。它们聪明忠诚,平日白天放鸡鸭牛羊,傍晚将其赶回圈里,夜里守贼人贼兽,比很人还靠得住。 秦书勾着唇,从秦黑开始,顺着它们的脑袋一个个摸过去,喂上饭前开胃肉干,再将生熟两桶食物倒在一旁的石槽上,铺得满满的,香味瞬间散了出来。 五只狗一动不动,五双眼睛紧盯主人,神情坚定,没有一点动摇。 秦书满意点头,拍了拍手:“吃吧。” “汪汪汪——” 五狗这才动弹,非常默契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吃,也不抢食,听话得不得了。 秦妙看着它们听话的模样,忍不住抱怨:“偏心狗,我带它们的时候它们可不这样。” 秦齐也点头:“就是,上次还给我袖子咬坏了。” 前段时间秦书病着,五只狗虽然还是坚守工作岗位,但没少折腾兄妹俩。 秦书勾着唇,调侃:“人菜怪狗不听话。” 秦妙嗷了一声,抱住她的腰:“明明是狗坏,猫猫可厉害了。” 秦书拍拍她的脑袋:“行行行,你厉害,走了,喂猪去,麒麒还能拎动吗?” 秦齐拎着两大桶煮好的主食,神色坚韧:“拎得动。” 秦书看看他已经绷起的脖颈肩膀,没有多劝,转而走在最前面,拉着秦妙朝着另一头的猪圈走去。 他们家后面就是山,平日猪和鸡鸭都是放养,但也有专门的圈,鸡圈在山头,猪圈在山脚,他们白日在外自己找食,晚上就关回圈里,一日喂早晚两回。 此时猪已经醒了,围在食槽边候着,听到声音就发出哼哼声,争相探着脑袋,黑猪白猪小花猪,一个甩着大耳朵拱着鼻子,看着其实还挺可爱的。 秦书在一旁看着这些个猪,眼中带上怅然。 三十头猪里,其中八头是才出的三月小猪,十头一年猪,都还要继续养一快两年才能出栏。马上可以出栏的只有十二头,一个个近两百斤,一只能卖个一两出头,算下来是十五两左右。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能买一两亩普通地了。 但再等几个月,等到过年时候再卖,价格又会涨一涨,全部煮加起来多少能有个一二两差价,他们原计划的就是到时候再卖。 可是现在…… 秦书抱着手站在一边,目光从一头头肥猪上移到那边用水冲洗木桶的秦齐脸上。 十三岁的少年郎还没有长开,眉眼清秀,看似沉稳淡定,但也总带着些孩子气,偶尔会犯点小蠢,和她记忆中那只手遮天的大反派完全不一样。 秦齐,秦怀玉,她前世好友追的小说里的大反派,让她恨得牙痒痒,又爱得不行的配角,就是她死的时候,都念叨着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人真正的结局。 所以即便过了三十年,秦书还是能想起个大概。 时间线推测,正文开始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年往后了。 作为大延第一位十五岁三元及第的人,秦怀玉不到二十便当上首辅,扶持年幼新皇,制新策、御新人、丰国库、裕百姓、平四海乱,名声在外,朝堂上下无人能及。 对比起来,草根出身的男主确实鲁莽、痞气、剑走偏方,几次被秦齐指点救助,是他亦师亦友的存在。 因此,秦齐在前期赚够了人气,让多少人爱得不行,直到他反派人设暴露。 他几次救下男主,是男主的救命恩人,但男主的难怎么来的你别问。 他表面温润如玉、大义忠凛,背地里却视人命为草芥,利用权柄谋取私利、占地圈矿,更是谋害重臣,用权柄排除异己,最后还勾结异族,害了一城之人…… 身上的罪孽罄竹难书。 但反派总是有些悲惨的过往,他也不例外。 本该是国公府小公子,却因为亲娘小时候丢了,从小在乡野长大,新爹又早逝,和娘亲妹妹在乡下野蛮生长。 后来身世暴露被找了回来,又因为长辈不上心,路遇截杀,亲娘为救他去世,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在偌大的国公府小心谨慎。 他努力研读,好不容易考上状元,亲妹也因难产去世。而她的丈夫,就是当时的帝王,也是那占了娘亲身份的女人的丈夫…… 秦书想着就已经头疼了。 这种找错孩子、冒名顶替的戏码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可若是那人现在已经是太子妃,那问题可就大了。 秦书揉着脑袋,瞅瞅以后的草菅人命的大反派儿子,再看看蠢兮兮冲动没脑子的闺女,看着他们稚嫩的模样,一时之间心情格外复杂。 这么小小的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啊。 不就是她不在了嘛,她阿兄走了,也没见她怎么样啊。 这两孩子怎么就还能走偏呢? 是她没教育好? 秦书不背这个锅,想来想去,只能花花城市迷人眼,都城的风给两个孩子吹偏了。 那可真不是个好地方啊。 秦书想到前段时间间的慕流北,想到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母影子,想到那些朝堂上下的阴谋诡计,世家之间的暗潮汹涌,无声地叹了一声。 “麒麒猫猫,我们搬家吧。” ……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劈得兄妹俩都有些懵。 “娘,真的要搬家吗?”从山上下来,秦妙坐在小板凳上,还是怀疑自家娘亲在开玩笑。 他们这么大的家,这么多的牲畜,这么多的好东西。 怎么说搬就搬呢? 秦书坐在桌边,拿着算盘算着家里的东西,听到这话,笑:“怎么,不高兴?你不是一直想进城吗?我们这次就搬城里去。” 乡下多是氏族聚集地,对外来人可不算友好,而且人口流动小,太容易查了。还是城里好,尤其是那种商贸发达的地方,来来往往全是人,任凭你有八只眼也不好追查。 秦妙瞥着她娘脸上的笑,瘪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平日里口口声声进城,那是短住,是乡下有院子,城里有房子的那种进城,才不是现在这种抛弃家业无根漂浮。她蔫着脑袋,看着家里院子,只觉得哪哪都好,就是杂草,也比外地的好看。 秦妙半晌:“可以不搬吗?” 秦书毫不犹豫:“不可以。” 秦妙红着眼:“我不想搬家,爹,爹还在这呢。” 秦书捏着算盘的手一顿,看了看客厅的画像,笑:“他会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秦妙吸吸鼻子,说不出话了,若是连他爹都不能让秦书改变主意,她说什么都是废话。 秦书喟叹,却也没再安慰人,她现在需要忙碌的事情可多着呢。 她是个行动派,说搬家就搬家,还是明天就搬,不会拖。但也也不能说走就走,他们路上少不了要用钱,家里那么大一堆家业得处理好。 但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急着出手,就直接找上镇长秦大崖。 秦齐秦妙跟在她后面,难得兄妹俩一同沉默。 秦大崖年轻的时候还会躲懒,等当了爹,当了阿爷,人倒是越来越沉稳,闲不下来,现在正在外面巡着地,和镇民说着要怎么翻晒,肥地。 他梳着整齐的发,穿着黑色缎料子,背着手,手腕带着一串檀木串,看着也是个富贵人家老爷的模样。 秦书提着一篮子鸡蛋过来,短短半月,她又恢复了寻常的精神模样,脸色红润,风风火火,看着就是个厉害娘子。 秦大崖笑:“恢复得挺好啊,我看再过半月就可以打虎了。” 秦书没有寒暄,直接:“大崖叔,找你有事。” 秦大崖有些意外,看了看她手里装满鸡蛋的篮子,再看看后面两个情绪不对的孩子,点头:“去家里说吧。” 第22章(2/4) 第22章(2/4) 秦书跟在他的后面,来到了秦大崖家中。 秦大崖今年四十七,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小的儿子才十岁,是个小胖墩,皮得很,不过读书倒是有些天分,每每让学堂夫子又爱又恨。 这会儿,人应该在学堂才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刚好在家里,撅着屁股偷鸡蛋。 秦大崖捂心口,吼:“秦义——” 秦义眼皮子一跳,攥着鸡蛋就趴着墙跑了。 秦大崖气得口吐冯芳:“死小子,不好好读书,回去让夫子把你腿打断……” 也是秦书也在,不然他准得拿着棍子追着人打。 秦书:“他是您的儿子,镇上夫子哪儿舍得下狠手?” 那小子也聪明,虽然不会仗着镇长爹欺负人,但是给自己讨好处可从不手软。 秦大崖想着就头疼:“这臭小子,我还盼着他读个秀才出来,家里能免个税呢。现在看来,还是只有看麒麒小子。” 秦书失笑:“那您怕是盼不着了,我马上带着麒麒走了,以后,肯定也不会走科举了。” 秦大崖一愣,急了:“什么意思?” 秦书把手里的鸡蛋放下,然后把此行的来一一说。 秦大崖不可置信:“你疯了吧?就这?” 她倒是也希望是自己疯了,精神出了问题幻想出这些人,但事实是,玉佩是真的,她前段时间被截杀也是真的。 秦书没多说什么,她抬了个凳子坐下,手上翻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自顾自地说着。 “家里二十七亩上等田,一般来说十五到二十一亩,我留两亩,剩下的算你一起十八两一亩,就是四百五十两。” “八头三月小猪、十头一年猪、十二头马上就能出栏猪,加一起算二十两,家里鸡鸭加一起算五两,鱼塘的鱼算你二两,骡子十二两,牛十一两,加起来一共……” “五百两。” 秦书收了算盘,坐在位置上,抬眸看着秦大崖,深色冷静,冷静得,仿若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秦大崖又气又急:“你这死丫头,发什么疯呢,田不要牲畜不要,家也不要了?” 秦书勾唇:“那倒没有,房子还是要的,到时候让树哥他们住过来吧,他们最爱干净,能看着房子,我也放心。” 秦大崖不可置信:“你真打算走?” 秦书:“我看着像开玩笑?” …… 这乡下人地就是根,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卖,秦大崖为秦书着急,说了半天没劝动人,急躁地背着手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几次张口,又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他一会儿瞪她一会儿叹气,那叫一个左右为难。 五百两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相比起田地牲畜的价值,又值得不能再值了,可以说,只要把这些东西拿下,就是自己不用,再转手出去,随随便便都能赚个十来两。 更别说,这些是能钱生钱的东西,可不好买,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卖。 秦大崖心动,但良心受不住,他还是忍不住劝:“二娘啊,攒下这点家业不容易啊。” 秦书看着册子上记录的一个个东西,比谁都知道攒下这些东西有多难,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会卖。 但现在确实没办法了。 不说书中和现实的差距,就说那取代她身份的人已经是太子妃了,过两年就是皇后,她拿什么和人比?就凭那微不足道的两年?还是凭那虚无缥缈的血缘? 她不知道这次是谁动的手,但是可能的人太多了。 太子妃、太子、慕家人、他们各自的仇敌…… 老皇帝当政几十年了,就是以往再是深情,现在后面的儿女也大了,一个个虎视眈眈,谁有说得准他的想法? 秦书一个普通百姓,掺合不起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惹不起她只有躲。天下这么大,没根没据的,她不信那些人还能找到他们。 秦书搬家的心非常坚定,她拍拍账本册,冲着秦大崖道:“大崖叔你别劝了,这些东西你要我就让给你,你要是嫌弃,我就扔给费大鸟,反正我肯定是要搬的,中秋一过就走。” 秦大崖头疼:“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说走就走,你走哪儿去?”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秦书杵着下巴想了想,发现自己也只知道个周边几府,其余的东南西北,她转头看向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秦齐,“麒麒读书多,知道得多,你想去哪儿?” 秦齐沉默良久,摇头:“没想过。” 秦书笑:“那我们边走边想吧,就当游学,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还没出去走过呢。” 秦齐没有说话,红着眼的秦妙抬起脑袋,抽咽:“出都出去了,那我们绕着大延走一圈,把每个角落都走了再决定新家吧。” 说不准,走了一圈,她娘就带着他们回来了呢? 秦书看着她红红的眼,轻声:“好啊。” 走就走吧,只要他们一家子在一起,哪儿都不算差。 秦大崖听着在一旁瞪眼,这年头在外面游历哪儿有想象的那般简单,不说是劫匪盗贼,就是日日乘坐马车,也得累得够呛。 他忍不住再劝:“再想想吧,实在不行,也得年过了再走。” 秦书摇头,见他半天下不了决定,干脆替他拍板了:“大崖叔,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回去把银子准备好,我把田契这些弄好,等明天把户一过,后日看完月亮我们就走。” 秦大崖还想说什么。 秦书摇头:“我意已决,叔不用多劝了。” 秦大崖实在劝不动,更怕人直接跑了,只能叹着气道:“费班头那儿——” 秦书:“我明天会去和他说的。” …… 隔日,八月十四,距离中秋还有一天。 作为每年必过的盛大节日之一,吴巨县这几日已经热闹了起来,街上人潮涌动,小贩的吆喝声不断,左右街道屋檐或多或少挂着花灯,一片繁荣之色。 这种热闹日子,又是县衙最为忙碌的时候。 费大鸣作为班头,依旧忙得团团转,他要负责城区灯会的安排,还有商区小贩的事宜,要和城里各家打交道收税、讨赞助,还要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一些案件。 这一大早,马上都过中秋了,衙门有人来报案招贼了,还差点出了人命。 费大鸣只得带着人去搜查,忙了一上午就吃了个饼子,抓着那断了腿的小偷回衙门,就看到了秦书一家三门口。 他哟了一声:“书姐、麒麒妙妙来了啊,先等等我,我把这狗东西抓回去。对了,这几日都没见冯二狗了,真给吓傻了?” 冯二狗经常在城里晃悠,因着秦书的关系,他多少会关照两分,免得哪天真给脑袋都输了。但自从上次秦书出事后,他就没再看到人了。 冯二狗是被吓到了,那日截杀之后,他被带去认了尸体,又被怒气上头的费大鸣扔停尸房关了几天,回去病了好些天,好了后也没在出来乱来,就在家里待着。 秦书抱着手,听到冯二狗的名字都忍不住皱眉,带着些嫌弃:“应该吧,这几日还在翻房子,不知道能管几日。” “管他的,那小子也一把年纪了,你别管人。”费大鸣看看秦书,再看看后面站着蔫着脑袋没精神的麒麒妙妙,知道他们肯定有事找。 他把手中的犯人扔给其他衙役,拍拍手,冲着人道:“走吧,一边说去。” 秦书看着他爽快的模样,想着日后怕是难见面了,难得有些艰难地开口:“要不你先忙吧,也不急,晚点再说。” 费大鸣拍手动作一顿,狐疑:“你这搞得我没底了,怎么,猫猫和人打架给人脑袋磕坏了?” 秦妙瞬间气呼呼:“费爹欺负人!!我才不是那种人?” 费大鸣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脑瓜子:“行,猫猫不是那种人,真没打架?眼睛怎么红红的?看着委屈巴巴,谁欺负你了?” 秦妙瘪着嘴,憋着的情绪也藏不住。 费大鸣这些年带着他们兄妹俩的时间一点儿也不比秦书少,在她心中和亲爹也差不多了,现在这一搬家,她就是想不到永远不见面,但一想到日后几个与甚至一两年才能再见一次,她就难受。 秦妙吸了吸鼻子,跑回去抱住秦书的腰埋着脑袋,整个人就跟个挂件似的,无声说着她的不愿。 秦齐站在一边,也黯着神色,他比起一根筋的秦妙知道得多一些,猜到秦书的顾忌,也理解她的选择,只是依旧不舍。 费大鸣看他们如此,心中多了不详的预感,调侃的神情也淡下,沉默一会儿:“走吧,去家里说。” 秦书有些磨蹭起来:“要不你还是先忙事吧,也不是很着急——” “那在你看来,什么才是急事?”费大鸣打断她的话,难得黑脸,连名带姓道,“秦书,两个孩子在这,我不想和你吵,你要说什么想清楚。” 费大鸣这些年对待两个孩子如何,秦书比谁都清楚,他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可以说是把两个崽都当亲生的对待。 现在她带着两个孩子说走就走—— 秦书自知理亏,也没有底气和他吵架,只能磨蹭着跟在人的身后,就这么来到了费家。 说是费家,其实是许家,家里大大小小基本都是许颐和置办的,现在她走了,家里虽然不至于空,但是丫鬟基本带走,只留下一个看门的小厮,还有打扫的老嬷嬷。 院子里空空荡荡,透着萧条。 费大鸣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直冲冲走到后院练武的地方,转过头,见着磨磨蹭蹭的一家三口,心中更是憋气,想说什么,又说不下去,最后伸手指着门口,板着一张脸,难得硬气道。 “秦书把门关了,麒麒猫猫一边玩去。” 秦书扭头瞅瞅两个崽,想把人带进去,先把事情说了,让人消消气,再过河拆桥赶人。她也不用说什么,手往门上一放。 “不要。”秦妙一屁股坐下,抱住她的大腿,眼睛红红,“我也要听。” 秦书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犹豫:“可是你费爹……” 秦妙哇一声哭了出来:“费爹欺负人,费爹凶人,娘才生病好了,费爹不许欺负人。” 她抽抽噎噎,一双猫儿眼水汪汪,泪珠子滑过憋红的脸上,小模样看着别提让人多心疼了,尤其是话里话外还是心疼娘。 秦妙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她娘准时被之前的截杀吓到,不放心他们兄妹,才打算带着他们搬家。 可她身体还没好透呢。 秦书看得心虚,她侧头瞅瞅费大鸣。 你看,都怪你。 费大鸣气乐了,深呼吸再深呼吸,狠狠瞪了等秦书,大步走回来,小心把秦妙拉了起来,笨手笨脚地用手帕替她擦脸。 他压着声音道:“好了好了,是费爹的错,费爹脾气不好,猫猫别哭了。” 秦妙抬着头,透过蒙蒙的泪水看着费大鸣,想着这些年人对自己的好,再想到后面要离开了,鼻子更是一酸,哇一声,搂着人大哭了起来。 “费爹,猫猫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许娘……” 费大鸣心一沉,侧头看向秦书,目光沉沉,脸上难掩怒意。 秦书若无其事地转过脑袋,伸手指了指猫猫,让他别吓着孩子。 第22章(3/4) 第22章(3/4) 费大鸣看着她欠兮兮的模样,有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若是平时多少他得欣慰一下,现在,他重重咬牙,挪开眼,艰难地哄着小家伙。 哄了秦妙,又继续哄秦齐。 兄妹俩都舍不得他。 费大鸣也不舍得,两个小家伙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跟他自家崽子没什么区别,他早就想好了以后都让他们给自己养老送终呢。 现在要走—— “凭什么?秦书你还有没有心?你要走,有本事你就自己走,麒麒猫猫过给我,我跟和姐绝对会把人养得白白胖胖,比跟你一起的时候好百倍。” 费大鸣艰难把两个孩子哄出去,关上门,大步拉着秦书离开这边,就算压着声音,也藏不住其中的怒气。 秦书理亏,但人还是那个人,跟她抢孩子,她呸一声:“滚犊子,说什么鬼话,想要孩子自己生去,别打我家的主意,那是我的崽,我去哪儿他们就去哪。” 费大鸣怒气冲冲,又难掩焦虑:“秦书你没有良心。” 秦书深呼吸,强硬道:“没有就没有吧,我们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和你说一声,家里的东西我已经交给大崖叔了,我们后天一早就离开。” 费大鸣大吼:“秦书!” 早在来之前,秦书就已经预计到了现在的情况,也预设了许多,她续以一种过于冷静的姿态开口:“至于去哪里,我还没想好,走到哪里算哪里,等到真的落了脚,我也不会和你说。以后,你就当从来不认识我们就好。” 费大鸣忍无可忍,一拳砸下,直接打翻一边的武器架子,一双眼瞪得宛如家门前的石狮,额头青筋暴起,声音近似咆哮:“秦书,你发什么疯,你至于吗?” 秦书本想风轻云淡地笑笑,真到这一刻,还是难掩苦涩,她扯扯嘴角:“至于,真的至于,费大鸟,你以为我想离开吗?那是我和阿兄的家啊。” 费大鸣扭过头,拿起一旁的枪、棍使劲砸闹,试图把那股忧怒全都砸出去,但是无妨。 没有人比谁更知道这对夫妻之间的轻易,也没谁比他更知道让她离开那个小屋有多难。 可是,可是。 “真的至于吗?”费大鸣把东西扔掉,狰着眼走了过来,声音从牙缝发出,“就因为这事?就因为那阴沟里的老鼠?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危险吗?你都愿意搬了,进城不行吗?这家里还没有你们三个人的地?你若不愿一起,就住隔壁不行?” 秦书声音近乎冷酷:“不行,费大鸟,你高估你自己了,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但是和姐呢?你总要为你自己想想。” 费大鸣恼:“我怕什么?衡哥走之前我指着天对他承诺会照顾好你们的,我费大鸟烂命一条,我怕什么?大不了我就和……” 离。 “费大鸟。”秦书打断他的胡话,斥责,“别说胡话,这话让和姐知道,她得多难想?” 费大鸣沉默了下来,他垂着头,脸色藏在阴翳中,下巴有水渍落下,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好一会儿,他抬头:“她离了我只会更好。” 秦书哑然,又有些生气,上前一脚踹在人大腿上,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看着他,声音斩钉截铁。 “并不会,大鸟,你人很好,你若不好,她不可能会和你待在这个地方五年,你若不好,她也不会忍着到现在不走。你总说我该离开镇子,你才应该走,你还年轻,有更多建功立业的地方。” 衙役想要调职太难了,但是费大鸣有许颐和,就不说现在的夫妻情义,就看当初的救命之恩,有这个在前,他其实早就能离开这座小城了。 他可以参加武举,可以去军队建设,可以去府城当值,有大好的选择。 费大鸣直直看着她,脸上的愤怒已散去,反而带着些哭意:“真的只能这样了?你可是秦书啊,你怎么能怕?你不是常说,大不了同归于尽,闹到天上去,也要带着人一起吗?” 秦书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前世读书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强硬派大姐大,工作了是女强人,末日了也是铁玫瑰,穿到这个朝代也不会更改。 落后的古代自然有更多的烂事,但律法在那,一层一层,再大的势力,再大的官员都有对手,她都能寻到一线生机,找都生路。 但。 “如果那就是天呢?” 秦书扯扯嘴角:“老费,我那块玉佩的纹路和慕流北留下的一模一样。慕家这么就只有一个女儿,据说流落在外几年,后面才找回去,她和我一个年纪,现在是太子妃,以后是皇后,你说,我该不该走?” 瞬间,费大鸣脸色白了下来,骨头都有些寒,牙齿咯咯作响,试图找到反驳的点:“万,万一,不是呢?万一,万一他们无所谓——” 秦书一声叹息:“你是要我带着麒麒猫猫去赌这个万一吗?我只有他们了,老费,就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都不能接受。” 更别说现在是万分之一安全。 如果不知道自己是穿书,秦书可能还会悄悄打探一下慕家情况,但是现在她恨不得立刻就走,她宁愿带着两个孩子搬到深山老林当野人,也不想他们步上书里后尘。 费大鸣说不出话,一张脸唰白,高高壮壮一人,看起来格外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追杀的是他呢。 秦书的那些阴郁情绪都聚不起来,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肩膀:“多大人了,你想想,现在其实是不是好事?若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事,后面稀里糊涂被发现带回去,再遇到点什么,就剩下两个孩子……” 那就是书中的内容了。 秦书了解自己的孩子,所以她知道,若真到了那一步,会这样继续下去的。 莽撞冲动的猫猫,和她一个性子,就是玉石俱焚,也会去报仇的。失去了所有亲人的麒麒一个人身处蛇窝,真的又能看开吗? 所以她得活得好好的,她得看着两个人,就算以后要改名换姓,背离故土友人。 她也没得选。 秦书:“老费,我们都会好好的。你听我的,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和姐,为了你们以后的孩子,你把这件事压心底,谁也别说,包括和姐,以后,就当不认识我们。” 费大鸣捂着脸蹲下,有些崩溃:“怎么可以这样。” 他从小在外浪荡,周边都是狐朋狗友,那些年跟着秦书夫妻俩才有了人样,两个人对他来说不是友人,更胜亲人,两个孩子也是他看大的。 一切都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不能再见了?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他这模样也觉心酸,她抬起头,把酸意压下去,艰难道:“明天一过我们就走,大鸟,你就当不知道我们要走,一会儿继续去上值,有人问起,就说我们过来送节礼,以后,天高海阔,各自安好。” “我和麒麒猫猫会好好生活的。” …… 费大鸣不知道秦书他们是什么时候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门的,他走在路上,宛如幽魂一般,又像被什么附体,明明没有一丝情绪,却又能笑着如往常一般和周围人打着招呼。 他就这么一路来到县衙,表情如常:“那小子招了没?” 王平回:“招了,人证物证俱全,都不用上刑就招了。” “算他聪明。”费大鸣藏住眼中暗色,但凡这人有骨气一点,他今天定把这杀人犯骨头都卸下,可惜了,他笑,“行,弄好了就交给你们,我继续去巡守了,花街那边可有得闹。” 王平见他要走,赶紧喊道:“哎,班头别走,县令又找你让你过去。” “行,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费大鸣听到江明舟的名,手指蜷起,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很快又恢复正常,如往常那般去往江明舟的衙房。 “县令,小的来了。” 江明舟坐在椅子上,桌边摆放着一沓书本,他手上正拿着一本,听到声音抬头,随即有些诧异开口:“你的眼睛——” 费大鸣笑:“之前抓人没注意,眼里进了脏灰,揉了好一会儿。” 江明舟恍然:“回头让库房备些胰皂,碰上这种情况洗一洗,少揉,伤眼。” 他周围也多书生,许多不注意的,上了年纪眼都有模糊,严重的甚至对面看不清,对这方面讲究些。 费大鸣看他体恤模样,心情复杂,扯扯嘴角:“谢县令关抚,对了,您找我何事?可是哪儿出问题了?” 江明舟上任也有一段时间了,他脾气温和,但行事果断强势,目的性强,并不是个喜欢唠家常的人,找人的话,除了有事就是有事。 江明舟挥手让费大鸣过来,把手中的书册递给他,温声细语,又难掩疑惑:“边境骚乱,蛮夷蠢蠢欲动,地方每年都会招兵,不少人牺牲,我想着今年年节好,待到过年,若是可以,给牺牲的士兵家中遣些米面,也表朝廷不忘大家之心。” 也能收买人心,快速扩开他的名气。 他作为当年榜眼,又是江家嫡子,大老远跑到这种小地方,自然不会是为了弄着玩的,必要弄出一番功绩出来,也为后面铺垫。 吴巨县是他精挑细选的地方,不上不下,大有可为。 费大鸣自然也猜到他肯定要做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但没想到会从这方面着手,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又红了几分,拳头紧捏。 牺牲的士兵啊,他最好的兄弟就是因为这牺牲的。 他只恨自己不能代替他去,但后悔也晚。 想到死去的衡哥,又想到马上要走的秦书,费大鸣情绪有些难掩,一看就不太对劲。 好在江明舟也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感叹了一下他们兄弟情深,叹气道:“秦义士,为国献身,为忠为义,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费班头节哀。” 费大鸣艰难开口:“县令愿为各烈士家眷送物,真乃大义,若能成,我定联系诸位为您绣万民福。” 江明舟喜欢费大鸣的聪慧和识趣,他笑:“这倒不必,我作为父母官,自然要为百姓谋利,我让你过来也不止这事,我记得你说过,秦兄弟是延和二十三年参军,二十五年牺牲对吧?” 费大鸣扯着嘴角,神色黯然:“确实如此。” 这一点他绝对不可能记错,而面前的人,不愧是榜眼出生,只不过那么随口一次,他都能记住。 江明舟却是起身,疑惑地看着他:“可若是如此,我为何没在上面看到秦义士的名字?” 费大鸣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他的名字是我亲自记上去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衙役,疏了关系才得了这个机会,那会儿一边写一边哭,册子上面还有他的泪痕呢。 江明舟没解释,点了点册子,示意他自己看。 费大鸣不信,低下头开始一页页翻找,找遍那年传来的牺牲名单,都没有那个字,他不信邪,又去翻找参军的名册,依旧没有。 全都没有。 不管是哪个名册,上面都没有秦衡的名字,就跟他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一般。 费大鸣震怒:“怎么可能?” 江明舟也不解,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总不能是他们自己瞎想的,但若不是乱说的,只能是记错了,可一本出错还能解释,本本都这般—— 要么就是秦衡之事为假,要么,就是有人亲自抹除了他的痕迹。 江明舟细细思索,道:“不如看看他的户籍?” 县中每个人都有专门户籍,按照各个区域、乡镇分管记录,像很多家族还有族谱,这年头,上名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同理,抹去名字依旧。 费大鸣以前从未想过这个情况,有些浑噩恍惚地来到户籍室,这边不比平日秦齐来的库所,就是费大鸣往日也没来过两次。 他艰难找到大秦镇的户籍,一本一本翻阅过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没有,还是没有。 秦书的名字都在上,就是没有秦衡。 费大鸣重重擦了擦眼角,手脚无力,喃喃:“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江明舟站在一旁,来不及唏嘘他们兄弟情深,眉头紧紧皱着,心中各种思绪恍过,突然开口:“你记忆中的秦衡,是何模样?” 费大鸣呆呆:“衡哥身高八尺,极其威武,又擅射,当初就是因为这被那死县令强逼着抓了兵,后面一去不返。” 江明舟皱起眉:“身高八尺?这可不常见。” 费大鸣沉默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一个人跑开,好一会儿,又才抱着张画册进来,递给江明舟:“这是猫猫画的衡哥,有五分相似。” 第22章(4/4) 第22章(4/4) 江明舟移眸看去,一点点打量,眉头一点点皱起,神色也染上错愕。 这,怎会这般像那人。 第23章 第23章 秋日丰收, 中秋盛临。 今年乃难得的风调雨顺年日,大家日子宽裕,过起节日来也格外舍得。 大秦镇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了黑夜的幽寂, 灰雾融入白雾一点点将镇子笼罩。 走近一些, 穿着粗布麻衣的人群涌动, 挤在镇子的每个角落。 大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年末的计划, 孩子们一个个就跟蹴鞠球似的, 从镇头滚到镇尾,没个平静的时候。 “猫猫,猫猫,快点, 快点, 一会儿挤不进去了。” 西街的青石路上, 带着面具的杂技人踩着长长的高跷, 一下一下走在路上, 他们手上挎着个篮子, 随机散着油纸包好的糖果。 在这个衣食缺少的年代,别提多吸引人了,不说那些孩子, 就是好些大人都忍不住厚着脸皮过来抢一抢。 秦妙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在以黑灰为主色的人群里像是荒地的花儿, 她艰难挤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到最里面去抢糖果。 她不缺糖吃,但是, 这不只是糖果的问题,代表着小姑娘的尊严。 “我抢了六块!” “啊,好烦,我只有五块。” “我也有五块,爹一块,娘一块,小弟一块,我两块。” …… 散糖完毕,一群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们聚在一旁的屋子下,一个个说着自己的收获,最后齐齐转头看向平日战斗力最差的小姐妹,见她沉默不说话,神色带上狐疑。 “猫猫,你抢了多少?” “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怎么可能?我,我抢到了。”秦妙红着脸蛋,一双猫儿眼微睁眼,抻着脖子,努力为自己辩解,“抢到了,你们看。” 秦妙眼珠子一转,把随身背着的布包包翻了出来,小手往里面一伸手,手上便多了一大把包好的酥糖,一看就比发的要贵很多。 小姐妹们狐疑地看着她。 秦妙鼓鼓小嘴,睁眼说瞎话:“我这么费劲就是为了抢给你们的,你们不信的话,我就给阿娘和麒麒了。” 众人狐疑的神色立马变化,异口同声:“我们信。” 她们忏悔,但是酥糖迷人眼啊。 “猫猫你好厉害。” “你是镇上最能抢的小姑娘。” …… 小姑娘们拜倒在酥糖攻略之下,七嘴八舌地说着好听话。 秦妙听得小脸红红,仰着下巴难掩得意之色,她喜滋滋地把手里的糖果一颗一颗地分给众人,和小伙伴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另一边,和她一般模样的秦齐站在树下,他身边也是几个少年郎。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乡下已经是重要劳动力了,他们一个个才经过秋收,皮肤黑黝黝的,看着瘦干瘦干,又都是一把子力气。 兄妹俩从小在镇上长大,一个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一个是年纪小小就能靠绣赚钱的小绣娘,性格好不说,长得更是出众,出手又大方,就是长期在城里,在镇上也有不少好朋友呢。 他们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眼看着迫不得已必须离开,也只能撑着心思,默默地和众人道别。 大延广大,交通不太便利,这一走指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秦书站在另一边的高台上,远远地从人群中找到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难免失落的神色,眼睫微颤,双手蜷起。 若不是留下来十死一生,她才是最不想离开大秦镇的人。 秦大崖和她站在一起,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叹气。 秦书被捡回来那会儿他也才十七岁,本身吊儿郎当的,并不关心镇上崽子,人被捡回来了几个月了,他也没去见过人,直到她和人打架,小小年纪给人揍鼻青脸肿的,他这才好奇地凑了上去。 一来二往的,他和兄妹俩都混熟了。 两个人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对比起来,他陪自己的孩子玩的时间,都比不过秦书,他一点点看着她从一个刺头霸王变成现在的沉稳模样,又到彻底被逼离开。 秦大崖心绪复杂,不舍之下,更多的还是担忧:“真的想好了?” 秦书远远看着镇子,声音缓缓:“钱都收了,再不走就成赖子了。” 秦大崖哭笑不得:“死丫头,那你把钱还我,别走了。” 秦书把那些思绪压了下去,嘴角轻轻扬起,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人看着就不由信服。 她道:“大崖叔,我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就麻烦你照料着了。” 秦大崖难掩不舍:“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你这丫头做事没个章法,我日后定要去下面找阿衡告你一状。” 秦书摆了摆手,无赖道:“告吧告吧,反正阿兄肯定舍不得说我的,再说了,指不定以后我先下去——” “胡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个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啊,给我好好的。”秦大崖打断她,吹胡子瞪眼地一通说完,神色又淡了下去深深叹气。 “你这丫头从小就主意大,却不是个莽撞的,像这次这种,去哪儿都没想好就跑,是你身世那边有消息了?” 秦书的身世,年轻一辈人可能不清楚,但是像他们这一辈却很难忘。 她刚被捡回来那会儿,穿的就是绫罗料子,上面还绣着金丝,那花纹密得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小小年纪虽然不记事了,但是说话流利,还能识字,说是普通人家孩子没人会信。 秦书看他轻易猜到真由,有些后悔刚穿过来那会儿太过嚣张,小小年纪装模作样,狐假虎威,把身世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都没人忘。 也算自作自受了。 秦书想到自己小时候,摸了摸鼻子,尴尬开口:“差不多吧,若是以后有人问起,大崖叔你如实说就好。” 针对她的人暂且不能确定是哪方势力,但是可以肯定,他们一定还会找上来的。她这一走倒是省事,麻烦却全留给他们了。 她心生歉意。 秦大崖啧了一声,没好气道:“如实说,如实说,也要你这丫头和我说了才有得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比谁都惜命,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倒是你,带着两个孩子,家里东西都收好了?” 秦书:“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贵重的也就麒麒的那些书,其他的衣服被子随便带些,日后再置办就行,就是粮食和柴火比较占地,秦黑它们吃得多,一路上少不了自己弄。” 秦大崖听着这个就牙疼:“非得带上它们?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也太折腾了,带个一两条就够了,其他的留着,我还能亏待它们?” 秦书知道他没有说假,但是,他一个平日自家都十天半月尝个肉味的,再是不亏待,又能对狗多好?她若真要留,也是留给费大鸣。 而且吧,舍不得是一回事,最主要的还是安全问题。 她解释:“路上不知情况如何,秦黑它们一起也安全些。” 五只大狗聚在一起,威慑力可比五个大汉强多了,它们自小一起长大,更懂配合。若再遇到拦截的事,不用五只,只一只在身边,她也不会如上次那般狼狈。 秦大崖无法反驳,只能嘀咕:“知道外面不安全还要走,你这丫头啊。” …… 秦书要走的事,只告诉了费大鸣和秦大崖两人。 前者就不说了,作为多年好友,胜似家人的存在,怎么也得和他说一声,也让他注意一点,后者就是需要他帮着处理家里东西,又帮着弄户籍证明这些了。 现在是不如后世那般严密,到处都是监控,但是出门在外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小待几天就算了,长久停留,就少不了通行证了。 她打算带着两个孩子换个地方居住,也需要秦大崖这边给单子,后面到了地方,再去当地县衙处理,其中自然也能钻空子,但是能正规途径弄好,没必要去冒险。 至于担心那些人查到,那就太杞人忧天了。 大延这么多的府城县镇,一个个查过去还不知道得费多少人力物力,她不觉得那些人能查到,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才找过来了。 秦书站在房间里,把要带走的衣服一件件收来,其中,那套红色龙凤被褥格外显眼。 她摸了摸上面有些呲毛的料子,眼中闪过怀念,轻喃:“阿兄,我们要走了,你可要记得跟着我们一起走。” 这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她阿兄当年尸骨无存,只传来冰冷冷的牺牲消息,就连坟冢也无法立起,只有一块用他以前常用的桌板刻的牌位。 秦书穿越多年,依旧不信鬼神,但多少想有个挂念。 她把往昔的旧日衣物一件件收拾起来,叠满了一整个木箱,最后,拿着那块陪伴自己三十年的玉佩,闭上眼,狠着心肠,将其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玉佩裂开缝隙。 她再摔几次,一直到其看不到原本的模样。 秦书看着一手的碎渣,呼吸急促几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莫名汹涌的酸意,快速将其收到锦囊之中,打算后面直撒在路上。 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大步出去:“秦猫猫,上次你赔我的玉佩呢?” 秦妙在家里就跟耗子差不多,这里翻翻那里弄弄,前段时间弄丢了秦书的玉佩,攒了好一段时间,买了便宜玉拉着秦齐重新雕了一块,还烧了陶人配一起做赔偿—— 结果没两天她就又把东西拿回房间玩了,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秦书也是现在才想起这个祸害,必须一起毁了才安心。 秦妙还在房间纠结,这次出行她只能带两箱子东西,可她那些衣服料子还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哪一个都是心头好,根本舍不得放下,取舍起来格外艰难。 这会儿被喊到,她放下纠结去找东西,翻了半天,她拍拍脑袋,哀嚎:“完了,娘,我好像把东西放给许娘的布袋子里忘了,怎么办?” 秦书深吸一口气,气她的粗心,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瞪人:“你怎么不把自己塞进去?” 秦妙缩着脑袋:“怎么办?许娘可能没把东西带走,不然,我们再等一天,去找费爹?” 秦书叹气:“想都别想,算了,就这么走吧。” 已经道过别了,就没必要再道第二次了。 那块玉料子便宜,上面挂着猫狗,许颐和见了就知道是弄错了,不会乱扔。等她回来,费大鸣看到了自然就会处理。 秦书放下心来,再看着秦妙屋里乱糟糟的一大堆东西,警告道:“你可给我好好收,到时候走了,别想着我再回来给你拿。” 秦妙鼓着嘴:“知道了,娘你今天火气好重。” 秦书冷笑:“等你以后有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火气比我还重。” 秦妙羞恼:“娘!” 秦书懒得和她纠缠,确定东西不在跟前,转过头往旁边房间走去。 相比起秦妙的丢三落四,磨磨蹭蹭,秦齐做事情有条理得多,不仅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连屋子也跟着收拾了一遍,看着就跟租房退租似的。 秦书不禁想到书中的反派秦怀玉,面上几月风光,背地里也是雁过拔毛,一年年下来靠着薅羊毛攒下偌大反派家业…… 她心情就更复杂了,走过去薅了薅他因为整理东西弄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些闷气:“弄好了?” 这个待遇往日一般是属于秦妙的,秦齐被薅得一懵,下意识反思最近干了什么坏事,但真没有,他最近比家里的黑水牛还老实咧。 秦书对着他困惑迷茫的稚气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使劲再搓了两下脑袋,把书中的印象抛之脑后。这还是个小崽子呢,有她看着,怎么也翻不了天。 见她笑,秦齐松了口气,嘟囔:“都收好了,娘,读书人的头发不能乱摸,我又不是猫猫。” 秦书挑起眉头,揪住他的耳朵:“真的?” 秦齐瞬间求饶:“假的假的,儿子受之于娘亲,怎能拘于书上的繁文缛节?” 秦书:“算你识相,真天天读书读傻了,那还是别读了。” 秦书绕着他的房间走了一圈,把他的两个箱子打开,里面衣服没有两件,密密麻麻全是书本纸笔,上面一笔一画,都是他的自己,全是他手抄的。 这些年他在书院,做得最多的就是抄书看书,他是真爱看书,也是真心想要考取功名,带着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秦书沉默一会儿,艰难道:“麒麒,以后可能不能考官了,怎么办?” “不能考就不考,娘,我都想好了,等后面我们找个清静地方,我考个举人,就想法子开个书院。”秦齐早就做了心里准备,不仅不难过,反过来安慰她,顺便抱怨。 “吴掌院可真黑心,一年束脩那般贵,我但凡歇一天都觉得亏,我以后可不能收这么贵。” 秦书哑然:“人家吴掌院可是正正经经当了官回来的,能不收贵点吗?你每年还领钱,他在你身上都是倒贴。” 秦齐感叹:“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可不能这么干。” 看吧,这就是个看着白,内里黑的。 秦书忍不住上来又薅薅他的脑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给人留信了?” 秦齐点头:“留了,总要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秦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压着心中的酸涩难受,转移话题:“行,那你自己收着,弄好了去帮猫猫也收一下,就她那一屋子破烂,我看是收不出来了,我去做饭,等到晚上,我们就出发。” 秦齐瞬间抬头,有些错愕:“不是说,明日再走吗?” 秦书轻叹:“也不差这几个时辰,早走早安心。” 她知道秦齐是舍不得费大鸣,想着晚点时间还能再见一面,但是,真见了就更不舍了,没必要。而今晚上,中秋花会,费大鸣定然没时间出城的。 现在已经够了。 秦书看着秦齐黯下来的神色,没再做劝解。 今天是个大晴日,晚上的月亮也定然格外明亮,和白天没什么区别,正是离开的最好时候。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叹叹气,转身进厨房忙活。 她自己的东西倒是不多,但是路上要吃的东西,必须提前准备好,免得遇到问题。 粮食还好,车上可以放些柴火,路上随时都能烧火煮,万一遇到雨天,也有糕点能简单填肚子,但是这一路不知道要多久,也不能一直亏着,酸菜酱菜霉豆腐罐子肉这些能存一两年的东西必须准备好。 现在刚出门,怎么也得吃好一点,她又熬煮了一锅卤肉卤菜,还炖了两只肥母鸡,晚上吃一点,到时候路上还能再吃两顿。 他们一家子都是大胃口,少了根本不够。 就这么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天色就这么一点点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宛如棋盘一般分明的星光,还有那取代了暖阳的皎洁月色。 月色宛如绸缎,披撒在泛着黄意的大地上,偶而还有挂着灯的萤火虫飞舞。 这般天色,无需任何的烛光,已然和白昼没有差别了。 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搬到院子里,桌子上摆放着猪肉、鸡汤、炒菜,还有一盘水果和一盘月饼,她买了许多,到时候路上可以一起吃。 玉盘一般的圆月挂在头山,透亮的明光照在院里,倒映着院墙林树。 秦书踩着月色,把专门的吃食放到牌位前,点燃香晃了晃,给他倒上酒,然后自己也倒一杯,一饮而尽。 “阿兄,又到中秋了,不知道你在底下过得怎么样,记得多努努力,给我们修个大房子,以后下去了一家子才住得下。还有,我和麒麒猫猫要走了,你记得跟紧一点,别走丢了。” “麒麒猫猫,过来和你们爹说话。” 秦齐和秦妙手上拿着香,老老实实地点香,鞠躬,唤着人。 “爹啊,我是麒麒,我们要走了,您记得跟紧点,多多保佑娘亲。” “爹啊,我是猫猫,猫猫不想走,要不您给娘拖个梦劝劝她,哎哟,爹您快看,娘又打我了……” 兄妹俩对于亲爹没有印象,但碍于秦书经常提起,他们对人也颇有几分感情,尤其是秦妙,有事没事就跑到人牌位前碎碎念念告状。 秦书以往每次见了还要去辩解两句,才不会任由她说自己‘坏话’,这次就任着她念叨了。 待到祭拜之后,一家三口简单吃了饭,就坐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 十五月亮圆,就跟挂在脑壳上似的,能看到上面的坑坑洼洼,那是一个,在现代写实,在这个年代十分写意的存在。 秦妙撑着下巴,声音软软的:“娘,你说月亮上面到底有没有兔子?” 秦书神色怅然:“可能有吧。” 若千年后,总会有人带上去的,不止是兔子,还有人,只不过他们见不到了。 秦妙来了精神,用手指着月亮:“娘,那你说那个会不会是兔子洞?月亮上的兔子会不会飞?” “肯定会飞,不会飞兔子怎么上去的?倒是你。”秦书看着秦妙跟兔子差不多的红眼睛,低声,“再指月亮,小心晚上兔子来啃你耳朵。” 秦妙吸了吸鼻子:“我才不怕。” 秦书又侧回头看着圆月,看着顶上斗转星移,突然起身,吹了个口哨:“秦黑秦黄秦白秦灰秦黄。” “汪、汪汪汪——” 五只到人大腿高,看起来比狼英武的狗子一个个聚了过来,顺着秦书的手势相继坐下。 秦书拿起一旁的小月饼喂过去,喂到最后,是和它们如出一辙趴着的新成员橘子,小家伙咪了一声,小手扒拉。她掰了一小半分给它,顺顺它的聪明毛。 最后,她起身,向院子一旁啃着马饼的骏马,唤:“赛雪。” 赛雪回头,踏了踏脚,回应:“吁——” 家中的东西早已经清点好放到车上了,车顶上绑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箱子布袋,还用油纸包了一层,避免被雨淋着,现在东西已好,猫猫狗狗也确定,就差人了。 秦书看着自家的小院,她在这个小院睁眼,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比上辈子还要久,她比谁都舍不得,又必须狠下心肠。 她转头看向两个孩子,不容拒绝道:“走吧。” 秦齐和秦妙目光对视,脸上都带着浓浓不舍,尤其是秦妙,眼睛红得宛如兔子,一个起身,泪珠子就跟着落了下来。她捂着脸小跑到上车,很快里面传来她啜泣的声音。 秦齐也垂眸掩盖其中红意,紧跟其后上车。 秦书站在车前,拉上马车门帘,最后看了一眼小院,深深呼吸一瞬,拉起缰绳,硬着心肠不再回头。 她一路往前,就这么驾着马车一点点走出大秦镇的方向,跨过那条蜿蜒的河流,一道人影策马停留。 她神色复杂地拉停马车:“麒麒猫猫。” “怎、怎么了?”秦妙抽抽噎噎地冒出脑袋,泪眼朦胧地看了两眼,唰一下跳下车,朝着前方奔去,“费爹,费爹费爹……” 那人赫然就是本该在城里巡守的费大鸣,他看起来也格外憔悴,脸上胡子拉碴,月光下青黑的眼角一览无遗。 他远远看着那马车过来,见其停下,他跳下马,迎上抱住冲过来的干闺女,又拢住后面难掩激动的干儿子,想着就要分开了,眼也憋不住泪。 秦书坐在车上,看着三人激动不舍的模样,觉得自己活像个冷酷无情的人贩子,生生拆散一家子人团聚。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好一会儿才走下马,看着费大鸣那宛如嗑了药的憔悴模样,硬着声音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了吗?” 她就是怕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才拒绝他再送的。 费大鸣此刻心情格外复杂,难受、激动、气愤、怨恨…… 秦书下意识把两个孩子往外面一拉,再后退两步,十分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干什么?见过亲爹和亲娘抢孩子的,可没有干爹和亲娘抢的道理哈。” 费大鸣这两天蕴在心中的情绪散去,低咒一声:“秦书你有病吧。” 秦书松了口气,翻白眼:“明明你有病才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刚才是个什么样。” 他这些年一直练武,本身就很魁梧了,又是单眼皮高横眉,带这些痞气,就刚才那表情,整个人凶恶异常。 若不是已经相识这么多年了,秦书都得怀疑他是帮着那些人过来截杀的了。 费大鸣抬头看去,看着兄妹俩瑟缩的模样,再次低咒一声,重重揉了揉脸,压着声音道:“要不是麒麒和猫猫不愿意,你看我跟不跟你抢人。” 听到这话,秦齐和秦妙纷纷再往后退两步,藏在秦书的后面。 费大鸣气笑:“没良心的小混蛋,和你们娘一个样。” 兄妹俩讪讪。 他们也舍不得干爹,但更舍不得亲娘。 秦书揉着他们的脑袋,冲着费大鸣没好气:“有什么和我说,冲孩子撒什么气?别跟我说你费劲跑来就是为了和我吵架的。” 费大鸣气压又低了下来,黑着脸:“我没那么闲,麒麒猫猫回车里去。” 秦齐秦妙:“哎?” 秦书皱起眉头,拍拍两人脑袋:“听话,回去。” 秦妙好奇心最大,换做平日指定要撒娇一会儿,现在见两人情绪都不太对,到底还是有点眼力劲,老老实实地和秦齐一起回马车上。 看着车帘关上,秦书往前两步,压着声音:“出什么事了?” 费大鸣想到那个猜测,鼻子不禁一酸,声音难掩哽意:“书姐,衡哥他,可能没有死。” 秦书脑子轰地一下炸开,死死地看着费大鸣憔悴的脸,看着他嘴皮微动,却一个字都没再听清楚,脑中只不断循环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怎么、可能。 第24章 第24章 延和二十三年。 那年, 秦书二十三,秦衡二十五,秦齐秦妙也不过三岁。 夫妻俩买了山, 在山下盖了房子, 手头攒二十亩地,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过着最是普通幸福的日子。 那年是荒灾年,各地粮食收成不好,冬日天冷, 边外吁靖联合周边小国大批进攻, 朝廷招兵的同时,也征召马匹,战况是十年来最紧的一次。 按照常理来看,秦衡参军符合律令, 但按照民俗来分, 他是被当时县令那个狗官硬生生抓走的。 朝廷律令, 家有老人幼童的可酌情征召。 而当时的大延比起青壮, 更缺军资, 秦书他们当时捐了一匹战马, 付了人税。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秦衡都并不需要去冒这个险。 他身高八尺,超过一米九, 又长年打猎种地送货,格外强壮, 以前还和秦书一起抓过土匪贼寇,在县里有些名气。 当时的狗县令说什么也要让秦衡参军,甚至多次派人前来威胁, 种种情况之下,他最终去了战场。 秦书不盼着他建功立业,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归来。他明明也答应了她,说得好好的。 结果不到两年,牺牲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他们队伍里出了叛贼,里应外合,当时连带着整个队上千人全部牺牲,无一幸免,让秦书连一点可能是同名人的盼头都不能留。 现在又八年过去,在她以为人死得不能再死,心也跟着死去的时候,跟她说,人可能没有死? 秦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眸直勾勾地看着费大鸣:“费大鸟,你特意跑出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笑话?” 费大鸣重重擦了擦眼睛,眼中一片血丝,他咬着牙,哽着声音:“二姐,你觉得我会拿衡哥说笑吗?” 那可是秦衡,对他恩重如山的人。 没有秦衡,就没有今日的他。 当初得知秦衡被选中参军了,费大鸣甚至想要替他服役,可不说秦衡不同意,他那会儿也干瘦,远没有瞒天过海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离开。 他们不甘,但其实也没想过人会出事。 他明明那么厉害,有勇有谋,能跑能射,怎么可能会出事了? 偏偏就是这么凑巧,偏偏就是他们遇到叛贼,偏偏,就是他们碰上埋伏,让人想要怀疑都无法验证。 秦书看着费大鸣,手指颤着,最一点点紧握成拳,她一字一字:“证据呢?他还活着的证据?” 费大鸣脸上闪过愤恨,牙齿咯咯作响:“二姐,县里的登记册里没有衡哥,不只是服役册、牺牲册,就连籍贯都没有他,这怎么可能,他若是死了,为什么还会有人动这些手脚?” 秦书一颗心继续一点点凉了下去,她闭上眼:“这能代表什么?” 这很大可能是她那边背后的人做的,他们,想要抹除她的存在,连带着把阿兄的东西消掉,也正常。 很正常。 但是,他们凭什么啊。 她阿兄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凭什么去抹除他最后的痕迹。 秦书宛如铁柱一般站在那儿,脖上筋脉鼓起,指尖掐入肉中,一颗心被怨恨愤怒填满,可见是怒到了极致。 “说明衡哥没有死。”费大鸣一擦着眼角,一双眼亮得惊人,“二姐,我那儿不是也有衡哥的画像吗?我那日就拿给江县令看,他说,画中的人像极了一人,那人身高八尺,长相俊美,也是近十年战场出来的,你说是不是都对上了?” 秦书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怒气冲冲:“费大鸣你是猪吗?什么对上了,这就对上了?他若是还活着,若是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回来找我们?” 就是战况再忙,难道连捎个信的工夫都没有吗? 费大鸣吃痛,但也顾不上,他睁大眼,加大了声音:“可是那人也叫秦衡呢?真能有这么巧?我不信。” 秦书胸腔心脏怦怦跳动,她捏紧的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真长得像?” “真的,江县令说确实相似,那人是近来朝堂最为出名的镇北将秦衡,就是,跟着江县令所知,他并不是来自吴巨县。家中也有父母弟妹,来历清楚,只是,确实有几分相似。” 说着,费大鸣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明显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但到底不甘:“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万一呢?万一就是衡哥呢,书姐,万一呢——” 秦书深深闭眼,好一会儿才睁眸,藏着其中暗意:“镇北将军?” 费大鸣:“对,就是那个收复吁靖三族的镇北将,二姐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头,那可是朝中最厉害的将军,这些年的战役哪一个不是他打的?他从来没有输过,这么厉害,肯定是衡哥。” 他就是秦衡的死忠,当初都愿意替人参军,现在脑子昏了发癫也不奇怪。 秦书不至于和他一般逮到点消息就瞎想,但是镇北将的话,她想到了之前的张家,许颐和走之前说了,他们后面的人,弯弯绕绕,就是镇北将。 如果一个可以说是巧合,但所有的都凑到一起,真有那么巧? 秦书心口宛如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疼痛,她努力咽下喉间的干涩,沙哑道:“人在都城?” 费大鸣摇头:“还在北边,但是据说这次又胜了战,这两个月就会回都城领赏。” “是吗?”秦书站在原地,垂着头,脸上淡漠,看不出她的所想。 费大鸣过于激动的心情被压了下来,他也不是真那么全然相信这事,只是其中定然有蹊跷的,不然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抹除秦衡的存在? 只可惜时间太赶了,不然他怎么也要先去把那背后的人查出来再和秦书说这事。 他压着声音:“二姐,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最起码要把衡哥的事弄清楚。衙门那边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定能找出是谁干的,这段时间你带着麒麒猫猫住城里,怎么也不会出问题。” 秦书低下头,松开了拳,看着已经被掐出了血印子的手心,声音硬得跟冰碴子似的:“没必要这么麻烦。” 费大鸣急:“怎么能是麻烦,那可是衡哥,是衡哥啊,二姐——” “我直接去找人就知道了。”秦书接道。 费大鸣着急神色僵住,哈了一声,怀疑自己的耳朵:“二姐你说什么?找人?去哪儿找?” 秦书宛如看智障一般看着他,从袖里掏出一张手帕,一点点擦着手心的血渍,一双黑眸深深,压着情绪道:“人在哪儿就去哪儿找,等你查完,黄花菜都凉了。” 就这年头的交通,一来一回都得一个两个月,谁知道这么长时间会发生什么? 费大鸣瞬间急了:“可是,可是,都城的话。” 都城可是那些人的地盘啊,若秦书之前猜得没错,她真是正儿八经的慕家千金,那真就是活靶子,去都城太危险了。 “没有可是。”秦书收起帕子,眉目之间已然杀意凛冽,和之前顺眉表示惹不起躲得起的她简直两模两样。 费大鸣瞠目结舌,磕磕巴巴:“ 那,那两个孩子——” 秦书面不改色,侧头凝目:“我和阿兄十三岁的时候都赚了三亩地了,他们这么大了,也该经历点事了。” 费大鸣:…… 变得也太快了吧。 他看着秦书杀气腾腾,宛如活过来一般的模样,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件事真是误会,衡哥他,他确实不在了。” 秦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就去陪他吧。” 说完,她直接转身离开,大步流星的模样,哪儿还有之前逃难的风范。 “二姐,你冷静点,有什么我们好好商量,现在太晚了,你先回去,我们明天再好好商量一下。” 费大鸣眼皮一跳,赶紧跟上,抓住她的手臂,苦口婆心地想要劝说一下,下一瞬就被踹倒在地,他抬头,就见秦书已经跳上马车,拉起缰绳就走。 他赶紧起身,屁股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开,跳上马背跟上,并肩走在马车边上,侧着身子:“姐,二姐,书姐,有什么我们好好说,你别激动啊。” 秦书拉着缰绳,面无表情:“你哪儿看出我激动了?我冷静得不得了。” 费大鸣坐在马背上,半个身子侧了过来,扶着车架,艰难劝说:“二姐,这事得从长计议,你先把车停下,我们慢慢说。” 秦书目不斜视,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持着马鞭,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虽然没离开过吴巨城的范围,对于外面也一知半解,但是都城的话,她还是知道的,顺着吴巨城往东北方,跨过集东府和平望府交界点,往前两日就到了。 当初,她和阿兄还想过,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他们就去都城走一圈,最好能在那里买个小房子租出去,等以后孩子考取科举了,自己家住着也方便。 计划已经耽搁了十年,现在也是时候去看一看了。 秦书面不改色。 费大鸣看着她固执的模样,不禁牙疼,有些后悔这事说早了,毕竟什么都还没有查到,只是瞎猜的。但现在不说,别说再耽搁一天,就是再耽搁几个时辰,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相比起来,她现在至少现在有个目标。 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有盼头。 费大鸣:“二姐,你听我的,你直接去塞北边城,若那真是衡哥,你在那边也能认人,若他不是,塞北民风开放,又远都城,天高皇帝远,我以后也能去看你们……” 秦书听着他一路唠叨,全程面不改色,坚定地,拉着缰绳朝前。 去都城。 人虽然在北地驻扎,但现在回都城领赏,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小半年,让她抱着怀疑等这么久,不可能。 秦书恨不得现在有飞机,她就能直接到达,确定那在外面声名赫赫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人。 她阿兄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人。 他若还活着,这么些年都不回来,绝对是出了意外,就像她这次带着两个孩子背井离乡。 朝堂上的事风云莫变,秦书猜不透看不清,但不管是什么事、什么危险,她都希望一家人一起面对。 这个都城,她去定了。 …… 马车一路远远绕过吴巨城,朝着北边府城前去。 圆月也从顶上一路落在了身后位置,带着翻转的星辰,一点点往下降落,原本皎白的天色染上了一丝红意,伴随着远方响亮的鸡鸣声,马车停在一道路口。 秦书松开了缰绳,侧头看着一路并走的费大鸣,轻声:“你该回去了。” 费大鸣压着眼中的红意,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人,只能沉闷嘱咐:“二姐,一定要安安全全的。” 秦书绷了一路的脸总算缓了两分,扯扯嘴角:“放心,我比你更惜命,你自己注意小命别被我牵连了才是。” 费大鸣揉揉眼睛,大声:“我费大鸟才不怕,是人是鬼,敢过来的,都给我躺着走,我可不是以前那个我。” 秦书点头:“那就好,走吧。” 费大鸣看着天色,也知道这一路到头了,以后天高水阔,还能不能再见面,谁也说不准了。 他看向秦书,犹豫了好一会儿,低声:“二姐,我是说如果,如果,衡哥还活着,被逼着成了婚——” 他也不信秦衡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他人若是真活着,却不选择回来,那一定是有不能说的苦衷。战场如朝堂,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若是为了不牵连他们,为了活命—— “那也是我阿兄。”秦书听到这话,心中一梗,她深深呼吸,憋回眼中酸意,斩钉截铁,“他还活着,就好。” 没什么比人还活着更重要了。 她和阿兄从小一起长大,是夫妻,更是兄妹,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希望他好好活着。 人活着,就够了。 费大鸣看着她阴恻恻扭曲的脸,想说什么,还是发怂地咽了下去,只能小声期盼:“肯定不会的。” 秦书扯着嘴角,目光透着狠意,一字一字:“最好、没有。” 费大鸣不敢多说,拉起缰绳,带着霄云转头。 瞬间,马车的窗户拉开,秦齐和秦妙两个人的脑瓜子挤在一起,眼睛红肿,有些茫然,也有愤怒。 他们跟着听了一路,也听懂了。 原来他们娘亲天天挂在嘴里的人,其实还没死是吗?他甚至当上了大将军,过上了好日子,却对他们不管不问,连一封信都没捎回来,让他们阿娘这些年这般难过。 秦齐秦妙心中愤意难压。 费大鸣扯着嘴皮子,低声解释:“你们阿爹不是那种人,其中定有误会。” 兄妹俩没有吭声,眉眼带着同样的犟。 费大鸣轻叹一声,没再说这个话题,夜色渐消,离城也越来越远,他再是不舍,也到了极限了。 他伸手轻轻摸着兄妹俩的脑袋,叮嘱:“出门在外,好好听你们娘的话,费爹永远是你们费爹。” 说着,他从腰侧取下挂着的香囊往车里一塞,驾着霄云瞬间跑远。 秦书发觉不对,转头看来,已经只能远远听到他潇洒的声音:“那可是我全部私房,以后记得还我——” 马车里,秦齐回头捡起那个格外重的香囊,出马车递给秦书,声音闷闷:“娘,给。” 秦书皱着眉头接了过来,一上手,感受到那重量,心中就有了猜测,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是一块结结实实的金元宝,是十两规格的,换成银子得上千两了。 她低咒一声,喊回去:“你他娘的把你的嫁妆带回去,老娘有钱。” 就费大鸣的工作,哪儿能攒到什么钱,这钱只能是许颐和留给他的急用,他一个大男人,平日看似吊儿郎当毫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惦着吃软饭这事的。 这么大一笔钱,秦书可不想他以后真因为这事哽在心中,和人闹不愉快。这年头有软饭吃就偷着笑吧,纠结来纠结去还过不过日子了? 那边,已经跑远的费大鸣听到这话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咬牙切齿地回道:“你才是嫁妆了,老子自己攒的。” 他今年都三十五了,以前和秦书兄妹俩混的时候就攒了些钱,后面当上班头,俸禄虽然不多,但各种油水可不少,再加上许颐和定的月例补贴…… 他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花钱爱好,还真攒下了不少钱。 他低咒两声,背着挥了挥手,最后道:“一路顺风,到时候带着衡哥回来看我。” 一人带马没多久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秦书攥着那块金元宝,发出一声苦笑,回头看着红着眼的秦齐,问:“咱们家现在有多少钱了?” 秦齐擦了擦眼角,闷着声音:“家里田地牲畜卖了五百两,慕公子留了五百两,费爹这一千两,大头就是这两千两了。骡子黑牛卖了二十两,家中攒着的碎银一百三十八两,我这边还有二两,猫猫六两,两千一百六十六两。” 兄妹两个,秦妙喜欢买东西,经常一买就是一大堆,偶尔还会补贴秦齐,花销真不小,奈何她也能挣钱,一年年下来手头攒了不少。 相比起来,秦齐看着不花钱,偶尔抄书写字赚钱多,但是随便买一本书就是上百文,可以说花钱如流水,手头的三两都还是前段时间一起结的账才有余。 这次出门,家里日后花钱的地方也多,他们就全贡献出来了。 秦书没有拒绝,八两银子,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她早先不打算花慕流北留下的钱,现在也不打算用费大鸣的钱,但有这些钱在身,底气总要足一点,万一遇上什么事可以救急。 想着,她把金元宝收好,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车子里面。秦齐靠在车边,要面子地扭着脑袋藏住泪意,秦妙趴在位置上,埋着脑袋,肩膀颤动,哭得不成样子。 秦书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妙抽抽噎噎,吸着鼻子:“真,真的会回来?” 秦书声音异常温和,又压不住其中冷硬:“你阿爹在的话就回来。” 阿兄若还活着,若真是镇北将,那些人就算查到她的身份,也要顾虑几分,就算日后她真出了什么事,有他在也能看着两个孩子不至于步上书中的后尘。 若不是他。 秦书也不意外,按照书中那般情况来看,两个孩子都到了那种地步,也没提到过亲爹,说明他们并未相认,但是他们是有画卷的,见到人绝对能认出。 那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那确实不是阿兄,就是这般巧了。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机缘巧合下他们并未碰面,等真见到了,一切也来不及了。 她没了,猫猫也没了…… 秦书回头,看着格外沉默的秦齐,试探地低声问道:“麒麒,爹可能还活着。” 秦齐脸上并无开心,他敛着眸,道:“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让娘这些年这么辛苦。” 秦书瞬间明白,若按照书中轨迹,就算那人是阿兄,他一定不会去认人,只会恨那人。这孩子看似温和沉稳,实则心思最是重了。 这么一算,他后期与吁靖勾结的事,好似也有些通了。 她:“可能有意外。” 秦齐抬头看着她,反驳:“有什么意外能让一个人十年没信?娘,麒麒想不通。” 秦妙抽咽起身,顶着一脸的泪花,声音哑得听不太清:“猫猫也想不通。” 秦书哑然,半晌,只能辩解道:“可能,失忆了。” 她只能这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其他任何的理由,都站不住脚,除了这个,但是真又有这么巧合,有这么荒唐吗? 秦齐和秦妙没有说话,两个人那张格外相似的脸上带着同样的怀疑,还有藏不住的漠然。 死去的爹,是娘心爱的人,是他们的阿爹。 活着的爹,却只是一个十年未归的负心陌生人。 秦书抬头看着两个孩子冷淡的模样,心里苦涩。 阿兄走的时候两个孩子才两岁多,根本不记什么事,十年过去,哪儿能真有什么感情呢? “娘知道你们不信,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娘还是要去看的,你们若是不愿意——”秦书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她不容反驳,“也得愿意,这次都城行,娘绑着你们也要一起走。” 现在情况不明,吴巨县已经不安全了,便是有费大鸣看着,她也不放心把人留在这里。除了她,她不放心任何人。 她说得异常果决,十分强硬地补充:“我走到哪儿,你们到哪儿,没得商量。” 这一点,兄妹俩也是赞成的,比起在外流浪,他们更不能接受被扔下。 秦妙却再次大哭起来,冲到秦书的怀里,伸拳轻轻砸人,又伤心又恼怒:“娘坏,呜呜呜,骗子……” 她的声音含糊,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秦书只听清骗子和坏,说她坏不讲理她认了,骗子是什么鬼啊,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儿子,这俩孩子一起长大,默契非凡。 “娘亲是大骗子,说什么我和猫猫最重要,容不得一点闪失,宁愿卖田卖地,一个时辰都不愿多留就要带着我们跑,恨不得直接去深山老林隐居。现在听到关于爹捕风捉影的荒唐消息,却要带我们去都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娘亲偏心,是个大骗子。” 秦齐坐在原地,垂着头,压着声音替秦妙一点点翻译,少许美化之后,他抬起头,神色幽怨,质问:“娘,你说,我和猫猫两个人,和爹相比,谁更重要!” 秦妙也抬头,大喊:“对,谁更重要!” 秦书:……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第25章 第25章 大延建朝到一百三十六年, 国力强大。 现今有六个州,四十八个府城,近五百个县, 其中七个王地, 十二个附属小国, 人口超两亿, 比起前朝翻了一倍不止。 大延开海贸,外商众多,带来了不少新的高产物种, 又经农部不断改善, 粮食产量不错。内克世家,扩田土,促婚嫁,整个王朝呈现欣欣向荣之景。 当然, 其中最少不了的, 是大延武力的极度强大。 百年以来, 大延军事强大, 从未断过将才, 几代将才皆骁勇善战, 一路扩张领地,平定四方。 而近年来最为出名的,就是继上任元帅之后的骁将镇北将军了, 短短几年,塞北发展迅速, 新建十城,成了有名的马牧之地。 秦书厌恶战事,不爱听这些事, 所以现在想起那镇北将,也就只言片语。 她只知这人五年前封将,战无不胜,前些年更有小国主动附属,上供大批美物,其中就有高产粮作。而今年,他更是收复了大延百年来的心腹之患吁靖。 至于具体人的年岁、婚姻、来历、模样,就得到时再打听了。 秦书坐在马车前,远远地看着前方的城池,缓缓呼了口气。 不能着急,不能急。 十年都过去了,不缺这两个月时间。 怅然间,秦妙酸溜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娘,你在想什么?”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行车,一开始得意扬扬,还野心勃勃表示以后要游历天下的秦妙已经没了气力,别说描眉画眼收拾了,就连头发都懒得梳,整个人蔫得跟干白菜似的。 秦书回过头,看着她酸溜溜的小模样,捏了捏她的脸颊:“还能想什么,想一会儿住在哪,马上进城了,你给我好好收拾起来。” 秦妙顺势倒下,跟猫儿似的瘫在秦书怀里,软乎乎撒娇:“娘给我梳头。” 秦书晲着人:“再给你修一修?” 秦妙点点脑袋,开心:“好啊好啊。” 行啊,秦书就等着这话了,她拍拍人的脑袋,让人拿着小板凳去车外面坐着,然后拿起梳子剪刀给她修剪。 秦妙的头发随了她,乌黑顺直,还很能长,若是不修剪,能长到脚腕去,基本上每隔一个月就会小修一次。 小姑娘坐在那儿哼着歌儿,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她有娘就是天,只要跟娘在一起,什么都好,就是这段时间赶路累得吐苦水也没抱怨过秦书带他们离开的行为。 秦书站在她身后,熟门熟路地修剪发尾,理着边角,很快就修好了。她看着秦妙的小模样,眼中柔和的同时,闪过一丝心虚,但还是狠下心来,趁着人开开心心的时候,直接抓住一摞头发。 咔嚓一声,乌黑的秀发飘落。 秦妙一双大眼瞪得犹如铜锣,她呆呆地看着地上一团黑发,呆呆地摸摸脑瓜子,直到摸到那一把刺挠的短毛。 “啊——” 尖叫声响起。 马车内,正换衣服的秦齐迅速跳出,手上弓箭拉直,只待看到目标就射出去,但是左看右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就连秦黑几个也老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危险。 他没好气地看向秦妙,手上一抖,差点把箭射了出去,他险险控制住,抱怨的话也被咽了回去,憋着笑走过去。 “这,这是怎么了。” 秦妙本是娇艳精致的长相,额头光洁,脸蛋小小,一张脸露出来别提多漂亮了,现在一摞狗啃了似的厚重刘海遮住眉头,不能说丑,但确实比较接地气。 秦妙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是瞅着那一堆长发,再看着秦齐没憋住的笑,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她瘪着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娘坏,娘欺负人……” 她从小爱美,平日用的手绢都要绣上漂亮的花纹,好不容易来都城了,已经想了好些漂亮造型了,现在一剪刀下去,她真成乡下丑丫头了。 秦书被她的眼泪抹了一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我们猫猫长得太好看了,都城纨绔子弟肯定多,这样安全一点。” 秦妙顿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她娘都这么说了,这得多丑啊。 秦齐知道多些,瞬间想到了之前慕流北对他们的特殊照顾,猜测可能是他们的长相比较像某个人,而且是女人,所以他娘才这样。 不然现在挨剪刀的就是他了。 秦齐想着,便察觉到秦书的目光,他警惕地后退两步,脑子飞快转动,道:“娘,城里读书人也流行妆扮,我后面抹点脂粉,化个眉吧。” 虽然他很不喜脂粉之类,但比起这狗啃刘海,秦齐觉得也不是不能抹粉。 秦书迟疑,总觉得不放心。 秦齐赶紧:“娘,猫猫剪刘海还好,我一个男人家的,物极必反,可能会更显眼。” 秦书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勉勉强强点了点头:“倒也是。” 听罢,还在哭的秦妙瞬间炸毛,心里的不平衡战胜难过,她拿起一旁的剪刀,咬着牙就想冲上去给秦齐也来一个同款发型。 双胞胎,必须有福同享,有丑同当。 秦书手一抬,扭过剪刀,把人稳稳按坐在小木凳子上,说着:“一会儿就要进城,安全起见,从今以后我们换个名字。” 兄妹俩:“哈?” 秦书心急阿兄的事,也不至于忽略其他事情。 虽然都城大,他们应该遇不到那些人,但安全为上,她在路上就已经把事情想好了。 先进城找个小客栈歇脚,随后就找正经牙行租个小院,低调镇北军回城。 只一眼,只一眼就好。 若是最好,若不是,他们便直接离开,一路往东,找个海边生活,当渔民也不错。 在这之前,他们需要隐藏身份。 秦书:“进城后,我叫秦二娘,你们俩随费大鸟姓,麒麒就叫费大麒,今年十三岁,猫猫叫费小猫,今年十二岁,你俩年纪差了一岁,记住了吗?” 秦齐抿嘴,点头:“知道了,娘。” 秦妙不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只摸着自己狗啃一般的刘海,沉浸在伤心的海洋里,无法自拔。这个时候,别说给她改名费小猫了,就是改成费小狗她也反应不过来。 秦书瞥了她一眼,对着秦齐继续:“我们是集东府附近的费家村过来的,你们两岁时候,家里阿爹跑镖行走了就没再回来,前段时间有人说在都城见过你们阿爹,我特意带着你们过来寻人,知道吗?” 秦齐继续点头。 秦妙,秦妙就什么没听到。 秦书拍拍她的脑袋,直接道:“你的话,进城以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问你就说不知道,听到了吗?” 秦妙总算回神了,眼睛包着泪,指着秦齐:“娘偏心,麒麒也要剪。” 秦书拿起剪刀再次威胁:“听到了吗?” 秦妙瘪嘴:“知道了,我是丑丫头还是哑巴。” “别,你可当不了哑巴,少说话就行。”秦书掀掀她的头发,拿起一旁的红绳直接给她编了个侧边辫子,配合厚重的狗啃刘海,怎么看怎么是个漂亮的土丫头。 秦书满意:“行了,就这么进城吧,上车。” 秦妙瘪着嘴又要哭出来。 秦书哄:“进城了猫猫和娘一个房间睡,麒麒自己睡。” 秦妙把眼泪憋了下去,擦擦眼睛,抽咽:“娘说话算话。” 她睡觉从小就不老实,秦书不爱和她一起睡,早早就给人丢自己房间一个人睡。 现在到了都城,人生地不熟,秦书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睡。她拍拍人的脑袋,让人上车,把地下简单收拾一下,吹了个口哨。 “秦黑秦白秦灰秦黄秦花橘子。” “汪——汪汪汪汪。” “喵——” 五狗一猫排成一排坐下,赶了二十天的路,几只狗也难免憔悴了些,身形瘦了些,毛也黯了,上面还粘着杂草,看着却比之前还要唬人。 他们一路下来,也碰上了些不怀好意之人,五只狗都见了点血,眼里冒着凶光。 秦书指挥:“上车,都不许叫。” 几只狗唬人,她怕把它们放外边,到时候不让进城,就是进了城,她后面也得租个大点的院子把它们关好。 秦黑它们非常听话,听到指挥就乖乖上车,五只大狗一进去把马车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拥挤。若是夏日绝对少不了闷臭,好在现在天气凉了下来,几只狗挤在里面反而暖和。 秦妙还在为新发型忧伤,她趴在秦黑身上,把眼泪往它身上蹭。 秦书翻了个白眼,再点了一遍人狗数量,确定没问题了,驾着赛雪朝着前方高大的城池走去。 一路奔波,赛雪瘦了不少。 家里就它一匹救命恩马,可不能把它累过,因此,十来天的路,他们赶了一个月才到。 城门来往的人多,不乏金贵的车马,一路奔波的赛雪在其中毫不起眼,排在队伍里也无人多看一眼。 秦书驾着车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突然,门帘拉开,成了小土妞的秦妙探出脑袋,希冀道:“娘,你说我们会不会碰见许娘。” 秦书把她脑袋按了回去,道:“遇不到,马上十月份了,你许娘就是没到家,也肯定离城了。” 秦妙的声音闷了下来:“哦。” 秦书无声叹气,没安慰她。 分别的事无法改变,他们都只能尽量去适应。 永安城很大,有四正十二侧共十六道门,每道城门宽至少六米,可以同时进出。因此,即便他们前面排了不少人,也很快就轮到他们。 城门口有四名守城侍卫,个个五官端正,身形高大,腰间挎刀,看着就训练有素。他们站在那儿,盯着往来进出的人,行人一般不管,马车的话会简单翻开看两眼。 秦书看着他们这样,忍不住紧张起来。 秦黑它们是她一点点养大的,她不可能将其丢弃。 她手上捏着碎银子,想着若是不行,到时候就只有展开金钱攻势,再不行,只能麻烦一点再一个门一个门地进,或者找人帮忙一只只送进去了。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很快轮到他们,守城侍卫走了过来。 秦书捏着碎银子,思索着要怎么开口,就见守城侍卫突然变脸,然后分散开来,催着他们这些人赶紧走。 “赶紧的,在这里磨蹭什么?” “快点。” …… 秦书摸不着头脑,但这样最好,她甩了甩马鞭,就这么顺利踏入城门,而后停在路边最里,侧头看去。 就见身边街道,几名身骑宝马的少年人赫然出现,他们个个玉锦罗衣,衣上密纹交织,流光辉映,一看就是权贵人家的孩子。 秦书只看了一眼,就挪回脑袋,然后钻进马车,将里面凑到窗口的两个脑袋拉了回来,小声:“嘘——” 秦妙缩着脑袋,哈着声音:“那个冤大头怎么在这里?” 秦齐嘴角一抽,下意识看了看亲娘,轻轻掐着秦妙:“好好说话,人家好心好意帮我们。” 先是买黑鹰一百两,走之前见秦书没醒,还给他们留了信物和五百两,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对他们都仁至义尽了。 秦妙撇嘴:“知道了,就你最懂。” 秦齐掐她。 秦妙拍了回去。 秦齐拍回来。 秦妙继续拍。 …… 两个人你一巴掌我一巴掌,秦书没眼看,她顺着帘子缝隙看去,看着慕流北几个骑着马停下,往这边看了过来,一颗心攥了起来。 那边,慕流北骑在白色宝马背上,马侧挂着几束艳花,他穿着一袭紫衣,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华贵,比起吴巨县时候气焰更甚。 不愧是国公府的少爷,太子妃亲弟。 慕流北侧身看向墙角下平平无奇略显破旧的马车,微微歪头。 顾策跟着停下,声音清冷:“怎么?” 慕流北抚着下巴,指着路边马车:“感觉有点眼熟,像不像之前那野丫头家的?” 在吴巨县那日,秦妙从马上摔下砸他身上,差点给他腰都砸断,就这,也伤了肺腑吐血,被压着吃了好些天的药。 便是三月过去了,他也记忆犹新。 想着,慕流北感叹:“说起来,那秦娘子竟然能晕半个月,我以为两三天差不多了,那日死的不都是别人吗?” 他看她回来时候可是生龙活虎,好似还能再杀两个。 顾策颔首:“许是撞着脑袋,走了,你可是应了郡主早些回府。” 慕流北嘟囔:“烦死了,回去又是催婚,我才多少岁。” 顾策:“好女百家求,你年后十六,后面定亲纳吉走礼还得两年,如今相看正合适。” 慕流北愤愤不平:“策哥你比我还大半年,怎么不见你看?” “男人当成家再立业,我功名未成,不急。”顾策一本正经地说着,在慕流北开口前,补充,“若你也有恒心读书科考,我想郡主定能理解你。” 慕流北说不出话来,他自小名师教学,也有些功底,但说起科考—— 他爹是国公,娘是郡主,姐姐是太子妃,两个亲哥都各有官职,他这个小国舅当得舒舒服服的,脑子有问题才去吃这个苦。 他无声骂咧两句,烦躁涌上心头,也不想那些旧事了,拉动缰绳往外。 那一家三口到现在都没个信,简直没良心。 顾策跟上,侧头时瞥过那简陋车架上的熟悉箭印,顿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可能,便径直离开。 他俩一走,其他人也不作停留,一群人就这么离开。 马内车,秦书从缝隙看着人走开,长长松了口气。 虽然这小子蠢蠢的,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只想平平静静躲着,直到确定那人是不是阿兄。 秦书回过头,叮嘱:“你们俩日后出门,见着他们也躲开,知道吗?我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秦妙也不想和人接触,但被要求就不太乐意,她嘟着嘴:“不来就没这些事了。” 秦齐难得赞同:“娘,不然我们住附近村镇吧。” 秦书摇头:“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在外面若有个什么,人多势众我们讨不了好。在城里,人多眼杂,他们不敢闹太大动静,只要动作不大,就拿我们没办法。” 除此,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那人回来没有。 秦齐蹙眉,勉勉强强接受这个说法。 倒是秦妙,她全程懵懵懂懂,挠头:“娘,那些人为什么追杀我们啊,难不成是因为麒麒太聪明了?可他还是个破童生啊。” 秦齐嘴角一抽,伸手扯她头发:“有本事你也去读书。” 秦妙做鬼脸。 秦书想想还是简单透露道:“你知道娘是你爹捡回来的吧?” 秦妙点头。 秦书叹气:“可能就是娘的身世问题,上次的人也是追杀娘,牵连到猫猫了。” 秦妙瞪大双眼,捏起拳,咬牙:“凭什么追杀娘?娘又不欠他们。” 秦书没对她说太多,拍拍她的脑瓜子,叮嘱:“谁知道呢,这世上这种疯子多了去了。猫猫后面小心行事,不要乱跑,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事” 秦妙抱住秦书的腰,满眼心疼:“猫猫知道,娘别怕,猫猫永远跟娘一起。” 秦齐也跟着说:“麒麒也是。” 秦黑等:“汪,汪汪汪汪喵——” …… 秦书看他们这样,嘴角不由扬起,好一会儿,才又走出了车身,驾起马往城内走去。 永安城高楼玉宇不断,民居鳞次栉比,街道宽阔平坦,车水马龙,百姓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欢声笑语,一派繁荣之象。 秦书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色,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开的城门,尘封的旧日记忆随着人潮涌出,让她有瞬间的恍惚。 三十年了啊。 第26章 第26章 “客官, 打尖还是住店?” 永安城西边的金杏巷子里,穿着棕色小二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一看到马车路过便立马冲出。 他们巷子位置不是很好, 平日生意就一般, 前些日子还出了事, 现在可谓门可罗雀, 再继续下去他得失业了,那是能捞一个就捞一个。 以他的眼力来看,面前的三个人, 看似穿着普通, 但条件绝对不差。 三个人一看就是讲究人,大人还好说,手上粗茧皮肤黑,应该经常干活, 但两个孩子就不同了。 他们秀发乌黑顺滑, 皮肤白皙细腻, 手指纤细没有茧子, 身上还有淡淡墨香, 一看便长期与书为伴。这年头, 只要和书沾边,就没有条件差的。 小二阿保非常热情。 秦书刚来,不知道这边具体是哪里, 但看周边环境,说不上多好, 也不算太差,看着很舒服,从这边过去两条街就有个小的商业街, 正适合她们落脚。 她扫过小巷四周人的脸色,再看面前小二格外热情的模样,心里有了点数。她眉头一挑,用不那么流利的官话道:“你这死人了?” 阿保脸色瞬间僵住,神色勉强:“生老病死——” 秦书点头:“凶杀?” “……” 秦书看着阿保那见鬼似的表情,也不在意,只是道:“凶手抓了吗?” 阿保艰难地点了点头:“抓了,是店里的当家。” 秦书:“什么时候抓的?” 阿保哭丧着脸:“两个月了,但还是没什么人来,你们再不住客栈真要关门了。” 秦书嗤了一声,下马看了看客栈,里面干净整洁,空气也清新,看得出小二手脚很勤快。 两个月过去,案子已经结了,不用担心官府找过来影响他们,更不用担心有客人过来嘈杂。 相当于花两间房就包下二层客栈。 秦书挑起眉头:“你们这能喂马养狗吗?” 阿保眼一亮,立马:“当然可以,客栈后面有大院子,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我免费供吃的。” 不就是干草嘛,那玩意儿可不值钱,库藏还有剩的,用起来不心疼。 秦书挑眉:“真的?” 阿保拍胸口:“自然。” 秦书出了个口哨,只听汪的几声,五条大腿高的凶恶大狗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啊——”阿保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坐地。 秦书:“秦黑秦白秦黄秦灰秦花。” “汪汪汪。”五狗坐下。 阿保颤着身子:“这,这,这——” 秦书选这里,也是因为没得选,他们之前也去了不少客栈,他们看得上的人家不让进狗,让养狗的他们看不上。 秦书见阿保这怂样,心里也有了数,她叹气:“还是不行啊。” 难不成进城第一日,他们就得睡大街?要不然还是去城外找地方住着,看好房再进来? 秦书心里发愁。 却没想到,阿保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行,怎么不行啊,但,但是最近科考生过来,上等房两百文一晚,中等房一百五十文,下等房一百文。” 这几个月是旺季,是最挣钱的时候,可杀人案一出,别说读书人了,就是镖人都不想沾这个晦气。 阿保哭丧着脸:“客人觉得呢?” 若是嫌贵,他,他也不是不能再便宜点。 秦书看着他可怜的模样,没再砍价,从钱袋里掏出二两银子递了过去:“两间上房,暂时住三晚,到时候借用下厨房我们自己弄吃的。” 阿保眼睛一亮,手不软了,脚也不哆嗦了,抢过钱就跑到柜台:“好咧,客官们麻烦跟我走这边,好进马车。” …… 客栈叫同福客栈。 听着就很有安全感。 同福客栈的后院如小二说的那样很大,因为这就是个大宅子的后院,两边连着两个院子一起,自然不小。 大延至今百余年了,永安城的房价也水高船涨,比起其他地方翻了几倍,像他们吴巨城,普通小院一二百两,府城四五百,到永安城,随随便便上千两。 住宿价格也翻了好几倍,还好她们不打算在这边久待,不然就这个物价,她们手里那点银子真不够花。 秦书无声叹气,又把马和五狗安顿好,这才跟着回到客栈看房间。 上等房不愧是上等房,房间宽阔,床是上好檀木,七尺宽,两个人睡着也不打挤。旁边立着架子,上面摆着漂亮的瓷器摆件,对面是梳妆台,上面的铜镜人影晃过。 秦书站在柜子前,捏起那个黄猫摆件,看着小黄猫额头上的齐刘海,勾唇:“猫猫,看,像不像你?” 秦妙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楼下,听到这话,回头一看,气鼓鼓:“娘——” 秦书笑,对着阿保:“行,就这间了,被子我们自己有,不用你弄,你把熏香和水准备起就好。” 路上糙了一个月,现在有条件了,可得好好养一养。 阿保:“好嘞。” …… 一家三口暂时在永安城定了下来。 永安城天黑得早,天亮也早。 卯时刚到,外面的天泛起了微光,像是一道流霞,亟待冲破黑夜。 秦书站在二楼窗边,北地干冷的冬风打在脸上,像是林间钝了的叶片唰过,和吴巨城绵软的晨汽完全不同。 “四更卯时,晨起备日——” “晨起备日——” 远处,打更人的报时声悠长反复,一点点唤醒沉睡的百姓,至于官员,则是更早一时辰就已经起床,这会儿静静听着,还能听到左右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和马夫喝斥的鞭马声。 秦书在窗边站了很久,从屋外漆黑,街道空无一人,再到居民陆续出门,上工、买菜、逛街,熙熙攘攘,依旧吵不醒屋内浅浅的呼吸声。 “吱——” 隔壁房间的窗户打开,已经收拾好的秦齐冒出脑袋,冲着秦书咧出了整齐的牙齿,声音是清脆的少年音。 “娘,早上好啊,嘶,好冷,这不是才九月吗?” 窗一开,外面冷风吹进,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抱手跺脚,看着跟小鸡仔似的。 秦书忍不住笑:“让你平时不锻炼,就捞着破书看,快去添点衣服,真惹了风寒可有得你受。” 都城的气温比起吴巨县低了十度的样子,过了这个月便进冬了,白天可能还有个十七八度,早上就只有七八度。 秦书本身体热,跟个小暖炉似的,又常年干活锻炼,并不怕冷,里衣外袍一穿,没太大的感觉。 秦齐就不太行了,明明前两天还没这么冷,他灰溜溜跑回去又加了一件里衣,搓着胳膊到窗边一看,地面湿漉漉的,对面的树上还挂着露水。 他:“咦,昨晚上下雨了?” 难怪这么冷,昨天早上都没有这么冷。 秦书抱着手,靠在窗边,颔首:“下了些,不太大,不过也该冷起来了,等过两个月就下雪了。” 秦齐眼睛瞬间亮起:“真好啊,我还没见过雪。” 吴巨县最冷的时候,也就地面起一层霜。 秦书笑:“真连着下半个月你就不这么想了,到时候冷死你个小鸡仔。” 秦齐嘴角一抽,想说自己才不是什么鸡崽子,但看着自家娘亲身上那套吴巨城的衣服,只能把这话咽了回去,转移话题,吐槽。 “猫猫还没起来?她是猪吗?” 秦书回头瞥了一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的秦妙,很是赞同地点头:“不知道哪家的小懒猪转世。” 秦妙有个好睡眠,上一秒还在叽叽喳喳,下一秒倒头就睡,一天十二个时辰,她能睡六个时辰,用现代的话说就是睡神转世。 秦齐搓了搓手,探出身子正想要把人隔空喊醒,楼底下突然传来了激烈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汪——” 母子俩脸色一变,立马出门。 期间,秦书不忘顺手捞起秦妙。 同福客栈其实不小,但它后面连着一个三进的宅子,两边的院子相连,赛雪和秦黑它们就在那边睡着。几只狗一起长大,又都是毛茸茸,蜷在一起睡觉格外暖和。 它们由秦书从小专门训练,平日见着人根本不会叫,除非,有人跨过了防御界限。 “秦黑——” 秦书大步跑来,就见秦黑几个围着棚子,一个个竖着耳朵,咧着尖牙,一看就是进攻姿势。被它们围着的棚顶上,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那儿,他的衣服被撕破,上面沾着血,看样子被咬得不轻。 赛雪在一边慢悠悠啃着干草,橘子则是跳到它的背上趴着,一马一猫悠哉游哉,仿若是在另一个世界。 秦书看着两群小家伙,嘴角一抽,没把狗唤回来,先在一边观望。她把怀里抱着已经睡懵了的秦妙放下,拍拍她的脑袋:“一边站着去。” 秦妙裹在被子里,擦擦嘴角,迷茫:“怎么了啊。” 秦齐揪她的头发,嫌弃:“你个懒猪。” 秦妙刚睡醒没什么战斗力,只瞪了瞪他,扯回自己的头发,打着哈欠到一边看着。 一家三口就这么等着,过了一会儿,小二阿保才跑过来,见着这个场面,大为震惊,指着棚顶的人:“陈掌柜,怎么会是你?你,你你你不是跑了吗?” 秦书眼睛一眯,杀气腾腾地看向他:“不是说被抓了吗?” 阿保缩了缩脖子,讪讪:“我没骗你们,抓了,真的抓了。” …… 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起来有些复杂,但也简单。 两个好兄弟合伙开了一个客栈,生意日渐兴隆之后,二老板娶了个如花貌美的媳妇,日子过得美滋滋的,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老婆和最好的兄弟有一腿,就连孩子也可能不是自己的。 那日夜黑风高,他将人捉奸在床,又喝了酒,怒上心头拿着菜刀把妻儿砍死,至于他的好兄弟,也就是现在的陈掌柜见势不妙,早早跑了一直没有消息。 现在他突然回来,就是为了拿偷藏在马厩顶上的私房钱,却没想到院子里多了五只大狗,给他咬了个正着。好在他反应快,也还没干啥,不然依照秦黑它们的战斗力,他可不能这么活蹦乱跳。 “秦黑秦白秦黄秦灰秦花——”秦书开口。 五狗放开人,跑到秦书跟前坐着,耳朵高高竖着,时刻关注着陈掌柜的情况。 “来来来,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陈掌柜三十出头,早年也是有媳妇的人,不过人病死了,或者说是气死的,他也懒得再成家,整日在外浪荡,是烟花巷的常客。 他能把生意做大,还是有些头脑的,反应也快。 眼看着被发现了,陈掌柜拿起钱袋子就开始掏钱,你一个碎银子他一个碎银子,给在场的人都发了一遍,很有息事宁人的意味。 散完钱后,他拍拍凌乱的衣服,冲着阿保装模作样:“阿保,我走了,以后别想我。” 阿保愣了一下,赶紧:“不对啊,陈老板,二老板已经被抓走砍头了,你走了店怎么办?” 陈掌柜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是这事,他确实也担不了什么罪,只是说出去不好听。他跑了之后就一直不敢出现,直到身上没钱。 “客栈?什么客栈?是你的客栈。”陈掌柜语重心长,“我走了,客栈就交给你了,反正房子也要到期了,你自己收回去弄吧。” 说完,他拉着帽子,拎着行囊急匆匆跑了。 这个都城,他是没法待了。 秦书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碎银子,眯起眼睛,觉得这事可能没这么简单,但也轮不到她们来管,她现在也避官府的人远着呢。 秦齐秦妙也摸不着头脑,不过有钱不拿白不拿,他们吧嗒吧嗒跑过来,把钱放到秦书手里。 一家三口再看向阿保。 阿保就,已经处于一种失魂状态了。 他失业了,失业了,又又又失业了。 秦书三人收回目光,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摇摇脑袋,算了,看不太懂,还是去干他们的事吧。 秦书:“走吧,我们去找牙行,先租两个月房,后面再去书店绣房看看,要待这么久,麒麒也要看书抄书,猫猫也找点活。” 免得一天天待不住净想往外面跑。 对此,兄妹俩没有意见,现在出门在外,开销也大,光花钱不赚钱,他们也心虚咧。他们都这么大人了,总不能什么压力都放在阿娘身上。 他们简单商量好了,就要回去。 “等,等等——”一直神游在外的阿保回神,喊住他们。 秦书挑眉:“怎么,客栈要关了?放心,我们住不了两天。” 他们昨日过来,到现在客栈一个客人也没有,整个店里收银、跑堂、煮饭、打扫就阿保一个人,现在老板都跑了,店肯定也开不了。 阿保摇摇头,问道:“你们要租房啊?” 秦书点头:“人还没找到,我们总不能天天住客栈,太贵了。” 他们就是退了上房住下房,一天也得两百文,一个月就是六两。 秦书暂时没有去抢劫的想法。 阿保挠头,瞅了瞅他们一家三口,小心翼翼道:“要不然,你们看看这院子行不行?” ? 阿保不太好意思道:“其实,这个院子和客栈都是我家祖产,现在出了这事,客栈没个生意,也脱不了手。我看你们一家三口也挺爱干净的,反正也要租房,不如看看我家院子?我按照市场价半价租给你们,还省了牙人费。” “……” 好好好,原来是租二代啊。 秦书一时无言,她抬头看了看客栈,还有这干净的院子,又觉得其实还不错。 这边巷道清静,平日人不算多,又有血案发生,纯正凶宅,应该少有人会往这边走。而阿保,人也机灵,和左邻右舍关系肯定不错,糟心事也少。 就是租房半价—— 秦书看向阿保,微微眯眼,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不怀好意,但是,一看过去,就看到他紧紧盯着秦黑不放的目光。 她突然开口:“你怕鬼?” 阿保吓了一跳,瞬间跳脚,憋红一张脸:“什么鬼?哪有鬼啊,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秦书了然,她又瞅了瞅这院子,转头看向两个孩子:“怎么样?” 秦妙裹在被子里面,缩着脑袋,脚上坐着大橘子,她笑颜如花:“都可以,娘在哪里我在哪里。” 秦齐也点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半价的话,一个月是多少?” “我这房子有五个院子,你们随便选一个吧,我算你们一样的价,就”阿保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三两银子一个月?” 他家祖上出过厉害人物,这房子装得很好,有不少贵重东西,又临街,左右方便,就算是一个小院子,里面也有六个房间,按照永安城的房价,三两还真是半价。 秦书见两个孩子都没有意见,思索片刻,道:“行,那我们就先租一个月,你找人拟个契,到时候签约画押,再去房所备一份。” 她之前打算找牙行也是为了这,私下住房会便宜些,但是安全就不好说了,这年头的人淳朴的淳朴,坏的也更不是东西。她虽然不怕,却也懒得看糟心事。 阿保没什么坏心思,他就是纯怕鬼,秦黑是条纯血大黑狗,其他狗也格外神俊,非常合适镇宅,都不用他再去请神婆驱第二遍了。 见秦书答应,哪怕只是一个月,他也喜滋滋应下:“行,没问题,我去找中间人,现在去看院子还是晚点?” 秦书:“现在吧。” 总共就两步路,先看看合不合适。 一行人转头就往院子走去,就在这边过去几步,跨过一扇小门就到了。 院子不大,也就他们乡下半个前院的大小,边上栽着些花草,叶子掉得差不多了。一个正厅,五个小房间,也没有厨房,到时候只能累个小灶将就。 长期住还是有些寒碜,但过渡一两个月却是刚好。 秦书点头:“行,就这了吧。” 阿保搓着手,点头:“好咧好咧,我一会儿就去找中人定契,就是这房费……” 秦书他们交了三天的房,现在只住了一天。 秦书不太在意这点,看着空空的房子,道:“住完再搬过来吧,还得打扫一下。” 跑了一个月的路,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她也懒得再急匆匆搬来搬去了,她晚上还想再泡个澡呢。 阿保高兴了:“好的咧。” 一行人又往回走,走出这边小院来到巷道,周边往来居民不断。 秦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定契的事也不急,我们初来乍到,一会儿先去逛一逛。对了,你听说过费清衡吗?” 阿保迟疑了一下:“斐?” 秦书纠正:“费,是个跑镖的,人高马大,不爱说话。” 阿保松气,道:“没呢,怎么?秦娘子,这是你们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就是个负心汉罢了。”秦书叹着气摇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杀气满满,“前几年跑镖后一去不返,我还以为他死了,结果有同乡说在都城见着他了,也不知道是和哪个女人厮混去了,最好别让我逮着他,” 阿保下意识后退两步,笑得勉强:“肯,肯定能找到的。” 秦书微微一笑:“借你吉言,到时候把人大卸八块了,分你一块。” 阿保:…… 放过他吧。 秦书瞥了瞥他难看的脸色,再瞥瞥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勾了勾唇,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客栈房间。 关上门,秦妙放声大笑,激动地拍手:“娘好厉害,看把那些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齐也抿嘴,拱手:“娘不愧是娘,孩儿还有得学。” 秦书伸手一人敲了一下,晲着他们:“知道就好,都给我记清楚了,我们是来找负心汉的,知道吗?” 秦妙咧起牙齿,捏着拳:“我知道,负心汉,大卸八块。” 秦齐也点头:“对待负心汉就该如此。” 秦书看他们这个模样,有些后悔怎么就编的这个理由了,倒是让他们入戏了。但是,在这个年头,一个女人家带两孩子出门,最好用的借口也只有这个了。 呃,希望阿兄别介意。 孩子还小,以后再打吧。 第27章 第27章 等洗漱好, 外面天色彻底大亮。 霞光挥洒,红日缓缓升起,蓝天碧澄一片, 街道上人来来往往, 说话吆喝声不断。 “啦啦啦啦。”秦妙收拾好, 欢快地唱着小歌, 半个身子钻到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咔咔干咳两声, 她鼓嘴回头, “好干啊,娘,我要买香膏,我看我的嘴巴。” 秦书瞥了过去, 果然看到人嫣红的小嘴干巴巴。 都城这边确实干。 她点点头:“知道, 一会儿就去买, 还有口脂, 看看有没有厚手套披肩, 不然起冻疮就麻烦了。” 秦妙喜滋滋:“好咧, 我们可以买兔皮,我自己弄,要省钱些。” 秦书:“也行, 到时候多买点炭,你挨着弄暖和些。” 秦齐一进来就听到母女俩这般说话, 幽幽开口:“娘偏心,刚才可没说给我买。” 不仅不给他买,还嫌弃他不禁冻, 是小鸡仔。 秦书白眼,理直气壮:“猫猫的手是用来赚钱的,起了冻疮,和你的能一样?” “得,猫猫娇养,麒麒糙养。”秦齐摇头感叹,故作难过,“我懂了,以后都不自作多情了。” 秦妙得意扬扬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早知道就好,我可是娘亲的小宝贝,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后面给你弄披肩,不收你钱。” 秦齐拱手:“猫猫小姐大气。” 秦妙晃着脑袋:“看你这么上道,到时候靴子、手套,也不是不能给你弄。” 没头没脑,净被忽悠。 秦书无奈扶额,倒也不参与兄妹俩互坑,看着差不多了,挥了挥手:“走吧。” “走走走。”秦妙立马蹦跳,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 昨日剪的刘海被她稍微修了修,一部分梳了上去,插了两朵布花,一部分落在眉头上面,稀稀疏疏,本身土里土气的头发变得娇俏生气起来。 漂亮,好在和那人的相似度还是小了几分。 秦书没继续折腾她,拿起她昨日加班加点缝制的帷帽往她脑袋上一放:“自己弄。” 秦妙瞬间垮了肩,一边弄帽子一边嘟囔:“讨厌,人家好不容易弄的头发。” 秦齐在一边安慰:“帽子也是你好不容易弄的花帽子。” …… 收拾一番,一家三口便出门逛街。 秦书本来计划去牙行找房,现在房子确定了,基本也没有什么事了,她带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路面是这个时期最常见的青石板,因为昨夜下了雨有点湿漉漉的,还有些滑。 这边的建筑和吴巨城有些不太一样,要更为庄肃一些,吴巨城难得的酒楼宽宅,这边到处都是,店铺随处可见,车马更是一趟接一趟,很有大城市的模样。 秦妙张着双手,摇摇晃晃走到边上的水沟边,哼着歌儿,脑袋上绣着绿茱萸的帷帽丝带飘飘,和她浅绿的小鞋一个色调。 秦齐背着手走在她的旁边,时刻注意着她的动态,免得人摔下去。他脑袋上戴着个书生帽,那是秦妙绣的,上面还有个小黑猫。 秦书勾着唇走在后面,就这么一路漫步,享受难得清闲。 她这些年就像个车轮子,基本没有停下来过,每日早早起来,忙完家里忙地里,忙完地里忙杀猪,忙完杀猪弄卤菜…… 一年到头,每日都有不一样的忙法,这段时间赶路已经是她最悠闲的时候。 每日醒了就赶路,饿了就找个地方煮饭,偶尔碰到村庄城镇,就简单歇息一下,这般过渡,她现在也才能稍微适应这种节奏,但依旧不太习惯。 秦书抱着手,走着走着思绪就有些飘忽,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情绪记忆涌上,直到被打断。 秦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吧嗒吧嗒跑了回来,抱住她的胳膊,娇滴滴地指着前面:“娘,娘,前面那个是不是胭脂铺?我们快去看看。” 秦书顺着看去,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前面哪儿是什么胭脂铺啊,明明是个敞亮的胭脂楼,两层楼,门前拴着彩带,不时有女客进进出出,仔细闻,还能嗅到隐隐的香气。 秦书还没开口,秦妙已经迫不及待地拽着她走了,她无奈地叹气:“我又没说不去,你急什么啊。” 秦妙碎碎念念:“当然急了,不知道这边的胭脂是什么样的,好不好用贵不贵,要是太贵我可不买,回去用猪油一样的。” 秦书好笑:“小抠门鬼,这再贵能贵到哪儿去?总有能买得起的。” 就是前世那些大牌化妆的,也总有便宜的咧,以往在吴巨县,最贵的胭脂顶天也就二两,虽然咋舌,但咬咬牙也不是买不起。 小姑娘自己能赚钱,偶尔买个贵的并不过分。 秦妙:“该省省该花花,你闺女我天生丽质,才不花那些冤枉钱,走走走,娘你快点啊,还有麒麒,快点跟上……” 秦妙爱俏,每每进城都要往胭脂铺首饰铺绣房绕一圈,买不起也可以看看新款嘛。 不过吴巨城就是个小城,东西看来看去都是那些,不像都城,她以后可有得逛了。 秦妙拉着秦书冲了进去,跟只小兔子一样在里面蹦跶。 胭脂水粉是最基础的,还有香薰、香脂、皂球、香囊、手绢、鞋袜…… 贵的几十两,秦妙看了两眼就缩回脑袋,但是大多还是平价的东西,多数在几百文,再好一些的就两三两,五两以上已经很难得了,几十两上百两的,基本是压箱底,表示身份的东西。 一般胭脂铺子,面对的群体都是普通有钱夫人,这些东西不禁用,大部分买了一两左右已经很有面子的,真舍得买五六两的,应该也少有会主动出来逛的,都是让直接送到府上。 未婚的贵女,基本都是孩子,平日吃用都有家里安排,她们一个月零用有限,大部分消费也不会太高。 秦妙常年逛街,对于这些门清,她靠在柜台上,仰着脑袋嗅了嗅,小嘴叭叭:“这百文和八百文的给我看看。” 楼里的胭脂娘多是十六七的小姑娘,一个个身形纤细皮肤白皙,看着就赏心悦目,做起事来也格外利落,拿起脂粉递了过来,在她手上抹了抹。 “姑娘请看,八百文的香脂要细腻一些,这一款加了珍珠粉,味道也香些,用着更舒服。” 秦妙碾了碾,把手伸到秦书身前,兴奋:“娘,比我们那的要好用些哎。” 秦书瞥了瞥,看不出什么区别,只是味道确实挺香的,现在都是纯天然的东西,味道也格外清新。 她道:“喜欢?喜欢就买。” “哪儿用得到那么贵的,哎,姐姐,给我拿一百文的那个,我要梅花味的。”秦妙摇摇脑袋,转头买了便宜的,然后晃着脑袋,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手帕,“这位姐姐,你们这收不收绣帕,你看,这是我自己绣的。” 卖货的胭脂娘哭笑不得:“绣得可真好,不过我做不得主,姑娘不如去二楼找廖娘子问问,她是主事的。” 秦妙叹了叹气,把东西收了回来:“行吧,麻烦姐姐啦。” 说着,她递了块一百文的大钱过去,把香脂收起,又拉着秦书往楼上走。那些香囊绣帕确实好看,但是她能绣更好看的,才不会在这上面花冤枉钱。 秦书看她这积极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叹气,回头又对上秦齐同样叹气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对着秦妙道:“小财迷。” 秦妙哼哼两声,理直气壮:“我这叫勤俭持家,娘,你等我接了活,到时候给你买八百文的香脂。” 秦书失笑:“我才不用那些,这把年纪了。” 秦妙不乐意了:“娘又不老,怎么不能用?我就要给你买。” 秦书哭笑不得,戳戳她的脑门:“你还生气了?” 秦妙扭过脑袋,重重地哼了一声,迈着小腿,吧嗒吧嗒就跑到了楼上,左右瞅了瞅,很快就在楼上的人里锁定了目标,朝着人跑了过去,脱下帷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人。 廖娘子穿着一身墨绿色绣荷秋袍,庄重又贵气,她手上抱着一个格外精致的檀木盒,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小家伙,瞬间乐了。 “怎么了,小丫头?” 秦妙学绣十年了,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和手绢,甜滋滋:“姐姐,你们这边收不收绣品啊?你看,这是我绣的,什么绣纹都可以哦。” 廖娘子抱着东西放到一边的柜台上,转身接过秦妙手中的香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长声音:“收倒是也收,但是我们楼里有专门的绣娘啊,怎么办?” 秦妙小嘴叭叭:“没关系的呀,我绣的不多咧,现在都马上就要过年了,又是冬至,正是忙的时候,我多做一两个,姐姐们也可以少忙活一点呀。” 廖娘子扑哧笑了出来,伸手戳戳她的脑门:“小小年纪,嘴怎么这么甜。” 秦妙眨眼:“都怪姐姐太漂亮了,香香的,人家话说出来也甜甜的。” 秦书站在后面,看廖娘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无声叹气。 又开始了。 卖萌这种事,秦妙那叫一个就轻驾熟,屡试不爽,没一会儿就和人谈妥了,还是绣香囊,和在吴巨县时候差不多规格,但是价格,涨到了五十文一个。 果然,不管是哪个时候,大城市就是比小地方好赚钱。 秦书看着利落拿起针线现场演示的自家崽,再看着笑吟吟的廖娘子,有些不太好意思了起来。 “让廖娘子见笑了。” 廖娘子很是和气,笑吟吟道:“我说小姑娘怎么这般漂亮,原来是随了亲娘啊。” 秦书无奈:“廖娘子别打趣我了,我一个乡下妇人,哪有什么漂亮的,倒是廖娘子,瞧你这一身,我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夫人呢,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认出来的。” “这嘴甜想来也是随夫人了。”廖娘子捂嘴笑,“夫人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吧?” “我们是外地来的……”秦书面不改色地又把出门寻夫的事情说了一遍。 廖娘子同情地看着她:“哎,夫人别伤心,男人也就这样,该扔就扔,我看你一双女儿都这般出色,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女儿娇俏,机灵聪明,一手绣法格外出众。 儿子俊逸,沉稳聪慧,一看就是大有出息的。 秦书笑:“廖娘子说得是,道理我也懂,就是放不下,总要找到人问问清楚,真找不到,说明缘分也尽了,不强求。” “就是要这般,我们女子也不是非要锁在男人身上,不过。”廖娘子对此很是欣赏,赞美一番,话音一转。 “不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们自己还是要取悦自己的,夫人瞧瞧你这脸,怎么还有疤痕?我店里有上好的祛痕膏,可要来一瓶?” 秦书嘴角一抽,刚要拒绝。 “要。”坐在小凳子上绣香囊的秦妙和一旁站着的秦齐异口同声,先一步答应。 秦书脸上还有上次被划到的伤疤,不算明显,但是凑近了看还是有的,除了眼角,手上的还要深一点。之前事情太多了,兄妹俩也没想到这一点,现在知道了,肯定要买。 秦书无奈:“不用。” 秦妙瞪她:“怎么就不用了?娘你听话。” 秦齐也点头:“娘你听我们的,我和猫猫会赚钱的。” 秦书哭笑不得:“真不用。” 廖娘子适时开口:“夫人你看,两个孩子心疼你了,换作我高兴还来不及了,你啊就别推了,女人家的脸可疏忽不得。” 秦齐秦妙跟着点头,非常赞同。 秦书看得无奈,也不好再推辞,这俩崽子都记挂上了,现在不买,后面指不定偷偷出来买了。 她感叹:“我算是知道廖娘子怎么是主事了,猫猫一文钱还没赚,我们就贴进去几两了。” 还有一个两个香囊一个手绢,不愧是生意人啊。 廖娘子捂嘴笑:“谢夫人夸奖,这祛痕膏一般要二两八,我算您成本价格,二两五好了。” 秦书嘴:“……谢了啊。” 这真不是在拐弯抹角骂她吗? 从胭脂楼出来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秦妙的活接到了,他们又去附近的书铺,现在的书铺都会收书的,简单确定一下他们要哪本书,秦齐后面的活也确定了。 两个人都因为后面能赚钱喜滋滋的。 秦书也长长松了口气,他们有事情做了,后面她也能自己出去打探打探,不然去哪儿都跟着两个崽,想想就心里苦。 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两孩子一个比一个精。 她压着表情,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们俩都有事情做了,我闲着也不是事,你们说我继续弄卤菜卖如何?” 最简单的就是卖卤蛋,茶叶蛋,按个来,简单方便,她挑着出去也不起眼。 秦妙开心:“好啊好啊,我想吃卤猪蹄,娘亲。” 秦齐则是盯着秦书,好一会儿才点头:“听娘的。” 秦书松了口气,笑:“那我们回去吧,把房子搬了,看看在哪里买菜,等后面,哪天离开了这,也按着这个章程来。” 闺女刺绣,儿子抄书,她卤菜。 也算有个生计,不坐吃山空。 …… 从胭脂楼出来,正是中午饭食时候。 永安城街上的人比早上还多,挑扁担的货郎、往来不断车马、熙熙攘攘的人群、富丽堂皇的店铺…… 和秦书幼年时模糊的记忆都对得上号,她眼中闪过怅然,手紧紧攥着两个孩子,生怕一个疏忽就擦肩而过,再见不到了。 秦妙没什么感觉,双手挽着亲娘的手,贴着人左右张望,很是好奇欢喜。 秦齐倒是不太好意思,他已经十三了,自认已经是个小大人,被娘亲牵着这种事,说出去可是会被笑话了。 他绷着身子,抿着唇:“娘,我可以自己走。” 秦书驳回:“不可以,人这么多,走丢了找不到了,你别以为那些拐子只拐小女娃,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一样受欢迎。” 现在的律法规定是严,像是禁止拐卖、禁止强卖,抓到就是弄死,但是那么多的腌臜地,真所有人都是自愿的?逼迫人‘自愿’的法子多了去了。 秦齐囧了一下:“我不是小白脸。” 秦书看到前面的茶馆了,加大了步子,敷衍道:“对对对,你不是小白脸,你是大白脸。” 换个人说他还能生气一下,换了自家亲娘,秦齐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任由她拉着了。 秦妙在另一边憋着笑。 秦齐瞪了人一眼,另一只手拍了过去。 秦妙瞪回来,抬脚踢人。 秦齐躲开,又拍人。 …… 秦书被两个人挤着,不意外地挨了两下,她面无表情地停下步子,抬起手扭住两个人的耳朵:“给我老实点。” 兄妹俩默契低头认错。 秦书这才解气,正要带他们去找地方吃饭,就被身后的喝声惊了一跳。回过头,他们身后竟是一茶楼,楼里男男女女,拍手喝彩,中间的台子上站着个笑吟吟的说书人。 “且说一说永安城里的青俊才子……” 秦书本要转身的动作一顿,干脆拉着一双儿女往里面走。 茶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说书先生说的不是故事,就是城里近期大事,事情真真假假不好说,但多少能听几个熟名。 秦书现在对都城就是一抹黑,急需知道些消息,就算是乱七八糟的也好。 “客官要茶水吗?”他们一坐下就有小二上来。 秦书出门做的是男装打扮,她长得高,骨架大,穿着灰色男装,坐在光线不太好的茶馆里,乍一看就是个男人家,但是凑近了,还是看得出是女人。 小二也见怪不怪,大延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是很严,茶馆里已婚的妇女也不少,不过多是和兄弟夫君一起过来,像秦书这般带着一儿一女。 嗯,应该也不奇怪。 乡下来的,一般更不讲究这些。 小二目光瞥过猫猫的厚重狗啃刘海发型,听着他们带着口音的官话,对此非常确定。 秦书顺着他的目光瞥去,果不其然看到猫猫气红的脸,拍拍她的手背,对着小二道:“来一壶清热的花茶,再来一盘特色糕点和煮花生。” 小二笑:“得咧,一共二十七文。” 秦书取下腰间挂着的铜板递过去,就转头听着那边说书先生说书。 “接上一回说道,都城少年俊才众多,要说谁第一,那必须是咱们未来的小国舅慕六小公子了。”说书人敲板,停顿一下,继续。 “小公子长得一表人才,有权有势,却是纯善之人,前不久的击鼓案,不知大家可有了解?那受害的小姑娘不过十四,双亲被奸人所害,那叫一个可怜,幸得慕六公子相助,才得以为亲平反。” 话落,底下的客人或多或少跟着开口,乱七八糟的,多不是什么好话。 “慕小公子确实心善,我们当时还打赌他会不会把人收入后院咧。” “听说郡主管得严,小公子都快十六了还是个雏呢。” “哈哈哈哈。” …… 秦书瞥向两个孩子,秦齐以往都在学院,不管背后如何,面上都是讲究书里那一套,哪儿见识过这种场面,眉头皱得死死的,脸都有些红了。 秦妙直接捂着耳朵,趴在桌子上,厌恶地嘀咕:“娘,你以后要是给我找这种未婚夫,我才不嫁。” 秦书嘴角一抽,敲敲她的脑袋:“放心,真是这种人,就是你上吊,娘也给你腿打断关着不放。” 秦妙立马嘿嘿笑了起来,往她怀里钻:“我才不会。” 说话间,那边小二端茶水糕点这些过来了。 秦书拿出几个铜钱递了过去,笑:“小哥,我们第一次过来,这慕六公子是哪位啊,听着很厉害的样子。” 小二乐呵呵收过钱:“一看你们就是外地的,这慕六公子啊,是咱们太子妃的亲弟弟,永安城里的大名人咧。走在外面,碰上别家公子哥,走远点绝对没错,碰上这位,说不定还能拿点赏赐咧。” 秦书挑眉:“这么好?就我们那小地方的小官十表八亲外的穷亲戚一个个都仰着下巴,傲得不得了。” 小二哈哈:“傲也正常,这小公子一样,但是要看他做什么了,就何先生说的,上次他可是帮着破了一起大案,大家正热络着。不过六公子可惨了,听说家里开始给他相看城中贵女了,他前段时间就因为这跑了,现在回来可跑不掉了。” “是吗?”秦书若有所思,继续,“城中除了他,可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万一冲撞到了,我这小命可不够赔。” “若说需要注意那可多了去了,永安城啊,掉块砖下来,砸到不是贵人,就是贵人亲戚,不过真要注意的。”小二想了想,开始一一说了起来。 “慕小公子就不说了,一般不主动招惹,没听说有欺负人的。喜欢招惹事的,有三家的人,一般人遇到了直接跑最好。一个是明安公主府,一个是惠王府,还有一个,是镇北将军府。” 秦书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敛着眸,藏住其中波澜,状似不经意道:“这么主府和王府不好惹我还能理解,怎么一个将军府也能相提并论了?” 小二哭笑不得:“这位夫人可真是,竟没听过镇北将军的名头?” 秦书耸肩:“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是偶尔听过几句,打仗挺厉害的。” 小二强调:“那是非常厉害,这些年传来的胜仗可都是他打的,当初救过大元帅的命,又救过太子,那可是朝廷的大红人。” 秦书:“这么厉害?” “要不说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啊,哎呀,和你说这么多,你也不认识人,反正吧,平日见着那些穿着富贵的公子哥离远点就是了,那些公子哥啊。” 小二叹了叹气,说着瞥向趴在那里的秦妙,压着声音提醒:“后院人多得很,眼睛可利着呢。” 说着,他摇摇脑袋,拿起盘子就走了。 小姑娘土是土了点,但是长得确实漂亮咧,那大眼睛,希望别碰上事吧。 说书先生嘴里那小姑娘,可不就是因为长得好,才引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 秦书手上力道一紧,手上杯子多了一道裂痕。 她垂着头,听着茶楼那些汉子乱七八糟的话,砰一下放下杯子,看向趴在那儿啃糕点的秦妙,猫儿眼垂,鼻子挺翘,小嘴嫣红,皮肤嫩得跟剥皮的鸡蛋似的,确实好看得不得了。 她在县里就没见过比自家闺女还好看的小姑娘。 秦齐也不傻,听出了小二话里的提醒,忍不住看向秦书,声音透着担忧:“娘。” 秦书收好神色,摇了摇头,说道:“别担心,真碰上那些人了,就扯慕六的大旗,那小子傻乎乎的,名头应该挺好用。” 她家猫猫长得过于出色,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能因为这个直把人关家里不出门,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而小二说的三家,虽然权势大,又喜欢惹事,但是再强,应该都比不上慕六。 毕竟是太子妃的娘家亲弟弟啊。 秦书喝了口茶水,心中依旧有些烦躁,但看着秦妙没心没肺傻乐的模样,又觉得好笑,敲敲她的脑袋,道:“以后出门都戴着帷帽。” 秦妙摸着狗啃刘海,幽幽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绢往脸上一围:“您说我以后要不都这样得了。” 秦书哭笑不得,敲敲她的脑袋,继续坐在茶馆听书。 大致就是说慕六的事情,真真假假不好区分,但是人被催婚肯定是真的,她就说之前没事跑吴巨城去干什么。 …… 等到从茶馆出来,已经申时出头了。 永安城比起吴巨城还要北一点,日落的时间也要再早些,他们得往回走了,不然一会儿天黑了。现在是十月初五,夜色比较黑,不适合走夜路。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回去,这会儿天色已经昏了下来,至多再两刻钟,天色就彻底黑了。 同福客栈的小二阿保在门口坐着,见着他们回来,神色幽幽:“哟,你们回来了?要不是狗马还在,我还以为你们跑了呢。” 秦书心虚一瞬:“也不急嘛,你不会就在这里坐了一日吧?” 阿保幽怨:“我还想着多招揽几个客人呢。” 作为租二代,阿保对小二事业格外热爱。 秦书:“那你努力吧,对了,厨房能用吗?我们自己做点吃的,调料粮食自己都有,用你们的柴火和井水,你看着扣钱吧。” 阿保叹气:“行吧,本来还想问你们用不用膳呢。” 秦书耸肩,她不吃店里的倒不是舍不得钱,主要是没必要。他们米面调料什么都有,平日重油盐,就同福客栈这要倒闭的模样,还真不一定有他们自己弄的料足。 她撩了撩袖子,对着儿女道:“晚上就吃饺子吧,是不是还有点萝卜?齐齐去切成丝,我弄面。” 秦妙跳出来:“我呢我呢。” 秦书瞥她:“一边玩去。” 秦妙瘪了瘪嘴,拿起钥匙,哒哒哒跑去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碎布料子出来,拿着小板凳就在厨房门口坐着,开始琢磨冬天的厚衣服。 秦书和秦齐则是在里面忙碌。 阿保远远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家三口,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神奇。 谁家煮饭是当娘和哥哥的煮,小姑娘在一边‘玩’的啊。 还有那味道,不是说包饺子吗? 香味为什么如此霸道啊。 阿保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目光炯炯地盯着厨房处的一家三口,吃着难得的精面,却味同嚼蜡。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这不是跑来和他抢生意的吧?现在的商战手段这么脏了? 第28章 第28章 清晨, 天边彩霞扩散,蔚蓝的天空一片澄澈,鸟儿稀稀疏疏落在枝头, 也不知道是偷懒错过了南飞的队伍, 还是真的毛茸茸抗寒。 “喵——” 突然, 一团金黄的身影跃上墙檐,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枝头,叼起一只肥鸟, 砰的一声垂直落地。 “橘子, 不许乱跑。” 秦妙坐在树下,身前是张小桌子,桌上放着木篮,里面是各色针线, 她拿着一个绣圈, 一针一针地绣着, 很快就把雏形绣好, 后面又添色换色…… 她拿的已经是店里上等一批的香囊了, 花纹也不似便宜的简单, 看着小小一个,需要费的心力却多上不少,针线成本也高, 五十文的香囊,去掉成本最多也就赚三十五文。 虽然日夜绣的话, 一天也能绣上十个,但是她娘肯定不干,顶多绣三五个,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唔,算下来还是绣大件挣钱呢。 不过那费的心力就太大了,秦妙有自知之明,她就绣点小东西得了,挣大钱这种事,还是交给麒麒来靠谱。 坐在另一边的秦齐正在抄书,突然耳朵就烫了起来,他放下笔,默默转头:“猫猫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秦妙一脸无辜:“没啊,我在这好好绣香囊呢,你别吵我。” 秦齐半信半疑地收回脑袋,揉了揉耳朵鼻子,这才继续抄书。 抄书其实不难,难的是连续不断的,不能出现错字,一旦涂了墨,错了字,后面验书不过,就白费心,还要贴书本钱了。 兄妹俩现在都铆着劲想赚钱,自然不允许出现贴本的事,都专心得很,没心思和橘子玩。 橘子叼着鸟儿,从两人的脚边蹭过,见他们都不搭理自己,喵了一声,扬起尾巴,又开始朝着外面走去。 他们所在的小院并不算大,花草树木荒得差不多了,只有一棵绿着叶子的树勉强能看。小院位于宅子偏中心位置,只有一道小门可以进出,有什么也好放手。 橘子叼着鸟跑出朱红色的小门,沿着宽阔的走廊一路奔跑,在前面转角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试探地左右瞅了两眼,突然,一道熟悉的汪声响起。 “喵~” 它又唤了一声,踩着猫步,哒哒哒朝着另一边跑去,刚出小院,一股浓烈的香味传来,带着熟悉的鸡、猪味道,还有一股没吃过的。 橘子晃着尾巴,开始蹦跑过来,跳出门槛,就见到前方的厨房前,秦黑五狗排排坐下,一个个晃着尾巴,立着长耳,殷勤得不得了。 正对着的位置,秦书穿着一身耐脏的黑色衣袍,围着围裙,一手揭开大大的木锅盖,另一只手拿着一米长的大锅铲,在锅里上下搅和。 白雾般的蒸汽下,浓烈的香味弥散开来。 秦黑坐在地上,仰着脑袋:“呜——汪——” 其他四狗也跟着叫唤,一时之间呜呜汪汪,跟狼群似的,无人敢靠近。 “别叫了,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们了。” 秦书站在灶台前,把锅里的卤蛋搅和一番,端起一旁陶盆,从里面掏出卤好的猪蹄还有驴肉,用刀切好,又倒到一旁的粮米里,端给秦黑几个。 这一路上,他们三个人吃得都不咋地,秦黑几个也没吃到什么好的,一路走走歇歇,比起之前精瘦了不少。这会儿闻着肉香,它们也难得焦躁激动,坐立不安,却依旧没有直接冲到盆里。 秦书笑了笑,没折腾它们:“吃吧,一会儿还有鸡汤,你们都好好补一补。” “汪——汪汪汪。”秦黑几个立马上前,嘴筒子塞到盆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尾巴开心摇晃。 秦书看着欣慰,就脚下一重,低头一看,就见着胖橘子叼着鸟放到她脚下,还用爪子扒了扒,似乎在说送她了,叫声咪咪,是一只非常甜美的,胖公猫。 她弯着唇,进屋割了块驴肉递给它,又接着收拾。 按理来说,猫狗都应该少吃这些沾了盐的东西。 但是这年头盐可贵了,她们的重油重盐只是相对而言,总体上还是清淡,它们偶尔吃些也不碍事。反正这么多年下来,她家猫猫狗狗都长得一个比一个精神。 秦书没太讲究这些,她自己很多时候都有一顿没一顿,没这么多心思操心这些。她站在灶台边,把这次熬猪的肉这些晾在筲箕上,然后开始收拾锅碗这些,等待着卤蛋最后的熬煮。 她本来只打算卖卤蛋的,但是都城的市场太大了,肉类太多,什么猪肘猪尾猪下水排骨这些,到处都是,她一时手痒,就买得有些多了,干脆弄了到时候一起卖,卖不了就给家里人狗补身体。 除了吃的肉,秦书还买了一大块板油,打算一会儿接着熬,弄个两坛子油,再放着弄点坛子肉,路上吃着比较方便,还有酸菜霉豆腐酱菜这些,趁着现在天气合适也多做些。 他们以后,说不得还要赶多久的路。这么算来,后面需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秦书光是把卤肉弄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八点左右了,她喊人:“麒麒猫猫——” “来了,来了。”两边距离不远,没一会儿,兄妹俩就从另一边跑了过来。 一家三口一早去赶了早市,之前就吃了饼子了,不会饿着肚子,不过这会儿闻着喷香的卤肉,还是馋。 “娘娘娘,驴肉火烧好了吗?”秦妙抱住秦书的腰,看着菜板上剁碎的驴肉,擦擦嘴角,馋得不行。 秦书已经把厨房的东西收好了,这会儿把饼子切成两半,将驴肉馅料塞进去,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个,自己剩一些,再把菜板一洗,厨房就没什么需要打整的。 她把沾了肉的洗碗水往潲水桶一倒,桶里满满的油渍和一些残渣 秦齐穿着灰色衣服,戴着书生帽,神色遗憾:“这要是在家,就可以拿来喂猪了。” 在这边就只有倒了,或者等收潲水的人过来,反正自己用不上。 秦妙本来啃着火烧,香得一双大眼眯了起来,听着这话也跟着重重叹气:“是啊,不行喂两只鸡也好啊。” 说着,兄妹俩齐齐叹气,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秦书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两个抠门鬼,至于吗?” 兄妹俩齐齐点头,神色唏嘘。 也是在这边不知道要待多久,不然真可以养两只鸡鸭咧。 这抠门兮兮的模样,秦书没眼看,她又涮了涮盆,放到架子上,拿起自己的火烧到一边啃了起来。 他们现在用的厨房是客栈这边的,宽敞明亮,东西也比较好放,反正客栈也算是关门了,阿保就让他们直接用了。不过倒也不是免费,烧火和水钱还得给。 秦书对此满意,她三两口吃完饼子,擦擦嘴,洗个手,就打算出门干活了。她走到一边顺手拿起一边的扁担,轻轻松松挑起已经放置好的卤蛋和卤肉,扭了扭肩膀,很快适应这个重量。 秦书回头:“麒麒猫猫,走咯。” 兄妹俩:“好咧。” 一家三口走出厨房,穿过客栈,打算直接从前面的街道开始卖起,没想到刚踏上客栈的门,就和一堆鬼鬼祟祟的眼神对上。 其中以阿保最为明显,他坐在长凳上,手里啃着个干饼子,看着他们眼睛都绿了。 “呃……”秦书看着客栈这么多人,挑起眉头,“哟,今天这么多人?看样子客栈不用关了。” 反正房子是阿保自己的,要是生意做得起,他自己就能做,只不过得重新招两个人手。 不过阿保明显没这个想法,他咽着嘴里干巴巴的饼,看着她挑着扁担的模样,试探:“秦娘子是要去卖货?” 秦书在后厨弄了半天,那味道香得挠心。 但周边五只大狗围着,没人敢去凑一眼,只知道,这个外地来的娘子手艺好得很,勾得周围的邻居都不介意这凶宅,一早跑过来这边唠嗑。 秦书看着这一屋子人,猜测道:“你要用后厨?要用的话,我可以在小厨房弄。” 她后面还是以卤蛋为主,她也不打算靠这个发财,每天卖个百八十个,赚点生活费就差不多了,总不能真靠两个小崽子赚钱。 “没呢,我又不会做饭,以前都是二掌柜做的。”阿保赶紧摇头,再次试探,“秦娘子这是做的什么,我这闻了一上午,吃什么都没味。” 秦书反应过来了,又觉得有些意外,虽说她家卤肉一直挺受欢迎的,但在吴巨城卖了几十年了,大家也不会像这般殷切,一时间还想不到这去。 “诺,你尝尝看。”秦书把扁担放下,打开盖子,从里面掏了个卤蛋出来递给阿保,又从另一边掏出盘子,用筷子捞了些切好的猪肠猪心放上,递给兄妹俩。 “去给大家免费尝尝。” 兄妹俩不用她多说什么,一人端一盘,熟练得就跟店小二似的。 “来来来,叔叔婶婶尝一尝。” “我家卤味,尝过的都说好。” “卤蛋六文钱一个,卤猪蹄三十文一个,下水十文一份,早买早得,晚了就没了哦。” …… 他们价格比起吴巨城要贵一文,毕竟那会儿鸡蛋这些是自己家的,柴火也是山上砍,现在什么都在外面买,费的时间也要多些,太便宜了不划算。 不过就这,在都城也算不得贵,尤其是来客栈的人,一个个家里多少有些产业。他们都是被味道吸引来的,本就想吃,现在还有免费的,没人能拒绝。 这一吃下去,浓烈的咸香在口中晕开,香得舌头都化了。 “哎哎,给我来一份下水,再来俩卤蛋。” “我也来一份,不对,两份。” 秦书今天准备的东西挺多的,但是想着自家吃,带出来的东西也不算多,现在这些人一人买一点,还没走出客栈,就少了大半,尤其是卤肉,基本见了底。 这玩意儿适合下酒,一贯受欢迎。 秦书看了看剩下的卤肉底子,也就一两份的样子,她舀了舀,递给在一边目瞪口呆的阿保,道:“这个就给你吧。” 把东西清了一下,她又掉头回屋子,干脆把剩下的东西全都一起带上,自己要吃的话,回来再弄就是了,还新鲜。 她道:“走吧,继续。” 一家三口走在路上。 秦妙小嘴叭叭:“娘,娘娘,开门红,我还以为我们要卖一天呢,到时候当晚上继续吃呢。” 秦齐也笑:“不愧是娘,不论到哪儿都易如反掌。” 秦书勾唇:“就你们俩会说,多说点,一会儿卖完了带你们去买衣服。” “好耶,我们多买点皮子,我给娘和麒麒做。”秦妙瞬间就更开心了,蹦跳起来,双手往嘴边一放,又开始喊客,“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好吃的卤蛋咧,不好吃不要钱……” 秦齐笑了一声,也跟着接道:“独家秘方,只此一家,吃不了吃亏吃不了上当。” 一家三口,秦书五官明艳而威凛,身形高挑板正,挑着扁担,走在路上都让人多看两眼,秦齐秦妙年纪不大,个子小小,能说会道。 都城最不缺有钱人了,想吃不想吃的,看着这一家三口有意思,随手把人唤过来逗个乐,听一波他们进都寻夫(爹)的故事,感叹之余,再随便买点。 秦书准备的那点东西,还没走出街道就没了,不过东西虽然卖得快,但因为全是外面进货,杂七杂八一去,纯利就只有个半两的样子。 这也不少了,每日都这般的话,一月十来两。 这年头果然还是做生意赚钱啊。 秦书以往不做,是不想因此影响秦齐科考,现在的话倒是无所谓了。她拍了拍手:“等明天再多准备点吧,趁着能赚就多赚点,后面也轻松些。”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钱是万万不能少的。 秦妙向来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捏拳:“好,多做点,娘我帮你。” 秦齐:“我也帮忙。” 秦书拍拍他们脑袋,勾着唇:“我现在就这点事了,你们都忙活了,我干什么?你们俩把自己顾好就行了,小小年纪,活干多了小心长不高。走吧,我们去看料子。” …… 就这么,秦齐抄书,秦妙刺绣,秦书卖卤,一家三口的日子恍惚间和在大秦镇的时候相差无几了,只不过再没有每日成群叫唤的鸡声,也没有一座山奔跑的猪鸭。 秦书每日的生活简单了许多。 她依旧早起,早早去市场买肉买菜买蛋,回来做卤,上午挑出去卖,不过她准备的东西不多,基本在周边就能卖完,花不了多少时间。 剩下的时间,她就一个人出去外面绕圈,打探着都城的情况。 这般半旬下来,她大致了解都城的势力分布,起码表面上有了个大概。 这皇城最顶上的,自然是皇位上的那一位,其次就是太子和诸位皇子,不过兄弟间差别犹如日月与萤火,帝王毫不掩饰的偏心。 太子身后,站着的是帝王最疼的堂妹荣安郡主、盛国公这太子妃一家,其次是朝堂有名的吏部江尚书这一派母族,从面上看,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不过从某种程度来,盛极易出错。 秦书对于原书记得其实不太清楚,毕竟她一直都是从朋友口里听说,还主要是说人,并且正式故事线也是从十五年后再开始的。 新皇继位的那年,麒麒刚满十五,三元及第,风光无二,却也在那年猫猫身死,不过两年,新皇也因病去世。 这一点,书中后面也归于麒麒之手。 她记忆犹新。 所以老皇帝基本就在这两年去世,届时,现在的太子妃成了皇后,又过两年,再成太后。 三年死两个皇帝,新上任的帝王还是个小孩子,朝中自然少不了一番动荡。好在慕家和江家还算给力,在年幼的小太孙即位后忙前忙后,没几年朝政平稳。 但那也是面上的,底下的暗涌却从没停过。 直到新皇长大,朝廷势力再次重洗,面上光风霁月,背地血迹斑斑的首辅秦怀玉背后的狠辣被掀开,新的故事再次开始。 秦书坐在嘈杂的茶馆里,手指敲在桌上,眉头死死皱着。 这一波势力,也可以说是她最在意的了,他们根本没法挡不说,还直接牵扯了他们一家三口,从大到小,全部团灭。 如果不是阿兄的话,她绝对不会踏入这里。 她眸子暗了暗,压下怒意,努力调转注意力,分析情况。 老皇上除太子以外,还有两个女儿,四个儿子,其中三个儿子都不足为惧。需要引起注意的,就是之前被提到过的三不能惹的惠王。 惠王是太子的亲弟弟,也是他表弟,比太子小八岁,性子张扬,娶了现首辅的孙女,也就是顾策的亲姐姐为王妃。 这其实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但皇帝和太子都不觉有他。 谁让惠王着实不靠谱,当初王妃是他要死要活求回来的,娶回来后没两年,惠王妃刚怀上孩子,他就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往府里一个个接人,和首辅一家关系非常差。 期间若不是有皇帝在说和,夫妻俩也还有孩子,惠王绝对会成为大延第一个被和离的王爷。 听着是很不靠谱,秦书还是在他身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把怀疑拉满,再看其他两个不能惹。 明安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大长公主,姐弟感情一般,但人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公主,性子嚣张,一般人不敢得罪。 荣安郡主除外,这两人也不对付。 至于镇北将军府,就是底层出身,家中都是些小官小吏,在都城毫不起眼,全靠着镇北将这几年在外征战,成为近几年的新贵。皇恩浩荡,对他们也格外容忍,多次破格提携秦家人,其他家自然也很给面子。 按照现在的情况,只有镇北将一日在,一日手握大军,镇守边疆,镇北府一日就无人得罪。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就如此了。 茶楼小道,说的多是些鸡毛小事,再深的也就听不到了。 就是听到的,很多也只有听听,尤其是关系好坏这种,当不得真。但能了解这些内情的人,秦书只认识一个,不说人不在这里了,就是还在,她也不能去连累人。 算了,想这么多,左右,镇北将还有一个月就回都了,就这么老老实实等一个月,等看到了人,就能确定了。 秦书叹了叹气,听着周边人说着后续科举,又说着朝政,说着边疆,一口饮下茶水,挑着扁担离开这边。 她挑着的卤蛋其实已经卖完了。 都城到处都是条件好的人,她们家附近的人每日都能分摊大半,若不是她是要出门打探,在家附近就能把东西卖完,根本不需要跑这么远来。 她住的是城西的位置,现在跑到了城东来了,这边市场繁华,店铺也很多,来往的大人小孩不少。 “娘,娘,我要吃果果。”一个扎着红揪的小女娃拉着娘亲,两只脚都蹬直了,想要把人往一旁的铺子拉。 秦书看了一会儿,想到秦妙四五岁的时候,也是这般,肉嘟嘟的,机灵可爱,她转头看了看那家店,门口人来来往往,手里基本都带着一两包东西,可见受欢迎。 她没多做犹豫,走上去,把扁担往外面一放,就朝着店里面走去。 铺子是个瓜果铺子,四面都打了大大的柜子,放着大大的陶罐木箱,都贴着红纸,上面写了名字,什么果脯、瓜子、硬糖、酥糖、麻糖…… 每一样又还有各种口味。 秦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瓜果铺,想着下次一定要带两个崽子过来转一转,现在的话,她左右瞅了瞅,还是对之前提到的酸果感兴趣,问道:“小二,果脯怎么卖?” 店里的小二一边利落地包着各种糖果,一边回道:“果脯十文一份。” 吴巨城一般两三文一份,贵点也就七八文了。 秦书不太意外,但是依旧咋舌,按照这边物价来算,他们一家子要是光吃不做,那点存款真顶不住什么。 她招手:“行,给我来两份果脯,一份麻糖一份酥糖。” 小二:“好咧,麻烦等一下。” 这家店的味道定然不错,中午了,店铺里的人都不傻,前面排着不少人。 秦书也不赶时间,瞅了两眼外面的担子,就继续在店里面转悠,数着店里一共有多少分类,也是难得悠闲时候了。 “两份果脯,一份麻糖一份酥糖——” 听到自己的了,秦书又走过去,付了三十四文,拎着这些比肉还贵的东西,摇着脑袋打算离开,刚走两步,又唰一下跑了回来,翻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货。 她的身后,开着的铺门处,两个穿着富贵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们穿着锦缎,戴着金簪,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模样的男人。 “哎呀,嬷嬷你慢点,你上次才闪着腰呢。” “多大点事,早好了,快买东西,一会儿晚了就没有了,就这家酸果子对味,小姐以前就喜欢吃。” “小二,还有多少酸果?给我都包了。” …… 几个人忙忙碌碌的,目的明确,也没有注意其他的。 秦书站在一边,悄悄瞅了一眼,在心底吸了吸气,趁着她们没有注意,一个小步就跳了出去,把东西往桶里一扔,挑起扁担快速逃离这边。 一直到了转角的巷子里,她才停了下来,擦擦不存在的冷汗:“林嬷嬷怎么还在这里,她们不应该走了吗?” 刚才出现的人,赫然就是一直跟在许颐和身边的林嬷嬷和她的丫鬟,她们是一起来都城的,走的话,肯定也是一起走的。 她们俩还在这里,许颐和肯定还没走。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按理来说,她们应该都到吴巨城了才对,怎么还在这啊。 秦书皱着眉头,猜测其中定有问题,联想刚才林嬷嬷着急忙忙哄人的模样,心里嘀咕,这不会是回娘家回着回着,不打算回吴巨城了吧。 那费大鸣怎么办? 秦书揉了揉额头,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手里的扁担这些,犹豫一会儿,还是又走了出来,不过给自己加了个头巾,又围了一层汗巾套在脖子上,待到大致只能看到眉眼,她才稍稍放下心来,蹲坐在一边等待。 大概也就一刻钟的样子,林嬷嬷三人走出了铺子。 秦书又挪了挪帽子,看着他们朝着另一边走,又挑起扁担,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看着他们又去了酱铺、木匠店,看得她一脸莫名。 总觉得,这些不是林嬷嬷平日会逛的店。 可能,这就是都城?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一路小心跟着,一直绕过这边小巷往西去,来到了都城中心偏东一点点的位置,看着林嬷嬷她们从一个后门进去。 秦书压压头巾,顺着后门的墙一路往前,走到正门处。 门口立着两个石狮,狮子往后,站着两个护卫,他们的背后,两扇朱红色大门紧闭,中间牌匾刻着四个字。 德安侯府。 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惊色压在心底,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离开这边。 虽然早就猜到许颐和来头不小,但是远没有想到,竟然是出自侯府。 诚然,许颐和姓许,肯定不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可她嘴里年年念叨着的姥姥,应该是侯府的老太君了,这样算的话,现在的侯爷是她亲大伯,侯府世子则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表弟。 嘶,秦书算是知道许颐和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了。 费大鸟那小子,命是真好啊。 第29章 第29章 “你知道德安侯府吗?” 同福客栈里, 店小二兼房东的阿保依旧矜矜业业地擦着客栈的楼梯,看样子依旧不死心,想要再挣扎一下。 可惜, 这段时间下来, 客栈依旧一个人都没有。 准确点应该是一个住宿的人都没有, 过来串门的倒是不少, 给客栈增加了不少人气。 阿保郁闷之余,又非常机灵地上架酒水和一些下酒菜,也算是开了点门, 把它的人工费给赚回来了, 不然可亏着呢。 “德安侯府?”听到话,阿保收了手,把抹布往肩上一甩,靠在楼梯上, 得意扬扬说着话。 “知道啊, 我打小在都城长大, 别说是侯府了, 就是那管衙门后门的芝麻官, 我都能说个一二。不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那夫君跑里面去了?” 秦书给了他个白眼, 把他要的盐花生卤花生放到桌上,没好气道:“你家才跑里面去了,我这不是卖东西吗?前两天碰上他们府里的了, 直接给我包圆了,都没要我找钱, 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比我们小地方的大方多了。” 这事当然是假的,但是她天天在外, 谁又知道呢? 阿保恍然,啧啧走下楼,坐在桌子上剥着花生,说着:“什么富贵人家,那叫权贵人家,大姐。” 阿保今年二十二岁,叫一声大姐完全没毛病。 秦书:“……反正都有钱,没什么区别。” 阿保:“那区别可大了去了,那是侯府啊,德安侯府,你知道都城总共有多少个侯府吗?” 秦书随口:“二三十?” “十八个。”阿保拍着桌子,赞叹道,“其中一半就是面子光,你看他们的马车就知道了,但是德安侯府不一样,这侯爷,算是大延开国就封的,一直不温不火不冒头,但是现在一看,那日子好啊,这叫什么?大智若愚。” 秦书挑眉起头:“你懂得倒不少,还大智若愚。” 阿保:“你不懂,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到现在,见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兴盛又衰落,这德安侯府,看着不声不响的,就是智慧。我记得吧,我小的时候,他们家还把外孙女嫁到了国公府咧,不过最后闹得不太愉快。” 听到这话,秦书心中一紧,面上若无其事,只道:“还有这种事?国公府啊,这我知道,我上次都听到他们说的,什么盛国公对吧?” “祖宗哎,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保下意识左右瞅着,还跑过去把门给关了,擦擦冷汗,“什么盛国公不国公的,这是我们能乱说的?是梁国公。” 这区别对待,就可以看出两边地位差距了。 秦书也松了口气,找了个地坐下,跷着腿,剥着花生,继续打探:“都是国公你至于吗?” “那能一样?盛国公府可是太子妃的娘家,以后正儿八经的后族,梁国公,啧,他们家才是一个面子鲜,不然也不会聘德安侯府的外孙女了。”阿保瞪了瞪她,喝了口茶,才继续说着。 “后面那么子哥也死了,两家就散了,这些年也没听说过了,可能去外地了。” 这些和秦书知道的也差不多,只不过其中人的身份拔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秦书听着咋舌之余,又有些放心,起码现在德安侯府没出什么事,许颐和应该也没事,至于为什么不回吴巨县。 作为费大鸣的朋友,她自然少不了忧虑,但夫妻俩差距太大了,许颐和真要有什么想法,她们也没法。 这感情的事,终究还是看自己。 只能说,不论许颐和怎么想,费大鸣都不会吃亏。她便是走了,家里的宅子票子都给人留着呢。 想到这,秦书又觉得身上费大鸣给的那十两黄金有些太重,等后面,得找个机会送回去。 她暂时放下心来,顺着又问:“你一个普通老百姓,哪儿知道这么多啊,真不是瞎说的?” 阿保:“那你可小瞧我了,越是像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的,听到的事越多。我跟你说,我说的绝对保真,巷子里马婶的姐夫的外侄就在德安侯府做过工,赵叔的三爷爷的小姨子的夫家三舅以前是梁国公家的马夫,还有……” “停停停。”这弯弯绕绕的关系,秦书听得脑袋大了,赶紧打断人,换着问道:“那你知道镇北府吗?我上次还见他们府上的人撞了人就走,我也不敢多看,就听着人说了一嘴。” 阿保牙酸了起来,揉了揉脸:“还好你走得快,不然说不好连你也撞,这镇北将军府的人啊,不好惹,我好兄弟的叔叔当初在他家帮过工,工钱没领到不说,还差点被打。” 秦书嘴角一抽:“可我以前听说镇北将镇守边疆,是个大英雄,怎么他们家里人……” 阿保:“这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嘛。秦家的人一向不怎么讲理,前些年好点,现在秦将军立功越来越大,可不像样子。” 秦书敛着眸,轻叹:“看样子,这大将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保又有些不乐意了,“秦将军人可好了,这不是他不在吗?他在的时候,人可老实了,这是人都有几个穷亲戚。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秦书捏了捏拳,抽出桌上的木筷,单手一掰,筷子咔嚓断掉,她微微一笑:“我一个乡下妇人,确实不懂,但这不是不懂才要多问吗?” “大姐说得是,说得是。”阿保缩了缩脖子,讪讪笑着,“我们继续,继续。这俗话说得好,歹竹出好笋嘛,秦将军就是家里的好笋,不过他基本都在外面,我们就不太清楚了。他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其中一个,是咱们皇上特意发话,调到禁卫军去,可不得了。” 秦书若无其事道:“秦将军也三十多了,就没个妻儿管一管家里这些人?” 阿保:“害,谁知道呢,说不得外面有呢?只不过正妻肯定没有,但是也快了,大家都在猜他这次回来皇上赐谁家婚呢。” 咔一声,秦书手上的筷子再次断掉,她扯扯嘴角,在阿保瑟缩的神情下,把筷子放下,起身:“听着怪没意思的,还不如我们乡下老汉寡妇扯头花,不说了,去外面卖货。” 阿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等到人完全消失了,才悄悄走过去,看着那干净截断的筷子,总觉得自己骨头有些疼。 这一拳打身上,骨头肯定得断吧? 莫名的,他就有些体谅起秦书正在寻找的丈夫了,按着这大姐的性子,她夫君平日没少挨打吧? …… 秦书沉着脸走回厨房,秦黑趴在厨房门口,里面,灶台里的火已经熄灭,锅盖下还冒着白烟,凑近了能听到咕噜噜的声音。 她大步上前,捞起一只猪蹄,放到菜板上,拿起菜刀狠剁两下,砰砰下去,骨碎肉烂,她深深呼吸,将其捞起,扔到外面。 秦黑歪了歪头,凑上前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吃吧吃吧,就知道吃了,一点没有你爹的风范。”秦书磨着牙,心情不是很好。 秦黑的爹,是她和阿兄一起最后养的那只狗,死的那年十四岁,也是那年,它叼着秦黑这只混血崽回来。 顽劣、娇气、贪吃。 秦书从没带过这么难带的狗,费了很大的劲带出来,还是不比秦灰它们,只是它占了个年纪大,再加上是长辈,才压着它们。 秦黑趴在地上,抬起脑袋瞅着她,两只耳朵往后竖着,冲着她汪了一声,吐着黑黑的舌头,像是疑惑她怎么了。 秦书和它说不通,轻轻踩了它一脚,转身回住的院子里。秦黑傻乎乎的,只当她在跟自己玩,屁颠屁颠跟上。 她:“麒麒猫猫,收拾好了没?” 院子里,秦齐站在桌边,用着背篓收拾着书和香囊,秦妙蹲坐在树下,聚精会神地看着黑蚂蚁排队,偶尔还给人添点乱。 听到娘亲的声音,秦妙回头,兴奋:“娘,你快看,要下雨了。” 秦书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中郁着的那些烦闷也散去大半。 她上前站在人身侧,低头看着那成排的黑蚂蚁,一巴掌拍在人脑袋上:“兴奋个什么劲,没见过下雨吗?一会儿还要出门呢。” 秦妙咧牙:“没见过都城的雨,下雨也可以出门,我们带伞。” 秦书失笑:“真想出去,那就搞快点,你的香囊和麒麒的书可淋不得雨。” 秦妙立马不拖拉了,起身,拍了拍裙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书:“走走走,我们快走吧,娘。” 秦书简直没话说,敲敲她的脑门,转头:“麒麒,好了没?” 秦齐把东西清点完了,最后盖上一层布料,背在背上。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戴着个学子帽,背上一个背篓,还真就书里书气的。 秦书唇角微扬,调侃:“我们麒麒要去考学咯。” 秦齐无奈:“娘。” 他整天戴着帽子,还不是为了遮掩一下那张脸,之前说的抹粉,他们试过之后发现抹了更显眼,还不如就这么戴个帽子,左右他是男子,那种相似的即视感不会太强。 秦书勾着唇:“走吧。” …… 秦书今天货多,但不算忙。 前两天又有一户人家,据说是孩子满月要做酒,就找她定了二百个红蛋三百个卤蛋,还有三十个卤猪蹄和心脏猪肝,杂七杂八的不少,还早早交了定金。 她凌晨就开始忙活,一直到现在,总算把东西都弄好,后面就简单了,直接送过去就行。 因为东西太多,这次得赛雪出马,东西放了满满一车,秦书坐在前面拉着缰绳,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给她挤得动一下都怕把他们挤下去。 秦书无奈:“你们就不能去后面啊。” 秦妙紧紧搂住她的胳膊,笑嘻嘻:“不要,我要和娘一起。” 秦齐端正坐在右侧,一本正经:“猫猫不走我也不走,娘要么平。” “有你俩真是我的福。”秦书无可奈何,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小心驾着马车,朝着今日的主家走去。 主家姓程,不算什么富贵人家,家中有两个铺面,还有一个在衙门当职的孩子,日子过得还不错。这次就是家中长孙满月,所以作席请了不少人。 这个时候,程家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来往了。 “你们要的东西,我都多添了些,数量只多不少。” 秦书他们直接把东西给搬了进去,几大木桶的东西,满满当当的,就是冷了下来,也能闻到那股子卤香。 程家的人也很好说话,看了个大概,确定没问题了,爽快地把账给结了,甚至还让他们留下来吃饭,和阿保说的一个样,是大气又好面子的人家。 秦书自然拒绝了,她还要带着两个孩子去换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咧。 一家三口就这么从后门离开,隐约间,听到什么马的,秦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是也想不起来,回头看了两眼。 “娘,怎么啦?”秦妙凑了过来,帷帽掀开,露出小半张漂亮脸蛋。 秦书一巴掌按过去,压着人往外:“没什么,走了,去胭脂楼了,看看你费了这么多劲的人家会不会收。” 艺术这种东西就很看天赋,刺绣也同样,同样的图案,同样的线,不同的人绣出来就是不一样,尤其是秦妙,不喜欢绣一样的,每一个香囊都不一样。 好看是好看,就看人家要不要。 想着廖娘子之前的表现,秦书心里还有些担心人是坑她们的,若是坑他们,小崽子还不知道得多委屈难受咧。 秦妙哼哼唧唧:“怎么可能不收?我绣那么好,她不收,我就换绣房卖,总有要的,再不介,全都留着给麒麒戴,戴一个扔一个,也就亏点料子。” 她从小就学刺绣,在吴巨县各个大小绣坊都跑过,对于里面的弯弯绕绕清楚得很,才不怕被坑。这家不要,还有另一家呢。 她摆着小指,仰着下巴:“人不行不能怪路不平。” “行行行,就你行,别磨蹭了,一会儿真下雨了。”秦书瞥着天边不散的阴天,知道今天肯定要下雨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秦妙这才哒哒哒追上来,刚坐上马车前面,领子突然一紧,她就被拖到后面去了,她瞪眼:“麒麒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秦齐揪着人进车厢:“别挤娘了。” 秦妙踢腿,不开心:“你不出来,我和娘一点不挤。” 秦齐义正词严:“那不行,你进来就好。” 秦妙:“你好烦。” 秦齐:“你才烦。” 秦书坐在驾驶位,耸了耸肩,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个人的超大空间,挥动马鞭,朝着胭脂铺走去。 过来一段时间,她已经把这边的路记得差不多了,家里还画了两张简单的地图给两个孩子,以防万一真走错路了找不到。 就这么两刻钟的工夫,他们就到了胭脂铺楼下。 城里不许纵马,马车慢悠悠地下来,速度和走路相差无几。 胭脂铺里比之前多了不少人家,秦书带着两个孩子进去,就见到一群明显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围在另一边。 她们一个个穿着鲜亮的锦缎蜜衣,戴着金玉首饰,身边跟着嬷嬷丫鬟,和普通人家孩子形成鲜明对比。 秦书忍不住看向自家崽子,穿的是扎染坏了的布衣,主要还是青色,但她自己会做,又缝了很多布条和花纹上去,最显眼的就是小腿上,顺着塞着棉花,做了个立体小荷花。 好看是好看,就是花里胡哨的。 秦妙现在年纪小,又长得漂亮,穿着还显得古灵精怪,再过些年就不太合适了。 秦书算了算手头的钱,思索着,要不,今年还是买点好的料子?小姑娘也大了,需要讲究点。 秦妙不知道自家娘亲的顾忌,背着自己染了色的彩背篓,在楼里左右张望,很快就找到了廖娘子,蹦蹦跳跳跑了过去。 “廖娘子,我绣好了,你快看看。” 廖娘子是楼里的主事,却不是唯一的主事,她更多负责采购清点这些偏后勤的,接待是另一个主事,现在那些小姐们就是另一人在负责。 廖娘子露了个面,就在一边守着,听到清脆的声音,转过头,就见那背着小背篓,穿得跟小荷花一样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看着就灿烂鲜亮,让人眼前一亮。 她笑:“呀,是你啊,猫猫小姑娘。” “是我是我。”秦妙晃着脑袋,把背篓放下,得意扬扬,“快看,这是我最近绣的,你看看合不合格。” 那背篓一开,里面四五十个各色香囊,还有好些编符,粗粗一看就格外好看。 廖娘子有些惊讶,虽然之前让秦妙现场绣了一个,看得出她的功底扎实,但是一个,和一堆还是很有区别的,尤其是这色彩搭配,放在一起,一看就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都是你弄的?” 廖娘子拿起一个靛蓝色的香囊,上面是银黑色的大鹰,周围绣了细致的花纹,很适合十岁左右的少年郎。 秦妙嘻嘻一笑,晃晃衣袖,又掏出一个:“绣了好多天,我最喜欢这个。”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只凶巴巴的小黑猫,呲牙咧嘴,不太符合现在的流行绣图,看着却格外有趣。 廖娘子失笑,她是生意人,自然是市场流行什么喜欢什么,她从背篓里挑了一个红色香囊,笑:“还得你们小姑娘有意思,我这把年纪啊,还是喜欢这个,喜庆。” 秦妙也不意外,所以这个费了最多心思的香囊都给自己留着了,她哼哼两声,正要把香囊收回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将其接了过去。 来人声音轻柔:“我也喜欢这个。” 秦妙侧过脑袋,就见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这人是和另一边的小姐们一起来的,她打扮看似极其简单,但是玉簪、玉佩、玉镯、玉环,肉眼看着就价值不菲。她身体应该不是很好,身形瘦弱,脸色也白得不太正常,这会儿手上拿着黑白香囊,脸颊微微泛红。 小姑娘问:“我喜欢这个,这些都是你绣的?” 秦妙看着人一副有钱打扮,再瞅瞅她旁边的贵气嬷嬷,眼珠子溜溜转着,正要开口。 “唔——” 自己生的自己懂,秦书见她这模样就知道是坑人样,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巴,把人往后一捞,笑着回:“是她绣的,不过之前已经和廖主事说好了,小小姐喜欢的话,一会儿在店里买就好。” 秦妙睁着大眼睛:“唔唔——”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秦书才不管她,把她帷帽拉紧,扭头和廖主事道:“没问题的话,廖主事不如先算一下价?” “这些都是今日新到的,贺小姐喜欢就随便挑,我先过去给猫猫结账。”廖主事看着母女俩的样子,捂嘴笑了笑,对着过来的小姑娘轻声轻语地说着,又挥挥手,“明雀,过来把这些香囊拿去给小姐们挑一挑。” 贺小姐抿了抿嘴,捏着香囊,看向被抓着的秦妙,再看着秦书,小声:“你把她抓疼了。” “……” 她要不抓着这崽子,这会儿就该成你心疼了。 秦书心里吐槽,但是看着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样子,还是把自己活泼得跟兔子似的闺女放开。 好在秦妙也没那么不靠谱,她擦了擦脑袋,顶着帷帽,气呼呼:“娘瞧不起人。” 秦书白眼,她不是瞧不起人,是太了解这崽了,她拍拍人的脑袋:“走了,和贺小姐打声招呼,我们和廖娘子去楼上说。” 秦妙哼哼两声,瞅着自己的香囊,把‘得加钱’三个字压下去,装模作样行了个礼:“贺小姐喜欢就好,我花了很久才做的,一个顶俩。” 所以记得给她加钱啊。 贺小姐抿嘴,好奇地看着她:“你的帷帽也是自己做的?” 秦妙喜滋滋:“我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好看?” 贺小姐疑惑:“好看,但戴这个干嘛?” 这就说到重点了,秦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悲愤:“因为我娘给我头发剪坏了。” 贺小姐立马怜悯:“那确实得戴了,等再长点就好了。” 秦妙疯狂点着脑袋,犹见知音。 眼看着两人就要说起来了,秦书按着人的脑袋,晲着人:“走了。” 秦妙这才收着,冲着人挥挥手:“我去算钱了,贺小姐再见。” 说着,她蹦蹦跳跳往楼上跑去,秦书和秦齐慢一步跟上,一家三口普普通通,但是看着就格外温馨。 贺小姐站在那儿,捏着香囊,看着有些艳羡,不过很快就收回目光。 “阿蕤,蕤蕤,快过来看,这些香囊好有意思。” “我喜欢这个编符。” “好看是好看,就是线不太好了。” ……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普遍活泼,就是大户人家的也不例外,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这些都是权贵人家小姐,她们偶尔会约着一起到处逛街,基本上一个月就过来一次。” 小姑娘消费力其实不是很高,但只要她们喜欢,就会带动家里大人过来。 那些个当家主母,成婚妇人,手握嫁妆聘礼,管着家里中馈,根本不缺钱,尤其是那府中每月固定订单,还有年节采购,可是大笔生意。 廖娘子带着她们上了楼,拿出钱盒子,拿了一锭银子递给秦妙,按着她细滑的小手,笑得格外和善:“刚才也没有细数,不过按着之前说的,左右应该差不多,猫猫后面再绣,有多算算多少,我都收。” 这一锭银子就是五两,秦妙总共做了五十个香囊,加上编的挂件珠串,顶天也就三两银子,平白就多赚了二两。 秦妙开心:“真的?” 廖娘子笑:“当然,我再给你多点料子绳线,就不算你钱。” 那贺家小姐可不得了,家里备受宠爱,但是身子不好,现在她明显喜欢这些绣品,说不得后面就能拉拉关系。 “好咧。”秦妙跳到秦书怀里,搂着人的腰,把钱塞她手里,得意,“都给娘,以后猫猫养娘。” 秦书弯着唇:“那可辛苦呢。” 秦妙:“猫猫才不怕苦,我又不是麒麒。” 秦齐真是站着都背锅,他无奈:“行行行,就你最能吃苦,今天的碗就交给你洗了。” 秦妙做鬼脸:“美得你。” 她的手可是要赚钱的,哪儿能做洗碗这种事。 廖娘子在一边兄妹俩,再看着秦书收着的钱,不由感叹:“舒夫人真是好命啊,有这么一双儿女。” 秦书勾着唇,笑:“现在是挺好命的,就是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我才不会变,再过十年,二十年,猫猫也是猫猫。”秦妙别的不行,在这方面,耳朵就跟狗耳朵似乎的,一下次凑了过来,继续拉踩,“不像男人啊,娶了媳妇儿心里没娘了哦。” 秦齐:…… 没完没了了是吧? 秦妙咧着牙,帷帽下,笑得跟小狐狸似的。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让她别太过分了,和廖娘子又聊了一会儿,就这么带着黏黏糊糊的崽下楼离开。 底下的小姐们还坐在那儿,选着香囊、编绳、各种香脂,衣着华贵,说说笑笑,跟前身后皆有人服侍。 贺文秀坐在中间,余光瞥到一家人的身影,又不由看了过去,直到消失,才收回视线,手上捏着一个红色福字香囊,侧头。 她:“嬷嬷,这个我想给表姑,你说她会喜欢吗?” 嬷嬷欣慰:“肯定喜欢,不过表小姐有身子,很多东西不能碰,我们一会儿再找李大夫看看。” 贺文秀点点头,脸颊微红。 …… 今日的天色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阴云一早就蕴在天边,一直到下午时分才滴滴落下,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逐渐连成幕布,宛如覆盆之水。 德安侯府。 林嬷嬷打着纸伞,端着盘子,小心穿过走廊,来到庭院里:“夫人,大爷让人送来了燕窝,你可要趁热吃。” 许颐和坐在窗边,腿上盖着皮褥子,看着外面的大雨,叹气:“许久没下这般大雨了,嬷嬷注意身体,有什么让小丫头去就好。” 林嬷嬷拿着毛巾擦掉身上溅的雨水,小心端着盖好的燕窝放下:“那不行,小丫头毛手毛脚,让人撒了、进水了多可惜,夫人快喝吧,你现在身子重,得多吃点。” 许颐和看着瓷碗,不由叹气:“真没胃口。” 林嬷嬷:“没胃口也吃两口,补着呢,一会儿再吃点阿胶。” 许颐和蹙着眉,勉勉强强喝了一半,放下碗:“还是想吃书姐做的小菜,可惜吃完了。” 林嬷嬷赶紧:“上次的酸果还有,夫人要吃吗?” 许颐和摇了摇头,杵着手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道:“嬷嬷,你说费哥会过来吗?” 林嬷嬷:“肯定会来的,这以往就不说了,现在夫人都有身子,他还不走,还有良心吗?不说他了,书姐肯定也催他过来,说不好还一起过来。你这边又是宅子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可别想那么多了。” 许颐和幽幽叹气,情绪看起来依旧不是很大。 林嬷嬷看着也心疼,但是该劝的这段时间也劝了,她想了想,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香囊。 “这是秀姐今天出门买到的,觉得好看,特意找大夫放了安胎的香药送过来。” “秀姐最是乖巧周到,也不怪大嫂最是偏宠,等明日把那根梨木簪给她送去。”许颐和注意被转移了一些,她含着笑接过香囊,轻轻抚着上面的福字绣纹,看着看着,神色微微顿住,声音低低。 “这绣法,看着倒有些眼熟。” 第30章 第30章 “娘, 娘娘娘娘娘……” 天色微亮,柴火噼啪,秦书坐在小院里, 给炉子添着炭火, 温着上面的茶水, 听着身后源源不断的嚎声, 很是无奈。 她:“别喊了,你叫鬼呢。” 秦妙裹在毛茸茸的披风里,一张脸蛋通红, 她伸手指着一边白了的墙头, 兴奋得不得了:“娘娘娘娘你快看,下雪了,是不是雪?” “那是冰不是雪。”秦书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抬起茶壶倒了一杯烫呼呼的姜茶递过去, “是不是傻?雪是天上下的, 不是地上长的。” 秦妙依旧很兴奋, 吴巨县的气候温和, 冬天也常年有大太阳, 也就早晚冷一下, 她对于冬天最冷的感受,也就是刚来那会儿添衣服了,现在半月过去, 气温再次骤降,她今早起来差点冻成傻猫。 她紧紧握着茶杯, 呼着气:“难怪娘你说要手套,这也太冷了吧,我刚才看着院里的树都白了, 还以为下雪了咧。” 秦书看了看天,难得的冷天,想让想到上辈子的末日,那才是冷得刺骨,她叹气:“早点半月,最晚一月,就会落雪了,你过来坐着,小心冻着,麒麒呢?” “我在这。” 秦齐晚一步出来,和秦妙这才起床的人不一样,他早就起来,在院子里温完书练好字了。 今日天冷,他之前的学子帽也变棉帽,衣服里面加了一层棉袄,穿着靴子,等再过半月,就得穿上大氅了。他跺着脚,搓着胳膊走到火炉边上,之前执笔而僵硬的手感受着柴火的温度,一点点暖了下来,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嘶气:“以前吴掌院说都城冬日难熬,每每上值宛如上刑,我还不明白,现在可算懂了,就这个天,执笔也太难了。” 秦书难得见他这般孩子气模样,失笑:“这才哪儿到哪儿,下个月才正式冷下来,等以后,若是往北走,就更冷了。” 秦齐缩了缩脖子,瞬间一双冰手抓着他的脖子,一股凉意来袭,他倒吸一口凉气,往旁边跳了两步,对上秦妙嘻嘻哈哈的脸,他立马告状:“娘,你看看猫猫。” 秦妙得意收回手,做了个鬼脸,哒哒哒跑了。 她一起床就跑了过来,还没有洗漱咧。 秦书看她跑了,喊:“别用冷水,梳了头过来这边洗。” 秦妙:“知道啦。” “冒冒失失的。”秦书摇摇头,再看着秦齐,拍拍人,“快暖暖手,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你的书,你还小呢,不急。” 他早早起床就过来这边洗漱,还帮着烧了个火,在这边就着柴火看了好一会儿书,待到天微亮了才回去练字,。 秦齐笑道:“是不急,但是娘也不要我帮忙,我没事干,只能看书了。” 秦书拿起手中柴火比了比,眯起眼:“好啊,还是娘的错了?想挨揍是吧。” 秦齐连忙举手,作势投降,笑得清朗俊逸:“孩儿知错了,娘可别揍我,被人看到了可没面子。” 两个孩子自小由她这个穿越者带着,平日没少学上辈子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习惯。 秦书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把柴火放下,伸手重重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他递了姜茶:“快喝吧,小心真感冒了,到时候又得被猫猫嘲笑一年。” 兄妹俩从小就是健康宝宝,很少生病,偶尔有个小风寒,基本几日就好了,偏偏去年,秦齐一个没注意,大冬天摔到水里,染了风寒,一个月才完全痊愈,被嘲笑快一年了。 今年再来一次。 秦齐打了个哆嗦,毫不犹豫喝了一杯,又伸手:“再来一杯,娘。” 秦书嗤嗤笑着,就这么和他坐在火炉边上烤着火,一直到吵吵嚷嚷的秦妙跑了过来,安静中止。 猫猫虽然可爱,但是话实在过多。 秦书敷衍了几句,让他们兄妹俩自己吵自己的,自己一个人回到厨房的大锅灶前面,把今日份的卤肉卤蛋弄出来。 那又是超级大的一堆,光是成本都有三两的,赚也能赚钱个小二两。 秦书一般很少做这么多,虽然生意好,但是做太多了卖起来也很费时间,她一般会把货品控制在净利润五百到八百的样子,少了卖早卖完早点回家,多了卖不完留着家里吃。 今日弄这么多,是又有主家定了包圆,还是之前给长孙办满月酒的程家介绍的,据说是大户人家给家里下人做月礼,这又是鸡蛋又是猪肘的,不得不说还是挺接地气的。 约定的时间是巳时中旬,也就是十点。 秦书慢慢悠悠把锅里的卤肉卤蛋放好,又小心把用过的卤汁水收好,等明天用来再卤一次,差不多也该倒了。 期间,秦齐和秦妙也跑过来帮忙,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把东西放到马车上,跟着就蹿了进去。 秦书嫌弃:“你俩可真好意思,多大人了,我去哪儿你们去哪儿。麒麒的书看了?猫猫的绣弄好了?” 兄妹俩异口同声:“不着急,回来弄。” 秦书无可奈何,左右也就送个货的时间,她坐上马车,带着两个孩子和一车货出门。 如果是在吴巨城的话,做这种大生意没这么简单,一天两天无人管,这种十天半月,衙门肯定会找上门,得收税的。 但是在永安城,她这属于小小生意,毫不起眼,左右再多也就是一个月了,秦书也不是很在意,真被发现了,她再搬个家就是了,信息不流通的好处也就在这了。 马车从院子出来,正好遇到来客栈上班的阿保。 阿保看着她开马车就知道是有大生意,对此十分羡慕:“哟,舒大姐又去送货了,生意好啊。” 他的客栈,这些天赚钱也就够付他自己的人工费了,等到明年,客栈还要交房税,他还得从兜里自己掏钱,想想都难受。 阿保看着面色红润,短短几日就在都城混得风生水起的秦书,突然就起了一个莫名的想法,他试探:“舒大姐的丈夫有消息了吗?” 秦书听着一口一个大姐的,真的有点手痒,她似笑非笑:“怎么,你要给我介绍?” 瞬间,阿保还没说话,马车后面就冒出了两个脑瓜子,眼神冷飕飕地看向他,凶神恶煞。 还别说,秦书过来其实也就半月,但是她人长得漂亮,又能干能赚钱,还真有媒人过来问咧。至于失踪的丈夫,别说人都失踪那么久了,就是回来,也能离啊。 好姑娘就是抢的,他们可不在意那些。 阿保被看得也后背凉飕飕的,他后退两步,讪讪:“哪儿能,就是问问,问问,你们快去忙,我也去客栈忙了。” 忙,忙,都忙点好咧。 秦妙瞪着他的背影,磨着牙:“忙忙忙,一天天正事不忙,净在这扯事,也不怪客栈都倒了,娘你可别听他瞎说。” 这一点,秦齐也强烈赞同,他举例:“就是,娘,你想想带猫猫一个人就够累了,到时候多来两个,日子还过不过了?” 秦妙扑过去:“秦麒麒!!!” 秦齐嘶气:“我就是举例啊。” 秦书听着马车里乒乒乓乓的打跳声,揉了揉太阳穴,无奈:“你俩小心把东西弄倒了。” “不会。” 兄妹俩咬着后槽牙,异口同声地说着,手上打闹动作还是轻了些。 秦书必须承认,刚才秦齐的话是说到她心坎上了,带两个崽子都这么难了,再多两个,她还想多活几年咧。 她听着后面的打架声,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拉着赛雪继续送货。 他们住的是西区,这次订货的是东区,那边普遍会更有钱繁荣一些。 主家姓林,是个普通的小富人家,住在东区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吧,和权贵和富商有些距离,但是又不太远,不用担心得罪人,运气好还能凑个关系的那种,是个好位置。 秦书驾着马车过来,一路上看到了不少权贵人家,他们出行多是坐在马车之中,偶尔骑马,走路的时候很少。永安城还是挺大的,随随便便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挺累的。 她走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中心区,所以也没碰上慕流北这些个少年郎,就这么顺顺利利来到了林府门口。 看着普普通通的,门口站着个普通小厮。 秦书没做多想,毕竟都给了钱了,周围也人来人往很正常,她喊:“小哥,我们是送货的,你们府里定的卤蛋来了。” 小厮走了过来,笑着:“是舒娘子吧?正等着你了,劳烦把车驾到后门。” 秦书:“行,这边是吧?” 秦书驾着车子跟着来到后门处,也没有直接开下去,而是听在门口,冲着带头小厮笑道:“小哥,这马车进出麻烦,我们就停在这吧,劳烦你们拿盆桶过来换一下。” 木桶木盆也是钱咧,还不便宜,她若是次次都送,真太亏了。 小厮乐呵呵回头,弯着腰:“府中忙碌,还得劳烦舒娘子送进去吧。” 秦书脸上笑容顿住,神色淡了下来,手放在腰间,轻声:“林府家大业大,丫鬟仆人众多,怎么也不至于缺这一两个人吧?” “缺倒是不缺,就是送货送到底,舒小姐钱都收了,这事不能只做一半吧?”一道响亮而又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秦书下意识看去,对上林嬷嬷乐呵又难掩谴责的脸,她默默挪开脸,看着天边高升的太阳。 啊,都城这么小的? ** 林府是个大三进的房子,比起阿保家的老宅大了不少,里面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主家大人孩子也进进出出,一看就是兴旺之家,能有个三四十人。 他们要消费那些个鸡蛋卤肉也不难。 下人分一些,主家自己吃些,剩一点,放在这个天气,明天热热还能吃。 就是吧。 “没想到林嬷嬷家里,这么富裕啊。”秦书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看着林嬷嬷那结实的身板,吞吞吐吐开口。 自从上次发现林嬷嬷她们还没离开,也过了一段时间了,秦书出去打听了下,大致能知道德安侯府有几房人,近几年有什么大事,再多的,那就不知道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冒险找上门问问,但不说许颐和的心意,就是她身上这一堆事,秦书到底还是按捺下来了,想着等阿兄的事情结束后再看看。 没想到就这么几日时间都能被逮住。 这都不能是偶然遇到了,纯是蚊子找蜘蛛——自投罗网啊。 秦书低着脑袋,难得心虚。 林嬷嬷走在前面带路,说话也难得阴阳:“哟,舒娘子还知道我姓林啊,也算不得什么富裕,不过是运气好,托了我那主家小姐拉扯,得了点谋生的门道,勉强混个日子。” 林家自然不是一开始就有钱,不然她也不会是许颐和娘亲的陪嫁丫鬟了。 林嬷嬷小时候爹意外没了,她娘一个人带着她和她兄长,眼看着染了风寒不好了,就把他们打包一起卖到了侯府,成了普通的丫鬟和小厮。 那个时候啊,侯府现在的老太君还只是个姨娘,底下一双儿女也是庶出,不得重视,他们就被分了过去,日子普普通通,基本上就等着再大点,侯府换了侯爷,他们被分家出去,自己谋生了。 没想到前头的世子惹了事,没了,底下都可以一争。 许颐和的娘为此嫁给了当时在外任职的时任三品督查的许镖当续弦,帮着这边争取了位,但人也跟着远嫁,后面没两年就没了,再后面,许颐和就被接回侯府。 因着亲娘的事,也因着两家联姻,她作为唯一的联系,在侯府备受重视。 林嬷嬷陪着许颐和娘亲远嫁,后面又照顾许颐和长大,感情自然不一样,老太君特意放了她兄长出府,这些年给了不少扶持,再加上兄长本身也争气能干,渐渐地积攒了不少的家业。 一年年下来,当初小小的林宅,也成了府,现在也是祖孙三代了。 …… 林嬷嬷跟了几代人,也见惯了大世面,平日都是乐呵呵的,说话和和气气,现在这般阴阳。 秦书摸了摸鼻子,就不打算再开口,免得惹人生气,她老老实实跟在人的后面,就这么穿过没什么人的走廊,来到一个安静的小院。 跨过轻掩的小门,内院屋檐下是许颐和的身影,几个月时间不见,她看起来倒是清减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赶路的原因。 秦书知道自己这事干得很不地道,对着费大鸣这个多年老友,不地道也就不地道了,对着许颐和这个隔了一层的新友,她很难理直气壮起来。 不过这种时候也不用她说什么。 秦妙比她更为激动,跨进小院就藏不住那个兴奋,直接就冲了过去。 “许娘——” 许颐和虽然不比费大鸣从小看着他们,但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兄妹俩也才七岁,她待人一向周到大方,对兄妹俩更是真心实意,感情很是深厚。 秦妙之前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人了,现在乍然看到,兴奋之余,又是难过,冲到人怀里,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许颐和也许久没见到人了,如果说吴巨城,最怀念,自然是自家相公,但是往下一个,绝对平日嘴甜活泼的秦妙了。若说之前没见到人的时候,她还有些生气,现在看着人哭地呜呜哇哇的,那就只剩下心疼了。 她拍着人的后背,轻声哄着:“怎么哭了啊?不哭不哭,许娘在这里呢。” 秦妙搂着人,抽抽噎噎:“我,我以为再也哇——” 秦书远远看着许颐和哄自家崽子,瞅着两个人的脸色,然后踢踢另一个崽子,努努嘴,示意他也过去哄哄。 先让两崽来个两波,她再去哄一下,应该会好点。 秦齐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这是把他和猫猫当减速带啊,之前压费爹也是让他们来,现在哄许娘也是。 果然,没危险时,老娘就是最大的危险。 但是能怎么办呢,自己就这么一个亲老娘。 秦齐无声叹叹气,理理袖子,缓步走了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麒麒见过许娘,一段时间未见,许娘依旧容光焕发,看起来比之前尤胜三分。” 许颐和抱着抽抽噎噎的秦妙,再看着依旧清隽稳重的秦齐,学着秦书那般伸手戳了戳他脑门:“我是尤胜三分,你们倒是却变七分,费大麒、费小猫,好一个麒麒猫猫变变变。我可不是你费爹,不吃这套,让你娘自己来。” 说着,她晲着脸,嗔了那边的秦书一眼。 可真好意思,这么大人了,有事就让孩子上。 秦书尴尬一笑,揉揉鼻子,磨磨蹭蹭地走上来:“是和姐啊,可真巧,没想到这是林嬷嬷家,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收钱了。” 许颐和难得见她如此,生气之余,又觉得好笑,表情一时难抑,只得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啊,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了,毕竟,我认识的人可姓秦不姓费。” 秦书更是尴尬,当时让两个崽子改姓,一个是费大鸣和他们关系好,这个姓氏他们好记,也不会排斥,再一个,谁知道许颐和还在这啊。 她小声:“早知道你没回去,我就随便给他们扯一姓了。” 现在还怪尴尬的。 好在许颐和也不在意这个,瞪人道:“好啊,我在这是打扰你们了是吧?” 秦书赶紧告错:“哪儿呢,这不是惊讶吗?之前说的中秋过了就回去,拖这么久,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意外?” 许颐和更气了,阴阳:“哟,书姐不知道啊?我看你不是也打听了几日的,怎么还不知道?” 秦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虽然知道这次过来肯定不是偶然,但是这人怎么连她打听过人都知道啊。 许颐和瞪了瞪她,站着又有些累了,环着猫猫往屋子里走。 秦书感觉自己跟负心汉似的,她揪了揪头发,磨磨蹭蹭跟上去,虽然心虚,但还是藏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要是都城消息这么好打探,随便轻松就能查到,她真的要考虑立刻跑路了。 她虽然想见阿兄,但也不能是把自己搭进去的那种见。 许颐和轻哼一声,悠悠喝着茶水,好一会儿,看够了她抓耳挠腮的模样,才悠悠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香囊。 秦书下意识推辞:“别啊,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不年不节的,不用给红封。” 许颐和表情一言难尽。 还是秦妙率先反应过来,擦着眼泪,嘟囔:“我绣的香囊。” 秦书这才反应过来,对此相当不可置信:“这都能看出来?” 完蛋,她家崽子卖出去多少个来着? 许颐和看着她表情变换,十分无力地抚了抚额头:“一般肯定是看不出的,但是猫猫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绣法我还能不知道?尤其是这字,看着就相似,不过这也不能定下,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家的卤蛋。” 她去过那么多地方,吃了那多东西,秦书的卤料是独一味的不一样,太好认了,更别说这一个女人家带着一儿一女,又是麒又是猫的,对于熟人就跟把身份写脸上似的。 许颐和只是稍微打探一下就确定了。 但是她也知道,秦书有多不愿意离开大秦镇的家,平日在城里歇一天都跟要她命似的,现在带着人跑这么远,还改名换姓,掩藏身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这才找了个由头,借着林家把人找了过来。 想着,许颐和拿起手绢给旁边的猫猫擦了擦脸上泪水,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书姐,这距离我走也还不到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来都城了?老费呢?” 秦书一时无言,神情犹豫。 她在想要不要说,要说多少,不说完,后面又该如何圆话。 许颐和看她这样,心中一紧,给了同行的林嬷嬷一个眼神,她就往外退去,关了门。 “你们特意来到都城,肯定是有事的,我在这生活三十年,多少有点人脉,能打探打探。”许颐和语气满是担忧,再看秦书犹豫不语,她多少有些失望,只道,“书姐,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人你也了解,总不能害你们吧?” 秦书揉了揉额头,心里也觉得亏欠,毕竟这些年来,这对夫妻俩一直没少照顾她们一家,人品如何,一目了然。 她叹气:“我知道和姐不是这种人,只是这事,实在有些不太好说,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家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许颐和心中一紧,担心:“那相公——” “他人没事,只是也没少受累。”秦书揉着额头,决定还是全盘说出,出了她知晓的身世和穿书,其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叹气,“和姐走的那日,我和猫猫坐着马车回家,中间遇到截杀。” 许颐和一惊:“怎会如此?你们没事吧?那些贼人怎敢嚣张至此,抓到了吗?” 她知道有人打麒麒猫猫的注意,为此,麒麒都开始住书院了,但发展到这种地步,完全出乎意料。 秦书看她真心实意的担忧,心中一暖,叹气:“都死了。” “娘受了很重的伤,昏了半个月,我都怕死了。” 秦妙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因为这事情重新掉了下来,她擦着眼睛,又跑去秦书那边,就坐在她的脚上,抱着人的大腿,黏黏糊糊的。 许颐和眉头紧皱,也起身凑近了打量,很是担忧:“半个月?书姐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认识几个厉害大夫,等明个让人过来给你看看……” “早就好了,真的,你看,我这几天抹着祛疤的,身上疤痕都快没了。”秦书脚上坐着一个,对面站着一个,被围得紧紧的,心暖之余,更是哭笑不得,“真没事,要是有事,我能跑这么远?” 许颐和在她的劝说下,才坐回位置上,眉头紧皱:“所以你们就是因为这事隐姓埋名?相公就这么让你们走?” 秦书杵着下巴:“和姐你知道我是阿兄捡回去的吧?” “听相公说过,难不成是因为这?”许颐和脸上带着愠怒,重重拍桌,“岂有此理,不管是原先身在哪家,背后有何渊源,敢这般草菅人命,简直是视律法不顾。书姐你别怕,有我在,不管背后之人是谁,我们都把他抓出来绳之以法。” 许久,没有回音。 许颐和看了过去,就见着秦书和秦齐秦妙直勾勾看着她,给她看得很不自在,她紧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秦书竖了个大拇指,夸赞:“和姐姐好生气派,看得人挪不开眼。” 秦妙点着脑瓜子:“看着就好厉害。” 秦齐接道:“威风八面、神气十足。” 许颐和蓄的那点气势瞬间散去,她嗔怒:“你们一家三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我。” 秦书哈哈大笑起来,感叹:“这不是以前没见过嘛,和姐以前和气人,我就没见你生过气,哪里看得出是侯府小姐啊。费大鸟怕不是上辈子陪着女娲娘娘补天去了,不然哪里就得上和姐姐?” 秦齐和秦妙第一次知道这消息,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许颐和嗔笑:“书姐就知道打趣我,什么小姐不小姐的,若不是相公救命,我现在就是枯骨一副。” 秦书调侃:“救命之恩什么的,当时可不是他一个人救的。” 许颐和红了脸颊,故作气派:“书姐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可走了,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下人等着我吩咐吃饭呢。” 秦书又是哈哈一阵笑着,好一会儿,笑意一点点淡去,她静了很久,才接上最之前的话,道:“我们离开镇子,改名换姓,自然是因为那些莫名的人。人在暗,我们在明,这次没事,之后呢?我赌不起。” 许颐和蹙眉:“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样总不是办法。” 秦书静静看着她:“是啊,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都要走了,那日费大鸟跑来告诉我,镇北将军叫秦衡,和我阿兄一个名。” 许颐和扯扯手上手绢,带着些愧疚:“这个,我知道的,但是我想着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再提起,你们多少会伤情,就没提过。” 秦书:“我知和姐的顾忌,若只是同名,确实让人伤感,但是江县令见我阿兄画像,说他们长得极其相似,都身高八尺,年岁相近,都十分相近。” 许颐和愣住,她在侯府长大啊,对于各方消息知道的不少,但是要说再细一些,除非特意去查,也不会了如指掌,她细细思索,迟疑。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相似的人从来不少,像猫猫麒麒——” 秦书听着她的言尽,心里苦笑,果然,还是太像了,见过的人都容易联想到两人。 许颐和只是这么一说,毕竟相似的人多,不会都往这方面想,她思索着秦衡的事,小心翼翼地看着秦书:“只为了这?” 秦书敛着眸子,喝了口茶,继续:“阿兄的户籍被取消了,县衙里找不到他任何消息。” 许颐和错愕:“怎会如此。” “是啊,怎么如此。”秦书捏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许颐和,“和姐,还记得张家吗?” “自然记得。” 许颐和下意识回答,随后惊住,她也想到那日说的张家身后之人,顺藤摸瓜,弯弯绕绕的,终究还是到了镇北将军府这边。 见她想起,秦书轻声喟叹:“你说,怎么能这么巧呢?”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三个四个呢? 许颐和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若不是,这份失望也太大了。 可若这个秦衡真是那个秦衡,面前一家三口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又算什么? 好在秦书也不需要她安慰,她这段时间已经想了无数次了,不管是与不是,她都做足了准备,她长长呼了口气,故作无事,笑道:“和姐别担心,是真是假,到时候远远见一眼就知道了。 “长短也就这一个月了,你若知晓他具体哪日回来,劳烦派人和我说一声,再多的,费大鸟以后会一五一十和你说的。” 第31章 第31章 老友相见, 时间过得格外快。 许颐和不能在外面呆太久,眼看着卯时将至,只能依依不舍告别回家。 她住在侯府, 进出虽然自由, 但作为女眷, 还是怀着孩子的女眷, 出来久了,家里肯定是不放心的。 “哎呀,好像忘了和书姐说了。” 待到走了半路, 许颐和抚着自己的肚子, 这才恍然想起还没说这事。 林嬷嬷在一边小心翼翼扶着她,乐呵呵:“夫人这是看到书姐她们高兴,腰不酸了肚子不痛了,忘了自己还是有身子的人。” “嬷嬷也打趣我。”许颐和嗔了嗔, 捏着那红色的香囊, 脸上笑容又起来了, “不过也没错, 许是书姐太厉害了, 每次看着她, 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今天中午我还吃了两碗饭呢。” 林嬷嬷笑:“总归人就在都城,以后多喊着人一起。” 许颐和想到秦书说的那些事, 脸上又泛起淡淡愁容:“这事,暂时不提, 若是老夫人她们问起,就说今日困顿,多睡了会儿。” 林嬷嬷眉头蹙起, 也知道秦书等人出现在都城怪异,但是她们说的时候自己在外,具体也就不清楚了,她只是道。 “这是自然,书姐她们这般谨慎定然有他们的道理。但是夫人,嬷嬷也说个实话,在侯府里,除了我们几个贴身的,其他谁不是侯府的人?你若是想帮书姐,总不能绕过我们吧?” 许颐和轻叹:“我有数的,嬷嬷,只是,我再想想,说到底,我一后宅人家,也帮不了什么。” 她外婆大伯他们,对她自然是好的,但到底侯府利益为重,真碰上事了,什么都能牺牲,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让他们得知这些事情。 想着,许颐和神色黯了几分,轻声:“说个不孝的,别说是相公了,就是我,也更想在吴巨城待着,懒得理这边的事。” 在吴巨城生活虽然清简不少,但是需要处理的事也少,一回到这都城啊,这也要注意,那也要小心,她一个先丧夫又低嫁的妇人,真是哪哪都不好去。 以前没过过自己一个家的日子不理解,现在过了几年上无公婆,下无叔伯的日子,才懂什么叫自己家,什么叫当家做主。 完全不一样。 林嬷嬷看她这模样就心疼,伸手轻轻拍着后背,低声:“我懂,但是这话,小姐切莫再说了,左右也就这段时间,待到姑爷过来,就好了。” 她们在都城也有私产,只是现在住在侯府,也不好出去,等到费大鸣过来了,就能明正眼熟把人接出去过自己家的小日子。 夫和妇,名正言顺。 许颐和捏着手绢,幽幽:“更羡慕书姐了。” 林嬷嬷失笑,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人,就这么一路坐着马车回德安侯府。 德安侯府作为都城十六个侯府之一,宅子大小在侯府里也只算中等,百来年后已经有些拥挤,但是位置却很好,周边的道路是都城的正主道之一,出行十分便利,很好摆弄仪仗。 基本不用担心碰到同行队列让路,不过今天却刚好赶上了,马车走到家门口了,倏然停了下来。 林嬷嬷掀开车帘,皱眉:“怎么停了?” 马夫和小厮低语:“是太子府车架。” 林嬷嬷神色微动,一回头,靠在一边小憩的许颐和已经睁开了眼,她轻轻起身,看着前后空荡的道路,感叹今日运气不是很好。 她低声:“走吧,去外面迎着。” 前阵子皇上身体不好,太子辅国了一段时间,日后的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子府车架过路,他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林嬷嬷点点头,小心扶着人下了马车,就在一边垂首等待。 皇家的车架,和普通车架自然不同,尤其是太子府的,车身宽大,车架乃工部独一设计,前后带刀侍卫开队,整齐而恢宏。 许颐和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才从皇宫出来的,应该是进宫拜见了皇上或者太后的太子妃一行人。 待到车马到眼前,也验证了她这一想法。 正架马车身侧,一锦衣少年郎骑在马上,身前坐着一十岁左右的少年郎,腰间皇室腰牌轻晃,正是小国舅和小皇孙。 许颐和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面上恬雅恭敬,心里却不由想着太子妃这一对大延出了名的奇人。 早年走丢被找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律法宫政也头头是道,不过最引人称呼的,是她嫁太子后,婚后十五年,后院全然悬置,仅她一人。 婚后三年,她先后诞下两子,后面是十来年再无子嗣消息,朝堂之上却无人置喙。 一是太子妃本身端庄贤雅,率都城一众后妇,平时施粥布施,做下一众善事,引人尊重。二是,太子妃身后有荣安郡主盛公国一派力撑。 荣安郡主早年夺嫡出了大力,几次助帝王和先皇后,几十年间皇恩眷顾不断,性子又强硬霸道,几乎无人敢惹。 许颐和也算是太子妃起势那一批妇人,但即便她是德安侯府出身,又是梁国公府儿媳,但到底不是最强盛那脉,依旧没资格参与那些宴会。 她垂首敛眸,静待车马过去。 偏等什么不来什么,哒哒的马蹄声停在跟前,许颐和敛着心神,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少年打量的目光。 慕流北揽着跟前的小外甥,再看着底下的许颐和,有些纳闷:“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若是许颐和是十五六岁女儿家,肯定得大吃一惊,焦躁不安了,但是她一个都能当人娘的妇人了,正色起来,淡然谈笑。 “妾身在都城生活十数年,小公子觉得眼熟,许是哪场宴会见过。” 大延男女并不注重男女大方,宴会时候男男女女一个庭院也并不奇怪,更别说街头路边,挨着的总能见过几次。 许颐和见过这个少年郎许多次了,现在被说眼熟,一点也不觉得荣幸,她又不是什么大众脸。 她在心里学着秦书吐槽。 慕流北却越看越眼熟,但是又想不太起来了,直到她无意间抬手,露出纤长的手腕,玉镯上下分了黑白两截,他恍然大悟,拍了拍手。 “吴巨县,你之前是不是在那边待过?” 吴巨县天热,夏天谁都要黑一截。 他自己都很奇怪,明明就是一趟普通的出行,也没待太久,但他就是对那边的许多人都有惦记,尤其是那一对胞胎,还有莫名被追杀的女子,也不知道现在具体如何了,等回去写个信问问。 许颐和很是意外能被记住,她那段时间其实都不怎么出门。 按理来说,为了自家相公前程,她应该拜访县太爷妻子拉拉关系的,但两边实在悬殊,再加上,梁国公府和江家有旧怨,她思来想去还是不出面比较好。 反正再是调节拉关系,最后调动还是得德安侯府或者许家出手。 许颐和低调惯了,并不想说这些,但是被问到了也不好瞒着,她轻声:“回小公子,我相公是吴巨城的费班头,我这段时间回都城省亲。” 慕流北恍然大悟,有些高兴:“我就说,你竟然是费班头的妻子?他可能打了,哎,那你应该也认识麒麒猫猫吧?他们后面怎么了?我走之前还给他们留了信物让他们来找我,结果信都没有一个,没良心的家伙。” 许颐和神色一顿,若无其事道:“我也不知,只是上次收到夫君消息,说书姐出事,命悬一线,好在有惊无险,后面的我就不知了。” 慕流北遗憾:“这样啊,我还是问那家伙吧。” 许颐和说着场面话:“有小公子挂念,是麒麒猫猫的荣幸,等日后回去,我让他们给您回信。” 但她后面不回去,也不能怪她了。 回信啊,慕流北就等着呢,刚要说让她好好说,一定得多写点,是在不信,他也可以写了带过去啊。 “阿六。” 一直没有动静的马车帘子拉开,一双犹如春雨般的杏眸映出车窗,一串珠玉落在侧脖,慕流萤声音犹如落珠,徐徐缓缓,平和,又格外洞悉人心。 “许夫人怀着身子,莫让人久站。” 许颐和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妃竟然能知道她的姓,也能看出她怀孕的事。 慕流北挠头,瞅着许颐和好半天,也没看出怎么就怀孕了,不过他姐都这么说了,他点了点头,就退让了。 随后,车架上又有丫鬟下来,送下一支玉簪:“太子妃患了风寒,不方便下来,让奴把东西送来,和玉护人,就当提前给夫人孩子的贺礼。” 许颐和错愕:“这……” 小丫头笑:“夫人切莫推辞,小公子年少,心思浅,想一出是一出,许夫人也莫和他计较。” 说着,她行了个礼,才端正离开。 一举一动,比起许多大家小姐还要端正规矩。 许颐和捏着那来自太子妃的簪子,看着他们车架离开,心中感慨万千。 不枉太子妃在都城备受尊崇,就这么短短一夕功夫,样样俱到啊,她都快被收买了。 林嬷嬷站在一边,也格外兴奋:“夫人,这可是太子妃的礼啊。” 有太子妃的赐礼,说出去面子上可不一样,起码当面舞的酸言酸语会少很多。 许颐和也唇角轻扬,感叹:“有这般太子妃,是我们女眷之幸。” 自太子妃之后,天下女眷婚事标准都高了一层。 人太子都能只守着一人,寻常男子又有什么底气挺着腰板说‘男人如此’呢? …… 另一边,秦书也遇到了点小麻烦。 一家三口坐着马车回来,路上倒是没事,回到客栈门口了,却被拦了下来。 就看到客栈门口站着个侍卫,上下打量着他们的马车,问道:“你就是舒覃?” 秦书迟疑地点了点头:“对,我是舒覃。” 回的时候,她加大声音,以便提醒后面两个孩子一会儿别说漏嘴。 侍卫点点头:“大人在客栈里有事询问。” 秦书磨磨蹭蹭下了车,再拉开车帘,背着侍卫,竖指放在唇上,让他们一会儿少说话,面上道:“别怕,下来吧。” 秦妙有些害怕,跳下马车,搂着秦书的腰,埋着脑袋不放。 秦齐理了理衣领,后一步下车,低声:“娘别怕,儿子有数。” 秦书拍拍他的脑袋,特意说道:“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那死鬼老爹惹的事了。” 一边的侍卫听到这话多瞅了两眼。 这是说他们是鬼啊,乡下夫人还挺胆大的。 他道:“走吧,孰是孰非,斐大人问了就知道了。” 秦书看他这模样,又没那么担忧了,看着只是寻常问话,应该不是那些人。她放下心来,拉着秦齐和秦妙进去客栈。 一进去,就看到恍惚坐在一边的阿保,他的旁边,是一名穿着官服的男人,男人神色冷肃穆,皮肤偏黑,看着就不是很好说话,像是军营里出来了。 男人看了过来,上下打量秦书,开口:“你就是舒覃?” 秦书迟疑点头,在心里纠结要不要装一装,但话一出口,装不了一点,神气十足:“是我,大人找我有事?我一天到晚,不是干活就是家里蹲,这也犯事?还是我们外地人不一样?” 这理直气壮的大胆样,在场所有人都多看了两眼,尤其是怂货阿保,简直热泪盈眶。 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啊,这就是他天选的新老板啊。 斐大人看着秦书,又看看她旁边的一双儿女,起身颔首:“我名斐清横。” 秦书:…… 秦齐秦妙:…… 哦豁,这都能撞上啊。 斐清横见此,放下心来:“听说你在找你相公,也叫这个名,应该不是我吧?” 秦书嘴角一抽,十分无语:“大人说笑,我一个小地方乡下妇人,哪儿能和您有什么啊。”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是不是他心里没数吗? 神经。 她虽然没有这么说,但是脸上表情古怪,已经显示了她的内心话了。 斐清横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转身对着侍卫道:“可听清了?回头记得给我澄清。” 两个侍卫尴尬挠头:“我们就是这么一说。” 斐清横一本正经:“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秦书一言难尽,很多年没遇上这种品种的神经病了,她都懒得搭理,拉着两个孩子往里走了走,站在一个随时能跑路的地方,问:“大人过来就为这事?若就这样,我就回去煮饭了,忙活一天还没吃晚饭呢。” 斐清横笑了笑:“那也不至于,我们过来还是有正事的。舒夫人知道陈全安吗?” 秦书一脸迷茫:“谁啊?男的?斐大人,我就是个寡妇,没事也不会和男人闲耍,更别说我家那还没死透,他不守夫德,我还是很有妇德的,您可别再给我添麻烦了,两个孩子还在这呢。” 斐清横神色一顿,瞥过她身边两个半大孩子,抱手致歉:“舒夫人莫怪,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陈全安,是同福客栈的掌柜。” 一旁的阿保赶紧插话:“就是上次被秦黑他们咬了的那个。” 秦书总算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哦哦他啊,怎么,要还上次的碎银子?” 秦妙立马接话,哀嚎:“我的新棉袄又没了?” 这表现非常接地气了,闹得他跟劫匪似的,斐清横一时无言,苦笑:“几两碎银罢了,给你们就是你们的了,我们是要进后院查看。” 阿保又凑话:“狗,狗都在那里。” 五只大狗完全把后厨当做自己的地盘,别说斐清横几个第一次来的陌生人了,就是阿保都不敢跨过划好的线。 斐清衡几人中午就来了,因为五狗一直进不去,只能在这里等待了。 秦书倒是忘了这茬了,不好意思道:“抱歉哈,我们孤儿寡母的,在外面容不得不重视。” 斐清衡颔首:“理解,不过天色不早,舒夫人一会儿还要煮饭,不如现在带我们去看看?” 秦书摸摸鼻子,拍拍两个孩子,示让他们走在最前面先回院子,自己走在后面带人。 两个孩子跑得快,等到他们到厨房小院的时候,秦黑几只狗已经被带走了,院子里东西很多,柴火炭火,锅碗瓢盆,杂七杂八的一大堆,但是又整整齐齐,走进来就能闻道卤过的香气。 秦书指着前面的牛棚:“你们应该是看这个吧?之前掌柜就是躲在这里,被秦黑他们咬了,你们可以自己看看。” 阿保也跟着:“他们几家人之前在前面院子,大人们尽管搜,我阿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身正不怕影子斜。”斐清横轻轻纠正,随后带着几个侍卫过去那边棚子检查。 趁此,秦书赶紧小声问:“这到底怎么了?不是说人已经抓了吗?” 阿保苦着脸:“之前是这样的,但是这位斐大人断案入神,看着卷宗就发现不对,再询问,发现告错了,当时杀人的应该是陈掌柜,不是二掌柜,只是他喝多了自己都记不起了,醒了见着人就以为是自己杀的。” 秦书皱着眉头:“所以人就这么跑了?” 阿保缩着脖子,哭着脸:“是啊,而且我听着刚才问我,陈掌柜和二掌柜之前开店的钱,好像也来历不明,这里面问题可大了。我这客栈,真的完了。” 秦书同情地拍拍他的肩:“没事,你还有房子,失去一个小二工作不碍事的。” 阿保唏嘘:“你不懂,人一旦不工作,就会败家业,我爹就是,还好他死得早。” 秦书重重拍着他的肩膀:“你小子可真是大孝子啊。” …… 两个人在这边嘀嘀咕咕,那边斐清横带着人仔细检查,很快就发现了藏东西的痕迹,只可惜,东西已经被拿走了,很难知道具体的。 但是马棚简陋,人来人往,东西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放些钱财也就算了,再多的应该不可能。陈全安本来可以直接逃窜,现在冒着危险跑回来,说明这里肯定有他觉得很重要的东西。 斐清横查完,转过头:“劳烦带我们去陈全安的小院。” 阿保:“好嘞。” 眼看着没自己的事了,秦书就打算转身回自己院里躲着,她现在看而不想和这些衙门的人接触。没想到刚转身,她就被叫住。 “舒夫人。”斐清横叫住她,斟酌道,“我见夫人几只爱犬十分通人性,不知可否请它们帮着找一找?” 秦书迟疑:“它们也不是专门猎犬,恐怕找不到什么。” 斐清横拱手:“找不到也无妨。”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不想和这些人多有联系,但是帮个忙,留点情谊在,后面寻常麻烦也会少一点。 秦书立马:“成,你们先去查一查,没有收获我再喊它们?不然弄乱什么就不好了。” 斐清横也正有此意。 简单商议好,他们去查探,秦书就回去租的小院,刚到门口,院门就直接打开,两个孩子连着秦黑五个一起蹿了过来。 “娘,娘娘娘娘——” “汪—汪汪汪——” 秦书差点就被推倒了,艰难稳住身形,她无奈:“停停停,我真的要摔了,走,回院子说去。” 她艰难地拖着一家小的往院子里走,关上院门,小声说了陈全安的事情。 秦妙立马捏拳,非常具有正义感,义愤填膺:“早知道就该让秦黑咬死他了,竟然从我们跟前跑走,好气人。” 秦齐也感叹:“我就说为什么要给我们发钱,原来是封口费啊。” 秦书自己身上一堆的事,起不了什么正义心,她摇着头:“管不了这么多,你们平日在家小心点,去哪儿都带一只护卫。” 护卫自然是家里的五狗了。 对此,两个人没什么意见,安全最重要。 秦书有些担心他们会过来,让两个孩子回屋把东西都简单收拾一下,她也回了自己房子,突然想起上次被自己掰断的玉佩,路上都忘了扔了,还藏在盒子里。 说起这个,她拍了拍脑袋:“猪脑袋,忘了问和姐了,下次得记住。” 现在的话,就暂时不管了,反正也看不出个玉样、。 她简单弄了一下,本来想让两个孩子在院里待着,又突然不太放心,就带着两个孩子,再带着五只威风凛凛的大狗走出院子。 橘子天天跟着秦黑他们混,这会儿也昂着猫头,踩着步子,雄赳赳跟在后面。 这一家子一进来,还在检查的斐清横几个都下意识身后按住身侧长刀,实在是秦黑五个看着就很唬人,一个个直有人大腿高,皮毛光滑,耳朵高立,眼神透着凶光,一看就不是什么温顺的品种。 它们跟在秦书身后,一个个老老实实,前后走着,对着这群陌生人一声不汪,和之前单独守院两模两样。 秦书打了个响指,五只狗顺着坐下,她冲着斐清横等人笑了笑,安抚道:“你们尽量不要拿刀棍,它们很乖的,不会攻击你们,是吧,秦黑秦白秦灰秦黄秦花?” 听到自己的名字,秦黑立马汪来一声,晃着尾巴,它一开口,其他几只也跟着叫唤,现场一片汪声,很有狼群那个味。 毕竟是秦黑可是半狼混血咧。 斐清横放下担忧,再看几只狗,难掩欣赏:“都是好狗,若是能到刑部,一定能帮大忙。” 秦书警惕起来,立马转移话题:“斐大人你们查出什么了吗?没有的话,可以找找之前陈掌柜用过的东西让它们试试。” 笑话,这可是她家安保小队,是能撬走的吗? 想都别想。 斐清横看出她的警惕,失笑:“左右都看了,没看出什么,劳烦舒娘子了,若是不成,我们明日再带人过来彻查。” 秦书没什么意见,接过他们找出的陈掌柜,还有二掌柜都私物,和秦黑几个好好交流了一番。 不过她心里也没底,这院子陈掌柜等人住了好几年了,全是他们的味道,想要找出不同,还是很考验狗的。 秦黑几个坐在地上,嗅嗅物件,又盯盯秦书,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五只狗交流一番,接着汪了一边,很快就各自跑开,在院子里翻了起来。 客厅、房间、厨房、院子…… 有什么叼什么,噼噼啪啪,整个就一拆家小队。 很快,一大堆东西就被堆在地上,什么被子衣服箱子杯子的。 秦书摸了摸鼻子:“业务还是不太熟练,弄得乱糟糟的,斐大人,还是你们明日多派几人来查吧。” 斐清横没有说话,看着几只狗忙上忙下的,目光汇在在墙角扒拉的秦白身上,对着侍卫道:“你们去那边看看。” 两个人下意识看向秦书。 秦书看过去,看着秦白在使劲刨着,都快变秦黄了,把它叫了回来。 “秦白。” 秦白停了下来,趴在坑前,汪了两声,转过身子,又刨了起来:“汪汪汪——” 秦书哭笑不得,走过去把它拉住:“行了行了,这么拼啊,我们来就好,你歇一下,爪子还要不要了?” 秦白:“汪汪——” 一人一狗格外亲昵,在另一边偷懒的秦黑听着声音跑了出来,立马发出狂叫:“汪—汪汪汪汪汪——” 具体听不懂,但是听着就很脏。 秦书揉了揉秦白蔫了下去的耳朵,瞪着秦黑,威胁:“再欺负狗我就揍你了,自己偷懒没本事还不让别狗出头?” 秦黑又凑过来汪汪大叫,叫着就开始咬她的衣服发脾气。 秦书耳朵都被叫疼了,拍了拍秦黑两巴掌,依旧没用,她又舍不得太用力,只能把狗拖到一边,免得打扰斐清横他们挖地。 秦白有些怕秦黑,它一来就溜走了,又开始在院子溜达找东西,尽职尽责,和秦黑这种水货不一样。 秦书搂着秦黑到一边角落,啪啪两下,拽着它的耳朵:“找抽是不是?” 秦黑趴在她怀里,呜咽叫唤,好半天才老实下来,又开始咬着她的衣服,不过这一次,和之前纯发气不一样,明显有了发现。 “好啊,你果然就是偷懒是吧?” 秦书简直没了脾气,但秦黑就这脾气,聪明机警,但随时违纪。她深深叹气,还是跟着它走,免得真给她衣服咬坏了。 就这么,一路被扯到了客厅里,秦黑总算松开她,转头就开始挠起了一边的柱子,一边抓,一边汪,时不时转头示意秦书。 “汪——汪汪汪——” 秦书扭过头,就见斐清横也走了进来,看着面前的柱子,沉思:“里面有东西?” 秦书看着那足有她这么粗的柱子,跑过去按住秦黑的嘴,意有所指:“叫叫叫,抓抓抓,你知道这柱子多少钱吗?赔得起吗?” 反正最后好坏都别找她,她赚点钱不容易 斐清横:…… 说得好像他赔得起似的。 第32章 第32章 转眼进入十月。 都城的冬格外刺骨, 干冷的风呼呼刮过,带走枝头的冷霜,溅落下来, 像是冬日提前的雪花, 格外冷寒。 秦霜月事初来, 难得有些惫累, 早早醒来,也没打算去做卤菜,端着炉子, 加了炭火, 放上茶壶,再放上红薯、花生、柿子、红枣,悠悠闲闲来了个简单的围炉煮茶。 农历十月出头,正是月亮最黑的时候, 天上基本没有什么月色, 黑漆漆的, 只有寒风吹下, 微弱烛光下的飘影。 秦书围坐在炉火边, 看着黑漆漆宛如深渊一般的夜色, 突然起身朝着放杂物的小房间走去,里面东西规整,她轻轻松松就找到了一堆蜡烛。 这个年代没有电筒, 深夜出行不便,她习惯吞上一大堆烛火备用, 现在正好有了用处。 “汪——” 秦黑跟在她的身后,摇着尾巴,汪了一声。 秦书嘘了一声:“别把麒麒猫猫吵醒了, 安静点。” 秦黑低低汪了一声,一双眼就着烛火荧亮,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秦书摸摸它的脑袋,抱着一堆蜡烛走了出去,就这么绕着摆放的炉子,开始一支一支点燃,微弱的烛光连了起来,很快就点明了整个小院。 就是走路穿行,多了些难度。 “汪——汪汪” 再又一次被烧了黑毛之后,秦黑远远躲在另一边,生气又委屈地冲着秦书叫嚷。 秦书又头疼又觉好笑,叫住它:“嘘,别叫,每次就你事最多。” 其他几只老老实实在窝里趴着呢,也就橘子,身手矫健,穿梭在蜡烛之中,本就鲜黄的毛发在暖橘色烛光下更是火红。 “吱——” 房门打开,秦黑立马窜了过去。 秦齐揉着眼睛出来,差点被秦黑撞倒,好在还拉着门,险险稳住身形,就见本该漆黑的小院一片明亮。 秦书身上裹着白色披风,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坐在烛火之中,眉眼朦胧,恍惚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秦齐心口一窒,上前两步:“娘。” “吵醒你了?”秦书难得有童心,摆了这么一大圈蜡烛,还有些不好意思,揪了揪头发,“没什么事,继续睡吧,还早呢。” 秦齐抿着嘴,很快就笑了起来,跑到隔壁砰砰敲门:“猫猫,猫猫,起床——” 秦书:“哎。” 屋里的秦妙披头散发,手上捏着跟木棍惊慌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地龙翻身了?还是刺客来了?” 秦书扶着额头,哭笑不得:“没事呢,麒麒逗你的。” 秦妙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地的烛火,哇了一声,把棍子一扔,就小心避开烛火,跑到秦书旁边,整个人往她怀里一挤,呼呼抱怨:“好暖啊,娘自己玩都不叫我。” 秦书哭笑不得,侧了身,小心把人裹紧抱着:“不困了?” 秦妙搂着人,一手伸出去捡烫红枣:“不困不困,唔,娘,吃枣。” 秦书咬了一颗,搂着已经抽条得有大人模样的崽,把下巴抵在她脑袋上,声音轻轻:“困就睡。” “不困。”秦妙轻轻晃着脚丫,眸中烛火跃动,亮得惊人。 秦齐抱着两张披风出来,拿出一张披到秦书身上,“娘你也别太惯着她,让她自己坐着,别给你挤着凉了。” 秦妙抬脚踢他,哼哼:“娘你别听他的,麒麒就是嫉妒我可以抱你。” 秦齐扯她头发:“我是心疼娘,我可不像你。” 秦妙哎哟一声:“娘你看麒麒又欺负我。” 秦齐也告状:“娘你看猫猫又乱说话。” “你们俩吵得我头疼,再吵回屋里吵去,我难得享个清静。”秦书捂着脑袋,也跟着哎哟两声,佯着生气说着两人,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秦妙冲着人轻哼一声,继续钻在秦书怀里,不忘伸手攥着毛披风压了压。 秦齐则是拿起一颗红枣扔嘴里,坐到母女俩的对面,给自己也裹紧,然后理理嗓子:“良辰美景,美人如画,难得这般好风光,我来给你们说故事吧。” 瞬间,秦书和秦妙都来了劲。 “来来来,我要听鬼故事。” “我想听大老虎和狐狸的故事。” …… 一家三口就这般坐在租着的小院里,在铺满的烛光下,烤着炉火,喝着热茶,从漆黑夜色,到天色微朦,换了一波的烛火融在地里,彻底消燃。 “走吧,都回去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去逛街。” 永安城着实不小,一家子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去的地方稀稀疏疏,一直围着西区这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 秦书思绪繁闹,关上那一柜子灰扑扑的衣服,从箱子底下找出一身靛蓝色的锦服装,上面绣文繁密,蓝鸟招摇,是她除了婚服以外最贵的衣服了。 她二十生辰那年,阿兄悄悄去买布又找裁缝,零零散散花了四五两银子弄了,加上配套银首饰,人背地里也不知道悄悄进了多少次山。 买了后她也没穿两会,那会儿正好赶上怀孕,后面生了孩子,又忙着赚钱,好不容易能歇个脚,阿兄又入了伍,她就更没心思穿了。 秦书一点点抚平料子,然后小心换到身上。 她常年干活锻炼,身上除了那些腱子肉没什么变化,十来年前的衣服了,穿上身依旧非常合适,腰肢劲瘦,双腿修长,靛色鲜亮的色调凸显她那本就浓艳的五官,大气而明媚。 步摇伶仃,耳坠晃动,又增添几分柔媚。 秦书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思绪也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太像自己,她轻轻叹了口气,想着把首饰取下。 “噔噔噔——” 房门敲响,也不给人回答的机会,已经收拾好的秦妙直接溜了进来,一脸的鬼鬼祟祟,也在看到人的时候呆住,随后就是一声尖叫。 “啊——” “怎么了怎么了。”秦齐紧跟着破门进来,也跟着呆住。 这一惊一乍的,秦书本来要取耳饰的手顺着捂住耳朵,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你们干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娘娘娘娘……”秦妙小步跑了过来,直接倒在她腿上,猫儿眼晶亮,伸手碰着长长的耳坠,声音甜滋滋的,“好漂亮,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秦书取下的想法散去,捏着秦妙的脸,勾唇:“你见过的,当时还说等我死了你好继承。” 秦妙皱起鼻子:“呸呸呸,童言无忌,我才不要娘的,等我以后赚钱了,给娘买多多的。” 秦书弯着唇,拍拍她的脑袋:“知道你孝顺,快起来,别给我衣服弄乱了。” 秦妙哼哼唧唧,瞬间就知道这些年怎么看不到这衣服了,肯定是被好好藏着呢,她不情不愿地起来,手还是挽着人不放,就跟牛皮糖似的,十分粘人。 秦书摇摇头,头上步摇伶仃,带着些响声,她收着些动作起身,再看着一边同样亮着眼睛的秦齐,噙笑:“怎么样?娘是不是还很年轻?” 秦齐不假思索:“螓首蛾眉、婀娜娉婷、亭亭如玉。” “你当成语接龙呢?”秦书笑着戳戳他的额头,但是不得不说,有两孩子不吝啬的夸赞,让她那点不自在也彻底消去。 “别傻看着了,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就出门了。” 今日没有货要走,马车行走停放不便,一家三口就走着出门,等出门了去那边路口找个马车坐到另一头就好。 天气虽冷,但是日光格外好,蔚蓝色的天空围着一层霞光,是个好晴天。 “你又趴在这儿干什么?” 一出门,就看到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阿保,秦书挑着眉头,要不是秦黑几只一直没叫,她都要怀疑在打什么歪主意,没事就在这附近溜达。 阿保看到人,明显愣了一下,后退两步,挠着脑袋,有些不太好意思:“舒,舒娘子今日没做卤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以往他一来,周边已经被霸道的卤肉味覆盖,今日安安静静的,要不是偶尔还有狗叫声,他真怀疑是不是又出事了。 秦书注意倒是在称呼上,这人以前一口一个大姐的,现在突然变成舒娘子了,她不打扮时候,看起来真的那么老? 她啧了一声,道:“今日天冷,懒得动弹,后面应该做的都少了,不用在意。” 听到这话,阿保眼睛一亮,上前两步,压着声音:“这倒是,永安城的冬天啊,冷得很咧,天天出门卖货,人都得冻病。” 听出他言外之意,秦书挑眉:“什么意思?不让我卖东西了?” 阿保搓着手,嘿嘿笑着:“哪有哪有,我就是觉得吧,舒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你有这般好手艺,哪儿用得着去吃那风吹雨淋的苦?我有一个注意,娘子不如听听?” 秦书抱起手,一双黑眸子炯亮,往日更多的凶气,也在一身装扮下化为明艳漂亮,她挑眉问:“说说看。” 阿保瞅着她这一身装扮,明明也算不得什么盛装,但是怎么看,怎么招人眼,看着倒不像两个半大孩子的娘亲。 他有些不太自在:“就是吧,我看舒娘子有一手好手艺,若是开店定然生意兴旺。秦娘子看我这客栈怎样?现在出了这事,客栈一时半会也难以腾出去,若是舒娘子愿意,我算个低价租你,若是手头紧,先欠着后面给钱也无妨。” 都城房价不便宜,这边位置不算差,大小房间算下来有十个,这客栈按照正常情况,一般都是年租,加上简单装修,百两银子起步。 阿保愿意先租后给钱,着实很大手笔了。 看样子他确实不怎么缺钱,就是热爱工作。 秦书看着客栈,其实还是有一瞬间心动的,有了客栈的话,一个月住宿是一笔收入,开个专门的卤肉售卖窗,再炒点菜,她可以在柜前再挂卖香囊,出租话本,零零散散到处都赚点钱,收入非常客观。 但是可惜,她们现在还在逃难来着,虽然不是那么急迫,但真要开店,也不能在这里。 秦书艰难拒绝:“多谢好意,但我们进都本就为了寻人,至多年底,我们就会离开。” 阿保垮了脸,没什么精神:“这样啊。” 秦书点头:“这段时间,也多谢你对我们娘三的照顾。” 阿保蔫着:“都城多好啊,能在这边立足,回去干什么呢?” 秦书笑了笑,没多做解释,她自然也知道都城好,但这不是小命更重要嘛,她叹气:“立足也没这么容易,我们还是习惯了小地方。” 简单寒暄几句,秦书就拉着两个孩子离开。 阿保没精打采地站在原地,深深叹了口气,就见着人又走了回来,他立马期待道:“舒娘子改主意了?” “没呢,就是上次的事,陈掌柜抓到了吗?那个斐大人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一直没个消息,秦书都快忘了这事了,也是看到阿保突然想起来。 说到这事,阿保也纠结呢:“没呢,也不知道那日找到了些什么,我之前找朋友打听,他说是机密,让我少管。不过把我柱子钱还我了,我运气还挺好的。” “这样啊。”秦书若有所思,这种机密事件嘛,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她赶紧收回好奇心,拉着两个孩子离开,直到走远了,开始小声蛐蛐。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再搬家?” 本来以为凶房事少,没想到人多啊,这弄来弄去的,别扯出什么大人物了,听着就麻烦。 “我都听娘的。” 秦妙今日没戴帷帽,摇头晃脑,可可爱爱,但是没有头脑。 秦书瞅向秦齐,询问他的意见。 秦齐沉思了一会儿,问:“娘,回城大军,还有多久?” “至多半月。”这还是许颐和昨日让人悄悄让人递过来的消息,她那边最近好像因为亲人定亲的事忙了起来,抽不出空出来。 秦书在心底叹气,她今日这般反常,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消息了。 明明之前那般急切地想要见到人,想确定那人是不是阿兄,现在日子将近了,她反倒希望大军回城的日子别那么快了。 至少心里还有盼头。 秦齐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以做安抚,说道:“不过半月时间,搬来搬去麻烦,真有什么意外,我们趁夜走就是,反正东西也不多。” 秦书也是这个想法:“一会儿逛完了回去,东西都收一收,走的话好拿。” “知道啦。”秦妙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点完发现只有自己说话,她拧着眉瞅向秦齐,面带谴责,“娘说话呢。” 秦齐:“……知道了。” 他又不是某个东西一大堆还不知道收拾的邋遢鬼,随时都可以轻装上阵的。 见他应了,秦妙这才喜滋滋收回目光,继续牵着娘亲的手,蹦蹦跳跳走在路上。 等到走出这边街道,到了前方正路,一家三口就站在路边等待,过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架骡车,整体不算大,但是干干净净。从这边西去到东区琅嬛街十文钱,不算便宜,但是一家三口,算下来一个人三文钱,半个时辰的脚程,也还方便了。 都城街道上许多这种车子,一般忙时拉货干活,空了在街上拉客,总归不亏,还能遛一遛骡马。 马车不大,行速也快上不少,可以走一些近路小道,两刻钟功夫就到了。 琅嬛街可以说是永安城最出名的商业街,也是城中最大的夜市,除了特殊时节,这边每日昼夜灯火通明,极其繁华。 来都城一月了,秦书他们也是第一次过来这里。 “哇——” 一下车,秦妙就被这边的繁华给惊到了,看着满目的红墙黑瓦彩雕,兴奋得原地蹦跳。 “娘,娘你看,那房子好好看,那边门口的石狮子好大,哇,那边的摊子还有轮子……” 人就跟猫似的,秦书只得紧紧拉着她的袖子,上个人工绳子,免得人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嘎达里。 至于秦齐,这会儿人不算多,他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偶尔瞥向四周,余光也不会离开母女俩个,完全不用担心。 一家三口就这么走走看看,然后找了个街边的小摊子吃汤团。 这年头糖盐都贵,汤团不算甜,味道淡淡的,就是纯酒糟的甜味,三文钱一碗,可以加糖加蛋,不过那又是另外的价格了。 “唔,还是娘做的好吃。”秦妙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脑袋下裹着一圈白毛,脑袋上也戴着加绒的毛帽子,鼓着嘴嚼着汤团,古灵精怪的。 秦书端正坐在另一边,三两下吃完一碗汤团,连着汤一起喝光,瞥着她还满满的碗,把碗低了过去:“那能一样?你娘我什么时候舍了你们吃食?糖哪次不多放两勺?” 他们家这些年在乡下,衣住行都可以说差,但吃绝对不差,基本日日有肉,没肉的时候也有蛋,糖和盐更是家里一大开支,要不是这,也不能把这挑嘴又娇气的小崽子养得白白胖胖,戴着帽子围脖,看着就跟个汤团似的。 秦妙嘿嘿一笑,把碗里大半都倒给亲娘,自己就着两三个汤团意思意思嚼着。 秦书摇了摇头,吃着汤团,看着路边来往的车马人流,听着小贩吆喝,有种大秦镇的日子已经是上辈子的错觉,其实也才离开两个月不到。 人的适应力,果然比想象的强很多。 “娘,我吃好了。”秦妙放下碗。 秦书点头:“行,走吧,这边铺子挺多的,虽然大部分应该买不起,不过凑个热闹还是可以。” 秦妙立马喜滋滋:“我要逛胭脂铺、裁缝铺、糕点铺、鞋铺、银楼……” “你干脆就连着一条街都走完了算了。”秦齐嫌弃地打断她,提议,“娘,她逛得多,我走的少,我们去梦溪斋看看书,再转一下古董街,万一买到好东西就发财了。” 秦妙不服:“古董街也是一条街呢,凭什么你先?”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秦书揉着脑袋:“猜拳猜拳。” 兄妹俩搓着手,看向对方,眉目间杀气腾腾:“剪刀石头,布。” 秦齐石头,秦妙剪刀。 秦齐胜。 至少现在是的。 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秦书直接伸手握住两人的手,拉着他们往外面去:“好了,麒麒胜,我们去梦溪斋。” 不干涉一下,一会儿又要继续扯皮,什么三局两胜,五局四胜,十局六胜…… 她这老母亲的耳朵也是耳朵啊。 第33章 第33章 梦溪斋是琅嬛街这边出名的大书斋, 里面诗书字画非常多,藏着不少前朝现在的文豪书生的作品。 秦齐以前在吴巨书院的时候就没少听吴掌院说到这里,但一直没机会来, 现在走到门口了, 人也难得得有些兴奋, 脸颊微红, 眼睛冒光,拿着手帕细细擦手。 看着他这模样,别说是秦书了, 就是秦妙都难得闭上嘴巴, 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书斋直有三楼,像高塔一般层层环绕,就是早上时候,人也不少。三楼是古董藏品, 一般上不去, 二楼是珍贵书画, 价格不菲, 非权贵富户基本买不起, 只有看看一楼。 一楼最为平价, 但是东西也最是齐全,笔墨纸砚,书本画册, 摆得满满当当,各种精美的字画垂在一边, 挂了满墙。 秦齐一进来就朝着书架走去,看着那些书挪诺不开眼。 秦书和秦妙就看不懂那些了,母女俩左右瞅瞅, 手牵手跑到另一头的画墙,看着那满墙的书画,从左往右一个个看了过去。 “这个一般。” “这个一般般。” “这个画的有点意思,但字不搭。” …… 秦书两辈子都没什么艺术细胞,看书画就看个热闹,看左看右,看上看下,除了颜色深浅,字体不一,看不出个什么区别。 秦妙就不一样了,小手杵着下巴,里里外外都点评了个遍,说得那是头头是道。 她这些年没少在吴巨书院蹭课,理论上也能说个一二三。 秦书抱着手站在她旁边,瞅着这些个书画,斜斜脑袋,小声:“有能买的吗?那种捡个漏,转手翻倍卖出去。” 秦妙收回脑袋,也跟着小声:“等回去我给娘画一幅,不要钱,你转手也能挣。” 秦书哦了一声,轻轻叹气便宜不好捡,继续看着这些书画。 这些直接摆在外面的书画,都是最为普通的那种,一幅画几百文,专门卖给那些想用书画装点的人家,也有那种条件好的,看的顺眼就买下。 这些画便宜,放外面损耗也大,算下来赚不了几个钱,书斋主要借此增添人气,真要赚钱,还得是有些名气的人的作品,不过那些就是专门放好,不能随便看着玩了。 秦书转头看了一眼另一边,看到秦齐已经拿着书看得回不过神了,好笑之余,又有些无奈。 家里条件一直也不算差,但是读书太花钱了,笔墨纸砚随随便便几百文,一本手抄书也要两三百文,稍微有点来头的随便大几两,再来个诗会,郊外游学…… 秦齐读书这些年,其实也没买过什么好东西,但是杂七杂八算下来,一年到头算来来也是一大笔开支,再多的,她也有心无力。 秦书叹气:“走吧,我们去看看麒麒,真等他看完,天都黑了。” 秦妙蹦跳起来,小声嘟囔:“我就说该先逛我的。” 秦书晲:“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儿去?” 秦妙:“一点点也是好。” …… 秦齐进了书谱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似的,要不是还有秦书他们,他能一个人一待就一天,就今天,也待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就买了一本书。 不过也不能小瞧这本书,足足花了二两银子咧。 秦妙可心疼惨了:“抢钱啊,你们读书人就是最黑心的大奸商,什么都贵。” 贵的也不只是那些书纸,而是其中的内容,像一些大众皆知的书,比如四书五经这些,官印书要五百文左右,手抄本也就二三百文。 但是再小众一些的书,比如秦齐手中的史书,字数多,手抄容易出错,还费劲,抄一本比寻常五本费劲,赚的钱还没这么多,基本就只能买印版。 一般还买不到,反正吴巨县就没这书。 秦齐小心地抱着包好的史书,听着秦妙的吐槽,无奈:“谁让你要买的,都说了不用,我看看就好。” 秦妙轻哼:“是谁眼睛都快黏上面了?真不买,指不定晚上回去在被子里偷偷哭呢。” 秦齐:…… 她出的钱,他忍。 秦书在一边听着兄妹俩吵吵闹闹,扬着嘴角,没多做掺合,四处张望,看着周围摆的小摊,摊子上锅碗瓢盆纸币碎石全都有,说的是古董,但是一百年前的古董,还是一月前的,就很考验眼力了。 “你们两个别闹了。”秦书打断两个孩子的吵闹,从兜里掏出三个碎银子,一人一两,她一本正经道,“来吧,我们比比谁买的东西最值钱。” 孩子长大了,一家子都是能赚钱的,偶尔花点钱消遣一下,无伤大雅。 秦齐和秦妙听此立马来了精神,拿过钱,看着对方的眼中冒着火光。 秦齐:“这把我赢定了。” 秦妙:“吹牛不打草稿,这次绝对我赢。” 秦书站在一边,两巴掌拍在他们的脑袋上,微微一笑:“别当我不存在,去吧,自己选去,小心不要弄坏东西被碰瓷了。” 兄妹俩:“好咧。” 这条街现在的人不算多,稀稀疏疏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秦书就不担心他们的安全,放了话就让他们各自去挑东西。 “对了。”眼看着两人转过身了,秦书又喊住他们,压低声音,“如果遇到麻烦了,怎么办?” 兄妹俩眼珠一转,异口同声:“跑!” 秦书放心了,拍拍他们脑袋,让他们自己去选东西。 一家三口各走一头,自己挑自己的。 三个人兴趣爱好各不相同,秦齐偏向于古书古画,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就捡过漏,秦妙更喜欢漂亮首饰摆件,以前成功买到过一个古铜镜,也赚了一笔。 比起两个孩子,秦书嘛,就纯凑热闹了。 她走在青石板上,她看着左右摆放的各种古董,不时摇摇脑袋,头上银钗轻晃,纤长的脖子上围着细白兔毛,靛蓝的锦缎随着步伐晃动,在这枯木的时节,看上去格外明艳。 “老板,这个怎么买?” 秦书看了几个摊子,突然见着一个很有意思的铜器,四面铜人,扛着一个,活灵活现的铜猪,她伸手拿了起来,怎么看着顺眼。 摊子的老板坐在摇椅里,身上盖着块毛皮,脑袋上戴着黑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这会儿看着是睡着了,听着声音才打折哈欠醒来,眼睛都没睁完,声音懒洋洋的。 “小姑娘别乱碰,东西坏了你可赔不起。” 秦书瞥着他身上穿的好料,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实话,但是这玩意儿看着确实顺眼,她又问:“赔得起,赔不起的,你总要先说个价吧?” 男人挑起眉头,瞥了两眼,懒洋洋:“前朝官器,老王爷家的货,算你一百两,不算多吧?” 秦书看着那巴掌大的铜人抗猪,面不改色地将其放了回去:“确实赔不起,你这有我赔得起的那种吗?” 男人来了兴趣,看了一圈这次拿出来的破铜烂铁,指着最边上的瓷瓶:“那个,南朝的碗,看你顺眼,算你十两。” 秦书看了下,青花瓷的样式,就巴掌大,若是真的,卖出去,翻个倍轻轻松松,但是吧,太麻烦了,这玩意儿也不好放,她也没有渠道。 而且吧,这人看着有些来历,指不定就是坑人赚的,她才不去冒着个险。 她转头过,拿出手上的一两碎银,正色道:“大哥,你看看,有一两银子的吗?” 男人嘴角一抽,没好气地摆手:“一边玩儿去,别打扰爷睡觉。” 秦书撇了撇嘴。 啧,神经病,大冷天来外面睡觉。 她起身打算换一个地方,一股力撞了上来,是已经选好的秦妙。 “娘,娘娘,娘你看我买到了什么?”秦妙兴奋地趴在她的背上,手上捏着一个脑袋大的盒子,嘻嘻笑着,“是以前的老绣盒子,你看多好看,那傻老板还以为坑着我了,哼哼,有眼不识珠,这里面,可是有藏着的。” 秦书可听不到这叽叽咕咕说什么,她伸手杵着地下,免得人真的扑倒了,那真是砸锅卖铁也赔不了。 她一巴掌拍回去:“给我起来,冒冒失失的,也不看看这边都是些什么。” 秦妙这才从兴奋中缓过神,吐了吐舌头,松开了人,刚想说什么,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铜器:“哇,娘,这个有意思,多少钱啊?” 秦书揉着肩膀,一把攥住她的手,没好气:“老实点,卖了你都赔不起。” “也不至于,这丫头看着还是值十个八个的。”刚坐回摇椅的男人正着身子,看着秦妙,悠悠开口,“我家小侄子那儿正好缺两个小丫鬟,怎样,小丫头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香喝辣过好日子?” 秦书瞬间变脸,冷着脸:“大延律法,逼良家为奴,当斩。” 秦妙唰一下躲到秦书身后,拉拉帽子给自己遮盖严实,狠狠瞪着人,呲牙咧嘴:“砍你脑袋。” 男人挑起眉头,捏起那个铜器:“哟,懂得还挺多的,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吗?” 秦书凉凉开口:“肯定比你脑袋值钱。” 男人一噎,啧了一声把东西扔了过来,又躺了回去:“怎么还骂人呢,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可真不小。得,就当赔罪了,拿走拿走。” 秦书瞥了瞥人,起身拉着秦妙就走。 秦妙看着脚下的铜器,眼珠子一转,小手一伸,就被重重捏了回去。 秦书瞥人:“给我老实点,走了,去找麒麒。” 秦妙嘀咕:“赔我的。” 秦书冷着声:“赔你娘的赔,还去不去逛其他地方了?” 秦妙立马:“去!” 男人看着母女消失的背影,嘀咕了两句脾气挺大,站起身,也不管这一摊子东西,朝着身后的铺里走去。 “莫林。” 布满贵重物品的店铺里,一持刀高大男人走了过来,神色恭敬,问:“大人有何安排?” 男人看了看天色,低骂:“那小兔崽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走,跟我逮人去,堂堂男子汉,愿赌服输,说话不算话像什么样?” 莫林拱手:“是,大人。” …… 琅嬛街说是街,其实可以算是个区,这一片依着溪水,是都城最为繁华的区域,光是夜市都有好几个,更别说其他的了。 秦书带着兄妹俩离开古董街,很快,就走入一片更为光鲜繁靓的区域。 红绸新牌、花灯胭坊。 不是什么正经区域。 秦书看着街上来往的马车,状似猖意的男男女女,伸手抓住两个孩子:“我们从另一边走。” “可是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哎,娘,要绕好远啊。”秦妙皱着鼻子,跺了跺脚,“就走前面吧,我们走快点,脚疼。” 秦书晲她:“活该,谁让你不好好走路,蹦来蹦去,你以为你是兔子啊。” 秦妙哼哼几声,又搂着人,撒娇:“娘,娘,猫猫脚疼。” 秦书无语:“那就不逛了,回家?” 秦妙立马停住,小声:“那,那也没必要,我们找个茶馆坐一下就好,我还想看看夜市咧。” 秦齐也跟着说道:“娘,就直着走吧,娘要是不放心,我和猫猫蒙着眼睛让您拉着走。” 听到这,秦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还蒙眼呢,真以为你们还是两三岁孩子啊?十二三岁,别人家都该定亲了。走吧,别东张西望。” 她拽着两个人往前,现在是白天,烟花巷柳不算热闹,但是往来的人也不断,一个个穿金戴玉,不是富家纨绔,就是权贵子弟,一般人可消费不起这边。 秦书看了两人觉得伤眼,收回目光,对着两个孩子语重心长:“这世道,男人当道,三妻四妾,寻欢作乐,都是常事,麒麒以后大了,总会遇到这些事的。娘不拘着你,但是凡事多想想娘,想想猫猫。” 秦齐一张脸都红了:“娘,我明年才十三。” 秦书叹气:“都快十三了啊,县里王家那小子,当年十三是不是都当爹了?” 秦妙说起这些事就来劲了,鬼鬼祟祟道:“好像是十二?还没满十三呢,生一个死一个,前两年还有大夫上门,我听绣楼娘子说着还是花柳病,那玩意儿都烂了。” “你可真好意思说。”秦书按住她的脑袋,无语,“一天到晚都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碎嘴子啊。 “她们说我也不能捂耳朵吧?”秦妙缩着脑袋嘀咕了几句,赶紧转移话题,冲着秦齐凶巴巴道,“说你呢,听到没有?搞三搞四的前车之鉴就在这呢,最好老实点。” 秦齐脸都绿了,头疼:“娘,你先管管猫猫吧,这一天到晚都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秦书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一巴掌拍在秦妙脑袋上,揪着人的耳朵:“小小年纪口无遮拦,一点儿也不学好,大了还了得?” 秦妙一懵:“又不是我先说的,娘你这是钓鱼执法,明明说麒麒呢。” 秦书乐:“你懂得还多啊?我让你钓,让你钓。” …… 一家三口就这么打打闹闹,顶着格格不入的氛围,穿过这条都城出了名的烟花巷,大半天的,也没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和人。 在巷子的时候是这样的,等到穿过了,秦书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她抬头看着天,真蓝的,都城也是真的小。 秦齐和秦妙也迅速转过身,一家三口站在墙边,跟罚站似的。 秦书摸了摸墙上青苔:“你们说,我们翻过去来不来得及?” 秦齐幽幽:“孩儿翻不过去。” 秦妙也幽幽:“娘啊,我们不会要还钱吧?” 秦书被两个孩子噎住,转头看看来时的路,走通得有个两百米,小跑也不是不能跑,但是也太做贼心虚了一点。 但是留在原地,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别提多显眼。 另一边,一群人朝着这边走来。 慕流北披着白色大氅,手上拿着暖炉,身后跟着侍卫,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他是被自家小叔拉出来的,作为输家,要当一日摊主,帮他把那些破铜废铁卖出去。 笑话,这大冷天的,他哪儿能干啊,偷偷就跑了,在这边左转右转。 慕流北瞅着前面小巷三人,怎么看怎么眼熟,他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小厮,狐疑这走了过去上下打量着人。 最高的这个,高挑劲瘦,乌发丽眼,飞扬不羁,唔,看着眼熟,可他印象中的那人没这么年轻漂亮,暂时存疑。 但是这边这两个—— 慕流北看着始终背对着他的小矮个,眯起眼睛,一手抓着一只胳膊,把两人翻了出来:“好啊,还真是你们啊,猫猫狗狗。” “是麒麒,麒麟。”秦妙甩开他的手,气呼呼,“你才是狗。” 慕流北自小养尊处优,哪儿被骂过,哎了一声,揪住秦妙的一摞头发:“哎,小丫头,说谁呢?小白眼狼,有没有一点对待恩人的尊重?” 秦妙鼓嘴。 秦书眼看着也躲不过了,收敛住复杂的心绪,对着小少爷模样的慕流北,低声:“是慕公子啊,之前多谢你关照,不过猫猫是女孩子,还请公子注意两分,莫惹了她的名声。” 听到这话,慕流北差点笑出来,就这么一个小黄毛丫头,但一对上秦书的眼,他讪讪松开手,老老实实:“知道了,秦娘子,身体可好了?” 他悄悄打量着秦书,看着这一身锦衣银簪,心里觉得稀奇。 虽然之前在吴巨城,她穿着灰扑扑的,身上无一装饰,依然看得出长相出众,但是灰扑扑的,就是明玉也会被压了三分,不比现在,浓艳张扬,恰似塞外宝石,很是夺目。 秦书察觉到他的打量,思绪转动,解释:“这是亡夫在时买的,小公子上次留的钱和玉佩,等明日就给您送回去。” 不想来什么就来什么,但是暂时,起码眼前的少年郎应该没什么威胁,只要后面不再接触。 慕流北立马瞪眼:“什么意思?小爷我缺这点钱?别和我说,你们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还我这点钱?” 秦书还愁一会儿找什么理由搪塞,现在听他这么说起,立马应声:“对,就是为了这个,顺便再散散心。” 她身上其实带着钱的,但是玉佩在家,可惜了,不然一次就能解决这事。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过来投靠我呢。”慕流北有些失落,但是很快又打起精神,兴奋起来,“不过来都来了,你们不然就在都城在下?秦娘子可以开个铺子,猫猫是绣娘,也可以开个铺子,麒麒就继续读书,不比在小地方好?” 秦书看着他期待的模样,轻声:“抱歉,我们还打算继续游历一番。” 慕流北眼睛亮了几分:“游历?你们打算去哪里?” 秦书笑:“还没想好,不过走到哪儿算哪。” 慕流北羡慕:“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秦书:“等过两天就走。” 慕流北:“怎么不多玩几天?小爷我带着你们玩。” 没完没了的,就跟牛皮糖似的,秦书很是无奈,还有些烦,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委婉道:“我们都是乡下来的,玩不惯富贵人家的花样,而且都城太冷了,实在不习惯。” 慕流北眯着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我是鬼吗?这么吓人?” 秦书不明白在和人怎么这么难缠,按理来说,他们也没怎么接触过吧,她揉揉脑袋,想着该怎么回。 慕流北却已经懒得听了,他一个国公之子,身份尊贵,一直黏着这么几个乡下人,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现在被各种拒绝,他仰着个下巴,也有些恼了,冷笑。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小爷我这个人,最喜欢强人所难了。” 秦书:…… 听听这是人话吗? 慕流北看着一家三口同样无语的模样,非常满意地点着下巴,继续:“走吧,都来这边了,小爷带你们吃香喝辣。” 秦书一言难尽,再次拒绝:“我们还有事,就不耽搁慕公子……” “唧唧歪歪说什么呢。”慕流北嘀咕两句,就当听不懂她的话一样,走过去直接揽住秦齐的肩膀,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故意大声,“不去就算了,有怀安也够了,姑娘家跟着还碍事。”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好话。 想着前面那烟花之地,秦妙立马急了,拎着裙摆跑了,拉住秦齐的另一只手试图抢人:“不许你带坏麒麒。” 慕流北已经十六了,虽然还带着稚气,但个头比秦书还高一截,一只手抓着秦齐,另一只手顺着拉住秦妙,勾着唇:“哟,猫猫也想去?行,也带上你,至于其他人,爱去不去。” 说完,他回头瞥了秦书一眼,眉眼带着得意,傲然又肆意,就这么左一个右一个,扯着两小只就往前走,嚣张得不得了。 秦书额头青筋暴起,紧紧捏拳。 死小子,有本事别带侍卫出门试试。 第34章 第34章 夜色深深, 马车从转角驶出,两匹宝马并驾齐驱,发出哒哒的声响, 鹿皮包裹的车轮嗡嗡滚动, 两种声音交融, 消散在夜色之中。 小厮坐在车前, 手持马鞭缰绳,身后是木质推拉车门,门中明亮的烛光晃晃, 在夜色中照亮铺满了的皮垫, 桌上熏烟袅袅,散着桃木清香。 慕流北跟没骨头似地躺在榻上,两只脚搭在一边,身上盖着一件虎皮毯,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问道:“墨文, 还有多久?” 前面驾着马车的墨文回:“快了, 六少爷, 到四海街了, 最多一刻钟。” 慕流北又打了个哈欠, 稍微收了收身子,半靠在车架上,手上捏着一个小黑猫香囊, 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劲。 他今天一大早就被小叔拉着出门, 在店里一通干活,出门没多久就碰上那一家子,带着又去吃饭、坐船、听曲…… 期间还要斗智斗勇和人吵架, 可把他给累坏了。 就这么,又是一刻时间,他可算在亥时之前回到了家,家里门卫过来开了门,马车顺着路走向院里停下。 “爷,到了。”墨文在马车外唤着,开了车门。 慕流北哎了一声,睡眼惺忪地走了出去,脚踩在踏板上,下一秒,踏板被踹飞,他哎哟一声,直接摔在地上,这下瞌睡是彻底醒了。 他捂着屁股,看着身前面无表情的人,讪讪:“娘,娘,你还没睡呢?” 面前的人,赫然就是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的老娘,荣安郡主傅千妤。 她自小养尊处优,丫仆众多,没干过一点粗活,各种补药珍物当做日常,皮肤白皙,但眼角额头的几丝皱纹,也让她难逃岁月的风霜,却又为她增添更多气势。 她常年身处高位,身形高挑,披着黑色大氅,整个人气势非凡,此刻俯身窥来,一双炯亮的眸子深深,将整个人收之眼底。 饶是亲儿子,慕流北还是打了个寒颤,赶紧从地上起身,站直身子,接受亲娘的审视。 傅千妤审视着自己这个老年的来的儿子,看着他依旧带着稚气的脸,向前一步,嗅到他身上的香,眼睛眯了起来。 “跟着你小叔去哪里鬼混了?” 慕流北叫冤:“什么叫鬼混,娘,我不是那种人,我在琅嬛街逛呢,都是正经酒楼坊船,不信你问墨文他们。” 傅千妤不用问,看他神色便知真假,只是吧,她伸手,捡起刚才随着他一起摔到地上的香囊。 香云锦的料子,黑色小猫,清香的甜橘味。 她声音凉凉:“又去找西荫街那个丫头了?慕老六,我说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慕流北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冤枉得很:“我的亲娘啊,儿子和那丫头真的没什么,你之前不还夸我帮人干得好吗?怎么现在一个两个把我当犯人了。” 傅千妤拎着香囊,长长的靛蓝护甲带着勾着彩绳,显得那上好的料子都有些粗粝,她冷笑一声:“别和我说,你最近喜欢上这个款式了。” 慕流北嘴角一抽,哀叹着气:“哪儿能,这是猫猫的,我和她吵架抢的,就是那个,之前吴巨县时候的丫头,她娘还昏了半个月,娘你总有印象吗?” 傅千妤眉头蹙起:“她们来都城找你了?” 慕流北挠头:“没有,偶然碰到的,他们见我跟见鬼似的,过两天就走了,我看他们顺眼,就带他们出去玩了一圈,又送他们回去。” “是吗?”傅千妤捏着香囊,对此话不置可否。 慕流北见他娘这样,很是无奈,悄悄解释:“娘你别多想,那就是个黄毛小丫头。” 傅千妤护甲轻敲:“是吗?我有说丫头吗?她不是还有个哥哥,怎么你嘴里就只有妹妹?” 慕流北:…… 这不是因为,当妹妹的更像他老娘,欺负起来更有意思嘛。 但是这话可不能说,说了肯定得挨揍。 慕流北心虚:“没,都一起玩的,他们娘也在,现在看着精神得很,之前昏了好几天,我还以为人会没咧,命可真大。” 这件事,傅千妤有点印象,毕竟她儿子当时还摔了肋骨,疼了好一阵子。 她:“你之前不是在那翻箱倒地查吗?有查出什么没?” 慕流北挠头,尴尬:“那哪儿查得到,不过马送给小叔了,在刑部将功抵罪呢。” 傅千妤看着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就嫌弃,确定人没有缺胳膊短腿,也没被带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她捏着香囊,转身就走。 “回去喝两杯姜茶再休息。” 几个丫鬟嬷嬷随后跟上,剩下一个是他的大丫鬟,在这边等他,慕流北抓了抓脑袋,小声:“我娘这是怎么了?” 大丫鬟低声:“郡主本来已经歇下了,又梦里魇着了,不放心六少爷,特意过来等着。” 慕流北愣了一下,立马小跳着跟了上去:“娘,娘你走慢点,我送你,你走慢点,小心摔了。” 傅千妤:“你娘还没走不动道。” …… 盛国公府是都城一顶一的世家。 在五十年前时候,盛国公府还只是个普通世家豪族,虽然祖上也出过大官,但在都城说不得出众,直到当今夺嫡,作为现在当家人国公的慕盛元出了大力,后又出兵镇压逆贼,一路打出这偌大家业。 后面荣安郡主嫁入盛国公府,再后面,女儿成了太子妃,几十年间,盛国公府的尊荣无人能撼动。 慕家内部也跟着壮大,最上头的老头和老太君已经没了,剩下两个老头还算年轻的姨娘,跟着各自孩子生活,但都是在盛国公府内,暂未分府。 盛国公慕盛远这一辈,兄弟五个感情都还算不错,不过和他最好的,是嫡亲兄弟老五盛光秉,其他三个庶母弟兄略逊一筹。 他自己这一边属于大房,妻子是荣安郡主,夫妻俩成婚三十余年,也是都城出了名的恩爱典范,后院无他人,夫妻俩膝下共四个孩子。 老大慕景曜,在监察司当差,官至三品,年轻有为。 老二慕子晋,一心向学,身上并无官职,在都城开了个书院,那极具盛名的梦溪阁就是他的。 老三慕流萤,如今的太子妃。 老四就是慕流北这个老来子了,比家中最大的侄儿都要小上两岁。 …… 同福客栈内,阿保继续担任八卦小能手,说着他自己知道的盛家情况,也是都城都能打听得到的消息。 秦妙趴在桌子边上,拿着张手绢挡在脸上,防着口水,听着听着,举起小手:“我有问题。” 阿保说得也有些口干,趁着机会停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什么问题?” “这不是才四个孩子吗?但是慕流北行六。”秦妙想不明白。 要说是和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排的话,六又太大了些,他毕竟是老来子,不说家族最后一个,也得倒数了。 “这个啊,死了呗,别看是国公家,就是皇上儿子,那也该没就没。”阿保又喝了喝茶,下意识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听着,才压着声音,阴测测道,“都说啊,那些大户人家后院阴私事多,有冤魂常年聚着,就等着小孩出生,替命呢” 秦妙下意识抱住秦齐的胳膊,有些紧张。 秦齐拍拍她的脑袋,瞥着故意的阿保,道:“别吓唬猫猫,她胆子小。” 阿保讪讪地又喝了杯茶,狡辩:“我又没有瞎说,人家都这么说的,不然那些大户人家,好吃好喝的,一个个孩子还死得那么多?都是孽事做多了。” 秦齐摇头:“就是冤孽做多了,也该报应在本人头上,冲着孩子,不一样是欺软怕硬?再说了,谁说大户人家孩子死得多?你该去乡下看看,去烟花巷柳看看,去棚户乞儿地看,去……” “停停停,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较真呢?”阿保听得脑壳疼,赶紧打断人,掏着耳朵,“跟你们读书人说话真费劲。” 秦齐轻轻扬眉:“怎么看出我是读书人的?” 阿保一个白眼:“有眼睛就看得出。” 秦妙在一边噗嗤笑了出来,伸出杵着下巴,歪着脑袋,跟朵小雪莲花似的:“阿保哥,说起来,客栈都开不下去了,你天天在这边待着干什么?不回去陪妻儿吗?” 这话,可太扎心了,阿保脸色一僵。 秦齐也轻轻抿了抿茶,状似不经意地说着:“阿保哥不会还没成亲吧?我记得你今年都二十二了,翻过年就二十三了,过两年就三十了,还没成婚——” 秦妙睁着大眼:“哇,不会是被未婚妻抛弃了吧?” 秦齐补充:“或者媳妇儿带着儿子跑了?” 秦妙:“万一是他生不了呢?也不能怪别人走吧?” 秦齐点头:“确实,万一是阿保哥自己吃喝嫖赌——” “够了,你们俩够了。”阿保绿着脸站了起来,看着这双长得一模一样,格外漂亮,又古灵精怪的兄妹,拍拍桌子,咬着牙,“我就说,舒姐今天怎么特意给我留了个免费猪肘。” 感情是知道他会受什么伤害啊。 他还说,舒姐每日把两孩子关在院子里不让出门很可怜,现在想来,分明是她知道这俩是什么德行,可怜他来着。 秦妙拿着个鸭脖子小口啃着,一脸无辜:“我娘人好啊,看阿保哥一个老光棍不容易。” 秦齐给他递了块梨,笑得俊雅文逸:“大冷天,阿保哥吃点梨消消火,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徐徐图之,无需在意外面闲言碎语。” 既没有媳妇儿也没有事业的阿保仰天长啸 舒大姐什么回来啊,他真的抵不住了。 …… 被万般挂念着的秦书,此刻正坐着马车,悠悠来到一处酒楼,随着下面的小丫鬟朝着楼上走去。 小丫鬟二十出头,自小跟在许颐和身边,从小丫鬟变成了大丫鬟,性子沉稳周道,言笑晏晏,很是讨喜。 紫萝笑:“秦娘子今日看着可真精神。” 秦书弯着唇,看着自己身上的青衣,笑:“怎么,差距真这么大?我也就换了个颜色的衣服而已。” 紫萝笑眯眯:“秦娘子容貌艳如桃李,这灰扑扑的枯叶搭着,多少吸了颜色,不如这绿叶相衬,娇艳鲜亮,紫萝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其实也不只是衣服颜色的区别。 秦书以前常年困在地里,日复一日劳作,完全无心装扮,那边天热,随时都是细汗,配着灰扑扑的颜色,再漂亮,也总是失了颜色。她现在到了城里,干的活少了,天气也凉了,整个人白了也闲了,精气神好了不少。 像秦齐秦妙一直跟着的看不出来,紫萝这种许久没见的人,再见面实在惊讶。 不只是她,许颐和再次见面,也有些惊讶,左右打量着人,捂着嘴笑:“哟,以前还看不出来,现在真得叫一声书妹妹了,这几天不见,人怎么还越长越年轻了?” 林嬷嬷也在一边搭腔:“可不是嘛,上次见着就想说了,秦娘子看着精神不少,现在又过去半月,怎么越来越年轻了。秦娘子要是有什么美容秘诀,可不能藏着。” 秦书一进门就迎来连着打趣,饶是脸皮再厚,也有些发烫,她揉了揉脸,嗔道:“有那么夸张吗?你俩这一唱一和的,怕不是合伙想卖了我吧。” 许颐和笑:“我们可说的是太实话,书姐你这气色确实越来越好了,要不是和你认识这么久,我真看不出来了。” 秦书捏着长发,不太自在道:“可能是戴着帽子遮了,以前在县里可用不着这些。” 在吴巨县的时候,天不冷就算了,更重要是要干活,顶多穿个袄子,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又戴毛帽,又披着披风,一看就是闲散人员。 许颐和看着秦书这样,感叹:“说实话,书姐你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之前我还担心,现在看你这样,我是真一点不担心了。离开乡下,也不是个坏事,就书姐的手艺,走到哪儿都不会差。” 秦书噗嗤一笑:“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那必须的。”许颐和笑了笑,拉着人坐到一边,感叹,“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但是家里这段时间实在忙不过,我特意跑出来也过于显眼,书姐别怪我。” 秦书:“这话应该我来说才是,走到哪儿都给和姐你添麻烦。” 许颐和嗔:“再说这话我真生气了。” 秦书嘿嘿一笑,看着许颐和,还是没忍住道:“我再说个话,和姐可不许生气。” 许颐和看着她偷瞄的小眼神,立马想到了猫猫,大致猜到接下来的话,抿嘴笑着:“你说吧,我肯定不气。” 秦书调侃:“侯府的饭菜就是养人,这才多久,和姐可是丰腴不少。” 上次见着还清瘦,现在看着脸上肉也多了些,是好事咧。 许颐和抿着嘴笑了笑,和林嬷嬷对视一眼,然后抓着秦书的手往肚子上放,也打趣道:“别说,不止脸胖了,肚子也胖了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减得下去。” “这也太快了些吧?”秦书摸着她有些硬的小肚子,纳闷之余,很快蹙起眉头,担忧起来,“这怎么跟胀气了似的,长胖没这么硬吧,和姐找人大夫看了没?” 许颐和哭笑不得,抿着嘴,脸颊也微微红了起来:“书姐再想想?” 秦书看着她这模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嬷嬷,再看看紫萝,一个个红光满面,全是喜意,她可算是反应了过来,瞪大眼睛,惊喜。 “啊,这是,这是,和姐这是有了身子?”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去。都城到吴巨县路途遥远,现在路又不平,一路陡来陡去的,普通人坐半月都要消瘦,孕妇哪里敢尝试啊。 见她全是惊喜,没有芥蒂,许颐和抿着嘴,脸红得不行,小声:“其实上次就该和书姐说的,但是说忘了,让下人递信,我又觉得还是亲自和书姐说比较好,这孩子,还是托了你的福才来的。” 这孩子算下来就三个来月,就是许颐和找秦书寻了‘秘籍’前后怀上的,可不是托了她的福了。 秦书嘴角一抽:“……纯属巧合。” 许颐和想说她太谦虚了,但是这种事,她说着也不太好意思,就拉着人摸着自己已经微微凸起的肚子,转到孩子爹身上。 “我本来打算中秋过了就回去的,但是那阵子没什么力,想着路途久,姥姥年纪也大了,就又休息了阵子,后面月事迟迟不来,找了好些老大夫,确定了喜脉,就更不敢上路了。” 秦书松了口气:“就该如此,许姐姐平日就比较消瘦,这会儿就该好好休养。” 许颐和感叹:“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今年也三十三了,等到孩子生下来,三十四了,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也要照顾,能走长途,少说也得两岁吧?” 秦书愣了一下,迟疑地点头:“是这个道理。” 可是,这一来二往就是三年,两个人分隔两地确实也不是个事。 正常来说,她该担心费大鸣一个男人独守空房,干些对不起妻子的事,但是这会儿,秦书就得担心人分开三年,媳妇儿跑了。 许颐和可是侯府小姐咧,有权有钱,在都城什么男人找不到? 秦书脑中各种想法掠过,最后落在一个点上,她斟酌道:“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孩子不说两岁,就是三岁,也不一定能跑,万一有个伤风感冒的就不好了,外面的大夫良莠不齐。但是一直两个地,也不是个事。” 见她懂自己,许颐和握着她的手,也是感叹:“是啊,所以我之前还担忧,就怕夫君不愿意过来。现在书姐和麒麒猫猫都过来了,我这颗心也是放了下来。” 秦书尴尬:“这话说的,我们就是不来,费大鸟肯定也回来的。” 她打也要把人打过来,什么情谊不情谊,诺言不诺言的,都得在把自己日子过好的情况下才算数。 许颐和笑了笑,她知道秦书是这么说,也会这么做的,不然就凭费大鸣这些年对于她们孤儿寡母的照顾,她怎么也不可能和人关系这般好。 她只是感叹一番,就掠过此事,笑道:“反正,现在就挺好的。其实在之前,我就提前打听好了庄子铺子,书姐你们过来,若还是喜欢乡下种地养鸡,可以住郊外庄子,来回和大秦镇差不多。若是想换个环境,我在都城也小院和铺子,用来歇脚再合适不过了。” 秦书看着许颐和的真心实意,有些笑不出来,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这个,恐怕不行。” 许颐和脸上笑意淡去,她抿了抿嘴,给了林嬷嬷和紫萝一个眼神,两人就势退下,包厢里就剩下了她们两个。 许颐和压着声:“我不理解,书姐,我以前想着,你不愿意走,是舍不得姐夫,但是现在既然都下定决心离开了,为何依旧畏畏缩缩?权贵人家势头虽大,但不管谁家,草菅人命都是大罪,你其实无需畏惧。” 大户人家阴私事情是多,但都是暗地里,大延律法明确,圣上清正,就是她身世再是复杂,她们这些年清清白白,又何须惧怕? 都城可不是乡下,说派人就能派人的,但凡被查到,可是连累全家的大罪,一般不敢妄动。 更何况。 “秦将军现在身份不明,好,这若只是个误会,我无话可说,可他若真是你阿兄,你又是如何打算的?你总不能就是脑子一热,说走就走了,什么也不想吧?” 许颐和直指核心。 秦书被说得哑口无言,无力反驳,她这段时间,确实因为这事格外上头,但要说以后,她都没想清楚。 若只是巧合,她阿兄确实早就牺牲,她就顺着直接离开就好,无需思考其他。 若不是,若她阿兄还活着,正是那名声赫赫的镇北将军,他是不愿回家,还是不能回家呢? 都说功高盖主,镇北将真如民间所说那般深受皇帝器重? 镇北将军身世有异,定然闹得沸沸扬扬,那背后盯着他们三口的人肯定很快就能锁定他们,就算他们跑去边疆,就能一辈子不回来? 还有她阿兄,这么多年过去,真又和以前一般无异? …… 这事又太多太多的可能了,秦书想不透,也做不了决定,只能过一天是一天,既盼着见面那日早点到来,又希望日子再往后挪一挪,让她们在享受一下现在的平静日子。 面对许颐和的质问,秦书无法立马回答,她只得苦笑,揉着额头:“和姐再给我些时间想一想。” 许颐和叹了叹气,拍拍她的手背:“我也不是非要逼你,只是,人有的时候,一步错步步错,你性子强硬,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也怕你走错了。” 在这个年代,有时候走错一步,就再难回回头了。 就像故事中的她,作为反派亲娘,早早去世,只活在反派的回忆中,寥寥几笔就被盖过。 秦书扯扯嘴角,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确实如许颐和说的那样,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所有事情基本都一个人默默消化,除了和费大鸟透了个底让他注意,其他的憋在心里。 秦齐聪明,应该猜到个大概,知道和盛国公府有关,至于秦妙,傻乎乎的,日后若真出了事,干出认贼做友这种事也不会奇怪。 秦书对着许颐和真诚的目光,深深呼吸,还是挪开了眼,垂眸道:“我知道和姐的好心,我会再好好想想的,和姐现在有着身子,也别想太多,好好养身子最重要。” 许颐和摸着肚子,重新扬起笑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秦书点了点头,突然,故作不经意地说道:“和姐,你走那日,上次猫猫送你的包在你这还是在县里?” 许颐和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在我这呢,之前放箱子里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也没怎么碰,怎么了?” 秦书在心中无声喟叹,暗自下定,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之前猫猫偷偷玩的玉佩,最后弄丢了,她又悄悄重新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给我,虽然不贵重,但到底是孩子的心意,下次,劳烦你给我捎来。” 许颐和笑了出来:“这样啊,这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行,我明个让人给你捎来。” 秦书确实摇头,神色正了几分:“不,和姐姐亲自给我吧,别的人,我不放心。” 许颐和愣住,虽然还没明白为何,还是点了点头:“行,下次给你带来,不过可能得等两天。” 秦书低叹:“也不差这一两天。” …… 许颐和是个非常周道的人,她虽然并不觉得秦书需要这般偷偷摸摸,但还是尊重她,每次递消息都非常隐蔽,借着买东西的名义递来,现在见面,更是小心谨慎。 她找的酒楼,以清雅出名,往来的人不多,却很安全,走在里面不会引人注目,吃完饭,前面一条路,后面一条路,分开着走,毫不起眼。 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了。 秦书一直躲着的就是慕流北这个莽子,现在已经被逮到了,没什么藏着的必要。不过到底是许颐和一片好心,这事解释起来又过于繁杂,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和人告别后,走在客栈狭窄,却又两边长满了梅花的巷子里。 白梅、红梅交错延伸,偶尔随风飘落,在这寒冬之中,像是落下的白雪。 这个点不是饭点,后巷空无一人,秦书站在巷子中间,抬着头看着飘落的花瓣,伸手接了接,手心一片冰凉。 在还不算太冷的都城都是这个天气,在更北边的边塞,又该有多艰难啊。 秦书攥着几片花瓣,自言自语:“好冷啊,你冷不冷?肯定也冷,不然也不会落下来了。” 你看,花摘下来插瓶里,很快衰落,但就是长在地里,自由生长,也不可能长存,而这土也有好坏之分。都城的水土,确实养人,但是都城的风太大了,随便吹一吹就会把花吹断。 但要问花儿喜欢在哪儿,她没问过。 “独裁、民主、独裁、民主……”秦书一朵朵数着手里或自然蔫掉、或被风吹落的花瓣,数着数着,又干脆全部洒落,双手揣在披风内部的小毛兜里,自言自语。 “算了,再等等,再,等等。” 第35章 第35章 “秦麒麒, 秦猫猫,爷来找你们玩了,快出来——” 天色微亮, 弯弯的月牙还悬在西边没有落下。 秦书坐在院子里, 她左边一个密封的大陶罐, 右边一个敞开的小陶罐, 放在两个火炉上,散着淡淡的白气,仔细听, 还能听到炭火上坛里咕咕的沸腾声, 浓郁的香味散在院中。 秦黑五个带着小橘子围着炉火趴成一圈,吐着长长的舌头,地上能看到湿哒哒的一小摊口水,听到外面传来的呼唤声, 它们立马竖起了耳朵, 半坐起来。 秦书啃着烤红薯的动作也是一顿, 回过头看着高高的院子, 眉眼间全是无语, 低咒:“这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待她多说什么, 另一边,秦齐和秦妙闻讯赶来。 兄妹俩一个穿着齐整,厚氅毛帽, 一个毛披裹身,披头散发, 明显才刚起床。两个人跑了过来,首先看到自家老娘,再听着墙外传来的声响, 也是眼皮子直跳。 秦妙揉着眼睛,小步哒哒跑到秦书旁边,抱怨:“这人有毛病吧?娘,我们还是把钱还给他吧。” 这人虽然出手大方,但属实烦人,上次还抢她东西,秦妙以往只有自己气别人的份,实在受不了这个待遇。 “还个屁,还不够精神损失费。” 秦书原本也是要还的,但是现在还真不想还了。她眉眼阴翳下来,神情有些暴躁,她也许多年没遇到这么难缠的人了,没脸没皮,打也打不得,骂也不能骂—— 想到这,她忍不住看向面前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崽子,一巴掌拍她脑袋上:“回去换衣服去。” 外面那个气人的打不得,面前这个气人的打得。 秦妙捂着脑袋,倒是没看出自家老娘的小报复,只是抱怨:“娘你给我脑袋都打扁了,有什么好换的,他总不能翻墙——”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墙上突然冒出个脑袋,慕流北戴着时下流行的冬帽,呲着牙使劲攀爬,直到站上了墙,居高临下瞅着他们:“喂喂,都在这呢,怎么没人回我啊,还害得我爬墙,知道我多金贵吗?” “……” 知道自己金贵能不能有点数啊。 一家三口都十分无语,无语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看到他身形一动,直接从墙上跳了下来。 秦书眼皮一跳,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也没来得及再次吐槽。 慕流北已经利索地落地,拍着手,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做外人,冲着外面喊道:“策哥,策哥,可以进来了,他们都在。” 秦书深深呼吸,手紧紧捏着,十分想把这死小子脑袋打爆,还是忍了下来,咬牙切齿:“翻个屁的翻,是没有门吗?秦黑,去开门。” 秦黑原地坐着,听着秦书的指挥,起身,摇着尾巴快速跑到小院的院门处,直接趴上门,摇着门栓,利索地开了门。 开完门,它蹲在地上,冲着人汪汪两声。 明明是一只狗,慕流北硬是看出了一股嘲讽的意思,他气乐了,指着狗鼻子:“好你个黑狗,故意的是吧?” 秦黑立马起身呲牙,弓着脊背,大腿高的黑狗,看着一点儿不比狼差。 慕流北哎哟两声,赶紧后退:“策哥策哥策哥救命。” 门后,顾策一袭白衣抬步进来,轻轻将他遮在身后,不急不慢,冲着院子里的秦书拱了拱手,敛眸:“秦娘子安,吴巨县一别三月,见您安好,策就放心了。阿六年轻气盛,多有得罪之处,请您见谅。” 顾策只比慕流北大上半岁,但是整个人已经是长开的模样,身近八尺,肩宽腿长,模样端正,气质清冷,穿着一袭白衣,恭敬礼貌,让人看着就消气三分。 秦书也难得见到这般模样的少年郎,多瞅了两眼,理了理嗓子,刚要说话。 “啊——” 披头散发,裹成蚕状的秦妙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转身大步跑回自家院子。秦黑本来还在门口的,见她一跑,=立马兴奋起来,呜汪一声,使劲撞了一下慕流北,跟着追着小主人跑了。 慕流北被撞了个趔趄,捂着腿正要开口骂,对上秦书凉凉的目光,他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招人待见,跑到顾策身后躲着,小声嘟囔。 “多少人家盼着小爷去都盼不到,你这乡下妇人,一点儿也没眼力见。” 顾策站在前面,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抬脚往后一踩,不再理会这招人烦的好朋友,顶着秦灰四只大狗警惕的目光,走到院子里面。 他性子内敛,常年冷脸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找茬的,到了面前,却是掏出一本半一指厚的蓝书,放到秦齐的怀里。 “慕六来得急,我也没时间准备见礼,这是我经常看的史书,上面有些备注,麒麒莫嫌弃。” 秦齐先是愣住,再瞥到厚厚书籍,有些烫手地退了回去:“要不得,这,这也太贵重了,顾公子无需这么客气。你是你,慕公子是慕公子。” 他年纪小,个头也小,顾策轻轻一按,就把东西塞了回去:“不算什么,就当是师兄的见面礼,你年纪小,根基薄,多看些书是好事。” 秦齐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自家娘亲。 秦书点了点头,道:“收下吧,人家真心实意赔礼,真要还,也该有的人还。” “好好好,都不欢迎我是吧?既然都不欢迎我。”慕流北被三通打击,气得脸都红了,冷笑着,自顾自搬了凳子就坐了下来,拍着大腿,“我非得坐下,爷是能自己一个人生气的人?” 秦书凉凉看着他:“你今天出门带侍卫了吗?” 慕流北翘着腿,眉眼傲慢:“带了,六个,怎么样?” “算你聪明。” 秦书也就是说说,就算他不带侍卫,国公家的儿子,她也不敢揍啊,只能气一气算了。她挪开眼,眼不见为净了。 慕流北得意洋洋,就跟看不出她的嫌弃一番,拿起一边沾着黑煤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小院子,很快,注意力就集中到了面前两个烤着的陶罐。 他鼻子动了动:“好香,熬的什么?” 秦书懒得说话,拿着扇子扇着火炉,还特意把烟把慕流北那边扇去。 慕流北也倔,愣是憋着气,就是不让位,炯炯地目光转向了秦齐这个软柿子。 还挺会挑的,家里三个人,就他刚才收了贿赂。 秦齐瞅了自家老娘一眼,见她没什么表示,无声叹了叹气,也不打算太给人没面,毕竟面前这人可能还是他的长辈? 他坐直了一点,温声说道:“佛跳墙,一道荤的,一道素的,昨天酉时就开始熬了。” 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夜了,里面的东西都熬化了,味道浓香,用作汤底别提多好喝了,就是费事,也费钱。 慕流北猜到是好东西,但是没想到能这么好,惊得瞪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嘟囔:“大清早的,吃这么好啊,你们有点家底啊。” 秦书凉凉:“多亏慕公子赞助,五百两呢,可以煮好多回了。大冬天,正好补补身体。” 五百两啊,说多不多,说少,那够多少人家一辈子不缺吃喝了,两道佛跳墙而已,小意思。 慕流北眼睛一亮,顺着就理直气壮了起来:“知道就好,爷也不要你钱,吃两口不过分吧?” 秦书阴阳:“不过分,当然不过分,别说这两坛子菜了,就是就院子,慕少爷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反正你有钱,大不了买下来就是了。” 慕流北被噎:“你这人,一把年纪了,都可以当我娘的人,这么还这么斤斤计较啊。” 好好好,一把年纪,秦书直接气笑:“我倒是敢应这话,你敢叫吗?” 这话秦齐就不爱听了,皱着眉,不乐意道:“娘,你有我和猫猫还不够吗?” 慕流北的不悦变成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我还能和你抢?” 他有娘,他老娘是郡主,是郡主!!! 眼看着三个人因为这点鸡毛蒜皮事争执起来,顾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秦娘子遇袭一事,我和慕六回来查过,奈何线索不够,不能锁定,不知你那边可有什么头绪?” 秦书对他印象挺好的,也没给冷脸,摇摇头:“不知,只是听那些人意思,应该是哪家败类,得了麒麒猫猫的生辰,想弄什么邪祀。” 听着,秦齐顺着接话:“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索性我在书院多年,空读诗书,出去游历一番也避一避风头。” 一番说有理有据,找不出什么不对。 慕流北却是撇嘴:“这不还是跑嘛,怎么的也不该你们跑啊,就你们那点家底,请不起镖局,请不了护卫,在外面跑着多危险。”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顾策也颔首,缓声:“游历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先考个秀才举人,走到哪儿也能有个护道。” 秦齐心里一暖,应下:“多谢顾大哥提醒,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个话题太危险了,秦书也适时中止这个话题,她直接掀开紧闭的坛盖,浓郁的香味散去,香得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没空再闲聊了。 慕流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还是没忍住凑了上来:“怎么这么香啊,和我以前吃的不是一个味。” 他再是吃惯了山珍海味,舌头也不是死的,好吃的都能吃。 秦书晲着他,嫌弃:“都不是一个人做的,能是一个味?我炖了一夜,不好吃才不正常。” 她做的自然不是正经佛跳墙,什么鲍鱼海参乱七八糟的,吃不起,就是鸡鸭鱼火腿蛇这些乱七八糟的,随缘炖,加上些野菌素材调味,作出这么一大锅家庭粗制版佛跳墙,还有一坛子药鸽汤。 两道菜都又香又补,主要是做给许颐和的,现在嘛。 她撇了撇嘴:“你小子倒是会挑时间来,我去下面。” 慕流北立马得意了起来,用手肘击了击顾策,挑着眉眼:“看到没?还得是我吧,我要是不翻墙,你哪儿能有这吃。” 顾策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他的不着调,但也觉得他对待这一家子有些过于自来熟了,翻墙这种事,实在过于冒犯了。 他看向刚才秦妙跑走的方向,正色:“有门不走,你还骄傲了?夫子是怎么教的?你敢在郡主面前这般?” 慕流北听着他扯这些就脑袋疼,不乐意:“你到底是哪边的啊,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顾策一本正经:“我是你叔。” 慕流北:“你可真好意思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 两个年轻人,准确点应该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臭屁小孩,就这么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当贵少爷,坐在有些坑洼的院子里,对着两个带着烧着柴火的炉灶,拿着缺了口的普通陶碗,吃得也津津有味的。 秦书蹲在另一边的小板凳上,拿着脑袋大的陶碗,慢吞吞吃着用佛跳墙打底的面汤,上面剁了些卤肉,还有一个炸鸡蛋,无需什么多的调料,光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已经香得舌头都要滑了。 她总觉得有些麻,咬着舌尖,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出现这副场景。 他们变卖家产、隐姓埋名、千里迢迢,跑这么远过来,不是为了和这些罪魁祸首一起吃饭的!!! 这小少爷能不能有点小少爷的模样,没事往什么犄角疙瘩里晃悠干什么,没事记他们几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干什么啊。 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剧情杀? 秦书重重咬断自己扯的净面,眯起眼睛,神色狐疑了起来。 但是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个吃完的面碗递到了她面前,抬头看去,是慕流北理直气壮的脸,他道:“没吃饱,还要吃。” 他今年十五,正是长身体抽条的时候,个头已经比秦书要高一点了,但是婴儿肥未消,稚气明显,看着还是跟小孩子一样,性子也差不多。 秦书随手指了指旁边同样孩子气的秦妙:“给他打去。” 秦妙看着小小一只,平日又挑食,但是胃口一点儿也不小,这会儿埋在比她脑袋还大的碗里大快朵颐,听到这话,立马兴奋地抬起脑袋,眼睛发亮,绿油油地看着人。 “打什么?打谁?打他吗?” 慕流北捏着碗的手一个颤,瞪了瞪秦妙,自己老老实实起身,跑去厨房里面捞面加汤加料。 这些全都是秦书自己弄的,已经调好切好放到一边,按着自己口味来加,有手就行。 “这不是可以吗?”秦妙舔了舔嘴巴,切了一声,再瞅着另一边同样快空碗的顾策,十分积极地跑了过去,抢过碗,“我去帮你打。” 另一边,慕流北见着立马怒了,指着人:“好你个小丫头,区别对待。” 秦妙小嘴叭叭:“人家是客人。” 慕流北:“怎么,我就是客人了?” 秦妙轻哼两声,拉长声音,又含糊下去:“不请自来是为——” 贼。 还是个翻墙的小贼。 慕流北瞪眼:“好你个小白眼狼,亏爷一直挂念着你,担心你哪天被卖了饿肚子。” “说个心里话,我也挂着慕公子您呢。”秦妙声音清脆犹如银铃,摇一摇,那是淬了毒的,“生怕您在外面一个不注意,就惹了事挨了揍,那可不得了哦。” 好好好。 慕流北气笑:“那你就想多了,爷随时出门都带着护卫的,我倒是看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和爷对着干。” 骂狗的事,和她猫猫有什么关系? 秦妙翻眼扯嘴,摇头晃脑,大摇大摆端着碗走了回去,递给顾策,声音清脆:“顾大哥多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帮着背锅。顾大哥这般才俊,也不知道如何和慕公子玩到一起的,哎,门当户对,我懂,我懂。” 这一夸一抑的。 捧杀得明明白白。 顾策知道这时候应该保持沉默的,但是,看着秦妙甜滋滋得意的小模样,再看着那一碗满满的好料的面,出声:“秦姑娘谬赞了,我和慕六,确实自小一起长大,他性子自小如此,辛苦姑娘多多担待些。” 这什么秦姑娘的,秦妙还是第一次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细细一听,多尊重人啊,哪儿像某些人一口一个小丫头臭丫头贼丫头秦小猫的。 秦妙本来还只是拿人气人,现在是真看人顺眼了,喜滋滋的,又给人倒了杯酸渣茶:“顾大哥喝这个,酸酸甜甜的,消食。” 慕流北看得脸绿:“好好好,好好好,不识好歹的小丫头。” 秦妙是个胆大的,也是个怂的,知道慕流北是国公家公子,能忍就忍,但是自家亲娘都不忍,还不管她。 哎嘿,那她可不能怂。 气不死你。 她冲着人做了个鬼脸,跑到秦书的身边就地蹲着,端着个大腕,晃着脑袋,两边发髻也跟着摇晃,古灵精怪,可可爱爱,就是陌生人看着也气不起来,更别说这张脸还和自家老娘这般相似。 慕流北彻底没了脾气,端着面碗回来坐着,就是一张脸板着,看着还有些唬人。 他想不明白,他觉得不应该如此的,明明他才是国公家少爷,是权贵,这几个乡下人,不应该对着他说说好听话,多哄哄他吗? 把他哄高兴了,那什么铺子宅子金银珠宝的,不就有了吗? 慕流北越想越气,重重咬着面,重重嚼着,怨气冲天。 没点眼力劲的。 顾策和他从穿开裆裤时候就认识的,见他这般,就知道他的想法,心里好笑之余,也无法开解,甚至乐得看他撞墙。 这小少爷也是上头有郡主狠狠压着,不然指不定就真走歪了,但就这,他这些年也是顺风顺水,没见过什么脸色,现在自己找上来的,也自己受着了。 就是他这个模样,顾策不由看向另一边的秦书,竟然觉得两人也有几分神似,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看,就找不到了。 顾策没有多想,收回目光,不急不慢地吃着手里的面,小口啜着开胃的酸茶,整个人端得一副世家公子好教养的模样。 看似很有规矩,实则是真没法了。 这面也太多了,不吃慢点真吃不完。 …… 等到他们吃完早饭,基本已经可以吃晌午饭了,但谁也吃不了一点。一院子的人也说不清谁和谁斗气,到了最后都吃完满满两大碗面,这会儿都围在火炉边上,状似无异地烤着火。 慕流北家中都是上等的精炭,烧起来无烟无味,不像面前的柴火,噼里啪啦,味道大就不说了,烧着烧着就会有烟飘出来糊人一脸,偏那风就跟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他走到哪儿,烟就蹿到哪儿。 他就没有烤过这么狼狈的火。 秦妙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层厚毯子,搂着胖嘟嘟的长毛橘,眼睛溜溜转:“娘,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来,你说我们要不要熏一点腊肉,去年的都没多少了。” “……” 慕流北不知道腊肉怎么做的,但是这个熏字,不要过于明显了,他似笑非笑:“好啊,说起来我吃过猪牛羊肉,还没吃过猫肉,不知道熏出来的味道怎样。” 秦妙拍着椅子把手,把怀里的橘子往他身上一扔,发号施令:“橘子,挠他。” 橘子瞥了她一眼,摇着尾巴,踩着猫步跑到那边狗堆里窝着。 秦妙瞪它:“没用的东西。” 橘子才不理她,家里谁是大小王,它真猫猫比谁都分得清。 慕流北立马哈哈嘲笑了起来。 秦妙翻了个白眼:“我要回去午睡了,笑你的吧。” 打更的人前面才从外面路过,现在是巳时中间,从他们过来到现在也就一个半时辰, 这困得也太快了点。 慕流北一言难尽:“你不是才起来吗?你是猪吗?” 秦妙白眼:“猫睡得也多,我娘说了,睡得多长得高,走了,你俩也赶紧回家,我家这小院可装不下这么多人,也别想着带麒麒一个人出去。” 慕流北:“你这小丫头,脾气可真坏,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秦妙得瑟一笑:“谢谢祝福,嫁人是什么好事吗?当娘多累啊。” “谢谢你还知道你老娘累,吃了就走的玩意儿,麒麒一会儿收拾一下,我也回去歇着了。。”秦书在一边喝着山楂水,听着这话,也觉得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看向两个小少爷,送客,“家里条件就这样,招待不了什么,出门也消费不起,两位见谅。” 慕流北撇了撇嘴,把杯里的茶水喝完,揉了揉肚子:“不用你赶,小爷也困了,本来还说带你们去玄机观的,下次再去了。” 秦书眉头蹙起。 “这可必须去,我之前还去里面给你们许了愿,现在你人好了,总得去还个愿吧?”慕流北微微鼓嘴,嘀咕,“许愿成功不还愿可是有报应的,你报不报的我不管,可不能报我身上,玄机观神仙灵着呢。” 秦书拧着眉:“你倒是挺闲的。” 闲得一天天多管闲事。 慕流北轻哼一声,仰着下巴,一副倨傲模样:“我可不是为了你这个大婶,我就等着你好了,把麒麒猫猫送我这当丫鬟书童。我和你们说,跟着爷混,手里稍微露一点,不比你们这苦日子来得好?” 秦书微微一笑:“大延律法,逼良家子为奴。” 秦妙小手比着脖子,大声:“斩——” “好心没好报,都是白眼狼,白眼猫。”慕流北呸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东西,径直朝外走去,扯着嗓子,“明天爷来接你们去还愿,不还愿,小心反噬——” 秦妙跺脚:“不许乱说话,你才反噬,反噬反噬反噬,你出门最好多带几个护卫。” 慕流北停下步子,回头,得意:“爷明天带八个护卫。” “……” 顾策全程都没怎么说话,这会儿适时插话,开口:“慕六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也确实一片好心,还请三位莫要拒绝。玄机观自来灵验,三位今年琐事缠身,去拜一拜祈个福,说不得事情就顺顺过去了。” 玄机观在郊外,秦书其实不太想出去的,她对外面没什么安全感,尤其是和慕流北一起。但是人好心好意,话也说到这了,她轻轻叹气。 “我们知道了,劳烦二位了。” 慕流北立马:“知道劳烦就好,明天穿好看点,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爷家破产了,和难民凑一起了。” 说完,不给她骂人的机会,他直接蹿了出去,嘴里发出得意的大笑。 秦书:…… 这小子真烦。 第36章 第36章 玄机观位于都城郊外的长寿山。 这座山曾有一名一百零八岁的道士在此清修, 据说他百岁以后依旧稳步如健,一头乌发,看着犹如壮人, 不时穿梭在山上上下, 一直到他羽化升仙。待他羽化后, 他的后世弟子成立了玄机观。 玄机观一开始只是个普通小观, 观内三五道士,到现在成了大延十观之一,观内道士上千, 大多在外清修。 道观距离都城有点距离, 出城二十里路,好在道观香火正旺,左右村落聚集,又有朝廷特修的正路, 中间还有驿站, 往来倒是不难, 就是需要费些时间。 秦书在都城打听也有段时间了, 听过玄机观的名声, 甚至于, 在她小时候微薄的记忆中,还有道观的影子。 她站在房内,看着自己压箱底的旧衣, 脸上的情绪比上一次还要复杂。 她总共三件压箱底的好衣,一件是嫁衣, 一件是上次靛蓝锦衣,最后一件,就是现在这件, 也仅在及笄那日穿过的锦衣。 那日之后,她就再没穿过这件了,倒不是衣服难看,相反,衣服的款式格外好看,穿在身上人拔高不止一筹,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但是颜色实在过于粉嫩,是用正盛时的桃瓣染成,后面定了色,依旧能闻到一度淡淡的桃香。 这是当初吴巨县一个老绣娘最后做的,也是阿兄当年帮过她,人给的成本价,各方面弄得好得不得了。就是这颜色,若再浅一点,接近白色,穿着无碍,再深一些,深红色也还好,现在不深不浅的,让人看着纠结。 秦书深深叹气,若不是这是阿兄留给她的,若不是家里崽子还太矮了,她都把这衣服送给她了。 “算了,装嫩就装嫩吧,总比真穷好。” 纠结过后,秦书咬咬牙,还是换上了这件桃红色的旧衣,故地重游,穿得磕掺也不像个样子。至于首饰,是一棵四五十年的老桃木打的木簪耳饰,简简单单,又压着衣服的鲜艳,多了些稳重。 左右全是补丁的破烂旧衣都能穿,鲜艳一点也不算什么。 秦书照着铜镜,简单描了个眉,染了唇脂,再往眼睛脸上拍了些红,整个人看着气色更好,不那么突兀。她松了口气,找上披风套上,低头看去,白色披风下嫣红轻晃,重重叠叠的。 唔,也还行吧。 她收拾好走出房门,外面天已经大亮。 秦齐坐在炉火边上烤火,他没什么好收拾的,穿着棉袄,披着披风,戴个帽子,保暖为主,毕竟道观位置高些,会比城里冷。 秦妙作为爱美的小姑娘,出门绝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难得一大早就起来了,给自己梳了个非常复杂的发型,头发前前后后编着盘着,又留了两辫放在胸前,穿着最喜欢的粉色小衣,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裙摆散开,就跟个桃子精似的。 “娘——”一看到秦书出来,她立马冲了过来,扑在人的怀里,捏着她的衣服,兴奋,“新衣服,新衣服,好看,这个色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穿?” “天天干活穿这些什么?”秦书掩住那丝不自在,掏出叮叮的银钗,插到她脑袋上,“诺,给你了,你爹留下的,你别给我弄丢了。” 秦妙年纪小,又冒失,这还是她第一个银钗,她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给我啦?真的给我啦?” 秦书拍拍她的脑袋:“现在是你的,丢了就不是了。” “耶——”秦妙蹦跳起来,把银钗取了下来,拿着个铜镜跑到一边重新调整发型去了。 秦书摇摇头,转头看向一边,秦齐手上还拿着昨日顾策送的书,颇有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味,要是长得再差一点,就是典型的书呆子了。 想到这,她噗嗤一笑,打趣:“麒麒穿这么严实,要不给书也包一层布,别到时候给书冻坏了。” 秦齐嘴角一抽,无奈:“娘你就少打趣我了,管管猫猫吧,穿那么点,一会儿染了风寒,又折腾人。” 秦书想着也是,喊:“秦猫猫,去加件棉袄。” 正开开心心弄着头发的秦妙笑容消失,恼:“秦麒麒你个告状精!” 但是再生气也没用,她还是被秦书按着回去加了袄子,套在衣服外面,也不丑,就是显得肿了点。 秦妙吸着鼻子:“本来是桃花的,现在成胖桃子了。” 秦书意思意思哄她:“那也是蟠桃,你也不想回来吃半个月苦药吧?” 秦妙瘪着嘴不说话来,到底还是伤心自己漂亮的衣服失了两分颜色,杵到一边蹲着忧伤去了。 不过也没有忧伤太久,也就一刻钟的功夫,熟悉的叫唤声从墙外传来。 “麒麒猫猫大婶子,走了——” 墙外,慕流北穿着一身黑衣,披着黑色大氅,浓密的毛领圈着脖子,看着像是熊皮的,他脑袋上冠着黑玉,双手抱在脑后,脚松松搭着,就这么靠在车架上,看着嚣张地不得样子。 秦书出来,看着他这模样,悠悠:“今个带了几个护卫?” 慕流北比了比手,肆意:“比昨天说的多四个,十二个,怎么样啊,大婶子。” 真是知道问题在哪里特意踩哪。 秦书似笑非笑:“还算聪明。” 今天这一身装扮,可比之前欠揍多了。 慕流得意洋洋,他收回腿,踩在木凳上,上下打量着可以说焕然一新的一家三口,吹了个口哨:“我来之前还怕你们太寒碜了,特意给你们准备了衣服,现在看来,倒也勉勉强强,暂时用不上。” 秦书懒得和他吵,直接道:“就一辆马车?” 慕流北挑眉:“不然?哟,大婶一把年纪了,还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秦书微微一笑:“和你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讲的?” 慕流北脸色变换,咬着牙,恶狠狠瞪她。 但还不如自家狗凶。 秦书微微笑着,转过头招呼两个孩子,拉着声音:“麒麒猫猫上车吧,托慕小少爷的福,我们今个也能坐一坐国公府家的马车了,和慕小少爷说谢谢。” 秦妙正经事干不了什么,扯事却是一等一的,娇娇滴滴:“谢谢慕小少爷——” 秦齐也笑:“谢谢小公子挂念。” 说着,两个人爬上马车。 慕流北绿着一张脸,看着一身桃红鲜衣,悠悠然站在原地,艳如新妇的秦书,笑的格外狰狞,咬着牙:“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秦娘子家教森严啊,教出这么一双好儿女。” 秦书轻飘飘:“想来小公子也是如此。” 这讽刺的,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国公家少爷啊,是一点儿也不怕他变脸? 慕流北磨着牙,看着她桃花如面的模样,突然就想到了她被追杀时候,苍白无血,却以鲜血做面的模样,瞪着人不知该作何评价。 不得不说,他对这几人一直念念不忘,除了两个孩子确实面似他娘,讨人喜欢,还有就是秦书当初的反杀过于狠辣果决了。 一个小小村妇,竟有如此手段和决心,怎么想怎么不一般。但是她的来历又格外好查,从小到大,没有半点作假的机会。 这就是一个从小到大的狠人。 秦书不知他心里所想,只是看着人被气得磨牙瞪眼却不能回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上车,视人为无误。 马车比想象的还要宽大,里面坐下十人都绰绰有余,有桌子有凳子有小榻,中间然这个小火炉,里面飘着炭气,左右摆着好多一看就不便宜的糕点糖果。 顾策坐在里面,继续冷着一张俊脸,礼貌打着招呼:“夫人日安,夫人今日焕然一新,犹如荧月皓皓,丰姿冶丽。” 秦书弯着唇,看着这少年郎,笑:“我猜,你和我家麒麒肯定很有话聊。” 都是读书人,文绉绉的,喜欢扯一些酸话。 顾策失笑:“策所说,真心实意,无一丝虚假。” “那我呢那我呢?”秦妙探出脑袋,小手杵着下巴,笑得眉眼如花,“怎么都夸我娘,没人理我?” 顾策神色顿住。 秦书是长辈,两者差着年纪身份,夸一夸是礼貌,秦妙一个妙龄少女,乍然夸奖,不免冒犯,容易造成误会,但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斟酌一番。 秦齐突然开口,化解他的为难,加以嫌弃:“半痴不颠、有头无脑、装疯卖傻、厚颜无耻。” 秦妙笑容僵在脸上,叫着扑了过去:“秦麒麒你竟敢骂我,娘,娘他骂我……” 秦书揉着脑袋,看向顾策,无奈道:“让顾公子见笑了,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顾策将嘴边的星眸皓齿、玲珑剔透压下,转移话题道:“夫人请坐,从城里道玄机观要一个时辰左右,路上无趣,唯有吃些东西,这些瓜果糕点随意,不用客气。” 说着,正儿八经的主人家慕流北最后进来,穿着一身黑,黑着脸,踩着重重步子回到马车里,看着顾策和人‘说说笑笑’,怎么看着怎么不得劲。 不对啊,他才是出力的人,怎么吃苦是他,享福成策哥了? 他眯起眼睛。 秦书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扔了过去。 慕流北下意识接住,然后警惕了起来:“什么?我跟你说,我娘可是郡主,我姐夫是太子,我爹是国公,你害我可悠着点。” 听到没有,他背景这么强,给他注意点。 秦书翻了个白眼,拿起一苹果啃了起来:“听上去,国公地位还挺低的。” 慕流北狐疑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谨慎地打开香囊,然后变脸,又扔了回去:“什么玩意儿,爷还缺这点东西?” 里面赫然正是他之前留下的玉佩,还有价值包在小袋里的五两金条。 秦书险险接住,皱眉:“干什么,摔了我可不赔。” 慕流北冷笑:“穷成这样了还装阔?” 秦书翻了个白眼,把东西放到桌上:“那就不用慕少爷操心了,我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裕,但养活自己没有问题。我若有事,两个孩子年幼,收着钱也还有些道理,我这好好的,怎么也没有收钱的道理。” 慕流北呵呵:“反正小爷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秦书:“随便,反正我东西也还了,你不想要,扔了也是你的事。” 马车已经启程,两个人话不投机互相嫌弃,各自远远坐在一边,就这么靠着车身,侧着脸,眉眼间带着相似的犟。 顾策端然坐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禁揉了揉眉头,觉得自己这几日可能确实看书看多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眉眼也格外神似呢? …… 慕流北不是什么低调的人,作为国公府小少爷,太子妃亲弟,他比谁都清楚权势的好用,每每出门,都是护卫开路,族徽为盾,免得什么不长眼的人都凑了过来。 因此,他们出城也格外顺利。 宽大的四架马车直接走的官道,左右前后十二位高大的的护卫护道,走在路上,别说是什么刺客贼寇了,就是普通路人也难遇到。 秦妙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铺白的山和树,兴奋地摇着脑袋,上面巴掌大的银钗叮叮,她碎碎念念:“雪,是不是雪啊,和我想的雪一个样。” 慕流北看着她没出息的模样,少爷的心得到满足,倨傲:“没出息,这点雪有什么好看的?要看雪,往北部雪山去,坐个三五天马车,满山都是雪。” 秦妙今个心情好,不想吵架,好奇:“还有雪山?” 慕流北:“当然,不过山高路远,还多凶兽,不好上山。” 秦妙:“你上过没?” 慕流北:“……快看,马上就到了。” 秦妙注意力再次被转移,看着前方遍布冷霜的林子,兴奋得脸都红了起来,拉着秦书的手:“娘,娘,雪好白,我好喜欢,我们一会儿去抓雪好不好。” 秦书见过冰雪覆盖的寒冬,也被冻得手脚皲裂差点截肢,对于雪没什么兴趣,但是耐不住小崽子一直念。她无奈道:“行行行,一会儿去,你把手套带上,别冻着了。” 秦妙:“戴,肯定戴,雪,嘻嘻,雪。” 在她一路的碎碎念念下,马车停在了山下,乍一停下,人就跟兔子似的直接蹿了出去。 秦书没办法,只能跟着人走,一路提醒。 玄机观在山顶,从山下过去得爬个一小时,山上是石板路,一块块石砖从山底铺到山顶,两边只有简陋的扶手。不知是昨夜下了雨,还是夜晚落了雪,现在化在地上,路面格外湿滑。 山上来来往往的人不断。 秦妙全程蹦蹦跳跳,偶尔看到旁边有瀑布碎雪还要跑过去踢一踢,摸两下,说她跟兔子似的,那都对不起小兔子,就是一只欠欠的小野猫。 秦书跟了一路,又拉又拽,眼看着人又要跨过围栏,跑到那边的冰上打滑,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人的后脖子,两巴掌下去。 她咬牙:“秦猫猫,给我适可而止,再闹腾给你捆起来。” 秦妙这才老实了下来,不再跑到外面去玩冰了,踹着小手,只在石梯上小步蹦蹦跳跳,看着乖巧可爱,就这么一路蹦跳到了山顶,小脸红红,还是兴奋出来的。 而秦书更是脸不红心不跳,就跟在城里散了个步似的,淡定得不了。 慕流北拖着大氅走在后面,抱着手,瞅着这母女俩的模样,喘着气看向旁边全程淡定的秦齐,不可思议:“她们不累吗?” 不应该爬一半就娇滴滴爬不动了吗? 秦齐嘴角一抽,委婉:“我们家后面就是山。” 虽然是小山,但是天天跑个十百遍的,这点山才哪到哪儿。 慕流北也想起来了,有些后悔地嘟囔:“早知道就坐轿子上来了。” 山后面其实还有一条专门留给车轿的路,普通平民不能上,他自然是可以的,但为了更好的看热闹顺便找准时机嘲笑人,他选择爬山。 结果低估人了。 慕流北撇了撇嘴,有些后悔,但也不太多,他平日也在练武,这点路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他大步朝前,很快就走完最后一截路。 道观就在山顶,观前香炉染烟,犹如房子一般的许愿铜钟立于一边,另一边祈福树上挂满红线,愿牌摇晃。 现在上午时候,正是香火最旺的一日,上面人来人往。 秦书站在一侧,一只手就跟拎兔崽子似的扯着人,仰着头看着那巨大的铜钟,脑中闪过一些细碎片段。 两岁的红衣小人儿咧着嘴沿着边上凸处一点点往上攀爬,丫鬟护卫在底下张着手,焦急呼唤。那铜钟,里面有一小口,掰开以后,顺着就能坐在满目的铜钱里面滑下来。 “好看吧?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愿钟吧?”慕流北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抱着手,仰着下巴,倨傲,“这可是全大延最大的。” 秦书回忆中断,那些碎片犹如星光一片散去,她看着面前倨傲的小少年,扯着嘴角:“怎么,你做的?真了不起。” 慕流北被噎:“这怎么可能。” 秦书收回目光,落在铜器上,神情已然和寻常一般:“那不就得了,不是你做的,你得意个什么?” 这女人。 慕流北干瞪眼,好一会儿,没好气道:“就是这了,当初小爷和我娘过来,顺手给你们扔了几个铜币,你们自己还吧。” 秦书点头,难得正色:“谢了。” 她难得正色,慕流北倒是不安了起来,狐疑地看着她,怀疑道:“你不会是想和菩萨说我的坏话吧?” 秦书微微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好好。 慕流北磨牙:“身正不怕影子斜,小爷可没做坏事,才不怕,倒是你,又是杀猪又是杀人,可仔细点吧。” 秦书继续微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慕流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甩了甩衣袍,气冲冲走了。 这人就气他吧,小心他直接走了扔下他们,让他们走回去。 秦书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面前的大钟,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重重一甩,那带着玉石碎片的香囊坠入铜中,混在各种香囊铜币之中。 一切安好。 秦书在心底叹了叹气,转头看着一模一样的兄妹两个,掏出铜币交给他们,扯扯嘴角,嘱咐:“许愿吧,记得求阿兄平安。” 兄妹俩点着脑瓜子,嘴上应得好好的,转过头,小手一甩,利索地把铜币甩入钟里,站在一边,小手一和,眼睛一闭。 菩萨菩萨,保佑娘亲。 保佑娘亲平平安安。 …… 两个人合着手,紧闭双眼,在心里把好听话说了个遍,就盼着菩萨保佑自家娘亲平平安安,以后再也不遇到这种事了。至于亲爹,没见过不了解,还是继续说亲娘就好。 秦书看了看他们,转过头,也闭上眼,合着手无声还愿。 慕流北站在另一边,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站在那儿,从高到低,侧面看出,简直一模一样。他微微眯起了眼,倨傲单纯的模样消失,他抱着手,用肩膀抵了抵旁边的人。 他问:“喂,策哥,你对镇北将还有印象吗?” 顾策瞥他:“怎么,你不记得了?” 慕流北耸肩:“他上次回来已经是三年前了,我才多大?” 顾策点头:“对,三年前我二十。” 慕流北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嘀咕:“明明自己也不记得了,就会装,什么坏事我都来抗,好名声都给你。” 顾策看着铜下三人,低声:“你说,会不会太巧了?” 慕流北也面无表情了起来:“又转移话题?” 顾策难得笑了出来,拍着他的肩膀,勾唇:“别闹,说正经的,你当时为什么要去吴巨县?” 这人当初是偷偷跟上江明舟的队伍的,等到他们发现,已经晚了。顾策还是不放心他,后面跟上去的。 慕流北狐疑地看着他:“当然记得,我娘听风就是雨,听外面说的乱七八糟的,就想给我定亲,烦都烦死了。” 顾策:“为什么去吴巨县?你不是不喜欢江明舟吗?” 江明舟的亲姐是慕流北的二嫂,当时因为定亲的事还揍过他二哥,所以慕流北一直看他不顺眼。 慕流北回想了下:“好像是,我听谁说的来着,天高皇帝远,去外面避避风头。” 顾策:“谁说的?” 慕流北挠头:“那我哪儿知道啊。” 顾策若有所思。 慕流北不明所以:“怎么,有什么不对的?” 顾策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太巧了。” 刚好就是那么巧在吴巨县,刚巧就是这么一对兄妹,刚巧就是在他们走之前遇袭,刚巧,又这么巧的来到了都城,又在这么大的都城相遇。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手推着一般。 顾策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慕流北嘀咕:“那不然呢?不过你说,镇北将到底是不是那个秦衡?” 都城到吴巨县路途遥远,车马不便,但再是不便,摇摇晃晃的,也把有些信件摇了过来,比如说秦衡身份存疑的事。 这不是什么小事,就算只是疑虑,也不能随便压下。 江明舟自然是要上报的,按理来说,这是上面大人的事,和慕流北没什么关系,奈何他作为都城唯二见过一家三口的人,还是被嘱咐了两句。 虽然,是前两天才被嘱咐的。 想到这,慕流北还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搞得我跟什么叛徒似的,你说他们有必要吗?真想问,把人拉出来对峙不就行了?就秦二那怂货,拉出去拷打一番,什么都招了。” 顾策摇头:“秦将军为朝廷出生入死,接连胜战,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将,得考虑他的感受。” 慕流北不解:“他能有什么感受?被骗了肯定生气啊。” 顾策:“没这么简单。” 慕流北更迷惑了:“能有什么难的,见一面还不行?实在不行,那边村里镇子不都是人?” 真的假不聊,假的真不了,多简单的事。 顾策看着他迷惑的模样,无奈摇头,拍在他肩膀上:“走吧,他们许完愿了,别忘了你的任务。” 慕流北撇着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去。 顾策慢上一步,看着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再看着那边站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在心里无声叹气。 哪有那么简单啊。 真真假假,秦将军愿意认哪边,哪边才是真的。 第37章 第37章 “走, 吃饭去,爷饿了。” 一行人是辰时初出发,到了道观已经是巳时, 再爬上山耽搁一下, 什么也没做, 已经到了正午时候。 太阳高高挂在铜钟上, 像是一双金眼,带着凛冽的寒,无声窥视山顶。 秦书站在那儿, 静静地看着刺目的太阳, 直道目光模糊,她眨了眨眼,侧回头,看着面前少年人别扭又藏不住的心虚, 轻轻笑了笑。 “好啊。” 爽快得不像她。 慕流北有些意外, 狐疑地瞅了过去, 她逆着光, 微弱的金光打在身后, 模糊了眉眼, 看不清具体的神色,黑乎乎一片,又格外刺眼。 他怔了怔, 伸手又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人已经牵着兄妹俩走了过来。 一家三口,左一个,右一个, 挨得紧紧的。 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慕流北撇了撇嘴,不禁嫌弃:“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了,至于吗?” 秦妙其实也想要一个人到处乱跑,但是自己想是一回事,被嫌弃了,她鼓着嘴,小嘴叭叭:“什么两三岁?我也才十二岁好吗?再说了,我娘这是不放心我们,是爱我们。哎,算了,和你说不清楚,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少爷,不懂这种从小被亲娘照顾的感觉。” 从小有八个乳嬷嬷的慕流北:…… 什么意思,嘲笑他娘不管他? 笑话,那他可巴不得他老娘不管他咧,但是这不是做梦嘛,今个出来这么多护卫还是人挑出来看他的。 慕流北没被内涵道,他居高临下,发自内心鄙夷:“离不开娘的小屁孩。” 秦妙也没骂到,她两只手搂住秦书的胳膊,得意洋洋:“我才不要离开我娘,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娘。” 慕流北切了一声,还想再鄙视几句。 秦书慢慢悠悠开口:“慕公子这般独立,真想和令堂好好请教一番。” 慕流北:“……做梦呢,饿死了,去吃饭了。” 别想告他的状。 他抬着下巴,转过身朝着观里面走去。 “娘。”秦齐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秦书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没事,走吧,这么久也该饿了。” 秦妙没头没脑的,赶紧也把脑袋蹭了过来,示意她摸。 秦书失笑,也轻轻揉揉她的脑瓜子,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跟上慕流北的步伐,朝着玄机观里面走去。 玄机观非常大,前前后后在几个坡上修了不同的分观,最顶上也就是现在这个是最大的,前前后后,有专门用来招待香客的区,有道士自己的休息去,也有权贵的歇脚处。 权不权的对道观影响倒不大,但是捐了钱,总归不太一样。 慕流北一看就是常客,就跟自己家似的,背着手,都不用人带路,左走右走,绕着路,很快从人来人往的前观,到了安静的后观,左右别说香客了,就是道士都没有一个。 只有他和顾策,还有十二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秦书一路安静,突然手臂一紧,她低头。 秦妙紧紧抓着她的肩膀,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压着声音:“娘,感觉不对劲,我们要不跑吧,我都看好了,那边墙矮,我先跑,你和麒麒追过来。” 听到这话,秦齐嘴角一抽:“为什么你先跑?平时不是说你最爱娘亲吗?” 秦妙理直气壮:“所以更得我先跑啊,我这三脚猫功夫,可不能添乱。” 尤其是上次截杀的事情发生后,秦妙就更明白这个道理,那日要是她不先跑,被逮住了,她老娘哪儿还能反杀五个人啊。 五个人,那可是五个人。 她娘这么厉害,她跑快点就是最大的帮忙。 秦齐看着她骄傲的模样,揉了揉脑袋,吐槽:“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就是没脑袋,算了,不说这个。 毕竟脑子都给他了,作为哥哥,他也不能得了便宜太卖乖。 秦书看着兄妹俩斗嘴,脸上总算多了丝表情,她摸摸两人的脑袋,轻声安抚:“没事,就是吃个饭。” 秦妙抬起脑袋,感受着她比平日紧绷的胳膊,小声:“那真有问题,我抓紧跑,娘别担心我。” 秦书失笑,摸摸她脑袋:“知道了。” 一家三口说着话,走路的速度也降了下来。 慕流北走在前面,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他们磨磨蹭蹭的,就没好气:“怎么的,害怕我把你们卖了?” 秦妙看着他那样子,嘀咕:“那可说不准。” 这人一直盼着她当小丫鬟呢。 慕流北瞪眼:“那你就别过来,饿肚子吧,亏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一堆好菜。” 秦妙也是吃过好东西的人,什么鸡鸭鱼羊牛蛇蛙鼠…… 她乱七八糟的都吃过一些,而大户人家,比起普通人顶多就是吃的次数多一些,东西弄得精致文雅一些,对于什么大餐,还真没期待。 这个印象来自上次慕流北带他们去的酒楼,好吃是好吃,但也就是好吃,她天天在家也吃咧。 慕流北看着她不在意的小模样,仰着下巴,轻哼一声:“土包子。” 秦妙呸了一声:“城包子。” “……” 这什么鬼称呼啊。 慕流北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策哥,走,他们不吃,我们多吃点。” 人说着转身就走,看着没什么大问题。秦妙收回狐疑的目光,抬头看着自家娘亲。 秦书笑了笑:“走吧,没事。” 秦妙见状放下心,继续蹦蹦跳跳了起来。 等过了这边,转个角,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口站着两个小道士,看到他们来了,恭敬招呼,又引路走进院子。 院里面立着五个张雅致的竹桌草团,二三而对,每个小桌上都立着小炉,摆着糕点。 慕流北熟门熟路,走过去盘腿坐下,拍了拍手,另一边有小道士端着小盘走了过来,就是简单的素面、瓜果、酸萝卜、面饼子、还有小碗五色饭。 朴朴素素的,没什么特别的。 “城包子。” 秦妙本来还有些期待的,一过来看到这,瞬间垮了脸,心里有些嫌弃,就这些,她可以给他们一个人做一盆。 “没耐心的土包子。”慕流北伸手再次拍了拍,很快,刚才退去的小道再次进来,这次,木盘里的小碟变成了一个陶锅。 几个人坐在草团上,看不到锅里是什么,直到放到火炉上。 竟然是一只只足有脑袋这么大的熊掌。 熊掌炖得软糯,胶原蛋白被炖了出来,放到染着的炉灶上,锅里浓汤咕咕,仅做装饰的蔬菜丝翻滚,增添几分鲜艳,带着浓香的肉气飘进鼻里。 “咕——”秦妙咽了咽口水。 慕流北一直盯着人,就等着着呢,挑着眉头:“怎么样?” 秦妙眼珠子转动,狐疑:“不会吃完还要我们赔钱吧?” 慕流北面无表情:“我看你还是出去吃野菜吧。” 秦妙做了个鬼脸,然后起身端着那炉子熊掌就放到秦书的桌子上,又挨着把盘子放过去,抬起桌子一凑,拍拍手,喜滋滋坐在秦书旁边。 “娘,你多吃点,我们吃光光。” 秦齐在一边一愣,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端着东西放到那边。 三个小木桌凑成大桌子,一家三口端端正正坐一起。 虽然一路下来,一家三口一直都是黏黏糊糊的状态,但是真到他们这样,慕流北还是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扶额:“你们至于吗?不是我说,就你们这样,等以后一个娶妻,一个嫁人,不得哭死?” 秦妙撇嘴:“我才不嫁人,我要跟我娘一辈子。” 秦齐也端正道:“我好好读书,日后养你和娘。” 秦妙雄赳赳:“我自己赚钱养娘和你,你好好读书就好。” 秦书坐在中间,左边一个闺女,右边一个儿子,一直绷着的情绪突然散去,脸上也多了些笑,她弯着唇:“你们把自己养好就够了,至于成婚,两个小孩想这些做什么?倒是慕小少爷,过了年就十六,听说好事将近?” 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流北听到成婚两个字就脑袋疼,他一天天,读书、练武、骑马、参宴、游耍,一大堆事都没来得及干呢,成什么婚? 他憋气:“大婶子,话可别乱说,一天天听风就是雨,小爷我早着呢。” 秦书挑起眉,也多了点好奇:“那你和那个什么殷姑娘是怎么回事?我看他们说的头头是道,就差你们逃离家世逼迫,一起私奔了。” “……” 慕流北就跟吃了苍蝇一般,一言难尽,“疯了吧?别说我和殷伶半点关系没有,就是有,也不可能私奔啊,我脑袋被门夹了?她脑袋也被夹了?奔为妾,到时候我拍拍屁股跑了,她拍拍脑袋跳河?” 说起这个话题,秦妙就来了精神,杵着下巴,一双眼亮晶晶的:“她长得好看不?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慕流北无语:“你一个黄毛丫头比什么比。” 秦妙才十二,就算娇艳明媚,但她小小一只,本就还没长开,性子又是活泼好动,可可爱爱,看着就是小孩。 正常人都会把她当孩子。 她撇了撇嘴,转过头就对着自家娘亲小声八卦:“看来果然有点什么,假话都不舍得说。” 慕流北:“死丫头,我听得到。” 有熊掌压轴,其他的菜色偏向于清谈解腻,并不多,几个人的距离也和书院书桌差不多,前后交头接耳都能听到。 秦妙做着鬼脸,低头吃着熊掌,软软糯糯,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副餍足模样。 秦书勾着唇笑了笑,继续:“所以慕公子和殷姑娘没有私情?” 慕流北白眼:“我都跑你们那旮瘩去了,那些人怎么还给我泼脏水啊,烦死了,我娘也是,大婶子,是不是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听风是雨?生孩子生傻了?” 秦书笑容顿住,似笑非笑:“怎么,你姐也是?” 慕流北鼓气:“半斤八两。” 秦书垂了垂眸,思绪转过,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以前就猜到你们有些来头,没想到能这么大,尤其是慕公子,竟然是太子妃的弟弟,失敬失敬。” 她说话一向夹枪带棒,对他也避之不及,现在突然夸奖。 慕流北下意识警惕:“干什么?想告状?” “我能告什么状。”秦书轻轻叹气,抬起头,直直看着人,目光也利了起来:“倒是慕公子,几次三番提起告状,看来,是知道我有冤在身?” 慕流北僵住,表情不自然了起来。 秦书本身只是怀疑,现在彻底确定了,她喟叹:“看样子确实了,江县令,确实是尽职尽责,仁民爱物啊。” 慕流北听出其中阴阳,忍不住道:“他这个人确实事多,喜欢多管闲事。” 秦书喝了杯茶,酸涩的解腻茶水顺着喉咙往下,穿过心口,带来汩汩热意,她闭上眼:“你也不遑多让。” 这段时间在都城的日子格外顺遂,吃饱喝足,没什么活,一家三口过着平静又欢愉的日子。麒麒看书,猫猫刺绣,她卖卤,平凡又充实,让她有时候都忘了来都城的目的。 她既期待见到人,又抗拒见到人。 本来还有几日时光的,现在,被逼着提前了。 秦书放下茶水,看着慕流北心虚又不太服的模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夹熊掌入嘴,味道十分美味,她细细嚼着,咽下肚子,开口。 “所以,这是送别宴?” 慕流北赶紧:“哪有,不管是不是,你们都可以留在这边啊,又不影响什么。放心,有爷在,保证你们吃香喝辣不成问题。” 秦书假笑:“慕少爷大气。” 慕流北拍胸口保证:“这才哪到哪儿啊,就麒麒以后读书,想看什么书和我说,只要不是皇家书库,哪儿都能去,国子监听说过没?爷一句话的事。” 秦书看向秦齐,噙着笑:“喜欢吗?” 秦齐担忧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麒麒喜欢和娘和猫猫在一起。” 秦书拍拍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再转头看向慕流北,笑:“慕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如先吃饭?这么好的菜,可别浪费了。” 慕流北想说边吃边说,但看她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总感觉再说下去,这人就得拿锅砸他了。 秦妙听得云里雾里,有些猜测,又想不太通,但是看着自家娘亲的模样,下意识闭上嘴,一边吃东西一边小心瞅着她的眼色,偶尔和秦齐对上,她挤着眉眼询问。 秦齐也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她安静一点别闹腾。 不然事后肯定要挨揍。 一群人坐在那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所有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不管是煮菜熊掌,还是那些解腻的蔬菜酸菜米面。 道观的煮饭师傅,厨艺颇深。 若是平时,秦书可能还会想去找人探讨一下酸菜的做法,现在的话,她放下筷子,拿起手绢擦了擦嘴,整个人静静的。 “走吧。” 慕流北小心打量着她,慢吞吞地起身,磨磨蹭蹭道:“先说好,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反正秦将军就在里面,得你自己去找。” 秦书似笑非笑:“怎么,怕我强认人?” 慕流北:“……说得好像我认识人不和你说一样,我还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咧。” 秦书扯扯嘴角,想讥讽两句,又觉得没必要,过了好一会儿,她问:“秦将军知道这事吗?” 慕流北挠头:“不知道,不对,是我不知道,反正我姐让我这么做。” 秦书神色一顿:“是嘛。” 慕流北小心翼翼:“你别多想,她们就是,哎呀,还是秦将军事关国事,他为朝廷出生入死,接连胜战,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将,我们也得考虑他的感受是吧?无端被怀疑身世,你说是你,也不会开心吧?” 秦书直直看着他,突然一声嗤笑,大步朝前:“你说得对。” 突然变了身世什么的,没人会开心。 无论哪一边。 …… 镇北军的大队还在路上,虽然不知道具体内由,但是镇北将已经提前悄悄回了城。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如果不是因为事关他的身世,就连慕流北也不会知道这事,更不可能知道人在这里,毕竟他们那也没有私交。 镇北将常年在北地,上一次回都城还是三年前,待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就走了,慕流北也就见了几面,每次还不太敢直视,对人长什么样没印象。 “我记得那会儿他刚胜了战,一个人屠了一个部族,身上煞气重的,可吓人了。我就记得他穿着盔甲,冷着个脸,不是策哥这种,就是更那冰块似的,当时宴会上,还有小子被直接吓哭……” 慕流北摇着脑袋,想起当时的混乱场面还是唏嘘:“反正大婶子,你一会儿悠着点,别被吓哭了。” 秦书嗤笑:“看样子慕少爷没少被吓哭。” 慕流北:“嘿,你这大婶子,不识好歹。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就在前面了,我带你进去。” 秦书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一路沉默的兄妹俩。 秦妙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我要和娘亲一起去。” 秦齐也攥住她的衣角,眼神始终带着忧虑和担心:“我陪着娘。” 秦书牵住两人的手,格外认真:“没打算让你们留下,娘去哪儿都带着你们,走吧,去看看,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大白天闹鬼。” 慕流北看着他们手牵手的模样,有些嫌弃,又想到自家老娘,又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 他老娘可没这么哄过他咧。 他撇了撇嘴,到底没有扫兴,带着几人朝着观里最后面的小院走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 两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那儿,一个看着仙风道骨,一个痞里痞气,穿着道士服,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慕流北要不是早早知道底细,肯定会被忽悠过去,他正色:“别装了,我知道秦将军在里头,我是盛国公家慕流北,太子妃的弟弟,让我进去,不然砸了你们院子。” 秦书:…… 这小子,真不怕事后挨打啊。 门口守着的两人目光对视,其中,痞气的人站了出来,他掏出根稻草叼在嘴里,掏掏耳朵:“你说是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一边玩去。” 慕流北别看和秦书对线一对一个输,但平日真没这么好说话,这会儿被拦了,冷笑一声,下意识转头想要让护卫把人按住,回头了才想起人在院外没跟着。 他也不怕,抬着下巴,直接往着里面进去。 两人伸手就想拦人。 慕流北仰着下巴,笑得非常嚣张:“你们可想好了,真伤了我,你们将军讨不讨得了好,我娘的脾气可不太好。” 两个人都迟疑了,目光对视,还是各退一步:“慕少爷总要容我们通报一番。” 慕流北勉勉强强:“最好快点,不然别怪我到时候往这一躺,就说是你们打的。” 痞气士兵一噎,深深打量着这个远具盛名的小少爷,然后灰溜溜进去通报。 惹是惹不起的。 但是。 他眸中精光一闪,咧着嘴加快跑步速度,很快就看不到了人影。 全程,秦书一个字没说,就这么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边,垂着眸,整个人格外沉静。 剩下的道士打扮的士兵尽职守在门口,目光却是悄悄打量着他们一行人。 慕流北就不说了,这嚣张的模样基本假不了,而他是真的,旁边冷着脸的清俊少年就很好猜了,定是首辅家公子顾策,两个人在都城年轻人中一辈当中也是响当当,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但是,旁边的女人孩子是谁? 难不成,又是秦二惹的事? 庞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一家三口,想不明白,思索片刻,开口试探:“不知道慕少爷找将军何事?” 他们是秘密进城的,这事皇上知道,荣安郡主和太子太子妃等人知道也不奇怪,但是慕流北,一个纨绔小少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知道的道理。 荣安郡主他们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没数,对谁都说这事。 慕流北倨傲:“自是有事。” 这小子,真欠揍。 庞楼在心里骂人,面上好脾气地笑着:“也是,慕少爷什么什么,我什么身份,怪我多嘴了。” 慕流北:“知道就好。” …… 秦书静静站着,对于人的打量无动于衷,跟木头也差不多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被她牵着的秦齐和秦妙能感受到她的紧绷,两人都担忧地看着她,紧紧抓着她的手,给她些许安抚。 他们对于亲爹都没什么印象,也早早就接受了人逝去的消息,现在突然可能活了,他们也没太大的感觉。 秦书就不一样了,她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去掉前面两年不属于她的生活,后面的三十年,阿兄陪了她整整二十年,就是这十年,也留下了两个孩子陪着她。 他若战死也罢,他若还活着,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只要还活着。 秦书紧紧牵着两个孩子,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整个人已经绷住,强撑着站着,生怕松了气,就无力地坐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看似十分漫长,实则也就过去了半刻钟的功夫。 进去通报的士兵身影重新出现,而这一次,他的身后还多了个人。 那人身近八尺,肩膀宽阔,身上披着银色轻甲,腰间挂着重剑,一步一步走在路上,发出铁质碰撞的铿锵声,压在人的心上,就如他人一般。 强悍、威武、声势赫奕。 秦书能听到自己心脏的撞动声,砰砰砰的,她犹如僵木一般抬头,果然见到那张眉眼相似的脸,剑眉斜入,黑眸如炬。 他走到门口,劲直看向大氅披身的嚣张少年郎,声音低沉,又犹如雷响,扣在人的心间:“慕家小子,你最好找我有事。” 慕流北下意识看向秦书。 秦书还在怔愣,好一会儿,她伸手抹在眼下,滚出的热泪不过一瞬,就凉得刺骨,她扯扯嘴角:“是我找你。” 男人看了过来,正脸相对,眉目间的相似散去,他看向秦书的目光带着些疑虑:“你找我?” 秦书擦去眼下泪痕,红着一双眼,扯着嘴皮,状似无所谓地笑道:“我相公曾和将军在一个战场上,可能还和将军并过肩,只不过他运气不好,早早牺牲,留下我和一双儿女。慕公子得此,好心带我们来此一见,还往将军切莫怪他。” 说着,她松开两个孩子,标标准准地行了个礼。秦齐和秦妙见状,也跟着行礼。 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孤儿寡母,眼眸莹润带红,特意跑来。 男人僵住,侧过头和庞楼对视,眼中带着几分求救之意。 庞楼嘴角一抽,看向这孤儿寡母,战士遗孀,斟酌着正要开口,就见秦书带着两个孩子转身大步离开,紧跟着,慕流北两个少年人也担心地追了过去。 留下他们三个假货。 两个假道士,一个假将军。 庞楼看着他们消失的身影,回过头看着同样手足无措的两个人,伸手重重揉着脑袋,郑重道:“你们死定了。” 两人:…… 时间可否倒退。 第38章 第38章 “哎, 你没事吧?” 回去的车程比来的时候要安静上许多。 秦书静静地靠在边上,她斜着身子,搭着一只脚, 整个人裹在披风里面, 脑袋上盖着一个毛帽, 遮住大半张脸, 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慕流北鬼鬼祟祟地看了大半天,犹犹豫豫,沉默了一路, 总算是在看到城门的时候, 还是压不住担心,小心地开口。 他之前也听说过,这女人和她丈夫感情非常好,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 既是养兄养妹, 又是夫妻, 有一对讨喜的双胎儿女, 又各有手艺, 本该是幸幸福福一家子的。 奈何遇到招兵。 这个怎么说呢, 那老县令确实不做人,但要说他错到哪儿去了,又不至于。 慕流北作为皇帝侄儿, 作为权贵子弟,肯定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但多少还是会有点点心虚,提不起太大底气。 帽子底下,秦书睁开了眼, 眼眸干涩,布满血丝,她拉开帽子,看着慕流北心虚的模样,静静:“死不了。” 慕流北见惯了她杀气腾腾的模样,见着她这没精打采的样子,更是心虚,抓耳挠腮,自以为是地安慰道。 “你也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虽然你相公回不来了,但是我们可以找新的。你喜欢哪个类型的?我可以帮你介绍,虽然你这人凶巴巴的,不贤惠不温柔,但是勉勉强强还有几分姿色,能掌家……” “再说下去,你就该死了。” 秦书凉凉开口,看着他的目光跟刀子似的,“这么喜欢做媒,你怎么不先娶两个?左一个殷姑娘,右一个新姑娘,左拥右抱,多快乐。” 慕流北噎住:“我好心好意,你这人。” 秦书没气力和他吵,把帽子一拉,脸一遮,继续靠在那儿歇气。 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坐着,也狠狠地瞪向慕流北这个不着调的大少爷。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慕流北委屈啊,他好心好意的,又是带他们出去玩,又是给他们撑腰,又给他们打点,还带他们来认人。 现在里外不是人了。 慕流北看着那不待见自己的一家三口,越想越气,干脆就从车里跑了出去。 顾策早早就出来了,坐在那儿,手上拿着一本史书看着,见他出来也不奇怪,眼睛都都不挪一下,声音清冷:“挨骂了?” 慕流北冷哼一声,抱着手坐下:“骂谁?我堂堂慕家少爷,不至于和老弱妇孺计较,没必要骂他们。” 顾策:“哦。” 嘴还挺硬的。 慕流北想想依旧不是滋味,他一把抢过顾策的书合上,指着自己,问道:“策哥,你说我对他们不好吗?” 顾策无奈,只能暂时离开书,安慰这个小少爷:“挺好的。” 慕流北气鼓鼓:“那他们怎么还对我没好脸?是不是他们白眼狼?” 顾策这才稍微正色了几分,先是把自己的书拿了回来,靠在后面,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你对他们是挺好的,但是你对你家的猫猫狗狗也是挺好的。” 慕流北花了这么多钱,一般人确实要感恩戴德,但里面一家子明显不是一般人。在她们眼中,他干的这些事,既不是雪中送炭,也不是锦上添花,反而算是趁火打劫。 虽然慕流北确实很上心了。 顾策和他从小相识,也见多了他多管闲事没事找事,但大多都有缘由,或者偶尔兴起,过了就过了,像这么念念不忘,有二有三,确实是第一次。 偏偏人还不愿意理他,也不怪他郁闷。 顾策斟酌着开口:“秦夫人和麒麒猫猫都是有性子的人,你……” “怎么,她们还有性子?”慕流北打断他,恼,“我还有性子呢,我还是慕家少爷咧,一个二个,对我指指点点,一点也不恭敬,我有说什么吗?我都没和他们计较。” 顾策看着他神色,干脆顺着他说:“确实,三个乡下人罢了,一个个不识抬举,等会把人送回去以后不理他们就是了,要不,把他们放在这儿,让她们走回去得了。” 慕流北又扭捏起来:“这不太好吧,荒郊野岭的,又是女眷又是孩子。” 顾策抬头看了看前方不到两里路的城门:“好像也是,那你觉得该如何?” 慕流北又缩了回去,抱着手磨着牙,整个人陷入一种非常纠结的情绪中。 按理来说,就该把他们甩下去,让她们知道他的厉害。但是,哎,他可是国公府少爷、郡主儿子、太子妃亲弟、皇帝堂侄子,大人有大量,和她们几个老弱妇孺计较多丢份啊。 要计较也得和那些个少爷小姐计较才对。 想到这,慕流北眼睛突然一亮,拍了拍大腿:“有了,我想到了。” 顾策看着他那过于晶亮的眼睛,心中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你想到什么了?” 慕流北仰着下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墨文,直接去六军营。” 不详的预感落到实处,顾策揉着脑袋,叹气。 六军营啊,另一个名字叫禁卫营。 …… 马车在土地上行驶,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加上外面压着声音,秦书他们坐在马车里,并不知道外面在说些什么。 好坏也就是那些话,他们也无人在意。 兄妹俩一左一右坐着,看着格外安静的亲娘,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但是安慰,她现在也并不需要。 秦书早就做好了这就事是个乌龙的准备,但是到了这一步,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她阿兄,真的不在了吗? 那些巧合又算什么? 是谁抹去了她阿兄的身份?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事情,并非是说她阿兄不在了就没有了,可是要查起来,她又冒得起这个险吗? 秦书心中乱糟糟的一团,之前的那些平静生活像是镜花水月一般,随着这件事落定,也跟着消失了。她一把车下帽子,看着蜷在旁边的两个崽子,声音带着歉意。 “麒麒猫猫,我们得走了。” “好啊好啊。”秦妙搂着她的胳膊,仰着脑袋,笑得跟花儿似乎的,“我们换个地方玩,我都打听好了,我们往北边再走一点点,这个时候刚好看到雪,然后一路向南过冬,就跟燕子似的,跑来跑去,多好玩啊。” 秦齐也抿着嘴笑,一脸坦然:“猫猫说得对,我这些天打听了很多,等回去就画个图,我们看着往那边走,反正以后时间还多着。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去一个地方写一篇文,等过两年都能出书了。” 秦妙立马:“我也要我也要,我就,我就画画,到时候卖画。” 秦齐:“我给你题字。” 秦书看着兄妹俩一唱一和的,眼睛再次一酸,她伸手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抬着头,压住眼中酸涩,低着声音:“娘只有你们了,你们好好的,就好。” 什么恩恩怨怨的,都比不上两人的以后。 她绝对不会允许兄妹俩走向书里的未来。 兄妹俩紧紧搂着她:“娘也要好好的。” 秦书长长呼了口气,重重地点着头:“嗯,我们三个人,都要好好的。” 她好好的,才能好好看着两个孩子,让她们不再走上歪路。 一家三口就这么搂在一起,小声说着后面的事,一直到马车停下。 “到了,你们三快出来。”慕流北在外面叫喊,他的声音比起平日要沉一些,压着压着的,听起来像是生着气。 也不奇怪,堂堂慕家小少爷,被他们再三嫌弃,有点脾气再正常不过了。 秦书敛着眸子,拍拍两个孩子的后背,让他们下车,她走在后面,想着都这样了,一会儿对人好点,要不然请他们吃个饭也好。 总归,也是最后一次了,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这么想着,又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整理了下表情,弓身走出马车,下一瞬,嘴角扯出的笑容僵住,心里那丝丝歉意散去。 秦书面无表情地看向殿下得意洋洋站着的少年郎:“这是哪?” 慕流北黑色大氅披肩,手指向身后的牌匾,笑得嚣张得意:“那不是写着的嘛,六军营啊,大婶子,别和我说你这几个字都不认识,要不,我也给你找个书院学一学算了。” 秦书深呼吸,压着火气:“我是问你给我们送这边干什么。” 慕流北看着她冒火的模样,倒是觉得比之前安安静静的顺眼,他仰着下巴:“你不是心情不好吗?我带你来乐呵乐呵。不就是男人嘛,到处都是。” 秦书额头青筋跳动,很想上去就给人两脚,她忍住了,深呼吸再深呼吸,加大声音:“麒麒猫猫,走,我们回家。” 大意了,低估这小子的搞事程度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进了城就下车,找个马车自己回去。 兄妹俩对六军营还是有些好奇的,但是这种时候,肯定是亲娘重要,他们想也不想,直接转身就跟着离开。 慕流北抱着手,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微微一笑,十分淡定,一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笃定模样。 顾策眉头微蹙,刚要说话。 慕流北揉着拳头,嘿嘿一笑,大步冲了上去,直接揽住秦妙的肩,把人往胳膊下一夹,朝着六军营里就跑,大喊。 “你们不去就算了,我带这小丫头去见见世面。” 秦书和秦齐瞳孔一锁,想也不想直接追了过去。 如果只是慕流北一个人的话,他抱着个人,想追上他轻而易举,奈何他还有十二和护卫。 他喊着:“墨文墨文,快帮我拦着人。” 若是打人,墨文等人还会因为上头的人犹豫一下,拦人嘛,十二个人,就是你放水我放水,母子俩也被揽住,而慕流北顺顺利利带着人进了军营。 秦书气得黑着一张脸,紧紧捏着拳头,咬牙:“这死小子。” 虽然她知道慕流北只是想让他们跟着进去,没什么坏心思,但眼看着人离开视线,也急得不行。她不再收力,直接一脚踹开前面拦着的人,拧住伸过来的胳膊,一个重重的过肩摔,再踹飞最开始的狗腿子墨文,拉着秦齐追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得顾策都没反应过来,人就一前一后跑了。 顾策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护卫,和疼得地上滚的墨文,沉默一瞬,然后飞快冲进军营,刚一进来,他听到了前方的哀嚎声,心中一紧。 虽然这事是慕流北不地道,但秦书他们要是真把人打伤了,回去国公府那边可不太好交代。 他带着些着急冲过去,就见到母子俩停在前面,抱着手一动不动,而哀嚎声还在继续。 “疼疼疼,哎哟,你个死丫头。” “头发,别扯我头发。” “住手,信不信我还手?我真还手了,哎哟。” …… 慕流北本来是想偷秦齐的,但是秦齐看着斯斯文文,那胳膊捏着硬邦邦的,一看就不是个文弱的,容易挣扎开。 换做秦妙就不一样了,人小小一只,拉着就跑。 事实也是这样的,秦妙力气挺大的,但是这当众抢人这种事,她也懵了好一会儿人才回神,再挣扎也不敢用全力,生怕把这小少爷弄折了赔不起。 但是。 猫猫不发威,真当她是兔子啊。 眼看着脱离自己娘亲范围了,她一个恼怒,冲着人胳膊就是狠狠一口,疼得人呲牙咧嘴松开她,她脚一踢,手挠了起来。 这个她平时和秦齐打习惯了,容易控制力道。 那也疼啊。 慕流北被挠了个正着,疼得直叫唤,还不敢还手,威胁了几下,眼看着没什么用,眼前这就是个疯丫头,他惹不起,只好开始满场地的跑了。 秦妙紧紧追在他屁股后面,两只小腿细细,跑得却一点不慢,但凡前面的人晃个神,都得被追上一通猫猫拳。 顾策看得瞠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看哪个。 直到慕流北的求救声传来:“策哥,策哥,救命——” 顾策看着周边听到动静聚过来的军士,再看看另一头原地不动的母子俩,揉了揉额头,缓缓走了过去,徐声:“秦夫人。” 秦书打断他,沉声:“如果被这么折腾的是顾公子妹妹,顾公子也会开这个口吗?” 顾策沉默下来,缓缓:“不会,我没有妹妹。” 所以这个假设不存在。 秦书:…… 顾策见她无语,难得笑道:“但我若有妹妹,慕六也不会这么做,他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很多人都看不上,不管是男子女子,他不喜欢的都不会和人玩。” 慕流北也有这个资本。 秦书嘲讽:“所以我还应该感到荣幸?” 顾策摇头:“策只是想说,慕六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小孩子心性,又确实喜欢你们,才会如此冒犯,他平日并不是这样的。秦娘子大人有大量,还请别和他一般计较。” 秦书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那边追逐的两人,看着猫猫一个假摔,看慕流北赶紧跑回去,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也不还手。 她开口了:“猫猫,回来。” 秦妙气得一张脸通红,听到自家娘亲的声音,又伸手扯了扯他的头发,狠狠瞪了瞪人,这才大步跑了回来,冲到秦书怀里,委屈巴巴。 “娘,他欺负人。” 一阵追逐,她的帽子也不知道掉到哪儿了,裹了一天的新发型乱糟糟的,整个人毛茸茸又气鼓鼓的。 秦书揉着她的脑袋,轻声哄着:“没事,我们猫猫已经打回去了,以后他就长教训了。” 秦妙紧紧搂着人的腰,委屈之于,又一会儿担心,低着声音:“他家里不会找麻烦吧?” 秦书噙着笑:“不会,反正我们也要走了。” 顾策错愕:“秦夫人……” 秦书搂着受了惊黏糊糊的崽,笑:“很奇怪?我们本就是因为这事来的,现在事情结束了,也该离开了。” 顾策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劝阻,也不知该不该劝阻。 沉默间,慕流北已经揉着胳膊走了过来,他长的白,脸上很快就起来抓印,不深,但是也得两天才消,他呲着牙:“你这丫头,下手也太狠了,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秦妙呲牙:“我也是和你开玩笑。” 慕流北指人:“你……” 秦书打断他:“慕少爷带我们过来,到底有什么打算,有就一次性说了,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这一天,又是上山,又是找人,又是抢人,秦书是真的累了,没太多精力和这个小少爷闹腾。 慕流北还想说两句,看着她的模样,也低了声音,撇着嘴:“我这是为了谁啊。” 秦书没了耐心:“麒麒猫猫。” “哎哎哎,等等,等等,马上。”慕流北下意识拉住秦齐,“来都来了,等我一下,我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 秦齐低头,看着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抿着嘴,顶着清尘俊逸的斯文脸蛋,手那么轻轻一掰。 慕流北倒吸了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秦齐收手,后退一步,慢条斯理:“慕少爷有话说话就好,我们又不会跑。” 一家三口,一个漠然,一个怒目,一个假笑。 慕流北讪讪收手,后退两步,又把顾策拉到身前挡着,这才稍稍有了点安全感,他也不敢再折腾了,理了理嗓子。 “你们等我一下。” 说着,他大步朝着周边跑去,在听到动静跑过来的人堆里,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 “对对对,就是你,去把你们秦司阶喊过来,就说,本少爷过来找他圆之前约了,刚好秦将军过段时间也要回来了,让他看看他弟弟的实力。” 慕流北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脸,咧着嘴,揉着拳,笑得格外狰狞:“总不至于,连我这个外行人都打不过了。” 那人尴尬一笑,硬着头皮:“慕少爷,就别为难我们小的了。” 慕流北想了想也是,干脆松开人,冲着秦书他们招手:“跟我来。” 秦书皱着眉头,看向顾策:“他到底要干什么?” 顾策本来是想劝慕流北别闹的,但是都到这一步了,也不好再退,他徐声:“慕六是想,逗秦夫人开心。” “什么?”秦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边:“逗我开心?” 顾策点头,艰难道:“他的本意,是如此的。” 秦书一言难尽。 顾策也知道自己这好友挺不靠谱的,但是作为好朋友,他还是替人说话:“慕六心性如此,虽然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赏个脸,看一看他的逗法?” 秦书揉了揉额头,带着些烦躁:“走吧。” …… 第39章 第39章 六军营作为禁卫营, 守卫森严,日日都有人巡守,隔几步就有人站岗。一个个身高腿长, 穿甲带刀, 看着别提多威武了。 也是, 能进禁卫军的就没有简单的。 不是世家里面出众的公子哥, 就是真材实料民间严选,偶尔一个两个混日子的,更是大有来头。 刚才这么一闹, 也就是来人是慕流北, 但凡换个人,早就被扔走了,哪儿能像现在这样,还能在军营里面大摇大摆地走着。 秦书抱着手, 面无表情跟在他后面, 没有多的心思打量这难得来的场景, 只想速战速决, 结束这个闹剧, 回家收拾东西去。 秦齐和秦妙第一次来这种大地方, 就是因着自家娘亲特意压着心情,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藏不住好奇。 这个是禁卫营啊, 比起普通军营可厉害得多,这里面随便一个拎出去, 都是青年才俊,又看身高又看脸。 秦妙睁着大眼睛,给秦齐使眼色。 快看, 快看,那个人好壮实。 那个好俊。 那个,一看就是关系户。 …… 顾策跟在他们旁边,看着兄妹俩眉来眼去,知道他们感兴趣,就和他们介绍着六军营的情况。 “都城禁卫军上万,分了十个营区,每年都有比武,你们再待一个月就能看到。六军营由杨将军负责,他早年是盛国公的左右手……” 总而言之,慕流北能在这边这么嚣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禁卫军的统军是他亲爹,六军营这边更是亲爹亲信的地盘,他怎么闹腾也无所谓。 难怪他走进来就跟再自己家似的,完全不需要人带路。 秦书听着顾策在一边说着,瞥了瞥前面大摇大摆,一副找茬模样的慕流北,心里不由不想,也不奇怪这小少爷这般嚣张,换做是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她抱着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慕流北回头,眉飞色舞:“别急,等着,我给你报仇。” 秦书扯着嘴角,无语:“我最大的仇就是你。” 慕流北就当没听见,继续大摇大摆往里面走。 很快,一群人就走到了营地里面。 这里,一排排人正拿着刀枪训练,威喝声不断,大部分应该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少部分偷偷溜出去躲懒的人,这会儿悄悄跑回队伍里嚼着小话,很快周边的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大几百人的。 秦妙有点紧张,又跑回秦书旁边,紧紧拉着她的胳膊。 秦书拍拍她:“没事,别怕,天塌了还有高个顶着。” 秦妙才松了口气,很快,压着声音:“娘,娘,你看看那边那个胖子,一看就很有来头。” 秦妙瞥了过去,果然,在一群精壮的兵士之中,一个矮个头,大肚子,大饼脸的男人站在边上,看着那模样,就知道是个走后门的。 她拍拍人:“少看些丑东西,容易传染。” 秦妙哦了一声,又往后挪了挪,藏到秦书和秦齐后面,悄悄探着脑袋大量。 秦书没管她,盯着慕流北,看他要闹个什么,盯着盯着,她就看着人直接朝着她们刚才说的男人走去。 她皱起了眉:“他看什么呢?” 顾策一贯是个淡定人,这会儿也揉着额头,低声:“那是秦将军的弟弟秦正,六军营的司阶段,正六品官员。” ??? 秦书脑筋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这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顾策也无奈:“慕六是觉得,你因为秦将军受了委屈,就让秦司阶也遭遭罪,你心里会好受些。”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秦书直接笑了出来,好半天,按着自己的下巴:“他是不是有毛病?他怎么不自己打自己两拳?我不一样解气吗?” 顾策揉额:“可能,他本来和秦司阶也有私怨,就一脑子想到了。” 秦书还以为人要弄多大动静呢,结果就这,她翻了个白眼,想郁闷都郁闷不下去了,她一言难尽:“所以他要干什么?” 顾策:“比武。” 一家三口异口同声:“比武?” 就慕流北那小少爷?怎么看怎么不太靠谱啊。 顾策失笑:“慕六读书不成,练武还有几分模样,不说和其他将士比拼,对上秦司阶还是没什么意外。” 秦书:“……所以以前打过?” 顾策委婉:“秦将军在外出生入死,秦司阶作为他的亲弟,上面总要照顾一些,也就让他没什么压力,耽于训练。” 而他不训练,那基本就在外面浪荡。 慕流北看他非常不顺眼,两人几次起冲突,或者说慕流北单方面挑事揍人,秦正纯挨揍。 这不,慕流北的身影一出现,秦正眼皮子一跳,立刻想要揍人。 慕流北大喊:“秦司阶,小爷又来找你比武了,快点,别当怂货。” 秦正一看到他这个小祖宗就牙疼,他这些年在都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官职不高,但就是皇子皇孙,都给他几分脸面。 除了慕流北这个混不吝了。 秦正惹不起他,偏还躲不了,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只能咬牙上前,乐呵乐呵:“原来是慕小六啊,这马上就酉时,要下值了,我还要去点兵呢。” 慕流北捏着拳,倨傲:“怎么,堂堂镇北将的亲弟弟,竟然还会怕比武?你是人亲兄弟吗?” 秦正脸色一变,皮笑肉不笑:“慕少爷话可不能乱说啊。” 慕流北拍掌:“那就来吧,刚好小爷今天手痒,趁着秦将军没回来比一比,不然啊,等人回来了,还真不好比了,那多遗憾。” 秦正看着他混不吝的模样,在心里咒骂几句,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慕流北这么闹腾吧,要是换做其他人,这军营里的人肯定要阻止他,但是针对的是秦正——他是秦将军的弟弟没错,但他平日就无半分秦将军风骨,酒囊饭袋一个,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巴不得他被收拾。 就这么,秦正被逼到了比武台上。 秦书虽然觉得慕流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来都来了,打架这种事,不看白不看,指不定还能看到他挨打,就算看不到,看一个酒囊饭袋挨打也不错。 这秦正命已经够好了,亲哥在外面拼死拼活,他躺着就当了六品官,不仅不珍惜不说,还在这边拖后腿。 秦书一手拉着一个崽走到台子边上 整个比武台是用石砖搭成的,有个一米的样子,站在边上能清楚看到台上的打斗场面,特意方便平日训练观看。 场子很大,长宽十米,可以多人比斗。 慕流北脱下了大氅,正想挂在一边,一转身,就对上三双大眼睛,一家三口就站在边上,尤其是秦妙,人都趴在边上了,小脸红红,头发乱糟糟的,跟个小乞丐似的。 是他害的。 慕流北摸了摸鼻子:“喂,你们要不上来看,这边空着的。” 秦妙眼睛一亮,拉着边上的绳子,脚杆一蹬,十分利索地就爬了上去。 “你小心点。” 秦书摇摇头,拍着她的腰,虚虚扶着人让她借力,看着她从绳子缝里钻进去,随后脚一抬,轻松跃了过去,朝着秦齐伸手。 秦齐无奈:“娘,猫猫都能过去。” 秦书调侃:“她能钻狗洞,你也钻?” 秦齐看了看还趴在地上的秦妙,抿嘴笑了笑,伸手拉着秦书,以一种非常利落、体面的方式跃过围栏。 撅着屁股钻过来的秦妙:…… “娘坏。”秦妙气呼呼爬了起来,瞪着大眼睛控诉他们。 秦书勾着唇,拉着人过来,给她拍着身上的灰,又重新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拢着毛披风:“好了,包紧点,别染风寒。” 秦妙瘪着嘴,嘀嘀咕咕几句,装作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然后抬脚。 秦齐不着痕迹地避开。 秦妙又踩。 秦齐躲。 …… 吵吵闹闹的,也不看看场面。 “麒麒猫猫,老实点,一边站着去。” 秦书喝斥住两个人,看着他们老实了,转过头想和慕流北说他们可以开了了,却和对面的秦正对上。 秦正的个头着实算不上高,比秦书还要矮上一点点,不过在这个年代也说不上矮小,他脸型偏宽,穿着黑色的禁卫衣服,勉强也算有模有样,奈何他体型偏胖,肚子凸着,整个人就带着一股子酒肉气,看着没个精气神。 这会儿他瞪着一双眼,看着就跟深埋在地里被翻出来的癞蛤蟆似的,惊恐,又愤怒,死死地盯着这边。 秦书正要开的口合上,她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家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崽子头上。 双胞胎不管在哪个时候都稀罕,同性别的还好一点,像龙凤胎,其实大部分长着长着就不像了。但她家这俩不是,眼看着再过两年就抽条长大,现在基本也是一模一样,梳上同一个发型,互相还能装一装。 两个崽又长得好,走到哪儿都能收获一大堆的目光。 秦正若是好奇,并不奇怪,但这看着可不是好奇该有的样子。 秦书心一沉,想到那莫名其妙的张家,想到阿兄没抹去的名字,想到那莫名其妙的截杀,想到,今日那威武高大的秦将军,被忽视的细节一点点浮了上来。 比一般人更重的步子——垫了跟。 下意识看向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做不了主。 相似的眉眼——能伪装。 心口砰砰跳了起来。 秦书看着依旧瞪大双眼收不回震惊的秦正,轻轻上前一步遮住两个孩子,她直勾勾地看着人,声音轻的,宛如新落的冬雪,无声无息,又凛然刺骨。 “秦司阶好像,认识我家麒麒猫猫,怎么,你也去过吴巨县?” 怀疑得到验证,秦正一张脸唰一下白下来,后退两步,见了鬼似的见着他们,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们。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应该的,不该的啊。 那些人在做什么,不是说,不是说人死了吗? 秦书看着他乍一步后退,倏地笑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到人的跟前,一双眸子跟染了墨似的,声音也逐渐厉色了起来。 “但是我们可从来没见过你,你怎么认识我们的?吴巨县和都城路途遥远,秦司阶千里迢迢去了那边做何?莫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做贼心虚——” “唰”一声,秦正下意识拔刀砍去。 “娘——” “大婶子——” 在一众惊恐担忧声中,秦书面无表情地按住他下意识抽刀的手,双手一个使劲,长刀落地,秦正发出一声惨叫,随即重重一声砰的倒地。 秦书一脚踩在他的大饼脸上,顺着脖子,压得人脸都青了,才挪开落在胸口上,她俯着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人,厉声。 “看样子,你很怕我,怕得必须要我死?” “为什么怕我?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而你堂堂将军之弟,六品司阶,怕我们,不觉得可笑?” “我想来想去,只能胡乱猜测,莫不是秦司阶来位不正,知道自己是个假货,所以见到真人就怕了?” …… 秦正倒在地上,浑身麻木,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一双眼。 这女人,这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早知道,早知道,他那年就不该心软的。 他不该的。 秦书看着他狰狞的面目,喟叹一声,收回了脚,微微一笑:“看样子,我猜对了,这些年,是你抢了我阿兄啊。” 秦正得了喘息的机会,下意识再次去抢掉落的刀。 这个女人必须死,她不死,死得就是他了。 想到那人六亲不认的模样,秦正脑中只有这个想法,必须死,这事不能被发现,她必须死—— 哐当一声。 秦书踩碎他的腕骨,一脚将人踢下擂台,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利落得仿佛踢一只狗一般。 原本因为担心她而跑过来的众人落在身后,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没一个开口。 秦书拿着手绢仔仔细细擦着手,压住跳得过快,仿若要跳出来的心,好一会儿,她扔下手绢,转过身朝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秦齐和秦妙立马冲了过来,一个抱着人,一个拉袖子,一左一右,眼睛都红了起来,先前可是吓死他们了。 那狗东西竟然直接拔刀,还好,还好,他们娘亲厉害。 秦书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再看前面的慕流北,轻轻一笑:“慕少爷,谢了,这个活动,确实很有意思。” 慕流北看着底下烂肉一般哀嚎的秦正,再看她轻飘飘的无事人模样,下意识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你,你开心就好。” 打了秦正可就不能打他了。 秦书微微一笑:“还好,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带着麒麒猫猫先回家了。” 慕流北重重点着脑袋。 快走,快走,他现在无法直视这人。 他一想到自己之前一口一个大婶子的,现在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他还是低估她了,这哪儿是脾气不好啊,这脾气好得不能再好了。 秦书看着他难得老实的模样,轻笑一声,再瞥了一眼在下面哀嚎的秦正,拉着两个孩子,就这么朝着外面走去。 众禁卫站的站,坐的坐,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知该做什么。 这打了就走,不太好吧? 但是一个女人家…… 废物。 所有人看向秦正的目光都透着这两个字。 慕流北抱着手,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他吹了个口哨:“你们傻看什么呢?还不快把这个谋杀不成的罪犯抓起来。” 众人迟疑:“秦将军……” 慕流北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哀嚎的秦正,突然就想到了秦书之前遇袭,线索直指都城,他之前还想不通,现在一看,好像都通了。 他嗤笑:“秦将军怎么了?就是秦将军也得讲道理吧?亲弟弟当众杀人,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吧?拉下去管着,有什么事,小爷我负责。” 亲弟也得负责,更别说,这可不是亲弟弟,只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但是这样的话,慕流北不由想到今日见到的‘秦将军’,他眯了眯眼,决定回去找个能认人的熟人再确定一下。 敢糊弄小爷他,给他等着。 第40章 第40章 六军营的营地很大。 秦书拉着秦齐和秦妙一路朝外, 全程不急不慢,看着游刃有余,一直到走出营门, 她唰一下失去气力, 往下倒去。 “哎哎, 娘。” 秦齐和秦妙惊慌, 好在两个人力气不小,结结实实扶住人,把人搀扶到边上。 秦书直接坐在地上, 手脚都失去知觉, 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里,暂时找不到支点。 “娘,你别吓我。”秦妙吸了吸鼻子,眼泪花顺着就落了下来。 秦书长长呼吸, 揽着人的腰把人攥进怀里, 紧紧地抱住人, 好一会儿, 颤着声音:“娘没事, 娘就是, 就是。” 就是太激动了点。 激动得浑身都有些战栗。 没死,她阿兄真的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秦正的反应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认识她们,他怕她们, 那她一定知道她们的身份,知道她们才是阿兄的家人。 “他失忆了,他肯定是失忆了。” 如果不是失忆, 秦正不可能诓骗过人,也不可能这么怕他们。 如果不是失忆,他阿兄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找他们。 如果不是失忆,书里的他绝对不会任由两个孩子走到那一步去。 秦书现在非常笃定这一点,她紧紧地抱着秦妙,直到听到闷哼声,才把人放开,果然看到秦妙憋着疼的红脸。 她深深呼吸,努力平息下激荡的心情,压着声音:“疼不疼?” 秦妙摇着脑袋,又趴回娘亲的怀里,软着声音:“不疼,娘疼不疼?有没有伤着?” “那么个废物,怎么可能伤到娘?” 秦书顺着秦妙的后背,声音轻柔,眸子确实格外阴戾,若不是秦正的官身在那,若不是现场还有那么多人,她定要了他的狗命,怎么可能这么轻巧过去。 “娘还要带你们去找你们爹呢,他肯定会很高兴见到你们。” 秦妙哦了一声,对亲爹没有太多的期望,只想自己娘亲好好的,她紧紧抱着人,闷着声音:“娘,你说,上次那些人是不是就是他们找过来的。” 秦书神色一顿,拍拍她的后背,斟酌道:“应该不是,娘有些线索,但是不好说,猫猫不操心这么多好不好?” 秦妙吸了吸鼻子,瘪着嘴:“好,娘陪着猫猫,猫猫就乖乖的。” 秦书心里软成一片,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又搓搓她的脑袋,柔着声音:“好,娘会一直陪着猫猫的。好了,娘没事了,我们回家。” 秦妙用袖子擦着眼泪,点着脑袋。 秦书脸上带着笑,看向一直在一边沉默地担心她的秦齐,朝着人伸了伸:“麒麒拉娘。” 秦齐抿着嘴,重重点着头,小心地拉着人。 秦书本身也没什么事,只是可能这些年压得太多了,今天一路奔波,又是尘埃落定,又是峰回路转,情绪起伏太大了。 现在心情平定,人又恢复寻常,勾着唇,起身后手一扯,把秦齐也拉到了怀里,重重地抱了抱才放开。 秦齐白净的脸沾上红,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了。” 秦书勾着唇:“再大也是我生的崽,抱一下都不行?” 秦齐没法反驳,但终究不太好意思,干脆就拉着秦妙又往她怀里塞:“抱猫猫吧,娘想怎么抱怎么抱。” 秦妙这就不反抗了,乖乖搂着人,仰着脑袋:“娘抱我就好,我们不理麒麒这个白眼狼。” 秦齐:…… 好家伙,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情犹如那蔚蓝色的天,云开雾散,十分明朗,她勾着唇,抱着一个拉着一个。 “走吧,我们回家,等到明日,再去那破山走一走。” 秦齐和秦妙点了点头,虽然,他们心里其实没什么期待。 死了爹是好爹,活着但十年不见的爹,只是娘亲在意的人。 秦书看得分明,但也没有多多劝说,总归,以后见了人就知道了。 前面,墨文和十二个护卫远远看着秦书走来,眼皮子就跟着跳。尤其是墨文,他虽然有点手脚功夫,但也就是一点点,平日跑上跑下,负责是杂事,刚才秦书那一脚,差点就要了他的小命,这会儿看到人都打哆嗦。 作为慕流北的小厮,墨文在外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别说普通平民,就是很多世家少爷,对他都好言好语,经常塞点东西。 但这些源自于慕流北,他的态度就跟着人走。慕流北摆明了很重视面前着一家子,他自然不能怠慢人,尤其是,他们这么不好惹。 墨文揉了揉肋骨,硬着头皮上来:“秦娘子,刚才多有得罪。” 秦书知道他身不由己,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再有下次,她还踹,她瞥着人:“知道就好,没有下次。” 墨文苦笑:“奴才尽量,对了,秦娘子,少爷和顾少爷呢?” 秦书想到秦正的伤,难得笑了起来,颇有两分幸灾乐祸:“收拾烂摊子吧。” 就算秦正的身份存疑,但秦衡还没回来,在外面他就是秦家人,是人亲弟弟,就算回来了,相处这么多年,也指不定还有些感情,正常人都会有些顾忌。 慕流北平日和小打小闹就算了,现在出了这事,人基本废了,就算不是他动的手,回去想来也少不了挨骂。 希望这次以后,那小子长点教训,别这么自来熟了。 墨文:“啊?” 秦书没和他多说,摆了摆手:“你们自己进去看,我们走了。” 墨文反应过来:“小的先送你们回去吧?这边路远,也不好找车。” 秦书摆手:“没事,我们走一会儿,你还是去看看你家公子吧,不然回国公府了,指不定牵连到你。” 墨文脸色一变,生怕出了什么大事,赶紧带着护卫们就朝着里面跑去了。 秦书瞥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轻笑一声,拉着两个孩子离开这边。 …… 永安城的天黑得很早,秦书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就阴了下来,没走多久,黑夜就正式来临。但现在月中,天空圆月出来,照得都城一片明亮,无需任何灯烛就能看清路。 秦书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边,根本不知道具体的路,但是左右也无事,按着大致的方向走就是了。 今夜的天格外的冷,夜风冷冽,吹在人的呼啦啦的疼。 秦书摸着秦妙冰凉凉的小手:“我们去前面问问有没有谁家里有马车的。” 秦妙倒是乐呵乐呵的,完全不觉得冷,她搓着小手,在路边蹦跳着,咧着白牙:“好啊好啊,我们再去琅嬛街逛一逛好不好?上次没玩够。” 也不是没玩够,上次玩的,完全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世面,但这不是有慕流北个外人在嘛,和自家不一样。相比去花坊戏船上听小曲,一家子挤在河边凑热闹也很有意思啊。 秦书见她活力满满的,失笑:“不累?” 他们今天一早就去道观爬山,虽然下来是坐车,但也快一整天了。 秦妙蹦跳着跑过去拉住秦齐,挤眉弄眼:“走路就累,坐车就还好,是不是麒麒?我们去琅嬛街玩。” 秦齐思索片刻,点头:“对,我们去逛夜市吧,娘。” 他们娘亲今天情绪大起大伏,现在回去还早,一个人指不定闷在心里,在外面走走散散挺好的。 秦书看着两个崽同款担心的脸,暖心又好笑,拍拍他们脑袋:“行,逛就逛吧,顺便找个地吃饭。” 说走就走。 现在天已经黑了,大多数人都回家了,但是路上往来的车马依旧不少,他们走了一截就刚好遇到一个搬货回来的马车,出了十五文钱,顺利坐上车子前往琅嬛街。 六军营在南区,琅嬛姐在东区,坐车马车过去,摇摇晃晃的半个时辰就到了,过来也就酉时中旬,六点上下。 对了,永安城其实也是有宵禁的,但是比较松动,十五月圆前后十日基本不管,主要集中在月初月末这种夜深时候,不过就是夜深也是有夜深的法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至少夜市周边还是很热闹的。 琅嬛街这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远的都能听到各种腔调的小曲,还有喧嚣的鼓锣奏乐,应该是有什么活动。 “娘,娘,快点快点。”秦妙拉着秦妙,急急忙忙朝着那边声音响处过去,好奇心重得不得了。 秦书紧紧拉着她:“你慢点,别走丢了。” “不会不会。” 秦妙就跟那觅食的野猫似的,这里蹿一下那里蹦一下,她左手被秦书拉着,右手被秦齐拽着,两根绳子拴着,就这,也得费些心力才看住人。 秦书看着她兴奋得泛红的脸,想到书中关于她寥寥几笔的交代。 十四入宫,十五去世,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从未离开过后宫,也拒绝见人。 秦书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这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出门闹腾了,她拉着人的手紧了紧,敛住眸子:“别急,以后多的是机会来。” 秦妙:“以后是以后嘛,快点娘,快点快点快点……” 在她紧箍咒一般的催促下,母子俩还是加快了步子,跟着她挤过人群,在路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站着。 秦妙一下也停不下来,踮着脚左右张望,又看向旁边的陌生人,一点也不怕生:“大娘,这边怎么这么热闹?” 旁边的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家,有些丰腴,脑袋上戴着个银钗,坐在个小凳上,磕着南瓜子,回头一看:“哟,多漂亮的小姑娘啊,去一边玩儿去,这边新花魁游街比赛呢。” 秦妙睁大眼睛,更好奇了。 秦书捏着人的手把人拉了回来,笑着看向女人:“花魁游街?真稀奇,大姐,我们是外地来的,还是第一次见。” 女人上下打量秦书:“啧啧,就你们三个?大晚上可别瞎走,今天这边人多得很。你看那边,花魁投票,十文钱一支,买了投钱箱子里,到时候比赛,看谁票最多,那些个大老爷们都在,你们可注意点。” 秦书看出她的善意,笑:“谢大姐提醒,我们知道了,一会儿找个酒楼歇着,不会乱跑的。” 女人:“心里有数就好,就在这看吧,一会儿那边撵子就来了,外面可不是什么看热闹的好地。” 秦书又道了声谢,直接把秦妙抱在怀里,双手圈着她:“就在这,别乱跳。” 秦妙眨着眼:“花魁听起来好气派的样子。” 秦书捏她的耳朵:“再气派也是老板赚钱,花魁有什么好气派的,一年一个,今年风光,明年说不定就没了,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这年头,大部分女人家都可怜,可怜的都不一样。 秦妙拉过披风,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她声音闷闷:“娘,你说的我都不想看了。” 秦书失笑,捏捏她的耳朵:“看还是要看的,我们小老百姓不就看个热闹?我们看看她们长得怎么样。” 秦妙立马就哄好了,跺着脚,期待地探着脑袋。 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街道上的锣鼓声越盛,红绸彩带的车队出现再街道上,伴随着琵琶古筝伴奏,幽幽怨怨的小曲儿声音传来,人群中欢呼声一阵又一阵。 秦书隐隐能听到红鸳、漫雪这样的字样。 又过了一会儿,车撵总算来到这边,总共大约十来架车年,没个车撵下六人抬轿,没个轿上站着一表演的女子,或者唱歌或者跳舞,姿态各不一样,风格也不相同,唯一统一的,是她们穿得都格外单薄。 衣带飘飘、裙摆飞扬。 在这凛寒的冬日,她们敞着纤腰细手,颤颤巍巍,轻怜如带,在月光下美如画。 秦书静静地看着,突然腰上一紧,她低下头,刚才还兴奋的人儿已经钻到她怀里,闷着声音:“不好看,娘,我饿了。” 而旁边的秦书靠在柱上,垂着眼,看起来都要睡过去了。 秦书失笑:“走吧,我们去找个地吃饭。” 秦妙抱着人,碎碎念念催着:“走吧走吧走吧。” 秦书心里软软的,也不嫌麻烦,和先前询问的女人打了个招呼,就着这个姿势,拖着人离开这边。 女人轻轻地嚼着嘴里的蜜饯,看着前面一家三口的背影,一直到彻底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此时,选花魁的车撵已经消失,靡靡的小曲淹没在喧嚣的锣鼓之中,毫不起眼。 确实没有意思。 女人喃喃起身,转身也跟着离开。 …… 秦书他们上次也过来了琅嬛街,不过只是寻常日子,所以并没有今日这般热闹,不管是小摊还是路人,都成倍增加,热闹得将冬日的寒冬都压下大半。 虽然一家子没有去凑那个热闹的想法,但是坐在一边感受也很不错。 秦书带着两个崽走了一截路,总算找到一个不那么拥挤,又能听到热闹的小摊子。 这是一个热腾腾的馄饨铺,瘦瘦高高的女人家拿着汤勺上下干活,旁边的丈夫乐呵呵帮着干活,夫妻俩话都不多,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头发束得整齐,看起来干干净净。 摊子立在一棵落了叶子的银杏树下,树叶已经落完了,上面挂着好些个灯笼,随着夜风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和月光一起照亮整个摊铺。 秦书瞥着他们摊子下面的小木箱,里面睡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裹在厚厚的皮毯下面,一个不注意还以为是小狗。 她笑了起来,拉着两个孩子指了指:“你们几个月的时候,我和阿兄就这样带着你们俩一起去卖东西。” 秦妙瞬间睁大眼睛,好奇:“真的?” 秦书含着笑:“当然是真的,就自己扣个大木箱子,你和麒麒睡里头,刚开始还好,等你们大点了,边上还得加个板,不然一个不注意你就爬出去了,和家里狗崽子差不多,一点儿不老实。” 秦妙想到那个画面,得意洋洋:“说明我从小就身体好,活蹦乱跳。” 秦书给她理了理领子,笑:“这点倒是,长这么大,你基本没生过病,倒是麒麒还喝了几次药。” 秦齐不认这点,他强调:“要不是猫猫,我也不会生病。” 小时候抢他被子、把他踹下床、拿水泼他什么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秦妙做着鬼脸:“强者不在乎环境,自己弱怪别人。” 秦齐做势握拳,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秦妙叫了一声,转身就开始往摊子那边跑去,秦齐追上。 兄妹两个绕着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子跑了起来。 “别跑远了。” 秦书嘱咐了一声,笑着坐了下来,杵着下巴,看着小夫妻俩忙碌,眼中带上些感慨,问道:“你们成婚几年了?” 男人乐呵呵:“已经五年了,这摊子也开三年了,刚开始就挑着个扁担卖,现在也有小摊子了。” 秦书笑:“再过两年,就可以准备个小铺子了。” 做生意这回事,味道好,料实在,人嘴巴能说,基本亏不了,就是日复一日的,累得很。 男人乐呵:“借夫人吉言,好了,夫人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没有,你看着放就好。”秦书回完,转头喊着两个追逐的崽,“快回来了,馄饨好了,一会儿不好吃了。” “来了来了,娘,你快看,快看。”秦妙兴冲冲的跑了回来,月光下,脸蛋红得跟灯笼似的,她抓着小手,突然张开,一粒白白的晶体落在手上,很快就融掉。 “雪,这是雪吧。” 秦书蓦地抬头,就着闪烁的灯影,看到了天边飘落的白点,摇摇晃晃的,不注意看还以为是飞起的尘埃。 永安城的第一场雪,来了。 秦书静静地看着不起眼的飘雪,笑了起来,招手:“快过来吃吧,边吃边看。” “好咧。”秦妙哒哒跑过来坐下,杵着下巴,一眼不眨地看着落雪,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娘,你说,这雪是不是天上的仙女撒下来的?” 秦齐也跟着坐下,看着雪,大大的眼中大大的疑惑。 秦书勾着唇:“怎么是仙女?说不好就是仙男呢。” “哈哈”一道笑声从身后传来。 秦书回头看去,就见树下走出一熟悉人影。 “舒娘子,你们也过来凑热闹呢。” 来人瘦瘦高高,穿着大氅,腰挂长刀,笑着看向他们,赫然就是之前到客栈查事的斐清横。 他是个很幽默的人,从第一次就看得出来,他笑着插道:“说不定是仙女和仙男一起呢,一个人忙活,可撒不完这永安城每年的雪。” 秦书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斐清横,落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另一个男人身上。 他身形高大,比起斐清横还要高上半个脑袋,大冷的天就穿着一身秋日单衣,衣服就是最简单的灰色布衣,上面没有多余的花纹,挂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布带子束在腰间,身下长腿宛如柱石一般踩在地上。 白雪一点点落下,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稳如石木,无一丝轻颤。树影打在脸上,遮住他的容貌,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像是注意到打量的目光,他踩着树影走了出来,一步步走来,踩在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就这么走到小桌前,轻轻垂身,一银质木兰银钗置于手心。 月光下,银色银钗映着月光,反射在他脸上铁质黑色面具上,冰冰冷冷,不带一丝人气。 男人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犹如军号一般,扣在人的心上。 “下次注意,别弄丢了。” 第41章 第41章 永安城的第一场雪来的不算早, 却格外猛烈,刚看到的时候还是尘埃一般的,眨眼间, 就犹如鹅毛一般一片一片飘落下来。 保养得非常精细, 十年如一日的银钗静静躺在疤痕纵横的手心, 一片雪花正好飘落在钗上, 带着细银轻轻晃动,颤颤巍巍的,像此刻跳跃的心一般。 “啊, 都怪麒麒。” 秦妙惊呼一声, 捂着自己的脑袋,果然,之前精心插好的银簪在刚才的打闹中弄丢了,她一巴掌拍在秦齐的肩膀上, 就要伸手去拿银钗。 秦齐抓住她, 按着人坐在位置上, 压着声:“吃你的。” 秦妙刚要闹腾, 手心被捏了捏, 她看着秦齐的眼神, 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转过头,果然看到自己老娘异常的模样, 她赶紧闭上嘴巴,缩回秦齐身边, 小眼神偷偷瞄着来人。 不认识啊。 大冬天戴面具,奇奇怪怪的。 感觉不像好人,要不要跑啊。 …… 秦书怔怔地看着人, 一点点回过了神,抬起眸,和那面具下的黑眸对视,看着那全然陌生的模样,眼底一片涩然,凛冽的冬风也难压其中润意,她下意识垂下眸子,像是被吓住了一般。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轻轻将银钗放到桌上,收手时,手背的疤痕密密麻麻,难已看出原先的模样。 她垂下眼,看着那只粗大遍布伤痕的大手,伸手捏过银钗,晃动下,银钗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多谢。”秦书调整好心情,抬起头看着面前宛如深冬寒冰一般的人,转头对着摊子老板道,“麻烦再煮两碗馄饨,多放些馄饨和料。” 老板瞅瞅这边,打了个哆嗦:“好嘞,稍等一下。” 秦书侧头:“麒麒猫猫,去旁边坐。” 秦妙睁着大眼睛,磨磨蹭蹭。秦齐一把拉住人,直接过去旁边。 斐清横站在那儿,虽然有些诧异自家将军突然的热心肠,但是也没多想,正要帮着拒绝。 “斐大人,吴掌柜的事有结果了吗?我听阿保哥说是杀了人,但是具体的他没说。”秦齐突然走了过来,拉着他朝着他们那一桌走过来,一脸好奇,“可以和我们说说吗?” 斐清横下意识看向将军,就见着人已经上前一步,径直坐下,他瞪大眼,跟见了鬼似地看着人的背影。 他也算是人的老部下了,这些年见惯了人的冷酷无情,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放他眼里人畜无别,给一个眼神都是病发了。 现在,坐,坐,坐下了? 馄饨铺子的餐桌不大,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两个普通人坐一起都有些打挤了,更别说像是他们两个体格高大的人了,这对面而坐,别说再加一个斐清横,就算塞个小娃娃也塞不下。 斐清横迟疑。 秦齐却不给他问话的机会,拉着人就往那边扯了,面上笑着,心里有些嫌弃,什么眼力劲啊,怎么当官的还跟猫猫一个样子。 秦书没注意两个崽子的动静,她全身心都聚在面前的人身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她还有一丝印象吗? …… 秦书说不出话,她手抚在碗边,刚出锅热腾腾的馄饨已经有些温凉了,她伸手,将其递了过去,声音干涩:“大人先吃吧。” 面前的人没有动,他直挺挺坐在对面,脊背挺直而宽阔,修长脖子袒露在风雪中,上面交错着几道刀痕,如同他幽深的目光一样凛冽。 秦书能够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从面上,一直到那碗普普通通的馄饨,久久未动,就像其中有毒似的,她突然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我唐突了,新煮的一会儿就好。” 她就要收回手,碗筷轻轻挪过,又被按在原地。 “多谢。”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秦书看着他遮住鼻息往上的面具,又低下头,捏着那只银钗,开口:“这银钗,是我亡夫留下的礼物,若不是大人,可能就找不到了,多谢大人。” 对方漆黑的眸子落在她的脸上,每一眼都如同刀光一般,凛冽得有些刺人:“既然是珍惜的东西,就放好。” 秦书捏着银钗,转了两圈,抬头:“我叫秦书,大人怎么称呼?” 男人顿了顿:“秦镇北。” 他的声音说不上好听,不知道是因为染了风寒,还是伤了嗓子,声音低低哑哑的,又像锯木拉动的沉闷,打在耳朵里,有些刺疼。 面前这人,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看谁都有一种看物件的死感。但又有问必答,莫名的好说话。 秦书突然就放松了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弯着唇角:“好巧,竟然一个姓,秦大人只穿这么点衣服,不冷吗?” 秦镇北:“还好,习惯了。” 都城的天,比起塞北好多了,他早就习惯了,别说还穿着衣,就是赤膊下冰湖游一圈,也习以为常。 秦书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涩异常,还有些气,她抿着嘴:“天寒地冻,大人还是要小心身体,现在年轻看不出什么,等到老了可遭罪了。” 说着,她就见他颔了颔首,答应得很快,但完全就没放到心上。 “你……” 秦书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脸上厚重的面具,还是把话吞了下来,心头一片涩然。 恰好新煮的馄饨好了,她就着接住,热烘烘的热碗烫着手心,散去了雪下的冰冷和麻木,她动了动手指,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又转头看向那边鬼鬼祟祟的两个崽子,拿起筷子。 “都吃吧,一会儿就冷了。” 远处的锣鼓曲调声不断传来,商贩拉客叫卖声不断,馄饨铺子前却格外安静,安静得只有飘落的雪声,和铺子锅灶上汤水沸腾的咕咕声。 秦书慢吞吞地吃着馄饨,但是一碗馄饨到底有限,吃不了多久。 就在她继续思索的时候,一边的秦妙突然举起了小手,软乎乎:“娘,我困了,什么时候回去。” 秦书瞥了人一眼:“是谁说要来的?这才刚来。” 秦妙跑了过来,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可是真的好困,娘,你看,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们回去了嘛。” 秦齐也跟着搭话:“娘,我也有些困了,天色不早了,再晚点回去,路上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找个酒楼住着就是。 秦书刚想回这话,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看向再桌上坐得端正的秦齐,看着他斯文俊雅的脸蛋,心情有些复杂。 小孩子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书中的秦怀安会是最后的大反派了,太聪明了,他什么都知道,看一步走三步,走到深坑边上,看似跨了过去,但实则早在人不注意的时候跳了进去,谁也拉不回头。 看着两个孩子,秦书本身激荡的心情一点点压了下去。 人还活着,就好。 没有逼不得已的借口,不是忘恩负义,仅仅是忘了。 已经够了。 …… 秦妙趴在她的怀里,小脑瓜子侧着,接着帽子的遮挡,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面具人,坐看右看,下看上看,就对上对方黑漆漆的眼眸。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脑瓜子迈向娘亲的怀里,紧紧攥着人的衣服。 “秦大人和斐大人继续,我和两个孩子先回家了。”秦书摸摸她的脑袋,无声安抚着人,缓缓呼了口气,温热的呼吸释在冰冷的雪日里,带起片片白雾,模糊些许人脸。 秦镇北视线挪回她的脸上,旧疾突然犯了,头疼欲绝,置在腿上的手指微动,他起身:“走吧。” 秦书看他。 他颔首:“夜深不安全,送你们。” 秦书没有说话,秦妙也抬起脑袋瞅着他。 “会不会太麻烦大人了?”秦齐缓缓起身,站到母女俩的边上,脸上稚气还未褪散,但已经很有大人的沉稳模样,他说着,“虽然夜深,但我们一家三口懂些拳脚,应该也不会有事。” 秦镇北看着他才到自己肩膀的个头,看着他青涩的脸,又看了看因为好奇转过头的秦妙,声音沙哑:“双胎?” 秦书眼睛突然就酸了起来,她仰了仰头,压下酸意,拉着秦妙站了起来,给她拉了啦领子,让兄妹俩站在一起,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是双胎,过了年就十三了。” 秦镇北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家三口,一点一点,细细:“不像你,亡夫?” 秦妙立马句不开心了,这人会不会说话呢?她怎么就不像自家娘亲了? 但她没有开口的机会,秦书捏着她的小嘴,摇摇头,含糊道:“随了长辈。” 秦镇北看着三人,头中的阵痛突然就停了下来,他颔了颔首:“走吧。” 秦书抿着嘴,也并不想拒绝:“麻烦大人了。” 秦镇北:“无事。” …… 说着,几个人就要离开。 斐清横站在一边,看看几个人站一起的画面,总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还忍不住揉了揉,揉完了,几个人都走了。 不是,有没有人还记得他啊。 将军,还记不记得今日为什么要来这边。 美色误人啊。 等等,美色? 斐清横眼睛一亮,再看着自家将军,突然就恍然大悟了。 他们将军都这把年纪了,美色再不误人,还得什么时候误? 想着,斐清横抬抬脚就跟了上去,跟上了自家将军的步子,理了理嗓子,开始为其打探起来。 “我记得舒娘子是为了找消失已久的夫君过来的,不知现在可有消息?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在都城也认识些人,也可以替你打听打听。” 秦镇北:“舒?” 秦书牵着秦妙,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轻声:“舒覃,秦书,反过来的。” 斐清横意外:“为什么?那找丈夫——” 秦书此刻的心情是这段时间一来最为轻松的时候,多来以来哽着的郁气散去,此刻,让她对着癞蛤蟆都能说句好听话。 她轻声:“都是假的,我原名秦书,两个孩子,秦齐秦妙,他们是同胎生的,亡夫早几年就没了。” 斐清横震惊:“那你们过来都城是为了什么?” “是一些私事,现在还不方便说,不过,再过几日,斐大人自会知道。”秦书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状似无动于衷的那人,收回目光,倏的笑了出来。 “说不好就是明日。” 斐清横听着这话,配合她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斟酌道:“这话听着,和我也有些关联,秦娘子不如提示一下?” 秦书想到那被断了手的秦正,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扯着嘴角,笑得格外欢快:“听说,斐大人是秦将军的旧部?” 斐清横下意识看向秦镇北,就见人眼神稳稳落在另一边,一个余光也没给他,他突然就有些牙疼,这老房子着火也没这么快吧。 这一家子,又是假名又是假事,现在说话模棱两可,意味深长,怎么想怎么不太对劲。 斐清横稍微警觉了一点,点头:“以前确实,但我回都城已久,许久未有联系了。” 秦书捏着自家崽子软软的小手、:“听起来,斐大人和秦将军不熟?” 斐清横看着那边的人,艰难开口:“可以这么说,将军身边人才辈出,在下一个小小五品小官,自然凑不到跟前。” 秦书点点头:“这样也好。” 斐清横:“嗯?” 不是,这话能这么接吗?他可是五品官员,五品官,他还不到三十,前途可亮可亮了。 秦书笑了笑,道:“这样的话,斐大人也不用为秦将军担心了,毕竟,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 斐清横皱起眉头:“什么事?” 秦书装模作样地叹了叹气:“盛国公府的慕六公子,斐大人知道吧?” 斐清横:“……略有耳闻。” 准确点是深受其害。 秦书勾着唇:“他今天给秦将军的弟弟秦司阶手打断了。” “又打架了啊,正常,就是手打断——”斐清横眼睛瞬间瞪大,不可思议道,“断了?什么时候?那小子疯了吧。” 秦书耸肩:“就是今日,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亲眼所见。” 斐清横咽了咽口水,看向秦镇北,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将军就这么一个弟弟,虽然人很多时候确实不像话,但他在外面出生入死,刚刚回来就发生这种事,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嘛。 秦镇北却仿若没感受到他的担忧,目光落在身侧秦书的带笑的脸上,声音沉沉:“你很开心?” 秦书侧过头,银钗叮叮作响,她的声音也格外清脆:“都是些权贵二代,打起来打残了,我不该开心吗?” 秦镇北凝视着她的笑,好一会儿:“秦正欺负你了?” 秦书眼一酸,她回过头,声音低了下去:“也算吧。” 秦镇北头又疼了起来,他闭了闭眼,脑中闪过关于弟弟为数不多的画面,沉着声音:“该开心。” 秦书扬起唇角:“秦大人也被他欺负过?我听说他在都城一直嚣张,欺男霸女,但是上面有个好哥哥,没人敢管他,就是皇亲国戚,也要给他两分脸面,真好啊,有个好哥哥。” 秦镇北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飘落的雪花。 初雪脆弱,不及塞北飘雪半分,他这些年人在塞北,无暇顾及身后,朝廷自然多有宽容。现在战势已稳,又不太相同,不说卸磨杀驴,旁敲侧击总是少不了的。 他道:“算不上好哥哥。” 他的印象中,家中弟妹对他一直都是惧怕大于亲近,寥寥几次见面,他们也恨不得离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一身煞气克住,就连家中老母亲,也怕他。 他们说的对,他确实薄情寡义、冷酷无情,是天煞孤星的命。 秦镇北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斐大,去找个马车。” 秦书垂着眸:“秦将军要回去看秦司阶?” 斐清横迈动的脚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秦书,她竟然知道? 秦镇北却无半分意外之色,或许说也有,只是藏在面具之下,他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声音淡淡:“雪大了,马车暖和,先送你们回去。” 秦书嘴角扬起,继续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送完我们再回去看秦司阶?” 秦镇北顿了顿:“会有人看他的。” 镇北军还未归城,他不应在此。 秦书满意了,拉着秦妙软乎乎的小手,再转头看着斐清横嗔目结舌的模样,笑:“斐大人还不去找马车吗?雪越来越大了,好冷啊,秦将军穿的薄,别染风寒了。” 斐清横看着秦书那张明艳又染着笑的脸,非常怀疑这人是不是会什么奇奇怪怪的手段,不然这发展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一路下来,秦镇北也总算看了过来,只道:“去吧。” …… 回去的马车悠悠,斐清横觉得自己很是多余,干脆没有找马夫,自己坐在外面驾马。 秦书和秦镇北坐在车内。 外面寒风呼呼,车内燃着暖炉,哄得人暖洋洋的。 秦妙最开始说困了纯粹是被秦齐支使的,现在上了马车,车子摇摇晃晃,她趴在秦书的腿上,困意却是真的来了,她打打哈欠,眼睛一闭,就这么蜷着睡着了。 今天又是爬山又是坐车的,她确实也累了。 秦书习惯地抚着她的背,哄着人睡觉。 秦镇北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眼睛。 要说秦书长得美,确实很美,浓密上挑的眉,皓亮清透的眼,三十岁的人了,脸上少了年轻人的嫩意,皮紧贴着骨头,整个人明艳中带着些许凌厉,漂亮的有些夺目。 但都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秦镇北也不觉自己会是被美色迷惑的人,可他现在就是很困惑。 他总觉得自己见过这人,像是在梦里,又似在脑中,一细想,就像有什么东西垂着头一般,痛得有些喘不过气。 秦镇北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垂下眸子,却没想到刚动,对面就传来了声音。 “不舒服?”秦书皱着眉,习惯性道,“是不是染风寒了?早说了,让你多穿点,大冬天的,穿这么点,你不头疼谁头疼?” 秦镇北幽幽的眸子看了过来。 秦书抿了抿嘴:“算我话多。” 秦镇北压着头中痛意,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她,一点也不带避讳。 秦书反倒不自然了起来,她垂下头,继续摸着腿上的脑瓜子,思绪有些飘走。 顶多后日,这件事就会有结果。 她的阿兄依旧会是她的阿兄,会回到他们的身边。 但是之后呢? 再像以前那么相处,那是不可能的,面前这人根本就不记得他们了,她心里也总觉得不对劲。她这些年带着两个在家里省吃俭用苦兮兮的,这人在面前威风凛凛,好处全都给外人了。 女人心海底针,继最开始的期待、欣喜之后,秦书的负面情绪又占了上风。 这不公平。 她看着腿上乖乖睡着的秦妙,再看看那边闭着眼假寐的秦齐,两个当初只有大腿高的小崽子都能翻墙了,他出现了。书里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惨,没见他有过只言片语,现在出来了。 秦书轻轻磨着牙,捏起了秦妙的脸。 秦妙迷迷糊糊睁眼,扒开她的手,转了个身,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唔了一声,继续睡了。 睡眠质量依旧。 秦书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又伸手戳了戳,再后面,她干脆也靠在车上,闭着眼就这么眯了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就这么晃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熟悉的地。 “将军,到了。”斐清横停下了马车,拉开车帘,扯着嗓子说着,就对上人冷冷宛如寒冰的眼。 很好,这才是他认识的将军啊。 不待他开口,靠坐着的秦书睁了眼睛,眸子一片清明,她看了看对面的人,嘴角弯弯:“到了啊,多谢秦将军和斐大人了,下次见,麒麒,下车了。” 说着,她把怀里的人拦腰抱起,弓着身子,轻轻松松地下了马车。秦齐跟在身后,路过的人的时候微微顿了顿,道了声谢,跟着下了马车。 母子俩动作利索,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什么毛病,但就是哪儿怪怪的。 斐清横看着他们进屋,回过头,低声:“将军,要不要查一查?” 秦镇北声音冰冷:“你很闲?” 斐清横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撇了撇嘴,继续:“那接下来,回府看看秦司阶?” 秦镇北抬头看了看天,雪花一片片落下,短短一程的时间,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层,短时间应该停不下来了。 他冷声:“在附近找个客栈吧。” 斐清横假笑:“要不干脆就同福客栈?” 客栈门这会儿还开着,燃着微光,阿保还在等着这一家三口回来。 秦镇北颔首:“可。” 斐清横假笑着点头。 等后面,不,等明天,明天就去查。 这一家三口要是没问题,他名字倒着写。 、 第42章 第42章 “嗷嗷嗷嗷嗷嗷。” “雪, 好多雪。” “娘,娘娘娘娘娘。” …… 天色微微明亮,秦书是在一阵嚎叫声中醒来了的。 她昨晚上回来以后怎么也睡不着, 坐在屋檐看了半夜的雪, 直到寅时的更声响起, 她才回来睡着, 到现在也就过了一个时辰,脑子晕乎乎的。 她摸了摸额头,有些烫。 好家伙, 竟然发烧了。 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她的身体一直好得不得了,除了上次截杀的意外,她感冒都没两回,更别说发烧了。 秦书搓了搓脸, 在外面的哭嚎声中坐起身, 打了个哈欠, 用一边的毛披裹着, 就这么走了出去。 门一开, 入眼的白。 大雪下了一夜, 到现在已经停了下来,白雪坠在墙上、枝头,风一吹就窸窣掉落, 撒在地上的雪地里。 家里一群南巴佬,尤其是秦黑五狗和橘子几只小动物, 它们第一次见雪,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奔跑,就差钻到雪里面了, 得劲得不得了。 两个孩子也没好到哪儿去,蹲在雪堆边上,手搓脚跺,已经踩了半边白雪。 秦妙手里捧着一把雪,在那里嗷来嗷去,看到她就飞奔过来:“娘娘娘,雪,好多好多雪。” 秦书裹着披风,低头看着她红彤彤的手,还有身上脑袋上的碎雪,拍了拍人脑袋:“去把手套带上,别伤了手,起冻疮了以后有得你受。” 秦妙哦了一声,小手一挥,就跟天女散花一般,雪花掉落。她抬起脚蹦跳离开,不过一瞬,又闪现回来,仰着脑瓜子瞅着秦书。 秦书压了压披风:“看什么?” 秦妙拧着眉,瞅着她,踮起脚伸手摸着秦书的额头,然后嘶了一声:“好烫,麒麒,麒麒,娘发烧了,你快过来看看。” 秦书哭笑不得:“哪有那么严重,是你手太冰了。” 秦妙一瞬间自我怀疑。 秦齐小步跑了过来,踮着脚摸了摸,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好烫,娘你昨晚上干什么了?” 在小两只一模一样的目光下,秦书摸了摸鼻子,略带一点心虚:“就是看了会儿雪。” 秦妙控诉:“娘你昨晚上还让我早点睡。” 秦书白眼:“放屁,你昨晚上回来脸都没洗就睡了,让你看你有时间看?” 秦妙鼓嘴,正要争论。 秦齐拉住了她,一脸严肃:“娘你别转移话题,你去换个衣服,猫猫去给娘打水,我去找大夫拿药。” 秦书:“……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那破苦药,闻着就饱了。 但这会儿她说话没用了,秦齐交代完就拍拍手,跑回房间简单收拾,戴上帽子,过上披风,就这么走了出去,一副出门的模样。 秦妙站在原地搂着人不让她动。 兄妹俩一唱一和的,秦书无奈,摆手投降:“行行行,拿药拿药,你们总得让我收拾一下一起去好对症下药吧?” “我去打热水。”说着,秦妙就松开人,跑到一边拿盆拿瓢,难得反过来照顾人。 秦齐则是一双大眼定定地看着她,脸色十分严肃。 秦书摆手投降,无奈之于,心里也格外欣慰。 生出来才巴掌大的孩子,一眨眼的功夫,现在也能跑上跑下,反过来照顾她了。 她灰溜溜回房间换了衣服梳了头,等到出来时候,顶着两个孩子小警察一样的眼神,就着现成的热水洗脸刷牙,又把手上水擦干。 “现在可以了吧?” “等等,还有这个。”秦妙垫起脚,给她手里塞了个小手炉,又把一个白色的棉帽子戴在她的脑袋上,碎碎念念,“要注意保暖啊。” 秦书手里暖呼呼,脑袋热乎乎,有种自己病入膏肓的错愕,哭笑不得:“至于吗?” 兄妹俩异口同声:“至于。” 秦书上次昏迷可是把兄妹俩给吓惨了,好在她后面醒来之后活蹦乱跳,一路强硬,让他们找回了些安全感。 现在她突然发烧,兄妹俩比谁都担心生怕她就像上次一样又昏过去了。 那可真吓死个人了。 想着,兄妹俩更紧张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人攥得紧紧的。 大冷的冬日,秦书手心也滚烫,不只是手心,就连额头的热度也跟着上窜,短短一会儿,竟然有些发晕。 她这次烧的还不轻啊。 秦书原本还不太在意的,这会儿心里却是一个咯噔,突然想到了上次莫名的昏睡,更想到了原书的剧情。 在书里,秦怀安的母亲就是死在那个大雪的冬日,在纷飞的雪花中,落下悬崖,尸骨无存。那是他第一次见雪,冰雪格外刺骨,在此后的每一年,他最厌恶的就是冬日。 按照时间线的话,原书中她的死亡时间也就是这段时间了。 秦书心中一紧,虽然不想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并不觉得自己一家子就真的是原书中的那家人,但想到上次莫名其妙的沉睡,她又不得不仔细起来。 不会真的来剧情杀吧? 秦书自觉自己身体备棒,也早早远开原书的剧情,提前一步不知不觉进城,不会再有什么摔下悬崖。 但是万一再给她来个烧晕—— 靠,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秦书紧紧攥着两个孩子,莫名就焦虑了起来,虽然烧死过去,不至于像书中那般给两个孩子留下仇恨,让他们后续像是没头苍蝇那般发疯乱报复。 但谁想死啊,她活得好好的。 看大夫必须看大夫。 秦书瞬间就不抗拒看病了,甚至还觉得得找个好大夫看病:“我们去问问阿保哪个大夫靠谱。” 贵不贵的无所谓,钱财乃身外之物,她的小命比较值钱。现在的大夫良莠不齐,好些装神弄鬼,胡乱开药,可大意不得。 秦齐和秦妙有些意外她的改变,但人愿意看大夫是好事啊。 立刻,一家三口变换了个方向,大步匆匆朝着同福客栈的方向转了个弯。 阿保沉迷工作,或者说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算老板跑了,每日也继续开着客栈,一段时间下来,茶水倒是慢慢有人点了,至于住宿。 到现在还是只有秦书她们之前那一波。 唔,至少昨天之前是这样的。 秦书踏过客栈后门,看着在客栈里面坐着的人,下意识睁大了眼,脸上难掩惊讶。 这里面,可不就是昨日送他们回来的秦镇北,也就是戴着面具,依旧不露真容的秦衡。 秦书这会儿眼也不花,头也不昏了,就是心跳得有些快。她的阿兄,潜意识里,还是记得她的对吧? “你,脸不冰吗?” 秦书本来是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的,虽然猜也猜得到肯定是因为她,但是意思意思总要有的,不过话一出口,就全是真心话了。 其实昨晚上她就很好奇了,这人脸上的面具泛着光泽,看不出具体材质,但不管是铁的铜的就还是瓷的,这大冷天怎么不能发热吧? 秦衡坐在木桌上,手里持着一杯茶水,眉头微微蹙起,面具下的黑眸也冽然了起来。 “生病了?” 秦书没想着会见到人,出门穿得特别简单,就是一件灰色布衣,加了个黑袄子,裹着耐脏的黑色毛披,整个人灰扑扑的,唯独脸红得有些惊人,在这个寒风时节尤为奇怪。 秦书看不到自己什么模样,摸摸脸,上面一片滚烫,她大致能猜到怎么回事。 她看着眼前人神色的担忧,本来提着的心突然就落了下去。 不一样了,肯定不一样了。 她已经找到了阿兄,就算有个意外,有他在,两个孩子也绝对不会再走上书中的后尘。 他可比她会教育孩子得多,她都是他带大的咧。 秦书弯起唇角,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小步走了过去坐在人的对面,亮着一双眸子,继续:“你还没回我呢,到底冰不冰?” 秦衡沉默了好一会儿,摇头,正想说让人去拿药,脸上突然被滚烫的指尖擦过,他瞳孔瞬间放大,看着凑到眼前的人。 秦书弯着腰,伸手摸着他的面具,确定这是陶制的面具,在冬日格外冰凉,所以底下扣了一层柔软的薄皮,阻挡外面的冷,还有些暖和咧。 她就说,人再是铁打的,也不能真当铁折腾。 秦书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对上对方顶着面具也藏不住的震惊神色,一脸无辜。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全程坐在另一边,但是没有一点存在感的斐清横在心里默默吐槽。 斐清横刚才还是为她捏了把汗的,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手就被自家将军给掰断了,现在的话,他只担心秦书真的会些奇怪的蛊术。 仔细想想,一家三口来自南边,又都生的如此出色,还带着些神神秘秘,非常有可能啊。 斐清横心中一堆猜测。 突然,秦衡开口唤他:“斐大。” 斐清横立马起身:“大人有何吩咐?” 不会是让他把这女人拉下去关起里吧,哎,虽然人来历不明,但是带着孩子呢,没凭没证的…… 秦衡:“备车,去最好的医馆。” 斐清横:“……哦,马上。” 其实关一下也可以的。 秦书杵着下巴看着他,眼睛莹亮之于,又有些红,她眨了眨眼,睫毛沾着些湿意:“你怎么不问我?” 从昨晚上相遇到现在,她就差把反常写在脸上了,这人作为大将军,不至于看不出来才是。 对面,秦衡看着秦书那亮的有些过分的眸子,压着声音;“你得了温病,得去看大夫。” 秦书搓着滚烫的脸:“看完就问吗?” 秦衡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道:“看完了等你问。” 秦书:“哦。” 不愧是当将军的人,脑瓜子转的还挺快的。 秦书现在晕乎乎的,正式摊牌的话,难免堕于下风,她决定再忍一忍,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兄妹俩也正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上,神色截然不同。一个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一个傻乎乎纯看热闹。 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 第43章 第43章 “这位夫人肾气充足、气血流畅、脏腑协调……” 民仁堂中, 老大夫坐于小凳上,手上把这脉搏,看着对面的人, 表情十分称奇。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夫, 本身个子就不高, 现在还有点缩水, 苍老褶皱的手下,是一比他手腕还要粗的手腕。 女人手腕。 筋脉有力、骨骼硬实、皮肤光泽、气血旺盛,不客气的说, 他行医几十年间, 见过了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也难得碰到一个如此健康,硬朗到仿佛起身就能打老虎的人。 孔老大夫啧啧称奇:“老夫行医多年,你这妇人的身体之好, 能排前三, 你平日怎么保养的?” 秦书伸着手腕, 有些无力:“谢谢夸奖, 天生的, 你要不还是先看看我这脸?” 桌子上就有一块铜镜, 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是隐隐也能看到里面她那猴子屁股一般的脸。 不会真给她烧死吧? 面对她的吐槽,孔大夫收了手, 很是淡定:“没事,要是一般人多少有点危险, 你壮得跟牛似的,无碍。现在天两,风寒温病的人不少, 一会儿你先喝两碗药,回去自己再熬煮喝个两天就差不多了。” 说着,旁边的小药童就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脑袋大的药碗回来。 秦书:“……确定喝完不会撑死我?” 孔大夫淡定:“不至于,我这医馆都开一百来年了,风寒热病都治不好,早就倒了。” 小药童把药递了过来,秦书端着那盆一样的碗,心道这还真是对症下药,她烧的多就多喝点是吧? 她看着那黑漆漆的药,闻着那隐隐的药味,下意识转过脑袋,看着两个崽子。 秦妙歪起脑袋,正要催人赶紧喝。 秦齐眼皮子一跳,先一步拉过秦书,让她换了个方向看,正对着秦衡。 秦书端着药,手心滚烫,分不清是体热,还是药的温度,她看看这秦衡,慢吞吞道:“你穿这么少,说不好也染了风寒,得喝点吧?” 独苦苦不如众苦苦。 “……” 秦衡沉默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孔大夫见此,乐呵呵笑了起来:“这位夫人说得好,伤寒感冒,提前吃能预防,我这有专门预防的药,不如给各位都来一碗?” 秦书立刻点头:“给我来四碗。” 斐清横不可思议:“我也要?” 他身体好着呢,虽然说大男人不怕吃苦,但是也没人喜欢吃苦啊,他又是出力又是出钱,现在还得出嘴? 秦书反应了过来,立马改口:“要五碗。” 斐清横不开口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麒麒猫猫一杯,阿兄两杯,他一杯。 斐清横:…… 他为什么要话多啊。 药童很快就端着药碗上来了,五碗浓黑的药放在盘子里,一人一碗,谁也少不了的。 秦书端着脑袋大的药碗,炯炯地看着他们,颇有一种他们不喝自己也不喝的幼稚。 秦衡看着她通红的脸,一字不说,拿起药碗一口饮下,全程就跟喝水似的,眉头都不带蹙一下。 秦齐见状,也跟着快速喝完。 秦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想跟着一口干了,但是药到嘴边,还是狠不下心。她捏着鼻子,喝一口皱个脸,喝一口吐个舌,明明嫌弃得不得了,还是硬撑着喝着。 秦书满意了,端起脑袋大的碗,捏着鼻子很快就将其喝了下去,事后打了个饱嗝。 这玩意儿真的有点撑人咧。 孔大夫乐呵呵看着他们一群五人:“等回去喝两天药,若是还发热,就拿酒擦一擦,在被子里捂捂汗,问题不大。” 秦书撑得慌,点点头,想说没事就走了。 秦齐拿着手绢擦着嘴,突然开口:“大夫,我娘真的没什么事吗?她前两个月昏了半个月,您能看出点什么吗?” 孔大夫惊:“昏这么久?发生了什么?” 秦齐瞥了一眼那边的秦衡,收回目光,道:“之前出了点意外,在山里遇着熊了,我娘受了些外伤,回来看大夫喝了药,昏了半个月才醒。” 孔大夫称奇:“竟然还有这种事?是不是摔着脑袋了?现在会不会疼?” 秦书瞥着崽子,慢吞吞:“当时没注意是摔着了下,但是不疼,现在也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吓到了?之前的老大夫说也有这个可能。” 孔大夫持怀疑状态,他理了理嗓子,问:“正常来说确实有可能,脑袋上的事太难说了,我先摸摸你的头骨看看?” 他行医多年,也见了各式各样的人,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对男女的忌讳,稍微有点冒犯的,都会问一问。 “摸吧。” 秦书把脑袋上发簪一取,长发披散下来,笔直而浓密,一缕散开遮住眉眼,配着她红红的脸和无所谓的神色,身上野蛮生长的气更为浓厚。 秦衡站在旁边,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问道:“追你的熊呢?” “死了。”秦书转头看着他,咧起了整齐的牙齿,眉眼带着得意,突然头皮一疼,“嘶,老头你干什么呢?” 孔大夫咳了一声:“没注意没注意。” 秦书没理他,继续看着秦衡,伸出有些发红的手,比了四个指头,得意洋洋:“我一个人干死他们。” “它们?”孔大夫手一抖。 秦书又嘶了一声:“你个老头行不行啊,不行换人,你这是蘑菇还是扯头发呢?” 孔大夫讪讪:“哎呀,年纪轻轻,别这么暴躁嘛,我看看,这里,这里,疼不疼?” 秦书现在晕乎乎的,也比平日少了些耐心,她没好气道:“你别揪我头发就不疼。” 孔大夫在都城还是个挺有名气的大夫,擅长治疗头疼脑热,对脑袋还是稍微有些了解。 他摸了一圈秦书的后脑勺,得出结论:“淤块肯定是没有的,但是不能排除里面积水,或者长了瘤子。” 秦书瞪大眼睛:“就绝症了?” 这什么积水什么瘤子,放这年头可不就是绝症嘛。 孔大夫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理了理嗓子,一本正经:“就凭你这生龙活虎的劲应该也没这些问题,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先回去治疗温病,等好了以后过来,我给你针灸,配合药醒一醒,你看看会不会舒服点。” 秦书怀疑他是想坑钱,撇了撇嘴,正要拒绝。 “好。”三道声音同时发出。 其中两道就是兄妹俩,这点毋庸置疑。他们异口同声回话后,齐齐转头,看向跟着说话的秦衡。 他戴着面具,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但身形魁梧,身高八尺,再加上秦书的态度…… 秦齐已经猜出人是谁了,他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人,就当做不知道。 至于秦妙,她就觉得这人怪怪的,她娘都这般‘小心谨慎’了,肯定大有来头,她可得罪不起。 她好奇地打量了人几眼,就缩回脑袋,躲在秦书旁边藏着。 秦书看着她怂怂的模样,有些心酸,又觉得好笑,戳着人的脑袋:“小怂货。” 秦妙皱皱鼻子,朝她做了个鬼脸,就把脑袋埋在她大腿上,胆大的时候闹破天,怂的时候又怂不得了,非常识时务了。 秦衡坐在一边,看着母女俩的相处,头又隐隐疼了起来。 他那年醒来之后就没有以前的记忆,这些年长年在战场上,除了征战还是征战,血气过重,现在的生活都没过清楚,就更别说想起以前的回忆的。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包括此刻,但是他觉得,他以前应该是认识这人的。 熟悉,太熟悉了。 秦衡下意识开口:“你……” “怎么?”秦书歪过头看着他。 就如孔大夫说的那般,她身体好的能打老虎,一碗药下去,肚子撑是撑,但是身上的滚烫也一点点散去,原本通红的脸呈现粉意,眼角微红,就这么看着人。 秦衡哑然,好一会儿,低声:“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也无妨。 秦书现在退了些烧,但还是有些晕乎乎的,她打了个哈欠,也没嘴硬强调自己还行,点点脑袋。 一行人结了账,又回到马车往回走。 秦书因为烧着,肉眼看着没什么精神,上了马车就靠在边上眯了起来,看起来蔫蔫的,和平日的她截然相反。 秦妙靠坐在她的旁边,拉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守着人,隔一会儿摸个额头,隔一会儿摸一下温度,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人和上次一样,晕过去就不醒了。 秦书被她折腾烦了,压着人的手,把人往怀里一按,世界总算清静了,不过她的睡意也没了。 她睁开眼,看着身前遥遥对面而坐的父子俩。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一个魁梧壮实,一个单薄斯文,纯看脸的话,就是秦衡不戴面具,其实也没有几分相似。 秦齐和秦妙长得基本一样,桃花眼小脸蛋,深眸高鼻,五官十分精致,只不过一个偏俊逸斯文,一个更为娇艳活泼,气质完全不同。 至于秦衡,即便十年未见了,秦书依旧能清楚想起他的眉眼,密眉横斜,星眸炯炯,脸部轮廓分明,正气十足,又俊美异常。 不过那是十年前了,那时候的他,也不过二十四岁,虽然早熟,但依旧带着青年气,喜欢笑,喜欢讲道理,身形健壮,颀长又有形,远远不如现在这般魁梧粗糙。 他手上脖子上都有这般多疤痕,脸上也会有吗?马上三十五的人了,长皱纹了没有? 秦书看着秦衡脸上的面具,发现自己有些想象不出来他现在的模样了。 “在看什么?”她的视线过于明显,秦衡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秦书没有半点心虚,理直气壮:“看你啊。” “……” 这话就不太好接。 秦衡沉默好一会儿,问:“我们,以前认识?” 不然很难解释她的自来熟和奇怪反应。 秦书杵着下巴,眨了眨眼:“唔,算认识吧。” 秦衡点了点头,闭上眼没再说话。 正等着他继续问的秦书不乐意了,拧着眉:“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就不好奇吗?” 这么大人了,整天死气沉沉的,像个什么样。 秦衡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声音低沉:“好奇什么?” 秦书不悦:“比如我们怎么认识的,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秦衡紧紧盯着她的神色,不放过一丝一毫:“怎么认识的?” 秦书晕乎乎的脑袋转过来了,她盯了回去,微微扬起下巴:“不和你说。” 秦衡:“……哦。” 秦书轻哼两声,靠了回去,也学着他刚才那样闭上了眼,等着人问。 不过一直到马车行到了目的地,人也跟闷葫芦似的,一句话没再说。 “喂……” 秦书眯着眼,一脚踩在人的坐着的凳板上,正打算让他知道点好赖。 马车突然停下,车身一个抖动,秦书怀里还拉着个崽,一个不察,下意识往前一倒。 秦衡长手一伸,结结实实揽住了人,随后放开,低声:“失礼了。” 这会儿还知道保持距离了,当初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秦书扯着嘴角,一点儿也不开心,瞪了人一眼,把秦妙往边上一放,大步出去,拉开马车。 “斐大人不会驾马早说啊,我自己来……” 她探出身子,嘴里的话瞬间顿住,迟疑地看着马车外面围着的持刀禁卫,小声:“斐大人,你惹事了?” 一路当牛做马还垫钱的斐清横幽默不起来了,幽幽:“秦娘子,你要不想想你自己呢?” 他虽然知道这人身份肯定很有问题,但是招来这么一大片禁卫围堵,那可不是小事。 好在斐清横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马车上还有自家将军在这,怎么也不至于就这么无缘无故让人被抓走了。 他松开缰绳,拱了拱手:“我乃刑部刑狱司稽查斐清横,各位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领头的人冷笑一声:“斐清横?我有印象,你以前是在秦将军手下办事吧?” 斐清横:“确有此事。” 那人继续冷笑,言辞犀利:“既如此,你就别拦着我抓捕这女人。” 这个态度,斐清横眉头一拧,神色肃了几分:“这话怎么说的?不管什么关系,抓人总要有个原因吧?” “谋害朝廷命官,这个理由可够?”男人抽出腰间长刀,锋锐的刀剑晃着雪光,直指秦书,他厉声。 “这个女人来历不明,害死了秦将军的弟弟秦司阶,现在禁卫司奉命将其抓捕归案,谁敢阻拦,视为同伙。” 斐清横瞳孔一缩,下意识转头看向秦书。 秦书:…… 她不是她没有她冤枉啊。 第44章 第44章 秦正死了。 就死在昨晚上。 昨日擂台一战之后, 慕流北本来打算把人抓走关着,但到底被拦住了。 平日打打闹闹就算了,真动真格了, 秦正可是是朝堂六品官员咧, 正儿八经伤了碟的朝廷官员, 更别说现在镇北大军即将大胜回朝, 再怎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闹幺蛾子。 秦正被送回了家,找了太医看病,本来应该今日再来清理昨日的事的, 谁曾想, 一觉醒来,秦家传来了噩耗。 人没了。 死在镇北军即将回朝的关卡。 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堂打算卸磨杀驴,给人来个下马威呢,那可不得了。 “奉太子口谕, 将罪犯缉拿归案。”这次执行任务的, 是禁卫三营的人, 也是直属于太子的禁军, 除去帝王之外, 谁都要避之三分。 此事重大, 又同位禁卫司阶,带头的庾山也格外强硬,便是低了一品, 也完全无惧斐清横的身份,一点儿也不给面子, 直接就要越过人抓人。 万不得已的时候,甚至还可以一起抓。 对面,秦书听到太子两个字就眼皮子直跳。 说实话, 秦正绝对不是个好东西,当初找上张家定然也没安什么好主意,但是刘栓那几个劫匪却明显来自她身世这边,所以她一直觉得两边就是两伙人。 现在秦正突然没了,绝对事有蹊跷,还冒出个太子,怎么看着怎么不对劲,但如果说都是一波人的话…… 好家伙,剧情杀再次上线? 她就是必须得死呗。 这些个持刀禁卫态度强硬,一副抓不了活的就抓死的模样,没有半点商量的可能性。 秦书坐在那儿,眼皮子直跳,她身体确实好,但按着正常发展,她发着烧,没去拿药,还被关一通,在这天寒地冻中,指不定真得烧死。 想到这,秦书不禁重重搓了搓脸,说不上焦虑还是烦躁,不过是没有多少害怕的。她转过脑袋,脸被搓得通红,眼睛也烧得有点红,耷拉着眉眼,看起来委屈惨了。 她闷着声音:“我没有杀人。” 砍脑壳的老天爷,她就想活着有什么问题? 身后,秦衡半坐在车门间,长臂一伸,轻易地把两个孩子挡在车里,他微微落着肩,没有回话,一双漆黑的眸盯着带头的禁卫,声音沉沉,扣在人的心上。 “秦正死了?” 他在战场征战十年,身上没有一出未被血浸泡过,身上煞气严重,再加上常年的高位命令,让他格外冷硬强势,和常人形成鲜明对比,肉眼可见就不是个简单人物。 庾山谨慎了几分:“阁下是?” 秦衡:“秦镇北。” 庾山瞳孔一缩,眼睛瞬间瞪大,下意识收回刀,惊呼:“秦将军?” 秦衡没有回话,幽深的眸子看着人:“什么时候的事?” 秦衡的身份少有人敢冒充,更别说还有斐清横在一旁作证,庾山不敢冒犯,小心斟酌道:“今早将军府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已带刑狱司的人前去探查,我等奉命前来缉拿嫌犯,势必给秦将军一个交代。” 庾山不知道秦衡为什么会和这个疑似害死弟弟的嫌犯一个马车,但他可是立下汗马功绩的镇北秦将军,他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庾山态度十分恭敬,连带着身后的人也全都收了刀,全然没有刚才的强势样。 权势这玩意儿是真好使啊。 之前还是罪犯,现在成嫌犯了。 秦书撇了撇嘴,伸手拉了拉秦衡宽大的袖子,再次强调:“真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就是,踹了他两脚。” 庾山忍不住了:“什么叫踹两脚?昨日太医回来,都说人左手骨碎了,胸前肋骨也断了几根,你这叫踹两脚?简直就是谋杀,若不是你昨日动手,秦司阶也不会死。” 秦书冷笑:“什么叫不是我他就不会死?仵作确诊了?你怎么不说要是昨夜太医不走他就不会死,他老婆老娘陪着也不会死?就是欺软怕硬,找不到凶手就先抓一个替罪羊。” 庾山怒:“勿要狡辩,你昨日刚动手,今日人就出事,若说和你没一点关系,你信吗?” 秦书:“我怎么就不信了?我要杀他昨天擂台上就杀了,用得着大半夜跑去杀人?” 庾山:“休要猖狂,反正现目前你是最大嫌疑犯。” 秦书比了个中指,嚣张:“怎么,你能拿我怎样?有本事抓我啊。” 庾山气得握住刀把,恨不得上去给她一刀,但只有干瞪眼。 秦衡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秦书嚣张的模样,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披风,给人裹住。 秦书的嚣张被打断,她艰难扯下脑袋上的披风,瞪着人:“你干什么?没看到我在和人吵架吗?” 秦衡静静地看着她,眸子幽深,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秦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鼓着嘴,嘟囔:“真不是我杀的,我就是踹他两脚,那也是他活该啊,他先拔刀的,我这叫自卫反杀,当场那么多人,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秦衡沉着声音:“他为什么拔刀?” 秦书拴着披风的绳子,嗤笑:“做贼心虚呗,谁知道是不是畏罪自杀。” 秦衡深深看着她:“好像有很多内情。” 秦书看了回去,一脸无惧:“非常多。” 秦衡垂下眼:“你还病着,先回去休息,我回去看看。” 这话没个毛病,秦书确瞬间就不爽了。 她和秦妙一脉相承的得寸进尺,若是秦衡换个态度,她就是憋屈,也会忍着点委婉来,但是人一副好说话模样,她就忍不了一点。 秦书扯着嗓子:“有什么好看的?那种人死就死了。” 秦衡压着声音:“人死为大。” 虽然,他确实对人没什么感情,醒过来的这么多年,他和秦家人的相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月,自己每日都在死亡边缘试探,实在很难生起感伤。 但到底是一家人。 二弟死了,他于情于理,都得回去一查究竟。 秦书听着这些大道理就烦,扬着声音:“大个屁,这天下每日死得人那么多怎么不见大,你战场杀人的时候怎么就没说给他们超个度?现在来大,大个屁,不许去。” 这话有些过了。 秦衡眉头紧皱,声音也沉了几分:“秦书。” “你竟然还凶我?”秦书也恼了,抬起手一巴掌下去,那一直戴在他脸上的面具应声落下。 密眉紧皱,黑眸如夜,分明的脸上一道长疤划过,配合他冷硬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让人不敢直视。 秦书一下子红了眼,捏着面具,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衡看着她这模样,只是皱着眉头,伸手拿过面具,又戴了回去,沉声:“吓到了?” 秦书吸了吸鼻子,又把面具拽了下来,闷着声音:“放屁,有什么好戴的,你不是要回去吗?那就回去吧。” 秦衡看她这么知情达理,只觉得不简单。 果然,她接着就道:“我也要去。”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你生着病,先回去休息。” 秦书不干:“受了这么大委屈,都快被冤枉成杀人犯了,你看我能休息好吗?” 槽点依旧很多。 秦衡没有多想,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昨日才是‘第一次’见到秦书,但是从身到心,都让他顺着她。 他压着声音:“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养病。” 秦书摇头:“不行,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 “……” 秦衡看着她耍赖的模样,莫名觉得,她就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忘强调:“到时候来人颇多,你跟紧我。” 秦书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我有数的。” 秦衡总觉得不放心,但不带不放心,带也不放心,还是把人放在身边吧。 说定,他转头看向已经嗔目结舌的斐清横和庾山众人,压着眉,侧边的疤痕随着抬眸轻动,一如他腰侧的重剑,杀气凛然。 “回府。” 斐清横看着一车子的人,想说不太合适,却还是下意识应声:“是。” 庾山等人更不敢反驳。 这件事,本就是以他为中心的。 于是乎,马车悠悠晃动,再次转了个方向,朝着另一边的将军府驶去。 秦书回了马车,一回来,怀里就钻进个小脑袋,她拍着人的后背,安抚:“没事没事,猫猫不怕。” 秦妙不说话,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埋着脑袋不出来。 秦书侧了侧身,抱着人更舒服一些,她摸着人的后背,看着旁边秦衡露出的脸,猜测小崽子这会儿应该是认出人了,毕竟是画过无数次的。 她又看向秦齐,人淡定地跟无事人事的,察觉到她的目光,关怀地看了过来:“娘,要不要睡一会儿?猫猫,别缠着娘,娘还病着。” 秦妙就要起来。 秦书按着她的脑袋,摇头:“没事,已经好多了。” 刚才还有些晕乎乎的,现在这一闹腾,她清醒得不得了咧,身上冒着的火都压心里去了,就等着一会儿发出来。 秦齐了解自家娘亲的性子,也担心他们若是回去,那些人悄悄找上来,不然多少得劝一下人休息。想着,他不着痕迹地看向另一头的秦衡,见着那张画中人相似的脸,抿了抿嘴,错开人看过来的视线。 不亏是战场上厮杀的,格外敏锐。 秦衡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前,突然开口:“你还没说,我们怎么认识的。” 秦书摸着秦妙顺滑的长发,若无其事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秦衡绷着后背,看看秦书,看看一双孩子,本该因为弟弟去世消息难受的心,跃动得格外反常。他敛下眸子,静静靠在边上,没再说话。 见状,秦书也没有说话,她干脆抱着秦妙往边上一趟,母女俩就这么躺在小榻上睡了起来。 从这般过去秦府,少说也要三刻钟的时间,睡一觉刚刚好。 虽然有刑事在身,秦书却格外的安心,眼睛一闭,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面一片雪白,茫茫大雪纷飞,一片一片,遮住视线,肉眼看去,除了雪还是雪。 风声呼啸,孩子的嘶吼声若有若无。 “娘——” “娘……” 秦书突然惊醒,对上秦妙清澈的猫儿眼,她深深呼了口气,在冬日里很快凝成白雾,她缓缓起身,神色惊疑。 “到了吗?” 秦妙担忧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拿着手帕替她擦拭着头上的冷汗,担忧:“娘,头疼不疼?要不我们还是回家歇着吧。” 秦书戳戳她的额头,笑道:“来都来了,胆小鬼,娘没事,刚才出了身汗,现在舒服多了,等回去啊,药都不用吃。” 秦妙瘪嘴:“那还是得吃的。” 秦书又和她打趣几声,笑着接过手绢,自己给自己擦着,俯身之间,脸上笑容散去,眼底一边凉意。 她其实一直都是想躲的,什么皇权争斗,朝堂斗争,跟她都没有关系,她只想带着两个孩子好好生活,让他们健健康康长大,即便是东躲西藏。 现在找到阿兄了,她也只想和人一起,离开这边去往塞北过清静日子,偏偏有人一直不想让她过安生日子, 那就谁也别想安生下来。 如果结局注定是死,能多拉一个人,她就不会是输家。 秦书想着刚才的梦,一点点擦干胸前后背的汗,转过头,看着闭眸的秦衡,把手绢重重往他脸上一砸,冷着声音:“傻坐着干什么,不是要去探望你那死鬼弟弟?走呗。” 秦衡睁眼,拿过手绢,凛冽的寒冬下,湿漉漉的手绢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冻僵,他看着秦书说不上好看的脸色,沉声:“做噩梦了?” 秦书嘴上叼着簪子,用手梳理着发丝,随后一点点盘起,露出光洁的脸蛋,眉宇间藏着冷意,整个人杀气腾腾。 “该做噩梦的是他们才对,麒麒猫猫,下车,注意找家伙。” 自从上次出事之后,她一直都是避让的状态,卖地、卖牲畜、搬家,一路的心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在要主动出击了。 秦齐和秦妙异口同声:“是。”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们是病猫啊。 第45章 第45章 镇北将军府位于皇城以北的位置, 是一座中型的五进宅子,秦正一家子所有人都住在这里。 除去秦衡本人。 早在五年前,以秦衡为中心的秦府还只是个小小的三进小将军府, 直到三年前, 一家子搬进了这个大宅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随着秦衡这次回归,至多一个月,他们又会重新搬家, 搬往更好的宅子。 可惜意外总是来得很是突然。 此刻的镇北将军府外, 前前后后围满了带刀侍卫,马车来来往往,时不时就有人接机来打探情况,想要进府, 都被门口的侍卫赶走。 他们是太子亲卫, 代表的是太子的立场, 不惧其他。 秦书他们乘坐的这辆破旧小马车过来的时候, 守卫下意识就要拦截了, 又看到旁侧跟随的禁卫等人, 这才慢了下来。 庾山走在一边,掏出一块太子令牌,随后恭敬候在车边。 没一会儿, 车帘掀起,簪着秀发, 露出整脸的秦书跳出马车,身后两个一般模样的孩子紧随其后,一家子穿的简简单单, 甚至有些朴素,但是这会儿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家。 谁能想到是嫌犯呢。 庾山看着他们这个模样就气,冷冷地目光凝视着他们,恨不得立刻把人抓进去给太子邀功。 秦书转过头,对着人又比了个中指,勾着唇:“走了一路,庾司阶辛苦了啊。” 他们可是坐车来的。 庾山轻嗤:“胆量不错。” “我胆子还能更大。”秦书勾着唇,一觉踹在车架上,拧着眉,轻喝,“还不下车,是打算在里面安家了吗?” 负责驾马的斐清横被吓了一跳,看着她嚣张模样,想了想还是老实下了马车,结果发现人眼睛都没有挪一下,直直看向他的身后。 哦。 斐清横心想自己这是又没有自知之明了,他一个马夫要什么存在感,听话点也是应该的,没看到他们将军,也老老实实从车里下来,没有一点儿生气吗? 将军啊,你要是被下蛊了,就眨个眼,他去想点办法啊。 斐清横眼神暗示。 看起来跟抽筋了似的。 秦衡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下车,看着面前偌大的将军府,有一种看别人家的感觉,没有一点儿归属感。 他道:“走吧。” “等等。”秦书眼珠子一转,拉住了人,伸手抢走他脸上的面具,扔给一边的斐清横,“戴上。” 斐清横睁大眼:“啊?”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震惊这人抢面具虎口夺食的行为,还是惊讶东西给了自己。 秦书一个白眼:“让你戴上你就戴上。” 说着,她又左右打量了一番,走到秦衡面前,上手就拆着他腰间的重剑,有一米长,重达三十斤,一刀下去,不管刀锋锐不锐利,人死得不能再死,就是费气力。 秦书跟没事人似的掂了掂,又递给斐清横,点着下巴:“带上。” 斐清横看不懂她的操作,无助地看着秦衡。 发发话啊将军,他是能动这种重剑的人吗? 秦衡皱着眉头,盯着秦书,没有说话。 秦书就跟没看到似的,又走到庾山身前,在他警惕的神色下,一脚过去,趁着人躲避的动作,顺走他的佩刀,插在秦衡腰侧。 秦衡穿得也很简单朴素,配着‘小巧’的剑,看起来就跟庾山这些普通侍卫装扮差不多,糊弄糊弄,也能藏住。 庾山震怒:“你……” 秦书轻轻抬脚,就看着人后退两步,她啧啧两声,挑着眉头:“不错啊,还知道躲。” 庾山气得脸都红了,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司阶,他除了自身能力以外,家世也十分出众,平日走在哪儿都是青年才俊,大家敬畏三分,哪儿被这么折腾过。 秦书又比了个中指,回过头,对着秦衡幽深的眸。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扯着唇角,嘲讽:“看什么看?走呗,去看看他们的惨状,就这么一个‘出息’孩子都没了,怕不是要哭死了。” 秦衡看着她动作,全程绷紧了身子,声音低哑:“你……” 秦书不想说话,她给了两个孩子一个眼神,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大步往里走去。 秦衡走在一家三口之后,修长的腿迈不开,小步小步,宛如碎步一般,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委屈,他低着头看着被拉着的衣袖,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就这么僵硬地走着。 将军府很大,但是也很好找,顺着人多的地方走去就好。 府里已经被全部封闭,隔一段路就有人站岗。 秦衡少有回都城,也少露面,基本没两个人认识他,这一路,就靠庾山憋屈地给他们带路。 走了约一刻钟的功夫,秦书就知道到了。 “儿啊,娘的儿啊。” “娘以后怎么活啊。” “二哥,二哥,呜呜。” …… 前面的院中哭声幽幽,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秦书站在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对着艰难配着重剑的斐清横道:“这可太可怜了,秦司阶没了,这一屋子老老少少失了靠山,还不知道以后日子怎么过呢,你说是不是啊斐大人。” 斐清横警惕了起来,斟酌:“还有秦将军……” 秦书只是微微一笑,不待他把话说完,一觉踹在他的后腰上,直接把人踹了进去。 斐清横:“你……” “秦将军来了,秦将军来了,节哀啊。” “哎呀,秦将军太难过,摔倒了,快来人去扶着他啊。” “秦将军,你弟弟虽然惨死,但是你得撑住啊。” …… 秦书扯着嗓子喊着,不忘给两个孩子眼神。 虽然兄妹俩对于认爹兴趣不大,但是搞事情,他们喜欢着咧。两个人秒懂,吧嗒上前,就把懵逼的斐清横按住,然后使着蛮力将人半拖起来,扯着嗓子。 “秦将军,将军你稳住啊。” “只是死了个弟弟,又不是死爹娘,你撑住。” “秦老夫人呢,你快来看看秦将军。” …… 一家三口合力配合,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院子里的一切也一览无余。 一道白布裹着铺在最中间的地方,周围几个仵作动作,侍卫来来往往,现场氛围十分严肃,就在另一边,被丫鬟们仅仅拦着的女眷孩子哭嚎,眼泪哗啦一地,看着确实非常难过。 这会儿,他们哭声顿住,所有人看了过来。 斐清横被两个孩子按着,腰间挂着重剑,整个人被攥来攥去,摇来摇去,实在没了脾气,生无可恋地随着他们。突然一个巴掌上脸,隔着面具,虽然不疼,但是也把面具打了下来,露出他的脸。 他是士兵出身,身形比起秦衡自然又差距,但平日训练不断,身形也足够健壮,长相,不算英俊,但是浓眉大眼,非常标准,看着很有武官的样子。 斐清横在都城多年,职位不高不低,但因为断案之能,认识他的人可不少,这会儿,那些人看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懵。 什么秦,什么将军的,和这姓斐的小子有什么关系? 斐清横生无可恋,短短两天,他已经把两年的脸都给丢了,这会儿扯了扯嘴角,刚想说话,又听一声哭嚎声。 “儿啊,娘的衡哥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弟弟,你弟弟他没了——” 只见坐在另一边椅子上,被一群丫鬟围着安抚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她个头不高,圆脸圆眼,有些胖,穿着一袭紫金袍子,身上挂满了金饰,整个人就是一副富贵人家老太太的模样。 谁能看得出来,五年前的他们,是连饭都吃不饱,家里一双儿子都要服役的穷苦人家? 老太太叫关香香,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就是运气不好,嫁了个靠不住的丈夫,丈夫除了一张好脸没什么优点,人又懒又馋,把家里日子过得一团糟,现在家里发家了,后院也多了姨太太,周围没少听到她们家闹的笑话。 关香香红着眼,在丫鬟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朝着这边走来,一把抱住斐清横,悲怆地大声哭喊。 “衡哥,你一定要给你弟弟报仇,他是被害的啊,你就这么一个亲弟弟……” 至于这几年生下来的孽种,可不是他的弟弟。 斐清横浑身僵硬地被她抱住,整个人呈现一种错愕和不可思议的状态。 不只是他,所有认识他的人一如他这般表情。 怎么可能啊。 怎么能认错人? 就算人在外十年,期间两边基本没有见过,但是‘秦衡’入伍的时候已经二十多了,前几年还回来过,再怎么变化,也不可能直接认错人吧? 尤其是两个人根本不像。 斐清横以前跟过秦衡,知道他在外的那些年很少收到家中寄来的礼品和书信,更别说得到多少关怀,虽然早知道父母的偏心,但是见着这一幕,得有多伤心啊。 他僵着脸转过头,手足无措地看着身后垂着眸的秦衡,张口就想解释。 秦衡开口了:“关老夫人身体不好,秦将军快把她扶起来吧,切莫伤了身子。” 关香香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一身普通旧衣,脸上还有长疤,立马嫌恶地收回目光,继续在那里哭嚎。 斐清横嘴唇微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这么僵着身子,小心地把人扶着,又一步步走向另一边。 那里,聚着秦家所有人。 包括秦有才这个老当家人和他的两个美妾和三个小儿子,‘秦衡’秦正的两个亲妹妹和她们的丈夫和儿女,一大家子人看着来人都有些不太自然,不过也就一瞬,很快,所有人就围了过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衡哥,这可怎么办。” “大哥。” …… 十来人围在一起,一声声关切担忧不断,看着却格外的讽刺。 一个人认错,还能勉强说多年不见,一下子恍了眼,现在这么一大群人都没看出来。 这怎么可能是一起生存几十年的状态? 在场负责秦正死亡之事的人原本忧心忡忡,生怕一个弄不好就受到牵连,现在,他们看着院子中心让人棘手的尸体,提着的心一点点落了下去。 但没人敢开口当这个出头鸟。 秦衡远远站在一边,这些年偶尔的疑问好像也得到了解答,他低着头,看着身侧牵着他衣角的人,喉中一片干涩,不知如何开口。 秦书拉着人,小心打量着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喂,你不会哭吧?” 秦衡说不出话了,定定地看着她,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你……” 秦书:“你什么?” 秦衡:“你和我……” 秦书歪起了脑袋,明亮的眸中狡黠一闪而过,她拉着声音:“我和你,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 秦衡头又疼了起来,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般,他低着头,看着秦书,又看着回头看来,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声音干涩。 “孩子……” “当然是你的。” 秦书看着他僵着木头一般的身躯,一双漆黑的眸中恍若绽放花烛,她仰着脑袋,唇角微微扬起,也笑得格外灿烂,轻声细语 “亲外甥啊。” “……” 秦书此刻笑眯眯地看着人,眉眼弯弯,像是松了大气一般,转过脑袋,对着两个瞠目结舌的崽子招了招手。 “麒麒猫猫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娘经常给你们提到的兄长,本来以为他已经战死了,没想到都成大将军了,快过来叫舅舅,咱们娘三以后的好日子就全靠舅舅了。” 秦齐和秦妙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娘可真能编啊。 秦书眯起眼,警告地看着他们:“干什么呢?有没有点礼貌,快过来叫舅舅。” 谁敢揭穿她,打断狗腿。 这个恐吓十分有效,再加上舅舅两个字,可比爹好说出口,兄妹俩目光对视,然后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秦衡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后退一步,两侧的手也捏紧成拳,难得地肉眼看得见的失态。 妹,妹妹? 亲妹妹? 秦衡心口仿若被一重拳砸下,半天喘不过起来。 他之前想过很多,他知晓自己以前定然认识她,关系或许不一定好,但是一定认识。 青梅竹马、红颜知己、朋友,甚至是敌人。 都好过妹妹。 秦衡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一刻,他浑身的汗毛都似乎战栗起来,看着两个朝着自己走来的孩子,也再不似之前那般觉得机敏聪慧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无可退,只能僵硬地看着他们,目光深深,仿若要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的男人。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秦齐和秦妙本来对这个亲爹无感的,这会儿见他冷着一张石头脸,跟仇人似的看着他们,心里就更不喜欢了。 什么人啊。 “舅舅好。”兄妹俩轻哼一声,扯着嗓子喊着。 舅舅就舅舅,以后别想他们改口。 秦衡说不出话来,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们,又一点点转到了秦书的脸上,压着声音:“妹,妹?” “是啊,亲妹妹,爹娘去世的早,我俩一直相依为命,后面到了年纪,你舍不得我嫁出去,就给我招了赘。”秦书伸手揽着两个孩子,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编好了身世,她深深叹气。 “可惜啊,没过几个月,我有了身子,你们说去给我打点野物补身子,就进山了,他运气不好被熊给抓走了,我成了寡妇,好在有阿兄帮我,但是后面你参军去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这些年日子……” 秦书幽怨地看着人,随后低下脑袋,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 秦衡心口一窒,闷闷的,满心只剩下愧疚,半晌,他垂下头:“抱歉。” “原谅你一点点。” 秦书上前抱着人,本来只是想轻轻抱一抱的,但真抱上去了,又舍不得松开,一双手圈得越来越紧,埋着的眼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阿兄守约地活下来了,就足够让她原谅他所有。但是原谅不代表不计较,她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秦书把眼中的湿润憋了回去,轻轻吸了吸鼻子,轻声:“欢迎回家,阿兄。” 第46章 第46章 还有人记得他吗? 斐清横被一堆秦家人围着, 整个人像是被抓捕在笼子里的野豹,浑身战栗,就差炸毛了。 他是三年前退的伍回来, 本身其实没什么毛病, 就是心软, 面对敌人下不了手, 有一次还因为这差点中了埋伏没命,秦衡慧眼识珠又惜才,推选他回了都城刑部。 不过三年, 他就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八品小郎, 靠着破案,成为了现在正五品官吏,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秦衡的部下,按理来说, 斐清横这些年应该过来秦家探望的才是, 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官职太小的时候人家看不上, 官职差不多了, 他又实在看不上秦正那个死样子, 所以一直没有来过。现在被这么‘热情’围着, 听着他们一口一个阿衡,一口一个大哥,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僵硬地站在那儿, 从一开始的茫然到震惊,再到后面, 他死死地捏住拳,额头上青筋冒起,努力地压着心中骤起的愤怒。 秦衡八年前重伤差点去世,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却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一直也有严重头疾,知道的人不多,他恰好知道。 就秦家的这些表现,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秦衡长什么样,怎么可能是他的亲人。 这些人竟然敢—— 竟然敢欺骗将军。 他们怎么敢的。 他就说,依他们将军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有秦正这样孬的弟弟,就他干的那些事情,若不是上面有秦将军在着,乌纱帽早就被不知道落地多少次了。 现在死了。 真的便宜他了。 斐清横死死盯着面前哭的眼泪哗哗,哀嚎声不断的秦家老太太,一巴掌扯掉她脑袋上巴掌大的金钗,上面的假发团子跟着落地,稀疏枯白的头发散开,那种富贵模样轻易去掉,瞬间老了十岁,看着就是个普通小老太太。 关香香瞪大眼,见鬼似地看着他:“衡,衡哥,你干什么?” 说话间,她下意识就已经后退,哆嗦着两条腿,眼神飘忽,怎么也藏不住那做贼心虚的样。 ‘秦衡’不发火,他们已经怕极了他,他一火,所有人脚都是软的,做贼心虚到了极点。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能藏住真相,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秦衡基本不在都城,远居塞外,就是三年前回城也因为各种事情早出晚归,根本见不了什么面。 更别说,那时候还有秦正在,能圆一些话,现在秦正没了,一群人身上的破绽就跟地上坍塌的地洞似的,一目了然。 斐清横看着关香香一脸泪花的心虚模样,到底下不去手,反过身抓住秦老头秦敬。 他今年五十来岁了,日常也不干活就闲暇耍着,面皮子还是有几分好看,这会儿被抓住了,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地就地跪下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也不想的,不是我的主意,是这娘们,是这老婆子和老二的主意,跟我没有关系啊。” “大人大人们有大量,放过我吧,你看,我还有孩子,你看看他们,我要是出事了,他们怎么办啊……” 什么都不用问,秦敬就什么都招了,软弱无能到了极点。 一想到之前就是这么一群人顶着将军亲人的名号在外面惹是生非,斐清横怒不可遏,抬脚踹在人的胸口上,把人连滚带爬踹飞两米。他依旧不解气,取下腰间的重剑,锋利的刀刃在满院雪中闪着白光,只待下去,就能轻易取走性命。 “斐大。”一道格外闷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斐清横额头手臂青筋暴起,回过头,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秦衡,看着他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痕,红了眼,重重砸下剑,咬牙切齿。 “将军,他们欺人太甚。” 也是秦正已经死了,若站在这,他定要他现场头颅落地。 秦衡没有说话,他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最为简单的灰色单衣,身上除了木冠无一多余装饰,虽然身形高大,但就给人一种莫名的朴素感,就像是路边上随随便便的武夫。 他在外地征战多年,一身杀气凛然难压,出门在外太过明显了,他也需要掩藏,他也能掩藏,只不过,他懒得藏。 都城作为权利中心,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人数不胜数,太好说话了,反而事情多。 秦衡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抬眸冷神,步伐稳而重,恍然间,身上的布衣也成了盔甲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香香瘫软在地上,颤颤巍巍:“衡,衡哥?你才是衡哥?你,你你想起来了?” 秦衡垂着眸看着这个矮小苍老的夫人,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之前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彻底解答。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些人没有感情,是在战场上厮杀太多,是头疾的后遗症,对他们有所愧疚,有什么好东西都全送回都城,造就了这一屋子的穿金戴银。 秦衡回头,看到紧跟在后面的一家三口,看着他们身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衣棉袄,看着她们空荡荡的发间,再看着眼前的秦家人,他沉沉开口。 “所有人把身上所有饰品取下,除去稚子,再将披风袄子放下,一炷香内离开,过往种种,我不再追究。” 这是要让他们空无一物出去的节奏啊,关香香内心惴惴,小心打量他的脸色,还想求饶。最起码,最起码让他们把身上的东西拿走啊。这么大个将军,也不缺这些东西才是。 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一想到要回去以前贫穷的苦日子,关香香嘴里也苦了起来,顾不得害怕,下意识就要求饶。 “斐大,计时,一炷香之后未离开的,无论老幼,杀无赦。”秦衡平静开口,平静得仿若只是喝水一般,却听得人后背一寒。 斐清横抽出锋利重剑,正声回:“是。” 关香香立马想到了外面关于秦衡的传言,什么屠城屠族杀人不眨眼的,她打了个哆嗦,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肉疼地把身上的金簪玉镯全部取下。 一个又一个,各种金银玉石玛瑙落了一地。 可见他们日常的奢糜。 而这样的日子以后不再有了,想着,他们热泪滚出,伴随着压不住的哭声,一个个连滚带爬离开了这个院子。 秦书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离开前前后后离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其实,最开始想的是先给一群人狠狠揍一顿,最好打得鼻青脸肿,断手断脚,让他们知道偷人东西的好赖,但就他们这拙劣的模样,像是老鼠一般搬家,她动手都嫌恶心。 但是真值得计较的人,又先一步死了。 秦书只觉得荒谬极了,一身的汹汹气势散去,面无表情地看和秦家人前前后后离开。 就是这么一群人。 就是这么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让她错过了这么多。 秦书忍无可忍,转过身,一脚重重踩在秦衡的脚上,两巴掌拍他肩膀上,咬牙切齿:“都怪你。” 秦家这么反常,他但凡上点心,能被蒙骗这么久? 她还发着烧,虽然喝了药,身体也比一般人好,但是大冷天的,此刻脸依旧泛着红,说不出是烧的还是气的。 秦衡垂头,以为他在说轻易放过秦家人的事,低声:“秦家老大确实叫秦衡,当初他们兄弟俩都去参军,我应该因着名字和人熟识,后面秦衡去世,我立了点小功但重伤,秦正想要贪这份钱才冒名的。” 只是没想到后面他醒了,也没想到他恰巧就失了忆。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正这般在军营属于重罪,他也不敢承认,至于这一屋子老小,得知消息后,自然就更不敢揭穿了。 秦正虽然贪婪无能,但其兄为国战死,他也已经死去,一切仇怨消散。 秦衡到底不愿对其家人斩尽杀绝。 但也仅仅如此。 秦家一家子冬日带着穿着单衣,或许身上还有些余财,但一定不多,那么多的人,要吃要住要穿,还有以往得罪的仇人虎视眈眈,已经够他们受了。 这些道理秦书都懂,但她说的本来也不是这事,现在被特意提醒,她又踩了一脚,恼。 “所以就他们可怜是吧?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可怜?咱们家里穷的,你看,我们这次出来还得卖地,一路风吹雨打,吃不好喝不好,你看看麒麒猫猫,脸都饿小了……” 秦齐秦妙站在一边,下意识瞅向对方,果不其然,就看到对方红润而圆润的小脸。来都城这一路,他们除了路上确实吃了些苦,屁股都坐起茧子了,到都城以后,日子可比在乡下时候好过多了。 加上冬天冷少运动,他俩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尤其是秦妙,两颊的婴儿肥嘟嘟,戳一戳还会动。 兄妹俩若无其事地挪开眼,心想,后面确实是得少吃一点了。 秦衡在军营这么多年,吃好吃坏一目了然,但怎么说呢,兄妹俩确实不算干瘦,可和刚才秦家的人孩子比起来,确实差了太多了。 他愧疚:“抱歉。” 秦书拉着两个崽子过来,左一个右一个,正对着秦衡,扯着他们的披风:“你看,他们穿的都是什么料子,那边地下随便一个都能买几十个这个了,你看这耳朵,冻得都快长冻疮了,家里日子穷啊,你个败家子都把钱给别人了……” 秦齐秦妙扭过脑袋,不去看秦衡。 他们记仇咧。 秦衡垂着头,看着一家三口的脑瓜子,听着她的骂骂咧咧,心中没有一丝烦躁,只有满满的熟悉,熟悉得情不自禁。 “阿妹——” 秦书抱怨的话顿住,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圈有些红。 “抱歉,让你们吃这么多苦。”秦衡低着头,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里面是单纯的歉意,并不是想起了什么。 秦书攥着两个孩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她摇摇头:“算了,都过去了,你好好的就行。” 话虽这么说的,她脸上还是难掩失望。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记忆,全被一键清除了。 该死的老天爷,就逮着他们一家子霍霍。 秦衡看着她的失落,手指微微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顺从心意,抬起手,轻轻地放到她的头顶,重复:“抱歉。” 秦书眼睛润了润,她睁着眼,一点点将其压下,吸吸鼻子:“不说这些了,过去看看那狗日的秦正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还真是巧合啊。” 听出她言语中的暗讽,秦衡突然想到他们改名换姓,又想到她先前提到过的杀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书摇头:“回头再说吧,先看看人,对了,不是说斐大人断案如神吗?让他看看被,他人呢?” “在这里。” 斐清横站在他们身后,幽幽看着她,目光还是透着怀疑有秦正事件在先,他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秦书瞥他,也不在乎他的打量,理直气壮:“傻站着干什么?快去看看咋那么回事,有没有点眼力劲?” 这也太有底气了吧,这要是装的,从小怕不是吃熊胆长大的了。 斐清横看向自家将军,见他完全听之任之,在心里嘀咕了两句,老老实实过去那边了。 一行人进来秦家也有一会儿,正儿八经的当事‘人’秦正还在那边躺着,尸骨未寒,他的家里人已经被驱逐出了这诺大的府宅。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同情他。 他可真是胆子大啊,这都敢冒充,也是现在已经死了,不然后面有的受的。 这么一想,他不会是畏罪自杀吧? 一众仵作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已经检查过了,人基本没有外伤,初步断定,就是胸前的肋骨伤,可能是没有注意,肋骨刺穿内脏,但是具体的就需要解剖。而解剖什么的,秦将军不在,就是太子也不好越庖代俎,尸体还摆在哪儿,等着一会儿下令。 总的来说,昨日下脚的秦书嫌疑非常大,但,她都是秦将军的真正家里人了,这肯定得排除。 应该就是畏罪自杀了,太子这般想着。 哦,对的,全程,太子其实也在院子里,就这么看了一场,普普通通的认亲,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般复杂。 说到底,就算秦正是冒认的,但秦衡没有过往记忆,这些年一直把秦正等人当做家里人,现在突然冒出来真亲人,按理来说,怎么也要犹豫一下,毕竟关系是假的,但是感情不是。 没想到他这么利落,不带一点拖泥带水,直接把人给赶走,不给人留一点辩解的机会,也不留一点后路。 这是真没有一点感情啊。 这镇北将军,比他想象的更要果断和冷酷,也,更在意眼前的一家三口,果真不愧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是个性情中人。 他懂,他对自己媳妇儿也是这样的。 太子祁缙挺直胸膛,把那微微的骄傲压下,端着一副谨然的样子,朝着他们走了过去,谈笑:“三年未见,秦将军比起之前越发英武威严。” 秦衡行礼:“太子殿下日安,臣家世未平,给殿下添麻烦了。” 祁缙:“这事说来,还是朝廷未查清楚,秦将军也是受害者,这些年在塞北也无精力去查明,让将军受委屈了。” …… 两个人左右一番客套。 秦书暗暗打量着太子。 祁缙和秦衡一岁,有个七尺五,一米八的模样,他身形不算健壮,但看着也是经常锻炼的,颀长而挺直,一举一动,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身。作为太子,他从小就有各种礼仪师傅,每日要学文学史学骑射学政,一身气度少有人能及。 他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清俊,穿着一身白衣,笑得温和沉稳,看起来隐隐还有几分熟悉。 秦书看着看着就沉默了,低下头,对上两双也有些懵的小眼神。 啊不,怎么这也有些像啊。 祁家的基因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第47章 第47章 “秦司阶身上并未有烧热痕迹, 左手手腕断裂,胸前肋骨折断,从面上来看, 更像是断裂的肋骨刺伤肺腑导致……” 院子里面, 一群人围着最中间冰凉的尸体, 听着中间最有经验的仵作说着初步尸检结果, 在场的不只是仵作,还有宫里的太医,一群人已经检查交流过一次了, 得出这个结论。 “但是。” 人要懂得变通, 这么大堆人聚在这里,难不成就因为秦正这个小小司阶?主要还是看到秦衡这个大将军的面上嘛,只要他不追究,秦正的事也就过去了。 左右, 他本身也死罪难免。 仵作继续:“秦司阶本身比较肥胖, 平时吃食也较油腻, 惊恐之下晕厥昏死也不奇怪。” 吓死, 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借口, 大家心知肚明, 但没什么好说的。 永安这座都城里,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民不举官不究, 官不管也无人管,真真假假, 得看是发生在谁身上了。 秦衡垂首,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冻得发紫的‘弟弟’, 大脸小眼矮个子,浑身肉松垮垮的,肚子似青蛙似的鼓起,这种形象,他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都是些穿梭酒局青楼的废物。 他亲手终结了许多这般废人,现在看着人平静的死相,心里也格外平静。 死了就死了,也省得他再动一次手。 秦衡轻轻颔首,正要应下这个回答。 秦书先一步开口:“就这么看看不出来吧?你们仵作都不解剖一下的?真是肋骨刺破,内脏应该能看出来吧?还有周围奴仆,都不询问一下的?这也太草台班子了吧?” 她下手她有分寸,绝对不致死,这人昨天都还生龙活虎,有太医看过,肯定是确保了无生命危险的,今日重病都能理解,直接死了,还是死得这么没有破绽。 她非常笃定,秦正的死和绝对和上次袭击她的人是一波的。 她来到都城也有段时间了,慕流北整日左窜右窜,又有江明舟递的信,她的身份根本就藏不住,完全就是明牌,但是这几日也没出问题。 她抬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一边的祁缙,见他的目光悄悄落在自家两个孩子脸上,一会儿纠结一会儿狐疑,藏不住一点儿事,看着也不像是知晓他们身份的样子。 感觉不太聪明。 嫌疑也可以暂时排除。 所以现在嫌疑最大的,依旧是太子妃慕流莹。 只是她的话,秦书就没那么担心了,有秦衡在,只要不是皇位上的那个,都做不了什么。 想着,秦书长长呼了口气,心中定了三分,她眯起眼睛:“把人剖了看看,我秦书敢杀就敢当,是我弄死的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这人先袭击她的,她反击再合理不过了,至于杀人名头不好听,她杀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该知道的都知道,不差多这一个废物。 仵作迟疑,看向秦衡。 秦衡看着秦书笃定的模样,微微皱眉,心知定然有什么内情,但这会儿也不是问的地,他应:“剖吧。” 秦书满意了,然后转过身,伸手弹了弹两个崽子的脑袋,一副慈母模样,含笑道:“一边去,别在这看,小心做噩梦,小孩子吓到了长不高。” 尸体一旦解剖,注定会血肉模糊,她虽然觉得小孩子胆量是炼出来的,但也不是这么个炼法。 秦齐和秦妙还是挺想看的,不就是死人嘛,他们上次也看过,解剖,应该和杀猪差不多。两个人站在那儿,不太想走。 秦书一巴掌拍过去,似笑非笑:“走不走?” 秦妙捂着脑袋,抱怨:“娘你都给打矮了。” 秦书微笑:“怎么,把你那大鹅脖子打断了?” 秦妙气鼓鼓的,重重哼了一声,拉过秦齐:“麒麒我们走,不和娘玩了,我们去屋里看看斐大人。” 秦齐笑:“我知道了,娘,我和猫猫去里面玩。” …… 斐清横此刻正在秦正的屋子里面左右检查,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看着看着,身后就一声嘿哈。他吓了大跳,往旁边一退,撞着一边的屏风,整个人顺着倒下。 砰—— 斐清横倒在地上,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兄妹俩,额头青筋跳起,想把人拎出去打一顿,但也就想想,他拍拍屁股起身,好声好气:“你们干什么呢?去外面玩去,我查东西呢。” 秦妙拍着胸口:“我们来帮你。” 看着他摔倒都不知道挪个脚的,帮个屁。 斐清横和兄妹俩相处不多,短短几次都能非常确定,这就是两个看似乖巧实则和他们亲娘一脉相承的熊孩子,但也是他们将军的亲外甥。 他再忍。 斐清横猜测外面应该是在剖尸,所以两个孩子被赶了进来,他拍着衣服,道:“你们去看看衣柜吧,我还没看。” 衣柜足够大,也够他们折腾一番了。 秦妙看着他糊弄小孩子的样子,撇了撇嘴,正要拒绝。 秦齐没那么贪玩,拉住了她:“去看看吧,他们衣服肯定多,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你可以拿去弄着玩。” 秦妙来了兴趣,拉着他就跑去一边衣柜了。 秦正的衣柜很大,里面满满当当地挂满了衣服,五颜六色的,什么都有,还全都是些上好的料子。 “天蚕锦、紫云锻、云锦、香云纱、岳罗……”秦妙小手一件件扒拉过去,嘴里念着念着,直接气笑了,“这丑八怪穿得完吗?” 秦齐也跟着咋舌:“这得多少钱啊,可以买多少书了。” 秦妙白眼:“就知道那些破书,书呆子。” 秦齐伸手按在她脑袋上:“看你的料子吧。” 秦妙收回了手,嫌弃:“一想到这些衣服被那个胖子穿过,摸着都有些嫌弃,算了,后面找绣房卖二手吧,脏死了。” 秦齐:“也行,就他一个人屋子就这么多,其他人肯定也不少,到时候能换不少银子。” 秦妙撇着嘴:“二手半价都卖不到,那人倒是有钱。” 那个人自然是秦衡了。 他个人的俸禄算不上高,但是每次胜仗朝廷都会有大笔奖励,这些年下来,不说黄金千两,大几百两肯定是有的,更别说他在边塞缴获的东西。 全都砸到这些赝品身上了。 败家子。 秦妙想着心里就不得劲,抬起脚丫子,冲着柜子踹了两脚。 砰的一声。 “嗯?” 秦齐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衣柜顶上,跑到一边抬了个小凳子,踩在上面,往上面摸了,但还是差一点,他刚要跳下来换个高的凳子。 斐清横挑着眉走了过来,抬手摸了过去:“捣鼓什么呢?小心摸到耗子。” 秦齐再次感受到自己娘亲经常说的长高重要性,他抿着嘴,缓过气,道:“上面好像有东西,刚才猫猫踹了一脚有声音。” 斐清横挑着眉,摸了摸没摸到,他示意秦齐让开,自己站到凳子上,踮着脚,轻而易举就看到了衣柜最上头,挨着墙边的位置有一个木板,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就像是随手一扔的杂物似的。 但上面格外的干净。 他皱起眉,将东西拿了下来,仔细打量。 “看这里。”秦妙仰着脑袋,伸手指着木片底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缝隙,中间还夹着一个布条,她轻轻一抽,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木块掉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几张雪花花的。 银票。 “哇。”秦妙对这个很有兴趣,一张张捡起来数着,眼睛亮得跟点着烛光似的,“一千两啊,这丑八怪会藏啊,斐大人,这钱要上交吗?” 斐清横瞬间没了兴趣,无语道:“不用,你们拿着吧,反正都是将军的。” 说着,他又继续去查看了。 秦正的屋子很大,里面的而东西也不少,但是若说奇怪的,还真没什么。 不对—— 斐清横的视线落在秦齐和秦妙的脚上,顺着又看着他们的衣服,上面湿漉漉的,是雪化掉的痕迹。他赫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刚才的屏风边,摸着上面的衣服和大氅,果然湿漉漉的。 今日没有下雨,雾气不能达到这个程度,只能是雪化的痕迹。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衣服上有雪渍,布鞋上面也有杂草沙灰的迹象,说明秦正晚上一定出了门,但他昨日伤得这般厉害,到底是什么事情重要到必须这个时候出门?他是在外面就死了,还是回来才死的? “这件事大有蹊跷。”斐清横十分笃定地回头,正要出门,就见身后小两只又围着柜子,秦妙踩着秦齐的肩膀,一下子爬上了衣柜顶上。 他眼皮跳动:“你俩干什么呢,小心摔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小问题。”秦妙趴在柜子顶上,甩着小腿,在那里扣来扣去,扣着扣着,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呀,果然有,麒麒你在学堂是不是经常干坏事?” 秦齐嘴角一抽:“别污蔑我,是我同桌,他不喜欢读书,经常藏小抄零食。” 他们最爱干的是,书里藏书,书里藏话本再藏禁书,一套一套的。 秦齐只是觉得,像秦正这样的人,不应该会为了一千两大费周折,他随便换点金条放到角落里可比这个木板藏一千两划算。 没想到还真是。 秦妙手上拿着刚才找的东西,手扒着柜子,轻轻松松就跳了下来,她得意洋洋地挥着手上的东西:“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信封还有一本册子,信封鼓鼓囊囊,一看就不简单。 斐清横脸色一变,大步上前:“给我看看。” 秦妙往下一蹲,直接避开,随后眼珠子一转,起身就往外面跑去。 斐清横:…… “娘,娘娘娘,你看我找到了什么。”秦妙拿着东西,跟兔子似的,跑向外面,冲到秦书旁边,入眼就是一片血红,吓了一跳。 “呀。” 秦书眼皮一跳,手疾眼快把人抱到怀里,按着她的脑袋,没好气:“谁让你出来的?” 秦妙其实也没看清,就是一片血,要是没有上次遇袭的事情,她肯定吓死,现在就还好,埋着脑袋,嘟囔:“这不是有事嘛,娘你看我和麒麒找到了什么。” 她晃着小手,手上的册子和信封格外明显。 秦书挑着眉,伸手把东西拿了过来,也不管机密不机密,翻开看了眼册子,都是些数据,大致就是些受贿的东西,她看了两眼没什么兴趣,把东西往后一递,随手把信封打开。 秦书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纸条,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秦衡站在她身后,垂首就能看到其中内容,那第一张纸条上赫然写了三个字。 杀秦衡。 他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想要他死的人一向很多,他看着秦书难看的脸色,伸手把信封抓了过来,低声:“无事,他已经死了。” 秦书沉着脸:“这后面的人可没有死。” 纸条是最近写的。 如果秦正冒认的事情没有发生,秦衡对人不设防,真的中招了也说不好。可惜,秦书没看过原书,也不知道书中的镇北将军到底如何。 总归四面楚歌,上面的人想压制,下面的人想取代。 秦书低咒一声,又把那些信件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着,每张字迹都不算多,有些上面还有烧过的痕迹,看字迹,都是一个人写的,乱七八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钱就是权。 她翻着翻着,一直到最后一页,再次顿住,她突觉不对,又翻了回去,来到第一页,将全部连了起来。 秦氏是……女,已杀,再无回头路,杀秦衡。 秦书低咒:“果然。” 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会有人发现她身世不对,为什么会有人偷走玉佩,吴巨县这么偏,就算两个孩子长得相似,一般也根本不会联想。 但如果,后面的人是知道内情的人,反着推测,就很容易猜到。 秦正这个蠢得不能再蠢的蠢货,被人当刀使,还乐呵呵往前走,但也多亏了他蠢,她才知道阿兄的消息。 她把这张纸条攥紧塞进兜里,再把其他的塞给秦衡,没好气道:“自己拿去,一堆破事。” 虽然加起来都没有她一个人的大,但是不妨碍她迁怒。 秦衡也看到了字条,本就漆黑的眸子深深,身形绷着,一身气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好一会儿,又兀自散去,带着浓重的歉意。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你们我们。”秦书不爱听这话,她狠狠拍了人一把,才嘀咕,“也说不好谁连累谁。” 她的事还在后面呢,两个人半斤八两。 秦衡:“什么?” 秦书白眼:“说你呢,有本事在这里说着连累,有本事去把家里的钱财算一下,我和麒麒猫猫还没过过好日子呢。” 秦妙被她按在怀里,听到这话,挪了挪脑袋,小声:“我想买新衣服,那丑八怪都有好多新衣服,我都没有好料子的衣服,麒麒也没有。” 她以前只拿着碎布,帮别人刺绣,秦妙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和这一家子对比,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那都是她们的,她们的! 秦书敲敲她的脑瓜子,调侃:“东西是要拿的,人是不喊的。” 秦妙搂着她,蹭着脑袋,撒娇:“娘。” 秦书也没有勉强,她自己也还想再玩一会儿呢,她勾着唇,看着人道:“听到没,你外甥女和外甥连过冬的新衣服都没有,冻着呢。” 秦衡看着她坦坦荡荡要东西,也只觉得就该如此,他不做犹豫:“等过两日我让庞楼都交于你。” 他这些年的东西不少,虽然大部分都送回都城,但是身上不至于一点没有,尤其是此次胜战,朝廷的奖励和缴获的东西都还没送回来,那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足够她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书蓦地就想起昨日道观里见到的人,根据管财来看,她猜测道:“是不是玄机观里守着的,瘦瘦高高有点白,看着有股书生气的那人?” 秦衡迟疑:“你怎么知道?” 秦书假笑:“昨日就是他们装神弄鬼假装阿兄,要不是后来慕六那小子带我去军营,我今日已经走了,和阿兄再无见面的可能。” 秦衡脸色一变,沉下脸,冷酷道:“回头让他们赤身绕城跑两圈给你赔罪。” 秦书怨念散去几分,笑眯眯拍手:“这个好,对了,先让他们把钱给我了再跑,不然坑我就亏大了。” 秦衡见她笑了,松了口气,解释道:“他们几个在军营散漫惯了,平日做事也没什么分寸,但有底线,不会侵占东西的。” 秦书瞥他:“那可说不准,认贼作弟八年的人说话不可靠。” 秦衡:“……这不一样。” 秦书撇嘴:“没什么不一样的,算了,不说这个,记得到时候让人跑圈就对了,记不住我到时候也会提醒你的。” 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斐清横是追着秦妙跑出来的,听完他们交流全过程,在心里默默地替庞楼三个老战友默哀,跟着出声:“我也会帮秦娘子记得的。” 秦书瞅他:“你抱个衣服干什么,怎么,冷?” 斐清横把衣服递给秦衡,解释:“这是秦正屋子里的衣服,应该是他昨日穿过的。” 秦书看着那一身黑的衣服和大氅,挑起眉头:“他昨天可穿的不是这个,上面都没有血。” 斐清横点头:“所以这是他昨日回来,看了太医之后,又换上的衣服。将军和秦娘子摸摸看,若说他简单起夜换一下,怎么也不可能会这么湿,这至少是淋了半个时辰雪造成的。再看鞋子,有泥沙就算了,后跟磨损严重,应该是拖拽后的痕迹。” 而拖拽,只能死后才拖拽了。 秦书听完,冷笑一声,把那张杀秦衡的纸条递给他:“这就说得清了,秦正肯定是知道这事不成,昨晚上特意跑去找后面的人,借口被杀人灭口又送了回来。” 至于伪装成病死,一个是为了降低风险,另一个,说不好也是为了恶心她一番。 秦书的猜测一点儿也没错。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几个仵作也已经匠人开膛破肚,那胸口处的肋骨刺穿心肺,若没有这字条,这锅她还真背定了。 秦书咬牙切齿,眸中寒光闪闪:“好好好,别让我把人逮出来。” 又要她的命又要阿兄的,真是给他脸了。 秦衡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以作安抚,接着就把那些小信和册子交给了祁缙这个太子。解剖的血腥气太大了,他受不太住,就在一边歇着,这会儿结果出来了才过来。 祁缙之前就听到秦妙的声音了,知道是秦正藏的东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一翻开就是杀秦衡三个大字,看得他眼皮子直跳。 杀谁? 杀他们的大将军? 北边的草原外族势力强盛,经常冒犯边境,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把人打服的大将军,能稳边境至少二十年,是说杀就能杀的? 祁缙怒:“实在是放肆,这些乱臣贼寇,秦将军放心,孤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公道。” 秦衡:“秦正这些年顶着臣的名义犯下如此多罪,臣也有错。” 祁缙:“这怎么能怪将军,将军这些年在外舍生忘死,哪儿能有精力了解都城的事,怪只怪秦正心术不正,蒙蔽将军在前,犯下累罪在后。” …… 两个人又一板一眼地说起了官方话。 秦书听着就不由打起了哈欠,左右事情也结束了,她干脆道:“我头有些晕,去找房间歇了,太子殿下和阿兄先聊着。” 祁缙看着她坦荡又大胆的样子,在心里感叹她不愧是秦衡的妻子,面上关心道:“秦娘子不舒服就快去歇着吧,秦将军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他的院子理应打扫了出来,将就着歇息一下。” 秦书还没想到这一茬,她原本打算随便找个香一点的房间就睡了,反正她也没那么讲究,现在有新的,那自然更好了。 她打着哈欠:“多谢殿下提醒,我走了哈,哎,那边那个小丫鬟,带我去阿兄的院子歇息,麒麒猫猫帮我熬药,我醒之前不许离开房子。” 秦齐秦妙异口同声:“好的。” 秦府这么大,他们逛一圈都要不少时间,没空离开。 秦书简单交代一圈,觉得没有其他的事了,就跟着有些瑟缩的小丫鬟朝着外面走,刚要走出院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吼。 “姐夫,姐夫,你把麒麒猫猫大婶子抓哪儿去了,她们是无辜的,你要抓就抓我吧——” 秦书:…… 第48章 第48章 “娘, 娘,你醒啦。” 秦书迷迷糊糊醒来,窗户透出朦朦的亮光, 仿若是黄昏, 又似清晨, 她侧过脸, 就对上一双黄油油的眸子。 秦妙手头拿着个油灯,就这么趴在床边看着她,看她总算动了, 幽幽开口:“娘, 你又睡了半个月。” 秦书一下子清醒,抬手一巴掌打过去,拧着人的耳朵:“睡你娘的睡,你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呢, 小兔崽子欠揍是吧?” “哎呀, 疼疼疼, 娘我错了, 你别拧了。”秦妙吃痛求饶, 呲着牙把油灯放下, 眼中映着的灯光散去,她就着扑到人怀里,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哎呀, 好软啊,娘, 我以前就没睡过这么软的床,这料子可真舒服。” 秦衡作为秦家的依靠,秦正等人不敢过于亲近, 却也是不敢怠慢,就是人没在都城,他的院子也是一直有人打扫清理,一应东西都是最好的,床上的被子全是蚕丝底的,外面套了一层加了绒的毛料,不会冰凉。 屋内有火墙还有火盆,说不上特别暖和,但是和外面的寒冬比起来,还真是让人不想离开。 秦书把皮实的崽子按着收拾了一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一身热汗起床,走到窗边把帘子一拉,外面原本灰暗的天色瞬间敞亮下来,阳光撒在枝头,稀稀疏疏落在白雪上面,一个拴着红绳的雪猫落在窗外栏上。 一切静谧而美好。 秦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问道:“我睡了多久?” 秦妙趴在床上,双手杵着下巴,晃着脚丫子:“一个半时辰,该吃晚饭了。” 现在大约就是下午三点多,都城四点多就天暗了,确实也差不多。 秦书点了点头,转过身靠在床边,随手梳着头发,问:“外面那些人呢,弄得怎么样了?” “都走了,慕六本来不想走的,被太子拉走了,他说他明日再来。”说着,秦妙抱怨,“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 听到慕流北的名字,秦书梳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思绪有些复杂了起来。 背后的人早就知道她和秦衡的关系,她原先想的去往塞北就清静的了的想法根本行不通,现在秦正已死,幕后的人定也知道她在都城,后面,定然不会这么简单了事。 她之前其实还觉得太子妃的嫌疑很大,但那背后的人要杀秦衡。 秦书对太子妃慕流萤了解不深,但也能肯定那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然不能做出这么多成就,也不能顶着朝廷宫里上下压力,这么些年独占太子后院。 这么一个聪明人,正常都不会掺合杀朝廷大臣的事情,更别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贪污行贿。不过万一聪明反被聪明误,极度自负,也不排除会这么干。 不过嫌疑到底降了几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管背后之人是不是太子妃,秦书早晚都得面对盛国公府一众人,想着她就觉得头疼,她都三十来岁的人了,有什么认不认的。 秦书深呼吸压下烦躁,简单簪起头发,先把这些抛到脑后,道:“走了,秦猫猫,别在那儿磨蹭。” 秦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下床,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兴奋:“走啦,娘,等明天我去把别的院子里的衣服全部收起来,回头卖二手。” 秦书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小土包子:“将军府破产了,还是你爹被流放了?这么大个院子,缺那点旧衣服的银子?有这点时间,你不如把家里产业财产理一理,房产地产金银珠宝,哪一样不比这值钱?” 秦正虽然不当人,但是捞钱很有一手,加上这些年秦衡送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这家底深着呢。府里虽然有管家的,有记录,但不可能所有东西都录上去,丫鬟小厮都是以前的,可不一定好使,万一还有幕后人安插的内应—— 想着着,她灵光一闪,脑中突然就冒出了个人。 许颐和。 治理家宅的高高手啊。 不说她了,就身边的嬷嬷丫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吊打她。 秦书拍拍手,决定明日就上门找人去,正好把那块玉佩拿出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少,但是距离她上次和许颐和见面,其实也不过五六日。许颐和怀着身子,又在侯府住着,出门很不方便,每每出来都要琢磨一番。 现在不需要了,她可以找上门啊,她身后可是现在风头正盛的镇北将军,德安侯府总不至于把她拦在门外吧? 有许颐和帮忙,将军府的事情游刃而解,秦书瞬间就不愁了,拍着秦妙的脑袋,又问:“对了,慕流北说漏嘴你爹的事没?” 秦妙撇了撇嘴:“没呢。” 秦书满意,她还没玩够呢,就喜欢看她阿兄那种错愕压抑又背德的模样,唔,她故事都编好了,就不知道她阿兄会不会往那方面想了。 想着,她眼中闪过狡黠,脚下的步子大了几分,朝着外面走去。 将军府很大,有十来个院子,秦衡的院子是在最中间的小院,周围平日也无人居住,唯独有些人气的,就是旁边的正厅,平日用来待客和吃饭。 秦书刚走到这边,只听汪的一声,她转过头,就见五只狗飞驰过来,一个个立着耳朵尾巴摇气,看起来兴奋得不得了。 也是,秦黑几个原先都是在乡下的山里长大的,每日跑来跑去好不自在,跟着他们一路来都城,住在阿保家的小院子里,自然是委屈的。 现在将军府这么大,也够它们以后潇洒自在了。 秦书勾着唇,吹了个口哨:“坐下。” 秦黑带头,五只狗乖乖坐下,吐着舌头,晃着尾,威武又乖巧。 倒是后来者橘子要差一点,它没有停住,直接撞到了秦黑身上,被它用嘴筒子咬住放一边,呲着牙低吼警告一番,重新归队。 动物界军事化管理。 秦书很是满意:“散吧。” “汪汪汪——”五只狗各自散去,你一边我一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时标记一下新的领地。 秦书抱住手,侧头,笑得张扬又得意:“阿兄你看秦黑,它是你入伍之前我们养的金子的后代,狼狗混血,威不威风?” 秦黑的体型也是家里最大的,到人大腿高,威风凛凛。 秦衡平静地看着一院子的狗,眼里毫无波澜,待到转向秦书时,才有了丝动容,他沉声:“头还晕吗?” “不晕了,烧也退了,好得不得了,就是一身汗。”秦书扭了扭脖子,瞥向人那身单衣,无语,“倒是你,没衣服吗?不知道再加两件?” 秦衡:“不冷。” 秦书轻哼:“冷不冷是你的事,伤风感冒可影响着我们娘三以后的好日子,给我加衣服去。” 秦衡:“……明日加,先用膳,你还没吃午饭。” 秦书怀疑他就是推辞的,强调:“别以为推到明天就没事了,明天我盯着你加。” 秦衡无奈:“知道,走吧,用膳。” 秦书想要再强调一下,客厅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叫唤声。 “大婶子大婶子,你醒这么快啊,不愧是能单杀四个劫匪,一脚踹死秦正的人,身体就是不一般。” 慕流北从客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白衣,大氅皮靴毛帽,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就这么出来,少年人的招摇意气跃出,看着还是挺讨喜的。 前提是他不开口。 秦书眼皮跳动,下意识看向秦衡,见他没什么变化,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慕流北,皮笑肉不笑:“大婶子大婶子,有本事你叫我阿兄大爷子试试。” 秦衡站在她的旁边,黑漆漆的眸子看了过去,大冬日,他一身单衣,挺拔而立,光是站在那儿,就绽着一股子寒意,刺人得很。 慕流北对上他的视线,打了个哆嗦,搓着胳膊,磕磕巴巴:“秦,秦将军。” 秦书嫌弃:“欺软怕硬的怂包。” 慕流北瞪她:“大婶子你别太过分,你不想想是谁知道你们出事了,又是翻墙又是抢马,就为了跑来过救你。” 昨日跑去挑衅还把人打成重伤,他回去就被狠狠收拾了一通,还被关了禁闭,今天得知人死了,他废了很大的功夫才跑出来,就怕这大婶子被抓牢里。 那里面不是什么好待的地。 秦书呵呵:“真靠你,黄花菜都凉了,我都烧成浆糊了。” 慕流北气得脸都红了:“大婶子!” 就这点道行? 秦书耸了耸肩,勉强给他这半大孩子留个面子,转移话题:“你不是回去了吗?” 秦妙也很纳闷:“就是就是,你不是被太子殿下带回去了吗?” 慕流北得意地仰着下巴:“我又不是没腿,回去了再过来就是了呗,多大点事。” 秦妙翻了个大大白眼,阴阳怪气:“真是辛苦慕少爷了。” 慕流北就当听不懂,得意洋洋:“知道小爷辛苦就好,赶紧的,给小爷好酒好菜备起,吃了我还得回去呢,晚了我娘又要念叨我。” 念叨都是好听的说话,实际上回去就得家法伺候。 想着,慕流北屁股又隐隐作痛。 但是管他的了,昨日是他带人去的军营惹事,今日出了事,他也不能当什么事没有。他仰着下巴,端着一贯的骄傲姿态,转身朝着屋里走去。 秦妙吧嗒追上,嘴里嘟囔着抢位置的话。 秦齐站在门口,笑得斯斯文文,小小年纪,在沉稳和气度上俨然已经超过了许多大人。 秦衡在她身侧,开口:“走吧。” 秦书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什么身世什么阴谋,都是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她扬起笑容,喊:“吃饭吃饭,上菜,今天可要多吃点……” 第49章 第49章 “噔——噔噔噔噔, 晨醒上值——” 熟悉的更声响起,穿过重重的墙头,传到街头巷尾的千家百户。 秦书在悠长的更声中醒来, 入目就是一片朦胧的月色, 床外的油灯常亮, 洁白和昏黄交织, 又有一种黄昏的错觉,让人不想起床。 她打了个哈欠,把搭在身上的小腿往一边扔去, 顺着就下了床, 回过头,床里面秦妙脑袋埋在被子里,呼呼睡着,一点儿不受外界影响。 秦书摇摇头, 给人拉了拉被子, 拿起一边空着的油灯点燃, 走到屏风上, 把昨天搭上去的披风一披, 径直朝外走去。 屋外一片皎洁, 月光如鲛纱一般披下,细碎的雪花一朵朵点缀在上面,如梦如幻。 她站在屋檐下, 伸手接下一片雪花,雪花带着丝丝凉意, 落在手心,转瞬化开,又有下一片接上, 一片一片。 “生着病就别玩雪。”低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秦书微微侧身,靠在柱子上,看着已经穿戴好,明显准备出门的人,弯着唇:“这点雪算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依旧只着一件单衣的秦衡沉默下来。 秦书神色带着些意外:“这都能听得出来?” 秦衡:“挺明显的。” “原来这么明显啊。”秦书恍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冷下脸,凶巴巴,“这么明显还不知道去加衣服?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 秦衡有记忆以来,还未曾被人这般管过,本该不太适应的,却又莫名觉得正常,就像他本该这会儿出门的,潜意识还是不太放心,过来这边绕了一圈,听着屋里几道呼吸声正常,才准备离开。 没想到还没离开人就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亲妹妹’,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妹妹,亲妹妹,亲的,妹妹。 秦书靠着柱子,看着他一点点幽深下去的眸子,还有紧锁的眉头,心里乐开了话,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就把人往他屋里面拉。 “发什么愣呢,加衣服,我昨天就说了,今天怎么也得看着你加。” 秦衡不语,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打小干各种活,手心全是厚茧,骨节也比一般人突出一些。他见过很多人的手,大部分都比这双更为粗糙而扭曲,却没有那双比得上这更让他动容。 他开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该怎么过怎么过呗,家里有几亩地,还有小山,养养猪喂喂鸡鸭,偶尔去城里卖点卤货,日子也过得去。麒麒读书看着费钱,但是吴掌院看好他,经常给他补贴又送书纸笔,减了不少压力,猫猫学刺绣,打小就能补贴家用,还有费大鸟隔三差五帮忙。” 说着,秦书顿了下,继续:“费大鸟是你以前的好兄弟,现在当上班头,娶了有钱媳妇儿,日子可有盼头了。这次猜测你还活着,也是他来和我说的。” 秦衡:“回头定要给他重礼。” 秦书摇头:“那倒没必要,礼轻情意重,给重了他心里还不得劲,还是给和姐吧。和姐就是他媳妇儿,德安侯府的表小姐许颐和,现在在候府里,我一会儿要去找她帮忙理一理家里烂摊子,有什么好送的?” 秦衡:“今日的话,只能找府中管事看看仓库,若过两日,庞楼过来,选择会多谢。” 秦书勾唇:“那些留着后面私底下给和姐吧,我一会儿找找仓库的,什么都可以用?” 秦衡颔首:“都随你。” “都随我?”秦书轻挑眉头,手下指腹微微摩擦,立马能感受手下经脉瞬间紧绷起来,她回过头,侧脸笑颜如花,调侃,“单单仓库,还是整个将军府?” 秦衡身形紧紧绷着,垂下头,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声音压抑:“都随你。” 秦书心满意足,还嫌刺激不够,微握着的手一松,直接挽住人的胳膊,亲昵道:“阿兄对我真好,以前你就是赚了钱都给我,家里也都交给我,现在也是,一点儿都没变。” 秦衡:“嗯。” 秦书笑眯眯:“不过你现在都是大将军了,家里小妹管家,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以后有了嫂嫂怎么办?” 秦衡被她挽着,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服和她肩肘紧贴,披风上的绒毛偶尔擦过胸口,整个人绷紧,僵硬地跟着她的步子走去,脑中乱糟糟,又开始疼了起来,直到胳膊一疼。 秦书见他半天不回,没好气:“怎么,这么难回?” 秦衡看着她鲜活的没有,思绪回正,低声:“不会,不会有嫂嫂。” 秦书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脸颊的长疤,伸手摸了摸,凶恶:“为什么?你要死了?” 秦衡:“……暂时不会。” 塞北已平,至少五年,不会再起战事。 秦书追问:“那不就得了,为什么不会有嫂嫂?” 秦衡很难回答这个话题,他自己也想不清楚,好一会儿,只道:“到了,我自己去找衣服。” 秦书狠狠瞪了瞪他,松开人,直接把门打开,就着屋外照进来的月光,清楚看到屋内的摆设,她大步走到衣柜前,随手翻着满柜子的衣服,找了件黑锦绣松的加厚长裳,再扒拉出来一件黑色大氅,递过去。 “换上,好好一个大将军,穿得跟挑菜的似的,别人看到了还少不得说嘴,你以为都城贵人多,素质就高了?和村口说嘴的没什么区别。” 就是一个说的直白,一个绵里藏针,说不得哪个更恶心人。 秦衡看着衣服,由心拒绝:“他们说他们的。” 秦书一个白眼,把东西往边上一放,直接过去就扯人的腰带。 秦衡瞳孔一缩,按住她的手。 秦书悠悠:“躲什么躲,里面又不是没穿衣服,别害羞嘛阿兄,以前又不是没帮你换过,我俩可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好介意的?” 秦衡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藏不住的错愕,开口的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带着满满的沉重:“我自己换。” 秦书也不勉强,耸了耸肩,眼中闪过狡黠:“好吧,那你自己还,不会的话喊我我帮你。” “不用,你……”秦衡看着就站着不动的人,艰难开口,“出去。” 秦书戏谑地看着他:“真的不用我帮忙?”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就起了一丝猜忌,正常的妹妹,会说为哥哥宽衣的? 秦书立马垂眸:“阿兄是不是怕我看到你身上的伤?我不怕的。” 秦衡其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被提到,他刚起的怀疑消失,反而多了些不自在和心虚,低着声音:“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过犹不及,秦书没再戏弄人,把门关上,走了出去,窗外月光明朗,白雪纷纷,冷风呼呼,她深深呼了口气,吹化手中的雪花,想到阿兄的反应,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 那可太好玩了。 她还能再玩一阵子。 秦书往外伸手捧着雪,寒风吹着她的乌黑发丝,半掩着在脸上,月光下,如同书册中远海的鲛妖。 门开,秦衡透过缝隙怔怔地看着她的侧颜,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这个小妹,真的很,不一样。 强悍、冷静、坚定、聪颖…… 美得惊心动魄。 秦衡压下情绪,走出房间,大氅从宽阔的肩上落下,随着长腿迈动而轻晃,衣摆下的银线映着月色,银黑交织,在他惯有的冷肃之上,添了两分矜贵。 “人靠衣装马靠鞍,还是得穿好的。”秦书很是满意,上前给他理着大氅的绳,又理了理胸前的衣襟,还不着痕迹地隔着衣服摸了一把。 硬邦邦的,还有起伏。 阿兄这些年参军下来,身份高了不说,身材也好了不少咧。 秦书唇角微勾,松开手后退,笑颜如花:“好了,就该这么穿,阿兄这么早起来,是要出门办事?” 秦衡僵硬点头:“有事要查。” 秦书没有多问,笑盈盈看着他:“阿兄快去吧,家里交给我就好。” 秦衡点头,就见她仰着头笑盈盈看着他,像在等着什么回应,他犹豫一会儿,补充:“辛苦,你了?” 秦书笑眯眯:“还好,阿兄没有其他要说的?” 秦衡迟疑,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到要说什么。 秦书抱手,轻哼:“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回来吃完饭?什么都不说,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当这里是客栈啊。” 秦衡反应了过来,他这些年独来独往,还真没有和人交代的习惯,但是往这么一想,他再看秦书,也多了点心虚,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 “我今日,应该不回来了。” 秦书挑起眉头:“嗯?你要去哪里鬼混。” 秦衡:“……明日大军归城,我要去城外带队。” 秦书恍然大悟,她都快忘了还有归城这件事,毕竟秦衡看样子已经回来有几日了,说着,她又好奇:“你为什么偷偷摸摸提前回来啊。” 秦衡:“也不算偷摸,陛下知道,军中有些机密要提前禀报,顺便,提前查一下秦正干的事。” 秦书意外:“查他?” 秦衡颔首:“他这些年,不太像样,陛下宽容,我却不能得寸进尺,是好是坏,由陛下定夺。” 秦书眨眨眼,朝他竖了个手指,“那时候你还当他是你亲弟吧,阿兄啊,你这可真是大义灭亲啊。” 她想到书里的儿子,后期那么一个大反派,若是她阿兄也在,还想起了记忆,会如何处理呢? 亲手砍他脑袋?以示正义。 唔,不行,想着她就想先把他脑壳砍掉。 想着,秦书看人的眼神危险了起来。 秦衡只以为她觉得自己心硬,也没有解释,他确实足够冷情,这些年在塞北杀的人比很多人见过的人都多,他也不在意这一点。 他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与其被动被举,不如主动坦白。” 秦书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出来,弯着眼,眼中映着月光,宛如一汪湖水盈盈:“阿兄,你刚才说的话是我教你的。” 这下轮到秦衡怔住了。 秦书背着手,带着些小得意:“我知道你有疑惑,我也确实没有全盘真话,但你我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亲得不能再亲。你若是不信,派人去吴巨县查就是了,接上随便抓两个人都认得你。” 秦衡定定看着她,笃定:“我信你。” 无需外人证明,这一次,无人能蒙蔽他,他的心比谁都准。 秦书勾唇:“随你,好了,你快去忙你的吧,等明日,我带着麒麒猫猫去给你接风,家里就交给我们吧。” 秦衡:“好。” …… 将军府原先住的人不少,秦正等主人家大概有小三十个,但是丫鬟小厮奶婆子,杂七杂八的,算上有近五十个。 其中,三十六个签了死契的,还有十二个活契,像是奶嬷嬷和一些洒扫的丫鬟就是。这么一大家子,一年月例都得大几百两。 “可真会享受。”秦书想到被赶出去的秦府一大家子,眼中闪过嫌恶,都不是些什么好东西,“哎,你们说,他们被赶出去了,应该会去哪里躲着?” 她转头看向一左一右两个小门童。 秦妙穿了一身月白锦缎兔绒衣服,上面是厚厚的棉袄对襟短衣,下面是加了兔绒的裤子,脑袋上戴着兔帽子,不需要披披风就暖和得不得了。 这个是她今早去秦家女眷院子里翻出来的,看着就是今年新做的,她开开心心就穿了起来,整个人就跟兔子精似的,怀里还抱着圆滚滚的大橘子。 秦妙小手杵着下巴,猜测:“是我的话,就跑到贫民区去,找个破庙破屋子藏着,算一下钱,连夜离开都城。他们的仇人可不少,昨日许多人还摸不着头脑,今天聪明人应该都有风声了。” “聪明。”秦书夸赞,“不错啊,逃生经验丰富。” 秦妙骄傲地仰起尖尖的下巴,怀里的纯金橘子也学她仰头,两个毛茸茸凑一起,看得人心儿都软了。 秦书手有些痒,两个都薅了一把,过足了手瘾,才转头看向另一个孩子,笑眯眯:“麒麒呢?你怎么看?” 秦齐早在看到她动手薅人的时候就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笑:“他们在都城经营也有几年了,我猜测,他们现在应该在一个特别安全的地方,防风防雨,免费吃住,一般人进不去,不用担心被仇敌抓到。” 秦妙睁大眼,好奇:“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他们有那么多钱吗?早知道昨天就搜身了,哎呀,想起来了,他们在外面也还有宅子?不行,得去要回来,都是我们的。” 秦书扶额,哭笑不得:“你个抠门鬼。” 秦妙骄傲:“积水成渊,钱就是一点点攒出来的。麒麒,你再猜具体点,我们过几天去要房子。” 秦齐见她认真,无奈:“当然是牢里啊。” 秦妙:“啊?” 秦齐好笑:“你不会以为昨天人跑了就真的跑了吧?将军府外面那么多护卫呢。” 秦正死得不明不白,将军府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不是说过去就过去了的,人总要拉着去牢里走一圈的。 秦妙眼睛瞪得滚圆:“还能这样啊。” 秦书伸手摸着她的脑袋,感叹:“怎么办啊小猫猫,傻乎乎的,以后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秦妙蹲下身坐在她脚上,脑袋蹭着她的膝盖,软乎乎:“不怕,有娘和麒麒呢,你们帮我报仇,谁算计我我就打回去,我才不要面子。” “厚脸皮。”秦书轻轻敲着她的脑袋,眼底一片宠溺,“好了,别耍赖,我们还要去见你许娘,给她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秦妙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准备好啦,我绣了好久的百福袋,许娘和小宝宝都健健康康的。” 秦齐也道:“我画了求子图,祝愿许娘诞下一双儿女。” 秦书看着秦齐一本正经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这一次麒麒赢了,和姐之前还说,就想要像你俩这样聪明伶俐的双胎呢。” 秦妙也不生气,得意:“许娘就是许娘,有眼光,我和麒麒就是县里最好的双胎,没谁比我们更好了。” 秦书伸手点点她的脑袋,眼里是藏不住的笑和骄傲,在她看来,她这一双儿女,确实是整个县里,乃至整个天下最好的儿女。 “确实没有脸皮比你更厚的人小崽子了。好了,别闹了,猫猫去把钥匙还给管家,我们找你许娘,这外面消息也不知道传没传到她那里,希望别扰到她。” “好咧。” 秦妙从地上蹿了起来,接过自家娘亲手里的一大串钥匙,吧嗒吧嗒跑出屋檐,顶着飘雪,把钥匙放到了院子里躺着的鼻青脸肿的男人,小嘴叭叭:“王管事,库房的钥匙就交给你了,这次可要记得放好,别下次又说找不到了。” 王管事哆哆嗦嗦接过钥匙:“好,好的,奴才记住了,猫猫小姐。” 这个称呼好听,秦妙看着他那和秦正同款的脸也顺眼两分,没再折腾人,笑嘻嘻地跑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也知道你们当中很定有收了别人家好处的内应,以前的事和我没有关系,反正我巴不得秦正那个蠢货早点死,但是以后。”秦书抱着毛茸茸的绣金虎,轻轻地抚着它的脑袋,姿态平和,不急不慢地开口。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来我这里交代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给你们寻一个新的去处。自己没事,知晓他人有问题的也可以过来找我,都重重有赏。若消息重大,放你们良籍也不是难事。” “记住,只有三天时间,期间若是没有任何人找我,后果,你们自己想清楚就好。”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底下鼻青脸肿的王管事,他佝着脑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平日有多耀武扬威,此刻就有多怂。 秦书没再多说,带着秦妙和秦齐离开这个院子,拿着准备好的礼物,自己驾着马车,朝着德安侯府开去。 第50章 第50章 将军府在北边, 德安侯府在东,但都在中心圈层,马车悠悠闲闲过去, 也就两刻钟的功夫。 将军府里乱糟糟的, 虽然说有专门的马夫和马车, 秦书还是不太放心, 宁愿继续驾着自家这架一路奔波、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旧车架。 拉马的自然就是赛雪,三个月过去了,它的体格又壮了几分, 四肢修长而有力, 长鬓飘逸,浑身雪白,仔细看,隐隐还泛着一层金光, 一眼看去就是匹十足的好马。 当初五十两买到它, 可是赚大发了。 赛雪前阵子一路赶车, 每日都在走, 累是累, 但是自由自在, 这阵子进城之天天带在小院,偶尔出来一次可兴奋了,它高高抬着腿, 一会儿小跑一下,一会儿慢下来, 甩着长长的马尾,肉眼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欢快。 秦妙被晃了好几下,掀着车帘出来, 抱怨:“这坏马,娘你怎么不管管它。” 秦书撑着腿,悠悠闲闲:“难得出来一次,随它吧,这段时间委屈它了,等过段时间带它去马场溜达溜达。” 秦妙瘪嘴:“娘你怎么不说带我们也出去溜达溜达。” 秦书挑眉:“前日跟我一起去爬山的是狗不成?” 秦妙嗷了一声,趴到她后背上,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做势呲牙:“嗷呜,娘坏。” 秦书手在侧边当着,小心护着人,嘴上戏谑着:“坏又怎么了?你去找人告状啊。” 秦妙又是一声干嚎,在她背上黏来黏去,说来说去就是那两句娘坏娘欺负人,好欺负得不得了。 秦书勾着唇,背上背着个闹腾的,前方放着个欢脱的,马车晃晃悠悠,就这么来到了德安侯府。 拉车的马是好马,坐人的车,就非常潦草了。 普普通通的车架上,轮子木板上不少划痕,灰尘腌入味了,后面洗也洗不干净,说不上多脏,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停在侯府大门前的车子。 门口站着的护卫疑惑地看着停下的车子。 他脑袋上这么四个大字,来人不认识就算了,这么大的房子大架势还看不懂吗? “小哥。”秦书停下车子,笑吟吟看着门口的护卫,“劳烦通报一声,镇北将军府秦书前来拜访你家表小姐许颐和。” 护卫变脸。 镇北将军啊,这两月都城风声最大的就属于他了,昨日将军府那阵仗可不小,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护卫谨慎:“夫人是?” 秦书笑眯眯:“镇北将军是我哥,你说我是谁?快去通报,我找和姐。”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夫人稍等。” 说着,人转身回里面通报。 秦书坐在车架上,打了个哈欠,扭过头,语重心长:“你看吧,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要是换身衣服,人可不会这么迟疑,让你穿好点你还不穿,都怪你。” 依旧穿着普通棉衣的秦齐无奈:“不差这一天,娘,,我就是穿的再富贵,没有拜贴都一样。” 这年头,稍微有点门面的人家,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上门,临时过来,多少都要通报一声,好让里面的人准备一下。 道理秦书都懂,她晃着头,感叹:“和你说话真没意思,是吧,猫猫。” 秦妙点脑袋:“就是就是,没意思,娘和我说就好。” 秦书欣慰:“还是猫猫好,是娘的小棉袄。” 秦妙得意:“必须的。” 秦书:“来,喵一声。” 秦妙:“喵——” 秦书悠悠:“乖” 秦妙脑瓜子总算慢吞吞反应了过来,她瞪着一双猫儿眼,气鼓鼓地看着自家娘亲。 秦齐在一边,看着秦书又恢复到以前放松的状态,心里叹气,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们娘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自在了。 他那亲爹,能让他阿娘开心,就已经够了。 秦齐压下心中想法,笑话人:“傻子,捧杀懂不懂?” 秦妙拿自家娘亲没法,拿秦齐,可就太习以为常了,她呲着牙就扑了过来挠人:“让你笑话我,让你笑话,坏麒麒。” 秦齐吸气:“你自己傻还怪我?” …… 兄妹俩就着打闹了起来,砰砰砰的,车架子发出响声。 秦书抱着手靠在一边,含着笑看着两个人斗嘴打闹,鲜活又皮实,皮得能把天都捅破,和故事里的他们截然相反。 她不仅没有劝架,反而怂恿:“猫猫,咬他,咬胳膊,麒麒,快躲啊,这都不行,哎哎,揪猫猫头发……” 一番折腾。 秦齐和秦妙停下打架,齐刷刷看向她,眼底全是控诉。 秦书讪讪,摸了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累了吧,来,吃点。” 兄妹放开对方,异口同声:“不吃。”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秦书嘀咕一声,扭过身子不看他们了,在那里晃着脚剥着花生,再加上穿的简单,怎么看怎么就是,小门小户作派。 德安侯府的护卫狐疑地打量着她,很怀疑她是骗子,但是又想,镇北将军府确实是才起家的,这个做派也可能也正常? 总归他做不得住,只有等着了。 这一等,就是快两刻钟,小半个小时了。 秦书记得之前阿保说的,德安侯府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似普通,但是人精着的那种,仔细想想,他们家能养出许颐和这般的表小姐,怎么也不会很差。 她乱糟糟的想着,就见侯府门口的护卫动起来了,紧接着大门跟着打开,熟悉的人影走了出来。 秦书一下子跳下车,急急匆匆:“哎呀,和姐你出来干什么,大雪天的,小心路滑。” “你还问我出来干什么,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大事,我在家都听到你的风声了。”许颐和穿着厚厚的冬服,裹得跟雪人似的,林嬷嬷在一边想小心扶着她。 秦书摸了摸鼻子,嘀咕:“你这消息也太快了吧。” 许颐和拍她的手背,嗔道:“谁让你动静这么大,我听着吓都快吓死了,要不是身体不便,又想着你那边事情多,我都让嬷嬷送我去了。” 这话说的,各方各面都周周道道。 不愧是她啊。 秦书:“哪儿用得找和姐你去,我这不是自己来了嘛,不瞒和姐,我这一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过来跟你抢人的。” 许颐和嗔:“好啊,你愿意当黄鼠狼你自己当,我可不当那大公鸡。” 秦书傻笑。 秦齐和秦妙开心地跑了过来,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还不知道人怀着身子,现在别提多兴奋了,喜滋滋地喊着人。 “许娘。” 秦妙更是跑过去抱着人,她穿得毛茸茸的,额头上一圈兔毛,皮肤白得如雪一般,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跟糯米团子一般。 许颐和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轻轻捏着她的脸蛋:“哎呀,哪里来的漂亮小姑娘呀,怎么这么漂亮。” 秦妙甜滋滋:“漂亮吧,以后许娘也生一个我这么漂亮的。” 许颐和抿着嘴笑:“那你可得多过来看看她,大夫说了,小孩子啊,看谁多就像谁。” 秦妙:“好啊好啊,以后我们都在都城了,猫猫天天过来找许娘玩。” …… 几个人亲亲昵昵的,看着就跟一家人似的,一眼看得出关系很好。 跟着一路出来的世子夫人崔千适时插入,笑吟吟地看着秦书:“和姐,就顾着说话,也不记得和嫂子介绍一下,那我就自己来了。秦娘子是吧?我是和姐的大嫂,比你们年长两岁,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崔姐姐。” 许颐和的大嫂就是侯爷的大儿媳,也就是世子夫人,以后的侯府夫人。 秦书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侯府随便来个人就差不多了,这来的人还挺有重量的,阿保说的一点儿没错,这家子,确实有点东西啊。 她笑:“崔姐姐早,家里一堆事,我们来的也匆忙,就简单准备了点见面礼,希望姐姐别嫌弃。” 说着,她给了个眼神,秦妙跑回马车,把一个装得精致的长条盒子拿了出来,蹦跶过来,打开,声音清脆:“冬天天气冷,容易生病,我娘昨日就发了热,这个是库房在找到的山参,年份不高,崔婶子你们拿去熬点鸡汤驱驱寒,正合适。” 这山参看着是五六十年的,说不上多珍贵,但也不算便宜,大几十两的东西,用来日常拜访已经非常够了。 崔千看着秦妙大大方方的样子,再看秦书,穿得普通,依旧不卑不亢,心中对一家子的评价升了两分,她接过东西,笑。 “谢谢秦妹妹的心意,等明日就炖上,大家热腾腾吃一份补汤,秦妹妹也要注意身体啊。” 秦书勾唇:“也是借花献佛,崔姐姐不嫌弃就好。” 崔千掩面而笑,一举一动端得是大家风范:“秦妹子的大名,我这两日也有所听闻,当时还想着,这般女英杰,有机会一定得认识认识,没想到托和姐的福,这就认识上了。” 秦书感叹:“崔姐姐别怪罪和姐,这事啊,我自己也没抱希望,本来是不想和任何人说的,想着悄悄看了人就走,没想到永安城这么大,就这么两个熟人,全遇到。” 一个熟人是许颐和,另一个,自然就是带着她‘大闹’禁卫营的慕流北了。禁卫营的人这么多,这事情根本藏不住。 昨日伤人,今日人死,细节上,猜到秦衡身世的人依旧不多,但是秦书这个人,在永安城各大世家里,那是出了大名。 …… “你啊,可真是差点吓死我了。” 一行人在外面简单寒暄了一下,就进了德安侯府,毕竟外面天寒地冻的。崔千作为世子夫人,处事非常有度,出门迎接让人感受重视,等到回了府,简单说了些话就离开,把空间让给秦书他们。 许颐和一直看着她们完全消失,轻轻呼了口气,神色明显松下不少,拉着秦书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的担忧和责备藏都藏不住。 “我刚才还在屋里坐着呢,大嫂突然过来,我才知道你这两日的事,你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做事情也不知道多想一想,万一有点意外,你让两个孩子怎么办?” 秦书见她情绪激动,赶紧安抚人:“好了好了,和姐你别激动,冷静点冷静点,注意身子啊,我没事,真的没事。” 许颐和压着气,被扶着道一边坐下,她瞪了瞪人,嘴边又到了一杯茶水,她嗔怒:“你就哄人吧,我不吃这套,这么大人了,做事一点也不想想后果。” 秦书嬉皮笑脸:“想呢,想着的,这不是来不及嘛。慕流北那蠢小子,直接把我带营地去了,秦正那废物就差在脸上写着心虚两个字了,这谁忍得住啊。” 许颐和瞪:“怎么就忍不住了?你看到秦将军了?就算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猜错了的后果谁能承担?这么大人了,还没有两个孩子稳重。” “就是就是。” 秦妙立马附和,她还记得刚才娘亲整她咧,话刚落,一个冷眼看了过去,她瞬间蔫了下来,缩缩脑袋往后退去。 秦书轻哼一声,继续看向许颐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许姐不用担心,我见到阿兄了。” 她猜测,德安侯府的人也知道些许消息,内情还是差点,但是她能伤了秦正,甚至在人死后还能全身而退,那就不容小觑,所以崔千才会跟着出门迎接。 不然她一个府中出嫁表小姐的朋友,怎么也不至于让她这个未来侯夫人出马。 听着,许颐和彻底放下心来,她娓娓道来,“先前大嫂过来问我认不认识你,和我说起了秦正的事,我就猜到秦将军多半就是你的衡哥,但是他不是还没回城吗?我就怕有别的意外。” 秦书笑:“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有对外说,不过现在也出去了,等明日随着大军一起归城。” “那就好,秦将军态度如何?他这些年没有归家——”说着,许颐和顿了顿,小心地看着她,眼中带上担忧。 秦书心中一暖,道:“他失忆了,他和秦正的兄长一个名,当初受伤严重,他又有功在身,秦正想要那些赏,就作假了他的身份,一直到现在。” 许颐和怒:“无耻之辈,真是该死。” 秦书:“确实该死,不过他也死了,没法继续算账了。” 许颐和见她也神色坦然,没有太多悲伤难受,有些心疼人,捏着她的手叹气:“这些年苦了你。” 秦书:“都过去了,阿兄还活着就好,其他的,以后还长着呢 。” 许颐和:“你能看开就好。” 秦书嘿嘿一笑:“和姐不生气了?” 许颐和嗔她:“气,怎么不气,但是和你生气有什么用?白白气坏我的身子,就罚你一会儿不许吃饭,麒麒猫猫过来许娘看看,这阵子跟着你们亲娘东奔西跑,人都饿瘦了。” 秦齐和秦妙乖乖走上去任她打量,并且献上自己给她准备的礼物。 香囊精细,大小福字扣着,一看就是废了大工夫的。 求子图上两个娃娃穿着肚兜,憨态可掬,肉眼看着就喜庆极了。 两个礼物都送到许颐和心坎上了,她看着两个孩子,那是哪哪都顺眼得不得了,恨不得这就是自己亲生的。 但也就是只有想想了。 那是她亲生的崽。 秦书也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冷待’了,完全拿这儿当自己家一般,拿起个冬梨就开始啃,又给自己倒了花茶,还多加了两勺糖,晃晃悠悠地看着屋里挂着的摆件。 字画、花瓶、茶宠、桌椅…… 唔,不愧是侯府啊,这一个个的,看着都不便宜,他们小门小户的比不得啊。 “好看吗?”许颐和幽幽开口。 秦书嘿嘿:“好看,这些东西一看就不便宜,随便卖一个出去,又能换不少钱了,所以说百年世家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是家道中落,这一批没有能人了,家里的东西还能够撑到几代人。” 许颐和深深呼吸,没好气道:“谢谢夸奖,你还是吃你的果子吧。” 秦书唇角勾起,也不搞怪了,找了个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整个人悠悠闲闲,又有些吊儿郎当,和上次见面时候的紧绷全然两模两样。 许颐和又是无奈又是欣慰,开口:“那你后面应该不打算离开都城了吧?” 秦书:“也说不好。” 秦齐秦妙瞬间看了过来。 秦书摆摆手,笑:“万一后面阿兄还要回塞北,我肯定跟着一起去的。” 许颐和嗔:“那得多少年后了,秦将军这一役打下来,塞北至少平定二十年。” 秦书嘀咕:“五年十年二十年,怎么一个人说一个样。” 外面茶楼也经常说着这事,具体能平定多少年,没谁说得准,但是短期内,定不会再起战事了,甚至他们塞北一平,吁靖三族每年会上供不少货品,两边的商贸往来也能增加,大延的实力能更上一层。 秦衡功不可没。 许颐和感叹:“我回都城之前,也知道秦将军的一些事,但也只以为,他此次回来,能评个正二品大将军,后面听他们说,说不得能一品。秦姐,以后的好日子等着你呢,可是苦尽甘来了。” 秦书撇嘴:“失踪这么多年,要是都换不来个一品大将军,阿兄得多无能。”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的得意和骄傲却怎么都藏不住。 许颐和失笑:“你就口是心非吧。” …… 两个人又是说说笑,偶尔说着这些事,但也没有太深,倒不是不相信对方,而是没得说的。 秦书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秦府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许颐和多问了两句,就对上人无辜的眼神,隐隐还有几分理直气壮,她无奈叹气:“行了行了,等回去,你就把王嬷嬷和紫萝香菱带回去,她们擅长这些,应该能帮你简单料理个大概,再多的,等后面我一起看。” 秦书赶紧:“许姐姐真是救我大命了,我那库房一堆乱七八糟的,到时候你随便挑。” 许颐和嗔:“我才不稀罕那些东西,我自己的钱都花不完,倒是有件事情,还真得你帮忙。” 秦书拍拍胸口:“许姐姐说吧。” 许颐和刚才的温柔神态瞬间消失,重重哼了一声:“你明个给我写封信回去催催你那好哥们,让他人要来就早点来,来不了赶紧给我把和离信写来,磨磨蹭蹭这么久,他干脆取名叫费乌龟吧!” 秦书:…… 费大鸟危! 第51章 第51章 秦书中秋出发, 九月到永安城,到现在十月中,已经两月有余了。 而许颐和有孕, 车马遥遥地寄信回去, 也和秦书的时间基本重合。 两个月, 已经两个月了。 费大鸣那么大个人, 处理手头事情半个月,赶路半个月,还不够吗?行, 就是这些处理不完, 他再慢点,紧赶慢赶,距离过年还有一月,许颐和也能忍。 但他人不来, 就是托人走路送信, 两月下来, 信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什么消息都没有。”许颐和平日脾气多好的一人啊, 这会儿咬着银牙, 手里紧紧攥着手巾, 力道重的,单薄的手绢都要被她给撕开了。 虽然不是针对她,但作为费大鸣的好朋友, 秦书立马就心虚了,紧跟着就一起控诉:“太过分了, 费大鸟也太不靠谱了,有和姐你这么好的媳妇儿他还傲起来了,和离, 必须和离,不对,是休了他,让他净身出户,以后睡大街。” 许颐和的生气卡住,把手绢丢了过来,嗔怒:“你就煽风点火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家伙。” 秦书嘿嘿一笑,咬了口梨子,咔擦咔擦:“和姐你别急嘛,费大鸟可是县里班头呢,现在挨着年末正是忙的时候,江县令也刚去,他交接东西还得这么久呢。” 许颐和轻哼:“人没个消息,那信总有吧?” 秦书戏谑:“和姐啊,这才几个月时间没见,有这么想费大鸟吗?都城到吴巨县一来一回正常都要一个月,中间随随便便耽搁点,不就两个月了?你以往来永安城,不也是两三个月不联系嘛。怎么,这次没有我帮你看着人,不放心了?” 许颐和羞恼:“书姐!” 秦书哈哈一笑:“行行行,我不说了,和姐你把心放底下,好好的养身子,等着费大鸟过来就好。他这个人一惊一乍的,指不定已经悄悄过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咧。” 那确实也是费大鸣能干得出来的事。 许颐和看着秦书灿烂的笑容,原本的那点担心一点点散去,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嗔:“我就信你一回,哼,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他再不过来,我就真休了他,让他那那些破铜烂铁过一辈子吧。” 秦书鼓掌:“好好好,就是要这个气势,和姐我支持你。” 许颐和又是嗔她。 两个人又说了些话,说着永安城的天,说着后面的简单安排,说着后面约着一起玩。 秦书话题一转:“和姐,对了,上次说的玉佩——” 许颐和恍然:“嬷嬷,你去我房间,装金环的盒子里,把那个橙色小布兜拿过来。” 林嬷嬷乐呵呵应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把东西拿了过来。 秦书接过布兜,看着里面熟悉的玉佩挂坠,还有小陶人,在心里无声叹气。 先前她还因为这个而担忧,想着毁尸灭迹,现在的话,已经无所谓了,她需要纠结的,是掌握主动权主动出击,还是被动的,等着一切找上门。 难选啊。 秦书一把收起玉佩,若无其事道:“麻烦和姐保存了,猫猫这丫头一天天冒冒失失的,净给人添麻烦。” 秦妙在一边吐吐舌头,心虚:“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都这样,真故意,还不知道干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秦书晲着她,眼睛一点点眯起,充满了威胁。 书里的秦妙就是这样,小小年纪,给自己塞到后宫去了,还年纪轻轻就难产死去,真是不得了啊。 秦书身后捏住秦妙的耳朵:“蠢得不能再蠢了,我都怀疑是我自己抱错了。” 秦妙吸气:“哎哟哎哟,娘哎,抱不错的,我可是你亲生的,亲的。” 秦书微笑:“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亲生的。” 秦妙:“许娘,许娘救命。” …… 老熟人见面总是格外轻松,不过总不能一直轻松,大约一个时辰,挨着午饭时候,秦书提出了告辞。 许颐和蹙眉:“怎么就走了?再怎么也吃了饭,长嫂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午膳。” 秦书叹气:“我也想吃啊,和姐,家里一堆事,不是我说,我们今天送的礼,都是狠狠揍了那管家一顿才拿到的,那些丫鬟小厮一个比一个不像样,我得抓紧时间趁火打劫……” 许颐和扶额:“趁热打铁吧。” 秦书手一摆:“反正就这个意思,和姐你懂的,实在离不开人,我今个过来,主要还是担心怕你担心,先说一声。当然,顺便要些帮手回去,你帮我先安排一下,等过两日送去我那儿,这两天我还是得趁热打铁把人打服。” 许颐和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管家的。” 秦书手一摆,一脸无赖:“管他的,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许颐和噗嗤笑了出来:“就你能说,左右你那边是将军府,武将有武将的处理方式,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是——” 秦书:“但是什么?” 许颐和认认真真:“一切安全为上。” …… 出去的时候依旧是来时的路,马车在门外放着。 秦书笑吟吟地和许颐和和崔千道别,带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拉着马车走过这边转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秦齐掀开车帘,从车后冒了出来,低着声音:“娘,要去盛国公府府吗?还是顾首辅家?” 两个月过去了,费大鸣都没有一个消息传来,绝对出事了。 现在都城内,除了许颐和这边,就只有慕流北和顾策那头能有点虚消息,他们和江明舟肯定有联系。 从情感上来说,秦书不想去盛国公府,更愿意去首辅顾家找顾策,这个少年人聪明冷静又靠谱,不会拿腔作态,选择他是上上之举。 但从现实上来说,人家凭什么理他们?之前搭理他们也是看在慕六的面上了。 而慕流北虽然喜欢挑事又气人,但他这人明显更八卦,更性情,又对他们的事情更好奇,怎么的都要好说话些。 秦书深深闭眼,再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拉着缰绳就着转了个方向。 秦齐坐在一边,看向她的眼底全是担忧,轻声:“娘。” 秦书冷静:“没事,我们只是去找慕六,把他叫出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那边有消息最好,要是没有消息,我们就出城。” 秦齐惊:“出城?” 秦书点头,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虑:“镇北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处,我们快马过去,让你爹派人走官道回去查。你费爹若是出事,只可能是因为我们,这事拖不得。” 如果,费大鸣出事,那书里的一切就更说得过去了。他在着,他的话兄妹俩怎么也会听得进去些,他还能认出阿兄,不至于直接到最差的那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步步错…… 秦书低咒:“都怪我,走之前应该多嘱咐两句的,你费爹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有媳妇孩子,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秦齐心里自然也担忧费大鸣,那是在他心里仅次于娘亲和妹妹的存在,但是他信他,他安抚道:“娘,费爹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你和他说过的,那日去找费爹,你肯定和他说过身世的吧?” 秦书拉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回过神点头。 秦齐继续:“费爹既然知道这事,又知道爹的事情,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捕头,定然会十分注意的。” 秦书:“可是信都没有。” 秦齐:“娘,县里面一定有人盯着费爹吧。” “张家?”秦书紧紧皱眉,“可若是他们,秦正那日见到我反应不该这般大,等等,他不知道——” 秦书反应过来,秦正那日的反应,他应该以为她死了,根本不知道她躲过截杀,又离开镇上。但如果张家是为他做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张家真正的主子,另有他人,也并不拿他当回事。 “该死。”秦书低咒一声,“秦正的媳妇儿,昨日在吗?” 秦齐摇头:“孩儿不知。” 他再是聪明,再是能把昨日见过的人全部记住,没见过人也没法记。 秦书搓了搓他的脑袋,神色一点点镇定下来,她低声:“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些小鱼小虾,主要还是后面那人。我们走得突然,他们一开始一定猜不到我们来都城,而我们最熟的就是你费爹。所以,他们一定会盯着他。” 秦齐补充:“我们走后,费爹还和以前一样生活,唯一的不同,他会查爹的事。” 秦书:“所以背后人应该早早知道我们会来都城,他一定会盯着你许娘和费爹。” 母子俩目光对视,异口同声:“所以(你)费爹可能根本收不到信。” 当然,也可能收到信了,寄出来的时候又被截了。 背后的人知道自己藏不住,所以根本不打算再藏,截了信也没打算送回去,也有可能送了假信回去试探。 而在这么多的前提下,费大鸣如果真的离开,也一定会做足准备。 总之,可能性太多了,也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但比起人出事这一点,都不算太差。 母子俩心中的担忧少了几分,虽然不多,但比起之前总算是好多了,他们齐齐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你们在说什么?”秦妙掀开车帘,看着母子俩凑在一起的脑壳,狐疑地看着他们,又看看四周,大大的眼睛里大大疑惑,“这边是哪儿?我们先前是这么来的吗?” 母子俩纷纷收话,转过脑袋,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异口同声:“没说什么啊。” 秦妙狐疑,她只是不太聪明,也不傻啊,她抱着手,生气:“又瞒着我说悄悄话。” 秦书伸手戳她额头,理直气壮:“知道就好,回去坐着去。” “娘坏,娘就知道欺负我。” 秦妙嗷呜一下,又扒到她背上,碎碎念念的,就这么轻轻地又岔过此事,特别好哄也好忽悠——只要她愿意的话。 秦书长臂一伸,把人揽到身前,下巴搭在她脑袋上,柔着声音哄人:“没办法呀,娘就这么一个闺女,又漂亮又乖,不欺负你欺负谁?” 秦妙哼哼两声,紧紧抱着人,娇呼呼的,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给了秦齐一个大大的鬼脸,眼中全是得意。秦齐没眼看,回了她一个嫌弃的白眼,对转身回到车里面小憩。 马车就这么摇摇晃晃,来到了盛国公府门口。 那是一个,比起德安侯府更为辉煌而森严的府邸,门口守卫森严,门前道路宽阔,一条街只有一户人家,左右往来,也就这么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还正正停在大门口。 此刻,盛国公府的门卫和德安侯府的门卫感受空前一致。 不是,现在的人家,都这么没有眼色了?还是,有阴谋? “小哥,帮我喊一下慕六,我找他有事。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秦书。”秦书抱着自家糯米团子一样的闺女,看着他们警惕的样子,笑眯眯地说着,看着随和,说的话却格外的无赖。 “劳烦快点,我有急事,一刻钟功夫人没出来,我就去翻墙了,反正出了事是你们担责。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秦书,可能不太好赶。” 左边的护卫艰难开口:“这位夫人。” 他怎么没听说过镇北将军有妻子? 秦书笑眯眯:“你确定还要耽搁时间?只有一刻钟时间,我刚才去德安侯府,他们来回都废了近两刻钟功夫。” 左护卫脸色一变,和右边对视一眼,果断开门进去通报。 他们在盛国公府这么多年,见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有权贵人家,有充面子的远亲,有投靠的亲友,不管是谁,对待国公府都是尊敬加讨好,这般无赖和强势的。 不是疯子,就是真有底气。 他们可做不了决定,得交给其他人来。 左护卫急急匆匆朝着里面走去,找到了府里的宋管事,说了这件事,让他来定夺。 宋管事听着就眼皮子直跳,他知道六公子被收拾又关禁闭的事的,就是因为禁卫营这事,更知道秦正这个镇北将军的‘弟弟’死了的事。 现在罪魁祸首找上门了,他也定夺不了,继续往上,找到了府里负责中馈的二少夫人江明月,她喜静,没事的时候都在家里,看书写画清理账目,很好找。 这个时候,她正在清风院里坐着,穿着一袭鹤羽裘衣,青丝微挽,白玉为簪,纤手执笔,仙姿佚貌,遗世脱俗,让人不敢多看。 宋管事低着头:“二夫人,门外有一自称是镇北将军妻子的女子找六公子,她还说,还说。” 他说半天,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江明月放下笔,声音清泠:“说什么?” 宋管事艰难:“她还说,一刻钟时间,六公子不出去,她就翻墙进来找人,反正我们也拿她没办法。” 还别说,如果她真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翻个墙,他们确实拿人没办法。但她要真是,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真一点面子不要啊。 宋管事也难得遇到憋屈的事,小心打量江明月的脸色,等待她一声令下,他吴管事绝对为国公府赴汤蹈火。 没想到江明月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难怪慕六眼巴巴凑上去,这人确实有几分意思,一会儿妹妹一会儿妻子,有意思。去吧,把六少爷带出去,小心别超时了,不然人真翻墙进来了,倒是不好看。” 宋管事忍不住:“她应该也就是说说,一个妇道人家,能爬什么墙?” 江明月轻飘飘:“这话你去对长嫂说去。” 宋管事心一紧,立马:“奴才知错。” 江明月没多说什么,只道:“去找老六吧,速度快点。” 宋管事不敢耽搁,更不敢从中作梗,应了声就匆匆忙忙去慕流北所在的院子。 他这几日被关了禁闭,甚至因为昨日偷跑出去,现在院子里外看守的人又增加了,让他插翅也难逃。 慕流北在书桌前坐着,脊背挺直,手上执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一副矜贵少爷的模样,仔细看,他的眼里隐隐透着呆滞和绝望。 一个月,他要关一个月的禁闭! 这一关,他要到过年前夕才能出门了。 慕流北宁愿去上学,但他没有选择权,只能呆滞地坐在这儿,期盼着有一个英雄能从天而降,带他逃离这个‘牢狱’。 “噔噔噔” “六少爷,正门有一自称镇北将夫人的人找您,二夫人让小的带您去见客,劳烦您快——” 房门敲响,宋管事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喊着,生怕里面的小祖宗嫌烦不出去,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这个管事。 没想到话还没说话,人已经出现在门口,端着小少爷矜傲的模样,缓缓开口:“走吧。” 好,好好好,不愧是他慕六看顺眼的人,还知道来报恩。 慕流北决定暂时放下晚饭被抢了鸡翅的仇,和他们暂时和睦相处,要是她们能把他的禁闭解除,她们就是他慕六最好的朋友! 至少今年是。 慕流北昂着脑袋,端着少爷的姿态走在前面,一步一步。 宋管事在后面心里叫苦,想让人慢一点,这一刻钟还有一会儿呢,但又开不了口。前面这小少爷绝对是府里最难缠的人,能不和人搭话引起人的注意,就千万别搭,万一被记上了—— 宋管事打了个哆嗦,小跑跟上。 就这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来到了门口,整个过程,刚好一刻钟的功夫。 秦书一直站在边上,靠着车,紧紧盯着门口,直到看到慕流北的身影,这才狠狠松了口气。她有事求人,也就不和人对着干了,礼礼貌貌上前。 “慕少爷,有事请你帮忙,方便上车谈吗?” 话一出口,她都做好了被这人奚落嘲讽的准备,没想到人仰着下巴,看着倨傲不耐,一句话不说,就这么上了马车。 秦书有些意外,对这小子的评价也高了零分,虽然平日不靠谱,但是正事上还是有几分模样咧,还是挺好说话的嘛。 她跟着上车,就要开门见山,就见刚才还倨傲的慕流北变了副脸。 慕流北亮着一双大眼睛,兴奋地看着他们,全然信任道:“我就知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快,快开马车,快带我走。” 秦书:…… 第52章 第52章 “救命——” “绑架了, 杀人啦。” “唔,救唔唔,我唔唔——” 破旧的马车里面, 穿着锦缎的小少爷被按在车踏上, 双腿被重重压着, 双手也被拧着, 与此同时,嘴巴又被从身后捂住。 这个画面,怎么看, 怎么都像是绑架现场。 秦书坐在门口处, 微微侧身,朝着盛国公府门口警惕的宋管事等人尴尬一笑,摆了摆手:“没事,真的没事, 你看马还在原地呢, 我们就是问个事。” 宋管事很是警惕地看着她, 想说什么, 就见她又钻了回去, 帘子关上, 也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只能听到砰砰砰的冲撞声。 他心里有些慌张,但是车就在那里, 又是小少爷的事,他不敢多管, 只能看向身后,那里站着负责看守慕流北禁闭的护卫还有小厮墨文等人,他们听着里面自家少爷的‘求救声’, 面面相觑。 自家少爷自家了解,他若真碰上危险不愿了,哪里会在这人这么不要面子的大喊,比谁都安静。他们犹豫着,也没听到具体的人名,最终还是选择就在这里等待,左右没人驾马,也跑不了。 车子里面,秦书透过车窗缝隙隐隐看着他们逐渐靠近,揉了揉额头,再看着依旧在那里耍浑的慕流北,忍无可忍,喊道:“麒麒猫猫,把他放了,让他走,我们可担不起绑架国公府少爷的罪。” 秦齐和秦妙对视一眼,一起松手,甚至还十分默契地同时使了点巧劲。 挣扎的慕流北一点防备也没有,直接从小榻上四仰八叉地摔了下去,一脸懵地看着仰视着一家三口。他们双手换胸,就这么低着头,晲着他这个闹腾的小少爷。 秦书仰着下巴:“不是要走吗?” “……” 一片安静中,慕流北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坐到另一边的小凳上,掀开窗子,抬着下巴:“一边去,想偷听小爷说话?” 宋管事迟疑:“少爷你,你没事吧?” 慕流北用眼神狠狠剜他:“少爷我能有什么事?一边去。” 宋管事和墨文等人这才慢慢退下,回到了门口的位置,但目光依旧不离开这边,生怕到时候出了点什么意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最好。 慕流北撇了撇嘴,落下帘子,转过头,倨傲:“有什么事,说吧。” 那小模样,好像他才进来,之前的耍浑不是他一般。 不愧是大家子弟,脸皮也是够厚的。 秦书叹为观止,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开门见山:“你上次和江县令联系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提到老费?” 慕流北听到这人,眉头挑了起来,刚想开口,眉目一转,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这大婶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想白问?你以前一个乡下妇人,我不和你计较,现在都是将军夫人了,这是求帮忙的礼数?” 秦书来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现在看着他拿腔作调也没什么意外,她有求于人,小意伏低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情况好像想的和她不太一样。 她透过帘缝看着外面严守的护卫门,再看着这小少爷倨傲的模样,心念一动,改了心意,微微一笑,挥手:“麒麒猫猫,把他扔下去!” 两个小家伙就跟那打手似的,小手一捏,顶着满是稚气的脸,就朝着他走来。 “停停停,有事好商量啊。”慕流北看着他们两摩拳擦掌的模样,眼皮子一跳,立马变了态度,不敢拿腔了。 这两小家伙,个头不大,力气却大得惊人,两个一起上,他还真顶不住。 秦齐和秦妙可不听他的,捏着拳,兴冲冲地想把着小少爷扔下去。 慕流北脸色一变,赶紧往里面榻上一趴,紧紧抓住里面的扶手,嚷着:“大婶子你问你快问啊,我又没说不说。” 秦书唇角勾起,心中的忧虑也散了几分,她摆摆手,示意两个崽子停下,她晲向慕流北:“能好好说话吧?” 慕流北瞪人:“爷什么时候没有好好说话了。” 这老女人,可真是又没有良心又凶残又不讲道理还唯利是图。 他还以为她们是过来救他的。 呸,他高估他们了。 慕流北趴在那边,脸上写满了憋屈,还有满满的控诉。 他一个平日在家备受宠爱的大少爷,这会儿就是被罚,穿的也是百两一匹的绮绫绸,浑身上下无一平价之物,就连手上挂着,看起来最为普通的木串,也是玄机观开了光的香檀。 就是这么一个小少爷,倒是在他们这里几番吃瘪。 秦书再是铁石心肠,也到底软了几分,没再压着人,轻下声音:“这次找你事情比较急,事关人命,所以我脾气也不是很好,你别生气。” 慕流北轻哼:“说得你哪次脾气好了一样。” 秦书深呼吸,微笑:“能不能好好说?” 慕流北撇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本少爷忙着呢。” 忙着被关禁闭啊。 秦书在心里吐槽着,面上给这小少爷留着面子,道:“就是吴巨城的费班头,你和江县令平日联系的时候有提到他吗?他最近如何?还在吴巨县里吗?” 慕流北抱着手,靠坐在边上,下意识就想要拿捏一下人,就见着秦书眯起了眼,他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 “有啊,你那老情人查案很有一手,江明舟可喜欢他了,不过这段时间他心情不太好,好像是媳妇儿跑了,他也想跑,江明舟上次寄过来的信还在说让我替他去打听一下是个怎么回事。” 秦书听得额头青筋直跳:“老情人个屁,你才老情人,胡说八道什么。” 慕流北撇嘴:“又不是我说的,县衙里都这么说的。” 秦书深呼吸:“我们是朋友,朋友,懂吗?” 慕流北:“行吧行吧,你愿意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又不会和别人乱说。” 秦书:“什么叫愿意,本来就是朋友。” 慕流北:“行吧,朋友朋友。” 秦书:“你好好说!” …… 两个人针对这个问题就吵了起来,秦齐在一边看得眼皮子直跳,他看看自家亲娘,再看着另一边的慕流北,看着他仿若不经意的模样,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老娘平日多冷静的一人,如果说有能让她变得幼稚,也就只有他们爹了。 秦齐拉住秦书,低声:“娘,别上他当。” 秦书的理智这才一点点恢复过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慕流北,咬着牙:“行,老情人就老情人,有本事慕少爷就去我阿兄那儿说,我可不怕。” 慕流北哪儿有那个本事啊,若不是有这三人在,他打死也不能单独去将军府串门的,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我跟他说什么,我们又不熟。” 秦书磨磨牙,压下气恼,回归正题:“继续说费大鸟,他怎么了。” 慕流北撇嘴:“能怎么,老情人跑了,媳妇儿也跑了,他也想跑呗。” 秦书皱眉:“到底走没走?” 慕流北摆手,无所谓道:“那我哪儿知道啊,信都是半月前的了,江明舟也是有毛病,人家媳妇儿怎么样,关他什么事啊,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管?不过按日凑巧遇到了,我姐说人怀孕了,那基本也就这回事呗,孕妇怎么走?” 就是这巧的,前脚刚走,后脚就怀上了。 慕流北是想这么说的,但是瞅着秦书的脸色,总觉得说了会挨揍,又把话默默咽了回去,撇嘴道:“所以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哪里就人命关天了?” 秦书眉头紧皱:“你收到信是什么时候?具体一点。” “那我哪儿记得那么清,反正就是上个月的事,快半月,一旬?”慕流北打着哈欠,想了想也不是很确定,掀开车帘,喊道,“墨文,江明舟上次写信回来是哪日来着?过了几天了?” 墨文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思索片刻:“大约是十月三日,今天十月十四,过了十一日。” 慕流北放下帘子,耸肩:“听到了吧。” 秦书敲着手,和秦齐对视一眼。 按照这样的话,确实和他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那信多半被人拦截了,当然,也说不好确实就是送丢了。 但是至少是十一日前,不对,信送出来又得半个月,所以费大鸣一个月前还在吴巨县,就算后面还是决定过来,中途去掉些时间,也差不多。 秦书的担忧更是减去大半,她真心实意道:“这次真的谢了,后面若是再有费大鸟的消息也劳烦你和我们说一声,我后面家里弄好了请你吃饭。” 慕流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看我像是缺你饭的人吗?” 秦书顿了顿:“你想怎样?” 慕流北知道跟她兜弯子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直接道:“带我走。” 秦书:“啊?” 慕流北仰着下巴:“想要报答爷,就拿出点真本事来,快去驾马,带爷走。” 秦书一言难尽:“你就不怕跑了回来再被关?” 慕流北冷笑:“小爷会怕这些?” 事实是,虱子多了不愁债,反正他已经注定要被关到过年了,不差多一点。等到过年,他姐和姐夫回来肯定会给他求情,无所谓了,能跑一天就是赚。 秦书看着他嚣张的模样,揉着额头,叹气:“你当然不怕了。” 慕流北白眼:“快点,出去把马一驾就走了,爷下次收到消息就跟你说。” 秦书无奈:“慕少爷,我们亲自把你带走,国公府真当我们是来找茬的了,这样,劳烦你自己驾车,我们也能少两分罪过,你说是不是?” 慕流北鄙夷:“你可真胆小。” 秦书磨牙,忍:“对,我胆子当然不比慕少爷,还是得您亲自来,不然我们可承担不起国公府的怒气。” 慕流北想了想也是,他抬着下巴,扫过秦书这个‘历经岁月’的老人家,再瞥过两个稚气的‘小崽子’,自己昂着手挺着胸,走出马车,拿着马鞭就要直接跑路。 砰的一声。 身后两阵风吹过,慕流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对着秦齐俊逸的脸,人就跟风儿似的,一下子窜到了慕流北的面前,他看着斯斯文文的,两只手那么一拉。 慕流北眼皮子一跳,来不及反抗,后背也是一痛,他回过头又对上秦妙亮晶晶的眼睛。 兄妹俩一前一后,一个拉一个腿,力气大就不说了,默契也十足。 慕流北一个愣神,就直接躺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马车缓缓启动。 秦齐和秦妙一秒也不耽搁,迈着步子就冲了回去,利索跳上马车,回过头怜悯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 秦书挥着马鞭,探出脑袋,勾着唇满脸戏谑,声音悠扬:“下次再见了慕少爷,到时候我一定请你吃饭——” 慕流北眼睁睁看着马车悠悠驶走,腿都没来及的迈开,就被冲上来的墨文等人抱得死死的。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大夫,快请大夫。” “来来来,我们回去。” 墨文一群人既担心人受伤,又担心人跑了,手忙脚乱、齐心协力的,就这么把人半抬着带进了府。 慕流北气得打着哆嗦,他紧紧捏着手里攥下来的黄色小袋,恶狠狠:“给我等着——” 秦书驾着马车悠悠离去,隐隐都能听到身后的咒骂声,她掏了掏耳朵,切了一声:“都说了是好朋友,跟我争什么争。” 慕流北但凡老实点,她也不是不能带人走,但就他这挑事的模样,万一一会儿说漏了点嘴,不带,坚决不带。 秦齐扶额,无奈:“娘,这样不好吧?” 秦书撇嘴:“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还真从国公府抢人啊,你爹那是一品还是从一品,他们可是能说得上话的,我们不给他添乱。” 秦齐哭笑不得:“怎么可能这么儿戏,镇北大军已在城外,各种封赐肯定已经定好了,不会这般荒唐。” 秦书似笑非笑:“秦麒麒,你是哪边的。” 秦齐认真脸:“自然是娘这边,只是后面还需要慕六的消息,不好真把人得罪狠了。娘,那我们一会儿,是直接回府,还是去城外?” “城外?”秦妙睁着大眼睛,惊呼,“怎么就要去城外了,娘,你和麒麒到底再说什么?怎么,费爹在城外了?” 秦书看着她迷糊的模样,深深叹气,摸摸她的脑袋:“乖,想不明白就不想,乖乖坐着玩儿去。” 秦妙鼓着嘴,轻哼一声,就这么靠着她不动。 反正他们走到哪里她到哪儿。 秦书摇摇头,给了秦齐一个眼神,比了个嘴型,就没再说话,这么一路坐着马车,目的明确的朝着一个地方绕去。她之前卖卤的那段时间,就在都城里外转悠,不说每个地方都走遍了,但是大的一些店铺还是门清。 她拉着车,左右绕着,就这么两刻钟的功夫,把马车停在了一家马行门口。 秦书拉着缰绳,侧头看去店铺门前大大的牌匾。 左记马行。 在她对于原书少有的记忆中,书中大反派秦怀玉身上几件深重的罪孽,就有灭门左氏,强占其商路,借此蓄积战马,通敌叛国。 秦书不觉得叛国有什么问题,成王败寇,能者居之,皇室可不是国,但是为利益灭门—— 她不信。 第53章 第53章 左记马行已经开了上百年了。 他们家祖上原先是马夫, 后面得了贵人赏,攒了些钱,从驾车做起, 到后面做车具, 再到马具, 一步步得了路子, 又沾上了马匹买卖。 这个年头,马可是官府掌控的,战时属于战备物资, 一般人家根本碰不得。 像左记, 饶是经营这么多年,他们家最出名的,其实还要属于马匹用具和车架,这一类更偏工匠, 真论起马匹质量, 他们家在都城排不上什么号。 秦书倒是也没有什么多的想法, 就是刚好顺路, 加上书里有个印象, 带自家孩子先过来踩踩点, 选匹马。 她摆摆手:“去吧,选个顺眼的,我们骑马出城。” “骑马?”秦妙依旧在状况之外, 她瞪着大眼睛,呼呼, “这么冷的天,一会儿天黑了就封城,外面还飘着雪呢, 娘亲。” 秦书弹着她的脑门:“娇气包,不想吹风就自己回家去。” 虽然说费大鸣现在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要好一点,但这种事必须谨慎再谨慎,明日大军回城,她阿兄事情繁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完。 她必须现在就去找到他,让他派人去接费大鸟过来。不管他有没事,还是放在跟前吧,不然万一有点什么。 她不能接受。 秦齐也同样担心,没有多做犹豫,到了里面,随便就选了一只最贵的。 八百八十八两。 是塞北刚送回来的汗血宝马,通体浑白,和赛雪的白泛金不同,它是一种简单的如雪的白,它站在院子里,嚼着稻草,一双眼眸平静,看起来格外温柔平和,一看就是一只好脾气的马。 就是价格是也十分好看。 秦书还没说话,秦妙已经嘶了一声,瞪着大眼睛,惊呼:“麒麒你疯了,我们买得起吗?” 秦齐摆手,坦然:“买得起。” 他们家又不不是之前的他们了,八百多两而已,问题不大。 秦妙服气:“你这也太败家了。” 秦齐耸肩:“我们不花,别人也败了,还是我们自己花吧。” 秦妙按着脑瓜子,瞅向自家娘亲。 她喜欢花钱,但也努力攒钱,这些年攒下那些私房钱,都是一文一文攒的,现在一下子就是八百多两,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秦书看着兄妹俩完全反过来的样子,失笑,揉着秦妙的脑瓜子:“好了,别想了,买,有什么不能买的,你爹那些钱,不买点贵的,咱们花得完吗?” 秦妙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思考着,随后眼睛一亮:“也是啊,娘,那我也要。” 秦书好笑:“等下次再来,现在买了又要多折腾一趟。” 秦妙开心:“好。” 没有人有意见了,秦书转身,冲着带他们过来的管事道:“就这个了吧。” “啊。”管事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面前这一家三口,穿的都不怎么样,外面的车也普普通通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有钱人家。 他迟疑,再次强调:“这马是今日刚到的宝马,刚成年,脾气温驯,日行百里,是上等的好马,八百八十八两。” 事实上,大部分宝马都是这个价格,身价要上千甚至上万,那总得有些事迹和比赛成果在,白马刚成年,才运回来,还没参加过马赛,这个价格已经非常高了。 他怀疑这一家三口过来玩他的。 秦书从兜里掏出银票递了过去:“快点,我有事。” 管事:“可是……” 秦书:“没有可是,走了,登记镇北将军府就行。” 说着,秦书拉着马,带着两个孩子走出马行。 虽然说官府规定了买卖东西需要登记,但是上有对策下有政策,尤其是这都成里,可操作的地方大了去了。 秦书大摇大摆走出去,马行也无人拦着,将军府的名头就是好使啊,她心里感叹着。 “吁嘘嘘——”在外面站着的赛雪突然发出一阵嚎声,抬着两条前蹄子,鼻子喷起气,明显生气了。 这可是赶路累得大喘气,也不想愿意多一匹马过来替它分摊的主。 秦书一巴掌拍了上去,过去解开它身上的缰绳,再把马鞍上好,期间,赛雪试图挣扎,不服气管教,秦书稳稳拉住它,把东西上好,踩着踏布就跳了上去。 她坐稳,伸手:“猫猫上来。” 秦妙搓了搓手,拉住她的手,小心地上了马坐在前面。 赛雪背着母女俩,它嘘嘘几声,扭头盯着剩下的秦齐。 秦齐默默后退几步,从另一边覆盖身上马,免得到时候被它突袭咬屁股。 赛雪看着他上了别马的背,气得重重踩着蹄子,鼻子喷漆气:“唏——” 若不是被拉着,它就要跑去撞踏雪了。 哦,对了,新的白马叫踏雪,它已经成年了,比起赛雪还要高大一些,性子也沉稳,鬓毛飘飘,犹如白雪一般,静谧淡定,面对赛雪的挑衅,它动都不动一下,静静站着,衬得赛雪就跟小孩子似的。 虽然它确实也是。 “吁——” 眼看着它没完没了的,秦书也不等了,抬起马鞭,重重一打,呵声:“走了,麒麒跟上。” 秦齐骑马跟上。 踏雪脾气好,跑起来又稳又快,根本不怎么需要管它,秦齐平日骑赛雪惯了,习惯了斗智斗勇,这会儿突然这般顺遂,他还有些不习惯。 但是很快,他就适应了下来,手上拉着缰绳,骑在高大的白马之上,四周的红墙黑瓦,让他有种莫名的恍惚。 “娘——” 秦书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掐着的秦妙脸蛋,这一马一人一个比一个闹腾,凑一起了一加一等于三,吵得她耳朵疼,听到声,她回头。 “怎么了麒麒?” 秦齐看着母女俩坐在小一号的赛雪身上,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相似的疑惑,他顿了顿,道:“娘,我们走东门吧,这边过去东门近点,出了门就可以跑马。” 永安城城内不能纵马,慢悠悠的快不起来,但是一离城,到镇北军驻地三十里路,赛马顶多半个时辰,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也是因为这,秦书才会想要快点找到秦衡,让他派人去接费大鸣。 从永安城道吴巨县,正常赶路,需要二十天左右,快点半个月,慢点一个月,但让训练有素的士兵战马快马加鞭,能缩小到十日甚至更快。 虽然那背后的人不一定会动手,但是秦书不敢赌。 她看着秦齐带着稚气的小脸,犹豫了下:“要不麒麒来骑赛雪,踏雪才买回来,不一定听话。” 秦齐:“……娘你认真的?” 她察觉不对,低头,就看到赛雪也转过了脑袋,炯炯的大眼睛盯着秦齐,鼻孔大大长着,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秦书嘴角一抽:“那你一会儿注意点,跟不上就喊我。” 秦齐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小沉稳靠谱,秦书也就没有多加叮嘱,简单说完之后,继续骑着马朝着东门走去。 城里速度骑不快,到东门也走了两刻钟,不过一出城门,情况瞬间不一样了。城外宽阔而平坦,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赛场,然而上面铺满了白色雪花,虽然不厚,却也增加了骑行难度。 秦书转头:“麒麒,你在前面开路。” 她也能适时调整速度,不然真跑起来了,风又大,速度又快,她还真不一定能听到。 秦齐没逞强,点了点头,熟练地拉动缰绳,甩着马鞭:“踏雪,冲。” 踏雪很给面子,发出一声温和的叫唤,就跟着跑了起来。 比起赛雪,它明显成熟稳重许多,先是慢慢抬脚,再一点点加快速度,就这么在路边跑着,看着就很靠谱。 至于赛雪,它起步就扬腿,前脚后腿使劲,唰一下就冲了出去,换个人来,指不定要被它蹿一跟头。 秦书被风糊了一脸,她紧紧攥着缰绳,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踏雪,在心里默念,救命恩马,救命恩马…… 这般下来,她一点点淡定下来,深深糊了口气,恼意也逐渐被兴奋取代,她喊:“猫猫,攥紧娘。” 秦妙是面对着她坐着的,这会儿紧紧抱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怀里,倒是对于狂风没什么感受,但是也能感受到那股颠簸。 赛雪正快速追逐着前方的踏雪,完全不顾背上人的死活。 至于踏雪,它性子再是稳重,也是一匹成年的汗血宝马,在草原长大,日日奔跑,比起赛雪这种自家繁殖的小崽子,厉害不是一点半点。 秦书就看着赛雪铆足了劲地追,马蹄子都快冒烟了,还是距离踏雪十来米。 “吁——”赛雪一边追一边嘶喊,看着被气得够呛。 秦书乐得看这匹倔马被收拾,见它无能狂怒直追,也不帮它,只是手紧紧持着缰绳,以防万一。 天上雪花飘落,四周一片白雪茫茫,入眼分不清周边环境,也不看不清往来人口。 赛雪快速奔驰,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地里,时不时带起湿泥和碎雪,溅在裙摆鞋袜上,冷风呼呼,带着飘雪打在脸上,冻得脸有些麻木。 秦书坐在马背,看着前面不远处疾驰白马上的少年人,唇角微扬,脸上带着难掩的骄傲。 不客气的说,她家大崽子,年纪轻轻就能文能武,她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出书中他日后连中三元,成为大延史上最年轻首辅的风光模样了。 虽然说,这一次有她在,他应该出不了书里这么大风头,但是连中三元,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秦书一边拉着缰绳一边乱七八糟的想着,想着想着,她就发现赛雪变了,原本撒丫子左右跑的马,现在就靠着一个边跑,奔跑的速度也稳了下来,虽然依旧没有超过踏雪,但同样速度下,它明显比之前更省力了。 她挑起眉:“怎么跟麒麒猫猫似的。” 在竞争中进步啊。 “娘你说什么?”秦妙听到声音,抬起脑袋,疑问地看着她。 秦书把她脑袋按回去:“没什么,别乱动,小心感冒。” 秦妙碎碎念念:“娘你才是,并还没好透呢,哎呀,都忘了带药出来了……” 秦书就当没听到,睡一觉的事,喝什么药啊。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风雪中飞速奔驰,直到来到了距离永安城三十里左右的一处平地,说是平地,其实更是一处营地,远远看去,整整齐齐的帐篷扎在那儿,风雪中,穿着大延军服装的卫兵持刀拿枪,守候在围绕出来的营地外。 肉眼看去,营地隐在风雪中,一眼看不到头。 这次跟随回来的镇北将士,得上千人数了,秦书有些咋舌,不过转念一想,镇北大军足有十五万,上千人也算不得多。 她拉住赛雪,让它慢下速度,朝着营地走去。 秦齐在前一点的位置停下,等着她和秦妙到跟前,这才继续骑着马匹。一阵赛马,他白净的脸通红,是冻的也是兴奋的。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尽兴地赛马。 三十里路,从永安城出发,到现在甚至还不到两刻钟,可见踏雪和赛雪的速度之外,基本是赶在身体的最大限度来追逐了。 “呼,这可真是头好马,没白瞎那么多钱。”秦书看着喘着气的踏雪,眼中全是赞赏,“麒麒眼光好。” 什么人骑什么马,像她就不喜欢这种太温驯没性子的马,但秦齐骑着就正正合适。 秦齐笑:“还是娘疼孩儿,舍得花钱。” 秦齐勾唇:“你是我儿子,我不疼你疼谁?” “疼我啊。”秦妙拉着她的衣服,仰着脑袋,撒娇,“娘你疼我啊,等回去也要给我买,娘帮我选,要比麒麒的好。” 秦书:“行行行给你选,你别扯我,自己坐好,小心摔下去。” 秦妙喜滋滋:“不怕,有娘在呢。” 这理直气壮的,秦书无奈摇头,手还是虚虚搀在一边,以防意外情况,不过基本也遇不到了,她们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朝着营地走去。 营地四周用刺木堆积,目光所及之处,都有人值守,确保不会有人潜入。 “军营重地,禁止入内——” 秦书等人刚刚靠近,守着的士兵就走了出来,两个人面色严肃,手中长枪直指她们,不留一点余面。 秦书挑着眉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半倚在赛雪身上,脸上毫无半点畏惧,她勾着唇:“你们秦将军在里面没有?” 士兵:“军事机密,无从告知,还请立刻离开。” “那就是在了,还请去给我通报一声,就说。”秦书微微一笑,“他那刚找回来的亲妹子带着他两个亲外甥过来找他了,他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怀疑地看着她:“秦将军的,妹妹?” 秦书挑眉:“怎么,不像?”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说不好像还是不像,但是,他们将军格外俊美,面前的女人这般漂亮,确实也说不好。 “劳烦等一下,我去通报。”两个人眼神交流一番,左边的年轻小将士收了长枪,转身就去里面通报了。 秦书都到跟前了,也就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抱着手,打量着军营里的情况。军营里人来人往,一个个穿着军服盔甲,大部分都是身形健硕的人,少部分矮小瘦高的人也格外精神,看着就不是什么水货。 她就这么看着,秦妙则是在她身后踮着脚,小心给她掸着身上头发上的残雪,生怕人一会儿再冻生病了。 一家三口站在营门前等着。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前方雪雾中就有人影出现,来人一步一步,快速地踏过迷雾,踩着大步子走了过来。他穿着军装,披着盔甲,腰间重剑坠坠,整个人看起来比周边的风雪还要凛冽。 秦书却是一点不怕,看着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老远就挥着手:“阿兄——” 秦衡没有回话,只是走路的步子更快了几分,很快便到他们跟前。他看着秦书笑容灿烂的模样,在看不见的地方,心跳一点点加速,他压着声。 “怎么过来了,大冷天,你病还没好。” 秦书咧着牙:“已经好了,我身体好着呢,倒是阿兄你,怎么又穿这么点啊。” 这大冷天,穿着盔甲,看着就更冷了。 秦衡解释:“军营里不好过于随意,等回城后,就都依你的。” 行吧,秦书只是担心他的身体,但是作为将军,确实不好太过随意,她点点头,道:“将军一言,驷马难追,你回头可别又糊弄我。” 秦衡声音沉沉:“你看着的,没法糊弄。” 秦书嘴角不由扬起,好在她还有理智,压下打岔的话,正经起来:“阿兄,我这次过来是有要紧事,你得帮我。”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映着她的眉眼,沉声:“什么事。” 秦书没有多卖关子,三言两语就把费大鸣的事情说了,她知道秦衡没有以前的记忆,对人可能也没有感情,特意强调。 “阿兄,你不在的这几年费大鸣没少帮我们娘三,我们上次出来,他还把私房钱都给我们了,足有一千两呢,现在也是因为我们有危险,我们不能不管他。” 听着她说着张家和秦正的事,秦衡全程面无表情,直到我们两字一出,他神色一动:“你说的有理。” 秦书松了口气,转瞬露出灿烂笑容:“我就知道阿兄不会不管的,那你尽快派人去吴巨县查一查,把那小子带过来和他媳妇儿团聚。” 秦衡颔首:“一会儿就让人去,牵涉秦正之事,可以直接走官道,驿站换马,不出几日就能到。” 有这话,秦书更是把心放到心底了,长长呼了口气,弯着眼:“阿兄真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整,等明日我们在城里迎你。” 秦衡顿住:“你要回去?” 秦书愣了一下,眉眼一转,反问:“可以不回去?” 秦衡反应过来,营中帐篷都是固定了的,若是秦齐自然无碍,和他一个屋就好,但还有秦书秦妙,他神色微微变动。 秦书立马耷拉下眉眼,小声:“算了吧,军营重地女人家不该进,我还是带着猫猫继续冒雪回去吧,反正也就半个来时辰,省不了什么大病,回去喝点药就行了。” “阿切——”秦齐轻轻揉了揉鼻子,眼神瞥过。 秦妙眼珠子一转,咳咳两声:“就是,反正也死不了,娘,我们快走吧,站着好冷啊。” 秦衡自然看得他们有装的成分,但现在临近天黑,又飘着雪,本身就很冷,再骑着马—— 雪天路滑,万一摔了,或者慢了赶上城门关闭。 秦衡深深地看着秦书:“进去吧,我让军医给你熬风寒药。” 秦书:“……哦。” 第54章 第54章 镇北大军从塞北一路过来, 全程骑兵状态,走走停停,跨越千里, 足足一个多月才到城外。他们再是铁打的人, 也难掩疲意, 直接进城, 到底不够威武。 一行人就在城外暂停休整,等待明日天亮,帝王亲迎, 百官相接。 秦衡作为镇北将, 一早就走出百里外迎接,又带着他们来到这里安营扎寨。这里是一片空旷之地,方圆十里杳无人烟,最重要的是, 边上就有一条河流缓缓, 用来休整最为合适。 扎好营地之后, 将士们按照队列相继去河边洗澡。 他们在塞北征战多年, 早就习惯了寒冷, 就永安城的这点温度, 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暖和的了,一个个洗冷水澡就算了,洗完了衣服都懒得穿, 穿着条亵裤,甩着膀子, 在飘雪下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们军营里全是公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咻——” 突然,一声口哨声传来。 光着膀子的男人看了过去, 下意识就:“吹你娘的吹,想死是——” 吧。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前面十米距离的位置。 将,将将将军? 女、女女女的? 秦书捂着闺女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一群光着膀子就差甩鸟的士兵,看着他们一个个结实的臂膀,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不错啊。” 她挑着眉,勾着唇,神色松弛,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看起来,就跟那些调戏人臭流氓没什么两样。 一群光膀子大男人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秦书的视线也跟着一黑,一只大手虚虚掩在她的眼前。 秦衡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些不堪入目的玩意儿,声音冷冷:“滚回去穿好。” 一群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齐刷刷跑开。 妈妈耶,军营里怎么进女的了。 不对啊,他们将军怎么跟女的靠这么近了? 有胆大者停了下来,远远地好奇打量着几个人。 将军、女人、孩子…… 这看着怎么跟天书似的,他们将军以前可是闲人勿近的,别说女人了,就是狗凑近了,也要夹着尾巴自己跑开。 这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们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一个个皮糙肉厚之外,脸皮尤为厚实,虽然到底忌于秦衡的威严不敢靠近,但是也远远凑着,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家四口。 秦书被蒙着眼眼不见人,隐隐能听到些女人、孩子、奇了怪了的字眼,她眨了眨眼睛,温热而湿润的呼吸呼在手心,隔着厚厚的茧子,都带着一阵酥麻。 秦衡手指微微颤动。 秦书伸手按住他隔空蒙着自己的大手,他的手很大,气血又足,这么冷的天,竟然还冒着热气,暖呼呼的,又粗粝得有些膈手。 她捏了捏,把手按了下来,歪过头看着他:“你干嘛?” 秦衡僵硬着:“丑,伤眼,别看。” 秦衡歪着脑袋,明丽的脸上闪过狡黠,她道:“有吗?我看着挺好的啊,一个个又高又壮,长得也还行,对了,阿兄,他们都跟你回来,是不是都有军功在啊。” 秦衡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又冷又硬,那双没有感情的黑眸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寒,不由心生退意。 不过这就不包括秦书了,她勾着唇,直直看着人,笑眯眯:“阿兄手下这么多人,有没有军功斐然,三十上下,长得俊,又无妻无儿的将士啊?” 秦衡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眸中全是她的身影,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好一会儿,他垂下头。 “没有。” 秦书挑起眉头,继续:“这样啊,也是,我们这个年纪了,没孩子才有问题,那有孩子没妻子的呢?” 秦衡硬声:“没有。” 秦书意味深长:“这样啊,我还说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我的朋友。” 秦衡神色一顿:“朋友?” 秦书笑眯眯:“是啊,我在县里可多朋友了。” 秦衡垂下眼,改口:“我也不是很了解,等后面,让庞楼替你问问。” “这样啊。”秦书将他的脸色收进眼底,很想打趣几句,但过犹未及,她转移话题,“庞楼?就是管理咱家钱的那人?听阿兄提起几次了,他很厉害?” “他是军师,比较细心,军中后勤多是他负责。”秦书顿了顿,补充,“在老家有妻儿。” 秦书挑起眉头,拉长声音:“哦——” 秦衡心中一紧,声音有些生硬:“上次道观之事,还未与他们清算,一会儿去帐中,我让他们过来与你道歉。” 秦书顺着:“上次之事,除了他,还有两个身形高大些的,其中一个,和阿兄你还有几分相似,扮起你来有模有样的。” 不过那是未与秦衡站在一起,真站一起,不管是身形还是气势,都差得远了。 秦衡想起她之前说的,差点就要离开错过之事,神色沉了几分:“像我的是侯群,看起来就没个正形的是焦大壮,有时候需要隐藏,会让他们打配合。” 秦书并不意外,看之前两人装模作样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她眸光一转:“那他们好像也没做错。” 秦衡冷声:“装腔作势,是非不分,该罚。” 秦书开心了,手一伸,直接挽住他的胳膊,直到感受到手下的僵硬,她又若无其事地松手,拉住他的袖子,无辜:“好冷啊阿兄,你的营帐在哪里?快带我们进去暖暖。” 秦衡低头,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他的视线一路往上,落到她笑吟吟的脸上,心跳得格外快速,他有些困惑。 妹—— 妹妹。 是这样的吗? 秦书笑吟吟看着他,然后拉着他往里面走去,她也不认识路,但是人到了总会说的。 两个人并肩一起,一个步伐欢快,一个沉稳大步,走在浅薄的雪地里,雪花落在他们肩上,看起来格外般配。 如果他们没有忘记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家伙的话,那确实是一幅很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秦妙一脚一脚重重踩在雪里,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她耷拉着眉眼,盯着前面的背影,磨着牙:“我不喜欢他!” 秦齐抱着手走在旁边,小脸也没有什么表情,点头:“同意。” …… 秦衡的营帐在中间的偏东的位置,和其他人的营帐没什么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别人的营帐都是一堆人挤着,他是一个人独占的。 他们只是简单停歇,所以营帐里面也格外简陋,别说桌子,就连正经床都没有一个,地上简单铺了几层草垫,再铺上被子,就是晚上睡的地方了。 营帐中间放着个火炉,上面水壶咕咕,冒着热气,算是唯一的欣慰。 但依旧简陋得不成样子。 秦衡早就习惯了野外住宿,于他而言,这般完整封闭的营帐,已经不算差了,他也不觉有什么奇怪,但是现在,他看着帐里白白净净的一家三口,突然就觉得屋子简陋得有些刺目。 他沉默好一会儿,开口:“我一会儿送你们回去吧。” 秦书踢了他一脚,走到铺好的床边躺了上去,被子看着就用了有些年岁了,带着些潮湿,一路上应该没晒什么太阳,不过应是洗过的,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是也不算差。 秦书甩掉鞋子,就开始在上面打起了滚。 这床简陋,但却格外宽,长足有两米五长,宽也有一米八,足足占去四分之一的营地,应该是根据秦衡的体型定制的,她可以在上面横着打滚。 “呼。”秦书滚了几圈,又坐了起来,头发凌乱散开,披在前胸后背,她笑吟吟,“晚上我和猫猫就睡这里了,阿兄和麒麒重新搭个铺,反正就一晚上,随便将就一下就行。” 秦衡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脑中闪过些许画面,不过转瞬,又化成一块块碎片消散,再也找不到来源,但也够他记住了。 他看着她脸颊的霞红,目光深了几分,声音沙哑:“好。” 秦书心满意足,笑眯眯朝着秦妙招手:“猫猫快过来这里暖着。” 秦妙鼓着嘴,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秦书看着她不情不愿的样子,一把拉过人,把她鞋子脱了,抱到被窝里面,捏着她的脸,调侃:“嘴上都挂油瓶了。” 秦妙不说话,就着钻入她的怀里,迈着脑袋哼哼唧唧,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秦书再看那边站着的秦齐,也是耷着眼,抿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她失笑:“怎么的,这么嫌弃吗?之前马车睡了一个月,也没见你们嫌弃啊。” 兄妹俩都不语。 他们才不是嫌弃环境。 秦书摆手:“行吧行吧,麒麒也过来和我们一起,这床比咱们马车还大,你睡边上。” 一般情况,秦齐是不愿意的,他都十三岁了,和母亲妹妹挤一个‘床’可不像样,但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他余光看着一边高大的仿若一堵墙的男人,小步朝着床边走去,坐在屁股边边。 他指了指:“我就睡这里,我横着睡,娘和猫猫竖着睡。” 之前赶路的时候,一家三口凑在一个马车里睡的时间不少,相比起来,这个床格外宽敞。 就算再挤一个人,也无碍。 秦书看着两个孩子,再扭头看向秦衡,一双眼亮亮的。 平日最为迟钝的秦妙等着大眼睛,大觉不妙,一把把人扑在床上:“娘,娘,娘娘娘……” 她不同意,不可能一个铺的。 小家伙个头不大,力气不小,按着人一股子蛮劲。 秦书怕把人弄疼,一时之间还真没法把人推开,她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脑袋,又被拉着在床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才把人按住。 她起身,对上秦衡幽深的眸,她略微有些不太自然地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道:“两个孩子都跟着我睡,阿兄自己重新铺一个吧。”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没说去其他营帐歇息的话,颔首:“我去找被子,顺便让军医给你们熬药。” 秦书扶额:“我真的好了,阿兄。” 这个话题还能不能过了,她正是甜的时候,不想吃什么苦。 秦衡没有回答,留下一句等我,就转身离开。 秦书杵着下巴,看着帐帘被放下,轻轻摇晃,她也微微晃了晃头,然后放开手,左右一个一巴掌,凶凶地看着他们:“搞什么呢,你们两个,给我老实点,那是你们爹,亲爹。” 这一巴掌她没收手,打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秦齐和秦妙齐齐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往边上缩,希望离她远点,但明显没什么效果。 她手一伸,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两人揪了过来,轻哼:“我管你们想不想认,喜欢不喜欢他,他是你们亲爹。你们看看他睡的都是什么地,这还是他成大将军之后的待遇,你们爹这些年日子苦啊……” 不可否认,秦书之前,甚至是现在心里也还是有些怨和气的,她之前也想着随两个孩子的意,让他们慢慢来,毕竟十年没有相处过。 但是看着这破旧的环境,她的心里就一片酸涩,根本舍不得再计较一点。 他现在都是大将军了,都只睡在这么简陋的帐篷里,没有床,没有桌,一应东西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不如,再想到他大冬日也只穿着单衣,脸上带着去不掉的疤。 秦书心硬不起来一点。 她揪着两个孩子,揪着揪着就松了手,搂着两个人抱到了怀里,眼睛有些红,她哑着声音:“麒麒,所以娘一定要你读书,只有有了功名,你才可以永远不用面对兵役。” 这个年头的服役,和后世的远不一样。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人命比想象的还要不值钱,进了军营这种等级分明的地方,一个不如意,被随意打杀也就杀了。 普通人就是这般。 秦书一向是个强大的人,强大到,在被人追杀、差点遇险之后,依旧没有一点脆弱的模样,像现在这样脆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兄妹俩都有些无措。 秦妙紧紧搂住她:“娘我错了,你别难受。” 秦齐拉着她的衣角,认错:“娘,我改。” …… 两个孩子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就只是不亲近人,也正常,毕竟他们现在都还是人的‘外甥’。 秦书也不是责怪他们,她就是,就是有些自责。 如果当初,人去世的消息传过来,她亲自去确定一下,如果她多费些时间去打探,是不是就不会让人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了? 他在战场上,刚从生死线上醒来,没有一点记忆,没有一个熟人,就这么被蒙蔽多年,从小兵到大将军,孤零零的没有归属,活得跟铁块没什么区别。 甚至,这次若不是费大鸟找上来,她根本不会过来找人。 秦书心里难受。 她想象中的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应该住在这种小棚子,睡在这种冰冷冷的潮湿被子里的。 她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沙哑着声音:“娘不要你们立马认他,但是,别抗拒他好吗?不用为娘抱不平,就把他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长辈,慢慢相处,好不好?” …… 帐外,宽大的脚印从帐边蔓延,穿入四周散乱的脚步中。 镇北军此次回来一共两千人,不似平日征战,始终提着小命,这一次论功行赏,所有人都格外松弛,军营的气氛也格外欢快。 大家收拾的收拾,收拾完了,就聚在比人还高的篝火边上,吹着牛,唱着歌,说着后面的打算。 这着实是很难得见到的场面。 秦衡以往打过很多胜仗,比这热闹的场面见多了,但没有哪一刻会似现在一般温馨,也更有盼头了。他静静地看着前面围着篝火坐着的将士,看着火花晃动,看着雪花飘落,又化作水汽,一片和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来人站在他的身侧,恭敬:“将军。” 秦衡:“庞楼。” 庞楼瘦瘦高高,穿着军服也带着些斯文气,和其他将士不太一样,他从进军营起就跟在秦衡身边,见他神色,便知定有要事。 他肃穆起来,抱手:“属下在。” 秦衡回头看他,目光沉沉。 庞楼心中一紧,以为城中有什么变故,越发慎重严肃,就听他缓缓开口。 “你有媳妇吗?” 庞楼:??? 第55章 第55章 营帐中, 炉火轻燃,油灯微亮,紧密的营帐内时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破声。 一家子围坐在火炉边, 上面烤着一个糯米粑, 冷硬的糍粑在柴火上柔软, 一点点膨胀起来, 鼓成拳头的模样,在铁丝网上摇晃,看起来里面有什么要破空而出。 秦书杵着下巴蹲着, 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坐在她边上, 一家三口低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看着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破碎的糍粑。 “爆——” “吸——” 三个人站了两面,秦书打赌这玩意儿会爆炸, 秦齐和秦妙则是赌它会无声散气, 蔫下去, 赌注就是这块糯米糍本身了, 白糖都已经在一边备好。 眼看着糍粑越来越鼓, 三个人也越发紧张起来, 三双大眼睛炯炯地盯着,生怕错过一点。 秦衡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聚精会神的模样, 看向那块还没有他拳头大的糯米粑,突然好奇, 他若是将其戳破,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手指微动。 秦书声音幽幽:“阿兄,你也不想当着你属下的面被扯头发抓脸吧?” 秦衡收手, 一言不发,端正坐好。 秦书继续看向糍粑。 一秒 两秒 噗——咻—— 糍粑像是被针戳了一般,热气散出,它也一点点瘪了下去,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一般,迅速蔫了下去,瘪着硬皮,皱皱巴巴起来。 “好耶。”秦妙和秦齐胜利,兄妹俩开心得不得了,就着一人一半,沾着白糖,嚼着软糯的糍粑。 秦书切了一声,撇了撇嘴,又拿出一块放到上面烤着,她信誓旦旦:“这块一定爆唔——” 话没说话,她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糍粑。 秦妙咧着牙:“好吃,不爆娘也吃。” 秦书嚼着糍粑,这玩意儿属于节日限定糕点,就是这个时候好吃,过了啊,唔,也可以炸着吃,沾红糖,沾辣椒…… 她咽下去,指挥闺女:“给我加点糖。” 秦妙又揪下来一块,拿去裹上糖,亲亲昵昵地喂给她。 秦齐坐在另一边,瞥着母女两个,也跟着撕了一块,不过没有递给秦书,而是放在身前的炉火上。 他轻声:“你也吃,舅舅。” 叫爹,他还是叫不出来,叫舅舅,也不算错。 他们本身就是兄妹。 秦衡的目光挪到秦齐脸上,他才满了十二,人还没到长开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稚气,但是眉宇间的沉稳,又让他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一看就是稳重孩子。 他垂下头,看着面前这块被被几方拉扯,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小糍粑,伸手捏过,声音低沉:“谢谢。” 秦齐反而不太自在了,抿嘴:“不谢。” “怎么,你俩是陌生人?你谢一个我谢一个?”秦书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理直气壮,“阿兄,给我倒茶,麒麒给我把花生剥出来。” “……哦。” 父子俩目光对视,又很快挪开,一个倒茶,一个剥花生,干活倒是利索。 秦书看着这一幕,心里软成一片,先前几个月忧虑急切通通消失,什么阴谋诡计,什么皇权争夺,都不及此时片刻。 她弯着唇,也跟着翻着炉盘上的东西,让其更为均匀,也好吃一些。 帐内柴火噼啪,灯火橙明,一片温馨静谧,帐外将士们唱着歌儿,热热闹闹,让这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格外暖和。 “将军,药煎好了。”突然,外面传来了唤声。 秦书脸上的笑容散去大半,咔咔嚼着花生,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秦衡面不改色,声音低沉:“预防风寒,都有份。” 这下好了,原本只是秦书一个人盯着他,现在秦齐和秦妙也看了过来,皱眉瞪眼,对他拖人下水的事情非常不悦。 要喝不会自己喝啊。 秦衡就当没看见,两个家伙个头小小,看着就不壮实,从南边过来,还是得多预防一下。 他拧过头,开口:“进来吧。” 营帐门帘拉开,脚步声响起。 秦书三个皱起眉头,苦大仇深地看向门口。 帐篷材质厚重,外面也一点点阴了下来,帐内的光线昏暗,来人端着药锅,佝着身子,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是看那个头,竟然也十分高大。 他穿着朴素布衣,一看就不是将士,但走路又格外沉稳,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不太对劲。 秦书咔擦咬碎花生,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盯着人。 看着看着,她发现哪里不对劲了,这人不是畏惧的低头,纯粹是故意藏着的,走路也蹑手蹑脚,鬼鬼祟祟。 她伸手指着人,大声:“停下。” 那人停下步子,站在那儿不动,但依旧低着脑袋,也不说话。 秦书眯起眼:“抬头。” 来人依旧不动,哑着声音:“小的容貌丑陋,就不抬头了,免得吓到夫人。” 秦书唰一下站了起来,捡起一边的杯子砸了过去,声音也大了几分:“费大鸟你个混蛋,还想蒙老娘?” “哈哈哈哈哈哈。” 费大鸣轻松避开了那个杯子,手上的药锅纹丝不动,他将其放到地上,上前一步重重搂住秦书,声音沙哑。 “死丫头,这段时间担心死我了。” 秦书攥着他的衣服,也重重两巴掌拍在人的背上,咬牙:“我才是,今日和姐和我说这段时间都没有收到你的信,我还以为,还以为——” 人出事了。 费大鸣这人,这些年八面玲珑,在县里颇有声望,没什么对家,如果真的出事,只能是被她牵连。若真如此,她都不知道日后改如何面对许颐和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费大鸣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会出事,我又不是二姐你,冲动又没耐心,这段时间可担心死我了。” 秦书深深呼吸,膝盖上扬,踢在人的肚子上 费大鸣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后退。 秦书瞪着人,冷笑:“你才冲动呢,说吧,现在应该在衙门里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别和我说巧合。” 镇北军的回都路线和吴巨县过来就不是一条线,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遇到,除非,有一方专门找了过去,那只有费大鸣找上门了。 面对她的质问,费大鸣摸了摸鼻子,含糊:“这不就是碰上了嘛,绕了点路,不算什么。” 秦书用眼神剜人:“绕了一点?” 费大鸣心虚,理不直气不壮,转过脑袋:“麒麒猫猫在哪里,快过来费爹看看,这跟着你们不靠谱的娘到处跑,有没有变瘦——” 秦齐和秦妙已经惊住了,全程看着他们两个打闹,现在这才反应过来。 秦妙一声尖叫,直接就蹿了过去,把人紧紧抱住,嘴里嚷个不停,“费爹费爹费爹……” 秦齐比她好点,但也一样紧紧搂着人。 费大鸣当了几年班头,有得是力气,左一个右一个,就把他俩半抱了起来,转着圈,嘴上嚷着:“哎呀,怎么好像是瘦了呢,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秦妙咯咯笑:“才没有,我最近吃得可多了,衣服都重了两斤。” 秦齐也乐:“就是。” …… 三个人抱在一起,笑声不绝,肉眼看着就亲近得不得了,跟一家人没什么区别。 秦衡独自坐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说话打闹,晃动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黑眸漆漆,看不清具体神色。 “阿兄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不满三岁,一开始他们都嚷着要爹爹,闹腾得很,费大鸟天天过来帮着带人,和两个孩子也越来越近,后面我干脆就让他们认了干亲……” 秦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着个草垫放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悠悠说着那些他不在的岁月。 他们夫妻俩从小就在县里闯荡,认识了很多很多人,关系好的更是不少,认干亲这种事,认了这个得认那个,她懒得麻烦,就一个没认。 等到秦衡走后,到底还是有些变动,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太多了,她纵是不在意,也要为两个孩子考虑,和其他人接触也少了些。 慢慢的,人就越来越远了。 秦书脸上带上惆怅,又有些嘲讽:“也不知道,等阿兄回来都消息传回去,他们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后悔也没用,她秦书一向爱恨分明,不要就不要了,不会往回捡。 秦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秦书眯眼:“干嘛?别告诉我你能想起他们。” 秦衡低声:“爹爹?不是舅舅吗?” 还挺会抓重点的。 秦书伸手,各种衣服重重拧了拧他的手,压着声:“是舅舅,也是爹爹,怎么,有问题?” 秦衡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低下头,压着声,黑眸沉沉:“你敢骗我。” 秦书瞪人:“怎么,当上将军不得了啊,把我关起来啊。” 秦衡静静看着她,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揪了两下,在她拍过来之前收手,低声:“怎么不改嫁?” 秦书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随后直接扑了过去,按着人狠狠在他脖子上来了一口,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她掐着人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什么意思,嫌我没改嫁,耽搁你大将军左拥右抱娶新妻了?” 他要是敢应声,她今日就替他们老秦家清理门户。 秦衡被她推倒在地上,仰视着她那双冒着火光的眸,只感到一股浓烈的鲜活,蛮横地带着生气袭过,林草生长,姝花绽放,他怔怔地看着人,伸手,用手背碰着她的脸颊。 “我……” “哎哎哎,二姐,你干什么呢。”费大鸟鬼哭狼嚎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他蒙着秦妙的耳朵,起哄着,“我们还在这里呢,你真要是这么急,我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给你腾地。”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我还没和你算旧账呢。”秦书的火气被吸引过去,她踩着秦衡的腿站了起来,狠狠瞪了瞪他,把他的事放一边,又朝着费大鸣走去。 “给我老实交代。” 费大鸣没想到又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有些后悔刚才出声,讪讪:“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秦书抱着手,目光沉沉:“行,你不想和我说,等明日回去跟和姐说去,人家侯府小姐,有钱有势,招招手就能找十个你这样的。” 费大鸣一卡,急了:“二姐,你到底站哪边啊,我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儿。” 秦书冷哼:“老实交代。” 费大鸣看她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抓了抓头发,深深叹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行吧行吧,我说……” 秦书走之前和他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渗人了,那可是关于皇室,牵涉到未来储君的事,江明舟又明显是这一边的,他就是再担心人也不敢表现出来。 好在,有秦衡的事作为掩盖,他就算是有些奇怪也好理解。 费大鸣这段时间一路追查秦衡的资料被篡改之事,从县衙里的老人,又查到以前的县令,查到张家,又透过蛛丝马迹,找到了之前刘栓等人的痕迹。 那给刘栓几个提供宅子的人,就是从张家出来的。 奈何他动作晚了一步,等查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线索一断,他就是知道张家有鬼,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恶心人,却又动不了他们。 张家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也给他下了不少绊子,前不久,甚至还越过江明舟这边给他下了借调令。 费大鸣揉着脑袋:“我又不傻,这吴巨县是我的地盘,大大小小都是我的眼线,没谁能动得了我,出去外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肯定不能去。” 秦书眉头紧皱:“江明舟怎么说?” 费大鸣耸肩:“江县令能怎么说,他就是来历再不凡,他自己就是个县令,人也没有针对他,他能和人硬抗?大不了就是帮我介绍个人,帮我抵一抵,让我忍一忍,等时间一到就让我回去。” 秦书低咒:“难怪慕六不喜欢这小子。” 江明舟是个合格的政客,他若真想要保费大鸣,一定可以,但他并不觉得有必要花大力去保人。诚然,费大鸣的事摆在明面上了,张家肯定不敢弄死他,但断手断脚重伤的,又或者给他背个烂事,谁能说得好? 真到这一步,他们没有证据,人又没死,事情发生也就发生了,费大鸣一个班头,掀不起半分浪。 但是换做慕流北,敢动他身边的人,他能直接打上门去。 费大鸣叹气:“江县令也出了力的,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能为了我个外人,动家里的力量吧?也没熟到这份,再说了,府里还有许家呢,我要求也是求他们,看在和姐的面上,他们也不会不管我。” 秦书看着他,低声:“可是你不会找他们。” “知我者,二姐也。”费大鸣叹气,苦笑,“许家是可以帮我,但是我觉得,背后的人也不会怕许家。府城这么大,我总不能随时出门都带着护卫吧?” 就算他出门可以,上值可不能。 他赌不起。 查了这么久的事情,费大鸣已然发现了不对,这背后的人绝对不是张家这么简单,更不会是他们背后的秦正,他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也不敢这么放肆。 那背后的人,一定和江明舟背后势力相当,甚至超越,才敢这么不把他当回事。所以江明舟其实也不觉得费大鸣去府城会出什么事,只以为顶多吃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费大鸣有苦说不出,也没法说,只能换了法子。 他直接离职了,只要离职,管他什么上官不上官,都管不了他。 秦书扯扯嘴角:“是我拖累了你。” 费大鸣佯怒:“再说这些话我真的生气了,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就是没有二姐你的事,我早晚也要走的,你跟和姐都没个消息,我能放心?” 秦书:“你果然没收到和姐的信。” 费大鸣低咒:“我就知道,肯定被张家给截了,但和姐迟迟未归,我也放心不下。二姐,听你说的,你见到和姐了?她到底怎么了,还是说她家里出事了?” 秦书故作深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军营里。” 费大鸣:“张家有鬼,我肯定不能大摇大摆离开,就偷偷混入商队,想着换个地方走,没想到刚出去,就听到镇北大军的消息,我从那边过去也绕不了多久,就想着过来先看看人。” 结果她也看到了,秦衡根本没在队伍里,他又因为‘形迹可疑’,被将士们给看管着,就是到了城门口,也只能等着见了人再走。 想着,费大鸣转头看着秦衡,见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犹如看死人一般,没有情绪,冷冽而陌生。 “这一路上,我和将士们聊了许多,不用见到人,我就知道这个大将军一定是我们衡哥,等听到他们说营里来了女人孩子,我就更确定了。”费大鸣擦擦眼角的湿润,露出整齐的大牙,笑得灿烂。 “衡哥,我是大鸟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死。” 秦衡看着他的真诚和欢喜,心里没有一丝触动,面上也无变化,依旧凛冽如寒冰,颔首:“这些年,劳烦你照顾我的妻儿了。” 费大鸣之前已经知道他失忆的事,但现在看着他这样生硬客套,还是格外难受,他张着嘴,想说他们之间谁跟谁。 一张嘴,却是哇的一道哭声。 费大鸣痛哭流涕,冲过去抱着人:“衡哥啊,你,你,这些年苦了你啊,哇,呜呜——” 秦衡:…… 第56章 第56章 老乡见老乡, 两眼泪汪汪。 老友见老友,费大鸣一个人大哭。 死去多年的好兄弟、好哥哥突然活过来了,费大鸣一路上已经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 也早就确定, 那个传言中的大将军就是自家的兄弟, 现在看到人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紧紧地抱着人, 哭得比秦书这个正牌妻子,正牌妹妹还要激动。 呜呜哇哇的。 秦书看得叹为观止,她低下头, 对着秦妙小声:“猫猫, 你费爹偷学你哭。” 秦妙炸毛,瞪着大眼睛:“我怎么可能哭得这么丑。” 秦书噗嗤一笑:“小心你费爹听到揍你。” “他才舍不得呢。” 秦妙嘟囔着,伸手搂住秦书,下巴杵在胳膊上, 瞅着那边哭成一团的干爹, 还有僵硬得跟石头似的亲爹, 撇了撇嘴。 “娘, 你阿兄是不是有毛病, 跟个石头似的, 就那什么叫面瘫的,哎哟……” 秦书一巴掌拍她脑袋上,瞪人:“你才有毛病呢, 叽里咕噜一大堆,你还多动症呢, 再说,你爹哪里没表情了?这不是很尴尬的吗?他之前笑你没看到?我看你眼睛也不好使。” “……” 秦妙观察了两日了,实在是没在亲爹脸上看到过这些表情, 他除了冷脸就是冷脸,和石头冰块没什么区别。 她想到自己当初给老娘画的画,她费爹说的就是冷峻沉稳强大,到她娘嘴里就是温柔体贴阳光。她当时还怀疑自己了很一阵子,后面也觉得,可能她爹和费爹关系一般,所以对他脾气不好。 现在看来,她亲爹本身就是这个脾气,就是她娘眼神不是很好。 秦妙撇嘴:“凶巴巴的。” 秦书敲她脑袋:“不许这么说你爹。” 秦妙轻哼:“我说的是你。” “哦。”秦书反手就掐住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呵呵,“凶也给我忍着。” 折腾完闺女,秦书看着那还在哭鬼狼嚎的费大鸣,瞅着已经快忍耐到极限的秦衡,生怕他给人一剑,她朝着两人走了过去,然后伸手往费大鸣肩膀上一抓,就这么硬生生给人拉开。 营帐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奈何费大鸣哭得太过汹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水光满面,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从小没人管,过得浑浑噩噩,认识了秦书秦衡之后才有了改善,有了个人样,所以,即便他年岁比他们还大,也是真把他们当亲哥亲姐看待。 现在失而复得,费大鸣实在压不住情绪,顶着一米八的大高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亲哥抱不了,反手就要抱亲姐。 这都是老熟人了,抱一下也没事,但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秦书没法当做看不到,她抬起脚抵着人,拿起手绢扔他脸上,嫌弃:“你够了,自己擦擦,脏死了。” 费大鸣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绢擦了擦脸,又醒了个鼻子,哗啦啦一声,跟开摩托车似的。 秦书看得眼皮子直跳,又掏出一张手绢扔过去:“用吧用吧,直接扔了,哎呀,你也是,多大人了,至于吗?” 费大鸣脸皮子厚,这会儿也不要什么形象,擦了擦鼻子,又嫌弃手绢小不好用,干脆就用袖子擦眼泪,挺大一坨人,看起来可可怜怜的,跟个孩子似的。 他抽咽着:“我,我就不不信你当时没哭。” 一直僵得跟石头似的秦衡看了过来,眼神带上打量。 秦书用眼神狠狠剜了费大鸣一眼,抻着脖子:“你以为我是你这种怂包?我当然没哭,不信你问阿兄,我那日见面哭没哭?” 秦衡回忆那日雪夜相遇,他见到两个孩子打闹,心生一动,捡起他们掉落的簪钗,后面还回去,一起吃饭…… 她确实没有落泪。 她甚至还骗他。 想着,秦衡绷着脸,身上冷意炸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确实没有。” 秦书一瞬心虚,但是很快就挪开头,当看不懂他的不悦,冲着费大鸣仰着下巴:“听到没有?快起来,两个孩子还在呢。” 费大鸣抬头,看着那边眉来眼去,还不知道怎么蛐蛐自己的干儿子干女儿,努力振作起来,止住哭意,但是一转头,看到秦衡那张熟悉又多了伤疤的脸,又垮了下去。 “衡哥啊,这些年,苦了你了,还好,还好没事……” 秦书没眼看,眼看着劝也劝不了,她摆了摆手,又退回火炉边上烤火了,柴火烧着噼里啪啦,费大鸣哭声呜呜哇哇,帐外将士歌声悠扬。 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这般过去许久,炉里的柴火都重新加了两棵,费大鸣才冷静下来,耷着脑袋,也跟着坐到火炉边上。 炉子不大,他坐在一边,左腿抵着秦衡,右腿碰着着秦齐,秦妙挤在秦齐边上,秦书又在她边上…… 小小的火炉被他们几个人围在中心,看起来跟个玩具似的,热气被围在中间,暖和倒是暖和,就是挤得慌。 秦书挪了又挪,人都快坐到秦衡腿上了,动一下就要打到人,茶杯都没地方放,也没人出声。 费大鸣刚才哭的时候挺起劲的,现在情绪恢复了,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意识到人变了,垮着肩膀坐着,看起来没精打采。 秦衡就更别说了,在他眼里费大鸣就是个陌生人,还是个不那么男子汉的陌生人。 这倒也不是当将军当久了对人要求高,他以前就这样,其实就是个格外冷峻不好说话的人,也只有秦书看会觉得他好说话了。 营帐内安安静静的,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破僵局,拍了拍手:“好挤啊,我们换个地烤火吧。” 对此,没有人反对。 毕竟,在场除了秦书以外,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在。 一群人开始离开营帐,朝外走去。 一通折腾过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昏了下来,朦朦胧胧的,一道道巨大的篝火立在平地之中,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融掉飘落的雪花。 将士们围在一起,唱着歌,比着斗,声音响亮悠扬,一片欢喜胜利。 秦书看得有些出神,开口:“阿兄,都结束了吗?” 秦衡沉声:“没有。” 秦书侧过头看着他,眸子水润透亮,映着熊熊火光,看得有些烫人。 秦衡垂下眸子:“人活一日,就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秦书沉默下去,一脚踹了过去,恼怒:“谁要听这种话啊,说点好听的。” 她的力气不小,秦衡硬生生挨了一脚,还有些疼,她若上战场,定然是个好战士。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老实:“至少五年,战事不会再起,若是情况好,十年也说不定。” “这不是会说话吗?”秦书瞪着人,轻哼一声,“所以吧,你看,起码能和平十五年,到时候你五十了,手脚不便,都成老头子了,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你。” 秦衡自觉,他五十岁应该还能打,不至于手脚不便,但是现在明显不是反驳的时候。 他颔首:“你说的有理。” 秦书开心了,喜滋滋地拉着人朝着前方的篝火走去。 火边有许多将士,大家各自聚成一团,喝着酒唱着歌,好不欢乐,而这儿欢乐,随着秦衡出来而停下,他们擦嘴拍衣,起身各喊各的。 “参见将军。” “秦将军喝酒。” “老大。” …… 秦衡在镇北军十年,从一开始的小兵,到后面的小将,再到现在的大将军,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冒着危险,每一份功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再加上他行事公正,冷漠的性情反而让他在军中更有威望,备受尊崇。 他一步步走着,周边人一步步退后叩拜,将军营分明的等级展现得淋漓尽致。 “将军,这边。” 庞楼几人从边上走出,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在将军营帐外守候,因着秦书等人,他们这才退开到一边守着。 现在见人出来,几个人立马走了过来,立蒲团立蒲团,放吃食的放吃食。若只有秦衡一人,他用不上这些,现在妻儿故人皆在,这些东西也不嫌多。 秦衡静静地看着一群左右下属,沉声:“庞楼,侯群,焦大壮。” 三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毫不犹豫出列,前后站着。 庞楼站最前,侯群和焦大壮微退半步,看得出来三人之中,他是核心,官职应该也要高一些,也不奇怪,这人看着就是智囊的模样。 秦书抱着手,也跟着站出来一步,笑眯眯看着他们:“三位,还记得我吧?” 记得,怎么不记得。 庞楼三人视线交错,脸上难掩懊悔。 之前秦书说了是因为战死的丈夫找将军,他们就知道这次惨了,也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但是谁想得到这不是荆条,这是棵缠着荆棘的苍天大树啊,扎不死他们也要压死他们。 三个人看着她身后神色沉沉的秦衡,心里叫苦不迭,艰难开口:“记得。” 秦书勾着唇,当着几个人的面,伸手挽住秦衡的胳膊,果不其然见到他们瞳孔紧缩,见了鬼似的见着她。 她笑眯眯:“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上次说的死去的丈夫,托你们福,我差点当晚就走了。” 三个人脸色再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什么鬼,不是说是妹妹吗? 秦书咧着白牙,侧头看向秦衡:“阿兄,他们不信哎,怎么办?” 秦衡沉声:“叫夫人。” 庞楼三人面面相觑,开口:“属下见过将军夫人。” 秦衡又指向秦书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个孩子,道:“大儿子,小女儿,龙凤胎。” 庞楼迟疑:“亲,亲的?” 秦衡颔首,沉声:“秦正当年为赔偿冒认我,顶我家人之名数载,现如今都城秦家及其亲友与我无半分关系,尔等谨记。”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衡继续:“秦正已死,死前曾与人密谋杀我,尔等进城之后务必谨慎行事。” 几人怒上心头:“秦正他敢!” 秦衡:“人已死去,多说无益,你们谨慎行事便可,都城不比塞北,切莫因功忘形。” 这次回来,两千余人,其中大半会在封赏后回到塞北,一部分会被调到各地军营为将,风光回乡,只有少部分人会留在都城,庞楼三人在其中。 这样一来,这些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将士得了安抚,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也能,把镇北军的力量分散一些,降低威胁。 秦衡对此没什么意见,事实上,不管是留在都城,还是回去塞北,对之前的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他没有过往,对其他事情也提不起兴趣,不管是打仗还是练兵,也就那样。 但是现在的话,他低头瞥着白白净净但穿着简陋一家三口,心想,塞北风大寒冷,也不热闹,还是留在都城更好。 他看着三个为他感到不忿的部下,没有多说什么,今日是个好日子,他暂时就不提惩治之事。 他道:“你们退下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无需理会这边。” 庞楼三人被这消息炸得头晕眼花,一脑子的问题,乱糟糟的跟缠乱的麻线似的,理不清楚。但秦衡明显也没有细说的打算,三个人不敢多问,顺着他的话离开,在一边展开激烈讨论。 “秦正死了??” “我们不就两日没跟着将军吗?” “这媳妇儿孩子的,你们说,会不会……” 具体讨论什么,秦书这边听不到,她也不在乎,她的阿兄她的丈夫,她理直气壮。 她坐在燃烧的篝火边,伸手烤着跳跃的火。 平日跟着她不放的两个孩子,这会儿缠在费大鸣的左右,问着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亲昵得不得了。从他们离开到现在已经两月了,自从有记忆起,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两边都想念得不行,有说不完的话。 秦书本来是想着出来,外面宽阔些,他们待在一起也不会这么尴尬,没想到这三人亲亲热热的凑一边去了,没一点眼色。 她微微侧头,直接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口:“阿兄,你真一点也记不得费大鸟?” 秦衡身形僵了几分,声音也绷了起来:“不记得。” 秦书弯唇,小声:“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秦衡:“什么?” 秦书噗嗤笑:“费大鸟啊,大鸟,大鸟,他以前可嘚瑟了,被你收拾了很多次……” 秦衡听懂了,脸色沉了两分:“你见过?” 秦书抬起脑袋,伸手摸上他的侧脸,脑袋凑近,直视着他:“怎么,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秦衡脸上无一丝表情,眸子漆黑,声音沾着冷意:“他大还是我大?” “……” “神经病,烤你的火。” 秦书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回去,先是恼羞,很快又察觉不对,把人抓了回来,恶狠狠:“说,这些年在军营,有没有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衡定定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中只有她的身影,他沉声:“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事?” 秦书磨着牙:“什么招妓、侍妾、姨娘……” 说着说着,她又说不出来了。 十年未见,他一个人在塞北,每日在生死间挣扎,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他还正值壮年,如今身处高位,权势披身。 她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能活着就够了。 就像她,十年未见,若是阿兄一朝回来,发现她已改嫁,定也不会说什么的。 想着,秦书松开人,掰着他的脑袋看向火堆,低着声音:“算了,不说这些,烤火吧。” 秦衡扭头过来,眸色深深:“为何算了?” 秦书恼:“你说呢?” 秦衡皱眉:“你不信我?” 秦书酸溜溜:“一张嘴一闭嘴的事,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的是以后如何。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他转过脑袋,没再说话。 秦书看着,心中酸溜溜的同时,更觉委屈,垂下脑袋放膝盖上,微微咬着唇,看着闪烁的火光,听着周别扭欢腾的军歌,看着所有自觉远离这边的人,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清楚地意识到。 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上山打猎放猪的阿兄,她却依旧是那个在乡下杀猪养猪的普通人。 第57章 第57章 十月十五。 正是月圆之日。 圆月挂在天边, 犹如玉盘一般,散发着莹莹的光辉,左右繁星点缀, 像极了守卫的护卫, 寸步不离。 篝火呼呼, 皎洁的月光落下, 铺在一望无垠的雪地之上,落在整齐排列的的将士身上,他们身穿黑色盔甲, 手持刀枪, 站在雪地里面,凛冽肃杀,让人看着生畏,不敢靠近。 之前铺满的帐篷被一个个收起, 折好放在最后的车马上, 大包小包铺满了一列列车架, 一匹匹高大的骏马上好马具, 成百上千排列在边上…… 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 这场面都十分壮观。 秦书她们无需整队, 一家三口,搭上一个亲儿子一般的费大鸣,四个人站在边上, 遥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皆有些恍神。 这个场面, 他们还真没有见过。 吴巨县就没有军营,办事皆是衙役,费大鸣作为总班头, 手下也有一百来号人,平日整队训练也有模有样,但和面前的比起来,就犹如水缸与大湖。 而这还只是镇北军中的一小部分,真的全部集齐,光靠脑子真的想象不出。 秦妙头一次看着这种场面,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拉着秦书的袖子,小声:“好多马啊,我们镇上猪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这年头普通马都不便宜,更别说这些将士骑着的,一匹匹全是神俊宝马,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现在几百上千只凑在一起,一眼看去,格外浩荡。 费大鸣感叹:“可不是嘛,我当时看着也惊到了,这么多得多少钱啊,后面听带我的将士说,镇北军名下有好几个马场,有几万匹战马。” 镇北军正规军有二十万,但实质上杂七杂八加起来,得有三十万,旗下最为出名的就是骑兵战马,也是靠这,他们连胜游牧吁靖,最终将其收复,又扩版图,这在以前是想都想不到的。 吁靖的骑兵,骁勇善战,以往经常犯边境,来去就跟自家似的,抢了东西就跑,他们居住不定,四处游荡,大延拿他们根本没办法。 现在真成自家的了。 秦书静静听着他们说着,她来都城后已经听许多人说过镇北军的威凛了,但听再多不如眼见,她侧着头,远远看着在最前面整兵的秦衡。 镇北军以十人一排,两千余人,便有两百余排,加上马草行李,远远的,从头到尾,竟也出了两里来地。秦衡骑马立于是最前,她站在末尾,遥遥看过去,竟然连人也看不清楚。 秦书抿着嘴,伸手摸着闺女的脑袋,心情很是复杂。 若说是骄傲,那自然是骄傲的,那是和她一起长大,伴她一起成长的阿兄,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但除了骄傲,那种说不明道不尽的陌生和疏离也涌上心头。 “唉——” 秦书忍不住叹气。 人果然是贪心的,她一开始只想着人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见了人,又想东想西了。 都怪阿兄,单纯地骗骗她都不会。 她现在也想不清楚,最开始不想以夫妻相认,是为了逗弄人,还是潜意识地不想面对这些事情。 “娘,你叹气干什么?”秦妙歪头,狐疑地看着她。 秦书昨日才在那里劝两个孩子好好对待亲爹,总不能今日打脸说怀疑人在外招蜂引蝶,她只能故作惆怅:“早知道要折腾这么久,昨晚上就多藏两个糍粑了,一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吃得上饭。” 秦妙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仿佛能听到咕噜咕噜叫的声音了,她也蔫了下来:“忍,忍一忍吧。” 大事面前,她还是分得清的。 大军回城这种事,和简单饿肚子,肯定前者更重要。 秦书看着她苦巴巴的小表情,轻轻捏了捏,笑着附和:“那就忍着吧。” 秦齐在边上看了秦书一眼,眉头轻轻蹙起,很快,他收回目光,远远看着军队,目光多了些审视。倒是秦妙抱着她的腰,蔫哒哒的埋着脑袋,一点儿也没有多想。 费大鸣作为秦家编外成员,对一家子也格外了解,看着秦书的脸色,冲着她挤眉弄眼,‘衡哥是大将军了,你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在想什么呢?’ 秦书冷眼过去,‘你也不差,侯府赘婿。’ 两人假笑一声,纷纷转过脑袋,继续看着前方的队伍。 短短时间,他们已经彻底收整好了,前后排列整齐,却没有动作,在月光下,像是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凛冽又庄肃。假如只有人这般,还算不得什么,但加上千匹骏马,十分震撼。 秦衡骑在马上,他穿着黑色军袍,披着黑质的盔甲,从队伍前面朝着这边走来。圆月高悬在他身后,月光化为披风落在他的身后,他的脸深藏在头盔下,看不清神色,比起寻常更为威凛肃杀。 秦书静静地看着他由远及近,从模糊的黑影一点点变得清楚,带着凛冽的风,像在看这十年来经常做的梦。梦里的人踏着浓雾,一点点穿过梦境,走了出来。。 秦书仰着头,看着骏马停在面前,马上的人俯着身子,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她的眸,恍惚间仿若带着塞北的风雪,格外刺人。 她问:“大将军怎么过来了?” 秦衡没有下马,跨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叫我阿兄了?” 秦书扯扯嘴角:“你可真有意思,那么多人等着,你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秦衡扫视着她,沉沉:“会骑马吗?” 秦书白眼:“所以我们昨日是牵着马走过来的?” 秦衡:“上马。” 秦书抱手,挑眉:“干嘛?让我们走前面?” 秦衡定定看着她比起昨日微妙的变换,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翻身下马,厚重的盔甲与腰间的重剑相撞,发出吭吭的碰撞声。 他垂着头,大手高高抬起,宽大的手直接包住她的大半脑袋,力道还不小。 秦书脑袋都被按了下去,她恼:“干嘛?” 秦妙几个也好奇地看着他。 秦衡把所有人目光收尽眼底,沉声:“上马。” 秦书闷声:“别闹,我们走后面就好,大军归朝不是小事,城里一群人等着你们。” 秦衡没有解释,只是转头,一边的小将立马将赛雪牵了过来,平日嚣张跋扈的马儿,现在低眉顺眼,老实得跟一旁的踏雪似的。 秦书看着又好笑又好奇,指着马鼻子:“没出息。” 赛雪低低:“吁——” 秦书还想要说它两句,突然腰间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下意识顺着力,回过神就上了马背,她错愕地回头看去。 秦衡已经收了手,一只手搭在马背上,对着秦妙:“自己上还是我扶你?” 秦妙看着他那身冷冰冰的着装冷冰冰的脸,打了个哆嗦,小步跑到另一边,把手递给自己娘亲,生怕他也抱自己。 她都这么老实了,秦齐和费大鸣就更不用说了,干父子俩对视一眼,无需秦衡再开口,自己就上了马。 四个人三匹马,坐上去都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是会骑的。 秦衡看了几眼,转身利落上马,沉声:“跟我走。” 秦书不懂他这是要干什么,想问一问,但看着周边依旧一动不动的将士兵马,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爱怎样怎样吧。 她持着缰绳,半抱着怀里的闺女,驾着赛雪朝前走去,此后是秦齐的踏雪,费大鸣的奔雷几个人前前后后走着。 秦衡立在身后,定定地看着他们犹如一家人一般的背影,好一会儿,驾马上前,却依旧和他们保持十米左右距离。 就这么,一行人从队伍末端来到前端。 秦衡回到队列之中,最前一排赫然就是庞楼几人,他们此刻皆身着盔甲,骑着骏马,一个个目光如炬,神色如肃,看上去和之前截然不同。 秦衡已经走出去一转了,再回来,队伍依旧没有半分变动,所有人都在等他。他立于队前,目光扫视眼前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沉声。 “启程。” 立刻,左右号角吹响,悠扬的号声中,响亮的人声音传递。 “启程——” “归朝——” “走——” 大军启程,哒哒的马蹄踩在地上,犹如鼓声一般传递共鸣,地面也似震动起来,带着赫人的威慑。 秦书他们走在前面,十来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耳朵被震得生疼,后背更似被针芒盯上一般,人都这般,就更别说赛雪三马了,那是恨不得拔腿就跑,十分惶恐。 但是不行。 秦书手紧紧拉着缰绳,一边压着一边安抚赛雪,免得真跑了,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她侧头看去。 费大鸣其实不用担心,他养了惊雷五年,经常一起出行办事,一人一马默契十足。倒是秦齐,他昨日才买的踏雪,饶是它性子温顺,这会儿步子也仓促起来,有些摇摇晃晃。他紧紧攥着缰绳,基本是趴在马背上,小声安抚着它。 秦书有些担心,但现在也不是慈爱的时候,作为秦衡的亲儿子,后面那么多将士看着,这个时候他必须自己撑过去。 秦齐也知道这个理,他紧攥缰绳,手心已经扯破,轻轻安抚着和他还不太熟的踏雪,一点点的,踏雪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了。 他长长呼了口气,坐直身子,转过头,冲着一直担心看着他的秦书秦妙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他成功。 秦书和秦妙见此,一会儿大大松了口气。 秦妙一下子瘫在秦书怀里,仰着脑袋,擦擦脑袋上不存在的冷汗:“太吓人了,娘,我耳朵疼。” 身后马蹄声阵阵,震得心口噗噗跳,不太舒服,说的话也被蹄声压住,听不亲切,但是大体也能猜到。 秦书给她揉了揉耳朵:“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秦妙仰起脑袋,凑到她耳朵边上:“两千人就这么响,要是二十万人一起上,娘,那不是听着就吵死了?” 秦书失笑,捏捏她的鼻子示意她坐好。 傻闺女哎,真打起来,哪儿顾得上吵不吵,真论起来,打仗就是要吵起来震破耳朵,真安安静静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 一行人去前前后后朝着都城出发。 三十里路,若是策马奔驰,两三刻钟的功夫便到,但是队伍里不全是骑兵,还有一半不行,还有大批马车行李,行程需要统一,前面漫步踏行,后面快步追行。 就这样,行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的高大城墙跃于眼前。 皎洁的月光褪去,朝霞铺满天际,赤红的太阳从他们身后升起,红光映在雪地之上,照在一个个漆黑的盔甲之上,肉眼看着,像是从地府而来的鬼军。 森然冷酷,让人看着就胆寒战栗。 作为敌方,确实该胆寒。 但作为掌控者,却只有心悦。 城墙之上,远远看着这一幕,身着金丝龙绣的男人发出阵阵大笑,笑中全是骄傲和夸赞:“好,好啊,我大延有此将士,何愁四周小国不俯首称臣?” “恭贺父皇得此大将,如虎添翼,大延在你手上必将如日中天,万国朝拜……” 祁缙站了出来,拱手赞贺。作为太子,他今日穿着金色太子服,朝阳之下,整个人俊朗斯文,仔细看,和面前的帝王有五分相似。 祁绍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神色皆是满意,他问:“秦将军之事查得如何了?他这些年为战事付出良多,没想到出了这事。之前的事谁也想不到,现在可不能再出错了。” 祁缙回:“时间紧张,遣去吴巨县的人还未回来,但先有小六为证,又有秦将军亲认,该是错不了的。” 祁绍感叹:“我以前就愁秦衡这小子,一把年纪了,身边也没给个人没个孩子,想着回来也可以考虑了,没想到他这媳妇儿孩子就冒出来了,你观他们如何?” 祁缙想到那日短短相见,脸上露出笑容,卖了个关子:“我观,父皇定会大吃一惊。” 祁绍挑眉:“怎么说?” 祁缙笑:“父皇见到人就知了。” 毕竟,他当时看着人也吃了一惊呢,不怪小六喜欢往人边上凑,格外喜欢人。他相信,他的父皇见到人,也会欢喜。 祁绍难得见他如此,心里也多了些好奇,问:“太子妃可去唤人了?他们现在在楼里?” 祁缙摇头,脸上叹意更深:“父皇一会儿就知道了。” 祁绍没好气:“你这小子,这一会儿那也一会儿,从哪儿学的卖关子?” “父皇莫急,太子哥哥这是想给你个惊喜呢。” 说话间,穿着王爷服的惠王走了过来,他身形要矮一些,但是身板宽大,步伐沉稳,一看就是平日练武的。 他笑眯眯:“您就耐心点呗。” 祁绍看着这个三儿子,轻哼:“你跟你大哥是一条裤子长大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了?” 惠王伸手指着自己两只眼睛,笑:“哪儿没有,父皇看,这里这里都是您咧。” 祁绍被他逗笑:“一边去,就知道打岔,这么大人了没个正形,天天就知道偷懒,也不知道替你兄长分担一点。” 祁缙对此非常赞同,适时开口:“父皇说的是,我上次找老三帮我处理河渠的事,硬是没找到人,也不知道跑哪里鬼混了。” 惠王脸色微变:“我可没有鬼混,太子哥别乱说,传出去,家里的那个又得闹腾了。” 祁绍冷笑:“就该多闹闹你,当初眼巴巴把人娶回去,又不好好对人家,东一个西一个,寡人都没脸面对顾首辅了。” 惠王抓抓头发,讨好:“儿臣也不是故意的,男儿本色嘛,我哪儿比得上太子哥哥有定力。” 祁绍对他的不着调没个好气,但他自己后宫都不差人,自然也不会拘着儿子专一。只是吧,当初眼巴巴要死要活把人娶回家的是他,现在对人一般的也是他,变得也太快了。 祁绍想到了自己的亡妻,他也就是没这个机会,不然定会守着人好好过日子的,他叹了叹气:“你啊,玩闹归玩闹,也别真让人寒了心。这样,你媳妇儿爱玉,等回去,去我库房那个紫玉簪子送她,哄哄人。” 惠王尴尬:“劳烦父皇为儿臣操心了。” 祁缙最疼这个弟弟了,虽然也不喜他闹腾,还是适时开口替他解围:“父皇不公平,光给惠王妃礼,忘了儿臣的太子妃了?” 祁绍哭笑不得:“你这小子,就知道惦记寡人的私库,好东西都快给你搬空了,一边去。” 祁缙也笑:“父皇疼儿臣,儿臣才能搬。” 祁绍:“去去去,说得再好听也别想,那玉是给荣安留的。” 祁缙故作叹气:“父皇最疼的果然还是荣安姑姑啊。” …… 说话间,远处的队伍一点点靠近,红光褪散,恍若带着金光,朝着城墙奔驰而来,看着就让人心中一窒。不敢想象,若是敌方如此,该有多么渗人。 城墙上说话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看着军队前面,冷肃又森厉的镇北将军。 前面四个格格不入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第58章 第58章 永安城东门。 往日来来往往的城门口, 一条长长的红绸铺垫,远远看不到头,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 左右街楼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小饰, 左右士兵站立, 颇有种‘红妆十里’的感觉。 秦妙揉着刚才被吵到的耳朵, 嘀咕:“怎么跟嫁人似的。” 秦书骑在马背上,穿过威严又喜庆的城门口,看着一群禁卫错愕震惊, 又还要忍着的表情, 撑着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她捏捏闺女的手心,转过头看去。 果然,秦齐和费大鸣也全程绷着脸,看似紧张, 应该也是怕自己笑出来。 这场面, 属实, 不太适应啊。 秦书回过头, 身后的城墙大开, 镇北军远远停在城门二里的位置, 乌压压一群,从这里看去看不到尾巴,至于头。 秦衡坐在黑马上, 黑甲黑盔,腰挂重剑, 远远看着,犹如罗刹一般,仿若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下一瞬,他看了过来,黑漆漆的眸子对上她回过的目光。 不过一瞬,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高处。 与此同时,身后大军队列骤变,排兵点阵,喝声不断。 秦书唇角微微扬起,转过头,前方街道空空荡荡,但是街上两侧的二三楼上,时不时有人影探出,就跟看猴子似的看着他们。 她的笑容散去两分,攥着马鞭,正想要挥辫加速,离开这一片观赏区。 一个穿着护卫服的高大男人从一旁走了下来,喊住了她:“秦夫人,太子妃这边有请。” 秦书脸上笑容散完,她迟疑两秒,还是放下马鞭。 现在左右这么多人,就是这人有问题,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动手。 她跳下马背,扶着秦妙下马,就着给她理着披风的时间,转头看向那边的费大鸣和秦齐,目光对视之下,都难掩紧张和担忧。 秦书比着嘴型:无事。 但是怎么可能没事呢,当初她就是因着这人,宁愿放弃这么多年在吴巨县的打拼,带着一双儿女背井离乡,若不是有秦衡的消息,这会儿人已经不知道走到哪儿。 费大鸣和秦齐担心。 秦书摇了摇头,招了招手:“麒麒过来。” 秦齐抿着唇走了过来。 秦书轻轻地给他理着衣服,又用手拍了拍他发间的碎渣残灰,昨日烤了半夜的火,又睡的稻草铺垫的地铺,身上多少会沾一些。 她轻声:“一会儿你们少说话就好。” 费大鸣张嘴,想说什么。 她冲着人摇摇头,安抚:“没事的,听大家说,太子妃待人最是宽厚,她知晓我们从乡下来不懂规矩,定不会为难我们的,再说了。” 阿兄还在后面呢。 镇北大军刚回朝,她就是要找麻烦,也不会这个时候。 秦齐和费大鸣听懂她的未尽之言,想来也是,原本的担忧紧张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提着半颗心。 毕竟,那可是太子妃啊,是日后的皇后。 秦书没再多说什么,到了这一步,事情已经不会由着她的心意来了,永安城这偌大的城里,聚集了全天下最为顶尖的权贵,就是大将军,也少不了慎重。 她无声叹气,低头,对上秦妙满是好奇和兴奋的大眼睛。 秦书还是没忍住叹气出来,一巴掌按住她的脑袋,低声:“一会儿给我老实点。” 秦妙捂脑袋,抱怨:“娘你这是偏见,我什么时候给你惹事了?” “你什么时候没惹?”秦书敲着她的脑瓜子,原本的担心,又化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担心了。 这熊孩子,原书里可是跑去和人抢丈夫的。 想着,她理不直气也壮不起来了。 这破孩子。 秦书狠狠瞪了瞪这熊孩子一眼,把人牵好了,这才跟着出来的侍卫往上。 周边的房子已被清空,留下的不是皇室的侍卫,就是各个大家族的护卫,通过这些个护卫其实都能看出主人家的地位和家教,差别还是非常明显的。 像是这边,基本都是太子府的人,每一个侍卫都高大强壮,看着威武,却又不猖狂,从内到外带着一种强大,根本无需特意表现。 从门口到二楼,短短一段路,就有十个护卫守着,这还是在外面已经被清场的情况下,可见太子妃平日有多受重视,又或者说,可见她权势之大。 秦书敛着眸子,把情绪藏住,一步步跟着上去,到了三楼的位置。 楼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见他们上来,微微俯身开门,门上挂着珠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不过偶有叮铃的说话声传来,听不清楚说什么,只觉声音格外好听。 秦书牵着秦妙的手,率先扒开珠帘,朝里面进去。 “哈——” “啊——” 刚进门,一道惊呵声在耳边响起,猝不及防,吓了人一大跳。 秦妙胆子小,发出一声尖叫,扑到自家娘亲怀里,等到回过神在看去,对上慕流北得意又猖狂的脸。她再次发出一声尖叫,想也不想又扑了过去,直接一通猫猫拳招呼,砰砰砰的,听着就生疼 秦妙:“慕六你个混蛋玩意儿,吓死我了,让你吓人,让你吓人……” 慕流北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挨了几下以后才反应过来,叫了两声,撒腿就跑。 那日在禁卫军营的场面再次重现。 只不过,上次见证这一幕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兵小将,这一次,楼阁里,全是些华冠丽服、披罗戴翠的亲友。 一群人各坐一边,大大小小竟有十来人,他们站在书架边上、倚在雕栏边、坐于木椅里、盘在蒲团上,说说笑笑的,现在全部回头,看着平日在家里为非作歹的小霸王被小姑娘追着打,皆有些惊讶。 虽然之前就听说慕六对镇北将军的家里人格外亲近,但是亲近到这一步,还是有些稀罕。这可是小霸王哎,家里大小孩子谁没遭受过他的欺负?现在反而被追着打了。 有意思,多打点。 大家伙也不闲聊了,就跟着看了过来,时不时欢呼两声,格外快乐,欢闹之间,也没有忘了客人。 秦书还站在门口,她本就心里想着事,难掩担忧,被慕流北这么一吓,心口也是震了一下,脸色不是很好。 一个嬷嬷上前:“秦夫人这边请。” 秦书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边追打人的自家崽子,没有叫住她,跟着嬷嬷朝着更里面走去,一步步的,周围男男女女皆有,态度十分熟稔亲近,应该是一家子,不然不至于这么放松。 那这些人的身份也可想而知。 全是慕家人。 来的人有大有小,大人一般坐着,小孩子到处跑着,见着他们路过,多多少少都会露出个笑容行个礼。 秦书垂着眼,收敛着心情,跟着嬷嬷就这么穿过外面的人,走到这边阁楼最里间。 这又是个单独包厢,想来里面的人也嫌人多烦,在这里躲个清静。 “太子妃,秦夫人到了。”嬷嬷轻叩房门,轻声唤着。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年轻小丫鬟开门,笑吟吟看着他们,行了个礼:“秦夫人好,太子妃正等着您呢,请进。” 秦书点了点头,跟着进去。 包间很大,里面装饰无一不精美,坐着的人却不多。 最中间的女子看着二十出头,长得极其秀美,杏眸鹅脸,一身浓金衣裳,金丝红线,金玉为配,这般浓烈的装饰,但是人看到她的第一眼,注意力还是会被她那双犹如春雨般的杏眸吸引。 慕流萤坐于主位,额间一抹红钿,一双杏眸平和,仿若能包容万物,她声音犹如落珠,徐徐缓缓:“秦夫人来了啊,久闻大名,快上座。” 秦书把复杂情绪压下,跟着行礼:“臣妇秦书见过太子妃。” “无需行礼,今日算是家宴,秦夫人坐着就是,之前道观之事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慕流萤轻声,说的是上次让他们去道观找秦衡的事,没成想闹了那般乌龙,又牵着秦正之事。 秦书:“太子妃也是一片好心,还得多谢您,我这才早两日见着阿兄。” 慕流萤也在自家六弟口中听过不少她的事情,什么单手杀猪、又黑又壮、凶如罗刹、心狠手辣……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奇’女子,不得不承认,她小弟就是在胡说八道。 慕流萤先前也想过,小六所言定然有所夸大,但是秦书从小在乡下长大,家里又有山有地,她还以杀猪养畜为生,又能反杀劫匪,靠着一个人带大一双儿女,想必不是沉默寡言,就泼辣强悍,总体来说,应该是个非常踏实、朴素的人。 但是现在一看,面前的秦夫人虽然穿的是再简单不过的裘衣,也因为赶路多少有些风尘在身,但她身形高挑,仪态大方,一张脸更是明艳大气,长身玉立、丰姿冶丽,哪儿有半分罗刹之意在身? 若不是听言她是在乡下生活的,肉眼看着谁能看得出呢? 慕流北把惊色压下,一副温和之意:“秦夫人不介意就好,后面想来就是夫人的儿子秦齐吧?这位是——” 还剩下的,自然就是费大鸣了,他长得也高壮,看着有模有样的,但要说是跟着来的将士,又不太像。 秦书道:“这是我和阿兄的朋友,以前县里的班头,因着秦正被牵连,我们想着就让他过来这边发展,刚好他媳妇儿娘家也在这边,以后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费大鸣紧张行礼:“费,费,费大鸣参见太,太,太子妃。” 那磕磕巴巴的没出息样,秦书简直没眼看,晲着人的眼里都是嫌弃 。 怂包。 费大鸣瞪她,那可是太子妃啊,随时能要他小命的人。 慕流萤把两人眼神交流尽收眼底,看得出来两人确实很熟,她心觉好笑,道:“起身吧,费大鸣是吧,我好像有点印象,上次听小六说了一嘴。你媳妇儿,是德安侯府的表小姐许颐和是吧?” 费大鸣紧张:“回,回回太子妃,是的。” 慕流萤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笑:“前些年听闻许夫人离开都城,还有些遗憾,现在想来,倒是成了一桩喜事。说了半天,你们都还站着呢,倒是我的不是了,快些坐下吧。” 费大鸣再次紧张看向秦书。 那没出息的模样,秦书没眼看,她没再推拒,就着小丫鬟的指示在一旁坐下,刚要让秦齐坐自己边上,费大鸣就已经先一步落下屁股。 这人人高马大的一坨,此刻怂得还比不上个孩子,仔细看,腿还颤着。 秦齐看着也哭笑不得,给他娘一个没事的眼神,在费大鸣边上坐下。 秦书只能嫌弃地收回目光,就这样了。 慕流萤很少见着这般接地气的‘活人’了,看得也觉得好玩,她含着笑,轻轻挥手:“对了,还没给秦夫人介绍,这位是我二嫂江明月,说起来她和夫人也算有些旧时,现在吴巨县县令就是二嫂的亲弟弟。” 江明月适时开口:“我比秦夫人年少几岁,秦姐姐叫我明月就好。” 江明月这人,人如其名,皎如明月,清冷高雅,像是画中仙子一般,让人多看几眼,都有种亵渎的错觉,美得极其雅致。 她也确实年少,今年不过二十五,算下来,比起慕家老二慕子晋小了足足十岁,所以当初他求亲上门,作为亲弟的江明舟忍无可忍给人揍了一顿。 换做是他,他也得揍人,秦齐这般想着。 慕流萤继续介绍:“这位就是我二哥慕子晋,他精通史书,我听说夫人儿子在读书,小小年纪别具才名,现在人过来都城,若是还没有安排学院,可以去二哥那看看。” 秦书笑:“多谢太子妃操心,不过麒麒读书一事,还是要阿兄来定夺。” 慕流萤也不意外,说道:“这倒也是,读书是大事情,还是夫妻一起决定比较好。不过,国子监虽好,但小弟在那儿,到底不是正经读书的地,夫人慎重。” 秦书嘴角一抽,心想对于慕六的秉性也非常了解了,她要是真把自家崽放进国子监,有慕流北那小子天天招惹,别说以后当首辅了,考上状元都难。 这可不行。 秦书点头:“多谢太子妃提醒,我会慎重考虑的。” 两人话题结束,慕子晋突然开口:“我看过你的经纶。” 这个话明显是对着秦齐来的,他抬起头,看向慕子晋,神色带着疑惑。 和貌似仙女的妻子一般,慕子晋相貌俊逸,不接地气,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作为慕家二公子,他身上并无官名在身,这倒不是他考不起,他就是没兴趣,当初连中三元,会试第一,然后就装病缺考殿试。 他沉迷读书,后面到处游学,回来就开了个书院,在都城颇有名望,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和书过一辈子的时候,转手就把他半个弟子一般的江明月娶回了家。 两个喜欢琴棋书画的人凑在一起,一年年下来,那是越来越不接地气,一副要原地飞升的模样。若不是两人膝下还有两个孩子,慕江两家人都怀疑他们是为了逃避催婚而假结婚了。 秦齐也听阿保说过慕子晋的事情,两个人当时成婚,在都城也是沸沸扬扬,到现在都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笑。 慕子晋也跟传言的差不多,不管人回没回答,不管人在不在意,评价道:“虽然有多两分小聪明,但浅见博识,华而不实,喜欢高谈阔论。” 秦齐神色僵住,抿着嘴,艰难:“是吗?” 慕子晋又道:“年少轻狂,不知所谓。” “二哥此言差矣。”江明月恰时添语,声音犹如珠玉落地,“怀安年幼,纵然文字稚嫩,却多有独得之见,敢想敢说,恰是少年一起,初生牛犊,好矣。” 慕子晋:“好在哪儿?满篇高弹阔落,年少轻狂,不落实地,竟知钻研小道。” 江明月:“独出心裁。” ……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夸一个贬,完全当桌上其他人不存在。 当事人秦齐心情非常复杂,难受和心喜交织,脑袋一会儿抬一会儿低,本就小小一只,现在看着更是小了几寸。 “二哥二嫂。”慕流萤缓缓开口,声音轻徐,“读书之事,不如回学院谈论?今日是家宴。” 夫妻俩默默闭嘴,各自端起一杯茶水入口,姿态优美,仙气飘飘。 可惜长了张嘴。 秦书也拿起杯子喝水,压一压那股子听书的烦躁。 慕流萤止住场面,看向她,带着些许歉意,道:“二哥二嫂性子如此,秦夫人莫建议,怀安今年不过十二,才学过人,想来再过些年,就能如秦将军一般为大延出力了。” “太子妃谬赞了。”秦书谦虚地说着,眉眼间却难掩骄傲。 必须的,她儿子可是未来首辅咧。 慕流萤笑:“说起来,我记得秦夫人膝下是一双儿女,今日女儿没空跟着一起?” 也不对啊,她刚才看的时候,母女俩好像是骑的一匹马。 说到这个,秦书笑容一僵,神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她竟然把人放在外面了。 她起身,正要开口说去找人,外面恰恰传来一阵嚎叫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门口,砰的一声,房门大开。 慕流北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脸红痕,鬼哭狼嚎:“救命啊,救命,大婶子大婶子,你快管管你闺女——” 随后,一个小身影从后面扑了过来,跳到人的身上,她披头散发,嘴里嗷嗷,扯着人的头发,小拳头梆梆:“我让你吓我,我让你吓。” “……” 秦书默默坐回原位,若无其事地喝茶。 第59章 第59章 慕流北是当之无愧的家里一霸。 作为家里老来得子, 什么侄子侄女小外甥,在他面前通通得让道,平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至于被人欺负, 闻所未闻, 闻所未见。 在以前是这样的。 此刻的他, 本来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下,发冠七歪八倒,穿着御寒的大氅不知去处, 衣襟裂口道道, 乱糟糟的不成样子,最明显的,还要数他脸上脖子上的抓痕,一道道, 虽然没有出血, 但是在他白净的脸上也格外怖人。 可见之前‘打斗’之惨烈。 罪证俱全。 慕流北捂着脑袋, 唰一下熟门熟路跑到包间里, 嘴里嚷着:“大婶子大婶子, 你快管管你闺女, 杀人啦唔唔——” 秦妙紧随其后,一下子扑倒人的背上,就跟猫儿一般灵活, 伸手就捂住他的嘴,睁着大眼睛看着一屋子人, 眼泪水直接往下淌,一点准备就不需要。 她扯着嗓子:“我才没有,是他先吓我的, 他还打我,你看我的脑袋,都青了。” 秦妙特意侧着脑袋,她皮肤白腻,额头圆润,上面一道紫痕十分显眼,也难怪给人弄成这个样子。上一次她出手,还是慕流北不靠谱把人当众抢走,给她气疯了。 这次他吓人,虽然气人,怎么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现在理由找到了。 秦书知道她有装的成分,还是心疼人,挥手:“快过来娘看看。” 自家崽子皮实归皮实,还是很少手受伤,一身皮肤软得很,可不耐遭。 秦妙从慕流北背上跳下来,拖着脚朝着秦书走来,趴到她腿上,仰着脑袋,额头一片青紫,眼泪哗哗,抽咽:“疼,娘。” 秦书用衣袖给她擦着泪,轻声细语:“让你闹腾吧,撞墙上了?” 秦妙瘪着嘴,委屈巴巴:“他撞我的,娘,不会留疤吧?” 秦书轻轻揉了揉额头,得到一阵娇呼,她道:“留疤不至于,别把脑袋撞坏就好,本来就不聪明。” 秦妙娇声:“娘——” “行了,别闹了,回去抹点药酒揉一下就是了,去见过太子妃去。”秦妙拍了拍小崽子,说话间,目光看着对面的人,观察着她的神色。 秦妙毫不知觉,只是动作比脑子快,人都打了,现在想起来,这一屋子都是人的亲友,其中还有个太子妃。她缩了缩脑袋,怂兮兮的站了起来,看着颇有干爹费大鸣的风范。 都没出息。 秦书心里叹气,但没给她多少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坐着的慕流萤身上。 作为幕后的怀疑对象之一,若截杀真是慕流萤做的,她总得有点反应才是,但是从出现到现在,慕流萤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心虚也没有不自在,更没有什么算计,全程宽厚平和。 若她真是凶手,那心机未免也太深了些。 秦书心里思绪掠过,想了许多,时间却只过了短短几瞬。 秦妙才揍了人的弟弟,当着这么一堆位高权重的家属面,她难掩紧张,扭扭捏捏站起来,大眼睛溜溜转着,不太敢直接瞄人,小声:“草民秦妙,参见太子妃。” 秦妙还穿着昨日的月白锦缎兔绒衣服,对襟短衣,兔绒长裤,脑袋上戴着兔帽子,整个人白嫩嫩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让人光是看着就很难生气。 她刚才打打闹闹的,大家伙目光全集中在慕流北的惨烈上了,现在她安静下来,乖巧请安,一下子就吸引了慕流萤等人的目光。 这小姑娘,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大眼小脸,又娇又艳,是个标准的大美人胚子,又白白嫩嫩带着婴儿肥,跟糯米丸子似的,让人很难不喜。 最关键的是,她的眉眼,怎么越看越眼熟啊。 慕流萤难得失色,直勾勾打量着人,上看下看,她拿起一旁的靠枕朝着慕流北扔了过去,神色微恼:“慕六,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短短几瞬,她就全明白了。 这小子为什么这么亲近这家人,为什么偏偏喜欢逗人家小姑娘。 这小家伙,和她们娘有五分相似,尤其是生起气来,就更像了,只不过她娘向来不动声色不怒自威,不会似小姑娘这般易怒易叫,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看起来格外好玩。 慕流北惹不起自家老娘,就来欺负‘平替’小姑娘,可真有他的。 慕流萤刚才见着慕流北的惨状,心里还有些不悦,现在不悦翻了个面,她看着秦妙额头的青紫,满眼心疼,柔声道:“快过来我看看。” 秦妙回头看自家娘亲。 秦书冲她点点头。 秦妙磨磨蹭蹭朝着那边走去,一双猫儿眼水汪汪的,皮肤白得透光,显得额头的青紫越发明显,甚至还有些肿,被薄薄的刘海遮住,远看看不太出来。 慕流萤把人拉了过来,她的手指纤长,柔嫩顺滑,没有一点瑕疵,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面养出来的。巧了,秦妙也是。 作为绣娘,秦妙全身保养最好的就是那双小手,骨节分明,纤白犹如豆腐,嫩得仿若能恰得出水。秦家以前条件在乡下确实不算差,但真和富贵人家比起来,又差得不能再差了,能养得这般水嫩,又是这么个娇性子,可见家里之宠爱。 慕流萤拉着人的手,轻轻叹气:“小六这混小子,怎么就伤着脸了,疼不疼?等回去,我让你给你送祛痕膏,每日多抹两道,就不会留痕了。” 秦妙其实没那么在意这点小包,她就是不服气吃亏,逮着人一起受伤开心,哭纯粹是为了减少责罚,现在被这么轻声安慰,还真有点小委屈了。 她攥着人的手,瘪嘴:“他还专门吓我,可坏了。” 不可否认,慕流北她们一家确实也好,但气人也是真气人,还最喜欢逮着她欺负。 慕流萤轻抚她的长发,安抚:“确实坏,等一会儿回去就收拾他,那么大个人了,欺负你这么个小姑娘,没吓坏吧?” 秦妙软声:“一点点。” 这娇娇软软的小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慕流萤捏着她的小手,看着她白嫩嫩的小脸,越看越喜欢,说着,把手腕上的嵌玉鱼纹取下,套在她的手腕。 小家伙人还没长好,手腕也细细的,金镯挂在手上,有些空落落的,不是很合手。 秦妙巴不得东西再空一点,最好能挂到脖子上,她抬起脑袋,一双大眼盈亮,牙齿白白,甜滋滋:“谢太子妃上次。” 真是一点都不客套的。 慕流萤就喜欢这种率真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天真烂漫,她脸上笑容也越发明显,又从发间取下金步摇簪她发间,半抱着人,轻声地和她说这话,问着以前在吴巨县的日子。 看起来和善极了。 秦书全程关注着慕流萤的表情,心情从一开始的警惕,再到疑惑,到现在变得酸溜溜的。 这不认人的小崽子,有奶就是娘,给点金子就能跑。 家里又不是买不起,有这么稀罕吗? 脸上都笑出花了。 秦书撇了撇嘴,转过脑袋,低声:“问题可大了。” 秦齐:“……再看看吧,娘你别急。” 这也不能不急啊,这人是不是幕后人还不能确定,她崽子是真要被哄走了,不愧是能当上太子妃的人,道行高啊。 秦书盯着那边半抱到一起,跟一家人似的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这个发展不对啊。 但是他们家小崽子确实招人喜欢,不只是慕流萤,就连那两不沾人气的慕子晋和江明月也稀罕人,凑过去和秦妙说着话,不时摸着她的脑袋,给她塞东西。 秦书看着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小崽子,已经顾不得什么幕后人了。这幕后人是要杀她,但面前的人摆明是要和她抢崽子啊。 她有些急,想上去把人拉回来,但又太明显了。 纠结之下,她转头看向一边一脸抓痕但无人关心,同样一脸幽怨的慕流北,低声:“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去把她赶走啊。” 慕流北幽幽:“你看我脑袋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吗?” 他昨天才被秦书他们丢下马车狠狠坑了一把,今天又被挠了一脸,现在还想让他帮忙,真当他是冤大头啊。 秦书哑然。 慕流北自觉站了上风,又得意了起来,悠悠:“哎呀,说起来,我们慕家三代人里,还真没几个小姑娘。大婶子,你说啊,是你那破破烂烂下人都没两个靠谱的将军府舒服,还是国公府舒服啊。” 秦书看着他顶着一脸抓痕还得意洋洋,心道这人可真是记吃不记打,脑袋上确实没写冤大头三个字,但刻着傻子二字啊。 她微微一笑:“是啊,国公府这么舒服,猫猫去了你那边,我自然是不担心的。就是某些人啊,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她的告状,她可是很记仇的。” 现在才几个慕家人,都被她抖搂走了,真去了慕家,那可不就是黄鼠狼放鸡窝,一锅端啊。 他的小霸王之位还保得住? 慕流北脸色变换,纠结半晌,再看向那边小嘴叭叭连慕子晋和江明月都能逗乐的小冤家,捂住脸,重重嘶了一声,大声:“哎呀,好疼啊。” 没人理他。 秦妙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亮着大眼睛,小模样得意:“……我们山上有一棵特别特别高的树,要五个人才能抱住,我一个人爬到顶上,还掏了个鸟蛋回去给我娘烤着吃咧……” 小家伙年纪小小,看起来娇娇滴滴的,但生龙活虎,格外活泼。 慕流萤膝下就两个儿子,没有闺女,可是眼馋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生小儿子的时候伤到了,这些年再无孕事,让她多了些烦恼。 她看着秦妙的目光柔得如水一般,看着非常想把人端回家去。 慕流北叫了好几声疼,都没人回头看他一眼,他的心哇凉哇凉的,这死丫头还没进他家门就把人迷成这样,真带回家转两圈,他的地位不保啊。 他赶紧走上前,捂着脸,喊着:“四姐,二哥二嫂,我脸疼。” 慕流萤回头,不急不慢,徐徐:“该你疼,这么大人了,欺负个小姑娘,你可真好意思。” 慕流北不服,指着自己的脸:“姐你看看,这到底谁欺负谁呢,这么多印子,万一留疤了,我以后娶不到媳妇儿怎么办?” “娶不到媳妇儿就入赘,多大点事,还跟小娃娃似的告状。”秦妙撇嘴嘲笑。 慕流北气:“到底是谁告状啊。” 秦妙立马缩回脑袋,靠着慕流萤,露出青紫的额头,软乎乎道:“太子妃,你看,他还凶我。” 孰是孰非,一眼即知。 慕流萤看着慕流北,轻声:“早知道就让你继续关着了,多大的人,没轻没重的。” 江明月附和,声音清泠:“确实如此,他昨日还试图逃跑,根本没有反省之意。” 慕子晋蹙眉:“老六,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岁。” 秦妙躲在里面,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慕流北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恶啊。 “猫猫,别闹了,快过来,慕公子也不是故意的,你看他这一脸抓痕。”秦书在一边看着他们闹腾,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开口,把人‘抢’了回来,她对着慕流萤他们说着,“若不然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万一留了疤就罪过了。” 慕流萤自然是心疼自家弟弟的,刚才这么说也只是想让他长个教训,也安抚一下秦妙他们,毕竟镇北将军才回朝,女儿就被坏了脸,传出去也不好。 秦书给了梯子,她也顺着杆子,歉意道:“让秦夫人看笑话了,小弟顽劣,还望夫人莫和他计较。” 秦书:“小女也娇劣,让太子妃见笑了。” …… 两个人代表两家孩子互相道歉说着客气话,试图把这件事情就这么糊过去。两个惹事的人则是看着对方,一个眯眼一个呲牙,表示这个梁子没完。 再见面,给她/他等着。 对峙间,突然,楼阁一阵震动,远远的,好像有什么在摇晃着楼,从不可察的轻轻震动,再到明显的晃动,仿若地龙翻身。 厢内众人的寒暄停下。 慕流萤含着笑,平和中带着喜悦:“看来,镇北大军进城了,走吧,我们去看看大军的威武。” 秦书压着心中的激动,跟着她一起出去,随后小跑到栏杆上趴着,远远看着城门的方向。 这边还有些距离,从三楼看下去,看不清具体的,只能见乌压压一片,比起视觉,听觉更为震撼。 城外还是泥地,平坦开阔,声音扩散,已经足够震耳。 城内青石铺地,房屋林立,马蹄声哒哒,一阵阵回响在永安城内,沉闷厚重,一下下叩在人的心上,击在骨膜间,又掀起阵阵震动,让人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紧紧扶着栏杆,生怕随之落下。 秦书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落在空中,她远远地看着前方兵马一点点靠近,看着最前面俊美冷肃的大将军,直到和他漆黑的眸子对上。 她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扔下,看着香囊被稳稳接住,她露出个大大笑容,在震耳的行进声中,即便那人听不到,也大声唤道。 “阿兄,我和麒麒猫猫在家里等你——” 第60章 第60章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今镇北将军秦衡英勇威武,精忠报国,十年征战, 平塞北, 收吁靖, 升正一品威武大将军, 封镇国公,赐国公府一座,特赐黄金千两, 良田千亩, 锦缎千匹……” 镇北将军府外,皇帝面前红人御前总管薛公公手持金黄圣旨,左右是齐刷刷的御前侍卫,长长的队伍从府门口一路蔓延到了街道另一边, 引得周边各家皆出来好奇打探。 薛公公也不清场, 特意大着声音, 把圣旨宣扬了一遍。 身后的太监侍卫, 手里都端着盘子, 黄金、玉器、锦缎, 人手拿不完,后面累了几车,密密麻麻, 看着就震撼。 当然,更为震撼的, 还是那道圣旨。 正一品?国公? 他们大延都多少年没有新的国公出现了啊,虽然大家早就知道镇北将回来定要大升一番,但是国公, 明显不在预计之内。 秦书叩坐在地上,听着这圣旨,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上辈子正常时候,作为商业女强人,她和很多国家领导人见多,末日之后,也是作为基地大队长的存在,死后还穿越了…… 这一系列东西,多少人想都想不到咧,她经历过。 但是那到底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也是洗手作羹汤,当了三十年的普通人,平日山里水里,接触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这官场的芝麻官。 她前几个月还在想着以后怎么带着孩子逃命,开启居无定所的小老鼠生活,现在一下子成了国公家,而面前的总管也相当于前世的大领导秘书。 她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镇国公在宫中有事不及,便由秦夫人替他接旨,这一张,则由夫人自己来。”好似还生怕她不够刺激,薛公公笑眯眯地把秦衡的圣旨递给她,紧接着又从身后的盘子里拿出另一道圣旨,清了清嗓子继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之妻秦氏秦书,淑人君子,有胆有识,有母仪之德,现封一品诰命夫人,望以后……” 薛公公端着嗓子念了一大堆的东西,又由其他人一点点把那些宛如小山一般的赐品放到仓库里,一群人熟门熟路,东西放得又快又稳,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正常来说,他们宣完旨后一般会得到些赏赐,但是瞅着这一家子乡下人的模样,穿得还没自己好。 薛公公乐呵呵又说了几句好听话,带着人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念。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一家子人。 秦书看着前面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怀里紧紧抱着两张很有重量的圣旨,脑袋里面只有一个想法——还好她昨日坦白了,不然按着这老皇帝的办事速度,指不定这诰命夫人的令就变成赐婚圣旨了。 “你……” “你……” 回过神来,秦书看向费大鸣异口同声。 秦书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是激动,也是内敛在心,外表看上去还是稳重淡定,让薛公公在心里夸了好几句有将门风范,回去就和皇帝禀报。 费大鸣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是真性情人,又是真的从底层出来的人,乍然间朋友飞黄腾达,一跃升天,他惊得瞪得跟铜铃,兴奋得手脚哆嗦,又惊又喜又呆,加上体格子庞大,看起来格外憨。 秦书一个你字刚出口,瞅着他这样,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惊傻了,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他才回过神,直接蹿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就往天上甩。 秦书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冷风,下意识抓紧他的手,一个回身落地,她额头青筋冒起,捏拳刚想给人一拳。 费大鸣转身又去抱住秦妙,再抱秦齐,一手一个,跟扔铅球似的,拎着人左右转圈,嘴里兴奋嚷嚷:“国公,国公夫人,发达了,麒麟猫猫你们你发达了,日后别忘了费爹……” 两个孩子被抱习惯了,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咯咯笑得开心得不得了。 两个小家伙,亲爹是不想认的,人的东西是一点儿都不想放过的。 秦书一开始没个好气,看着看着,倒是直接笑了出来,抱着两道金灿灿的圣旨,就这么看着面前‘三’个孩子,直到他们停了下来,三张兴奋的红脸看着她。 她勾着唇,摆手:“去看吧,把自己喜欢的单独找出来,小心别弄坏了就是。” 他们家可不讲究什么送礼不送礼,自家人先满意了多。 “耶——” 秦齐和秦妙格外欢乐,拉着费大鸣就往仓库里面钻,像极了小老鼠成群进米仓。 秦书倒是不急不慢,那满屋子的好东西,加起来比不上她手里的两道圣旨中的随便一个有用,她朝着外面走去,看着依旧跪坐在那边,一个个发着抖的原秦家下人。 她轻言:“今日是第二日的,明天就是第三日,若依旧没人来找我坦诚,我就只能把你们卖回牙行,毕竟我也分不清你们中间哪些是别人的细作,哪些人试图一起谋害国公。” 在场的全都是秦家这些年的仆从,一个个本就是从牙行买回来的下人,签的都是死契,若是无人赎身,他们自己一辈子连带着后面几辈人都是奴籍。 奴籍的人是没有人权的,日子过得怎样全靠主人家,虽然说有律法保障性命,不能随意打杀,但是擦着边去,想弄死一个人可再简单不过了。尤其是这冬日,泼几桶冷水,扔外面罚站,再往柴房一关,没几个人能挺过去。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仆从,秦家也不是他们第一家主家,他们再清楚不过这里面的细节的。若被卖回牙行还好,但若沾了谋害国公的名—— 王管事作为管事,往日行事最是嚣张,在外面仇人不少,这会儿直接瘫了下来,拖着腿爬了过去,脸上还有昨日被揍的青紫,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秦书的腿求饶。 “夫人饶命啊,我说,我都交代,我这些年贪了府里不少钱财,以次充好糊弄这些乡下人,用府里的名头去外面开店……” 不得不说,这也是个人才啊。 秦书听着他说起一桩桩中饱私囊的事,心里赞叹连连,佩服这人的搞钱能力,面上则没有表现,一脸高深地看着他:“还有呢?” 王管事打了个哆嗦,求饶:“还,还有,收,收了别人送给秦正的女人,有了孩子,但是夫人,孩子是无辜的啊。” 好家伙。 秦书余光扫视院里的丫鬟小厮,果不其然也看到他们震惊的模样,也注意到几个明显魂不守舍的人,她默默把人记住,又把目光聚了回来,放到王管事身上。 她冷声:“我最讨厌朝三暮四不守男德的男人。” 王管事瞪大眼睛,惶恐之下,还有些无辜:“冤枉啊夫人,小的就这么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没有朝三暮四。” 秦书蹙眉:“你都一把年纪了,以前没成婚?” 王管事摸了摸脸,讪讪:“奴才,奴才今年还不满二十呢。” 秦书看着他看着比自己还要老的脸,沉默了下来。 都说少年老成,这也太老成了一点。 王管事则以为她不信,赶紧道:“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的五岁被卖,到现在都有记录的。夫人饶了我吧,您不是要查府里的人吗?都交给小的,就这些贱皮子,一个两个的,我最懂怎么收拾了,您交给我就放心吧。” 短短一瞬,这人把欺软怕硬演绎到了极点,是个相当,不要脸又阴险的小人,难怪能小小年纪稳当秦府管事,毕竟入乡随俗。 小人惹人厌,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秦书冷眼看着他变换,再看向府里大小下人,嗤笑:“你最好有这个本事,记住,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你们最好想清楚了。在我这交代,大不了是挨两棍子,到了刑狱司,不挨个两刀,别想出来。” 王管事又瘫了下去,磕头:“招,我都招,夫人饶了我吧……” 这骨头软的,就跟泥鳅似的,偏还能钻洞,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用不好能把房子钻坏,用好了,也能通通沟渠下水。 秦书手指轻轻动了动,静声:“都下去吧,仔细想想我说的,我相信你们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一群人陆陆续续下去,其中,有人担忧惶恐,有人神色不宁,有人欲言又止,小小三十个人,数量比不上前世一个小班,这事情却一点不少。 这秦家,还真是漏成筛子了啊。 不过那是以前的秦家,以后的—— 秦书眯起了眼,打开那记录着这次赐礼的册子,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奖赏,勾着唇将其合上。 谁也别想占她和阿兄一文钱便宜。 …… 今日是十月十五,大军归朝,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天色蔚蓝,灿阳普照,冬日的风也似看懂眼色,温和了许多。 大军早日归朝,顺着一路就进了宫墙,例行封赏和吃饭,朝中上下官员皆在,三年前是他们,现在还是他们,零星有些变动,但是不大。 秦衡被亲赐一品大将军,又是一品国公,明显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也触及不少人的利益。但是在这个刚回朝的时候,他的风头正盛,陛下又先一步下旨,明显先斩后奏,无人缺心眼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秦衡手握二十万兵权,手段一向强硬,和他正面对着干,明显不是什么明确的选择。 这件事也就真的落下了。 朝廷里都是些人精,就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面上看着还是一片和睦。 秦衡是上午入的朝,等到离开,已经是下午了,他一身酒气,穿着重重的盔甲,走在宫墙之中。身侧,是一身金衣服的太子祁缙。 祁缙也喝了些酒,说不上醉,但脸上多少泛着些红。他本来该坐撵车出宫的,这会儿大步跟着秦衡,吹着冷风,嘴里念叨着:“小六性子顽劣,平日被家里惯坏了,念他年幼一片赤诚,将军别和他一般见识……” 作为慕流北的亲姐夫,也是他的表哥,祁缙是看着人长大的,这些年人能这么不靠谱,他这个太子也功不可没。 自家人自家心疼,秦衡名声在外,看着也格外冷肃不好相处,祁缙就担心哪日慕六没注意分寸把人惹着了被收拾。他这个当姐夫哥哥的,先把罪赔了,人多少也要给他点面子,到时候收着点。 秦衡余光瞥过他晕红的脸,沉声:“殿下醉了,还是坐撵车回去吧。” 祁缙揉了揉脸:“还行,没醉,只是有点上脸。对了,国公还没应孤。” 秦衡一时无言,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太子,追在他屁股后面,就是为了给小舅子赔个罪。他沉声:“微臣知道了,殿下回去吧。” 可见这位太子的好性情。 祁缙满意了,笑:“不用,我陪将军一路吧,正好吹吹风散一下酒,不然回去太子妃又要说孤了。” 秦衡草根出身,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几乎不和都城的人交际,身后还有秦正使劲拖后腿,他和其他人属实不熟。现在他一下子封了国公,又跟着冰块似的冷着脸,看着就难以接触,身边依旧只有庞楼几个跟着升官的老属下。 祁缙和秦衡一路,慢慢地,身边也多了些人,就是不一起走,大家多少会打个招呼,他就势给他们介绍着,时不时抛出些疑问。 祁缙:“我没在塞北带过,听说那边比都城冷,将军你们冬日不得穿两层袄子才能挨过?” 秦衡:“冷是冷,习惯了就好,单衣也能过。” 祁缙:“那边也和我们一样吃白米细面?” 秦衡:“白面不划算,一石白米可换十石糙粮,军中人多,后者划算些。” …… 这么一路走出城,他们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多多少少都对塞北的事情好奇,你一句我一句,都不是什么机密事。 秦衡冷着一张脸,看着不好相处,但只要问的,他都会回答,他见识了太多的人,阅历极深,除了享乐的事,各方事情都能说一嘴。 一群人在宫墙里走着,倒也热热闹闹,待到走出了城墙,各家马车在外等待。 祁缙作为太子,一路走出来已经难得,他带着酒意先一步离去,其他人这才慢慢散开,但是走之前,多多少少都和秦衡打了个招呼,比起之前自然多了。 “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待到人群散去,庞楼小声赞叹。 祁缙性情平和,心胸宽广,处理政务也有一手,又擅人际,有他作为太子,大延下一代何须多愁? 秦衡没有说话,他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里是停靠车辆的地方,各家华贵的马车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一辆小小有些破旧的马车,马车上划痕不断,白色的烈马踩着蹄子,昂着脑袋,为成功争夺拉车权而骄傲。 马车的窗口,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之后,又缩了回去,转瞬,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架前,冲着他挥手。 “阿兄,阿兄,这里——” 第61章 第61章 “阿兄, 快尝尝我炖的鸡,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冬日天黑得早,等到一行人回到家,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但这个天最不缺月光, 将军府也不缺这点煤油费, 灯笼火把燃着, 把院子照得通明,扫过的雪地干干净净,看不到雪花的痕迹。 一个大铁锅立于中间, 锅下炭火烈烈, 锅上汤汁噗噗,浓烈的肉香带着蔬菜的清爽,驱走冬日的严寒。 已经是国公夫人了,秦书依旧没有半点注意形象的打算, 就这么把锅立在院子里面, 坐在小板凳上, 围着铁锅就地吃饭。 大冬日的, 这样吃东西才能热腾腾的, 放到桌上等着, 冷飕飕不说,东西还凉得快,吃的一点儿也不尽兴。 院子里有两个锅, 一个是开口的大铁锅,里面是黄焖鸡, 乱七八糟的烩了一堆配菜,一个是有盖的铁锅,里面炖着浓郁的鸡汤。 秦书拿着勺子, 攘去鸡汤上层的油脂,打了一碗清凉的鸡汤递给一身酒味的秦衡,笑眯眯:“快喝吧,在宫里就顾着喝酒了吧。” 这态度变得也挺快的。 秦衡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今早的横眉冷眼,现在言笑晏晏的,换在塞北,他就得怀疑眼前的鸡汤里是不是掺了毒。但是现在,他目光掠过她笑眯眯的眼,接过鸡汤一口饮下。 热乎乎的鸡汤带着熟悉的味道,一路暖到心里,冲散几分酒意。 他顿了顿,伸手:“再来一碗。” 秦书笑眯眯地伸手,然后反手就拿着筷子往他脑袋上一敲:“当我是丫鬟呢,没手是吧?自己打。” 这才是她。 秦衡并不意外,也不生气,顶着一张冷冽的脸,蹲在不算宽敞的锅边,给自己打了碗鸡汤,刚要喝下,余光瞥着秦书微微眯起的眼,他又顿了下。 “你要?” 秦书眼睛睁开,又恢复笑眯眯,接过他喝过的碗小口啜着:“又没毒我为什么不要?阿兄别顾着喝汤,也吃点肉,你瞧你瘦的。” 秦衡绷着脸,觉得她还是冷眼要正常一点。 秦书就跟没感觉似的,笑眯眯喝完汤,又开始给他加菜,有种一手放盐一手放糖的诡异感,虽然都算不上有毒,但看着哪哪儿都不对劲。 秦衡端着满满菜的碗,这下是真的迟疑了,他转头看向一边。 秦齐和秦妙挨着坐在一起,兄妹俩端着大大的碗,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很是餍足,对上他的目光,他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紧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就跟审视犯人似的。 秦书继续笑眯眯:“看什么?看两个孩子哪里和你像?” 话里夹枪带棒。 秦衡饶是做了这么多年大将军,带着部下打了上百场胜仗,也想不通她是怎么想的,他继续保持沉默,转头,看向在场最后一个正常人。 也是唯一一个外人。 好在费大鸣不知道秦衡是怎么想的,不然准得再大哭一场,他端着个大碗,脑袋后面是秦书,脑袋前面是秦衡,夫妻俩一前一后看着他,让他委实有些里外不是人。 却又是幸福的烦恼。 “衣食父母啊,二姐,你悠着点。”他咽下嘴里的吃的,对着秦书说完,又看向秦衡,语重心长,“衡哥啊,我知道你是大将军了,但是大将军也不能飘,糟糠之妻不能抛啊,会炸的。” 说着,他就哎哟一声,屁股上挨了一脚,脚上也被踩了一脚。 费大鸣看着这对夫妻俩,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惹不起,拿起碗放了满满一碗饭菜,嘟囔着:“我去看看奔雷,你们先吃。” 他一走,本来还有些拥挤的锅边瞬间空旷了下来。 秦齐和秦妙坐在一起,看着笑眯眯的娘亲,还有绷着脸的亲爹,不带一秒迟疑的,果断夹了菜,也缩着脑袋溜了。 院子里就剩下了这对同床异梦,准确说是十年没同床的夫妻。 秦衡看着她依旧诡异的眯眯笑,开口:“你月事来了?” 听他们说,女人家来月事的时候,情绪就格外暴躁,尤其是塞北的女人性子彪悍,时不时就能看到她们和家里丈夫干仗。 秦书扯扯嘴角,阴阳怪气:“你懂得倒多,这些年没少了解啊。” 秦衡眉头反而松了几分,定定地看着她,沉声:“你吃醋了。” 秦书看着他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火气更是唰唰往上冒,伸手揪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顺着掐住脖子阴着眉眼。 “我吃火药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以前如何我就不说了,以后,你若是敢再给我犯错,管你什么大将军不将军的,我让你当御前大总管。” “犯错?什么错?”秦衡被她掐着脖子,神色反而越发松弛,有条不紊地反驳,“小妹不说清楚,我如何知道。” 秦书脸色一顿,眯起了眼:“你叫我什么?” 秦衡声音沉沉:“你叫我阿兄,我不叫你小妹,该叫什么?” “叫祖宗。”秦书一咬牙,直接扑倒人的身上,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直到闻到了血腥味,她含着血怒瞪他,像是只炸毛的小狮子。 “我是你祖宗,秦衡我日你祖宗的!@#!……” 战场上骂的脏的话多了去了,秦衡对于这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没什么多的心情,他感受着脖间缩紧的力,看着她气红的脸,突然伸手抹去她嘴角的血渍,挑着她的下巴,捏紧。 他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一点一点上下打量,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在思索着从哪里下口,他压着声音:“你胆子很大。” 秦书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笑:“你胆子才大,你竟然敢失忆,你还在在外面搞东搞西,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秦衡:“东是谁,西又是谁?” 秦书冷笑:“你怎么不问南北呢,怎么的,知道这俩是谁问不出来?” 秦衡语顿,很快学习:“……南是谁,女又是谁?” 秦书气笑,揪着他的头发:“你是不是要我去把人给你请过来?你都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好啊,打麻将都可以凑成两桌了。” 秦衡:“你喜欢打麻将?” 这年头是没有这个东西的,但听到这个词,他就大致有了概念,应该也是他的‘妹妹’教他的。 秦书见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已经分不清他是要逗弄人,还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了。 十年不见,眼前的人到底不再是以前人。 她眼睛有些红,怒意之上染着藏不住的伤心。 本来,今日是个大好的日子,阿兄升官,她跟着发达,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本来是好事情的,她还开开心心放下之前的介怀,带着两个孩子跑去接人。 谁知道,就这么接个人的功夫,一回家,家里又多了东南西北,燕环肥瘦八个大丫鬟,一个个肤白貌美,各有风情,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 说什么太子妃见他们刚回府,不称手,派过来帮他们的。 她呸,这哪儿是不衬手啊,这是生怕这人被窝里凉吧。 一想到以前还有无数次这种情况发生,秦书心里就梗得慌,就是努力安抚自己事情过去了,也按不下这根刺,尤其是眼前还有一大堆。 秦书按不下心情,也不打算按了,她松开人,想从他身上跳下,却发现已经被按得死死的,这人浑身硬得跟石头似的,一双腿夹着宛如千斤顶,双手掐着腰,再把她反手往手,那就跟按犯人差不多了。 还是她教的。 秦书越想越气,她教他这么多,结果他不仅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拿来对付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掐住人的脖子。 她哑着声音:“来吧,你自己选,是要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东南西北随时溜,以后把我当亲妹妹得了,要老婆还是要妹妹,你选一个。” 秦衡看着她有些红的眼,眸子多了些幽深:“你在乎?” 秦书一巴掌:“废话,快选。” 秦衡眸子深深,继续反问:“老婆?热炕头?今夜?” 秦书额头青筋暴起,扯着声音:“秦衡!” 秦衡哦了一声,两只如同铁臂一般的手用力,按住她往前几分,就着把人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声音沉沉,带着些哑意,听着格外性感。 “在军中,冤枉污蔑大将军,是要行军棍的。” 秦书被他抱入怀里,比起往日更为宽大的胸膛依旧滚烫,暖烘烘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人,烫得她眼角湿润,这两日钻的死胡同,也如冰块一般化掉,化作一滩水蒸发。 她声音闷闷:“有本事你打我啊。”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得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脑子乱糟糟的,像是一片迷雾,怎么也穿不过去。 他俯着头,眼前是她脖颈,修长白皙,上面隐隐有青意冒气,他轻轻一口咬下,含着跳跃的脉动,一下一下,心跳一点点缓下,跟着同步,他欲裂的头疼一点点散去。 夫妻俩就着这个姿势坐在院子里,身前的炭火噼啪,暖烘烘的。 良久,秦衡的头疼彻底平静,他松开嘴,淡淡的血腥气让他眼眸越发幽深,定眼一看,纤白的脖颈上一片青紫,隐隐有血丝痕迹。 他神色绷起,刚要开口,头皮一疼。 刚才静得跟雪狐似的秦书,这会儿坐在他腿上,腰杆挺直,双眼微眯,重重揪着他的头发。 秦衡自觉有错,伸手抚了抚她脖间的青紫:“抱歉。” 秦书眯着眼,倒是不在意这点小伤,她揪着人的头发,又揪到耳朵上,笃定道:“所以这两日你就是在耍我是吧?” 她说了那么多,这人一直装听不懂,害她想了这么多,就连分手都想到了。 结果,他就是在耍她。 秦书气得撞他脑袋:“阿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秦衡小心扶她的脑袋,免得她力道太大把她自己撞疼了,他低声:“你气吗?我以为你不在乎。” 若是在乎,为何能一开始还装作不认识他,为何又会把他当哥哥骗他。 秦衡没有一点儿以前的记忆,一切感知都只能从现在感受,被骗一点儿也不有趣。 秦书从他脸上看到这些,揪着人的手一点点松开,腰杆软了下来,表情讪讪:“我要是不在乎你,怎么会背井离乡,跑这么远过来,就为了确定是不是你?” 秦衡静静地看着她,反问:“真是为了我?” 那自然不是,来都城是为他,背井离乡则是因为她自己。 秦书心虚一瞬,很快又恢复常态,掐着人脖子,瞪着眼:“为了你为了我有区别吧?还是不是一家子了,计较这些。” 秦衡唇角一瞬上扬,很快又恢复石头常态,颔首:“没区别。” 秦书满意了,抱住人,一口亲在他的侧脸上,感受着身下瞬间的紧绷,她笑眯眯退开,伸手拉着他的嘴角往上扬,看起来有那么丝滑稽。她一双眼亮如明月,仿若蕴着繁星,就这么一点点靠近,近得呼吸打在对方脸上,交缠重合,仿佛间唇瓣碰触,温热又冰凉。 一触就退,似是错觉一般。 恍惚间,腿上的人已经蹿了下去,得意洋洋地站在一边。 秦书端起放下的碗,碗筷温在火边,现在依旧滚烫,烫得手指微颤,她弯着眼,眼中带着狡黠,拉着声音:“快吃吧,阿兄,下人烧着水了,一会儿好好沐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好睡觉。” 秦衡微微侧腿,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缓声:“热炕头?” 秦书眼眸转动,眉目间媚意流转,她挑着眼,慢声:“那可得洗干净,洗热和一点,我可不想和冰块一个炕。” 秦衡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碗筷,三两下把里面的饭菜吃完,放在碗筷,起身离开。 一气呵成,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做大将军的人。 秦书嚼着肉,看着他匆匆的大步,总算相信他的清白了。 但凡这些年身边有个人,怎么也不至于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他当初刚成婚那会儿,那么年轻都不会这个样呢。 想着,她轻轻舔了舔唇角,放下碗筷,转过头,远远的,精准对上院子另一头墙顶的三个脑袋,招了招手。 “给老娘过来。” 费大鸣和秦齐秦妙趴下墙,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大碗,碗里面干干净净,一点儿也没剩,真是看戏也不耽搁他们吃啊。 秦书轻声:“还吃吗?” 三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摇头。 饱了,汤肉带着西北风,饱得不能再饱了。 秦书指着三人,再指了指院子,勾着唇,眼带警告:“把这边收拾好了,然后自己回去沐浴睡觉,没问题吧?” 三人继续摇头:“没问题。” “你,明日要见和姐,给我好好收拾一下,别吓着人。”秦书点头,手指指了这个,又指那个,“还有你,给我老实睡觉,大半夜别乱跑,听得懂吗?” 费大鸣和秦妙哦了一声。 剩下个秦齐,这孩子最不需要担心。 秦书把人打量一番,心满意足地点点脑袋,抱着手转身就走:“那就这样了,早点休息,晚安。”。 脚步匆匆,背影欢乐。 费大鸣和秦齐秦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各自发出一声叹息。 费大鸣惊叹咋舌:“小别胜新婚,这十来年没见,啧啧——” 秦妙沉着小脸,磨牙:“我讨厌他。” 秦齐点头:“讨厌。” …… 第62章 第62章 吴巨县夏日炎热, 冬日说不上冷。 但一个地区一个气候,过冬总要有过冬的样子,大木桶, 热水澡总要安排上的。 秦书家里有一个小小的浴室, 里面刚好够放上两个大浴桶, 地面铺着青石板, 顶上吊着个放东西的小挂件,有些拥挤,但在冬日格外好用。 热水一放, 屋内白雾飘飘, 没一会儿就热腾腾的了。 他们乡下,甚至县里的富贵人家基本都这么过的,毕竟这年头落后,秦书以为大延整体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是她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小瞧了这个时代了。 镇北将军府里, 几个主院子里, 都有单独的暖墙, 暖乎乎的, 驱散着大面寒冷, 再有各种大小火炉,虽然总不比现在暖气,但已经说不上冻人了。 住的房间都能想到这般, 他们沐浴的地方更是精细,毕竟这年头若是一个不注意染风寒就容易出问题。 将军府的浴室, 修得格外仔细,一个直径两米的浴池立在里面,底下扣着一层铁皮一层瓷皮, 隔住最下的大火避免烧坏池子,让水过烫,又能让水保持温热,免得洗漱过程着凉。 虽然这般会有炭火中毒的可能,但这么大的将军府,这么多下人,也不可能让主人家一个人沐浴,所以也无须担心人晕倒。 将军府的下人虽然各有嫌疑,但是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 秦书抱着手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几个人一桶一桶进去放水,目光落在他们脸上,眼中若有所思。 众所周知,反派不是一日练成的,他们一般都会经历重大的童年阴影。 青年阴影和老年阴影…… 反正一大堆阴影。 他们的人生,父母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就得活着给他们制造磨难;父母都是好的,那就早点死了安生,死得越惨烈越好。 秦正这几个蠢东西能混到现在的日子,就是胆大加运气好,穿书失忆那么小的概率都被他们遇到了,人嘛,蠢得不能再蠢,所以府里安插的人,也不是什么精英。 当然,指不定也有藏得深的,没看出来。但是看出来有问题的,也有好几个了。 整个将军府跟漏得跟筛子似的。 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就是府里看门干重活的仆人,这会儿左一桶右一桶热水,走在路上稳稳的,有一把子力气。他长得一般,个头也不高,看起来没什么记忆点,平日话也少,独来独往的。 秦书注意到他,是在她放了威胁的话后,这人拳头捏得极紧,脸上也带着惶恐。 对于胆小的人正常,对于他这般性子的人,其中定有内情。 还有一个人,是张氏的其中一个贴身丫鬟,长相普通,身形高挑,看起来极为精明,这么个人,目光多次闪烁着看向她。 秦书对其非常熟悉,那是想‘升职’的野心。 她不由想到了上辈子建立公司的事,初初时候,也是历经一番波折,愁得脑袋都要掉了,后面末世了,再想到那时候也只觉得有意思,就跟工作几年的人看初中生似的,格外单纯。 她当时还和好友聚在火边,一起说着这事。 可惜啊,最终物是人非。 算了,人死为大,现在天各一方,没什么好想的。 想到这,秦书呼了口气,薄薄的白雾在空中弥漫,遮住她的眉眼,她把那些过往压了下去,朝着浴室走去。 秦府的下人们说不上聪明有序,但是干活都格外利落,很快就蕴满了浴池,随后一个个退下,一个丫鬟都没有留在里面,远远守在外面。 秦书满意地点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随手点了两个人:“其他人都出去吧,你们在这里守着,别让人靠近这边。” 两人,赫然就是府里下人中占据高位的张氏的贴身大丫鬟阿碧,还有最底下守门干重活的男人李三,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被突然点到,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们看着秦书那一身普通扮相,对着她言笑晏晏的脸,脑中赫然闪过她之前笑着把王管事揍成猪头的事情,心下一凛,赶紧低下脑袋。 “奴婢/小的知道了。” 秦书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意味深长:“知道最好,我这个人,最喜欢聪明人,尤其是犯过错的聪明人。” 犯了错,才有把柄,才好拿捏。 这个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是两个人莫名都懂。 他们心下一凛,下意识抬头看她,就见她已经转身离开,轻描淡写的,仿若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她确实也无须在意。 不管她以前是什么人,以后,不,她现在就已经是圣上亲封的一品国公夫人,在都城,可以说除了皇室的人,她都可以横着走,自然不用在意他们这些小卒。 他们是死是活,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眼神闪烁。 …… 秦书知道过犹不及,她若显得太过急切了,反倒是让他们觉得有谈判空间。 她直接朝着浴室里面走去,寒冷冬日下,冷热碰撞,里面一片白雾,湿漉漉的,进来就一阵潮意。 秦书过去把边上的窗子打开,朝着浴池走去。 浴池里水声窸窸,白雾弥漫,高大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肩膀宽阔,凸显的胛骨随着结实臂膀动作而晃动,乌黑的长发飘散,蔓在水中。 秦书眉头蹙起:“怎么把头发放下了,大晚上的能干?” 秦衡擦拭的动作一顿,漆黑眸子看了过来,声音低沉:“你说洗干净。” 秦书:“我让你穿厚点你穿了吗?” 她瞪了瞪人,没好气地扯了毛巾,走上前去,就着蹲在边上,把他的头发从水里捞出,拿着旁边的皂粉就往上面抹,给他搓着头发。 皂粉洗头有些干,刚洗的时候不是很舒服,也没有洗发水好用,但效果还不错,反正这年头大家头发都挺多的,洗了之后披发簪发戴帽,能管小一旬。 这年头都是长发,秦书带着两个孩子,平日没少给他们洗头,尤其给娇气包秦妙,洗得勤还要求多,长年累月下来,她动作熟练得一点不比洗头师傅差。 搓发按头,清洗擦干,一气呵成。 秦衡垂着头看她,热气腾腾,蒸得他身上发红,他靠在浴池边上,结实的双臂肘在边上,随便一放,上面的肌肉突起,犹如石刻一般,不浮于表面,满满的力量感,一掌能拧断人脑袋的那种。 他低声:“这些年,带两个孩子,辛苦你了。” 秦书抬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拍在他胸口起伏的胸肌上,勾了勾上面突出的刀疤,压着声音,努力平静地开口:“还好,不比你,这是怎么弄的?” 秦衡不用低头看,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一道,他道:“就是七年前伤的。” 秦书紧紧绷着唇,给他按头的力道也重了些,压着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说,你们一整个队伍全军覆没。” 几千人一夕之间全部没了,没一个剩下的,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尸体,被一把火焚了,葬在他们牺牲的地方。 当年消息传回来就是这么说的,让她想去敛尸都不能。 秦衡目光幽深:“当年,我也不太清楚,我醒过来已经是两个月后了,据大将军说,是营里出了细作,和外敌里应外合,我救了他一命,后面的,就那样了。” 秦书努力压着气:“那样是哪样?” 秦衡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沉默一会儿,郑重开口:“我还活着。” 以后也会活得好好的,会好好弥补她们三人。 秦书看着他满身的伤疤,呼吸重了几分,有些喘不过气来,眼眸也有些湿润,好在浴池边水汽氤氲,挂在睫毛上,凝成水珠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她一巴掌把人脑袋按向另一边,继续沉默地给他洗着头,目光则是落在他的背上,一寸一寸,全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从肩背一路往下,隐在水中。她没有一点旖旎心思,打了干净水给他头发清好,拿着干毛巾包好,又用湿毛巾给他搓着后背。 这人一路赶回都城,便是路上日日冷水洗沐,到底不比热水浸泡来得有效,身上的泥,简直能搓一桶出来。 秦书搓着搓着,心情一点点平复,她长长呼出口气,平静吐槽:“你这是多久没搓过澡了,都快凝成一层皮了,怪不得你脸皮厚。” 秦衡背对着她,感受着她的手在背上‘抚摸’,在温热的水中,身形一点点紧绷起来,整个人硬得跟石头似的,声音沙哑。 “没搓过,搓不到。” 听着还有几分可怜。 秦书更是心软了几分,拉着他的胳膊,把人转了个面,开始替他搓着正面。 他这人,这些年在战场上没少受伤,身形也是成正比加强,肩膀比起以前宽阔硬实不少,如果说以前还有些漫画般健美感,现在只剩下了成熟男人的强壮。 肩膀宽阔,肩胛连着大臂,粗壮修长,显得腰都细了两分,但也只是看着细。他最软的应该就是胸前的胸肌了,使劲戳还有几分弹性,别的地,都硬邦邦的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一动不动,就坐在那儿,微微垂着头,都像是把人笼在怀里,强悍的男性气息袭来,在弥漫的雾水中,温度都好像升高了一些。 一缕发丝落下,从胸前垂到水中,氤氲落下,遮住脸上的疤痕,那种逼人的凛冽俊美感凸显起来,一身伤疤反而添加几分战损的意味,格外诱人。 奈何秦书现在只是个无情的搓澡工,眼里只看得到伤痕,只想全部检查一遍,她一巴掌拍在人胸前,冷着声:“把腿抬起来。” 秦衡没有动,漆黑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她,幽深的眸中,火焰跳动。 “快点。”秦书只是皱着眉,没好气地看着他赤裸的身体,就跟看木头一般,没有半点波澜。 “……” 秦衡身上骤然多了两分冷意。 秦书又是一巴掌,催:“快点,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 秦衡身上冷意散去,紧抿着唇,看上去难得有些挫败,冷邦邦开口:“要看,去屋里看。” 秦书反应过来,往下看了一眼,白雾覆在水上,藏住他腰下的身形,她吹了个口哨,挑起眉头,戏谑:“想什么呢,哥哥。” 比起阿兄,哥哥这个称呼,明显更为亲近,也更为禁忌。 秦衡想到她之前编的谎言,什么寡妇什么哥哥,他眼神沉了几分:“叫相公。” 秦书翻了个白眼,沉重的心情倒是一点点散去:“美得你呢。” 她看着这人‘害羞’的模样,想了想也没难为人,就着浴池洗了洗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晲着他,伸手放在腰间,轻轻抽动腰带。 “哗——” 水声溅起,池面白雾也藏不住荡漾。 秦书看着水池里他骤然睁大的瞳孔,勾起了唇,慢条斯理地捏着腰带,稍稍理了理,装模作样地感叹:“唉,冬天到了,人都长胖了。阿兄你自己洗,我回房了,这天太冷了,我就不洗了。” 秦衡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像是野兽一般,多了些凶意:“戏弄我?” 秦书笑吟吟地走到水边,在他猜忌的目光下,光着脚丫,猝不及防一脚踹在他胸膛上,把人踹到水池另一边,然后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格外畅快,很快消失在屋内。 秦衡坐于池内,听着屋外的笑声,他垂着头看着胸口,水珠从额上落下,乌黑的长发隐于水间,藏住他的神色。 …… 秦书逗弄完人就溜了,乍一出门,外面的冷气吹来,她嘶了一声,搓着手。 屋外,阿碧和李三还在原地守着,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算得上尽职。 秦书适应了一下外面的温度,又扭了扭肩松松筋骨,便大摇大摆朝着外面走去,两个人也就和她行了个礼,目送她离开,眼看着她就要走到小院门口。 阿碧眼中闪过焦躁,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人。 “夫人——” 秦书回头,就见她就势跪下,低着脑袋:“奴婢有事禀告。” 另一边,李三也缓缓跪下:“小的也是。” 秦书嘴角微勾:“说吧。” 第63章 第63章 距离秦正出事, 已经过去了三日。 准确一点其实是四日。 四天前,秦书一脚踹断他的肋骨,当夜人就没了, 说不准是十一日晚上, 还是十二日凌晨, 但基本确定是被人谋杀的。 按理来说, 无论秦正是不是秦衡的兄弟,作为朝廷官员,死得不明不白, 上面总要派人过来调查, 把家里里外都问上一遍,尤其是家中下人。 奈何时间不赶巧。 这几日恰好就是秦衡大军回朝的日子,这还是他的将军府,秦正又恰好骗了他近十年害他与妻儿离散…… 这么看怎么管, 秦正的事都得放在秦衡之后才对。 所以, 继秦家人被带走之后, 邢狱寺那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下人们依旧得以安稳留在府里, 不受折腾。 但秦书也说过, 三日时间,顶多三日,待到明日以后, 若还是无人交代,那后续就交给邢狱寺来处理了。有秦衡在, 这事还涉及杀他,就算查出什么,那边也一定会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不过, 和邢狱寺打交道,在他们那边审问,指不定要得少上半条命,甚至没命。 他们的命可一点都不值钱,阿碧和李三跪在地上,神色戚惶,实在不敢去赌那个可能。 秦书站在边上,抱着手,看着他们两个,声音淡淡:“怎么,现在不说,等着去邢狱寺说?” 阿碧擦了擦眼,她长得一般,不只是她,张氏的所有丫鬟,都是普通长相,就怕盖了她的风头,惹了主子注意。 她磕在地上:“奴婢说,奴婢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书想想也是,秦家这么多腌臜事,真说起,还不一定从哪年说起了,她直接问:“秦正出事那日,张氏在不在?” 秦正已死,比起他,张氏这个张家人更有意义。 要知道他们之前可是几次打听她的两个崽,几次试图伸手,又藏在秦正后面,问题大着咧。 阿碧不敢隐瞒,只是说起,到底有些迟疑:“夫人那日,回,回娘家了。” 秦书:“这么巧?秦正受伤那么重,她回家?” 阿碧叩头:“她,她是一旬前回去的。” 秦书挑眉:“回这么久?” 她虽然不认可现在什么回娘家久了不好,但现实如此,若不是有事,一般外嫁女不会回去这么久的。 阿碧尴尬:“夫,夫人和姑爷,吵了架。” 秦书看她,深深叹气,微笑:“你若是这般,我问一句说一句的话,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阿碧心下一紧,不敢再试探,赶紧:“姑爷在外的外室有了孩子,他就,就,想把人带回来,夫人不愿,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姑爷还,还说,夫人嫁进来三年无子,若不是那位,他,他早就把夫人休了。” 秦书眼睛一眯:“那位?那个那位?” 阿碧:“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听了一句,就被叫了出去,等他们吵了一会儿,夫人就回娘家了,只带了丫鬟佩棋。” 秦书声音古怪:“……佩棋?” 阿碧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对,佩棋,她是夫人前两年买回来的,棋艺高超,就取了这个名。” 秦书若有所思。 所以张氏之前已经回张家了,不知道秦正手上的事,等到第二日事发了,怕更是不敢回来了。不知道邢狱寺那边有没有采取什么手段,等明日,得找斐清横问一问。 秦书继续:“张氏平日,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阿碧犹豫了下来。 秦书眯眼。 “若说奇怪,是有些奇怪,但是奴婢也不太确定,奴婢只是,有时候会看到夫人收信,还,还几次和一个男人见面,可,可能。”阿碧有些难以启齿,“有些首尾,奴婢也是偷偷见到的,没和任何人说过。” 她当时知道这事,也差点吓死,但一个字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被张氏察觉,把她打杀了。 秦书眯着眼:“首尾?” 她有些怀疑,是接头人。 阿碧脑袋已经快钻进地里了,她压着声:“奴婢,奴婢见他们亲到一起了。” “……” 行吧,那就不好说了。 秦书:“你可知那人是谁,家住哪里。” 阿碧点头:“当时我在外闲逛,偶然遇到,跟上去,知道家在那里长什么样。” 秦书点头,打算等明日就让阿兄派人去把人都带回来问一问,什么姘头外室的,都得盘问一番,还有张氏和张家人…… 她继续:“可还知道什么其他的,府里可有觉得可疑的人?” 阿碧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基本跟在夫人身边,府里的丫鬟小厮分在各个院子,平日联系也不算多,看着都正常。” 秦书:“你们院里也是?” 阿碧点头:“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不一样的。” 秦书也不觉奇怪,背后的人要是派人过来,随随便便就能被发现,也不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她问完这个,又看向李三:“你呢,有什么不对的?” 李三咬着牙:“夫人得先保证,能救我一命。” 秦书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还挺老实的人:“这话怎么说,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李三一时语塞,不知她是故意的还是装不知道,咬牙强调:“小的没错,只是,事关大家,若是夫人不护着我,说了指不定就死了,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说。” 反正都是死。 秦书松了眉眼:“听着还挺严重的,阿碧下去吧,今夜的事莫和任何人说。我刚过来,对府里也不熟,那么多丫头,你多管着点。” 阿碧心下一喜,起身保证:“夫人放心吧,我回去就多打探打探,指不定大家还知道点什么。” 虽然说都是做下人,但是跟不同的主子日子可不一样。 秦书点了点头,待她离开才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一副她不应声保证,他就不起来也不说的李三。 她啧啧两声:“起来吧,只要你没有杀人放火,问心无愧,谁也动不了你。” 只要不是老皇帝动手,其他人,就是太子,她都不惧。 老皇帝的儿子可不少,太子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就算书里是,现在也可以不是。 秦书抱着手又往回走。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浴室的门已经打开,秦衡穿着简单里衣,披着件大氅,一头长发披散,湿漉漉的,渗在衣服上,又落在地上。 秦书走了过去,拿起门口放置的架子上的干毛巾,往他脑袋上一挂,粗暴地给他擦着头发,没好气道:“真当你是铁打的啊。” 秦衡没有说话,垂着头看着她生气的模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跟摆件似的。 秦书瞪人:“怎么的,打仗给你舌头打没了?” 秦衡开口:“我以前话很多?” 秦书一本正经:“当然,阿兄你以前最喜欢说话了,猫猫就是随的你。”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沉沉:“骗子。” 秦书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把他头发上水珠大致擦掉,再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转头:“李三,去拿个烧火的火炉过来,把火烧大些。” 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李三看着她就这么不顾国公爷的冷脸直接上手,心下一惊,心也更为安定,他赶紧应了一声,跑去后厨那边拿火炉了。 …… 这边院子就是秦衡的院子,虽然屋里有火炉,但都是烤炭火的,火不算大,等头发烤干,天也快亮了。 秦书让李三去拿的就是烧火的小炉灶,干柴一烧,噼里啪啦的,红色火焰跳动,围在周边格外暖和。 李三还格外体贴地拎了两个过来,左一个右一个,暖和得不得了,就是烟气也大。 秦书按着秦衡坐在两个炉子的中间,让两边头发都能烘烤,而她就站在人边上,拿着毛巾给他擦着发,这样要不了多久就能干了。 秦衡全程就跟石雕似的,不动不说,任由她动作,听着格外乖巧,但是看着—— 冷如冰雕,锐如刀枪。 李三不过一眼就低下头,跪在一边,僵着身子,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秦书给人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说吧,阿兄在这里的,绝对会护着你的,是吧,阿兄?”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沉声:“是相公。” 秦书拉着他头发的手一重,瞪了人一眼,再看向李三:“行了,快说吧。” 李三抬头看了一眼夫妻两人,又低下头,声音难掩紧张:“其实那日,秦司阶夜里出去的时候,小的见着了,还,还跟了出去。” 秦书手下动作一顿,神色也肃了起来:“真的?” 李三:“真的,那日夜深了,应是子时了,外面下着雪,小的担心圈里的马,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就碰上了秦司阶鬼鬼祟祟出去。小的,小的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秦书皱眉:“他去了哪儿?” 李三打了个哆嗦:“他没去哪里,就在将军府出去两刻钟的毛虫胡同,那里有人等着他,小的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那人身高七尺,穿的黑色锦缎,长得端正,应该是哪家贵人。” 秦书:“继续。” 李三趴下脑袋:“小的不敢靠近,只得远远看着,就这么过了两刻钟的工夫,再出来,秦司阶就,就,就是被拖着出来的,从巷子里又出来两个人拖着他。” 但凡他再靠近一点,再,再衷心一点,现在就得和秦正凑一对了。 秦书低下头,和秦衡目光对上,她问:“阿兄怎么看?” 秦书:“线索太少,看不出什么。” 都城这么多人,能穿得起锦缎的人可多了去了,说了相当于没说,不过见过人,至少还能认出来。 秦衡看向李三,沉声:“人是怎么被杀的。” 李三打了个哆嗦,脸白了下来:“小的,小的没看到。” 秦书没好气:“问你就回,你救不救秦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下人也是人,他们也想活着,也不是必须说要冲上去冒死。 再说,那边明显人多,他冲上去也是死,躲着才是对的。 李三白着脸,嘴巴张开闭上,嗫嗫半天,小声:“那人,把秦司阶打晕,然后用,用湿毛巾,一点点闷死他。” 那场面,他现在想起都会做噩梦。 听到这,秦衡眉头一皱,快速:“杀人的时候,那些人表情如何,可有害怕?” 李三愣了一下,摇头:“非常淡然,像是见惯了一般。” 所以他才这般害怕。 这年头,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这种一看就牵扯一堆大人物的秘密。 秦衡:“下手动作可利落?” 李三迟疑:“非常利落,一击及晕。” 秦衡:“共有几人?” 李三:“三人,一个贵人,带着两个护卫。” 秦衡:“若是以后再见,你能认出几个?” 李三:“当日天色不是很明,我透过缝隙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个大概。” 秦衡只道:“可能勉强认出?” 李三点头,又摇头,迟疑:“大致有些印象,但是不一定能认出。” …… 秦书给秦衡擦着头发,在烈火的烘烤之下,加上几条毛巾交换,手下的头发总算干燥几分,再烘个半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她一边擦着一边听着,听到秦衡问到具体的眉眼脸型,突然反应过来,出声:“哎,这个活可以让猫猫来,她画画还成,以前就听费大鸟口述,都能把阿兄你画出个大概,当初江县令看到你的图都说像咧。” 小崽子很有绘画天赋,秦书上辈子学了一点点素描,还记得一些,就和她简单说了说。 这年头没有精细的铅笔,秦妙借着炭笔,每日写写画画,现在也有点模样。要说十分精准肯定不行,但比起这年头的画师,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秦衡顿了顿,反问:“我的画像?” 秦书骄傲:“是啊,你闺女给你画的,等一会儿我拿给你看。” 秦衡笃定:“所以你每日看我画像?” 秦书扯着他的头发,凶巴巴:“没事少打听,干你的正事去。” 秦衡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再看着李三,转瞬又恢复寻常冰冷模样,他沉声:“行了,退下吧,后面几日寻常不要出门,就在府里待着。” 李三松了口大气,又是叩头,这才匆匆离开。 待到人离开,秦衡对着秦书道:“待明日,我遣些将士来府里候着,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日后你们出门,远近都带两个人,尤其是两个孩子。” 作为大将军,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将士了,都是些好汉,但不是所有好汉都能当上官职。大部分人,几年之后就会退伍回去。 这次带来的两千余人,就有不少这般将士,他原本并不打算将他们留下,只打算到时候送上银两,让他们自己发展,或者组个镖行,也能糊口。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汉,秦正不配指使他们。 但是面前的人,他的孩子,他们定不会辱了将士。 秦衡抬头看着秦书,迟疑:“不过——” 秦书挑眉:“不过什么?” 秦衡:“他们不日便脱下军籍,没有固定俸银。” 秦书白眼:“怎么,担心我白嫖?”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你不是那种人,只是夫妻之间,大事小事,都要商量,是这样的吧?” 秦书心情好了起来,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有进步啊,你说得对,那你说,俸禄该怎么给,是按照正常的来,还是多给些?” 秦衡在军营多年,手里管着那么多人,每月军费对于常人都是一笔天价,他比谁都会过日子。 他道:“按照国公府正常标准即可,不过逢年过节,可多些红封。” 秦书眨眼:“没问题,今日陛下赐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布匹,我后面和两个孩子整理一下,留一些用得到的,剩下的便给他们分了吧。” 秦衡看了她一眼,缓声:“此次约有五百将士会退役,他们多是普通家庭,我想着分一笔钱给他们,让他们有个营生。” “给钱倒是没问题,但你确定他们能做得起来?要是只有几个人,一个人给个百八十两,以后日子自然不愁,但这么多人,五千两也就一人十两,抵不了什么,一人百两——” 秦书把毛巾扔他脑袋上,拉了条板凳坐下,杵着下巴,说着,假笑:“你两个孩子这么大都没花过这么多钱。” 秦衡:“……五两足以。” 他手下士兵太多了,他也只是将军,不是亲爹,不能养一辈子。将士退役本就有补贴,再加上五两,也不少了。 秦书唇角弯弯:“还是十两吧,你现在可是国公爷了,不能太小气。这样,秦家产业不少,这次陛下奖励了这么多钱,光放着也浪费,不如拿去投资开店,这样就需要不少人手。你替我问一下哪些想留在都城的,我看看能不能都留下,你的手下,我也放心。” 秦衡深深看她:“至多百人。” 秦书反应过来,这里是都城,是皇城脚下,是皇帝老儿脚下,他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留下一堆训练有素的手下放身边…… 换她是皇帝,她也不放心。 秦书点头:“算了,要不就留几个守家,店里我在找人就是。” 秦衡:“无妨。” 百人不算多,只要不持兵器,不算什么,刚好他们也能有些活。 秦书笑眯眯起身:“成,那你明日问问,我去休息了,明天要把和姐他们喊过来,事情多着呢。” 秦衡看着她就要走,眉头一皱,伸手拉住她的手一用力。 秦书摔在他的怀里,坐在铁一般坚硬的腿上,她笑眯眯:“干什么?” 秦衡沉声:“热炕头。” 秦书龇了龇牙,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没好气:“炕个屁的头,就知道这码子事,没心情了。”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阿碧和李三说的事,再想着明日以后要收拾府里,要搬家,要清理家产,要开始做生意赚钱…… 她已经萎了。 秦衡定定盯着她,黑漆漆的眸子只有她,他伸手重重捏住她的脸颊,沉声:“骗子。” 秦书拍开他的手,一下子蹿了出去,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就噔噔噔跑了。 秦衡原本能拦下她的,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又看着她转身叉腰。 秦书凶巴巴:“把头发烤干了再回去睡觉,听到没有?” 秦衡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低声:“你陪我。” 院子空旷,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左右火光照在他脸上,后面是无边夜色,显得他格外孤寂。 秦书的心瞬间软了下来,碎碎念念跑了回来:“行吧行吧,都是大将军了,怎么还是这么黏人啊。” 她弯着唇,又走了回来,打算坐回刚才的位置,没想到转身,一股力袭来,她猝不及防倒下,又坐回人的腿上。 不待她翻白眼,温热干燥的唇就贴了上来。 “唔——” 第64章 第64章 “夫人, 日安——” 天色微微朦,灯烛轻晃,穿着素净锦缎的阿碧带着两个小丫鬟穿行在将军府的走廊里, 水壶、胰皂、毛巾、粗盐、瓷杯…… 秦书在卯时的更声下醒来, 她揉了揉额穴, 心想换了地方就是不一样, 现在人睡得都要熟一些了。当然,也可能是她昨夜太亢奋,睡得有些晚。 她打着哈欠掀开床帘, 取下床边架子上的袄子裹上, 就这么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木窗打开,冬日的寒风袭来, 让她打了个喷嚏。 “夫人醒了。”窗外传来伶仃的说话声。 秦书探头看去, 就见房门口处, 阿碧和两个小丫鬟站在那儿, 她们穿着非常素净, 甚至有些普通的冬衣, 脑袋上也只挂着木簪发绳,简简单单。 见她醒来,阿碧走了过来, 在窗外行了个礼:“夫人起了,不如开门让我们进去伺候您洗漱?” 秦书打着哈欠, 慢悠悠过去抽了屋子的门闩。 几个人抱着大包小包进来,低眉进屋,点灯、清炉、开窗…… 阿碧以前就是张氏身边的大丫鬟, 在府里颇有地位,对于府里的事情非常了解,招呼起其他小丫鬟也是手拿把捏,她抱着一套新衣过来。 “夫人,冬日寒凉,奴婢瞧您之前的衣服有些单薄,这衣服是府里今年新制的衣服,还未穿过,您先将就穿着,等明日我便找绣娘来府里给您量身形重新定。” 秦书瞧着那厚实华贵的衣服,觉得这玩意儿可算不上讲究,她那些衣服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一套。 她好奇:“我穿得下吗?” 阿碧:“穿得下,冬衣本就宽松,能塞一塞,就是裙摆会短一些,衬裤的话穿您自己的,再搭个靴子,能撑几日。” 说着,她就着烛光,把衣服裤子的料子给她看了看。这套衣服是偏墨绿色的,绣着牡丹花样,靴子就是黑色的,大小看着也差不多,最主要是厚实。 秦书摸了摸,没有拒绝。 能穿厚的,谁会想吹冷风啊,她又不是她阿兄。 她就点了点头,紧接着,就没有需要动的地方了,穿衣、簪发、洗脸…… 若不是她拒绝,阿碧连刷牙都能替她刷。 这也太封建了,权势让人堕落啊。 秦书蹲在走廊边上刷着牙,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不住地吐槽,还没吐槽完,等到她刷完牙,几个人又凑上来替她擦脸洗手,把重新烧热的火炉拎了出来。 阿碧:“夫人是要在外面吹吹风,还是去屋里再躺一下?” 一般来说,大冬日大家都不会想在外面,不过据阿碧观察,面前的国公夫人明显不喜欢闷在一个地方,也不怎么怕冷。 果不其然,秦书摆手:“就在这吧,我吹一吹。” “是,那夫人用小毯子盖个腿,免得着凉。”阿碧把早已准备好的毯子给她盖上,又道,“把夫人可有什么想吃的,我一会儿吩咐后厨做。” 这贴心的,秦书多看了她两眼,眼含满意,人反正是聪明能干人,至于衷心,待遇给得好,还怕人不衷心吗? 至于期望人甘心送命的那种衷心,她自认也不需要。 她点头:“中午家里有客人,多做些孕妇适合吃的清淡营养的。” 阿碧:“好的,我这就去吩咐,让他们多采买点东西。” 秦书点头,又道:“对了,阿兄呢?” 阿碧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想起了,家里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不仅是夫妻,还是兄妹,就是不知道是干兄妹表兄妹还是童养媳了。 她把好奇心压了下去,道:“国公一早就出门了,宫里上朝早。” 秦书下意识摸了摸唇,心想好啊,她昨夜跑回来了,辗转半夜睡着,他倒是精神,一大早还能去上朝。她决定等人中午回来,少他个鸡腿。 但转念一想,他中午还不一定回来呢。 她啧了一声,把人抛在脑后,着眼正事:“去帮我把老费和麒麒叫过来。” 这两个都是规律作息,这个点怎么也该起来了,至于猫猫,再过一个时辰也不一定能醒。 “是,夫人。”阿碧应声,不过她没自己去,反而介绍起了跟着的另一个丫鬟,“就让笑笑去唤吧,她以前是院里洒扫的丫鬟,机灵听话,力气也大。” 秦书挑起眉,看了一眼笑笑,小丫鬟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一米六的模样,大眼睛小脸,长得就是个机灵的。 笑笑见她看过来,有些紧张地开口:“笑笑见过夫人。” 秦书笑了笑:“名字倒是取得好,怎么不见你笑?” 见她态度随和,笑笑露出牙齿笑了起来,脸颊还有两个小梨涡,倒是可爱。 秦书想到自家懒散的小闺女,笑:“去唤人吧,唤了人,就守在那边伺候小姐吧,让她醒了自己过来。” 笑笑一喜,行礼:“谢夫人,奴婢一定把小姐伺候好的。” 秦书点了点头,看着她欢快离去,心里有些唏嘘,真说起来,这些也是孩子啊,包括阿碧,她看着年纪也不大,不过十七八岁。 这年头丫鬟基本在二十五以下,二十五往上,除非十分贴身,或者手艺很好让主人家喜欢,大部分丫鬟都不是赎身出去嫁人,就是府里嫁给小厮,继续生小丫鬟小厮。 所以她之前一直坚持让秦妙学刺绣,这手艺在手,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总会多条出路。 秦书收回目光,问:“阿碧你从小就跟着张氏?” 阿碧心下一紧,斟酌:“并不是,奴婢早年家中也出过读书人,后面没落了,被家里人卖出,三年前被张府买回去做陪嫁丫鬟过来。” 若她从小跟着张氏,她这会儿绝对不会出这个头。十来年的主仆,就算不情深,她这般也多少沾个心狠没良心,出了头里外不是人,但仅仅三年…… 阿碧小心打量着秦书的脸色,生怕她对自己有意见。 这做丫鬟啊,平日再小心都不为过。 秦书只是笑了笑,夸:“才三年啊,就当上她贴身丫鬟,看样子你确实能干。” 她现在虽然不知道张氏背后的人是谁,但可以肯定张氏绝对有问题,甚至问题不小,那她就绝对不会蠢,能把人提成大丫鬟,绝对有点东西。 秦书就喜欢聪明人,反正她问心无愧,下属越聪明越好办事。 阿碧见她夸的真心实意,是真的不介意她‘背主’,心下一喜:“谢夫人夸奖,奴婢说不上能干,只是府中大小多少了解一些,都城各家也有个大概,只要夫人想知道,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着,她端起一旁的热水给秦书倒茶。 样样俱到。 秦书笑着接过,轻轻抿了一口,随口:“那你说说德安侯府,我今日的客人就是他们府里的。” 阿碧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斟酌:“德安侯府啊,作为都城十八侯府之一,他们侯府在外面,一向低调,论富贵,排不上前五,论穷酸也说不上,惹事之类的,就更没听多了。” 秦书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阿碧多了些信心,继续:“德安侯府的老太君马上古稀之年了,膝下两个孩子,老大也就是现在的国公,还有个女儿,早年嫁去南边早早去世,后面他们接了表小姐回来。我想,夫人的朋友应该就是这个表小姐了。” 秦书夸:“确实聪明。” 阿碧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上笑:“这个表小姐离城好些年了,我曾听张氏说过,多了点印象,现在夫人一说,就连起来了。” 秦书蹙眉:“张氏提到过?她怎么说的?” 阿碧心下一紧,神色也迟疑起来。 秦书面色淡下,声音淡淡:“又不是你说的,不怪你。” 阿碧小心道:“就,说了些许夫人没眼光,到穷酸地方,倒贴之类的话。” 她想到昨日一起回来的费大鸣,心里隐隐觉得,可能说的就是这位了。 这般看,两家关系应该十分亲近,而张氏,确实也一直关注着他们。 秦书抿着茶:“你什么时候听到的这话。” 阿碧回忆:“大致,半年前吧,我记得那会儿是盛夏,知了吵得人心惶惶的,夫人让我去取冰鉴。” 秦书垂眸,时间也对上了。 这个张氏的问题还真不小,还好昨夜和阿兄说了她的事,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把人带走查查。 秦书又问:“可还有其他的,提到过吴巨县那边或者什么衙门双胎的。” 阿碧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先是眼睛一亮,又僵住。 看着应该没说什么好话了。 秦书抿茶:“说吧。” 阿碧硬着头皮:“当时偶尔听了一嘴,说什么双胎,乡野丫头,也就占了个好命,配不上张督查的话之类。” 咔嚓一声,火声噼啪。 秦书松开手中的裂片,随手扔到一边的垃圾篮子里,拿起手绢擦了擦手上的手,嗤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阿碧哆了一下:“夫人说得是。” 秦书垂着眸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炉,思考着前几个月的事情,想着那背后的人,若说是她慕流萤,那她动作更该利落点,直接杀了她们一家子才是,但那些人明显只针对她,留下两个孩子,看着更像是想要挑起两边矛盾…… “娘,娘娘娘娘——” 一道清脆熟悉的嚷嚷声打断她的思绪。 秦书回头,就见着秦妙跟个小兔子似的蹦了过来,刚派过去的笑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生怕人摔了,再后面,是秦齐和费大鸣两个。 秦书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干父子俩没事干把人吵醒的,这俩单个放一起都还有个样子,凑一起也喜欢搞事惹人。 果不其然。 “娘娘娘娘,你快帮我教训麒麒和费爹,人家睡得好好的,他们把我吵醒了。”秦妙冲到她的怀里,仰着脑袋,瘪着嘴,眼睛都气红了。 在那边应该也有一通打闹。 这孩子起床气可不轻。 秦书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脑袋:“行了,娘一会儿不给他们吃早饭,让他们饿着,你快坐好烤个火,手冰凉凉的。” 秦妙回头,冲着干父子俩重重哼了一声:“你们饿着吧。” 秦书又摸摸她的脑袋让她消消气,再转头晲着两个人:“可真有你们的。” 费大鸣作为始作俑者,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天都快亮了嘛,二姐起这么早呢,衡哥呢,不会还没起来吧。” 说着,他那一双不大的眼瞪大,夜色下,幽幽的跟牛眼似的,里面全是八卦的光。 秦书拿起一个新杯子作势就要砸过去。 费大鸣下意识躲开,再反应过来她只是吓唬人,讪讪缩着脑袋,躲在秦齐的身后,按着他的肩膀朝着这边过来。 秦书微微一笑,收过杯子,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等阿兄回来,我带你替他问好。” “别啊,都当国公夫人的人了,怎么还告状呢。”费大鸣老实了,打不走过来,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拿起一旁的糕点直接吃,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 秦书声音凉凉:“职位越高,越好告状。” “小气。”费大鸣咔嚓咔嚓咬着饼子,含糊:“这饼子真好吃,不愧是国公府,二姐啊,这以后都发达了,别忘了小弟我。” 秦书:“说得以前和姐没给你吃好的一样。” 费大鸣感叹:“我费大鸟这命啊,就是好。” 以前吃媳妇儿,现在吃朋友,嘶,软饭真的好吃,他能吃一辈子。 秦书看着他那样子,无语:“吃你的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还有你这衣服,怎么穿的呢,不是让你换阿兄的吗?” 费大鸣身上穿的还是以前的衣服,说不上差,但也不好。 他这次出门得急,又要担心埋伏,就只简单带了两身,这一身棕的,穿起来灰扑扑的,还有些薄。 费大鸣耸肩:“衡哥什么体型,我什么体型?我穿着怂得很,还不如我自己的。” 秦书点头:“那倒也是,你和阿兄确实没法比。” 费大鸣幽幽地看过来:“我就谦虚一下。” 秦书勾着唇:“我这人就喜欢说实话。” 费大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对对对,就是实话,你相公就是天下第一好,我这个好兄弟就是天下第一赖皮。” 秦书挑眉:“不错啊,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费大鸣:“不跟你扯皮了,我媳妇儿呢,二姐,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媳妇儿。” 这几个月没有消息,他可急死了。 他那么好的媳妇儿,跑了他真得气死。 秦书悠悠:“急什么,天都还没亮呢,人都不一定醒。一会儿我就遣人去侯府让和姐过来,你在这里好好等着就是了。” 费大鸣搓着手,有些急:“这哪儿需要麻烦别人,我自己去就好。” 秦书瞪他:“就你这样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的,你不要脸,和姐还要咧。” 费大鸣叫冤:“我就算穿得不算富贵,但也不算太差吧,这衣服怎么也要二两银子。” 秦书嫌弃:“出去别说是我朋友,穷酸。” 费大鸣憋屈:“二姐你也变得太快了。” 秦书轻哼一声,她这叫适应力超群,她看着完全没数的费大鸣,知道让他想是想不明白的,她直接说道:“和姐是侯府表小姐,嫁给你本就是下嫁,不说外面人家怎么说的,就说侯府本身肯定也看不上你,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让进门。” 费大鸣心梗:“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用说这么清楚了。” 秦书白眼:“所以这次是你第一次进门,还是带着和姐搬出来,你总要有点东西吧?不然你真想当赘婿,住侯府?” 费大鸣尴尬:“其实我也不介意。” 他知道自己条件不好,许颐和能嫁给他,已经是他八辈子的福气了,入不入赘的,一个名头的事,他无所谓。 本身,他确实也是靠着媳妇儿过日子。 秦书嫌弃:“你不介意,和姐介意,她自己能干,能当家作主,会真想一直在府里待着,吃穿出行都看别人的?” 不说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这么严重,但是自由肯定是没有的。 “反正你就听我的,等一会儿我派人去叫和姐过来,你们在这边聚一聚,让她也过来筹划一番,等过几日,阿兄能抽出时间了,我们陪你一起去侯府摆放,顺便把和姐接出来。” 秦书语重心长:“以后,你们就住将军府。” 费大鸣愣住:“啊?这不还是寄人篱下吗?” 这二愣子。 秦书额头青筋跳动,忍无可忍一脚踩去,没好气瞪人道:“我和阿兄麒麒猫猫要搬去国公府,这将军府就空下来了,以后留给你跟和姐,听懂了没?” 费大鸣脑袋闷住,左边看看右边看看,饶是他乡下来的,也知道都城房价有多贵,贵也就算了,还难买。像将军府这种小五进的房子,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现在,给他? 费大鸣眼睛一下子红了,扑身就要抱住秦书,大嚎:“二姐,你就是我费大鸟的亲娘啊。” 秦书眼皮子一跳,把秦妙扯过来挡住人。 秦妙猝不及防便被紧紧抱住,疼得龇牙咧嘴,再听到这话,眼神一变,嗷呜就是一口。 费大鸣:“……” 疼疼疼,疼啊,他说的是比喻,比喻!!! 不是真抢。 第65章 第65章 德安侯府。 天色微亮, 丫鬟们端着东西来来往往。 “夫人,熬了一夜的鸡汤,肉都化里面了, 专门澄了油的, 你多少喝点吧。”林嬷嬷端着碗走到厅内, 担忧地看着用手绢擦着嘴角的许颐和。 许颐和的身体一直说不上好, 早年头次怀孕,孕吐就比较严重,现在过了快十年, 也没有好转, 这才三个月时间,很多东西就已经不能吃了。 她刚才吐了一道,擦着嘴角,见林嬷嬷端着鸡汤过来, 立马捂住鼻子:“端远点, 嬷嬷, 不想喝。” 林嬷嬷见她一副又要吐的样子, 赶紧端远, 愁啊:“这鸡汤都吃不得可怎么办啊, 上次秦娘子送来的汤喝得还好好的啊。” 许颐和端了杯酸水喝下,那种不适才消失,她又喝了一口, 缓声:“那不一样,书姐那个是费了心的, 一锅汤搭配得好,不知道熬了多久。” 那一锅弄下来,不知道费多少心力, 侯府的后厨还真不会弄,也不一定愿意弄。毕竟这好东西,真弄出来了,还能只给她一个人? 但府里这么多人,样样俱到,也是麻烦事。 林嬷嬷心疼人,刚想说,不然让秦书再帮着煮一点,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此秦书非彼秦书了,人家现在都是国公夫人了。 她唏嘘:“秦娘子现在这般,以前谁想得到啊。” 许颐和有些担心:“是啊,也不知道府里现在如何了,肯定乱糟糟的,书姐上次还说等她递信,这信递哪儿去了?” 虽说现在人回府也没两天,显得她催着有些急,但忙也就是忙这几天啊,这有问题马上处理,和过一阵子再处理,效果又不一样了。 林嬷嬷见她这样,反而笑了出来:“就秦娘子的性子,以前都用不着夫人担心,现在是国公夫人了,那就更不用了。” 许颐和嗔她:“怎么,嬷嬷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林嬷嬷走上前来,替她捏着肩膀,笑着:“哪有,只是小姐身子重,还是要少思少虑,这一天天又是秦娘子,又是姑爷,也多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许颐和无奈:“我有数的嬷嬷。” 林嬷嬷:“小姐你有什么数?昨日都动气了,还想着去看看镇国公回城,这以后看不得?” 许颐和求饶:“嬷嬷别说了,我错了,我后面就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一步也不离,行不行?” 林嬷嬷笑:“行,怎么不行。” 许颐和从小就是林嬷嬷看着长大的,说是主仆,其实也和亲人一般。 只是许颐和从小就乖巧听话,很少有这种需要林嬷嬷‘管’着的地方,她看着自家小姐现在也会撒娇耍浑,在心里感慨,自家小姐还真是被秦家娘子和猫猫小姐给带‘坏’了咧。 主仆二人坐在院子里说着话,外面小丫鬟跑了进来。 “夫人,是秦娘子递过来的帖子。” 许颐和正要激动起身,肩膀上有力按住,她对上林嬷嬷不赞同的目光,又老实坐下,伸手:“快拿来我看看。” 信帖很简单,就是秦书的口吻,和她歪歪扭扭的字。 “和姐,救命,快带着嬷嬷过来将军府帮我搬家——” 许颐和失笑,脸上带起笑容,刚想和林嬷嬷分享,就听她调侃的声音:“以后都不出院子?一动不动?” 许颐和嗔:“嬷嬷!” …… 将军府和德安侯府也就两三刻钟的距离。 许颐和看着温温柔柔,管理家里很是有一手,也很有计划,早在前两日就把需要的人手和后面过来需要安排的事情理出来,打算到时候交给秦书让她自己看,但光让她自己看也不放心,还是一件件事情嘱咐到比较好。 许颐和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在心里催着再快一点。 林嬷嬷给她关上:“哎哟,我的小姐哎,小心着凉,你就别吹风了。” 许颐和:“我也没这么虚。” 林嬷嬷叹气:“小姐虚不虚不好说,反正要见着秦娘子了,你是头也不晕,肚子舒服了,感情之前不舒服,是嬷嬷不如秦娘子年轻貌美看着舒心?” 许颐和嗔:“嬷嬷这话说的。” “这话怎么了?和姐你是不记得了,嬷嬷我啊,但凡年轻个二十岁——”林嬷嬷佯装生气,拉长声音,“就和秦娘子一个岁了。” 许颐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嗔道:“嬷嬷,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老老实实坐着好吧?” 林嬷嬷:“这话我可听着眼熟。” 刚才在院子就这么说的,现在也是出来了,出来就算了,还不省心地扒窗子,吹寒风。 林嬷嬷晲着许颐和,话没多说,眼里全显着了。 许颐和无可奈何,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靠在边上,以静制动,只要她没看到,就不存在,非常唯心了。 林嬷嬷看得好笑,小心替她把腿上毯子盖好,心道,还真近‘墨’者‘黑’,她们小姐以前哪儿会这样啊,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举一动没有哪一样不符合大家小姐的,不然也不会嫁进国公府去。 不过,事实也证明,人啊,并不是规规矩矩乖巧听话就能过好的,有的时候,还是看命,比如现在突然成了国公夫人的秦书。 这以前谁能想得到呢? 林嬷嬷心里感慨,她们小姐现在也是命好了起来啊。 这些年来,她家小姐不管是守寡还是改嫁,外面那些故人基本是奚落的,他们这次回来这般久,也没个‘朋友’找上门来,嫌她下嫁破落。 这以后啊,再找上来,可就又不一样咯。 …… 马车悠悠,很快就来到了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之前一直都是秦正他们弄着的,而早在几个月前,为了迎接镇北将军回城,宫里更是特意派了工部的人过来帮着检修收拾,一切都弄好了,就等着人回来短短过渡几日。 可见陛下对他的重视。 许颐和现在长年在吴巨城,对都城的了解少了许多,再加上身在内宅,对朝堂的事更是知之不深,也就没料到秦衡会到今天这步。 主要是大延这些年来,也没听说过升职这么快的,还是平民出身。 从乡野小子,到一品国公,完全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这可是盛世啊,军功可不好打。 许颐和坐在马车里,看着眼前的将军府门,想到之前见着秦书,自己最开始还说镇北将回来后升职不是二品就是三品,忍不住揉了揉泛红的脸。她以前确实也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官啊吏的,到底还是狭隘了。 林嬷嬷没注意到她的小尴尬,这今时不同往日,秦书都是国公夫人了,她们头一次上门,不能和以前一样随意,她理了理身上衣服,下了马车,拿出拜帖,言笑晏晏地正要开口。 门口的下人正是李三,他先一步开口:“是德安侯府的许夫人是吧?” 林嬷嬷到嘴的话顿住,笑容也卡了一会儿:“哎,对。” 李三恭敬:“随小的来的,国公夫人说了,许夫人过来,直接进就是了。” 马车里,许颐和扬起笑容,由丫鬟小心搀扶着下来。 马车后面,是她这次带过来将军府帮忙的下人,大大小小足有六人,有三人是她跟前的,还有三个,是她从德安侯府里要的。 三个人都是她亲手找的,在侯府里就是杂役,好在身世清白、有眼力见、会干活,他们的卖身契也拿过来了,到时候去衙门登记一下,就是这边的人了。 左右,秦书到时候人搬进国公府,需要人手的地方多着去了,与其去牙行买新的重新培养,不如这些知根知底的。 这一个大的宅邸,总是少不了人的。 许颐和笑吟吟跟在李三的身后,随着他一起朝着府里走去。 说句实话,将军府是三年前封的,和德安侯府比起来还是要小了些,里面的一众花草摆设就更别说了,对比起来就是精装和毛坯的区别了。 但是在寸土寸金的都城,还是在中心区域,这种大宅子是一般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基本不会在外流通。 许颐和心里感叹,别说她之前为秦书一家三口准备的小宅子了,就是她原本给自己和费大鸣准备的宅子,和这比起来也差远了。 他们书姐,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许颐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开心的腰不酸了,身子不重了,精神头也好了,那步子快的,林嬷嬷和几个丫鬟在边上跟得格外小心,生怕人一个不注意就摔了。 就这么,又是一刻钟的工夫,他们走到了正院。 比起外面的空旷稀疏,这边明显要热闹一点,院门口就站着两个丫鬟,看着就是人住的地。 许颐和松了口气,走了这么久,她还是有些累了,也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足够通报的小厮走个来回了,依着秦书和两个孩子的性子,怎么也该跑出来才是,现在安安静静的,看着门口跟守着什么似的。 许颐和疑虑,但也没太担心,这就是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青天白日,当着这么多人面。不过,她到底还是有些疑虑,搀着林嬷嬷的手,走到这边放缓脚步,脚下也越发仔细。 就这么一步步进了院子。 遥遥看去,她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费大鸣站在院门不远的位置,他身形高大,常年习武,作为县里班头,日常为民办事,眉眼间藏着隐隐的正气,但他混混出身,日常又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整个人带着一股蛮劲痞气,身披黑色的熊皮大氅,更是让这种痞气突出。 整个人看着痞帅痞帅的,有些不正经,却又格外鲜活。 许颐和得承认,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种事,真的看脸,但凡费大鸣长得差点,但凡,他不是这般鲜活得与众不同,她顶多也就是给些银钱,再帮着简单疏通一下关系就差不多了。 哪儿可能会嫁给他,又为了他留在小地方这么多年。 现在几个月不见,乍然见到人,许颐和有些回不过神来,一颗心扑通扑通,脸颊也一点点泛起红意。 “和姐——” 费大鸣可比她激动多了,这段婚姻他本来就处于下位,现在人回娘家一回回几个月没个消息,他是真担心自己媳妇儿跑了咧。 现在看到人,他咧起大牙,张开手,健步如飞地冲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施加他那标志性的抱人起飞一条龙。 许颐和看着他那蛮牛一样的步子,也算是回过神了,下意识捂着肚子后退两步,但也挡不住过于兴奋的人。 眼看着他就冲到了面前。 砰的一声,早有准备的秦书从门后出来,一脚踹在人的小腿上。 费大鸣猝不及防,一个脚滑,一屁股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瞪着大眼看着天,刚才的痞气帅气消失,只剩下憨意。 他气急败坏地起身:“二姐——” 他媳妇儿还在这里呢,给他留点面子啊。 秦书一个白眼,走过去拍了拍受惊的许颐和,瞪着费大鸣,没好气:“你要不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三个月过去了,许颐和身上孕状其实还挺明显的,脸也圆了,习惯性捂着肚子,稍微细心一点都能看出来。 费大鸣作为班头多年,在查案抓人上格外细心,但在女人身上,除了年轻时候浑了一些,这都老实多少年了,他现在见着女人都斜眼走,让他看有什么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小心:“侯府的伙食,是比家里好啊。” 观察能力还是没丢,看得出人胖了。 许颐和抱着肚子,嗔他:“难不成以前家里饿着我了?你再看看。” 费大鸣摇头,表示看不出来。 秦书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恨铁不成钢:“你要当爹了,憨货。” 费大鸣瞬间愣住,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本就不算聪明的人,看起来更憨了。 爹,爹爹爹? 他这就当当,当爹,有孩子了? 费大鸣今年三十五,这个年纪,成婚早些的都当爷爷了。如果说他没想过要孩子,那肯定是假的。但许颐和身子一直不太好,又有之前的阴影,看着也没有再要的打算,他也就没问过这事。 反正有孩子没孩子日子一样过。 直到上次她要走了,突然说起想要个孩子,夫妻俩夜里很是恩爱一通。 现在,他就当爹了? 他这么厉害啊。 费大鸣震惊过后,立马激动起来,再次冲了过来,又看到秦书抬起的脚,这才缓下步子,兴奋又不可置信地过去,一点点拉住人的胳膊。 “我,我就当爹了?” 说着,他还傻乎乎地低头,试图去听一听胎心。 许颐和抿着嘴,嗔:“孩子还小呢,听不到声。” “哪儿呢,这不是听得到吗?咕噜噜的……”费大鸣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憨憨地开口,说着说着,他反应了过来。 许颐和一张脸红透,声音低如蚊:“我还没吃饭。”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夫妻俩这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手:“走吧,去里面做,刚好卤菜也好了,我们先吃着填填肚子,一会儿后厨做好饭就能开饭了。” 许颐和抿着唇,笑:“那我可得多吃点,这段时间就念着这点东西了。” 秦书责怪:“念着就过来说啊,就你吃那点,顺手的事,这样,反正费大鸟现在也没事,以后每日就让他过来两边送饭,就是会冷些。” 她的态度,一如既往。 许颐和那一点点藏着的小担忧也彻底消散,她笑:“只要书姐不嫌麻烦,我让他一天跑三次。” 秦书眉眼弯下:“成啊,和姐想吃什么就说,做饭我还是拿手的,反而是这府里上下啊,还得辛苦和姐了。” 许颐和扑哧:“巧了,这个我拿手。” 两个人目光对视,又笑了起来,干脆挽着手朝着里走。 留下费大鸣,媳妇儿摸不到,孩子也看不到,像个熊一样跟在后面,怎么看着怎么不对。 他媳妇,那是他媳妇。 第66章 第66章 天晴。 阳光从窗外落下, 透过雕花窗棂,带着花影落在桌边。 秦书靠在窗边,准确点是已经坐在窗子的台子上了, 她半拉着腿, 嘴里嚼着果子, 阳光晒在她的脑袋上, 脸上绒毛泛着金意,整个人悠闲自在,就差再端一杯热茶了。 另一边, 费大鸣坐在宽椅上, 提议:“要不要我给你端杯茶?” 秦书伸手:“赶紧的。” 费大鸣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住,没好气地起身给她倒了杯茶,等到她伸手的时候,扯着人的袖子一拉。 “费大鸟!” 秦书从窗上滑落, 险险稳住身形和手里的茶杯, 没直接扑屁股蹲, 她作势就要把手里的热茶扑他身上。 费大鸣一声惊呼, 赶紧后退, 秦书得意, 拿着水就追着人报复。 两个人闹闹腾腾的,端然坐在书桌前的人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开口:“你们两个够了, 要不然你们来看?” 秦书和费大鸣山讪讪停下。 看账本什么的,脑袋疼啊。 秦书上辈子倒是看得多, 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而且现代的阿拉伯数字和这繁体字的差别也大,不管是看还是写都是一种折磨, 她是真的懒得动。 而且这么司和府邸又不一样了,她也不了解这些富贵人家的章程,这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比较好。 眼看着两个人老实了下来,许颐和晲着他们:“你俩可真好意思,多大的人了,还比不上麒麒猫猫。” “就是就是。”秦妙坐在另一边,手上拿着块绣圈,小手持针,不住穿梭,上好的锦料上已经有了绣纹。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刺绣了,这会儿正好没事就练练手,这可是她学了十年的东西,就算现在不靠它吃饭,也不能丢。 不然太亏了。 她旁边是秦齐,小小少年郎也没事干,拿着本史书在那儿看着,偶尔搭个话,斯斯文文的。 两个小的都老老实实,没事知道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干,不似这当娘的和干爹,一直闹腾个没完。 “……” 两个大人无法反驳,缩缩脑袋看着对方的怂样,张嘴就继续互相指责,推卸责任。 秦书:“还不是费大鸟招我,我坐得好好的。” 费大鸣:“你可真好意思,我媳妇儿忙活半天,你闲着晒太阳。” 秦书:“呸,真心疼人你去帮她看啊。” 费大鸣:“说得好像是我的账本似的。”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简直没完了。 许颐和耐着性子继续翻着账本,这账本做得乱糟糟的,耳边两个人吵个没完,让人想当做听不到都没法,她忍无可忍,一把拍下账本。 “不看了。” 秦书和费大鸣停止争吵:“啊?” 这就不看了?因为他们? 许颐和本来还有些恼的,看着他俩几近一样的疑惑模样,恼意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她伸手揉着额头,无力。 “这账本乱糟糟的,很多定价都有问题,谁家鸡蛋十二文一枚?金蛋吗?还有这些家具古董装饰,价目上有波动正常,但是货,是不是买的那个就说不好了,没什么看的意义。” 这些和秦书猜的也差不多,得到专业人士的证明,她松了口气,乐呵呵上前,替许颐和捏着肩膀。 她笑:“辛苦和姐了,既然是这样,那就不看了,到时候让王管事把东西吐出来,直接把府里的东西搬过去就好。” 许颐和嗔她:“哪有这么简单,还有秦府下面的铺子田地,这些最容易被作祟,你可长点心吧。” 秦书听着就头疼:“我知道了,但这也不是一日能解决的事,慢慢来吧,反正阿兄都是国公了,谁不听话,打一顿卖了就是,多打几顿,总能找到靠得住的。” 许颐和嘴角一抽,下意识看向屋外,门口处,秦家一大群丫鬟小厮跪在外面,脑袋都快杵在地上了,谁对谁错,一眼就能看到。 她无奈:“你啊。” 就吓唬人吧。 秦书挑着眉眼,得意扬扬:“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我可学不来和姐你这一套。” 许颐和叹气:“我也学不来你这一套。” 不过总归殊途同归。 许颐和才过来秦府,也没想着不可能说把所有账本看完,只是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混乱和贪婪,就这个样子,秦家都能维持风光,可见当家人出了多少力。 这些年,秦衡得到的大大小小奖励,算下来有五万两,就是不买地买房子买铺子,拿去纯花不赚钱,就他们这点人,一年一万两也顶天了吧? 但看这账本,秦家账面上的钱基本没了,零星几个铺子,情况最好的,竟然只能收支打平,一群废物败家子。 “镇国公可真是能干人。”许颐和点评,“就是心大了点。” 不能干,根本不够这些人糟,但凡心不那么大,稍微算这点,也不能把东西全给这些人糟蹋。 对此,秦书非常赞同。 虽然说他们家现在也有钱,钱也在她手头,但是一想到以前那么多钱,都被一群不要脸的人给偷走了,她还是心疼得紧。 不过没关系,她侧头看了那边哆哆嗦嗦心虚得脸都白了的王管事,心道,这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这人以前贪来贪去,倒帮她省了钱,也省了事。 到时候她直接抄家,给她通通交公! 许颐和看出她的心思,失笑,但也没说什么。 总归,秦书现在是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整个都城,确实没两个人能压着她的。 想着,许颐和拉过她的手,轻声嘱咐:“我知你性子张扬,做事也随心,但都城不比吴巨城,就是你是国公夫人了,也要注意两分。” 秦书拍着胸口:“我知道的,就那什么盛国公府、太子府、惠王府、明安公主府、首辅府对吧?我之前都打听了,你放心吧。” 许颐和看着她眉眼的得意,失笑,倒是差点忘了她提前来都城这么久,肯定是打听过城里情况的,这也省事了。 她开口:“我本来还怕你折腾不过来,现在是放心了,紫萝她们就在你这边待着,有什么你就吩咐他们,等我后面离开侯府了,就可以天天过来帮你看着点。” 说着,就是要走的意思了,她出来也很久了,上午吃饭,下午看账本,再待会儿,太阳落下就天黑了。 秦书没有留人,她想了想,道:“到时候和姐肯定要来帮我,但是留人就算了,你自己还需要呢。” 许颐和笑:“不用,我那边宅子早就准备好了,就我和夫君两个人,宅子不大,不需要费什么力。” 秦书眉头一挑,伸手指着这个宅子:“谁说不大的,这么大,之前被弄得乱糟糟的,就是和姐,收拾起来也要不少力吧?” “什么?这宅子,这是你——”许颐和先是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惊色,下意识拒绝,“不行,我有地住。” 秦书猜到她就是这个反应,作为侯府表小姐,也作为曾经国公府的儿媳,许颐和手头东西肯定不少,但肯定不可能一开始就有这么多,她会理财能赚钱,一年年下来才弄了这么多。 具体的秦书不清楚,但是看她这些年来回的镖行都有她的投钱,就能看出一二。 秦书:“我知道和姐你有地方住,但是和这宅子比起来,应该会小些吧?” 许颐和抿嘴:“一半左右吧。” 都城的房子,贵就不说了,最主要是难买,好的房子寸土寸金,不是祖传流通,就是卖给熟人,要不就是被抄家了,东西被皇上收回去,再赏赐下来。 秦书笑:“那不就得了,和姐,我们马上就要搬去国公府了,光是那边都忙不过来,这边哪儿有时间人手弄?随便放个几年,还不知道破落成什么样,让人随时打扫,也麻烦,在我手上就是个烂摊子。” 许颐和蹙眉:“我可以先帮你收拾着。” 秦书摆手:“那得帮几年?这房子放在这里就是费钱,有这个精力,多买两个铺子收钱不好?” 许颐和:“那你留给麒麒猫猫。” 秦书无语:“那么大个国公府还不够住啊,至于留着,我不如买铺子,房子放着麻烦。” 他们要是一大家子人就算了,现在总共就四个人,她儿子以后还是首辅,靠自己打拼去,才不去这些东西。 哦,不对。 她儿子现在是国公府世子,以后就是国公了,还能科考当官不? 秦书想了想,发现应该,毕竟她家国公爷现在也有官职咧,只不过一般来说,大部分人都是现有官职再封国公,像她家麒麒,到时候可能自出一门了。 想想她都提前骄傲了。 秦书再看许颐和犹豫,她笑:“和姐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多给我些钱,我也不介意。你想,你要是不要宅子,我卖给别人不也是卖?” 许颐和迟疑:“你让我再想想。” 秦书笑:“那你可快点想,等过些日子我们一搬,这房子放空久了,一会儿雪和灰的堆起来,有得你打扫的。” 许颐和嗔:“哪有这么快,你在屋里专门撒灰啊。” 秦书嘿嘿笑:“可不嘛,这烫手山芋烫的,手里全是灰,你不帮我我可没法收拾。” 许颐和扑哧:“知道了,你别催我,我回去再想想。” 秦书:“行啊,那费大鸟,是现在先和你回去,还是过几日等阿兄有空了,一起去拜访?” 许颐和抿了抿唇,想了想,道:“还是得国公爷空了,劳烦他一起来吧。” 她都愿意嫁给费大鸣,自然是不在意他的身份的,但是侯府不可能不在意,只不过以前两边远,也没什么机会相处,现在人过来了,就这么上去,多少会受些委屈。 有秦衡这个镇国公一起,就截然不同了。 想着,许颐和还有些歉意,想说点什么。 秦书止住她,笑道:“叫什么国公爷,这么客气,你和费大鸟是夫妻,自然随着他一起叫衡哥就好。 ” 许颐和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也暖洋洋的,抿着嘴,拉着秦书的手说不出来。好一会儿,她低声:“我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日。” 谁又能想得到呢。 秦书这几日下来还有些云里雾里,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醒了,阿兄就再消失了,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不是梦。 若真是梦,她的阿兄,怎么也不可能对她这么‘冷漠’。 若是梦,她也不该梦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想着,秦书弯起唇角:“以后会更好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和姐你多等等费大鸟,他以后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整日吃软饭的。” “喂喂喂,我听得到。”费大鸣在一边幽幽,“二姐你可真是我二姐。” 只会说他坏话。 秦书啧:“我不是你亲娘吗?” 费大鸣噎住。 许颐和在一边看得捂嘴笑,看这两人打闹可比看戏班子好玩——前提是她不忙活事。 一群人又说了会儿话,然后就送着许颐和上马车离开。 至于紫萝等人,还是留在将军府想帮忙,不管许颐和最后要不要这个房子,都得先收拾一下。 马车缓缓离开,费大鸣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完全消失,幽幽叹气:“唉——” 秦书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叹气了,你先给自己收拾好,等后面让阿兄给你找个衙门的活干着,好好地干,人侯府总能高看你两眼。” 费大鸣幽幽:“是吗?能有多高?” 秦书思索片刻,伸出小拇指,指着其中一截,再比比整根:“可能就是从这么高,到这么高吧。” 费大鸣假笑:“你可真是我亲姐。” 秦书挑着眉头:“弟弟放心,姐会帮你的。” 费大鸣一个白眼,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秦书抱着手站在原地,耸了耸肩,再看了一眼许颐和离开的方向,也打算回去等着,秦齐秦妙哒哒哒走在后面。 一群人前前后后,还没跨进房门,身后又传来马车的滚动声,还是非常熟悉的欠揍声。 “大婶子,又见面了,听说你当上国公夫人了?这怎么穿得还这么破破烂烂啊。” 慕流北靠在马车前面,双腿长伸,一袭鲜亮孔雀蓝袍,手上拿着把扇子,整个人笑得肆意又嚣张,颇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味道。 挺烦人的。 “哟,这不是盛国公府的小少爷嘛,怎么的,大老远逃禁闭就是为了跑过来给我这个陛下亲封的国公夫人行礼的?”秦书转过身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少爷,声音悠悠。 “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慕流北:…… 什么行什么礼? 行个鬼啊。 第67章 第67章 正院内, 原本收下的茶水重新续上,秦书他们又坐回了房内,炉火重新燃上, 就着先前的余温, 和外面比起暖和不少。 慕流北是个少年人, 还是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 那是一点儿也不怕冷,进来就坐在距离火炉最远的地方,跷着腿, 一副火气旺盛的模样。 他到底是没有行礼。 秦书也没和他计较, 只是看着他憋屈的模样,已经足够了,她抿着茶水,直接戳人心口:“你的禁闭解除了?” 慕流北心梗:“你这大婶子可真会说话。” 秦书悠悠:“谢谢夸奖, 所以真的解禁了?你上次还试图逃跑, 我以为会给你再多关一阵子。” 说到这, 慕流北就更气了。 好好好, 敢情这老婶子知道他会被惩罚, 还这么干的啊。 这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大婶子。 看着她脸上难掩的得意, 再想想自己那日的狼狈,慕流北咬着牙,仰着下巴:“我是谁, 我可是国公府小少爷,谁能关我?我娘就是说着玩的, 不然我现在能出来?” 反正他不来找她们,她们也不会找自己,他真关假关, 她们也不知道。 秦书挑着眉头,轻轻抿了口茶,悠悠:“竟然是这样啊,那是我多事了,本来还想着过两日就送张帖子过去,替小少爷你求求情,现在看来不用了。” 慕流北的傲色僵住,拿起水杯抿了抿,润了润喉,勉勉强强:“虽然本少爷确实也用不上,但大婶子一片心意,我也不好拒绝,你就写吧,我不嫌你多事。” 秦书:“那我还得谢谢慕少爷?” 慕流北仰着下巴:“不客气。” 这小模样,还傲娇上了。 秦书看得好笑。 虽然在慕流北的推动下,一切都快了几步,罪魁祸首秦正甚至被先一步杀,线索断了一些,但若一步一步慢慢来,谁知那幕后人准备会不会越发充分呢? 总而言之,慕流北阴差阳错,还是帮上了忙,让她早两日见到了阿兄,也让认人过程没有意思波折。 不然,真让她对簿公堂,跪在那里,一五一十讲述过往,拼命找证据证明她阿兄是她的阿兄,她想着都快气死了。 秦书也难得没再逗弄人,侧过头:“麒麒,拿纸笔现场给郡主写一封感谢信去,若不是慕少爷,我们此行还真不一定这么顺利。” 这小少爷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因为他们短时间吃了这么多苦,这次还被关这么久,就这么,也眼巴巴凑了上来,看得人心里软软的,很难真和他计较什么。 “好,我去拿纸笔。” 听到吩咐,秦齐没有多说什么,应声起来。小小少年郎,斯文端正,身上穿着之前的便宜单薄的旧衣,也难掩一身气度华光。 同是双胎,兄妹俩性子其实截然相反,秦妙活蹦乱跳,偶尔娇蛮,秦齐大部分时候还是斯文俊雅,平淡如菊。 慕流北其实平日最喜欢逗的还是秦妙,毕竟她是女娃娃,更像他娘,性子也活泼好玩,但不代表他不喜欢秦齐。 这兄妹俩哪哪都长在他心坎上。 他之前还想着把人带到都城养着玩,等他们长大了,给房给地给钱,想想都挺有意思的。奈何只有想想,人家老娘不稀罕这些。 现在人也自成国公府了,慕流北的小心思就更用不上了。 但是现在,他瞅了瞅,觉得自己还是能说话的,他开口:“喂,大婶子,都是国公夫人了,你们还穿这些破烂衣服呢?” 秦书淡定:“又不漏风,怎么不能穿了?” 慕流北见她不接话,切了一声,撇嘴:“破破烂烂的,等后面还要去参加宫宴和各种家宴,你们就穿这些去,不被笑掉大牙才怪。” 秦书依旧淡定,不慌不忙:“我们不偷不抢,那些人愿意笑就笑去。” 慕流北灵光一转:“你当然无所谓了,可怜我们秦将军啊,堂堂镇国公,镇北大将,傻乎乎被人糊弄十年,认贼做亲就算了,现在真正的媳妇儿孩子也破破烂烂,一副乡下人穿着做派,啧啧……” 秦书动作顿住。 若说她现在最在意的,那一定是秦衡了。诚言,慕流北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他说的确实也是事实。 都城权贵无数,谁家出门不是锦衣华服,金簪玉佩?他们这一身,穿出去定会被说闲话的,说他们自己倒是无所谓,一家三口脸皮都厚,但说秦衡…… 她还真不乐意。 秦书晲着慕流北:“想说什么直说吧。” 慕流北嘿嘿笑着:“现在临近年末,稍微有点水平的绣房接单子都忙不过来,想做好点的衣服可没法。我那儿去年的旧衣还有几身没丢,等明日我遣人送给麒麒吧,他穿着应该刚好。” 他一年四季都会有特定的新衣,旧的根本穿不过来,每年都会退给绣房一大堆,他小少爷的都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料子,每身衣服也就穿过两三次,绣房会重新更改利用料子,再卖给别人。 而让他府里留下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料子毛皮,就连他亲侄子们要他都没舍得给咧。 现在他主动拿出来,要是这女人依旧拒绝他,他,他,他以后就真给些小破烂了。 秦书没想到是这个事,看着这小少爷送东西都扭扭捏捏怕他们拒绝的模样,心里又软了几分。 她应声:“行啊,只要你不心疼,有多少送多少,还给我们省钱了。” 这人的衣服就没有差的,尤其是冬天,那些皮子料子,好坏之间能差上千万倍。慕流北也不是秦正那些个恶心人,她可不会嫌弃。 见她应得如此果断,慕流北脸上立马带上笑容,开心之余,又傲娇地压下,装作一副勉勉强强的样子,道。 “本少爷也不是偏心的人,这样,麒麒都有了,猫猫,我回去翻翻我姐的旧衣,她那个人恋旧,东西都堆满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书脸上眉头微蹙,一想到自家闺女穿着她的衣服,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但是又不好明说。 人家可是太子妃咧,她直接拒绝了,万一传过去说她看不起人,又给她送几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 秦书:“这就不用了吧,太子妃这般念旧,能留下的定然是好东西,我们就不夺人所好了。” 慕流北挥手:“没事,她就是囤着又不看,再说了,给别人她不一定乐意,给猫猫,我姐肯定比我积极。” 秦书假笑:“这么看,太子妃还挺喜欢送东西的啊。” 慕流北眉飞色舞:“那是必须的,我姐啊,绝对是都城最宽容大度的人。” 秦书呵呵一笑,道:“确实,我也从未见过太子妃这么大气的人,见我们府里缺人还给我们送了八下人帮忙,可真是慷慨体贴。” “我姐是这样的,她啊……” 慕流北仰着下巴,一脸骄傲地说着慕流萤的光辉往事。 两人虽是姐弟,但是年纪差了十七岁,他的大外甥都只比他小一岁,慕流萤相当于他另一个娘,他对于人的感情也多是濡慕。 秦书看着他那尊崇的模样,心里更是梗着梗着的,再想着人之前还试图和她‘抢’女人的事,实在忍无可忍,似笑非笑。 “阿碧,去把太子妃派过来的丫鬟带过来给慕少爷看看,太子妃这般‘大气’,也要让人好好瞅瞅,等回家里去了,也好多夸一夸。” 慕流北话音顿住,他只是比较单纯,但是不傻,看她这模样,就知道这人刚才的夸奖‘言不由衷’,他有些不解,小声试探。 “你,不习惯有人服侍?” 秦书似笑非笑:“小少爷看了就知道了。” 那模样,慕流北缩了缩脑袋,拿起杯子喝水压压惊。 就这么一刻钟的工夫,外面传来轻巧的步伐,一群容貌姝丽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个个花枝招展,各有风采,气质也截然不同。 温婉、清怜、腴美…… 八个人光是站在这里,看着就赏心悦目,但是干活,眼睛不瞎的人都说不出这话。 慕流北原本的笑容卡住,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看着几个女人,再回头看向秦书。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人,努了努嘴,似乎在说,夸啊,怎么不夸了。 慕流北缩了缩脑袋,手心握着的凉下的水杯也似在发烫,他不可思议地开口:“我,我,我姐送过来的?” 秦书见他识相,那些恼意才散了一些,她假笑:“不然呢?我自己去买的?” 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这赐人没毛病,但站在女人这边,这举动怎么看怎么挑衅了。 偏偏,慕流北还就是站在秦书这头的,他想替自家姐姐说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这下就轮到秦书说了,她悠悠开口:“还得是太子妃想得到,这阿兄回来第一日,就跟着派人了,真是一日不耽搁,生怕他孤独,真是体贴,相当体贴。” 慕流北讪笑:“秦将,镇国公怎么说的?” 秦书冷笑:“他敢怎么说?这府里上下都是我管着,他说了管屁的用。” 他敢动歪心思,她就敢把这国公府弄成空壳子,带着两个孩子和离。 慕流北脖子缩得更进去了,眼神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秦书定定地看着他,回过头。 秦衡连带着一群将士从小院走来,她的声音不小,只要耳朵不瞎都听得到。他这会儿已经停了下来,站在门口,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俊脸上没有表情,跟硬石一般。 他身后是斐清横和庞楼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小心看着他。 秦书有些意外人回来这么早,但是心虚,那是不可能有的,她扯着声:“怎么,你有意见?” 秦衡像是被解封一般,大步朝着屋内走来,目不斜视,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在场的其他人,走在她跟前,声音低沉。 “没意见,府里都归你管,我给你带了人回来。” 他不着痕迹地绕过这事。 秦书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站起身,看着外面那一大群人高马大的将士,好奇:“都是以后在府里的?” 秦衡:“嗯,总共二十人,平日守府十人,十人跟着你们出门行事,寸步不离。” 秦书意外:“这也太多了吧。” 秦衡沉声:“张氏已死。” 秦书惊:“也死了?” 秦衡颔首:“今日一早被发现自缢在家中,留有一封遗书,说心中有愧,无颜面世。” 秦书眉头紧皱,想到了什么,问:“佩棋呢?” 秦衡:“佩奇?” 呃,她以前和他说过那个吹风机猪的事,当初还让他雕过一个小佩奇给猫猫来着。 秦书解释:“佩棋,下棋的棋,阿碧说是张氏的贴身丫鬟,是几年前买回来的,非常擅棋,跟在她身边。” 秦衡侧头看去。 “回夫人,张氏身边两个丫鬟,一个佩棋,一个芝华,都跟着她一起自缢了。现场看起来没有挣扎的痕迹,看着就是自缢的。”斐清横赶紧上来,恭敬开口“但这才奇怪,正常人,就是想要自杀,真到了那个时候,本能求生也会让她们挣扎的。” 秦书眉头紧皱,心里也多了些烦躁,这样的话,线索又断了。 不对,还有李三,他那日见着人的地—— 秦书再看一起过来的斐清横,明白了,这人应该也是过来找李三的,她侧过头:“阿碧,带斐大人去找李三,让他有什么说什么,不可藏私,你也是,听到没?” 阿碧有些紧张,捏了捏袖子,应:“奴婢知道了,大人随奴婢来吧。” 秦书:“去吧,劳烦斐大人了。” 斐清横赶紧:“夫人客气了,这是在下的职责。” 说完,他带着其他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跟着阿碧离去,应该都是刑部飞人了。 这些官员高矮不一,身形也说不上高壮,不似一边精挑细选的将士,一个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看着就很精神,用来守府简直大材小用。 但是镇北军人太多了,职位又只有这些,这几年平定下来,军功也不那么好立,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一辈子留在军营。 对他们而言,与其在军营里当着小卒,或者去外面闯荡,不如就留在将军身边当着护卫,以后指不定还多些机会。 而机会,就是争取的。 将士们察觉到秦书的打量,一个个挺直了身板,胸前的肌肉鼓鼓,看着就很结实。 秦书不免多看了两眼,再看,视野就被遮住,她挑起眉头,对上秦衡漆黑的眸:“干什么?” “有客人在,先待客。”秦衡冲着秦书轻声说着,转过头再看向士兵们,神色冷冽,声音沉沉,“庞楼,你们帮斐大去。” 这区别对待太明显了,庞楼以往还真没见过他这般‘柔情’,唏嘘之余,一瞬不敢耽搁,赶紧带着人离开,免得碍到将军的眼。 秦书挑着眉头:“你这些部下练得挺好的啊。”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神色越发凛然。 “不过啊,都比不上阿兄。”秦书笑眯眯补充,上前一步,戳戳秦衡的胸膛,“阿兄今日竟然穿厚衣了,我还想着,你今日要是又穿单衣,等晚上回来就不让你吃饭了。” 秦衡声音低沉:“我记得你说的。” 秦书嘴角弯起,拉着他再一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眯眯地给他指着燕环肥瘦的八人:“你看,太子妃多关心你,给你赐的人,这两天忙也没来得及安排,你说说看怎么安排。” 秦衡一眼没看,黑漆漆的眸紧盯对面,短短时日几次上门缠着自家妻子的少年人。 慕流北哆了一下,警惕:“干,干嘛?” 秦衡沉声:“你带回去。” 慕流北:“啊?” 秦衡缓声:“盛国公府大,装得下,你们兄弟三人,加上盛国公,一人两个,刚好合适。” “……你是想我死啊。”慕流北嘴角一抽,光是想着那个画面,屁股和腿已经开始疼了起来。 他要是敢这么做,绝对会被揍死的,家里的四个女人,能是好惹的? 秦衡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慕流北。 这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放他这边,是赏他呢,还是看他不顺眼想整他? 慕流北脸色僵住,脑子也乱糟糟的,他觉得他姐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太子妃的名头,也没谁敢冒充。 他挠了挠头:“我把人带回去给我阿娘,可以了吧?” 秦衡颔首:“走吧。” “……” 这就赶客了? 他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和呢。 慕流北牙疼,这夫妻俩,怎么一个比一个还不会做人呢,他很是无力,但算算时间,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金色请柬。 “走走走,我走就是了,我家今年年宴定的腊月初八,你们到时候一定要过来,这可是本少爷亲自来送的。” 他特意强调。 要是少了个人,他可丢脸丢大了。 秦书看着那请柬,心情有些复杂,好一会儿,低声:“放心吧,我们一家子都会去的。” 隔了三十年,也不知里面变成什么样了。 慕流北满意了,乐呵呵起身,指着八个被赐的女子:“行了,你们就跟着我吃香喝辣去吧,就这粗茶冷水的地,和我盛国公府没法比。” 秦书见他还挑剔,呵呵笑:“下次来冷水都没你的份。” 慕流北仰着下巴,大步朝着外面走去,路过费大鸣的时候还停了下来,又掏出一张同样的请柬扔他身上,勉勉强强:“诺,也给你一张,你跟你媳妇儿可以一起来。” 说着,他也不要人回答,仰着下巴,雄赳赳的像个骄傲的孔雀一般。 秦书失笑。 这还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啊。 第68章 第68章 “这就是张氏?” 停尸房里, 秦书打量着面前躺着的美丽女人,若有所思。 张家在吴巨城还有点样子,仗着有大官远亲撑腰, 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但实质上永安城的张家这一支, 其实早就没落了, 两边也早就没了往来。 近年来张家出的唯一还能排得上一点号的,就是张氏的哥哥,也是靠着秦正疏通关系到府城当督查, 之前还打猫猫主意的那人。 按理来说, 这般没落的人家,当时的秦正应该看不上眼才对,奈何张氏长得确实极其美丽,柳眉鹅脸, 是那种带着古典温婉的美丽, 一看就是适合过日子的当家主母的样子。 这对于秦正这个长在乡下, 穷到连媳妇儿都娶不起的人来说, 确实很难抵抗, 更别说她也有心算计。 根据阿碧的话说, 张氏在婚前就已经和秦正厮混上了,两个人属于先上车后补票,婚后, 也还和别人有首尾。在这个年头,她胆量绝对不小, 也绝对不会是耽于小情小爱的人。 秦正这人如何,张氏还能不清楚吗? 她婚后三年未有孕,真的会因为秦正在外的外室有了孩子, 就和他吵起来闹和离,甚至回娘家这么久? 仔细一想,她回娘家小半个月,和她们离开吴巨县进城,消息传过来的时间也差不多—— 秦书心里猜测,吵架的事,说不好就是个噱头。 张氏是知道秦正的赝品身份,也知道她们进城来寻亲了,干脆想借此和人脱离关系,来个金蝉脱壳。只是她可能也没想到,背后的人会这么狠,直接舍弃了她。 们。 秦书打量完张氏,又看向她旁边的两块白布,拉开白布,里面是二十上下的少女,就是跟着她一起回娘家的两个丫鬟。 长相都比较普通,看样子,她并没有想让身边丫鬟和秦正扯上关系的想法,可以理解为善妒,也可以理解为,她为人谨慎,不想要身边人有一点靠近秦正背叛她的可能。 左边的是芝华,据说是小时候就跟着她了,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心腹,右边的则是佩棋,长得稍微清丽一些,死去一日了,身上血色全然消失,脖间的青瘀格外渗人。 秦书静静地打量着人,倒不是这人重要,纯粹就是,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末日的代号,就叫这个。 佩奇。 她英文名是这个,好好的一个不俗套又好听的名字,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吹风机小猪,直接给她从高冷风变成谐星了。天知道她末日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傲如冰雪的脸下是如何的崩溃。 这破猪。 前世她死得那么惨,这人也死得这么惨,这名字果然不吉利。 秦书遗憾地看着隐隐还有两分她前世模样的佩棋,在心里为她哀悼一瞬,下辈子,还是投到一个和平年代吧。 她盯着这人盯得有些出神,想着,她腰上一紧。 秦书回过神来,低头对上自家崽子圆滚滚的大眼睛,她拍拍人的脑袋:“干什么?怕了?” 秦妙点点脑瓜子,低着声音:“一点点。” 她今年也见过不少死人,但死人与死人也不一样,之前的凶手死就死了,现在几个妙龄女子,就这么脸色苍白躺在停尸房中,又正值深冬,看得人心里凉飕飕的。 感受着腰间收紧的力,秦书搂住人,声音调侃:“说了让你不要来,非要跟着来,现在好了,晚上等着做噩梦吧。” 秦妙声音闷闷:“晚上和娘睡,不会做噩梦的。” 秦书失笑,扭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秦衡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一起睡?那他呢? 秦书没好气地瞪了人一眼。 这人脑子是打仗时候灌进黄水了是啊,天天就想着热炕头,两个孩子到现在都没叫过一声爹,也不见他急。 她扭过头,再看向另一边的秦齐,小家伙从小沉稳,这会儿见着尸体也很淡定,跟在斐清横的边上,听他们说着几具尸体的情况,还有张家问话情况。 大致就是那些废话,张家什么也不知道,至少表现出来是这样的。 邢狱寺没有证据,也不可能说把人都抓去拷问,张氏的事,就算明知有问题,基本也就这样了。 线索再一次断了。 这古代,没有监控,很多东西就是这般好掩藏,人命也是如此轻飘飘的。 秦书再心中叹气,死后伸手,把佩棋那拉下来的白布重新盖上,掩住人紧闭的双眼。 “娘——”秦妙拉了拉她的衣袖。 秦书低头,换了只手摸她脑袋:“怎么了?” 秦妙弯着背,趴在她的腰上,大眼睛盯着人垂下来的手,纤细灵巧,没有一点血色。她伸手指了过去,声音清脆:“这手,看着不像是下人的。” 真正要干活的人,就算是国公府的大丫鬟,手心指腹也或多或少有些茧子的痕迹,除非像她这种专门刺绣的,才会完全不干一点活,以防糙了手弄花绣品。 秦书顿了顿,伸手过去一拉一摸,确实如秦妙所言,没有一点茧子。但是佩棋擅棋,既然擅长,就经常下棋,手间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痕迹的。 她收了手,看向另一边的斐清横:“斐大人,这些人的身份你找人确定了吗?” 斐清横愣了一下,迟疑:“身份有问题吗?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自缢,被张家人发现放好了,我以为不会有问题了。” 秦书叹气:“张氏自然不会有问题,但是两个小丫鬟,在他们眼中无关紧要,头发一散,白布一遮,就不好说了。” 斐清横神色一肃,扭头吩咐下属:“去请张家的人过来认人。” 秦书补充:“把我府里的阿碧和笑笑也找来吧。” ……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所料,那具尸体果然不是佩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问题可大了。 阿碧又被斐清横找了上来,询问,她低着脑袋,哆哆嗦嗦:“奴婢知道的也不那么清楚,佩棋,佩棋她是两年前夫人出门带回来的,那个时候夫人还没有那么信我,也就没有带我出门。” 斐清横:“她当时带了谁?” 阿碧眼中闪过泪花:“是芝华,芝华她,平日待我最好了,她一定不会自缢的,她以前还说过,要努力攒钱,大了就赎身出去,买个小宅子养猫养狗。” 芝华就是死去的另一个丫头了。 斐清横眉头紧锁:“你对佩棋还有什么了解,她是从哪里来的,之前在哪个府上待过,又是哪方的人。” 阿碧:“应该是本地人,她家里,以前应该是官身,她会读书识字,也会琴棋书画,只是不喜欢说话,平日见我们也有些傲气,久了,我们也就不喜欢和她说话了……” 秦书拉着秦妙坐在另一边,听着他们问答,突然开口:“佩棋是哪日带回来的。” 阿碧下意识:“前年的六月初六。” 秦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吗?” 阿碧低下头,解释:“那日,那日是芝华的生日,夫人特意带她去买东西,结果又买了个丫鬟回来,她回来很不开心,奴婢记得比较清楚。” “这样啊。” 秦书没说什么,见斐清横问话问得差不多了,又去找了笑笑,说得也差不多,甚至她知道的还要少些,毕竟以前只是个小丫鬟,不怎么受重视。 一番下来,也没个什么大的线索,想要找到佩棋,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秦书坐在位置上,揉着自家崽子的脑壳,嘴角扬起:“这就是我们猫猫的主场了。” 秦妙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眼睛晶亮:“娘要我做什么?” 秦书笑:“把人画出来,能做到吗?” 秦妙声音清亮:“能!” 秦书含着笑,宠溺地揉着她的脑袋,待到抬头,眼底一片凛然杀意。 这背后的人还真是没完没了,以为自己是俄罗斯套娃呢,一层又一层,她看她们就是千层饼,两口就嚼没了。 她倒是要看看,到最后是先去死。 …… 等到一群人看完这边的尸体回去,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边的月亮也随着十五过去一点点残缺,等待着下一个轮回。 好在繁星点缀,路上依旧无需灯烛就能看清。 斐清横和下属相约,一起回去住宿舍了。 是的,邢狱寺也是有宿舍的,只不过大多是多人间,好一点的,就下个斐清横这般,还有个小小的单人间,一个人住完全够了。 这年头,出身贫寒,没什么家底、为官清廉、不在油水丰厚之地的年轻官员,大抵也就这样了。不过他们这个年纪,一般都成婚了,有妻有子,一般都会出钱租个院子。 像斐清横这样,二十出头好远,依旧没有成婚的人倒是稀少。 秦书坐在秦衡的身边,踩着身前的影子,好奇地询问:“斐大人怎么会这般年纪还未成婚?” 按理来说,他一个年轻有为的六品官员,就是再没有油水,俸禄和福利算下来也有三四十两,只要没什么恶习,一年到头还是能存下些钱的。 但是他看上去依旧扣扣搜搜的,甚至连媳妇儿都没娶,怎么想怎么不应该。 秦衡见她问起别的男人,侧头,眸子漆黑,声音冷冷:“费清衡?” 秦书:…… 秦衡继续:“一个死去的赘婿,一个抛妻弃子的前夫,还有吗?” 秦书呵呵冷笑:“有,怎么没有,还有病弱书生、壮硕铁匠、俊俏小老板、古板老学究、油嘴滑舌小流氓,怎么的,老娘一天一个,有意见?” 秦衡反问:“名字都带衡吗?” 秦书瞬间,恼羞,抬脚踩了他一脚,磨了磨牙,恶狠狠瞪他:“没有,一个都没有。” 秦衡就跟没痛觉似的,继续:“我排第几?” 秦书扯着嗓子:“秦衡!” 秦衡眼中笑意闪过,冷硬的神色也融化几分,他伸手拉住秦书那只摸了死人的手,寒风下有些冰凉,不同于他的滚烫。 两只手都算不上多好看,长年的劳累赋予了手心厚厚的茧子,隔着厚厚一层,却也不影响他们感受到对方手心的跳动。 秦书的恼羞一点点散去,咬了咬唇,嘀咕:“牵得这么熟练,也不知道牵了多少小姑娘。” 秦衡应声:“小姑娘?还是老姑娘?” 秦书瞬间炸毛,拉起人的手就是重重一口,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口,狠狠瞪人:“怎么,你还嫌我老?” 秦衡面不改色:“我比你老。” 秦书轻哼:“知道就好,我要是老姑娘,你就老头。” 秦衡嗯了一声。 秦书就这么左边牵着丈夫,右边牵着闺女,在旁边还跟着个儿子,一家四口走在月色之下,影子飘在身前,高矮不一,但整整齐齐。 她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你还没回答我斐大人的事呢。” 秦衡声音又冷又硬:“还账。” 他和她聊天打岔的时候话相对而言还挺多的,一说起别人,尤其是别的男人,简直惜字如金。 秦书用手肘敲了敲他,更是好奇了:“还什么账?” 不只是她,一边的秦齐和秦妙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斐清横看着还挺正气的,虽然挺喜欢说冷笑话,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欠债的人。 秦衡神色绷紧,在他们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军账,三年前,他心软上当,导致粮草被敌袭偷走,换算下来,欠下三百银两。” 在那之后,他就把人送回都城了。 秦书思索片刻,反应过来:“这在军中应是大错,他还能回都城当官,当时应该没造成怎么严重后果吧?” 更甚至于,这人就是知道斐清横的心软,故意放纵,以他当诱饵制敌。 三年前,就是秦衡声名初显的时候,镇北将就是那时候封的。只不过,他那时候还是副将,但正将空悬,在职权上也没差了。 秦衡颔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是说立了功,过就不存在了,有这些债在,也能让他时刻记得教训,别过两年又犯错。 秦书啧啧,倒也没过多同情斐清横,心软这点吧,在战场上确实容易害人。这一次是秦衡先发现了,加以利用,若是没发现,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斐清横也是活该了。 她好奇:“那他还差多少钱?” 秦衡思索:“八十两。” 这还是在斐清横破了两桩大案,被格外奖励了钱的情况下,按照他现在正常水准嘛,还得再省吃俭用两三年。 秦书感叹:“娶媳妇儿遥遥无期啊。” 当然,这只是说笑,斐清横有秦衡这个直系上司,自己也年轻有为,他若真想成亲,都城不知道多少闺女愿意带着嫁妆嫁他。 这年头,家世好人又好的男子还是好,家世好人不行的,还真不如斐清横这种年轻有为的潜力股。 秦书说着好奇,又问起了庞楼几个左右将军。 他们都是在战场征战十来年的人,三四十岁的人了,生活经历也比较丰富,妻妾老小并不算少。 这年头,一心一意对妻子的不少,但三妻四妾到底是常态。 …… 一家四口就这么慢悠悠走在路上,原本半个时辰就该到家,他们半个时辰,才经过盛国公府门口,回去还有一半的路。 秦书瞥着国公府大门,门口空荡,没有护卫守门。 这个点基本不会有人拜访,府里的人都已经休息了,下人也不例外,不会大晚上守在门口吹风的。毕竟,人晚上休息好了,白天才能更好地护家。 不过会有人守在后门值班,以防万一。 秦书默不作声地偷着师,打算日后镇国公府里也按照这个标准来,这般看了几眼,她继续牵着人往回走。 这边走回去,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他们走得利索,国公府也格外大,也就无人听到,府里内院那隐隐的哀嚎声。 第69章 第69章 “啊, 疼疼疼疼,救命啊,爹, 爹, 你别光站着啊, 你快救救我……” 盛国公府, 鸣吉院,穿着孔雀蓝袍的慕流北抱着屁股,在院子里的走廊里乱窜, 身后, 是拿着鞭子的老娘。 傅千妤穿着一袭紫金衣袍,头上金玉沛沛,眉间一抹红钿,手上紧紧捏着皮鞭, 追在人的身后。她心有挂念, 每日都会习养身操锻炼, 五十岁的人了, 依旧健步如飞。 慕流北蹿在前面, 但凡晚上一步, 就得挨上一鞭子,也是冬日穿得厚,换做夏日, 他身上现在已经流血了。 想着,他悲从心来, 不是他说,自从遇上那一家子之后,他前面十五年没吃过的苦全都一起凑上来了, 先是肋骨裂、关禁闭、摔地上,现在还挨打…… 他心里苦啊。 一个不留神,一鞭子又到了他屁股上。 慕流北嗷呜一声,加快步子,匆匆忙忙之间,一下子蹿到树上,动作利落得,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再看看底下气急败坏的老娘,他再往上面爬了一点,那是肩不酸,屁股也不疼了。 他得意洋洋:“有本事你上来啊娘。” 傅千妤被这熊孩子气得胸口疼,但是和她斗,这毛孩子还早着呢。她冷笑一声,把鞭子一收,伸手指向一边的小厮:“去给我拿刀,把这树砍了。” 树上的慕流北眼睛一瞪:“墨文你敢!” 这院子的东西都是他出生就弄起的,尤其是这树,他小时候就开始爬了,现在要砍掉,那不是钻他的心嘛。 墨文苦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是。” 他敢不敢的,少爷心里没数啊。 整个国公府,国公都得听郡主的,就别说他了。 慕流北气得脸通红,但是眼看着人真就要去喊人砍树了,他大喊:“停停停,别砍我的树,我下来,我下来就是了。” 说着,他扒拉这树干下下,磨磨蹭蹭的宛如乌龟,和刚才上树两模两样。 果然,刚一下来,傅千妤蹲身捡起一旁的木棍,劈头就是一棍子,但木棍太细,一下就断了,她顺势拿起鞭子。 慕流北嘶了一声,脸色一变,一个跪铲到人跟前,抱着人的大腿,嚎:“娘啊,你就我这么一个老儿子,你打死我你可怎么办啊……” 傅千妤被他这模样惊到了,这小子以前就不着调,但是没这么没脸没皮啊,她手上的鞭子起了又落,最后扭着人的耳朵。 “给我起来,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 慕流北跪了也才反应过来,这举动好像不太体面,但不知道是不是和秦妙混旧了,他下意识就这么求饶了。 现在看来,好像还有点用? 脸不脸的现在不重要,屁股最重要。 他不撒手,抱着人的大腿,小心睁着一只眼,干嚎:“我不起来,娘你问都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我不起来。” 他要是再小个十岁,这招确实挺有用的,现在都比她还高了,这模样,傅千妤看着眼睛疼,她忍无可忍,一鞭子下去。 “起不起?” “嘶——” 慕流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背起身,疼得直跺脚。 傅千妤收起鞭子,在空中重重一甩,皮鞭发出阵阵爆破声,让人听着就骨头一寒,她那双微长的眼眸盯着他,睥睨:“说吧,从哪儿带回来的人,我看你是想翻天。” 作为郡主,傅千妤有自己专门的郡主府,甚至比公主府还要盛大,她年轻的时候还在国公府比较多,那事以后,她更多的还是在郡主府,等到底下儿女都长大了,她只有偶尔回来看看,免得心烦。 至于丈夫盛国公府,基本都跟着她跑,夫妻俩婚后聚少离多,现在好不容易孩子都大了不用管,他们在郡主府住得好好的。一回来,这院子里就多了一群燕环肥瘦的小姑娘。 不说傅千妤了,就连盛国公慕盛远也神色不善地看着这小儿子。 这小子是看他日子太好过了,给他找事是吧? 该打。 慕流北觉得自己可冤了,比那书里的窦娥还冤,他揉着肩膀,先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才抱怨:“你们以为我想带回来啊,还不是你们好闺女干的。” 他但凡说是她大儿媳干的,她都信他,说慕流萤…… “你怎么不说是院里的乌龟干的?” 傅千妤冷笑,手上鞭子发出阵阵爆破声,她年轻时候是都城出了名的暴脾气,上到公主下到官员,谁敢惹她她就敢抽,一手鞭法,格外利落。 “人是我从镇国公府带回来的,那大婶子,镇国公夫人说是姐送过去的,镇国公让我带回来,说,说。”慕流北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小声,“送给你们,咱家家大,放得下,他们家穷养不起。” “……” 穷是不可能穷的,这次光是陛下给他的上次就黄金千两了,还有那些宅子那些地,换算下来得小二十万两,这还不算大头,他在战场上得到的东西,吁靖进贡的东西可全都在他手里。 那可都是现钱! 都城还没几家能拿出这个钱。 真论起来,都城现在谁有他镇国公风光?尤其是他出生贫寒清白,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陛下的及时雨,人稀罕着呢。 傅千妤一言难尽,好一会儿,才对上正事,她蹙眉:“太子妃送的人?” 慕流北点了点头,小声:“娘,姐这事,怕不是很妥当吧?” 于情于理,镇国公刚回朝,应该做的都是拉拢安抚他,这送人不能说错,但怎么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他一家子事都还没扯清楚呢,这是什么色中恶鬼睡得下去啊。 傅千妤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没好气:“知道不妥当,还能是你姐送的?你都能想到,太子妃会想不到?” 慕流北哦了一声。 好像也是啊。 他姐和那大婶子无冤无仇,怎么也至于干这种恶心人的,吃力不讨好的事。 慕流北挠脑袋:“好像也是,但谁敢冒充阿姐的名头啊。” 傅千妤无力:“算了,你想不明白的,回去收拾你的去,明天一早去找太子妃,和她说这事,她知道怎么做。” 慕流北脑子总算转了过来,他小声试探:“其他皇子?” 傅千妤一巴掌拍了过去,警告:“不该说的少说,一天天的,再给我惹事,你后面就都给我关家里。” 慕流北撇嘴:“跟关猪一样。” 傅千妤冷笑:“猪可比你省心多了。” 这熊孩子,上半年是那什么女的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又一天天什么猫猫狗狗的,她看他才是狗。 没有一刻省心的时候。 傅千妤把鞭子收了起来,眉眼轻敛,警告着院里的人:“给她们先安顿好了,等后面太子妃来处理,今日之事,谁也别给我乱传,我若在外面听到一点风声,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噤声,应声:“奴婢/小的知道。” 和其他院子里的人不同,鸣吉院的人可以说是傅千妤亲手挑选并且栽培出来的,大事小事,面面俱到,就是为了看好这熊孩子,也让他安安全全长大。 这些年下来,他们做得一向很好。 护主,又有分寸。 傅千妤对他们倒没有太大担心,她最担心的,还是自己这个熊儿子,她转过头,晲着人:“你给我老实点,今时不同往日,那一家子现在也是国公府夫人和少爷小姐了,你再折腾,真被人打断了腿,别怪你娘我不帮你。” 慕流北撇嘴:“有你这么说亲儿子的嘛,我和他们好着呢。” 傅千妤呵呵,转过身,冲着全程在在一边等待的慕盛远道:“走吧,回院里,今日就在这边歇息。” 慕盛远这才如同解封一般,慢步走了过来,伸手掺着人,轻声细语:“累了吧?那就将就歇一夜,等明日再回去。” 傅千妤嗯了一声,伸手攥着他的手。 夫妻俩搀在一起,五十出头的人,或多或少都多了些白发,在浅淡的月色下,白发与共。 慕流北揉了揉被酸到牙,心想,爹啊,可还记得这是你的国公府,这么大一个国公府,就成将就啦? 但是不能说,说了要挨揍。 他喊道:“娘,我明天拿些我姐的旧衣服给猫猫的,我以前的就给麒麒了,他们都没有衣服穿。” 听着这话,傅千妤心头一梗,额头青筋跳动,回过头来,想给这心里没数的小子一圈,但看着他脸上的赤忱真心,又把话咽了下去,无力摆手。 “随你,反正挨打了别回来告状。” 算了,这些小孩子的事情,她也处理不来了,由着他去折腾吧,等到受了伤,吃了亏,总会成长的。 慕流北不知道他娘的想法,得到了许可就喜滋滋的:“行,我就随便挑个三五身新一点的就好,大过年的,他俩穿得跟小乞丐似的。哦,对了,娘,还有你的衣服,我也拿两身——” 傅千妤听得耳朵疼,骂人都没了力气,拉着丈夫就走了。 倒是慕盛远迟疑了两步,看着家里熊孩子,想多问两句是哪边的衣服,察觉到手上的力,他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应该不至于。 他想。 …… 夜色渐深,另一边,等到秦书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时候了。 他们也没有去琅嬛街等夜市逛,就这么走在城里,月光撒在身上,随心地散着步。 秦书已经也会带着两个孩子晒月亮,只不过,以往是她带着两个孩子走在乡间小路上,现在是他们一家四口,走在偌大的永安城。 秦书左边牵个人,右边牵个人,看着前方的将军府大门,发出深深感叹:“好久没有同时牵两个人了,麒麒八岁以后就不让我牵了,还是阿兄和猫猫好啊。” 秦齐走在秦妙的旁边,全程安安静静的,这会儿突然被提起,他脸一红,解释:“八岁已经很大了,哪有让娘亲牵的道理。” 秦妙对这一点倒是很赞成,她蹦蹦跳跳,小嘴叭叭:“就是就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牵的,娘牵我就好了。” 一旁牵得紧紧的大男人:…… 秦书勾着唇,手下重重捏了捏人,下一瞬就被重重攥住,她在心底闷笑一声,揽住闺女:“就你话多。” 秦妙做了个鬼脸,松开她,跑去牵住秦齐,得意洋洋:“来来来,我俩牵,麒麒不孤单。” 秦齐别扭得很,这先前有事怕人走丢牵一起就算了,现在没个事,他神色微变,转头就跑。 秦妙瞪着大眼:“秦麒麒你竟然嫌弃我?” 他俩可是在一个肚子里待了一年的,牵个手怎么了? 秦齐不和她说话,三两下跑上将军府台阶,当着护卫的面,直接推门进去。这两天他已经把府里给探索完了,对于哪个院哪个院的很是了解,他现在和费大鸣住在一个院子。 秦妙也是,她哒哒哒就追了上去。 秦书不太放心,在后面喊道:“你们俩慢点——” 兄妹俩一前一后跑回府城,门口守门的小厮躬身迎接。 秦书点了点头,松开秦衡追了上去,就见着两个人已经跑到了院里等着的费大鸣身侧。这人今日才见了媳妇儿,又和她分开,没什么出门的心情,就自己在府里等着。 他当班头的时候经常在外巡逻,睡得一向比较晚,这会儿喝着小酒,吃着卤菜,悠悠闲闲的。 他放下东西,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冲着两个大人笑,“哟,回来了,二姐,衡哥。两个小家伙就交给我吧,你们去歇着吧。” 这府里乱糟糟的,如果没有费大鸣在的话,秦书怎么也不会放两个孩子单独住一个院子的。但有他在,两个孩子也是时候学会独立了。 她笑:“那你们早点休息,尤其是你,天不早了,别闹腾。” 她说的就是秦妙。 秦妙做了个鬼脸,刚想说她才不闹腾,话到嘴边,看着秦书身后站立的秦衡,眼珠子一转,哒哒哒跑了过去,紧紧搂住她的腰。 “不行,猫猫要跟娘睡,猫猫害怕。” 秦书戳着她的额头,没好气:“我可没看出来你害怕。” 秦妙把脑袋埋在她腰,紧紧搂着人。 她不管,她就是要和她娘一起睡。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无奈:“行行行,陪你睡,你快松开我,先去洗个澡,今天这一身得换了。” 秦妙仰起脑袋,依旧黏着她不放。 秦书没法,只能再嘱咐了秦齐和费大鸣几句,就拖着这粘人包闺女往旁边院子走去。 秦衡冷着一张脸跟在后面,黑漆漆的眸子盯着秦书——怀里的小脑袋,头一次觉得小崽子烦人,专门和他对着干的就更烦了。 秦妙回过头,正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还有冷冰冰冷快一样的脸,她一点儿也不怕,甚至冲着人呲了呲牙,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跟她抢娘? 她呸。 第70章 第70章 “我呸——” 太子府里, 慕流北一袭沛金虎袍,坐在紫檀的木椅上,厚软的摊子盖在他腿上, 跟前是一个嵌金火炉, 炉火中火光闪闪, 却不见一点煤烟。 他端着半个巴掌大的檀杯, 十分不顾形象地发出一道呸声,眉间带着怒意,骂骂咧咧:“这死老太婆……” “阿六!”对面的慕流萤打断了他的话, 她眉目平和, 端着茶水轻轻抿下,不急不慢,“慎言。” 慕流北磨牙,大口喝下茶水, 压压火气, 还是压不住, 他左右看了看, 丫鬟们已经退到四边, 他压着声音。 “太子表哥知道吗?” 慕流萤声音轻轻:“知道如何, 不知道又如何?那到底是他的姨母亲,女人家的事,他能说什么?” 太子祁缙还没记事就没了娘, 后面一直都是亲姨母,也就是现在的贵妃娘娘, 惠王的亲娘照顾长大的,他们的感情十分深厚。 这点子皮毛蒜皮的小事—— “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姐心里有数的。”慕流萤看着面前少年人气呼呼的表情, 心里暖了暖,脸上也洋起了几分笑,轻声缓和,“倒是你,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老实点,别再惹娘生气了。” 慕流北撇了撇嘴:“我哪儿惹她了,她就是年纪大了,到更年期了。” 慕流萤疑惑:“更年期?” 慕流北挠头:“就是,上了年纪的意思吧?我听秦猫猫说的,这小丫头,脾气不好,稀奇古怪的倒是会一堆。” 慕流萤眸色深了深,喝了口茶,笑:“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就是少了点分寸,我看看,上次给你挠的,还好没留印子。” 慕流北傻了,接话:“就是,那小丫头,也是爷不和她计较,不然打得她满地开花。” 慕流萤:“你就嘴上说吧,上次是谁给挠的左一条右一条?” 慕流北脸上闪过不自然,嘀咕:“那是我让着她。” “行行行,你让着她。”慕流萤眸中带上几分宠意。 慕流北比她小了十七岁,是她看着长大的,说是弟弟,和儿子也没什么区别。现在人有什么也想着她,知道为她出气,让她心中也格外慰藉。 她轻声:“用午膳了没?” 慕流北:“吃了吃了,姐你就别担心我了,你才是多吃点,瞧你这瘦的,人家是挨着年底长胖,你是每年都要瘦两斤。” 慕流萤失笑。 每年年底的事情最多了,各种宴会,祭祀,乱七八糟的,都少不了她这个太子妃参与,尤其是宫里…… 她明日还得进宫请安。 想着,慕流萤在心中叹了叹气,面上依旧一片平和慈柔,她刚要回今年好些了,身体看着就要结实些。 慕流北突然站了起来,兴奋道:“对了,姐,那你先把那几个人安置好,然后收拾一下,我先去娘的府邸找几件你的旧衣服,到时候拿过去给那死丫头穿。” 慕流萤脸上闪过错愕,声音也大了几分:“郡主府?我的衣服?”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难得失态了。 但是慕流北心大,他挠了挠头,小声:“不,不可以吗?都是以前的,姐你也不穿啊,那我少拿两身?” 慕流萤难得沉默,好一会儿才恢复寻常,但笑得依旧有些勉强,她问:“娘同意了?” 慕流北搞不明白,一个衣服而已,就算留下的衣服都是上好的,但他们家也不缺这点东西,他点头:“同意了啊,爹娘都在。” 慕流萤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扯扯嘴角:“也是,那孩子这般像娘。” 说起这个,慕流北就有些心虚了,他娘,他娘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一会儿一定要选两身好看的衣服,到时候秦猫猫吃人手短,就不会告他的状了。 慕流萤看出他的心思,神色越发复杂,好一会儿,她深深叹气,恢复如常,笑:“既然娘都同意了,你就去吧,拿的时候小心些,别弄乱了。” 不就是几件衣服嘛,搞得跟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他家也没破产吧。 慕流北在心里嘀咕着,面上拍拍胸口保证:“放心吧,姐,我办事你放心。” 说着,他就在慕流萤复杂的目光下转身离开。 院子外面,墨文正在那儿等着他,等到到了马房,两名高大护卫也跟着随行。不出城的话,他身边一般也就带上三四个人,已经足够了,城里大小,只要他亮个身份,就是王爷皇孙也要让他三分。 慕流北就坐着马车,一路直行,大摇大摆地来到另一边的郡主府。 傅千妤这两年不喜管事,大部分时间都在郡主府,今日应是和哪个老姐妹出去外面玩了,没在府里。 不过府里还有她的各个嬷嬷还有大小丫鬟,全都是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随便一个放出去,都能把家里家外管得妥妥帖帖。 “小少爷来了啊。” 听到慕流北过来,跟在傅千妤身边几十年的夏嬷嬷走了出来,作为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她已经六十了,看起来还和五十没差,一身暗红色锦袍,看起来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她乐呵呵过来:“郡主今日一早就进宫给陛下请安了。” 慕流北心想,应该是去告状去了,他娘这人,总是说让他懂事,让他别折腾,她才是最折腾的,也不知道这次又会折腾掉宫里陛下几根黑头发。 想着,他打了个哆嗦,搓搓胳膊,打算速战速决,免得到时候被牵连。 他直接道:“夏嬷嬷别管我,我拿两身衣服就走。” 夏嬷嬷乐:“什么衣服,嬷嬷去帮小少爷拿。” 慕流北想了想也是,他说道:“就我娘院子里我姐的衣服,我以前去过,里面衣服多着呢,我拿去给秦猫猫那丫头,就,就这么高。” 说着,他还比了比具体身高,就是一般十一二岁小姑娘的身高。 夏嬷嬷却是变了脸:“小姐的衣服?” 慕流北点头:“是我,我娘应了的。” 夏嬷嬷迟疑:“真的?” 慕流北挠头:“你们怎么了,不就是两身衣服嘛,要不是外面现在没有好的了,我哪儿用得到拿二手的。墨文,你说,昨日我娘是不是应了的?” 墨文点头:“昨日郡主确实应了。” 虽然应得有些无语。 慕流北仰着下巴:“嬷嬷这下信了吧?” 他能说谎,墨文可不会。 夏嬷嬷还是有些迟疑,但看着他们这般理直气壮,纠结之下,还是应声:“既然郡主也同意了,小少爷就和我来吧,我来替你拿。” 慕流北放下心来,喜滋滋跟在人身后,和人说着话:“嬷嬷近来身体可好?” 夏嬷嬷:“好着呢,昨日大夫过来给我瞧了,说我这身体啊,跟四十岁的似的,还能活六十年。” 慕流北哈哈:“那就太好了,对了,嬷嬷知道镇国公嘛?秦猫猫就是他家的。” 夏嬷嬷好笑:“怎么不知道,这外面传的可多了,小少爷很喜欢镇国公家的丫头?少爷也大了,国公府家小姐,也算得上门当……” “停停停,嬷嬷你乱说什么呢,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慕流北搓搓胳膊,打了个寒颤,“这哪儿到哪儿啊,我就是啊,哎呀,我就和你说吧,你先不许和娘说。” 夏嬷嬷好笑:“说什么?” 慕流北压着声音,鬼鬼祟祟:“我喜欢和那丫头玩,是因为啊,她长得很像我娘。” 夏嬷嬷意外:“真的啊。” 慕流北:“当然是真的,很像咧,不只是猫猫,还有麒麒,兄妹俩都像,对了,他们还是龙凤胎,你说稀罕不?” 夏嬷嬷神色一顿:“龙凤胎啊。” 慕流北咧牙:“是啊,兄妹俩长得一模一样,不过麒麒性子太稳了不好玩,猫猫可好玩了,等家宴的时候我把他们带去找娘玩。” 夏嬷嬷脸上的复杂消散,哭笑不得:“少爷这话可别当着人面上说,不好。” 慕流北仰着下巴,轻哼:“不怕,他们也当我面我说我坏话的。” 说是坏话,但就这模样,夏嬷嬷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看得出来他对嘴里的麒麒猫猫上了心,好笑之余,也有些好奇了。 龙凤胎啊,那可稀奇了。 当初他们郡主也是…… 可惜了。 夏嬷嬷原本还有些迟疑了,现在也放下了心,笑道:“少爷就等着吧,我给你挑两身最合适的衣服出来。猫猫小姐性子活泼,长相又随郡主,红色喜庆,适合过年,粉色娇艳,小姑娘家穿着最是漂亮,都是崭新的衣服。” “还有新的啊。”慕流北眼睛一亮,“那嬷嬷给我多拿两身呗,那丫头臭美得很,肯定很喜欢,到时候就不会告我的状了。” 夏嬷嬷哭笑不得:“行行行,既然郡主都同意了,那再来一身薄荷绿的如何?女儿家就适合鲜亮一点的。” 慕流北能有什么挑的啊,只是应声点头,然后跟着夏嬷嬷进屋。 夏嬷嬷本想让人在外面等着的,现在见人进来了,也不好赶他,摇了摇头,自己去柜子里面找衣服去了。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由两间房子打通,里面肉眼可见的就是各种珍贵的盒子,密密麻麻的,随便一件都装着价值不菲的首饰。 另一边的柜子里更是装满了各种衣服鞋子,大大小小的,每年留个两套,也是六七十件了。 慕流北随便翻了两下,咋舌:“娘可真偏心,给姐准备这么多东西,都不给我。” 夏嬷嬷翻找的动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慕流北眼珠一转:“这么多东西,这些姐现在也不能用吧,啧啧,哎呀,真浪费,反正五姐都是太子妃了,也不缺这些东西,要不嬷嬷——” 夏嬷嬷赶紧按下他的手,哭笑不得:“使不得哎小少爷,你可别弄了,一会儿弄乱了郡主要生气了。” 慕流北‘阴谋’不成,撇了撇嘴,晃晃悠悠出去外面等着。 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夏嬷嬷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衣服找好折叠好,又放到一个精致的木箱子里面,让墨文等人抬着走。 她看着慕流北,笑:“小少爷要不要歇一会儿?” 慕流北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回我姐那儿了,一会儿和她一起去镇国公府玩。” 见他一口一声姐,夏嬷嬷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消散,她乐呵乐呵:“也成,少爷和太子妃注意安全,现在天冷,小心着凉。” 慕流北:“嬷嬷就放心吧。” …… 另一边,秦书也在秦府忙碌着。 将军府的账是没什么好看的,她直接让王管事吐出一万两,就把以前的事情放下,理着日后的事情。 三天时间已到,出了阿碧和李三之外,还有几个吓人找了过来,说了些干的坏事,多是些银钱的事,倒是和幕后人无关。 秦书将其暂时放下,打算先把人放着,如果有问题的话,早晚都会露出马脚的。他们眼下最主要的,是要尽早搬进国公府。 “国公府是以前的皇家园林,里面大小院子二十来个,库房两个,地库三个……” 庞楼坐在院子里面,手上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细细地说着秦衡这些年,在边疆的家业。 秦衡作为大将军,自然没有什么时间经营这些,但是边上兵马众多,他们各种打仗救人,甚至抄家,来往的商户权贵总会私下送东西过来,还有陛下赏赐的东西。 他不喜管这些,就由庞楼在弄。 庞楼也不喜欢秦正等人,所以送过来的,多是现钱还有布料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其他的什么玛瑙宝石,古董字画,甚至马场,全都由于他和军营的其他账房跟着经营着。 这些东西非常冗杂,光是听着就已经让人脑袋发晕了。 “停停停,这些东西我都能理解,这个庄子,还有田地是怎么回事?”秦书揉着脑袋,“你们在那边不是打仗吗?怎么还弄这些了。” 庞楼一本正经:“征战自然也有,但每年也就那么几个月,大部分时候还是练兵。军营将士众多,光靠朝廷的银饷多少拮据,将军就带着我们自给自足,建马场,又牧牛羊,种果枣……” 这些举措,刚开始很是艰难,久了下来,塞北倒是变了个样子。 周边牧草果树不断,左右牛马徜徉,百姓丰衣足食,每年游商往来,一点一点,由一个边塞城往北,扩了十来个城池,让吁靖躲无可躲,最后只能降下。 而往北,虽然冬日依旧艰难,但他们挖掘了两个大型煤矿,那简直是源源不断的火源,让过冬不再艰难。 除了煤炭,还有玉矿、金矿、银矿…… “这些,都是宫中机密。”庞楼静静地看着秦书,轻声,“就连当初的秦正等人,将军也一字未提,现在他让我一五一十,全部都告知夫人,无一丝隐藏。” 秦书拿着账本,看着上面的钱财数字,狠狠咋舌。 她阿兄这是,一点财都不露啊,就他之前的装扮,她还以为他是个穷光蛋呢,也是有陛下的上次才撑得起国公府的行头。 现在看,那点赏赐,和他有的完全不能比。 他是真有矿。 也难不怪,为什么陛下会这般出人意料的,直接给他封国公了,很多东西都不能说到面上来。 庞楼继续:“这些东西,是陛下私下给将军的,将军没要,直接归入了营里,我单独给他弄的。” 秦书从震惊中回神,她深吸一口气,退了回去:“既然阿兄说充公了,就捐了吧,军营用钱的地方更多,陛下赏的这些,已经够我们用了。” 这玩意儿拿着是真烫手。 庞楼看着她这般果断,更是高看了她一眼,摇头:“没必要,这钱,看着多,但对于整个军营,不算什么。而且本来就是将军的私产,他无私是他的事,现在军营也用不上这些。” 镇北军现在,完全可以达到自给自足,并且每年给朝廷上供一部分钱了。 秦书还是觉得烫手,她问:“阿兄知道吗?” 庞楼点头:“我昨日已经和将军说了,他说随你。” 秦书有些犹豫,思索良久,道:“那还是收着吧,这些东西,若日后军营有需要,再换成粮草过去还能顶一阵子。” 最主要的,她不想要自家阿兄被营造成无私救世主的形象,也不想他声望太过。这以前吧,他一个人倒是无所谓,反正无儿无女,声望再强,也就他一个人,还有一堆时刻拉后腿的秦家人。 现在的话,她家里还有麒麒猫猫呢,万一以后她儿子太厉害了,这新皇帝看不顺眼找茬怎么办? 她阿兄还是贪财一点吧,不用这么有威信。 庞楼见她三两下就决定了,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什么,左右,这些本来就是将军的。 他笑:“这些东西,我们已经先一步送去国公府了,等以后每年的产出,镇北军也会遣人送来。塞北已经平定,想来,将军短期是不会回去了。” 对此,大家都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就是最好的了。 功高震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好事,现在这般,已经够了。 秦书笑:“辛苦你们了。” 庞楼摇头:“这些年,辛苦的是将军,他自从那次出事,就不记得以前的事,还落下严重头疾,以后请夫人,多担待一点。” 秦书脸上笑容淡去,头疾这一点,她先前就有所察觉了,现在被单独提起,说明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些。 她扯扯嘴角:“我会的。” 庞楼对她这个将军的原配夫人还是挺满意的,自身就聪明强悍,这些年把两个孩子养得如此出色,在人去世消息传来这么多年后,都一直守着这个家。 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这些下属都挑不出理来。 他又和秦书说着家产和一些军营的人,他日后也会留在都城,但是有些事早说也早弄,不然到时候搬道国公府了,乱糟糟的倒是惹人小话。 秦书这些年自在惯了,不喜欢弄这些事,听着就脑壳痛,但到底是当过总裁的人,就当开会了,耐着性子听着,也提些议。 就这么,一个多时辰轻轻过去。 外面小厮匆匆跑了进来,带这些急切:“夫,夫人,慕六公子带着太,太子妃前来拜访。” 秦书眼皮子狂跳。 这小子,可真会给她找事啊。 怎么,上次送了八个过来,这次亲自上门,是打算送十六个? 第71章 第71章 慕流萤自然没有送十六个人。 她又送了八个人。 “也是我御下不善, 不知道哪个地方没弄对,让管事误会了,把宫里送到太子府的人给送过来了, 还好有夫人提醒, 不然后面说起来, 可真是个大乌龙。”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 即便是在府中,也从不放松片刻,衣着没有一次不得体的时候, 更别说是出门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衣, 头发用玉簪着,不落一丝碎发,玉坠、玉佩、玉镯…… 无一不精致得体,却又格外平和亲近。 没有一点距离感, 更没有上位者的的居高临下。 慕流萤的声音徐徐缓缓, 入耳格外好听:“这些才是我为秦夫人准备的人手, 夫人和国公刚回来, 届时搬家忙忙碌碌, 这八人都是太字府的好手, 等到定下来了,夫人再让他们离开就是……” 说着,八个人冲着秦书行了行礼。 四男四女, 他们都穿着上好的缎料,但款式简单利落, 袖口收紧,头发紧束,皮肤有白有黑, 一看就是些利索人,和先前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家两模两样。 秦书打量着几个下人,再听慕流萤的话,隐约明白她的意思。 之前那批人,是宫里送过来的。 但肯定不会是皇帝,是他的话,就和那些金银财宝一起了,而且谁家好皇上送女人和封诰命一日啊。 不是他的话,就宫里,还能掺合太子和太子妃的,也就只有现在的江贵妃了。 秦书也听过这人的名号,原先是先皇后的庶妹,和她感情很好,在先皇后去世没多久,她丈夫也死了,守了寡,陛下就让人带进宫照顾太子。 时间久了,后宫虚设,朝堂的压力,加上男人本性,当今陛下还是又纳了些人,但皇帝又担心自家好大儿,就把这小姨子娶了,让她照顾孩子,他也安心。 一开始可能还是虚设,时间久了嘛,这年头也不讲究这些,反正假戏真做,就有了惠王这个亲儿,比太子小了近十岁。 兄弟俩感情也好得不得了。 不过那是男人家的事,女人家嘛,秦书听着慕流萤这话,觉得肯定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和睦。谁家真和睦的婆婆会打着儿媳妇的名义给人送女人啊,那不就是得罪人? 当然,这也说不定是借口。 这送成功了,可以拉拢个国公;送不成,这理由不也挺好的嘛,她还能去找江贵妃对峙不成? “原来是这样啊,差点误会太子妃了,倒也不是我和阿兄不识好,实在是人多了确实养不起,这八个人一个月不知道得得花多少钱。” 秦书心中千回百转,面上笑吟吟,也给人这个面子,感叹:“想我以前在乡下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到头能攒个十两银子,那过年都得多卤个大猪头庆祝一下。” 慕流萤轻笑:“夫人放心,我带来的人,太子府管着工钱呢,你随便使。” 秦书拍拍胸口:“那可就太谢谢太子妃了,这一个月下来,过年宴的钱可是省下来了。” “土包子。”慕流北无聊地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撇着嘴,表情嫌弃,“能费你几个钱,皇帝舅舅不是给你们是发了钱的吗?国公一个月俸禄也有五百两。” 秦书白眼,理直气壮:“那能乱花吗?以后家里家外哪里不需要钱?该省就省。” 慕流北啧:“小家子气,抠门。” 秦书冷笑:“你不小气,你赚过钱吗?你管过钱吗?你个吃家里住家里,靠着家里发钱的小少爷倒是好意思说。” 慕流北脸唰一下变红,抻着脖子:“那也是我爹娘给我的。” 秦书摇头晃脑,夹着声音:“那也是我阿兄给我攒的,我愿意抠就抠。” 慕流北磨牙:“抠门鬼,以后别人都说你乡下人,别怪我不提醒你。” 秦书:“八百年前是一家,谁家不是乡下走出来的?没乡下他们吃什么?” 慕流北:“伶牙俐齿。” 秦书呵呵:“多管闲事。” …… 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十来岁,一个国公夫人,一个国公府小少爷,就这么吵了起来。 从太字府来的下人们惊讶,赶紧低下脑袋,不敢多看,但是那些幼稚的吵闹依旧传进他们的耳朵。 谁有道理不说,但两个人一定很熟稔,不然说不出这些话。 慕流萤坐在位置上,神色怔了几分。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小弟比较亲近这一家子,但一直以为是因为那对像娘亲的双胞胎孩子,现在看来,并不只是两个孩子。 他对待面前的国公夫人,依旧十分亲昵。 慕流萤看着两人吵闹,眼眸微暗,脸上的笑容散去两分,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她笑着打断慕流北。 “小六你啊,就连账本都没翻过,不说府里,就你院里的经营你都没问过,可不许和国公夫人这么说话。” 以往不说,现在秦书是国公夫人了,这天下,能和她平起平坐的人不多了,慕流北作为小辈,礼节上还是弱人一等。 但事实上,作为太子妃弟弟,以后的小国舅,又不一样。 慕流北收声,冲着秦书仰着下巴:“爷大人不和你小人计较。” 秦书白眼:“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大人。” 慕流北再次气红了脸,刚止住话,就又开始吵了起来。 这一次,秦妙也加入其中。 母女俩其利断金,给人怼的眼睛都红了,可见以前还是收了不少力。 慕流萤坐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只能看着他们斗嘴。 自从嫁入太子府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再两次试图搭话没有效果之后,她就静了下来,坐在一边轻轻抿着茶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新入都城的一家子。 年关将近,若说都城谁家最是热门,那绝对就只有这一家子了。 从宫里到民间,谁听着不称奇? 慕流萤静静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孩子,上次也见了,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像极了她娘年轻时候,着实惹人喜欢,挑不出什么错。 至于秦书这个国公夫人,生着一股将门风范,她依旧穿着以前的旧日,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她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韧劲,一看就是强硬果断的人,仔细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慕流萤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又细细看了几分,想到自家娘亲,也是这般性子的人。 她敛下眼眸,继续思量着。 这一思量,就直接思量到离开。 全程没插上什么话。 “哎呀,太子妃见谅,我们这乡下人进城,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要不还是再坐一下,吃个饭再走……”秦书站在府门口,看着就要上马车的人,碎碎念念发出邀请。 慕流北自然要跟着人走,他在一边嫌弃:“就你府里的大白菜,自己留着吃吧。” 秦书微笑:“上次是谁吃得肚子都快炸了?” 慕流北转过头,搀起自家姐姐,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开口:“姐,走吧,一会儿太子表哥回来看不到你该担心了。” 慕流萤藏下眼底复杂,端着平和的模样,轻笑:“今日就不留了,现在年底,宫里事务忙碌,等年开了再和夫人聚。” 秦书遗憾叹气,碎碎念念:“也是,我府里也是乱糟糟,太子妃路上注意安全,下次再过来府里唠唠,我多准备点瓜子,现在这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说话也非常接地气。 慕流萤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过身上了马车,由侍卫跟随的马车缓缓离开。 秦书站在门口,脸上热络的表情散去,她眯起眼,侧过头,母子俩目光对视,很快又挪开。 “娘,娘娘,快回去,我想看我的新衣服……”秦妙拉着她的衣角撒娇。 秦书低头,看着满脸兴奋的闺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没好气道:“去吧去吧,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秦妙冲她做了个鬼脸,很快就得意地跑了。 就这小模样,一会儿不把衣服全都试一遍,她名字倒着念。 说不得还要搭着那些饰品来一遍。 秦书啧了一声,虽然有点不爽小崽子不认人,但是主动跑出去,倒省了她支开人。她扭头,和秦齐对视一眼,母子俩也转身回去,不过去的是另一个院子。 费大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跟陀螺似的,见他们进来,急匆匆跑了过来迎着人:“怎么样怎么样,太子妃没说什么吧。” 秦书拍拍他的肩膀安抚:“没事,她能说什么啊,阿兄现在是国公,除了皇上,谁能说什么?” “史官。”秦齐插话,一本正经地开口,“史官就能,小到衙役小吏,上到陛下后妃,他们都能弹劾。” 秦书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没好气道:“点你娘呢?” 秦齐露出牙齿,笑:“调节气氛。” 秦书哭笑不得,伸手搓搓他的脑袋,轻拍一下:“皮。” 秦齐自然是沉稳的,但到底是十三岁的孩子,偶尔也喜欢闹腾两下,一闹起来,也是个小魔童,净会折腾事。 她问:“刚才看出了什么?” 秦齐又恢复沉稳模样,思索片刻,道:“太子妃和慕六的感情一定极好。” 秦书开口:“应该的,这小子跟猫猫一样喜欢闹腾,还是挺招人人。” 听到这话,秦齐立马抬头看她,哦了一声,嘴角紧抿。 “不过肯定比不上我们麒麒。”她伸手摸着人的脑袋,勾着唇,笑,“我们麒麒啊,聪明懂事体贴还长得俊,多少人梦都梦不到这么好的儿子。” 以后还是大首辅咧。 秦齐的那点不乐意瞬间消失,脸颊多了些红意,不太好意思道:“也还好。” 费大鸣急得很,眼看这母子情深,无语:“你俩够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快说正经的。” 秦书白眼:“能有什么正经的,我俩是扫描机还是有读心术啊,能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那,那她态度怎么样呢?这总得知道吧?”费大鸣压着声音,“还有之前袭击的你的人——” 秦书耸肩:“那还真说不好说是不是她,不过吧。” 费大鸣:“不过什么?” 秦书:“如果太子妃就是幕后的凶手,那这事就简单多了,直接盯着她就成,她是个聪明人,懂得趋利避害,最能弄死我的机会过去了,应该会改变态度,选择和我较好,但是。” 费大鸣急:“你这人现在这么这么磨蹭啊,有什么话一口气说了成吧,急死我了。” 秦书勾着唇,眯起了眼,眸色锐利起来:“如果不是她,那幕后人在这里挑起我们的矛盾,你猜猜图个什么?” “能图什么啊,都图你的小命,图两个崽子的命,图太子——”费大鸣瞳孔一所,瞬间噤声。 这折腾到太子了,除了最上面的那个位置,还能是什么? 秦书拍拍他的肩,眼中带上歉意:“老费,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若不是他们,费大鸣根本不用遭遇这些,和许颐和过着安生日子,舒舒服服的。 费大鸣反应过来,给了她个白眼:“说这些,要是没有你和衡哥,我费大鸟还不一定能活到现在。再说,二姐你不是常说,危险与机遇并存,嘿,我费大鸟以后就跟着你们吃香喝辣了。” 秦书用拳头敲敲他的胸口:“放心,有我们一口吃的,少不了你跟和姐的,等过些天稍微忙空了,我就让阿兄给你找个位置。” 这年头考官主要是科举和武举,但也不可能只有这些,像官员也可以推人,虽然多是关系户,但能干的人也不少。 就凭费大鸣这些年在吴巨县的资历,怎么也够了。 费大鸣那叫一个感动啊,眼看着就又想给人熊抱。 秦书眼睛眯起,微微抬脚。 他老实后退,挠挠脑袋:“那你的事,盛国公府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秦书耸肩:“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不都是猜测吗?万一是我想多了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费大鸣:“啊?那你的玉佩——” 秦书笑:“什么玉佩?是那种碎成一块一块,被扔到山里的碎片吗?” 费大鸣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 秦书倒是说不上后悔,就当时那个局面,她是想彻底和以前隔开,谁想到一步步的,还跑到人眼跟前了。 不过现在信物已经没有了,以后,那就以后再说了。 虽然总觉得忘了什么,但应该不重要。 她耸了耸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吧,你们以后出门都注意点就是了,我去看看猫猫。” …… 另一边,慕流北从这边离开以后,也没有跟着慕流萤去太子妃,他坐着马车在家门口下车,得得瑟瑟地往家里走去。 一回院子,他就跑回屋子,门一关,把墨文挡在门外。 墨文:“少爷。” “我没事,你在外守着,要是有人过来就和我说。”慕流北关好门,又上好门栓,放心地拍了拍手。 然后,他伸手摸着宽大袖子里的内兜,从里面掏出一封泛着微黄的信件,信封上镶着金箔,字迹流畅,龙飞凤舞。 是他娘的字迹。 这是他今天找衣服时候摸出来的,本来嘛,有信件放回去行了,奈何这上面写的是‘致卿卿’三个字,一看就是写给他爹的情书。 他倒是要看看,他娘年轻时候能说什么酸话。 慕流北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藏着信扑回床上,拆开信封,脸上笑容一点点僵住。 第72章 第72章 十月二十六。 晴。 宜搬家。 “锁上挂了红绳的往一号仓库去, 挂白绳的去二号仓库,蓝色条子的小箱子放小仓库里……” 一辆辆马车犹如长龙一般,在街道上看不见尾。 车子是专门拉货的板车, 一辆辆板车宽大结实, 上面擦痕刀痕交错, 带着战火留下的痕迹, 却又弄得干干净净,上面捆着一条条崭新的红绸,带着喜意, 堆叠着一箱又一箱重重的木箱子。 每辆车子的前面, 是两匹披着盔甲的凛冽战马,身形高大的凛肃的将士左右随行,他们就这么驶进前面城门一般高大的园门,顺着宽阔的青石板路驾着, 直到或大或小的宅子出现。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 有序上前, 或单人, 或合力, 小心搬着那一箱箱或珍贵, 或普通的东西。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很快一辆辆车子空了下来, 又由专人赶着往前离开这边,紧接着, 后面的车子跟上。 你进我出,你挪我进。 这般过半个时辰,看不见头的车马才消失在了宽大的府门前, 再看不到身影。阳光下,府邸顶上那由当今陛下亲笔书写的镇国公三个大字熠熠。 由各家派出来打探情况的小厮丫鬟们赶紧跑回去和主家汇报了。 这新封来的镇国公,比传言中还要气派,也更不好惹。 至于镇国公夫人和孩子,暂时没看到,后面再打听。 …… 镇国公府内,将士们扛着大箱小箱的东西往仓库里面放,由太子府、盛国公府府和德安侯府派过来帮忙的侍女们把单独放在院子里的瓶瓶罐罐和字画符饰拿出来,按着先前就说好的,开始朝着各个院子走去。 镇国公府城院子是以前的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占地十分广阔,说是宅子,更是一个庄园,由大大小小各个宅子组成,光靠步行,逛一日都不一定能走完,在都城也就仅次于容安郡主的郡主府了。 里面大小院子共三十来个,小院不说,大一点的,每一个都能自成一座宅子。 府中还有一处温泉泉眼,据说当初的明安公主和陛下要了许久都未给。除此之外,还有一处观星塔,足有三十米高,躺在里面,足以把四周风景尽收眼底。 皇上将这些赐给秦衡这个大将军,可见他的重视和信任。 至少现在是的。 秦书站在仓库门口,抱着手,看着将士们进进出出。 路过的将士们忍不住把眼神瞄向她,他们的将军夫人哎,大家以前都以为将军和他们一样是老光棍,没想到人孩子都这么大能成亲了,他们难免好奇。 再一个,将军夫人长得实在美丽,让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今日天气好,蓝天白云大太阳,但是着实冷得很。 她披着厚厚的大氅,脚上踩着加了绒的靴子,唇瓣上了点红,整个人明艳热烈,很有将军夫人的气派。 他们将军,有福气啊。 秦书自末日出来,对目光十分敏感,尤其是这些个大老粗将士也没有掩饰的想法,一个个在那里挤眉弄眼,瞎子才看不到。 她难得当了一回猴子。 秦书有些无奈,但也没法说什么,她垂头看向身侧。 才到她肩膀的小闺女老老实实站在那里,拿着纸笔,睁着一双大眼睛,随着一个个箱子前前后后挪动,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每个箱子,除了上面的彩带以外,还单独标记了数字。 秦书本来想直接用阿拉伯数字的,但家里小崽子花样多,一个要画画,一个要亲自写,她就都交给他们自己来算了。 反正到时候,要是哪里算漏算错了,就扣他们的工钱。 是了,在经过一段日子的休整之后,秦书总算是磨出来了一套管家的方法,这国公府这么大,家里丫鬟小厮少不了,分级管理是必须的。 家里以后大事小事,下人工资、生活采买、出行日用,都少不了花钱,这些就得分公用私用。 大体类似公司,不过是个一百多人的小公司,不似前世那般上千人。 隔了几十年了,秦书手生了些,但自己琢磨几日,再和人商量对比一下,也拿出了一整套流程,就算日后还有不少需要更改精进的地方,至少现目前也够用了。 ‘公司’的架子和流程是弄好了,外部的安保招好了,还得处理先前‘公司’留下来的老员工,少不了找些精英管理。这年头精英一时半会儿不好找,好在她能租借一些,先把规章拉着走。 但租借的到底是人家的,得有分寸,最要紧的东西,还是得交给心腹来。 秦齐和秦妙兄妹俩暂时充当这个心腹。 秦齐就不用说了,以前在吴巨县时候就经常帮着府衙整理东西,甚至改良了记账方法,记起东西得心应手。 秦妙就是个钱罐子,平日一文一文赚,现在一两钱也不能从她手里面丢。 几日下来,兄妹俩书也不看了,绣也不刺了,跟着在那里清理仓库的各种东西,又跟着重新整理,忙得团团转一不说,眼睛也被各种金银财宝晃花了,现在再看这些东西已经没什么波动了。 再也不是最开始的土包子了。 秦书看着努力‘管家’的崽,问:“差不多了吧?还有几箱子没进去?” 秦妙下意识:“大箱子还有六箱,中等箱子十二箱,小箱子十三箱。” 这里面有贵重的也有便宜的,但是再便宜,也得好几两银子,一家子都是苦日子过来的,还没学会浪费,反正大的小的通通带过来了。 实在用不上了,到时候还可以换成粮食捐给慈济院,总比浪费了好。 秦书之前看过账本,心里对这些有数,但每次听着还是得在心里感慨一声,跟做梦似的,这日子怎么唰一下就飞到这了呢? 她忍不住看向一边坐着歇息的许颐和,问:“和姐,你说这些东西,和你们侯府比起来如何?” 许颐和怀着身子,不能站太久,这会儿正坐在那里,由着小丫鬟捏着肩膀和腿,听到这话,她哭笑不得。 “这哪儿能比啊,国公和侯爷,差别可大了。” 尤其是他们侯府,已经是很多年的侯府了,虽然说一年年下来积攒多,但花销也不少。这一代代人下来,几房人各自分点东西,就算主支占大头,也多少有损耗。 许颐和是表小姐,又是外嫁女,这些年没法看侯府的账本,不清楚具体,但凭着日常的生活,也能看出一些。 德安侯府的日子说不上差,但比起十来年前,还是要消退一些。 而镇国公府,不说从塞北带回来的财宝,就是那些明面上陛下奖励的那些金银古董,都看得她眼皮一跳又一跳,压着秦书做了好几个账本登记,就怕被靠不住的下人偷偷给换了。 秦书走过去给挪开丫鬟,给她轻轻捏着肩:“辛苦我们和姐了。” 许颐和拍拍她的手,嗔:“说这些,我看你才是深藏不漏,嘴上说着不会不会,背地里什么都弄得妥妥当当,倒是让我白担心了。” 秦书嘿嘿:“也是有和姐,我才这么顺。” 许颐和:“净会说好听话,我看啊,猫猫的油嘴滑舌就是随了你。” 一旁监工的秦妙听到关键字,转过脑袋,鼓着小嘴:“怎么又说我坏话啊。” 许颐和笑:“行行行,不说猫猫,猫猫最近可能干了。” 秦妙瞬间被哄好,仰着下巴,骄傲:“必须的。” 许颐和笑了笑,又和秦书说着:“有这么一双儿女,二姐你啊,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秦书勾着唇,揶揄:“和姐也是,说起来,你真不回将军府看着?” 今日是个搬家的好日子,他们从将军府搬出来,许颐和也从侯府搬进将军府。她的东西说不上多,就着这些人手,轻轻松松搬好了。 许颐和调侃:“我东西不多,还有林嬷嬷看着,我还是凑凑二姐这国公府的风头,涨涨世面。” 秦书笑了出来。 两个人有说有笑,倒是在忙碌之中得以偷暇。 直到院子里搬东西的人又换了一波,在一众行如空手的将士之中,两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格外显眼。 秦书看着其中穿着昂贵锦缎,身形明显瘦小,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小少爷,有些牙疼。 她没好气:“……喂,费大鸟你得了,小心人闪了腰,一会儿家长来找你麻烦。” “你才闪腰,这点小东西,还能难住小爷?”慕流北抬着箱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走路也一哆一嗦的,但嘴比谁都硬。 这小少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她们这边跑,知道他们要搬家了也带着人过来帮忙。 帮着帮着,他就被费大鸣忽悠着一起干活去了。 慕流北平日也会练武锻炼,能跑能跳能打架,但是那和干活又不一样了。他身板还没长全,瘦瘦高高的,力也没全。 而他们抬着的东西,不说货了,光是箱子都得小二十斤,一波抬下来,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 秦书看着他歪歪倒倒还嘴硬,无语:“对对对,你能行,那你继续,外面还有几十个箱子等着呢。” 慕流北搬东西的动作一顿,很快又咬起牙,逞强:“几十个算什么,上百个,小爷也可以。” 秦书听得直翻白眼,也懒得再说什么,免得再刺激到这小少爷。 万一真把腰闪了可不好。 至于始作俑者费大鸣,他以前干惯了活,全程轻轻松松的,还有空吹着口哨,和慕流北这小少爷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人就这么抬着箱子进去,很快就走了出来。 费大鸣搂着慕流北的肩,可以说是按着人走了出来,他又高又壮,衬得人跟小鸡仔似的。 他还在那里起哄:“慕少爷厉害啊,年纪轻轻就一把力,走走走,我们再去抬两个——” “夫君。”许颐和轻轻开口。 短短两个字,就跟定身符似的,费大鸣立马松开人,讪讪笑着:“我开玩笑呢,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歇歇了。” 许颐和嗔:“知道就好,慕少爷快歇一歇,别和他个莽夫一般计较。” 慕流北以前没干过这些活,搬了一路手心疼胳膊也疼,左右说话的人也不是秦书,他顺着台阶就下。 他抬着下巴,一脸勉强:“你是孕妇,小爷给你这个面子。” 许颐和抿嘴笑:“谢慕少爷体谅。” 别说,这小子还挺好玩的,看着,倒不似他两个哥哥那般难接触。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有秦书几个在着,他才这么好说话。 想着,许颐和侧头看了看秦书,就见人翻着白眼坐在一边,看着有些不耐烦和嫌弃,但隐隐又有些担忧。 眼神都看过去好几次了。 慕流北这段时间情绪不高,肉眼可见的有心事,又一直压着不说,对于他一个直爽性子的小少爷来说实在难得。 许颐和看着好笑。 还别说,二姐和慕家小少爷虽然隔了十来岁,但性子确实很合得来,而且还有缘分,两个孩子也和小少爷相似,看着就跟一家人似的。 仔细瞧瞧,就连二姐,也和小少爷有点相似,也就是和郡主相似—— 想着,许颐和突然想到秦书的身世,笑容顿住,心里也咯噔一下,总算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了。 她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她和秦书几次见面她说的话。 身世、追杀、都城…… “和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费大鸣作为她的枕边人,很快就察觉到她的不对,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连忙过来询问,担心得不得了。 他马上三十老几,都快奔四十的人了,就这么一个媳妇儿和孩子,可不得多注意一点,真有了个万一,他哭都没地哭。 许颐和回过神,对上众人担忧的目光,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困了。” 秦书松了口气,赶紧:“困了就快去睡,府里院子都收拾出来了,我给和姐你们单独留了个院子,以后专门给你们和崽子休息。” 费大鸣又是傻乐,刚要开口,许颐和先一步道:“今日就算了,我和夫君回府里休息,也好理一理东西。” 秦书没多想,笑:“成啊,早就让你们看看家里了不听,快回去瞅瞅,有什么少了的记得找我报销哈。” 许颐和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原本的担心少了几分,她呼了口气,扬笑:“放心,到时候肯定找你。” 说着,她就和费大鸣离开。 秦书送他们离开小院,又让下人送他们离开,这才又回到仓库这边。 秦妙依旧在那里尽职尽责地当着小监工,拿着个本子,大眼睛睁,跟着将士们左左右右转圈,看起来可好玩了。 慕流北却一个嘲笑都没有,蔫了吧唧地坐在靠椅上,握着杯茶水放在嘴边,半天不入嘴,看起来呆呆的。 秦书眉头微皱,很快松开,她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翘着腿:“怎么了,小少爷,你爹要致仕了?还是你娘被降级了?” 慕流北抬眼,有气无力:“我要死了。” 秦书一惊,瞳孔瞬间放大,再一看,很快恢复原状,一个花生壳砸去,没好气:“没见过这么诅咒自己的。” 慕流北脑袋往后一靠,发出一道嚎声:“都怪你们!” 要不是她们,他就不会去找衣服,不去找衣服就不会偷信,不会偷信就不会知道那么多事情,不知道那么多事情,就不会快憋死了。 想着,他气冲冲指着母女两个,再次强调:“都怪你们,你,还有你。” 秦书秦妙:…… 这人有毛病吧。 她们看他不是快死了,是已经疯了。 第73章 第73章 腊雪十分, 白雪纷飞,犹如鹅毛一般落下,铺在红墙青瓦房头, 铺满地面, 看着格外美丽, 但实际上。 地面行人匆匆, 穿着单薄衣服的老翁瑟瑟发抖,乞儿扮相的孩童四处乞讨,美丽的雪花, 犹如带刺的毒针, 让无法防备的贫民过得格外艰难。 “哎,娘,你说,慕六是不是偷偷处对象了?” 秦书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 看向一旁鬼鬼祟祟压着声音的闺女, 抬手按在她的脑袋上, 把她拧向对面。 秦书白眼:“可以大声说。” 秦妙哦了一声, 冲着人大声:“慕六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上次那个殷姑娘吗?还是那李什么、袁什么、程什么的?” 慕流北从呆滞中回神:“什么?” 秦妙啧啧两声, 抱着手, 拉着声音:“我说,你是不是思春了——” “咳。”旁边的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大家齐齐看了过去。 顾策立马收敛表情,恢复成平日的清冷端正模样, 他微微颔首:“失态了。” 没意思。 大家挪开眼,继续看向慕流北这个往日话题中心, 他坐在那儿,一点点回过神来,很快脸上冒红, 咬牙切齿。 “秦猫猫,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秦妙晃着脑袋,振振有词:“瞧瞧,瞧瞧,这就是恼羞成怒了,绝对是思春了。” 慕流北气得瞪眼,扭头:“大婶子,你看看你闺女,哪有小姑娘这么说话的?” 秦妙瞪她:“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就不能哎哟——” 秦书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瞥她:“小姑娘怎么了?” 秦妙捂着脑袋,气呼呼地鼓着嘴,最后,还是把气咽了下去,闷着声音:“知道啦。” 秦书微微勾着唇,捏捏她的耳尖以作安抚。 慕流北难得占了上风,兴致一下子就回来了,乘胜追击道:“小丫头以前野就算了,现在到了都城,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大婶子你给她找个教养嬷嬷,哎,我府上就有……” 他这番话,就和对猫说给你找个笼子关一下差不多。 秦妙气得呲着牙,恶狠狠瞪着他,手里捏着杯子,就差扔出去了。 慕流北就当看不到,故意逗着人,在那里竭力赞叹推荐教养嬷嬷,说着都城的大家小姐,那说话、走路、吃饭一举一动全都得被管着,基本寅时起床,卯时请安…… 秦妙听着就快气哭了,脑袋埋进自家娘亲怀里,呜呜哇哇:“人家不要。” 秦书嚼着饭菜,单手抱住人,拍着小崽子的后背安抚,一直到慕流北得意洋洋说完了,她开口了。 “不要就不要,咱家都是国公府了,猫猫是国公府小姐,日后想成婚,咱就招个上门女婿,不想就自己过着,用不着看别人脸色。你说是吧,阿兄?” 饭桌上,主要就是他们一家四口,以及慕流北这个没事凑热闹的,还有被他一起拉过来的好兄弟顾策。 秦衡最近比较忙,他刚回都城,要熟悉这边的事务和人,再加上最近大雪不断,他也带着人去帮忙,陪秦书她们的时间并不多。 今日好不容易有空,一家子约着出来走一走。 慕流北依旧不识趣地凑了过来,他一天天没事干也不上学,比起家里崽子,明显更需要教养嬷嬷。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像是开了鞘的利剑,刺得人骨头疼。 若在军中,管你是什么皇子皇孙,他都能把人收拾服服帖帖,奈何这不是军中。作为太子妃的亲弟、太子的表弟、皇上的外甥,慕流北这辈子也不会被送进去折腾。 只有这小子折腾别人的份。 慕流北被这般盯着,下意识缩了锁脖子,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抻着脖子,当着媳妇儿孩子的面打他啊。 典型的熊孩子模样。 秦衡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妻子,还有她怀里偷瞄露出个眼睛看过来的女儿,沉声:“是。” 秦书露出个笑容,低头看着怀里紧张攥着她的闺女,摸摸她的额头:“听到了吗?你爹可以养你一辈子。” 秦妙睁着大眼睛,小嘴微微鼓起,很快就又把脑袋埋进秦书怀里,不去看他。 秦书无奈,摸着崽子的脑袋,回头看着秦衡,请声叹气,怕他难受。 相认也有一段时间了,两个孩子至今没有叫过一声爹,若说秦衡真的完全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 但要说生气难受,那也不至于。 甚至于,他其实很高兴两个孩子能这般,不会因为变了环境,因为钱权低头畏缩,也不会对他故作亲热。 这样就挺好的。 秦衡自知自己缺席了他们去前面十年,这段时间也没怎么陪着他们,对他们来说自己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儿去。 总归以后还长,他不缺这一日两日。 秦衡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秦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但是心里总不得劲,这不得劲,就得出气。 她目光一转,就看向刚才在那里叭叭的慕流北,声音凉凉:“所以,慕少爷这几日确实是思春了?一天一天心不在焉,在想哪家小姑娘呢?” 小姑娘家口无遮拦,不好。 她这个大婶子,那就无所谓了。 慕流北本来的得意再次消失,恼羞:“胡说,一天天净给我造谣,我哪儿有什么小姑娘,我还小呢。” “对,十六岁的小孩。” 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秦齐轻声开口,他模样清俊,气质平稳,犹如润玉一般,说的话,就不那么温和了。 他轻笑:“无事顶天立地,有事我是孩子,灵活这方面,我和猫猫还是得多和慕六哥学习。” 慕流北:…… 顾策坐在他身侧,见他被说得哑口无言,在心里感叹自己这好友记吃不记打,当着人一家子的面欺负小姑娘,真当人是瞎子啊。 但到底是自己好友,他思忖片刻,开口:“说到学习,麒麒明年也十四了,可有什么打算?是进国子监还是书院,又或者是家学?” 秦齐:“多谢策哥关心,这段时间家里事务繁多,我先帮着娘亲处理家事,读书的事,等年后再说也无妨。” 秦齐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青涩,平日沉稳有礼就算了,为人处事也自有一套,不跟着别人来。 顾策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赞意:“你心里有数便好,也是,读书虽重要,也不差这点时间。” “是吗?”慕流北幽幽开口,“策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顾策以前可都是说,读书之事,一日耽搁不得,你落一日,别人进一日,就等于两日,而一日三秋…… 面对他的控诉,顾策也面不改色,道:“圣人云,教书育人,因材施教。读书这事,麒麒如玉你如石,你哪日读书如麒麒一般让人省心,我也不会说你。” 好好好,感情他就是个破石头啊。 慕流北憋气,拧过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咬着牙嘟囔着:“行行行,就我是坏人,就我惹人厌,你们自己吃吧,我就不惹你们厌了。” 说着,他直接起身,气冲冲离开。 众人愣住,下意识看向空位旁边。 顾策稳稳地坐在那里,对于好友的愤然离开没有半分不适和担忧,不急不慢,一举一动带着世家公子的游刃有余。 他笑:“还请秦将军和秦婶子别和慕六计较,他自小随性惯了,我们继续吃吧。” 作为荣安郡主的老来子,太子妃的亲弟弟,慕流北小时候被骄纵得不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着皇子一起生活的,别说国公爷了,就是皇上的面子都不给。 有一段时间,他熊孩子病发,专门和荣安郡主对着干,被她按着脑袋掰了回来,后面也没在宫里读书了。 但他的脾气也养成了,改不了。 再说,皇上都不介意,其他人就更没法计较。 秦书倒也不是计较他离开,只是还是有些许担心,她迟疑:“你不去看看他?” 顾策很是淡定:“不用,他一会儿就好了。” 秦书眉头皱起。 虽然之前秦妙说话有挑事的意图,但慕流北这段时间确实过于反常了,心事重重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听见盛国公府出了什么意外。 思前想后,秦书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放下筷子起身:“我去看看,阿兄你们先吃。” 说着,她朝着外面走去。 他们今日是在酒楼吃饭,上下三楼,顶上还有阁楼,秦书左右看了看,朝着楼上阁楼走去。 今日雪大,落雪盖在房顶,也铺满了阁楼小地,寒风呼呼,吹着外面的彩带飘飘,格外寒冷。 上边也没人过来。 除了慕流北。 慕流北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他今天穿着一袭红衣,红色宝石落在抹额上,看着就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以为。此时雪花飘落,就这么打在他的身上,看着格外好看。 换做个年轻的小姑娘走进来,多少得愣两眼,指不定就放心暗许了。 年轻真好啊。 秦书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缓步走上前,靠在栏杆上,出声:“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慕流北埋着头,硬气:“与你无关。” 秦书斩钉截铁:“怎么无关了?” 慕流北愣住,回头看她。 秦书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天天跑我们这里,拉着个脸,影响我们的心情。” 慕流北脸一点点变红,又羞又恼,羞自己竟会对这人有期待,恼她这个时候还在气她。 他气冲冲起身:“行,我走,免得扰了你这国公夫人的眼。” 秦书一把拉住人,哭笑不得:“停,这怎么开个玩笑都开不得了?我错了行吧,我给慕少爷道歉,我好好说话,你别气。” 从现实来说,两人毫无关系,但实质上,这是和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年纪比自家孩子大不了两岁,又对他们亲近,一路无条件帮着他们。 秦书对慕流北的感官还是很复杂的,但绝对没有讨厌。 这孩子被家里教养得很好,虽然也傲娇不讲理嘴巴不饶人,但大是大非上没有问题。 从吴巨县算起,他们人认识也四个月了,这还是秦书头一次‘低头’。 慕流北没有开心,他甩开人,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哈,就算你是国公夫人,我也不怕。” 秦书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抬脚踹在他大腿上,然后转身一屁股坐在栏杆边上,两条腿顺着栏杆缝隙钻了出去,就这么半悬在空中。 缝隙还挺大的,她使使劲,脑袋也能夹在里面。 “呼——”她常常呼气。 旁边没有动静。 她转过头,对上慕流北懵懵的神色,她笑:“怎么,不敢?还是怕我把你扔下去?” 慕流北抻着脖子:“小爷我会怕?” 他拍了拍衣袍,也哒哒走了过来,如她一般坐在栏杆边上,两条长腿挂在半空。 楼顶风大,打在脸上犹如细针一般,又冰又疼,把躁郁的心情也‘冰镇’了。慕流北张开嘴就兜了一嘴风,他郁闷闭嘴。 秦书也不说话,悠闲晃着脚,静静吹成。 好一会儿。 慕流北闷闷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不是来劝我的吗?” “我劝你什么?”秦书扭头,调侃,“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与其说劝,不如说是来哄你的。” 慕流北的脸红了点,低下脑袋:“我才不用你哄,我又不是猫猫。” 秦书悠悠:“猫猫可比你省心。” 慕流北切了一声,嘀咕:“慈母多败儿。” 那小丫头哪里省心了? 这下秦书没说话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娘也是?” 慕流北愣了一下,立马作出牙酸的表情:“慈母?我娘哪里慈了?整个都城就没有比她更凶的人了。” 秦书:“是吗?” “必须的啊,你是没见过我娘不知道,她的比你还凶一百倍,我小的时候……”慕流北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咕噜一大堆,碎碎念念年地说着小时候的事情,说着说话,他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音,十分生硬地问道。 “喂,大婶子,你说,要是你家猫猫走丢了,你会如何?” 秦书眼皮颤了颤,斩钉截铁:“不可能。” 慕流北卡了一声:“我是说假如。” 秦书微笑:“没有假如,没有这个可能。” 她心里一声喟叹,也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的那一点点悬着的不确定也彻底消失。 盛国公府,确实是她在这个世界呱呱落地的第一站。 她看着慕流北又郁闷下去的样子,眼睫颤颤,若无其事地说着:“看起来,确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你若不方便和我们说,也和你家里人说说吧,你不是一堆哥哥姐姐吗?” “哪儿能和他们说啊。”慕流北郁闷,他以前有什么就喜欢找他姐说,现在的话,这事也不能找她啊。 想着,他脑袋突然一重,他再次卡壳,抬起头,对上秦书含笑温和的脸。 那可真是大白天见鬼,吓死个人了。 慕流北打了个哆嗦:“我可跟你说,这边人可不少,你要是敢把我扔下去,你也逃不掉!” 秦书一番慈爱之心僵住,她微微一笑,抓着他脑袋就使劲揉,把人按得跟乌龟似的。 她似笑非笑:“想弄死你,用不着那么麻烦。” 慕流北吃痛,忧愁心思也没了,他赶紧拍开人,钻出栏杆站起,转眼又恢复往日傲娇小少爷模样。 他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小爷大人有大量,看在镇国公的面上就不和你计较了,哼,走了。” 秦书好笑:“去哪儿?” “找我娘去。”慕流北眼珠子一转,趁着人坐在那里,直接冲了上来,重重抬手,轻轻放下,然后一瞬蹿开,继续傲娇,“再见,你这个凶巴巴不讲理的大婶子。” 说着,他迈开腿跑了。 秦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追上去,悠悠地坐在原地,毫不意外地听到后面转角处传来慕流北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过了一两分钟,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一个脑瓜子跟钻到她的怀里。 秦妙亮着大眼睛,用脑袋蹭她,声音娇滴滴:“摸我,娘摸我。” 秦书弯着唇,戳戳她的脑门,喟叹:“你啊——” 她好不容易把小家伙养这么大,怎么也不可能允许他们走丢的。 不多时,秦齐也慢悠悠过来坐下,如她一般坐下,一家三口就这么扒着栏杆坐下,没有半点形象可言,更别说国公府的威严了。 秦衡靠在边上,不问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守着他们。 第74章 第74章 外面风雪继续。 秦书身体再好, 也是肉做的,她吹够了风,就拉着两个孩子起身, 拍拍他们身上的残血。 “走吧, 我们继续吃饭。” 折腾半天, 这桌上的饭菜还没入嘴呢, 就凉得差不多了。好在这里是酒楼,最不缺的就是吃的,店小二上来, 很快就重新换了一桌子菜。 刚才拿下去的也没有浪费, 端到路边,周围远远站着的乞儿冲了上来,很快就把东西分完。 秦书依旧坐在窗边,看着这些人, 叹了口气:“衙门没拿出什么章程吗?” 秦衡坐在对面, 也把这些收于眼底, 沉声:“已经号召捐钱捐衣捐粮了, 但也只能保证饿不死。” 雪灾并不是只有城里才有, 城外的更为严重, 更多的物资和人力都往外面挪去,免得灾民进城,场面越发混乱。 秦书:“没人捐粮吗?” 秦衡:“有, 但顾不上所有人。” 秦书叹气,却也没什么办法。 她倒是钱多, 但很多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各个米粮铺子的东西都收紧,指不定还限额了。那些赈灾献粮的大户人家,都是早早囤了大批米粮才能拿出来。 她想帮忙也帮不上,而且,现在也不是镇国公府出风头的时候。 秦书摇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在脑后,看向对面的男人,轻声:“现在天冷,阿兄每日早出晚归,不说多穿衣服,披风总得套着。这出门还披着,回来又这样,你是非要我着急是吧?” 秦衡不习惯穿太厚的衣服,行动碍事,穿的袄子也只有薄薄的一层,方便行动。 秦书强求不得,只能日日给他准备或薄或厚的大氅披风,也勉勉强强挡些风霜。 秦衡:“忘了。” 秦书轻哼:“怎么什么都能忘?你是失忆了,难不成脑子也不好使了?” 秦衡:“……下次注意。” 秦书心想,这个下次可说得太多了,她后面还是得再多注意一些,她又碎碎念念了几句。 秦衡端着凛然模样,老老实实听着,一个字也不反驳。 夫妻俩简单说着,说着说着就又说到府里的事情。 秦书问:“张家和秦正的事有消息了没?张氏的情人还是没找到?” 秦衡摇头:“线索断了,只有等。” 秦书深深叹气:“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对了,去吴巨县的人回来了没?现在风雪大,路上又得折腾,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这个她其实前几天就想问了,但距离他们过去也就半个月,让人来回一趟还要查事,也过于为难人了。 她虽然心里交集,也就一直忍着,现在风雪正大,顺着也就出来了。 听着这话,秦衡顿了顿,神色迟疑。 虽然只有一瞬,秦书还是发现了,脑子一番转动,她眯起了眼:“别告诉我,人已经回来了。” 秦衡沉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秦书磨牙:“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衡:“前日。” 秦书气笑,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她深深呼吸:“前日就回来了,你都不和我说一声?” 秦衡继续沉默,好半天才闷出两个字:“忘了。” 与其说是忘了,倒不如说他全然没有告知的意识。 作为大将军,基本没人能管得了他,除了皇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汇报过东西了,再加上需要保密的东西多,他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就憋在心里,就算要说,也等事落定再说。 现在多了媳妇儿孩子,他虽然在意人,也信任人,但朝堂之事,若秦书不主动问起,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这段时间日日早出晚归,忙得团团转,秦书一直以为就是换了地方,重新整治队伍麻烦,再加上忙着赈灾,也没有多问什么。 结果,就这? 她深深呼吸,压下怒气,问:“他们说了什么?有查到什么吗?” 秦衡看着她的表情,莫名就有种不妙的预兆,但又想不出来会怎么个不妙,他顿了顿,说道:“和他们联系的一直是张氏,他们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监督着你和费大鸣。” 秦书:“还有呢?” 秦衡又顿:“张氏的亲哥已经被抓,他有官身在,需要禀告皇上来查,不过他为官贪婪,贪污受贿抢占民田,也够他脑袋落地。” 秦书微笑:“就这?还有呢?” 秦衡下意识看了对面的秦妙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摇头:“没了。” 正经事就这几件,琐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那些脏污的事,就更不要污人耳了。 秦书看出他的想法,磨了磨牙,在心里劝自己别计较别计较,他就是个病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麒麒猫猫,我们走,不打扰国公爷做事。”最终,秦书还是忍无可忍,她起身重重拍桌,恶狠狠瞪着人,然后转身离开,大步匆匆。 秦齐秦妙目光对视,一秒也不耽搁,立马跳下凳子哒哒跟上。 留下秦衡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一桌子没动几口的饭菜,目露疑惑。 他还有什么没说吗? ** 东边下雨西边亮。 同一时刻,这边夫妻吵架,另一边和煦温馨。 “城外灾雪如何?” “不太好,许多年没遇到这般大的雪了,灾民没饭吃,要不了多久就会冻死……” 荣安郡主府,傅千妤和慕盛远坐在桌边,一左一右坐着吃饭。 老两口都已经五十来岁了,傅千妤吃东西一向清淡,也过了嗜荤的年纪,面前的饭菜全是些淡雅素菜,唯一一道荤菜,还是汤里稀稀疏疏的肉。 慕盛远和她截然相反。 一般来说,夫妻俩一起吃饭都是各吃各的,但今日他是突然回来的,后厨没有准备多的东西,匆匆又加了一道炒肉一道肉汤,再送上一道本是采购给下人的烤鸭,也勉勉强强。 他年轻时候在战场多年,也是吃得苦头的,不介意这点口味。 夫妻俩一个小口吃素,一个大口吃菜,各吃各的,说着永安城周边近日连绵不断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城内都有了小范围雪灾,压了不少边区的宅子,更别说城外的乡下,甚至周边的府县了。 慕盛远近日就在忙碌此事,他和傅千妤说着:“倒是镇国公和一众将士帮了不少忙,塞北雪大,他们很会处理……” 傅千妤吹着头,用勺子轻轻攘着碗里的汤,静静听他说着,回:“镇国公不错。” 慕盛远大为赞叹:“非常不错,年纪轻轻,我那个时候,可没有他这个本事。” 傅千妤笑:“也没人家俊。” 慕盛远笑僵住,好一会儿,强调:“男人俊能当饭吃?” 傅千妤想到一些往事,悠悠:“还真说不好。” 作为陛下最为宠爱的妹妹,傅千妤年轻时候也称得上一句‘无法无天’,她找对象也不图什么门当户对,总归,只要她想,她的未来对象就能一步登天。 所以,她一开始根本看不上慕盛远这个大老粗,更喜欢当时的一个小进士,虽然人出身普通,才气平平,但是长得俊啊。 没想到最后被慕盛远这个当时的小弟截胡了。 想到这些,慕盛远脸都黑了,磨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想着那个小白脸呢?他现在都成老黑脸了。” 傅千妤挑眉:“那也俊呢。” 当年的进士在外派十来年之后,现在也在都城为官,这长得俊的人,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依旧别有一番气质呢。 慕盛远瞪眼:“傅千妤,你都一把年纪了,都当奶奶的人了,别一天天想东想西的。” 傅千妤放下碗筷,微微一笑,全是威胁:“说谁一把年纪呢?” 慕盛远嘀咕:“我一把年纪了,可以了吧?” 傅千妤轻哼一声,这才把碗中的汤轻轻抿下,她拿起手绢轻轻擦拭嘴角:“说起镇国公,那镇国公夫人如何?一家子跟什么妖怪似的,把你小儿子迷得不行,天天往那边跑。” 跑就算了,还又是送衣又是送人。 她晲着眼,本就狭长的眸看起来恰似狐狸一般,却又带着藏不住的矜傲。 慕盛远和她做夫妻多年,自然看出她的不乐意,他好笑:“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去打听他夫人的事?这些不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吗?” 傅千妤轻哼:“虽说同为国公夫人,但我多了郡主名头,难不成还要我先去拜访她?” 不说这些,就说她一个长辈,怎么着也该是那年轻人前来拜访才对。 慕盛远失笑:“人刚从乡下来,府里事情多着,弄不完也正常。再说,这是你对人感兴趣,人家对我们府可没兴趣。” 傅千妤冷哼:“她还需要有兴趣吗?有什么,你那小儿子不全都说了?” 慕盛远:“注意措辞,那也是你儿子。” 傅千妤又抿了口茶:“随谁就是谁儿子。” 反正不随她。 再说下去,就又得扯些他年轻时候干的蠢事情了,慕盛远惹不起,赶紧夹了个鸭腿压压惊,继续转回雪灾的事。 不过刚转回去,就又被拉了回来。 因为慕流北来了。 他穿着身鲜艳的金红衣袍,额上红宝石熠熠,在大雪日里,就跟黑夜的灯火似的,格外晃眼。他长相随了傅千妤,精致昳丽,性子活泼,又喜欢艳色,远远看着,似男又似女。 傅千妤神色恍了一瞬,直到人走近了,才回过神,她蹙眉:“把衣服上的雪拍拍。” 慕流北又跑了出去,在外面蹦跳几下,把身上的雪花抖落。 格外的活泼。 像他,又不太像。 这孩子,从小就格外闹腾,但作为国公府小公子,没吃过一点苦,又很是傲气,平日有雪也就身边人掸了,要么就换一身衣服。 现在蹦来蹦去,当自己是兔子啊。 不用想就知道,这肯定是和镇国公府的学的。 傅千妤没眼看,轻讽:“怎么过来了?不和你的新朋友们一起玩了?” 慕流北没听出来,他这会儿有些紧张咧,他捏着手,左右看了看,对着房里的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我有事和爹娘说。” 郡主府的丫鬟们看向傅千妤。 傅千妤瞥着他紧张的模样,轻轻颔首:“都下去吧,把门关了。” 一群人轻手轻脚离开,最后一人关上厅门,瞬间,屋里的光线昏暗几分,但依旧能将其看得一清二楚。 慕流北看着自家爹娘,越看越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大冬天的,额头看着都要冒汗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见他如此,目光交错,没有出声,就这么看着他。 慕流北磕磕巴巴,磕半天,依旧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古旧的信封落在桌上。 那是一封二十年前的信件,来自一位母亲,致与失踪十年的女儿。 傅千妤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抽回信件,打开封面,果不其然看到里面皱皱巴巴,甚至晕了墨的字迹。 她轻声:“我以为你会悄悄放回去。” 话里没有丝毫意外。 她早就知道信被拿走了,那屋子是她亲手布置的,里面一丝一毫变动她都能知道,更别说他那日进去这么明显,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傅千妤还真没意识到他当时说的衣服是这边的,不然她怎么也不同意,但拿都拿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后面再补上了。 只是没想到,这儿子还能这么手快,把信也偷了一封走。 傅千妤看着已经陈旧的信,在心里喟叹,却也没多少生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她抬眸:“你想说这个?” 慕流北还以为自己会先挨一顿打,没想到她这么淡然,倒是让他格外不自在,点点脑袋,声音带这些干涩。 “我本来,是想偷偷还回去的。” 他是这么想的,但每每看到那一家子相处,看着他们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又总觉得不得劲,还有隐隐委屈。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都瞒着他。 傅千妤看着他耷拉着个脑袋的样子,叹了口气,朝着他招了招手:“过来坐着吧,吃饭了没?” 慕流北摇了摇脑袋,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再看着那一桌的残羹生菜,清汤寡水,他松开手,脸上难掩嫌弃。 “我不饿。” 傅千妤觉得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管他,左右饿肚子也不差说话这点时间。 她问:“想知道什么?” 慕流北闷声:“都想知道。” 傅千妤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带上怅然:“那就从,三十年前说起吧。” 第75章 第75章 “你还不回去啊?” 紧闭的房门内, 许颐和穿着厚厚冬衣坐在小榻上,看着对面暖炉边上坐着的一家三口,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终究, 只能化作一声叹气。 “人已经等了半天了。” 她夫君都几次派人过来求救了。 秦书无动于衷, 她蹲在火炉边上, 伸着两只手烤着火,秦齐和秦妙两个孩子也如她一般。 火炉不大,三个人左右一圈, 将其围得严严实实的。他们今日正好穿的都是黄色系衣服, 带着毛帽子,衣襟手袖带着绒毛,蹲在那儿,就跟大猫带小猫烤火似的, 格外有意思。 如果外面没人等着的话。 许颐和见她们装作听不到, 无奈:“就是不出去, 也坐个板凳吧?” 秦书才勉勉强强地, 接过林嬷嬷他们递过来的小板凳坐下。 两个孩子紧跟其后。 三个人从围着火炉蹲, 成了围着火炉坐。 可可爱爱, 但变化依旧不大。 许颐和简直哭笑不得,揉了揉脑袋,轻声:“我又不是要赶你们离开, 但你们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 一家三口好好的国公府不住,拖着行李跑来这边原将军府、现在的费府, 一待就是三天,人国公爷都上门几次了,也没见着人。 这都是什么个事啊。 秦书坐在那儿, 默默地往下拉了拉脑袋的帽子,把一双耳朵盖得严严实实,这样就听不到声音了,完完全全的掩耳盗铃。 有她当模范,秦齐和秦妙有样学样,捂着耳朵不说话。 离家出走这种事,他俩双手双脚赞成。 许颐和叹气:“拖也不是办法,有问题就要解决。” 秦书撇嘴:“又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我们来解决?” 许颐和眸光一转:“你都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是谁的错?” 秦书不可思议:“和姐你到底站哪边啊。” 许颐和一本正经:“你不说事,我怎么知道该站哪边?” 秦书痛心疾首:“这才几日啊,和姐,你怎么就被权势给腐蚀了!你就应该无条件站我这边啊。” 许颐和扑哧笑了出来,捡起一旁的香囊扔了过去:“别搞怪了,快说说到底是个什么事,惹得你舍得离开心心念念的阿兄跑到我这边来。” 换个人家,许颐和会猜测是不是男人家在外面胡搞了。 但依她对秦书的了解,若是这种触及底线的事,她应该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平静,多半是闹了什么小别扭。 也不奇怪。 夫妻俩虽然说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现在中间隔了十年,秦衡甚至还没有以往的记忆,怎么着也不可能轻易和以前一般。 说个实话,能有现在的局面,许颐和已经松了大气。 她在都城待得长,听过太多男人家的风流事,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不说别的,就说她以前的夫君,她那些旧友的丈夫,也多是这般。 家里家外,对于男人的束缚很少。 秦衡作为新封的国公,权势滔天,还没有以前的记忆,能这么轻易认了秦书几个,又待人尊重,甚至还连带着愿意照顾他们夫妻,这已经远远超过许颐和最开始的想象了。 不过很明显,这只是她的想法。 对于秦书而言,现在还远远不够。 她神色抑抑,一想到她阿兄现在有什么事都不跟他们说了,完全把他们推拒在外,当做‘外人’,她心里就憋得慌,恨不得直接带着两孩子回大秦镇的小家里待着。 但也只有想想。 秦书磨了磨牙,在许颐和关切的目光下,吞吞吐吐把大致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致就是秦衡现在有什么消息也不和她们说,问起公务的事,也是三言两语的机密就应付了,完全拿她当外人看。 许颐和眼含鼓励,静静听着她说,听完,眼中冒出几分疑惑:“就这?” 秦书立马嚷了起来:“什么叫就这啊,这个问题很严重的,他今天敢什么都不说把我们当外人,明天就敢在外面找小老婆……” 许颐和有些无力,她揉了揉额头,看着秦书那也听不进去的样子,思绪一转:“这么说起来,夫君也是这样,衙门上的事从来不和我说。” 秦书嚷嚷的声音一顿,随后斩钉截铁:“休了他,和姐,我俩一起过得了。” 许颐和哭笑不得:“……你可别闹了,两个孩子还在呢。” 秦书撇了撇嘴,低头就把秦妙抱紧怀里,下巴搭着她的额头,嘀咕:“我生的孩子,肯定站我这边。” “就是就是。”秦妙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瓜子,小手抓着她的袖子,大声,“我支持娘和离!” 她是真心实意的。 秦书嘴角一抽,伸手重重压着她的脑袋,没好气:“给我老实点。” “我就知道。” 秦妙神色遗憾,不只是她,旁边和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秦齐也一脸遗憾。 很明显,秦衡这个亲爹距离真正收买他们,还有非常远的距离要走。 秦书噎住,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 劝他们?那不是自己打脸自己嘛。 不劝继续说坏话?这俩绝对会当真的。 许颐和看着一家三口这般,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在三双瞪眼下,收起笑容,轻声:“好了,别闹,国公爷都等你们这么久了,就是三顾茅庐,都该请走了。” 秦书轻哼:“怎么,我们三个在这里碍事,打扰你们夫妻恩爱了?” 许颐和红了脸,嗔:“你这人真是的,再胡说我可真赶人了。” 秦书嘿嘿一笑,拍拍怀里的脑袋,让她自己起来,然后也跟着起来,重新理了理衣服,佯装忧愁叹气:“这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许颐和没好气:“你把你的那些地契,房契都给我,再来说这话吧。” 秦书笑:“那可不行,这些都是留给猫猫的,等回去啊,我记得府里还有一个名人留下的送子画,我到时候遣人送过来,等过两年,和姐也子女双全。” 许颐和嗔:“快去你的,烦死了。” 秦书嘿嘿笑着,又打了打岔,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去。 许颐和眼中含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往外走去,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脸上笑容顿了顿,眼看着他们打开门就要出去了,下意识开口。 “书姐。” 秦书回头,疑惑:“怎么了?” 许颐和又顿了顿,纠结几瞬,才轻声:“再过几日,就是盛国公府的年宴了,你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仓库一堆东西,随便挑点也差不多了。”秦书没有多想,笑着回着,又觉得不对,她看着许颐和难得的愁容,反应了过来。 许颐和应该知道了。 毕竟费大鸟也不是什么很能藏事的人,而许颐和又格外聪敏,抽丝剥茧的,更别说,还有那之前的玉佩…… 想到这,秦书心里一个咯噔。 好家伙,她可算是想起来,麒麒猫猫弄的那个假玉佩去哪了? 这段时间事情太忙了,她又是认人又是搬家,家里东西都快堆成山了,那么一个小玉佩,还真很难想到塞到那个角落里了。 秦书只得先把心情压了下去,冲着许颐和一笑,安抚道:“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走一步看一步,左右,我现在也是国公夫人,还怕他们不成?” 盛国公府自然是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太子妃太子那边。 许颐和心里还是担忧,她又想到了那日太子妃叫住她,清楚知道她的名字和状况,她之前想的是人聪慧记性好,现在看,有没有可能,是太子妃早早就知道她呢?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她一个在永安城不起眼的人,答案好像就在眼前。 秦书见她忧虑,笑着调侃:“和姐啊,到底你是在都城长大的还是我啊,怎么比我还怕事?国公府也不能吃了你。这样,反正你怀着身子,到时候就说不舒服不去。” 慕流北专门给许颐和和费大鸣也准备一张帖子,明显也是看在秦书和两个孩子的份上。这小子烦人的时候是真的烦,暖心的时候也让人难以抗拒。 许颐和:“去你的,我现在好着呢,到时候记得过来接我一起去,我也蹭蹭你个国公夫人的威风。” 秦书见她真心实意没有半分勉强,笑:“行,到时候狠狠让你蹭,让你那些往日的狐朋狗友,见见我们和姐的风头。” 许颐和:“你才是狐朋狗友呢。” 这词可是把她也给骂进去了。 秦书嘿嘿一笑,和她说定了之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不情不愿地去见人了。 要不是费大鸣那没用的东西,她还能再待几天。 秦书撇了撇嘴,在下人的期待和催促的目光下,出来这边外院子。 院子里面没两个下人,安安静静的,也听不到一点儿说话的声音。 费大鸣端正身子,像木头一样坐在椅子上,手心绷着,看着就僵得不行,眼珠子时不时转向门口,里面写满了救命二字。 救命救命,二姐怎么还不来啊。 费大鸣可以说是和他们夫妻俩一起长大的,和秦衡自然也很熟。 秦衡以前就是个话少沉稳的性子,但寻常还是能说些话。现在的他,就跟冰块差不多,浑身冰冷冷的,冻人得很,你说个十句,他嗯一声都不错。 费大鸣在这里接待人,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他左看右看,几次派人去请人,就差自己跑过去拽人了,院门口总算有了人影。 “二姐,麒麒猫猫你们总算来了——”费大鸣就跟见到救星似的,一下子松弛下来,大步朝外跑去,等到了人跟前,他攥住秦书的胳膊,小声咬牙。 “你是不是想我死啊,死丫头,有什么事和人在家里商量行不行?非要牵扯我们这些无辜?” 秦书翻了个白眼,大声:“阿兄——” 费大鸣立马松手,瞪着一双眼,神色慌张:“我可什么都没做,麒麒猫猫你们得为我作证。” 看样子被折腾得够呛。 秦书翻了个大大白眼,没理这个怂货,看向那边起身的高大身影,没好气道:“傻站着干什么?回去了。” 秦衡像是封印解除一般,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依旧是黑色为底,但上面花纹繁复,是银丝绣制的白虎,从左肩一直到右脚,威风凛凛,又神俊异常,给他也赋上几分俊意。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俯身看来,一双眼眸漆黑,浓眉高鼻,双唇薄而利,左脸一道长疤,不仅没有减色,反而增了几分凛意,让他看起来异常俊美。 秦书看着他厚实漂亮的新衣,冷笑:“好好好,我们不在了,你倒是会打扮会照顾自己了。” 秦衡神色微微紧张,沉声:“穿少了,怕你生气。” 秦书压着嘴角,轻哼:“现在知道怕我生气了?你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 秦衡做事,一向是深思熟虑之后再来,至今还没有什么没想清楚就做决定的,但这会儿明显也不是这么说的时候。 他顿了顿,沉声:“我错了。” 秦书晲着他,刚想问他错在哪了,就见一边费大鸣灯笼一般亮起的眼,她可不打算给这人看热闹。 “走吧。” …… 秦书他们离开镇国公府三天。 三天不在,府里也没什么多的变化。 不管是秦书自己折腾出来的一套家里秩序,还是其他被派过来帮忙的丫鬟小厮,都是些能干的人,里里外外的,把府里的章程走得顺顺利利。 没什么大的烦恼,除了他们早晚都要离开。 秦书一回来,早早就冲她表了心意的阿碧走了上来,和她说着府里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又添了什么东西,又有那些损耗,家里下人们有哪些不太对劲,又提了些意见。 比如说,他们府里人手严重不足,必须要再买些丫鬟小厮回来。 别的不说,他们一家四口身边,多少得有两个负责的,尤其是麒麒猫猫身边。 真的是非常尽职尽责,又十分有上进心。 这要是在现代,就又是一个经理总裁的苗子啊。 可惜了,这是在皇权至上,身不由己的年代。 秦书看着阿碧精神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声气,面上带笑:“我知道了,等过两日让牙行送些人过来,我和国公爷一起挑几个。” 说完,她就让人下去了。 在乡下待了几十年,一家子都不习惯被人伺候,端个饭菜打扫卫生也就算了,夹菜梳洗,还是自己来吧。 秦书看了看桌面的饭菜,再看了看阿碧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秦妙歪着脑袋,眼眸清澈明亮:“怎么了,娘?” 秦书敛下神情,道:“没什么,就是想到,牙行的那些小丫鬟,可能比你们还要小,就有些感叹。” 秦妙呼了口气,歪头:“那我们不要丫鬟?” 秦书失笑:“那也不行,以后你们身边需要人的场合多了去,不能缺人。” 秦妙皱着鼻子,继续思索着解决办法。 但这事无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不同,秦书从末日走来,可怕的场面见得多了去了,只是想到了心生感慨,可不会想太多给自己添堵。 她拍拍人的脑袋,笑:“行了,别想这么多,以后人回来了,对人好点就是了。” 丫鬟小厮不是什么好职位,但比起外面风雪中饿死的人,也不能说太差。 她们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生活不快乐的事已经太多了,不能想太多。 一家子开始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晚饭,准确点,热闹是秦书三人的,秦衡只能听着他们从大雪说到了街头的雪果子,又从桌上的鸡汤说到家里的鸡群…… 他中间几次试图插话,说到军营里也养鸡鸭猪狗,塞北也有不一样的食物,但每每刚开口,就被岔了过去。 秦衡就是惜字如金,不喜欢说话,也发觉不对。 秦书三人在排挤他。 毫不掩饰的排挤。 他想不明白。 至于吗? 第76章 第76章 “噔噔噔——” 亥时更声响起, 房门也被轻轻敲响。 秦书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向房门的位置。 都城冬日寒冷, 为了暖墙更好聚热, 也为了安全, 卧室不算很大, 能随时见到人。 秦书选的这个小院就如此,卧室也就十平米,刚刚放下床帐和小桌椅, 不过侧边有个小门, 一打开,里面是大大的更衣室和梳妆室。 屋内有一面暖墙,类似前世的壁炉,也还算得上暖和。 现在九点了, 这个时间, 在现代还挺早的, 在古代就说不上早了, 真按照古代的作息, 他们一家其实都可以说是夜猫子。 秦书穿着单薄的里衣, 听着外面的敲门声,她透过烛火看去,门外高大的黑影格外显眼, 他一字不说,就这么铿锵有力地敲着门, 一下一下,规律得跟机器人似的。 放电影里多少得是个恐怖片。 秦书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开口:“干什么?” “有事。”门外, 秦衡穿着那身白虎绣文的黑袍,黑眸沉沉,就这么盯着门,似要透过门窗看到屋里的人影。 从他们相认那日到现在,已经半个来月了,他们又从将军府搬到了国公府,夫妻俩还是分房睡。 倒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更没有年纪大了就心如止水这回事,纯粹就是,弄着弄着就这样了。 最开始那两日,秦书要哄孩子。 她们在死人堆里走了两圈,也不知道是真的害怕,还是想起之前她出事那次,秦妙粘人得很。 再后面,秦衡一日日忙得很,早出晚归,偶尔想和他商量一点什么,也只得到他一句看你。 秦书也就失了兴趣,搬家也就各搬各的房间,反正都城这边也都是这般,一般夫妻都有各自的房间,也好装东西。 她打着哈欠下床,拿起一旁的披风裹上,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拉开门栓,然后半倚在门上,晲着人,阴阳怪气。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夜里风大,寒风呼呼吹过,拂着他的浓黑的发,在没有月亮的黑夜,衬得那一双眼越发漆黑,犹如暴君一般,凛冽而阴翳。 秦书抱着手,没有半点畏惧,懒洋洋:“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说着,她佯装转身,胳膊被一把攥住。 说实在的,秦书这人就和纤细瘦弱不搭边,她骨架子大,胳膊上全是劲实的肌肉,藏在衣服下看不出,一攥就硬邦邦的。 但秦衡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山里打猎肉吃太多了,从小就高壮,在同龄人里鹤立鸡群,现在成年了,十年参军下来,更是结实得犹如小山。 他轻易攥住她的胳膊,虎口收紧,一点点拢在手心,倒是显得秦书还有些‘娇小’了。 他只攥着,还是不说话,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 秦书有些不耐了,没好气:“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什么都能猜到?” 人就是这样,没见到人的时候,她想着只要人能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见到了人,重新生活在一起,又一点点想要更多。 让她惯着他哄着他。 梦里吧。 秦衡也没享受过这个待遇,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他门第一次见面,就是满满的谎言和欺骗。 他眸色深深,低声:“小骗子。” 秦书一个白眼:“别来,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吃这套。” 秦衡顿了顿,改口:“老骗子。” “……” 秦书深深呼吸,抬手就掐着人的脸,磨牙:“说谁老呢,你才老,你个老头子,老将军,老骗子!” 秦衡面不改色,弯着背:“我没骗你。” 秦书冷笑:“对,你没骗,你只是有选择的说。也对,堂堂大将军,手上的事都都是关系天下关系民生的大事,自然是不能和我们这些妇人家说的。” 秦衡不傻,上次吃饭时说到吴巨县的事,说着说着人就走了,连着还离家出走三天,他知道她为何生气。 但她都走三天了,气还没消,他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真的至于吗? 秦衡任由她捏着脸,黑眸盯着她,开口:“不是我不和你说。” 秦书冷笑:“是不能说,是不想说,是吧?” 这不能说,那没必要说,现在怎么找上来说了?她做什么了,不就是跟他一样,脚不落屋,嘴不开口嘛。 至于吗? 秦衡看着她的冷笑,松开攥着她的手,俯首,捏住她的脸颊,接着之前的话:“是没机会说。” 秦书又是冷笑一声,但是笑一半就被捏住,她微微呲牙,瞪眼:“借口,怎么就没机会说了?这么几天时间,是没见过面还是没开过口?” 虽然说,两个小崽子就跟小门神似的一直粘在她身边,时不时和姐跟费大鸣也会过来,慕流北那个小鬼也神出鬼没…… 她确实没有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但怎么就不能说了? 秦书心虚一瞬,很快就又理直气壮了起来,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事情,就是他们在着也能说。 借口,都是借口。 秦衡看着她脸色变化,捏着她脸的手紧了紧,沉声:“你才是骗子。” 秦书反嘴咬在他手上:“我怎么就骗子了?” 秦衡反手关掉房门,屋内烛光微弱,昏黄犹如萤光,打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声音却格外沉凝。 “张家认罪,承认听从秦正的命令打麒麒猫猫的注意,想要把人带入张家,以资助名义承情,县里我的户籍也是他们找人抹去的,他们一直都是和秦正联系。” 秦书:“就这?” 秦衡:“他们是从三年前开始联系的,期间多次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但只是寻常,避免你们离开,直到半年前,他们接到消息,打探你的情况,生辰八字长相胎记。” 秦书:“……哦。” “打探之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就让张家杀了你。”秦衡眸子漆黑,眼底杀意涌现,“但张家心怂,只是求钱财权势,不敢这般,隐有推拒,便有了刘栓等人出现。他们的目的是杀你,保两个孩子。” 秦书梗着脖子:“然后呢?说点我不知道的东西。” 秦衡看着她这模样,蕴着的杀气也不知道该冲谁去了,他深呼吸,掐着她的脸颊:“说完了,到你了。” 秦书恼怒地瞪着人,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有什么好说的?松手,小心我咬你。” 秦衡松手:“为什么要杀你?你之前说有事瞒着我,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沉闷的鼓点,打在耳膜里,与其说是闲聊询问,倒更像是一道道质问。 秦书是有亏心事,但她依旧理直气壮,一巴掌拍开他,瞪人:“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信不信我直接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 秦衡:“……信。” 若不是这当娘的愿意留下,那两个孩子早就把人拐走了。 秦书轻哼一声,得意起来:“这就得了,问东问西的有什么意思?” 秦衡静静地看着她:“我不说,你生气,我说,你也生气。” 秦书心虚一瞬,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你不说,是你态度问题,你有什么都不和我们说,那还叫一家人吗?至于你说,也是被我逼着说的,现在还在这里质问来质问去,你就说是不是你的问题?” 狡辩。 小骗子。 秦衡看着她胡搅蛮缠的模样,突然就很想找到那些失去的记忆,那是去的二十年记忆力,面前这人定然比现在更为鲜活。 想着,他眉头微蹙,脑袋又是一阵剧痛。 这些年,每当他想要回忆以前的时候,都会头疼欲裂。他也曾找过不少大夫,不过作用不大。 他依旧想不起以往一丝一毫,每年还是会有无数次头疾发作。 他早就习惯了掩藏,但秦书俺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也顾不得和这人继续吵架了。 她踮起脚,熟练地替他揉着额头,眼中带着担忧:“头又疼了?” 基于这是书中的世界,秦书心里明白,秦衡的这个失忆还有头疾,完全就是剧本杀,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好。 至少在秦齐的剧情结束之前,是不会好的。 她轻柔地替他揉着额头,但站着的姿势实在不好使力,她把人往里面拉,坐在床边,熟练地替他揉着额头。 她会些简单医术,说不上深,但基础穴道还是了解的。 秦衡坐于床边,被她半拢在怀里,鼻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头疼被一点点舒缓,很快就压了下去。 秦书不觉,继续替他揉着,本来的生气烦躁也一点点消失。 算了,他一个脑袋不好的病人,她跟他计较什么呢。 这样想着,秦书的心情也一点点平和下去,好一会儿,她问:“好点了没?” 没有回应。 她顿了一下,再问:“阿兄?” 依旧没声。 她眯起眼,松开手,扭头看了过去,就见人闭上了眼,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秦衡长得很俊,是浓眉大眼的端正俊美,眉毛浓密,睫毛也长,这会儿睡着了,平日蕴着的冷意散去,看着跟年轻时候更像了,只不过年轻时候的他没这么黑,脸上也没有那道疤。 秦书伸手摸着他脸上的长疤,又轻轻抚过他的眼,摸了摸浓密的睫毛,一点点俯下身去。 “别装睡了——” “回去自己睡去,我不吃这套。” 她捏住他的耳朵,在人耳边大喊。 秦衡睁眼,漆黑的眸子幽深,里面没有一点睡意。 他就是装的。 秦书轻哼一声,松开他的耳朵,得意洋洋:“别想糊弄我,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跟你说,你唔——” 不等她说完,一直安静如木的秦衡按住她后退的脑袋,径直倒在身后厚软的床榻上,犹如钢铁一般把人紧紧按住,让人动弹不得。 他整个人硬如钢铁,平日冰冷凛冽,唇舌却是格外火热,衣下的胸膛似犹如炭火滚烫。 秦书没想到他会这般,触不及防被压住,下意识想要推拒,手心又抚过一道疤痕,她瞬间软了心肠。 这是她的阿兄。 是和她一起长大,让她等了十年的阿兄啊。 算了,不折腾他了。 …… 天色漆黑,分不清深夜清晨,唯有街外不断变换的打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噔——噔噔噔噔。” “晨光将启,早起更值——” 更夫是个很特殊的职业,他们不管高矮胖瘦,声音都是一等一的响亮雄厚,放到后世,各个都是大高音家。 镇国公府格外宽敞,前庭后院,和一个庄园差不多大,自然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府里有专门守时间报时的人。 秦书在敲门声中醒来,迷迷糊糊的,脑袋里就自动脑补了更夫的声音,等到身侧人微微动弹,她才反应过来。 “继续睡吧。” 低沉的声音传到耳边,后背也被轻轻抚着。 秦书打着哈欠睁开了眼,屋里烛火朦胧,照在床边人雕刻一般的侧颜上,她瞬间清醒,心中涌出一股热意,眼睛也有些酸涩。 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人,把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上,喃喃:“阿兄。” 这就跟做梦似的,但手下的触感是真的,身上乱七八糟的酸痛也是真的。 她阿兄真的还活着。 秦衡嗯了一声,手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睡吧,我一会儿下了朝就回来。” 秦书继续搂着人,好一会儿,直到外面再次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才松开人,长长呼了口气:“快去收拾吧,一会儿上朝迟到了不好。” 秦衡垂首看着她,昏黄的烛光下,她长发披散,面容莹润,红唇殷红,微微有些红肿,他眸色暗了几分,喉结微动,手指动了动,还是松开人,拉着被子给她盖了盖。 他轻声:“朝廷的事暂时忙完了,等我回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这态度,和之前可真不一样。 男人啊。 啧。 不过女人也差不多。 秦书懒洋洋躺着,借着烛光打量着赤裸的男人。 他身形壮硕,肩宽腿长,肉眼看着,就犹如雕塑一般健实。 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淋,让他变成了回不去的古铜肤色,上面无一丝赘肉,结结实实的,满满都是亟待爆发的力量感,荷尔蒙的性感扑面而来。 秦书舔了舔唇,在心里摸摸评价,她阿兄不仅宝刀未老,比起以前,更是锐利几分啊。 她侧了侧身子,伸手杵着下巴,懒洋洋欣赏着面前的美男更衣,不过他的衣服也不在这边,只能就着昨日的衣服随便拢一拢,等一会回去屋里再换。 这昨夜流了一身汗,指不定还要擦洗一番。 秦衡套上衣服,转身对上她盈亮的眸子,系着腰带的手一顿:“不困?” 秦书笑眯眯:“听说过累死的牛,没见过耕坏的地,阿兄还要继续努力啊。” 秦衡眸子深了深:“我一会儿就回来。” 秦书一个白眼:“想都别想,麒麒猫猫看着呢,你不要脸我还要,赶紧去上你的朝,不用忙着回来。” 又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了,哪儿还用得着哄。 秦衡只道:“等我。” 说着,他就转身离开,期间,还把一边就要烧完的蜡烛换了换,免得一会儿人摸黑。 至于光亮扰人睡觉? 烛光本就不算明亮,床边的蚊帐厚实,放下来也遮了个七七八八,不影响什么。 昨晚,秦衡向外走去,房门打开一隙,冷风便吹了进来,拂动披散的长发,也湮掉空气中浅浅的声音。 “我想起小时候的记忆了……” 第77章 第77章 大延经济发达, 政治相对完善,奴隶制是各环节这种相当重要的一环,也因此, 朝廷的管控也很严格。 奴隶没有自由, 甚至世代为奴, 这一系列的悲惨无法美化, 相对而言,朝廷衙门对于为奴也有严格控制,逼良为娼、非法拐卖、非法杀奴…… 都是重罪。 当然, 律法是一回事, 实施起来又是一回事。 但是总体的,还不算太过混乱,起码明面上,大家都是跟着律法来的。 牙行是大延买卖奴隶的地方, 分了官行和私行, 一般来说, 私行更为灵活, 里面哪里的人都有, 官行就要死板一些, 但里面质量也要高一些,有很多罪奴,识字的多, 规矩也更好。 “这下人啊,可不能随便乱选, 你这个用着不趁手了,再过几年又换,麻烦不说, 还耽搁事。以后各家往来,举办宴席,都少不了下人忙活,万一有个闪失,就容易得罪人……” 许颐和正儿八经的侯府出身,对选人调教很有一套,手下的丫鬟小厮们或机灵或沉稳,一个个能干事又聪明。 在选下人的专业性上,她非常有发言权。 专业上,慕流北肯定不能和她比,但作为国公府、郡主府的小少爷,他从小在宫门王府行走,参宴跟吃饭差不多,身边跟着、见识的也都是顶级府城的下人,他觉得自己也有发言权。 虽然秦书觉得他就是过来凑热闹的。 她瞥着那边翘着腿,喝着茶,又恢复往常小少爷模样的人,开口:“说吧,你这小子是不是在我府里安插奸细了。” 不然为什么每次府里面有什么大事,不管是上次搬家,还是这次选下人,她都没有通知这人,但他总是踩点到来。 大摇大摆,非常嚣张。 慕流北端着热茶,仰着下巴,得意:“小爷想要知道消息,需要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派人随便来打听一下,什么得不到? 秦书转念一想,这也是,就是放乡下,谁家修房子,杀猪的也是十里八乡都能知道的。 她瞥着得意洋洋的小少爷,心知他之前的心结也是解开了,就是不知道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国公府走丢孩子这种事,就算当时事情闹得轰轰烈烈,三十年过去了,也早早被各种消息被淹没了。 别说外面的普通人家了,就是许颐和,专门替她试探地问过年纪更大的伯伯伯母,甚至外婆,也没什么多余的消息。 盛国公府丢了孩子的事他们有印象,只记得最后也找回来了,就是现在的太子妃。 这和秦书之前想的差不多,也是正常发展,但,就慕流北之前的表现,其中应该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内情。 但是不管内情如何,慕流萤已经是太子妃无疑,有人想用这事挑起事端也是真的。只是,幕后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这个两三岁就走丢的人,会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世。 秦书暂时依旧更偏向于幕后有人挑拨这个可能。 若是慕流萤动手,应该更干净利落不留证据才对,不会还要特意把追杀之事暴露出去。 秦书思绪回转,把心思压了下去。 幕后之人不动,她想再多也没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等待着,人下次出手。 她猜测,应该会在盛国公府的宴会里。 想着,秦书开口:“你家里过两天就要办宴了,你不在家里帮忙,跑来我这边忙活?” 慕流北轻哼:“本少爷对你们好吧?也不用太过感动。” 秦书白眼:“脸皮真厚。” …… 说着,两个人又斗起了嘴,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让谁。 许颐和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吵闹,心里称奇。 这血缘之间,还真是奇妙。 有的亲人从小一起长大,也势如敌人,而有的亲人,明明从没相处过,却见面就格外亲切。 就像面前这对姐弟。 姐弟啊。 许颐和心里感叹,她本以为秦衡之事已经够意外了,没成想竟然还会牵涉到盛国公府,她这个好姐妹,真的有点东西啊。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是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合理,各个小细节都能对上。 秦书的年龄和被捡到的时间都相近,她身上的玉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玉佩会被留下,许颐和也没见过,但听费大鸣这个知情人说,那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而她的一双儿女,更是和郡主本人像了个五六成。 不说这些,就说秦书本人,仔细看,和慕流北眉眼上也有些神似。 想着,许颐和又叹了叹气,心里难掩忧虑。毕竟,玉佩已丢,他们没什么证据再认回去,而太子妃那边,也是个大麻烦。 秦书也和她说过猜测,但她依旧莫名觉得,之前截杀的事,就是太子妃指使的。 两人各执己见,但默契的,都觉得下一波招式就在三日后的盛国公府晚宴了。介时权贵不断,各家身边丫鬟不少,人来人往,是最好使手段的时候。 就是不知,幕后的人会以哪种手段使来。 好在现在,身在暗处的人不止是那幕后的人。 那人能弄出那么多手段,却一定猜不到,两三岁时候就走丢的秦书,能早早就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 一群人说笑吵闹之间,遣去牙行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身后跟着都城三大牙行的主事,一个个乐乐呵呵言笑晏晏,看着格外亲切。这年头,能做到和国公府交易的商人,都不是简单人。 真看他们表面就觉得人好说话,是好人,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秦书静静打量来的三人。 在之前,许颐和已经和她说了个大概了,都城有三大牙行,一官行,两私行,里面下到两岁,上到七十,只要你想要,它都能找出来。 这些下人,大部分来历肯定都是清白的,毕竟做这么大,不会特意挑衅律法,缺口太大了,也不好填。 少部分,肯定有来历不明的人。 但是也好解释,稍微调教两下,奴人就是被拐被卖,也会说成是自己卖身。 这算是难查的灰色地带了。 其中,最为正规的肯定是官行,但是在这个可以株连九族的时代,无故被牵扯进来的倒霉蛋也不少。 官行的牙人主事叫乌阔,额间一模紫印,他三十出头,据说是罪人出身,几岁时候就跟着家里人被流放,后面一步步逆袭回来,是个厉害人物。 至于两个私行,左边的叫夏粟,面容端正,算是继承家业。 很早很早之前,还在乱世时候,他的长辈还是个镖局跑腿的,见了太多活不下去的人,想着救一个是一个,就跟着把难民送往各大富商家里,后面就专门从事这一行了。 他们名声在外也挺好的,被买卖的人若是自己不愿,他们也不强求,甚至给那些还未真正入籍的人赎身机会。 右边池兴,乐呵呵的,笑得最明显,眼中精光闪闪,给人的感觉就要说稍微差上一点。他们牙行也如此,行事大胆,手段狠辣,擅出美人,各种类型都有,给不少权贵人家进贡。 很受一些人家欢迎。 秦书简单打量过后,敲了敲手,问:“池兴,佩棋是你们牙行出来的?” 张氏和秦正之死不明不白,佩棋又逃在外,斐清横他们一直在查这事,但是查来查去,查到牙行就断了。 这个佩棋,竟然就真这么巧,在张氏买她的前一天才被卖入牙行,以前过往都不知。 池兴擦擦冷汗,恭敬:“回国公夫人的话,那贱丫头确实出自我们牙行,是由以前合作的人卖过来的,当时说的是他们家那边的亲戚,我们也就没多想……” 这其中自然有漏洞,但牙行每日往来交易那么多人,也确实不可能都查清楚,只要那边出具了相应手续,管你冤不冤,这事也就成了。 池兴他们以往就是这般做的,偶尔也会出些问题,也都不大,走走关系都能解决。 谁曾想这次会栽在佩棋手头,早知道,早知道当时就不经手这件事了。 池兴心里叫苦。 佩棋一事一出,刑部顺着就查起他们牙行,就是这件事没有证据,其他的事也不少啊,他们牙行本来就不经查,可以说损失惨重。 这次镇国公府其实没有选他们牙行,但池兴还是眼巴巴凑了过来,就是想让国公府高抬贵手,把佩棋的事略过,别再查了。 池兴赶紧道:“听闻国公府缺下人,小的敬仰国公多年,特意从行里挑了最出色的丫鬟送来,请国公夫人赏赏眼。” 秦书看着他殷勤的模样,似笑非笑:“送上来我看看。” 池兴连忙应声,身后的助手赶紧出去,很快,就把那跟着进来,放在另一个院子的人喊了过来。 一个个高挑纤细,皮肤白皙,穿着漂亮的衣服,乍一看更像是府里的小姐。当然,大户人家的丫鬟确实也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像许颐和的贴身丫鬟紫萝,就不比这些人差。 但是,联想着池兴这边牙行的风评…… 秦书微微一笑,转头,手指着池兴,对着秦衡专门挑选出来守家的将士道:“把他给我扔出去。” 二十名将士,被带回来之前就已经被特意交代过,府里上下大小事都听秦书这个将军夫人的,他们毫不犹豫,直接上前,轻易就把人给拖起。 池兴当了那么多年管事,自然是有眼色的,只不过,他一开始并不怎么在意秦书这个乡下来的将军夫人,主要还是想讨好秦衡。 这男人嘛,除了金银钱财,不就是女人了? 谁知道秦书底气这么足,这些一看就是将士出身的护卫,竟然也由着她。 池兴脸色一变,赶紧:“我没有那个意思,这些是送来服侍夫人的……” 秦书摆手:“扔快点,碍眼。” 两名将士加快速度,搂着人直接出去,站在院子里,直接就给人扔了出去。 外面的小院里,也有将士守着,见此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他们之前就看到那些女人了,一群人还在打赌将军夫人会有什么反应来着。现在嘛,不出意料,他们将军府人,就跟塞北的那些个铁娘子一个性子。 一群人挤眉弄眼,但也不影响他们干活,他们训练有素,力气十足,很快就把池兴给送走了。至于他带来的那些个人,自然也是一起送出去。 不过动作上就温柔许多了。 池兴这么一‘走’,就只剩下乌括和夏粟,两个人这种身份,自然是不缺钱财的,但是权势,那是天壤之差。 他们在都城多年,多也是接触各家的管事,很少有直接接触主人家的时候,更别说国公府这种了。 现在秦书又杀鸡儆猴一番,两个人心下一肃,赶紧低头,心里也越发紧张起来。 有池兴这么个蠢东西在前,秦书对剩下两人也没什么耐心,只道:“把人带出来吧,我倒是看看,这永安城的人能看菜下碟到什么份。” 别说他们是国公府了,就是侯府,普通权贵人家,她就不信池兴敢这么嚣张,直接送人过来,明显就是欺负他们是乡下来的,觉得她什么也不懂。 她冷笑一下,再晲着剩下的两人,思索着要还是这种,一会儿就直接从墙上扔出去。 乌阔和夏粟心头一紧,硬着头皮,把自己挑选出来的人带了过来。 镇国公府刚立,府中只有一个才认回来、十年未见的乡下妻子,后院空悬,他们或多或少,都动了些心思。 但两个人是聪明人,不似池兴那个蠢货这般明显,想要送后院的人只占小部分,也就三五个的模样,大部分还是正正经经的下人。 男男女女,两边各带了五十个,都是按着他们之前吩咐的采选。 擅做饭的厨子、打扫卫生的粗人、跟在少爷小姐身边的丫鬟小厮…… 她这次总共要买入二十个人,加上府里原先的阿碧等人,虽然依旧还有很大填补空间,不过已经够够了。 秦书看着面前或高或矮的人,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岁出头,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三十,一个个模样端正,干干净净,看着就是干活的人。 一百个人里选择二十个人,看着不好选,其实也简单。 秦书朝着两个崽子招手:“你俩把人带到一边自己选去,一人四个。” 这里面,最难的就是两个孩子的贴身人,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找个顺眼的就行。 秦齐和秦妙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看着两家牙行里面近五十个小孩子,还有点小紧张。兄妹俩深深吸了口气,站出来带人去自己选了。 这贴身的人,聪明不聪明还是其次,首先要,自己看得顺眼合眼缘,其次才看性格和机敏。 兄妹俩昨晚上就已经想好了怎么选。 先按着眼缘,挑一半顺眼的人,再跟着问话,问问以前的情况,问问家里是什么缘故,再让他们写写字画个画…… 过程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兄妹俩嘀嘀咕咕的,花了一个时辰才把人选了出来。 两个孩子都是机灵鬼,半大不小,心里有数,大家也就没有掺合他俩。 许颐和慕流北坐在前面帮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你点一个我点一个,没一会儿就把人选好了。 期间,两个人因为意见不合,干脆把自己觉得非常不错的人选走,各自添了人手。 秦书全程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打着哈欠,见他们选得起劲也懒得忙活。反正这次送过来的人,都是已经精挑细选,祖上三辈都有记录的人,身世绝对清白。 至于有没有幕后人送来的人,短期也看不出来,只有慢慢再看了。 她打量着麒麒猫猫身侧跟着的人,一个个五官端正,眉目清明,看着有些紧张,但也有模有样,稍微训一训,带出门肯定没问题。 两个崽眼光也刁着呢。 秦书再心里感叹一声,拍手:“就这样吧,王管事,林管事,带他们去结账。” 这年头,人命值钱又不值钱,能被买卖的人基本都是十两往上,那只是寻常,像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更贵了,里面最便宜的,也要五十两。 这么二十来人,就是一千多两。 一般人家还真舍不得。 而他们这些人若是要赎身,基本又得从身价上翻个几倍,不知道得攒多少年才有这个机会。 …… 乌阔夏粟从事这行,早已见怪不怪,见人被选走,拿了钱就走人,等着回去再挑选训练下一批能干下人 而这些被选中的人,在之前还是牙行任人挑选商品,现在也有了身份——镇国公府的下人。 他们齐齐跪下,恭恭敬敬等候安排。 除去少几个心里悲戚的人,他们大部分人还是开心的,这打狗还看主人呢,能在国公府‘工作’,可比在小户人家好多了。 秦书看着一排排跪在地上的大人孩子,别说,这一个个姿势礼仪,比他们这几个主人家还标准些,一看就是长期练着的。 甚至很多,可能就是在牙行长大的。 她心生怜悯,开口第一句便是:“记住你们如今的身价。” 一群人通过之前池兴被扔出去的事便知道,面前的国公夫人绝不好惹,他们也知道,新家第一个下马威就要来了。他们心下一紧,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就听秦书再道:“十年之后,不管是谁,攒够了钱,都可以过来我这里赎身。” 所有人错愕抬头。 秦书褪去先前的冷肃傲意,含笑看着他们,温和亲切:“起来吧,无事无错,无需跪拜,府里自有一套规章,一会儿会管事教你们。” 一群人错愕地看着她,犹豫不决。 秦书摇头,也没多劝,先一步起身,侧头:“和姐,坐半天也累了吧?走吧,我们去屋里歇着,外面凉飕飕的。” 许颐和也没多说什么,笑了笑:“行,那这些人?” 秦书转过头,看着一群惊愕又惶恐的人,吩咐。 “阿碧笑笑,紫萝明灿,带他们去自己院里吧,东西都准备好了,有不够的再找管事拿。各人体质不一,若是有觉得被子不够的,找管事加就好,正常生活用品都不算钱。” “一会儿就会发你们第一个月的俸禄,有什么缺的私人物件,就找阿碧登记,到时候统一采购。” …… 至此,镇国公府最初的班子也建设得差不多了。 小破公司,早晚也能上市。 第78章 第78章 腊月初八。 都城一早就热闹了起来。 盛国公府容安郡主举办年宴, 也可以说是都城热闹的开始。在她之后,每一天都有盛宴。 从盛国公府,到公主府, 各侯府, 再到首辅、尚书…… 各家都会有自己的宴席, 或大或小。 由这顺序, 可见盛国公府在都城一等一等的威风,能压他们一筹的,也就只有太子府和几个王府了, 但顶上还有皇帝在, 他们轻易不会办理盛宴,更别说年宴了。 那得由陛下来。 因此,盛国公府的年宴,可以说是都城最为盛大, 也是来者最为齐全、也最尊贵的宴会了。 来的女客无一不是家中主支嫡媳嫡女, 男客无一不是爵位官职在身, 随便一个在外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于, 太子太子妃以及诸位王爷王妃也齐齐来临, 无一人缺席。 现在正是寒冬世界, 夜间漆黑寒冷,宴席都是在正午举行。 一大早的,天色微亮, 各家车马就动了起来,从永安城四面八方一起, 朝着盛国公府驶去。早些到来,以明重视不说,还能和其他人家搭搭话拉拉关系。 莫说女眷, 就是男客,今日朝事,陛下也提前了一个时辰结束,为的就是让众人早点去吃饭。 陛下对盛国公府,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荣宠啊。 朝堂之下,众人围绕着盛国公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说话,心里感叹着,还是得娶个好媳妇儿啊,若不是容安郡主在,这老小子哪里能有现在的荣光。 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同僚拍着他的后背。 砰砰砰的,慕盛远都快被打出内伤了。 他眉头一皱,然后快速退开,远离这群嫉妒心格外重的同僚。 嫉妒真的使人丑陋。 慕盛远挺直腰杆,理了理身上褶皱的衣服,被他们簇拥着朝外走去,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到另一边同样身为国公的秦衡。 他回都城没多久,又无世家亲族,周围就零零散散围着斐清横庞楼等以往下属,都是些‘泥腿子’出生,一些自持家世傲气的人家不远和人一起,一些人是对其心生忌惮畏惧。 像是慕盛远这种,则是没什么时机,也没有合适场合。 当然,他们之前是说过话的,只不过也就几句,并没有加深感情的机会。 慕盛远其实还是挺喜欢秦衡这个后继将军,也钦佩他的作战能力,现在也算是合适时机,他冲着人走了过去。 慕盛远和气道:“镇国公。” 镇国公秦衡身形绷紧。 从职位上来看,他和慕盛远虽是同级,慕盛远的年纪大,国公位置也有些水,主要还是靠老婆;秦衡年轻,手握几十万大军,全靠自己,明显更胜一筹。 但是,慕盛远辈分大。 秦衡想到那日久别的妻子说的话,就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无视慕盛远了,他绷着身,努力和善:“盛国公。” 慕盛远看着这个气势越甚的年轻人,在心里感叹,还是年轻啊,不懂得收敛。这气势这锋芒,长此以往的,谁敢靠近他? 慕盛远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当年,不及你啊。” 秦衡颔首:“多谢国公夸奖。” 真是惜字如金,一点儿也不上道。 若是年轻时候,慕盛远转头就走,现在嘛,自己大儿子都比这人大,家里还有个天天惹事的逆子,他脾气好多了,依旧十分和气地邀请。 他诚心到:“家里宴会就要开始了,镇国公赏个脸,和老夫一起过去?” “不了。”秦衡下意识拒绝,又瞥见对方僵住的神色,斟酌着解释,“我要先回府,到时和妻儿一起前去,他们,不太适应。” 他也不太适应。 秦衡三年前回来,也和这盛国公打过招呼,对这人的评价就是,话多、莽壮、对半吊子水,胜仗纯靠蛮力和运气,脑袋空空。 这也是个靠老婆吃软饭的,和某个姓费的人差不多。 慕盛远不知他的想法,若是知道,必须挺直腰杆表示,嫉妒,都是嫉妒,嫉妒使人丑陋,没吃过软饭的人不知道其中的香! 但是他不知道。 慕盛远听着秦衡这一番解释,不仅不生气,反而欣慰了起来。 换做是他,也是陪老婆孩子。 这样想着,慕盛远再看秦衡,更顺眼几分。 作为将军,有勇有谋,不错;作为丈夫,有担当有责任,不错不错。 当然,最主要是,他那小儿子着实喜欢这一家人,现在都把人家家当自己家逛了。 慕流北这段时间去镇国公府的时间,可比去郡主府还要多,就是每次去都要吃瘪,第二日还是继续兴冲冲跑过去。 慕盛远作为亲爹,还是心疼自己无法无天的小儿子,想着,他们作为长辈的多拉拉关系,这一家子平日也放放水,把人当晚辈看,少折腾人,多照顾着点。 他们家崽子还是小苗苗啊,经不起外面的风雨,那些官场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用和他说了。 小孩子嘛,开开心心就好。 慕盛远对小儿子的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开开心心长大,到时候继承他娘的爵位,以后当个富贵闲散小子就够了。 秦衡没法透过慕盛远的老脸看到这么多东西,说完,颔了颔首,就转身离开,打算回去找媳妇儿,再说其他,他的身后只有斐清横和庞楼等几个下属,不多,比起别人队伍有些磕碜,却都是能付诸生死的亲信。 待到走远,四周无人,斐清横小声:“将军,盛国公此人,一把年纪,心地赤忱,府内和睦,又是太子妃亲爹,可交。” “我知。”秦衡知道可交,都快成他老丈人了,不可交也得交。 说话间,他依旧顶着往日冷肃的面容,穿着一身红色朝服,看起来格外冷峻,一步一步大刀阔斧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去找麻烦的。 斐清横真没看出他知道的,但这些事也轮不到他过于多嘴,他把嘴里的话咽下,话音一转,说起正事。 他道:“佩棋出身的牙行问题不小,强买强卖的事情不少,又不少人被他们经手后行踪不明。他们这些年在都城认识不少人,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替他们说话了。” 律法是书上的,施行起来又是另一码事,斐清横只是个五品官员,这段时间身上压力不下。 秦衡眸色深了几分,斩钉截铁:“依律法来,不用留情面。” 斐清横在心里喟叹一声,面上却是压不住的钦佩:“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将军才刚回来都城,本身也没什么根基,这样做的话,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世家豪商。 但得罪也就得罪了,再差也不过,一群人相携回漠北去。在那边,别说什么太子太子妃,就是皇帝,也拿他们没法。 秦衡大步流星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回府。 …… 今日天晴。 都城的天很是好看,碧空如洗,残云追浮,虽然少了些绿意青色,但冬日的凛冽肃穆也别有一番滋味。 镇国公府处在忙碌之中,不管是之前的下人,还是现在新买的下人,都需要重新培训。而府里刚搬过来,马上就要过年了,还需要重新打整,还要添置各种东西。 大人小孩都跟着忙碌起来。 这就不包括秦书了,她已经把章程定好,后面的就交由他们适应遵守,再多的,她忙也是白忙。 因为要去国公府参宴,一家三口早早的就被许颐和给叫醒,又由着她的那些个丫鬟们收拾装扮,就跟木头人似的,动一下都得挨她一个瞪眼。 秦齐和秦妙倒还好,一个不用怎么做头发,简单弄一下就好了,一个本来就喜欢打扮,坐在那里还能和小丫鬟商量造型,添加小巧思。 秦书嘛,她寻常一根筷子当簪子,大不了就如之前那样插两个银钗的人,这会儿被迫坐在那儿,就跟身上有蚂蚁似的,动来动去,恨不得直接跑人。 左右两个丫鬟按着她,给她编发,造型复杂就算了,还要上假发包—— 秦书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个玩意儿,浑身哪哪都不自在,她呲牙:“你们说,这些会不会有死人头上下来的啊。” 许颐和是孕妇,又嫁出侯府,丈夫无官无爵,不适宜过度装扮,就简简单单,弄了个寻常富贵的装扮,早几步就弄好了。 她坐在一边喝着热水,听到秦书的话,一个咳嗽,给自己呛了几下,她嗔:“书姐!” 要说死人头发,那肯定是有的,但怎么也不会是她们用的这些。 秦书干笑两声,抱怨:“还不好吗?我都快在这里坐一个时辰了,身子都僵了。” 许颐和:“你就夸大吧,顶多半个时辰,马上就好了,书姐你再忍一忍。” 秦书嘀咕:“一刻钟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许颐和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这做妆造嘛,本就是极复杂的,就是她以往,随随便便也是小一个时辰,更别说秦书现在是国公夫人了。 今日是她第一次正式亮相,又是回盛国公府,那幕后人指不定也在,必须郑重再郑重。 闪瞎他们的脸。 秦书这一身也格外闪亮,金玉虽贵,但在都城到底不是什么稀罕物,刚好秦衡这次回城,库房里有吁靖送的几套宝石饰品,其中一套红宝石首饰格外合适今日场面。 她本就是明艳大气类型,个头又高,精气神足,再多的饰品缀在头上,都能轻松压住。一套宝石压在盘好的头上,和眉间花钿辉映,在晴光下熠熠,轻易不敢直视。 珠光璀璨的,衬得那身简单剪裁的锦缎红衣也似嵌了碎珠…… 不对,衣服上,确实缀满了小块宝石,一颗颗透亮珍珠圈在衣角,红白交错,明光熠熠。 秦书张着手臂,看着完全变了身的衣服,侧过头,对上秦妙亮晶晶的目光。 她晲人:“是不是晚上偷偷弄了?眼睛还要不要?” 秦妙嘿嘿一笑,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软乎乎:“娘别生气,也就这么一次,以后都有专门绣娘啦。” 都城大家里面一般都是养着绣娘的,每年制作新衣,缝缝补补,比在绣楼弄好多了。 她们刚来这边,自然是不好找人的,但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秦妙的师傅可不少,其中一个,绣技尤为出众,无儿无女,一个人在绣楼里。 让她过来国公府,她一定不会拒绝,而她还有不少师姐妹和徒弟,总能再找几个,组成个小绣房。做太多衣服肯定不成,但就他们这一家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秦书不缺钱,也就不会拒绝自家闺女这种合理的提议,小姑娘嘴巴硬,但心里可念旧了。 秦书低头看着闺女,捏捏她的脸颊,笑:“只此一次。” 这年头,眼睛要是出问题了,她还真没法给她搞一个眼镜出来。 秦妙咧着嘴,笑嘻嘻:“我有数的,你娘亲,你看我的大眼睛,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亮?” 秦书戳戳她的额,笑:“确实亮,跟月亮似的。” 秦妙心满意足,又小心蹭了蹭人,然后松开人,伸出手小心理着衣服,免得上面出现褶皱。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秦书看得失笑:“也没这么讲究。” 秦妙仰着脑袋,甜滋滋:“娘亲今天跟神仙似的,必须讲究。” 饶是秦书不在意外貌梳妆,此刻也被哄的心花怒放,扬着嘴角:“娘是神仙,你是什么?小仙童?” “那必须的啊。”秦妙蹦跳两下,拎着裙摆就原地转圈,身上金饰叮铃,浅红渐变的裙摆展开,一层一层,像是牡丹一般,格外热烈。 她穿的是之前慕流北拿过来的新衣,衣服料子、针线、剪裁都是一等一的,上面的花纹更是繁杂,就算是好几个人合作,也得绣上好几个月。 价值不可估量。 不愧是太子妃都愿意收藏的衣服。 秦书看着跟花儿一般的闺女,已经能想到再过些年她的模样了,灿烂、娇艳、明媚,她会这样一直到老,绝对不会如书中一般早早湮去。 秦书笑:“行行行,小仙童,你是小仙童,小仙女,快别转了,小心一会儿晕了。” 秦妙才不会,她这会儿兴奋得不得了,一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看的衣服,还做了这么漂亮的造型,一会儿就要去宴会里和一大堆人炫耀,她就更兴奋了。 她停下来,就在大家以为她老实了的时候,她蹦跶过去,强行拉住另一边的秦齐,让人跟着她一起转。 兄妹俩五官长得几近一样,只是一个清秀,一个娇艳,现在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红衣,转在一起,还真是白玫瑰和红牡丹了。 虽然说,白玫瑰秦齐非常不乐意,但都被拽起来了,他又怕松手人摔了,只能被迫跟着转。 幼稚,他嫌弃。 秦书看着兄妹俩转圈,脸上笑意难消,好一会儿,她勾唇转头,看着许颐和:“怎么样,和姐?这样有国公夫人的威风了?” 许颐和惊叹:“人靠衣装马靠鞍,书姐你现在,走出去就是国公夫人的派头。” 秦书满意:“那就好。” 毕竟她可是傻坐了一个时辰的,若效果还平平无奇,那可太亏了。 一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那边,秦衡也踩着点回到府中。 他穿着官服,目光定定地看着远离珠光宝气的妻女和斯文俊逸的儿子,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抬不动步子。 眼前这一幕,如梦一般,却比梦更为虚幻。 秦衡做梦都梦不到这么美的画面。 在之前,他做过最多的梦,就是暮年时候,战死沙场,身边除了将士无一亲人。 “阿兄——” 秦书看到人,扬起一模笑容,也如秦妙一般半旋一圈,裙摆飞扬,像是漠北夏日最盛的红花。 她笑:“美不美?” 秦衡喉结微动,漆黑的眸紧紧锁定她,声音低沉:“美极了。” 秦书眉眼一转,戏谑:“美极了也只能看。” 秦衡眼眸深了深:“是吗?” 好像不是,参加完宴会还是要回来的。 秦书反应了过来,轻哼一声,转移话题:“快回去换衣服。” 秦衡道:“无需,就这样吧。” 他穿的是国公爷的朝服,黑色为底,添以红色,威风凛凛,很是好看。 秦书想想也是,再好的衣服,再金贵的料子,都比不上国公这个名头,没什么比官服更合适了。而且他刚下朝,穿这个也刚刚合适。 她抬眸,眸光明亮:“那我们,出发?” 是时候去正经会一会那些人了。 可能是亲人,也可能是仇人。 秦衡微微侧身:“走吧。” …… 第79章 第79章 盛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一辆辆宝马雕车接踵而至, 停在门边,一个个锦衣华服的人在丫鬟小厮搀扶下下来,又在国公府的丫鬟迎接下进去。 马车离去, 下一匹马车继续过来。 一条宽大的主路被车马堵得严严实实, 任你是王爷公主, 还是小兵小卒, 到了这里只有一个身份。 国公府的客人。 那就要遵守国公府的规矩。 “盛国公府,还挺有规矩的啊。”秦书掀着车帘,看着前面大大小小的车马, 不禁发出感叹。 她们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 也有大户人家做宴,基本就是按着富贵来,谁有权谁富贵谁亲近谁就在前。 盛国公府这里,倒是都一视同仁, 看自己来的前后了。 许颐和同她们坐在一个马车内, 笑:“是这样的, 也不只是国公府, 都城有头有脸, 有规矩的人家都如此, 就为了避免客人开开心心入宴,灰头土脸回去。不过要说做得最好的,还是盛国公府。” 盛国公府城权势鼎盛, 圣宠不断,底气十足, 管你公主王爷,不守规矩就是来闹事找茬的,他们直接就能把人请走。 一来二往, 还真没人在他家闹事。 “那边的是谁?马车看着,挺简单的。”秦书瞅着前方的马车,话音格外委婉。 那都不是简单了,可以说是破烂,甚至还不如她们从吴巨城坐过来那辆马车,在一列车马中显得格格不入。 许颐和看了两眼,小声:“是林御史家的,他,很喜欢弹劾,得罪了不少人。” 秦书好奇:“就被整了?” 不然能来慕家的御史,怎么也不该沦落到这个地步才是。 许颐和叹气:“是也不是,他得罪了太多人,就有人搭了伙,勾着他儿子去赌,又干了不少腌臜事,就想着威胁他。没想到他宁愿把孩子送去流放,变卖家产还赌债,也不认输。” 秦书惊讶:“这么有骨气?” 许颐和点头:“刚正不阿,眼底揉不了一点沙子,在都城,很多人都讨厌他家。” 秦书挑眉:“应该也有不少钦佩吧?” 不然也不至于会被盛国公府邀请。 许颐和笑:“林御史许多时候,确实咬文嚼字,但他自己也严格遵守,不越一分一毫,以身作则,大家虽然不说,心里还是钦佩的。” 但钦佩归钦佩,烦人也是真的。 尤其是大部分人家都被他弹劾过,更不会想要在自家宴会邀请他了。 只有少部分,类似盛国公府这般无所畏惧的门府,还有些装大气的世家,会邀请他一下。大部分人家,见到他路过门口都想要吐两把口水。 秦书若有所思:“之前慕流北帮那什么殷姑娘,这人帮忙了吧?” 许颐和笑:“林御史一向帮理,慕公子占理,他当时写了不少夸奖的话,也跟着弹劾了不少人家。” 毕竟,都城大体和睦,但是占田、强抢的事也不少。 很多时候,并不是直接抢人才是抢,有钱有权的人,冲着下位的人开口,就是一种强迫。 秦书轻笑:“这人还挺不错的,刚正不阿,宁死不屈。” 许颐和看着她夸赞人,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压了下去。 算了,一会儿碰到人了,就知道了。 …… 马车晃晃悠悠,一点点来到了盛国公府门前。 “夫人,到了——” 车前,驾车的是府里的护卫,也是以前的将士,一个个都是身强体壮,有勇有谋的好将,现在在府中做护卫,包吃包住,一个月底薪二两银子,还基本没什么事干。 现在好不容易出门有用处了,二十人都是打了架,才决胜出来这么几个。 秦书和秦妙许颐和坐在头车,后面是秦衡秦齐和费大鸣三人,众人前后下车,女人明艳丽秀美,男人英俊高大,一群人走在一起,看得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使。 阿碧跟在秦书身侧,察觉到一堆目光,紧张几分,然后上前,把帖子递了过去。 盛国公府负责外院的管事宋管事反应过来,恭敬上前:“小的见过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这位便是许夫人和费老爷了吧?郡主已经安排好了,诸位请随小的来。” 秦书拉着秦妙暖呼呼的小手,侧头看去。 秦衡站在一边,穿着红黑交织的官服,凛冽又正气,他的身侧,是一身白衣,斯文俊逸,小小年纪已经小有未来首辅的模样。 秦书弯唇:“阿兄。” 秦衡眉眼松了几分,微微颔首:“走吧。” 这么大的宴会,几乎邀遍了地城所有有身份人家,他们也不可能全部拖家带口全部过来。一般来说,一家顶多带上两三个孩子,还得是十岁上下的。 不然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吵闹起来可不好看。 这么多人,也不能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大多女人带着女儿,男人带着儿子,往来谈笑间,也能拉拢点关系。 秦齐翻年就实岁十三岁了,半大小子,不可能和秦书他们一起,只能跟着秦衡走男客院去。 他以前去过最大的宴席,也就是书院组织的客宴,在此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了,现在随随便便都是五品打底,上不封顶。 秦齐还真有些紧张。 秦书拍拍他的胳膊,安抚道:“别怕,你就当他们都是萝卜青菜,你看看你爹,他是国公,你是未来世子,没几个人压在你头上的。是不是,阿兄?” 秦衡的目光落在她眉间的花钿,和晃眼的耳坠上,听到声音才回神过来,看向身侧,直到自己肩膀,白净又‘瘦小’的儿子。 他武将出身,对于秦齐这个儿子,喜欢是喜欢,但是满意的话,他总觉得人太瘦小了,脾气也过于斯文。 他的孩子,其实可以再大胆一点。 像秦妙,活泼可爱,又有些娇蛮,就很好。 不过,秦衡也知,那些年前秦书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若秦齐不懂事不稳重,她需要操的心不知道翻多少倍。 秦衡抬手放在人的肩头,大大的手掌几乎包住秦齐半个肩头,深麦的大手也和他白皙的侧脸形成鲜明对比。 感受着手下的僵硬,秦衡尽量轻着声音:“不必担心,就当寻常吃饭,若有人挑事招惹,也无需惧怕,塞北十八城二十万大军,皆是你的底气。” 他不惹事,却也不代表怕事。 融不进入官场,那也无需强求。 秦齐抿了抿嘴,虽然有些不太自在,但被秦衡这么宽慰,他心中的紧张确实消失大半。 他呼来口气:“你放心,我不会给国公府丢脸的。” 秦衡没有松手,继续搭着他的肩,沉声:“丢便丢了,再捡起来就是,男子汉,最不能怕的就是输。” 秦齐一怔,微微抿嘴,抬眼看人,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凛冽,又透着信任。 这人…… 一起生活也这么久了,他们住在园林一般的院子,每日衣食有人伺候,出门在外再也无需向任何人卑恭。 这一切,都倚着秦衡这个国公。 他性子冷硬,但每次对着他们都收敛神色,面对他们的冷眼忽视也从未生气,面对外人也为他们绝对撑腰,除了不爱说话,属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秦齐心里建起的冰墙倒下一块,他抿着唇,低声:“我知道了。” 秦衡又拍了拍他的肩,收手。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父子俩互动,嘴角弯起。 自己孩子自己了解,瞧秦齐别扭的小模样,她就知道人现在松动了些,应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像正常家庭一般,一家四口热热闹闹了。 想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双眼亮晶晶的秦妙,心里好笑。 这小崽子才是最好哄的,几套衣服,一些金银就哄好了,现在别扭不喊人,也多是不好意思,也秉着不能‘背叛’的心思。 秦书脸上笑容愈甚,也伸手拍了拍秦齐的肩,调侃:“听到了吗?一会儿遇到事了,该骂就骂,该揍就揍,无需顾忌。” 秦齐整个人松弛下来,冲着她笑:“孩儿知道了,娘。” 秦书满意,见人好了,继续前行。 宋管事见他们动了,也松了口气,继续恭敬带着他们朝院子走去。 盛国公府很大,两侧各有廊道,左右人来人往,看着都是这一次的客人,被带到不同的小院里。 安排人是个麻烦事,要考虑官职、考虑家世、要考虑关系亲近、考虑几口、考虑人数…… 秦书之前听许颐和简单说提过几嘴,光是听着就已经脑袋疼了,表示自己是绝对办不了的,真要办,也就吃大锅饭算了。 要不,就再培养两个靠谱的。 想着,秦书低头,看着自家这个特别喜欢热闹的小闺女,十三岁不大不小了,也是时候扛起家里的大旗了。 秦妙歪着脑袋:“娘看我干什么?” 秦书:“看你今个真好看。” 秦妙不带任何怀疑,喜滋滋笑了起来,蹦跳两下:“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今天一定是全场最漂亮的小姑娘。” 秦妙也笑:“我也觉得。” 秦妙就更高兴了,蹦蹦跳跳的,没有半点对于见大世面的紧张,全是可以和很多人炫耀的兴奋。 可可爱爱的。 秦书心里那丝紧张也散去,左右,无论好坏,她有两个孩子,有阿兄,生活已经圆圆满满了。 他们继续朝前,又过了一刻钟。 宋管事停了下来,恭敬:“国公和小少爷费老爷随我来这边,国公夫人和小小姐许夫人……” “就跟小爷一起吧。”慕流北从一边的院子蹿了出来,他一袭金红长袍,肆意张扬,仰着下巴,傲娇,“本少爷,勉勉强强带带你们。” 宋管事面色一僵,心想这小祖宗又干什么,这他要带人,也该是带国公这边啊。 宋管事硬着头皮:“少爷,郡主说了……” “我娘说什么了?我的家,我带个人还不行?”慕流北瞪人,然后仰着下巴,看向秦衡,对着人漆黑的眸子,他压着怂意,强撑道,“怎么,镇国公还不放心我?” 秦衡收回目光,沉声:“放心。” 慕流北立马眉飞色舞,很是得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轻咳两声,道:“放心,本少爷不会厚此薄彼的,麒麒也和我一起去,我一会儿带你去找策哥他们。” 秦齐迟疑。 秦书就知道有这一遭,这小子就是憋着坏呢,她在心里一声叹息:“行吧,麒麒先跟我们一起,一会儿再去阿兄你那。” 秦衡蹙眉。 他对容安郡主了解不深,但都城无人不知她的名号,那是一个非常不好惹的女人。 秦书笑:“阿兄放心吧,郡主再是凶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吃了我们娘三。” 就是能吃,胃口也没这么大。 慕流北不乐意了,叫嚷:“怎么还当着我面说我娘坏话啊,大婶子。” 秦书微笑:“这不是你说的吗?” 慕流北噤声,嘀咕:“那也是我这个亲儿子能说的,你个外人,哪儿能乱说啊,传出去不好。” 他老娘脾气可不好,万一生气不让他们一起玩了也说不好。 秦书脸上笑容顿了顿,很快收敛:“你说得对,我们外人,确实不能这么说。” 慕流北不自然了起来:“也,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秦书打断他,道:“行了,也不早了,快带我们走吧,一会儿挡着路不好。” 慕流北总觉得哪儿怪怪的,挠了挠头:“行吧,你们跟我往这边走,我娘在她院里。” …… 宴会还没开始,傅千妤在院子里歇着。 慕流萤这个太子妃早早回来,虽然没什么需要她帮的,但是多一个人,也能多撑撑场子。 她坐在傅千妤对面,面带关切:“听下人说娘昨夜咳嗽,怎么不请太医看看?” 傅千妤手上拿着个小夹子,夹着一颗圆润红枣,静静地在火上烤着。她垂着眸,神色稍显惫累,声音悠长:“无事,喝点茶就好。” “怎能这般随意?我一会儿就派人去找太医过来,冬日寒凉,万一加重……”慕流萤说着又觉不对,改口,“娘一日不好,我们做儿女的就惦着,娘不听我的,我只有让小弟来劝娘。” 傅千妤叹气,把烘好的干枣放入一旁的梨水中,轻声:“太子妃的心意我知,但我确实只是天干咳了几声,润润喉就好。若让那小子来,我头也得疼了。” 一个太子妃,一个小子,其中亲疏很是明显。 慕流萤眼睛黯了几分,轻声:“娘不想头疼,就多多顾好自己,我们做儿女的也才能放心。” 傅千妤笑了笑:“知道了,你呢,今日腿脚可还会疼?之前开的药还有用吗?” 因为幼时经历,慕流萤的身子一直说不上好,一到冬日腿脚更是酸疼,常年吃药,也没根治,时不时还是会犯一犯。 见她关心自己,慕流萤眸子亮了几分,小声:“好多了,每日有太医看着,娘不用担心我。” 傅千妤对上她濡慕的目光,轻轻避开,抬手缓缓倒了杯梨水,徐徐缓缓地和她说着话。 院里假山流水潺潺,淅淅沥沥,伴着风声,一时悠扬。 直到一道嚎声打破这份悠静。 “娘,娘,姐,我来了——” 傅千妤在心里叹气一声,捏着茶水,朝着院门看去。 一身金红鲜衣的慕流北大步朝着这边过来,手间折扇装样,模样得意,他的身侧—— 傅千妤目光落在那身熟悉的少女红衣上,顺着犹如花瓣一般展开的裙摆,落在小姑娘熟悉的脸上。 她呼吸一窒,带着长长的指护的手指一松,滚烫的茶水翻倒,径直撒在她凝白如玉的手腕上,瞬间蔓起一片红意。 “娘——” 第80章 第80章 “娘——” “娘娘娘娘娘娘——” “哎呀, 你别叫了。” 三十年前的傅千妤,也不过二十四岁,年轻时候的她脾气火爆, 一言不和就甩鞭子, 是都城出了名的不能惹, 在外无人敢说句重话。 回到了家里, 还是得被揪头发抓脸。 她参宴回家,匆匆回到更衣间,打算脱下身上繁复的外衣, 换上一件干净简单的衣服, 衣服还没换好,房门已经被疯狂敲响,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门声中,奶声奶气的小奶音也格外刺耳。 傅千妤只得加快速度, 把脑袋上金贵的饰品当石头一般噼里啪啦扔到木盘里, 随便拢了拢衣襟, 就匆匆朝外。 门一开, 一个小身影就扑了过来。 “娘娘娘娘娘娘娘娘——” 傅千妤哎哟一声, 把自家胖崽儿抱了起来, 亲亲她的小脸,无奈又好笑:“娘的小卿卿啊,又怎么了, 娘不就走了一会儿吗?” “娘娘娘娘娘娘——” “次——” 小崽子才一岁多点,走路摇摇晃晃的, 嘴里牙都没全,拿着个拳头大的白包子,嘴里奶声奶气地叫唤着。 包子圆滚滚的, 上面点了红,有耳朵有鼻子,是个小胖猪形象。 就是有点冷,还有两个小爪印。 傅千妤有些嫌弃,眉头微蹙,刚想让丫鬟把它收起来,就听丫鬟说起:“回郡主,这是小郡主今天自己捏的。” 傅千妤瞬间喜笑颜开:“呀,卿卿这么厉害啊。” 小崽子睁着狡黠的大眼睛,扯着锣鼓一般的大嗓门:“娘娘娘娘——” 傅千妤耳朵被喊得疼,把人抱在怀里,问:“小郡主吃奶了吗?” 奶嬷嬷:“回郡主,小郡主怎么也不吃,就等着郡主呢。” 小崽子咧着牙:“娘娘娘娘娘,饿——” 现在知道饿了。 傅千妤又心疼又好笑,戳着人的额头:“小坏蛋,你不吃你不饿啊,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 小崽子哼哼唧唧:“娘娘娘娘——” 傅千妤无法,只得抱着怀里看似糯米团子,实则铁珠子一般的小魔头去庭院里,又接过奶嬷嬷准备好的奶碗,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这小东西怪得很,丛小就得用勺子喂着吃,脾气也大,不能当着她面说坏话,不然多少得挨她一口水。 坏得很呢。 傅千妤只能亲力亲为,拿出之前照顾两个儿子三倍的精力,来照顾这个,双胎孩子中剩下的女儿。 丛牙牙学语,再到她健步如飞,能跑能爬。 傅千妤每月都在怀念上月的轻松,这小崽子的破坏力日渐增加,一个不注意,就不知道蹿到哪儿了。 房顶、狗洞、屋檐、假山、箱子…… 傅千妤恨不得把人直接给锁屋里。 行吧,她也试图锁过,但小崽子破坏力太惊人了,不管是门还是窗,除非用木条封死,她都能打开,甚至还无师自通学会开锁…… 傅千妤无法,也只能再给她身边加上几个人手,小心注意着。 却没想到,人会在看似最安全的地方失踪。 宫里。 在最不应该,在防卫最甚的宫中。 有人对小太子动手了,试图把人带走,却没想到,最后带走的是当日进宫,还非常顽劣胆大换了太子服装的小崽子。 再后面,就没有后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的人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傅千妤却再也找不回她的孩子了。 她这一胎生得本就艰难,双胞胎胎像不稳,生产的时候难产,儿子一生下来就没有,闺女也病怏怏的,好不容易活蹦乱跳长大一点,又失踪了。 这对她的刺激太大了。 傅千妤身体一点点消瘦,人也一蹶不振,眼看着就不行了,直到家里把人找了回来,她才一点点回了精神,把人带了回来。 在失踪一年的小崽子变得瘦瘦小小,眼里全是惶恐,再没有以前的嚣张模样,变得乖巧又听话。 那不是她。 傅千妤一直都知道。 …… 傅千妤回过神来,低头看去,手腕通红,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她手指微动,又抬起头看去。 刚才还蹦跳鲜活的小家伙已经躲到了一边,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这边,察觉到目光,人很快就躲了起来。 她的身侧,是和她一般模样的小少年。 傅千妤已经无暇顾及手腕的疼痛了,她顺着两个半大孩子,视线再次往上,对上一双莹亮又犹如猎豹一般,充满野性的眸子。 她呼吸一窒:“你们——” “娘,你没事吧?疼不疼,疼不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大夫啊。” 慕流北和慕流萤左右拉着她,指使着旁边丫鬟,脸上全是急色。 家里宴会,他们以防万一,都是请着大夫的,就在府里,不过,按照盛国公府的大小,等人过来,再快也得一刻钟。 傅千妤被他们叫得头疼,脑中思绪断开,刚要开口,胳膊一重,一只手掐在她胳膊上,连着宽大的衣袖一起掀开,露出整条小臂。 “大婶子你干什么?”慕流北立马炸毛。 秦书垂着眸:“冲水,等大夫过来就晚了。” 现在冬日,温度很低,正常水应该结冰了,但这里弄了个小循环,就是冬日,水也清透,不过到底冰凉。 秦书攥着人,朝着一边的假山流水走去,其间人也没有抵抗,她没费什么力就带着人到了假山边上。 竹节相连,清透的冰水落下,滑过雪白,却又带着苍老痕迹的手腕上,凉意一点点压制住刺痛,手腕也跟着麻木。 傅千妤侧过眸,看着半蹲在地上、攥着自己小臂的秦书,目光扫过她的侧颜,无端怔愣。 她声音有些沙哑:“你……” 秦书垂着眸,像个木架子一般,捏着人的手冲水,声音淡淡:“秦书,镇国公夫人。” 傅千妤一点点回过神来,喃喃:“原来是镇国公夫人啊,久仰大名。” 秦书没说话,看着差不多了,把人的手攥了出来,用手绢擦拭掉没受伤处的水渍,把手递给一边焦急欲言又止的慕流北。 “行了,一会儿再抹点烫伤膏就差不多了。” 慕流北手忙脚乱,小心拉着自家娘亲,脸上全是担忧:“娘,疼不疼?” 傅千妤目光丛秦书脸上挪开,又到了慕流北脸上,她轻轻摇头:“我没事,无须担心。” 慕流北瞪她:“怎么可能没事?都红了,一会儿起泡留疤,娘你好了一辈子,老了时候,还晚节不保了?” 傅千妤眉头直跳,另一只手熟练揪住他的耳朵:“还胡不胡说?” 慕流北:“哎哟哎哟,疼疼疼,我知错了知错了娘……”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母子俩打闹,挪开眼,垂下头,就对上自家闺女亮晶晶的大眼睛。 她低头:“怎么了?” 秦妙哈着声音:“郡主教训孩子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啊。 秦书失笑,敲敲人的脑袋:“老实点。” 秦妙嘿嘿一笑,抓着她的衣服,继续小心打量着傅千妤这个在都城声名赫赫的郡主,眼中全是好奇。 好,好熟悉啊。 这怎么看,怎么想,这人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她啊。 秦妙歪着脑袋,盯着盯着,就对上对方的眸,她闭上眼睛,挪着脚又缩回自家娘亲身后了,又探出个眼睛。 鬼鬼祟祟,可可爱爱。 傅千妤眼神柔和了下来。 小家伙和她年轻时候长得很像,但是她绝不会有这种可爱的时候,她丛小就是个鬼见愁,可爱不起来。 傅千妤没理会手上烫伤,冲着人招了招手,压着声音:“过来我瞧瞧。” 秦妙抓着自家娘亲的衣服,抬头看她。 秦书面上没什么表情,捏捏人的脸颊:“去见过郡主,礼貌点。” 秦妙点点脑袋,小步跑了过去,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秦妙见过郡主。” 傅千妤抬手,长长的甲护擦过脸颊,有些冰凉,但很快就被更冰凉的指腹取代。 秦妙嘶了声气。 傅千妤手一顿,随后松开,目光轻柔地看着她:“大名叫秦妙,妙语连珠的妙?” 秦妙点点脑袋,小嘴叭叭:“小名叫猫猫,麒麒猫猫的猫猫。” 傅千妤一顿,脑中回顾一番,她是不是许久没看诗书,所以少了点文化。 她怎么没听过这个词呢? “麒麒是哥哥,麒麟的麒。”慕流北在一边吐槽,“她是猫猫,猫猫狗狗的猫猫。” 傅千妤一个眼神瞥来。 慕流北立马收声,嘟囔:“我是狗,我是狗行吧?” 傅千妤这会儿没工夫理他,看着眼前玲珑少女,又把目光挪到另一侧,和她一如模样的少年人身上,手指都有些僵硬。 如果,她那一双儿女活了过来,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你是麒麒?”傅千妤轻轻呼气,压下心中郁气,轻声细语,“真是个好名字,之前就常听老六提起你们,现在一看,确是人中龙凤,难怪他眼巴巴凑过去。” 慕流北不乐意了,抻着脖子,死鸭子嘴硬:“什么叫我凑过去,那是我看他们倒霉,可怜他们。” 听到这话,秦妙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秦齐也是默然无语,嫌弃写在脸上,没什么掩藏。 傅千妤失笑。 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虽然说确实人嫌狗憎,但大面上,谁家都要给些面子,这般直白,可见关系确实亲近。 她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也不觉奇怪。 就凭这俩孩子的相貌,还有这讨人喜欢的性子,就不会有错。 傅千妤看着两个孩子,像是看到了当年的那双儿女,眼底的柔意能溢出水,心中的母爱重新翻腾,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很喜欢这两个孩子。 …… 年宴对于都城各家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比起亲友下相聚,拉拢关系,其实更多的,还是主家展示自家的实力。 都城局势瞬息,每年都有新人新家族冒头,大家都会借此广发帖子,以此拉拢人,稳住家族。不过一年年变换,到了现在,稳占头风的依旧是盛国公府。 今年新封了个镇国公,大家本来还以为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人根本就不弄宴会,不参加宴会,也不招揽人,倒是让不少有期待的人很是失望。 今日,盛国公府举办宴会,镇国公府的人来了,他们能凑个热闹,不来,他们也能。 大家翘首期待,就算不在一个院里,这在一个府里,总能听到点风声吧? 等啊等,等啊等,就见着多年不在宴会露面的荣安郡主,牵着个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姑娘,开始各个院子转了起来。 小姑娘十二三岁,艳得跟花儿似的,又娇俏可人,活泼可爱,朗朗大方,行礼说话有模有样,看得人心儿都花了。 再一问,竟是镇国公府的小小姐。 镇国公府,不是乡下出身吗? 这怎么,和他们想得不一样啊。 各家女眷心里变换不断,面上还是言笑晏晏,非常热情地夸着孩子,夸着那一身红宝饰和想象中土包子形象完全不一样的镇国公国公夫人。 秦书目光扫过一个个大人孩子的脸,光丛面上来看,惊讶、羡慕、嫉妒、厌恶…… 各种情绪都有。 若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倒是看不到。 秦书收回目光,看着身前攥着秦妙和人介绍的傅千妤,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样子,今日应该不会出什么结果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人就被傅千妤攥在手上,幕后的人就算想做什么,也得好好思量思量。 果然,等到宴会结束,一切也风平浪静。 秦书和许颐和目光对视,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但无事发生,也不能说是坏事。 “郡主,我们就告退了。” 宴会已经散开,大家陆陆续续离开,秦书也跟着告辞。 她现在坐在这里,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还是早走为妙。 秦妙被带着绕了几大圈,和那么多人打招呼,也有些累,也不纠结什么发型了,就这么靠在秦书的肩头,噘着小嘴,肉眼看着就蔫了些。 至于秦齐,他早早就由慕流北带着去男客那边了,应该也累得够呛。 傅千妤看着面前的母女俩,心里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样就差不多了,再多,就过了。 她把心情压下,扬起一抹端庄笑容:“确实,天色也不早了,是该回府歇着了。今日来客众多,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镇国公夫人海涵。” 傅千妤今日全程跟在身边,别说秦书自己了,就连帮手许颐和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这都叫招待不周,没有周到的了。 秦书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则是和人说着些客套话,这才跟着丫鬟管事朝着外面走去。 等到中间小院,秦衡和秦齐坐在这边等他们。 秦衡看着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他在塞北风吹日晒的,皮肤也就回不去以前的白皙,不似旁边的秦齐,小脸通红,远远看着,就知道今日喝了不少。 秦书扶额。 …… 另一边,宴会结束,傅千妤也被搀扶着回了院子,坐在小榻上,由着丫鬟敲腿按捏。 慕流北坐在一旁烤着火,嘴里抱怨着:“您这是干什么呢,那大婶子用得着您担心吗?手还伤着呢,就这么折腾,早知道我就不带她们来看你了。” 傅千妤敛着眸,压着心里的怅然,出声:“没完没了的,没事干就回去温书去。” 慕流北嘟囔:“我这是关心您啊,再说了,那大婶子是谁啊,你别看她看着就那样,她可是一个人杀了四个劫匪的人,手可狠着呢。” 傅千妤神色一顿:“杀了四个人?” 慕流北撇嘴:“就是吴巨县啊,娘,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你又没仔细听。” 这事只能怪他自己,平日废话太多了。 傅千妤经常跳着听,以往听他说起几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兴趣,只隐隐记了两下,现在说起来,她眉头微蹙。 “你再说给我听听。” 慕流北白眼:“就是那个大婶子……” 傅千妤晲他:“以前不说,她现在是国公夫人了,你给我规矩点。” 慕流北撇了撇嘴,改口:“行吧,那我叫她名字吧,就是秦书。” 傅千妤蹙眉:“等等,秦书?镇国公也姓秦,她随他姓?” 就秦书那样子,看着也不似会这般讨好夫家的人。但要说一个姓,这年头同姓成婚,多少有些忌讳。 “哪儿呢,大婶子就姓秦,她是秦将军捡回家的童养媳。”慕流北说着这个话题,八卦之心就浮了上来,双眸闪闪,“我听他们说,这大婶子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但是被人贩子拐了,烧热不止,就被扔了……” 傅千妤听着,指尖倏地一疼,指上的甲护竟被她生生掰断,丝丝血迹渗出。 她垂下眸,抹去血丝,眸底一片晦暗。 第81章 第81章 永安城又下起了雪。 大雪覆盖城墙, 红墙黑瓦白雪,红梅、白梨、海棠共聚一院,在寒冬下交错盛开, 争相辉映, 凛然挺傲。 “真美啊。” 秦妙坐在庭院里, 看着满庭的花, 脸上全是赞叹,手间毛笔挥洒,宣纸之上, 黑枝雏形乍现。另一边, 秦齐坐在屋檐下,站在案板前,手上笔墨挥洒。 各色上好的颜料磨好放置桌上,可以想怎么用怎么用。 不用担心用完了再花钱, 也不用担心颜料太差不上色。 秦齐和秦妙都是文艺人, 喜欢看书喜欢画画, 所以不用别人来安排, 自己就已经计划好了, 等开年就去请夫子, 琴棋书画都可以再学一学,非常好学。 不似秦书这个亲娘,她躺在火炉前面的摇椅上, 身上盖着毯子,一手捏着杯子, 一手捏着块糕点,懒洋洋的就跟七老八十一样。 她这人没个艺术细胞,对什么绘画音乐没有兴趣, 看着这满园的花,目光里没有一点欣赏,全是对于美食的向往。 秦书:“你们画好了没有,我要摘花瓣了——” 国公府的花树都是精挑细选的优良品种,开的花好看不说,味道也格外浓郁,用来做糕点绝对不错。 “娘——” 兄妹俩异口同声,谴责地看着自家娘亲,这么好的花,这么美的场景,就用来做糕点,岂不是暴殄天物? 面对两个崽的不赞成,秦书撇了撇嘴,这一大院子这么多花了,她摘得完吗? 两个小气鬼 但是少数服从多数,她翻了个白眼,摆手:“行行行,我不去摘,我捡可以了吧?” 以前在大秦镇的时候,秦书没事上山捡东西、有事就去杀猪喂鱼,一天忙忙碌碌,没有空闲的时候。 现在整日待在这城里猫冬,日子好过是好过,可她不似小崽子那般能看书、能刺绣拿个棋盘能坐一天,还真有些无聊。 但是出门玩,就着大雪天的,她自己府上都还没有转完,出去外面吹寒风也没什么意思。 秦妙看着自家娘亲百无聊赖的样子,纠结之下,伸出小手给她指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勉勉强强开口:“那,娘你去那边吧,只能摘一点点哦。” 不是她不心疼娘,只是这么美丽的场景弄坏了,实在太暴殄天物了,再说了,隔壁院子还有散花呢。 她娘非得折腾这最好的,秦妙摇摇脑袋,在心里感叹,她娘可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秦书不知她的吐槽,得了话就放下手里的茶水,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就这么嚼着糕点,朝着那边的小林子走去。 “汪汪——” “喵——” 身边跟她一起围着火炉歇着的秦黑五狗和橘子也起身,噔噔噔跟在她后面,一会儿奔跑一会儿打滚,开心得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一点也没错,这些个猫猫狗狗现在也是国公府的镇宅神兽了,它们都是南边过来的,比较怕冷,现在身上穿着上好毛料剪裁的小衣服,每只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大银牌,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的。 这日子啊,过得有滋有味。 秦书啧啧两声,看着一头钻进雪里打滚的狗子,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自家狗,身强体壮,然后就跑去摘花瓣了。 她打算做点花酱,再做点鲜花饼,就需要多多的花瓣。 秦书本就是没事干找事,也就不需要丫鬟帮忙,自己拎着个篮子,一个人在林子里蹿了起来,偶尔还要越过界,摘几朵两个崽子的花,引来他们谴责的目光。 花香浓郁,远远都能闻到,凑近了更是沁鼻,做成花酱定然好吃。 她哼着歌儿,大摇大摆地走着,浑身冒着一股得意劲。 幼稚啊。 兄妹俩在心里吐槽。 …… 一群人各忙各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猫狗打闹的声音,时间就这么悄悄过去。 风雪停下,旭日乍现。 守在院门口的阿碧小步走了进来,她揪着衣袖,脸上带上几分紧张:“夫,夫人。” 秦书此刻正趴在树上,手上的篮子已经装满了花瓣,她垂首看着人:“怎么了?” 阿碧小声:“盛国公府小少爷来了,一起的还还还有……” 秦书捏着花瓣:“还有谁?” 阿碧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说道:“荣安郡主。” 这位老祖宗,可是许久不见的人物,近些年除了那几家亲近人家的大事,和摆放那些老姐妹,一般人家根本不会去。 现在跑过来拜访…… 阿碧捏紧了衣袖,小心看着秦书。 秦书捻掉指尖的花瓣,从树上跳了下来,拍拍裙摆,把篮子递给阿碧,扭头喊:“麒麒猫猫,走了,来客人了。” 一家子在家里都比较随意,现在要见客了,不说换身衣服,重新梳个头发还是有必要的。 这边,慕流北坐在待客厅里。 待客厅安安静静,丫鬟来回服侍,虽然比起自家依旧差了不少,却也有模有样了。 慕流北却就跟身上长了蚂蚁似的,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咽下茶水,嘀咕:“干嘛非在这里等,直接去找他们就是了。” 傅千妤瞥他,声音带着警告:“你的规矩去哪儿了?” 慕流北:“规矩多影响我们玩啊,娘你别这么正式我和大婶子他们关系好着呢。” 傅千妤嗤笑:“对,认识两个月好得很。” 慕流北抻着脖子:“哪里两个月,明明已经半年了。” 傅千妤瞥他:“没见面没说话的那种半年。” 慕流北被噎:“娘,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呀,你不会真是过来找茬的吧?你这样我们以后怎么相处啊。” 傅千妤静静喝茶,左手的烫伤不算严重,休养了两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却是隐隐刺痛了起来。 这几日里,那些以往的记忆又袭来,让她有些疲惫,她的眼下有些青黑。 慕流北瞅着她这样,心又软了下来,有些懊恼没有早点出门,这样就不会被他老娘对了个正着,然后一起过来了。 这大冷天的,他娘身体还没恢复好咧。 慕流北声音轻了下来:“回去再让太医开点安神的药吧,娘。” 傅千妤只轻声道:“能开的安神药都开过了。” 慕流北心里难受了起来,低声:“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傅千妤轻叹一声:“不会有消息的。” 早就死去的人呢,能有什么消息? 她过来,也就是想看一看那两个孩子。如果,当初她的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想来也该是这般模样。 但不是就是不是,他们再像,也不会是他们。 …… 母子俩坐在这边等着,大约两刻钟的工夫,另一头有了动静。 这也是傅千妤才有的待遇了,换作慕流北来,他们才懒得换件衣服,还特意过来陪同,直接让下人把人带过去就是了。 秦书对于傅千妤心情还是很复杂的,她已经记起小时候的记忆,也清楚地知道那些年傅千妤对她的疼爱,但三十年过去,那些过往也如镜花水月一般,只能远看,不能触摸。 她敛着眸子,推推两个孩子的后背,轻声:“去见过郡主。” 秦妙没心没肺什么也看不出来。 上次傅千妤带着他们一路介绍,对她轻言细语,一点没有慕流北口中的凶恶模样,所以她对这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郡主也很是喜欢。 她蹦蹦跳跳就走了过去,有模有样地和人行礼问好。 秦齐则是迟了一步,担忧地看着秦书。 秦书轻轻摇头,又拍拍他的肩:“娘没事,去吧,礼貌点。” 秦齐这才把担心压下,缓步走了过去,沉稳行礼。 兄妹俩一个稳重一个活泼,一个俊逸一个娇艳,站在一起,简直满足了所有父母对于孩子的期待。 傅千妤看着,心里的烦闷就去掉几分。 “郡主那日的烫伤如何了?”秦书把心中繁杂思绪压下,扬着客套的笑缓步走了过来。 她步伐稳定,面上噙笑,带着一股游刃有余的自在感,完全看不出是才从乡下回来的人。 傅千妤心有赞叹,也不怪自家孩子能和人玩到一起。那小子看着好说话,实则傲得很呢,一般人根本入不了眼。 傅千妤:“已经好了,太医说,多亏镇国公夫人那日反应快,不然指不定要起泡。” 现在只是红肿,抹上药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秦书松了口气,说起客套话,“府里还没收拾好,多有怠慢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傅千妤:“没什么怠慢的,我这孩子,这段时间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一旁的慕流北打了个激灵,睁着大眼看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别告状别告状别告状。 给他留点面子啊。 秦书微微勾唇,轻声:“没这回事,小少爷心地善良,仗义执言,倒是我们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才是。” 慕流北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又端着小少爷的姿态,理了理嗓子,傲娇:“勉,勉勉强强,本少爷就是乐于助人。” 秦书勾唇:“确实,郡主好福气,有个这么善良体贴的儿子。” 有这么个孩子在身边,糟心归糟心,但绝对热闹充实。 傅千妤脸上笑容也真了几分,笑:“还行吧。” …… 有傅千妤在,两边说话也不能如往常一样随意,好在她也知道,她就是今日碰上小儿子,再听他说着出门,就想着过来看一看,现在人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简单寒暄几句,就进入正题:“我听说今日,林御史在朝堂上公然弹劾镇国公,夫人可知?” 秦书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为何?” 傅千妤嗤笑两声:“大体就是,镇国公出身贫寒,才刚起势就如此奢靡,看不到外面受灾的百姓等等。” 秦书蹙眉:“我阿兄?奢靡?” 诚然,她家现在的日子确实不错,每日吃好喝好,但是和奢靡两个字沾哪门子边了? 傅千妤提醒:“上次宴会,夫人一袭红衣,一鸣惊人。” 秦书嘴角一抽,想到那日许颐和的欲言又止,好好好,那林御史不怪这么招人恨了,还真是没事找事啊。 傅千妤见她明白了,继续:“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后面,夫人可以捐些钱财粥米出去。这些老不死的,大事不敢说,就喜欢盯着后院这些破事。” 秦书叹气:“多谢郡主提醒,我心里有数了。” 傅千妤:“夫人有数就好,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和犬子就先回去了。” 全程坐在一边,只喝水,完全插不上话的慕流北看着外面的灿阳,真没看出来哪里完了。再说,他跑出来一趟,总不能就为了喝这破茶吧? “娘……” 慕流北还想留下来玩一会儿,想求个情,话刚出口,她一个眼神晲了过来,他就蔫了下来。 秦书在一旁看着,微微抿嘴,把笑压了下去,给这好面子的小少爷留点面子。 秦妙就藏不住了,笑得跟花似的,冲着人做鬼脸嘲笑。 典型看热闹不嫌事大。 慕流北瞪她:给我等着。 秦妙:等就等。 两个人眉来眼去,眼里电光石火,火气冲天。 傅千妤没眼看,和人寒暄告辞,就带着蔫了脑袋的慕流北离开镇国公府,一上马车,她晲人:“可真好意思。” 慕流北憋屈:“明明是那小丫头先挑事的。” 傅千妤:“你多少岁,猫猫多少岁?” 慕流北撇嘴,嘀咕:“我也只比她大三岁。” 傅千妤:“还好只是大三岁,再多大两岁,你娘我作为郡主的脸都被你踩地上了,你可真好意思,一天天过来蹭吃蹭喝蹭玩,盛国公府和郡主府还不够你闹的?” 来了来了。 慕流北就知道和自家老娘出门没什么好事,他赶紧缩到一边,抱着脑袋,就当听不到。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傅千妤已经过来生气揍孩子的时候了,她瞥了瞥不想听的人,淡淡道:“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期间,你就好好关你的禁闭吧。” 慕流北瞬间瞪大眼睛:“娘——” 这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啊,怎么还旧事重提啊。 傅千妤继续:“你也别以为年后就好了,还有我让你抄的书,你们学院留下的作业,哪日做完哪里解除禁闭。” 慕流北捂着胸口,深深呼吸,又是一阵嚎叫,但是瞅着自家老娘不变的脸色,一个扭头,直接倒在马车里,开始撒泼打滚。 “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傅千妤:…… 第82章 第82章 “你今个, 被弹劾了?” 皎洁月光从窗边扑入,秦书坐在梳妆镜前,解开满头乌黑的秀发, 用木梳一点点梳理着。 这年头没有洗发水也没有护发素, 头发若不每日梳理, 要不了两日就得成杂草。就是她这般懒散的人, 也得老老实实,仔细梳理。 虽然现在比以往好了,她身边有专门梳发的丫鬟耐心梳理, 帮她省了不少事, 不过一般也是早上,晚上她还是不喜欢人挨着。 不管是守在门口,还是进房间帮忙。 至于秦衡这个国公爷,他就比她更随意, 平日连小厮都不需要, 更别说丫鬟了。 秦衡现在已经搬到了秦书房间, 他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平时用到的也就那么三五件, 直接放到这边, 平日基本不回隔壁。 他站在衣柜边脱着外袍,打算换件里衣,就听到秦书漫不经心的声音。 秦衡动作一顿, 下意识想到了上次的离家出走事件,他拿着衣服的手松开, 转过身子,赤着上身来到秦书跟前,轻轻拢着人, 声音低沉。 “我正想和你说这事。” 秦书侧头,轻哼一声:“是吗?” 她已经洗漱好了,穿着黛色里衣,肩上搭着一件小毯,又长又直的乌发披开,此时晲着一双黑眸,暖色的烛光映照脸上,妖艳又浓烈。 秦衡眸色深了两分,他微微弯身,低头,道:“不是什么大事情,那些老东西是想借此削减塞北军费,每年都会提上几次,无需在意。” 秦书微微蹙眉:“削军费?镇北军军费不已经是历朝最低了吗?” 养着那么大一批军队,不花点钱是不可能的,但是塞北这些年发展得很好,种小麦、栽坚果、养烈马,已经省下一大笔钱了。 “但能更低。”秦衡声音沉沉,“塞北暂时平定,若无战事,便用不上这么多将士,不如将其转为农士,采矿耕种,减耗增收。” 秦书冷笑:“一群目光短浅的玩意儿,怎么当上官的,都是关系户?” 秦衡大手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没什么生气,反而有些漫不经心:“立场不同罢了。” 秦书瞪他:“你还理解上他们了?” 秦衡反而笑了笑,低下头,犹如石刻一般的下巴摩着她的发丝:“我为何要在意他们说梦话?” 他特意缓着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温和不少,话中却是藏不住的轻视和傲意。也该他傲,一手将塞北从一个荒芜之地蜕成矿山绿洲,手下几十万大军。 就朝堂那些个只会说空话的烂萝卜,确实也很难让他重视起来。 秦书仰着脑袋看着他,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炙热的呼吸缠绕,她眸光清亮,唇瓣嫣然,她微微扬唇,脸上赫然沾着得意。 “你得感谢我,阿兄。” 秦衡赤着上半身,身子半躬,肩头肌肉紧实,宛如山峰一般起伏,上面纵横深浅的伤疤就是屹立在上的松木。 他往下压一分,漆黑的眸子暗不见底:“感谢什么?” 秦书眉眼流转,勾着唇角:“你猜,你怎么知道那边有矿,又怎么知道该种什么的?” 秦衡自小就是个聪明人,但再聪明,一个自小在乡下长大、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真能知道那么多? 那还不得是她啊。 秦衡低着头,把整个人拢在怀里,鼻尖贴着她的,看着她映着自己的清亮眼眸,开口:“所以,你是神仙?” 若不是,她一个小小乡下长大的孩子,又如何知道这些? 若不是,她两三岁就离开盛国公府,又如何能称得上‘恢复记忆’一说? 秦书对他从来都是无条件信任的,年幼时候,就从未掩藏她的奇异,后面知他要走,更是一切坦白,就希望多保他几分安康。 现在看来,确实有用。 秦书看着他咫尺的脸,弯下唇:“那还真说不准,指不定我上上辈子就是神仙。” 反正上辈子肯定不是。 秦衡炙热的呼吸一窒,他微微后退,搭在椅上的手伸出,轻轻擦拭她的眼角,声音轻轻:“这辈子也是。” 不管是不是,于他而言,她就如神仙一般,让他原本空荡的生活被瞬间填满。 无需纠结之前,也不用再担心日后。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他梦里都想不到的。 有妻、有子、有女。 有一对虽然早逝、但疼爱他的父母,有一段幸福的过往,有在意他的友人亲人。 这些都是她带来的。 秦衡黑眸深深,原本直起的腰背再次弯下,薄唇轻易攥住她的红唇,不同往日的凶猛激烈,反而格外的温柔缱绻,带着些小心翼翼地安抚,一点点小意舔舐,却又难掩本性。 舌尖被一点点缠绕,津液也被一点点吸去。 秦书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面带欲色的人,牙尖一个用力,淡淡的血腥味蔓延。 秦衡一个停顿,睁眼看她,肩上一股力传来,又将他按下,舌上疼痛的地方被轻轻舔舐安抚,肩上的手顺着一路滑落。 他喉结微动,敛住更为暗色的眸,紧紧攥住纤劲的腰身,将人一把抱起。 …… 烛光熄灭,圆月蜕变。 春意一点点靠近,永安城里多了热闹的气息。 各家的花灯、红带已提前挂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时响起,驱散冬日的寒。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人手呢?” “已就位,我阿保办事,夫人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镇国公府的院子里,昔日的店小二阿保换去客栈的棕色小二服,穿着一套黑金收腰的管事服,挺着腰杆,拍着胸口,自信满满地下着军令状。 作为曾经的老熟人,一家子来永安城遇到的第一个人,秦书他们也没把这人忘记。 阿保虽然运气不太行,女人缘也一般,但为人机灵又热心肠,办事靠谱,又热爱工作。恰好镇国公府里现在正缺人手,让他来当个小管事正好。 当然,他签的是活契。 随时可以解契,自由不说,一应待遇按照都城正常国公府该有的待遇。 阿保失业已经很久了,眼看着酒楼空置无人,也没人接受,他都做好又交给牙行,然后自己去外面打工的准备了。 秦书找上门来。 当初不过是乡下来的小小农妇,摇身一变就成了国公夫人。 阿保起初哆哆嗦嗦都不敢认,直到秦齐秦妙再次踩他痛脚,问他找到媳妇儿了没有…… 嘴舌的乡下小孩就是成了国公府少爷小姐,依旧是以前的模样。 真是讨厌。 这么一来二往打趣的,阿保也就没这么害怕了,总归他们过来也不想是找茬的样子,他还以为人是专门过来炫耀的,就收到了来自秦书的聘请。 这对阿保来说,和天上掉馅饼没有区别,关键掉的还是肉馅饼。 就是他那最出息的老祖宗,怕是都想不到以后子孙能有在国公府做事的一天。 那可是国公府啊。 阿保觉得自己若是拒绝就是傻蛋,不带一点迟疑的就签了契,走上了在国公府做小管事,以后做大管事的日子。 工钱不工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公府的名头,还有年节的福利啊。 别的不说,就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一身衣服,就已经比他以往最为体面的衣服还要贵重了,更别说平日吃喝,还有年节福利。 想到这,阿保拍着胸口的手更是重了几分,砰砰砰的,本就干瘦胸都要被拍进去了。 这入府后第一个任务,他绝对圆满完成。 秦书挑着眉:“行,事情就交给你了,去吧,有人手不够的,就去找吴长。” 吴长是秦衡带回来的二十个将士之一,也是现在家里护卫队的队长,负责统管安排家里护卫。他们一个个有勇有谋,能抗能打,一个顶十个。 阿保得了令,更是眉开眼笑,拍拍胸口一番保证,才转身离开。 屋子里,秦妙裹得跟白熊似的,窝在火炉边上不挪窝,看着娘亲和阿保‘接头’,眨了眨眼睛。 她好奇:“娘,你们在说什么呢?” 秦书喝着茶,瞥着这个脑瓜子都随着寒冬一起冻的崽子,叹气:“烤你的火吧,别绣了,一会儿戳到手。” 这小崽子,以往一天就能睡个六个时辰,现在来了这边,冷天之下,更是能睡七个时辰。 像秦书自己,一般来说,她一日三个时辰就差不多了,所以她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能睡。 秦妙放下手里的刺绣,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人家还在长身体嘛。” 秦齐坐在对面,他身侧放着几本账本,手上也拿着一本看着,悠悠开口:“若是睡觉就能长身体,猫猫你应该能和爹一样长八尺。” 秦妙叉腰:“哼,那我到时候肯定比你高,你个矮冬瓜,以后得叫我姐姐。” 秦齐:“还没睡醒?” 秦妙瞪了瞪他,拧过头倒是没了困意,她哒哒起身,跑去给自己倒了被热乎乎的果茶,就着糯米果子啃着:“说起来,这些天怎么没见着慕六那倒霉蛋了?” 秦书喝茶的动作一顿,想到之前的见面,想到背后的人,心里也乱糟糟的。 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开口:“应该被关禁闭了吧?他之前不就是吗?” 说起这个,秦妙也想起有这么回事了,但慕流北前些日子又到处乱跑,她还以为这件事也结束了呢。 虽然慕流北确实挺欠的,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还是有几分感情,作为同款熊孩子,秦妙到底感同身受。 她正想感叹两句郡主真心狠,说关禁闭还真关这么久啊。 秦书目光瞥过她,先一步感叹:“要我说,郡主还是太心软了,这关禁闭也没有关禁闭的样子,把人关院子,和让人在房间睡觉有什么区别?就应该把人放书房里,每日安排任务,看不完就加一日禁闭……” 秦妙立马噤声,缩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话听着,就是杀慕流北但敬她啊。 …… 而另一边,被同情着的慕流北,正躺在铺着虎皮的小榻上,翘着腿,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撑着书,在上面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故,子胜夫子……” 写着,手又有些酸,慕流北又翻了个身,趴在它上,继续写写画画,直到一张纸都写满了,他吹了两口,对此非常满意。 “还差,五张!” 努努力,他明天就能搞定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今天—— 慕流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通红的眼,把纸笔放到一边,拖着腿朝着床上走去,一个扑身。 不过三息时间,呼呼的呼噜声传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了细碎的动静。 “郡主——” 傅千妤步伐有些匆匆,眉眼凌厉:“人呢?” 墨文站在门前,恭敬回道:“现在歇下了。” 傅千妤冷笑一声。 好好好,这小子现在出息了,学会了撒波打滚不说,还会威胁她了。先是不吃不喝闹腾,发现不管用,也不禁饿,就用勤奋学习来吓唬她。 也就是她现在年纪大了,性子好了,换做年轻时候,她定要这小子屁股开花。 傅千妤一路放了不少狠话,但还是担心占了上风,现在到门口了,听到人睡了,反而心里舒了口气。 她面上依旧一副凌厉难惹的模样,出声:“把门开了。” 墨文在心里替自家少爷哀叹一声,果断低头开门,不带一点迟疑。 傅千妤拖着裙摆进屋,入眼就是一张张乱七八糟的宣纸,她随手捡起一张,看着上面的子胜夫子四个字,直接气笑了。 这小子。 可真是反了天了。 这内容没个正经模样不说,就连字迹也乱糟糟,从楷书到行书到草书,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了。 她让他写,他还就单纯地写啊。 傅千妤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亲生的亲生的,就这么一个小儿子,打死了就没有了。 她忍。 还是忍不住。 傅千妤反手关上房门,把门栓拴上,抽出腰间鞭子,朝着里间走去。屋子里面也乱糟糟的,各种摆件随处扔着,可见屋主人这段时间有多‘忙碌’。 她冷笑一声,手间鞭子轻晃,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要怎么下手了。 “娘——” 床上,慕流北四仰八叉地趴在被子上,一只脚耷出了床,脑袋埋在臂膀间,吧唧着嘴,嘟囔着:“别打,疼——” 傅千妤眼睛睁大几分,看着这个千辛万苦生下来的老儿子,抬起的鞭子怎么都落不下来。好一会儿,她没好气地把鞭子收好,伸手轻轻拧着人的耳朵。 “没出息。” 这么大人了,还怕挨打。 她三个儿子,各有各的缺点。 老大过于严肃古板不懂变通,老二不食人间烟火,说话不过脑子,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大有国公爵位有官职,老三精通诗书,是史学大家,有书院有声誉。 唯独这老三,一堆的缺点就不说了,优点,没有一个好用的,文不成武不就,以后只有袭她的爵位,靠着那张嘴吃吃哥哥姐姐的软饭了。 弄来弄去,几个孩子里,最为出息的。 竟然还是慕流萤。 想着,傅千妤心情也复杂了起来。 那孩子,心思从小就重,和老大老二也说不上亲近,反倒是这个小的,倒是让她护得紧,平日里甚至亲儿子都要让一头。 傅千妤松开捏着人耳朵的手,顺着他的脑袋摸了摸,无声叹息:“傻人有傻福。” 慕流北咂了咂嘴,睡得毫无知觉。 他眼角隐有青黑,这两日确实实在用功敷衍人了。 傅千妤叹气,也没了和人计较的心,替他理了理头发,然后替他拉拉被子盖上,免得人着凉了。 动作间,慕流北挪了挪脑袋,枕头一侧外翻,露出几根彩色系带,很明显是小姑娘的手笔。 傅千妤眼睛一眯,狐疑地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儿子,纤细手指越过,揪着那彩绳,拉出了一个,两个,三个…… 一串的小陶艺。 五只大狗,一家三口。 傅千妤怔了怔,下意识的,她就猜到了这手串的来源。 应该是那一家子的。 这种私人用品,一个,还能说有点问题,一串,怎么也说不上情爱。 傅千妤松了口气,诚然,她挺喜欢秦妙那小家伙的,但,她并不希望她和自家儿子牵上私情。 不说那相似的容貌,会有些诡异,就是盛国公府现在权势已经足够鼎盛了,不需要再来一个镇国公府。 想着,她松了口气,捏着那串小玩意儿,正想将其放回去,目光又落在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玉佩上。 成色,普通得和石头差不多,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这花纹…… 傅千妤轻轻摩擦,仔细打量,瞳孔一点点放大。 慕流北咋着嘴,梦到自己吃着烤鸭,吃着吃着,香软的烤鸭变成了自己的脖子,一嘴下去。 他哎哟一声,捂着脖子醒来,对上自家老娘凶恶的脸。 傅千妤扶着一边床柱,声音微颤:“去把你的玉佩拿来。” 慕流北懵:“啊?” 傅千妤压着声:“玉佩,你的满月玉佩。” 那是,当年剩下那块好玉,剩下的半截,就连花纹,也是一对。 …… 第83章 第83章 “哎, 你们听说没?” “听说了,怎么没听说啊,秦将军在外出生入死, 好不容易成了国公, 那些世家竟然觉得他不配穿锦!” “凭什么?” “那不就因为秦将军是乡下出身嘛, 乡下人就该是乡下人, 乡下人哪儿能和他们一样啊。” “那些书生——” “嘘——” …… 今年是科举年,乡试已经结束,举人排名已出, 就待年后开春参加会试, 再去殿试。 诚然,这年头能读书的人都不能说太贫穷,但也得看和谁对比,大部分读书人还是普通出身。 这科考, 一不为名, 二不为利。 那不如回家种地去, 何苦十来年一路波折? 现在有人说, 你生来如何就该如何, 你就是考上了, 当上大官,也得保持以前的状态。 “荒谬,简直荒谬啊。” “我们哪儿有此意, 这些人竟然如此曲解,简直可笑!” 包厢之中, 几人穿着锦衣坐在桌边。 四方檀木鹿桌上摆满了吃食,密密麻麻,尽是山珍海味。 几人正是前两日联名弹劾的文官们, 不过带头的林御史却不在这里。他那人,古板又严肃,还总喜欢‘装’清廉,这种聚会他从不参加,更宁愿吃家里的青菜。 一群人也不爱跟他私下聚会,现在凑到一起,一个个脸上带着怒意,嘴上骂声连连,说着今日闹腾的百姓和书生,就差抬手拍桌子。 庸人,都是庸人。 也不想想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个头,那不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吗? 几个人痛骂着人,骂着骂着,砰的一声,包间的门摇摇欲坠,直接倒下。 “是御史们——” “就是弹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大家屁股还没坐稳,就说着要把人赶去种田的大官们——” 好家伙,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瞬间,一群凑热闹的人就围了过来,透过那敞开的大门,看着这几个衣着华贵的官员,再看着他们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这些个好酒好菜,不得花个几十两啊? 这又能换取几千斤粮食了,外面的灾民还吃不饱饭,这些人随随便便一顿就是这么多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群中不知道又是谁扯着嗓子,嚎,“我表弟前两日就是饿死的,他死前就想吃口热饭,但是吃不起啊。” “我姨前两日病死了,因为舍不得买药,就拖了那么一日,人就没了,我表妹才三岁啊。” …… 这年头,谁家没死过几个亲戚朋友?谁家又没吃过苦饿过肚子? 反正大部分普通人总会遇到的。 加上之前闹哄哄的传言,在场的人情绪瞬间被调了起来,一个个也跟着说着自家亲朋,痛心疾首地说着这些人。 瞧瞧,瞧瞧,就这么些人,他们怎么好意思说秦将军的? 人群中,穿着棕色小二服,戴着帽子的阿保低着脑袋,三两下,像一条灵活的泥鳅,搅了一通浑水,钻入泥里就没了影子。 俗话说得好,树要皮,人要脸,这大多数人活一世,可不就是为了那点名那点利嘛,尤其是这些个喜欢在朝堂上出头的人,多少沾点。 这么一通闹,实质性伤害肯定是没有的,但脸面多少要扫个地,这个年应该过不好了。 已经够了。 秦书坐在院里,跷着腿,听着阿保绘声绘色地说着民间的反应,还有普通书生的骂语,她勾着唇角,手上慢悠悠地削着梨皮,心情肉眼可见的很好。 阿保见状,讲得更是起劲。 院子里,守着秦书他们的常山等人目光对视,里面都是赞叹和佩服。 他们将军夫人真是果断又聪敏啊,最主要的是护短! 他们将军可真是好福气咧。 至于惹事什么的,作为将军眷属,若是这点小事都怕,他们这些当手下的反而还要瞧不起了。 将门和名门,还是有区别的。 不然也不会有‘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老话了。 秦书削着梨子,自己吃着,一直到阿保口水都说干,人也卡壳了,她笑了笑,拿着手绢擦了擦嘴:“我知道了,你干得很,诺,拿着吧。” 说着,她单手拎起一边的小箱子,给人递了过去。 阿保迟疑了两下,上前接过东西,然后一个踉跄,险险被接住东西抱住站稳,他讪讪:“这,这么重啊。” 秦书勾唇:“不打开看看?” 阿保眼珠子转了转,在她眼神示意下,咽了咽口水,把盒子打开。 里面赫然是十个整整齐齐的银元宝,有一百两。 阿保其实不怎么缺钱,他有宅子有商铺,就算不卖家业,手里小钱也不少。他跑过来国公府上班,一个是国公府的班,有机会不上,人生少一半,另一个就是,他也闲不住,就需要一个班。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若说他有多衷心,肯定不至于。 他还是抱着一种玩的心态。 但是秦书可不想要一个只是玩玩的下属。 诚然,就是以后,只签活契的阿保可能也不会比得上家中死契的下人忠诚,但她也不需要那种换命的忠诚,只要,他能忠于事,忠于自己的利益就足够了。 这小子看着普普通通的,人脉广着呢。 再说,就算是国公府,规定的死契下人也是有数的,总要‘招聘’些正常的人手,就像家里的二十名将士。 秦书抿了抿茶,道:“这些,算是你这次任务的奖励,你后面怎么和你的朋友们分,那是你们的事,我就只有一个要求。” 阿保咽了咽口水:“什么要求?” 秦书直直看着他,目光锐利:“私下,不许打着国公府的名头招摇撞骗耀武扬威,谁敢乱来,我就让谁永远离开。” 她说的是离开永安城。 但听在阿保耳里,就是离开这个世界。 他打了个哆嗦,拿着钱盒子的手一抖,赶紧:“我,我知道的,夫人放心吧。” 阿保又不是什么大傻子,刚沾点权势就惹事,他这次找的人还都是些嘴严靠谱的兄弟伙,一个个不说多能干,但都机灵稳重,能扛起事情,就是总差了些运气。 赚钱的东西谁不知道?但是没有背景没靠山,任你赚再多钱,人家说上两句,家业也就变了人。 直到现在。 阿保抱着怀里十分有重量的钱匣,看着跟前悠然坐着,气定神闲的秦书,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们的运气好像来了。 …… 另一边,秦衡依旧忙于公务,他依旧要负责镇北军的事宜,负责派兵负责训练负责安排防守,好在塞北已平,现在只需稍做调整,大面上跟着往年就行。 与此同时,他还要负责新建一个和刑狱司同级的都察院,虽然才开始建设,但是章程和人手得他来做决定。 当然,具体的又是底下庞楼他们忙活了。 但秦衡依旧忙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部门与皇宫往来,一有点空闲时间,就往家里面走,基本上没谁私下逮到他。 至于参宴邀约的,除了上次的盛国公府他去了,其他的几家,包括明安公主和梁国公府的年宴,他都没去,更别说其他人家了。 年宴都这般,家宴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回来都城一月了,至今,除了昔日下属,依旧是独行侠一人,后面挑人,也多是如此的人。 年后的科举,今年也会多招些人手。 这批举人心里门清着呢,不管是出于对前程的向往,还是出于对微寒出身的怜惜,他们都想在这场争斗中崭露头角,若是能得到秦衡的关注,以后留都进都察院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因此,这件事也越来越热闹。 闹得,宫中的祁绍都有所耳闻,他听完近卫的汇报,看着手上的密信,乐乐呵呵开口:“秦爱卿,倒是娶了个好媳妇儿啊。” 这事,自然是查不到线索的。 但事情能闹大,就不可能只是巧合,定有人推波助澜。 依据秦衡现在的地位和性格,都城世家官僚不给他添堵就算好了,不可能去帮他平反的,这思来想去,也只有他的媳妇儿了。 那个,能一人斩杀四匪,只身带着两个孩子进都城的女人。 想着之前传上来的密信,祁绍不禁再次感叹:“这秦氏,真是女中豪杰啊。” 出身寒微,却自尊自立,有勇有谋,一人养大两个孩子不说,还把人照顾得极好,真是个奇人。 想着,祁绍都有些好奇了,喃喃:“若不然就不等年宴了,让太子妃把人带来我看看?” 据说,两个孩子还长得有点像他。 若不是这段时间事情实在太多了,祁绍早就把人传进来瞅瞅了。 纠结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祁绍回过神来。 旁边此后的薛公公轻手轻脚出去询问,没一会儿就走了进来,笑眯眯道:“陛下,容安郡主求见——” 祁绍神色松了几分,眉眼带上笑:“这丫头,许久都不来见朕了,这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朕这次一定得为难为难她。” 薛公公笑眯眯:“陛下,容安郡主上旬才来见了您。” 祁绍轻哼:“这一旬一见是规矩,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来的?” 薛公公:“陛下说得是,等一会儿容安郡主过来,您可一定得拷问她!” 祁绍立马卡壳,轻咳一声:“你这老家伙,还敢打趣朕了?” 薛公公立马:“老奴年纪大了,陛下别和奴一般见识。” 祁绍:“该罚还是得罚,就罚你,出去亲自接绾绾去。” 绾绾,是傅千妤的小名,谐音万字。 千千万万,是上任长公主,也就是她亲娘给她取的,取了没两年,眼看着人越来越难搞,中途改成绾绾,希望能让她柔和一些,免得日后,家中堕了荣宠,她却因得罪人处境艰难。 最终也只是希望。 傅千妤一路横冲直撞,从都城最为嚣张的小郡主,到现在依旧是最金贵的郡主,便是皇帝的亲妹,也得让避她三分。 她从宫外坐车进来,一路畅通无阻,就连直上御书房,也无人阻拦,太监宫女们早早就快步把她来到的消息传达出去,让她更为便利。 傅千妤今年五十四了,簪发间多了丝丝白发,白皙脸上也难掩岁月的折痕,与之一起变化的,是那一身的气势。 少年时候的她总是肆意而张扬,全身气势晲于表面,强势却也虚张,几十年风雨过去,现在的她一字不发,光是眼神,就让人下意识噤声避开,生怕引起她的注意。 傅千妤就这么大步走到御书房,左右太监宫女垂首躬身问好,她微微颔首,挺直腰背朝里,长长的裙摆划过门槛。 厚重的大门关上。 祁绍坐在桌前,手持奏折,看着她这般模样,哟了一声:“怎么的,谁又招惹我们荣安了?莫不是又是老六那家伙吧,你把他送进来,朕替你好好收拾。” 祁绍比她大上一岁。 他早年并不受宠,没少招其他兄弟姐妹欺负,只有傅千妤会护着他,就连娶到当年的爱人,也是她出了大力,后面皇位争夺时,她依旧助他,再到后面,她的孩子…… 傅千妤是个强势的人,这些年来,从未提起那些往事,像个无事人一样,也从未用那些事邀功卖惨。 祁绍心中有情,亦有愧。 他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给些身外之物,和一个封公主的爵位,但早年便被拒绝了。 傅千妤并不需要么主之位,以郡主之位,压过一众公主王爷,比什么名头都威风。 但是此刻,她红着眼,进来就跪在地上。 祁绍手一抖,奏折落地,他也不开玩笑了,急匆匆起身走了下来,扶住人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 没拉动。 他今年五十五了,平日多坐少动,气力一般,不似傅千妤,她从小蹦跶,又学武练鞭,身体好的,不说同龄人了,就是普通年轻男人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她径直跪在地上,挺着腰板,红着眼,绷着嘴,一字不说。 祁绍见不得她这个样子,看着眼也跟着酸:“绾绾,你起来,有什么你和九哥说就是了,你这样,这样,不是故意让我难受吗?” 对他来说,不说兄弟姐妹,就是那早就没了的亲爹亲娘,加起来也不及傅千妤在他心中的分量。 傅千妤红着眼,双手紧紧握拳,蕴了两日的冷静,到这一刻,依旧冷静不了一点。她看着祁绍,一点点弯下了腰,攥着他的衣袖,声音沙哑。 “九哥,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祁绍毫不迟疑:“你说,九哥都帮你。” 傅千妤双眼通红,水意弥漫,声音低哑:“就算是你儿子,你也帮我?” 祁绍脸上急意散去,一点点沉默下来,良久,他艰难地开口:“老大不行,绾绾,老大不行。” 那就够了。 傅千妤用指背擦去眼角湿润,压着声:“九哥,卿卿可能还活着,我需要你……” 第84章 第84章 “马跳。” “兵进。” “车行。” “将!” 客厅里, 披着正红色披风,戴着红帽的秦妙看着又一次被吃掉的将军,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滚滚的, 小尖牙摩擦, 好一会儿, 她一把挥开身前的棋盘, 哀嚎着跑到身后的榻上。 “啊啊啊,娘,娘, 麒麒欺负人——”她扑到秦书的怀里一阵磨蹭, 像只小猫一般,脑袋蹭着,小手也挠着,带着婴儿肥的脸气得通红。 又菜又爱玩。 秦书半躺在小榻, 手上拿着一本账本, 被她烦得一账本拍她脑袋上, 把人按在小榻上当小桌子。 秦妙被按住, 脸蛋趴在红狐皮上, 声音含糊:“娘……” 秦书没理她, 就这么垫着这‘小红帽’,把手上账本一点点看完,才把书合上, 挪开了手。 被压得小脸通红的秦妙赶紧钻了出来,取下脑袋上的红帽子, 趁机逃离小榻,又回到了桌边。 这里,秦齐已经将刚才的象棋捡好, 正拿着一本书悠闲看着,瞧见她又跑了回来,一个眼神也不给。 秦妙拍拍桌子:“快点,继续,我这局肯定会赢的。” 秦齐瞥她:“这话我今天已经听了不下二十回了。” 秦妙瞧着象棋,催促:“快点快点,别磨蹭了,麒麒你是不是输不起?” 秦齐放下书,敲敲棋盘:“迎接你的二十四连输吧。” 秦妙冷笑一声:“来!” …… 秦书躺在一旁,一个眼神也没给两个孩子。 已经注定的结局,没什么好看的。 果不其然,就这么,又是半刻钟的工夫,秦妙哇哇大叫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秦书揉揉耳朵,无语:“你俩是没有自己的院子吗?” 国公府大大小小这么多院子,兄妹俩现在都有单独的院子,就挨在一起,有小花园有书房有绣房,过来这边也就是五分钟路程,偏偏两个人就喜欢跑过来这边。 秦妙再次惨败,一点儿也不记打,转身又跑了过来,扑到秦书怀里呜呜哇哇。 “娘,娘,你陪我玩吧。” “玩你的娘的玩。”秦书没好气,又拍了拍熊孩子的脑袋,“去找笑笑她们陪你玩去。” 秦妙现在有五个贴身丫鬟。 其中笑笑是之前秦府的丫鬟,嘴甜会说话,其他四个则是上次一起买回来的,现在正在熟悉中,但也有模有样,把她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基本不用她操心。 但秦妙还是不太习惯丫鬟跟着,也不爱跟她们玩,没事就跑来骚扰秦齐和秦书。 也是秦齐心静,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状态都能看进书,不然就按这种状态,别说十五岁连中三元的未来大首辅了,考上进士都有难度。 想着,秦书捏住秦妙的脸蛋:“你个烦人精。” 秦妙咧着牙齿,白嫩嫩的小脸上全是皮,厚得很。 她嬉笑着往人怀里钻:“哪有,猫猫哪里烦人了?娘,你说,我哪里烦人了,我明明香香的……” 秦书被她缠得没法,躲了几次,人依旧缠了过来,她轻轻叹气,然后长腿一抬。 秦妙再次被镇压,趴在榻上:“哎哟——” 母女俩在这边打闹得正欢,突然门口传来了紧急敲门声,阿碧从外面快步进来,紧张:“夫人,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秦书手上力道一种。 “哎哟——”秦妙发出一声惨叫。 秦书回神,赶紧把人捞过来,揉着她的手腕,轻拍两下:“让你闹腾,快起来,把头发理一理。” 秦妙一个鲤鱼挺身从榻上翻下来,就小步跑到旁边的隔间里找镜子木梳梳头。 秦书再喊:“麒麒。” 秦齐已经把书放下,端正起身,整理着衣襟,回道:“知道了娘。” 两个孩子还小,以后人生的路还长,多注意些准没错。 至于秦书,她诰命在身,又三十出头了,倒是不用太过在意,她伸着手理着有些乱的头发,眉头微微蹙着,思索着宫里来人又是为何。 奖赏,上次才奖了,应该不至于。 至于问责,总不能就因为她暗戳戳的那点小报复吧? 老皇帝要是这都管,那身体应该挺好的。 秦书的脑中闪过多年前的皇帝的脸,很是模糊,但是大致,和祁缙、麒麒都挺相似的。 老祁家的基因好,又霸道,基本是大高个俊男美女,沾了他家血缘的,基本随了他家。 想着,秦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齐,还有快速收拾好窜出来的秦妙。这两崽子可真会挑着长,像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对不上号似的。 她摇摇头,带着两个孩子出去。 府里有专门待客的院子,暂坐歇脚,这次从宫里来的人就在这里。他们从宫里来,代表的不是皇上就是后妃,秦书他们也不能耽搁太多。 三个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过来也不过一刻钟出头一些。 秦书走在前面,她穿着厚重冬衣,乌发用一支金簪簪着,明艳又大方。 两个孩子跟在她后面,一个眼珠子溜溜转着,活泼可爱,另一个步伐沉稳,斯斯文文。一左一右,就跟那座下仙童似的,让人忍不住就多看两眼,又不敢多看。 这一个像陛下,一个随荣安郡主,任谁多看两眼都心虚啊。 薛公公挪开目光,笑呵呵起身:“参见国公夫人,老奴奉陛下旨意,前来宣府里小公子小小姐进宫觐见。” 秦书心中一紧:“就宣他们?” 薛公公笑眯眯:“对,陛下可对小公子小小姐好奇许久了,只是一直没抽出空,今日难得有空,两位就随我进宫吧。” 秦书下意识往前一步,遮住身后两个孩子,她敛眸,道:“两个孩子自小在乡野长大,没什么规矩,我怕惹了陛下。” 薛公公:“无妨,陛下最是宽宏大量了,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再说,国公夫人也太过谦虚了,就小公子小小姐这样,您要是说他们没规矩,那都城也没多少有规矩的了,您啊,就放心大胆把人交给我吧。” 他话说得好听,但秦书怎么可能放下心来。 两个孩子都还那么小,幕后的人还说不好是谁,就这么被带到宫里,万一有个什么意外…… 秦书不由想到书里秦妙的结局,她心中一紧,笑得勉强:“陛下自是宽宏大量,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不然,公公容我也一同随行?” 薛公公为难:“陛下只让老奴带小公子小小姐进宫,国公夫人就别为难你老奴了。” 秦书扯扯嘴皮,僵持下,灵光一转,开口:“两个孩子都没有收拾,那先让他们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免得一会儿冲撞陛下。” 薛公公笑:“老奴瞧着刚好,陛下就喜欢天真烂漫的孩子。” 意思就是立马要带走人的意思。 但凡换个人,就算是太子府,秦书也不会放人,可换做皇上。 她和薛公公僵持半天,最后还是只有无奈后退,由着他带走两个孩子。在这之前,她借着和两个孩子嘱咐的机会,悄悄对着秦齐说着。 “若有不对的,就认人。” 老皇帝,到底是他们的表舅姥爷,连着血脉的,不看别的,看着容安郡主的面,也不会和他们太过计较。 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王权。 秦书看着两个孩子迟疑跟着离开的背影,在心里低咒两声,转身,就朝着另一扇门走去。 “常山,去容安郡主府。” 好巧不巧,今日秦衡有事不在都城,没法找他,左想右想,她只有一个求助对象。 慕流北。 这小子以往拿皇宫当自己家,由他看着两个孩子,应该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想着,秦书心情就更是烦躁了。 这破都城,事情怎么这么多啊,还不如以前在吴巨县省事。现在身份是高了,但是遇到的人,也一个赛一个的难惹。 若是两个孩子,若是他们真有个什么。 秦书眼中闪过狠辣,她也不是不能按着书中反派路线走一波,掀了这破王朝。 但是那样,就如了幕后人的意了。 她按捺下焦躁的心情,掀着车帘看着窗外的路,催着常山再驾快一点,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容安郡主府。 门口依旧有两名门卫守着,巧的是,他们也是上次秦书过来找慕流北时候的那两人,对她这个当时放狠话爬墙的国公夫人印象很深。 秦书跳下车,看着两人骤变的脸,平静开口:“一刻钟时间,找慕流北。” 门卫面露难色:“夫人赎罪,不是小的不通知,实在是,六少爷今日不在家。” 秦书脸色难看了下来:“他去了哪儿?” 门卫:“六少爷一早就去了太子府。” 巧了,这可真巧。 秦书原本五分的不放心,现在变成了八分,她咬着牙,脸上是藏不住的焦虑。 “不过。”门卫见着,赶紧道,“郡主今日在府中,小的这就去传消息,镇国公夫人先到府里歇着。” 秦书下意识:“不……” 其中一名门卫已经往里跑去传消息了。 秦书拧着眉,想要拒绝,但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到有谁可以帮忙的。斐清横等人倒是还在,但是进宫这种事,找他们也不够格。 就是德安侯府,也差了功夫。 荣安郡主自然是个非常好的人选,但她也不是什么善茬,和他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会帮他们? 秦书抓着胳膊,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阴云,她站在盛国公府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迟疑几瞬,府中就有丫鬟走了出来相迎。 这下是没法退了。 她压着忧虑,跟着丫鬟进府,大步匆匆,一路畅通,从她来到这盛国公府,再到进到主院,也不过一刻钟的事。 傅千妤坐在院中,她穿着一身金柿样式的长裙,裙摆很长,蜿蜒在脚下,像是美人鱼的长尾,在堆积的雪地上格外闪亮。 秦书远远地看着,脚下的步子一点点慢了下来,脸色一点点复杂下来,好一会儿才收拾好心情。 她走到人跟前,尽量平静道:“不请自来,还望郡主莫见怪。” 傅千妤没有起身,她坐在椅子上,手心捏着一杯热茶,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说是年轻,其实也只是对比她来说。 真论起来,三十二的年纪,在这年头已经可以当奶奶了,命不好的,也早早就逝去了。 秦书这些年在乡下长大,风吹日晒的,却不显什么老意。她是明艳大气的长相,年轻时候显成熟,现在到了年纪,看着倒比实际还要年轻一些。 她五官深邃,一双眼眸浓黑清亮,鼻梁高挺,明艳中带着英气,是个肉眼看着就很飒爽的人。 傅千妤一点点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着茶杯的力也一点点加大,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垂下眸敛住心中情绪,轻轻抿了口茶。 “镇国公夫人客气了,能让你专门过来,定然有事,也不知道小儿又犯了什么蠢惹了你。” 秦书微微皱眉,又松下,道:“郡主也太小瞧自家孩子了,慕六虽然随性,但为人正义,是个好孩子。” 傅千妤又抿了抿茶:“是吗?没想到镇国公夫人还会护着他,看来你们平日关系确实不错。这孩子,平日可少有和人这般亲近的时候。” “麒麒猫猫相貌和郡主有几分相似,慕六多少有些移情。” 秦书简单说着,迟疑之下,还是开口,“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找慕六帮忙。今日薛公公来我府上,传陛下旨意,带麒麒猫猫进宫觐见,我有些不放心。” 傅千妤又抬头看她,看着她脸上的迟疑忧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如果是这个孩子,如果是他们…… 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啊。 傅千妤压下眼底酸意,又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到一旁,冲着秦书招手,示意她自己坐下。 秦书眉头微皱,纠结之下,还是过来坐下。 傅千妤才道:“没什么不放心的,皇上是好脾气的人,他应是听闻麒麒猫猫的相貌随了我们,难掩好奇,才把人招了过去。” 秦书倒是不担心老皇帝,她就担心其他人,尤其是那幕后的人,不弄清楚人是谁之前,她怎么也不能安心。 她压着声,道:“宫中杂乱,麒麒猫猫以前在乡下长大,就怕冲撞了人。” 傅千妤盯着她,眼皮微微颤,道:“你若很不放心,我陪你去吧。” 秦书有些意外,也有些迟疑,总觉得,这人不该这么好说话,但这会儿到底是对孩子的担忧占了上风,很快就应了下来。 “劳烦郡主了。” 傅千妤就这么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眼,好一会儿,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真真假假,她会弄清楚的。 没谁能冒充她的女儿。 可若是真的…… 她现在就能笑出声来。 第85章 第85章 马车悠悠前进, 车内,两人对面而坐。 傅千妤一袭隆重的金柿拖尾长裙,斜斜侧坐在宽大的车榻上, 宽绣、裙摆堆叠, 铺满半边车榻, 金玉挂饰满身, 静静看着,就是一幅浓艳的贵女图。 而秦书穿着靛蓝色袍子,款式简单, 以方便保暖为主, 手袖收束,裤裙遮挡,底下一双靴子收腿,除了脑袋上的金簪子身上再无一饰品。 她有些不自在, 绷着神色, 脊背挺直, 本身又高, 坐在一旁, 倒像是女护卫一般。 傅千妤比她自然多了, 斜斜躺在一边,捏着手上长长甲护,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听说, 镇国公夫人和镇国公自小青梅竹马?” 秦书回神,腿下意识微抬, 想翘个二郎腿,又很快缩了回去,她道:“嗯, 对,我和阿兄,算是青梅竹马,我听慕六说,郡主和盛国公也是?” 傅千妤垂下眸:“嗯,我第一次见国公,还是五岁那会儿,那年我庆生,他跟着家里人过来……” 那时候的慕盛远,还只是没落侯府中一名不受宠的小子,倔头倔脑,他兄长摔了府中的花瓶嫁祸于他。 宴会上这么多人,一般人家小子被对待,多半也就忍气吞声了,尤其是他还不怎么受宠。但是慕盛远就不,当场就闹了起来,还和人打了起来。 那就是傅千妤和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的她,还是上任长公主的长女,是上任陛下疼爱的外甥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喜欢他这种倔劲,很快就给人收为小弟,再后面十年里,也是一直把人当小弟对待的。 直到那日,她又一次让人去帮她送东西给新晋的俊俏进士,他第一次拒绝。再后面,他这个在家中并不受重视,无官无爵的侯府公子,毅然决然跑到了战场上,凭借着一腔热血和孤勇,硬是打出了些名号。 再后来,左右都是上门女婿,小白脸小黑脸都差不多。 傅千妤早就习惯有这么个小弟了,用着比谁都顺手,也就这么顺理成章成了婚,有了孩子…… 日子一切顺利。 除了那两个孩子。 傅千妤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也就是两个孩子了,一个生下来就没了,另一个,好不容易能跑能跳,眼看着比虎还皮实,也一眨眼就没了。 想着,她眸色又黯了黯,再看着眼前的秦书,说不上是该期许还是恼怒,按理来说,这些年日查夜查,所有的线索都告诉她们。 那个孩子早早就没了,死得不能再死。 一个连三岁都不到的孩子,想要在寒冬下跨过汹涌长河,独自去到千里外的吴巨县,有可能吗? 傅千妤不确定。 但那块玉佩,千真万确,就是她当年亲手给她做的那块,的翻版,除了玉料不同,其他细节一模一样,若没见过是刻不出来的。而秦书又刚好是那年被收养的,又有一对这般像他们的孩子…… 这若不是真的,那只能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阴谋。 傅千妤不敢妄动,她打量着秦书的神色,状似不经意地问着:“镇国公夫人呢,听小六说,你是镇国公的童养媳?” “什么鬼,那死小子。”秦书嘴角一抽,下意识地咒骂两声,又想起对面人的身份,把话咽了下去,改口,“乱说的,什么童养媳不童养媳的,我和阿兄,我是阿兄捡回去的——” 那日正是寒冬,她穿得单薄,发着烧,躺在山林里。 秦书一直以为‘原身’是被拐了,发烧去世被扔下,现在回想,其实就是她当初被带走,潜意识里留下的记忆影响。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她那会儿又迷糊不记事,想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模糊,大致的,只记得那日是在宫里,她和祁缙那个小智障玩,把人逗哭了,她哄了很久,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在水里了。 按照这辈子的生活痕迹,她从没下过水,在汹涌的江水中肯定没了,但她上辈子水性好,也能憋气,运气也不错,好歹是游了过去,却也不知道游到哪儿了。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情况不妙,不敢冒头,但两三岁的身体到底不行,她藏到个车队里面,偷了身衣服换上,再后面,就被发现了。 秦书又开始逃窜,最后就到了大秦镇这边,倒在山路边上。 等到醒了过来,那几年的记忆消失,她便以为自己是才穿越过来的,开始在乡下生活的日子。 若是没有那场袭击,没有幕后的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秦齐长大参加科举,在都城为官,她可能才会再次来都城。 到了那个时候,面前的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着,秦书又觉得,若是日后那日抓到那幕后之人,她可以让它死得稍微体面些。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话,她得先应付面前的人。 诚然,她觉得,只要有幕后人在,她身世的事一定会被捅出来,但,怎么捅、什么时候捅又是个事。 至少现在,秦书暂时还不想面对这件事情。 马上过年了,他们一家四口才团圆,她就想清清静静过个年,不想掺和到皇室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秦书说得也尤为斟酌,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她和阿兄的关系。 最开始,就是简单的兄妹。 阿爹阿娘结婚多年,膝下只有阿兄一个儿子,并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对她很是疼爱,当亲女儿样子。 只可惜年岁不好,夫妻俩身体也不行,后面相继去世了,兄妹俩就这么相依为命,一直到大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什么童养媳的,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 傅千妤一直注意着秦书的脸色,看得出她隐隐的不悦,就知道她说的真的,他们一家子以往的关系,定然极好。 傅千妤也不意外,她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引入话题,她接道:“慕六那小子说话口无遮拦,我回去定要收拾他,镇国公夫人别介意。” 秦书摆手:“倒也不用,我平日,和他说话也挺冒犯的。” 那小子现在还在被关禁闭,已经够惨了,再收拾下次见面真就成蔫白菜了。早说,他们年轻人打闹,她一个大人掺和进来,不太合适。 秦书论起来和慕流北才是一个辈的。 见她这么实诚,傅千妤不自觉扬起了笑,她摸了摸唇角,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镇国公夫人有想过寻找亲生父母吗?我听慕六说,你应是富贵出身才是。” 秦书:“早年那个环境,想不到什么找人,现在的话,三十年过去了,找不找的,意义也不大了。” 傅千妤笑容顿住,喃喃:“意义不大吗?” 秦书多瞅了人两眼,又改口:“不说当年内情如何,就说这三十年过去了,我就是想找,也不知从何找起。” 傅千妤垂下眼眸,道:“你若想找,我可以帮你。我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天南海北,只要有名有姓的人家,多少能打探一些。” 那也用不着打探,她知道是谁。 秦书想着不太自然,扯扯嘴角:“这倒也不用,我再看看吧,什么也不知道的,也没法找。” 傅千妤压着心,缓声:“你被镇国公带回去那会儿,也两三岁了,可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大致是什么样子?你那会儿说的又是哪边的口音,身上可有特殊的信物和胎记,只要有,总能顺着找过去。” 秦书看着她热心肠的模样,本来的纠结和不自然消失,反而多了些疑虑。 她微微眯眼,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信物和胎记,我当时发烧烧坏了脑子,过了很久才学会说话。” 傅千妤抬眸,眸光锐利下来:“你说谎。” 好。 很好。 秦书心里有数了,她可算知道这宫里来的人怎么这么嚣张了,敢情不是那幕后人使力,是这边在暗戳戳挑事啊。 她眯着眼,语气也尖锐了起来:“我说什么谎了?郡主又想知道什么,在这里打探。” 傅千妤也知道自己失态,她捏着手,直起了腰,眼眸深深:“你比我想得敏锐。” 秦书嗤笑:“多谢夸奖,你也比我想得多疑。” 傅千妤沉默下来,从内袋掏出香囊扔来,目光锐利,犹如利刃一般盯着她,声音沉沉:“是你先撒谎的。” 秦书眉头紧皱,伸手捡起香囊,打开一看,低咒两声:“这臭小子。” 她还以为这东西掉家里哪个角落了,结果是第一天就被慕流北给‘偷’走了啊,她就说这些日子怎么在府里找不到。 这死祸害,活该被关禁闭,就该多关几个月。 秦书骂骂咧咧。 傅千妤眉头紧皱,就这么听着她骂人,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忍无可忍打断她:“你不说点什么?” 秦书也拧眉,烦躁道:“你要我说什么?” 傅千妤把玉佩从她手上抢回,紧紧攥着,眼底带着些血丝,情绪也有些激动,抓住她的胳膊:“你说,玉佩是哪里来的?” 秦书只觉得烦,还有些尴尬。 认亲什么的,她都三十岁,再过两年就能当姥姥的年纪,很奇怪啊。 尤其是面前这人,明明已经有个闺女了,这么激动干什么啊。 秦书拧着眉,勉勉强强:“麒麒和猫猫自己做的。” 傅千妤激动的情绪一顿,再看秦书一脸无奈,没有惊色也没有心虚,她的双眼睁大,两只手一挪,扯住人的领子,把人扣在车架上。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底带红:“原来的玉佩呢?” 秦书侧了侧脑袋,神情染上不自然,压着心虚,尽量平静道:“扔了。” 傅千妤手在颤抖,她深深呼吸几下,压住哑意,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秦书眼神飘开,不敢直视人,浅浅地啊了一声。 傅千妤锐利的目光扫在秦书的脸上,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的眼,一点点细细打量,但记忆中的孩子早已经模糊不清,根本对不上号。 傅千妤也分不清到底是真假。 她希望是真的。 但假的,也无法排除。 傅千妤闭上眼睛,哑着声音:“胎记呢?我要看胎记。” 秦书看着面前高高在上一辈子,这会儿微颤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叹气,抓住她的手一点点扯下来,放回她金柿绣纹的裙摆上。 傅千妤手指白皙纤长,但岁月的痕迹也十分明显,和年轻时候没法比,但对比秦书的手,就白嫩得不能再白嫩了。 两只手放到一起,好坏一眼便知。 秦书捏了捏傅千妤的手,笑了出来:“你老了很多,我记得以前,你的手软得跟豆腐似的,我有段时间都不敢让你抱我。” 傅千妤错愕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秦书垂着眸,避开她的眼,道:“其实你知道的对吧,我生而知之。” 若不是这样,傅千妤一个土生土长的郡主,为何会亲力亲为地照顾她呢?她又不是那夭折的倒霉哥哥,她生下来就活蹦乱跳,比前头两个哥哥都健康,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劲。 傅千妤只是,怕身边人漏了风声,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秦书看着傅千妤发怔的模样,抬手轻轻替她抹去眼角湿润,低声:“我哪儿有什么胎记啊,只有一块当初你没保稳,摔地上留下的疤,这些年也好得差不多了。” “你……”傅千妤怔怔地看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颤着声音,“你记得,你记得,你为何不回。” 秦书低声:“我当初确实烧晕了,不记得了,前段时间,才记起。” 傅千妤声音沙哑:“前段时间?” 秦书有些心虚,避开她的眼,小声地嗯了一声。 傅千妤怔怔看着她,心里的忧虑一点点落地,又被滚烫弹起,压在心间,她紧紧攥着人的手,手劲重得,指尖被挤红。 她闭上眼,深深:“为何不找我。” 这要怎么回答呢? 因为怕她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了、怕她不在乎人、怕她更在意现在的太子妃女儿…… 秦书说不出来。 两年的相处,在此后的三十年面前,过于渺小。 见她不说,傅千妤声音骤然拉大:“我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若不是她这次见到玉佩,这孩子打算什么时候才找她?又或者说,就不打算认她了。 秦书干巴巴:“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过不去!”傅千妤一巴掌过去,擦着秦书的发丝,拍在一旁的车架上,砰的一声,光是听着就疼。 秦书抿着嘴,伸手捞过她的手,嘟囔:“干什么啊,和自己过不去,也不看看多大年纪了,都骨质疏松了,你稳重一……” 没等说完,秦书被重重拉到怀里,脸上贴着一片冰凉的绣布,再底下是一片柔软,她埋着脸,头顶上被下巴抵住。 半晌,傅千妤带着狠意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字,斩钉截铁。 “娘会为你报仇的。” “不管是谁。” 秦书突然喘不过气。 第86章 第86章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 两个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家伙跪在地上,他们低着脑袋,挨在一起, 个头小小的, 看下去就是小孩子的样子。 肉眼看去, 和威武高大的亲爹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几个人若是站在一起,两个人准得被认成自己的孩子。 祁绍看着底下两个孩子,就是心知事情有异, 这心里也不免稀奇, 心下意识地就偏向他们。 万一,万一就是这么巧呢? 再说了,就算有点什么,这就两个小毛孩子, 能知道什么? 就算知道点什么, 只要不做, 他们也是无辜的啊。 小孩子懂什么对错, 知错能改嘛。 祁绍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他就这么笑吟吟看着两个小家伙, 苍老的眼下满是喜意,一点点打量着两人,光是看着, 就好像看到了自家好大儿和好妹妹小的时候,那会儿他们也是这么可可爱爱的。 可惜啊, 岁月不饶人,他们也都开始生白发了。 “你是麒麒,你是猫猫?” 秦妙跪在地下, 腿下是一块块平整厚实的石块,冬暖夏凉,格外厚重,跪着也疼人。 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脑袋都快埋胸口了,闭着两只大眼睛,小手偷偷攥着秦齐的衣袖,等着上面的人发话,结果紧张兮兮等了半天,就等来这句话。 她懵了一下,抬起脑瓜子,啊了一声,说完,她的手被轻轻捏了捏,她赶紧捂着嘴低下脑袋。 秦齐直着腰,恭敬回声:“回陛下,正是这个名,小子秦齐,小名麒麒,麒麟的麒,胞妹大名秦妙,妙手回春的妙,小名猫猫。” 祁绍将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收尽眼底,一下就看出两人的性子,乐呵呵道:“你们爹娘怎么还偏心呢,一个取神兽麒麟,一个取,小猫小狗?” “哈?”秦妙下意识抬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上面坏老头,刚要开口。 秦齐眼皮一跳,生怕她胡言乱语,一巴掌按住她的脑袋,低眉,道:“陛下恕罪,小妹以往在乡下随性惯了,没大没小的,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秦妙:“唔唔唔。” 她才没有,她就说了一个字。 祁绍:“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以后可不得了。” 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初次进宫面圣,无长辈陪同,还要照顾妹妹,全程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到以后的模样了。 秦齐恭敬:“陛下谬赞,小子以前常听我娘说起,大延的陛下是个再和善不过的明君,自您登位之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好了起来。小子听得多,也见着周边叔婶日子一年年好过起来,见到您自然怕不起来。” 祁绍听着就乐了:“你这小子,你娘还会说这些?” 秦齐诚恳:“自然,我娘自小闯荡,种地打猎卖杂货,她经常会和我说起以前和现在,让我们珍惜当下,感谢陛下。” 换个大人来说,这话未免有些刻意,但是秦齐年纪小,神色真诚,语调变化,听着啊,那就是真心话。 祁绍原本只是因为脸而对他们心生好感偏爱,这会儿那是看着人也舒坦了,他跟着调侃:“哟,你娘懂这么多呢?竟然还夸朕,朕还以为她会骂朕。” 不管怎么说,秦衡都是因为朝廷的征兵令而离开,虽然现在活着成了大将军,但确确实实缺席了十年。 秦齐静声:“我娘说了,一码归一码,陛下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明君,让百姓丰衣足食。” 至于骂人,该骂还是要骂的。 该夸夸,该骂骂。 确实是个性情中人。 若不是傅千妤那边有计划,祁绍本来想直接把人一起召过来问问的,这秦书,能教养出这么两个机灵聪慧的孩子,肯定也差不了。 若真是卿卿,那该有多好啊。 祁绍看着底下两个像极了傅千妤的孩子,想到这个可能,心里软成一片,多年的愧疚都似有了出意。 他感叹:“镇国公夫人,善哉。” 秦齐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声音清亮:“回陛下,我娘本名叫秦书,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 祁绍挑起眉头,笑:“是个孝顺孩子。” 秦齐垂首:“娘亲抚养我们长大,自然该我们孝顺。” 祁绍欣慰,越看,他越不觉得两人身份有问题,那人能教养出这般孩子,又有秦衡这般义勇丈夫,定然不会有问题。 可若没问题—— 祁绍心中欢喜起来,直接问:“你们娘亲是不是有一块玉佩?” 秦妙已经瞪大眼睛了:“你怎么知道?” 秦齐眼皮一跳,顾不得其他了,伸手掐住她,警告:“给我好好说话。” 秦妙嘶了一声,瘪着嘴,耷拉着眼,老老实实磕了个头,一板一眼:“回陛下的话,臣女放肆了,臣女的意思是,陛下是如何知道,娘亲还有一块玉佩的。” 哦,原来是这个好好说话啊。 祁绍本来都打算让秦齐闭嘴了,意识到他不是在串供,也就把话咽了下去,将注意力放到这个如同筛子一般的秦妙身上。 他看着人和傅千妤如出一辙的小脸,轻了声音,笑:“你年纪小,又才回都,不讲究这些,朕就喜欢你烂漫些的样子,有什么说什么就好。抬起头,朕好好看看。” 进来这么久,秦妙也才第一次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瞬间瞪大眼睛,哇了一声,张着嘴,看看他,再回过头看看秦齐,再看他,再看秦齐…… 那脑瓜子转的,祁绍都担心她转晕,出声打断她:“如何,看出什么了吗?” 秦妙睁着大眼,扶着下巴,小心翼翼:“您是我姥爷?” 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像啊。 祁绍难得被噎住,哭笑不得之下,又转过了弯,眯眼:“你怎么会这么想?看样子,果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内情啊。” 秦妙眼珠子一转,下意识看向一边的秦齐。 秦齐早就在问起玉佩的时候就低下了头,这会儿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回头,一个字没说。 那就是默认了。 “回陛下,内情不内情的我也不知道,我娘说我不藏事,有什么也不跟我说,不过身世。”秦妙转过小脑,瞪着大眼睛,气呼呼,“上次有人追杀我娘,我们离开家就是因为这事。” 现在他们和皇上这么像,再联想身世,如果是这样,那可不就是通了吗? 秦妙气鼓鼓:“难不成,我娘是你丢失的女儿,你的小老婆们想杀她?” 这脑洞大的,秦齐嘴角一抽,揉了揉额头,无话可说。 就连祁绍,也噎住:“……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说他没走失的公主,就是有,那些人脑子有毛病追杀她一个公主啊,又不是太子。 想着,祁绍就想到了多年前的惊险,眼底一片晦涩,身上帝王气势渐起,不再有之前和蔼之意。 秦妙缩缩脖子,赶紧往秦齐后面挪去,让他挡着。 秦齐低声:“现在知道怕了?” 秦妙揪着他的衣服,小声嘀咕:“怎么办,他不会真砍我脑袋吧?他可是我们亲姥爷啊。” “表的。”秦齐有些无力,回她,“表舅爷。” 秦妙懵:“啊?” 秦齐没再回说话,继续恭敬地跪在那里,等待着皇位上的人发话。 祁绍已经为帝三十余年了,这三十年来,总体顺风顺水,国力日渐强盛,百姓丰衣足食,最大的挫折,也就是皇后的离世,再一个,就是当年太子险些出事。 如果不是卿卿,当初出事的就是太子了。 祁绍心里有怒,更有愧,但当了三十年帝王,他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看向底下疑似卿卿孩子的两个人。 他道:“为何说,那些人是因为你娘的身世被追杀,不是因为镇国公吗?” 秦妙抬起脑袋瞅了瞅他,小声:“我不知道啊,我娘说的。” 他果然是被气糊涂了,竟然问这丫头。 祁绍揉揉额头,看向她身前的沉稳少年郎:“说吧,你妹妹都知道这些,你肯定知道得更多。” 秦齐思索片刻,抬头仰视祁绍,目光平静,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问:“我确实知道一二,但我回答前,还请陛下先回我一个问题。” 祁绍挑眉:“你这小子,胆子可真大,有你爹的风范,问吧。” 秦齐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好的夸奖,但也不算差,他直视祁绍的眼,问:“请问陛下,太子妃可是荣安郡主亲女。” 祁绍脸色沉了下来,就这么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秦齐挺直腰板,眼神不闪不避,就这么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 祁绍哈哈大笑,直接从案桌前站起,大步走了下来,伸出手抓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就把他们提溜起来,使劲拍着。 “好,好好好。” “不愧是卿卿的孩子,是荣安的孙儿。” “好,好啊——” 不用多问了,既然秦齐能问出这话,就代表他早就有所猜测。 他娘秦书,就是郡主府早年丢失的孩子。 他们是镇国公的妻儿,已经到这一步了,若还是阴谋,他们难不成还想再进一步? 祁绍不想多做揣测,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眼前目光清澈的少年人,相信,他的侄外孙子。 祁绍心中欢喜,手上力道难抑,拍着拍着,就拍了个空。 “哎哟——”秦妙被拍得生疼,一屁股蹲了下去,揉着肩膀,呲着牙,“疼啊,陛下,你拍麒麒吧,他耐打。” 都这样了,祁绍哪儿还能拍,他收了手,笑:“你这小丫头,胆子不小啊,怎么,猜到我是谁了?” 秦妙摇着脑瓜子,睁着一双大眼睛,软乎乎:“不知道,不过,您看着挺高兴的,应该不会罚我。” 祁绍乐:“小丫头,你这脑瓜子,当初娘胎里聪明劲都给你哥了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秦妙仰着下巴:“我比他讨人喜欢。” 祁绍笑:“小丫头一点儿也不害臊。” 秦妙下意识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做着做着,她可是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脸,赶紧收脸,拍拍屁股坐起来,做出一副低眉恭谨的样子。 祁绍嘴角一抽:“别装了,过来,叫舅姥爷。” 秦妙歪着脑袋,脑瓜子转了几圈,也想不明白。 秦齐叹气,解释:“娘是荣安郡主早年丢失的孩子。” 荣安郡主=盛国公府夫人=太子妃娘亲=慕流北亲娘=她娘的娘亲=她姥姥? 秦妙脑瓜子晕乎乎的,转不过来:“怎么,奇奇怪怪的啊。” 按照这种算的话。 秦齐:“慕六是我们亲舅舅。” 秦妙脸色一变,瞪着大眼:“美得他呢,你们肯定搞错了。” 秦齐拍拍她的脑袋,低声:“陛下还在等着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事实如此,他们只能接受。 秦妙不太想接受,她想着以后自己叫慕流北舅舅的画面,鸡皮疙瘩就都冒起来了,她搓搓胳膊,上前仰着脑袋看着祁绍,声音软乎乎的。 “舅姥爷,我可以只认你吗?” 祁绍哭笑不得,敲敲她脑袋:“鬼机灵的,怎么不说都不认?” 那可不行,大靠山还是要抱住的。 秦妙眼珠子溜溜转着,改口:“舅姥姥,以后慕六和我,你站谁?” “……” 祁绍没好气:“我谁也不站,就让你们俩打去,谁赢了,我再站谁。” 秦妙立马挺起脑袋,雄赳赳:“那就是我了。” 这小模样,看着怜人得很。 但也足够顽劣。 祁绍已经可以想象盛国公府日后的热闹了,他那早早就迈入养身平静生活的妹子,后面的日子少不了鸡飞狗跳。 想着,他还有些期待。 祁绍看着面前一静一动两个孩子,还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 薛公公进来:“陛下,荣安郡主和镇国公夫人来了。” 祁绍心间一紧,当了三十余地帝王的人,这会儿还有些紧张了起来。 对他而言,卿卿不仅是他最喜欢妹子最疼的女儿,更是他最疼爱儿子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她,出事的就该是他的太子了。 而这次,又再次被牵扯进来,险些二次丧命。 祁绍,心中有愧。 他深深呼吸,将情绪一点点压下,很快又是一副威严帝王模样,他缓声:“让她们进来吧。” 第87章 第87章 “九九九九——” “舅舅舅舅舅——” “舅——舅九哥!” 二十出头的祁绍还是个俊朗青年, 他前期不受宠,后期脱颖而出,更是在帝位争夺中成功胜出。这一切, 离不开当时傅千妤, 以及身后长公主和傅家众人, 还有已是大将军的慕盛远一系列人支持。 他上位以后, 励精图治,勤勤恳恳,总体来说, 除了后宫空悬, 基本没什么需要朝臣以及各世家操心的。 当时,皇后已经因为生病去世了,留下年幼的小太子,他不放心其他人, 就时不时把傅千妤召进宫, 连带着她那生龙活虎跟小老虎似的小闺女也带进来。 小家伙说话早, 走路也早, 一身反骨跟铁似的, 硬得很, 就喜欢和人对着干。 祁绍穿着龙袍,抱着人半天,哄了半天还是被她给敷衍了, 他没好气地揪着人的脸:“你个坏家伙,小心朕治你的罪!” 小卿卿叽叽咕咕, 熟练吐了个圆圆的口水泡泡,啪一下爆炸。 祁绍额头青筋暴起,转头问年轻时候的薛公公:“绾绾呢?让她过来把她闺女抱走。” 薛公公这会儿还年轻, 不及以后那般淡定,擦着冷汗,紧张:“郡,郡主先回去了,说晚上再过来接人。” “……” 好好好,这死丫头。 祁绍无力,再捏住卿卿的鼻子,对着她乌溜溜葡萄一般的大眼睛,道:“看看你多招嫌,你娘都受不了你。” 卿卿,也就是小小时候的秦书小嘴一张,抬嘴就是一口。 奈何小米牙都没有长全,没什么杀伤力。 祁绍乐了,又逗着她玩了一会儿,就这么抱着人,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些官啊,都是些废物,光吃饭不干活,只知道提问不知道解决。 祁绍批着奏折,嘴里骂骂咧咧,没有半点帝王该有的威严感,他话真的挺多的,也不管怀里小崽子听不听得懂,全程碎碎念念。 秦书偶尔咬他一口,时不时踹他两脚,典型的老虎头上拔毛。 祁绍习以为常,这小老虎一会儿不闹腾,他才要担心呢。 不对啊,确实没闹腾了。 祁绍的目光从奏折上挪开,低头一看,就见小家伙嘴巴鼓鼓,好像在吞咽着什么东西,嘴角还有一根系带—— 他脸色一变,伸手就把人抓起来,捏住她的嘴一掏。 “噗——” 祁绍被喷了一脸口水。 “咯咯咯。” 某个小家伙得意笑着,踹踹小脚,然后弯着身子,从脚腕上取下那串珍贵的檀木串串,咿咿呀呀递给他。 “舅舅” 她的声音带着奶气,一双大眼睛明亮透彻,皮肤又白又嫩,整个人看着就跟糯米丸子似的,看得人心都化了。 前提是她不捣蛋。 但那是不可能的。 祁绍擦去脸上的口水,伸手指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沉声:“以下犯上,冒犯皇恩,朕宣布,你被判处监禁两个时辰,薛公公,给朕把她抓下去关着!” 秦书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啪,又吐了个泡泡。 “舅,舅舅舅舅——” 祁绍的气消散一点,改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在你年幼,就关,半个时辰吧,快把人拿走,给朕找件新的衣服过来。” 秦书被‘关’在一旁的摇篮里,又过半个时辰,刚才还气汹汹的帝王又拿着奶碗过来喂她了,这般一番折腾,直到下午时分,难得躲闲的傅千妤过来接她。 “娘——” “娘娘娘娘——” 三十岁的岁月,在这一刻重叠。 靛蓝色的身影乍一出现,在御书房里备受‘煎熬’的秦妙就跟皮球似的蹿了过去,一把搂住人的腰,埋着脑袋叫唤着人。 秦书按着人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别闹,你以为你是在家里院子吗?站好。” 秦妙跺了跺脚,又扭捏两下,才松开人,捏着她的衣角,委屈巴巴:“麒麒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秦书瞥了一眼,猜到这边也多半是被‘审问’了,捏捏她的脸:“知道了又怎么,知道了你能多吃两口肉吗?还是多拿点钱?让你少干活你还不乐意?” 秦妙脑瓜子转了转,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知道得越多越累嘛。 试想,若是她早早就知道慕流北的身份,还能如平时一般看开吗? 那肯定不能。 想着,她很快就把自己哄好,又扑到人的怀里,黏黏糊糊:“娘,人家不想叫他舅舅。” “不想叫就不叫。”秦书拍着她的脑袋,哄着人。 这小崽子心既大又小,好哄得很,又不能不哄,不然指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倒是秦齐,心静得很。 母子俩眼神对视,就将对方那边的情况猜了个大概,心中无声叹息。事情来得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证据不证据的,秦书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她哄好小崽子,再抬头,视线划过一身龙袍的苍老中年人,掠过和记忆中无二的御书房,四顾之下,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对上了号,她朝着书房角落走去。 书房东西贵重,无一不是上好料子,但再好,也不至于用上三十年,大部分都更换了,除了墙砖屋柱这些。 秦书径直走到一堵墙处,左右摸索几下,就叩开一块地砖,从里面翻出一张已经脆了大半的陈旧纸符。 她眼中带上叹色,攥着旧纸符,朝着站立一边,从头一直被忽视的帝王身侧走去。 不论是傅千妤还是祁绍,他们的目光从始至终从来都落在了秦书这个疑似卿卿的人身上,本来已经八分确定的事,再看到她的动作之后,变成了十分。 “你……”祁绍看着已经长大,甚至能比肩自己的秦书,一时说不出话。 秦书不比他们才知道,她早就想起了身世,也做了几个月的预设,虽然依旧没能做到心静如水,但装模作样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捏着那道泛黄的符,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个应该是我以前和太子哥哥一起藏的。” 这是一道,诅咒符。 诅咒当时喜欢管东管西的祁绍奏折翻倍,这样就没空理他们了。 在那之后,他确实也没空再管秦书了。 因为她出事了。 祁绍低头看着拿到泛黄的符,看着上面弯弯曲曲的字,仿若都能看到多年前,两个圆滚滚的小家伙,是怎么用小胖手绞尽脑汁把字写了下来,又是如何鬼鬼祟祟藏进去的。 “卿卿啊。”祁绍眼睛有些红,抬手拍在人的肩膀上,“好,好,好丫头,好丫头……” 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啊。 秦书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微弯,轻声:“皇舅舅,你怎么越长越矮了。” 祁绍的一番悲喜心情卡住,下意识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如钟:“哪有,你看错了。” 他年轻时候,也是俊朗的小白杨一棵,但随着时间流逝,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无法避免的还是长了些肉,背也躬了几分,走在外面依旧称得上威风老爷,但距离俊朗,还是有些距离。 秦书轻笑:“您是皇上,您说了算,确实是我看错了。” 祁绍顿住。 “错什么错,我早就和陛下说了,让你少坐多动,少吃肉多茹素,你不听,现在成糟老头了,还不让人说?” 傅千妤凉凉的声音传来,她拖着长长的裙摆往里,睥睨着一双眼,对于帝王没有丝毫畏意,坦坦荡荡,一如往常。 祁绍瞪她:“什么糟老头子,朕就比你大三岁,我是糟老头子,你是糟老太婆?” 傅千妤走到秦书身边,掐着指尖,悠悠:“我闺女都这么大了,我不是老太婆,难不成还能是少女?我可不是某些人,一把年纪了还装嫩。” 祁绍气:“傅绾绾,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傅千妤掐着指尖,悠悠:“怎么治?罚我郡主食邑,还是关禁闭?刚好,这天这么冷,我还懒得来回跑。” 祁绍:“走走走,赶紧走,再留在这朕都要被你气死。” 这找上来让他做主的人是她,现在不让他掺和的还是她。 死丫头,他真是欠她的。 …… 傅千妤走得十分利索,一刻也不停留,拉着秦书还有两个孩子转身就离开御书房,就跟这边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秦书跟在她的身后,秦齐秦妙又一左一右跟在她后面,四个人前前后后走了三排,直到走出宫殿位置。 傅千妤的专用马车在那里等待,她也是大延屈指可数的几位能乘坐马车进宫的人,左右太监宫女禁卫皆躬身行礼。 秦书将周围人反应尽收眼底,正想感叹她老娘的好命,手袖就紧了紧,低头,就见着自家平日狗胆包天的小崽子这会儿怂兮兮的。 秦妙凑了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一双猫儿眼溜溜转着,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她压着声:“皇宫好大啊,我刚才过来都不敢看。” 秦书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人,这小崽子之前肯定被吓坏了。 她手下轻捏,低声:“这只是前殿部分,后面还有很多。” 秦妙嘴巴张大:“这么大啊,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她之前见过最大的房子就是镇国公府了,那是一日也逛不完,但是对比皇宫,又差了不少。 秦书摸摸她的脑袋,弯着唇角:“迷路了就没了啊。” 秦妙打了个哆嗦,更是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怂得不得了。 “别吓唬孩子。”傅千妤回头就看到这一幕,抬手轻轻摸着秦妙的脑袋,轻声细语,“你娘乱说的,皇宫虽大,但宫女们都有各自的院子,一般不会出来,不会有迷路的情况。” 秦妙虽然上次晚宴被傅千妤牵着出去介绍了一圈,但对人到底说不上熟,现在人突然成了自己姥姥,还这么亲昵…… 秦妙缩缩脑袋,往自家娘亲怀里钻,她还是有点怕这个凶名在外的郡主咧。 秦书抱着崽子,在心里说着小怂货,面上却是笑眯眯的,她把先前的话原路奉回:“别吓唬孩子。” 傅千妤:…… 这小崽子看着挺胆大的啊。 她无奈摇头,心里却是软成一片。 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 真好啊。 第88章 第88章 “唔, 眼睛,眼睛,挂着牛鼻子。” “一脸麻子, 一脸麻子直接认麻子啊。” “瘦猴?眼睛呢?鼻子呢?眉毛。” …… 火炉边上, 秦妙坐在一块堪比梳妆镜的木板前, 手上拿着毛笔一般长的精细炭笔, 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不过因着不好擦拭,白纸已经变成黑纸张了,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像。 眼睛、鼻子、眉毛, 总有相似之处,但看着又完全不一。 “哎,对了,这个, 就是这个, 就是他。”阿保顿在边上, 看着纸上跃然出现的人脸, 拍手叫好, 一脸激动, “就是陈掌柜,这眼睛这鼻子一模一样,神了啊猫猫。” 秦妙轻哼一声, 仰着下巴格外骄傲,不过她不说。她放下炭笔, 就着一旁温着的热水和胰皂子洗手,慢慢悠悠的,还真有点大家小姐的模样了。 秦书抱着手站在身后, 看着她的杰作,侧了侧肩撞向旁边的人,勾唇:“如何?” 还有三日就过年了,秦衡也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空在家中陪着他们一起置办东西。 总的来说,镇国公府需要置办的东西,对于同级别国公府,连人家一半都不够,毕竟他们人少,暂时也没有走亲串戚的准备,就采购一些基础的就好。 但就是这些东西,也足够让人头疼了。 秦书以前过年,就买点米面糖油鞭炮就差不多了,现在乍一翻倍,看着那一大堆的东西就眼睛疼,拉着秦衡和她一起头疼,今日好不容易算清了一些,忙里偷闲。 斐清横找了上来。 他依旧在处理陈掌柜的事情,就是当初同福客栈的凶杀案,之前在阿保家院子里找到的东西和他曾经处理过的一起旧案有关,期间涉及十来条人命,还有一个贪污的关键证人。 他本来是找阿保的,谈着谈着,就找秦妙画像了。 秦妙画画很有一手,当初为了给老娘画死鬼爹的图,更是练了很久,有些经验,现在凭着阿保的口述把人画了个九分。 全靠她之前和人有过一面之缘,还收了人家一两银子的封口费。 她对人还有些记忆,再顺着阿保的话,才能这么游刃有余就弄出来,让她狠狠装了一把。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服,上衣下裤,戴着毛帽子,她小脸蛋白里透红,一对粉玉耳坠轻晃,此刻微仰下巴,一眼看去就是世家小姐的模样。 她的身旁,秦齐玉冠束发,一袭月白锦衣袍,简简单单,斯文俊雅,他手上随时拿着一本书,这会儿放在腿上,也侧着脑袋看着画。 秦衡静静地看着他们,漆黑的眸中泛着波澜,他侧头,对上秦书的笑脸,低声:“很厉害,你果真是神仙。” 不仅自己厉害,还能把两个孩子教得这么厉害。 秦书勾着唇角,眼中狡黠闪过:“毕竟是教出大将军的人。” 秦衡失笑,轻轻攥过她的手腕捏了捏,然后上前走到秦妙身后,低声:“很厉害,此技奇妙,待到都察院建好之后,猫猫过来替我教些人出来如何?” 秦妙瞬间瞪大眼睛,一双眼滚滚:“我吗?我可以吗?” 秦衡颔首:“自然可以。” 斐清横也跟着夸道:“猫猫小姐肯定可以,你要是开课了,我到时候也过来跟着学两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秦妙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激动:“真的?” “假的。”秦书走过来,按着人的脑袋,翻着白眼,“真以为这么好学啊,她自己都搞不明白,哪儿能教人。” 秦妙蔫了下来,鼓着小嘴。 秦书又道:“画画这玩意儿又不是说一天两天就能学的,你们都是些有工作的人,能练多少?不如直接找画师来学,若是有天赋的,学好了专门弄个小部门,平日有什么也能用上。” 斐清横挠头:“也是。” 像刑部,他们就有专门对接的画师,平日也会弄些通缉令出去,不过多只是神似,细节上还是相差不少,大部分时候,他们抓人还是凭感觉。 秦妙又来了精神,仰起脑瓜子看着自家娘亲,一双眼盈盈:“那我还是要当夫子?” 秦书弹弹她的脑门:“怎么,不愿意?” “没有,我愿意我愿意,我要当小夫子……”秦妙兴奋,搓着小手,小嘴叭叭,“那我到时候是不是可以打他们手板?” 想想都很好玩。 秦书嘴角一抽,一巴掌拍她脑袋上:“我看你是想挨手板。” 秦妙鼓了鼓嘴,缩着脑袋,战术性后退到秦齐那边,在那里嘀嘀咕咕小声说着坏话。 秦书没理她,几个人围绕着画架,把陈掌柜的画像拿了下来,再下面,又是一张画像,不过画纸凌乱,左右变换,明显潦草许多。 这是李三那边的画像,画的是当初杀死秦正之人。 但是那日夜深,李三藏在角落,看得不是很分明,印象不深,说来说去,几次变动,都没把人画出来。 现在这画,也只能说有个三四分像,能看出很多人的影子,却又看不出什么。 斐清横叹气:“张氏情人那边什么也不知道,张家最近也老老实实,没法再往下查。” 秦书眯眼:“张家肯定还有人掺和。” 光是张氏一个人,她没办法干那么多事,也没那个必要。她敢冒死掺和,为自己,也为家族。 斐清横:“自然,但是没有证据,那边更是已经把张氏从族谱里驱了出去,刑部也不好查。” 秦书嗤笑:“可真无情,等着吧,总会露马脚的。” 那些人既然敢做这么多事情,又要杀秦衡,又要挑起几家斗争…… 秦书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眯。 斐清横看了过来,迟疑:“夫人想到了什么?” 秦书回神,把心事压下,并不打算说这些猜测,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了,斐大人过几日休假,不如就来国公府一起过年吧,也热闹些。” 斐清横愣神:“啊?” 秦书笑:“不止斐大人,还有庞将军、候将军他们都一起吧,都城雪大,大家的家里人都还没过来,今年就一起过吧,也热闹一些。” 斐清横下意识看向秦衡。 秦衡正垂首看着秦书,黑眸波澜泛动,他沉声:“听夫人的。” 斐清横脸上闪过欣喜,又是几句好话,然后拿着那幅陈掌柜的画像离开。刑部有专门的画师,虽然不懂这项技艺,但图像已出,拿着炭笔临摹,问题却不大。 他一走,阿保也跟着退出,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一家子。 秦书看着还在那边鬼鬼祟祟嘀咕的小崽子,走过去,敲敲人的脑袋:“说够了没?” 秦妙做着鬼脸:“才没有,坏娘亲!” 秦书看着她嚣张的模样,挑起眉头,勾唇:“这么嚣张呢,怎么,觉得你爹在我就不敢收拾你?” 说着她就抬起了手。 刚才还在得意的秦妙瞬间变了脸色,跟兔子似的蹿了起来,跑到那边秦衡的身后。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把人挡得严严实实的,不转过来看根本看不到。 这让她信心剧增,顺手抓住他的衣服,探出脑袋,冲着秦书又做了个鬼脸。 “咩——” 秦衡被她抓着衣服,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擦着她毛茸茸的衣服,他整个人僵住,身形紧紧绷着,站在那儿更像一根柱子了。 而秦妙就是那扒拉柱子的猫儿,手爪子捏来捏去,她的注意很快就被吸引,伸手又戳戳秦衡的后背,说不上厚的衣服下一片坚硬。 硬邦邦的,还真是石头做的啊。 秦妙再次探出脑袋,冲着秦齐伸手:“麒麒麒麒。” 秦齐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对人这般亲昵,抿了抿嘴:“干什么。” 秦妙:“你快过来。” 秦齐不动。 秦妙又催了几声。 秦书抱着手站在人的身后,启声:“去吧,再不去她要过来拉你了。” 秦齐这才起身,把书放到一边,有些勉强地走了过去,微拧着眉头:“干什么?你别闹了。” 秦妙不理他的态度,等到人走了过来,她直接拉着人的手,往跟前依旧如石柱子一般站着的秦衡后背一放。 硬邦邦的,和石头差不多,但是多摸两下,就能感受其下起伏的肌肉,是内敛的力量感,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不像你,跟个小鸡仔似的。”秦妙嘲笑。 秦齐变了脸,甩开她的手,拉着她的帽子往下使劲一按。 秦妙眼前一黑,脸被帽子裹住,头皮也被拉着疼,她嘶了一声,扒拉开帽子,就见秦齐朝着屋外面跑去的背影,她一声尖叫,迈开大步朝着人追了上去。 “秦麒麒——” 她今天要大义灭亲,手刃亲兄。 两个人很快就一前一后跑了出去,在外面雪地里打起了雪仗,吵闹尖叫声中,偶有汪汪咪咪的声音传来,热闹得不得了。 对此,秦书习以为常,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她看向依旧如同柱子一般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只觉得好笑。 她走过去伸手给他理着被弄乱的衣服,等到差不多了,手顺着往后一探,就搂住人的腰,笑:“怎么成傻子了,这就被猫猫传染了?堂堂大将军这样可不行。” 秦衡一直的紧绷松懈下来,大手圈住人,下巴抵在她脑袋上,低声:“很,奇怪,总觉得他们应该才到膝盖高。” 秦书抱着人,脑袋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你走的时候,他们确实才那么点高。” 但是现在已经到人肩膀了。 时间可真快啊。 秦衡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刚才那一刻,可以说是近两个月以来,两个孩子和他最亲昵的时候,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是个非常大的转变。 秦书又搂着人蹭了两下,这才松开人,拍拍他的肩,眉眼弯弯:“好了,别想那么多,以后的时间多着呢。” 秦衡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身上肌肉还绷着呢,明显没回过神。 秦书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想了想,她直接攥住他的胳膊,就把人往外面拉去。 “走,我们打雪仗去。” 外面,秦齐和秦妙在院子里四窜,两个人对面为战,找了树当掩体,手上抓着雪不断往对方砸去。 秦黑五狗和橘子不分阵营,左右狂奔,充当掩体和定时炸弹,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反水扑人一身。 “咻——” 比如说现在。 熟悉的哨声一响,秦黑五个耳朵一颤,身形顿住,转身就朝着秦书这边冲了过来,然后在人跟前坐下。 “汪——汪汪汪汪。” 另一头,兄妹俩听到动静,也暂时休战,从树后面探出脑袋,看着招呼着狗的秦书,眼皮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几瞬之后。 秦书指挥着秦黑他们,最后指向兄妹两个,喊:“来,你们三个一波,我和秦黑他们一队,看谁先认输——” 秦齐和秦妙脸色一变,刚想拒绝,两道矫捷的身影就已经朝着他们扑了过来,与之一起的还有拳头大小的雪球。 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兄妹俩下意识逃窜,秦黑和秦灰在身后追着,几番周折,两个人跑着跑着,就到了秦衡这边。 秦书站在另一边的树后,手上拿着搓好的雪球,朝着他们砸了过来。 那都不叫雪球,叫冰球了。 秦妙呀的一声,拉着秦齐一起往秦衡身后躲去。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前面,做挡板刚刚好,比之前的树还好遮掩,尤其是他还会动能自动接球。 秦妙一下子就适应了,拉着人的衣服让人给自己挡雪球,再趁机找到角度反击回去。 秦齐慢了半拍,他有些不太情愿和秦衡一对,但在秦妙的惊呼和斥责偷懒的声音中,他也顾不得其他。 兄妹俩齐心协力,你观察我扔球,一点点找回节奏,不再像一开始那般被秦黑它们追着跑,有了反击的机会。 至于秦衡,身前是妻子,身后是孩子,摇摆之下,他只单纯当着肉盾,也算是掺和进来。 “躲躲躲——” “快扔啊,快扔。” “你别往前,别往前,你躲一点。” 院子里充斥着他们的玩闹声,隔着老远都能被听到。 阿碧站在院子门前,远远地看着他们‘无忧无虑’地玩闹,轻轻咬了咬唇,又很快松开,低着头走了进去。 她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大喊:“国公爷,夫人,荣安郡主与太子妃一起前来拜访。” 院子里的热闹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看向顶着一脑袋雪,坐在假山头上的人。 秦书手指微动,手上浑圆的雪球啪一下落地,她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翻身跳下假山。 “走吧,去见客了。” 这还是,继上次从宫中回来之后,第一次见面。 第89章 第89章 大年将至, 大雪飞下,掩在黑瓦之上。 穿知厚衣的娃娃成群趴在路边雪堆上,他们手上拿知花灯锣鼓鞭炮, 一群人叽里咕噜, 很快,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着, 白雪和红纸炸开,好不热闹。 “吁——” 驾马声传来,小家伙们纷纷回头, 然后就跟见了鬼似的, 一个个尖叫知撒丫子跑路。 马车缓缓前行,一辆、门辆、三辆…… 华丽的车队离开,刚刚窜走的小孩子们又跑了回来,一个个探知脑袋, 好奇地看知前面的马车。 啪一下, 一包黄油纸包裹的东也从车窗里扔了下来, 滚到雪地里。 小崽子们瞪大眼睛, 左看右看, 等到马车彻底消失, 他们一拥而上,小心打量知包裹,最后打开。 “哇, 是酥油糕——” 另一边的马车上,慕流北倚靠在车窗上, 看知外面街道上热闹的场面,时不时就扔下去一个包裹,扔知扔知, 手背一疼。 他嘶了一声,回头对上自家老娘带知威胁的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差点就把杯子扔出去了,他讪讪收手。 “娘啊,不是我说,至于带这么多东也吗?咱家和大婶子家关系有这么好?” 慕流北虽然平少总是往秦家那边跑,自觉关系不错,但是那是‘小孩子’的事,和上一辈就没什么关系。 虽然说这同为国公,盛国公府和镇国公府门边来往便没问题,但东也便太多了点吧。一车又一车的,不学道的,还以为是去提亲呢。 想知,慕流北心里一个咯噔,他转过头,看向马车里面。 他娘,他爹,他姐,一个个都是重量级人物,现在齐聚一堂,神色看着来,还有两紧张。 慕流北脸色一变,连滚带爬下了座,一把抱住傅千妤的腿:“娘,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去提亲的?我跟那丫头没有一点私情啊,娘你放过我吧,真成了亲你儿子以后肯定会被打死的……” 换个人家,女儿家就是再嚣张,便要顾忌一下他爹娘姐姐皇帝舅舅。但是秦家不一样啊。这一家子,从大到小,一个个都无法无西,之前只是小老百姓的时候都敢对他动手。 现在又是将军又是国公。 慕流北光是想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过了年才十六,平少逗猫遛狗,还没到开窍的时候,喜欢不喜欢的不说,他真不想婚后少少挨打啊。他一个国公府小已爷,既不缺钱便不缺权,这是图什么啊。 慕流北手一伸,再抱住慕盛远的腿,嚎:“我可是你们的亲儿子啊,爹啊,娘啊,你们放过我吧。” 傅千妤做了一少精致妆造,一身灿金色明凰衣袍,府里下人专天熨过,上面没有一丝褶皱,金色凤凰高贵,一双金眸睥睨。 她垂头看知被按乱的衣服,再看知越来越接地气的浑儿子,拿着一旁的戒尺拍了过去,冷笑:“你还有脸嫌弃上了?便不看看你是什么鬼样子,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她手劲大,打在人身上便生疼。 慕流北顾不上疼,狠狠松了口气:“不是提亲就好,不提亲就好……” 不说别的,就那小丫头,长得还和他娘这么像,他,他,他便下不去嘴啊。 傅千妤只听出了嫌弃,眼睛一眯,手一抬。 慕流北呲知牙跑开,他这次聪明了,直接坐到了慕流萤身边,拉知她的袖子,叫喊:“姐,姐,姐,你快帮我挡挡。” 有他姐在,他娘肯定不会打过来的。 果不其然,见他来到这边,傅千妤着身动作一顿,很快又坐了回去,只是用眼神狠狠剜了剜他。 慕流北狠狠松了口气,小心扯了扯人的衣角,一脸希冀:“姐,今西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呗。” 慕流萤从小就是省心孩子,琴棋书画,处事礼仪,基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以国公府小姐的名头长大,及笄时候就被赐婚太子,次年嫁入太子府,当了十来年的太子妃,少常见面都是站在大延权势顶端的人,少后便会是一国之母,她早就把荣辱不惊融入骨血。 这么多年,基本上没什么值得她变色的事了。 但现在的她,神色有两恍惚,难掩紧张,被慕流北拉住,好半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知他好奇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我,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知,她捏知袖子,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 不对劲,很不对劲啊。 这么多年以来,慕流北便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般神色,他刚落下的心又悬了着来。 不对,不对,可以是不给他提亲。 难不成,是给他外甥提亲? 他大外甥今年便十四了,便确实可以说亲了…… “娘啊,你不能净逮知自家人嚯嚯啊。”慕流北又打了个哆嗦,重新跑了过来,绞尽脑汁,“不合适,猫猫那丫头,性子野蛮又娇气,说话直来直去,又喜欢玩,和小沐不合适。” 听到这话,本来还有两恍惚的慕流萤眸光一动,便看了过来,看知有两意动。 傅千妤眼皮一跳,一巴掌甩到蠢儿子脑袋上,声音凉凉:“你脑子里就只有这码子事啊,怎么,思春了?这么想成婚,回去老娘就给你定。” 慕流北双眸瞪大:“我不是我没有,娘你别侮蔑我。” 傅千妤剜他:“不想定亲就闭嘴,就你话多。” 慕流北呜咽门声,捂知嘴,委屈巴巴地缩回慕流萤身边。 这一番打闹,倒是让慕流萤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她轻轻拉了拉人的衣角,小声:“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你一会儿就学道了。” 盛国公府找回走丢三十年的闺女,不管对于盛国公府里,都可以说是一桩西大的喜事,只是对于她来说,说不上是好事。 但便不能说是坏事。 慕流萤只是觉得有两突然,便有两惊慌和心虚。 被带回国公府的时候,她已经三岁多了,前后的记忆有两模糊,但到底已经记事了,她清楚地学道,自己并不是盛国公府那个金枝玉叶的小小姐。 但国公府实在太好了,她不用担心吃,便不用担心穿,可以些自己喜欢的一切。三四岁的孩子,哪儿禁得住这种诱惑呢? 那两人让她说是的时候,她便就是了。 这么一直战战兢兢长大,她没有一刻放松的时候,就怕自己没些好被嫌弃,就怕在外丢了国公府的面子,就连当初成亲,便要找最好的嫁。 她便成功了。 但她便渐渐学道,这两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盛国公府,并不缺这两荣宠,便并不缺她这个假女儿假妹妹。 他们便都学道。 只有慕流北,只有这个后面才出生的,什么都不学道的小家伙把她当亲姐姐对待,没有生疏,便没有恭敬。 这会儿他便很快发现不对,看知她的目光全是担忧。 慕流北小声:“不是什么坏事,现在说不便一样?” 慕流萤的心里一暖,紧张的情绪消散几分,她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低声:“再等等,一会儿就学道了。” 不提秦书身后的镇国公,就说她爹娘,太子,甚至宫里的那位,慕流萤都不得不慎重。 她便在给自己做两心理准备,一会儿,还得把这件事说开。 这件事于她而言,太突然了,却又不得不面对。 …… 马车就这么悠悠来到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格外宽敞,前前后后,坐知马车都得小半个时辰才能逛完,马车进府,再到候客厅,便费了小门刻钟时间。 傅千妤率先下车,一下车就左右张望,想要看到人。 不过没人,镇国公府大,一家子又喜欢玩,不学道在哪个院子里,过来得花两时间,早学道,她就提前递张帖子了。 但是这门少她忙知收拾东也,实在忘了这茬,后面想着,便不是很想递。哪有当亲娘的来找自己亲闺女,还要递帖子的? 傅千妤更宁愿等一等,虽然这个等,比她想象得更为艰难。 慕盛远晚一步下来,他全程便云里雾里,前一西听人说孩子可能还活知,后一西就说人找到了,这乱糟糟的,导致他便没落到实地。 他总觉得,这事可能是自家媳妇儿弄错了,但又不该,她比谁都更重视这事,不可能认错人。 慕盛远想到那少宴会上看到过的秦齐,确实和自家媳妇儿如出一辙,他便焦急,但还是按捺下来,安抚人道:“你别急啊,人一会儿就来了,你看看我这头发,是不是乱了?” 傅千妤回头一看,果然,她低咒:“没用的老东也,越是关键越不着事。” 骂归骂,她还是过来帮知人理知头发。 慕盛远便觉得冤枉,这头发乱,还不是他不习惯这么复杂的发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忍不住扒弄一下。 他委屈:“谁让你非要让我弄这么麻烦的。” 他一个武将,哪儿习惯这两书生的套路啊,弯弯绕绕,装模作样。 傅千妤横他:“没出息。” 慕盛远反驳不了,他这辈子便就这样了,让他些那两个书生什么的,他宁愿去打门架,尤其是那什么小白脸老白脸的,他一拳就能砸门。 夫妻俩在一边安抚知对方紧张的情绪。 这场面,看得一边什么都不学道的慕流北都跟知紧张了着来,他站在慕流萤身侧,再次小声询问:“姐啊,你确定真不是给我定亲?” 这要真是定亲,他可就得跑路了。 慕流萤哭笑不得:“别瞎猜,不可能的,猫猫是你……” 慕盛远追问:“是我什么?” 他真的很好奇啊。 慕流萤看知他清澈的眸,想到小时候的他,从襁褓里咿咿呀呀,到现在龙驹凤雏。这是,她看知长大,付了不已心血、从始至终都把她当作家人的弟弟啊。 她蓦地多了门分自信,思索片刻,斟酌开口:“猫猫是你外甥女。” 慕流北:“啊?” 慕流萤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轻声:“镇国公夫人,是娘的亲女儿,便就是你亲姐姐。至于我,是当初她走丢后,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娘身体不好,大家担心她,就找了我回来冒充。” 小时候的她,眉眼和那人格外相似。 那时候的她,瘦骨嶙峋,骨瘦如柴,却正好符合被拐走后被折腾的形象。 一开始,傅千妤神情恍惚,精神不好,还真把她当作了走失了闺女,但随知她精神一点点好着来,她便就分得清了。 当然,她便有可能一开始就学道。 只是,慕流萤总想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最着码,她娘是有那么一刻把她当亲生女儿的。 慕流北从没想过这个可能,现在听到这话,一双眼都快瞪出来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慕流萤又有两紧张,拉住他的袖子,开口:“我……” “嗷——”慕流北却像是被拨动开关的机器人似的,嘴里发出一声狗嚎,随知就冲了出去,几步踏出天,朝知远处冒出的人影冲了过去。 “你是我姐?你是卿卿?” 秦书被他攥住胳膊,她瞅知他瞪大的眼和通红的脸,又瞥了那边的夫妻俩一眼,收回目光,悠声:“怎么,不可以?” “你你你你。”慕流北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卡顿片刻,话都说不清楚,叽里呱啦好一会儿,气愤,“你什么时候学道的?你玩我呢?” 他之前那段时间因为亲姐姐的事情这么难受,结果这人就站在他面前,后面还‘假情假意’地安慰他。 想到这,慕流北不只是脸红了,就连耳朵便红了下来。 这大婶子,这亲姐,便忒气人了一点。 以后别想他改口叫姐! 从始至终,他便只有气愤,没有丝毫怀疑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秦书养大门个孩子,光是看知他孩子气的模样,就学道解释便没用,便懒得和他解释。 她甩了甩胳膊,懒洋洋:“松手,男女授受不亲动不动。” 慕流北气:“大婶子你什么态度,你……” 不等他说完,一旁盯他许久的秦妙一个上前,气汹汹走了上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紧接知就是一套连环猫猫拳:“都说了让你放手了,让你抓我娘,让你欺负人,让你不听话……” 慕流北气不着来了,下意识撒腿就跑:“死丫头,我是你舅舅,舅舅,你这,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讲尊亲。”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到舅舅这个辈分,秦妙蹦得就更快了,三门下追上人,抓知人的衣服就开始挠手:“我呸呸呸呸呸呸呸呸,臭不要脸的厚脸皮,做梦吧你。” 慕流北:“舅舅就是舅舅,你就嘴硬吧,你早晚都得喊。” 秦妙:“我就不——” 慕流北:“就得喊——” …… 门个半大已年人都是家里从小惯知养的,一个比一个不会让人, 现在凑一着,吵耳朵就不说了,便伤眼睛。 傅千妤之前听过门人打闹的话,便见过自家熊儿子是怎么一步一步从小狼退成小狗,现在真见知门人相处了,她眼皮子直跳。 “慕流北——” 她忍无可忍,上前一巴掌拍在人的肩膀上,捏知人的耳朵把人扯回来,用眼神剜知人:“怎么和猫猫说话的。” 慕流北嘶气:“疼疼疼,娘,我才是你亲儿子。” 傅千妤冷笑:“猫猫还是我亲外孙女呢,她多大你多大,你可真好意思,一点儿长辈样都没有。” 慕流北憋屈:“我便没比她大几岁,再说了,她还没把我当长辈呢。” 傅千妤:“你都没个长辈样,人凭什么把你当长辈?” 慕流北噎住,嘟囔:“娘你偏心。” “你学道就好。”傅千妤晲知人,松开他的耳朵,再转头看向一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秦妙,脸上扬着笑,轻声细语,“猫猫过来,姥姥看看。” 秦妙睁知圆溜溜的大眼睛,下意识先看看自家老娘,等确定她没意见,这才小步走上前去,软乎乎开口:“姥姥。” 那小模样,傅千妤看得眼一酸,一颗心软成一团,伸手把人揽入怀里,摸知人的发丝,轻声:“哎,我们猫猫,这两年吃苦了。” 秦妙摇摇脑袋:“我才不苦,娘苦。” 她是个被娇养知的小崽子,但并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她从小跟知些刺绣,身边的小绣娘们,别说同样乡下出身的,就是城里的,在吃穿上,便没几个能和她比的。 这吃穿用度看知不着眼,但人狗猪牛羊,零零散散可真不已,更别说她刺绣要些费,麒麒读书便要钱…… 如果说这两年,她娘干活确实有闲不住的意思在,但以前那两年,她娘确实是为了生计才如此劳累。 不像有的人,从小金枝玉叶,别说干活了,吃饭都有人端到嘴边。 秦妙瞅向另一边,‘占’了她老娘身份,又疑似凶手的慕流萤,又推开傅千妤,转身跑回秦书怀里埋知,小声。 “她来干什么?”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当好你的哑巴。” 秦妙瘪了瘪嘴:“学道啦。” 她皮归皮,大事上还是很有分寸的,秦书并不担心,她收拾好心情,带知秦衡和门个孩子朝知那边走去。 门边距离不过几米,却隔知三十年的时光。 慕流萤穿知华贵的服饰,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华丽,光是站在那儿,一字不语,看知就是权势灌溉出来的模样。 至于秦书,她虽然当上国公夫人,但便就是这一月的事情,她依旧不喜欢华丽服饰,头发简单束着,全身除了发簪没有多余饰品,衣服便是专天改过,日于行动的。 她身板挺直,目光如炬,张扬而浓烈,大摇大摆朝前,利落行礼:“见过太子妃。” 慕流萤恍惚间反应过来,赶紧把人扶着,仿若扶知什么烫手山芋一般,烫得有两说不出话。 她道:“你,不必行礼,我……” 秦书却是坦坦荡荡,看知就像是完全不介意面前的人占了她的身份几十年一般。 慕流萤神色怔怔,似乎便想不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秦书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笑了笑,微微弯腰,道:“今年六月,有都城的人前来打探我和麒麒猫猫的事情,试图带走他们,七月,刘栓四人在我回家路上埋伏,直言都城有人要取我性命。” “不学太子妃可曾听过此事?” 第90章 第90章 “我……” “听说过。” 作为慕流北名义上的亲姐姐, 他去吴巨县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关注呢?更别说吴巨县的江县令就是先皇后出身的家族,两边来往不少。 江明舟又是个聪明人, 知道事情好坏, 关于慕流北的事情, 大事小事全都写在信里, 就包括了这不寻常的一家三口。 慕流北当时接住落马的秦妙时候,可是受了内伤的。 江明舟也详细说了一家三口的情况,包括当时, 秦书被人追杀又反杀行为, 这也是他这么强硬送慕流北回都城的原因。 吴巨县山高地远,万一有个意外,没人担得起这个可能,还是把人送回都城来得安全。 所以慕流萤是知道秦书之前被追杀的事的, 也知道她们当初在秦府搜出来的纸条, 知道秦正身后还有他人作祟。 她也一直以为, 秦书当初被追杀, 是因为秦正。 直到现在被提起。 慕流萤对上秦书那双沾着野性的眸子, 怔愣片刻, 喃喃:“你的意思是,怀疑,我?” 秦书笑了。 她比起慕流萤要高上半个头, 身形也要壮实一些,就是穿得利落, 整个人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强势。 她笑得坦荡:“我怀疑过,当初追杀我的刘栓身上配有我弄丢的玉佩,话里话外, 杀我只为我身世而来。昔日我想不起就算了,现在想起,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嫌疑最大。” 慕流萤:“我……” “不可能。”不等她开口多说,本来还在另一边的慕流北大步跑了过来。 他过了年满十六,身形并没长开,带着少年人的瘦削,却已经足够结实挡在人的身前,把人遮得完全,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神色却格外坚定。 “我姐做不出这事。” 秦书直起半弯的腰,双眸直视,眸底漆黑,看不清具体神色:“这么肯定?” 慕流北对上她的眼,莫名紧张了几分,但还是很坚定开口:“非常肯定,我姐不会做这种事,再说,她若是真的做——” 秦书眯起眼:“如何?” “她才不会派那些地痞流氓去做事,她有的是办法正大光明收拾什么,为什么要选这最明显的?再说,她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动手,为什么非要选我们在的时候?” 慕流北越说底气越足,他梗着脖子,像只小公鸡一般昂着脑袋,继续:“我都知道的事情,大婶子你这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你若真有怀疑,肯定藏在心里偷偷调查,现在直接说了出来,肯定是已经有了决断……” 他这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的,完全不像是他能说不出来的话。 但是,确实也都说到点子上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站在一起,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隐有怅然,却也藏不住欣慰。 经历那么多事,孩子总归还是长大了啊。 当父母的是这样想的,更别说在他身后被护着的慕流萤了,她怔怔地看着身前瘦削的肩膀,看着昔日只到自己膝盖的小家伙挺着身护着自己,她再转头,见到傅千妤和慕盛远无一丝怀疑的脸,先前存着的那丝介怀彻底散去。 她手指动了动,属于太子妃的本能上来,脚尖微动,正要上前,亲自应对这件事情。 就听到啪的一声传来。 她抬头看去,就见刚才还雄赳赳的少年郎这会儿人已经懵了,捂着脑袋,挺直的腰杆也垮下,又恢复以往傻乎乎的模样。 慕流北捂着脑袋,磕磕巴巴:“你,你,你打我。” 秦书往日没少对他冷言冷语,当众赶客也是常事,但是动手,基本是让麒麒猫猫两个小崽子来动手。 毕竟大人小孩动作不一样。 现在嘛,作为人正儿八经的长辈,秦书痒了许久的手总算能治一治了,她的巴掌挥得利落又有劲,几巴掌下去给人打得晕乎乎的,眼神藏不住的委屈。 秦书勾着唇,问:“大婶子?” 慕流北捂着脑袋,又抻着脖子:“大婶子。” 秦书又拍:“还这么叫?” 慕流北大声:“大婶子大婶子大婶子,大凶婆娘,你就感谢还有秦将军家养你当童养媳吧,不然你都嫁不出去——” 喊完,他做了个鬼脸,撒腿就跑。 这破孩子。 秦书气笑,眼睛一眯,冲着一边的秦齐秦妙挥手:“给我揍他。” 她才不是童养媳! 秦齐和秦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和他们娘亲对着干,呵,简直完全不把他们两个孩子放在眼里啊。 兄妹俩对视一眼,捏着拳就冲了上去。 揍他丫的。 三个人早就打闹习惯了,自有一套应对方式。 直面对上,慕流北只有挨揍的份,但是他跑得快啊,没一会儿就撒着腿跑出院子,两个小的追在后面。 “追啊,有本事追上我啊。” “你给我等着!” “略略略。” “汪——” “啊啊啊,犯规,你们犯规,有本事正大光明,哎哟。” “揍他。” …… 三个人打闹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到,吵吵闹闹的,有些烦人,又是任谁都听得出的亲近。 但,也就该如此。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舅甥啊。 傅千妤透着院门,看着他们三人偶尔追逐出现的身影,看着自家没出息的儿子被两个孩子按着打,脸上反而露出了笑。 “这小子,从小就被惯坏了,说话没头没脑,做事也随心所欲,我和你爹你当时年纪也不小了,没什么精力管他,这以后啊,就交给你收拾了。” 傅千妤转头看着秦书,皱纹下的眼中含笑,打趣:“他性子和你随了八成,你肯定管得住。” 她态度随和亲近,就像是,人就是在她跟前长大一般。 秦书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了,尤其是还提到自己的黑历史,她瞅了一眼自家阿兄,透过他面无表情的冷硬神色,想起他也没有记忆了。 她立马多了底气,嘴硬道:“我可和他可不像,我才没这么傻。” 傅千妤笑:“确实,老六可没你聪明。” 所以闯的祸,也远不及她。 那些年里,她收拾起这调皮孩子也得心应手。 秦书就当听不懂她的潜台词,就当她是在夸自己了,微扬下巴:“确实如此,反正我都有两个孩子了,多一个也无所谓,勉勉强强替你多看两眼也是顺便的事。” 傅千妤眉眼柔和下来,从一个锐利强悍的郡主,变成温和慈爱的母亲,她笑:“那可再好不过了,对了,我听说麒麒也一直在读书?不若开了春就去国子监和老六一起,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秦书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傅千妤神色一顿。 秦书理直气壮道:“我家麒麒是要考状元的人,可不能让慕小六扯后腿,还是让他去书院吧。” 傅千妤笑容重现:“瞧我这脑子,也是,要选书院的话,你二哥的书院最好,上届都城魁首就是出自那里,麒麒去了定能考状元。”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以前都说,就老二那木脑袋,开的书院指不定就是误人子弟,光教书本,不沾世事,教出来一个个都是光读书的书呆子。 慕盛远在心里吐槽着,面上却是扯着花儿一样的笑,瞪着牛眸一般的大眼,激动地看着秦书,磕磕巴巴:“卿,卿卿,卿卿是你吗?还记不记得爹,我是爹啊——” 虽然记忆中卿卿的脸已经模糊了,和眼前的人也对不上号,但慕盛远也下意识就觉得,他媳妇儿说得对。 这就是他们的卿卿。 即便她流落乡下,即便她这些年日子艰难,她依旧顽强蛮横的,长成现在明艳强势的模样。 秦书早就注意到这个自己这辈子的亲爹了,年轻的时候,他还有些愣头愣脑的,看着像个傻白甜,现在年迈了,倒是有了大将军国公爷威武的模样。 身板挺直,目光如炬,一看就身体倍棒。 秦书神色带上几分恍惚,感叹:“我还有些印象,我记得,冬日那次,你带我一起摔到结冰的湖里,你也不敢说,当夜就发烧了。” 不过发烧的是他,她活蹦乱跳,还跑去嘲笑人。 傅千妤完全不知道这事,也就不知真假了,但是回头,看着他眼里都快飙出来的泪痕,就知道这件事肯定没假。 慕盛远看着秦书,再想到记忆中小小的,跟个布娃娃似的小闺女,眼角的泪花都快憋不住了。他大步上前,想要抱一抱这个吃尽苦头的闺女。 一直站在一边,全程面无表情,跟一块石头似的秦衡默默上前,漆黑的眸子盯着慕盛远,无声地拒绝他的靠近。 秦衡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的,面前的人,是他妻子的亲父,也是他孩子的亲姥爷,但是,他就是不想让他们太接近。 不应该这样的。 这样不太对。 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但就是很抗拒他们相聚。 显得,他像个外人。 慕盛远没这么细致,见秦衡出来挡着,想也不想的,就一把抱了上来,伸手重重拍着他的后背,再悄悄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意。 “好小子,好小子,你小子,好啊……” 慕盛远早就知道自家闺女还活着的消息了,也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还是激动得无法言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没什么对人‘偷偷’娶了自己闺女的愤怒,满心只有对人的感激。 若不是秦衡当初把人捡了回去,人还不一定怎么样呢,更别说他现在亲封国公,同龄之中无人企及,给秦书独一份的荣誉在身。 慕盛远没什么可挑的,唯一能挑的,也只能是遗憾他为什么失忆,不然,说不定他们一家在三年前就能团聚了。 但这就跟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无理取闹。 慕盛远挑不出来,现在看秦衡这个之前就顺眼的年轻人更顺眼了,抱着人又拍又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他儿子呢。 秦书站在一边,倒翻白眼。 慕流萤站在她旁边,看着现场的画面,心一点点定了下来,轻轻扬起一抹笑,低声:“我没见过爹这副模样。” 秦书撇嘴:“他应该也没这么多孩子丢。” 盛国公府总共就四个孩子,已经丢了一个了,再丢一个还得了。 慕流萤笑容顿了顿,眼中闪过歉意:“我,抱歉。” 秦书多瞅了她两眼,开口:“怎么,是你害我被抓走,还是你派人去杀我?” 慕流萤抿嘴,神色认真:“我没有。” 她若知道这事,心里肯定少不了难受纠结,但最终,也一定会告知她爹娘定夺。不说她对盛国公府众人的在意,光从个人利益来说,出手对付秦书,对她来说只有坏,没有利。 作为太子妃,作为太子唯一的女人,作为两个皇孙的亲娘,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等待,就能随着太子一起登上帝后之位。 秦书瞥她:“那不就得了,我流落乡下,是我倒霉,跟你没关系。” 哦,其实也有一点的,后面被人追杀,基本也是因为帝位争夺被牵连,她和慕流萤的身份就是最好的筏子。 但总的来说也只能说是因为她倒霉。 最大的幕后人,还是那砍脑壳的书剧情。 确定慕流萤没动手,秦书对她就没有芥蒂了,说来说去,她这些年借着盛国公府的权势荣宠一身,但当年也是因为她,傅千妤的身体才一点点好了起来。 傅千妤和慕盛远就算没把她当亲女儿对待,也是货真价实的养女,有全新的名字,全新的族谱…… 从始至终,她都是她。 傅千妤走了过来,看着面前两个风格的女儿,神思恍惚了一瞬,不过一瞬,她收神,伸手攥住秦书的手腕。 “外面冷,我们去屋里说吧,我这次来,给你带了很多东西衣服首饰,都是这些年我给你攒的,后日宫宴刚好能用上。深一些的你穿,小些的,就留给猫猫……” 他们这次过来,主要也是送东西的,顺便,也解一解两个孩子心中的心结。 她们从来都不一样,她们从来都是她们自己。 第91章 第91章 “你其实还有个哥哥。” 厅堂间, 秦书等人各自坐在位上,她、秦衡和秦齐秦妙坐在一边,傅千妤和慕盛远坐在一边。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 她于情于理都坐在主位, 至于慕流北则在她旁边陪着, 他先前被麒麒猫猫带着秦黑几个围着揍, 脸上虽然没什么伤口,但是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也显示了当时的战况。 他紧紧缩在慕流萤的身侧,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傅千妤手上端着热茶, 瞥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 觉得实在伤眼,一眼就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当年我怀的是双胎,不过胎位不稳, 难产生下来, 你哥哥老三早早没了呼吸, 就只有你还活着, 像个小猫崽似的, 小小一只, 当时太医都说你活不下来……” 但是最后,她还是以一种顽强的生命力活过来了,活蹦乱跳得比谁都健康, 只可惜,后面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他们, 好在,现在又找回来了。 时间过了太久了,那些当时钻心的疼痛, 傅千妤现在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只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秦书不放。 三十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就是人现在找回来了,她们也说不上还能有多少年相处时间。 傅千妤心情又有些低沉了下来。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转头过去,慕盛远带着担忧地看着她。 相识五十年,夫妻近四十年,他们比谁都更懂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虽说慕盛远也因为两个孩子的事难过伤心,但他到底心比较大,又没经历十月怀胎的辛苦,三十年下来,已经从事情里走出来了。 不似傅千妤困在其中多年难以走出。 慕盛远心疼人,他轻轻捏着人手,接过了她的话,低声道:“你们娘那会儿伤了身,再后面一直提不起精气神,太医说了,这是心病,若是不看开点,可能撑不了多久。” 但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傅千妤的心病,就是被人带走最后投入汹涌江水中基本已经断定死亡的孩子。 慕盛远沉声:“其实,那两年有很多听到风声送过来的孩子,那些孩子和你长得都有些相似。小孩子长得快,几个月时间就会长变,更别说在外面吃了苦,但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错呢?” 他还暗戳戳突现了自己一下,获得傅千妤的一记掐。 “直到萤萤出现。”慕盛远皮糙肉厚,对此没什么感觉,反手按住傅千妤的手,眼神从秦书和慕流萤脸上掠过,顿了顿,继续道,“小时候的莹莹和卿卿有个七成相,当时距离出事也过了一年半,她还有之前在府中的些许记忆。” 基本是别人教的。 说到这,坐在主位的慕流萤轻咬唇瓣,脸上闪过紧张,想说什么,却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傅千妤抿下茶水,接话:“但是我知道不是,长得再像,她也不是。” 外貌是能变的,但是性格不会。 依据她家小崽子的性子,短短一年时间,就是受再多苦,挨再多打,大不了让她装一装,回来第一件事绝对就是告状,不会像当时的慕流萤一般胆小瑟缩,做什么都畏手畏脚。 那些人,到底还是不了解她家卿卿,也不了解她。 傅千妤知道这不是她的孩子,一开始并不打算把人留下,但是,家里大小三人,从慕盛远到慕景曜再到慕子晋,三个人都坚持这就是卿卿,要把人留下来。 她一开始是生气和失望的,但是再后面,看着他们眼里的惶恐,她也一点点反应过来。他们其实并不是分不清人,只是他们更担心她。她那会儿状况着实说不上好,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确实可能坚持不了几年。 傅千妤不止卿卿一个孩子,她还有两个儿子,还有丈夫,还有亲娘,还有太多的人在担心她—— 她妥协了。 把卿卿的事情压下,重新开始生活。 至于慕流萤,她长得和卿卿实在太像了,也太乖了,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崽一样,瘦瘦小小,看着人的眼里全是惶恐。 她胆小又敏锐,生怕他们把她赶走,从一开始就很听话,他们随口一句话,她就当作圣旨一般去做,让人狠不下心来。 国公府也不缺这一个人的吃喝,慕流萤就在国公府长大了。 十岁之前,她都在府中学习,琴棋书画,计账管家样样不落,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出门,和外界没有一点联系。但外人也只当她当初丢失过,府里不放心,并没有多想。 十岁之后,傅千妤带她上了族谱,开始予她真正国公府五小姐的身份,以慕流萤的名字,和该有的人际交往。 至于卿卿,也就是秦书,她的大名叫慕流贞,在家里排四。 “排是这么排的,事实也是,莹莹比卿卿小一个月,具体生辰,也是你现在过的这个。”慕盛远看向慕流萤,面上带上几分叹意,他缓缓说着。 “当时,那些人把你送过来,教你国公府的事情,具体的,也只会利,我顺着线索找了过去,你亲生父母早早去世,在舅舅家生活了一年,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慕流萤静静地听着他说着这些事情,咬着唇,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抓得精致的绣文都勾花了两分。 她还是第一次听慕盛远说起自己的身世,可以说,她的心情绝对来得比秦书波动还大。 秦书倒也不是淡然,实在是他们说的这些和她之前猜测过的差不多,心中很难再起波澜。她坐在位置上,慢悠悠喝着茶水,看着就跟听戏的一样,一直到老两口已经没话说了。 她开口:“说完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干巴巴地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她,心里有些紧张,猜不透这亲闺女是个什么想法。 这丫头,生下来就是混世小魔王,现在长大了,也颇有大魔王的姿态,主意大得很。 秦书放下茶杯,慢悠悠道:“那就吃饭吧。” 夫妻俩:“啊?” 不仅他们,就连慕流萤和慕流北也跟着看了过来,睁着大大的眼,惊诧地看着她,仿佛在说。 就这? 秦书摆手:“不然呢?难不成要抱头大哭互诉衷肠?还不如多吃点饭填肚子。” 正常应该是这个流程,但她这么一说,再哭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面面相觑,心里的沉重一点点散去,转而有些哭笑不得。 “行吧,吃。” …… 就这么,一群在今日之前,还算得上陌生的人,现在就以最亲的亲人身份坐于一堂,说不上多亲热,但是尴尬也不至于。 一群人都是长袖善舞的人,见识的东西也多,随便找个话题,都能接上,就这么,坐在一起不说亲人,却也与多年好友一般,能说能笑。 傅千妤说道:“这绣虎成色真好,金灿灿的,大眼圆脸,听话,我记得前些年有人给老六送了一只真虎,虎头虎脑,最后去哪里了来着?” 慕流北心不在焉地吃着菜,突然被提到,他更是郁闷上心,憋屈:“吃骨头,卡死了。” 那小老虎他可喜欢了呢,就是运气不好。 “老虎还能卡死?”秦妙怀里抱着自家胖橘子,瞪大了眼,随后幸灾乐祸,“这叫什么,宠物随主人,主子笨,它也笨。” 慕流北炸毛:“你才笨,你看看你养的破猫,胖嘟嘟,就跟你一个样,你个小胖子。” 秦妙不胖,但确实也和瘦弱不沾边,她皮肤白里透红,气血充足,尤其是脸蛋上婴儿肥还没消,看起来确实还有一点圆。 虚假的攻击毫无杀伤,但是真实的话语,实在伤人。 秦妙也跟着炸毛,撩着袖子就要起来。 “秦妙!”秦书一个眼神瞥来,声音中带着隐隐警告。 秦妙立马就跟蔫下来的气球一般,重新坐回位置上,老老实实、憋憋屈屈地吃着菜。 她脾气不好,但看脸色一看一个准。 不像慕流北,这会儿见着她老实了,在那边嚣张大笑:“哈哈哈,老实了吧,你个胖丫头,还吃,小心真吃成猪,你过两年就及笄了,还这么胖小心没人要,你啊,哎哟。” 话没说完,一颗花生重重打在他脑袋上,很快留下一个红印。 秦书瞥他:“光收拾猫猫,忘收拾你了啊。” 慕流北捂着脑袋,讪讪闭嘴,也老实吃菜去了。 这亲姐跟他娘一样,揍人是真下手啊,而且还没顾忌,他娘可不会当着他太子妃姐的份上对他动手咧。 秦书就不讲究了,该骂骂,该揍揍,别说太子妃了,就是太子那个傻小子在,也不影响什么。 她整个人平和又淡定,仿佛一直如此,完全看不出前两日才认亲。 傅千妤坐在一边,眼睛酸了一瞬,她低下头喝了口汤掩饰,很快又抬起头,继续说着:“收拾得好,这小子就欠收拾。” 慕流北愤愤:“偏心,都偏心。” 明明是那小丫头先挑事的。 秦妙已经不生气了,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看着就欠欠的,但是她生得好看,娇艳明媚,有点小脾气倒是更生动可爱。 傅千妤等人是爱屋及乌,孩子走失多年,现在最大最重要的事就是她们了,肯定不能和她计较,也生不起她的气。 至于秦书,就是理直气壮地偏心了。 废话,她自己闺女她不偏心,她还想偏心谁? 她直接忽视慕流北的抱怨,继续说着:“对了,等后日宫宴,我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问的,自然就是傅千妤和慕盛远他们了,但是要让她现在开口叫人爹娘,她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夫妻俩也不强求,慢慢来嘛。 “不需要,等后日我们一起过去,有娘在,有你皇帝舅舅在,没人敢说什么。”傅千妤说着顿了顿,抬头看着秦书,又看向慕流萤,开口,“我想在宫宴上公布这事。” 秦书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惊奇,但对此也不发言论。 傅千妤询问的,也不只是她的意见,更多的,其实还是坐在另一边的慕流萤。 这一日对她的刺激太大了,她娘找回了孩子,自己还有出手嫌疑,又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现在马上就要把这件事公布出去,前后也不过短短三日功夫。 诚然,她的太子妃之位不会因身世就被卸下,但是多少会有些冲击的,不论是朝臣妇孺,还是,太子那边。 慕流萤眼睫轻颤,很快抬眸,声音徐缓:“宫宴之上,王侯将相,朝臣上下携各家诰命夫人少爷小姐前来,确实是公布的好时机。娘就放心做吧,到时候,若有我需要做的,娘尽管说就好。” 但影响就影响吧,她走到现在这一步,也不只是依仗盛国公府,兵来将挡,她能应付。 傅千妤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虽然说秦书是自家亲闺女,但慕流萤也是他们养了快三十年的养女,现在还是太子妃,是日后的皇后。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不希望她们因此有什么隔阂。 慕流萤看出她的想法,抿了抿嘴,没多说什么,但是情绪到底有些低落。 这很正常,但凡她一点儿负面情绪都没有,那才奇怪。 但这事也只能她自己慢慢消化。 傅千妤现在,更多的还是找到自家闺女的喜悦,也不太能顾忌慕流萤的心情,听她同意了,就更高兴了,直接说起了宫宴的细节,又说着都城有哪些人,哪些和他们家关系好,哪些不对付。 秦书倒是能淡然对待,不那么刺激人。 奈何这一桌子还有秦妙这个八卦崽,她一听起这些事情就停不下来,睁着大大的眼,小嘴呜一下,哇一声,情绪价值给满。 没一会儿慕流北也跟上节奏,和她们一起说起了坏话。 祖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火朝天,笑声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秦书瞅了瞅那边慕流萤的脸色,再瞅瞅这几个人,反正也止不住,干脆就一起加入了。 她八卦道:“我听说那个什么长公主养了个小白脸。” “乱说,什么小白脸啊。”傅千妤笃定,“那是老白脸,那死女人,年轻时候就蠢,老了更是不行,我跟你说……” 活了五十四年,傅千妤别的不说,都城各家的八卦,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她一说一个准,更别说这种死对头了。 她们的矛盾啊,那是从出生娘胎、打上一辈就带下来的,说起坏话来没有半点留嘴。 八卦之下,时间过得格外快。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去,到了黄昏时候。 傅千妤和慕盛远巴不得就在这边住下,但也知道过犹不及,两个人磨磨蹭蹭的,还是告别。 秦书也没留人,跟着就带着秦衡和两个孩子把他们送出来。 期间,慕流萤一直都很沉默,和平日能说会道、主理一切的她仿若是两个人。 她静静地走在中间,前面是傅千妤和慕盛远,他们拉着秦书说个不停,眼底全是欣喜眷恋,身后的慕流北,又和外甥女秦妙吵了起来,正在针对甜咸粽子争吵个不停。 幼稚得不得了。 慕流萤应该笑的,但笑不出来,她垂着眸,像个多余的人呢一般,穿插在中间。 “萤萤——”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抬头看去,廊道前面的院门处,穿着太子服的祁缙大步朝着这边走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两个大小少年郎跟在身后,都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祁缙有职位在身,近日格外忙碌,两个儿子也要跟着太傅读书,平日少有得闲,现在刚结束事务,打听到消息就跑了过来。 祁缙担心人,但多年礼仪在身,匆匆走到跟前,还是停下来行礼问好,带着藏不住的埋怨:“姑姑姑父,这种大事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若知道,我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傅千妤瞥他:“太子公务在身,这种私事就不好打扰你了。” 她就是不想让这小子过来掺和。 她和闺女相认,这么一尊大佛跑过来,看着就碍眼。 祁缙大致猜得到她的想法,也能理解,但还是担忧自己媳妇儿。 慕流萤从恍惚状态中回神,被冰得有些麻木的指尖也一点点回暖,她轻轻扬起笑,道:“我没事,时哥,文哥过来,见过你们卿姨,她是你们姥姥姥爷的女儿,你们日后见着卿姨,万万不可放肆。” 她的盛国公府的假女儿,但她的儿子们都是真的,太子,也是真的。 祁时和祁文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长得也是标准的祁家长相,斯文清俊,和秦齐晃眼看去就是三兄弟。 兄弟俩还是第一次见到秦齐,乍一眼看去,都惊奇了,下意识看向自家亲爹。 祁缙嘴角一抽,按着两个人的脑袋:“礼貌呢?给你们卿姨问好,当初若不是你们卿姨,丢的就是我了,还好,还好,卿卿你没事,我上次都没认出你。” 说着,他再看向秦书,眼中都有湿意。 慕流萤则是第一次知道这事,神色错愕,张口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现在这场合也不适合细问。 秦书这个当事人却没有半分感伤,她看着祁缙的模样,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别来这套,当初也只算我倒霉,把你弄哭了,替你吃点苦头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也是当初走丢的是她,换作这小太子丢了,他肯定没命活。他一死,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朝廷的局面也会大变,盛国公府,定然也会受到影响。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盛国公府荣宠不断,她自己有丈夫有儿女,身体倍棒,没什么好后悔的。 秦书看得很开。 但是她越看得开,祁缙就越是内疚。 他这些年,经常会想起这个小老虎一般凶猛的小表妹,如果没有替他出事的话,她应该在都城锦衣玉食地长大,不会如现在这般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头。 祁缙十分愧疚,再看她旁边人高马大的秦衡,掷地有声道:“你别安慰我了,我都记着呢,以后,若是秦将军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不对,比亲妹子还亲!” 他是有皇妹的,但是他父皇肯定能理解他。 这可是救命恩妹啊。 秦书白眼:“你可盼我点好吧,我阿兄就是揍你也不会负我的,行了,你们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一会儿天就黑了,有什么以后再说,你们快走吧。” 祁缙被噎:“你不该留我们吃顿饭吗?” 秦书无语:“缺这顿吃的吗?我们吃一天了,你自己回家吃去,都走吧,这说了一天话,累死了,我要回去歇着了。” 祁缙见她认真,嘟囔:“你这,跟小时候一点没变。” 秦书挑眉:“谢谢夸奖,行了,你们快回去吧,后日宫宴再见。” 希望到时候没有什么幺蛾子。 第92章 第92章 夜色如水。 弯弯的月牙藏在乌云之下, 微弱的光芒匿于枝丫下,混于灯火之中,透过微敞的木窗, 照入屋内的蚊帐内。 “唔——” 纯白的床帐犹如梨花一般重叠, 遮住外面冷冽的寒风, 也挡住帐内火热。 烛火微黄, 暖光透过隙缝,融化凛冽的冷气,化作汗水打在厚被上结实的臂膀上, 汗水淋淋, 顺着起伏的肌线划下,带着些许咸涩。 披散的长发缠成一团,凌乱扫过肌肤,刺刺挠挠。 这般不知多久, 小小的月牙藏进乌云之中, 犹如钢铜一般的胳膊探出帘帐, 摘过挂于一旁的油灯, 踏在地面。 淅淅沥沥水声袭来。 秦书坐在床边, 双手撑在床边, 身形微微前倾,及腰乌发遮在身前,落在白皙修长的大腿上, 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轻晃着小腿,眸光流转, 直直盯着前面壮硕的身影,目光落在他的臂膀之间。 很快,秦衡转过身来, 单薄的纯白亵裤轻晃,遮不住其中黑影,他手上端着铜盆,很快朝着这边走来。 他目光扫过她赤着的身影,眸色暗下,眉头却是拧起,三两下过来,半蹲地上,扯起一边的小毯盖在她身前,粗粝的大手拧着布巾,擦过她被汗浸湿的肩背,汗淋淋的,偶有青红的印记。 秦书悠闲坐着,察觉到身上力道加重,她眸光流转,轻晃着的小腿一抬,就落在人大腿之上,脚趾擦在分明的小腹上,底下肌肉瞬间绷紧。 她唇角勾起:“今日怎么了?不喜欢盛国公府的人?” 她阿兄现在沉默寡言,每日就顶着那冰块脸,肉眼看去心思难猜,但是又挺好猜的,尤其是今日,刚才。 他们刚同床的时候,时隔十年,确实比较激烈,但后面,他骨子里依旧是当初阿兄,很是注意她的感受,不似现在,她身上的印记就很能说明了。 当然,他身上也不少。 秦衡没有说话,沉默地重新打湿冷下的毛巾,继续擦拭。 秦书眉头微挑,趾尖往上,落在他胸前的牙印上,重重戳下,见人还是没有反应,她眸光跳动,垂脚往下,划过结实腹肌,落在腹下。 秦衡手上动作顿了顿,把毛巾扔到水中,捏住她的脚腕,眸子深深,声音喑哑:“别闹。” “要你管。” 秦书轻哼一声,轻轻使力,整个人顺着捏着的脚腕,坐到人的怀里,双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搭在肩上,长长的发丝顺着落下,交织不放。 呼吸声逐渐沉起,没一会儿,两人再次倒在床榻间,烛光闪烁,呼吸缠绕,帘帐上人影浮动。 秦书躺在他胸膛上,轻轻扯着他的长发,声音懒洋洋的:“还不说话呢,你是哑巴吗?刚才不是挺能喘的?” 嘶。 说着,她的脸被轻轻掐住,嫣红的唇瓣被捏着,像只小鸭子一般,说不出话。 秦书一巴掌拍他胸口上,嗔了嗔人,让他别闹。 秦衡松开人,掐着她的腰肢把人往上挪动,覆身压住人,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间,半晌,声音沉闷。 “不喜欢。” 回的是半个时辰之前的话了。 这个反应力,若在战场也如此,他们大延得让吁靖占据了。 秦书哭笑不得,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脑袋,柔下声音:“为什么?以前和他们有矛盾吗?” 秦衡搂着她腰间的力重了几分,没有仔细回答,依旧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不喜欢。” 难得的还有些孩子气。 秦书歪了歪脑袋,下意识代入自家闺女,脑中闪过什么,她眸子一亮,低下脑袋,轻轻咬在他的鼻尖,又被一侧的疤痕吸引,侧过脸探舌轻轻碰了碰,柔软濡湿,一路到耳垂。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秦衡听到她带着些得意惊奇的声音:“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的力又重了几分。 沉默就是默认。 秦书很是惊奇,扭了扭身子,趴在他身上,又咬着他的下巴,轻轻磨着,声音甜腻:“阿兄占有欲这么强的吗?”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又重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黑压压的,仿若散不开的夜云。 秦书从下巴磨上,轻轻含着他的唇:“那你当年出征,还让我改嫁——” 话音未落,其后的话又被吞入唇齿之间。 夜色渐深,屋内热气一点点升起,屋外寒气逼人,火红灯笼挂于柱上,在寒风下摇晃,照亮鹅卵石板小路,从屋檐下,一路穿过庭院花丛,来到前方的赤红大门。 门缝轻轻打开。 “吱呀——” “你干什么” 院门外,阿碧手按在门上,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回头,旁边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小丫头睁了眼,疑惑地看着她。 她收了收神,轻声:“我想起夫人梳妆室的窗好像没关,不太放心,想去看看。” 小丫头是上次买回来的,今年十六,一双眼明亮如鸽,又敏锐机警,秦书给她取名葛儿,平日就在身前伺候。 夫妻俩都不喜人靠近,所以晚上的时候一般都不会让她们守着,她们就在专门的丫鬟房睡着。 镇国公府很大,房间也多,人却不多,丫鬟们住得也宽,就两个人一个房间,阿碧和葛儿就一个房间,一个人一张床,中间隔着个两面书架子,可以放些小物件,也有点隐私。 葛儿听到这话,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这样啊,我和你一起去吧。” 阿碧垂眸:“不是什么大事,我去看看就回来。” 葛儿已经起来了,她搓搓胳膊,拿起披风披上:“没事,反正都起来了,我再去换个烛火,添个水。这白日夫人也不要我做什么,我这心啊,虚得很,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阿碧扯扯嘴角:“是啊,也没见过夫人这般的,什么都自己做了,倒让我们没地使。” 葛儿感叹:“要不说是国公府呢,这日子,走吧,我们快去看看。这会儿风大,别一会儿把东西吹落地了,那可不得了……” 镇国公府人少,事务简单,丫鬟小厮有专门的地,左右往来方便,从丫鬟小院出去,就是宽敞的廊道,顺着往右走,就是主院的方向。 几个院间都有门闭,只留了一条道的门敞着,前面空空荡荡,等到挨着主家住的小院,就只有一个门,两名将士持着刀剑守在门前,目光炯炯,精神抖擞。 府内的将士都是二十上下,正是最有精神的时候,又在塞北征战多年,能熬能打,他们现在每日排班,夜里守夜也分了四班,每次就两个时辰,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压力。 阿碧和葛儿说了来意,这边才让了路,并未跟随。 她们继续往前,再到这边院门跟前,又是两名将士,又问了一番,放行,但是这一次,是陪着她们一起进来的。 这个时候,主院安安静静,屋内的人已经歇下来,侧边的梳妆房窗子轻敞,寒风呼呼穿过,打在屋内紧闭的首饰盒内。 吱呀一声,窗户紧闭。 蹑着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透过窗缝,昏暗烛光下人影被不断拉长。 “你若觉得人有问题,拉过去拷问就好。” 秦书关上窗,回过头,轻哼一声:“就你们那种问法,没问题也有问题了,屈打成招听过没?” 秦衡面不改色,沉声:“屈打与否,只看他们说得多少。” 说得多,就没有屈打,说得少,只能说审得还不够。 只要得到想要的消息,过程并不重要。 轻言询问什么的,他手下几十万将士能问到十八辈子后去。 秦书也没反驳,毕竟这也不是什么法制社会,她也不是什么文明人,她只是翻了个白眼,悠悠回道:“还不到时候,别打草惊蛇。” 想要他们夫妻俩命的人,可不要太多了,弄掉一个小虾米可没什么用。 “马上就要宫宴了,我本来还担心麒麒猫猫的,现在有他们姥姥姥爷,倒是不用操心了。”秦书重新回床,钻到暖和的被子里,抱住人形暖炉,蹭了蹭脸,眼睛一闭。 “快睡了,后日要进宫,明日要打扫卫生贴花窗。” 都城天黑得早,就算是晚宴,他们也要上午进皇宫,然后各种祭祀祈福,还有看表演这些,早上就更别说了,一大早就得起来收拾,他们还真没有打扫贴窗花的时间。 只有提前到明日。 秦书预算明日一家四口穿着新衣,去外面溜达一下,再回来贴窗花这些,提前过一下年。 她身形高,秦衡更高,就这么窝在人的怀里,正正嵌和。 秦衡垂着眸,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她,头骨圆润,眉骨挺立,长长睫毛盖住眼睑,艳丽夺目,带着强烈的攻击性,看着就是独立而强势的人,像是生于漠北的红花。 不管是夏日灼灼烈日,还是冬日疾风骇雪,都不能阻止它绽放。 他看得有些失神,一只手从被窝里探上,捂住他的眼睛。 秦书打着哈欠:“快睡了。” 秦衡嗯了一声,闭上眼,就这么揽着人睡了过去。 在塞北多年,什么艰难的环境他都能睡着,现在有暖床有软被有佳人,他很快就进入睡梦中。 梦里,一片漆黑,看不到过去,而未来,不再是那不断反复、缢于黄沙上的梦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和谐的一家四口之景。 有他,有妻,有儿,有女。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美梦如泡沫般破碎,吵闹的敲门声 秦衡睁眼,掀开被子下床,大步走到门口,漆黑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杀气,声音沉如鼓雷:“何事——” 话刚开口,鼓槌敲破,兀地停下,成了一出哑剧。 他赤着上身,和烛火下的猫儿眼面面相觑。 3、2、1—— 屋内,秦书懒洋洋翻了个身,一声剧烈的尖叫声从门口传来,砰的一下,房门关上,随之而来的是略显仓促的脚步声。 秦书再次翻身,起身,把他的衣服扔了过去,扑哧笑了出来:“你当谁敢这么敲你这国公爷的门啊。” 除了家里那熊孩子,没谁了。 秦衡脸上带着明显的无措:“她——” 秦书笑:“她可不需要你担心,行了,先穿衣服吧。” 昨晚闹腾得晚,夫妻俩难得睡了懒觉,外面天色都亮了,也不怪熊孩子跑过来敲门了。 那小崽子,今日要出门逛街,她肯定早早起来收拾,迫不及待得就想出去逛早市了。 秦书没理会秦衡的紧张忐忑,懒洋洋起来,慢条斯理地换了衣服,又梳了梳头发,这才慢吞吞走出房间。 屋外空荡,左右都无人,府里的丫鬟没有她们的传唤,一般都在院门口那边等待,至于刚才闹腾的小崽子嘛。 秦书抱手站着,懒洋洋开口:“出来吧。” 没一会儿,左侧的墙边冒出秦妙的小脑袋,一双大眼溜溜转动,灵动八卦,又冒着两分心虚。她一身金红衣裙,簪着双髻,髻上红丝金玉,小猫样式的颈圈喜庆,随着晃动发出叮铃的声响。 真就跟个招财猫似的。 秦书勾着唇,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秦妙睁着大眼睛左右看了看,这才咧着牙,朝着这边小步跑来,把脑袋往人手上一蹭。 她:“哎哟。” 秦书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脑袋,轻哼:“调皮,不许欺负你爹。” 秦妙哎哟两声,嘟囔:“我哪有,谁知道他都不穿衣服啊。” 但是她爹这身材,绝对是她见过的那么多男人中最好的,比起她费爹可健实有利多了。 想着,她嘿嘿两下,大眼珠子转着,一股子坏主意。 秦书又弹了弹她脑袋,眯眼:“想什么呢。” “哪有想什么,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城里娘子,乡下不穿衣服的人可多了去呢。”秦妙讨好一笑,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蹭了蹭脸,撒完娇,就着这么搂着人的姿势,扭头冲着房间大喊。 “爹,爹你快点出来啊,再不出门,一会儿早市都要变成夜市啦——” 她人长得娇艳甜美,声音也格外清甜,那一声爹,别提多好听了。 秦书站在门口,都能听到撞到桌椅的碰撞声,她低头看着熊孩子眼里的狡黠,哭笑不得地敲着她额头,无奈开口。 “坏丫头,别欺负你爹啊。” 秦妙皱着鼻尖,做了个鬼脸,顺着松开人,又扑向换好衣服仓促出来的秦衡怀里,两条细细的胳膊搂着人的腰,感受着手底下如同石头一般僵硬。 她眼珠子溜溜转着,坏点子生成,突然,她娇滴滴开口:“爹,娘欺负人家,你帮我报仇。” 秦书挑起眉头,唇角一勾,也抱着手,就这么盯着他。 秦衡僵硬如柱,健壮如松一般的人,蓦地矮小了起来,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弱小、可怜,又无助。 “扑哧——” 突然,另一道笑声从转角处传来,秦齐的身影出现。 难得的,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衣,腰间挂着一块白玉,金麒麟嵌在中心,往日沉静斯文的小少年,也带上两分意气风发的潇洒味,看着,就跟长大了似的。 他走上前来,在一众诧异目光下,顶着泛红的眼尾,笑吟吟:“秦猫猫,还想不想出门了?别闹了,让爹娘好好收拾去。” 秦妙做了个鬼脸,松开人,朝着秦齐蹦跶过去,打开腰间香囊,从里面掏出招财猫样式的金镶玉佩递了过去,得意洋洋。 “我赢了我赢了,你快换上。” 秦齐深深地看着她灿烂得意的脸,轻轻接过那块促狭模样的玉佩,换下腰间麒麟玉佩给她,轻轻嗯了一声。 “对,你赢了。” 秦书这回是真的惊得挑眉了。 秦妙改口,意料之中,并不奇怪。 秦齐的话—— 她几步走了上来,伸手摸着人的额头,纳闷:“发烧了?” 也没有啊,温温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秦齐无奈:“娘!”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是想说他中邪了。 秦书讪讪收手,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了,抬起手一人脑袋拍了一下:“行了,一边玩去别捣乱,我梳个头就出门。” 难得出门,她也得讲究点。 不然走一起,她真成女护卫了。 第93章 第93章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马车缓缓驶出大门,还不到十米的功夫,就被人拦住。 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除了慕流北再没有其他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衣, 白衣上绣着红纹, 火红的纹路犹如焰火一般跳动, 隐于身后的火狐大氅,整个人热烈灿然。 只能说,血缘就是很奇妙的东西。 秦书瞥向另一边掀着车帘, 一身金红的闺女, 揉了揉额穴,嫌弃:“你怎么又来了。” 慕流北轻哼一声,大摇大摆地朝着这边走过来,径直上车, 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哟, 哪里来的招财猫, 这是要去讨财呢?”他仰着下巴, 一来就直指‘死对头’秦妙, 在人的瞪眼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扔了过去。 “诺,赏你了。” 香囊径直扔到秦妙的怀里,她瞪着眼, 下意识想要把东西砸回去,又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手感, 她狐疑一瞬,把香囊打开。 “哇——” 里面竟然是一块猫咪形状的象牙,两只耳朵尖尖坠着紫色宝石, 眼眸也是同色的紫色宝石,睥睨抬眸,带着一种傲视天下的嚣张感。 秦妙下意识先瞅了自家老娘一眼,确定她没反对,立马鬼鬼祟祟地把东西藏好。 她理了理嗓子,装模作样道:“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种小纨绔一般见识。” 若是平日嘛,秦妙这模样,那多少有点不识好歹,慕流北得和她吵两句,但现在,一想到这人和自己都差辈了,是自己正儿八经的亲外甥女,他就生不起气来。 慕流北乐:“小纨绔?叫舅舅。” 秦妙切了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白日做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什么的,她可不懂,她一向是连吃带拿连带踹人两脚。 慕流北不和她计较,扭过头看向端坐在一角的秦齐,他年纪小,模样清俊而稚嫩,一袭红衣,衬得人带着些活泼。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不知道怎么的,今日的他比平日还要安静,原本清亮的大眼泛着血丝,原本清隽的气质,多了几分幽寂,看着阴森森的。 慕流北的傻笑僵住,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他吃痛,瞪眼过去。 “笨手笨脚的。”秦妙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然后朝着秦齐那边挪了过去,拍拍他的胳膊,嘀咕,“让你昨晚上吹冷风吧,大半夜的做噩梦又受凉了,一会儿先去药堂吃两副药得了。” 秦齐的目光从慕流北脸上离开,落在秦妙那张和自己一般模样的脸上,红彤彤,肉嘟嘟,他伸手一掐。 “你掐我干什么?” 秦妙嘶了一声,想也不想地拍开他的手,然后双手捏了回来,咧着白牙,瞪着大眼,凶巴巴地看着他。 她打小就是娇养着长大的,脾气一直不太好,动作又比脑子快,小的时候没少和人打架,人就跟名字似的,是只看着乖巧的、内里野性难改的小野猫。 秦齐眼眸颤了颤,想到梦里面看到的,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她,反手又捏住她的脸掐了掐。 “啊啊啊啊——”秦妙气得头顶冒烟,掐着他的脸,两只脚丫子也收了上来,往他身上蹬去,“你还掐我,还敢掐我,坏麒麒——” 秦齐不语,缓缓地,也蹬了回去。 好家伙,那就跟捅了兔子窝似的。 秦妙蹬得更离开了,吧嗒吧嗒的,刚才还护着人呢,现在就和人打成一团,脑袋上的饰品叮铃叮铃响。 那变化快的,慕流北坐在地上都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打了起来。 不是,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大过年的—— 慕流北扭头看向另一边,秦书手上捏着麻花条,侧靠在秦衡的肩膀上,津津有味地啃着,没有半点想要拉架的打算。 他拍拍屁股起来:“你就让他们这样打啊。” 秦书咔嚓两口吞下麻花,又喝了口水,悠悠开口:“打就打呗,也就还能再打两年了,等过两年,麒麒长了个子,猫猫跳起来也打不到人脑袋了。” 话音落下,那边的秦妙蹬得更凶了:“啊啊啊,打死!” 慕流北嘴角一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火上浇油啊,那可是你亲生的。” 秦书挑起眉头,嘲:“哟,你竟然听得懂?” 慕流北就多余开这个口,他翻了个白眼,自己找位置坐好,看着车里这一家四口,撇嘴:“怎么出门还是不带丫鬟?” “有手有脚的,要什么丫鬟。”秦书现在可不信任任何人,能不让那些人近身,都不让,她盯着这个刚认回来的弟弟,伸手,“拿来。” 慕流北:“拿什么?” 秦书:“麒麒的呢?准备东西就准备一个啊?” 慕流北嘀咕:“你可真好意思。” 说着,他不情不愿地,把腰上挂着的另一个香囊取下,里面如一的,是一块象牙佩,上面雕着麒麟,两颗黑色宝石镶在眼中,看起来格外霸气。 秦书捏着麒麟眼,挑眉:“没了?” 慕流北炸毛:“你还想要多少!你以为这是什么大街货啊,这是达鲁进贡的贡品,由那边高僧开光,我从皇帝舅舅那边拿的,我那边就这两个。” 要不是刚好就合了麒麒猫猫,他还真舍不得咧。 秦书神色遗憾:“这样啊。” 慕流北瞪人,嘴唇动动,看向她身侧的人:“你管管你媳妇儿。” 跟石头似的一动不动的秦衡低下头,看着正把玩着象牙佩的秦书,沉声:“喜欢?” 秦书笑:“一般般吧,若是做个摆件还有点看头,这个太小了。” 竟然还踩他一脚,慕流北磨牙:“不喜欢就还我。” 秦书挑了挑眉,悠悠把东西收好,朝着那边还在打架的兄妹俩一扔:“够了,一会儿就下车了,给我收拾一下。” 秦齐被压在榻上,左脸紧紧贴在木凳上,头发被扯乱,缕缕散在脸上,遮住眉眼。他抬着手,在打闹间精准接住香囊。 他声音含糊:“听到没有,秦猫猫。” 秦妙脑袋上的簪子因为打闹歪了下来,衣服乱糟糟的,又扯了扯人的头发,气呼呼地跳下来,委屈巴巴跑到自家娘亲脚边坐下。 “娘——” “行了,我眼睛看着呢,人菜又爱玩,你再得意两年,等麒麒长高了,你真得跳着和他打了。”秦书把她脑袋上的簪钗取下,按照之前的顺序给她弄回去。 秦妙不乐意了:“他才长不高,他以后指不定还没我高。” 秦书敲敲她的脑瓜子,晲着人:“真长不高,到时候某些人又要忙前忙后找偏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都被脑子吸收了,秦齐从小长得就比一般人慢一些,七八岁那会儿更是基本没长变,给秦妙急得,带着人偷偷尝试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 什么跳门槛、扯小腿、高悬木…… 两个人那会儿没少闹腾,把家里的桃树都给她挂断了。 往事不堪回首,秦妙立马红了脸,嘴硬:“我才不会。” 秦书瞥了一眼角落里默默理着头发的儿子,勾着唇,没多说什么。 小孩子长大了,都会有秘密,很正常。 …… 永安城的集市很多,也热闹,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往来行人不断,大家摩肩接踵,挤来挤去,不时再有小贩穿梭,桶篓上打着衣服过去。 秦妙期待已久,一大早就吵着让着要来,等真到了地,她跳下马车瞅了两眼,不等其他人下来,就吧嗒跳回车内,一本正经地说着。 “还是去琅嬛街吧。” 这边这些,她进里面蹿一道,脑袋上的金簪都得变木簪,使不得咧。 秦书笑了出来,让人坐在自己的怀里,又朝着琅嬛街走去。 琅嬛街作为永安城最出名的街区,逢年过节人口也多,但更多的是达官贵人,普通老百姓心有畏惧,大部分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就是有好奇的,大不了就是转两圈快速离去。 所有,这边街道上虽然依旧人来人往,但松散许多,热闹又不影响正常行走,更有意思的是,路上来往的女眷竟然尤其多。 大延民风开放,平日女子出门就多,没什么大的限制,但各家多有家规,也不可能随意出门,总有其他事情要做,只偶尔出个门,三三两两放个风。 现在逢着过年,小姑娘们也就都跑出来了,不过身边都或多或少跟着哥哥弟弟,周边也有护卫跟着。 “那个,上次盛国公府宴会的时候见过,是那个什么什么——” “礼部尚书之女,张筠。” “唔,还有那边那个,黄衣服的,平南王府的小郡主。” “祁山雁。” 秦妙趴在马车窗上,睁着大眼瞅着路上的人,一路上碰到了不少眼熟的人,但也就是眼熟,她基本上记不住名字,还能保持记忆的,都是些来头不小,在都城别有名气的贵女。 毕竟她总共也就去过那么一次宴会,被介绍了一次。 慕流北就不同了,都城说得上好的人他都认识,尤其是这些和他年纪相仿的未婚小姑娘,他娘之前全部给他列了出来,拘着他记了好几遍,还让他选。 年长的、年少的、家世出众的、普通的…… 慕流北只介绍了几个,那些可怕的回忆就涌了上来,他皱着脸缩回位置上,看着一脸头疼样。 秦书挑眉,调侃:“怎么,碰到你的冤家了?” 慕流北磨牙:“怎么,这么感兴趣,现在就想着给麒麒挑媳妇儿了?” 正在一边看书的秦齐合上书,瞥了新冒出来的小舅舅一眼,出声:“吴长,前面路口左转。” 马车外面,负责驾车和护卫的吴长回:“好咧。” 慕流北狐疑:“你干什么?” 虽然秦齐平日性子沉稳,不似秦妙那样喜欢和他吵架斗嘴,但偶尔说那么一句话,就足够诛心了,现在乍然开口,肯定不会是随口一说。 慕流北警惕了起来。 秦齐没回声,看了一路的书,混乱的脑子也总算平静了下来,他把手上那写满了稚嫩批注的书放到一边,看向自家娘亲,一本正经:“娘,孩儿还小,成亲之事,待到及冠之后,再说不迟。” 秦书勾唇,回道:“行啊,我们麒麒性子好又俊朗,有得是小姑娘喜欢,才不像有些小纨绔,急这么一时。” 慕流北捂着心口:“喂,你们够了哈。” 母子俩目光对视,然后挪开,嘴角带着相同的弧度,没再说什么扎心的话。 慕流北松了口气,生怕他们再来打趣自己,一对一他都占不到上风,更别说一对三。 他缩在边上,不敢再出声,但头都起了,可不是他说结束就结束的。 马车悠悠开着,秦妙脑瓜子依旧探在外面,突然咦了一声,回头大喊:“停下停下,吴长停车——” 慕流北心中警钟响起。 下一瞬,秦妙已经兴奋地看了过来,拉着他往车窗边看去,压着声音也藏不住八卦:“这个是不是你那个小情人啊?” “……” 慕流北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秦齐也拉进战场。 这小子心黑不说,记性也好得惊人。 他才来到永安城多久啊,门都没出几次的,这是怎么记住这边犄角旮旯的地方的啊。 没有再多想的机会,慕流北已经被拉在车窗边上,正对着的,就是一个立着的小摊子。 寒风之下,小摊上摆放着各种香囊簪子和胭脂盒,摆放整齐,鲜艳的梅花和海棠花在其中穿插,肉眼看去就格外好看。 除了这些,摊子边上还立着一个不小的炉子,上面放着大大的铁水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空气中散着淡淡的花香,分不清是摊子上的花味,还是茶水的香气。 慕流北脸框在车窗上,摆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早——”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脑袋边上元气满满,兴奋得小脸通红的秦妙,她咧着牙,笑容灿烂:“嗨呀,殷姑娘。” 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摊子边上,她肤白赛雪,纤细瘦弱,披着红梅花纹的披风,手中捧着热乎乎的陶杯,这会儿呆呆地看着停下的马车,窗边的人。 “慕,慕少爷。” 第94章 第94章 “这花茶挺香的, 你自己弄的?” 马车停靠一边,秦书站在小摊边上,她手上捏着陶杯, 挑着眉头, 看着旁边小姑娘的目光全是赞赏。 小姑娘就是之前他们几次提到过的殷姑娘殷亦云。 她年初时候家里被人灭门, 后面被慕流北救助, 一路状告凶手,将其绳之以法,也是导致大老远跑去吴巨县‘逃婚’的‘罪魁祸首’。 作为能和国公府少爷沾上绯闻的普通人, 她不出意外地长得很是漂亮, 肤白赛雪,看起来弱柳扶风,一双淡眸如翦,就如同摊上摆放的白梅, 冷清潺潺, 又匿着韧性。 不过殷亦云本就是普通出身, 又还是个半大孩子, 如今家破人亡, 一切全靠自己, 现在面对又是大将军又是国公夫人的人,面上难掩紧张。 她捏着袖子,声音难掩紧张:“回夫人, 花茶是我自己做的。” 秦书又抿了一口茶,感受着其间复合的味道, 叹:“你用的什么茶底,还怪好喝的。” 这是梅花茶,梅花是肯定少不了的, 浓郁的香味中又有一股清甜,还有一股别样的香味。 殷亦云小声:“就是普通的白茶,不过加了点梨干,还有一点陈皮。” 秦书恍然,她就说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感情都是熟货啊,确实还挺巧妙的。不过她这阵子喝的好茶不计其数,这味道确实不错,但也就不错。 她没再多问,放了杯子,低头看着小摊子上的各种胭脂水粉还有一些木簪子,摊子前面用木牌写着价格,都是些几文十来文的小玩意儿。 这就是用来吸引客人的。 殷亦云出自都城周边的普通家庭,家里说不上多富裕,但还是有点家底,在报完仇后,她就留在了都城,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这么个小铺子,五六平的大小,不大不小,她一个人刚刚好。 这是个聪明孩子,她若是回老家,又把钱留在手里,还真不一定能守住。在都城的话,有慕流北的名号,虽然少不了流言蜚语,但也没两个人敢凑上来找茬,更别说使法子抢占她的铺子。 秦妙原本是过来凑热闹的,一落下来,就被摊子上的小玩意儿吸引了,在那里嘀嘀咕咕的。 万事不愁,心大得很。 殷亦云比她大不了多少,身形柔弱消瘦,眉眼间已满是坚韧静谧,是个心有算计姑娘。 秦书低头,瞥瞥身前睁着大眼,八卦又好奇的自家崽子,再看殷亦云,心里蓦地软了几分。 哎,这也还是个小孩子呢。 真说起来,她就比自家崽子大个两岁,出事那会儿,更是才十四岁,就是在现在,也还是个孩子。 秦书心中的八卦打趣消散,她抬起手,捏住一旁秦妙的肩膀,把人拉到身边,免得她闹腾,开口:“我们去里面看看。” 秦妙没有多想,蹦跶两下,拉着人的人就往铺子里面跑。 八卦什么的,远远八卦就够了,凑近了嘛,她还是看漂亮小玩意儿就够了。 母女俩进了铺子,里面就是这年头最普通的模样,几面墙都打满了柜子,上面摆满了香囊、簪钗、手环、耳饰…… 左右两面墙的价格都不高,但比起外面又贵上不少,最贵一点的则摆在前面的柜子上,肉眼看去,材质就不一样,款式也很不一样。 这铺倒开得有模有样的。 秦妙就跟那耗子进了米仓似的,恨不得把所有小东西都拿出来比划两下。她脸蛋红润,眼眸灵动,一袭金红喜衣,金钗玉佩,一看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和传言中的乡下丫头不太一样。 秦书站在秦妙旁边,赏玩着其他小物件,但时不时地,眼神就会从东西上挪到她身上,又瞥回去。 殷亦云的铺子不大,所有人都进来就会有些打挤。 秦齐对这些没有兴趣,就站在门外,慕流北是恨不得离这边远远的,自然也不会进去,站在秦齐边上搭着人肩和他说着好听话。 什么他这当舅舅的年纪大不懂事,他这做外甥的,心胸宽阔,就别和他计较…… 简直倒反天罡。 秦衡站在门口,腰间重剑悬挂,一双黑眸漆黑,宽肩上黑氅垂落,整个人凛然肃穆,一副守将之势,让人不敢直视。他一动不动,犹如冰石,唯有偶尔回首的目光带着几分柔意。 殷亦云看着他们一大家子,藏住眼中的羡慕,上前去给秦妙介绍柜里的东西,这里的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挑回来,或者出样式让人做的,没谁比她更了解这些。 她把钱都投到商铺了,所以东西的材质,都说不上太好,只能在样式上取胜。 这大半年下来,也有模有样,除去她自己招揽来的客人,那些听着消息凑热闹过来的贵客也不少,他们都不缺钱,每次或多或少都会买些东西,有的更是会直接扔钱试图‘羞辱’她。 虽然说不上坏,但自己精心做的东西被人忽视,也多少让人失落,现在碰上个一看就真心喜欢又识货的,殷亦云脸上的笑都要真心些。 “哎,那个,殷姑娘,我看看那个木簪。”秦妙趴在柜子上,伸手指着最里面木柜上的檀木簪子,咧着小嘴。 她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了。 以前没钱的时候只有看看,最多在一堆喜欢的东西里精挑细选一个最便宜的。现在没有金钱的忧虑了,买起喜欢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手痒,更别说这里面的东西,就是连着铺子一锅端,都没什么问题。 说起来,秦妙以前,就在去年,最大的心愿还是以后开个绣楼呢,现在自己家里马上就有自己的小绣楼了。 想着,她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看着犹如五月杜鹃,灿烂热烈,却又不会灼烧到人。 殷亦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嘴角的笑也不自觉扬了起来,然后过去给她那支摆放在木盒子里的山茶花檀木簪,又介绍着狸猫捕鼠手串,千丝逆流耳坠…… 秦书看着那一个个堆积起来的大小盒子,本来还想着一会儿多买点东西,也支持支持这个不太容易的孩子,现在也把想法咽下去了。 再支持,这个店都掏空了。 她对这些兴趣不大,看了一会儿,就由着秦妙折腾,她转身走出小店。 店外,慕流北还在那里嘀咕讨好着秦齐,免得后面再被整治。 不说家里才找回这个亲姐,现在正是心热愧疚的时候,就说这兄妹俩长得就在他爹娘心坎上,又惯会糊弄人。 他这个嚣张小少爷也得暂时避其锋芒。 想想,慕流北都是一把辛酸泪,他抹了抹干燥的眼角,装模作样地说着好听话,一回头,就对上一双眯着的眼。 他话音一顿,心虚起来:“干嘛?” 秦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干什么?” 这小少爷,一大早跑过来,又是送礼物,现在又说着这些好听话,如果不是被下了蛊,那就是心有打算。 慕流北眼中闪过心虚,抻着脖子:“你什么意思?本少爷还能害他们吗?这可是我亲外甥。” 秦书呵呵:“那可说不准。” 慕流北磨牙:“没良心的女人。” 秦书微笑:“女人不坏男人不爱,我就当你夸我了。” 慕流北被噎:“……你脸皮真厚。” 秦书依旧当他夸自己,挑了挑眉,就把目光落到他搂着的自家儿子身上,冲人招了招手:“麒麒过来。” 秦齐上前,一双眸子静谧,比起平日还要沉稳一点,就是头发被耷拉得有些乱。 秦书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顺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温的,不冷不热,并没有生病。 她有些纳闷。 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亲手带大的,没谁比她更了解人。秦齐今日又是认爹,又是和秦妙打架,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秦齐看出她的疑惑,没作解释,只是扬着脑袋看着她,脸上是往日一贯的温和浅笑。 秦书多瞅了两眼,没瞅出什么,捏捏他的脸颊:“要是有事,就和娘说。” 秦齐抿嘴笑:“我知道,娘别担心。” 秦书也没多想,只是想着以后多注意两分,看看是不是什么风言风语招了人。她拍了拍人的肩膀,没再多问什么。 秦衡在今日之前都没个名号的,也掺合不了她管教孩子,现在难得有机会,漆黑的眼眸闪了闪,沉声:“也可以和我说。” 说完,秦齐看了过来,他垂着眼,眼皮颤颤,声音轻轻,又十分坚定:“不说。” 秦衡:…… 秦书则是笑了出来,伸手拍着他的胳膊,哈哈大笑:“阿兄,你还要努力啊。” 不过再努力都别想超过她,她可是亲娘咧。 秦衡无话可说,良久,点了点头:“嗯。” 他再努力吧。 …… 殷亦云的铺子位于琅嬛街侧街,位置差了一点,但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这边铺子多是小铺子,价格也不会太夸张,来往的普通百姓就会多一些。 当然,这里的普通,只是相对于权贵的普通。 街上人来人往的,衣服皆鲜亮,各个簪金戴银,穿着新衣,热闹非凡。而在这种环境下,秦书一家子也格外显眼。 尤其是慕流北,作为国公府小少爷,太子妃的弟弟,都城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得记一记他,免得哪天运气不好遇到了得罪人。 当然,不敢得罪他的人多,和他不对付的人也不少。 “哟,这不是慕小六嘛。” 一群人前前后后站在小铺前面,红绸金玉,英俊不凡,远远看着就格外惹眼,近了再看。 马车在路上快速行驶,最后一个急刹停在摊边。 正在那里喝着水的慕流北被扯着踉跄后退,被呛了一口,咔咔咳着,恼着抬头,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马车上有人跳了下来,他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完全没有得罪未来小国舅的担忧,呲着个大牙,手上揣着香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人走了过来。 他就看到了慕流北,上下打量着人,又随眼看了看周围,眼中精光闪闪。 慕流北平日出门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现在看着,身边就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看着挺能打的,但就一个人。 冯汉:“今天就一个人呢?” 慕流北脸上闪过嫌恶,他呸了一声:“关你屁事,给小爷滚远点。” 冯汉哈哈大笑:“哎呀,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就是大过年过来看你的姘头嘛,我又不会去告状,还是说,我过来打扰你快活了?” 他年纪倒是不大,但眸子已经有些浑浊,走路步伐虚晃,带着一股浑浊气,看着格外油腻。 慕流北怒:“闭上你的狗嘴。” 冯汉笑了笑,继续恶心人:“哎呀,不就是被我说中了,慕小六你至于吗?要我说啊,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你喜欢就把人带走,玩腻了,就哥哥和你的关系,到时候再给我……” 慕流北忍无可忍,直接拿起手里的水泼了过去,冷着眉眼:“给爷滚,再说一句,别怪我动手。” 现在天冷着呢,就是热水,泼到脸上,顺着流下,没一会儿也成了冰水,格外冻人。 冯汉眼中闪过阴狠,人却是笑了,他回头给了身边小厮一个眼神,然后趁人不备,一脚就踹在跟前的摊子上。 砰的一声,摊子上面的东西零零散散散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也吸引了屋里的人。 殷亦云出来一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抿着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认识这人。 冯汉是长公主的最疼的外孙,别说踹翻一个小摊子,就是砸了她的铺子,也无伤大雅。 “哪里来的成精癞蛤蟆,走路都不会,就别在人间混,不如滚回你的臭水沟,免得在外面侮人眼。”秦妙就不一样了,她现在有得是靠山,谁都不怕,她一个蹦跶跳出门槛,冲着人小嘴叭叭。 “不对,还不如癞蛤蟆,人癞蛤蟆还有自知之明,东西老实窝洞里,不会出来外面呱呱乱叫……” 秦妙生得娇艳,肤白润玉,此刻一袭红衣,金钗沛沛,整个人更是娇如夏花,看得人挪不开眼。 她喜欢打扮自己,喜欢做各种香囊,所有衣服珠钗都用专门熏过,香而不腻,远远的,仿若说话声都泛着香。 冯汉听不清她说什么,癞蛤蟆一般的眼就这么盯着人不放,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秦妙被恶心到了,骂人的话一顿,呜呜跑回自家娘亲怀里搂着人,拉着声告状:“娘——” 这倒难得。 “让你话多吧?这么多人在这呢,要你出头。”秦书戳了戳她的脑门,面带调侃。 秦妙说不出话来,又蹭蹭娘亲的腰,余光再瞥到冯汉的脸,又被恶心到了,委屈得很。 秦书笑了笑,一只手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拉住身侧的人,再抬头,眼眸一片冷意,她勾着唇:“麒麒。” 长公主府和盛国公府一向不对付,之前的宴会也只派了人勉勉强强送礼走了个过场,冯汉根本没去。至于秦衡,他回来不久,忙于事务,就更不是这种小纨绔随随便便能见的人。 冯汉没往那边想,就算秦妙穿得贵重,他也只以为是个条件不错的人家。左右他作为长公主之孙,作为小郡王,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他有些痴,眼神越发油腻,他擦着嘴角:“琦琦?好,好名字啊,你们是哪家的?本少爷是长公主府的小郡王,正妃是不行了,但是侧位,勉勉强强也不是不——” “唔。” 话音未落,冯汉脸上表情扭曲了起来,他低头,对上一张和那小娘子一般熟悉的脸。 秦齐一拳重重砸在他肚子上,紧接着就是一个侧身,钳着人的肩,给人在了零散的摊子上,再上去冲着人就是几巴掌。 他压着眉,眉眼阴翳,声音冷冷:“我才是麒麒,管好你的狗眼。” 冯汉吃痛,想要回手,却完全没有反手之力,又挨了几拳之后,脑袋嗡嗡的,可算是反应过来了,大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拉开啊。” 跟他一起来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就要冲上把人拉开。 和他们一起反应过来的还有慕流北,他睁着大眼,转过头,下意识就朝着那些护卫冲了过来,拍拍胸口,喊:“来来来,有本事上来,小爷我倒是看看你们谁敢碰我一下。” 冯汉的护卫们目光对视,直接冲上来。 碰就碰,他们可是早就被下达了令,能多扯这小少爷两根头发,还能多两个赏钱。 慕流北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回跑,退到秦书身边拉住她的袖子:“大婶子,大婶,姐,姐,我的亲姐,救命啊——” 秦书:…… 怂货。 第95章 第95章 大年三十。 爆竹声噼里啪啦。 破碎的红纸飞扬, 随着朦胧的烟雾铺满一地,穿着新衣的小孩在路上蹿走,成群结队像是咬着尾巴的小老鼠, 躲着路上时不时的华丽车马。 年底时候来往出门的富贵人家老爷夫人们最多了, 在都城长大的小孩子们见怪不怪, 但也经常被家里人提醒警告, 不会随意靠近。 但凡事皆有意外,总有那么些胆大机灵的小孩子。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万事如意, 马踏飞燕, 升官发财——” 红墙黑瓦的墙头,穿着灰扑扑旧衣的小子双手捂在嘴边,大声喊着。 马车没有停下,但是紧闭的锦缎车帘掀开, 一张娇艳如花的小脸出现在车窗后, 她好奇地左右瞅了瞅, 好一会儿才在一边的高墙上看到那灰色的小脑壳。 灰扑扑的, 带着和新年不同的旧意。 “这儿。” 秦妙从一旁的篮子里抓出两个装钱的香囊, 又抓了一把用油纸包好的糖果, 塞在一张四方的纸包里裹住扔出去。 脑袋大的纸团落在路边,随着马车走远一点点变小,直到成了拳头般大。 墙头小耗子一般的小家伙跟蹿了下来, 紧紧抱住东西,站在原地大喊:“谢谢小姐赏赐, 祝小姐新的一年找个如意郎君,日后诰命加身——” “讨厌,早知道就不给他这么多了。”马车窗边, 刚才还笑靥如花的秦妙笑容散去,轻哼一声,太开心地放下车帘,冲着身边的人嘀咕,“真是个坏家伙,大过年的还诅咒我。” 秦书弹弹她的额头:“得了,别闹腾,老实坐好,一会儿头发给弄乱了。” 秦妙捂了捂头,嘀咕:“脑袋疼。” 她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挂满了金玉首饰,一个个花样复杂,真材实料下来,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小十斤,也就是黄金百两,就这么压在她小小的脑袋还有窄窄的肩膀上,看着人都矮了一些。 饶是秦妙臭美,这会儿也有些不舒服,坐在那里扭来扭去,只想躺着。 今日宫宴,秦书打扮也格外隆重,一身银绣白虎裙,长长的白虎皮披风落地,长发用清透白玉束住,额间一滴红宝石嵌在花钿上,似焰火,又似多出的眼。 脖子上宝石成串,一颗颗密密麻麻,似白虎未敛的眼,暗藏凶意,整个人格外霸气隆重。 就这般,和秦妙坐一起,也算是轻装上阵了。 秦书看着不太舒服的闺女,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嘲笑:“该,让你非要弄这些。” 她之前就说了让人少弄一点,秦妙不听,现在出门出到一半觉得重了,也就重着吧。 秦妙瘪着嘴:“可是真的很重嘛。” 秦书晲人:“重也受着。” 秦妙的眉眼耷拉了下来,腰杆也垮了一点,她缩缩脖子,脖子上已经挂了重重的金圈,想缩都缩不下去,她瘪起嘴,看着委屈巴巴,让人看得心都软了下来。 这一套,对秦书这个当娘的来说没什么用,她这些年可看多了,一点儿也不心疼,但她不心疼,有的是人心疼。 “哎呀,干什么为难孩子,不舒服取了就是。”马车里,一路同行的傅千妤哪儿看得下去,过来轻轻搂着人,轻声细语地哄着。 “我看看,这只珠钗样子单调,又重,就先把它取了。” 刚才还蔫着脑袋的秦妙立马按住她的手,皱着鼻子,小声:“可是,姥姥你看,它像不像藤干?取了以后,旁边的花钗子就有些单调。” 傅千妤手一顿,又看向其他,道:“那取这个点翠青鸟钗?” 秦妙犹豫:“可是,鸟没了,就剩下花又少了点鲜气。” 傅千妤也迟疑了下来,她左右看看,试探:“那把肩披,取了?或者项圈去两套?” 秦妙拧着眉:“可是这样,脑袋就太重了,头重脚轻,压不住。” 傅千妤:“手环?” 秦妙晃晃小手:“我手不重。” 傅千妤:“……脚链。” 秦妙低头,又晃了晃脚,珠串从裙摆里落下,挂在翠玉小鞋的边上,嘟囔:“姥姥你看,这链子挂在鞋子上多好看啊。” 傅千妤说不出话来。 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不是说重嘛。 秦妙缩着脑袋,揪着衣服,伸手点来点去,最后发现没一个能取得下来。 秦书瞥眼看着无话可说的祖孙俩,对此毫不意外。 这小崽子要是真的想取下来,可不用别人来说,她就是舍不得咧,宁愿吃点苦头也要美美的。 “哎呀,小姑娘是这样的,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马车里面,除了他们祖孙三人以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一起吃过饭的江明月,她依旧一袭白衣,绣着仙鹤纹,头上几根羽簪,额间一抹云纹,耳上挂着毛茸茸的护耳,坐在那儿,看着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味。 作为盛国公府的二儿媳,秦书的事肯定不能瞒着她们。 傅千妤就带着两个儿媳过来接秦书她们,先介绍一下,一会儿到了宫宴也更好互相照看着。 哦,对了,这个她,就是仙气飘飘,但格外靠谱,日常管家的江明月,另一个们,才是刚才说话的人。 也就是盛国公府的大儿媳耿燕,一个,在江湖中长大的潇洒女武师,她长得英气,浓眉大眼,肤色偏深,最喜欢舞枪弄剑,从小的爱好,也不可能是喜欢打扮自己。 但殊途同归嘛。 她眉飞色舞:“我十岁那年,我爹给我定了一把五十斤的长枪,我去哪儿都要拖着去,有一次去外面比武,我不注意手都折了,回来我还接着玩。” 虽然她不明白就这些小玩意儿有什么好喜欢的,就像她不明白二弟妹时刻拿着的书有什么好看的,但所以她很理解小姑娘对爱好的追求。 她以前还有一个姐妹的爱好是啃土咧。 傅千妤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三个儿子里,老大慕景曜从小沉稳严肃,他从小苦读,十七中举,十八为官,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也从九品小官成为三品大员,若不是头上还有亲爹在着,他其实也该二品了。 他性情严谨,为人正直,这么多年,若说有什么值得背后说道的,一定是他这个江湖出身的媳妇儿,鲁莽冲动不识大字,嫁入国公府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依旧没什么长进。 这么多年下来,家里一应内务她依旧一窍不通,早年是傅千妤这个当婆婆的在处理,现在是弟妹江明月弄着,等过些年分了家…… 傅千妤一把年纪了,还得再给他们选个擅内务的聪明长孙媳,不然这一家子,以后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想想也心塞。 不过她其实也没想到,耿燕这些年还是挺有长进的,比如说现在,立马察觉她的神色,微缩脖子,小声:“我,我很久没玩长枪了。” 傅千妤冷笑:“是我让你不玩的吗?是谁上次自己把腰给闪了?一把年纪了,真以为你还是小姑娘时候啊。” 耿燕讪讪:“那都多久的事了,娘你还记得啊。” 江明月眉头动了动,放下手里的书,声音清泠:“七个月,我记得那是栋哥儿还休了半月学回来照顾大嫂。” 栋哥儿就是耿燕和慕景曜的大儿子,盛国公府的长孙,今年已经十七了,正是今年参加科举,现已经考上举人,只待年后参加会试了。 这种时候,耽搁半月可不算什么小事。 耿燕看看自家向来盛气凌人的婆婆,再看看这些年一直替自己处理烂摊子的弟妹,尴尬抓头:“知道了,我一会儿少说话,谁来我都不说,可以了吧?” 盛国公府权势正盛,一般不会有人招惹他们,一旦招惹,就不是什么简单人,而她就是这个家里明晃晃的破绽。 她这些年出门在外,基本就是学着自家相公的模样装一装,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没人招惹的时候自然能唬住,但一旦有人挑事,她就容易上当。 而今日的晚宴,绝对少不了被找事。 毕竟。 长公主家的小外孙昨日才被狠揍一顿咧。 那老巫婆,每年没事也要找事,今年吃了大亏,肯定会大闹一通的,她可顶不住。 耿燕瞅向一旁乖巧娇艳,跟花儿似的外甥女,然后又看向她身边,虎虎生威、新鲜出炉的小姑子,眼神蓦地飘忽起来。 秦书的注意力落在这个大嫂身上,看着她这副表情,只觉好笑:“大嫂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都是一家人,不碍事的。” 耿燕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和娘很像,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就是个老实性子,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平日没少惹傅千妤烦,现在这发自内心的话,倒是阴差阳错说到人心坎了。 傅千妤脸色稍霁,再看这大儿媳傻头傻脑的样子也顺眼几分:“卿卿是我闺女,长得自然像我。” 耿燕憨笑:“猫猫和娘年轻的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但真论起来,我还是觉得小妹更像娘一点。” 母女俩长得其实不怎么像,但坐在一起,那气场那姿态,看着就是母女样。 秦书微微斜眸,看着她耿燕憨憨的样子,怎么也和之前阿保说过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等词联系上。 她顿了顿,笑道:“大嫂真是好眼力。” 耿燕高兴:“哎呀,我眼力一直好着呢,我能看清一里外的飞叶呢。” 这确实挺厉害的,可惜是拿脑子换的。 秦书笑容顿了顿,转头瞥了瞥身侧扶着脑袋,睁着大眼,苦恼又高兴的闺女,心道这俩凑一起应该很有话说。 傅千妤也是嘴角一抽,还是勉勉强强给这大儿媳挽尊,道:“燕子眼力确实好,当初老大在外办事,碰上暴雨被困山里,就是她远远看到人,把人带了回来。” 准确点应该是背回来的。 慕景曜是个严肃古板的性子,自觉自己侮了人,又循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就这么认定了人。 两个人,一个严肃一个跳脱,一个遵循礼教,一个离经叛道,那一阵子也是鸡飞狗跳的。 傅千妤自然是看不上耿燕这样的性子和处事能力的,但一个救命之恩下来,她捏着鼻子,也只能认了这事,这些年对人不靠谱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然二十年下来,耿燕再是愚笨,也不至于还是以前的模样,更别说她并不笨。 她这亲娘啊,也是嘴硬心软的人。 秦书笑:“竟还有这般往事,大嫂可真厉害。” 耿燕挺直腰杆,压着嘴角的弧度:“也,也还好啦,也是以前了,那会儿年轻能跑能跳,现在年纪大了,腿脚就不太行了。” 所以说人不能夸。 傅千妤凉凉开口:“你都叫腿脚不行了,我叫什么?半只脚入棺材?” “我不是那个意思,娘。”耿燕心虚,讪讪笑着,也想不出个解释的话,干脆伸手捂住嘴,闷着声音,“我不说话了,你们说,你们说。” 秦书失笑:“一家人一起,也不讲究这些,大嫂不必如此。” “这话好熟,之前太子妃小妹也这么说过。”耿燕憨笑着说话,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又捂住嘴,“这次我真不说了。” 傅千妤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赶紧说吧,多说点,把一会儿宫宴上要说的话也说光。” 免得一会儿又闹笑话。 耿燕又瞅瞅秦书,见她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憨笑。 她说不说,那就不说了。 她耿老燕说到做到。 倒还挺有意思的。 秦书摇摇头,转头看向一边的江明月,她手上拿着一本书,整个人浸在书里面,完全不为外面所扰。 表面上是这样的。 事实上,她还没看多久,江明月就抬起头,疑惑地看了过来,道:“小妹有事?” 秦书笑道:“看到二嫂,我就想到了江县令,也不知他近日在吴巨县可还好。” 江明月不假思索:“不太好,你把他的心腹大将拐走了,他最近忙得嘴都起泡了,上次还让我寄菊茶过去。” 秦书笑摸了摸鼻子:“我那里还有陛下赏的滁菊贡茶,我也不怎么喝,等回头给二嫂一起送过去吧。” 老费这么一走,江明舟确实有得忙。 江明月:“滁菊贡茶?老三那粗人哪儿喝得来,小妹不喝的话就给我吧,我和子晋留着喝。” 这人端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说起话来,烟火气有些旺啊。也是,真要是一点烟火不识,她不然也不能把家管好。 秦书扶额:“也行,我那里还有些其他的茶,我回去收拾收拾,到时候都给二嫂送过来吧。” 江明月最喜喝茶,听到就是一喜,刚要一口应下,敏锐的直觉阻止了她。她侧眸一看,对上自家婆婆满是威胁的目光。 她咽下话语,改口:“我,我也喝不了那么多,小妹不如给娘吧。” 秦书瞥去。 傅千妤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玩着手上甲护。 秦书一顿,道:“我收一收送过来,你们到时候自己分吧。” 江明月:“……哦。” 她的茶没了。 之后车里的氛围有些诡异,好在他们已经走了半路了,没多久就到了皇城门口。 今日宫宴,往来的车辆不断,前前后后,挨着在门口等着检查,检查完了,再徒步往宫里走去。 男人女人,老老少少,皆如此。 不过并不包括傅千妤,她轻轻撩开车帘,宫门口的侍卫恭敬推开,给马车让路,并且,有专门侍卫在前带路。 至此,宫门前后的人皆知。 荣安郡主到了。 第96章 第96章 皇宫很大, 但是分了太多的区,并不适合办大型宴会。 一如既往,今年的年宴在宫墙对面的嘉林观中, 不过在之前, 还有每年惯例的祭天活动, 换个说法就是听大领导发言。 大延的民风开放, 宫中甚至还有女官,虽然比起男官多少位低一些,但只要有就有可能。据说在三十年前, 大延曾经还出过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 身份曝光后也一路任职,可惜一次意外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般女状元了。 不过只是没有女状元,倒不能说没有女进士女官。 “你看那边,穿着苍色青竹衣的官员, 十年前考上进士, 现在也不过而立之年, 已经是户部郎中……” 座上, 傅千妤低声地叙着这人的履历, 确实说得上年轻有为, 前途光明,但对她来说,也没厉害到值得在此刻特意说道。 秦书疑惑着, 就听她低声继续:“是女官。” 秦书瞳孔一缩,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傅千妤笑:“这在朝中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了, 陛下也知,左右民不举官不应,男子身份还是要好用些。” 虽然朝廷也有女官, 但和男官到底不太一样,当官途径也不相同。其实真扯也能扯一下,但这样的案例到底不多,弄起来麻烦,朝廷考虑也多,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能以后,会有不一样的,但是现在,这般已经是极好的时候了。 傅千妤眉眼松缓,看向一旁还在和造型对抗的外孙女,调侃:“我们倒是不可能了,但是猫猫,若有为官想法,也不是不行。” 秦妙懵了懵,回过头:“啊?我吗?” 当官? 哎,哎? 她不是才要当夫子吗?又可能当官了? “别想了。”秦书残忍打断她的期待,白眼,“就你?你是寅时起得来看书,还是熬得住加班到子时才睡?” 真把人送到朝堂,这小崽子怕是当场就能和人打起来的,还打不赢。 秦妙瘪下嘴:“那也不是人人都这样。” 傅千妤笑着搭话:“就是,总有闲些闲职。” 秦书晲人:“你够了,别在这里捣鼓些不靠谱的事,你瞅你外孙女是能当官的料吗?” 秦妙挺起胸脯,艰难地仰着下巴,奈何脑袋上的首饰太重,压得她脑袋也有些晃,小脸发红,就是这样,她也舍不得取下一个。 傅千妤扑哧笑了出来,转移话题:“猫猫年后也十三了,是时候学着管家了,我手头还有几个绣楼银楼,等年后你选两个玩玩。” 秦妙注意立马被转移,亮着眼:“真的?” 这模样,确实不是当女官的料,若是当初卿卿没丢—— 傅千妤心中遗憾,面上笑道:“自然是真的,到时候你自己来选,不过若是亏了,你只有用自己嫁妆贴了。” 不过,她手上的都不是什么小铺子,只要正常管理,不说日收斗金,月收是绝对少不了的。 秦妙立马看向自家娘亲,双眼晶亮,很是兴奋,但一句分得清大小王。 她娘同意了,这事才成。 秦书瞥了瞥这插空就贿赂人的亲娘,无语:“你要是不怕最后铺子弄成她的私人衣柜你就给她。” 秦妙撒娇:“娘——” 她哪里有这么不靠谱啊。 一年也就三百六十五天,她,她大不了也就一天一套呀。 秦书轻哼:“随你,反正到时候忙不过来别来找我哭,我可不会帮忙的。” 秦妙拍拍胸口,立马一阵叮铃响声:“我可以的。” 傅千妤眼巴巴看着母女俩亲昵,心里不是滋味,她外孙女都认她咧,亲闺女怎么无动于衷呢。 这没良心的家伙,当初想起了也不知道回来,现在认了亲也不叫人…… “你在说我坏话?”秦书眯起了眼。 傅千妤轻哼:“我就说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书撇了撇嘴,扭过头在人群中找自家阿兄去了。 祭祀这种大事,自然不会男男女女凑在一起,他们各在一边,穿着各自的私服,或华丽或朴素或风流,多多少少都能表现一个人的性格。 秦衡作为武将,站在人群里面那叫一个鹤立鸡群,文臣武将皆矮他一头,少数几个比他高的又没他俊美。 秦书一眼就看到了人,恰好,他也看了过来,或者说,他的目光一直都在这边,见她回头,甚至还难得地露了个笑。 秦齐站在他跟前,远远看着,倒是俊得有些相似了起来。 秦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秦衡神色越发柔和,但到底做不出这种鲜活举动,远远地冲着人颔了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俩浓情蜜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感情深厚。 秦齐就更不用说了,他比谁都了解自家娘亲对于亲爹的深厚感情,但是。 “我还是不喜欢你。”他抬头看着人,脸蛋稚嫩,话音却格外锐利,“你只会给她惹来麻烦。” 不管是现在,还是梦里。 若是没有这人,他娘绝对不会在那破落小地困守半生,她可能四处游历,也可能浪迹江湖,人生会很不一样。 秦衡低头,对上他那双格外沉静敏锐的眸,有一瞬的恍然,很快沉声:“你娘喜欢我。” 那就够了。 “……” 秦齐久久不言,许久,喃喃:“脸皮真厚啊。” 他这个亲爹,和他想得真不一样。 秦衡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在人恼怒前挪开,淡淡:“小孩子做小孩子的事就好,想太多会长不高。” 秦齐被噎:“长得高了不起啊。” 秦衡垂头,俯视着人,声音沉沉:“还行吧。” 秦齐:…… 他想去跟他娘坐一桌。 但也只有想想,他扭过头,不再搭理这个不讨喜的亲爹。 …… 时间缓缓过去,该来的人全部集齐,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前前后后,就如同最前面上升的阶梯一般,一级一级。 秦书和傅千妤她们站在最前一排,前面,是由太子妃慕流萤和众王妃公主的队伍,后面,则是由上一任的大长公主明安公主祁安阳等人。 祁安阳比傅千妤还要大上五岁,今年眼看着就六十岁了,就是保养再好,头发挑染脸上皱纹清晰可见,一双凤眸泛浑,直勾勾盯着她们,盯着,秦妙那张和傅千妤年轻时候极像,又还要娇艳三分的脸蛋。 秦妙被盯得头皮发麻,挪着脚,一点点磨蹭到了自家娘亲的怀里,缩着脖子不敢出来。 也不是她胆小,实在是这老巫婆看着就很吓人啊。 秦书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别理人。 这人再是讨厌,到底是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虽然说两人关系并不算好,但血缘相连,又一把年纪了。 她低声:“别怕,这是你明安舅婆,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太清,又是第一次见你,瞪得是要大点。” 祁安阳浑浊的眼珠子这才转动起来,落在秦书的脸上,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就是你们,昨日打了我孙儿?” 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也不知道是有些感冒,还是真的上了年纪,像是一口痰咽在喉里,听得人心口不太舒服。 秦书抚着闺女的后背安慰人,漫不经心道:“谁?昨天那个和你挺像的癞蛤蟆?” 祁家的基因是真的强大,从祁绍到祁缙再到傅千妤秦齐秦妙,共用的都是同一个模子,各有不同,却又都俊朗俏丽。 但祁安阳明显没有继承到这个祁家的好基因,她长得说不上丑,但也绝对说不上漂亮,普普通通的五官组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在岁月的侵袭下,若去掉那身衣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冯汉会成为她最宠爱的外孙,就是因为他完美继承了她这张普通的脸。 祁安阳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了,脸上闪过狰狞:“你再说一遍!” “既然大长公主强烈要求,那我就再说一遍。”秦书微微一笑,声音掷地,“你那个癞蛤蟆外孙,若敢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 作为大长公主,祁安阳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对待了,神色沉了下来:“我竟不知,镇国公夫人这般嚣张,这是看着镇国公手握兵权,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一旁的傅千妤神色一变,立马就要开口。 秦书拉住人,止住了她,笑着开口:“明安姑姑说笑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在我看来啊,这镇国公夫人的身份可比不上陛下外甥女半分,姑姑若非要我什么都想到我阿兄,这才是把他手中的兵权看得不轻啊。” 祁安阳面色变动,阴沉:“口齿伶俐。” 秦书眉眼微凉,说道:“明安姑姑谬赞了,我啊,不止口齿伶俐,还略懂腿脚,这些年在外,没事就捅捅猪杀杀人,弄习惯了。现在回来了,以后若是有冒犯之处,姑姑也多多包涵。” 祁安阳沉声:“你威胁我?” 秦书倏的一笑:“明安姑姑怎么会这么想?这是,做贼心虚?” 祁安阳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秦书定定地看着她,嗤笑:“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我和明安姑姑隔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姑姑看起来,对我的身份一点都不好奇。” 正常人的反应嘛,就得参考周围站着的其他人了。 能站在她们周围的人,都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一个个可以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现在全都瞪大了眼,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什么姑姑什么外甥女? 这怎么不太对啊。 虽然说,镇国公府的一双儿女确实像极了荣安郡主,也有几分像陛下,但外甥女关系,又是从哪里来的? 大家左看右看,把皇室的成员都对了一遍,还是对不上号。 若真说有点可能,荣安郡主全程护着人,还有些亲娘的样子,但是,可能吗?她的闺女,可是太子妃啊。 众人神色惊疑。 傅千妤的脸色却是一点点冷了下来,目光如刀一般落在祁安阳的脸上,声音冷如寒冰:“祁安阳,你是如何知道镇国公夫人是卿卿的?” “这是什么很难猜的事吗?太子妃又不是你亲女,你突然对着这丫头这般殷勤,她又是镇国公收养的养妹,他们一双儿女恰好是龙凤胎,还和你一个模样,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啊。” 祁安阳脸色再变,眼神闪烁,很快又恢复如常,说出这番合理的话,再阴阳挑拨:“就是可怜太子妃啊,还不知道被你们瞒到什么时候。” 慕流萤轻抿唇,心中酸意涌出,但还是打算开口解释这事。 傅千妤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并不信祁安阳这个解释,阴冷地看着人:“你最好别被我找到证据。” 祁安阳恼:“你威胁我?你一个郡主,我可是公主。” 傅千妤冷冷地看着她,一只手放到腰侧,捏住那根由祁绍亲赐的长鞭,别说祁安阳一个上一辈的长公主,就是太子祁缙,甚至祁绍都打得——当然,这可不兴打,但这权利是给了她的。 祁安阳和她当了几十年的死对头,一眼看出她的杀心,眼皮子狂跳,跟着就后退两步,有些慌张:“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的亲姐姐——” “我以往在乡下啊,听多了小孩子打架打输了,回家找大人找回场子的,像明安姑姑这般张口闭口就是陛下。”秦书按住傅千妤的手,面上带着笑,意味深长。 “倒是姐弟情深啊,真让人羡慕,希望我家麒麒猫猫以后能像长公主和陛下一般。” 她家可是年幼的兄妹,而她,祁安阳是比陛下还大两岁,年近六十的老太婆了, 这话说的,祁安阳红了老脸,恼:“真不愧是荣安的亲女儿,这伶牙俐齿的,和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作为长辈,看在你从小在乡下长大,也没人教养的份,就不和你计较——” 这话是真往傅千妤心口上扎上去,又准又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额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力也蓦的加大,就要一巴掌落下。 “娘。”秦书轻轻一声,唤住了人,与此同时手上力道加重,紧紧握住傅千妤的手,安抚她:“马上祭天了,别上她当。” 这个场合不比寻常,就算是傅千妤,闹起来了,多少也要受点责罚。虽然陛下会轻轻放下,但颜面上多少不好看,背地里不知多少人会说风凉话。 即便并不会少一口肉,秦书也不愿傅千妤一世风光,在这个年纪沾了尘,她看着难得占一次上风得意的祁安阳,微微一笑。 “明安姑姑说的是,阿爹阿娘走得早,我和阿兄自小没人教养,确实缺了些规矩。等回去,我就让阿兄去您府上找驸马表哥他们学一学,到时候也好回来教教我。” 让镇国公去他们府里学规矩,这是生怕镇北军不撕了他们一家子啊。 祁安阳脸色骤变,正要开口拒绝。 “陛下到——”薛公公悠亮的喊声从转角传来。 若傅千妤那一巴掌下去,不早不晚,刚好和人撞个正着。 祁安阳目光闪烁。 能稳坐大长公主之位,在永安城嚣张多年,她自然不会如面上一样只是个草包。 秦书紧紧握住傅千妤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来不及多想什么,随着队伍轻轻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7章 第97章 “这孩子啊, 长得和荣安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们上次见了就称了奇了,没想到真是你外孙啊。” “这谁能想得到呢?卿卿这孩子啊, 福大命大, 也是否极泰来。” “可不是嘛, 我们卿卿现在可是国公夫人了, 按理来说,咱们几个老骨头还得跟她行个礼呢。” …… 冬风凛冽,白雪铺开, 原本应贫瘠苍凉的园子里却花团锦簇, 各色的鲜花绽放,在凛风中招摇。 明媚温和的阳光落在枝叶上,顺着叶脉滑落,钻进四周华贵浓灿的首饰服纹里, 映着一片欢笑。 身着陈柿色衣的秦书绝对是现场的中心, 一群人围绕着她, 上上下下打量, 说着笑话。 这些人, 不是侯妃就是县主, 就连当朝首辅之妻也在其中,以前别说对话了,就是远远地见上一面, 说出去都会被嘲白日做梦,吹牛不打草稿。 秦书被围在中心, 作为从小流落乡下的人,面上却是一副淡定之色,言笑晏晏。 “姨婶们就别打趣我了, 我这在乡下这么多年,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江县令,您们啊,再围着我,我的腿可都要打颤了。” 她说得轻松,其实内心也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说这一世她确实没见到两个大人物,就是上辈子,她其实也没到能和这么多顶层人物谈笑,甚至被恭维的阶段。 而面前的这些个贵妇人,别看她们一个笑得比一个慈祥和气,其实个个都是人精,你说一句,她们就猜出后面三句。 但作为两个孩子的娘亲,堂堂大将军国公爷的妻子,郡主的女儿,秦书怎么的也不能露馅,她大大方方地打趣,也大大方方承认以前的过往。 这倒是让大家对她乡下经历的好奇少了窥视,只是到底还是好奇,还有忧虑。 “绾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地道了,好好的闺女找回来了,还拖这么久才亮相,这藏得也太深了。” 现任首辅妻子,也就是顾策的亲娘阮清棠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今年四十五岁,她生得清秀,一双柳眉弯弯,整个人带着几分江南温婉,声音也温温柔柔。 就是这样的人,会在两三年间死去,随后顾家一同败落,最后迁离都城,在后世的书里随着少年首辅秦齐被提起只言片语。 秦书依旧不清楚这场夺嫡之战发生了什么,只能根据后世的发展进行一些推断。 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兴荣。 面前的这些站在权势顶端的人,在下一个王朝,多多少少失了些荣光。 而这一切,却都围着他们一家四口展开。 秦书敛下眼中深意,对着这个阮清棠这个一品夫人笑道:“瞧阮姨问的,就我娘这性子,她若早早知道还能瞒住?” 阮清棠故作疑惑:“这倒也是,可若绾不知,你们又如何认出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我们可好奇死了。” “莫不是有什么胎记?” “是信物吧,卿卿当年,身上总带着些什么的。” 面对大家的疑惑,秦书也没有藏着,但也不可能什么都说,她按着傅千妤手,笑道:“这事啊,还得从麒麒射中一只黑鹰说起……” 她简单地说了下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去市场上卖黑鹰碰上慕流北他们的事情,再说到后面被追杀—— 这个罪名,当然还是要安在秦正的身上,不过他的背后显而易见的又还有人。但这个,就说不好是大延的人,还是于靖那些他国的人了。 不过这个只能说是 题外话,让大家有个底,也知道,她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说到这里,秦书顿了顿,在众人催促下,笑:“我当时受了些惊吓,昏迷半个月,就想起了些小时候的记忆,后面带着孩子来都城,也证实了那些记忆。” 又一穿着紫牡丹花样的老妇人开口:“可真不得了,我记得卿卿你走丢的时候,也还不到三岁吧?” 这人是傅千妤的手帕交永宁郡主。 像慕流莹的身份,那些外人基本没有怀疑的,但像她们这些亲近的人,心里还是有些猜测的。 秦书抬眸看着永宁郡主,轻笑:“应该是吧,具体的我也记不得了。不过看着郡主您,我倒是又觉得有点眼熟。我总记得,有一个和您相似的人,经常抱着我念叨了家里男人又找了人,是您吗?” 永宁郡主的笑容僵住。 是她,绝对是她,她年轻时候恋爱脑,爱上一个落魄书生,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后面还看着他一个两个接新人入府。 一开始大家还要劝他,后面就没人理她了,她就只能偷偷抱着各家孩子碎碎念。 秦书又笑:“所以真是您?您和郡马现在还好吗?” “好着呢,还能不好吗?”傅千妤看着老友尴尬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早些年就在外面风流快活,现在去阎王殿里了指不定也左拥右抱呢,你永宁姨这些年可没少烧人过去。” 永宁郡主尴尬:“死都死了,不说这些了。” 傅千妤冷笑:“可不是嘛,他人是死了,还留下一堆儿女烂摊子给你呢。” 永宁郡主求饶:“大过年的,荣安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 傅千妤睨了她两眼,这才放过她这个前几年差点因为继子晚节不保的老家伙。 她转身,目光掠过周围极力想要装作淡定,但依旧藏不住好奇的各家贵夫人,目光挪到身边的各个好友们脸上。 相识几十年,她是知道他们的疑虑和怀疑,她没多作解释,只道:“卿卿是我亲得不能再亲的闺女,我和陛下都非常确定,你们几个啊,一会儿晚上回去了,记得把红封都包重一点,省了这么些年卿卿的红包,可得在我们猫猫和麒麒身上补上。” 说着,傅千妤揽住娇小的秦妙,祖孙俩贴在一起,一个气势凌人,一个娇艳如花,两张脸却犹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若说毫无关系,确实过于巧合了。 秦妙是个活泼性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权贵夫人,紧张之余,也难掩兴奋。 她弯着眉眼,喜滋滋:“各位姨婆一定要记得给我多封一点,我回去好和麒麒比赛。” “哟,比赛?比谁红封多啊,这不都是一样的?”长宁郡主好奇。 作为郡主,她和她的孩子都是在蜜罐里长大的,缺什么都不缺钱,对于红封还真没什么期待。 秦妙头上钗饰轻晃,整个人娇艳如花,又金光闪闪,像是一朵挂满金玉的富贵花。 她声音清脆:“不一样,麒麒有书院和乡绅的,我有绣坊的,还有镇上一些叔婶,会偷偷给我们塞钱……” 所以一年下来,他们俩的红封就不太一样,偶尔秦妙多,偶尔秦齐多,真算下来,一半一半。 “我和麒麒做的赌注,谁红封多,谁就把钱分一半给对方,今年我要是赢了就发财了。”想着,秦妙已经提前开始乐了,搓搓小手。 “娘,我和麒麒今年的红封,可以自己留着吗?” 秦书敲敲她的额头,睨着人:“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 秦妙:“这不是今年的红封多嘛。” 要不她哪儿还会在这里使小手段呢。 这小机灵鬼。 一群见惯了世面,从不缺金银的贵夫人们简直哭笑不得,但是瞅着秦妙那灵动的小模样,又稀罕得不得了。 哎哟,这小家伙,长得老伙计年轻时候一个样,光是看着,她们就觉得自己也好像回到以前了。 真好啊。 一群人围着秦妙,把人当吉祥物一般捏捏抱抱,没一会儿工夫,人那发财树一样的脑瓜子上又多了几个珠钗,手上也多挂了几个圈。 她这会儿是脖子不酸了,手也不疼了,笑得跟那小狐狸似的。 一群人言笑晏晏,场面十分欢乐。 她们这些人,不是像永宁郡主那般是傅千妤的手帕交,就是如阮清棠一般的利益好友,她们都是一个阵容的,不管是真心喜欢,还是面子功夫,大家面上都表现得很是和气。 她们都如此,她们带来的家中小辈就更不会和她们对着干了,一个个对秦妙也很好奇。 一群小姑娘很快就说到了一起,太深的话题说不上,针对那穿的戴的,一个个小姑娘的嘴就没停过。 秦书坐在一边,抿着茶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闺女,眼中难掩自豪。 她家小闺女啊,天生就适合这般场合。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关系好的,看着她们一群人这般,满是欣慰感慨,关系不好的嘛,脸都扭曲了。 尤其是明安长公主祁安阳,看着那笑得跟花儿似的小家伙,恨不得上前把人脸蛋抓花。 她恨啊。 她本来是长公主的存在,作为先帝的第一个闺女,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女眷谁见了她不尊她敬她? 除了傅千妤。 明明是一个郡主,却丝毫不惧她,几次和她对着干不说,后面,还攀着老九这个新帝,把她踩在脚下。 老九也是个记仇的,就因为小时候那点摩擦,这么些年都冷待她这个亲姐,甚至连她亲儿子—— 既然他先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祁安阳紧紧攥着手帕,尖锐的甲护勾断上面的蚕丝,上面的宝石也被勾着掉落,叮铃铃散在地上。 像是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扬在空气里,伴随阵阵脚步声,还有一道含笑悠扬之声。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秦书原本坐在那里打量着长公主那边的人,察觉到外面的响声便看了过去。 那里,进小院的入门处,一抹琳琅的身影浮现,前前后后,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一身太子妃服饰的慕流莹。 但她也不是独自带头在前,作为当朝太子妃,日后的一国之母,她的身侧,甚至于提前半步的位置上,还有一人。 这人看着五十上下,带着金凤步摇,穿着厚重而华丽的贵妃服饰,神态温和而慈爱,一看就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贤贵妃是沛姐的堂妹,两人关系极好,当初沛姐生了太子后,眼看着不好了,她不放心她人,就让陛下接了当时还在守寡的她入宫照看。”傅千妤凑到秦书耳边,轻声地说着那些年的往事。 “沛姐的眼光也确实不错,贤贵妃这些年把太子照顾得极好,情同母子,后面诞下惠王和三公主,几个人感情也好极了,太子妃作为儿媳,长嫂,很多时候也得考虑太子的感受。” 秦书侧头,对上傅千妤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若有所思之后,开口:“太子很重情?” 见她一点就通,傅千妤眼中闪过欣慰,点头:“太子性情纯善,十分重情,有仇不一定报,有恩绝对不会错过。” 秦书听着,倏地笑了起来:“你这话若是当着太子妃的面说,太子妃指不定得哭出来。” 她这亲娘是让她打着当年事情的名头,以恩攻恩,替慕流萤出头呢。 秦书和慕流萤的相处不多,但是短短几次,也能看出那人对于慕家的感情,对于傅千妤的孺慕。她若知道这事,指不定得多感动呢。 “太子妃性情温和,秉性善良,和太子感情深厚,若无意外……”傅千妤神色不太自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其含糊过去,但是未竟之意并不难猜。 “去掉其他,你们应该合得来。” 这个其他,自然就是两人身份的那点芥蒂了。 这一芥蒂,随着她凶手的可能消失后,也跟着消失了,秦书对慕流莹没什么意见,至于相处,这玩意儿就看缘分了。 不过嘛。 她看着温柔慈祥,却不着痕迹走在人群最前的贵妃,想到阿兄刚封国公,随着赐封一起到家的那八个燕环肥瘦各有千秋的丫鬟。 秦书勾起了唇:“虽然我这些年日子艰难,日日种地杀猪,干尽脏活,猫猫小小年纪就学会赚钱养家,麒麒也在书院被人欺凌,但是,只是我当年运气不好,和太子表哥没什么关系。” 傅千妤虽然就是这个意思,但真听到这些,心口还是一缩一缩地疼了起来,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秦书拍拍她的手背,无奈:“你再这样,我可不说这些了。” 傅千妤扯着嘴角:“是娘对不起你。” 她闺女才回来,她就不该这些时候和她说些的。 秦书叹气,正要开口,手背突然被按了几下,她顿了顿,回过头,那边的贤贵妃等人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贤贵妃,也就是江华楚端着温和笑容走了过来,打趣:“你们母女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傅千妤正要说话。 “我和娘正说我以前在乡下的事呢,我以前在乡下啊,有一年闹了虫灾,虫子把粮食都吃光了。”秦书抢先一步,手上拿着块白玉糕,笑眯眯道。 “乡亲们没法,只能把虫子捉了,晒干,最后磨成粉,掺杂着麸皮,最后还成了我们那边有名的食物。处理得当,能轻松放半年,顶饿又便宜。巧了,也叫白玉糕。” 江华楚脸上的笑容僵住,她身侧的三公主更是捂住了嘴,一片嫌恶。 慕流莹也明显愣了几秒,看着秦书脸上的笑,蹙了蹙眉,斟酌开口:“这般食物,救了这么多百姓,或许,确实也称得上白玉之名,若是制作简单,推广出去,日后说不好还能救助更多的人。” 秦书看着她,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太子妃果然心怀天下,有什么事都想到百姓,太子表哥娶了你赚大发了。” 慕流莹又愣了愣,脸颊上蓦地升起两抹彩霞,难得不自在了起来。 旁边的江华楚总算回过神,她看着秦书,眼眸掠过她,落到一边的傅千妤脸上,不过一瞬,最后落到被围在中间,笑容如花的秦妙脸上。 江华楚笑了,她抬起手,摸向秦书的脑袋,语带感叹:“你这丫头,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我和太子,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秦书没有避开,却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江华楚的手上,那手腕抬起,宽大的袖子落下,碧绿的玉镯之下,一串繁杂的刺青若隐若现。 第98章 第98章 江华楚虽是贵妃, 但她之上并无皇后,后宫一应事务也是她在管理。陛下待她宽厚信任,太子更是待她犹如亲娘。她不是皇后, 但也只差个名头。 众女眷, 无论谁, 都得敬她三分, 就是傅千妤,面上也不例外。 但是内里嘛。 等到人一离开这边,傅千妤脸上笑容一收, 瞥向留下的慕流萤, 眼神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贤贵妃也就算了,三公主凭什么走你前面?你能不能长点心。” 慕流萤穿着太子妃服饰,一身金玉凌凌,但整个人还是散着一股子温和恬雅气。 她轻声细语:“不碍什么, 三妹和贵妃难得见面, 难免亲昵。” 她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她确实不在意这种小事。 慕流萤在国公府长大, 身边教养嬷嬷全是宫廷礼部出来的, 性子宽厚, 心怀宽阔,可以说是女德典范,但她却又不是传统女德。 她心系大延, 联合世家贵女为军队筹钱,又筹设女院, 教文教艺,又提议限女妓,护奴役, 定规矩,建慈济院……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才更像一个穿越者。 但这般说,又未免带着后世的傲慢。 秦书的目光从那边的江华楚身上收回,再看慕流萤,眼眸多少有些闪动,好一会儿才压下,开口:“太子妃倒是体贴又大气,一心为太子着想,不让他多半点烦恼。” 慕流萤看她神色,也看不出到底是真心还是嘲讽,抿了抿嘴,道:“太子平日繁忙,这些小事,确实不用他多操心。” 内宅事务,本就由她负责,若让太子操心,倒显得她一个人没能力管好,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至于江华楚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软刀子,要说慕流萤没感觉,那是不可能的,只说上次江华楚送人的事,不管是事成还是事败,她都占不了一点好。 毕竟,她自己都是太子后院唯一的人,给人后院添人算什么事啊。朝廷里看不惯她的老古板官员可不少,到时候若是有人借此生事,她又少不了折腾。 但江华楚长辈,又是贵妃,平日待太子犹如亲子,备受他敬重,这些事也不是大事,随便找些借口就能含糊过去,说出来计较起反倒显得她心胸狭小,也只给太子平添烦恼。 毕竟,那可是犹他亲娘一般的人,他又能如何? 慕流萤只能自己忍下这些事,总归都不是什么大事。 秦书听她这般说起,轻拍手掌,感叹:“生孩子不见他忙着没空生,解决婆媳矛盾那点时间就没空了。” “……” 这话一出,不管是慕流萤还是傅千妤都被狠狠噎住。 两人也都是当娘当婆的人了,自然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但是这么直白,还是不符合她们的性子。 见状,秦书挑起眉,吹了个无声的口哨:“我说错了?不是我说,我要是因为阿兄受了气,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麻烦。” 傅千妤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一言难尽:“猫猫还在,你乱说什么呢。” 秦书耸肩:“她在才该多说,从小养成好习惯,有气就冲别人发,不能憋心里。” “就是就是。”秦妙站在旁边,点着重重的脑瓜子,圆溜溜的大眼珠子左右转着,看着就不是个省心的。 傅千妤到嘴的话顿了顿,她确实也不是什么体贴人,只是慕流萤,作为太子妃,日后的皇后,和她们到底有所不同,处事也不能这般随意潇洒。 但这也是慕流萤自己选的路,现在这般,也已经是最好的位置了。 傅千妤虽然偶尔也会气不过说几句,却也不会真怂恿鼓励慕流萤和江华楚对着干,那样太不合规矩,也太伤感情了。 她瞥着秦书和秦妙母女俩得意的小模样,无奈:“算我多嘴,你们啊,管好你们就可以了。” 到时候别忙帮不上,反而添乱。 秦妙没懂她的意思,歪着脑袋不说话,娇艳可人,可可爱爱。 秦书嘴角一勾,笑:“是得管好,我和贤贵妃也有些旧事要处理。” 傅千妤神色一顿,狐疑起来。 慕流萤抿了抿唇,凑到她耳边,轻轻把之前江华楚给镇国公府送人的事说了一遍。 傅千妤脸上闪过愠色,正要开口,院门处传来动静,她果断闭嘴,收敛神色,朝着那边看去。 果不其然,皇帝祁绍已经结束底下的探视,携带着太子和诸位皇子,以及,秦衡、顾首辅等众臣朝着这边走来。 祁绍走在最前,他穿着金龙黄袍,快六十的人了,虽然不比身侧年轻人壮实,但依旧称得上一句精神。 祁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群穿得华丽金灿的贵夫人们围成一圈,说说笑笑。她们一个个穿得华贵,精心打扮,个个都跟花儿似的。就这么个场面里,那站在墙角边上的一家子风姿依旧最为出众,一眼就吸引了人的目光。 祁绍乐看着她们几个儿媳妹妹外甥女小外孙,眼里全是满意,他乐呵呵:“绾绾、太子妃、卿卿你们几个躲到一边说什么悄悄话呢。” “陛下来了啊。”傅千妤笑着打着招呼,随后就要起身行礼。 祁绍止住了她,摆手:“大过年的,不讲究这些,大家该说说该笑笑,不拘于表礼,你们几个在说什么呢?” 傅千妤本来也就是意思意思,就着收了动作,搂住身前的秦妙,笑:“我们在听猫猫说乡下的事呢。” 听到这话,祁绍顿了顿,再看她们脸上都无芥蒂,才笑:“你这小丫头,和你娘小时候一个样,机灵活泼,能说会道。瞧你们笑得这么开心,也给朕说说。” 话落,无需他开口,薛公公非常有眼力见的,从一旁拿了凳子过来让他坐下。 秦妙最喜欢别人夸她和娘亲像了,一双眼亮莹莹的,喜滋滋:“行啊,舅姥爷想听,猫猫就再说一遍。” 乡下的事嘛,多了去了,她随口都能编出三五个。 “没规矩,怎么说话的?”秦书敲敲她的脑袋,给了个警告的眼神,“叫陛下。” 秦妙微微鼓嘴。 “你这丫头,还和舅舅见外了?”祁绍瞪秦书,“怎么,猫猫叫错了,我不是她舅姥爷?” 秦书看着这白了些发的老头,心想,这老头的话哪儿能信,现在心情好就随便叫,以后心情不好了,就是她崽子没规矩了。 她想了想,道:“叫皇舅姥爷。” 秦妙哎了一声,改口:“皇舅姥爷。” 祁绍瞪了人一眼,勉勉强强:“还是我们猫猫讨喜,不像你娘,从小就是个石头脾气,又臭又硬,小时候随便说说她一句,得气三天,我那御书房的书都被她撕了一柜子……” 虽然秦书在永安城只待了三年,其中能走能跳也就一年多点,但干的事一点儿也不少,三十年过去了,都能说道半天。 换个人来说,秦书少不了翻个白眼,换成祁绍这老皇帝。 她忍。 秦妙倒是第一次听说,她就说她自己皮成这样,自家老娘小时候才不能像她嘴里说的那般懂事。她喜滋滋地听完,回头悄咪咪打量自家老娘,试图看到人心虚的模样。 一记重击下来。 秦妙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回头看着新认的大靠山皇帝,嘴比脑子快:“皇舅姥爷是说我比娘好欺负?”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祁绍被噎,一言难尽之外,又瞪向秦书,“还有你,敲敲敲的,别总敲孩子脑袋。” 这好端端多机灵的一个孩子,多敲敲都敲傻了。 秦书勾着唇,笑:“多敲敲才灵光,再说,就是敲傻了,这不是还有皇舅舅你在嘛。我这些年省下来的心,以后可都落在这孩子头上了,皇舅舅的肩上又得多扛一点了。” 祁绍轻哼:“朕可是皇上,还能扛不动她一个小丫头?不说她,还有麒麒,还有卿卿你,三个一起,就是朕扛不动了,也还有太子替朕扶着。” 祁缙站在一边,立马开口:“父皇身强体壮,精神矍铄,还有知命年岁未过,哪儿需要孩儿替您?” 秦书挑起眉头,慢悠悠说道:“太子哥哥这话说的,倒是显得我自作多情了,也是,毕竟三十年不见,太子哥哥不想顾我们,也是正常的。” 祁缙赶紧:“卿卿别气,我不是这个意思,父皇是父皇,我是我,不用父皇说,我也会待你如亲妹……” 秦书摸着下巴:“太子哥哥的意思是,皇舅舅多管闲事?” 祁缙头疼。 “行了,你这丫头,和小时候一个样。”祁绍瞅着秦书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就想起她小时候,脑袋也隐隐作痛,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新晋大将军,乐。 “镇国公,发什么呆呢,怎么,想到了这丫头平日在家欺负你的场面?” 秦衡的目光一直落在秦书身上,听到话才看回来,回道:“卿卿开朗风趣,说话很有意思,臣喜欢听她说话。” 他站得笔直,整个人跟柱子似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冷得跟外面的雪似的,但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祁绍觉得牙酸,想反驳一下,但那可是自家外甥女,儿子的救命恩人,他也不能说人坏话,只能转过话题,开始介绍人起来。 “得,知道你们夫妻恩爱了,镇国公也过来吧,还有卿卿,麒麒猫猫,虽然之前都见过了,还是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太子表哥,他这些年啊 一直念着你们呢……” 祁绍作为帝王,膝下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祁绍最大,也和弟弟妹妹年纪差最大,现年三十四岁,底下就是惠王和三公主兄妹,他们一个二十六岁一个二十五岁,再后面,四皇子二十五岁,五皇子二十四岁,六公主二十二岁,最后一个七皇子才十五岁。 四个儿子里面,只有惠王是封了王的,四皇子和五皇子,早两年其实就该封王的,但是当时烦了些事惹了祁绍,就一直压到现在。 但也就到现在了,再怎么也是亲儿子,年一过也该封了。 秦书之前只见过祁缙和惠王,剩下的皇子公主还是第一次见,他们长得,就很祁家,眉眼间都是相似的,但真要比个高低,还得是祁缙这个老大。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人长得和秦齐最像,秦书的审美,那必须是自家儿子最俊。 这种时候,母女俩就很默契了,秦妙也在打量这些个表舅表姑,从左往右,看了几遍,怎么看怎么觉得就祁缙这个傻太子最顺眼。 不过,她歪着脑袋,偷偷打量着祁缙旁边的惠王,左瞅右瞅,只觉得很是眼熟,但是她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个人才对啊。 …… 而这个介绍,也才刚刚开始。 祁绍对于秦书这个刚找回来的外甥女兼救儿恩人非常重视,拉着人和自己的儿女们认了亲,就又带着人去其他地方遛达。 年宴热闹,不拘束大小,不提从外地赶回来的王侯将相,就说永安城本城,六品以上的官员皆有参宴机会。 虽然说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携带家眷,但大大小小加起来也不算少,人还是坐满了几个大院子。 作为皇上,祁绍也不能说只和那些高官权臣打交道,底下的小官小吏,也得多瞅瞅看看。 这官员总得换嘛,他多看看多了解,日后也才好安排。 因此,他一般都是带着心腹和当年最喜欢的新臣从远处往前面走的,今年倒是特意先走前面,接了秦书一群女眷,反着走去。 这般,身侧的人越走越多,一大群人说说笑笑,真说起来,竟然是近些年来最为热闹的一个年宴了。 在场上下已经是永安城的顶层人物,一个个不是坐在权势顶端,就是还有大好前途,前途无量,就在这一日,他们全部记住了这么新来的一家子。 两个大人就不用说了,他们心中自然有数,两个孩子…… 众人看着那跟在祁绍左右,一个似太子一个似荣安郡主的‘金童玉女’兄妹俩,也在心里暗道,回去必须管好自家儿女,千万不能招惹他们。 这两张脸,简直是免死金牌啊。 至少,在近两年,秦齐和秦妙绝对是永安城年轻一辈中,最不能招惹的人。 第99章 第99章 “喂, 秦二,你相信穿越吗?” “末日都来了,穿越的事, 谁说得准?” “啊, 要是可以, 我好想传到古代啊, 虽然封建社会烦人,但是怎么也比末日好,到时候当个女皇, 左拥右抱。” …… 秦书从梦魇中醒来, 睁眼是朦胧昏暗的微光,手下是起伏坚硬的臂膀,在凛冽的冬日也散着腾腾热气。 她微微动弹,紧接着腰就被宽大的大手搂住, 她搂了回去, 又往上挪了挪, 整个人靠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秦衡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边:“怎么, 做噩梦了?” 秦书眨了眨眼, 有汗水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额头也冒着细汗。她就着搂住身前的人蹭了蹭,蹭掉脸上的,一本正经地开口:“嗯, 梦到阿兄你在战场受伤了。” 秦衡粗粝的大手抚去她脸上的汗水,就着掐住她的脸颊, 人靠近两分,黑眸漆漆,映着她的脸, 声音沉沉:“骗子。” 秦书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在他肩上蹭蹭:“怎么看出来的?” 秦衡低低:“你很生气。” 若真是梦到他受伤,她不该这么生气才是,给他手臂都掐红了。 “我发现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秦书笑了两声,伸手揪着他紧实又粗糙的脸,轻哼,“你受伤了,我不该生气?” 秦衡:“该。” 但是更应该少不了心疼,不似刚才。 这话他就没说出口了,秦衡只是不喜说话,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还是很有数的。 对此,秦书很是满意,抬首轻轻含住他的唇瓣,咬了两下,细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脸往下,一路划过颤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没入腰腹之下。 凛冬之下,帐内气息再次火热,又掩在屋外噼里啪啦的鞭炮与烟火声中。 新的一年开始了。 …… 秦书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醒来,她透着昏暗的烛光看向外面,夜色正深,却被五彩的烟花驱散,呈现缤纷的场景,透着壳窗,似在窗边折射出一轮轮彩虹。 美归美,扰民也是真的扰民。 尤其是他们就在隔壁。 她半坐起身,厚被落下,肩颈线条利落,她打着哈欠,没个好气:“欠揍的小崽子。” 秦衡先一步起身,把挂在外面的衣服递来,衣服烘在暖墙边上,热乎乎的,就着穿也不会冷。 他:“还好,快到卯时了,起来也差不多。” 秦书晲着他:“你就惯着他们吧,以后养出两个纨绔,有得你头疼。” 她也算看出来了,这人以前对两个孩子狠不下心,现在更是溺得没法,只要他们不违法犯纪都是小事。若是违了,只要不被抓到,他说不得还要夸两句。 “慈父多败儿。”她点评。 秦衡穿衣的动作一顿,面色不变,反道:“是你对两个孩子太苛刻了。” 他每日忙碌,在家的时间不多,每每回来却会听她说着家中事情,听秦妙碎碎念念,大事小事,好事坏事。 秦衡不管家里事,但若说不在意,那不可能。 他最在意的一点,是秦书到都城以后,从未让两个孩子单独离过家。 说好听点,她有拳拳母爱,爱护孩子,把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后,不留下任何可乘之机。说难听点,她管得太严苛,控制欲太强,对两个孩子也没一点信心。 今日新年,两个孩子虚岁可十四了。 秦书眉头一挑,微笑:“你再说一遍?” 秦衡面不改色:“玉不琢不成器,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算他识相。 秦书轻哼一声,慢悠悠起身。秦衡去把屋内的烛灯一盏盏点燃,却不及屋外的闪亮。 一墙之隔的天空上,彩色的烟火一颗颗接连爆开,融化天上残雪,也吞下地面兴奋的嚎叫和猫狗声。 秦书站在屋檐下梳着长发,看着盛大的烟火秀,听着隐隐的兴奋声,嘴角一点点弯起,直到对面墙上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娘——” “新年快乐——” 秦妙穿着红色新衣,脑袋上戴着红狐帽子,咧着牙,笑得跟小狐狸似的。她手脚并用,没一会儿就翻过了墙,朝着秦书冲了过来,搂住她的腰。 “岁启新章,福安顺遂,愿娘岁岁长安,喜乐常伴——”她扯着嗓子大喊,“新春快乐,娘亲。” 秦书弯着唇,从袖里掏出一个勾了金粉的红封递了过去:“新春快乐,新的一年,我们猫猫也要平安顺遂,欢喜无忧。” 秦妙咧着牙:“定然会的。” 说着,她又跑去旁边的秦衡那儿,如此重复一番,再得了一个红封。 红封小巧,只有巴掌心大,里面装的却是扎实精致的金叶子,一两黄金,足白银百两。 两个就是两百两。 秦妙开心得头发都炸起来了,绕着院子兴奋嚎叫,直到隐隐的敲门声响起。她才反应过来,吐吐舌头,跑到院门口处开了口。 她抢占先机,先一步道:“你自己不会爬墙啊,就会指使人。” 半刻钟前才借用肩膀给她踩的秦齐微微一笑:“娘,猫猫她昨晚上一……” 秦妙捂住他的嘴,把手里的红封塞过去,没好气道:“给你给你,闭嘴吧。” 等她晚点再去偷回来。 秦齐勾唇,在她心疼的表情下,收了红封,松松放过她,抬脚朝着秦书那边走去,甩甩袖子,抱手含笑:“新的一年,孩儿祝娘亲春祺夏安,秋绥冬禧,愿您岁序常易,华章日新……” 秦书笑着递去红封,看着他端正的模样,调侃:“新一年,也愿我们麒麒多长个头,多长壮,最好超过你爹。” 但凡是要求他去考个秀才举人,他都有信心一试,让他超过秦衡…… 秦齐嘴角一抽,无奈:“娘。” 秦书扑哧一笑,拍拍他的肩:“谁让你这么老气的,年轻人活泼一点就好,去和你爹拜年去。” 秦齐无奈,却也知自己这些时日的改变他娘还是看在眼里,即便他自己感觉不明显,但,那可是一手带大他,对他了如指掌的亲娘啊,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也不打算把那些荒诞的梦说出来,让她跟着担心,也不想让她为难。他的娘亲,不该被这些琐事缠上,她就如吴巨县时候,开心随意就够了。 秦齐走向秦衡,噙着笑:“儿子也祝爹爹青云万里,万事亨通……” 秦衡垂首,看着秦齐眉眼间的老成,沉声:“你要记得,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出门在外,一切以镇国公府利益为上,维护国公府荣光……”秦齐神色未有半分变化,只含笑说着好听话,却没说两句就被打断, 秦衡皱起眉,沉声:“你是国公府世子,纵是目不识丁,日后也会继承爵位,便是酒囊饭袋,他人也得朝你行礼。你若喜欢读书,只读无妨,若为其他,这些年已然够了。” 所以,现在无需这般努力,也无需把所有扛在肩上。 秦衡的潜意思如此。 “我……”秦齐瞬间哑然,叹气,“我娘说得对,你还是别教孩子为好。” 秦书听着也上来,揪住秦衡的腰,瞪人,“就是,孩子都能分好赖你不能。好好去你的官场打架去,别在家乱教孩子。” 秦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哦了一声。 秦书又瞪他:“哦什么哦,你对着麒麒这么说也就算了,你敢跟猫猫这么说,她明天就能去拆屋子。” “哎,这又关我什么事啊。”秦妙在一边嘟囔。 秦书没理她,再看秦齐,理了理嗓子:“不过,你爹的话多少有一丝道理,你现在是国公府世子了,和以前不一样,每日读书也罢,却不用像以前那般废寝忘食。” 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但是目不识丁、酒囊饭袋什么的,想都别想。 秦齐哭笑不得:“娘,我什么时候废寝忘食了?” 废寝忘食?若是别人家读书人这般,长辈不知道多欣慰,换作他娘,两巴掌就过来了。 秦书:“意会懂不懂?” 秦齐笑:“懂,娘你就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 听听,听听这话。 秦书眉头一挑,直接:“你和猫猫一起去攀别人房檐把手摔了、跑去湖里捞鱼被鱼咬屁股、山洞掏鸟窝掏到大蟒、进山打鸟找不到路——” 都不用细想,她随口都能说出他十七八个糗事来。 毕竟,不管他日后再是运筹帷幄、料事如神,他都是从小屁孩长起来的。 小屁孩就没有不讨嫌不犯蠢的。 秦齐脸色一变,立马求饶:“娘,我错了,是孩儿狂妄了。” 秦书笑眯眯拍拍他的脑袋:“这才对嘛。” 孩子再大再厉害,你老娘还是你老娘。 秦齐哭笑不得,也只能乖乖讨好认怂,再转头,对上秦衡的眼,他又赶紧恢复端正模样,笑:“爹的好意,孩儿也心领了,您无需担心我。” 这么一通闹腾,他脸颊红了两分,便是再做足样子,也多了些孩子气,比之一板一眼的模样顺眼许多。 秦衡颔首:“你知便好。” 秦齐:“嗯。” ……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跟打官腔似的,秦书听着眉头直拧,翻了个白眼,开口:“你们烟花不放了?” 在一旁捏指甲的秦妙立马跳起来:“要放,怎么不放,我还留着一堆呢,娘快来陪我放。” 秦书揉揉脑袋,想不通这小家伙哪儿来这么好的精神。 明明可是守岁到子时,到现在也就五个小时不到,按照秦妙的睡眠,她应该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才对。 想着,秦书顿了顿,多看了两眼,眼睛眯了起来:“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正兴奋着的秦妙一僵,眼神飘忽,磕磕巴巴:“没,没有啊,我睡得可香了,梦里还在吃烤鸡呢。” “烤鸡?现在烤鸡还入得了你的眼?”秦书冷笑一声,拧住她的耳朵,“大晚上干什么去了?” 这死丫头若敢大半夜跑去外面逛夜市,她一定把她腿给打断。 察觉到她眼中的危险,秦妙立马求饶:“没,我就在院子里哪儿也没去,娘你相信我吧,对,对,麒麒可以为我作证。” 一旁的秦齐:…… 他都想作伪证了,这蠢猫。 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眯起眼:“说吧,怎么回事。” 秦妙缩着脑袋,哒哒跑到秦齐背后,扯他的袖子:“你来。” 秦齐盯着两道如炬的目光,面无表情:“有你这种妹妹真是我的福。” 秦妙小声:“我也不介意你叫我姐。” 他这些年活也干了锅也背了,现在还想占他便宜? 想都别想。 秦齐白了人一眼,再对上秦书他们的目光,思忖片刻,斟酌开口道:“是这样的,猫猫这段时间一直在画杀死秦正的凶手……” 但是当时夜深,刘二也不敢细看,所以根本没看清人,说得迷迷糊糊的,而秦妙也只是业余,两个人凑一起几个月了也没个结果。 直到昨日去了宫宴,那里聚集了永安城所有王侯将相,英才俊杰。 秦妙从秦齐身后探出脑袋,缩着脖子:“娘,我好像画出来了。” 秦书皱眉:“你画出谁了?” “你们自己看嘛——” 秦妙就拉着秦书去他们小院的书房,从一堆画卷里面找出了一幅毫不起眼的,眼巴巴地递了出来。 画卷打开,上面依旧是用硬炭笔画出的人,眼睛鼻子眉毛,有模有样,仔细看,和之前刘二说的全都对得上。 大眼、浓眉、高鼻、宽脸、高大、睥睨…… 这些模糊的字眼,在之前汇聚过十来个人样,都被否决了,让秦妙越挫越勇,本来是搞着玩的,这段时间是真的上了心。 一次又一次,现在合成了一个英俊威武,睥睨傲慢的人影。 惠王。 秦妙揪着袖子,小心地看着他们:“要不要,找李二过来认一认?” 秦书看着画卷上和惠王七分像的人,没有回她,转头看向秦衡,叹了声气:“阿兄怎么看。” 秦衡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画卷上的人,眉头微微皱了皱,伸手将其拿了过来,低声:“烧了吧。” 秦妙立马急了:“哎,怎么就烧了啊,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先找李二看看呗,还有姥姥姥爷,太子舅舅,皇舅姥爷……” 秦书捏住她的小嘴,转头却是看向秦齐,笑着问:“麒麒,你说,要是哪日猫猫失手杀了人,你当如何?” 秦齐垂眸,声音轻轻,却又十分坚定:“把一切线索弄了,再把尸体处理干净,不留下一点证据。” 秦妙眼睛一亮,得意扬扬:“呀,麒麒你对我这么好呢?” 秦齐看着她单纯娇俏的小模样,难得地没有怼回去,反而轻声:“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这么说,秦妙还有些不自在了,但还是拍拍胸口,信誓旦旦:“你放心吧,我也是,以后你杀人,我放火——” 越说越没个把门的,要不说他们是反派一家呢。 秦书敲敲秦妙脑袋,晲着人:“所以还问吗?” “问什么?”秦妙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看着她娘手里的话,缩着脑袋,“可是,可是。” 秦书把画卷了起来,喟叹:“没有可是,别说你爹还好好活着,就是人死了。” 也没有几个亲爹会想要自己儿子去赔命,尤其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一幅受害人家属、十三岁小姑娘画出来的画像? 一个无能不忠的奴仆的证言? 都算不得数。 秦书也不会找刘二验证这件事,这事若真是惠王所为,他们就得从另一个方向,也只有一个方向——从太子那边下手。 至少明面上只能如此。 院子的火炉一直燃着,火焰接触纸张,很快将画卷一点点吞噬,直到其完完全全化为灰烬,一部分落在火炉里,又一部分散在空中,纸味久久不散。 秦书转过头,对着两个孩子道:“这事你们就当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秦妙蔫着脑袋:“就这么算了啊。” 秦书又想到了昨日见到的贤贵妃手腕上的刺青,眼底暗下,笑得意味不明:“算了?也算吧,你们小孩子别管那么多,熬了一晚上,回去睡觉。” 秦妙蔫着脑袋,瘪着小嘴:“我不困。” 秦书晲:“不困?正好,那就在这里面壁思过吧。” “……” 秦妙眼皮子一跳,转身就跑。 她选择睡觉。 秦书看着她兴冲冲拉着秦齐离开,一直到人彻底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她看着那张已经成了灰烬的画像,嗤笑:“不得不说,这是个蠢货。” 蠢到那么多人守着都会被人看到,蠢到会试图用秦正之死给她泼脏水,蠢到,会试图跟太子争位。 太子只是重感情,可不是蠢,更别说他还有那么一个有手段的妻子。 秦书闭眼,想到原书剧情。 既然后面登位的是现在还没见到影的小皇子,那么前头的时哥文哥多半是死了,就是不死,也残得不能再继承皇位。 在这种情况下,原书中的秦妙算计上太子,嫁给他,甚至怀上他的孩子,真是她一个人干出来的?又或者说,她真的全程没有半分被逼迫吗? 这世间,不怕人聪明,就怕他太蠢,又蠢到自以为是。 就算那只是原书的剧情,只是几行轻飘飘的字,只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可能,秦书也生出浓浓怒意,身形都有些颤抖。 秦衡绷着脸,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抱入怀里,轻轻安抚:“别担心,不一定是惠王。” 她眼底一片冷意:“是不是他,找人查一查张家就知道了,还有秦家,希望没有死光。” 秦衡轻轻拍着她的肩,声音低沉:“我会安排人手,你别气,这事得从长计议。” 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人对自己动手,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有本事就拿,但对他的妻儿下手,就别怪他手段难看了。 秦衡神色压抑,浑身气势凛然,声音却是特意轻着:“太子心有天下,善待群臣百姓,良善平和,是不二人选。只要他在,无人能越过他。” 太子有帝心,有臣信,位置非常稳。 惠王想要上那个位,没什么可能,除非太子去世。可是,即便太子去世,也还有两个皇孙,而想要把他们都弄死,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道理确实如此,便是原书之中,最后当上皇帝的依旧是太子,虽然也没当上几年就没了,但他依旧是赢家。 惠王那个蠢货,便是娶了首辅家孩子,便是用尽肮脏手段,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可耻可笑。 秦书不觉得想当皇帝有错,她也并不在意慕流萤和她的两个孩子,说到底只是成王败寇,但惠王既然想以他们为棋,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她现在进了城也没事干,杀不了猪,砍砍老鼠却是随手的事。 大长公主、惠王、江贵妃、江家…… 只要有参与,只要动过手,那就绝对经不起查。 秦书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一点点松开秦衡,又轻轻替他理着被抓粥的衣服:“我听说,惠王好色,后院多美人,想必各有风采。” 秦衡眉头紧拧:“你的意思是?” 秦书眯起眼:“找人去查有没有出身马杭,或者擅骑马的女子,重点查查左氏马杭。” 她就不信了,原书中能让秦齐灭门的人家,真会清清白白,无关紧要。 第100章 第100章 除夕夜, 盛国公府张灯结彩。 彩色的花灯犹如蛛网,将整个国公府装扮得五彩缤纷,长明灯亮了一夜, 连带着周边都跟开了灯会似的, 彻夜未熄。 不少人闻讯而来, 感叹着这与上次嫁太子妃时候相似的盛景。 初一日, 天色微亮,花灯渐暗,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新年华彩结束之时, 成群的丫鬟小厮环抱着崭新的彩灯, 将其一盏盏全部替换,一副还要继续长明之相。 果不其然,花灯又亮了一日。 从除夕夜到初二日,整整三日。 这可就是个稀罕事了。 盛国公府虽然权势顶天, 平日金玉为衣, 但都是依着国公府的标准, 府上其实算不上不挥霍, 先前的烛灯已算得上隆重了, 现在一波接一波的…… 这是喜事将近? 掐指算算, 盛国公府适婚年龄的人还真不少,论辈分,论年纪, 最合适的自然就数家中幼子慕流北。 盛国公府这两年也有张罗之意,但是这般夸张, 又不似他们的做派。 真是奇了怪了。 大年初二又正是回娘家的日子,来来往往的人儿不少,走过路过, 眼神总不自觉瞥了过来。 盛国公府,究竟有什么大喜事啊。 除了找回闺女,还能有什么大喜事? 宫中年宴才过,初一是各家自喜的日子,消息虽还传开,但只要参与了宫宴的人家都知道了盛国公府的这桩大事,再见国公府一反常态地铺张,心情也十分复杂。 “臭显摆吧,也不怕太子妃——” “该死,盛国公府本就圣宠不断,如今阴差阳错,竟又和镇国公府成了姻亲。” “计划,暂停,需仔细小心。” …… 各家听着下人回来的报讯,神色各异,没两个笑得出来,一个是老牌国公,一个是新晋大将,两家成了殷勤,那风头实在是有些过盛了。 和大人相比,孩童的心思就要简单许多了。 盛国公府位于闹市之中,周边几家皆是王侯世家,有权有势,平日多重规矩讲气派。此刻,高大的院墙之上,排排脑袋若隐若现,好奇地瞅着车外。 “哎呀,谁扯到我头发了。” “脑袋,脑袋,快缩下来,莫被发现了。” 那是不可能的。 马车悠悠前行,鹿皮包裹的车辙碾过带有残雪的青石板,只偶尔溅起几滴浑浊的雪水,整个马车十分平稳。 车内铺满了毛皮小毯,中间的小几上火炉烈烈,消散冬日寒凉。 “十二,十三……” 车窗边上,秦妙只着一只简洁金簪的小脑袋一晃一晃,那红梅渲染的指尖轻点,嘴里嘀咕着,“说好的大家闺秀,矜贵少爷呢?一个个跟我们乡下的小毛孩没什么区别。” 怎么这么八卦呢。 秦书:“都是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这辈子她接触的富贵人不多,但是上辈子,她可没少接触,这些人把钱权一扔也就是普通人,一样的贪心,一样的软弱,一样欲望横流,甚至还不如普通人。 大人都如此,更何况家中孩子了。 凑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难压,也不想压。 秦书懒洋洋靠在秦衡身上,合上手上的话本,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开口:“不过还是有不一样的。” 秦妙歪着脑袋,精细的金簪也跟着偏斜,藏在她浓密的发髻中,若隐若现,不注意看都看不到。 她:“什么不一样?” 秦书瞥:“他们都没你厚脸皮。” 这破孩子,平日多臭美的一人,今日一反常态地把脑袋空了下来,可不就是为了一会儿去认亲能多蹭几个簪子? 秦书相信,都城那些少爷小姐,就算家里再破落,也没一个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皮的事。她这样跟刘姥姥进大观园有什么不同? 哦,也还是有不一样的。 人家刘姥姥是为了生计,她是纯厚脸皮。 面对亲娘的嫌弃,秦妙抬手捂着红红的脸蛋,大眼珠子溜溜转着,小声:“人家也不想嘛,但是就咱家孩子少啊。” 盛国公府从慕盛远立起,相当于早早便分家,和其他世家相比说得上人口简单,但他们镇国公府总共就两个孩子啊。 而盛国公府,慕流北这个单身汉可以忽略不计。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膝下两个孩子,大皇孙祁时和二皇孙祁文。 作为长房也是世子,慕景耀在检察司当值,官居三品,前途一片大好。 他和耿燕成婚近二十年,生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慕清源、慕清霖和慕清彦。其中大儿子慕清源十七了,比小叔慕流北还大两岁,眼看着就是该相看成亲的年纪,说不得过两年又添一个孩子。 二房的慕子晋,当年考上探花不当官,反而跑去开了个书院,这些年带出不少学生。他的妻子江明月,吴巨县县令江明舟的亲姐,清雅淡然,夫妻俩仙气飘飘,看着不食人间烟火。 但干的都是些接地气的事,他们有五个孩子,五个! 光是盛国公府一家子他们家就亏八个了,到时候还有其他人家,比如说皇室和慕盛远兄弟姐妹那些。他们一个个有妻有妾,生下的孩子亦有妻妾,三代人下来…… 秦妙想着都眼前一黑。 让自己家吃亏的事她做不到,她只能忍住臭美的心,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粉衣,全身只着一个金簪,就这么出门了。 她牺牲多大啊。 秦妙痛心疾首:“我都为了这个家啊,娘你竟然还说我。” 秦书呵呵一笑:“为了这个家?你的意思是一会儿收的东西要上交?” 秦妙噎住,转过脑袋,撒娇:“爹,你说说,我是不是为了咱家好?” 秦衡本身话少,和两个孩子相处时间也不多,甚至前两天才被改了口,他大多数时候就静静听着。 他一上马车就端正坐在边上,安静地当着靠枕,一动不动似石头一般,但是细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妻儿之上,神色也会随着她们的声音微动。 面对秦妙的话,他轻轻颔首:“猫猫孝顺。” 小家伙这般模样,除了金玉动人,也是想为自家娘亲讨一口气,多要点东西,才能稍稍弥补这些年的‘损失’。 母女三人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以前吃糟糠剩饭的时候没人关照,现在刚过上好日子,亲人找上门了,他们还得大出血。 换谁都很难想通。 不‘寒酸’一点,人还以为他们以前日子过多好呢。 秦妙见他懂自己,开心之余也不免得意,她冲着自家娘亲:“娘,你看看爹。” 再看看你。 凶巴巴的,一点儿不懂她的良苦用心啊。 秦书瞥着她的小模样,轻飘飘:“你看看你哥。” 再看看你。 一点儿也不省心。 秦妙:…… 秦齐一上车就拿起一本古书看了起来。 他是少年天才,过目不忘,但到底自小在小地方长大,基础薄弱,这段时间又耽搁不少,眼看着年一过,没几日他就要进二舅舅慕子晋的书院读书了,他也不由心生几分紧迫。 他可不能给自家娘亲丢人。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书,没想到还有这意外夸赞,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紧跟步伐:“猫猫看好了吗?” 秦妙鼓起嘴,抬脚就踢了过去。 秦齐挨了个正着,也不生气,拿书轻轻拍了拍她的脚,神色间满是温和宠意。 说也奇怪,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纳西乱七八糟的梦,有些烦人,但随着梦里的内容越来越多,他也知晓了许多东西。 同一本书,他现在再看,竟与上个月感受截然不同,若说以前是一眼看透表象下的东西,现在好像还能拿起锄头将其挖出。 真是奇了怪了。 秦齐心有猜测,更有许多不解之处,却也很难再和秦妙生气,完全就是一副标准的好哥哥模样。 有点瘆人。 秦妙打了个哆嗦,啪嗒跑到她娘身边坐着,小声:“娘啊,你说麒麒是不是被下蛊了?” 万恶的宫斗啊。 最终还是冲他们下手了。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无语:“一天天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 这就是个正常古代世界,虽然说奇异人士确实不少,但不管是力大如牛,还是远看千米,或者飞檐走壁,都能通过先天和训练做到。 再多的,就没那么神奇了。 秦妙捂着脑袋,继续出馊主意:“要不咱家请个神婆?” 她觉得秦齐最近真的很奇怪,他每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她都担心对方把她扔出去卖了。但是不应该啊,她又不和他抢爵位。 秦妙不解,秦妙害怕,秦妙往她爹身边挪。 她爹人杀得多,能镇邪。 秦衡:…… 秦书则是瞥了一眼淡定看书的儿子。 她儿子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奇怪,但奇怪也是她儿子。 男孩嘛,十三四岁正是青春期,自尊心正是强的时候。他们家这段时间事情多,又是截杀又是搬家又是找人,从小小的农家子到国公府世子,秦齐有点反常好像才正常。 至于秦妙,她每天都是叛逆期。 秦书侧头看着鬼鬼祟祟的女儿,再次敲了敲她的脑袋:“一边去,马上到盛国公府了,你给我老实点。” “偏心眼。”秦妙撇了撇嘴,就继续看向秦齐,双手叉腰,“男人有钱就变坏,秦麒麒你要是敢跟着别人乱学变坏,休怪我以后替娘清理家门!” 思前想后,她觉得秦齐现在这般奇怪,可能是被都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她要把这苗头按死。 秦齐只是包容地看着她,轻笑:“猫猫说得是。” 妹妹傻,他就更得包容了,毕竟脑子都给他一个人了。 秦妙再次打了个哆嗦,看向她娘:“娘,真不请个神婆?我出钱,我出钱也行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秦齐这个反应,真不是想把她卖了吗? 秦书懒得理这熊孩子,她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国公府,开口:“行了,坐稳,马上到了。” 秦妙这才停下闹腾,然后抓紧时间整理衣物造型,确认花钿胭脂细节。 就算今日穿得简陋,她也要当最靓的崽。 秦书拿她没法,摇头叹气,转身替秦衡整理衣襟,感受到手下的绷硬,她笑:“阿兄莫不是还紧张不成?” 秦衡绷着一张冷脸,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有点。” 毕竟马上要见的,可是他妻子的父母兄弟。而他这些年,因着失忆,也未曾有陪伴照料她们的时候,甚至还给她们带来危险。 秦衡在战场上战无不胜,这会儿也免不了紧张。 秦书好笑,替他仔细理着衣襟,声音也轻柔下来:“这世间,除了我和麒麒猫猫,再无其他人能因家事向阿兄问责。” 盛国公府是她这辈子最开始的家没错,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心中认的家,也只有那一个。 诚然,她当初丢失之事只能说阴差阳错,傅千妤和慕盛远也确实在意她,但他们在意的也不只是她。只有她的阿兄,自小和她相依为命,眼里心里只有她。 秦书笑:“阿兄同是国公爷,一会儿可被漏了气,让他们看笑话。” 今日回娘家的,除了她还有慕流萤。 慕流萤和她算不上有什么仇怨,可要说做好姐妹,也到底多有芥蒂,她最多保持个明面上的面子工夫,内里,少不了些较劲。 靠自身,秦书刚从乡下过来,暂时靠不上。 那就只有拼丈夫了。 虽说慕流萤的丈夫是太子,但秦衡手下可还有三十万大军呢。 秦衡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但对上秦书染笑的眸,却瞬间明白了她的那点弯弯道道。 他神色一顿,颔首:“我知道了。” 秦书笑:“一会儿可得阿兄给我争面子了。” ……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下,正正停靠在盛国公府大开的正门前。 无需什么交代,门口守卫的人就动了起来。 回府通知的通知,上前迎接的迎接,倒是让镇国公府后行马车中带着的丫鬟们插不上手。 车内,秦书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微蹙,正要动身,身侧的人便先她一步。 秦衡身形高大,府中的马车也比一般马车宽阔些,他大步向前,径直跨下马车,无需下人搀扶,甚至挤开他们,转过身面对马车内。 “下吧。” 今日妻子认亲回娘家,他穿着一身黑金绣虎衣袍,熊皮镶边的大氅落在黑靴边上,衬得身形越发壮阔,整个人带着战场的威凛,让人不敢直视。 就是这么一个凛肃的大将军,此刻微微弯腰,掀着帘子,以一种格外温情的神色搀扶妻儿下车。 简直叫人大开眼界。 这年头讲究的还是男主外女主内,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别说在外面了,就是在自己后宅,也少有弯腰之时,更别说秦衡这般风头正盛的大将军了。 看到这一幕,各家派遣的探子眼光闪烁。 这是,当真惧内,还是做给盛国公府看的?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大延近百年以来,唯一一个靠自己新封的国公爷啊。 外人是这般看的,对于秦齐秦妙来说,秦衡只是自己亲爹,还是对他们亏欠许多的亲爹。 兄妹俩没一个人觉得他搀人下车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只是觉得有些腻歪。 他俩也不上搀,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胳膊小腿利索的时候,他们直接跳下马车,打量起了今日与众不同的盛国公府。 两个字,有钱。 三个字,很有钱。 秦齐和秦妙穷惯了,在心里惊叹之后,就只剩心疼了。 有这阵仗能不能换成钱给他们啊,浪费,真浪费。 …… 秦书最后出来,她垂着肩穿过车门,看着在边上等着的秦衡,抬起手,嘴角微弯:“辛苦我们大将军了。” “不辛苦。”秦衡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下车。 秦书踩着脚踏落下,绣着山鸟的群青色裙摆层层叠叠,藏不住其中苍苍玛瑙,她微微侧脚整理繁杂的裙摆,抬眸,不待说话,盛国公府城的管事迎面过来。 宋管事脸带欢喜道:“四姑奶奶和秦姑爷总算回家了,郡主他们正等着您呢,小的给您们带路。” 这也是个老熟人。 秦书先前两次来找慕流北帮忙并且威胁爬墙,都是宋管事这个倒霉蛋带的路,想来也是这般,这次才由他在门口接待。 秦书眸色微动,问:“不知太子和太子妃可回?” 宋管事恭敬道:“还未回。” 秦书点头:“未回就好。” 宋管事脸色僵住,他自小在慕家长大,也当了十年管事了,见过的牛鬼蛇神也多了去,一般来说,他都能一笑而过,但是这个…… 这可是太子妃啊。 众所周知,你俩肯定会不对付,但这么多人呢,这些话是能往外乱说的吗?不看太子这个僧面,也得看看陛下的佛面啊。 秦书勾唇,补充:“不然让太子与太子妃久等,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宋管事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接这话,他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勉强笑道:“外面天寒,姑奶奶和姑爷快进屋避一避吧,郡主和国公爷正等着您们呢。” 来都来了,再磨磨蹭蹭,倒显得装模作样。 秦书没再纠结,点了点头,朝着府里走去。 秦妙蹦蹦跳跳跟在她的旁边,一副少女烂漫之相,秦齐和秦衡慢上一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容貌出众,各有风格,走在一起,有动有静,儿女双全,远远看着就是世间和睦圆满的一家子。 在外院等待,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的傅千妤见着这个画面,微扬的眸中不由染上几分水意。 她的卿卿不仅活着,还有了世间难得的情人孩子。 真好啊。 慕盛远和她青梅竹马,很快注意到发妻的异样,伸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背,轻声:“孩子回来了,开心一点。” 傅千妤才回过神来,轻轻呼了口气,再看秦书等人的脸上便带上欢喜之色,道:“麒麒猫猫,快过来,姥姥看看你们瘦没瘦。” 她活了几十年了,自然看得出秦书的生分,但这事也急不来,她傅千妤有得是耐心和时间。 好在闺女不好哄,外孙女和外孙却是热情又孝顺。 尤其是秦妙,她可一点不认生,看到自家有钱又大方的姥姥,拎起裙摆就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不用谁介绍,那小嘴一张,甜滋滋地把在场所有人唤了一遍。 “姥姥姥爷大舅舅大舅娘……” 小姑娘十三四岁,本就是花苞一般的年纪,穿着粉色小衣,在这寒冷的冬日,也似春花一般惹人怜爱,让人看着就欢喜。 傅千妤神色柔得似能溢出水,她轻搂着初得的小外孙女,捏捏她的脸蛋,目光从她素净的发间飘过,笑:“哎呀,好像是瘦了点,这脸蛋看着是比上次见小了两分,连簪子都簪不住了?” 秦妙眼睛一转,小嘴一张:“哪有,猫猫分明还胖了两斤,是娘亲啦,她说我土包子进城,成天瞎显摆,今天不让我太浮夸。” 傅千妤眉头微皱,瞥了秦书一眼,道:“别听你娘的,小姑娘家家可不是就要多打扮吗?走,跟姥姥回房,姥姥屋里还有些适合小姑娘的首饰,都给我们猫猫戴上。” 秦妙捏着小手,低着脑袋藏住溜溜转的大眼睛,扭扭捏捏:“这样不好吧?我娘说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傅千妤眉头更皱,直视秦书,难得带上几分强势:“我是别人?” 别的能忍,原则性问题不能。 她可是亲娘啊,怎么也不能是外人。 秦书:…… 这破孩子。 第101章 第101章 过年不打孩子。 老秦家没这个说法。 但就算挨揍, 那也是后面的事情了,少一顿打还是多得一头金子,大小王她还是分得清的。 秦妙一双大眼睛心虚地溜溜转着, 然后撇过脑袋, 忽视自家娘亲的死亡视线, 随着傅千妤身边的大丫鬟去她的房间重新打扮。 那可就跟小耗子进了米缸似的, 全都能给你吃光。 “哎,等等,爷也跟你一起去, 免得你给我把好的全弄走了, 我以后娶媳妇儿还得留两个呢。”所以说这最了解你的人,还得是敌人,慕流北和秦妙一贯不对付,猜她的心思也是一猜一个准。 这臭丫头平日恨不得每根头发丝上都拴根发绳的, 现在这朴素的打扮, 绝对有备而来, 他得看着点。 不然以后的媳妇本都没了。 想着, 慕流北赶紧跟上秦妙, 伸手揪了揪她的头发, 又去扯住她的披风,手欠得不得了。 秦妙捏起拳头,差点就揍了过去, 但是想想后面的人,忍住了。 果然, 下一秒,傅千妤带着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老六——” 瞬间,慕流北收手跨步, 挺直腰背,不带一秒迟疑,可见其威信。 傅千妤眉头微微松下,侧过头正要和秦书说话,那边哒哒的脚步声又传来。 只见慕流北又怂兮兮地跑了回来,当着秦书和傅千妤的面,尴尬一笑,然后身后把旁边端正站着的秦齐一拉,然后蹿得跟耗子似的,生怕晚上一秒就被留住混合双打。 慕流北:“你们说你们的,我们年轻人自己玩自己的——” 傅千妤气笑:“回头收拾你。” 慕流北就当没听见。 他老娘他还不了解啊,这段时间心神全放他新找回来的亲姐身上了,才不会有空收拾他。 傅千妤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很快敛好表情,对着秦书温和开口:“慕六被惯坏了,一天天没大没小,哪里不听话了,只管揍他,揍一顿不听就多揍两顿。” 秦书嘴角一抽:“你可真是亲娘。” 傅千妤看着她笑:“你也是亲姐啊。” 秦书抿了抿嘴,没说话。 见此,傅千妤的眸黯了两分,又很快恢复,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道:“不说其他的了,你哥嫂和侄儿侄女们正等着你呢。” 今日是回娘家的日子,按理来说,家中女眷应该回家才是。 秦书敛着眸子:“燕姐和月姐不回去?” “她们晚点回去。往年也是如此,晌午太子和太子妃回来,总是不好走的。”傅千妤说着,多看眼秦书的脸色,压着声继续,“太子和太子妃性子和善,行事周到,但到底君臣有别,平日总要多注意些。” 养了这么些年,傅千妤对慕流萤自然是有感情的,只是比起感情,她太子妃的位置明显更让人看重。 家里除了慕流北没大没小,其他人都很注意这些。 毕竟,到底不是亲生的。 对于傅千妤的话,秦书没觉得开心,但也不至于有什么将心比心的心寒唏嘘,别说是这封建社会了,就是现代,也有无数感情被利益碾压。 她思索片刻,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太子确实好脾气,和江贵妃倒是像极了。” 傅千妤眉头微皱,微嗤:“不过表面罢了。” 太子祁缙是和善大气,便是被人刻意冒犯,他一般也不怎么计较,至于江华楚,便是有人无意冒犯,也少不了受罚。 再说,她若真有这个好脾气,这些年也不会几次三番找慕流萤的麻烦了。 傅千妤不喜欢这人,只是再不喜欢,她也是贵妃,是太子亲姨娘,是惠王和三公主的亲母,日后的太后。 只要不触及底线,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秦书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说到江贵妃,我那日见她手腕处好似还有刺青,倒是奇怪。” 傅千妤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总算是想起了,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江贵妃从小体弱,小时候有年发了高烧,差点没命,等好了之后就请人刺了青。怎么,你也想刺一个?” 刺青在以往朝代多是罪犯标记,大家避之不及,但大延开放,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就有了刺青用来赐福的习惯。 听着,秦书手指微曲,眸中暗光闪过,开口:“没,刺青年轻时候还好,老了皮肉皱在一起,像发霉的朽木,不好看。” 傅千妤放下那点小心思,唏嘘:“这倒是,我当年本来也想刺一个的,被你爹拦住了。” 慕盛远一直在旁边听着,正愁没开口机会,现在被提起了,立马:“现在知道我有多英明神武了吧?” 傅千妤白眼:“我看你神得很。” 神这字单独拎出来,就是蜀地骂人的话了,他营下就有那边的人,他懂。 慕盛远嘟囔:“你这人,当着闺女的面,给我点面子啊。” 傅千妤瞥他:“面子是你闺女给的,你问我要什么?” 慕盛远明了,扭头见着秦书,两只手搓了搓,神色带着些期许:“卿卿,你说你娘是不是不讲道理?” 说着,傅千妤一个眼刀过去,目光却也落在秦书身上:“卿卿你站谁?” 夫妻俩一个是征战沙场又浸营朝堂的国公爷,一个是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郡主,现在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们都年过半百,长发依旧浓密,却掩不住其中的白丝,脊背挺得再直,也去不掉眼角的皱纹。 秦书沉默好一会儿,凉凉开口:“我看你们都挺神的,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不比慕老六强多少。” 夫妻俩:…… 说得你和他不像似的。 一家子就这么朝着里院走去。 …… 盛国公府由慕盛远建起。 他是侯府出身,不是长房,也不是长子,只是其中一房里不起眼的嫡子罢了。 他外家式微,亲娘又走得早,人刚走没两个月,他渣爹就又娶了继室,此后他就成了小可怜,没人在乎。 那么大一个侯府,总不会缺他口吃的,但气却少不了受,直到他抱上了傅千妤的大腿,成为她的小跟班。 家庭地位没有提升,但是惹事能力直线上升。 主打一个弄不死我,天下随我浪,他们纨绔子弟就该保持这种心态。 所以最后,他当上将军,娶了郡主,封了国公,每一步都出乎人的意料,却好像又不那么奇怪。 他本就是野草一般的存在,拥有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很正常。 也因此,他和他亲爹,还有那些个兄弟姐妹的关系着实一般,亲爹在的时候还好点,面子工夫总要有一点,免得那些个御史整天叽叽歪歪个没完。 等人一走,慕盛远和那边也就过年走个礼,没什么好往来的。 若说起往来的,也只有一个家中堂弟,比慕盛远小了二十岁,和他当初一样的处境,人也聪慧,他当初看得顺眼,稍稍扶持两分,他顺着就爬了起来了,现在是刑部侍郎。 总而言之,国公府中住着的只有自己这一家子。 作为公国夫人,傅千妤其实已经很久没管事了,家里大事小事都交给儿子儿媳,俨然已经让出了家务,就等他们退位。 这次为了迎接秦书,她让人把正厅里里外外收拾了好几遍,里面的桌椅布置、装饰摆件,甚至连上桌的茶点都是她亲手定的。 用心程度,肉眼可见。 秦书坐在位子上,看着摆盘里偏吴巨县那边口味的茶点,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不过也没空细想。 傅千妤把一家子带了进来,就开始挨个给她们介绍着家里人:“这是你们大侄儿阿源,二侄儿阿霖……” 当然,这个介绍,基本也就是大房和二房的人,大人他们多少见过相处过,小孩子嘛,可能连人都分不清。 不过也不能说小孩了。 老大慕清源今年十七,接近一米八,长相端正,国字脸,稳重又严肃,看着就是长房长嫡的模样,很靠得住。 秦书平日接触皮崽子太多了,对这种沉稳的人非常有好感,她弯着唇,笑着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红封:“新年快乐,看着就是个好孩子,如今可有准备科考?” 慕清源接过红封,一板一眼,又恭敬道:“回姑姑,已有秀才在身,等下半年便参加乡试。” 秦书笑:“那我可得提前把厚礼准备好。” 作为长孙长嫡,他一看就是家里寄予厚望的,平日名师教学,自己又稳重诚恳能吃苦,考上进士为官问题不大,只是名次得看情况。 慕清源到底年轻,被夸到命门,嘴角也不由扬起,又很快压下,笃定道:“源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果真信心十足。 秦书笑了笑,再看后面跟上的老二。 老二慕清霖要小两岁,长相性子都随了亲娘耿燕,英武爽利,黑黑的皮肤和手上的茧子也说明他经常练武,是个外放性子。 他一来就亮着眼,张口:“姑父,你可以陪我练武吗?” 作为从小习武,立志当大将军的人,慕清霖的偶像就是秦衡了,早早就扭着家里人想带他去见人,一直被压着不让去。 现在人成自己姑父,家里最开心的就数他了,咧着大牙,笑得一点儿也不值钱。 秦书勾着唇,挑眉:“问你姑父?这事,他怕是做不了主。” 慕清霖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姑姑新年快乐,祝姑姑越长越年轻,越来越美丽,财源滚滚,福寿……” 看着就没少偷懒躲学。 秦书笑:“你姑父白日忙没空,你若真想学,可以来家里住上几日,等他下值了一起练练……” 傅千妤在一旁本来没眼看的,一听秦书的话,脸色淡了下来,不太乐意。 亲娘都还没请到家里坐坐,这臭小子有什么好邀的? 好在慕清霖有眼色,赶紧:“好啊好啊,等过些日子我就和祖母去姑姑家小住几日,免得我一个人笨手笨脚地给姑姑姑父添麻烦。” 傅千妤给他个好眼色。 不错,回头零用翻倍。 慕清霖喜滋滋的,模样得意极了,一点儿也不掩饰。 秦书只觉好笑,又觉,这盛国公府几房氛围确实很好,不然养不出这么多‘傻’孩子。 她摇摇头,又见家中其他孩子。 长房还有个老三慕清彦,他生得晚,今年不过八岁,话也少,小大人一般模样,一板一眼地喊着姑姑,又说祝福话。 年纪不大人挺正经,还挺有意思的。 大房的见完就到二房的人了,而二房,人可太多了,五个孩子,左一个右一个,除去老大慕清扬以外,两对双胞胎,年岁还相仿,若不是个头有差距,乍一眼看去就跟四胞胎似的。 其中最小的慕清松和慕清柏今年五岁,最喜欢玩猜一猜了,兄弟俩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左一个右一个,笑得一模一样,异口同声。 “猜猜我是谁。” 长上两岁的慕清逸、慕清雅在一旁翻着白眼,他俩是龙凤胎,没机会玩猜一猜,最讨厌弟弟们玩这个游戏了。 秦书坐在椅子上,笑着看着小家伙们打闹,最后落在慕清松和慕清柏身上,笑吟吟:“你是老七,你是小八。” “不对不对,这是小八,这才是小七。”一旁的慕流北摩拳擦掌就跑了上来,信心满满地说着。 秦书只是挑眉:“你确定?” 慕流北犹豫一瞬,很快又会恢复信心,他可是看着兄弟俩长大的,他这老姐才见一次,肯定比不过他。 他抬着下巴:“确定。” 慕家见他犹豫,十分无语,纷纷翻起白眼,挪开眼。 秦书将他们脸色收于眼底,再看面前人嚣张的模样,悠悠:“是吗?赌什么?” 慕流北顿了一下,再次怀疑自己,往左右看了一圈,见其他人该喝茶的模样,也看不出个什么,很快充满信心:“就赌十两银子。” 秦书垂着脑袋,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好啊,你这当小叔的可真不上心,这么多年都分不清孩子,我看,这十两银子就分给小七小八吧。” 慕流北抬着下巴:“切,你俩,我猜对了吧?” 慕清松和慕清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是小八,我是小七。” 正是秦书说的那般。 慕流北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兄弟俩,再看秦书:“你怎么猜到的?” 秦书伸手:“钱。” 现在正是过年时候,大家随身都带着钱,慕流北找出一颗小金豆递过去,不死心:“你怎么分出来的?” “这玩意儿也不是谁都有的。”秦书抬指了指脑袋,笑着把金豆子分给两个孩子,又摸摸他们的脑袋。 比如这两个孩子就有。 大年初二,损失十两银子,又被损了一顿,慕流北实在想不通,左右瞅了瞅,把秦齐秦妙拉过来,再把慕清逸和慕清雅叫上,重新玩这个游戏。 不过这一次学聪明了,他甚至让小七小八先把名字写下来,再让其他人也用写的,避免串词。 看样子也不是纯没脑袋嘛。 秦书抿着茶笑,转头看着秦衡:“阿兄怎么看?” 秦衡随意看了两眼,就轻松分出两人,这种小把戏对他可没用。 秦书挑着眉,心想她上把果然输了,但金钱总是好使的,尤其是还不花自己的钱。 那边,三对双胞胎陪着这个幼稚的小舅舅玩着游戏,六个人年龄各不相同,目光对视下,带着相同的无奈。 慕流北不在意,他纠结来纠结去,总算确定好人,写下以后立马拍板:“行了,快说吧。” 三对双胞胎齐齐翻了个白眼,然后默契拿出自己写的纸条。 左边是七,右边是八。 慕流北脸上笑容僵住,不死心:“你们是不是串词了?又坑我?” 兄弟俩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就比如说刚才,也是因为这,慕流北这次写的时候才这么犹豫,最后还是没遵循自己直觉,再次选错。 认错不丢人,但和第一次见面就猜对的人对比,丢死人了。 “人不行怪路不平,麒麒猫猫第一次见都分得清。”秦书瞥他,为自己儿子和闺女说话,“你可真好意思。” 她作弊她承认,她儿子闺女可是正正经经靠实力的。 “就是就是。”秦妙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回自家娘亲身边坐着,仰着下巴,一副骄傲模样。 慕流北想不明白,也不服气,在那里嘀咕着自我安慰:“肯定是你们双生子的特有的能力,我猜不出来正常。” 秦妙嫌弃:“这还需要什么心电感应啊,你看不出他俩的锦囊不一样吗?” 这年头大家出门总喜欢带点东西,锦囊,折扇,玉佩,总有不一样的。像锦囊,每一个都是纯手工制作,便是一样的绣文,也是有差别的。 秦妙学绣十年,一眼就能分出不一样。 秦齐也适时开口:“小七的耳垂圆润,小八的则要尖一点。” 慕流北:…… 这俩在说什么啊,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这下别说秦书他们了,就连傅千妤等人也没眼看了。 傅千妤一言难尽:“坐你的吧。” 果然生孩子还是得趁早,她就是生小儿子时候年纪太大了,不然人也不能这么傻。 慕流北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歧视,他还没法反驳,只能憋屈地回到位上,再看两个罪魁祸首,心想,以后别想从他手里再拿一分钱了。 慕清松慕清柏对视一眼,捏着金豆子欢快跑开。 小叔嘛,不用哄,过些天他又会眼巴巴凑过来了。 …… 慕流北的‘蠢’确实让人没眼看,但有他在其中插科打诨,不得不说,两边还是少了些尴尬和不自在。 尤其是傅千妤,她能在两朝都风头无二,除了眼光超群会看人,也十分会说话,天南海北,她都能说上。 而她只要不来装可怜的那一套,秦书也能正常相处,说话间整个人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完全看不出是在乡下长大的人。 秦齐和秦妙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城里长大的,日常接触的都是书生夫子和许颐和一类人,说话知分寸,知趣乐。 她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生得格外漂亮,也很快就和家里的人慕家的孩子们玩到一起,说着都城大事小事,完全不需要人带。 现场的氛围可以说是其乐融融了。 除了,还少了一个慕流萤。 她成婚后每年都会在晌午时候回来,从不意外,倒是今日,眼看着饭点马上到了,也没个消息。 朝门外看了无数次的慕流北忍不住了,他捏了捏手,故作不经意地起身:“你们说着,我去如个厕。” 傅千妤淡声:“别耽搁。” 慕流北低头:“知道了。” 说着,他大步朝着外面走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至于跑去哪儿,秦书捏着杯子喝了口水,目光和一边的秦衡对上,里面皆是疑惑。 太子妃今日这般,倒是反常了。 第102章 第102章 “书姐, 书姐,太子妃真的有孕了吗?” “这也太巧了吧。” …… 亭台之中,赤红的漆柱上鹿皮嵌连, 遮挡干冷的冬风, 烈烈的焰火聚于刻着虎纹的精致铜炉之上, 融化了残冬的寒凉, 源源不断地散着热意。 这粗糙的盆上烧大火,比什么上好的聚火炉都好用,在这严寒冬日, 反而还有些热。 “猫猫, 去把鹿皮掀开一点。”秦书扯了扯厚领,吩咐完自家小崽子,这才抬眸瞥向八卦的人,无语道, “这有什么巧的?” 费大鸣咧着嘴:“当然是书姐你这送子娘娘的运啊, 太子和太子妃多少年没个消息了, 你一回来, 嘿, 这孩子就有了, 你说巧不巧?” “……” 亭子内无了人声,柴火噼啪爆开。 秦书磨起了牙,阴恻恻地看着费大鸣:“你是不是想死。” 这人要是不说, 她都快想不起这段往事了,果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见她这副模样,费大鸣更是乐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别呀, 做人可不能忘本呀,书姐,你说,县里的人若是知道了,有没有可能给你立个像?” 乡下人嘛,家里的鸡下个双黄蛋,指不定都有人过来拜一拜。 秦书以前在县里就颇有这个名,现在又和太子妃错了位,那传着传着说着太子妃以前只有两个孩子,就是因为占了她的命,现在他归位了,被闷着的气就散了。 指不定她就是天上送子娘娘转世,这才有次一遭落难…… 费大鸣都这么说了,多少听到了点东西。 要知道,她身世至关重要,秦衡的身份也不能随意糊弄,皇帝特意遣了人快马加鞭去把吴巨县相关人员请了过来,包括但不限于大秦镇的镇长族老,吴巨书院院长和一些故友…… 秦书想着就眼前一黑,捏着杯子的手都有些抖了起来:“阿兄,我们以后不回去了。” 掩耳盗铃不可取,但特殊时期特殊做法,也不是不能用一用。 见此,费大鸣笑得更夸张了。 秦衡先前已经请人去打听过秦书他们的情况了,但是到底只是片面的,此刻也听不懂两人话中的内涵,只是见着两人默契的模样,心中突生烦闷。 但这丝丝气恼自然不能朝着自己的妻子而去。 “不想回便不回。” 秦衡抬手轻轻拍了拍秦书的手背,安抚着她难得的尴尬无奈,再抬眸,瞥向难得占了上风而过于嚣张的费大鸣,冷声。 “你来都城许久,这段时间便只顾着打些捕风捉影的杂事?以往在县里也靠此行事?” 费大鸣的得意之色瞬间顿住,就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逮住的学生,整个人僵硬几瞬,尴尬道:“也不是特意打听的,这,这不是说笑嘛。” 秦衡冷眼看着他,神色冷峻,目光充满审视,宛如看陌生人一般。 费大鸣又心酸了起来,他衡哥以前对他也说不上热情,但再怎么也不会这么冷漠。他脑袋不由耷拉了下来,再无刚才的得意嚣张之色。 许颐和坐在他旁边,见此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安抚他,让他别太在意。 秦将军现在没了以前的记忆,和以前自然是不一样的,但人还是那个人,多相处总会好的。 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费大鸣的精神又回了几分,看着自己的爱妻,一颗心那叫一个软啊。 损友都靠不住,还好有他和姐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颐和,眸中满目柔情,看得人脸颊也微红了两分。 夫妻俩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是其间的柔情,藏也藏不住,一看便是对恩爱夫妻。 秦书看得牙疼,在心里再次感叹费大鸟真的是上辈子,哦不对,他这辈子就是因为救了和姐的命,哦不对,这辈子就是救了她,不然和姐也不能被糊了眼,让他占这么大便宜。 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可够了,以前在我面前秀恩爱就算了,现在我阿兄都回来了,别想欺负我一个孤家寡人。” 听此,费大鸣反而伸手攥住了许一和的手,得意地看着秦书:“我就炫耀,怎么,你打我呀?” 许颐和闹了个大脸红,收了手,嗔着两人:“别闹,多大人了。” “就是,娘和费爹还没有我和麒麒稳重呢。”在一边解着鹿皮的秦妙接话,小嘴叭叭,“是吧,麒麒?” 真正稳重的人才不会接这种话,秦齐只瞥了她一眼,就继续敞着鹿皮。 鹿皮一敞开,有风吹了进来,亭内的热气也散了些。 秦书喝下凉了的茶水,对着许颐和调侃道:“书姐,好点了没?看这天气给你热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这话说的。 许颐和嗔:“你再闹,我可回去了。” 秦书立马收敛神色:“那可不行,今日可是说好了要歇一晚的,这些天可发生了不少事情,我还没说完呢。” 今日是正月初六,这些天里,秦书因为身世的事情得不了闲,回娘家、进宫、去太子府、参加皇子宴,几天都不得闲。 许颐和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本就自小在都城长大,在都城的亲朋很多,五年前,她因为嫁给费大鸣,而和这些人基本断了联系。五年后,又因为费大鸣的好友秦书而被这些人找了上来,说来也是可笑。 但他们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也打算在这里生活,也不能不管不顾地完全拒了,除了少数实在差劲无法忍受的人,其他的能联系起来还是联系。 许颐和这些天便在接待亲友,好在她怀有身子,不想接待的大部分都能推拒,少部分的,她也会看情况来的。 想着,她下意识摸着已经鼓起来的肚子,身上带着掩不住的母性光辉,柔声:“我知道,这些天我也听了不少你们的消息,真真假假的,还是听你说了才放心。” 许颐和与秦书的相识,最开始说不上好,毕竟没有谁会喜欢心上人身边有一个亲近的女人。但是相处久了,喜欢上秦书并不难,更别说他还有那一对极其聪慧可爱的孩子。 都城弯弯道道极多,秦书又格外直白。 虽然现在有郡主等人照看,理应不会有事,许颐和还是不太放心,见她们得了空就赶紧过来了。 秦书道他的关心,心头一暖:“和姐你现在怀着身子不用忧虑太多,我这边情况好着呢。有我娘和我二嫂他们在,我们娘几个就跟吉祥物似的,出门就直接杵在那里就可以了,什么话都不用说。” 虽然招呼还是得打一个,但是大体也就是这样。 这些天她出席的每一个宴,傅千妤慕流北他们都会一起出行,一个陪着她和猫猫,一个陪着麒麒。有他们在,他们娘几个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弯弯道道,刚出来就被挡了回去,至于阴谋诡计—— 他们一家正是最被重视的时候,傻子才敢搞事。 这个天参宴下来,秦书自觉,除了要听一些听不懂的高雅事情,其他的和她参加村里大宴没什么区别,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再听个八卦,挺有意思的。 家里两个小崽子就更别说了,就这么短短几天,还交了几个知心朋友呢。 想着,秦书大致说了一下这几天的行程,重点就在于,谁家谁家的宴有意思,谁家的菜好吃,谁家是空把式,谁谁谁在宴会上差点闹起来了被拉黑…… 别说,论精彩程度,还得是都城这些个大户人家。 这家儿子和那家女儿联姻,女儿死后,孙女又嫁进来,生的孩子又和亲娘表兄在一起了,生下的儿子又…… 字都是那些个字,秦书愣是理半天才理清。 而这种混乱,在都城又是一种常态了。 毕竟,有里子才有面子,里子都快没了,也没谁顾得上面子? 这成婚就是结的两家之好,家里就这么些人,凑来凑去,凑到最后年龄和辈分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秦书看得脑瓜子疼,最后还和自家崽子嘀咕,以后成婚一定得看好,钱权什么的先不说,那种家里亲缘太近的人家不行,太容易生出傻子了。 她可不要什么傻孙孙,想想都打冷颤。 她都如此,更别说秦齐和秦妙了。兄妹俩本来还没想什么成婚的事呢,也被吓得当场就拿书梳理都城各家情况了。 太乱的一定要重点关注。 不怕人坏,就怕人坏还蠢。 这种人发起疯来,还真容易被牵连。 都城各家几辈,多多少少都有被这些人坑了的。 要说最近最出名的,就得是上届科考状元,年仅二十五,未婚,本是前途无量的人,就去友人家喝了杯酒,最后被捉奸在床,不得不纳了他家里的寡姐。 当然,这种事他怎么也说不上吃亏,但据悉,在此之前,可是有尚书家看好他的,在这之后,也没了影响。 都城还有案例,穷书生看上大小姐,要死要活地非要娶人,酸书写了一堆,最后还想法子把人推下水又救人,搞救命恩人那一套,闹得沸沸扬扬的。 奈何他看上的是将军女儿家,人可不讲究书生那套,直接给人打断了腿,扔出了城。 …… 秦书听来听去,总结:“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八卦可不是小地方能比的。 许颐和哭笑不得,却也无法反驳,无奈道:“都城近百万人,比之县里翻了十余倍,热闹自然也要多些。” 但要说最近最大的热闹,还得是面前这一家子。 秦书就是个俗人,八卦别人挺在行的,轮到自己了,她理了理嗓子,转移话题:“和姐这些天还好吧?没什么乱七八糟找上门的人吧?若是有一定和我说。” 许颐和失笑:“有你们在,谁敢找上门?” 秦书放下心来,笑:“那就好,若是有找茬的,直接赶出去就好,我们这边若刚好不在,就去盛国公府找人,再不济就太子府。” 这人脉,能用就用。 人情也是,能早用就不晚用,谁知道放久了会不会变味。 许颐和哭笑不得:“你以为是选衣服呢?” 这盛国公府和太子府在都城都是顶顶不能惹的,到了她这,就跟大白菜似的了。 秦书嘀咕:“真选衣服,还不好选呢。” 好在现在衣服这些也不用她来操心,绣房的人量了尺寸,到时候直接定制,细节就由她闺女来了。 这么一想,秦书感叹:“总感觉可以退休了。” 许颐和也感慨:“你现在都是国公夫人了,也和退休没什么区别了。” 年纪轻轻已经官居正一品夫人,后面是皇上太子郡主,也没有前进空间了。 “这倒也是。”秦书喝了口茶水,敛住眸中的深意,笑得意味深长。 这没了进步空间,听着是好事,但换句话说,就全是退步空间啊 皇权之下,一个不注意,小命还就没了。 都城这平静的水面下,想要她家小命的人可不少。 那些人,只要找不到更好的对付太子的办法,就不可能放过他们家。不过,就算是他们想放下,也要看他们这边愿不愿意。 不过这些,就不用和许颐和说了。 许颐和已经六个月的身子了,这是她和费大鸣婚后五年的第一个孩子,说不好也是唯一的孩子,再怎么注意都不为过,可不能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书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说着日后要买些东西,到时候一定要把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 秦妙也凑了过来,雄赳赳地表示,以后弟弟妹妹的衣服她这个当姐姐的全都包了。 至于秦齐,他也没什么别的特长,只能带人一起读书了。 …… 一群人都是老熟人了,几日不见能说的话反而更多了。 这家八卦,那家隐秘,说到天黑也就说了个大概,好在他们如今都在都城,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完全可以留着慢慢说。 入夜,许颐和与费大鸣也就留在这边院子里歇息,左右府中东西都有,在哪边也不差什么。 秦叔今日烤了一整天的火,自我感觉和腊肉也差不多了,身上一股子烟味,她便遣了丫鬟们备了水,打算沐浴一番。 “夫人,奴婢替你更衣吧。”阿碧主动开口。 秦书瞥了人一眼,摇头:“不用,你们把东西准备好就行。” “可是……”阿碧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在秦书的注视下将其咽了下去。 这段时间下来,她也知道秦书的说一不二。 这个从乡下来的国公夫人,性子果决,脾气刚烈,还不许人近身,很难下手。 若只她一人如此还好,偏偏府中四个主子全是如此,而府里巡视护卫又皆是军营出身,让人根本找不到丝毫机会。 只能耐心等待。 阿碧应声:“奴婢知道了。” 秦书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秦衡,勾唇:“阿兄过来帮我搓背吧。” 周围的丫鬟们一惊,下意识看向这个战功赫赫的新晋国公爷,生怕他突然恼了。 秦衡却只是神色顿了顿,黑眸深深:“好。” 秦书笑了笑,就抱着手朝着浴室走去。 今夜月牙弯弯,月色算不上多好,繁星却格外明亮,一颗一颗,团团簇簇,明暗交叠闪烁,连带着夜色也有几分璨意。 镇国公府很大,秦书现在住的院子里就有专门的浴室,浴池掏空,底下用炭火熨着,便是大冬日的晚上洗着也不会太冷。 屋里烛火摇晃,昏黄的灯影照在浴池中。 秦书趴在边上,乌黑的长发盘在头顶,脖颈修长,肩膀挺直,两侧有一个小涡,双手随意交垂,臂膀的线条明显,下巴就这么抵着,一双眸子黑黝黝的,像是小豹子一般,整个人泛着股鲜活健康的野性。 “左边,再左边点,哎,就是那里,用点力。” 秦书指挥着人给自己按着肩膀,从她这个角度往上看,能看到秦衡清楚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紧抿着唇,整个人神色紧绷。 她开始找茬:“怎么,不乐意给我按?” 秦衡沉声:“没有。” 他手掌很大,手劲也大,能轻易地掰断人的肩颈,这会儿按在细腻的肩头上,只能格外小心,免得给人按疼了。 秦书轻哼:“那你怎么不笑?” 秦衡瞥着他的神色,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一捏。 秦书瞬间吃痛,拉过人的手腕就是一口,好一会儿才松开,上面牙印明显,她龇着牙:“亏你还是大将军呢,怎么这么小气。” 这话既说的他刚才幼稚的报复,也说的他白日时候对费大鸣刻意的冷待。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她,一双黑眸深深,里面压着无尽的情绪,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压了下去,咬住她修长的脖颈,用牙齿不轻不重的磨着。 秦书下意识搂住头发微微侧头:“哎呀,你别闹,我可不想大半夜的烘头发。” 话音落下,脖子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两分。 秦衡有些恼,沉声:“我不喜欢他。” 这个他除了费大鸣也没别的人了。 “废话,你要是喜欢他,我才要哭呢。”秦书担心自己的头发,干脆转了个身,面朝着秦衡。 他身形高大,穿着黑衣,神色沉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更是威严,难以靠近。 秦书却全然不怕他,伸手捏着他的脸颊,眸光盈盈:“吃醋了?就他那大傻个,你这醋吃得是不是有点不值当?” 秦衡:“我没吃醋。” 他只是不喜欢费大鸣和她自以为亲近的模样。 秦书白眼:“行行行,你不吃醋,你只是不喜欢他,那你说说你不喜欢他哪里。” 秦衡眼都不眨一下,直接:“鲁莽、冲动、不着调、吃软饭……” “停停停。”秦书赶紧打断他,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真要被他听到了,在背后指不定怎么抹眼泪呢。” 别看费大鸣现在人高马大,骨子里还是和以前一个样,感性得很呢。不然也不能当初她们一家子离开他哭,后面见了秦衡也哭了。 就他那样,指不定后面和姐生孩子了还得哭。 想着,秦书面上藏不住笑。 秦衡见她这般,神色更是冷了两分。 秦书难得无奈,叹气:“我算是知道了,阿兄你现在就是不讲理是吧?” 秦衡声音冷硬:“我是国公,我不用讲理。” “……”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秦书也不打算为了费大鸣和秦衡闹不愉快,人嘛,亲疏有尽,相比费损友吃苦,当然是她阿兄的心情更重要了。 费大鸟肯定能理解她的。 秦书没替费大鸣正名,也没多劝秦衡忍一忍。 她只是直戳重点:“行,你是国公,你肯定不用跟费大鸟讲理的,但你是我丈夫,是麒麒猫猫的亲爹,人费大鸟这些年帮我们不少,你是不是得还个人情?” 秦衡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看着很不想承认这一点,却也没法否认,只能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 这不,还是讲道理的嘛。 秦书满意了,她伸手戳着他的脸,轻声:“费大鸟以前在县里的衙役干得挺好的,你给他找个差不多的工作,最好品阶高一点,让他吃吃软饭。” 秦衡没有说话,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秦书又有点心虚了起来,她理了理嗓子,赶紧哄道:“他要是干得好,你以后是不是也多了个左膀右臂?他要是干得不好,你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当着麒麒猫猫的面训他,你这个当亲爹的多有面呀。” 至于费大鸣,大丈夫能屈能伸,都吃软饭了,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秦书抚着秦衡的脸,诱哄:“阿兄,你说是不是?” 秦衡想了想那个画面,不得不说,非常有诱惑力。 这段时间,两个孩子对人的重视亲近他看在眼里,便是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的。 但是。 秦衡俯头看着妻子盈盈的双眸,沉声:“你很在意他?” 秦书手肘轻撑,嫣唇贴近,声音轻不可闻:“我最在意阿兄了……” 第103章 第103章 冬去春来, 夏暑将临。 时光如冬日的残雪,转瞬便演化成融水,滚进那广阔的土地中, 瞧不见踪迹。让人感叹着年华易逝的同时, 也不禁期待着新的岁月。 “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哎呀, 麒麒你别挡我,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四月初夏,阳光尚且明媚, 暖洋洋的光芒顺着小楼的楼顶泼下, 盖在楼阁眺望的人身上。 最显眼的要数那半个身子都快翻出去的少女,她穿着桃花纹的粉白留仙裙,粉玉雕刻成的桃子挂在双环髻上,整个人灵动而鲜活, 恰如初夏时候的桃子, 青涩稚嫩。 “秦猫猫, 给我好好站着。”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妙激动的神色敛了两分, 把快要爬到栏杆的脚丫子一收, 跳了回去, 跑到自家老娘身边拉着她撒娇。 “娘,娘,你快过来一起看嘛, 他们都快到了。” 秦书不为所动,懒洋洋地坐在靠椅之中:“我眼睛又没瞎, 在这看一样的。” 今日是殿试出成绩的时候,也是每三年会轮到一次的状元巡游,很是热闹。秦书不是文化人, 对此兴趣不大,若不是要陪孩子,她都懒得出来。 不比她的淡定,秦妙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老早就期待着了,见她娘不感兴趣,又吧嗒吧嗒跑了回去,趴在栏杆上看着皇宫那边出来的队伍。 这种凑热闹的场面,惯例少不了慕流北,他装模作样地拿着个扇子,感叹:“可惜了啊,这一批科举是我见过最差的一批,要往前两年那才叫一个热闹。” 秦妙看着远处的敲锣打鼓和拥挤的人群,好奇:“这还不热闹啊?” 几个月相处下来,舅甥俩虽然还是经常吵架,但正常时候也能和平相处,比如说现在。 慕流北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热闹是热闹,但比不上前两届,我记得上一届科考里,那新科状元可是风光一时,好几家为了他打架呢。在上上届,更有七八个适龄未婚的年轻进士,都城从年前就抢到年后。” 不像今年,今年没什么新奇的人。 能考上进士的人自然也是厉害,但大多都说不上年轻,稍稍看得过去的又都有妻儿,也引不起都城各家的注意。 总体来说,还是风平浪静,没什么抢人情况。 “不过下一届就又要热闹起来了。”说着,慕流北扭头看向另一边,促狭一笑,“下一届,策哥可是要参加了。” 不只是顾策,下一届,都城各家和外地大家要参考的年轻人还真不少,那个热闹,现在就能想象了。 面对他的调侃,顾策缓缓瞥了他一眼,道:“你不参加?” 慕流北的笑容僵住:“我?我参加干什么。” 他自己什么水平不知道吗?他去考那就纯属丢人。 秦妙嘲笑:“哟,你还有自知之明呢。” 慕流北:“小爷我读书不行,但略懂拳脚,要参加也是参加武考,但谁让我娘不让我参加呢。” 秦妙就见不得他这嘚瑟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还武状元呢,你连我娘一手都打不过” 慕流北倒是想反驳,却又不敢反抗。 秦书的战斗力,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这可是能一杀五的狠人呢。他小胳膊小腿的,还得留着以后逍遥快活呢。 想着,他小心瞅了瞅一旁的秦书,见她还是老神的坐在那里,明显不打算参与他们年轻人的打闹,立马又来了信心 慕流北继续:“那可是我姐,我肯定打不过喽,不过收拾你这小丫头,我都用不到一只手。” 秦妙微微一笑,脚丫子一抬一落,再往后一跳,耳边桃花耳坠晃动,一双猫儿眸子狡黠又灵动。 慕流北龇牙:“死丫头给我等着。” 舅甥两个说着又开始打闹了起来。 几个月过去了,两个人还是一言不合就开打,别说其他人了,就连秦书这个当娘的都懒得管,抬了抬眼皮,便直接忽视两人。 “小策明年也要下场了?”秦书看向顾策。 作为首辅家的少爷,顾策身上带着从小养大的矜贵,看起来并不好接触,内里却很平和,沉稳懂事又聪明。 他和慕流北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这几个月,慕流北又常往他们镇国公府跑,连带着顾策都和家里的人混熟了,尤其是和秦齐。 两个爱读书的人凑在一起,上到天文下到地理,经义、理论、诗书,琴棋…… 一般他俩在的时候,秦书都直接绕道走。 “若无意外,便是下届。”面对她的询问,顾策敛下思绪,恭敬地说着,“麒麒今年十四,不若也让他考个秀才试试?” 他就是这一届考的秀才,说起来继续考下去的话,举人也不是不行,但勉强考上吊车尾到底不太好看。他便沉下心来,又准备了两年,打算下届再来。 至于秦齐,比之当初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说举人,秀才是绝对没问题的。 科举并不是年年都有,便是神童,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意外不被影响,所以各家都会算着时间,最好提前一两次参考,免得出现意外。 但顾策观秦书他们并没有这个意愿。 秦琪现在也一如往常地看书,并没有考秀才的准备。 他看得也并没有错。 秦书对顾策印象挺好的,见他也是真的关心自家儿子,笑道:“麒麒还小,不着急。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书早晚都可以读,童年就那么几年,他再等一两届也无妨。” 她说得洒脱,顾策却听得无言。 人这一辈子很长,吗? 大延已经算是几百年来最为强盛的时候了,但大部分人的寿命也不过三五十,超过五十更是十不过半,这还是已经活过成年的人。年岁尚小,未成年便夭折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三年着实不是个很短的时间。 顾策不比慕流北和他们亲近,也不似他那般口无遮拦没有分寸,他没有反驳秦书这个长辈,只是沉默良久,道:“书姨阔然。”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那紧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对此并不赞成。 秦书笑了笑,也没有多做解释。 她对自家儿子非常有信心,原书中最为年轻的三元状元,大延朝最为年轻的未来首辅,怎么着也不至于在小小的秀才考试上滑铁卢。 一届成名,已然足矣。 然而,三元状元秦齐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亲娘逝,亲妹死,唯一的亲爹不知死活,不知立场,他一个人在朝堂上面对豺狼虎豹,从少年到青年,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苦。 秦书只想他这辈子能多快活一点,也和书里的命运岔开,所以下一届科考,她说什么都不会让秦齐参加。 孩子还小呢,以后干活的日子多了去了,不差这三年时间。 秦书笑:“小策这般用功,到时定能高中,可别忘了给麒麒多传递点经验。” 顾策:“一定。” …… 不过这也就是客套话了,真到了科考的时候,就盛国公府那一家子摆着,秦齐还真不缺人传递经验。 但说话嘛,总少不了些废话来调剂。 秦书又问起顾策最近学业,问着顾首辅最近身体情况。 作为原书中早早没了音讯的炮灰一家,顾家的变动很是重要。若是顾首辅还在,秦齐绝对不会年纪轻轻就登上首辅位,有了后续一系列搅风搅雨的能力。 这老头就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包括顾家,都不能出事。 秦书可是盯着呢。 两家关系说得上深厚,顾首辅又德高望重,秦书的问候并不奇怪。顾策也没有多想,除去一些不便说的家中琐事,他都一五一十地说着。 顾家现在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秦书若有所思,手指轻敲,在心里理着原书这段时间的剧情线,和现目前都城的各家情况一一对应。 其实都很难对上。 原书的剧情线开始已经是十五年后了,十五年前的一切不过只言片语,说不清楚,但是,无论是什么变动,最终都必然归结于宫里。 虽然说大延朝堂平稳,内外无忧,太子位也已立,便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也影响不大。但只要有人不甘心,就会起风波。而宫里的人,也必然不可能甘心。 想着,秦书眸色暗了暗,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思索后续该怎么把人引出来。吃过一次的亏,她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她正思索着,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呀——来了来了。” 趴在栏杆上的秦妙兴奋地叫唤了起来,她年纪还小,本身又是一惊一乍的活泼性子,整个人就跟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 和她声音一起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锣鼓声。 从皇城里出来的状元队伍们,马上就要到这条街了。 秦书兴趣不是很大,但是来都来了,也不能错过。她敛下思绪,起身朝着栏杆这边走来,不忘扯了扯捣蛋鬼闺女的头发以作被打断思绪的报复。 “哎呀。”秦妙捂着脑袋,凶巴巴转身一脚,“慕六你又揪我头发,我回去要跟姥姥告状。” 老老实实靠在一边的慕流北瞪大双眼:“你瞎啊。” 隔着这么远呢。 秦妙:“你才瞎,给我等着。” 慕流北:“等就等,以为我怕你啊。” …… 舅甥两个又吵了起来。 罪魁祸首秦书靠在栏杆上,若无其事地看着热闹,看着看着就对上自家儿子一言难尽的目光。 秦齐靠在最边上,这个角落恰好能把场上的一切揽进眼底,自然包括了自家娘亲的小动作。 他年后就入了书院,每日早出晚归,书不离手,半个月放两天假,不过三月时间,他便以一种非常可怕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已经隐隐能看出书中少年首辅的模样了。 那双眼可利着呢。 秦书摸了摸鼻子,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看着外面过来的队伍。 科举是大事,选出来的人也都是国之栋梁,所以队伍中除了本届的贡生之外,礼部尚书、府尹、翰林院掌院等官吏也跟着。 远一点的时候还看不到,这走近了,秦书的目光就被最前面的男人吸引了。 “阿兄——” 秦书眼睛唰一下睁大,原本还说着没兴趣的人,大半个身子直接探了出去。 “阿兄,你怎么在里面。” 作为一品国公,按理来说这样的场面是不用秦衡出场的。秦书出门前也没有听到一点儿风声,现在骤然看到人,还真有些激动呢。 不过比她激动的人比比皆是,这可是三年一次的大事情呢,都城男女老少,只要有时间的都在路边围着看呢,尤其是女眷们,管他男女老少,手里多多少少拿着个香囊,眼看着巡逻队伍过来了就往下扔。 喧嚣声不断。 秦书的声音自然也被掩盖了下去。 她看着走在最前面无表情的男人,眼眸一转,也跟着有样学样,解开腰间的香囊,直冲人的脸砸了过去。 香囊里面装着药材,有些重量,从楼上重重扔在脸上,被砸到可不是什么小事。以往状元巡游,便有贡生被砸伤的事情发生。 秦恒绝对不包括在内。 若这都能被砸到,他早就在战场上死千百回了。 他坐于马上,单手牵绳,轻轻抬手便接住了那来势汹汹的香囊,眉头微皱,很快便被熟悉的香味抚平。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木栏前妻子笑容灿烂的脸。 见到他,她总是笑着的。 秦衡看着她微动的唇,读懂她的话,不由失笑。 今日,确实不该他的,但殿试完了,陛下钦点他带路,他也无所谓,现在看到了人,才知道陛下的意思。 这是特意让他外甥女开心呢。 连陛下都愿意哄人,秦衡就更不必说了。 他抬头看着人,攥着香囊的手抬起挥了挥,回了一个说不上灿烂,却又毋庸置疑的笑,和以往那种转瞬即逝让人怀疑的笑完全不一样。 唇角扬起,白牙隐现,温和中掺着些明朗。 秦书愣了愣,回过神来人都差点扑下去了,整个身子探出去,大喊:“阿兄——”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不等她把后面的话喊出来,她腰间一紧,就被拖着往后了。 秦妙被他老娘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冲上来抱着她的腰就往后拖,嘴里碎碎念念:“娘,娘,你稳住,小心别摔下去了。我知道你和爹感情好,但你们上午才分开的,至于嘛……” 被这么一打断,秦书刚才猛然升起的情绪也散了大半,她再看下去,秦衡已经恢复了平日冷峻的模样,皱着眉,不赞同地看着她,也觉得她刚才的猛扑过于危险。 秦书抿了抿唇,老实了下来,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有什么其他的,也回家再说了。 秦衡点点头,也收回脑袋看向前方,专心履行这一次的职责。 带贡生们巡街。 队伍很快走出这条街,走向下一条街道,唯有锣鼓声还在回响。 全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夹杂在状元队伍身后,负责治安管理的费大鸣。 “……” 重色轻友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在秦衡的推荐下,年后他便成功入职锦衣卫,现在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在锦衣卫里,自然不比在吴巨县当头头来得自在,但有秦衡秦书这些个靠山,也没两个人敢找他不自在。 费大鸣很快适应了锦衣卫的节奏。 他身材高大,能扛能打,能屈能伸,办案经验丰富,短短三个月时间便当上小队长了,颇受重视。 这种状元游街的盛况他也被喊了过来露个脸。 虽然肯定少不了秦衡的面子,但能进锦衣卫的也没有两个正经寒门的,大家比的就是后台。 有后台不用是傻子。 费大鸣看得很开,挺胸抬头,认认真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以便后面找机会升职加薪。 …… 这边,状元游街的队伍消失,秦书本就不大的兴趣更是随着人走开消得彻底,她兴致缺缺地说着:“我要回家了,你们几个年轻人自己玩吧。” 秦妙控诉地看着她:“娘,你变了,你现在都不陪着我了。” 秦书:“那你跟我回家,我陪你看话本。” 秦书、不怎么喜欢出门逛街,反正镇国公府也足够大,没事的话在里面逛一天都逛不完,想要什么衣服,府里的绣坊就能做,她娘那边还时不时地送些东西过来,吃的更是有厨师团队,她还真没什么出门的欲望。 不过她出门的时间也不算少,每月固定要进宫一两次,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推了又推,也总有那么两三个推不了的,家里的田地铺面也得定期巡视…… 这些事情一弄,她对出门逛街真没什么兴趣,若是出城爬个山带个马什么的倒还可以。 不似秦妙,这丫头好奇心重得很,老店的每月上新绝不错过,随便哪个犄角旮旯开个新店她也想去逛一逛。 一个月三十天,她恨不得有四十天都在外面。 秦书顶多陪她三天,剩下的二十七天,七天刺绣学习,五天跟秦齐混,五天分给慕流北,三天给许颐和,三天和傅千妤,剩下六天机动分配。 那小日子过得叫一个丰富,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精神和体力。 这不,一听到回家两个字,秦妙也不黏人了,立马:“娘你先回去,我和麒麒晚点回去。” 他们出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身边一直跟着护卫丫鬟,两个孩子心里也都有数,不会干出那种把人甩掉偷跑的蠢事。 秦书倒也不太担心他们,只是习惯性地嘱咐两句:“麒麒看着点猫猫,别往偏僻地走。” 秦齐:“我会看着她的,娘,你放心吧。” 秦书放下心来,便带上丫鬟、护卫先回家去。 她昨日才找了本有意思的话本出来,看了大半,正是有意思的时候,她上了马车便开始看书。车上糕点果干茶水皆有,她一边吃一边看,等到马车悠悠回到门口,书也看得差不多了。 “吁——”马车突然停下。 秦书抬头,掀窗:“怎么了?” 镇国公府面积大,马车都是直接开到小院门口的,在门口停下肯定有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一小厮跑了过来,喜滋滋开口:“夫人,是我,是我家夫人生了,特意让小的来报喜的……” 第104章 第104章 “嘚嘚嘚, 嘚嘚嘚。”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胖崽呢。” “吃了睡睡了吃,小猪崽似的, 不然还是叫小猪吧?” …… 明媚的阳光之下, 秦书一袭石绿长袍, 坐于石凳之上, 她垂着头,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拨浪鼓,左右摇晃, 逗着怀里的孩子。 小孩圆头圆脑, 看着不过出生几日,皮肤红红,此刻被裹在红色的虎纹襁褓里,睁着黑黝黝的大眼睛, 咧着白牙, 试图抓那响着的拨浪鼓。 费大鸣坐在另一边, 眼巴巴地看着她抱着自己三十五岁才有的崽, 忍了没一会儿就把人给抢了过来, 没好气道:“滚你丫的, 你才猪呢,我家小石头这叫心疼娘。” 说着,他用脸蹭着孩子, 又亲了两口。 可惜他这人糙得很,几日忙碌之下, 脸上胡茬还没清理干净,这往上一蹭,刚才还乖巧的小家伙迅速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眼角也汪起了眼泪。 “哇——” 费大鸣浑身一僵,有瞬间的无措,好在他这几日也没少照顾孩子,赶紧抱着轻晃哄着。然而没什么效果,小淘淘对他这个亲爹明显有意见,越哄哭声越大。 秦书翻了个白眼,把人抱了回来,站起身轻轻摇晃,轻声细语地逗着小家:“不哭不哭,嘚嘚嘚,不理你爹,干娘陪你玩……” 秦书现在依旧不喜欢收拾打扮,但府中有丫鬟,每日出门的妆造也是由她们负责,不须自己费心,只要不是过于繁杂有碍行动的造型,她也不会推拒。 她今日一袭石绿长袍,配饰是点翠冠钗,皆是鲜艳之色,很抓小孩子的眼睛。她又生得明艳动人,压着声音温柔哄人,别提多好看了。 小家伙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摆,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她,鼻尖红红,嘴里还冒着泡泡,一看就很喜欢。 费大鸣看着酸溜溜的:“我才是亲爹。” 秦书勾着嘴角,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还好淘淘不像你这个亲爹。” 小家伙才出生三天,眉眼已然有了亲娘的痕迹,五官清秀,性子文静,等胎色一褪,皮肤白起来,不知道多可爱。 她补充:“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子。” 费大鸣:……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看书。 这些多年过去了,费大鸣在许颐和的熏陶下,也就勉强能看懂些诗书,再多的就不行,学不了也不想学。孩子比起随他,肯定是随他媳妇来得好,他媳妇儿聪明又漂亮。 想着,费大鸣又得意了起来:“随娘好啊,随娘有出息。” 那可是他媳妇儿。 他这辈子干过的最成功的两件事,一件是结识了秦书秦衡,另一件就是娶了许颐和,现在过上了靠老婆朋友吃软饭的日子。 想着,费大鸣走过去摸着自家儿砸的脸,语重心长着:“等你大了以后,好好跟着你麒哥读书。” 费大鸣对干儿子秦齐非常有信心。 他现在已经抱稳了两个好友的大腿,麒麒的未来大腿就让给他儿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这个当爹的别的不行,只有多传递一些吃软饭的技巧了。 “好啊,等淘淘三岁了,我带他启蒙。”秦齐对此没有意见,他站在秦书边上,看着还在吐泡泡的淘淘,眼中带着些奇异的意味,他又戳了戳人的脸颊,捏捏小家伙的鼻子,抿着嘴笑。 “不过若是不认真,也是要打手板的。” 费大明正是心疼孩子的时候,讪讪:“也,也不着急吧。” 秦齐捏着淘淘的小手,笑:“读书宜早不宜晚,三岁启蒙认字刚好,五岁可以学一些诗词韵律了。” 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秦齐比之前又高了半个脑袋了。 他入了书院,身边都是都城各家出众的学子,每日研讨交流,身上的书卷气也越发浓重,此时一袭白衣,玉冠簪发,白玉悬腰,整个人翩翩如玉,却又让人难以反驳。 这可是个能从早到晚看书一气不歇的人 费大鸣看了一眼自家什么也不懂还抓着人袖子吐泡泡的崽,在心里为他抹了一把辛酸泪,嘴上:“那就交给麒麒了。” 秦齐又捏着小家伙的脸蛋,笑得人畜无害:“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 秦书瞥着他憋着坏的模样,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他收着点。 这可是费大鸣和许颐和唯一的崽,能有出息能上进自然是好的,实在不行,像慕流北那般当个小纨绔也无妨,反正他们养得起。 秦齐收敛两分,只是依旧笑:“我有数的,娘。” 秦书瞥了瞥人,心想,两个孩子绝对都是叛逆期到了,现在一个比一个难搞。 她摇摇脑袋,眼看着小家伙打着哈欠,又闭上了眼,便抱着人朝着里屋走去。 屋子里,才生了孩子没两日的许颐和躺在床上,四周的窗子关闭,只留下一条小缝通风,好在这会儿的天还算凉快,除了淡淡的药味,倒是没什么其他的味道。 许颐和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脑袋上戴着个布帽子,坐着月子。只能说这孩子也懂事,来的时间正正好,再往前两个月未免太冷,往后一月又热起来了,现在不冷不热,刚刚好。 秦妙蹲在床边,小嘴叭叭地和她说着这些天碰上的趣事,上到朝堂上谁和谁又打架了,下到街上哪家店又出新品了,她都能说个七七八八。 许颐和被她逗得脸上的笑就没落过。 “行了,别烦你许娘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秦书抱着孩子进来。 许颐和身体瘦弱,年纪也不小了,在现代都属于大龄产妇了,比起照顾孩子,更重要的是好生休养。因此她早早就请了两位奶娘,还有丫鬟若干,都负责平日照顾孩子。 只是这孩子来得难得,她舍不得也不放心,平日白天就放在跟前,只晚上让丫鬟们带隔壁照顾。 她笑:“猫猫才不烦呢,我巴不得她以后天天过来给我解闷。” 秦书把孩子抱给她:“你就惯着她吧,这丫头真要天天过来,你这月子可就白坐了。” 许颐和接过孩子,脸上母爱更是藏都藏不住,她嗔:“你这娘当的,猫猫可是多少人家盼都盼不到的乖宝,到你嘴里却是没两个好字。” “就是就是,还是许娘懂我。”秦妙扭过脑袋控诉,“不像我娘,现在看我哪哪都不顺眼,也是麒麒还没娶媳妇,不然还不知道把我扔到哪儿去。” 秦书瞥她:“那你说个你最近干的能让我看顺眼的事。” 秦妙,秦妙就说不出来了,她把脑袋埋在床上,嘤嘤嘤撒娇。 许颐和立马:“书姐你看你这话说的,难不成猫猫天天过来陪我说话,有耐心,又有孝心,这你也看不顺眼?” 秦妙立马侧过脑袋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娘你就是对我有偏见。” 秦书呵呵:“是啊,我就是对你有偏见,昨日看完你许娘回去路上和人打架的不是你?前日上街买东西,和人斗气坑人钱的不是你?再上上次让护卫把人裤子脱了的可是你?” 秦妙许颐和:…… 是,秦书是没想着一定要把自家闺女嫁出去,也没想着她跟其他大家闺秀似的规规矩矩,但也不能真成疯丫头了吧?这才几月时间,干的事是越来越没谱了。 别说在这古代了,就是在现代,她干的也不是啥人事。 这是嫌她和阿兄在都城里日子太安逸了,非得给他们找点事做啊。 再折腾下去,这臭丫头真要成她们家被御史呈上朝堂的人了。 秦书看着已经心虚地把脑袋埋着的闺女,冷声:“别以为过来你许娘这,你就能逃掉,回去就给我关禁闭半个月。” 秦妙瞬间瞪大了眼,抓着许颐和的手撒娇:“许娘救我。” 许颐和也没想到这小家伙短短时间能捅出这么多事来,她就说这孩子怎么昨天说了回去,走一半又回来了,敢情是不敢回家呀。 她哭笑不得地戳着秦妙的额头:“你啊你,怎么这么能惹事呢。” 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可真成永安城一霸了 秦妙瘪嘴:“又不是我主动惹他们的。” 昨日打架,是因为那人说麒麒的童生是小地方捡的漏,说她爹没文化,说他们家是暴发户。这她哪儿能忍啊,撩起袖子就上去和人打架了。 就她这战斗力,乡下干活的小姑娘都没几个比得过她,更别说都城娇滴滴的贵女了,直接给人脸都挠花了。这在乡下不是什么大事,在都城,姑娘家的脸却格外重要。 真留下疤影响人了,到时候第一个愧疚的就得是她自己。 秦书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冷笑:“对,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没事干找茬,你是无辜单纯的小白莲,一点错没有。” 秦妙:…… 好气哦。 许颐和看着冷声冷气的秦书,再看看气鼓鼓的秦妙,揉了揉额头:“哎哟,听得我头都疼了,书姐你要说人回家说去。” 秦妙眼睛溜溜转着,很快蔫下脑袋,闷着声音:“也行,回去就回去吧,也就是半个月不能来陪许娘,许娘现在有淘淘了,也无所谓猫猫来不来了,没事的,我理解。” 许伊和哪听得了这话呀,淘淘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亲儿子,但猫猫也是自己看大的闺女呢。 她立马改口:“这可不行,猫猫要是不来陪我,我该多无聊啊,这无聊了,心情就不好,心情就不好,就容易郁结于心,以后要是留下个什么病根的……” “呸呸呸,胡说八道。”秦书没好气地打断她,用眼神狠狠剜了秦妙,“你俩再一唱一和,我才是要郁结于心了。” 许颐和安抚她:“哪儿至于呢,再说了,猫猫还小呢,姑娘家性子飒爽些也好,有什么事当场就说了,总比柔弱敏感,遇到点事哭半天,回去再念半年来的省心吧?” 秦妙听着非常赞同,下意识想要接话,又怕真把自家老娘惹恼了被关禁闭,她便只是点着脑瓜子。 就是就是,她多省心啊,受什么委屈当场就报了,都不用她娘给她出头。不像有的小姑娘,被欺负了憋得都快上吊了,还什么都不敢说。 许怡和在这里,秦书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又用眼神剜了剜这破孩子,打算回去再找她算账。 秦妙背着老娘吐了吐舌头,眼珠子溜溜转着,决定一会儿回家后,直接往她爹身后跑。有她爹在,总能劝住她娘的。 …… 母女俩各有各的心思,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探望许颐和。 这年头的预产期不是很准,他们也不能时时刻刻就在这边待着,更不方便直接把许仪和接到镇国公府生产,名不正言不顺,人德安侯府还在后面呢。 他们早早地便找好了产婆和大夫,这些人这两个月一直在原将军府,现在的费府住着。三日前他们一家子去看状元游街,前脚刚去,后脚许一和就发动了,也就这么生生错过。 万幸的是许颐和这一胎很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母子平安,现在就好好地养着就是了。 秦书她们这几日也是日日过来,一是不放心人,二也是担心有些不长眼的人撞上来,她们在这里,那些怀着乱七八糟心思的人也不敢跑过来找不自在。 包括德安侯府的人。 许颐和怀里抱着盼了多年的儿子,看着一左一右坐着的好友和干女儿,再听院外费大鸣和秦齐隐隐的说话声,内心感慨万千。 当初伤心离开永安城的时候,她又哪想到还会有今日这一天呢? 她晃了晃神,目光落在秦书手腕上的翠鸟珐琅彩镯上,抿了抿嘴,小心斟酌的:“说起来,今日太子妃还遣人送了贺礼过来,是给淘淘的金镯,我想着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毕竟,若是没有秦书的这一层关系,太子妃也不可能给她送礼。 听着,秦书愣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太子妃倒是周到,她送这个礼可能有我几分关系在,但更多的还是和姐你行事入了她的眼,你该怎么处就怎么处,不用管我。” 她对慕流莹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到底关系复杂,不提她们身份的事,便是有原书里,她这一双儿女都因他们夫妻而死之事,她对他们都避之不及。 平日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但是再怎么避开,他们立场都是一样的也属于同一个利益共同体,许颐和能和人接触也挺好的。 见秦书说得真心,许颐和微微松了口气,又迟疑道:“那你看,淘淘的周岁宴,我给太子府递个帖子如何?” 秦书:“自然得递一个,他们礼都送了,和姐不送个帖子倒是显得小气,只是眼下殿试才出,太子事务繁忙,太子妃身子又重,连进宫都少了,他们应该抽不出空来。” 许颐和笑:“这我自然有数,我也不盼着他们来,到时周岁也只是自家人小办一下,他们来了倒是麻烦。” 毕竟是未来的储君和皇后,他们一来,到时候少不了折腾,麻里麻烦的。 秦书感叹:“这个倒是,和姐你好好坐月子,少操心这些事,有什么就交给底下的人去办。这宴席不宴席的都是面上事,把自己身体照顾好了才是最重要的。” 许颐和:“放心,我有数的,反正到时候来头最大的人就是你和秦哥了,我才不去费那么多的心思。” 秦书哈哈一笑:“你有数就好,若有什么缺的,就让费大鸣过来找我们,要是有人找茬,就放你干闺女去咬,反正她一天天没事也净找事。” 秦妙:…… 是亲娘了。 第105章 第105章 镇国公府。 马车踩着夕日的橙霞, 朝着府邸缓缓驶进。 车子未着什么精致花纹,只简简单单几根线条浑然天成,看似普通, 整个车身却由檀木构成, 车辙上裹着上好鹿皮, 低调中透着贵重。 唯有车前几根金丝红线编织的平安符稍显浮夸。 也不只是车前, 便是车内,不管是小踏还是方桌,上面都盖着贵重的布料, 布料上绣纹精致, 又带着几分可爱,一看便是年轻人的杰作。 秦衡坐在桌前,手上是一沓泛黄的白纸,每一张画纸上都画着人像, 有用炭笔画的黑乎乎的画像, 也有毛笔三两下的简笔, 上面还细碎地写着些字迹。 画像精致, 字迹稍逊一筹, 却也有模有样。 他简单翻看完, 将其放到一边,又拿起旁边放着的另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和先前画纸上相似, 却更清楚漂亮,一笔一画, 一张一张,写的是关于修建堤坝的民生。 一字一字,写尽了好坏, 很难想到这是不满十四岁孩子写出来的。 秦衡看得骄傲,却也不免沉闷。 他这个爹当得失败,以前十来年没机会照顾孩子,现在能照顾了,他们长大了,好像也不需要他照顾了。 他眸色黯了黯,无声叹息一声,正要放下手里的答卷,就听外面传来几道尖叫声。 “啊啊啊,爹,爹,救命啊。” “杀人啦,杀孩子了——” …… 随着尖叫声越来越近,只听砰砰两声,便是人踩着踏板上车的脚步声,随后车帘被掀开,一道青绿色人影窜了进来,径直躲到他身后,攥住他的衣服。 “爹爹爹,救命救命啊。”秦妙躲在后面,试图用他高大的身躯把自己遮住,就跟毛茸茸的小猫似的,恨不得双手双脚扒到人的背上。 秦衡沉闷心情散去,他沉默半晌,低声:“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秦妙立马反驳:“怎么就是我干坏事了呢,不能是娘冤枉我吗?” 秦衡想也不想:“不能。” 秦妙气鼓鼓:“坏爹。” 秦衡不置可否,他确实也不算个好爹,他只提醒道:“你再不说清楚,一会儿你娘来了,我也没法给你找补。” 他们这个家,还是秦书在当呢。 秦妙脸色变了又变,还是小声道:“这事儿不能怪我,爹,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主动惹事。” 确实,她一般不会主动惹事,只是碰上事了,喜欢往火苗里浇油、往坑里填土、往河里放蛇…… 短短几个月时间,秦衡已经感受到了自家闺女的杀伤力,一脉相承的她娘。 都城现在最不能惹的人排行榜中,他闺女也是名列前茅。 他嗯了一声,换了个说法:“谁又惹你了?” 难得的,一贯不怕天,不怕地的秦妙也安静了一会儿,才左右而言他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娘太大惊小怪了。” 秦衡也瞬间明白为什么秦书今日这么大动干戈了。 这小家伙对着他都不敢直说的话—— 他眉头微皱,心里有了猜测:“哪家皇孙?” 秦妙捏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慢吞吞开口:“嗯呐。” 秦衡再次:“哪家。” 秦妙小声:“太子舅舅家。” 秦衡无言,他转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后小小一团的小家伙,她抬着小脑袋,一双猫儿眼盈盈,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实际上比谁都能惹事。 但是是自家的。 自家的。 秦衡揉了揉额头,带着些无奈:“二皇孙?” 皇长孙比她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稳,不至于闹起来。二皇孙比猫猫小上一岁,人更冲动,作为皇孙,更不可能忍耐,有什么说什么。 两个人对上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才怪。 男女有别,他们不会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便是偶然碰上,身边肯定也有慕流北这个润滑油,他这人看着不靠谱,但好歹是长辈,惯会端水,怎么也会看顾着点,两边应该闹不起来才对。 想着,秦妙松开了他的衣服,捏着手,小声:“我觉得还好啊,二皇孙输了也没说什么呀。” 秦衡抓住重点:“输了什么?” 秦妙眼神又开始飘忽了起来:“也就,也就一张画啊。” 秦衡不会傻的,以为那画和自己刚才看的差不多,他脑中闪过什么,猜测:“再过一月便是太子生辰,不会是二皇孙为太子准备的生辰礼吧?” 秦妙小声:“比之前我也不知道啊。” 秦衡垂首,看着奇妙的目光带着怜悯,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瓜,低声:“这事爹也救不了你,找你娘自首吧。” 秦妙垂死挣扎:“爹,你可是我亲爹啊,你就我这一个闺女。” “闺女是只有你一个,但他还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凉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下一秒,车帘再次被拉开。 秦书抱着双手,似笑非笑地站在车外,耳边红宝石坠子映着晚霞,衬得一张脸更是明艳动人,不过比起脸,更为吸引人的是她手上那一米长的细棍。 细棍摇晃,肉眼看着便是能打烂屁股的样子。 秦妙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拽着秦衡的衣服,大喊:“爹爹爹,救救救,救命啊,我娘真的要打死我。” 秦书踏上马车,三两步上前直接攥住她的领子往外扯,冷笑:“你就说你该不该打吧。” 秦妙不管,只耍赖似的踢着脚,手紧紧攥着秦衡的袖子,继续扯着嗓子嚎:“爹啊,爹,我的亲爹,我最爱的爹爹啊——” 秦衡知道她是装的,但还是不忍心,伸手把人捞了回来,半搂在怀里,低声:“孩子还小,调皮也是正常的。” “正常?”秦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接道,“那你说说都城,还有哪个像她这样正常的姑娘。” 秦衡斟酌开口:“除了你和猫猫,我并不认识什么其他姑娘家。” 秦书带着些嘲讽的笑顿了顿,瞪了人一眼。 别以为说这些好听话,这事就能揭过了。 秦衡轻叹,思索着继续:“不过若说到无法无天,小妹有兴趣的话,我明个带一卷女子的卷宗回来让你看看?” 无论哪个年头,总是有女犯的,无法无天,行为不端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也不可能一一得到惩罚。 对比起那些人,秦衡觉得自家闺女挺好的。 虽然闹腾,但也事出有因,都是些小孩子小打小闹嘛。 看出他的想法,秦书直接气笑,上前捏住秦衡的脸颊:“你拿她跟谁比呢?怎么,只要不杀人放火不违反律令,就是好的了?” 那自然不是的。 他的女儿,便是杀人放火也定有她的道理。 至于违反律令什么的,这天下违反的人可多了去了,只要后台不倒,不涉及大事,又有多少人会去计较呢? 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所言。 心里这么想着,秦衡面上没有一点变化,依旧端着平日冷峻的模样。 秦书却还是看出他的所想,磨着牙,狠狠瞪人:“慈父多败儿,真让你来养,两个孩子都得成纨绔。” 秦衡:“……不至于。” 两个孩子心里有数着呢。 秦书甩了甩棍子,声音加重:“秦衡!” 秦衡看她没得商量的模样,轻声叹了叹气,无视袖子上加重的力道,缓缓起身,漆黑的眸中带着无奈。 “行吧,家里你说了算。” 秦书轻哼一声,手上细棍点地,她微抬下巴,微微侧身,意思很是明显。 秦衡侧身走过,几缕发丝擦过他宽阔的肩,带着海棠沉郁的香气,内里却是暴躁的食人花。 “躲?还躲吗?” “我忍你很久了,秦妙,别以为家里现在日子好了,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给我滚过来,老娘不打你的手,哪天这府邸没落了,你还得靠手吃饭,裤腿撩起来。” …… 负责驾车的人早就识趣地离开。 秦衡站在马车前,紧紧抿唇,一张脸绷得更是犹如沉冰,车里不断传来暴躁的怒骂声和挥舞的棍棒声,伴着呜呜咽咽的哭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的秦书是他安排的打手,他才是下命令的人呢。实际上他才是心软的那个,此刻攥着手,几次都想进去打断,却又担心他进去之后秦书下手更狠。 秦衡知道,秦书干得出来这种事。 他听了一刻钟的工夫,便实在听不进去了,绷着脸离开马车,朝着旁边的小院走去。 院墙下,秦齐靠在边上,他一身白衣,垂着头看着手上厚重的书,若是忽略对面车内的哭嚎声,倒是好一个翩翩公子。 秦衡绷着声:“你不去劝劝你娘?” 秦齐抬起脑袋,瞥他:“你怎么不去?” 秦衡:“我怕去了你娘打得更厉害。” 秦齐淡声:“娘舍不得打你,可不会舍不得打我。” 秦衡无法反驳,只得沉默下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站在那儿,淡淡的尴尬弥漫起来,没有秦书和秦妙在其中调和,他们父子俩确实没什么说的。 好一会儿,秦衡打破这个僵局,他看着秦齐手中的书,斟酌道:“最近怎么对河筑感兴趣了?” 他以前看史书比较多。 秦齐合上书,道:“死了的人再厉害也是死人,不如多看看活着的。马上便是雨季了,河水暴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河堤垮塌的案子,我先看着,到时候出事了和人也有得谈。” 秦衡:…… 这小子,在他面前是一点也不装啊。 什么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心怀大义,都是虚的。本质上,亲戚就是个只关心身边人,势利慕强的俗人罢了。 然,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他做的,绝对让人说不了嘴。 秦齐瞥了一眼又成了闷葫芦的亲爹,心想也就他娘对他有滤镜,不然哪儿受得了这种木头。 他不经意般道:“上个月,我和同窗去南武县游学,经过南武堤坝,观其偌大,便停下看了看,不细看不觉得,细看下,堤坝内里有不少木材断裂,边缘石体也有裂缝。” 秦衡眉头微皱 “南武堤坝在永安城下二百里路,方圆百里近百个村镇,前后近二十万人,马上雨季了,若是堤坝崩塌。”秦齐也没有细说,只是把手里看着的书递了过去,无所谓道,“你自己看着办。” 秦衡低头看书,翻开的这一页,果真写的便是南武堤坝的事,上面写了一应的用材和设计。全都用的上好的料子,每年也有人负责查补,便是连绵暴雨,也不该倒塌才是。 然而,秦齐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起此事。 秦衡只是眉头紧皱:“堤坝该是工部负责。” 不归他管。 “你自己看着办。”秦齐耸了耸肩,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便朝着马车走去。 留下的秦衡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 延和三十五年,也就是明年。 大延史上惨痛的一年,时年五月,暴雨连绵了一旬,距离都城二百里外的南武大堤倒塌,暴雨带着洪水掀翻周围百里屋宅田地,溺死万人,其中受灾更是不计其数,连带着后面爆发疫病。 太子祁缙携带长子前去赈灾,却遭遇袭击,一同落水。被艰难救下后,祁缙患下肺疾,长子腿断毁容,而救命恩人顾策永坠长河,尸骨无存。 此后两个月,太子二子坠马,卒。 朝堂上下逼迫太子纳妾开枝散叶,太子心力疲惫,又被有心算计,盛国公府表小姐秦妙嫁入太子府做侧位,很快有孕,又进新人,打破太子妃慕流萤专宠局面。 太子后院乱作一团。 八月,皇帝染上疫病,贤贵妃与惠王发动谋反,虽被惠王妃顾真,也是顾策长姐识破,与之同归于尽,却到底难救陛下性命。 皇帝卒。 不到一月,首辅也卒。 时年太子继位,一改此前温和作风,以酷吏手段清理朝堂,为才出生的小儿铺平前路。此后一年,秦贵妃难产,母女双双去世。 不过两年,太子肺疾复发,无药可治,此后,太子妃垂帘听政,携幼子开启持续了二十年的天盛元年。 至于二十年后的事,秦齐也未曾梦见过了。 梦里的他,身体并不算好,更确切地说是他并不爱惜身体,长年累月的奔波和损耗让他不过三十出头便心竭而亡。 着实可悲。 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爱的人皆走了,恨的人也都杀了,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也不过是那条命本就是拿命换的。 秦齐无声叹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陆陆续续做的梦,便是知道这一世再不可能如此,也不免如鲠在喉。 他缓步走到马车前,听到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难得没有心疼,反而让心中梗着的气散开。 活该,这死丫头就该被多收拾几次,免得人无法无天,脑子一热就发疯,不考虑做事的后果。梦里的她是发疯发舒坦了,也不想想他后半辈子该如何过得。 想着,本是打算给她解围的秦齐也不动了,就这么站在马车外,听着车里呜呜咽咽的哭声,甚至有点想掀开帘子看两眼,回去给她画出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真这么缺德,一会儿说不定惹火烧身。 父子俩,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堤坝问题压在院下,一个被乱糟糟的梦境按在车外。 以至于,秦书直接被秦妙的眼泪花给淹了,看着她眼睛鼻子红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模样,打是打不下去了,但是不打。 这死丫头也不认错。 秦书手里的棍子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只能瞪着眼,期待着那父子俩快过来说合一下。 不是,人呢,人死哪儿去了? 门口那个是睡着了吗?还是耳朵聋了? 秦书憋着一口气。 而秦妙,看着那迟迟不落下来的棍子,她睁开朦胧泛红的眼睛,梗着脖子,抽抽噎噎:“打啊,你怎么不打了?你干脆打死我得了,打死了你好再去生一个听话的……” 听听,听听这话。 秦书气,冷笑:“还别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和你爹还年轻,再生个两三个都没有问题。到时候家里从小就请夫子,诗书礼乐样样都教,怎么的都比你来得听话。” 虽然是秦妙先开的这个头,但听到她娘这么说,那本来已经断断续续的眼泪在眼眶里爆开,身上力一卸,一下坐在地上。 她一直拎着裙摆,两条雪白如玉的小腿上布满细棍打出来的红印,这会儿坐在地上,瞪着水灵灵的大眼,死死咬牙,声音带着哭腔。 “对,你生,爱生几个生几个,反正我们都大了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这破孩子,也不知道和谁学的狗脾气,倔起来难搞得要死,果然还是叛逆期到了。 秦书也不让着她,冷笑:“不然呢,你以为你还是五六岁的时候了?别人在你这个年纪都准备成婚了,你在干嘛?” 秦妙梗着脖子:“我干什么了,我到底干什么了,我以前在县里也这样,没见你说什么,爹一回来你就畏手畏脚,生怕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对连累到他,说到底,你就只在意爹——” 秦书气得脑壳疼:“和以前一样?你摸着良心说哪儿和以前一样了,是你吃的还是住的还是穿的?你以前和人打架叫打架,现在那叫仗势欺人!” 秦妙:“我哪儿仗势欺人了?明明都是他们先挑衅的,我最多也就叫个正当防卫。” 秦书:“没见过谁正当防卫扒人裤子甩大街的。” 秦妙:“那你杀人我都夸你呢。” 秦书:“有本事你杀一个啊,我也夸你,羞辱人有什么好夸的?” 秦妙斗气:“行啊,我下次就杀一个给你看看。” 秦书冷笑:“你倒是得有这个本事。” …… 眼看着里面越吵越荒谬,在外面的秦齐眼皮疯狂跳动,赶紧掀开车帘打断她俩。 不是,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什么杀不杀的,这是正经人家该有的话题吗? 又不是杀鸡。 秦齐走上来,先把他老娘手里的棍子拿下,再过来抱着秦妙往后面坐,拉开两人距离,温声细语道:“娘,爹有事找你,猫猫这我来吧。” 秦妙一巴掌拍开他擦眼泪的手,扯着声:“不要你,都走都走。” “别闹。”秦齐拉住她的手,把人脑袋往怀里按,控制住人,再看秦书,脸上写满了无奈:“娘——” 秦书呼了口气,再瞪了一眼哭得跟泪人似的闺女,不情不愿地走出马车,再看那边木头一样站立的高大身影,气不打一处来。 她大步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你闺女还在挨打呢,你跑到这边来躲清闲?” 秦衡无奈:“听不下去。” 秦书瞪了瞪他,深呼吸,还是没忍住道:“我看这丫头就是随了你这个当爹的,油盐不进,一点道理不讲,都是你惯的。” 秦衡:“……你说得对。” 除了说对,他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两个孩子他就没带两天吧,那更是他的错了。 他主动认错,秦书的心情好了点。 这次的事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事不就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嘛。到刚来都城的时候,那丫头能有这么大胆吗?这再不压着点,指不定以后还会闯出什么祸。 尤其是还有原书中秦妙的悲剧在前做例子。 秦书想着就头疼,伸手搂住秦衡的腰,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苦恼:“好烦啊,孩子就不能懂事点吗?” 秦衡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斟酌着开口:“猫猫性子活泼,做事情确实不太周到,但她还小,哪能真的面面俱到呢?不管是太子还是陛下,都不会放在心上,你也别太过担心。” 秦书没好气:“你闺女就是知道这个道理,才无法无天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是太子,太子的孩子又是他们自己,一年两年还好,十年二十年后,谁又说得准呢?她就怕,以后有个什么,被养得越发嚣张的猫猫无法适应。 秦衡抚着她的后背,轻声:“是你对她要求太高了,你多出去看一看,就会发现那些大家里的女儿郎,其实也不是你想得这么规矩,猫猫已经很乖了。” 秦书闷闷:“你就帮着她说话吧。” 她难得有这么郁闷低落的时候,像是被雨水打蔫儿的猫,蔫巴巴的。 秦衡摸着她的后脑,声音轻轻:“好了,别想那么多,阿兄在呢。” 只要他一日不倒,他的儿女就会是皇家之下的第一梯队,是连皇子皇孙都要各让一步的存在。 而他还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为他们争取成长的空间。 想着,秦衡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你与其盯着猫猫,不如多看着点麒麒,这孩子心重,容易出事。” 秦书搂着他的力道重了重,脑袋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好一会儿才松开他,脸上写满了郁闷。 麒麒心重她能不知道?但她也不能人什么都不做,就跑去管东管西吧?这日子怎么越过越糟心了啊。 秦书撞脑袋。 秦衡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人竟然还好意思笑,两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生的?这个那个都让她来管。 秦书伸出两只手揪着他的脸颊:“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状元游街那天她就想问了,不想刚好赶上了许颐和生孩子,这几日东奔西跑就忘了这码事。 秦衡垂着头看着她,一双黑眸漆漆,里面泛着些许微光,他微微扬唇:“想起了一点点。” 秦书眯着眼:“哪一点点?” 秦衡一本正经:“比如说,某个还不到五岁的小崽子拿着菜刀打算上山打野猪的一点点。” 对比起来,猫猫真的乖得不能再乖了。 秦书:…… 第106章 第106章 “喂喂喂, 人呢人呢?” 中午时候,镇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眼熟的不速之客。 慕流北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要人通报, 骑着一匹马直接往府里面蹿, 来到秦妙的院子外, 扯着嗓子喊。 “人呢, 秦猫猫,我等半天了,说好了去戏班子看戏呢?” 慕流北关系最好的朋友是顾策, 可顾策下半年要参加乡试考举人, 这会儿没工夫和他一起到处乱窜,而其他的狐朋狗友,他偶尔跟着出去玩一玩就够了。 天天混一起,他娘得把他腿打断。 因此, 这段时间以来, 秦妙这个喜欢玩喜欢吃身上还带着免死金牌的大侄女俨然成了他最好的玩伴。 两人一起吃喝一起闯祸。 但一个人挨打。 房间里, 秦妙趴在细软的被子里, 听着外面隐隐的叫喊, 瘪着小嘴, 又往里面钻去。 烦都烦死了。 都怪慕六,不然她娘才不会打她。 她舍不得生自家娘亲的气,完完全全就是迁怒。 …… 这边, 秦书正在隔壁院子里吃饭,听到外面的叫嚷声, 手上一顿,微微蹙眉,瞥向身边的丫鬟, 问:“猫猫还没起来?” 阿碧:“回夫人,还没有。” 现在都午时了,饶是秦妙平时再能睡,也不可能睡到这个时间,这是明摆着不想起来,等着人去哄呢。 秦书先前还有点小担忧的,这会儿慕流北一过来,那点担忧又化为了冷笑。 好好好,昨日才惹的事,惹完就约着今天出去玩,一看就是不把这事放心上。 这不收拾一下,以后还得了? 想要她哄人,做梦吧。 秦书嗤笑一声,又端起放下的银耳汤,悠悠喝了起来,任凭那边一个不理人一个瞎叫唤。 半晌,慕流北喊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或者吱个声,抓耳挠腮的,总算把脑袋里的水给抓出去了。 他便朝着主院这边走去:“姐,四姐,在不在啊——” 在肯定是在的。 就是耳朵有点疼。 秦书对慕流北很嫌弃,家里家外这么多丫鬟小厮,他非要扯着嗓子在这里吼,堂堂国公府的小少爷,这会儿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一看就是跟秦妙学的。 两个人可真是臭味相同,墨者互染。 她侧头,对着阿碧道:“去把他带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府里陆陆续续添了些下人,她身边拢共六个丫鬟,平日使唤最多的还是阿碧。 这人身份不明,嫌疑重大,但办事能力却是一等一的。不过也因着太能干了,嫌疑持续增加。 秦书去查了阿碧的身世,查出来的确实没有问题,是小官家罪女,抄家后被发卖,几番辗转—— 她识字的源头在此,聪明也能解释,但知道得太多,便是她以前跟在张氏身边也没法解释。张家可不是什么大家族,而根据她的人设,她也不是什么受张氏重视的人。 秦书瞥着这段时间越发沉默干练,仿若都有些摆烂的人,敛眸喝着茶水,多一个字不说。 “是,夫人。”阿碧抿着嘴,屈礼应下,去找慕流北。 她走在路上,步子比以往都大了两分——秦书腿长气力好,走路比一般人快,她们这些个做丫鬟跟着跟着也习惯走快路了,做事也比以往利落,话也更少。 想着,阿碧心里更是憋着气,有苦说不出。 她这几个月日子过得苦啊,活了这么多年,她就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哪家人的主人家不让丫鬟贴身伺候,甚至不让丫鬟进主院。 若说秦书是谨慎,或者对她们这些丫鬟有怀疑,但她平日也是如此,想起带个丫鬟,想不起一个人就溜达走了。 做事也是,秦书也只有早上梳头和换衣时候用得上她们,再多的随意,你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着就留在院子里,她也不管。 长此以往,阿碧现在的工作就是每日早起替秦书梳头换衣,然后就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打扫府宅有粗使丫鬟,清理家中东西有管家,每日上食有后厨。 她呢? 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疯狂表现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用,能多点事情,多点,行动的机会。 有点效果,但不大。 阿碧走出院子,看着隔壁院子的丫鬟们,眼底是深深的羡慕,谁能想到呢,这个家里,最终出门最多的竟然是家里的小小姐。 早知道如此,她当初就不自告奋勇跟着秦书了,要是跟在秦妙身边,她天天都能往外面走,可操作的时机也多得多。 奈何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静待时机。 现在母女俩吵架,或许就是难得的机会。 阿碧把心中想法藏下,走到慕流北身边:“慕公子,夫人有请。” 慕流北也不用她带,门一开自己就溜达进去了:“姐,四姐,猫猫呢——” 今天日头有些晒,他穿了一身鎏金挂紫麒麟纹的长袍,脑袋上金冠熠熠,腰间挂着金牌,走在路上,就跟发财树似的,格外晃眼睛。 秦书看得眼皮子直跳,把碗放下:“你是生怕贼娃子眼瞎,看不到你是吧?” 慕流北大摇大摆走过来坐下,不以为然:“我身边带着侍卫呢,我看谁敢过来,倒是你,天天在家里闷着,怎么的,你也怀上了,哎哟……” 不等他说完,一根筷子便砸他脑袋上。 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昨天才因为这个话题和猫猫闹呢,这会儿听到就更烦了。 秦书:“有事说事,没事回你家去,别在这烦我。” 慕流北捂着脑袋,嘶气:“这么凶干什么,你以为我想过来呀,猫猫呢,我喊她怎么不出来?这丫头一点都不守时,昨天还约好了出去玩呢。” 秦书冷笑:“你还好意思到我面前提这事?你这个当舅舅的,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只知道带着外甥女逗猫遛狗招惹是非,你可真好意思。以后别来找她了,她挨了打正关禁闭呢。” 慕流北惊:“干什么呢,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冲着小孩子撒什么气,你打她干什么?” 这会儿倒是有长辈模样了,虽然舅甥俩也就差个两岁。 “你说得对,我光记得打她,忘了揍你了。”秦书说着便站起身,仔细撩着袖子,作出一副收拾人的姿态。 慕流北眼皮子一跳,想也不想直接往外跑:“走了走了,我回家了,你这人脾气怎么跟娘越来越像了啊,这样不好,不好啊……” 嘀嘀咕咕的,他人就跑没了影。 话说得好听,真碰上事了,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跑。 秦书翻了个白眼,把袖子撩了下来,扭头对着几个丫鬟:“把东西收了吧,我去百蔬院种菜去。” 百蔬院,又名菜园子。 镇国公府实在太大了,她们家人又少,过来住的亲朋也少,全空在那里有些浪费,她就专门划了一个园子用来种菜,有空的时候疏疏土,浇浇水,调剂下心情,没空的时候就交给家里丫鬟小厮照料。 至于栽花,她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倒是秦齐和秦妙兄妹俩一人折腾了一个,每月都要比一比谁照顾得最好。 秦书进了菜园,先去里面房间换了一身简单布衣,才出来拿上锄头松土、拔草、再捉个虫子。 忙忙碌碌的,总算让心里的浮躁少了一些。 她又起身,穿着沾了土的衣服,到府里演武场,拿里面的沙包缀在手脚上,然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中找了弓箭出来,就着远方的靶子射了起来…… 如此往复,两个时辰匆匆过去。 秦书拉着满弓,眼微眯,整个人浑身绷紧,一副危险之意,听到来声,咻一下放手,正中靶心。她才收了弓,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阿碧走了过来,神色迟疑:“夫人,慕公子又来了,还,还……” 秦书漫不经心:“他又怎么了?” 阿碧尴尬一笑,硬着头皮开口:“慕公子他,他带着盛国公夫人和太子妃来了。” 秦书正在擦汗的手一顿。 不是,这小子有毛病吧。 …… 慕流北不知她的咒骂,他此刻带着两位大靠山就往院里走,国公夫人和太子妃驾到,也无需什么通报什么吩咐,院里的丫鬟们自动地拿出各种东西出来招待她们。 懂事又体贴。 和他一个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区别待遇也太明显了。”慕流北嘴上嘟囔着,人还是非常主动地替慕流萤抬着凳子弄着毯子,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 慕流萤如今已经六个月身子了,名贵厚实的料子下肚子圆圆,脸上也多了些肉,比起以往更多了几分富态和祥和,让人看了便不由觉得亲近。 她笑:“什么区别对待?” 慕流北撇嘴:“每次我来,她们可不理我,我都是自己找位置,找吃的。” 傅千妤多了解他啊,直接冷笑:“还好生招待?就你这种不请自来、一来就随意乱窜的恶客,是我直接给你打出去。” 慕流北噎:“我不跟你个偏心鬼说。” 傅千妤抬脚一踩。 慕流北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远离她。 秦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她顿了一下,慢吞吞走进院子。 她穿着先前那声音干活练武的灰色衣服,上面粘着些泥和草浆,脖颈间衣料更是已经被浸湿,整个人哪儿看得到半点国公夫人的派头。 傅千妤率先皱起眉头:“怎么穿这身就过来了?快去把衣服换了,当心一会儿染风寒。” 秦书手上拿着布巾擦着汗,无所谓道:“不会,我身体好着呢,对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傅千妤没好气:“你管我们过来干什么,去把外裳换了。” 慕流萤也跟着劝:“亭子里太阳晒不过来,比外面要凉些,你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吧,我们就是没事出来走走。” 两个人,一个孕妇,一个老年人,闲得没事大下午往她这边窜,想想也不可能。 秦书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担心一身汗熏着孕妇,转头朝屋里走去,走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瞪了瞪慕流北这个捅事的。 净知道给她找事。 慕流北心大,没接收到她的瞪眼,反而起来又往旁边秦妙的院子喊:“秦猫猫,秦猫猫,快出来,我把我娘喊过来了,你娘肯定不敢当她面打你,你快出来。” 秦书走着的步子一顿,背着身都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隐隐作烫,她磨磨牙,快步走回房间,磨磨蹭蹭地换起衣服,好一会儿才出来。 等她出来的时候那在房间里关了一天的人儿也出来了。 “呜呜呜呜,姥姥,姥姥……” 向来臭美的小姑娘这会儿披散着头发,就穿着一身白布衣,坐在傅千妤的脚边,红着眼睛,满脸委屈,看得外人都不由心生怜爱,更别说傅千妤这个亲姥姥了。 傅千妤把人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轻哄:“哎哟,这是怎么了?不哭不哭,姥姥在呢,姥姥给你做主……” 秦妙眼泪哗哗唰一下就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叫唤人,也说不出个什么。 那小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慕流北平日经常和她吵架斗嘴,此刻也控诉地看着秦书:“哪有你这么当娘的呀。” 全然忘了自己也是经常挨老娘揍的人。 慕流莹现在怀着孕,本就比平时更喜欢孩子,更别说秦妙一向讨人喜欢,她也忍不住道:“是啊,有什么事好好跟孩子说就行,你不会真打孩子了吧?” 她今年三十五了,身体到底不比年轻时候,所以平日更注重养生,就在府里养着,少有出门时候。 今日是因为江贵妃又给她找了点茬,往家里送了些人,她心情不是很好,便去郡主府找娘。 慕流北风风火火跑过来,嘴里面嚷嚷着救命什么的,吓了她们一跳。听他说完,她们也放下心来,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事。 关孩子禁闭这种事嘛,已经是好几个孩子娘的她们驾轻就熟。 但到底不放心。 反正她们也没事,就过来看一看,问问情况。 这一看,可不得给人看心疼死。 三个人看着秦妙掀开的裙摆,经过了一夜的变化,她白嫩嫩小腿上的红痕看起来更深了,有些还变成了青紫色,看起来可是渗人了。 慕流北瞪大眼,惊呼:“四姐你真打啊,这也太狠了吧,猫猫这是背着我们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秦书噎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看这小子也欠打,正经事干不了一点,煽风点火,比谁都行。 “这是你打的?有你这么当娘的吗?这事今天不说清楚,我还就跟你没完了。”傅千妤也难得地没给她好脸色,搂着抽抽噎噎的外孙女,沉着脸看向秦书。 这事还真不好说。 秦书瞥了一眼一旁同样用不赞同眼神看着她的慕流萤,再撇了撇埋在傅千妤怀里装模作样的崽子,没好气道:“有什么好说的,当娘的教训孩子天经地义,还需要什么理由?” 傅千妤压着气:“照你这说的,我这当娘的收拾你是不是也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了?” 秦书顿了一下,随后撇嘴:“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反驳,但前提也得你能打得到我。” 傅千妤气噎:“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为什么下这么狠的手,人后娘都不一定舍得这么打孩子,你这个亲娘可真好意思。” 秦书白眼:“后娘还真下得了手,我这才哪到哪。” 傅千妤恼:“秦书!” 秦书不说话了,嘀咕:“打都打了,与其在这里问我为什么打她,不如问问她知道错了没,不然下次还得挨打。” 这里的她是谁就不用猜了。 话一落,秦妙已经委屈得哭了出来,眼珠子跟珍珠似的一颗颗落下,哭得人心都软了。 不可能有错。 就算有错,也是当娘没教育好的错。 傅千妤立马:“你说不说,你要不说我今天就不走了。” 慕流北:“我也不走了,你哪天说我哪天走,免得你又背地里欺负人。” 傅千妤继续:“对,莹莹也不走,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无端被扯进来的慕流萤愣了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迟疑着小声道:“对,我也不走了。” “……” 秦书嘴角一抽,不是,母子俩闹腾就算了,这位太子妃跟着折腾个啥?她要是不走,晚上太子也得跑过来住下,明天宫里就知道情况了,皇帝舅舅也得召她去问一问情况。 她当娘的收拾下闺女,至于这么麻烦吗? 想着,秦书狠狠瞪了一下把事情扯大的慕流北,心想着后面还真不能让这舅甥俩继续混一起了。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现在的话,她看着面前同仇敌忾的三个人,揉了揉额头,没了脾气。 秦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们闺女,我这当娘的能害她?” 傅千妤把这话拿了过来,颇是阴阳怪气:“是我,我这当娘的还能害你不成?赶紧说,说不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秦书白眼,眼神瞟向慕流萤那会儿,示意:“……真说啊。” 傅千妤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慕流萤也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思索着:“和我有关?我这段时间都没出门,和太子?也不应该,他这段时间忙着科举的事。” 不是他们两个大人,所以是。 “文哥?” 她的大儿祁时向来周到,寻常不会和人起冲突,更别说是秦妙这种小姑娘了。只有二儿子祁文,莽撞又冲动,时不时会闹些小事情出来。 想着,慕流萤的眉头皱了起来,再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秦妙,神色严肃了起来:“文哥欺负你了?” 秦妙抽抽噎噎,点点头,又摇摇脑袋,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但事情确关祁文无疑了。 秦书在一边看得惊叹,又忍不住回了一句:“有你这么当娘的吗?问都还没问呢,就料定是自家孩子的错?” 慕流萤严肃的神色散去,无奈:“堂堂男子和姑娘家起了矛盾,本身就是一种错,更别说文哥性子冲动,猫猫这般乖巧,肯定是他主动挑的事。” 秦书摸摸鼻子:“那还真说不准。” 慕流萤失笑,但很快又蹙起眉头:“不管是谁的对错,都是一家人,小孩子打闹闹很正常,你这又是干什么?一点小事就这么打孩子,你让我和太子情何以堪?” 不说她本身便是占了秦书的位置长大,便是太子也欠了她一条命,现在不过小孩子打闹她便如此,显得她们跟什么豺狼虎豹似的。 慕流萤皱眉:“你便是不认我,太子也是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秦书头疼。 所以她一开始才不直说呢。 不说也麻烦,说也麻烦。 “不只是这事。”秦书揉着头,挑了几件秦妙这段时间干的事说,在她们越发沉默的神色下,继续,“你们没带过她不知道,这丫头吃硬不吃软,好生说根本没用。” 她这段时间好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妨碍秦妙面上应着,第二天继续惹事。 慕流萤还真没听说过这些事儿,她这段时间安心养胎,没人会拿这种琐碎的小事情来烦她。现在听了,她再瞅瞅小家伙梨花带雨的脸儿,心道确实人不可貌相。 但是。 “那也不能这么打孩子,女儿家皮肤娇嫩,以后留疤了怎么办?”慕流萤不赞成地看着秦书。 说到底,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哪儿有这么教孩子的。 秦书无语:“你还真当我是后娘啊,我下手又不重,她那看着吓人,是因为她太白了。” 慕流萤蹙眉:“那也不能这么打孩子。” 秦书无语:“敢情我刚才说半天都白说了是吧?那你说说,不这么打该怎么教。” 慕流萤不假思索:“把《礼记》《弟子规》《孝经》这些书抄个二十遍压压性子……” 话音未落,哭声已经止住。 刚才还委屈成团的秦妙已经自动站了起来,擦着脸蛋,抽咽着:“还,还是打我吧。” 一顿不行就两顿,怎么着也比二十遍来得好。 在场人:…… 第107章 第107章 “姥姥, 姥姥吃这个。” “姥姥,你看我绣的。” “姥姥,姥姥。” …… 镇国公府。 秦书坐在躺椅上, 瞥着那边叽叽喳喳跟什么样的小崽子, 再瞥撇对面端正坐着、拿着笔墨进行绘画的傅千妤, 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半坐起身,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天天在我这里待着, 爹都过来好几次了, 不太好吧?” 傅千妤端坐在案桌上画着画,等到手上颜色晕染好了,这才停下来,不紧不慢开口:“不急, 反正回去也没事, 你这边院子宽, 我住着也习惯。” 问题是她不习惯啊。 自己家里本来舒舒服服, 想怎么做怎么做, 现在这尊大佛定在这, 可不是就得守着她了。 秦书烦躁。 傅千妤见她这副模样,呵呵:“这就嫌我烦了?” 秦书翻了个白眼,躺回位置上, 言不由衷道:“没有。” 傅千妤勾勾唇,继续拿起毛笔描绘着桌上的山水图, 图下角的树下有张美人榻,榻上赫然是和秦书一般模样的人。 秦妙没有画画,她坐在边上, 手上拿着绣布,一条条线左右穿着,很快就有了花样。她一边绣一边瞅着桌上的画,心想自己这画画能力看样子是随了姥姥了。 她老娘,是画只鸟都分不清鸡鸭的那种。 想着,她撇了撇嘴,又偷偷看了自己娘亲一眼,冲着人做了个鬼脸,转回脑袋再看画,忍了又忍,小声开口:“错了,她可不会这么躺。” 画里榻上的美人斯文端庄,躺姿格外优美,和秦书明显不搭边。 秦妙小声:“手往边上画点,腿也岔开点,这条腿最好蜷着,捏扇子?不要这种扇子,蒲扇就可以了……” 说着说着她还是觉得不够,干脆自己上手重新画,很快,一幅自由洒脱的美人像跃然纸上,她又嘀嘀咕咕着在四周加花加树。 这嘴里左一个她,右一个她,连娘都不叫,心里却比谁都在乎。 傅千妤看着秦妙画出的人,笑了一笑,把刚才画好的图一揉,随手扔到边上,拿起画笔又重新描摹起来。 祖孙俩都喜欢画画,也都能静下心来,这一画就是一下午。 她们都在院里待着,秦书也不好走远,只能在院里陪着她们,看看画本、看看账本、摘摘花、吃吃东西,到了最后,她都不知道这个禁闭关的是谁了。 “不行。” 入夜,秦书坐在梳妆台前,梳着乌黑顺滑的长发,突然把梳子拍在桌子上,咬着牙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兄,你快想个办法把我娘送回去了,她一老太太没事干,在我们这待着干什么?我算是知道慕六那小子挑事的功夫随谁了。” 有傅千妤在这,秦妙有恃无恐,哪儿还会记得检讨自己,眼里哪还有她这个亲娘啊。 另一边解着衣服的秦衡动作一顿,随后脱掉身上外衣,只着一件亵裤,赤着结实的臂膀,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气呼呼的妻子,拿起桌上的木梳,轻柔地替她梳着发,低沉着声音:“你是想让我把岳母赶走?我吗?” 听着就不合适吧。 秦书拍了拍桌子:“不然呢?你可是男主人,你出面我娘肯定不好意思继续待着。” 秦衡:“岳母是不好意思,岳父又得找上门了。” 秦书理直气壮:“他多大年纪了,你多大年纪,你还怕他打你不成?” 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秦衡大手包住她的脑袋,掐掐她的脸,无奈:“别闹。” 秦书深深叹气,杵着下巴:“好烦啊。” 永安城的水土可真不养人,以前在乡下时候,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都没碰上什么问题,现在才来都城多久啊,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叛逆。 烦人。 秦衡眼中闪过几丝笑意,松开人的脸,转而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揉捏:“不如出去走走?” 秦书歪歪脑袋:“走哪里?夜市?现在?” 秦衡失笑:“去城外玩。” “现在?还能出城?”秦书眼睛一亮,很快又纠结了起来,“不太好吧。” 城门有专门的守城卫士,就为了出去玩让他们专门开门,麻烦不说,路上说不好还得遇上巡逻的禁卫,万一再传到那些没事干的御史耳中,指不定又要说些什么废话了。 秦书纠结。 秦衡无奈:“我指的过两天。” 秦书:“哦,也行吧,骑马吗?” 秦衡补充:“一家子,带上麒麒猫猫岳母他们。” 秦书皱眉,不太乐意:“带她们干什么?” 秦衡言简意赅:“玩。” “……” 秦书猛地回头,眯着眼,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上下都是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 她轻咳一声,努力把目光挪到他的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衡嗯了一声。 秦书无语:“装都不装一下啊。” 秦衡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去不去?” 秦书拉过他的手咬了一口,没好气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呗,不过我娘都带上了,要不然把我爹慕六他们都喊上?” 秦衡颔首:“可以。” 可以个屁啊,这人就等着的吧。 秦书眯着眼,拧着他的手腕又是一口,这一口下了些力道,在手腕上咬出几个淡淡的牙印,她就着又磨了磨牙。 秦衡神色微顿,放在她肩上的手顺着滑下,摩挲在光滑的肌肤上,顺着贴近衣襟起伏下,随后将人搂在怀里,低头对上她盈盈的眸。 他眸色暗了暗,弯下腰,温热的唇蹭着她光洁的额头,一点点往下。 …… 翌日一大早,秦书宣布了出门的消息。 秦齐早早便收拾好了,正准备出发去学院。听到这个消息,心下一顿,想着总算是来了,面上却一点不变,端着平日温和俊逸的模样。 他看向秦妙,调侃道:“好啊,正好出去透透气,南武县风景不错,水更是壮阔,上次去的时候没带猫猫她还闹了脾气,现在总算能去了,开心了吧?” 他话里话外,都暗示这次出门是为了哄秦妙。 秦妙轻哼一声,扭过脑袋不看他。 上次她挨打的时候,家里两个男人一点用都没帮上,她可记着呢。 因此,这几日下来,记仇的秦妙单方面孤立家里三人,不给他们好脸色。 傅千妤看得好笑,心想按照这外孙女的性子,确实得好好的哄哄。 她拍拍秦妙的脑袋,也道:“我也很久没出门了,南武县是吧?虽说不远,路上还是得歇一晚,得收些东西出来。” 作为郡主,她可不会没苦硬吃,便是出门半日,也得把所有东西备齐,舒舒服服出门。 秦书无所谓傅千妤带什么,反正也不用她折腾,只道:“对了,娘记得把爹也喊上,免得回来又念叨个没完。” 傅千妤失笑:“这还用你提?不带上你爹,到时候回来被念叨的还是我。” 真说起来,他们一家还没有一起出门玩过。 想着,傅千妤收起随意,再次开口:“难得出门,不然再把你大哥大嫂他们都喊上,一家子整整齐齐出一起?” 秦书也没细问秦衡,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但左右都叫上她爹娘了,多两个少两个人也没差。 她点头,想了想,又主动道:“娘,你也可以问问太子妃,她若是想去的话也一起罢,就是路有点远,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们这一大家子都出门了,不喊一声倒是显得排挤她,不太好。还是招呼一声得好,免得让人多心。 不过,慕流萤都五个月身孕了,应该不会凑这个热闹。 傅千妤一愣,再看秦书坦然的模样,又欣慰又欢喜,她笑:“知道了,娘办事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吧,你们自己准备些衣服首饰就行。” 两边的路说不上近,一两个人出门也就算了,一大堆人出行的话,需要麻烦的事情可不少,尤其是再加一个怀孕的太子妃。 傅千妤知道秦书不擅长这些,果断接下任务。 秦书没有异议。 …… 很快,傅千妤回去安排去了,秦齐继续去学院上学。 家里就剩下秦书和秦妙母女俩。 秦书靠在院门口,嘴角噙着笑,侧头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人,然后,慢慢悠悠地整理着衣袖。 秦妙站在原地,瞅瞅左边,瞅瞅右边,院子除了她俩再无其他人了,仗着姥姥在嚣张了几日的她总算反应过来。 “啊——”她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不过她到底晚了一步,小腿也短了一些,没跑几步就被逮住,紧接着被按倒在地。 秦妙像土拨鼠一般尖叫。 “啊啊啊啊啊,救命——” “爹啊,爹,麒麒,救命——” …… 秦书轻轻松松地把人按倒在地,挑着眉头,整以待暇地看着变成土拨鼠的闺女:“哟,现在不叫你姥姥了?” 秦妙紧紧闭着眼,眼睫一颤一颤,眼看着怕得不行了,还抻着脖子硬气:“你有本事当着姥姥的面动手啊。” 秦书勾着唇:“你有本事倒是睁眼啊。” 秦妙不敢,她感受到‘细棍’划过脸上的冰凉,更是颤得不行,但依旧嘴硬:“我不,有本事你打,继续打,往我脸上打!” 又怂又犟。 秦书看着她颤得跟帕金森似的眼睫,还有紧咬的唇,倒是没了气,只觉得好笑。她摇摇头,把人松开起身,缓步离开。 秦妙躺在地上,察觉到身上的力道松开,她紧闭的眼颤得更厉害了,但是等了半天也没什么力落下。 她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 黑蒙蒙的世界乍开。 蓝天绿叶之下,一支嵌着粉色珍珠的珠钗映入眼帘。 她对上秦书含笑的眼。 秦妙一点点鼓起嘴,好一会儿才抬手接过发钗,然后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地上雇佣,哼哼唧唧。 “别以为我那么好哄。” 秦书抚摸着她的发丝,笑:“那我再抱抱你?” 秦妙滚过身,双眼盈润,努力地压着嘴角,伸出手指了指额头,娇滴滴:“不够,还要亲亲。” 秦书失笑,戳戳她的脑门:“你以为你四岁吗?” 秦妙鼓嘴:“快亲亲我,亲亲我就原谅你。” 这丫头。 到底是谁犯错啊。 秦书应该敲敲她的脑门,让她正视问题,但看着她水盈盈猫儿般的圆眼睛,想到她这几日的疏远,抿了抿嘴,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秦妙瞬间原地复活,一把搂住人,仰着脑袋,把脸凑了过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这小模样,秦书看得哭笑不得,心里软成一片,干脆遂了她的意,亲亲左脸,又亲亲右脸,随后成功获得一枚黏人精闺女。 母女俩重归于好。 甚至比之前更进一步。 …… 等到被当作传话筒的慕流北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女黏黏糊糊的画面,他踏进门的脚都顿了一下,才迟疑落下。 “你们这是,和好了?” 秦妙趴在秦书的怀里,由着她给自己编乱七八糟的辫子,听到这话,立马不服气地瞪人:“我和我娘什么时候吵架了?” 她们那是母女情趣懂不懂? “……” 行吧,你开心就好。 慕流北也受不了秦妙前段时间愁眉苦脸的模样,见她恢复平日不讲理的模样,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行行行,没吵架没吵架,那说好的郊游还游吗?” 秦妙小嘴叭叭:“游啊,为什么不游,我还没去过南武县。” 她最喜欢出门玩了,到了都城以后,虽然天天在外面乱逛,但还真没怎么出城。 上一次秦齐和同窗去南武县游学的时候没带她,她一连气了好几天,现在有机会去了,肯定不能错过。 秦妙这边凶完慕流北,转过头就对着秦书软乎乎道:“娘,我到时候想划船。” 秦书摸着她的头发,笑:“好,我们划船。” 秦妙喜滋滋抱住她的腰蹭了蹭,开开心心,好一会儿才想起在场还有一个人,疑惑:“你还不走?” 慕流北:“……我还没说呢,我走什么。” 秦妙:“那你快说呀,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这没良心的。 慕流北心塞一瞬,没好气:“我娘让我过来说一句,明天家里所有人都去,太子哥有事去不了,不过五姐她会带着时哥文哥一起。” !!! 秦书惊了,她其实只是客气一句啊。 两个小皇孙就算了,慕流莹一个怀胎五月的孕妇凑什么热闹,没人劝一劝吗? 秦妙也惊了,瞪着大眼:“二皇孙也去?” 不是,她跟她娘一起,那讨厌鬼凑什么热闹啊。 她之前就是因为他才挨揍的。 慕流北把母女俩的反应收进眼底,也不觉得意外,他只是心大,又不傻,不会觉得秦书和慕流萤说开了事情就会真如亲姐妹一样。其中的暗波涌动,他这端水大师可是深有体会。 他耸了耸肩:“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娘让我跟你们先说一声,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母女俩:…… 好烦哦。 并不想准备。 第108章 第108章 晨光微曦。 坚守在永安城门的士兵揉着眼, 哈欠连天地与过来换班的同僚说着话。 “昨晚没什么事吧?” “一切顺利,老鼠都没看到个。” 接班的人放下心来:“那边好,不然一会儿惊了上头的人就不好了。” 两个人说着话便接过了班, 昨日的守卫离去, 今日上岗的人继续站岗。与此同时, 一批神色严峻的禁卫从远处走来, 前后站立。 不多时,待到辰时的更声响起,守城的城卫打开大门, 不等外面的人进来, 禁卫已然上前守在门外,表示此门暂时封禁,禁止入内。 门外的百姓见怪不怪,心想又是哪家大人物出城了, 他们又纷纷散去, 从其他城门入内, 只余下些不赶时间又喜欢凑热闹的人远远地站着, 好奇地等待着热闹。 一刻钟之后, 哒哒的踏马声从城内传来, 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门口。先入眼的,是那和门外禁卫穿着一般衣服的禁卫队, 他们骑着骏马,带着长刀, 高大英武。 一连二十名骑兵,再后,是六辆异常宽敞华丽的车驾, 最后又是整齐跟随的三十名禁卫,前前后后,阵仗比想象中还大,让人看着就心生惧意。 车队没有停留,很快便远离城门。 一路上,人见人躲,车见车避,便是中间歇下来感受美景,也是群群侍卫前后围着,丫鬟小厮上瞎忙活。 她们一群人手不沾事,只管吃,只管看。 “还不如不出来呢。”作为提议者,秦书对她们这些封建贵族表示嫌弃。 她也有足够的底气和理由嫌弃,因为她此刻正坐在火堆边,手上烤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香味溢散出来,一看就好吃。 一群什么也不做的人围在一边说着该怎么分。 傅千妤最为理直气壮,她辈分最大,稳稳坐在上风的位置,已经把鸡腿的位置预定好了。另一个鸡腿是慕盛远的,这也是个厚脸皮的。 再往下,秦妙啃鸡脖子、秦齐鸡翅、慕流北鸡胸…… 秦衡不参与他们,他坐在旁边烤鱼,鱼是湖里现捞起来的鲈鱼,刺少肉嫩,吃起来很省事,不担心被刺卡到。 这边由慕清霖这个粉丝率先预订,人此刻就坐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好似学会了烤鱼,也就学会秦衡的排兵布阵似的。 至于其他人。 此刻正是下午时候,他们一行人正在距离驿站五里路的位置,这里地势平坦,左右一览无余,没法设埋伏,又有江水流过,方便摆架休整。 不过摆架的是一批人,修整的又是一批人罢了。 其中以慕流萤最典型,她坐的地方专门用锄头铲子修整,垫上木板,再垫上鹿皮,铺上蚕丝,保证她坐得舒舒服服,一点不比在家里坐着差。 她大着肚子,自然也可能吃秦书他们这些现捞现烤沾灰带水的东西,血燕窝、参汤、绘时蔬…… 路上专门有一辆敞着的板车给她弄吃的呢。 还真就是大费周折专门出来放风的。 秦书摇摇看去那边树下歇着的人,心里叹为观止,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又翻了一下烤鸡,再刷上一层油,再上香料。 瞬间,本就霸道的香味更是扑开,伴着旁边的鱼香,香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傅千妤催道:“还没好吗?” 秦书晲她:“急什么?万一不熟,里面有虫怎么办?” 这次出门玩,他们自然不能带上鸡鸭,也带不了那么多,这是路上现打的野鸡。比起家鸡,野鸡瘦小,烤起来也更合适。 砍掉脑袋,偶尔吃一顿问题不大。 傅千妤也知道食物生食可能会有虫,平日家中饮水都是烧开食用,奈何:“这都半个时辰了,再烤都成肉干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 秦书白眼:“有本事你自己烤着吃。” 傅千妤没这本事,她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郡主,火都没烧过,更别说烤鸡了。 倒是一旁的慕盛远心疼自家媳妇儿,撩了撩袖子,积极应声:“我来烤!” 他以前没少在战场上烤鸡,虽然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但他觉得他可以,反正调料这些就在边上。 烤鸡嘛,有手就行。 傅千妤嫌弃:“一边去,烤了自己吃,我才不吃。” 夫妻俩谁还不知道谁呀,慕盛远的手艺不能说差只能说一般,和家里后厨们准备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更别说和自家闺女亲手烤的比了。 只看吃的,在场的谁会稀罕一只烤鸡? 慕盛远委屈:“我就知道我老了,你开始嫌弃我了。” 傅千妤呵呵:“是啊,就你这糟老头子,要不是卿卿提到我才懒得带你,就该让你一个人在府里待着。” 慕盛远叫苦:“卿卿,你看看你娘,你都不知道爹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这种亲近场面,第一次看不适应,第二次看怪怪的,第三次看装听不到。 秦书看了一路,对此毫无波动,只想冷笑:“你们两个也够了,这么多孩子在呢,也不怕被笑话。” 几十岁的人了,秦书自觉,等她和阿兄到这个年龄了,绝对不会这么为老不尊。 他们可是成熟的大人了。 傅千妤乐挑起眉头,左右看去,目光所过之处,家中老幼全挪开眼神,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反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秦书瞥了她一眼,见她模样得意,嗤笑一声,只腾出手往旁边一指。 傅千妤顺着看去,就对上了正偷笑的秦妙的目光,小家伙咧着个小白牙,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秦妙赶紧捂上嘴巴,但那红红的小脸,还有溜溜转的小猫儿眼都暴露了她。 这才是个藏不住事,又喜欢看热闹的小家伙。 傅千妤想到了这次出门的真正原因,可不就是为了这小家伙嘛,人倒好,还没出门又被哄好了,真是又记仇又好哄。 她冲着人摆了摆手:“猫猫过来姥姥这坐。” 秦妙晃着脑袋,扑到秦书的怀里:“我要挨着娘。” 傅千妤好笑:“你这孩子,前两天是谁还在闹别扭的?” 秦妙理直气壮:“肯定不是我,我和我娘天下第一好。” 傅千妤:“对对对,你跟你娘天下第一好,那第二好呢?” 秦妙抬起脑袋,哒哒跑向傅千妤,搂住她,甜滋滋:“我跟姥姥天下第二好。” 那模样,给秦书都看恶心了。 这崽子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啊。 偏偏傅千妤还就吃这一套,把人抱在怀里,就跟抱什么宝贝似的,稀罕得不得了。 远远的,站在河边上装作钓鱼的祁文也直犯恶心:“装模作样的丫头。” “你该唤她一声妙姐。”身侧,认真钓鱼的皇长孙祁时淡声提醒。 祁文不乐意:“她是谁,我是谁?我跟她可不熟。” 还有仇。 祁时:“你记着娘的话就行了。” 祁文憋屈 ,抱怨:“娘也是,本来就是我吃亏,还让我去道歉,凭什么啊,又不是她的错,她可是太子妃,哪儿用得着让她……” 祁时静静听着,直到水面上鱼鳔下沉,他手一提,一条比他巴掌还大的鲫鱼上岸。 他脸上带上淡淡的笑:“可以拿去给娘烧汤。” 鲫鱼刺多,烧汤最合适。 祁文一口气憋住:“哥,你听我说没?” 祁时瞥他:“少说话,多做事,娘怎么说你怎么做就行。” 脑袋不行就少思考,免得丢人。 祁文:…… 祁时没理他,避开身后小厮的帮忙,自己扯了岸边的水草,再串过鱼鳃,朝着那边人多处走去。 作为太子,乃至皇室的嫡长子皇长孙,祁时自小被寄予厚望,也被严格要求着,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放在眼里,他也养成了严格要求自己的习惯。 像现在这般出城专门游玩,不带先生,他记忆中倒是第一次,他也珍惜这难得的松闲。 祁时拎着鱼走了过来。 傅千妤抱着秦妙,祖孙俩一齐看了过来,眉眼一模一样,一看便是亲生的没跑,也不怪他外祖母这么稀罕了,换作他也稀罕。 祁时笑:“外祖父,外祖母,看我钓的鱼。” 傅千妤:“哟,这么大一条啊,给你娘熬个汤喝刚好。” 祁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书姨的烤鸡还没好呢?” 秦书看着这皇长孙,未来的太子,心想这小子也是走运了,若是她不来,他也就是这两年就该没了。 现在她在,不说情分,就说她和江贵妃惠王的仇,她都不得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秦书笑眯眯:“这就好了,时哥回来得巧了,尝两口?” 说着,她拿起烤好的鸡,单纯炭火烤,很难出金黄的色泽,反而有些黑乎乎的糊印,看着并不好看,但那香味着实霸道,随着风吹到鼻尖,便再无其他味道了。 祁时他们远在另一边都闻得到,更别说此刻就在眼前了。 他笑:“好啊,辛苦书姨了。” …… 武安县距离永安城一百里路,正常来说,他们早上出发,下午轻轻松松就能到,骑马更是一上午就行,奈何这几车全是养尊处优的老幼孕妇,可经不住这种长时间坐车。 左右他们都是出来玩,也不赶时间,每逢驿站要停下来歇脚,路上看到有意思的村庄要停下,看到不同的风景也得停…… 就这么停停停停,一行人直到第二日上午才到午安县。 而这边,距离永安城不过百里,气候却又不相同。 闷热。 这是所有人过来的第一感觉。 “武安县是建在江上的城,每到夏季,水汽蒸发,比起其他地方闷热不少。”秦齐比其他人更了解这里,他这段时间看过这边各种记载,上个月甚至才来过,也就主动介绍了起来。 秦妙瞪着大眼,好奇:“建在江上?难不成,是像家里亭子一样,整个城都在江上?” “想得不错。”秦齐微微颔首,笑,“等晚上睡着了,你可以自己在梦里建一个。” 秦妙得意之色僵住,狠狠瞪人:“烦死了,娘,你看麒麒。” 秦书摇头,不掺和兄妹俩斗嘴,只是听这么一说,她似乎也有了些头绪。 建在江上的城市—— 江水辽阔,宽敞的地方足以上百公里,但江水深且汹涌,在江面建设城市,还不如在海面上建,不切实际。 武安县不可能建在江面上,但绝对也挨着江水,若是遇上暴雨天,江水泛滥暴发,可能会影响城里,甚至下游大片城镇。 想到这,她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看向秦衡。 秦衡就在她身旁站着,垂眸看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捏她的手。 秦书有数,心却也沉了下来。 果然有问题。 水灾啊,一泛滥就影响无数人生计,便是直接淹死的少,被间接害死怎么也不会少,最简单的就一个风寒,在这年头都能害死一片人,万一再有时疫…… 秦书下意识的,其实也没和原剧情有什么联想,毕竟几个人的生死轨迹,在几千上万人面前着实有些过于渺小。 她只是在想,会是哪里出了问题。 现在雨水也看不出什么,能看出问题的,也就只有堤坝了。 是堤坝没修好,还是有人试图毁掉堤坝? 秦书想着便有些入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对上自家闺女幽怨的目光,她揉揉额头:“怎么了?” 秦妙晃着她的胳膊,撒娇:“我说我要去划船,你怎么了,太热了?” 秦书揉了揉脑袋,发现额头已经冒起了细汗,这才初夏就已经如此,等到盛夏可能比他们吴巨县还热。 不过一个是纯晒,一个是闷热。 “划个屁,要划进城划,就这水,落下去你娘都救不了你。”秦书一巴掌按住秦妙的脑瓜子,又擦擦汗,看向慕流萤。 “太子妃还好吗?能适应不?” 慕流萤的情况比想象得好多了。 这胎已经是她第三个孩子了,她没什么孕吐反应,这一路歇息也多,这会儿脸色红润,看着很有精神。 她笑:“我觉得还好,可能因为我本身就怕冷。” 她小时候,在被送进盛国公府之前没少遭罪,以至于这么些年好东西都没养回来,总有些怕冷。 可能也是因为这,她这些年子嗣其实不算顺,生了时哥和文哥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也是两个孩子都是皇子,人也聪慧孝顺,从小和太子一起护着她,才让她少了许多烦恼。 见她无事,秦书放下心来,又问候两句,才岔开这事,继续看着前面的大江,还有远远的,在江面划着船撒网的船夫们。 一旁小小期待了一下的傅千妤淡下脸,冷声:“怎么不知道问问你爹娘好不好?” 他们这老头老太太的,比孕妇好得到哪儿去? 秦书看着已经快六十的爹娘,翻了个白眼:“行吧,你们还好吧?” 傅千妤嘁了一声:“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这种讨来的问好,她郡主也不屑。 秦书眉头直跳,和秦衡低声吐槽:“服了,一把年纪,脾气还真不小。” 秦衡脸上带上两分笑意,轻声:“和你很像。” 秦书微微一笑,反手一拧,磨牙:“我觉得你还是失忆着好。” 她阿兄失忆的时候可知道讨好她了,虽然顶着张冰块脸,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清。 不似现在。 秦书瞪了瞪秦衡,转身挪到一路上都比较沉默的秦齐那边去,和他并肩走在路上,看着眼前宽达宽阔的大江,还有两侧干枯的河床,只觉确实有意思。 虽然间隔百里,但武安和都城比起又是另一番模样了,也不怪都城读书人喜欢过来这边游学。 秦齐嘴角微扬,递过去一张手绢,笑:“娘,擦一擦,这边天要热些。” 其实这会儿天也还好,奈何秦书就是个体热性子,怕热不怕冷,这边闷热着她肯定不太舒服。 秦书接过手绢,那点闷气瞬间消失,笑颜重新上脸:“还是我们麒麒贴心,不像某些人。” 私底下藏事不解释不说,还好意思气她。还是她儿子好啊,性子稳重,说话也好听。 秦齐看着秦书脸上的满意,悄悄压下心里那丝心虚,笑着:“儿子不对娘贴心,对谁贴心?” 秦书笑眯眯:“那可说不准,我们麒麒今年都十四了,再过两年,也可以相看对象咯。” 当然,包办婚姻这种事她不干。 小年轻自己有想法,她对自家儿子兼日后首辅大人的眼光和处情能力非常放心。 她保证:“你以后对象自己找,你喜欢谁找谁,娘绝对不掺和。” 反正他们府大,实在处不了,就住远一点,平日少接触就好了,秦书很是开明地说着。 秦齐却是笑了,咬着字:“娘说的,我以后找对象的事,我自己决定。” 他决定就是不找。 秦书没听出来,毕竟自家崽才十四岁嘛,书里没写他成婚,那还不是他日子太惨了?他现在开开心心,又正是少年时候,想谈个恋爱什么的可再正常不过了。 秦书保证:“对,你自己决定。” 秦齐又笑,又压着声:“娘,你对我真好,你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这话秦书在秦妙嘴里没少听,现在换秦齐说,秦书还有点不好意思了。 闺女说的话多是吹的,好听,但不准。 儿子说的,那一定是大实话。 秦书压着嘴角,瞥向那侧一个人站着的秦衡,眼中难掩得意。 她秦书,就是这么厉害优秀的娘亲咧。 不似某些人。 呵。 第109章 第109章 武安城是建在江上的城。 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建, 只是和秦妙想的整座城在江上不同,武安是环江修建。而环的江也不是外面蜿蜒的大江,是人力用渠坝分出来的小江流。 武安城以它为界, 分了东西两边, 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 平日城内用水十分方便, 城外不远处的村镇也由此再分水流灌溉农田。 如果说小江方便城池,以及前后村镇,那么南武大江, 便覆盖往下几百里, 灌溉数十万亩良田,益百万人。 不过江水汹涌,易翻腾淹地,光凭它自然发展肯定不行。 武安城外层层堤坝, 不说远了, 光是武安外上下游十里距离, 便有三道河坝渠口, 分层控流, 层层灌溉, 造就了武安附近万亩美田。 这可是大延难得的丰饶地界,每年产粮千万。 它还挨着都城。 也因此,武安水坝一旦出事, 影响万千,这一点, 朝堂之上的人也知。这边的堤坝水渠每年批大笔资金修缮,也有人专门看守,避免出现问题。 奈何, 总有些蠢人自作聪明,又碰上明年,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季,雨水短短时日积累,超过警戒线,原本能分流的渠口因疏于修缮,水口堵塞,难以疏水。 洪水汇在一起,聚力冲垮渠坝,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一路毁掉下游闸口,淹四方良田民居,引数万人受灾。 那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新皇登基之后第一届科考,便以一个义字、以十年来最多的招录人数,叩在无数考生心头。 城外江边。 秦齐静静地看着现在平缓无害的江水,仿若能看到平面下蠢蠢欲动的江龙,它潜伏在此,等待时机便会掀起巨浪。 梦里它等到了。 现实。 “好好趴着吧。”秦齐静静地看着江水,唇角微微扬起,声音轻轻,带着两分嘲意。 若晚一年,这个月份,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想办法提前疏通百姓,这数万亩良田,无数的屋宅,也只能随水毁去。但现在还有一年时间,足以将其重新修缮维护,也足矣,将事实调查出来。 是人是龙,都别想起来。 秦齐这般想着。 “你说什么?!”正蹲在河沙上挖河贝的秦妙猛地抬起脑袋,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昨日到的武安,在城池闲耍一日,第二日就来城外河堤处游玩。这边河堤延续五十里,上下三道河坝水渠,他们来的就是中间的位置,这里离城最近。 现在还未到雨季,雨水少,河堤两岸水床干涸,铺着细细的河沙还有鹅卵石,对于少有到河边的人来说格外有吸引力。 秦妙向来讲究爱美,但也喜欢玩乐,一玩起来便不在意其他。一到这边,她就拎着小竹篓在河床上捡漂亮的鹅卵石和沙贝,捡着捡着还挖起了洞。 此刻,她正站在半人深的沙坑里,手上捏着一把小铲子,手上衣服脑瓜子上全是沙,警惕地看着秦齐,生怕他用沙子埋自己。 她自己埋可以,别人不行。 秦齐嘴角一抽,没好气:“玩你的去,大傻子。” “你才是大傻子,小心我告姥姥。”秦妙抓起一把沙子扔了过来,一股江风吹来,她张着嘴吃了半嘴沙。 “呸呸呸呸——” “秦齐你个讨厌鬼。” 秦妙越想越气不过,扔下手里的铲子竹篓,跳出坑去追打秦齐,反正都是他的错。 身后的坑里,同样一脑袋沙的慕清雅懵懵地看着表姐的背影,再看看空荡荡的坑,左看右看,继续埋着脑袋挖。 表姐说了,坑底下有脑袋大的贝壳,她兴致勃勃,试图将其挖出。 除了她们,其他小子也半斤八两,甚至更为狼狈。他们一个个穿着简单短衣,在沙滩上蹦蹦跳跳,打滚翻跟头,就差跳到江里面玩水了。 而这些孩子,基本都是二房的。 毕竟大房的老大老二已经长大,跟着大人队伍走了,剩下一个老四慕清彦,混在二房五个娃娃里,着实不起眼。 远远的,穿着白衣、鹤骨仙风慕子晋和江明月夫妻俩眼皮子跳动,使出全身力气,才压下把人唤回来的冲动。最后眼不见为净,他们直接跑到一边的江口上吟诗去了。 夫妻俩今日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接地气的一天啊。 另一头,秦书坐在岸堤上,她的旁边是同样悠闲的傅千妤和慕流萤,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不过她们悠闲,便总有人忙碌。 小厮们在旁边立起棚子遮住太阳,旁边的丫鬟们则收拾新鲜的果蔬茶点,又拿起锅炉熬煮银耳粥,烧炭弄着烧烤…… 从嫌弃到享受,秦书经过了两天。 她觉得,她一定是被这些个好逸恶劳的人影响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秦书左手端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右手捏着一块松糕,腰后还靠着一软垫,透过棚子看着外面的太阳,忍不住发出感叹。 “我以前多勤快一人。” 傅千妤靠在一边,手上拿着九连环解着,长长的护甲闪闪,她问:“怎么,看不惯我们铺张浪费,兴师动众?” 秦书伸着懒腰:“也就一点点吧。” 她以前可是干活的人。 傅千妤也不生气,带着些意味深长道:“这人啊,活得就是这么几十年,谁说得准能富贵多久。这该享受的时候装模作样,等到没法子享受了,哭再多又有什么用?” 秦书挑眉:“您倒是看得开啊。” 傅千妤:“看得看看不开又如何?人这一辈子,谁说得准?像九哥,就他年轻时候,谁能想到他能当皇帝?” 可不就是谁都没想到,才让她捡了个便宜,牵着这关系,硬生生多富贵了几十年,连带着老慕都蹭了个国公爷。 再下一代,又有慕流萤这么个太子妃。 这是实力吗?不,当然是运气,而运气这玩意儿,又是最说不准的。 傅千妤笑:“所以说啊,你这孩子,该吃吃该喝喝,少思少想,这永安城,这朝堂之上的事情,可没那么复杂。” 秦书悠悠:“也没那么简单吧?” “简单不简单,还不是看是谁?”傅千妤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残旧的堤坝,神色带上两分幽怨,“没良心的家伙,也是我老了,若是我年轻时候——” 秦书挑眉:“年轻时候又如何?” 傅千妤微笑:“我现在去把城里的王八蛋拖出来打。” 秦书:…… 总觉得这个王八蛋不止一个。 傅千妤看着秦书尴尬心虚的模样,轻哼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解着手上的九连环。这玩意儿她从小玩,早就掌握诀窍,没一会儿工夫,只听咔嚓一声,九连环就解开了。 秦书对这个没兴趣,她懒洋洋坐在那儿,看向底下河床上,已经快把自己埋在坑里的闺女,扯扯嗓子:“秦猫猫,滚出来。” 底下,秦妙依旧沉迷在挖坑的快乐之中,一上午的时间,她已经挖出一个自己这么深的大坑了。不过这边只是干涸了,不是干枯。 坑浅还好,坑深了以后,底下江水就冒了出来。 沉浸在兴奋中的秦妙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她缩着脑袋,心虚地看着已经被泥水浸湿的裙子,思考着不着痕迹地把裙子换了,还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 “秦猫猫——” 亲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一开始已经多了些不耐,再不上去,她可能又要挨打了。 秦妙心虚着,在岸边丫鬟们的帮助下,浑身泥浆地爬了出来。这一上岸,泥水沾着沙子,更是脏得不像样。 慕清雅早在坑底出了水就溜了,这会儿看着狼狈、好像还要挨打的表姐,更是后退两步,有点小心虚。 但,但她真的挨不了打啊。 她小声:“表姐,姑姑打人是不是很疼啊?” 她可是知道的,她们一群人这次出门,就是因为表姐上次挨了打生闷气,特意哄她才出来的。 现在表姐又要挨打了。 那,那她们下次是不是可以走更远了? 想着,慕清雅又有些期待了起来,她出门时间更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秦妙幽幽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呢?小清雅。” 慕清雅下意识:“想去哪儿玩。” 秦妙磨着牙,伸手把一手的泥沙敷到她的脸上,然后撒腿就跑。 慕清雅半天才反应过来,跺着脚大叫:“猫猫姐——” 秦妙嘿嘿笑着,跑得更快乐,就这么泥沙越汇越多,等到跑到那边歇息处的时候,更是不能看了。 饶是秦书这么不讲究的人,眼皮子都疯狂跳动,更别说其他人了。像是慕流萤的贴身丫鬟们,都下意识挡在人身前了,生怕被她被泥水溅到。 秦书:“别过来。” 秦妙紧急刹车,站在距离她们棚子两米的位置,顶着糊着泥浆的小脸,露出整齐白牙:“娘~” 秦书目光扫过她湿漉漉脏兮兮的衣服,冷笑:“你可真好意思。” 秦妙不敢顶嘴,就咧着嘴笑,撒娇道:“娘,好冷啊。” 冷是不可能冷的,太阳正挂在她脑袋上呢。 秦书看着她飘忽的大眼睛和红彤彤的小脸,没好气:“让丫鬟去江里打两桶水,洗一下把衣服换了,显眼包。” “放心吧娘。”秦妙仰着灿烂的笑容,拎着裙摆,哒哒哒又开始往回跑,一直跑到江水边直接踩了进去,咯咯笑着:“娘,你看,这样多方便啊。” “秦猫猫——”秦书额头青筋跳起,怒吼一声,眼看着就要起身去收拾人了。 “哎呀,好了好了,难得出来玩一次,和孩子计较什么。”傅千妤拉住了她的手,把人按在原地,笑,“猫猫有数的,边上水不深,再说,旁边还有丫鬟护卫看着呢,别担心。” 秦书:“我才不担心,她会水,我是生气。” 这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点阳光就灿烂。 傅千妤看了看那边欢笑的小家伙,心想,若是自己年轻的时候,她也得气,但现在不是老了嘛,就喜欢看这种鲜活的人儿。 她笑:“多大点事啊,我发现了,你这人心眼子小,都说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到你这都反着了。” 秦书冷笑:“我也发现了,你这人是真上年纪了,什么事都看得开。” 傅千妤一噎,倏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再多说两句,我也可以教教你该怎么暴躁地教女儿。” 秦书:…… 好烦。 她就当没听见,转过脑袋,远远的江河对面。 堤岸上,秦衡和慕盛远正带着一群年轻人观测堤坝水渠,实地考察一下。 祁时、祁文、慕流北、慕清源、慕清霖还有秦齐。 理由也很正当,来都来了,肯定得看一看,学一学。 这一群人,一个未来太子,一个未来王爷,两个未来国公,两个没文化的,怎么也得看看。 南武大坝建在江水浅水处,坝长五百米,高近十米,渠宽三米,进水闸高三米,远远看着十分巍峨,站在上面却平坦又宽阔,不过也得小心别踩空摔下去。 现在旱季,江水浅处也就一两米深,摔下去可得疼人了。 “南武大坝,是建朝初,由工部孙涛带头修建的,建成以后,消了江水周遭的洪灾,惠及数十万亩良田……” 祁时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这些民生,他知道自己要来南武县之前特意了解了一下,此刻也能说个大概。 说完,秦衡和慕盛远点了点头,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是个用功踏实的好孩子。 能当大任。 祁时松了口气,就往后退回队伍,一退,本来满满的人,现在站着正正好,一点儿也不挤。 往后一看,祁文、慕流北和慕清霖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灰溜溜跑走了,明显对这个提不起兴趣。 只剩下慕清源和秦齐两个好学生,笔直而立,左右看去,眼里都是智慧和思索,察觉到祁时的目光,他们看了过来。 三个好学生目光对视,相视一笑,继续跟着两个长辈往前,看着堤坝。 至于学渣们,只要不掉江里就行。 …… 堤坝是建朝初年建的,已有百年之久,总体结构肯定没问题,只是每年修缮的区别。若真材实料维护,河堤千年也能用,若不好生维护,不过两三年便毁了。 秦衡不是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什么耳根子软的人,那日听了秦齐的话之后,也没直接听信,而是找了擅水的部下过来查看。 这一看,果真有问题。 最直接的,就是江岸边的河堤,土质松软,浸泡过久,新旧掺杂,明显有以次充好痕迹,再看附近蚁虫,已经超过朝廷标准,明显久未处理。 这都还勉强能看,问题最大的,还在那疏水的渠坝,裂缝不休、砖木不坏、闸门木料材质不行、闸口堵塞…… 这些在旱日都不算什么,可遇上暴雨,就不好说了。 不过危害到底只是推测,此事也不在秦衡管辖范畴内,他现在风头正盛,并不想揽这种事,但这种事知道了也不能不管,他便打算把事情推出去。 他回朝时间短,没什么熟人,他也不信任那些人,想来想去,这事唯有盛国公府最合适。他们知道了,太子也就知道,太子知道,陛下也知道了。 陛下知道了,事情就有人扛,有人出钱出力了。 秦衡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是任务性的,也无所谓掩藏不掩藏,就这么带着一行人沿着堤坝走过,挖挖白蚁,铲铲杂草,掏掏蛇洞…… ‘好玩’得慕流北带着家里小子们又屁颠屁颠跑回来了。 祁时却笑不出来。 他们又走到水渠之上,走过破旧损坏的闸门、走过被泥沙淤堵的水口、走过开裂带空洞的渠面…… 到了后面,慕流北几个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一句不说。 秦衡背着手走在最前,突然停了下来,轻轻抬脚碾碎渠面上被水泡软的夯土,再一脚踩掉最外层已经脱落发朽的石砖。 石砖落入平静的水面,砰的一声,水花溅在坝上,又掀下几只虫蚁。 秦衡沉声:“你们几个小心别踩滑掉下去。” 祁时扯扯嘴角,只低声:“多谢姑父提醒,我,我看着的。” 也不知看的是脚下的砖,还是这矗立百年的渠坝。 身后,慕盛远眉头紧锁,只是深深地看了眼秦衡,却也没有开口询问,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只是把最小的小八抱起,免得人皮实掉下去了。 慕流北赶紧也把小七抱上,看着宽阔的旱水季平静的江面,有些迷茫。 就在永安城百里之外的地方,就在这天子脚下,就这么明显的问题,一直以来就没人发现,没人管吗? 第110章 第110章 武安县是个大城。 江湖湖泊, 良田美景,又挨着都城,是往来都城的中转点之一。 城内经济格外繁荣, 来往行人商客不断, 客栈酒楼林立。 一行人过来原计划也就停留两日, 秦书原想的是找个客栈包下, 将就两日。但这完全不在这群贵人的选择中,他们早早就派人骑马过来,收拾了一个庄子出来。 庄子就在城里偏北边的位置, 是江明月的嫁妆之一, 这些年一直放在这儿,有专门的人打理。庄子不算大,但歇下他们一群人刚刚好。 秦书他们天亮出发去的武安大坝,原计划中午回来, 但计划不如变化, 等到他们回来时候, 天色已经昏了下来。 乌压压的团在天边, 让本就昏暗的天色更是多了些沉意。 这个点城门俨然已经关闭, 不过一群人并不担心进不去, 只要他们想进,无论哪座城,哪个点, 都能进。 秦书坐在马车上,透过掀开的车帘, 看着天色:“这天倒是变得快,一会儿该要下雨了。” 秦妙趴在车窗上,歪着脑袋:“感觉得下暴雨, 雨下大了,是不是会把江边填满?娘,我们在这边多待几天吧,我想看大江。” 他们今日看到的江,据说不及雨季十分之一壮阔,她还挺期待的。 秦书瞥了瞥她圆润漂亮的脑瓜子,凉凉:“回去多吃吃核桃。” 这雨真要几日就把这大江填满,那还得了。 秦妙撇嘴:“我就这么一说嘛,那我们过两个月再来。” 秦书:“要来自己来,我懒得跑。” 秦妙过去扭着她撒娇:“不嘛,娘你陪我一起来,我们骑马来,骑马快。” 秦书被她缠得没法,敷衍:“行行行,到时候再看吧。” 秦妙满意了,又坐回窗边盯着外面的雪。 雪? “哎,下冰雹了哎,娘,你看——”秦妙挥着小手,接住一个指甲盖的冰雹,满脸兴奋,“是冰雹,好冰,想吃。” 秦书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再拧她耳朵,瞪眼:“什么都想吃,怎么不去吃土?我看你是欠打。” “娘你好凶啊,爹,你看看娘。”秦妙吃痛,嘶着气跑到秦衡身边搂着他的胳膊,叭叭告状。 她这段时间吃好喝好,脸是肉眼看着圆润了起来,但个头一点没长,小小一个,手腕子露出来细细犹如竹竿子。 秦衡犹如石柱一般坐在那儿,不太习惯被贴这么近,却也不敢把手臂抽回来,害怕把人甩开。 他低着声音:“你娘是怕你吃冰雹,会肚子疼。” 秦妙轻哼一声:“你就向着娘吧,怕我肚子疼,就把我打疼,没见着好到哪去。” 秦衡不吭声了。 这时候不管怎么掺和,他都得得罪一个,偏偏他两个都得罪不起。 “行了,别在那欺负你爹,好好坐好。”秦书懒得多说她,反正说了也没用,只能多看着点。 秦妙嘟囔着坐回去:“天天说让我看看别人家闺女,也不见你看看别人家当娘的,我可没见哪个当娘的天天动巴掌。” 秦书:“你要是想抄书跪祠堂,我也不介意。” 秦妙立马:“我什么都没说哈。” 这边母女俩斗着嘴,欢声笑语,刚起的冰雹都掩不住声,在一众车辆中格外明显。 傅千妤坐在前车,微微掀开帘子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冰雹带着细雨打来,冰冰凉凉的。 一只大手伸来按着她的手把帘子放下。 慕盛远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风寒,一把老骨头了,你以为还和年轻时候似的?” 傅千妤反手一掐:“不会说话就别说,老娘身子骨好着呢。” 慕盛远握住她的手:“对对对,你可是能活一百岁的人,到时候还能带重孙,来个八世同堂。” 傅千妤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恼:“要活你自己活吧,我才不要活成干瘦没牙的老太太。” 她觉得,八十就差不多了,七十也还行,六十,六十就没几年了,还是算了吧。 想着,傅千妤有些怅然:“若是卿卿当年没丢就好了。” 她也不用这会儿开始畏惧生死,怕没看着人几年就没了。 慕盛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叹了叹气:“你这人就是急性子,孩子才找回来多久,你又和人处了几天?哪儿能那么快。” 傅千妤知道自己有些急,但她就是不甘,明明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明明小时候那么黏自己的人,现在对自己还不如陌生人亲近自然。 她就是不舒坦。 傅千妤咬牙:“没良心的家伙。” 慕盛远哭笑不得:“这话自己说说就得了,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 “需要你说?”傅千妤瞪他,迁怒,“还不是你这个当爹的不积极,你要是天天往人府上去,她能这样?” 慕盛远:“行,都是我的错,等回去我就住镇国公府去,行不行?” 傅千妤眸色一转,思考着可能性。 慕盛远无奈:“你还真想啊,你让莹莹怎么想?” 傅千妤刚起的心思散去,眉眼间闪过烦躁,却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抱怨话。 那个孩子,是她自己同意收养的,也是一点点看着长大的。 慕流萤孝顺懂事大方聪慧,没有一点不好,哪怕她不是太子妃,只嫁与寻常人家,也没得说亲生孩子找回来就当人不存在的理。 傅千妤只得咬牙:“都怪该死的祁六。” 祁六,是先朝的六皇子,也是当今的六哥,当初夺嫡的热门人选,没想到最后棋差一招,输给了祁绍这个小透明,灰溜溜去了封地。 但他明显不甘心,早年在宫内留了人手。 当初就是他用最后的人手对祁缙出手,又阴差阳错地把进宫的秦书带走,害得她们母女差点阴阳两隔,时隔三十年才再相见。 想着,傅千妤眼中闪过暗色:“你再给我去查查祁六后人,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每个都清清白白。” 慕盛远应下:“交给我吧,我们在一日,他们一脉就别想有人再起势。” 傅千妤抬手敲敲马车,低声:“九哥年纪大了,心也软了,得想法子点点他。” 慕盛远皱眉:“你指的是?” 傅千妤嗤笑:“武安就在天子脚下,若没宫里的人插手,我可不信衙门的人敢这样明目张胆。” 这人啊,不管年轻时候再果断狠厉,上了年纪总会心软。 祁绍当初应得好好的,会在秦书的事上给她一个交代,到了现在也没出个结果。 傅千妤不信他一点都差不到,怕只是舍不得,觉得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想要个面上和平。 他想得倒是挺好的,但也过于一厢情愿了。 这般死手一下,不管是受害人还是出手的人,哪个会想要留下后患? 反正傅千妤是没忘这事的,只是面上到底给祁绍个面子,只待时机到了,再一起算账。 慕盛远倒没她想得那么多,只是皱起眉头,压着声:“你觉得是哪一个?” 虽然太子稳坐太子之位,但不想当太子、不想当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底下的那几个可说不上老实,要不然也不会被压到现在还没封王了。 傅千妤给了他一个白眼:“淮安府府尹是哪家的?” 淮安府,也就是武安所在的府城,水利管辖一般归通判直管,但作为一把手的府尹也不可能完全放手不管。这么明显的问题,除非府尹瞎了,不然不可能看不到。 慕盛远眉头更是紧锁:“淮安府?好像是,江玉成?” 傅千妤颔首。 慕盛远惊疑:“可那不是,太子,嘶……” 傅千妤重重掐他,深呼吸,压着声:“你这脑袋真是越活越过去了,江家只出了一个太子?” 慕盛远倒吸一口凉气:“惠王?不至于吧,他,他和太子关系这般好,贤贵妃可是太子养母,而且江家,不管是太子还是惠王哪一个上去,都没区别。” 惠王动心思,他能想明白,但是江家真没必要掺合啊。 可要说他们自己贪这点钱财,怎么也不至于这么明显才对,所以背后一定有人。 还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 这么一想,慕盛远又觉得是惠王的几率很大了。 那确实是个张狂又不怎么聪明的皇子。 所以,江家又图什么呢? “怎么没区别,太子宽厚仁义,心有天下百姓,比起世家更重民生,对江家虽然敬重,却也没有特殊对待,真论起来和他们关系还没有咱家好。而惠王……” 傅千妤本是嗤笑着,但看慕盛远怀疑的模样,眯起了眼:“你想说什么?说我妇人之见,说我和江华楚平日不对付,我便随意揣测她?” 慕盛远赶紧摇头:“哪能,你的眼光我还能不信?陛下当初,可谁都没想到。” 偏偏傅千妤就看出了。 她一开始只是心善,觉得祁绍一个没有后台的皇子日子可怜,帮了一把,后面觉得人合性子,堂兄妹俩关系好了起来,再后面,她看出他谋略和野心。 在最后扇了一把火。 可以说,没有她,祁绍或许也能登上皇位,但绝对不会这般顺遂,其中周折和牺牲更难细说,不然她也不会几十年稳坐皇帝面前第一红人的位置。 她这个眼光,一般人可比不了。 慕盛远哪儿敢怀疑她啊,他就是,想到了别的。 傅千妤看他支支吾吾,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慕盛远迟疑半晌,小声:“我就是想,你说惠王和江华楚有这个野心,那当初,卿卿出事,真的只是祁六的手笔?” 傅千妤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直到比车外的雨色更为阴沉,冷笑:“脑袋空有脑袋空的好,你不说,我还真想不到这一点。” 那年卿卿出事,准确点是太子出事,谁都没有怀疑作为姨母的江华楚。她一无势力帮手,二在皇帝面前也无半分野心,嘴里都是等太子再大点就出宫买个庄子养老。 祁绍那会儿也对她无心,是太子出事后,才起了心思。 可不能一辈子不再娶妻,也不可能只有太子一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谁比江华楚这个姨母更合适领导照顾太子,又帮着处理后宫了。 江华楚一开始不同意,说没有心思,也不能对不起姐姐,后面还是看太子舍不得,这才半推半就留在宫里。据说最开始那两年,陛下和她其实也无夫妻之实,又过了两年才成了真夫妻。 那叫一朵清清白白的白莲花。 傅千妤那几年和她关系还算不错,对她印象也挺好,还亲自劝过她,直到后面慕流萤和太子定了亲。 两个人一个养母一个恶婆婆,矛盾这才一点点起来,直到现在就只剩下面子工夫 而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机会。 如果是她的话。 傅千妤眼睛一眯,先是闪过暗色,倏然又嗤笑起来:“若当年真有她的掺和,那她只能说比我想的还要蠢笨无能。” 也就仗着陛下和太子心软念情了。 慕盛远完全跟不上自家媳妇儿思路,只能跟着点头:“就是,废物点心。” 与此同时,被她们念到的慕流萤在前车上。 她坐在榻上,身边惯常跟着的丫鬟被她打发去后面的车内,只剩下两个儿子在车里。 慕流萤微微敛着眼,透着车帘细缝看着外面的风雨,年幼时候伤到的腿隐隐酸胀起来。 她听着风雨中后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脑中闪过幼年未到国公府时候的记忆碎片。那也是这种风雨日子,她藏在破茅草狗屋中,和骨瘦如柴的黄狗一起取暖。 又冷又饿,到了后面都有些麻木了。 但那时候太小了,脑海中的记忆也不过寥寥,一闪而逝,又很快又被在国公府和太子府的日日夜夜取代。 慕流萤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垂首敛眸,一言不发。 她最是注重仪态,便是出门玩耍,也穿着繁杂华贵的衣服,身上的首饰花纹全都配套,无一不搭,一看便是顶顶讲究的贵夫人,却又平日和气,温柔端庄,让人看着便不由亲近。 但若真这么和气,她也不能把府里上下治理得干干净净,乃至都城上下对她无一不夸。 兄弟俩坐在边上,看着这般模样的亲娘,腰杆挺直,一句话不敢说,皆低眉顺眼,老实得不得了。 他们平日再是皇子皇孙,在亲娘面前也是‘孙子’。 良久,慕流萤抬头看来,不轻不重地问道:“今日看了武安大堤,如何?” 兄弟俩面面相觑,一贯的,还是由当大哥的祁时先来,他斟酌着正要开口。 慕流萤:“老二来。” 祁时一顿,再看亲弟弟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学习时候不努力,课后被问作业,就是此时了。 祁文先前早早溜走,也就最后才发觉一点不对,但也不再有交流机会。 此刻被问到,他半天才磕磕巴巴道:“挺,挺好的,武安大坝,汇聚了前人的奇思妙想,乃重要水利工程,不能忽视。” 慕流萤嗯了一声:“继续。” 还继续啊。 祁文绞尽脑汁,也只能再说出个工部,县令,不安全之类的,说到最后,他求救地看着自家大哥。 救命啊。 他哪儿是这块料。 祁时有些无奈,看着他娘的神色,委婉又犀利道:“武安大坝之事,其中内情怕是不太妥当。” 慕流萤点头:“不妥当在哪儿?” “武安大坝的事,区区一个县令应该不敢如此,武安隶属淮安府,而水利归通判管,新来的通判,好似是北边马家的人,这一年才上任,脱不了责任,但马家小门小户,他身后又无大家师长最大定不在他。” 祁时一边说着一边看慕流萤,见她没有打断自己,这才斟酌着继续开口:“再往上看,上一任通判,是长新府出生的赵继,他后面有赵家撑腰,现在是户部侍郎,按理来说,他的嫌疑最大。” 说到最后一句,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看向他娘。 慕流萤只阖了阖眸:“继续。” 祁时抿了抿嘴,纠结半晌,小声:“可是,他在淮安府的这些年里,淮安府府尹一直都是江玉成,再后面又这么巧地调去户部……” 一直云里雾里的祁文打断他,瞪着眼:“那不是五表舅吗?” 慕流萤凉凉:“你是生怕别人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祁文赶紧捂嘴,不可置信:“可是,可是,五表舅舅。” 慕流萤没理他,只看着祁时:“你继续。” 祁时抿着嘴,纠结:“五、江玉成七年前上任淮安府,依武安大坝的情况,疏忽也就在这几年间,作为府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江家,大表、江乐章是户部尚书……” 慕流萤:“然后呢?” 祁时声音低得不可闻:“爹知道吗?” 这意思,竟是怀疑上祁绍这个太子了。 毕竟,江家是他绝对的拥趸,大事小事,都不该越过他。 慕流萤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祁时脸色不是很好,他扯扯嘴角,艰难道:“我,我,我希望爹知道。” 但他爹不可能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不会为了这点小利益置百姓安危不顾。作为太子,他也并不需要这些钱去打点什么。 所以不可能是他。 那就只能是江玉成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是江家当家人,江尚书了。 可他们这般做,又把太子放于何地? 祁时想不通,也可能想到点什么,又不方便说出。 慕流萤没继续问下去,只轻轻叹气,抚了抚肚子,淡淡:“去年已是多事之秋,没想到今年也不遑多让。” 祁时抿嘴,带着隐隐担忧:“娘。” 慕流萤微微摇头,只道:“歇着吧,此行是出来玩的,有什么也等回了城再说。” 祁时点点头,但是心中的忧虑到底难压。 皇爷爷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底下的皇叔们看着老实,但实际上谁又说得准呢? 就像这次…… 唉。 他抬头看去,慕流萤还是之前的模样,眉眼平和,端庄大气,看不出半分忧思之意。 祁时的忧思又变成反思。 他还是太年轻了,浮躁没经过事,不比他娘。 想着,祁时把面上的焦虑之意一点点压下去,恢复平日模样,只是心中依旧放不下这事。 但也够了。 慕流萤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对这个未来的接班人大儿子还是很满意的,但目光一挪,再看看就差抓耳挠腮的小儿子,果断收回目光。 算了,一家能出一个好笋,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人也不能太贪心。 她只是摸着微起的肚子,听着车外的风雨声,在心里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秦书被追杀,再到秦正被杀,再到南武大坝…… 她闭上眸,这些年心里总是若隐若现的疑虑也跟着浮了出来,可惜太杂乱,一时也梳理不开。 但归来归去,最终只能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仁厚正直,是好事,但过于宽容心软,却又算不得什么好事了。 …… 几辆马车,几番忧虑,但都掩盖在风雨冰雹之下,只待风平雨静之时再爆发。 风雨之下,车队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踩着夜色来到武安的城门之外。这个时间,正常来说城门已经大关,只是无论哪一城门,都不可能拦得住他们。 但,今日并不正常。 武安城的城门依旧开着,左右兵马站立,最前面的位置,戴着乌纱帽的武安城县令迎雨站立。夜色下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那股颓然之势,却如何也挡不住。 看来,这也是个聪明。 只是聪明人,有时候也得装个傻。 第111章 第111章 “我知道啊,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 “我拿什么治理修缮?人在哪里,钱在哪里,材料又在哪里?” …… 武安城县衙内, 原本应该暗下的县衙灯盏透亮, 衙役们守在最外, 平日在老百姓眼中高不可攀的县令, 此刻跪坐在地上,神色惶惶,无奈又悲愤。 “就算人我们可以招劳役, 材料呢?只能将就着维护了。” “我可没看出维护的地方。”慕流北撇着嘴, 嘀咕着。 他的身侧,祁文和慕清扬都跟着点脑袋,神色十分怀疑,认定这人在推卸责任。 别以为他们会被糊弄。 县里县尉刘盛是个暴脾气, 若是其他人开口他还能怂一下, 几个毛头小子, 他下意识就开口。 “你个黄毛小子懂什么, 若是没有维护, 你以为那河堤还能好好的, 还能走人?也就是现在是农忙季节,还抽不出空来维护,你们若是下个月来, 能看出个毛。” 慕流北瞬间红温:“那也是以次充好,装模作样, 你还骄傲了?” 刘盛脾气不好,但不是傻的,他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下官没骄傲, 也不想以次充好,但就上面给的那仨瓜俩枣我们能干什么?” 慕流北见他如此,又有一些不自在和心软,但还是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他们不给,你们不会要吗?这么大的地方就没一个人管事儿?这武安城不管,淮安府不管,你们不能上书陛下?” 祁文和慕清扬跟着点脑袋:“就是就是,我看你们就是装的。” 无论是刘盛还是县令狄高翰,都被他们这天真模样噎住,无话可说,只是视线飘忽地看向几个大人。 “把他们带回去。”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是傅千妤和慕流萤,两个当娘的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都觉得眼睛疼,还是赶紧带下去吧。 慕流萤微顿:“娘你安排吧。” 傅千妤没和她客气,挥挥手,往人群中指了指,就让侍卫把二房的小娃娃们还有大方的慕清扬,亲儿子慕流北和外孙祁文全部带走。 剩下的,都是些稳重孩子,没问题。 沦为和小孩子一个待遇,慕流北几个不乐意,赶紧叫冤,并且表示再不说话了,就想着留下来。 但此时不是玩乐,傅千妤没理人,让人继续带走。 很快,现场就剩下了盛国公府的两房大人,和沉稳的长孙慕清源,以及慕流萤,还有秦书一家子。 作为在场仅有的女娃娃,秦妙老老实实站在自家娘亲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虽然一双大眼睛溜溜转着,但嘴巴闭得紧紧,一个字也不说,生怕也被带走。 作为看热闹的常客,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她心里门清。 当然,她不被带走的最主要原因还是秦书。 在场的人都是门精,自然知道秦书对两个孩子有多看重,便是他们,她也不可能同意秦妙被私底下带去。 留下也就留下吧,这也是个聪明孩子。 从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看着再是天真娇俏,也不是家里孩子能比的。 傅千妤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回武安县的众人身上,落在领头人狄高翰身上,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模样,沉声:“为什么站在城外?光是淋雨,这个苦肉计可不够。” 狄高翰苦笑:“下官并无此意,下官不敢瞒郡主,郡主,你们一进城我便知道了,只是不敢打扰。” 傅千妤:“若不知道才瞎了眼,只是我以为你会派帖子来拜访。” 他们这么一车人,又是禁军,又是兵马,眼瞅着都不简单,城卫若不通报一声,才是渎职。 狄高翰苦笑:“本该如此的,只是,没想到您们会去堤坝游玩,那儿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感兴趣的人可不多,偏偏您们就来了趣。” 他知道他们过去,就偷偷派了人去查看,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反应。若他们视而不见,此事就继续略过,若惊怒难平,这事情也有了着落。 狄高翰除了惊慌,更多的还是安心。 傅千妤淡声:“看来这些年过去的人不少。” 狄高翰沉默良久,长长叹气:“是啊,来了又走,走了就不来了。我一开始提心吊胆,到了后面,也就这样了。” 傅千妤:“你倒是看得开。” 狄高翰:“这哪儿是看得开的,只是无力罢了。郡主你们这一来,下官这些年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反正再差,也不能比现在还差。 狄高翰从没想过这事能藏一辈子,只会想到时候需要顶哪些罪,现在堤坝未出事,就被发现,怎么不是好事呢? 傅千妤居高临下看着他。 狄高翰今年四十了,不知道是年纪大,还是因为压力大,已经白了半头,他先前在外面淋了雨,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额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跪在地上,沧桑而颓疲。 不只是他,他身后武安县一众官吏皆是如此,暴脾气冲动的刘盛、沉默不语的主簿、畏畏缩缩的县丞…… 武安县所有有品有级的官吏都在这里,可以看出狄高翰在武安的威信,也能看出,他们所有人都对堤坝之事心知肚明。 南武大坝之事,他们没一个人脱得了手,却也没一个人能真正掺合进去。不过是些虾兵小将罢了,在洪流中作不得数。 汇聚起来,也总能掀起点什么。 傅千妤沉声:“你们既然有备而来,也别卖关子了,把东西拿出来吧。这事,盛国公府定会给武安百姓一个交代。” 狄高翰没有说话,他抬首看了眼傅千妤,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慕流萤,最后,隔过一群人,看向最后边坐着的秦书。 上面这么多高个子的人顶着,秦书对这些事兴趣不大,此刻正打着哈欠,嘴里还嚼着一块蜜饯。 乍然迎来所有人的目光,她嚼东西的动作一顿,带着果实一起咽了下去,看向狄高翰,震惊:“我?” 同她一起看过来的,还有秦衡凌厉冰冷的目光。 这人当着那么一群人的面,特意点出秦书,但凡在场有心胸狭窄的人,都少不了不舒服。 狄高翰心下一紧,垂下头,避开眼,有些紧张道:“下官听说,镇国公夫人来自民间,一路颇有波折,想必,也更能明白下官的为难。” 秦书恍然。 哦,就是挑软柿子捏呗。 她乡下长大,才回来没多久,沾不上多少贵气,还有太子妃有‘矛盾’,在一堆人中看着最能把东西呈上去,而不被压。 就算最后呈不上去,起码也能给他说两句好话,再把堤坝烂摊子理一理。 秦书杵着下巴:“你难不难的,关我什么事?我当年那么难,也没见你帮我啊。” 狄高翰脸色一僵。 这以前都没见过,要他怎么帮? “别以为你们就清清白白了,我可不掺合你们这些破事,谁背锅谁扛事与我无关,只要最后这渠坝重新弄好,不影响百姓就好。” 秦书不太在意地说完,拉着旁边耳朵都快立起来的秦妙站了起来。 她才来都城不久,光记都城的那些人家就够头疼了,他们那些弯弯绕绕往下的关系,秦书暂时没这个闲工夫记,她自然不知道这边事情和江家有关。 但是想也不简单。 左右事情都放明面上了,堤坝总有人修,其他的再弯弯绕绕,也不归她来管。 秦书对着傅千妤她们摆手:“你们处理吧,猫猫玩了一天的沙,我得带她回去收拾收拾。” 她一走,不用招呼,秦衡和秦齐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家四口都摆明了不掺和这事——秦妙倒是想掺和,但胳膊正被拧着呢,也只能老实退下。 衙门里,傅千妤看着他们几个的背影,无奈又好气:“这到底是谁先招的事啊。” 慕盛远赶紧安慰她。 只慕流萤却是松了口气,此事涉及江家与太子,她其实也不太想秦书掺进来,倒也没别的深意,就是想维护那点体面罢了。 别人就也罢了,唯独秦书,傅千妤不愿她见自己半分难意。 …… 盛国公府的众人留下问着内情。 秦书带着丈夫儿女悠悠离开,若是早年,她可能还会忍不住好奇心,现在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耐心好得很咧。 反正好的坏的,最晚等到她回城了就能知道。 秦书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上,第二天一早,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跟你说啊,这武安城属于淮安府,里面的府尹……”慕流北最终还是得到了他想知道的,奈何大家都知道,他也不能和家里几个萝卜头说,就跑来秦书这边马车嘀嘀咕咕。 一车的人里,秦妙听得最为起劲,她一会儿捂嘴,一会儿瞪眼,脸上表情那叫一个丰富,让人看着就想说下去。 慕流北一骨碌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也就全都说了。 秦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事,会牵扯到江家。 江家啊。 她和江家倒是有缘,前有在吴巨县时候的县令江明舟,后有他亲姐也就是她的二嫂江明月,现在出门游玩,还能碰上他们家的事。 若说起江家,那也是几百年的世家了,从前朝算起,到现在就没断过代,一代一代,总能出些人才。当然,最风光的也就是这一代了。 前有皇后,后有贵妃,太子、王爷,都带着江家的血脉。 按理来说,这般显赫的情况下,江家应该风头正盛才是,但恰恰相反,他们家在都城却格外低调。 为了避嫌,江华楚和惠王少有江家人走动,至少面上是这样的。而不用避嫌的太子因为当年之事,一直更亲近盛国公府,待后面娶了慕流萤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江家就这么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论情面,比不过盛国公府,论官职,又拼不过顾家有首辅。 而太子良善重情,又讲究公平正义,日后登位,也会是一位合格、任人唯贤的君主。 于百姓来说,这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江家想要更进一步,这自然不太好。而比起他,惠王自大张扬,虽然和顾家结亲,但胜似结仇,日后定然不会重视顾家。 反正都是江家孩子,他们选择惠王也不奇怪,就连这件事,若是事发,他们甚至都能往太子这边推去,再撇去一部分江家人。 比如说江明月他们这一支。 如此,他们也能顺理成章和太子一脉彻底脱离,靠向惠王。 可惜了啊。 …… 秦齐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欢笑的百姓,心想,若是他们没有走这一趟行程,事情确实会按照推理的这般发展。 梦里的武安县受灾以后,陛下大怒,下令彻查此事,但那个时候,江家人已经从淮安一带退下,而武安这边,狄高翰等一众官吏‘畏罪自杀’,掩盖最后的证据。 剩下的模糊证据,也作不得数。 反倒是太子,因为此事亲自下来赈灾,中途被爆身份,引起灾民暴动,混乱之下,不幸落水。 这种情况下,换一个人当太子,他的位置已然悬落。 但这些人明显低估了陛下对太子的信任,也低估了太子身后的慕流萤和慕家一众,甚至不会想到,到了这一步,顾家依旧选择站太子这边。 到了这一步,惠王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就像现在。 有些东西一旦露了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秦齐光是想到此事爆出之后那些人的反应,嘴角便不由扬了起来,再看外面的热闹也更觉顺眼。 挑担子的小贩、往来不断的车夫、吆喝着唤人的小二…… 不过半年的时间,这些在以前寻常的事情也变得稀奇了起来。 他含着笑,细细看着外面的人流,看着看着,神色微微一顿,唤了一声:“猫猫。” 秦妙正在那边听着八卦呢,不太耐烦:“干什么?” 秦齐没回头,只道:“过来看看,那个人眼不眼熟。” 秦妙认人非常准,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这方面,他真没法比。 听到这话,秦妙来了好奇,两步蹿了过来,探出脑瓜子瞅着外面:“哪儿呢,哪儿呢,谁啊?” 秦齐精准地指着路边茶铺前的男人,带着些不确定:“那个大胡子旁边坐着的,蓝色衣服,有印象没?” 秦妙睁着大眼瞅瞅,再瞅瞅,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快恍然:“啊,是那个啊,被秦黑咬了屁股的掌柜。” 她当初还得了一两银子的封口费呢。 “哪个?”秦书听着动静走了过来,也跟着看去,但没什么印象了。 秦妙小嘴叭叭:“就是那个啊,同福客栈那个睡了兄弟老婆跑路的那个……” 秦书一听这个,就有印象了。 那可是他们来永安城的第一站,当初还被斐清横带人特意找上门来呢。当时她势微,需要躲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嘛。 抓他也只是顺手的事了。 秦书眯起眼,再看了看他旁边身形魁梧、满脸大胡子的胡人,掀开正在行走的马车帘子便跳了下去,朝着人冲了过去。 秦衡想也不想直接跟下。 第112章 第112章 武安大坝的事被拉到眼前。 祁绍震怒, 淮安府府尹连带一系列官员被贬被下,在短短半月之间大换血,期间, 江家领头人户部尚书因‘管理不力’, 自请告官。 祁绍念他‘无罪’, 几次挽留无法, 最后中和一些给了他个清闲职位。 同月,后宫有丫鬟失踪,事情闹出, 江贵妃不仅不处理反而将其压下, 最终闹出鬼神乱语之事,引发圣怒,江贵妃降为妃子。 与此同时,惠王为母求情, 顶撞陛下, 不辨是非, 不孝不义, 被禁足在王府。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有武安大坝在先, 祁绍又派出大量巡查人手去各府重要堤坝, 考察民情。他成立临时巡察组,调取一众官吏的同时,还聚集都城一众权贵子弟。 包括但不限于各老王府、盛国公府、顾家、忠毅侯府、德安侯府等多家人手, 又调禁军、士兵跟随,打算查个彻底。 干活的、耍势的、见世面的、待提拔的…… “陛下是打算来场大的啊。”院子里, 秦书听着秦衡说起这段时间朝堂的事,轻轻抿了抿茶水,嗤笑, “不过到底是亲儿子啊。” 江家这边是大出血了,就连江尚书都下了,但对于真正的始作俑者亲儿子嘛,就轻飘飘地禁了个足,还是为母顶撞父亲的由头。 啧,还真是个好爹。 “惠王是陛下的第二个儿子,在陛下眼中仅次于太子,更何况还有太子求情。”秦衡和她低声说着,“听说太子妃已经回郡主府了。” 也是因着,惠王才敢起这个心思,并且实施行动,劝动了江家,也勉强算是有两分本事。 秦书的关注则在后面,她眨了眨眼:“太子妃和太子吵架了?” 秦衡颔首:“应该是。” 太子妃和太子的感情确实好,但和顶上的江贵妃可不算好,光凭当初他回朝当日,江贵妃就以太子妃的名义送人,便知道她们婆媳俩关系肯定一般。 而太子孝顺,也爱妻,顶多打打圆场,解决不了其间矛盾。 那会儿还能说是女人家的矛盾,现在惠王都有了动作,母子俩都居心叵测,太子还巴巴地凑上去替求情,饶是慕流萤再识大体,也少不了恼,干脆就回娘家了。 听着挺合理的,但秦书总觉得哪儿不对。 她微微眯了眯:“太子妃可不是我,没那么大气性,我看这事不简单,她指不定在琢磨什么主意呢。” 秦衡一个迟疑:“问问娘?” 秦书撇嘴:“算了,我也没那么好奇。” 秦衡失笑:“娘很在意你,当年之事,也是意外。” 秦书晲他:“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秦衡抬手敲敲她的脑门,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会儿裴清横会来,你让后厨多准备几份饭,让他饭后带回去。” 至于带回去以后,他是分给他的朋友还是留着自己吃,那就是他的事了。 秦书嘟囔:“我就知道。” 秦衡见她模样,只觉好笑,揉了揉刚才敲过的脑袋:“我去处理公务,家里就交给你了。” 秦书:“知道了,去忙你的,我找阿保去。” 那家伙是个机灵鬼,以前当小二就有模有样,现在当了管家,虽然一开始多少有些不上手,但几个月过去了,也有模有样了。 别的不说,他那小眼睛利的,让府里其他管家也不敢多做什么。 这就够了。 秦书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想到阿保,她突然顿住步子,反应过来:“是陈掌柜的事?” 陈掌柜的事应该颇有内情,不然当初他们也不至于亲自过来再找,现在人又在南武县人抓到,肯定能审出什么东西。 秦衡唇角微勾,很快压下:“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秦书轻哼一声,回头又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这才蹦蹦哒哒跑开。 秦衡失笑。 这人每日在那嘀咕闺女也不知道像了谁,但真仔细看,明明每个小动作都像极了她。 只是那些年她一人照顾孩子的,她总不能再似年少时候一般模样。 想着,秦衡眸色暗了暗,一直注视着秦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起身,朝着身后的书房走去。 作为国公爷,他整体相对自由,除了上朝,若无要事,便是不去也行,但他一般便是没事也会过去守着。 每日矜矜业业,老老实实。 完全没有手握几十万兵马的大将军该有的威武样。 秦衡偶尔也会听到些闲言碎语,但他也不在意,他现在只想老老实实的过小日子,别人怎么想与他无关。 他早出早归,来都城至今,除了慕家这个姻亲,少有和别人往来的,是匹标标准准的孤狼。 他挺直身板,踏入院内办公间,就着那些卷宗看了起来。 …… 秦书也没闲着。 虽然招待客人,还是老熟人老下属,也用不着她做什么,交给管家后厨去折腾就可以了。 作为标准穷鬼,斐清横一点儿也不挑食。 但,家里总有惹事的。 “秦猫猫,你的猫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秦书刚和阿保他们把事情交代好,又觉得今日家里着实有些安静。 肯定有哪儿不太对。 她便找了丫鬟,带她去找秦妙。 国公府面积太大,一个个院子找过去的话,也太费时了。 这一找,好家伙,那边湖里露出来的脑瓜子不是她那蠢闺女是谁? 再看周围,小丫鬟们战战兢兢,一个个面带惊慌,但也无可奈何,这丫头连亲娘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的,哪儿能听她们这些小丫头。 好在她们还知道清场,左右乃至小院没一个男的。 秦书压着气,站在湖边:“给我滚回来。” 湖里的脑瓜子缩了缩,秦妙明显没想到她会找过来,惊慌之下,一个鲤鱼打挺往水里钻去,朝着另一边游去。 秦书额头青筋直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给揪了起来,揪着耳朵回了院子。 再一看,院子就跟狗啃过似的,花瓣花苞落了一地,唯一一棵桃树,眼看着过段时间就红了,现在也惨遭毒手,零零散散落在地上,上面的牙印清晰可见。 再往房间一进。 各个箱子零散开了,衣服首饰到处都是,桌子凳子也胡乱摆着,左一个右一个,就跟被什么劫匪洗劫了一样。有生之年,它们自己可能也想不到自己还能遭受这么一遭。 秦书回过头,看着身后缩着脖子、满脸写着心虚的闺女,属实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顶着这么一张娇艳的脸,过着这么邋遢的日子。 这还是家里有丫鬟收拾的情况。 秦书都不用问,大致能想到当时的情况。 这丫头一会儿一个主意的,指不定前头还在这儿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换首饰,后脚就跑去爬树,爬完了,在院子里闹腾来闹腾去,最后又跑去湖里游。 丫鬟们不敢离她太远,只能跟着她到处乱跑,没时间收拾。 “姑娘家没个姑娘家的样子。”秦书揪着她的耳朵,没好气地说着,见她嘴角一动,立马冷笑补上,“男人家也没两个比你邋遢的。” 反正她是没见过。 就算是慕流北这种大手一张,啥也不干的少爷家,也不会把房间弄成这样。 秦妙嘟着嘴:“这不是太忙了,没来得及嘛,我们一会儿就收。” 忙? 就她? 秦书冷笑:“没有们,自个儿一个人把东西给我收了,你们几个都不许帮忙,听到了没?” 秦妙的贴身丫鬟们就在旁边。 她们一个个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比起刚进府的时候,人肉眼可见的圆润两分,眉眼间不再带有瑟缩畏惧,那性子灵巧些的甚至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秦妙这个当小姐的都得听老娘的话,她们这些个丫鬟就更只有听话了。 她们齐齐应声:“是。” 而秦妙,一听自己要一个人把房间收拾干净,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感觉天都塌了。 她一个人收拾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去啊。 秦书:“什么时候收拾好,什么时候睡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当夜猫子了。” 长期熬夜伤身,偶尔熬熬有益身心健康。 秦妙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撒娇:“娘~” 秦书心硬如铁:“还有外面的院子,都给我收拾干净。我一会儿让管事多拿些烛火灯笼过来,你就给我老实地打扫干净,别总想让丫鬟们帮你收拾烂摊子。” 秦妙见她动真格了,哀嚎:“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收拾得完啊。” “弄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你一个人怎么能弄这么多?”秦书用眼神剜了剜她,又特意交代了院子里的丫鬟,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这边小院。 这乱糟糟的,多停留一分钟多伤一分钟的眼。 …… 另一边,书院下学一群少年郎并身向外走出。 十五六岁的少年们,眉眼缠笑,意气风发,他们说着书说着史说着事,个个都有自己的见解,很是惹眼。 其中,领头的少年绝对让人一眼看见。 他一身白衣,白玉为冠,红玉为佩,目若朗星,芝兰玉树,远远看着就有文曲星之相,让人不由多看两眼。 这便是又长高了些的秦齐了。 他来永安城那会儿将将一米六,现在已经超过娘亲了,便是人有些瘦削,也难掩其中清俊文气。 他和众人一一道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身边的小厮率先一步上前,落下脚踏,掀开车帘。 “嘿——” “啊。” 小厮发出一声惨叫,一个踉跄直接从车上摔了下来,也是驾车的侍卫手脚麻利,一把攥住了他,才避免惨案发生。 小厮惊魂未定地看去。 慕流北嫌弃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怎么胆子这么小啊。” 小厮委屈:“这哪儿能怪我啊。” 慕流北瞪他:“你的意思是怪我?” “不怪你怪谁?”不等他说话,秦齐缓缓走了过来,他步伐稳重,眉眼平和,声音不轻不重,就是让人不太敢直视,容易心虚。 “你若是特意来欺负我身边的人玩,不如自己走回去吧。” 慕流北摸了摸鼻子,嘟囔:“我可是你舅舅。” 秦齐只瞥了他一眼,淡定上车,到了车厢里面坐着,顺手就抽出抽屉里放着的书。 慕流北看到书就眼睛疼:“除了看书就是看书,你都要看成书呆子了。” 秦齐:“除了玩就是玩,你早就是纨绔子弟了。” 慕流北没好气:“你这孩子,怎么比猫猫还不会说话?” 秦齐抬眸,淡声:“多谢夸奖。” 任何方面超过秦妙,都是他的骄傲。 慕流北被噎,瞪着眼半天,嘟囔着:“永安城的风水果然不好,养不好人,你娘说的一点没错。” 秦齐颔首:“我替我娘谢你夸奖。” 慕流北:“我真是出门时脑袋撞门上了才想起来找你玩。” 秦齐:“你的脑袋撞不撞门也没个区别。” 慕流北深呼吸再深呼吸:“有你们兄妹两个外侄,我这条命都要短上几年。” 秦齐瞥了瞥他憋屈的模样,心想,有了他们,他也才能多活几年才是,在梦里,这也是个短命鬼。 想着,他勉勉强强收了点脾气,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慕流北来劲了:“没事就不能找你?” 秦齐瞥:“你没事都是找猫猫。” 秦妙能和这人玩到一起,是真的喜欢玩,他可不行,他已经过了玩的年纪了。 足足过了,五个月!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才不跟这些个幼稚鬼一起玩。 慕流北对着他的眼神,一点点弱了气势,半晌,缩缩脖子:“行吧,是有一点点小事。” 秦齐就猜到是这样:“说吧。” 慕流北理了理嗓子:“最近朝廷不是在组织人手去各地巡查吗?” 秦齐点头:“是有这回事。” 慕流北挺了挺胸口:“你看我如何?” 秦齐上下瞥他。 没长开的个头、带着稚气的脸、冲动的脾气、半锈的脑子…… 秦齐断言:“梦里可以想想。” 慕流北瞬间蔫了脑袋,又还是不死心:“你也觉得我不可以?” 这话,看着应该是已经问过了。 秦齐思索片刻,缓声:“也不是不可以,而是不合适。” 慕流北眼睛一亮:“怎么个不合适?” 秦齐敲了敲手指,问:“你觉得,你大伯和阿霖厉不厉害?” 慕流北:“厉害!” 秦齐颔首:“那你觉得,我如何?” 慕流北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话不太对,怀疑他想给自己下套,勉勉强强应声:“也还行吧。” 秦齐也没这么黑心,毕竟一个小傻子,偶尔逗逗就得了,真逗过头了,显得自己也不太聪明——跟个傻子玩。 他说道:“盛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已经势大了,下一辈能人也足够多,你再冒出来,偏又还是江家出事的时候,是想让陛下给太子再定一门侧室?” 慕流北愣住,半晌,磕磕巴巴:“不,不至于吧?” 秦齐瞥了瞥他:“你继续当你的纨绔就不至于,你若是也想出头,那就至于。” 若江家不出事,无二心的话,便是盛国公府势头再强,那也只是点面上荣誉,背地里两边足以平衡,但也微妙。早先,陛下应该是想扶持镇国公府出来加以平衡,没想到最后闹成一家人。 本身,现在这个平衡已经偏斜,现在江家又出此事,直接是一边倒的形势。 饶是祁绍偏爱慕家,也由不得不多想一想。 好在,现如今还有一个平衡点,就在于慕流萤和秦书的身份和隔阂,让两府不至于真成一家,全成了太子妃娘家。 祁绍现如今选人出来,想来也是想再提拔几家出来,免得日后太子登基后,朝堂上失了平衡,太子前后受刺。 秦齐瞥着慕流北大受刺激的模样,摇了摇头,心想他姥姥确实也是年纪大了心软,疼这个老来子,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和他说清楚。 他软了声音:“所以,你就老老实实跟以前一样,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只是也少想着牵合我娘和太子妃,于情于理,这都不合适。” 于朝堂于太子来说,这不是好事。 于他娘来说,这又凭什么呢? 她不计较是她大气,可不是说真的一点儿不在意。 若真不在意,她也不能这么久了,和傅千妤他们都还疏离了。 慕流北缓不过神,良久,喃喃:“可是……” 秦齐摇头:“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现实就是如此,你也大了,该懂事了。” 慕流北:…… 这话不对劲啊。 “我才是你舅舅!”慕流北强调。 秦齐哦了一声:“六舅舅,还有什么需要我开解的吗?” 慕流北气恼,重重瞪了瞪他,气冲冲离开马车。 秦齐摇摇头,只透过车帘,看到他身边常跟的墨文等人,放下心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垂下头,手指划过书册上的字,眸色深深,他轻轻合上书,低低笑着,执笔改写。 “天行健,君子当以天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以身入棋,方能逆天地之身,换万生之运……” 第113章 第113章 “你这是, 干什么呢?” 下车前,他是对人高深莫测,对事游刃有余, 心有沟壑, 目光如炬的少年天才。 下车后, 他睁着清澈的眼, 瞅着那穿回村里旧衣的亲妹,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或者没睡醒。 秦齐退后两步, 抬头看了看小院名字, 再看看院里的人,再看看小院,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这才惊疑地进去。 “你干什么呢?” 中邪了? 秦齐上下打量着人。 只见那向来爱美, 从头到脚, 就连看不到的脚腕上都要圈个链子的亲妹, 现在就捆着个简单发髻, 穿着在大秦镇时候的布衣, 袖口收起, 手上拿着竹篓,在那里捡着叶子果子。 瞥见来人,她一下子扔掉手里的竹篓, 冲着秦齐奔了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胳膊, 小嘴那叫一个甜腻:“麒麒,麒麒你总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秦齐打了个哆嗦, 觉得她不是想死自己,而是想自己死才是。 他不动声色地挣了挣手,没挣开,手里瘦瘦小小的人,此刻爆发强大的力量,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事出反常必要妖。 秦齐才不会被她的甜言蜜语迷惑,他冷静开口:“你先放开我,我找娘有事。” 秦妙死死攥着人,笑眯眯:“好啊好啊,等这边弄好了,我们一会儿一起去找娘呗。” 秦齐:“我现在就要找,急事。” 秦妙:“我这也是急事。” 兄妹俩以前都是一般高,现在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两双相似的大眼睛里映着对方和自己相似的脸。 你瞪我,我瞪你。 良久。 秦齐认输:“说吧,又怎么了。” 秦妙松了口气,但也没把人松开,就这么拉着人甜滋滋:“也没什么,就是娘让我把院子整理一下。” 秦齐看了一圈是被狗啃了一般的院子,嘴角一抽:“你干的?发什么癫呢?” 秦妙瞪他:“我又不是不打扫。” 秦齐:“那你打扫。” 秦妙:“你帮我一起!” 秦齐:“你让丫鬟帮你。” 秦妙耷拉下脑袋:“娘不让。” 他就说呢。 秦齐瞅着她可怜的小模样,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这都是自己找的,但胳膊还在人手里呢,他今天要是不应下这事,看样子是走不出去了。 院子里的丫鬟非常有眼色,早在他进来之后,就已经去把院门关上,现在左左右右地守着。 秦齐就算是把手上这个扯开,也没办法立马跑掉——除非翻墙。 这种事,只有秦妙在他还行,这么多丫鬟在这,他还是要点面子。 秦齐看了看眼巴巴的妹子,再看看院子,虽然乱糟糟的,但是大致也整理了一些,现在把扯下来的花叶果子这些整理好就差不多了。 他勉勉强强应声:“行吧,我帮你。” “说假话的人长不高哦。”秦妙耶了一声,嘴里嘀咕了一声,赶紧拉着人就往屋子里面跑,“就这些了,你帮我把衣服理了,我来收拾首饰还有桌子。” 秦齐看着房间里衣铺子一般摆成山的衣服,眼里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走。 “麒麒——” 下一瞬,秦妙就地坐下,紧紧抱住他的小腿,扯着嗓子干嚎,“你就我一个妹妹啊,我们可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真要见死不救吗?” 秦齐面无表情:“不救。” 他确定了,他就是活该,正常人都做不出来这种。 秦妙呜哇一下,像树袋熊一般抱住秦齐的腿,瞪着大眼,也不演了,理直气壮:“我不管,反正你不帮我弄,你就别想走出去。” 秦齐额头青筋跳起:“你要不要脸。” 秦妙:“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这可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打还打不得。 毫不意外。 最后秦妙获胜。 秦齐什么都能和秦妙比,但论耍赖不要脸这一点,他一向只能甘拜下风。 …… 秦妙一个人的话,这屋子能收拾到大半夜。加上秦齐,也就一个时辰不到,屋里屋外就干干净净的了。 大部分都是他弄,她就负责不添乱。 看着恢复如初的漂亮房间,秦妙冲着人竖起大拇指,大夸:“麒麒你真厉害,你以后考不上官,还可以接打扫的短工赚钱,我绝对雇你。” 秦齐无力吐槽:“我谢谢你啊。” 好心没好报就是他这种了。 秦妙嘿嘿一笑,又拉着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扯扯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扯着嗓子:“娘啊,娘,娘娘娘娘娘——” 没人回她。 不过没一会儿,小院门外响起敲门声,门开,阿碧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 她微微屈身,开口:“夫人说了,让公子小姐整理好了就在院子吃吧。” 说着,身后专门负责端饭的小厮端着木盘上前。 盘子里,白水肉片、清炒青菜、三鲜汤、杂粮饼、小青桃,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有水果。 但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没有一点儿胃口。 累了半天的兄妹俩脸一僵,皆不可思议地看着盘里的菜。 这些菜在以前时候他们没少吃,来了以后,每日也总会有一两道,但不能光只有这些啊。 在他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端菜的下人解释:“没端错,夫人特意吩咐的,说公子小姐最近上火,吃点素的消消火。” 兄妹俩:…… 他们老娘才是上火吧? ** 另一边,秦书坐在正院客厅里。 身前的桌上,摆满了厚实的大菜,猪肘、羊汤、烤鸡、排骨、清蒸鱼…… 素菜和糕点就不必一一说了。 反正菜式就是这些,至于那些个浮夸的名字,秦书懒得去记,也不可能吃个饭还专门显摆介绍一遍。 暴发户似的。 虽然他们就是。 秦衡坐在她的身边,夫妻俩也没坐主位,这位置谁坐也麻烦,干脆就不坐,他们平日也就在边上随意找个位置挨着坐下,夫妻俩胳膊挨着,一看就感情甚好。 裴清横则在他们对面。 他身上穿着官服,上面隐隐汗渍,尤其是领口位置,可以看出他是下职就直接过来了。 真是一点儿也不讲究,完全不拿他们当外人。 裴清横这人吧,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这在战场是大忌,他见不得人惨死,也不能对人下死手,回了都城倒是没有太大影响。 他主要负责查案抓人,后续关押审问杀罚都有别人负责,倒是方便他发挥。 偶尔也会碰上些事,他能管就管,不能管,就找能管的人管,什么慈济院、工坊、牙行,他都熟得很呢,都能介绍。 所以,裴清横在永安城可以说如鱼得水,前不久才又提拔了一下,很受上级重视。 但这些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穷。 他一坐下,那敞露出的喉结滚动,眼睛沾饭桌上离不开了,眼里似乎泛着绿光。 秦书本想先问问情况的,见他这副模样,无奈扶额:“吃吧吃吧,别客气随便吃。” 裴清横也真不一点不客气,秦书话一落下,他就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从左往右,夹不到的也不用人帮忙,站起身就能吃。 急急匆匆,看着跟难民似的。 秦书本来还有些饿,这会儿也不饿了,她揉了揉额头,侧头低声:“他欠的钱什么时候还完?” 裴清横当初在塞北的时候中了敌方的计,虽然被秦衡早早识破,还将计就计反将敌方一军,但他还是得罚。 其他的惩罚他都挺过来了,唯独欠下的巨额债务,这么些年还没还完。他现在每月大半的钱都用还债,自己那点钱只够生活。 住宿舍,吃堂食的那种生活。 娶不了媳妇儿,下不了馆子,也是非常凄苦了。 秦衡想了想:“还有半年吧。” “那也快了。”秦书点点脑袋,又好奇,“他也一把年纪了,在都城有没有什么心上人?” 要是有的话,她也可以帮着张罗张罗着。 裴清横是秦衡的旧部,他家里也没人了,若是娶妻的话,他们夫妻俩帮忙合乎情理。 秦衡哪可能会去关注这些啊,摇摇头不说话。 秦书撇撇嘴,直接看向八卦源头,开口:“裴清横,你有心上人没?” “噗,咳咳咳——”胡吃海塞的裴清横被呛住,掐着脖子疯狂咳嗽,拿起一旁的茶壶跑外面去给自己灌水。 直接倒碗里那种。 果然是部队出身,就是看着再斯文,骨子里也糙得很。 亏她还叫人准备的精美酒杯咧。 秦书摇摇头,不管那边快咳死的人,拿起筷子夹菜开始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碗里多了她喜欢吃的鸡翅。 她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唇角微微扬了扬,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等到那边裴清横缓了过来,已经又是一会儿了,他擦擦嘴角,拎着碗和茶壶,顶着憋红的脸走了回来。 他声音抱怨:“差点噎死我,将军夫人,不要在人吃饭的时候说这么吓人的话。” 秦书嚼着菜,咽下,晲他:“问你有没有心上人,就是吓人?” 斐清横叹气:“这还不吓人呢,我都穷得一个铜币掰两个花了。” 秦书挑眉:“又不是全部俸禄都打回去,至于这么穷吗?” 裴清横讪讪:“需要花钱的地多啊,这世间,可怜人太多了。” 秦书嘴角一抽:“难怪你娶不到媳妇儿。” 真说起来,裴清横也是青年才俊,人好心善长得不差,但是过日子嘛,就难了。 “你以后得找个有钱的媳妇。”说到这个话题,秦书便想到自己好友,她感慨,“所以这人还是得看命啊,你就没老费命好。” 有个有钱有背景还聪明漂亮的好媳妇儿。 裴清横也认识费大鸣,他摇摇脑袋,感叹:“我和费兄自然没法比。” 说完,他又十分自觉,坐回了桌上拿上碗筷吃菜,不过比起之前还是收敛了些,生怕再度呛死。 秦书瞅他那个样子,也不急着问事,慢慢悠悠地吃着饭菜。 直到差不多了。 裴清横放下碗筷,揉了揉吃饱的肚子,神色一点点正了起来:“将军和夫人可还记得先前的陈掌柜?” 秦书白眼:“废话,我才抓回的人,快说吧,人怎么回事?” 裴清横:“陈掌柜的身份是假的。” 秦书:“哎?” 斐清横斟酌着开口:“去年同福客栈吴掌柜杀妻之事已结案,确实是他酒后所为,只不过,他本是想杀陈掌柜,却不想陈掌柜直接用他妻子作挡,害死了人,而后他跑了。” “吴掌柜心灰意冷,到了衙里认罪也果断,事情原本也就这样了,直到我发现了一点不一样。” 秦书:“什么不一样?” 裴清横:“吁靖的饰品,他脖子上戴着那边的木像。” 秦书恍然:“所以你们上次过来找出的盒子——” 裴清横点头:“里面有这些年陈吴两人和吁靖交易的册子。” 秦书脸色难看起来:“所以那日和他在一起的胡人,就是吁靖的人?” 吁靖现在已经降了,也和大延签订了附属协议,达成了面上的和平,但那是现在的事。 大延和于禁可是打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敌,吁靖每年都会骚扰边境,对大延蠢蠢欲动,没什么好心。 陈掌柜的行为,就是通敌。 而两边现在还在联系,想也不会打着什么好主意。 说着,她看向旁边的秦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想来早就知道有这种事情了,他带着士兵在前方打生打死,后面护着的人还在为了利益而为地方提供方便。 想想都让人生气。 秦书问裴清横:“他们想干什么?” 裴清横难得轻嗤,神色不屑:“一个想要钱,一个想要权,都贼心不死。” 但不死也得死。 吁靖也就敢私底下搞点动作,真拿到面上来,塞北三十万镇北军可不是立着玩的。 秦书拧着眉头:“不对,陈掌柜一个普通人,哪儿来的机会认识人又牵线?他后面肯定有人。” 裴清横轻叹:“将军夫人聪颖。” 秦书:“别拍我马屁,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说吧,身后有那些人,都说到这里了,也别说什么不能说了。” 裴清横笑了笑,又看向秦衡,见他依旧没有阻止之意,才缓缓开口:“说到这里,其实又和夫人有些关联。” 秦书挑起眉头:“又有?” 她一天天有这么闲,干了这么多事的? 她又不是秦猫猫。 裴清横笑:“夫人可还记得,前几个月,你让查左氏和惠王关联之事?” 秦书脸色淡了下来:“又和惠王有关?” 裴清横点头:“左氏家里人不少,嫡女庶女个个出嫁,并没有嫁入惠王身边的。但惠王府中有不少谋士,其中最受他重视的谋士,他的妹妹确实嫁入左氏里,在府里颇受重视。” 秦书:“这点我知道,之前说过。” 左氏是马匹生意起来的,便是在永安城排不上号,但其中利益可不小,能拿下来,每年还是能进贡不少银子。 之前她被追杀,那些人就是骑的左记马行的马,应该也是他们的人。原书中,反派秦怀玉屠左氏一族的由头果然也在此。 杀她和秦正背后之人是惠王,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证据到底少了点。 但凡换个人,他们都能直接动手了,但惠王,他有个皇帝老弟,还有个心软的太子哥哥,这事情就得从长计议,找准时机再推出。 没想到他们这边忍来忍去,惠王自己倒是喜欢蹦跶。 裴清横笑了起来,笑容却不进眼:“左记马行的马,来源去处,跟吁靖可少不了关系。” 他不是个合格的将士,但从战场出来,他比谁都清楚塞北军那些年的艰难,对于这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也恨得不行。 不然也不会一直追查这陈吴两个掌柜的事了。 …… 裴清横没在镇国公府多待,吃完了饭,说了事,他就提着大小饭盒喜滋滋离开了国公府。 这些饭菜,他拿去分一点给前段时间认识的小乞丐,再分一点给同寝的室友,剩下的放屋里,等到明日再吃一天。 这么好的东西,下次吃就还得是下次再来国公府了。 他感叹着。 他一走,客厅里就剩秦书和秦衡两人。 秦书阴着脸,拿着上好木料做的木筷,一根一根地掰着,将其一点点掰成小节,仿若那就是什么草秆似的。 直到自己的两根筷子掰断,身侧又递来两根。 她瞥眼过去,见这人一如往日的模样,阴阳怪气:“你倒是脾气好。” 秦衡捏捏她气红的耳尖,滚烫的,就跟她这人一样。 他低声:“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别把身体气坏了,他蹦跶不了多久。” 若说武安大坝的事情,陛下还能念着父子亲情将其压下,这通敌牟利一事再出,他便不可能像之前那般轻轻放下。 战事初定,塞北几十万的大军还看着呢,不能这么寒了众将的心。 秦书磨了磨牙,又觉得不够,拿起筷子咬着,声音便多了两分含糊:“再不蹦跶,也死不了吧?不够。” 惠王,乃至他背后的江华楚,都得死。 秦衡垂眸,看着她阴郁的眉眼,她咬着筷子,嫣红的唇挤着,洁白的齿若隐若现,印进筷里。 他倏地伸手抚了抚。 秦书呸了一下,阴郁散去,瞪眼:“烦都烦死了,别闹。” 秦衡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压下,低声:“这事,会有人比我们急的,我们见机行事就好。” 秦书愣了一下,咬着筷子的动作一顿,也反应过来了。 好像也是。 她急个什么啊。 惠王跟她是生死之仇不假,但归根结底,这个仇,还是和太子府的。他若阴谋一成,这死的,就是太子府满府了啊。 毕竟,太子是光明正大的皇位继承人,只要府里留有一人,他能安心? 太子是个好脾气疼弟弟的人,他能忍,慕流萤能?时哥文哥也能? 想着,秦书的眉眼一点点松了下来,再看身侧高大威凛的丈夫,想着他平日沉默寡言的模样,感慨道:“费大鸟说得没错,你果然才是最黑心的。” 秦衡:…… 费大鸟是吧? 他记住了。 第114章 第114章 “老板, 来两碗凉茶。” 五月夏暑,永安街头一如往常,行人小贩接踵不断。这般天气, 清热解暑的夏物最是受人欢迎。 男人停在路边小摊, 他皮肤黝黑, 身形高大, 一双单眼透着精明,整个人却是格外随意,几个铜板一扔, 往边上一靠, 手一伸,凉茶咕噜咕噜进肚。 因着过于着急,有些水渍顺着脖子落下,他也不在意, 手一擦, 砸吧砸吧嘴, 又是两个铜板扔了下去。 “再来两碗。” 他旁边, 比他瘦了一半的年轻男人擦擦汗, 有些嫌弃地喝了一口就放下, 叫苦:“这天热死了,有什么好巡逻的啊。” 费大鸣瞥瞥小年轻:“就是你们这样子,头才叫我们巡的, 老子才是无妄之灾。” 吕吴讪讪,随后眼里光芒一转, 用肩膀抵了抵人,搓着手,挤眉弄眼:“真是辛苦费哥了, 这么热的天还要被我连累,但是这么走着也不是事,我带哥去放松放松?” 这放松有正经放松有不正经。 他这一听就不是正经的。 费大鸣哪儿能不了解这小子这意思,他会心一笑,在人越发猥琐的笑脸下,脸色一收,一脚踹了过去:“老子给你脸了?给老子好好干活,干不好就滚回家吃奶去。” 男人没想到他突然变脸,捂着膝盖,恼:“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可是知道的,这人就是小地方来的,运气好掺了点关系,但他可不是,他爹现在都是尚书了,他就不信那些人真会为这点小矛盾找来。 费大鸣不屑一笑,上前揪着人的领子起来,拿起他喝剩的凉茶直接泼人脸上,大手轻拍:“和老子装什么呢?你都分到我手下了,还分不清大小王?我管你哥是谁,打不过我书姐秦哥的都给我一边趴着。” 吕吴从小家里惯着,哪儿受过这种委屈啊,红着脸,恨不得就一拳上去。 但是打不过。 费大鸣嗤笑一声:“这才乖嘛,打不过就老实憋着,跟老子比后台,老子……” “费大鸟。”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哎,二姐,你怎么出门了啊,真难得。”费大鸣条件反射地放下手,攥着人转过身子,人还没看到就嬉皮笑脸了起来,然后僵住。 “和,和姐。” 他赶紧放下手,下意识搂着人的肩,作出和睦的样子。 秦书翻了个大大白眼:“你就装吧,我们看半晌了。” 费大鸣没理她,只看着许颐和有些紧张:“和姐怎么出来了,这天热得很。” 许颐和瞧着他紧张模样,抿着嘴给他递了手绢,笑着:“无事,家里捂几个月了,正好晒晒太阳。怎么出这么多汗,今日都在外面巡着?” 费大鸣挠头:“还好,我习惯了,哎,这儿晒得很,你们快去车里坐着吧。” 他这会儿也看见了对面镇国公府停着的马车了。 许颐和看了看被他攥着脖子脸都快憋紫的人,温柔地笑了笑,很是体贴给面子地说着:“好,我们就不打扰夫君当值了,我一会儿回去让后厨熬点酸梅汁,你早点回来。” 费大鸣傻笑:“我忙完就回去。” 秦书看着他们这腻歪的模样只觉得眼睛疼,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往对面过去。 “唔,你们眼瞎吗?没看到他打我吗?知道我是谁吗?两个没眼光的娘们,跟着这么个乡下人……” 吕吴见她们完全无视自己,好像自己是什么垃圾一样,瞬间被愤怒冲昏头脑,挣脱束缚,口不择言了起来。 费大鸣攥着人,但没蒙着人的嘴,见他胡言乱语,也是被惊到了。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眼瞎了? 不是说的都城的纨绔欺软怕硬有眼色吗? 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不? 吕吴不知道,他就知道自家亲爹升职了,是户部尚书了,掌管大权,就是王侯将相,大家也得给他面子。 这么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乡下人还有他认识的人,凭什么敢瞧不起他? 吕吴以往在家就被溺着宠着,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才从外地回来没多久,更不觉穿着‘普通’的秦书她们是什么厉害人物,说起话来也全是污言秽语。 “砰——” 下一瞬,吕吴脸就被打偏,整个人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狠揍一顿,哭嚎求饶声取代骂声。 这倒不是秦书出手,她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那边被侍卫几个狠揍的人,睨着眼,冲着费大鸣啧啧。 “你也是辛苦啊。” 每日带着这么些蠢货,想也知道日子难。 费大鸣擦了擦汗,叹气:“这在蠢货里也是头名了,二姐,别打了,一会儿我回去可不好交代。” “用你交代?把这么丢人现眼的狗东西放出来,他们给我个交代吧。”秦书嗤笑一声,让那边停了下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人,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地碾了两下,扭头。 “你们几个把人扔我阿兄那去,让他算一算,侮辱一品国公夫人是个什么罪。” 吕吴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闪过惊恐,想说什么,嘴被塞住说不出来。 侍卫:“是,夫人。” …… 费大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被拖走,挠了挠头:“那我走?” 秦书白眼:“回去述你的职吧,有什么让他们来去太子府找我。” “哦哦,好好,等等”费大鸣反应过来,惊讶 “太子府?” 秦书低头碾着鞋子,随口:“是啊,我们本来是要去太子府了,看到你在这受苦有点意思,特意过来看两眼。” 费大鸣假笑:“你可真是我亲姐啊。” 秦书:“干的,走了。” 许颐和在一旁见了全程,抿着嘴笑了笑,小声嘱咐:“注意安全。” 费大鸣站在原地磨着牙,思考一会儿回去该怎么交代,直到那边马车都走远了,才反应来:“不对啊,二姐去就算了,带我媳妇儿干什么?” …… “我去真的合适吗?” 马车里,许颐和也发出同样的疑问。 虽然这个疑问之前就问过了,但事到临头了,她难免还是有些不安。不说现在的身份了,便是她以前为国公府孙媳的时候,也没资格往太子妃跟前凑。 秦书靠在对面,安慰她:“能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和太子妃说不上话,你一起去,到时候你负责和她聊天,她不尴尬,我也不冷场,十分合适。” 许颐和:“太子妃可不会尴尬。” 秦书双手托在脖子后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儿不能,她心里也有数着的,我意思意思,她也意思意思。” 那也用不上她。 许颐和知道,秦书是想给自己多介绍点人。 她平日少有去参宴的时候,每次去就必带上自己,现在连太子妃那边也介绍着。 许颐和又感动又感慨。 秦书对上她盈盈的眸子,有些不太自在地强调:“我这次是真想要带个翻译。” 慕流萤那人说话弯弯道道,她怕她偷偷骂人。 永安城内外人可多了去了,到时候人随便说说一个外白内黑的出来做比,她还傻笑,那多吃亏啊。 秦书坚决不承认自己就是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承认自己是为了牵线。 许颐和看着她嘴硬的模样,没有戳穿她,只轻声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书撇了撇嘴,偏过脑袋不去看她,转而看向车外,透过灼热的阳光,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他们的笑容和忧愁,看着这在古代和乐的年代,神色一点点平静下来。 就这么,马车来到太子府门口。 太子府规模比盛国公府大一点,和金碧辉煌不沾边,但一砖一瓦尽显厚重威势 秦书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了,之前太子府为她一家专门办过宴席,偶尔傅千妤也会带她来太子府串门。 她对这边不算陌生。 太子府前的门人对她也不陌生,见人来了,直接开了大门,上前迎接带路:“镇国公夫人里面请。” 全程,人目不斜视,没有对她突然带来一个不认识的人作出任何表示,仿若只要是她,带谁都合理。 许颐和走在秦书的旁边,见此,心里的紧张也消了三分,面上挂上浅笑,看起来也更为自在。 秦书余光瞥着,勾了勾唇,继续朝里走去。 慕流萤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子,再过两月就要生了,身子重,这段时间已经很少出门,不说各家宴会,便是有人上门拜访,其实也少有相见。 不过秦书她们到底不太一样。 两人关系特殊,属于不上门别人会念叨,上了门也会嘀咕,但于情于理,都得看一看的那种。 这也是秦书第一次一个人过来,以往都是盛国公府的人约着一起的。所以她带着许颐和,也是真有让人帮着暖场的意思。 “你们来了。” 慕流萤坐在软榻上,她如今肚子已经非常明显鼓了起来,人也又莹润几分,难得没怎么收拾,只一支碧绿玉簪,一枚绿镯,整个人低调婉约。 秦书来之前提前递了帖子,所以她们也早做准备。 跟前的小桌上摆放了各种精致的糕点、水果,端庄能干的丫鬟们端来热茶,又送来清热冰凉的果茶。 喜欢喝哪个就哪个,很是周到。 “太子妃身子这段时间可还爽利?”秦书坐在对面,拿起一块切好的果子啃着,跷着个二郎腿,意思意思问候着。 慕流萤斜靠在木椅上,腰间脚下都垫着几个软垫,整个人比起平日多了两分慵意。 她轻轻笑着:“还成,这孩子比时哥文哥省心。” 这话确实没毛病,书中的这孩子的出现就是底牌,若没有他,太子便是登上帝位,后面人一走,他们膝下没有继承人,便是朝臣同意过继其他皇子名下的孩子。 人自己有爹娘,哪儿会听她这个养母的啊。 只可惜,原书里的未来小皇帝,这辈子应该只能当闲散小王爷了。 秦书:“名字取好了吗?” 慕流萤:“取了,就叫祁平,平平安安。” 也希望四方平定。 后面这个就不好说出来了。 不过大家都懂。 秦书点了点头,把话茬转到了许颐和身上:“哎,和姐,淘淘也两个多月了,大名想好了没?” 作为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许颐和对于孩子的大名非常慎重,总想取一个样样都合心完美的名字。 就拖到了现在。 秦书:“刚好太子妃也在,她读书多,你不是取了好几个名字吗?也让她给你参考参考呗。” 至于喜欢哪个,那就再说了。 许颐和迟疑一下:“会不会太麻烦太子妃了?” 慕流萤笑了笑:“怎么会,也是我这段时间身子重,不然也想看看你家孩子,也不知道孩子随你还是随父亲?” 许颐和抿着嘴笑:“模样随我,性子,应该还是比较像爹。” 秦书:“太子妃可别听他这话,和姐就是护着老费,明明淘淘不管是模样还是性子,明明都随了和姐。” 许颐和:“哪有,性子还是像夫君,就是现在还小,等过几个月你再看看。” 秦书:“对对对,再过几个月就知道,若是几个月看不出还能再看几年嘛。” 许颐和嗔:“书姐!” …… 慕流萤看着她们嗔闹,有瞬间的恍神。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怕被国公府赶走,所以从小便格外用功,没有一刻放松的,像是人际关系上,用术比用心多,所以这么些年下来,她关系好的人不少,真放到心上。 她反正是没有的。 偶尔见着别人两小无猜,多少也会有些羡艳,但也不过转瞬。 她要做的事要担的情太多,寻思这些也不过自寻烦恼。 慕流萤抿了口茶水润去心中那丝恍意,很快又恢复如常,轻笑:“孩子长得快也变得快,小六小时候乖巧听话,现在每日也没个正形。” 秦书挑眉:“他?乖巧?我可不信,你跟和姐一样,在自家人身上可没两分公正。” 许颐和:“哪儿像你似的,整日就知道挑孩子的刺。” 慕流萤也道:“确实。” ……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又把话题说了回来。 许颐和笑着开口:“我现在想了三个名,费明瑜、费明学、费昂,感觉都好,又觉得都差了一点。” 秦书在一边嘀咕:“我觉得都差不多,抛个骰子看天呗。” 许颐和伸手戳她肩:“你留着给你家老三用吧。” 秦书白眼:“那得下辈子去了。” 她两个崽都养得脑壳痛,没那个精力再来一个。 慕流萤比她正经多了,思索片刻,笑:“我倒是觉得第一个好,不过瑜本就有明的意思,三个字倒略显累赘,不如单瑜一字。费瑜,费瑜,倒似飞鱼,鱼跃龙门,意也好听。” 许颐和愣了一下,在嘴里念了两遍,越听越觉欢喜:“哎,好像就是这样,这下就顺了,还得是太子妃啊。” 慕流萤笑了笑:“我随口一说,不算什么,你可以回去再想想,这取名啊,确实得慎重。” 许颐和:“是啊,取大了不行,取小了又容易被笑话。” 两个人在这方面都颇有感慨,从取名到养孩子,到以后孩子大了,方方面面的,她们都早早就想了大概。 不似秦书,走一步算一步,第二步,就等明个再走。 她没参与两人的对话,坐在一边喝着茶水,思索着这个名字。 费瑜,费瑜。 飞鱼,飞鱼。 许飞鱼许飞鱼…… 这名字还有些熟啊。 秦书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实在也想不起来了,她摇摇脑袋,将其抛到脑后,听着两个人聊着,若无其事,又有些突兀地开口。 “哎,对了,太子呢?还在上职?” 慕流萤略微疑惑一瞬,点了点头:“这几日事务繁忙,他一般夜黑了才回。” 秦书挑着眉,意有所指地开口:“这么忙啊,不会又在给他的好弟弟擦屁股吧?” 这话有点糙。 慕流萤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很快恢复,但还是很快察觉到话中的蹊跷,斟酌道:“惠王,这段时间都在府里,太子也难得省点心。” 自从武安大坝一事之后,惠王的野心就浮了上来,但他到底是太子从小疼着长大的,此事又未造成太严重后果,太子伤心归伤心,还是担心人。 尤其是宫里还有一个待他如亲儿的‘清清白白’的贤贵妃,不对,现在是贤妃在着。 太子前段时间没少去陛下那边替他们母子求情,又替惠王解决一些烂摊子——比如说顾家那边。 人又开始替和离了,这次陛下没反对,太子倒是眼巴巴跑过去尽说好话,给好弟弟留面子留势力。 慕流萤一开始还和人置气,后面都懒得管了,反正太子对惠王狠不下心,对她们也如是,她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事。 于是乎,夫妻俩一个补一个拆,惠王的人最近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慕流萤暂时找不到大的突破口,也不好做得太过。 惠王除了是太子最疼爱的弟弟,也是陛下疼爱的儿子,她这个儿媳妇闹腾点发发气就差不多了,太过了,陛下肯定也不舒服。 除非有,其他触及底线的事情。 慕流萤看着秦书自在得意的模样,心念一动。 莫非,她有? 秦书自然有,但证据这种东西吧,自己找的才最信服,她只是意有所指:“说起来,我上次在武安抓的人好像还是吁靖那边的,这些人啊,不一次性打狠打死,以后总是会闹腾的。” 慕流萤心里一个咯噔。 吁靖? 她小声试探:“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也难做到,镇国公在塞北多年,现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场面了。” 秦书笑眯眯:“现在是,以后谁说得准?这些个贼人,指不定在这边安插了多少眼线,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想想我当初不就是这么出的事?” 慕流萤笑得勉强:“是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秦书:“是这个理,吁靖那些人啊,野心大着呢,就他们那些战马,就是老了,放在这边也是难得的好马,若是放马场里养着,代代下来,可真得养出不少好马。” 慕流萤捏着杯子放到嘴边,难得的一口饮完,她微敛着眸子,藏住其中神色:“你说得有理,狼子野心,还是得多注意点。” 秦书:“是啊,我阿兄他们一直注意着的,但最终,还是得看陛下如何想的。” 慕流萤抬起头,轻声:“陛下心中,自然是江山社稷为先。” 秦书笑眯眯:“我也这么觉得,这都五月了,要不了多久小皇孙也该落地了,太子妃也注意保重身体啊。” 慕流萤垂下头,摸着圆圆的肚子,敛着眸中晦涩,含笑:“会的。” …… 第115章 第115章 “回国公夫人, 赛雪已无大碍,应是吃坏了肚子……” 镇国公府的马院里,皮毛光滑胜雪的白马立在院里, 它昂着脑袋, 脚蹄踏着在踏石上, 精神矍铄, 桀骜飞扬,就差在脑袋上写下刺头二字。 作为家里的大功马,赛雪在镇国公府一众汗血宝马之中, 依旧保持着老大的地位。 倒不是它厉害。 只是厉害的, 譬如秦衡的战马不屑理它,又如秦齐的踏雪性子温和包容它。 它就称起了老大。 不过不论其他,在秦书眼中,他绝对是家中排第一的好马。这不, 家里马夫一说它今日食欲不振, 还有拉泻情况。 她立马就请了都城有名的兽医过来查看。 他们在都城时日浅, 就是国公府, 其实真论起底蕴可能连很多侯府都比不上, 需要什么也都是在外找的。 这兽医就是都城有些名气的, 今年已经五十了,看看马舌、看看蹄子、毛发、粪便,就有了结果。 秦书皱着眉头:“吃坏了东西?” 负责赛雪的马夫赶紧:“回国公夫人, 小的都是按着往常喂的,但是不知为何, 赛雪就是没往日爱吃了。小的一开始以为是天气热的原因,这也还算正常,哪儿知道它后面根本不吃了, 小的一下不敢耽搁,通报您。” 秦书倒是没怀疑他,她瞥了一眼在场人的神色,尤其是某个眼神飘忽的小家伙,她问:“除了你们,这几日还有谁来过这?” 马夫没立马回答,只是神色犹豫,转头看向另一边,已经试图抬脚溜走的人。 秦书:“秦猫猫!” 秦妙缩着脖子,尴尬又心虚:“我,我,这不是天热了嘛,我就想着,给赛雪降降温。” 秦书眯着眼:“你给它喂冰糕了?” 国公府有冬日储存下来的冰,现在天热,她上次难得来的兴趣,找了牛奶羊奶做了雪糕布丁这些甜点。 秦妙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自掏腰包又去购了不少可食用的冰块,整日快和冰块融为一体了。 秦妙心虚地戳着手:“还,还喂了酸梅汁、燕窝、参汤……” 秦书额头青筋跳动:“你不喜欢吃就给丫鬟吃,别来造作赛雪,你以为它跟你一样皮糙肉厚?” 这都不是一个物种。 秦妙喂的时候没感觉,刚开始赛雪也好好的,这段时间可能是喂多了,这才出了问题。 “我知道啦。”她心虚之余,也有些不乐意,嘀咕,“不就是拉肚子嘛,多大点事。” 秦书立马反应过来,揪住她的耳朵:“你也?我是不是让你少吃了?” 还别说,手下这崽子也没少吃,捏着耳垂都比往日软了些。 秦妙哎哟叫唤:“说了说了,疼疼疼,那么多人呢,你给我留点面子的娘。” “面子是自己找的,你们几个看着她不许再吃冰的,井水镇过的都不行。”秦书横了横人,她对着秦妙的贴身丫鬟们吩咐着。 秦妙垮了脸,试图挣扎:“我还好啊,不影响,大不了吃点药……” 秦书呵呵两下,让丫鬟把她带回院子里,又吩咐人去找大夫给她看一看。 这丫头皮实得很,偏嘴又硬,做了错事,一会儿真硬撑着就麻烦了。这年头医术可不比后世,还是得注意点。 把罪魁祸首确定了,赛雪的事就比较简单了。 兽医:“我给您开个方子,后面按时服药,然后照常吃食就好了。” “行,你开吧,对了,来都来了,劳烦你给踏雪他们也一起做个检查吧。”秦书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兽医,勾了勾唇,“这可都是在你们左氏马行买的,检查不能还要钱吧?” 兽医:“国公夫人说笑了。” 秦书挑着眉头:“这怎么能是说笑呢?这钱嘛,能省则省,往前个一年,一两银子都够我们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兽医赶紧:“国公夫人节省,不要钱,检查也就是顺手的事。” 秦书笑:“那感情好,劳烦了。” 兽医擦了擦汗,赶紧又拿上工具去给踏雪它们检查了。 踏雪是秦衡回朝当日,秦书带着秦齐在左氏马行买的马,后面又带着秦妙去买了一匹飞雪,反正家里的马是跟雪字杠上了。 再后面,家里需要用马的地方也多,又陆陆续续添了十来匹相对一般的。这些个宝马,一个月可得花不少银钱粮草。 便是家里现在不缺银钱了,秦书说的能省就省也是认真的,这再大的家,左手松点,右手松点,要不了多久就成筛子了。 她笑眯眯亲自看着兽医检查马匹,时不时还要提点问题,将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点,俨然就是小地方的小地主婆子模样。 真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啊。 好半天,兽医以寻常检查翻了一倍的时间,才给所有马匹检查好了,他擦着满头的汗:“这些马养得极好,没有任何问题。” 秦书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肯定没问题。” 兽医:…… 秦书又笑:“你们愣着干嘛?还不给安兽医倒杯茶,辛苦半天了。” 安兽医擦了擦脑袋的汗,顶着干燥的嘴,摆手:“不用不用,我一点儿也不渴,马行里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秦书笑眯眯:“也行,辛苦安大夫了,下次还喊你。” “是,是小的的福气。”安兽医笑得有些僵硬,心想,他回去就休假,他宁愿去乡下给牛马配种,也不想再来这了。 …… 很快,人被府里下人带着离开。 秦书抱着手,笑眯眯看着人离开院子,然后侧过脑袋,没一会儿,另一边放杂物的房里走出一人。 正是秦衡。 他今日没上值,乌发拢起簪在脑后,俊美挺立的面容全然露出,配着银色长袍,整个人凛冽之气比平日愈厉。 与此同时,那张几近横穿半张脸的疤痕也越发明显。 秦书目光轻轻划过,目光犹如实质一般难掩。 秦衡却不似最开始那般是难堪的不自在,只觉那疤也隐隐作烫,上面似有黏腻湿/滑的触感。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夜里那双充满虔意珍视,又犹如皓月一般的眸子。 和白日截然不同。 他微微侧开眸,压下心中涌出的情意,才抬步走了过去。 秦书抱着手,笑眯眯看着他:“阿兄在想什么呢?” 秦衡避开她的目光,开始说着刚才的安大夫:“那人确实是吁靖的人,他们那边看马和寻常不同……” 左氏马行有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要拿到具体的、致命的证据,就需要一段时间了。而他们涉及惠王,此事不易暴露,裴清横那边也只能徐徐来之。 马行的大夫和马匹就是突破口。 巧了,在这之前,家里已经拿下他们马行最贵最好的马了,让人过来查看,也顺理成章。 秦书常常叹气:“这也太麻烦了,天杀的关系户,若他不是皇子,收拾起来哪儿有那么麻烦啊。” 事情就这么呈上去,惠王绝对也会倒大霉。 但远远不够。 秦衡轻轻拍着秦书的肩头,安抚:“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边关那么多牺牲的将士,被追杀的妻儿,其实他也觉得不够,所以才把事情压着,打算找一个合适的实际再拿出来。 一击即中。 秦书就势靠上他的胸膛,埋怨:“都怪祁缙那个软货,别人都抢位置了,还在那里好弟弟好娘亲。” 祁缙这个太子若是加把劲,狠下心,惠王早就死死了,他们哪儿用得着还在这里斟酌。 要考虑祁绍这个当爹的现任皇帝的心思,还要考虑祁缙这个当哥的下任皇帝的想法。 该死的封建社会。 秦衡抚着她的肩,低声:“太子妃的人也在查。” 慕流萤盛国公府出身,又当了十来年太子妃,可不是什么空架子的后宅妇人,那是有正儿八经的亲卫的,不仅如此,她还能调太子那边的人。 秦书撇了撇嘴:“没白瞎我专门跑一趟。” 秦衡笑笑:“辛苦了。” 秦书晲了晲人:“敷衍,阿兄,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有渣男趋势了,只知道嘴上说好听的,一点儿实质表示都没有。” 秦衡无奈:“去城外走走?” 秦书喜笑颜开:“走走走。” …… 这个走自然不能是步行了,夫妻俩一人拉了一匹马,就朝着城外奔去。 汗血宝马瞬时速度能达百里,但耐性不好,不适合长途跋涉,不过短期几个时辰的速度,还是犹如飞车一般。 夫妻俩骑着马匹,只身朝外奔去,短短一个时辰便到了武安县,他们简单歇息一会儿,又买了当地的特色食物,慢慢悠悠骑行回来。 若是体力足够,这年头赛马也挺不错的。 秦书坐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笑:“等到麒麒猫猫再大一点,成了亲,我定要和阿兄去塞北走走,那边地平多草原,骑马感觉定不一样。” 秦衡的脑中确实闪过肆虐的狂沙还有暴风,他难得笑了笑:“确实挺有意思了,等哪日有机会,我带你去玩玩。” 不过短时间内,他肯定是离不了都城了。 秦书笑眯眯:“等我们七老八十了,总会有的,所以我们现在更得锻炼身体。” 秦衡颔首:“确实。” “所以,阿兄你得更注意点,你可比我还老两岁咧。”秦书手上拉着缰绳,笑眯眯地说完,哈哈大笑两声,驾着马便奔了起来,一下子蹿出去十来米。 “你看,你都追不上我了。” 战马奔驰,马背上她的长发随之飞舞,侧眸回来,整个人神采飞扬,亦如年少时候的眉眼。 秦衡怔怔地看着,良久,直到人影成了蚁点,他倏尔一笑,拉起缰绳追了上去。 黑马与白马在空旷无人的路上飞驰,哒哒马蹄声下,灿烂清脆笑声惊起雀鸟,噗嗤噗嗤,在黄昏下犹如山水画卷一般。 夫妻二人就这么追逐回去,待到了城门,已是夜深时候,城门紧闭,城头有城卫守着。 他们夫妻二人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立马便被认了出来,没什么耽搁地就进了城。 深夜的永安城不算安静,除了皇城周边的宵禁区域,其他地方大小夜市盛行,甚至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百姓商户不断,走在路上,时不时便能看到夜里出来溜达的百姓。 夫妻俩牵着马匹,走在昏黄灯影之下,头上是圆如玉盘的白月,月光皎皎落下,伴随着偶尔细语之声,难得的平静与和谐。 秦书早先的烦躁消散,她轻叹:“其实现在也不错。” 皇帝虽有小心思,但也算明君,朝堂大面和谐,百姓安居乐业,在古代已是难得平静之时了。 也是因为过于平静祥和,想要弄死一个皇子也更难了,但若是波动起来…… 夫妻俩握着手,粗粝的掌心下握着的手也尽是粗糙,那些分开的年岁,两人没一个过得有多好。 但,都还活着。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秦书出门前的烦躁已然消失殆尽,她轻轻捏着人的手,绽着笑:“算了,顺其自然吧,阿兄。” 秦衡没有说话。 秦书捏捏他的手心,笑:“走,我们去逛夜市,跑了这么久,肚子都饿了。” 秦衡大手拢了回去:“怎么不早说?” 秦书笑眯眯:“哪知道说饿就饿了,我还说减一减呢,我最近都长胖了。” 秦衡蹙起眉:“哪儿胖了?你又不是猫猫。” 秦书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别说,秦妙这几个月吃好喝好,早上早点,晚上夜宵,下午甜点,人是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尤其是脸。 前两日傅千妤过来见了,都委婉说了夏日衣服单薄,还是得少吃点的话。 想着,秦书只觉更是好笑,弯着眼:“阿兄可别当着猫猫面说这话。” 小家伙可记仇了,还欺软怕硬,她这当娘的说她顶多嘀咕两句,他来说,她指不定得多折腾人。 秦衡沉默半晌:“真不控制控制?” 秦书嗔了嗔他,本来只是说笑,见他神色认真,也有些怀疑了起来:“真这么胖了?” 秦衡点头,嗯了一声。 秦书立马纠结起来:“可我感觉还好啊。” 小姑娘年纪小,肉嘟嘟的多好啊。 秦衡沉默。 小姑娘肉一点自然没问题,但秦妙她从来不是瘦的类型啊。她原本就偏圆润白净,整个人像糯米丸子一般,玲珑可爱,谁看了都喜欢。 现在也格外乖巧可爱,但肉眼可见的,就是胖了。 他低声:“你以前是养猪的。” 所以眼光,也到底不太一样。 秦书:…… 有,有那么夸张吗? 但别人这么说她还能不管,一向溺爱孩子的亲爹都觉得胖了,她反思一瞬,咬牙:“行吧,回去就让她少吃点。” 秦衡:“或者多动一动?” 秦妙贪吃,现在又是长身体时候,让她少吃怕是不行。 秦书想着,也觉得合理:“行,以后她出门不许坐马车了。” 秦衡:“倒也不必如此。” 秦书觉得很有必要,减肥嘛,她非常懂,她继续:“等明日起,我每日再喊她一起早起跑操,再扎个马步,踩个梅花桩……” 秦衡越听越沉默,只觉得真这样做,家里活力满满的小猫真成死猫了,他垂下头,正想委婉阻止一下,就对上人狡黠的眼。 他失笑:“逗我好玩吗?” 秦书拉着他的手,十指穿梭,笑眯眯:“好玩啊,谁让你现在这么严肃,整日板着张脸,和以前一点儿也不像,你以前多爱笑啊……” 秦衡听着她碎碎念念地说着从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以前,爱笑吗? 别唬他。 他虽然还没有恢复全部记忆,但只偶尔闪过的碎片画面已经很明显了,他就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但是。 他目光挪到秦书脸上,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感叹遗憾,忍不住掐住她的脸:“胡说八道。” 秦书瞪着他,声音含糊而大声:“否说把大个屁啊!@!+放开……” 秦衡捏着人的脸颊挤了挤,这才放开人,淡定道:“你记错了。” 秦书:“才没有!” 秦衡:“你记错了。” 秦书:“不可能。” …… 夫妻俩针对以前的事就这么‘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甚至说到了要去找证人。 费大鸣不行,这人靠不住。 夫妻俩这般想着。 不过其他村里人可以试试。 他们现在都是这个地位,往上是没有奔头了,往下,多拉扯几个熟人问题不大,秦大崖家里那么多孩子,镇上县里的读书环境和都城可没法比。 说着说着,他们又握手言和,开始说起以前的那些个故人,好的坏的,过了这么多年了,说着也只剩下唏嘘。 就这么,夫妻俩一路从这边城门朝着琅嬛街走去。 这里是永安城最大最热闹的夜市,主干就是一条街,里面灯火通明,夜色阑珊,人声乐声交织,很是热闹。 秦书和秦衡就这么牵着宝马,说笑着走进街道,没成想,刚到口子上,他们便对上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只见秦齐和秦妙穿着同色锦衣,一左一右犹如两尊雕像立在街口,一个圆润,一个瘦削,只目光一如既往的幽怨,就这么直直锁定了他们。 夫妻俩:…… 他们是不能过点二人世界吧? 第116章 第116章 时间如梭, 又一年过去了。 延和三十五年,五月。 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滴连续落下, 偶尔停下一阵子, 又很快续上, 滴滴答答, 打得到处都是,出了紧闭门窗的房间里,外面到处都湿漉漉的。 天色微凉, 却目不可视, 视野可见,全是雨幕。 秦书站在屋檐下,看着被大雨打坏的花草,还有被雨水淹没的院子, 蹙起了眉头。 “这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这场大雨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一旬了, 都城这边都这样了, 那些靠近江水的平地, 俨然已经遭罪了。 其中最典型的, 就是距离都城百里之隔的武安县, 那边靠近江水,就是水渠在去年已经重新修缮,江水还在控制范围内, 但下面的普通河水也闹腾起来了。 秦衡已经换好了官服,近日大雨不断, 前些天雨太大了,看不清路,路又滑, 有几个官员的车子都翻了,朝廷上朝的时间也晚了些。 他眉头紧锁:“雨太大了,情况怕是不妙,肯定会闹灾,前些天派出去的人应该这两日就回来了,倒是朝堂定会生些事宜,我这几日应该回来得晚,不用等我。” 这赈灾是麻烦事,也是红事,中间弯弯道道事情很多,多半少不了闹腾。 秦书抬手给他拍着衣襟肩头,只感叹:“还好陛下去年大整顿了各地水库渠坝子,不然可不得了呢。” 秦衡对此很是认同,又想到了这场整顿的一开始,是他那平日无声无息的儿子引出来的。 他神色一顿,突然问道:“这么大雨,麒麒还上学吗?” 秦书拍着他肩头的力道重了重,没好气道:“早就没去了,人在家里待几日了,你这当爹的,你就说两个孩子不亲近你有没有原因?” 秦衡点了点头,一本正经:“不亲我无所谓,亲你这个娘就好。” 秦书戳戳他的胸口:“你啊,走吧,我送你出去。” 秦衡眉头皱起:“雨大。” 秦书:“又不是没有伞,刚好我也要去看一下猫猫,这丫头人越大倒是越发懒了,以前取名就该取小猪。” 秦衡失笑一瞬:“你再说,她得记仇了。” 去年那会儿,秦妙实在是有些膨胀了,后被秦书压着减了好一阵子的肥,每日早晚运动,还没收了各种小零食,现在听到猪这个字就闹脾气。 秦妙想着她咬牙切齿的小模样,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好笑之余,又有些怅然:“小崽子都长成大崽子了。” 其实早就是大孩子了。 只是秦妙个头还没彻底抽条,看着还是小孩子模样,就去年下半年开始,不知道是因为吃得多还是动得多,唰一下就开始抽条。 短短大半年时间,她就从不到一米六的小孩模样,到现在和秦书一般高了。 秦书:“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秦衡和孩子们相处时间少,比她感受更为明显,他拍拍人的肩:“走吧。” 外面的雨实在有些大,秦书和他各打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沿着被雨水打湿的走廊一路朝外。 雨太大了,就是走廊也得打伞。 院子外面,府中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比起去年,今年的镇国公府又添了些人手,多是秦衡以前的下属,不过多是受了伤在外不好生活也无依靠的。 平日在府里处理点杂事这些。 秦衡坐上马车,掀着车帘看着雨幕中俨然已经有些模糊的人影,出声:“快回去吧,让后厨熬点姜汤。” 秦书握着伞,笑眯眯:“快去吧。” 秦衡要上朝,他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没再磨叽,放下车帘,车子朝外驶去。 秦书站在雨中,直到看不到车子的影子,这才转身朝着隔壁的小院出去。 现在已经天亮,院门已经打开,不过并没有丫鬟守着。 这么大雨,真有人守在这儿才有问题。 秦书持着伞往里面进去,隔着雨幕,能看到那边屋檐下门口守着的身影。 “夫人来了?”小丫鬟们上前,替她收伞,又拿毛巾过来给她。 秦书接过,自己擦着手上雨渍,问:“还没起来?” 丫鬟:“没呢,雨天好睡觉,小姐应该还有一会儿才起来。” “她什么时候有不好睡过的?灿阳、阴雨、冬雪、秋燥……”秦书嗤笑一声,摆手,“算了,你们去里面屋里守着就好,别在外面吹风寒了。” 丫鬟应声。 秦书抬手敲门:“秦猫猫,起来了,天都黑了。”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了一阵,屋里才来窸窣动静,门闩抽开,披着乌亮长发的娇艳少女出现在门口。 正是虚岁已然十五的秦妙。 一年过去,她就如同春日的竹笋一般,一下子蹿高起来,和秦书比肩,只是她骨架子要小上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为娇小纤细。 她生得白,以前在吴巨县时候都没黑过,这两年好日子养着,更是白里透红,腻如凝脂,整个人如同三月出桃,娇嫩可人。 现在天热,她穿着一件粉黛杏花肚兜,敞着轻薄的肩颈,还有纤细白腻的腰肢,小巧的肚脐隐在蚕纱亵裤之下,若隐若现,单薄的料子根本遮不住。 秦妙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嘟囔:“骗子,天哪儿黑了?” 秦书弹弹她的脑门:“我不喊你你是真能睡到那时候,收拾一下,过来清仓库。” 秦妙打着哈欠,抬手捂着嘴,手指纤长凝白,随意一摆,就是那最上镜的手模。 她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清仓库?不年不节的。” 秦书:“雨这般大,水多的地肯定会被淹,先把仓库里的米粮还有不用的东西清出来,到时候捐的捐,换的换。” 秦衡名下有良田三千亩,每年产出不少,他们吃不完,但也不会卖。现如今各世家皆如此,多的都放在仓库里,平日偶尔施个粥赚赚名气,等哪日像现在这般情况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就是没机会用,放个几年再换钱也一样。 秦书这两年也没闲着。 府中闲钱不少,放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拿去又买了些庄子、商铺,有些长期的,比如山地药材这些,需要多些年才回本,但其他方面也能添一添。 零零散散的,折腾起来就是一大堆东西。 她平日出门少,一方面是本身不喜欢逛街,另一方面就是事情已经够多了,府里一堆的事,偶尔一忙便是几日。她陆陆续续都又找了两个管家了,事情也少不了她盯着。 等到秦齐写完文章循着过来,见到的就是快被账本和东西埋了的母女俩。 他收了伞,递给身边的小厮,哭笑不得:“娘,猫猫,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秦书指挥着侍卫把仓库的东西搬出来,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只道:“收东西呢,你怎么来了,作业写完了?” 书院虽然放假了,但也不是放着让他们玩的,可是留了一堆作业呢,尤其是秦齐这种备受关注的尖子生,这个夫子加一点,那个夫子加一点。 秦妙先前去看了看他这几日的作业,当夜就做了噩梦,梦里书成了精,长了胳膊,抓着她念字。 秦书感同身受,她上辈子末日后也曾偶尔梦到高中生活,可见其影响力。 秦齐不觉,他发自内心地喜欢看书,读书写书都能让他获得成就感,但他也不会全然沉迷书中。 他笑:“今日的已经弄好了,明日的明日再说。” 他每日都有专门的计划,弄完便不会再多看一分,至于空下来的时间,就是陪着秦书和秦妙她们了。 时间太快,转瞬即逝,他绝不会犯梦里同样的错。 秦书从不检查他的学业(也看不懂),她对人很放心,一听他弄完了,赶紧招手:“快来帮我们理一理,年前不是才清了一遍吗?怎么又累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齐:“年后办了两次年宴会,各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自是杂乱一点。娘是在为后面赈灾做准备?” 秦书赞赏:“可不是嘛,唉,同样是我生的,你和猫猫怎么两模两样呢。” 秦齐笑:“可能就是因为一母同胞,娘胎里我抢得多了些,就聪明些。” “对对对,就你最聪明。”秦妙白了他一眼,“最最最聪明的麒麒少爷,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就不在这碍你们的眼了。” 近日暴雨不止,天凉,她穿得稍微厚实一点,一身白玉锦衣,整体以孔雀花纹为主,手戴白玉镯,脑袋上插着白孔雀翎羽做的首饰,衬得人多了几分清冷之意。 年前还小小一枚的小姑娘,现在真是长成大人模样了,这段时间,遣人上门询问的人可真不少。 秦齐轻笑:“那你快回去吧,我和娘来弄就行。” 秦妙瞪了他一眼,凶巴巴:“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就不。” 人是大了,性子也是越蛮不讲理了,却又一如既往的鲜活闹腾。 秦齐耸了耸肩,没和她再斗嘴,上前过来帮着秦书清理库房的东西。 其实每个月也有清理,奈何东西实在实在是太多了点,又零碎,庄子、铺子、药山、林山、玉矿、绣房、医馆、慈济院…… 哪样都有点,但哪样也不太多。 其实最好的是整合一下,扩大单个收益好的规模,但秦书又觉得没必要。他们家就这么几个人,家里产业也用不完,没必要再去与民争、与商抢。 就这么东一点西一点。 秦书和两个孩子整理了两日才把没什么用的收了出来,粮食是重中之重,金山银山,在荒灾年头都比不上粮山。 倒是一些没必要的古董字画摆件,可以拿去换钱和粮食,先把慈济院、医馆、书杂院那边的缺口补上。 慈济院也不比现代,管得不多,只能提供个躲雨的地方,晚上有住处睡,白日有口饭吃,再多的也难。 医馆看病,普通人正常收费,穷苦人家能减免或者免费,每月还有大夫挪去书杂院那边教一些医学知识,指不定哪日就用上了。 就是用不上,当一个人学得多,见得多,也会聪明一点。 秦书管不了所有人,但力所能及管一点,也有点心理安慰了。她把东西分类归好,也提前把任务这些分了下去,免得到时候中间环节出现岔子。 有她带头,镇国公府上下的人也都早做准备,只看,这次下面灾情如何了。 暴雨看着下了一旬,城外的路泥泞不堪,视野被遮,大大降低了往来的速度,原本两日便能来回的路,出城的探子去了五日才回到都城。 带来了洪灾的消息。 “禀陛下,都城外灾情严重,武安大江控制还算得当,但是水位已达历史最高点,武安县城内已经淹了小半,城外数十里河水蔓延,淹了附近田地,百姓屋宅更是倒塌无数……” 朝堂之上,早先派出去的探子顶着苍白的脸,身影沉重地说着武安之下的情况。而这,还仅仅是这一段路,再往下,江河更为汹涌之地,还不知多少灾情。 朝堂之上静悄悄的,只有探子汇报的声音。 其实也不需要他说太多,光是看着这雨,大家就能猜到情况不太好了,只是,去年朝廷派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大修水利,大家伙心里总抱有侥幸想法。 现在武安一截都这般,其他地方就更难说了,只是路途遥远,出行不便,等再过些时日,各地求助的折子应该就纷飞而来了。 朝堂之上,皇帝祁绍深深闭了闭眼,当了多年皇帝,处理了不知多少灾情,但这般大雨他也是第一次见,所以他已然能遇见这次的惨状。 想到去年派人各地巡查,传上来的各渠坝水库情况,他又是惊怒又是后怕,若无去年的排查,这次灾情,起码还是翻上一番。 祁绍睁开眼,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地上,站起身,在一众沉默垂头之中,看向在最前边的人,声音不怒自威:“惠郡王,听到了吗?” 惠郡王,也就是以前的惠王冷汗淋淋,声音磕磕巴巴:“儿臣,儿臣听到了。” 作为皇帝的儿子,惠王这些年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去年,那就跟被下了咒似的,一路下滑。 先是武安大坝那点破事被扯了出来,暴露了他的野心,后面又把吁靖牵扯出来,他从被关禁闭到被降成郡王再到被和离,这日子过得属实没面。 不仅是他,连他娘,也从贵妃到妃子。 惠郡王这一年多来过得属实不咋地,每日都缩着尾巴过日子,甚至还低下脑袋去‘讨好’太子,去讨好那些平日看不上的兄弟,只想着快把这事掀过。 哪儿知道现在还能被翻出来。 惠郡王这突来的情况打得发懵,现在被问起来了,冷汗直淌,白着脸,半晌不知道怎么回,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这么些年以来,每每惠郡王有事,祁缙皆会顶上,替人转移话题。 祁缙一眼就知道他的心思,但是此刻,他听着宫檐上不断的雨声,想着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这么大的雨,宫外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现在正是栽种的日子,好不容易长起的苗子被洪水一冲,也不知道还能留存多少。 祁缙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享受这天底下最好的食用,就理应承担起责任。 惠郡王看着他一动不动,心却是凉了半截。 太子哥哥果然是个白眼狼,平日净会装模作样,说什么把他们当亲弟弟亲娘看待,真出了事,还不是就那样,果然,之前的好全都是装的。 祁绍站在朝堂,将两个儿子的神情敛入眼底,既满意太子总算成长了,又失望二儿子竟然没有一点长进。 贪婪、冲动、懦弱、愚蠢,还无善心。 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一点悔改愧疚之意。 若是去年事情没有曝出,那些大坝没有重修,又会有多少百姓遭难,他不知道吗? 惠郡王自然知道,他只是不在意,作为皇子皇孙,作为皇位‘有力’竞争者,他干什么去在意那些百姓的生死? 他在意的,只是这个会如何影响他。 惠郡王想了又想,实在也想不出该说个什么,干脆跪下,老实认错:“父皇,儿臣知错了……” 祁绍看着他这模样,又失望又气恼,他深深吸了口气,郑声:“既然知道,那这次,就由你带队,代表皇室下去赈灾。” 去看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去吃那不算什么的苦,希望能,稍微有个人样。 祁绍年纪大了,身体也越发不行了,这两日吹了些风就得了风寒,精神不振。他知道他待不了几年了,这个位置是留给太子的,但他也希望其他孩子能好好的。 这人年纪大了啊,心就是硬不起来。 只能,对不住一些人了。 祁绍说完,不再去看犹如被雷劈了一般的二儿子,目光掠到他身后,仅几人之隔外的秦衡,还有与他同为国公的慕盛远脸上。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儿,两个战场出身的男人,沉默又冷肃。 祁绍知道他们心里有怨,但他们都是明白人,朝堂上,他最信任的便是他们,这次也本该由他们带头的。 可是…… 祁绍咽下到嘴的话,终究还是弃了这个选择,他开口:“户部尚书安排钱粮,以最大规格来算,刑部尚书携检察御史李昂前去……” 一番吩咐下来,这一路,竟然没有一个与镇国公府以及盛国公府关系良好的人家。 户部尚书,去年小儿子出言不逊被秦书教训一顿,更扔到牢里待了一个月,他几番上前求情,都没有用。 两家关系僵到,互相有宴请都无视对方。 刑部尚书,去年与盛国公府亲近的慕家小叔竞争,略胜一筹,和他们关系一般。 监察御史李昂,其兄长李御史更是几次弹劾镇国公府喜大好功,行为不端,不知低调,不管家宅,又几次挨了闷棍。 当然,最不好的,还要属二皇子惠郡王了。 他从备受重视的惠王到现在的惠郡王,可就是拜秦衡他们那场游玩所赐。 而当初秦衡妻女被追杀…… 能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少不了聪明人,他们目光闪烁,心里也隐隐有了些猜测。 …… 朝会之后,便是忙忙碌碌的赈灾调动准备,这一调动,上下都不得闲。 受灾地距离都城不远,最先要注意的就是灾民聚往都城,所以得在周边设点,不能太靠近都城,又不能远离武安。 这种时候,就需要大量武将上场了。 秦书早就做好了自家夫君再次上前线的准备,不是他,可能也得是自家亲爹,所以她这次把后勤准备做得足足的。 粮食、药材、雨具…… 她甚至还和自家儿子联合各个大夫,编纂了一本关于洪水之后的预防手册,正在加班加点地印刷呢。 结果事情跟他们一点儿都不沾边。 秦书不知该开心还是该郁闷,她杵着下巴坐在屋里看着渐小下来的雨幕,再看看静默坐在边上擦剑的人,撇嘴。 “哎,阿兄,老皇帝这么做也太让人寒心了吧?我们都还没计较他护着儿子,寒了将士的心,他倒是记仇了。” 秦衡倒是无所谓,他不出门在家里,又能陪着妻子孩子,又能休息,没什么不好。 他声音低沉:“无妨,这次去的人,除了惠郡王,其余人也都有些本事,能把事情处理好。” 不管谁去,只要能把事情灾情平定,就是对的。 秦书啧了一声:“就是想不明白。” “娘想不明白什么?”秦齐拿着册子从一边走来。 一家子现在在府里的书院里,院子重新修整过,立了三层小楼,左右相连,中间空荡,有书本画册、有茶具果茶,再适合一家子休闲玩耍了。 秦妙在一边画画,夫妻俩就在这里闲聊,秦齐则是去楼上找了书才出来。 他一下来就听到他娘这么说,立马关心起来:“娘有烦恼?” “也不算烦恼吧,就是皇上这次特意不让你爹和你外祖参与赈灾。”秦书拿过蜜饯咬着,百无聊赖,“我们的倒也不贪这个功,但他这样,总感觉跟防着我们似的,也太刻意了一点。” 秦齐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他脑子一转,倏尔笑了起来:“若是这事,我倒是有些猜测。” 秦书挑眉:“哟,我的好大儿还跟我卖关子了?” 一边画画的秦妙也放下笔跑了过来,站在秦书身后,半趴在人背上,催促:“就是就是,别卖关子。” 秦衡没说话,只是也停下擦拭剑的动作,看了过来,目带催意。 面对三人的催促,秦齐笑了一声,抱着书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道:“虽然还没有明说,但陛下应该是知道,当初在乡下追杀娘亲的人是那狗东西拍过去的,后面秦正这边,也有他作祟。” 狗东西,自然就是狗惠郡王了。 在场只有他们一家,他们也无需多掩饰,就是传出去,料想陛下也不能为了这一句称呼来问责。 他儿子狗不狗他心里没数? 秦书点头:“他还能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追杀之事是真,但她也确实没因此出事,他们也不好用这事真逼皇上。 左右人他也不是真为此杀儿子。 不过他也有数,儿子舍不得杀,就拿亲姐姐长公主开刀,也算是给了个交代。 长公主这些年过得嚣张,底下烂事不少,根本经不住查,只要有心调查,出事是早晚的。 老皇帝也没直接杀长公主,削了她的长公主称号,把人送去皇陵守着,再没几个月,长公主就疯了,现在还在那疯疯癫癫的。 秦书猜测,其中应该有傅千妤的手笔。 祁绍也猜得到,但依旧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要让人发泄发泄。 现在一个长公主已死,一个惠郡王,也成郡王了,基本被边缘化,手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也就这样了。剩下一个江贵妃,现在降成妃子,手上后宫管理权也被剥离,没事只能敲敲木鱼‘修身养性’。 按照常理来说,其实也差不多了。 但真论起情理,那远远不够。 尤其是这边受害者一方明显又是浑不吝的。 秦齐勾着唇,笑得有些嘲讽:“我猜,陛下是怕这次爹和外祖一起同行赈灾的话,会对他的好儿子动手。” 秦书嚼着蜜饯的动作一顿。 啊,真说起来,她之前确实把人狠狠揍过一顿,给人腿都打折,脸也打成猪头脸,但那都多久了啊。 她撇嘴:“老皇帝自己小气,真以为阿兄和我爹和我一样啊。” “那还真说不准。”秦衡坐在那儿,肩背挺直,微微垂首,大手轻轻擦拭着那把重剑,声音淡淡,“我原计划,一去就让他翻个车,断个腿的。” 可惜,皇帝还是太谨慎了。 秦书:…… 难不怪她俩能成为夫妻啊。 第117章 第117章 六月了。 雨还在下。 只是好在不再是先前的瓢泼大雨。 小雨淅淅沥沥, 一点点转变成毛毛细雨,最后汇入地面水流,再陷入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草木根下, 滋润着底下深埋的万物。 一缕阳光穿透阴云, 氤氲着曜彩晴晖, 一点点驱散那笼罩在空中长达一个月的阴云。 这一刻, 永安城的各个角落传来了大人孩子的欢呼声。 作为都城,永安城内的受灾情况其实并不严重,多是旧瓦漏雨, 又或者小院被淹的情况, 偶有旧屋倒塌,也被辖区的人上报并且迅速转移。 可便是如此,长达半个月的暴雨连绵,也大大影响了城内百姓的生活, 尤其是那些商户和需要靠零工过活的人。 这一个月的时间, 家里不知道又欠下多少米粮。 天才刚刚放晴没多久, 街道上便又多了些吆喝的人, 有吆喝自家生意的, 也有替别人家吆喝的, 简而言之就是,晚上谁家谁家的小摊又来了。 难得放晴,大家一定要出门捧个场啊。 现在外面灾情不断, 可越是这样,大家对于热闹就本能地更发向往。 就连秦书, 眼看着天放晴,也跟着出门遛达了。 这段时间的大雨连绵,唯一的好处就是街道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就是湿漉漉的,男女老少皆穿着长裤裙装,免得弄脏衣服。 难得天晴,秦书心情良好,穿着一身孔雀蓝锦衣,衣服冰凉又带着重量,上面层层织着云日花纹,敞着大半肩颈,掐腰收束,庄重贵气,又带着些年轻气。 衣服料子厚实鲜亮,就得用重彩压制。 秦书戴了一套同色的点翠首饰,点缀在浓密的发间,衬得整个人明艳高贵。 她的身侧,十五岁的秦妙也穿了同色系的衣裙,不过是更为轻薄的蚕纱质地,颜色稍浅,腰间收束,挂着一个玲珑荷包,裙摆层层叠叠,整个人清冷矜贵。 不熟的人看着的话。 面对熟悉的人,她不是碎碎念念个不停,就是横眉竖眼,除了娇,就只有傲。 她挽着秦书的胳膊,左边瞅瞅,右边瞅瞅,小嘴碎碎念念个没完。 “哎呀,这边屋瓦都塌了,还有那旗,跑那边水沟里了。” “这树叶子都掉光了,本来都要结果子了呢。” “呀,死老鼠,臭死了。” “臭臭臭,我们走快点,娘,麒麒,爹。” …… 相比起挽着手亲昵走在一起的母女俩,身后跟着的父子俩就比较冷淡了,他们一个身形壮硕,黑肤俊美,冷峻而肃穆,一个颀长瘦削,白玉清俊,翩翩含笑。 一左一右,中间能隔下两个人。 不过他们今日也穿着蓝色系衣服,前后走着,一看就是一家人模样。 路边有人路过,皆忍不住多看两眼。 突然,前面的秦妙停了下来,指着天上,惊呼:“彩虹!” 雨过天晴,虹彩过道,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今日的彩虹却格外的美,从上看下竟是一道圆弧。 再仔细一看,侧边也隐显出两道虹彩。 “哎呀,这儿看不清楚,去楼上,去楼上看。”秦妙见了兴起,便立马忘了其他,拉着秦书就往前面不远的酒楼上去,免得一会儿人多了就挤不上去了。 他们此刻正是在琅嬛街上,天才放晴,街道上也有不少小商贩出来摆摊了,之前耽搁了这么久,他们时刻准备着,眼看着今日雨小或者无雨,早早地就做了准备。 无独有偶。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街道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秦妙反应最快,早早就带着秦书他们爬上了楼,占据顶楼位置。 但还是棋差一招,这边今日被包场了。 不过秦书他们还是上来了。 她挑着眉,看着那边倚在栏上,得意扬扬的人,点评:“不愧是败家子。” 竟然还会包场。 像他们家两个崽,就算家里富裕了,也不会干出清场的事,费钱费力,真人太多了,他们大不了绕道而行,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人自然就是许久未见的慕流北了。 同是喜欢凑热闹的人,这种场面哪儿少得了他呢,这脸面一月的大雨,差点没把他困死,那是老早就恨不得冒雨出门,每日眼巴巴地看着天。 现在眼看着天一放晴,他立马约了自己的好朋友顾策出门。两个人都是朱门权贵中长大的,玩起包场这一套熟练得很。 当然,主要还是慕流北 他扇着扇子,笑得得意:“你们就说我包得有没有错吧,若不是我,你们能抢到这么好的位置,这么自在地看?” 秦妙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的道道彩虹,嘴上还是不认输:“你要是不包场,我自己就上来抢着位了,就是抢不到,我又不是没眼睛,还能看不到?我看你娘还是给你零花钱太多了,奢靡浪费。” 慕流北呵呵一笑,收扇:“你也好意思说奢靡这个词,你也不看看你身上穿的那料子,知道多少钱吗?” 秦妙眉目张扬:“哟,喜欢啊,姑娘我大方送你穿呗。” 慕流北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小姑娘家家,嘴里没个把门,我看你以后可嫁不出去。” 秦妙:“借你吉言,我还小呢,不似某些人,这都快二十了吧,还没对象呢。” 他才没有二十呢,他今年才十七,算虚岁也才十八。 慕留北想这么回她,心念一转,难得聪明了一回,跟上:“就是,你说策哥一把年纪了,怎么就还没对象呢。” “……” 秦妙也被他噎一回了,她余光瞥过那边矜贵有礼的少年郎,扭过脑袋不说话,继续数着外面的彩虹。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前前后后,或远或近,加起来竟整整好七道。 秦妙又拧过脑袋,冲着自己娘亲大笑:“娘,七道,七道,你说我现在许愿会不会有用?” 秦书一言难尽地看着人:“流星已经不够你许愿了?” 秦妙嘿嘿一笑,不管其他,闭着眼睛,合着手在那里无声嘀咕着愿望。 秦书扶额,简直没有眼看,话题转向慕流北,问:“今日雨大,爹娘应该没染上风寒吧?” 慕流北撇了撇嘴:“你不知道自己去问啊,问我干什么?” 秦书微微扭了扭脖子,揉着手关节。 咔,咔咔。 慕流北连忙后退一步,声音噼啪:“好着呢好着呢,一点儿事没有,我才是得了风寒吃了几天苦药好吧?” 秦书啧啧,上下打量着人:“年纪轻轻,身体就这么虚呢?” 慕流北立马涨红了脸,抻着脖子:“意外,都是意外,我平时身体可好了。” 秦书哦了一声,扭头看向他身后的顾策,同为十七岁,顾策就要成熟冷静许多,言貌举止,都能看出世家公子的矜贵沉着。 她调侃:“准备得如何?明年可就要会试了,有信心考状元吗?” 顾策去年八月参与秋闱,一次中举,虽未得会元,却也是一级甲,还是很有希望冲状元的。毕竟考试,除了长年累月的积累以外,也还是需要点运气。 不管是当年考题,还是考官喜好,都会影响名次。 顾策自然想要一个好名次,但状元,他也难得有些无奈:“书姨说笑了,我只盼着,能再进一甲就好。” 但也有难度。 会试,可是全天下的优秀书生一起考,这一届厉害的人可不少,他能进一甲便是优秀,若是二级甲,也算完成任务。 再差,他不如多考一届了。 “愿望还是要往大了许,说不准就实现了呢?”秦书喜欢这种踏实俊朗的小年郎,笑着笑着,注意力又被自家崽吸走,她眼皮子一跳,“秦猫猫,你到底许了多少个愿……” 秦妙睁开眼睛,理直气壮:“我多许几个,菩萨娘娘也好选个顺手的,我不挑的,哪个都行。” 秦书:“菩萨娘娘应该不喜欢贪得无厌的人。” 秦妙扭着脑瓜子,五官生动俏丽,声音清脆:“但菩萨娘娘肯定喜欢聪明人。” 论脸皮厚实程度,她依旧排名前列。 秦书翻了个白眼,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打断,她脸上闪过一瞬惊愕,下意识拧头,和一旁的秦衡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来到边上,顺着看下。 只见一匹英武黑马在街道上全速疾驰,街上路上小贩受到惊吓四散,甚至有商品货物撒地的情况 城内纵马,已然是罪,闹市纵马…… 这是胆子肥了啊。 一群人站在楼上,看着黑马载着人唰一下穿过,消失在街头,脸色都说不上很好。 他们这些个国公府首辅府的人都守着规矩,老老实实牵马走路,这人好嚣张啊。 秦妙和慕流北两个冲脾气的,恨不得在楼上就往下扔热茶壶了。 “是驿站的马。”秦衡以往经常往来,也更清楚驿站的情况,这分明就是,驿站专换的快马。 马匹的速度快,带耐性不好,若有什么急事,便需要中途驿站换人换马,日夜兼程,能快速传达消息。 秦书挺此,皱起了眉:“莫不是有灾情传来?” 此时此刻,紧急的事情也只能想到这儿了。 顾策站在边上,听着他们说着,走了过来,小声开口:“马上的人,是沈家的沈三郎,这次随行赈灾。” 他在都城长大,对城内青年俊才更了解,一眼就认出了人。 赈灾? 这什么事,才需要这次赈灾的人专门回来汇报啊。 夫妻俩目光对视,其中,都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般疾驰,怕是出事了啊。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希望别是武安大坝出事,灾情又严重了。 他们心念转动。 只秦齐一人,孤靠在栏杆边上,唇角微勾,眸色深深,仿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 惠郡王落水了。 生死不明。 这个生,也只是为了明面上好听地添上的。 实则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了。 至于为什么死呢? 据说是他这次跑去赈灾,还不忘带上两个身边人,他出事以后,顾真这个王妃带头和离,他后院就乱得不成样子。 惠郡王带上两个贴心的人,一个是前段时间别人献来的芙蓉花,一个是一向温柔体贴坚韧不拔的小野花。 两个人啊。 前者是相依为命的亲哥哥在惠王府当值,因为一个不小心犯了错,就被打死了。 后者出身小官之家,却因着一桩案子砍了脑袋,全家流放,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被惠王看上,救了回来。 当然,他们家背的锅也是因惠王而起,不能说全然无辜,但她凭什么不恨? 两个人就这么携手,跟着惠郡王去了武安县,又去了武安大坝,怂恿着人去了波涛汹涌的岸边,然后当着众官的面,捅了人几刀,直接把人退下翻滚的江水中。 也跟着跳了进去。 那江水平日还好,平静无波,有深有浅,便是不会水也能营救。现在暴雨连绵,江水已达最高水位,深且不说,还不住翻腾咆哮,时不时还有水漩涡。 就是水性很好的人,进去了也十不存一,更别说一个旱鸭子,和一群水性一般又惜命的官吏了。 祁绍得了消息,惊怒之下直接晕厥过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朝政暂由太子祁缙代着。 他也惊怒,也悲痛,但,他也心软。 是他皇弟要去坝上,是他皇弟惹的祸事,其他人自然该救,但洪水汹涌,真拿命去凑吗?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就连可以迁怒的家里人,也都死光光了。 祁缙一怒之下,就罢了惠郡王身边的侍卫们。 但皇子身边的侍卫也不是官职啊,换个地方再找工作就是了。 “真不愧是他啊,不过那些人也是无妄之灾了。”秦书坐在屋里,听着傅千妤她们说着朝堂这段时间的各种事情,揉了揉脸,有些牙酸。 虽然祁缙已经‘处理’一拨人了,但等人亲爹醒了,肯定不止这些,那老头子还是护着孩子的。 还好当初没让她夫君和爹去,不然少不了又被怀疑是不是他们干的了。 这惠郡王死的,好啊。 虽然死得还是轻松了些,但是早死早省事,免得跟秋后蚂蚱似的,没事蹦跶两下。 秦书啧啧两声,眉飞色舞的,只差给人鼓掌了。 傅千妤坐在她对面,瞥见了,低声:“你也别开心得太明显了,让人看到传出去不太好。” 尤其是传到祁绍和祁缙耳朵里。 秦书听劝,理了理嗓子,稍稍正色:“陛下情况如何?” 傅千妤眉眼间多了些愁意,叹气:“不太好。” 她虽然也气恼祁绍在她闺女的事上打太极,但这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她还是很担心人的,这些日子日日都进宫探望。 但是情况还是不太好。 祁绍人是醒了,但也没什么精气神了,虚得很。 他年纪也大了,平日缺乏锻炼,前段时间就染了风寒没好,现在受了刺激,一时半会儿就起不来了。 秦书又问:“那贤妃呢?” 这贤惠贤惠,但母子俩一个不贤,一个不惠,现在后者去了,前者,啧,她还有太子这个好大儿呢。 这惠王一死,贤妃说不得又要起来了。 傅千妤摇头:“谁知道呢,管她的,这次一过,太子说不得就要即位,到时候后宫有太子妃在,她掀不起风浪。” 这太子妃,和皇后,那又是两码事。 尤其是江楚华之前野心露出,就是祁缙再心软,也终究回不去从前。 想着,秦书想想,杵着下巴:“这倒也是,惠王意思,她以后也只能在宫里待一辈子了。” 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作她,让她就在那宫里小院里待一辈子,整日就和那么几个人接触,她还不如早点死。 江华楚这辈子,做得最差的一步,绝对就是进宫。 啧。 想着,秦书也有些幸灾乐祸了起来。 傅千妤看着她又藏不住的笑,想说一句,想了想又算了,孩子记点仇怎么了,左右周边也没有其他人,笑也就笑了。 母女俩坐在边上喝着茶水聊着天。 前面,穿着甲装的秦衡和慕盛远拿着重剑比试。 慕流北带着侄子们给两边打气,一旁的秦妙作为庄家坐在边上,笑眯眯捏着即将到手的碎银子,笑得跟油耗子似的。 她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哒哒跑到秦书这边,端了两杯茶水冲到赛场,甜滋滋:“爹,姥爷,打累了吧?我们快喝两口茶——” 岳婿俩停了下来。 比斗中止。 算是平局。 赌局没有这个选项,所以庄家通吃,秦妙赚得盆满钵满。 下了注的慕流北等一众年轻人气得捶胸跳脚,追着秦妙闹腾,一群年轻人打打闹闹个没完。 和他们一个年龄的秦齐端坐案前,抬手下笔,绘成那幅流传千年、在后世极其有名的《家宴》图。 正文完。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故事以一家三口开启,再以一大家子结束,给反派想过很多结局,但想来想去,他们也只是秦书漫长人生里不起眼的蚂蚱,不值一提,原书是原书,秦书是秦书~ 所以就到这里吧orz 但是,正文是正文,番外是番外~ 后续会有长长长长长的番外陆续上来 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宝们,本章留言,给你们发红包呀,爱你们,也感谢你们一路支持 我们番外见~ 第118章 第118章 大秦镇位于大延偏南位置的一个吴巨县, 这里山美水美,宗族势力平平,也没什么大地主, 相对而言民风也比较淳朴。 镇子被一条河隔成两边, 东边穷西边富, 但只要肯干, 还是没有饿死人的情况出现。 作为上任才每两年的镇长,秦大崖站在村子边上,看着那村河旁边浣衣的女眷, 再看田地里耕作的男女, 露出满意的神色。 突然,一个人影从前面溜过。 秦大崖先以为自己眼花,再定睛一看,他眯起眼, 吆喝:“秦书, 你过来——” 那声音, 从镇头传到镇尾, 只要前面的人耳朵不聋, 肯定能听见。 穿着一身粗布麻衣, 背着重重背篓的秦书垮了腰杆,不情不愿地反着身子往后退,磨磨蹭蹭半天才到跟前。 秦大崖指着人身上的血渍, 还有乱糟糟全是草刺的头发:“你拿镜子照照你这模样,说你是野丫头都抬举你了。” 秦书抬起脑袋, 十六岁的她,明眸皓齿、浓艳大气,都掩盖在黄灰的泥下, 此时整个人灰头土脸,看着像是从灶台里钻出来了。 秦大崖捂着胸口,呐喊:“你是野人吗?” 秦书撇着嘴,再掏了掏耳朵,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大崖叔,你怎么越来越唠叨了,人上了年纪不应该越来越沉稳吗?” 上了年纪,上了年纪…… “死丫头,你才上了年纪,你大崖叔我还是镇上一棵树,不对,差点被你绕了过去。”秦大崖说完反应了过来,瞪着人,“我是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要给你介绍人?你跑哪儿野去了?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秦书:“你说你的,我又没应,我一天天忙着呢,没空。” 这年头成婚虽然大部分都是父母之命,但也不至于说真到结婚了才让小两口见面,一般来说都是先选定人,然后让两边见一见,稍微相处一下,没意见就成事。 有意见就再看,多看几个也无所谓。 和相亲差不多,只是稍微会含蓄一点。 秦书无父无母,就一个哥哥,本来还以为这些事和自己没关的,哪知道有这么多多管闲事的人。 比如说面前的秦大崖,他们大秦镇的镇长,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只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他年轻时候多潇洒一人,老了也开始婆婆妈妈操心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秦大崖看着她的白眼,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后也只能苦口婆心:“你马上十六了,别的姑娘你这个年龄都成婚带孩子了,你还没定亲,你现在不相看,再过两年好小伙都被抢了。” 秦书嘀咕:“谁稀罕啊。” 秦大崖拉高声音:“秦书!” 秦书闭上嘴,做出任由他说的模样。 秦大崖继续说着:“行吧,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你总得为你阿兄想想吧?他比你还大两岁,都十八了,还没对象。” 秦书:“没对象怎么了,那也还年轻呢。” 秦大崖:“但他总要成婚的吧,他成婚了,你怎么办?就当个老姑子在家里待着?” 秦书抬着下巴,理直气壮:“不然呢?” 秦大崖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好好好,行行行,你不急,你不看,那你阿兄看吧。刚好,我给你介绍的人家里还有一表妹,温柔贤雅,漂亮能干,还会刺绣,我觉得和你阿兄很合适。” 秦书傻眼:“啊?” 秦大崖晲着她:“前两年你说你阿兄小,你捣乱,现在十八了,年一过十九,到时候相看,定亲,成婚都二十了,没毛病吧?” 秦书觉得不太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揪着头发:“没,没毛病。” 秦大崖:“没毛病就行,你回去跟你阿兄说一声,过三日,县里端午那日在城里相看。” 秦书拧着眉头:“这么快?” 秦大崖:“有问题?他不去就你去!” 秦书失了底气,嘀咕着:“行吧行吧,去就去。” 反正也就是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秦大崖指着她脑门强调:“你不许捣乱,不许威胁你阿兄。” 秦书瞪眼:“我哪有。” 秦大崖:“没有最好,你阿兄早晚都要成婚,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我再去给你看看人。” 秦书理直气壮:“成了婚也是我阿兄。” 秦大崖看她这模样,冷哼一声:“那可不一定。” 秦书气:“秦大崖——” …… 镇子西头的小山边上,一座小院立在这,院子的后面有一口半亩的池塘,边上几十米便是小溪。 男人坐在溪边上洗衣。 他眼瞳比一般人更黑,五官深邃,乌黑长发用木簪束着,整个人异常俊美,却没什么表情,让人看着不敢轻易靠近。 他二十上下,一米九的身高,厚重的麻衣下,肩膀宽而有力,此刻轻抬木槌,臂膀都跟着收缩,刻意收敛下的力道,都似要将木槌打坏一般。 砰砰砰砰—— 捣衣声不住响起。 直到对面的小道上出现一抹脏兮兮灰头土脸的身影,捣衣声停下。 “汪汪汪——” 黑色犹如狼一般的大狗原本趴在地上,听着动静,长耳一立,它蹿了起来,摇着尾巴朝外跑去,一下扑到人的身上,十分亲昵。 “别闹。”秦书蔫着脑袋,没什么心情逗狗,随意摸了两下它的脑瓜子,继续蔫哒哒朝着家里走去。 “受伤了?”前方,男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皱着眉头,先将她背上重重的背篓取下,扔到旁边,大手轻探她的肩膀腰腹,却并未有什么不对。 秦书耷拉着脑袋:“没有。” 秦衡眉头紧锁:“猎物跑了?” “怎么可能,你瞧不起谁?”秦书一下抬起脑袋,睁着大眼,对上秦衡含笑的眼。 她瞪了瞪人,搓搓乱糟糟的脑袋,嘴上嘟囔几句烦人,就跑到一旁水边,就着溪水搓着脸上的泥,感觉差不多了就起身。 头发脸上都是水,顺着滑到衣服上。 她也一点儿不在意。 反正不是她洗衣服。 秦衡拿着毛巾出来,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声叹气,将其扔了过去:“擦擦。” 溪水冰凉,秦书埋了半晌,脑袋也清醒了,她抬头看着自家俊美的阿兄,咧起白牙:“阿兄~” 秦衡神色一顿:“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秦书皱了皱脸:“说得我好像只会干坏事似的。” 秦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走回溪水边上,继续洗着衣服。 秦书屁颠屁颠跟上,还抢了他手里的木锤,在石板上自己锤了起来。她蹲在地上,锤着衣服,眼睛却是瞄向坐着的人。 她脑袋微微侧着,脖子轻抻,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水,却也不掩其白皙纤长,像是镇上湖边偶尔会来的天鹅。 骄傲,又总带着黠意。 再往下,厚实的麻布也难掩其起伏弧度。 秦衡侧开头,敛着眸:“说吧,又怎么了。” 秦书咧着牙笑着,眼神却有些飘忽:“其实就是一点点小事。” 秦衡:“有多小?有你的心眼小吗?” 秦书瞪了瞪他,瞬间理直气壮起来,她直接起身,居高临下地晲着人:“我代表镇长通知你,三日后,去城里相看姑娘,尽早给我娶个嫂子回来,镇长说了,这未来大嫂脾气好长得漂亮……” 她后面说了什么,秦衡却不记得了。 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看着她畅想日后一家人和乐帮他带孩子的模样,只觉胸口一片沉闷,他抬手碰了碰,隔着厚实的胸肌,底下心脏缓慢跳跃。 他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只化作简单点两字:“不去。” 秦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哈了一下,过来掐着他的脖子以示威胁:“去不去?” 带着薄茧的手心摩着,酥酥麻麻,伴着力道收紧,微窒感一点点上来。 秦书呲个牙的工夫,手已经被紧紧攥住。 她个把体型已经不算小了,长手长脚,但比起男人天生的高个,明显又要娇小不少,手掌一下子被裹住。 然后被甩开。 秦书踉跄半步,看着已经自家兄长离开的低气压背影,瞪着大眼,半晌:“哎,衣服,衣服呢——” 现在河边的,明显全是她的衣服。 秦衡没回她,落在身侧的大手蜷了又松,走回院子里,掀起先前的背篓,单手拎起里面的小鹿,拿起刀子,沉默地收拾了起来。 剥皮,去内脏,割肉,分骨…… 一切井井有条,明显经常这般做。 好一会儿,屋外才传来重重的走路声,一件件衣服就这么湿漉漉又皱皱巴巴地挂上院里的晾衣杆子,溪水很快汇成一滩,打湿青石板的院子。 另一边解剖着鹿的秦衡眉头一皱,还是一字不发。 秦书瞅了瞅,再瞅了瞅,撇撇嘴,又哒哒跑回屋子,很快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抱着脏衣服和皂角出去,再回来…… 湿哒哒的。 全程不过半刻钟工夫,能洗个什么样子? 秦衡捏着刀的手上青筋跳起,然后忍住,继续剖肉。 那边还在继续。 湿漉漉皱巴巴带着泥和皂角泡泡的衣服、墨蓝色绣着雀鸟的肚兜、单薄透色的亵裤…… 一件件全部揉一团扔竹竿上。 “秦书!”秦衡忍无可忍,放下刀子,眼刀子飞了过去,“重新洗重新拧重新晾,里衣都给我晒后面去。” 秦书叉着腰,得意扬扬:“我就不,我就这样,你都不听我的,我干嘛听你的?” 听此,秦衡脸色沉了下来:“你就这么想我去相看?” 秦书:“不就是相看嘛,又不缺块肉,大崖叔天天念叨着烦都烦死了,你就去看看呗,合适的话娶个媳妇儿,等过两年我再给你找个上门妹夫……” 秦衡脸色越发难看了,他沉着声:“我再问一遍,你确定?” 这话不太对劲,秦书多瞅了人两眼,迟疑了一会儿,但想想也没毛病,又挺着下巴:“确定!” 秦衡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分家。” 秦书:“啊?” 分家?分什么家?就这破烂小家有什么可分的啊。 秦衡看着她茫然的模样,心软一瞬,又硬下心来:“你不是劝我成婚吗?你日后也要成婚,既然早晚都要分家,不如提前适应一下。” 秦书迟疑起来:“那就,分,分一下试试?” 秦衡点头:“行,就从这鹿开始。” 秦书拍手:“你分!” 她回头再打就是了。 秦衡却只是淡淡:“鹿是你打的,我不分,替你收拾一下而已,你一会儿自己煮。” 秦书傻眼了。 啊哈? 煮肉吗?她吗? * 秦书吃了有生以来最难吃的一顿汤肉,难吃到什么程度呢?不好形容,反正她后面去打了两个白水蛋填饱肚子。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秦家不大,秦父秦母走得早,只留下一座小茅草屋和三亩地,兄妹俩这些年相依为命,一点点打拼,渐渐地家里有了近二十亩地,和一座纯木制的小院子,还有一匹骡子。 真说起来也好分,面上也就那么点东西,但是细分起来。 “后面的柴火,左边你的,右边我的,锅碗瓢盆,扫把我再去买一把,我单数天扫地你双数天扫,明天是我……” 短短两日时间,秦书就从放肆的野鹰,成了被绑住翅膀的麻雀,免得扑腾扑腾,飞两步就越界了。 越界了! 岂有此理。 这可是她家啊。 再一次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家阿兄吃酸辣粉,而自己只能啃硬饼子的情况下,秦书忍无可忍,重重拍着桌子。 是另一张桌子。 兄妹俩桌子也分了,一个一个小桌子。 他们此时隔着一米的三八接线,一个四菜一汤,荤素齐全,热热乎乎,一个硬饼子泡酸菜,冷冷凄凄。 秦书啃着饼子磨着牙:“我不服,哪有这样的,阿兄你欺负人。” 秦衡看着她气呼呼的小模样,轻轻抿了口茶,把心软压下,淡声:“这不是你想要的?” 秦书明艳的脸上全是烦躁,顺长乌黑的发都毛躁了起来:“我要的是你成婚,大崖叔不会来烦我,不是这样。” 秦衡硬着声音:“我成婚就是这样。” 秦书:“怎么就这样了,你就是不想成婚也不用这么折腾。” 秦衡冷脸:“谁先折腾的?” 他还能不了解人? 他不先把人压住,这人现在能干出先斩后奏,替他应下相看之事,后面就敢直接替他应下婚事。 秦书是由着秦衡带大的,他对外性子冷待,对她却是一向温和宠溺,像现在这种冷声冷气的情况极少,更别说连着几天了。 她就算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也心里难受,憋着气,想着眼也泛着两分红:“我折腾你就能这么对我了?” 她穿到这个异世,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这么些年待她如亲妹的也是他,给她做饭洗衣任她自由的也是他。 若不是他,她能是这般性子? 现在倒是想起压她了,早干嘛去了? 秦衡没说话,沉默着喝完一碗汤水,放下碗:“可是我成婚的话,就是这样,你没见过村里人分家吗?” 秦书恼:“我为什么要分家?我就跟你们一起不行吗?” 秦衡看着她,目光深深,比一般人更黑的眸中仿若压着什么一般,但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和往常无二。 他:“你不是说要找上门女婿?” 秦书:“我就说说而已,我要是想找,我至于催你找吗?” 秦衡放下筷子,沉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成婚,就要我成?” 秦书心虚一瞬,狡辩:“我也没让你一定成啊 让你看看还能害你?” 这么好那你怎么不去? 秦衡该这么回的,但他光是这样想着都烦闷,便只抬眼,看着她的模样,问:“所以还去吗?” 去个屁啊,让他去相看一下就整这出,真让人成亲了,还不得把她扫地出门? 秦书用眼神狠狠剜着人,但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便是横眉冷眼,也带着少女的稚气。 她磨着牙:“不去了,你爱怎能怎么,以后当一辈子光棍娶不上媳妇儿也别怪我。” 有这话在,秦衡眉眼平和起来,敲了敲桌子,淡声:“过来吃吧。” 秦书气冲冲走了过来,嘴上叼一个,左手一碗,右手一盘,中间再夹一个,直接把桌上的菜品腾空。 秦衡瞥着空荡荡的桌子,摇了摇头,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秦书看着他的动作,警惕起来,害怕他过来抢,赶紧拿起筷子飞舞,三两下把桌子东西一扫而空,甚至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嗝──” 她就这么捧着碗,嘴角顶一圈油印子,打了个大大的饱嗝,眼睁睁看着秦衡又端出一盆水煮肉片和梅菜扣肉。 他问:“还吃吗?” 秦书揉着灌满了汤的肚子,脸色狰狞:“吃。” 有本事就撑死她吧。 秦衡脸上闪过笑意,端着菜走到她身边,再往前拿起边上的菜篮子,把菜放了进去。 他:“洗碗去,我去找大崖叔说事,你在家里好好待着,若下次再给我胡接这种事,你就分出去自己过。” 说着,人就走了。 秦书坐在桌子边上,瞪着他的背影,无声地骂骂咧咧。 叛逆期,绝对是叛逆期。 …… 这件事算是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但却也远远没有结束。 兄妹俩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能干人,漂亮俊美,年纪恰好,又无父母操持,不说秦大崖一众村里人了,就是村外的人也热心得很。 便是兄妹俩都明确表示不着急,大家还是热心地上门各种介绍。 短短一年时间,兄妹俩又经历共计二十五个提亲,平均一个月两个,其中不乏想入赘秦家,甚至还有让秦衡上门的。 兄妹俩烦不胜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