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念》 内容简介 《玉念》作者:溯月雪 文案: 【年龄差、体型差、甜宠】 【娇软笨蛋美人年上爹系权臣】 玉念是长在谢昭膝上的一株植物,要用很多的爱去浇灌呵护,她才会小心翼翼地开出一朵颤巍巍的小花。 - 谢家,累世官宦,次子谢昭年近而立官拜二品,圣眷正浓。 他在京中有一别苑,雕梁画栋如琼楼玉宇,这是用以藏娇的金屋。 居住其中的,是他侄子的妻子、他的爱人,玉念。 这年冬天,玉念从江南来到京城,成亲,冲喜。 她的丈夫是前宰相谢如明的孙子,吏部尚书谢昭的侄子。 可玉念的丈夫死在成亲当晚。 一夜之间,她从冲喜娘子变成丧门星,谢家要处置她,想把她冻死。 玉念愚钝,七八岁孩子【正文完结】 【年龄差、体型差、甜宠】 【娇软笨蛋美人年上爹系权臣】 玉念是长在谢昭膝上的一株植物,要用很多的爱去浇灌呵护,她才会小心翼翼地开出一朵颤巍巍的小花。 - 谢家,累世官宦,次子谢昭年近而立官拜二品,圣眷正浓。 他在京中有一别苑,雕梁画栋如琼楼玉宇,这是用以藏娇的金屋。 居住其中的,是他侄子的妻子、他的爱人,玉念。 这年冬天,玉念从江南来到京城,成亲,冲喜。 她的丈夫是前宰相谢如明的孙子,吏部尚书谢昭的侄子。 可玉念的丈夫死在成亲当晚。 一夜之间,她从冲喜娘子变成丧门星,谢家要处置她,想把她冻死。 玉念愚钝,七八岁孩子般的心智,不懂大宅院里的弯弯绕绕,婆母叫她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她就乖乖站着,直至濒死。 她虚弱地躺在雪地,闭眼前隐约看见一个人朝她冲过来。 - 被谢昭抱进别苑后,玉念一病不起,鬼门关前逛了一遭。 病愈后,玉念的小脑袋瓜更不好用了。 可谢昭极尽所能地爱护呵护,终于让她这株脆弱的小植物在他膝上生了根。 她坐在谢昭怀里,含吮着他的嘴唇,眷恋地叫他,叔叔,叔叔。 但玉念偶尔会梦见很久之前的事。 冬季,深夜,山林。 她看着山下熊熊燃烧的房屋,那里面有她的父母,收回视线看向眼前,有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伸手掐紧了她的脖子。 她惶然无措,却也只能说: “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 梦醒来就忘了。 就像玉念也忘了,叔叔就是掐她脖子的小昭哥。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励志 甜文 主角:玉念 谢昭 一句话简介:年龄差,体型差,甜宠 立意:战胜困难就能迎来幸福 第1章 第1章 宣德殿上,文武分列。 吏部尚书谢昭略垂眸,看着手中笏板。 暖色象牙触手生温,本该是光洁一片的笏板,现如今被勾画上几个看不清是什么的小小图案。 他想起昨日在书房中,玉念背对着他安静坐了好一阵,原以为她是玩累了乖坐着,现如今看来,当时应当是在蔫蔫地捣乱。 天子点名叫他出来回话,谢昭走到队列之外,不着痕迹的用手指挡了挡笏板上的痕迹。 散朝后,谢昭回到位于京西巷的宅院。 这宅子修的气派,飞檐廊柱仿若天庭仙居,假山湖景水雾朦胧,硬是在这四季干燥的京城造出几分江南烟雨之气质。 宅子没有匾额,路过的人看不出这家主人是谁,只有在京西巷久居的人家知道,这宅子是谢家嫡子谢昭的别苑,现如今是他藏娇的金屋。 话也就说到这了。 京西巷中住的大多是权贵高官,可说起这谢昭金屋中藏得到底是多娇贵的金花,却也大多讳莫如深不敢多言。 谢家人数朝为官。 这不稀奇,世家大族累世官宦是寻常事。 可经过前朝流放,本朝又官至宰相者,却是屈指可数。 这说的便是谢昭的父亲,现已隐退的谢如明,谢大人。 谢如明子女辈最有出息的,便是次子谢昭,未及而立便已官至二品。 谢家从流放地回京后,谢昭在次年的科举中一举夺魁,他颇得陛下器重,今年年初升做吏部尚书。 六部尚书中,当属他年纪最轻。 这仕途顺遂的令人艳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昭离登上宰相之位只差些许年岁和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若顺利,四十五岁官至宰相也不是无稽之谈。 现如今,这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正在那天宫一般的宅院中穿梭,他换上一身青色暗金纹常服,却依旧手持着那带着涂鸦的笏板。 伺候玉念的王嬷嬷迎着他走过来,照常回话:“大人上朝之后姑娘便回去睡了个回笼觉,方才醒来,现如今正在屋里玩呢,姑娘叫我们从书房拿了纸笔过去,描描画画的,乖得很。” 谢昭没理她,兀自走进院中。 这院里四面回廊,院中一条石径隔开两池莲花,威风拂过,莲花娉婷袅娜,廊下纱帘飘荡,下人们垂首穿梭不发一语,井然森严。 谢昭推门进屋,又绕过雕花内门,这才算是进了卧房。 玉念刚起,下人正收拾床铺,见谢昭进来,俱都停下手头的活屈膝行礼,王嬷嬷引着他往前走,笑道:“定是在还玩呢。” 卧房接着谢昭的书房,又推开几扇精致的雕花大门,谢昭的脚步带了几丝不宜察觉的急切,终于是在见到那小小人影的时候,脚步放缓。 书房外又是一个院子,院中池塘里养了数尾锦鲤,玉念此刻正坐在廊下喂鱼,她坐在池边,画轴散落一地,脚尖衣摆都落入水中,丫鬟捧着鱼食垂首跪在她身侧。 玉念时不时捻起一点鱼食投入水中,看着鱼儿张着嘴渴求的模样,玉念便稚稚一笑。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丝绸般地黑发逶迤遍地,看着她单薄纱衣下雪白的肩膀。 听见脚步声,玉念回望,然后从地上起身,摇摇晃晃朝他跑来,只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扑进谢昭怀里,踩在他衣摆上,眷恋地用额头蹭他的肩膀和颈窝。 谢昭拥着她坐下,从丫鬟那接过帕子擦了擦她的脚,又替她脱去沾水的外裳。 谢昭身形高大,肩宽腿长,玉念又娇小,坐在他腿上,能被谢昭整个罩住。 白藕似的手臂露了出来,虚虚揽着谢昭的颈子,黑白分明的圆钝眼睛眨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菱形小嘴微微张着呵气,纯然稚态。 玉念的妍皮裹着痴骨,七八岁孩子般的心智。 丫鬟取了新的外裳过来,谢昭没接,摆摆手又让丫鬟下人们出去。 谢昭让她抱着那象牙笏板,问她:“画的什么?” 玉念不说话,只把那笏板往怀里藏,眨着眼睛看他。 她的眼睛生的好看,黑眼珠水盈盈,眼仁白的发青。 谢昭又问了一遍,玉念便指了指外面的院子,谢昭心领神会:“画的小鱼儿?” 玉念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谢昭不语,只伸手解开玉念的襦裙…… 像是青色衣衫中拥着一块温润白玉。 谢昭的语气带着几分诱哄意味:“这上面该画画吗?……做了错事,该不该罚?” 玉念茫然摇头,显露些许痴态。 谢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乖乖,趴下来。” 玉念很听他的话,于是小脸埋在双臂中,乖乖在他膝上找好位置。 …… 丫鬟嬷嬷们站在屋外,屋内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象牙板子轻拍下去声音清脆带着弹响,在之后当啷一声,笏板坠地。 隔着门只有细不可闻的呜呜咽咽求饶声。 许久之后,屋内摇铃,丫鬟们捧着热水和衣物进去。 谢昭敞着衣衫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有些不可察觉的抓痕,他亲自取了帕子给玉念擦拭,丫鬟们则跪地擦拭水渍。 玉念姿势未变,还坐在谢昭怀里,肩膀上点点红痕伴着轻轻齿印,痕迹向前蔓延。 巴掌大的脸上红晕未散,泪痕淡淡,她用手攥着谢昭的小指,嗓子略略哑着,挺着身子去咬谢昭的下唇:“叔叔,不画了,不生气。” 谢昭抱着她,任她咬着,吮着,有些费力地说话:“没生气,喜欢你。” 有了这话,玉念安心了,她被折腾的身心俱疲,顾不得两只大手还在替她清洁,便靠在谢昭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谢昭把人抱回榻上,盖上被子安置好,待确认玉念熟睡之后才悄悄从她手里把手指抽出来。 小厨房适时端来他日常喝的汤药,谢昭一饮而尽。 玉念睡得不算安稳,眉头皱着。 谢昭躺上去把人拥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玉念的眉毛这才慢慢舒展开。 王嬷嬷留在屋内伺候,只小声道:“大人,姑娘尚未用午膳呢。” 她是这几个月来来到玉念身侧伺候的,却很有眼力,知道只要是玉念的事,什么时候禀报谢昭都不会出错。 谢昭看着怀里的人,头都没抬:“叫厨房备好热着,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许是听见个吃字,玉念忽而在梦里呜咽起来:“不吃,不吃我……” 她怕极了,小脸皱成一团,谢昭哄着她睁开眼睛,玉念定睛看着面前人,又哽咽了两声,然后把脸埋进谢昭怀里睡了。 王嬷嬷听着玉念梦魇,便想起来在她之前伺候玉念的房嬷嬷。 在王嬷嬷之前,伺候玉念的嬷嬷几乎一个月一换。 玉念有个午睡的习惯,趁着她午睡的功夫,下人们也能休息一会。 偏那日玉念不想睡,房嬷嬷便编了个野熊偷吃不睡觉的孩子的故事,想吓着她闭上眼睛,结果把人惊到了,哇一声就哭了起来。 下人们哪能不知谢大人把玉念姑娘当眼珠子似的宠着,眼见着人哭成这样,房嬷嬷怕谢昭怪罪,便想趁谢昭回府之前把玉念哄好了,佯装无事。 结果玉念的眼泪止不住,谢昭忙完一天回府的时候她还哭着。 俩眼睛哭的睁不开又不敢闭上,气喘不匀连话也说不通顺,只是见谢昭回来了便伸出胳膊要他抱。 谢昭见状皱着眉、阴沉着脸,连人带被子拥进怀里。 她整个人在谢昭怀里哭的一颤一颤的,沙哑着嗓子说不想被吃,问谢昭,叔叔和熊谁更厉害。 谢昭叫来下人几句话问出原委,来不及处罚房嬷嬷,得先哄心头宝。 玉念扒着他肩膀还小声问呢,问谢昭打不打得过熊。 她哭的招人疼,这话又有些天真可爱,谢昭就低声哄着:“打得过,从前还猎过一只,待会叫人把皮拿来给乖乖看看,好不好?”他边说,边用手心去蹭她眼角湿黏的发丝。 玉念抽噎地一晃一晃的,手攥着谢昭的衣襟不敢撒手:“我不睡觉,它一会就来吃我了,它趁我睡觉的时候来,你打跑它。”她甚少说这样的长句子,显然是怕极了,心里憋了太多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全说出来了。 哭了一下午,眼见着人累的不行,眼皮直打架却撑着不敢睡。 天可怜见,谢昭赶紧把人打横放在床榻上,轻拍她的背:“叔叔守着玉念,帮玉念打跑野熊,好不好?” 谢昭扭头吩咐人把他早些年猎的熊皮拿来,叫她看一看安心。 下人们大张旗鼓把皮抬来,玉念轻抬眼略略一扫,便安心窝在谢昭怀里睡过去了。 当晚房嬷嬷就被赶出府了,被打了三十板子,抬出去扔在陋巷等死。 伺候主子本就是难事,何况是个心智如幼儿般又备受宠爱的小主子。 王嬷嬷来别苑前在宫里做过宫女,是拿出伺候公主的态度伺候玉念的,她极有眼力,从未在谢昭面前说过不该说的话,这才在玉念身边一做就是数月。 玉念对她有了几分熟悉,平日谢昭不在府上的时候,她便亲近这王嬷嬷。 屋内俩主子温存着,王嬷嬷便出门站在廊下候着,忽听得墙角又小丫鬟低低发问:“怎么姑娘管大人叫叔叔呢,他二人不是同住一屋吗?” 小丫鬟问了许久不曾得到回答,王嬷嬷叫来下人指着她问道:“那是新来的?” 下人点头:“昨儿刚进府的。” 王嬷嬷淡淡:“好奇心太重,赶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玉念住进这别苑是去年冬天,可这别苑却是从三年前开始修葺的。 汉武帝遇见阿娇才想着造金屋,可谢昭却提前造好了金屋等着玉念,这其中定有缘由,只是没叫旁人知晓。 去年冬天谢昭抱着奄奄一息的玉念走进别苑,朱门关闭,玉念再没出来过。 谢昭并没有囚禁的意思,若是玉念想出门,宝马香车供她驱使,只是玉念对京城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些许恐惧,丝毫没有要出门一窥的欲望。 况且这偌大的宅邸她尚未踏遍,新奇的玩意还没玩完,想来府外未必有府内有趣。 王嬷嬷看着玉念穿梭在别苑曲折的游廊下,偶尔会一阵阵的心惊。 衣袂轻飞,玉念美的不似凡人,这宅邸终究是人间俗物,是玉念住进来后这宅邸被她衬成天宫。 她想,玉念幸好是痴儿,否则岂能心甘情愿委身夫家叔父身下? 转念又一想,谢大人对玉念何等看重,即便是青梅竹马也未必有这样的情分,若不看身份辈分,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玉念坐在花园中的秋千上,由着王嬷嬷推她。 发丝高扬,她笑的无忧,每每飞到高处,在这碧天白云的衬托下,王嬷嬷总是不由得想起坊间奇闻中,那深山池畔被偷走羽衣的仙女。 想到这,王嬷嬷摇了摇头。 谢大人天之骄子何等尊贵,不会是那卑鄙歹毒偷羽衣的凡人。 玉念玩累了,头上一层薄汗,王嬷嬷端来温水看她小口喝着,蹲在她身边替她擦汗擦手。 “我们姑娘漂亮,是仙女,合该是一辈子享福的命。”别苑围墙高耸,玉念住在这里听不到外面的流言蜚语,可以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 王嬷嬷想,管他什么背./德乱./伦,她活到这般岁数,看的多了,高门深户的,谁家没有些丑事? 莫说是这侄媳妇和叔父,便是公公和媳妇的她也见过不少。 玉念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竟被王嬷嬷的话引着陷入回忆中。 “享福的命”,她总想着自己好像在哪听过这话。 思来想起,好像还是去年冬天,从江南出发来京城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一直说这些,直说到她进了谢家宅邸。 不是这个为她而建的别苑,而是真真正正的谢家宅邸。 - 谢家的宅邸里充满肮脏的秘密。 玉念是被拖入其中的羔羊,顺从和反抗都会加速她的死亡。 前宰辅谢如明育有三子,长子谢诚,次子谢昭,三子谢康。 谢昭和谢康同朝为官,不过谢康没有谢昭的才气也不得陛下赏识,只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谢诚更是没有福气,死在流放路上,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当年流放,活着抵达的谢昭和谢康身健体壮,故而做了纤夫,家中老幼妇孺做的是采石种地之类的活计。 谢诚死时,唯一的儿子刚满六岁。 玉念要嫁的,便是这谢诚的儿子,谢轩。 她是坐船来的京城,从船上下来还未分清东南西北便被套上了婚服,盖上了盖头。 没有锣鼓喧天的场面,她坐着一顶小轿子进了谢府,从轿上下来,她还没来得及感叹京城冬季刺骨的冷风,便被人带着往前走。 接引她的人一直说,她是“有福气的人”,是“享福的命”。 这话她大伯母也说过,上船前,大伯母点着银子,一眼都没看她,玉念看着烛影下伯母的吐沫星子四处飞,她不住地说,说玉念父母是短命鬼,说玉念要去京城享福了。 盖头遮着脸,她看不清前路,只记得自己跨过了一条又一条门槛,最后进入一个燥热难耐的房间。 屋内三个炭盆烧的旺,喘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灼着。 盖头被人一把扯下,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屋内众人……长途奔波的疲乏尚未缓解,她便已经站在自己的丈夫面前,等着履行妻子的责任。 床榻上的男子了无生气,像一根木头,一具尸体。 灰白的眼睛枯涩地转动,盯着她的脸,那目光令人恐惧,玉念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人掐了一把在腰上。 “过去!”不知是谁呵斥了一声。 她只得走过去,看着下人婆子脱鞋上榻把她名义上的丈夫推起来,同她喝合卺酒。 她怕得很,手抖着,嘴唇也抖着,看着丈夫毫无血色的面孔,她总想起自己已逝的父母。 两颗头靠近了,玉念的发丝乌黑莹亮,在烛火下泛着健康的油光,另一侧男子的发丝干枯杂乱……已经尽力梳过了,但还是杂乱。 离得近了,玉念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浓重的香薰掩盖着淡淡腥臊味,婆子也闻到了,手便直接伸到她丈夫身下去抓了一把。 “少爷尿了。” 玉念看着她的丈夫,少年干瘦的脸颊对着她,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过头去,表情难耐又羞辱。 屋子里乱了起来,有人去扒她丈夫的裤子,她看见丈夫的手好似阻拦了一下,然后被婆子一把拂开,玉念又朝后退了一步,却被她的婆母的拽住了。 “躲什么,看着学着,以后你得伺候轩儿。” 玉念的思量着这话,有些反应不过来,菱形小嘴闭不上,微微张着呵气,转身看着婆母,谢家少夫人庞氏。 婆母也盯着她,突然抬手要打,玉念下意识挡了一下。 巴掌没落下来,庞氏的手被人拦住,她盯着玉念咒骂道:“你还不情愿了?江南贱婢配得上我儿子?若不是大老爷的意思……你当我情愿?” 玉念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余光中,她的丈夫谢轩被扒光了裤子放在床上,婆子们翻腾着他的身子去给他擦拭污秽。 什么东西直愣愣的竖着,婆子们用帕子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而后低声笑道:“新妇貌美,少爷满意地紧。” 卑劣地笑声取代温馨烛光充斥在这屋里,谢轩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被拉破了的风箱,沙哑难听。 “你别看……”他皮包骨的手指了指玉念:“出去,出去,别看我。” 得了这话,玉念快步走出屋去,站在廊下大口喘气,庞氏路过她,眼神化作利刃,狠狠在她身上剜了一刀。 玉念不在意那带着恨意的眼神,雪沫子夹杂着寒气涌入肺里,冲散热气,那股浓重香薰混着尿骚的味道渐渐消失,玉念觉得自己的胸口里又干净了。 她在廊下占了很久,直到婆子们端着盆从她身边经过。 “夫人进去吧,屋内干净了。” 玉念走进屋子,浓重地香薰令她作呕,她压住恶心,被丫鬟们扒下婚服,塞到床上。 她一动都不敢动,紧闭着眼睛,数着身侧谢轩的呼吸,希望他赶紧沉沉睡去。 但今夜不会如她所愿,谢轩的手像蛇一样钻进她的被子,紧紧捏住她的手。 那手冰冷僵硬,不像活人,玉念身体剧烈一抖。 谢轩用指尖轻轻碰着她柔软而毫无防备的掌心,忽而一声喟叹。 “你可真漂亮……” 玉念歪头看他,谢轩朝她弯了弯嘴角,忽然又说:“帮我摸摸。” 摸哪儿?玉念听不懂了。 她的手忽然被带着朝谢轩身||下探去,她想到那东西,便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 咬着下唇,玉念泪眼朦胧。 是真的害怕了。 她想走,可一时间又不知能去哪,但在谢府的每分每秒都让她无措,难以招架。 谢轩看着她青春的面庞和带着年轻活力的身体,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好起来,变成一个正常人和她共赴巫山云雨。 “别怕,没人教你吗?” 有人教过的,只是玉念忘记了。 她小声呜咽,泪水一串串流下,落在大红的枕头,吧嗒一声。 “逗你的,睡吧。”他的硬手带着难闻的气味拂过玉念的脸,抹去她的泪水,还替她拢了拢被子。 “你是冲喜的,你知道吗?祖父说你八字旺我,废了大劲儿把你接来了,你到了,明日我就能好起来,到时我带你出门去。”谢轩沙哑的嗓子不停地说话:“我最会骑马,到时我带你骑马。” 他的眼睛仿佛恢复了少年的活力,有些兴奋地说:“我以前在京城很有名,许多姑娘爱我,都想嫁给我……等我好了,你看见我骑马的样子,就也爱上我了,到时候你就情愿了。” 这话像是在哄玉念,也像是再哄他自己。 他的眼睛牢牢盯着玉念,视线仿佛化作实体,从她饱满的额头滑下,越过她颤抖的羽睫,圆钝的鼻尖,莹润的嘴唇。 谢轩嘴唇开合,说着什么。 玉念不想听这些,于是只闭着眼睛流泪,手在被子里攥成拳头,一动不敢动,只希望谢轩赶紧睡去。 玉念听着他的粗喘只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受刑,不知缘由,也不知何时结束。 谢轩伸出两指费力地想要掀开她的被子。 玉念恐惧至极,惶然下了榻,站在地上一步步往后退,仿佛那床榻是吃人的恶口,躺在其上的谢轩则是一条腥臭的舌头,令人厌恶。 “玉念,回来,”他叫她:“让我摸摸你。” 玉念呜呜地摇着头,不敢过去。 忽然门被叩响。 “少爷,晚上的药还没喝。” 玉念逃跑似的蹿过去开门。 俩婆子进屋,一个抬起谢轩让他靠在软枕上,另一个预备给他喂药。 “忙了一天,晚上这顿药给忘了,少爷切莫怪罪。” 谢轩被嬷嬷们服侍着喝了药,然后躺下,困倦来袭,他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 这双眼睛在没睁开过。 玉念没敢上床,她在床边脚踏上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被人扯着头发拖出了屋子。 她茫然看着下人抬走谢轩谢轩僵硬泛紫的身躯,茫然接受着庞氏恶毒的咒骂。 骂的不起劲,庞氏冲过来扑在她身上,像是要撕咬她。 有人把庞氏从她身上拽走,人们围着她窃窃私语。 “丧门星……克死父母……少爷也……” “……大老爷点名要娶的,不好驳……” “不能打死……丑事一桩……” “天冷……冻死……说是恪守妇道,随着丈夫去了……” “行……就这么办……” “大老爷不想让二少爷知道……尽快处理……” 谢轩的葬礼办的很是仓促,不符合谢府大房的身份,不过玉念不懂这些。 她只是遵循的婆母的命令,光着脚穿着单衣站在院子里。 玉念抱着肩膀,脚垫着脚,努力的让自己保持温暖。 院子里一片惨白。 被白雪覆盖的宅院,一片肃杀,廊下绵延的白布从大门一路挂到这里,隔壁院里的哭声尚未停歇。 谢府外的墙角下,一只残碗被雪掩去大半,已经过了一夜却还冒着难闻的腥气,路过的小鼠好奇舔了一口,没多久就僵硬在路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到京城不过一昼夜,玉念赤足站在雪地里,已经开始怀念她长大的那个江南小镇,在那里,即便是冬季也不会这样刺骨的冷。 镇上有一条小河,几十户人家,她还记得镇上卖猪肉的屠夫,她管他叫小武哥。 她去买肉的时候小武哥总是给他多称,还总笑着看她,有时候她都不是去卖肉的,小武哥还是会称肉给她,每当这时周围铺子里的大娘便会打趣说让她嫁给小武哥。 这些人说小武哥喜欢她,问她情不情愿,说这话时小武哥会红着脸侧过头去,红着脸不看她。 玉念迷茫地眨着眼睛,把问题留给问问题的人。 离开镇子那日,小武哥追着她的马车,不让她走。 小武哥不说她有福气,小武哥说,小阿念命苦。 玉念抬头看着雪一片片落下来,像是有一股说不清的雾气笼罩着她的眼睛和她的脸,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在这,不懂自己为什么受罚。 可她隐约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么站下去了,会冻死。 玉念下意识朝着门口跑去,守门的婆子三两下抓住她,扯着她的头发又把人扔回雪地里。 求生的意识迫使她挣扎。 她觉得这宅子阴森可怖,隔壁院子里的丧乐仿佛是有形的绸带,紧紧缠着她的脖子,她感觉谢轩要带她走。 她奋力挣扎着,可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又被冻了许久,终究力气微弱,老嬷嬷骑在她身上,拆下她绑头发的发带捆住她的手。 玉念就这样躺在雪地里,乌黑的发丝像干涸的血,自她头顶蔓延。 身体里残存的热量已经不能融化身下的雪,路过的下人不住地朝她投去目光。 她像是宣纸上的一笔浓墨,又像是白雪化成的精怪,即便快死了,却依旧美的惊人。 玉念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被灰墙划开,雪落在她的眼睛里,融化的很慢,她已经没了眨眼的力气。 意识再无法支撑,闭眼前,她看见一双织锦暗纹的靴子急切朝她走来。 那几日谢昭在外出公差,谢如明是抓准了这个时机才让玉念来到京城嫁给谢轩的。 谢昭收到信往回赶的时候玉念已然下了船。 大氅包裹着玉念,谢昭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已经了无生气,眼中怒意裹挟着暗潮翻涌。 在他身后,庞氏,他的大嫂,埋怨着,哭诉着,说玉念克死了她的儿子谢昭的侄子,说她本不同意这“孽畜”进府,是老大人逼着她点头。 她丧子是至悲之事,以至于让她在谢昭面前失了分寸,忘了畏惧,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谢昭脚步不停,根本不理她。 眼见着谢昭真要将玉念带走,庞氏便有些急了,她虽不知这玉念的身份到底有何蹊跷,却记着谢如明曾叫她看好玉念,别叫谢昭见了她之后生事。 这话无端叫人疑惑,玉念一个江南小镇长大的姑娘,一辈子没来过京城,为什么谢昭见了她之后会生事? 现如今庞氏心中依旧不解,眼见着俩人要出府了,谢如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若真叫谢昭当着她的面把玉念带走了…… 庞氏心一横,挡在谢昭面前,搬出谢如明这尊大佛想压一压谢昭的气势:“二弟,父亲说过,不许她离府。” 谢昭脚步停了一瞬,冷着脸看着庞氏。 他长得有七分像谢如明,凤眼薄唇,不说话的时候无端让人生畏。 庞氏以为此事有缓,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谢昭抬了脚。 他一脚踹在庞氏小腹处,人简直是横飞出去,下人们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谢昭会有这般动作。 府里的老嬷嬷去搀扶庞氏,见她已然站不起来,嘴唇颤抖面色惨白冒着汗,双腿夹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谢昭毫不在意庞氏的生死,这府上也没谁真敢挡在他面前,都只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侄媳妇走了。 …… 玉念在鬼门关闯了一遭,刚醒来时整日痴痴坐着,仿佛整个人在一个空壳子里对外界毫无反应,如此这般,不知是福是祸。 谢昭倒是对此不甚在意。 他整日看着,护着,待她如珍似宝。 终于,春季,玉念望着他问,你是谁。 至此花开,属于谢昭的凛冬终于过去。 把玉念救活的是太医院正崔佑之子,太医崔兰辛。 玉念开口时他正在府上给玉念诊脉,玉念问谢昭是谁,崔兰辛那时已知悉这貌美女子是谢昭的侄儿谢轩的新妇,于是多嘴道,这是你叔叔。 从此玉念就记住了,谢昭是叔叔。 崔家与谢家是世交,当年谢家获罪流放,谢昭在狱中患病,临近流放之日依旧不见好转,若执意出发只怕走不到百里便会死在路上,是崔佑跪请先皇开恩,恳请谢昭好转后再上路。 幸得先皇应允,故而谢昭比其他谢家人晚了半月才去流放。 这是不值一提的前尘了,只是谢家回京后,因着这层关系,谢崔两家关系更紧密,崔兰辛更成了谢昭在朝中唯一的好友。 此刻,崔兰辛坐在谢昭别苑,抱着臂看着玉念在花园里扑蝶,想着京中传闻,不由得轻笑。 外面的血雨腥风飞不过别苑的高墙,玉念被谢昭保护的极好,性子甚至有了些无法无天的娇气。 崔兰辛瞧着蝴蝶落在她鼻尖,玉念一动不敢动模样娇憨,刚想伸手,那蝴蝶却又振翅飞走了。 玉念有了些小脾气,噘着嘴跺脚,王嬷嬷在一侧噙着笑,好声好气的哄着。 崔兰辛脸上也不自觉带着些笑意,可想起坊间传闻说谢昭强占侄媳,他又不由得神色一凛。 正想着,谢昭回府了。 玉念张开双臂,小蝴蝶似的直扑进谢昭怀里,谢昭抱着她转了个圈,引得玉念咯咯直笑。 谢昭抱着玉念坐在院中亭内,小石桌上摆着吃食和温水,玉念就坐在谢昭怀里,捧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 崔兰辛走过来,谢昭头都没抬:“你来做什么?”玉念还小口抿着水,抬着眉毛看向崔兰辛。 崔兰辛笑:“家里老头子话太多,我出来躲躲清闲,预备在你这小住几日,”他抬手叫来长随:“自不会空手来,这是给玉念带的小玩意儿。” 打开锦盒,里面是个红莹莹的水晶做的蝴蝶,巴掌那么大,通体晶莹,切割的极为璀璨。 “波斯来的,这等仙物我家没人配得上。”崔兰辛瞧着玉念的小脸,见她面露喜意,应当是喜欢的。 玉念确实喜欢这种颜色艳丽又亮晶晶的东西。 她下意识伸手要拿,指尖刚探出去,却又缩了回来,抬起头希冀的眼神看着谢昭。 这模样乖巧,让人心里发软,谢昭用嘴唇碰碰她的额头说:“喜欢就拿。” 玉念咧嘴笑着,双手从崔兰辛手里接过那水晶蝴蝶,兴冲冲跑到院子里对着太阳看。 水晶折射虹光找在她脸上,方才锦盒中令人惊艳的物品此刻被玉念衬成俗物,这世上没什么东西真配得上她。 玉念想起方才飞走的蝴蝶,眨着眼睛想了一小会,然后寻来跟细绳绑着水晶蝴蝶的俩翅膀,在花园里一荡一荡的走着玩。 她提着蝴蝶往花上飞,模仿蝴蝶采蜜,玉念看来看去又觉得这水晶做的硬物不够灵动,小脑筋一转,便甩着这蝴蝶在空中飞了起来。 日光照耀下,水晶蝴蝶璀璨夺目,倒有几分灵动之意。 亭内,谢昭收回视线,又问崔兰辛:“你不愿娶妻就直接和崔大人说,躲着有什么用?我这没屋子给你。” 崔兰辛无奈:“不是不愿娶,我是不想娶家中安排的那人……说了你也不懂。” 崔兰辛知晓,谢府现在表面上是谢如明当家,实际上权利已经暗自朝着谢昭手中过渡,现下谢家没人能管得了谢昭。 谢昭淡笑:“世家大族不比寻常人家,在这样的家里,你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 崔兰辛摸摸鼻子不说话,他向来是温吞性子,现如今即便是不满意家中给安排的婚事,可面对老崔大人的时候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窝窝囊囊地跑出来躲着。 他喝了口茶水,看着谢昭,忽然问道:“坊间把你的事传的有模有样,居然有人说你为了带走玉念下毒杀死谢轩,你预备如何应对?” 谢昭脸上笑意淡淡:“百姓以讹传讹,谣言不足为据。玉念在谢府被薄待,我带走她这事,谢府不敢声张。” 且谢昭是谢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人,圣眷正浓。 他的这点小小私事,谢家会替他遮掩的。 崔兰辛没再追问,端正神色道:“正好来一次,我给你号号脉。” 谢昭挽起衣袖递过手臂,崔兰辛搭上手指问他:“药按时喝着?” 谢昭点头,崔兰辛又说:“我开的药都属温性,只是日积月累的喝下去对身体难免也有损害,你连喝一个月之后可以停上三日。” “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啪嚓一声。 玉念背对亭子站着,一动不动,手上的水晶蝴蝶却是不见了。 想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谢昭看着她,眼中淡淡笑意,崔兰辛不禁发问:“你既宠着她,何不叫她给你生下一儿半女的呢,避子药到底伤身。”他好言相劝。 是了,谢昭每日按时喝的是避子药。 谢昭没回答他。 玉念这边打碎了蝴蝶,心里难受,小心翼翼捡起残渣捧着来找谢昭。 “碎,碎。”她噘着嘴把东西拿给谢昭看。 谢昭叫她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抱起人给她擦手:“下次叫嬷嬷拿,别扎了手。” 玉念还不高兴,拽他衣袖:“碎了。” 谢昭问:“怎么碎的?” 玉念张张嘴,小脑筋翻来覆去的转:“飞起来,坏了。” 崔兰辛听着好笑,故意逗她:“哎哟,蝴蝶自己飞起来,坏掉啦?” 玉念重重点头,小脸严肃:“自己飞起来的。” 谢昭笑了几声,说:“怪崔兰辛,他给的东西不好,平白无故就碎了。” 玉念有些心虚,把脸埋在谢昭怀里,小心翼翼看向崔兰辛,不太好意思怪他。 崔兰辛趁机道:“我好心送给玉念的小蝴蝶就这么坏了,我心好痛啊,想在这府上住一阵子谢昭还不让,谢昭好坏啊。” 玉念坐直了身子,眼神在谢昭和崔兰辛之间游移,最后看着谢昭开口:“住,让他住吧。” 她眼神希冀,谢昭自然不忍心拒绝她,抱着人往回走,头也不回警告崔兰辛:“住到角落院里去,别来招惹玉念。” 玉念伏在谢昭肩上,回望崔兰辛,悄悄朝他摆了摆手。 她记得崔兰辛,冻晕醒来时面前除了谢昭就是崔兰辛。 崔兰辛柔和一笑,也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就看见谢昭捉着玉念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玉念吃痛想躲,却也只能往谢昭怀里躲,委屈巴巴的用脸蛋蹭他。 回到卧房,谢昭把人放在床榻上,玉念跪坐仰着头看他。 谢昭眼中似有暗潮翻涌,他用指背轻抚玉念的脸颊,问她:“记得崔兰辛?” 玉念不撒谎,点点头:“记得,生病见过他。” 这话没什么错,只是谢昭听着心里不爽快,他巴不得玉念满心满眼只他一人,这当然是很偏执的想法,但谢昭控制不住。 现在听见玉念笨笨的小脑子里还记得别人,谢昭妒意便像是凭空出现的毒蛇,吐着信子从脚腕爬到脖颈,慢慢、紧紧地缠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玉念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清澈如稚童般的眸子中映照着谢昭阴沉的脸。 他伸手撂下床帐。 玉念对那事并不反感,谢昭过分疼爱她,因此她能从其中得到不少乐趣。 往常做那事的时候谢昭总是哄着劝着夸赞着,可今日到是反常,谢昭动作依然轻柔,只是嘴上却不在说着软话。 直到玉念微微露出些眼白失了神,背上被薄汗打湿了,谢昭才拥着她,在她耳边哑着嗓子道:“不许记得旁人。” 玉念伏在他怀里,咬着手指缓缓回神,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受了苛责,心里不由得委屈起来。 若换做以前,她到是没心思为着这种小事委屈,只是谢昭对她宠爱上了天,眼下这种事也能叫她伤心难过了。 她撑着手臂软软起身,瘪着嘴侧过头去,眼泪说来就来。 “叔叔,不疼我了……”语气委屈极了。 谢昭单臂拥着她,目光沉沉,不说话。 玉念小声嘟囔:“脑子就是记住了,怎么忘呀……”她假委屈化作真委屈,而且越说越委屈,两只手轮流胡乱抹起眼泪。 长睫打湿了,一簇簇湿漉漉好不可怜。 那眼睛向下耷拉着,抹泪的间隙也不忘偷偷看向谢昭。 谢昭瞧了她好一会,最后无奈叹气:“叔叔错了。” 冷静下来,谢昭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眼见着要三十岁的人了怎么为着这点事吃味起来。 玉念是个短了心思了,难不成自己真要跟她计较? 这么个心思直来直去的小人儿,刚回到身边没多久,他自觉还没宠爱够,怎么能对她又脾气了。 思及此处,谢昭语气更诚恳了几分,搂着她腰上的软肉好声道:“叔叔最疼玉念了,乖乖,大人有大量,不生叔叔的气,好不好?” 叫这么低声一哄,玉念更委屈了,睁着眼瞧他,眼睛眨都不用眨,泪水簌簌往下落。 可给谢昭心疼怀里,赶紧搂在怀里自责自贬的话说了个遍。 他成了大狗大坏蛋,成了玉念最讨厌的叔叔,如此这般过了许久,玉念软软靠在他怀里,指尖软软着他肩上陈旧的疤痕,依旧不说话,但谢昭知道她不生气了。 玉念总是搂着他的肩膀。 以前也曾问过,指着那仿佛褪过几层皮的丑陋疤痕问谢昭,这是什么。 谢昭的身形好看,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只是皮肉上细小伤疤不少,尤其两肩,肌肤坑洼斑驳,瞧着不好看。 玉念既然问了,谢昭就会回答他。 他说:“叔叔拉船的时候被绳子磨伤了。” 这又是玉念不明白的话,在她眼里,谢昭是每日穿着整齐坐着大轿子出门的人,拉船是什么,她不懂。 玉念的疑惑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下一次再见到谢昭肩上的伤痕时,她忽然小声说:“玉念也要拉船。” 听着这话,谢昭忽然笑起来,捧着她的脸亲她,认真地说:“那叔叔要心疼死了。” 说回现在,折腾这么久,正经吃晚饭的时间也过了,谢昭直接叫人把菜布在了卧房外暖阁案几上。 他半敞着衣衫拥着玉念,一身结实皮肉精壮有力,烛光一照,更显得身上轮廓有几分霸道不羁。上面点点痕迹,是玉念的指甲轻刮出来的。 崔兰辛曾说,谢昭套上官服看着清风霁月,该有的文官模样他都有,可官服一脱,身上鼓囊囊的,瞧着轻浮下流。 崔兰辛这说的也是气话,他瞧着谢昭肩宽腿长的心里不爽快,你若问他这身材给你要不要,那崔兰辛必定笑眯眯的接受。 案几上,谢昭用银箸一点点给玉念挑鱼吃。 玉念的衣裳也是随意一拢,左右屋子里也没什么人,不怕叫人看去。 王嬷嬷在一侧伺候着,瞧着玉念一身的痕迹,不由得在心里念叨谢大人。 玉念吃饱喝足,又起了玩心,叫人把那摔碎了的水晶蝴蝶取来,巴巴捧给谢昭。 “修好,叔叔,修好。” 谢昭认真看了一会,然后说:“修不好了,叔叔给玉念再寻几个好不好?” 玉念握着一半蝴蝶翅膀,思考了一小会,点头说好。 谢昭把另一半蝴蝶递给王嬷嬷:“库房里有水晶原料,拿五六块找人照着雕。” 玉念高兴了,反身搂着谢昭,在谢昭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叔叔,好!” 王嬷嬷吩咐完这事回来,谢昭又有了新吩咐:“这些日子崔大人住在府上,看着他别让他靠近玉念。” 玉念正往谢昭的笏板上画画呢——谢昭做了新的笏板,原先的那个就直接给她玩了。 她听见谢昭的话不高兴地噘了噘嘴,小声念叨:“叔叔,坏!” 这府上虽不无趣,但玉念总想找个人陪着她玩闹。 嬷嬷们年老,自然不是合适人选,丫鬟们和她年岁相当,但顾忌着身份有别,谁都不敢靠近她,眼下来了个崔兰辛,玉念自然想和他亲近。 纯粹是玩伴一样的亲近,没别的意思,但谢昭心里不情愿。 谢昭不理会她可爱的自说自话,端起丫鬟送来的避子药一口喝完。 药汁顺着嘴角留下几滴,他还没来得及擦,玉念就扑了过来,手指点了他唇角的药汤,要往自己嘴里送。 谢昭连忙拦住,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手。 玉念看着他,歪头:“叔叔病。” 谢昭应和她:“对,叔叔生病了。” “什么病?”她坐在谢昭怀里,有些关切的问。 谢昭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贪心的病。” 被谢昭折腾个够,玉念累极了,没到就寝的时间就早早合上眼睛。 谢昭看着她的睡颜,想起数年前的初见,那时她还不叫他叔叔,她叫他小昭哥…… 谢昭吻了吻她柔软的脸蛋,想起崔兰辛的话。 坊间传闻确实不足为惧,谢昭知道谢家会替他遮掩。 他了解谢家的做派,因为他也是谢家人。 为着面上的宁静祥和,谢家人会把一切肮脏覆盖在华服官袍之下。 那是他把玉念从谢府抱走五日之后的事了,玉念已经醒了,只是身侧离不开人,谢府的帖子一日三次送去别苑,谢昭都视而不见。 直到玉念的情况稳定些,他才抽出空去谢府看了看。 雪后肃杀,府上刚办过一场丧事,老谢大人刚失去一个孙子,阖府上下不见鲜亮颜色,一片灰白。 谢昭裹着墨狐裘从廊下经过,油黑的风毛把他的脸衬出几分冷意。 远远地看见个深紫色斗篷走过来,谢昭停了脚步打招呼。 “姑母,又来看三弟啊?” 他笑的坦荡,可姑母谢芸却笑的勉强,只含糊道:“来看看老大人而已,不,不是看谢康。” 谢芸四十出头,笑起来眼角纹路颇深。 谢昭没说话,瞧着她走过来的方向,分明就是刚从谢康的院子里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让了让路,叫谢芸过去。 谢芸这几步路走的不好受,谢昭的眼神里仿佛藏着刀子,什么都瞒不过他,这几步路走完,她皮都叫这眼神剐掉一层。 过了几个转角,离得远了,谢芸抚抚胸口,一口气刚松了一半,她抬头便看见谢康的夫人迎面走过来。 说来也怪,俩人迎面走着,却像是没见到对方似的,招呼也不打,各自都提着口气,挺胸抬头,视而不见。 这边谢昭已经到了谢家祠堂,谢如明有意敲打他,把见面的地点定在此处。 数年前谢家突逢大难,百年祠堂毁于一旦,现如今的祠堂是谢家回京后重修的,牌位匾额都是新造,屋内烛火通明,木油气味混着烛火烟气,叫人胸口发浊。 谢如明身形微微佝偻,站在祠堂内,左手扶着个手杖。 他在岭南采石场里做工时伤了腿。 谢昭甫一进来,刚把狐裘交给下人,就听谢如明手杖敲地的声音,咚咚。 他背对着谢昭,愤怒道:“孽子!跪下!” 谢昭站在他身后,身形未动,一言不发,烛火摇曳,地上斜着个宽肩窄腰的高大影子。 谢如明回头看他:“你为着个女人和家里作对?” 谢昭神色淡薄,全不在乎:“我何时‘作对’?人在雪地里要冻死,我不过是行了善举。”他行至祠堂牌位前,取来三支线香点燃,直接将明火吹灭。 这行为让谢如明眯起眼睛。 谢昭站在一众牌位前,不下跪不磕头,只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将香插在香炉中。 “逆子!”谢如明指着他:“列祖列宗庇佑,才叫谢家从流放之地归京,才叫你高中状元官拜二品!我已给你相看好门当户对的妻子,可你品行顽劣,竟对个痴傻女子念念不忘,实属家门不幸!你若还有良知,便今早改正,不要影响仕途!” 谢如明语气严厉,试图将谢昭拉回“正途”。 谢昭听说他称玉念是“痴傻女子”时便用凌厉的目光看向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忽然笑了。 “我可不敢娶父亲相看好的妻子。大嫂是父亲给大哥相看的,父亲当真是……”谢昭顿了顿,换上个颇为戏谑的语气:“当真是满意得紧。” 他走过去凑近了谢如明,语气淡淡说:“父亲有大爱,我耳濡目染只学到其中一二。” 谢如明涨红了脸,嘴唇颤抖着,反击道:“仵作看过谢轩,说他是中毒死的,是不是你下的手?” 谢昭:“帮父亲除了后患而已。”他转身往出走。 谢昭轻描淡写解开写谢轩的肮脏身世,谢如明却忽略掉这些,只怒斥道:“你,你仕途正盛!何必在情爱小事上自损名声!” 他举起手杖上前要打:“若不是你惦念她许多年,我岂会出此下策?若你放出明话说纳她为妾,我也不会急着斩断你二人间的关系!可你对她太用心,三五不时派人去那镇子上!我若不动手,只怕是不出半月你就要接她来京成亲了!” 谢昭脚步不停,谢如明追在他身后念着:“她岂可做你正妻!你是朝中大员,未来要接替宰相之位,她岂可做你正妻!!” 谢如明气的面色发紫:“我给你看好的卢家是大族,卢氏女饱读诗书岂会没有容人之度?成亲后你想纳什么妾室不行?你非要和我,和这家里对着干!” 他又说:“你这是怪我,你把你母亲的死怪在我头上才如此顽逆……” 当年谢昭的生母、谢家的主母白氏无意中撞破谢如明和儿媳的奸情。 捉奸在床,场面淫./乱。 白氏气血上涌,当场气死。 苟且者偷生,正直者横死。 白氏是大家之女,自小养尊处优,她熬过流放活着从岭南回来,却在家族鼎盛时死在丈夫和儿媳偷情的床上。 这是谢昭心里的一根刺。 谢昭瞬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这道貌岸然的肮脏之人,目光凛然。 谢如明不在乎自己死了一个瘫痪在床的儿子或孙子,他在乎的只有权势和利益。 谢昭此刻站在这,就是谢家所拥有的权势化身,谢如明不允许有任何事物横亘在谢昭往上爬的梯子上。 他会亲手帮儿子除去阻碍。 谢家的宅邸里充满肮脏的秘密。 谢昭在这肮脏中出生,在卑劣中成长,他从不高尚,也无道德。 这卑鄙龌龊似乎是一种天生的疾病,幸而谢昭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药。 他自认为比那些自甘沉沦的谢家人多了几分清醒。 “母亲何其无辜,卢氏女又何其无辜,父亲做惯了大官,向来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贤妻美妾已然在怀却又看向儿媳,逼死了母亲,又要我学着你,逼死卢氏女吗?” 谢如明难以反驳,举起手杖便要打,谢昭单手接住,一把将那手杖扔向祠堂深处,瞬间扫倒一排牌位。 谢如明身形晃动,狼狈跌坐在地。 谢昭垂眸看他,眼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父亲方才也说错了,谢家能回京城,是因为先皇薨逝,陛下即位后急需谢家牵扯朝中势力,而我高中状元官拜二品,是因为我勤学苦读,即便是流放时也不曾荒废一日。母亲助我,当年在岭南跋山涉水的给我送书,何等关切。” 他声音淡淡,环顾这道貌岸然的祠堂:“父亲,家里脏事不少,列祖列宗不会庇佑你我这种肮脏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谢家的流放地是岭南,北方人习惯了干爽的气候,乍一到岭南衣服永远湿漉漉黏在身上。 谢昭身健体壮,分了个纤夫的活。 他脸上是干净的。 其他流放的犯人面上都有刺字,但谢如明是文官,本朝祖宗之法承诺不杀士大夫,以此延伸,获罪的文官量刑都轻了些。 可谢家人到底也只免去了刺字,剩下的体力活还是得干。 岭南一年中九个月都是酷暑,烈日当空,简直要把人身上的油都烤出来。 临近河道干活,江水时不时扑上来,衣裳打湿了难干,所以纤夫们浑身上下□□。 绳子绑在腰上,人串成串,牲畜一般低头卖力,整个人斜斜插在地上。 浑身的肌肉绷紧了,鬓边的汗水划过结实的胸膛、鼓胀的臀大肌然后顺着大腿小腿上清晰的线条,越过骨节凸起的脚踝落在地上,赤裸的足踩上去,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纤夫们一步步走的艰难,肩上的绳子摩擦得狠,即便垫上粗布衣裳,也难免肩头血肉模糊。 每日早晚各有一炷香休息时间,一群人摩肩擦踵的挤在一起啃芋头。 谢昭到底是读过圣贤书,又刚来岭南没多久,羞耻心尚存,休息时知道拿东西挡一挡那处,总不好叫它就那么晃荡着。 其余人到是一概不管,叉着腿一坐,身体已经累到极致,脑子里想的还是女人。 许是褪去一身衣物返璞了归真,抑或是因为到了这流放地再无机会行男女之事……总之身体被束缚着,思想反而没了疆域。 有人指着谢昭挡腿的布:“驴||玩意用不上真可惜了。” 这人凑过来,低声道:“隔壁通铺有个男的,走旱路的,骚||得很,你身上若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去找他,睡上一睡。”他低怯卑鄙的笑:“你的大,给他弄舒服了,他还不收你的钱呢。” 谢昭敛眸不语,起身换了个位置接着啃芋头。 那人盯着他,朝着他啐了一口:“装清高!” 目前谢昭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块挡着□□的布。 来时他身上所有能换钱的物件都叫他拿去换书了。 “谢昭!你娘来看你了。” 谢昭抬头,远处乱石嶙峋处站着个中年妇人。 他捡起地上的衣衫蔽体,小跑着过去。 谢如明年纪大了不能拉纤,所以和女眷们一起在这附近采石、种地,谢如明一次都没来看过谢昭,倒是谢母白氏时常过来。 毕竟是亲生的骨肉,大儿子死时她几乎哭了一路,现如今就剩这个二儿子了便时常来看看。 她惦记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 素日在京城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做起粗活也不含糊,黑红的面庞在看见儿子的时候泛起笑意。 她搓了搓布满细小口子的双手,从怀中掏出节衣缩食买来的书。 “娘,怎么又来了?” 采石场离河岸远,一来一回半天功夫。 “这是娘换的书,你拿回去看。”白氏把书递给谢昭,笑眯眯看着他。 “你看完了,问问谢康要不要看,都是自家孩子,若有求学之心你也拉他一把,他若有什么不懂的,你指点一些。不分嫡庶你俩是亲兄弟,互相多帮衬些。” 即便沦落至泥潭,白氏身上仍留有高门主母的气质,这是她独特而珍贵的品格,不因所处环境而改变。 谢昭把上衣脱下来,裹住书,免得被扑上岸的江水打湿。 他应着母亲的话点头,虽然他知道谢康不会去看书。 谢康自打离京那日开始变没了求生的意志,现如今在这也是混日子,活一天是一天。 这没什么可诟病的,这里的人大多如此。 谢昭是个异类。 他脱了衣裳,肩膀的伤暴露在日光下,白氏一看,泪水当即滚落,她侧过头去擦了擦。 “你大哥没了,你爹心里难受,这才没来看你,你不要记恨他。” 谢昭神色一暗,点了点头。 白氏用手抹了把脸,又说:“你大哥最疼你,是他亲自教你认字给你开蒙,若是九泉之下知道你还没放弃学业,你大哥一定高兴……你爹,他在采石场也不好过,衙役年纪不大,对他呼来喝去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你回去吧,我也往回走了。” 谢诚做人正直,做官公正,是孝顺长辈的好儿子,也是体恤弟弟的好大哥。 谢昭没见到谢诚最后一面,很是自责。 谢昭蹭了蹭眼睛,叮嘱母亲:“小心看路,这边碎石多。” 白氏微笑点头。 她转身离开,脊背依然□□,丧子之痛压不垮一位曾经的高门贵女。 可谁能料到几年后,她会以那样的方式屈辱死去。 入了夜,大通铺上混着汗臭味和脚臭味,谢昭眯了半个时辰,缓解身上的酸痛,然后起身从被子里掏出书本,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看。 门上有个小窗,月光能透过来。 隔壁屋子的通铺上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呻||吟声,谢昭充耳不闻,心思全在书本上。 早有人看不惯他这副模样了。 都是泥地里打滚的人,凭什么你不沮丧绝望?凭什么你要朝上伸手? 白天和他有过龃龉的人联合着三五人爬起来,用被子把谢昭罩住,然后落下拳脚。 谢昭蜷缩成团,怀里抱着书,闻着那被子上的酸臭味,无念无想。 寡不敌众,反抗徒劳,待人撒完气他还要看书,正这么想着,就有人把手伸进来,抢走他怀里的书。 “什么东西……都落到这步田地还装什么读书人。” 刺啦一声。 书被撕了。 谢昭忽然掀被而起,跳到其中一人身上,狠狠咬住那人的耳朵。 有人扯他的头发,肘击他的背,他依旧不松口,直到那人的耳朵被他吐到地上。 玉盘银辉,仿佛给地上那沾着血的耳朵镀上一层圣洁的光。 一群人围着它,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唯有那耳朵的主人,捂着耳朵曾经存在过的位置,杀猪般嚎叫着,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流出。 谢昭披头散发,一脚踩在那耳朵上,他抿了抿舌头上的脏污,吐了口吐沫,然后伸出手:“给我,书。” 月光照在他眼睛上,那双眼睛泛着幽幽蓝光,让人望而生畏。 他拿回书,继续看。 这样的伤口,这样湿热的天气,少了个耳朵的人很快就死了。 在那之后就没人影响谢昭看书了。 偶有新来的依旧看不惯他的清高模样想要上前招惹,也有人会劝着说,别惹那个疯子,少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时谢昭并不知道自己还会有机会回到京城。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沦为尘土,不甘心一辈子裸着身子拉纤。 - 玉念睡得早,故而醒得早。 睁开眼后她就闲不住了,戳了戳谢昭的鼻子,又去扣他肩膀上的疤。 谢昭由着她胡闹,只要不拿刀把他脖子抹了,玉念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其实也不是不许她抹自己脖子…… 只是玉念见了血要怕的。 谢昭一睁眼,怀里小人儿就乖了,两手聚在胸前,眼巴巴看着他。 “叔叔,饿。” 于是,更衣,洗漱,开饭。 玉念的事,只要是谢昭在旁,他必定亲力亲为。 捉住晃个不停的小脚丫,套上软鞋,谢昭顺势在她脚踝上揉了揉,眼见着留下淡淡红痕,他才心满意足的抱着人出去吃早饭了。 甜粥清粥,肉包蒸饺。 玉念每天想吃的东西都不一样,索性都准备了。 她一口一口啃着小肉包,心情不错。 王嬷嬷瞧着她这模样自己心里也跟着愉悦,想着去跟厨房说这小肉包可以多做几日。 只是一味吃肉也不行,王嬷嬷站在桌侧,用公筷夹了青菜放在玉念碗里子里。 “姑娘,吃点菜解腻。” 玉念抬头看她,小嘴油乎乎的,眼睛一眨一眨:“不腻,再吃一个也不腻。”她伸筷子又夹了个小肉包到碗里。 谢昭轻笑:“嬷嬷在意玉念,想玉念吃的健康,荤素得宜。” 玉念听懂了,她夹起青菜放在嘴里咬着,费劲咽下去之后对王嬷嬷说:“谢谢嬷嬷,但是不要在意我了,我不爱吃青菜,我不要荤素得宜,我不要健康。” 玉念想,青菜实在太难吃了。 这话说的王嬷嬷笑了下,心想玉念姑娘真是孩子心性。 谢昭自然不许玉念不健康,他又夹了青菜哄着玉念吃,玉念小嘴噘的老高,吃的委屈。 王嬷嬷心想,还是谢大人心善,又有非比寻常的耐心,这才能照顾这么个孩子般心性的人。 转念又一想,他图什么呢? 谢大人这么大的官了,什么样的姑娘抱不到?若只图漂亮,找遍全国,难道找不到比玉念漂亮的? 这件事王嬷嬷越想越想不明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了,自然也看得出谢昭对玉念的心思。 可谢昭即便是把心掏出来放在这晶莹小人面前,她能说出一个爱字吗? 就好比是往水中投石,寻常石头扔进寻常水里,起码有个动静。 可玉念这汪清澈池水万年冰冻,不会因任何东西起波澜。 只怕是在玉念眼里,谢昭和伺候她的王嬷嬷没什么区别。 难不成谢大人不求回报? 可这世上真有不求回报之人? 那谢大人真该被修金身立庙宇了。 “吃饱了。”玉念挺起身子,把自己柔软的小肚子往谢昭手里送。 “叔叔摸,鼓鼓的,吃饱了。” 谢昭轻轻摸了摸,认可道:“确实吃饱了。” 这是刚进别苑时留下的习惯了,玉念那时防备心重不敢多吃,谢昭怕她吃不饱,便时不时在她吃饭的时候摸摸她的小肚子。 后来这事成了习惯。 “爱小肉包,不爱青菜。”玉念还委屈着。 谢昭哄她吃了许多青菜,嘴巴里味道苦苦的,不高兴。 谢昭笑了:“玉念懂什么爱?” 他用帕子轻轻给她擦嘴,又淡然道:“小肉包何其有幸,能叫玉念说出个爱字来。” 王嬷嬷一下子听懂了,心想原来这谢大人也是俗人啊。 她就说嘛,哪有人真不求回报的。 谢昭换上朝服进宫,临走的时候抱起玉念讨亲,玉念敷衍着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面颊,软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光着脚蹬在谢昭的官服补子上,身子歪斜着去够他腰间干净的新笏板。 谢昭轻拍了拍她的小手:“不乖。”前不久才因着笏板挨了好一通折腾,现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胡闹了。 凑近她耳边,语气蛊惑:“想挨打了?”他掂了掂胳膊,让小屁股坐稳了。 玉念靠在他肩膀上,不听话的手指头轻轻抠他衣领,眼睛水汪汪的瞧着他。 谢昭从来没让她疼过,这种小惩||戒从来是调||情多于惩罚,事后谢昭又会多加爱抚,温暖的大掌摩挲着皮||肉,她便轻轻颤抖着。 总之,玉念并不讨厌。 想着那身比羊脂玉还温润的雪白皮肉,谢昭喉结微动,眸色暗了暗,用嘴唇碰碰她的额角:“乖点。” 把人放在椅子上,再一次握着她的脚给她套上软鞋,然后谢昭便上朝去了。 他一走,玉念心思就野了,往花园飞了,惦记着悄悄去找崔兰辛玩。 王嬷嬷自然是按着谢昭的吩咐阻拦着,可玉念也是主子,她不能把人捆起来不叫去,于是就带着玉念一遍遍在花园里兜圈子。 玉念不认路,每次问王嬷嬷还有多久到崔兰辛的院子,王嬷嬷都说快了。 绕着绕着,绕到丫鬟们浣洗衣物的院子去了。 玉念走累了,坐在廊下看着丫鬟们劳作。 洗衣,上浆,晾晒,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满衣物和床单,风吹过,带起阵阵皂角香。 那香气略过玉念的耳畔,像是轻轻诉说,让她想起什么。 “我也会。”玉念忽然开口。 王嬷嬷有些愣神:“姑娘说什么?” 玉念抬头看她:“我也会这些,浆洗衣物,劈柴做饭,喂鸡圈羊。”她伸出手,看着现如今白皙娇嫩的手指。 她记忆中自己的手不是这样的。 掌心布满硬茧,指节布满裂口,那才是她的手。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玉念想不起来了。 王嬷嬷揣测着玉念的话,不由得对她的身世多了几分好奇,只是她的好奇点到为止,永不宣之于口。 她蹲在玉念身边:“谢大人疼爱姑娘,叫姑娘日后再也不用受这些苦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明天见明天见 第6章 第6章 玉念在花园待了许久,走走停停玩玩,脑子里完全忘了崔兰辛这号人。 王嬷嬷松了口气,眼看着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就哄着玉念回院了。 小院里池水清澈,微风拂起池畔的花树,卷着落花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池中锦鲤浮上来轻咬,激起一圈圈涟漪。 玉念坐在窗边,看着这美景,却吃的不香。 下人们费劲劝她多吃了几口后,玉念便恹恹地放下筷子,一口都不肯多吃了。 王嬷嬷摆摆手,让伺候玉念吃饭的丫鬟撤下去。 “不想吃就不吃了,姑娘早上吃了不少,午睡后要是饿了再用些小点心。” 她扭头哄玉念:“姑娘爱吃的扬州小点心,花朵模样,甜的。还有蜜桃,拳头那么大个,谢大人吩咐说姑娘爱吃软的,我紧忙让下人去把软桃都挑出来了。” 玉念点头:“睡醒吃。” 她换上寝衣躺回床榻上,卧房内放下纱帘,屋内光线柔柔,玉念翻了个身,躺在谢昭的枕头上看着窗边轻纱飘荡,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被人从床上拽起,去到了谢家老宅。 庞氏那原本被人拦住的巴掌终究还是落在了她脸上,深宅妇人们瞪着她骂着她,把她往谢轩面前推。 谢轩从床榻上爬起来,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他那处支棱着,在地上拖出一道腥臭痕迹,他拽着她的衣裙,要和她行那快||活||事。 谢轩压在她身上,玉念动弹不得,庞氏蹲在她耳边说:“指望谁来救你?” 玉念说不出话,脑子里虚虚存在一个人影,不过看不真切。 想来真没有谁会来救她。 玉念哭着,奋力推开谢轩,踉跄着朝屋外跑。 推开门,屋外忽然积雪及膝,玉念走得吃力,回看身后,无数人要抓她,庞氏、谢轩,还有那些看不清面孔的婆子都张牙舞爪的来抓她,她们走得飞快,朝她伸着手,最多只有一臂远。 玉念不敢回头了,咬着牙迈开腿往前走,也不知自己该去哪。 她走累了也不敢停,身后总是萦绕着谢轩的粗喘,他好似一直都跟在她身后。 渐渐的,积雪消失,大地浮出点点绿色,耳边传来潺潺水声,玉念抬头看去,发现自己回到了江南。 她失去父母后一直和大伯、伯母同住,木栅栏围墙,低矮的小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桶,恍惚又沉默地去喂鸡。 小武哥站在低矮的院墙外,笑着邀她出门踏青,玉念站在那,忽然愣住了。 要答应吗? 答应之后呢? 答应了是不是就不用去京城不会见到谢轩? 玉念开口想应答,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始终都发不出声音,脑海中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可玉念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孔。 渐渐的,一切又都消散,玉念的手被人拉着,她在往山上走。 山下,父母居住的陋屋已经起了火,熊熊火光照亮她的眼睛,玉念想回去看看,可拽着她的人不肯撒手。 那时她瘦小,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挣脱不开,哭闹无用。 就在那山的深处,有人掐住她的脖子,冰天寒地的,玉念知道自己要死在这山上了。 “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她拍了拍那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她讨好似的笑,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用口水洇湿了,递到那人嘴边。 她终于看清了那面孔,长眸薄唇,她很熟悉。 她曾用手指轻抚过他的眉眼,那貌似冷漠的唇,也被她用唇舌描摹过许多次。 脖子上的力气松了,玉念猛地吸气,然后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藕色纱帐,玉念眨眨眼,纷杂的梦境从脑海中抽离,留下的只有清晰的恐惧感。 玉念静看帐顶,浅眸兜不住两汪水,她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尾留下,没入发中,然后她尖叫,痛哭。 王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抱孩子似的把玉念拥在怀里:“怎么了?梦魇了?” 玉念仰着头张嘴喊着,抓着王嬷嬷的衣袖,指节都泛白,泪水糊了满眼:“我害怕!我害怕!!” 王嬷嬷轻轻摇着她:“怕什么?跟嬷嬷说,跟谢大人说。是坏人就打跑,是恶鬼就叫道士来斩鬼。” 她把头埋进嬷嬷肩头,无比绝望:“我不知道,不知道。” 睁眼的一瞬间,什么都忘了,只剩惶然惊恐。 王嬷嬷拍了拍她的背,明明摸到一层黏腻的汗,可她却发着抖,整张脸上泛着白。 小丫鬟没见过这场面,捏着手小声询问王嬷嬷怎么办。 嬷嬷静心想了想,自己做了主:“崔大人在府上,他是太医,请来看看吧。” 小丫鬟提醒:“谢大人说了不许姑娘见崔大人的。” 王嬷嬷瞪她一眼:“出了事我担着,赶紧去!” 她怀里,玉念缩成小小一团,目光呆滞,双手抱着肩,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小丫鬟不敢耽搁,跑着去找崔兰辛又跑着引他来这边。 崔兰辛在这天宫似的宅院里跑的是两颊淌汗气喘吁吁。 刚进屋内,便听见玉念的哭声,心里便有几分明了,进了内间,见王嬷嬷拥着玉念,他还没开口询问,边听王嬷嬷说:“大人快给看看吧,午后睡醒便哭着,人都喘不上气了。” 崔兰辛打开药箱,施针诊脉,一刻不敢耽搁。 在玉念手上扎了几针,玉念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是有了点血色。 崔兰辛捏着玉念的细腕子对王嬷嬷说:“玉念刚到的时候……那时候她身边还是个姓房的嬷嬷,你不在,自是没见过那场面。梦魇起来像是见了恶鬼,哆嗦着说不出话,好几次哭的趴在床边干呕。” 那时玉念和谢昭还不亲近,怕极了也只能往床里躲,崔兰辛当时住在别院,简直成了谢昭府上雇佣的郎中,随叫随到。 王嬷嬷听得心惊,摸着玉念的额头:“活受罪啊。”她心想,人都痴傻了,怎么老天能狠下心在梦里吓唬这么个不经事的姑娘呢。 崔兰辛余光看着王嬷嬷,见她抱着玉念,不住摸着她的额头和手。 施针之后玉念已经安静下来,整个人没什么精神,恹恹躺着,眼皮半合着,像个精致瓷偶,毫无生气。 王嬷嬷留在屋内,其余人都被崔兰辛叫了出来。 “照着这方子去抓药吧。”他把药方交给身后的小丫鬟:“你去吧,跑的可够快的,给我累的够呛。” 小丫鬟脸一红,拿着药方走了。 崔兰辛又进了屋,见王嬷嬷跪坐在玉念床边,玉念的小手轻攥着她的手。 他心想,这是个难得的忠心奴仆。 与其说是玉念抓着王嬷嬷的手,不如说是王嬷嬷不敢放开玉念。 她捏着手心里冰凉汗湿的手,看着玉念苍白仿若透明的面孔,眼神复杂。 那眼神中有关心爱护,还有悲戚哀切。 屋子里一时安静,崔兰辛坐在窗边榻上,听着玉念轻轻的呼吸声,和她时不时的小小抽噎。 “大人,我小时候村里人说,漂亮又愚痴的姑娘小子都是天上童子童女转世,下界来渡劫还债的,魂儿轻,所以身上总是不舒服,是老天爷故意折腾的……这种孩子大多早夭少亡。” 王嬷嬷看向崔兰辛:“崔大人,你说是不是真的。” 崔兰辛弯了弯唇角:“无稽之谈。” 她又自顾自道:“不一定,做场法事说不定人能好一点。”她去摸玉念的额头:“姑娘年岁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她慈爱地和玉念说:“到时候做完法事,姑娘脱了前世的枷锁,才好长命百岁。” 玉念看着他,轻而缓慢的眨眼,不太明白她的话。 王嬷嬷碰了碰她的眼皮:“睡吧,睡醒了谢大人就回来了,大人身上阳气重,能镇一镇姑娘的魂儿。” 崔兰辛听着这话,又笑了笑:“把你们家大人说的跟名贵药材似的。” 王嬷嬷瞧着他,认真说:“谢大人出入宫闱,能沾染天子龙气,寻常鬼怪都不敢近身。” 崔兰辛听得烦了,起身朝外间走。 “这话可别跟你们的大人说,他向来不信神佛,更不爱听这鬼神之说。” 崔兰辛刚到外间,正好碰上谢昭进来。 他皱眉冷面,脸色深沉,显然是刚进府就听说了玉念梦魇的事,还没换下官服就直接过来了。 没和崔兰辛打招呼,谢昭径直走进内间,崔兰辛又跟了进去。 门扉响动,玉念立刻扭头去看,像是在等着谁进来似的。 见了来人,玉念眼圈一红嘴一撇,说不出的委屈,眼泪立刻落下来。她现在已不如刚睡醒时那么激动,只静静地哭,泪水凝成闪亮晶莹的线,连着眼角和鬓边。 俩雪白手臂颤颤从被子里伸出来,要谢昭抱。 谢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人从床榻上捞起来,小心拢在怀里。 玉念抽噎着,伸手去解谢昭官服上繁复的扣,打开他的衣衫,整个人缩进他的衣襟,手臂绕过他的胸膛,紧扒着他的背,她深吸一口气,闻着谢昭身上的气味,听着他胸口传来的有力心跳,终于是放下心来。 几缕乌黑发丝在暗红官服上蜿蜒,谢昭单手托抱着她,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询问情况。 王嬷嬷禀明情况,然后跪地请罪:“是我做主请崔大人来的,我没见过姑娘梦魇的那么厉害,慌了神,想着太医在旁能踏实些。” 谢昭语气平缓:“你做的没错。” 崔兰辛道:“没什么大碍,喝几服安神药就成,我先回去了。” 谢昭朝他颔首:“多谢。” 崔兰辛没说话,只摆摆手朝外走。 临走时又听王嬷嬷和谢昭说着她那鬼神之论,不由得心里哂笑。 他好奇谢昭的神色,故而回望,却只见玉念从谢昭宽大官服中支出半个身子,嫩藕似的手臂揽着他,趴在他肩头抽噎着说话。 她像是寄生在谢昭身上的孱弱幼苗,没了谢昭就活不成了。 青黑长发蔓延在谢昭的手臂上,玉念眼角红晕没消,鼻尖还微微泛凉,她嘴唇开合,一下下不经意的碰着谢昭,像一个个轻吻,委屈地诉说自己的恐惧和惊慌。 这副模样,纯然依赖。 崔兰辛心思一动,赶紧收了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7章 第7章 玉念伏在谢昭肩头,吃力地回忆那令她惊恐的梦境。 仿佛说出来,说给谢昭听,一切不安的情绪就都能被安抚,一切令她恐惧的存在就都能被消灭。 她拽着谢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有人打我。” “谁?” 玉念歪头想了一会,然后张了张嘴:“婆母……” 她把脸整个埋进谢昭衣服里,声音闷闷的:“那个人,抓我……要抓我回去,”她努力回忆着有人跟她说过的词语。 “同||房,他让我同||房。” 她说的颠三倒四,但谢昭听明白了,这是梦见回到谢家了,梦到了庞氏和谢轩。 “没人能抓你,玉念。”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眼神晦暗不明。 谢轩被他杀了,庞氏被他踹了,就连谢如明他也敲打过了。 玉念抬头看他,眼尾红晕不散,有些说不清的委屈的难过。 “叔叔保护我吗?保护玉念吗?” 谢昭微笑,吻她的脸:“当然。” 谁都不能把玉念从他身边带走。 玉念用脸蹭了蹭她,心里安稳些,继续说起梦境。 “还有人掐我的脖子。”她双手移到自己的脖颈上,虎口卡住自己雪白的颈子,和谢昭说:“不让我喘气了。” 屋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宁静,谢昭忽然没了动作,也不说话了。 只有玉念的声音轻轻回荡。 “我,我和他说,我喘不上气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家里燃了好大的火,我想回去看看,他拽着我往山上走……我把饼子给他吃了。” 谢昭喉结动了动,提着一口气,问她:“是谁掐你的脖子,玉念记得吗?” 玉念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照常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 谢昭的眼眸中有一抹经久不散的浓黑,他也注视着玉念。 “不记得了。”玉念轻启唇舌,表情依旧是谢昭所熟悉的懵然天真。 谢昭紧紧抱着她,大掌覆着她的后脑。 过了一会,他低声说:“叔叔教过,遇见不怀好意的人,要怎么办?” 玉念回忆了一下:“打眼睛。”她疑惑:“梦里也好用吗?” 谢昭轻亲她:“好用,什么时候都好用。” 玉念缓缓吐气,没在说话,靠在他肩头,眼神有些空洞茫然。 - 崔兰辛自认为了解谢昭。 自幼一起长大,只在谢昭流放时断了几年联系,关系胜似亲兄弟。 崔兰辛清楚,自己一撅屁股谢昭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崔兰辛觉得,反之亦然。 但这是崔兰辛今日之前的想法。 可眼见着清平山的道士带着家伙事进了别苑,崔兰辛觉得自己有些不了解谢昭了。 抑或是说,他了解的谢昭是从前的谢昭,有了玉念之后的谢昭,应该另当别论。 谢昭显然是不信的,看着道士们喷火舞剑,他面上如古井无波。 可当道士把驱邪避鬼的香囊交到他手上那一刻,他却郑重接过,严肃的把香囊悬在床榻边。 想来人心都复杂,谢昭敢砸祠堂,显然是不信神佛的,可此刻他又真寄希望于这法事能让玉念不再梦魇。 玉念梦魇之后极易受惊,风吹动发丝的感觉都会让她忽然战栗。 送走道士,谢昭把人抱着哄了好一会才有机会出门。 崔兰辛也要进宫复命,俩人便一起坐着马车走了。 车上二人自然而然地说起玉念的梦魇。 “究其根源,还是过往之事伤了她的心神……只是你也不必担心,她已经远离了曾伤害她的、令她恐惧的人事物,现下每日心绪平和,梦魇发作的间隔也越来越久,指不定那天开始就再也不会了。” 崔兰辛稍作停顿:“只是忘事这症状,实话讲,我医术不精,难以研判。” 谢昭闭目养神,闻言手指轻动了动,片刻后只点了点头。 车内安静,只闻车轮声。 谢昭忽而开口问道:“她会想起来吗?” 崔兰辛猛然回神:“什么。” 谢昭眉头微蹙:“她忘记的那些事。” 玉念从前什么样,崔兰辛不知道,但自打去年冬季醒来之后,她的脑子就更混沌了。 有时候好端端做着事,忽然就发起呆来。 有一次她坐在书房外的游廊下喂鱼,刚捏了把鱼食扔进水里,转瞬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记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扔下水了,下意识要去捞,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眼见要掉进水里,幸好丫鬟们眼疾手快给拉住了。 可她坐在廊下急的直哭,只记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扔下去了,却想不起不知是什么,也不知重不重要。 丫鬟们劝了许久,说是鱼食,但她不信,最后找人脱了鞋袜,手上藏了两颗珍珠下水,佯装捞上来的,交到玉念手里。 玉念捧着俩湿淋淋的珍珠,泪珠子还挂在下巴上,算是止住了哭。 谢昭曾和崔兰辛说,玉念之前不是这样,先前虽愚钝,但是认得人,也说的清楚话。 现在的她连谢家宅邸发生的事都忘了干净,只会在梦中想起,说话也越发颠三倒四的没有逻辑,需得认真听才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话让崔兰辛好奇,不知道谢昭为什么会知道玉念之前的情形。 但他虽好奇,却也不会追问。 崔兰辛回答谢昭的话:“我也说不好她会不会想起来。” 他指着马车里装物件的匣子:“她经历过的事都装在她脑中的小匣子里,指不定那日受到什么影响,譬如磕了脑子?有譬如见了什么意念深远的物件,这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车轮硌到个小石子,颠簸了一下,那没锁的匣子忽地打开了,盖子磕在桌上,吧嗒一声。 谢昭马车里的匣子中放的是一套备用的文房四宝,上次用过之后急着收起来,砚台上墨迹未干,晕黑了纸,匣子里乌黑一片,杂乱不堪。 谢昭静静看着,目光比墨迹还黑。 崔兰辛好奇问他:“你想让她想起来?我师从董先生,你记得吧,杏林圣手。叫他来看看,或许有机会。” 谢昭不语,只伸出手,食指拨动那小匣的盖子。 吧嗒一声,盖子合上了,掩上那漆黑的墨。 谢昭拿起匣子,顺着窗口扔了出去,然后语气淡淡道:“从前没什么好事,忘便忘了。” 之后谢昭神色如常的和他说起朝中局势。 先皇在时储君之位颇有争议,太子少亡,二皇子三皇子各司其职,先皇老年昏聩,难定下储君人选,朝臣被逼着站队押宝。 二皇子簇拥者众多,其中以魏家为首,谢家则力挺三皇子。 两皇子斗法殃及谢、魏两家,谢家被魏家构陷,全家流放岭南。 可天命不佑,就当二皇子以为自己稳坐皇位时,意外发生。 他饮鹿血酒后宠幸爱妾,以致气血上涌不着寸缕死在床榻上,一时间街头巷尾疯传此事,当真是丑闻一桩。 而后便是三皇子登基,一纸诏书接回谢家人,魏家被清算。 只是朝堂之上党争何时消失过,没了魏家还有姜家赵家。 现如今就是这户部尚书姜大人牵头,几次三番上书奏请让陛下调查谢轩之死。 崔兰辛道:“这没什么好查的,陛下不会因着坊间传闻就调查你,谢轩本就是孱弱病体,吊着一口气,什么时候死都不意外。叫你赶上了,于你来说是无妄之灾。” 谢昭道:“此话没错,可我正因侄子之死难过,现如今又被姜大人这样构陷,一时急火攻心病倒了,需得休息个五六日。” 崔兰辛心下明了:“你有私事?” 谢昭点头。 崔兰辛道:“好,我待会进宫撰写病案,记录在册。” 谢昭是吏部尚书,所管事务不止全国官员的任免升降,每日需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堆积如山,算是艰难挤出这五六日时间,在这之前需得把现下手头的事情全都处理好。 天色近黄昏,崔兰辛先从宫里出来坐车回了谢昭的别苑。 刚一下马车,就有个小丫鬟迎了上来,劈头盖脸便问:“怎么就崔大人一个人回来了,我家大人呢?” 崔兰辛道:“他事多,你有什么急事找他?” 小丫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是我,是我们姑娘不肯喝药。” 崔兰辛一笑:“我当是什么大事。” 小丫头想了想:“许是大人开的药方不好,是不是比从前苦了,所以姑娘不肯喝了。” 崔兰辛本来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听了这话回身看她,眼神复杂:“我到底是你们府上的客人,也是朝中太医,是给宫里贵人开过方子的……昨日你遛狗似的满院子牵着我跑,今日又这般质疑我的医术,我实在难过。” 崔兰辛先前在府上住过一阵子,他正是风流倜傥的好年纪,人又慈眉善目的好接触,时常和小丫鬟们聊天打趣,下人们也都知道他好说话。 他这话一出,小丫鬟脸一红:“哎呀大人,我都顺嘴胡说的,我没读过几本书,话说出口是对是错您多担待,咱们赶紧去看姑娘吧。” 崔兰辛点头,嘱咐她:“今日可慢些跑吧。” 一见到玉念,崔兰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是不肯吃药,是不高兴谢昭回来得晚。 她身子不舒服,脑袋也不好受,可眼见着天都黑了还不见谢昭。 玉念这是在闹小脾气呢。 坐在椅子上,丫鬟捧着药和蜜饯从东过来,她就转个圈脸朝西,小丫鬟再绕去西边,她小脸又朝东了,小陀螺似的在椅子上转个不停。 她身体尚未恢复,脸色看着也不怎么好,但是发起脾气来绝不含糊。 病中憔悴,玉念不施粉黛,不戴钗环,着素衣散长发,坐在椅子上明明是发着脾气,看着也是乖顺可爱的模样,叫人不忍责怪,只想哄着她,哄她开心了,再看她莞尔一笑。 崔兰辛接过丫鬟手里的药,蹲在椅边,看着她被素色腰带束成一把的纤腰,一时有些分神。 “先前马车上,我同谢昭说,这药苦,玉念一定不肯喝,谢昭驳我,说玉念最懂事,定会乖乖喝药。” 他柔声细问:“玉念自己说,是我说得对,还是你叔叔说得对?” 玉念思考了一会,然后小脑瓜动了动,微微侧头过来,噘着嘴看崔兰辛:“叔叔对。” 说罢她朝着崔兰辛微微张口。 眼神里明明还满是委屈,却肯乖乖喝药了。 嬷嬷上前意图接过药碗喂药,崔兰辛用手臂挡了下:“我来吧。” 崔兰辛身形瘦高,坐在绣墩上,身形只能佝偻着,才好和玉念视线齐平。 药汤一勺勺送过去,他看着玉念长睫在眼下的影子微微颤抖,轻轻的鼻息让勺中药汤泛起点点涟漪,看淡粉嘴唇轻轻抿着勺子。 整个人柔软乖顺。 偶尔因为药太苦吐露出一两声难耐的闷哼,吐出个舌尖,崔兰辛听着,看着,不由得心发紧,头发麻。 崔兰辛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他不禁去想,是不是因为她在别苑醒来时第一眼见的是谢昭,所以才依赖他? 他应该先过去的,叫玉念第一眼先见到他。 那她是不是就会依赖自己? 像依赖谢昭那样,全无防备,纯然依赖眷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8章 第8章 谢昭回府的时候玉念还没睡。 她在书房,坐在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上,用谢昭的狼毫笔在纸上描描画画,墨水蘸多了晕透纸背,在价值千金的地毯上留下大片污渍。 谢昭脱了官服,洗着手,目光注视在玉念身上,耳中听王嬷嬷说玉念整日做了什么。 “……姑娘不肯喝药,崔大人过来,两三句话就把姑娘说动了,哄着姑娘把药喝了。” 谢昭挑眉:“怎么说的?” 他可知道玉念发起小脾气来多倔。 王嬷嬷笑:“崔大人哄说他和您打了赌看她肯不肯喝药,姑娘一听说关乎您的面子,马上就愿意喝了。” 谢昭弯了弯唇角,走过去同玉念一起坐在地上,单臂揽着她,整个把玉念罩在自己怀里。 “画的什么?”他问。 “鱼,鱼。”玉念指着黑漆漆的墨点说。 谢昭认真观赏而后说:“前朝有名家只画马,画成天下第一,我们玉念只画鱼,也能成为名家。” 他把画纸收好,交给王嬷嬷:“裱起来挂在书房。” 玉念被夸的心情大好,朝着他弯着眼睛笑,谢昭看向她的眼神中也满是不曾在人前展露过的柔情蜜意。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玉念忽然张着手臂扑进他怀里,直接把谢昭按到在地。 王嬷嬷见状,赶紧叫了丫鬟们出去,等着摇铃送水。 谢昭仰面躺着看她。 玉念的长发垂下来,笼出一方小小天地,在这之间,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融。 此刻,对视也成了调||情。 玉念调皮似的,忽然俯下身伸出舌尖,舔了舔谢昭看似冷淡的唇,只一下,然后笑着跪坐起身。 两只脚叠在一起,脚尖难耐地动了动。 她不说话,只笑着看谢昭。 谢昭把人捉回来,紧搂在怀里,掌下一片柔软,惹人贪恋。 “何故如此?” 玉念在他怀里笑着轻轻挣扎着,最后直接转身双臂拦住他,歪头吻了上去。 唇舌纠缠,声响黏||腻。 谢昭虚拢着她,蜷腿坐在地上,玉念双膝着地立在他腿间才与他同高。 双臂懒散搭在他肩头,歪着头亲吻。 一吻结束,玉念眸中水光莹莹腿也有些发软,谢昭眸色深沉,都是一副情动模样。 玉念稚拙地笑了笑,伸手碰了碰谢昭的眉眼。 她说不出,但看的出来。 素日里这双眉眼总是冷冷的不好接近,但此刻沾染情欲,这双眉眼也跌落凡尘。 她喜欢谢昭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自己。 玉念贴身过去,热烘烘的身子软软贴着谢昭,轻轻啄吻他的耳垂,颈侧。 谢昭脖子上和别处的青||筋跳了跳,他握着玉念的腰轻轻推开她。 玉念有一瞬愣神,忽然不高兴起来,噘着嘴看他,仍要贴身过去。 谢昭哑着嗓子:“乖乖,身体还没修养好。” 玉念不听这些,也不说话,只哼哼唧唧的朝他伸出双臂,要抱,要亲。 谢昭无奈轻笑,轻拥着人,感受着她的吻不得章法地落下来,他在她耳边轻说了几个字。 玉念忽然把脸埋进他肩头,再没了动作,只是露在外面的耳尖通红一片。 谢昭抱着她起身,把她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他则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玉念的脚踩着他健壮的大腿,不安生,玩闹似的。 谢昭捉住那作乱的脚,脸上是有些宠溺的笑,然后伸手轻撩开她层叠如花瓣般的裙摆。 …… 书房摇铃,丫鬟们低头送水。 玉念靠在谢昭怀里,面色绯红,腰带以上的衣衫却不见凌乱。 谢昭用帕子给她擦腿,玉念碰了碰谢昭高挺的鼻梁,上面已经没了水渍,但玉念依旧轻声说:“擦,擦。” 谢昭逗她:“不擦了,就这么出门去。” 玉念急忙用袖子去蹭:“不行,羞,羞。” 谢昭哈哈笑了两声,故意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玉念的脸更红了,杏眼水光淋漓,一脸嗔怨地看他。 - 修养了三五日,玉念已然大好,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梦魇过,日子回归从前,闲适安静。 谢昭还要再忙一阵子才能告假,这些日子忙的不见人。 晨起亲亲玉念的脸蛋告诉她自己要走了,晚上回府的时候玉念早已睡下,有时半梦半醒能感觉到谢昭在亲她,更多的时候完全醒不过来,只在晨起洗漱的时候注意到身上有淡淡痕迹。 玉念早就适应了谢昭这样的忙碌。 王嬷嬷总是说,有大能耐的人都是劳碌命,谢大人就忙,崔太医就有些懒散。 这话不假,崔兰辛不愿回家相看姑娘,在别苑里一直住到现在。 六月里天气渐热,花园中花团锦簇,引来各色蝴蝶翩翩飞舞。 王嬷嬷叫人给玉念做了个细杆的小网,专门扑蝶用,可玉念真拿到捕蝶网之后愣了神,瞧着那纷飞的蝴蝶,反倒不忍心下手。 先前谢昭叫人给她做的水晶蝴蝶有了用处,用细线拴着挂在树上,阳光照过来五光十色,风一吹叮当作响, 这树下支了一把椅子,一个小几,玉念就坐在树荫底下里看着假蝴蝶随风轻摆动,心情也不错。 风轻吹拂,阳光从树叶中穿过散落一地斑驳光影,玉念一会看看蝴蝶,一会伸手看看落在手心里的光。 王嬷嬷哎呦哎呦地捂着胸口跟小丫鬟们说:“瞧瞧我们姑娘,心善,书上说大圣人担心坐死虫子那个话,怎么说的。” “怜虫摇椅。” “对对对,”王嬷嬷看着玉念,一脸慈爱:“我们姑娘也是大圣人,也怜虫摇椅。” 她一回头,发现刚才搭话的是崔兰辛。 “崔大人逛园子呢,我们姑娘出来久了,先回去了。” 崔兰辛刚住进来的时候谢昭就吩咐过不让这俩人多接触,先前玉念梦魇,王嬷嬷也是不得已才叫了崔兰辛过来,现如今见到崔兰辛,谢昭的话又在王嬷嬷耳畔响起来了。 崔兰辛哂笑:“你们大人心眼就针鼻儿那么大,得了玉念之后眼珠子似的宠着,叫人多看一眼都不肯?明明先前还是我给玉念治的病呢,是不是玉念?” 玉念正蜷成一团坐在椅子上,听见这话后朝着王嬷嬷点了点头:“是呢,他治病的。” 崔兰辛招招手叫人又送了把椅子过来。 “多晒晒太阳对她身体也有好处。” 这话一出,王嬷嬷便也不说什么了。 俩人也不说话,玉念自顾自发呆,崔兰辛也闭目养神。 眼见着临近午时,王嬷嬷提醒玉念,该吃午饭了。 崔兰辛逗弄玉念:“我没东西吃,能和玉念一起吃吗?” 玉念天性良善,不忍看人饿着,也听不出这是玩笑话,自然点头:“一起吃吧。” 俩人身份有别,不能去谢昭的院子吃饭,玉念也不方便去崔兰辛的院子,于是折中,就在花园吃。 婆子们抬来屏风挡住院中微风免得吃饭呛到,丫鬟们上前伺候着玉念洗手。 崔兰辛看的咋舌,无话可说。 玉念吃东西认真,头都不抬,爱吃的东西一直吃,不爱吃的碰也不碰。 崔兰辛拿着筷子也不怎么夹菜,看着玉念鼓鼓的脸颊,小兔子似的噘着嘴吃东西,只觉得可爱万分,脸上一直噙着笑。 蒸好的软烂小排骨被王嬷嬷抽去中间横骨,再用筷子分成四小块放进玉念的小碟子里,她一块一块按着顺序一口肉一口饭的吃下去,表情认真严肃。 瞧着她乖,崔兰辛就起了坏心思,想逗她。 “怎么没人给我分排骨,我也想吃分好的排骨。” 玉念嘴里含着饭,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然后碰了碰王嬷嬷的袖子,这意思是让嬷嬷过去给崔兰辛分排骨。 王嬷嬷不喜欢崔兰辛这样逗玉念,于是说:“姑娘别听崔大人瞎说,姑娘嘴小吃不完一整个这才分开一口一口吃,崔大人嘴大,一口能把小排骨吞了。” 玉念微微睁了睁眼睛,瞧着崔兰辛,脸上袒露些不可思议的神色。 崔兰辛像是个心智没开的半大小子,被这么一激还真就来了表现的欲望,夹起一大块排骨,囫囵个放进嘴里了。 脸都变形了。 他嚼嚼嚼,然后用手绢挡着脸,吐出一截骨头。 玉念眨着眼瞧着他,忽然手心挡脸,轻轻一笑。 崔兰辛蓦地老脸一红,打从心底里涌上几分羞赧,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没了稳重,像个傻小子似的呢? 玉念笑了两声,之后继续吃饭。 崔兰辛心里就不怎么平静了。 玉念吃饱放下筷子,崔兰辛顺口一问:“玉念吃饱了?” 玉念点头,从椅子上扶着把手下来,挺着小肚子要给他摸:“摸摸,吃饱了。” 那模样可爱又无防备,崔兰辛只觉得心里一跳,说不出的滋味。 王嬷嬷赶紧拦着,伸手在玉念的小腹上摸了摸:“哎哟,姑娘可真吃饱了,喝点茶水顺顺吧。” 然后轻拽着人又坐回椅子上,喝着温温的茶水。 崔兰辛看着王嬷嬷的手在玉念微微鼓起的柔软的小腹上摩挲,不由得想到谢昭做起这事得模样,一时间口干舌燥,也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吃过饭,俩人又坐回树荫底下,王嬷嬷端来两碟切好的桃子。 午后阳光暖,微风拂面,别苑花园极大,俩人面前是一汪清澈池水,池中又有小泉眼,池畔竹林飞花,闲适雅致。 玉念靠在椅子上,脱了软鞋,脚也踩上椅子。 她身量小,人就这么靠着椅子,也不会不舒服。 嘴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桃子,眼睛看着晴空发呆。 她一天中很多时候都在发呆,眼神空洞,无念无想。 她看着天,崔兰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他忽然想到,玉念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这别苑的主人。 这假山花园因她而建,奴仆因她而在。 崔兰辛了解谢昭,他不贪图享乐,不在乎身外之物,如果没有玉念,就没有面前这一切。 玉念不会知道这些,她只是在做她自己,是谢昭把这一切奉到她面前,不求她一丝回应。 “玉念。” “嗯?”她痴痴回望,微微张着口,嘴唇上沾满桃子晶莹的汁水。 崔兰辛深深吸气,然后试探着问她:“谢昭爱你,你知道吗?” 玉念歪了歪头,思索片刻:“爱小肉丸,爱鱼肉,爱小排骨。” 崔兰辛笑问:“你爱不爱谢昭。” 玉念定定看着他,缓缓开口道:“爱谢昭。” 崔兰辛脸上的表情僵住一瞬。 却见玉念又费劲回头看向王嬷嬷:“爱嬷嬷。” 崔兰辛又笑了:“我还给你表演了一口吃大排骨呢。” 玉念弯起嘴角,她说:“爱你吧。” 崔兰辛看着她直白而天真的面孔,忽而大笑起来,玉念瞧着他,觉得没意思,就继续望天去了。 崔兰辛凝视她的侧颜,觉得自己有些疯了。 玉念哪会懂什么爱不爱的,她粗略懂得自己的喜好,知道什么好吃什么难吃。 可换做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对她来说就有些太难了,大抵谁在她身边,她就“爱”谁。 崔兰辛有些替谢昭感到悲哀。 他一颗拳拳之心交给了玉念,终究难得回应。 可崔兰辛又有些窃喜,玉念说了,也爱他呢。 嘴角漾着笑意,崔兰辛歪头看着玉念近乎完美的侧颜。 风吹竹叶响,这院里宁静非凡,他忽然开口说:“谢昭爱极了你,坊间传闻他为了你做了坏事,虽无证据,但受朝野非议,早有看不惯谢家的人趁机落井下石,他手下的官员在他授意下极力维护他,党争之势逐渐清晰,陛下并不想看到这种场面。” 玉念靠在椅子上,侧过头看他,不懂这话。 雪白的胸口起伏着,乌黑长发在身侧逶迤,她轻轻慢慢的喘气,崔兰辛的话在她脑子里留不住,她有些困了。 崔兰辛也自嘲心道,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玉念放下手里吃的没了形状的桃子,手上的黏腻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王嬷嬷站在她身后看不见的位置,所以玉念下意识的朝着崔兰辛伸出了手。 手背白皙,指尖泛粉,软软垂下。 崔兰辛紧盯着那只手,在他的脑海中,他仿佛已经握住了那湿湿软软带着桃子味的手。 他想把玉念抱在怀里。 想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吃饭,想她挺着小肚子给自己摸,只要她用带着桃子汁水的嘴唇轻碰自己,他想在她雪白的皮||肉上留下自己痕迹,想看她呜咽着哭,想看她在床榻||上失||魂的模样。 她太乖了,乖的太过了。 乖的想让人在她身上作恶。 崔兰辛想着这些,呼吸都变得急促,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王嬷嬷突然出现,打断了崔兰辛的思绪。 她用湿帕子给玉念擦了手。 “姑娘困了吧,回去歇歇吧。” 玉念跟着王嬷嬷离开了,临走时朝着崔兰辛摆了摆手。 崔兰辛坐在原地,只觉得繁花与流水俱都没了颜色。 他想,那只手即便伸到他面前他也不敢碰。 他又想,不是因为玉念醒来时先看到谢昭所以才依赖谢昭,是因为谢昭值得她依赖。 他不是谢昭,更没有谢昭的气魄。 和家族反目,担朝堂风波。 崔兰辛自问做不到这些。 能抱得美人归的总是真英雄。 竹叶落入水中随水飘零,崔兰辛看着,自嘲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周四按照收藏排榜,如果上榜了咱们就是周六见,如果没上榜那咱们就是下周六见了。 是我太菜呜呜~ 第9章 第9章 谢昭告假一来是为了陪玉念,二来,正如他同崔兰辛所说,姜大人疯狗一样追着他咬,告假几日,算是避一避风头。 京郊有个叫万平的小镇这几日有灯会,谢昭准备带玉念去看看,正好万平最近还有几场马球赛。 京城马球场人多喧闹,玉念会怕,万平的马球场没那么多纨绔子弟,安静许多。 且远离京城的繁华喧嚣,两人可以过几天寻常日子。 就像寻常夫妻那般。 想及此处,谢昭不禁弯起嘴角。 出发那日天气不佳,晨起大雾弥漫。 玉念睡不醒,谢昭便也没叫醒她,马车里暖烘烘的,他抱着被被子裹着的玉念就出发了。 玉念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床在摇晃,耳边也总有阵阵市井喧闹声。 她睁眼,先是看到陌生的马车轿厢,一瞬间醒了神,神情也变得惶恐起来。 谢昭抚了抚她的脸:“叔叔在呢。” 玉念张着嘴,略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双手握住谢昭的拇指和食指,这才有点醒了神。 “怎么了?”她有些惶然地问。 谢昭用手掌拭去她额头上的薄汗,才答说:“带你出门玩去。” 瓷杯抵着玉念的嘴边,谢昭喂她喝了几口温水,瞧着她抱着被子坐在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只觉得娇憨可爱。 玉念思忖着谢昭的话点了点头,皱了皱鼻子,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好香呐。” 谢昭心领神会,撩开马车帘子一看,路边有家卖肉饼的。 他吩咐下人买了送过来,两指捏了捏玉念的鼻子说:“小鼻子怎么这么灵?什么好吃的都逃不过你。” 王嬷嬷从后面马车上下来,走过来问:“姑娘可醒了?用早饭吗?” 谢昭说:“她要吃路边小食,早饭不用布太多,上一些解腻的清粥小菜即可。” 没过一会,肉饼买好了,王嬷嬷也把食盒送了过来。 谢昭和玉念的马车上没有丫鬟,伺候玉念的事自然就落在了谢昭头上,他做的倒也顺手。 只是刚准备把肉饼从油纸里拿出来放在碟子上,玉念就拦住了他的手,她要整个拿着吃。 眼大肚子小,玉念吃了几口肉饼,又吃了几口粥就吃不下去了。 噘着油乎乎的小嘴,挺着小肚子在谢昭手里蹭了蹭。 这一整日几乎都在马车上,临近傍晚,终于到了万平。 此地人口众多,较为繁华,谢昭在这有个宅子,已经叫人提前收拾出来了,只是晚饭没在宅子里吃,他带着玉念去了酒楼。 这酒楼也是提前让下人过来定好了的。 幸而是提前定了,到了此地才知道,赶着灯会,游人众多,寻常酒楼雅间早就被订满了。 雅间在三楼,玉念刚一进去就飞奔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桔黄灯光映着她的脸,平添几分柔和。 她每吃几口东西都要朝楼下看两眼,心思都写在脸上。 谢昭只好许诺她:“乖乖吃饭,吃好了带你逛灯会。” 玉念点点头,坐正了,拍拍谢昭的手背,又拍了拍自己胸口:“给玉念买灯吧。” 谢昭含笑应允:“买。” 俩人正平和地说着话,忽听到走廊上传来吵闹声。 是一少年,声音极大。 “雅间定了又如何,叫我先坐一会,我快吃完给你们空出来不就得了。” “我叫下人来看过,方才分明就是空着的,你这掌柜不说实话,瞧我年纪小就这样糊弄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人刚到?怎么就这么巧,我要上来人就到了?” 喧闹声直到门口方才缓和些。 少年声音传来,“有没有人,推门一看便知。” 谢昭皱了皱眉,听声音已猜到来人是谁。 只是还未来得及吩咐什么,门就被这莽撞少年推开了。 一俊秀少年露出半个脑袋,目光先是扫过玉念,刚要看到她身旁的谢昭,这视线又忽然回到玉念身上,然后停滞。 谢昭撂下筷子,先开了口。 “宋小世子。” 少年的视线这才移到谢昭身上,有些惊讶,又有些兴高采烈道:“谢叔!” 他顺势挣脱谢昭侍卫的钳制,正了正衣襟,顺了顺衣摆,然后进了雅间:“太巧了谢叔,你怎么来这了?” 没等谢昭回答,他又问:“这位是……?” 自打进屋开始,宋小世子宋明的目光就没从玉念身上挪开过。 俩眼珠子恨不得从眼眶里飞出去黏在玉念身上。 玉念见了生人是要怕上一怕的,于是往谢昭那边坐了坐,抓着谢昭的衣袖喊了声叔叔。 宋明又笑了:“原是谢叔的侄女啊,我说呢,瞧着年纪不大,应当跟我是一辈的。” 他也不去想谢昭有几个兄弟姐妹,更不去想这些兄弟姐妹家中各有几个孩子,甚至没想谢昭为什么要带个侄女出门,总之他不请自坐,问玉念:“你今年多大了?待会我带你去灯会玩,好不好?” 活脱脱个色欲熏心的小纨绔。 玉念更往谢昭那边躲,半个身子都藏在他衣袖后面,眼神怯生生的,不搭话。 宋明也看出什么,便问谢昭:“谢叔,这小姑娘……”他没敢说后半句。 谢昭收起带着些警示意味的眼神,没接他的话,只问:“来看陈老大人?” 宋明的父亲刚承袭了建武侯爵位,母亲是前朝礼部尚书陈广田之女,陈大人现如今就住在这城中。 宋明自小在万平长大,读书时才回京城,得了空就往万平跑。 他点点头:“京城拘束,出门身后总是一溜儿的下人,这轻松些。” 他朝着谢昭说完话,又看向谢昭衣袖后那怯生生的眼睛,换了副童稚语气:“你今年十几啦?” 玉念看了看宋明,又仰头看了看谢昭,然后悄悄伸出手指比划。 宋明微笑:“那我比你大,你得管我叫小哥哥。” 玉念不说话,手指扣着谢昭衣袖上的暗金缝线,小声念叨着:“小柿子。” 宋明听见了。 小世子,小柿子,重音不对,这仨字听起来就是天差地别。 他也不去纠正玉念,只笑眯眯道:“对!小柿子!哈哈!” 瞧着他笑,玉念心里也不那么怕了。 小脸从谢昭袖子后面露出来,又笑着说了两声小柿子。 玉念是乐于见到同龄玩伴的。 她从没听说谁的名字是这样奇怪。 又觉得他看着自己的时候脸颊红红的,确实像冬天挂在树上的柿子,不由得抿嘴又笑了笑。 她一笑,宋明眼珠子就发直。 谢昭瞧着厌烦,便说:“小世子还没用晚饭?我们吃完了,就先走了。”说完就带着玉念起身。 宋明跟着站起来:“去哪啊。” 谢昭不欲回答,玉念可急着呢。 “去灯会。”她认认真真地说。 宋明见她肯搭理自己了,咧嘴一笑:“我不饿,不吃了。谢叔,你也带我一个吧。” 谢昭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话,可还没等说出口,就见玉念摇了摇他的手,眼神可怜巴巴的。 “叔叔,快走吧,去晚了没有小兔子灯。” 她方才在窗口早就盯上了个卖灯的铺子,有个小兔子灯就挂在最显眼处,玉念怕去晚了被别人买走。 宋明一听,这还了得,把这事当个大事似的,也开始催谢昭。 “谢叔,那咱们真得快点了。” 谢昭无奈,只能带着俩人一起去了灯会。 站在那摊子前,玉念看了会灯。 方才在楼上的时候只觉得小兔子灯可爱,可现在走进一看只觉得小鱼,小螃蟹,都可爱。 宋明还提起个桔黄色的柿子模样的灯问她:“这个呢?喜不喜欢?” 玉念点了点头:“都喜欢。” 她回头去找谢昭。 谢昭正抱着臂看着俩人,面色不是很好。 玉念去扳他的胳膊,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手心里。 “叔叔,”她说:“都好看,都买。” 谢昭捏捏她的手:“只在这住几日,买多了带不走,只买一个,好不好?” 玉念也不恼,回头认认真真挑一个能带走的灯。 宋明点醒她:“这灯会摊子铺子可多呢,你别在这一个铺子看,咱们都看一遍,挑一个最最好看的!” 玉念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自觉跟着他走了。 谢昭就跟在二人身后,漆黑眸色中映出一对少年少女,面色越发冷峻。 他想起他像宋明这么大的时候,正在岭南,晒着烈日,扛着纤绳。 那是畜生一样的日子。 那时他从不遐想什么灯会。 也不会想身边是否会有一个比肩的少女…… 谢昭觉得,若此刻换做他十八九岁,和玉念站在一起,一定比宋明登对。 他就这么看着宋明和玉念,心最暗处渐渐滋生一股被愤怒裹挟着的阴暗情绪。 可话又说回来,其实谢昭并不想回到他的十七八岁,因为那时的他两手空空,面对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那时的他连买一盏花灯的铜板都没有。 侍卫从后面走上前,将一封书信交给谢昭。 这个侍卫是谢昭回京那年从一众野孩子里亲自跳出来的,算起来跟了他也有十年了,名叫刑三。 谢昭展开看过信,神色寻常。 片刻之后将信投入路边火箱之中,纸张迅速燃为灰烬。 “叔叔,买,这个!” 玉念打断他的思绪,笑着扑进他怀里,左右手各提了一个灯。 小兔和小鱼。 她分不清最喜欢的,她就是都喜欢,她也知道,叔叔一定会满足她。 谢昭微笑,伸手拂去她额头薄汗。 “买,都买。” 宋明走过来:“你叔叔给你买一个,我给你买一个,怎么样?” 他想的简单,给玉念买个东西,叫她记住他的好。 玉念的视线在宋明、花灯和谢昭之间游移。 她摇了摇头,只搂紧了谢昭。 “不要你买,要叔叔买。” 谢昭方才升起的一点阴暗思绪瞬间被玉念的这句话冲淡,化作一缕清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周日见。 第10章 第10章 宋明狗皮膏药似的跟着玉念。 不知是看不懂谢昭的脸色还是根本没看谢昭。 总之,这晚上一路跟到谢昭在万平的宅院门口,宋明终于死了心,只嘱咐道:“别忘了我啊,玉念。” 玉念点点头,认真记下他名字。 “小柿子。” 晚上玉念洗漱好上了床。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屋子,唯一熟悉的是谢昭,她便更粘谢昭了。 “叔叔,快来。” 她拍拍枕头,揉了揉眼睛,已然困得不行。 谢昭正在书桌前写信,最后一笔收了尾,他脱去外裳走了过去。 玉念盖着被子,眼都睁不开,却还冲他笑了笑,朝床里挪了挪,让出个地方给他。 谢昭坐在床边,俯身过去,双手轻托住她的面颊。 细密的带着爱意的吻从额头开始,吻遍她的整张脸。 眼角,鼻尖,唇峰。 无一处落下。 这吻爱意浓浓,不含情欲,他看着,吻着,对待玉念如珍似宝。 玉念在这吻中安然睡去,呼吸均匀,眉眼舒展。 - 这日之后,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宋明总是出现在玉念面前。 他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人,玉念乐得和这样的人接触。 别苑里,能陪她玩的只有嬷嬷,可嬷嬷年纪大,腿脚不那么利索,玉念很高兴自己能有同龄的玩伴。 玉念喜欢,谢昭就不会说什么。 宋明极殷勤,陪玉念玩了两次之后,就把玉念哄得对他念念不忘,整日嘴里念叨着小柿子小柿子。 这日谢昭带着玉念来看马球。 玉念瞧着一群人骑着马追着球,尘土飞扬的,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有世家贵女特意来看少年矫健坚韧的身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用团扇挡脸轻轻笑着。 玉念瞧不出什么,只觉得那些少年都没叔叔高,肩膀也没有叔叔宽,腿瞧着也没叔叔有力。 她挪了挪小屁||股,觉得叔叔的大腿坐起来最舒服。 马球观景亭前有一层薄纱帘,防尘,也是为了遮挡视线。 从里朝外看只微微模糊,可从外朝里却什么也看不见。 玉念坐在谢昭膝上,看他拿起桌上的核桃,俩核桃放在手心,手指合拢再打开,核桃就碎了,吹去薄皮,白莹莹地核桃肉送进玉念莹红||湿||润的嘴里。 玉念有样学样,拿起俩核桃放在手里,可手指怎么也合不拢。 手小核桃大,没办法的事。 但玉念看着谢昭捏核桃的样子太轻松,再看看自己手心,她就来了点倔脾气。 一手一个核桃,拍手似的砰砰敲了起来。 皱着眉抿着嘴,极为认真。 谢昭瞧着,不禁轻笑。 万平不大,打发时间的去处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当谢昭看见宋明眉飞色舞地走过来时,并不意外。 “谢叔,带玉念来看球啊。” 谢昭面无表情地点头。 玉念微笑着朝宋明打招呼:“小柿子!” “哎!”宋明坐下:“来的路上我外公还念叨呢,说想见见您。”他张望:“走到哪了,我转个眼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人了。” 他又看了看坐在谢昭怀里的玉念,微微皱眉。 玉念侧坐在谢昭膝上。 谢昭的左手搭在左膝上,玉念背靠在他这只手臂上,两只脚不安分的动来动去。 他的右手则摊在玉念大腿上,上面摆满核桃肉。 宋明隐约觉得这二人姿势有些……太过亲密。 可谢昭和玉念都太过坦荡,宋明转念一想,觉得也还算正常,谢昭虽是个薄情冷面,但背地里说不定是个疼爱晚辈的,何况玉念又是那样的情况。 可他看着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玉念,这么大的人了还坐叔叔怀里,羞不羞,男女大防知不知道。” 玉念有点发懵,抬头看了看谢昭,想了想,脸蛋蹭了蹭他胸口,下意识伸手用核桃丢宋明。 “不羞不羞!”她抗议。 宋明反手接住核桃,逗她:“我带你去球场后面玩,可好玩,能投壶、跳绳。” 玉念着实心动,又抬头看了看谢昭。 谢昭看着不远处,老陈大人颤颤巍巍走过来,便吩咐王嬷嬷道:“带玉念过去玩,小心些,别碰着伤着。” 玉念跳下膝盖,抓了俩核桃,兴高采烈跟着宋明走了。 得知玉念能和自己去玩,宋明比玉念本人还高兴,像个长随似的在前引路,瞧着令人咋舌。 玉念把俩核桃递给他,“打开,吃核桃。” 宋明握住带着玉念体温的核桃:“待会我叫人拿夹子过来,打开给你吃。” 玉念眨了眨眼,疑惑不解。 “叔叔手一捏,核桃就打开了,你捏。” 宋明听明白了,用手捏了捏,面露难色。 王嬷嬷在一侧适时解围:“宋小世子年纪小,手劲儿没咱们大人大,姑娘听话,咱们不为难小世子。” 玉念噘了噘嘴:“好吧。” 宋明叫这话一激,心想这还了得,自己年轻力壮的还能比不过谢叔这个长辈?于是默不作声开始捏核桃。 双手连带着肩膀都用劲,俩手聚在肚子上,脸憋得通红,终于是把核桃捏开了。 准确地说是捏的稀碎,核桃壳和肉混在一起,分不出了。 玉念不太高兴,用手拨弄拨弄,心知彻底没法吃了,可记着嬷嬷的话,没再为难人。 宋明拂拂手,笑了笑:“你看,我和你叔叔手劲儿一样大。” 玉念弯了弯唇角,假笑,不说话。 俩人接着往后面走,王嬷嬷瞧着这四下安静,便问:“小世子,前面真有可玩的去处?” 宋明回头看她:“我还能骗你不成?待会就到了。” 他回头看看王嬷嬷,又看看玉念,然后说:“你不必跟太近,我和你们小姐好好说说话。” 王嬷嬷赶紧道:“那可不成,小世子,我们大人也说了,若是我们姑娘磕了碰了,我是要挨罚的。” 宋明略皱眉:“能有什么事,我能护着她。”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玉念道:“你让嬷嬷离远些,我好和你说话,否则咱们说话都叫下人听去了。” 宋明没什么坏心思。 他是在万平长大的,自小散漫,可回了京城之后,但凡出行身边总是一溜儿的下人,他不喜欢,所以总爱往万平跑,就为着这边轻松些。 玉念听着宋明的话,眨着眼盯着他半晌不说话,直把宋明盯的不好意思。 “嬷嬷,好的人。” 宋明挠了挠头:“没说她不好,就是,就是感觉下人多了,什么话都叫人听了去,不自在。” 玉念歪了歪头,不理他了,带着王嬷嬷自顾自往前走。 宋明三两步追上去,低声道:“你也不自在是不是?我瞧着你叔叔管你挺紧的,回头有机会,我和你,咱俩不带下人,我带你去玩,那感觉轻松极了。” 玉念眨眨眼,忽而道:“你把我核桃捏坏了。” 宋明笑,“回头赔你。” 说话的功夫到了一片四周有帷幕的开阔之地。 赶着万平灯会,这里应该不少人,可今日到是奇怪,一个人都没有。 宋明张望,瞧见刑三莽着脸正赶人呢,往人手里塞银子,粗声叫这些人去别处玩去。 玉念没察觉到这些,她刚一到这就被投壶的羽箭吸引,捡起来瞄准壶口不得章法的扔。 宋明走过去:“你叔叔也太小心了,把人都清场了。要我说能有什么事啊,现如今天下太平。” 玉念不回话,把几根箭递给他,瞧着他扔。 宋明站定,百发百中,玉念在一旁笑着拍手,学着他的模样站定了投壶,五中三,也很满意,于是给自己拍了拍手。 宋明噙着笑看她,开口问:“你父亲是谁,谢康?谢诚?” 这话问的王嬷嬷心惊,她不知玉念会怎么回答。 玉念拨弄着箭羽,心不在焉,宋明又自顾自道:“我没听说谢家哪房有女孩……许是我久不在京中,好多事都不知道。” 玉念小跑到对面,把箭从壶中拿出来,分出一半递给宋明。 宋明接过,又问:“怎么总是你叔叔陪着你?你父亲母亲呢?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玉念微微皱了皱眉,把自己手里的另一半箭也递给他了,然后转身就走。 宋明疑惑,挡在她面前问:“怎么了?不想玩了?” 玉念两根食指堵住耳朵,噘嘴看着宋明:“小柿子,把我的核桃弄坏了,而且好吵,一直,一直,一直,说话。” 宋明脸一红:“我不说话了,咱们好好玩,我带你丢沙包,跳绳,好不好?” 玉念反复确认:“真的,不说话?” 宋明哄她:“就算说也只说玉念爱听的。” 玉念一动不动觑着他,似是在审视,良久之后点点头:“那走吧。” 她不爱玩丢沙包,想跳绳,只是这跳绳起码得有俩人在两侧撑着绳子。 玉念不忍看王嬷嬷做这种事,宋明又没带长随,眼见着是玩不成了,她就不太高兴。 倒也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兴致缺缺地投壶,五投五中也不笑。 宋明瞧出来她想玩,心一横,把绳子一侧绑在木桩上,自己往绳里一迈,扎开马步给她撑绳子。 有些不体面,但博得玉念一笑,宋明觉得值。 看她钗环轻晃,衣裙飘荡,唇角高扬。 宋明看的痴了,脑子里思绪纷飞,不自禁往以后想。 他若去谢府求娶,以自己的家世,谢府不会不同意,可依照玉念的情形,她是断不能做世子妃的。 但她可以做自己的爱妾。 最受偏宠的爱妾。 他一定对她极尽宠爱,不叫她受一丝委屈。 世家大族讲究多,总得先娶妻再纳妾,宋明这一刻就在心里打好了主意,这次从万平回京他就和家里说娶妻的事。 正妻进门,他马上就去谢府求纳玉念。 光是这么想着,他就一阵心神荡漾,脸上也带着和煦的笑意。 马球场边,谢昭起身相迎。 “老大人,快请坐。” 陈广田笑笑,上下打量他:“多年未见,老夫返乡时谢大人刚刚入仕,一晃十年,谢大人已是二品大员了。” 谢昭颔首:“老大人精神矍铄,晚辈看老大人,和当年一般。” 陈广田抚须一笑,二人又寒暄几句,他神色一正,忽然道:“听说流放地闹民乱,魏齐趁乱跑了?” 谢昭点头:“我昨日也得了消息,确有此事。”他在昨日灯会上收到的信件上说的也是这个。 陈广田担忧道:“那可要小心些,这魏齐是个宵小鼠辈,当年流放路上,可不正是他派人追杀你吗?现如今他趁乱跑出牢狱,定存有报复之心,你和你父亲都要小心些。”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周二见。 第11章 第11章 谢昭颔首:“我已经给家里去了信,如今阖府上下都警醒着。” 饶了一圈,陈广田终于说到正题:“宋明这孩子,谢大人见过了。” 谢昭:“是,很机灵的孩子,很活泼。” 陈广田呵呵笑了两声:“机灵的太过了,心思不在正道上,这般年纪不爱读书,无心科举,只能靠着爵位得个荫官。” 他小心道:“大人总管吏部,知道这荫官不过就是挂个名领俸禄,有名无实。我们两家商量着,给这孩子捐个五品小官。宋明这孩子学识上差一些,但人品上佳,为人正直,憨厚可靠,日后官场上……还希望贤侄多多提携。” 谢昭轻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宋明自会闯出一番天地。” 陈广田怔愣,而后说:“老夫知道,贤侄困于党争之说,这才来了万平躲清闲。其实什么党不党的,做官的人就不能交好友了?陛下看重贤侄,需要贤侄在中间协调前朝老臣和本朝新臣,这岂是贤侄一己之力能做到的?” 他捋捋胡须:“所以依老夫来看,贤侄不必太过介意这党争之说,陛下是贤君,能理解贤侄目前的处境。” 谢昭目光淡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君心瞬息万变,我这官,做的很小心。” 陈广田没再争辩,只是微微叹息,语气里很是惋惜:“其实宋明这孩子是很聪明的,就是心思没放在读书上,他小时候我是盯着他读书,可这孩子调皮,我也老了,管不动,他爹娘更是说不动他……” 否则若是能科举入仕,还何需这样来求人? 陈广田敛眸,黯然叹气。 一个承袭来的将军虚职实在没用,五品官职若无人提拔也无大用,陈广田不忍见外孙子游手好闲做个纨绔,这才撇下脸来求谢昭。 谢昭看着陈广田,如此苍老,双腿不便,走路过来腿都打着颤。 陈广田没说重话,也没提过往和谢如明之间的交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官场上,能打动人的永远只有当下的利益,过往的交情说起来重,实际上,屁都不是。 可官场上,又不能不管这些交情。 谢昭静思片刻后道:“宋明叫我一声谢叔,我便当他是自家晚辈。”话锋一转:“只是他需得分些心思在书本上,得有些真才实学,才可服众。” 陈广田脸上泛起笑意,连连点头,心满意足起身离开,谢昭也起身送了几步。 转过身,看见王嬷嬷背着玉念回来了。 宋明围着王嬷嬷左绕右绕的。 “嬷嬷,叫我背一背吧,我不会摔了她的。” 他身份高贵,嬷嬷说不得重话,只笑着当没听见。 若是宋明伸手了,嬷嬷就不着痕迹躲一躲。 总算是回到亭子,王嬷嬷松了一口气,谢昭伸手把人从王嬷嬷背上抱到自己怀里,把她脸蛋扶到自己肩膀上,单手就把人抱住了。 玉念砸吧砸吧嘴,揉了揉眼睛,谢昭空出来的手拍了拍她的背。玉念的小脸往他脖颈一蹭,没醒,又继续睡了。 宋明没背到人有些遗憾,只是谢昭在,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坐下喝了口茶水,然后问:“谢叔,我外公呢?” 谢昭拥着玉念,声音低了些:“说完话,走了。” 宋明抹了把脸:“他是不是又说什么给我捐官的事,是不是叫您提拔我。” 谢昭沉默以对。 宋明不耐烦地又呼噜了一把脸:“他在家天天跟我念叨这些,烦得很!谢叔你也知道我,我最烦做官,太拘束!谢叔,你自己说,做官有意思吗?” 谢昭轻笑:“做官不是为了有意思。”又问他:“你不想做官?爵位也不承袭?” 宋明笑了:“那还是要承袭的。谢叔,实话说,我就想当个闲散侯爷,吃喝不愁,轻松快乐过一辈子。” 可谢昭没再说什么。 宋明这个年纪,有些道理你掰开了揉碎了,一句句刻进他脑子里,他也不懂。 许多年后忽然一个瞬间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只可惜什么都晚了。 人教人不成,事教人一次就刻骨铭心。 宋明说完话,眼睛就控制不住地盯着谢昭怀里的玉念。 玉念额头抵着谢昭的颈侧,她睡得熟,嘴唇微张,通红莹润,整个人看上去柔软乖顺。 方才玩得久了些,玉念在场边歇息的时候趴在小几上睡着了,王嬷嬷便背着人回来了。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扰心的燥热,宋明伸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喝了口茶水压一压同样燥热的心神。 球场上,激战结束,终于分出胜负,欢呼声响起。 玉念被惊扰,皱着眉咕哝着,双手揪着谢昭的衣襟,似是要醒来。 宋明有些蠢蠢欲动,想趁着她醒了再说几句话。 可谢昭玄色衣袖一挥,伸手轻挡住玉念的耳朵和大半张脸,替她隔绝了这喧闹之声。 于是玉念睫毛颤了颤,并未醒来。 谢昭起身朝着宋明颔首,抱着玉念先走了,留下王嬷嬷在那收拾东西。 毯子、扇子、玉坠子。 玉念待过的地方总是一堆小物件,王嬷嬷一边收拾,一边应着宋明的话。 “她可真乖。” 王嬷嬷笑:“是乖,也闹。” 宋明不信:“她能怎么闹?”姑娘家,小小一个,如何能闹起来? 王嬷嬷把扇子往匣子里收:“先前姑娘夜里醒了,说是梦见骑马,当下就要骑……大半夜的把矮马牵来,姑娘又委屈哭了,说不是她梦里那匹马。” 宋明听着不觉得麻烦,只觉得有趣,便追问:“后来呢?” 王嬷嬷张开嘴,又闭上,只说:“后来,后来闹够了就睡着了。” 宋明撇撇嘴:“这也还好吧。” 王嬷嬷笑笑,不说话。 想着哪里还好? 半夜醒了要骑马,谢大人不放心她去马厩,叫下人牵了矮马过来,姑娘不满意,说梦里是匹白马,谢大人一句含糊敷衍的话都没有,叫人去寻白马。 白马来了,姑娘还是不满意,绕着圈的看,就说不是她梦里那匹马。 她着急又委屈,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之难受的直哭。 ……后来确实是好了,闹够了睡觉了,马也骑上了。 不过骑的不是什么白马,骑的是朝廷二品大员。 王嬷嬷是进去送擦脸的温水时不小心瞥见的。 谢大人官都快做到顶了,又是那么大的个子,把人架在脖子上,担心姑娘掉下来,两手紧紧拢着姑娘的腿。 姑娘眼圈通红,还委屈着,俩手抱着谢大人的脑袋,人也趴在大人头上,让他一圈一圈的在屋里转。 这种事哪能往外说,未免太下谢大人的面子了。 亲爹娘哄孩子都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照顾个这样心智的姑娘,和照顾孩子还不同。 照顾孩子有盼头,孩子早晚会懂事,会长大,可玉念姑娘不会,她永远这般。 所以照顾玉念姑娘,需得有远超常人的耐心才行。 嬷嬷收拾好东西,朝宋明施礼告退。 宋明颔首:“和你们姑娘说,等回京城我去谢府找她玩去。” 嬷嬷含糊应下。 马车上,玉念靠在谢昭怀里睡得香甜。 谢昭表情不怎么好。 他总是想起宋明的眼神。 他用拇指蹭玉念的嘴唇,湿润柔软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微微下陷。 拇指微微用力,越过嘴唇,伸了进||去。 玉念无知无觉,下意识的含||吮,牙齿轻咬,脸颊微微凹||陷。 谢昭抽出拇指,换上自己的舌头。 玉念的回应倒是没变,含吮的很认真。 谢昭气息紊乱,动作不由得激烈了些。 玉念模模糊糊醒来,用舌||头推拒。 谢昭缓了一会,轻吻她脸颊,玉念迷迷糊糊看清面前人,便不抗拒了,柔顺地张开嘴迎合,任由他扶着自己的后脑吻着。 玉念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睁眼时入眼不是熟悉的床帐,她惊慌了一瞬,然后想起自己是在万平,人就又安定下来了。 侧头看去,谢昭在书桌前不知写着什么。 天色渐晚,他在书桌上点了蜡烛,许是不想让烛火摇动晃醒玉念,所以烛火只照亮书桌那一方天地。 玉念眨了眨眼,视线看向挂在房内的花灯。 过了一天,她还是很喜欢,于是弯了弯嘴角。 玉念又看向谢昭。 她知道,自己只要喊一声叔叔,谢昭就会放下笔走过来,轻轻吻她的脸。 但她没喊。 她坐起身,下了床榻,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穿上软鞋。 接着,她像个小蝴蝶似的,飞到谢昭身边,搬开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膝盖,搂紧他的腰。 谢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饿不饿?” 玉念点头。 “厨房煨了乳鸽汤,就等着小懒猫醒过来呢。”谢昭轻点她的鼻尖。 玉念笑笑,抬眼看他,喵呜一声。 谢昭也笑,抱着她起身,叫下人送饭过来。 玉念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挺着身子过去咬谢昭的鼻子,谢昭也让她咬,还微微低头方便她。 玉念只轻轻咬一口,牙印都没留下,然后还安抚似的用嘴唇碰了碰,亲了亲。 谢昭拍了拍她的屁||股,“乖点。” 玉念小口小口喝鸽子汤,问:“叔叔,待会出去吗?” 谢昭知道她想去灯会玩,来万平本也是为了这个,便点头:“出去,乖乖吃晚饭,吃完就出去。” 玉念吃了大半碗饭,几口肉,甚至还吃了两口青菜。 出门上了马车,她便有些坐不住,不住地朝窗外张望。 谢昭握住她的手,她才算是安分些。 可今日的灯会有些不同寻常,人群依旧聚在一起,可喧闹声中夹杂着几声哭泣。 侍卫回来禀报,说是街上有一对夫妇丢了孩子,府衙也来了人,正找呢。 说话时谢昭正扶着玉念下车,玉念问他:“丢了什么。” 王嬷嬷答:“人丢了。” 玉念想了想:“怎么丢了,什么是丢了。” “丢了就是……”嬷嬷思量着:“被人带走了,见不到亲人了。” 玉念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说:“享福去了。” 王嬷嬷面露忧愁:“小孩子丢了大半是被人贩子拐了,不是享福,是遭罪去了。” 玉念回看嬷嬷:“什么遭罪。” 嬷嬷解释:“就是去干粗活累活,干得不好就挨打。想爹娘也回不去家,还有那心肠坏的,把孩子胳膊腿给……” 她没说下去,因为谢昭看了她一眼。 玉念听懂了嬷嬷的话,她去抓谢昭的手。 “叔叔,玉念会丢吗?” 她紧紧贴着谢昭,环顾四下,眼神中显露出一丝惊惶。 王嬷嬷捂嘴:“我说错话,叫姑娘害怕了。” 谢昭把人抱起来:“玉念不会丢,叔叔看着你。” 他把玉念带到个灯铺前,伸手指了个莲花形的小灯叫下人付了钱,然后拿起来叫玉念捧着。 “喜不喜欢?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莲花。”玉念小声说。 她神情恹恹地,眼见着还在担忧惊惧。 谢昭哄着她不去想那些事,故意说:“玉念怎知这是莲花?” 玉念抬眼看他,认真回答:“家里有,书房外面,池塘里有。” “哦,池塘里还有什么。” 玉念想了一会:“鱼!小鱼!” 她指着路边的锦鲤花灯:“叔叔,买!”谢昭抱着她走过去。 在他俩身后,王嬷嬷松了口气。 灯会只逛了一会,玉念就说要回去。 入睡前她稍有些粘人,这也正常,谢昭知道她依旧有些害怕。 他心里有数,提前叫下人煎好了安神的药哄着玉念喝了。 玉念趴在谢昭身上,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 可深夜,万平的宅邸中,一声尖叫划破宁静夜空。 玉念做了噩梦。 作者有话说: 周四见,周四见。 第12章 第12章 梦里她坐在来京城的大船上,下了船头上就被盖了盖头,坐进轿子,进了谢府。 这些事她都经历过。 她低头,看着盖头缝隙中陌生的门槛,迈过一条还有一条。 然后她被带到那个药味混着尿||骚||味的房间。 盖头被扯开,婆母将落未落的巴掌,谢轩干枯的身体,生涩转动的眼珠,这一切,玉念都很熟悉。 她在屋外透气,然后被拽进屋,被扒了衣裳塞到谢轩的床上。 谢轩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抓着玉念的手,让她帮他摸摸。 玉念挣扎着,她在拖时间,等婆子们叩门送药,等谢轩死,等那片晶莹洁白的雪地,等那双急匆匆奔来靴子。 谢轩的手干枯,像枷锁,像刑具。 玉念尽力挣脱,终于是摆脱了他的牵制,她奔到门口,叩门无果。 可屋外分明站着人,烛火映出婆子们佝偻臃肿的身躯,只是没人理会她。 谢轩不能下床,所以他一遍遍叫玉念过去。 屋外的婆子也发了话。 “夫人早些行事,咱们都方便。若按照老大人的意思,我们婆子帮着少爷和夫人行了事,那场面就不好看了。” 这话说完,外面又传来窃窃笑声。 玉念想了想,擦擦眼泪,走到屋内窗前,去取上面放着的瓷瓶。 打坏人要打眼睛,叔叔说过的。 她抱着瓷瓶走到床边,还未砸下去,谢轩就叫嚷起来。 三四个婆子们冲了进来,夺过她手里的瓶子,七手八脚扒她的衣裳,也扒谢轩的衣裳。 然后把她往谢轩身上按。 玉念哭着,手臂被人钳制着,她疼。 两条腿被人扯开,她更疼了。 乌黑的发丝散乱,她的脑袋被人按着往谢轩身上贴,她疼的要喘不上气了。 她喊,叔叔,叔叔。 没人应她。 我丢了,我丢了。 她哭着说。 享福,遭罪,有人轮流在她耳边说话。 屋内吵闹,谢轩的眼神中有几丝异样的光彩,他看着玉念狼狈的模样,身下很有精神。 玉念眼泪流了满脸,有些绝望地喊着。 “谢昭!谢昭!!谢昭!!!” 玉念哭出声,惊恐地睁开眼睛,脚乱蹬着,往角落里后退,低着头,胡乱挥舞手臂。 “玉念!”谢昭皱着眉面露担忧去抱她,被她无意的一巴掌扇在脸上。 小丫鬟奔进来点灯,见到这一幕慌张跪地不敢抬头。 玉念还在哭着喊谢昭。 她向来只叫叔叔,从没这么叫过他。 “谢昭在这,乖乖,你睁眼看看,谢昭在这。” 他声音略微沙哑,柔和的不能再柔和。 玉念缓了一口气,手背蹭了把眼睛,看向面前人。 “叔叔……”她一瘪嘴,眼泪又糊了满眼,寝衣的胸口处都湿了一块。 “你把我弄丢了,你把玉念丢了!”她埋怨,头埋在膝盖里哭的伤心,不肯看他。 “怎么会?”谢昭蹙眉,小心过去,轻轻环住她。 玉念微微挣扎,却在嗅到熟悉气味的那一刻放松下来。 “我丢了,叔叔,我丢了。” 王嬷嬷披着外裳冲进来,听见这句话,抬手就给了自己俩嘴巴,跪地道:“今日真是我莽撞说错话了,大人责罚我吧。” 谢昭没空理会,只摆摆手道:“去煎安神药。” 他把玉念抱在怀里,“梦见什么了?” 玉念只重复念叨:“我丢了,叔叔把我丢了。” 谢昭吻她汗湿的额头:“不会,永远不会。” 玉念解他的寝衣,也解了自己的。 她抱过去,皮||肉贴着皮||肉。 玉念受惊后身子微凉,有细细的薄汗,谢昭搂紧了她,用体温暖着她。 “你没去,大宅子里,她们按着我……你怎么没去?你怎么没去找到我?” 谢昭仔细听着这话,隐约听出些意思。 “我去了,乖乖,记得吗?在雪地里,叔叔找到你了。” 玉念抬头看他,眼睛已经哭肿了,可泪水还在流,谢昭的胸口也是湿的了。 “梦里你没去。” 她一阵阵后怕。 谢家宅邸像是一个张开腥臭大嘴的怪兽,里面流淌着粘稠乌黑的血迹,梦里,无论怎么做都逃不脱。 谢昭接着吻她。 玉念抬头,虚虚||含||他下唇,牙齿轻咬,下意识吮||裹。 “叔叔,我丢了怎么办?”一说这话,泪水又顺着眼角往下流。 “叔叔会找到你。” 她红着眼委屈着,执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又丢了呢?” “叔叔会一遍一遍找到你。” “找不到怎么办?” 谢昭的眼神中满是爱怜。 不知是烛火晃的还是什么,玉念觉得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凑近了玉念的耳朵。 “找得到,永远找得到。”他拽着玉念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叔叔的心被绳子捆着,绳子另一头在玉念手里。” 玉念低头,赛雪的身躯在烛火下泛着光,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一片空白。 “没有绳子。” 他吻她的侧脸,大手包住她的手,缓缓握紧:“叔叔看得见。顺着绳子,就能找到玉念。” 玉念看着他,一动不动,似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几息之后,她握紧了手,闭眼,靠在他怀里。 “别再把我弄丢了。” 谢昭抱着她,轻摇。 他心中知道答案。 不会,再也不会,永远不会。 王嬷嬷进来送药,垂首跪在床边。 玉念捧着小碗喝完药,眼尾残红未消,嘴里含着蜜饯,她看着嬷嬷的发顶。 “嬷嬷,起来。” 她双手搭在谢昭手臂上。 “叔叔,让嬷嬷起来。” 谢昭便说:“你也听见了,玉念给你求了情。” 王嬷嬷听着玉念沙哑着嗓子叫她起来,心里不由得发软,自觉反省。 “姑娘大度,姑娘大度。” 她抹着眼泪出去了。 玉念趴在谢昭怀里,看着烛火跳动,不敢合眼。 谢昭轻轻拍着她,说:“万平不好,玉念觉得陌生,所以做噩梦了。” 玉念轻轻摇头:“万平好。” “哪好?” “叔叔一直陪着玉念,睁眼闭眼都在一起。”她还泪水莹莹的,躺在谢昭身上,身子软软的又暖融融的,时不时抬起头,舔||舔||谢昭的下唇。 谢昭心头一暖,想着,这样就够了。 他不再是热血上头不顾一切的年纪,不求什么爱不爱的,玉念也说不清,他愿意哄着她陪着她。 有她这句话就行了。 谢昭忽然想起什么,抚着她长发的手一顿:“宋明好不好。” “也好,”玉念毫不犹豫:“就是吵,特别吵。” 谢昭轻笑,继续诱哄:“那你喜不喜欢他?” 玉念仰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瞳仁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还是分不清,不懂怎么用喜欢和不喜欢区分任何人。 谢昭揉了揉她红肿的眼皮,声音略沙哑。 “爱叔叔吗?” 玉念只思考片刻,小脑袋瓜继续放回谢昭的胸口。 “爱叔叔。” 谢昭呼吸一滞,失了些分寸,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又问:“嬷嬷呢?” 玉念点头:“爱嬷嬷。”她伸出手:“爱鱼肉,小排骨,小肉丸,”她指着屋子里的灯:“爱花灯。” 谢昭的心跳又慢了下来。 顿了顿,玉念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爱崔兰辛。” 谢昭猛地皱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玉念直起身,烛火把她挺翘的身影映在床榻里,她把之前花园里,崔兰辛吃排骨逗她的事颠三倒四的说了一遍,最后说,崔兰辛主动问她,爱不爱自己。 谢昭的脸越来越黑。 玉念说完就又躺回去了。 谢昭把她放在床榻上,俯身过去,轻||咬||她锁骨下。 “我看看玉念的一颗心有多大,怎么放得下这么多人和物。” 唇舌轻动,细细品味。 玉念轻哼着推拒,视线却渐渐模糊。 丫鬟送来温水,谢昭伺候好玉念之后,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信写给崔家,叫崔家去别苑接人。 即日接走,速速婚配。 写完信送出去,谢昭坐回床边,看着玉念的睡颜,轻轻碰她乌青的眼下。 他就这么看了整夜,然后天亮的时候收拾行囊,启程返京。 玉念离开万平之后没几天宋明也走了。 他要回京和父母说成亲的事。 在这之前,他要去谢府,去看看玉念。 几日不见,宋明这心里像是有兔子在跳,一突一突的,让他寝食难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13章 第13章 宋明回京抓紧找父母说亲。 侯爷、侯夫人一听这话自是喜不自胜。 孩子总算是收心了,知道成家立业了。 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 侯夫人带他去金明池畔相看贵女,这宋明不隐瞒,趁着两家夫人闲聊的功夫,他低声跟人家女孩说,自己成亲之后是要纳妾的,甚至早有人选。 这贵女一愣,以为宋明是给她下马威,便没忍耐,当时就愤而起身,一甩手绢,拉着自家母亲走了。 侯夫人一头雾水,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宋明便把那话又说了一遍。 侯夫人冷笑一声,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回府路上,宋明捂着脸,委屈道:“是谢家的姑娘,不知是胎里带的痴还是后天病的,我想着这样的姑娘,父亲自是不会许她进门做正妻的。” 侯夫人瞪他一眼:“色欲熏心。你这样的念头,是看起不咱家也没看得起谢家。” 宋明听着这话的意思,心头一动:“母亲意思,她可做正妻?那可太好了!” 侯夫人心想,谢家前有谢如明,后有谢昭,和这样的人家攀上亲自然是好事一桩。 她细细一想,追问道:“那姑娘叫什么?” “玉念。” 侯夫人皱眉:“我没听说谢家有和你同龄的女孩,谢昭尚未婚配,谢康家的女儿刚会走,谢诚家只一个儿子,去年冬天也……” 话说到这,侯夫人想起什么,面色一凛不说话了。 宋明还追问呢:“怎会?玉念同我一样,管谢叔叫叔叔,怎么不是谢家人。” 侯夫人没多说,她知道的也都是些后宅秘辛,不好叫小伙子知晓。 “总之你别惦记了,那不是你该惦记的人。” 眼见着话锋转了又转,宋明不高兴了,面上带怒:“母亲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等我去寻了她来见你,你就知道她的好了!” 说着,不顾阻拦,跳下马车转而骑马去谢府了。 宋明在谢府自然是找不到玉念的。 他久不回京,甚至不知道谢昭早已不在谢府。 谢府门房下人狐疑地看着他,又问谢大人的去处,又问玉念,也就是三房孙少奶奶的去处,在宋明没表明身份之前,门房一直以为宋明是故意来找茬的。 “原来是宋小世子……”谢府老管事迎出来:“小世子有所不知,我们二少爷也就是谢大人,最近没住在府上。”他说的十分委婉体面。 宋明摆摆手:“我知道,他去万平了嘛,不是回来了吗?” 老管事躬身笑,褶子堆了满脸:“大人不住在这。” 宋明皱眉,“那谢叔住哪?” “大人事务繁忙,我们哪能知道呢?”他牵袖子擦了擦汗。 宋明又问:“那玉念呢?她在不在。” 老管事摇头:“……也不在。” 往后宋明再问什么,他都装糊涂,回答的很含糊,车轱辘话来回说,总算是把宋明说烦了,一甩袖子,走了。 他牵着马往外走,总觉得有些奇怪,下人那态度,像是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似的。 可他也没说什么啊,只不过问了问谢叔和玉念的去处…… “宋明!” 街上有人喊他。 宋明回头一看,是庆国公家的次子章韧,此人是京城著名纨绔。 “你又不带下人啊?”章韧问。 宋明挠了挠头,还是那套说辞:“不自在。” “哦。打哪儿来的?” 宋明没多想:“去谢府找人了。”他问:“你知道谢昭大人住哪吗?” 这话一出,章韧抱臂看着他,嘴角笑的揶揄:“你不知道?” 宋明傻愣愣点头:“不知道啊。” 章韧走过去,揽着他肩膀:“得亏你碰见的是我呀……换个人还真未必知道,走,咱们去吃花酒,我好好给你讲讲这谢大人的住处。” 庆国公和谢昭的政敌姜大人走的很近,两家时常往来,章韧听到过不少消息。 …… 酒过三巡,宋明喝的脸颊泛红,目光呆滞,听着章韧的话,怎么也对不上号。 “你说,谢叔抢了侄子之妻,”宋明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 章韧搂着歌伎,自说自话。 “听说是绝色美人……谢轩身体差的不行,必然没有行事,谢昭将人抱走的时候,那女子必定是处子之身。”他呷了口酒,似在品味。 宋明低着头,听着他的话,喘着粗气,胸膛里有火在烧。 他想起初见时,玉念躲在谢昭的袖子后面,想起马球场上,两人亲密的姿势…… 胸口的火欲燃愈烈,脑子也跟着一片滚烫,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火焰没有熄灭。 “你见过?”章韧凑过来,浑浊酒气喷在宋明脸上,“她貌美吗?身段如何?”他的手在身侧歌伎锁骨下一捏一放,眼神猥琐。 宋明眼睛发红,他歪头看着章韧。 章韧的嘴还在吐着肮脏下流的话。 宋明知道他说的是谢昭从谢府抱走的他的侄媳妇,但宋明想,章韧说的那个人不能是玉念。 那些下流的话不能安在玉念身上。 “谢昭何许人,胸有惊雷却面若平湖,那女子能把谢昭勾引的失了分寸,想必是有些狐媚手段的,若是我能睡上一睡,死也值了。” 宋明咽了咽唾沫,歪头看人。 “章韧……” “嗯?” 章韧从幻想中回神,迎面挨了一拳。 宋明骑在他身上,拳头落下的不得章法,但骂的很起劲。 “我||草||你大爷!! 章韧护着脸:“你他妈疯了!” 宋明双目血红:“你也配提她!你他妈也配!?我||草||你!” 下人们上来把俩人分开,章韧摸了摸嘴角,嘶了一声:“宋明,你脑子有病吧,在我这耍什么酒疯!我回家把你告我爹去。” 宋明晃荡着,还要上前:“我送你见你祖宗,你去你祖宗面前告状去吧,我草||你爹,草||你||祖宗!” 章韧啐了一口,嘟囔着说宋明疯了,然后带着歌伎走了。 宋明也要走。 他来到马厩前一甩膀子,甩开搀扶着他的人。 脚踩空了两三次才塞进马镫里,他像是没劲儿,又像是劲儿太大了,总之是有些狼狈的上了马。 “都他妈别跟着我。”他跟酒楼的杂役说。 然后一人一马缓缓前行,朝着京西巷,朝着谢昭的别苑去了。 过了午时,街上的人都懒洋洋的,小摊贩们懒洋洋站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埋怨着这燥热的午后。 宋明趴在马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很乱。 他还是不敢相信。 玉念那么好,那么乖顺,怎么……怎么会是谢昭的侄媳!他们俩怎么能是这种罔顾人伦的关系! 他不能接受。 一阵凉风吹拂而来,午后的燥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驱散。 宋明没打伞,他像做贼似的躲在京西巷僻静处,盯着谢昭别苑的门——是章韧把谢昭别苑的地址泄露给他的。 他需要一些证据,证明谢昭和玉念没有那些令他难受的关系。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玉念,他想听她亲口说。 不得不承认,宋明很清楚自己心里的感觉,他想她了。 宋明呼噜一把脸,脸上的雨水咸丝丝的,眼神迷茫看着前处。 他看到有马车缓缓驶来,前后都跟着侍卫,里面应当是谢昭。 宋明巷子里躲了躲,侧过身去。 思绪有一瞬间变得清明,他觉得自己偷窥的行径有些卑劣,不该是世家公子所为。 可他忍不住。 宋明低头看着雨水聚成小洼,雨滴细细密密地砸进去,激起杂乱涟漪,他的心就这么乱。 车辙声已在耳边,可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看。 一阵轻风吹来,雨帘斜斜飘向巷子口,他也顺势抬起头。 这风吹到马车那,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 车里两人在接吻。 两个都是他认识的人。 帘子久久不曾落下。 宋明自虐一般,紧盯着看移不开视线。 他看见,玉念雪白的手臂从藕色衣衫中伸出来,松松挽着谢昭的颈子,看她纤软的身子贴着谢昭,又微微收着下巴朝后躲着男人凶悍的吻。 看她眼神迷离似有嗔怨,看她和男人唇齿之间有银丝相连。 看她噘着嘴说了什么,谢昭微笑着哄了几句,然后她紧了紧搂着男人的手臂,歪着头乖乖送唇过去。 直白,天真。 车中的玉念依旧是宋明印象中玉念的模样,好像又不是,宋明说不清道不明。 他心里有点难受。 宋明觉得自己的心跳到嗓子眼了,这团烂肉堵住气管让他无法呼吸。 嗓子眼越来越痒,越来越紧,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他猛地弯腰,吐出一股秽物。 他看着那腥臭的一摊,忽然开始反省自己。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够正直。 躲在墙根底下偷窥,像个小偷。 可是,宋明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温热的情绪渐渐消散,绝望的变为齑粉,宋明想留也留不住。 年轻好,也不好。 富有生机的年轻躯体让人产生错觉,好像自己有了什么力量,好像可以改变什么东西。 但其实,这世上的一切不会仅凭一个少年的意志就改变。 马车中。 谢昭吮着玉念的嘴唇,不舍得松开:“下雨了,叔叔抱玉念下去。” 玉念点头,凑过去反含着他的嘴唇。 下马车的时候,玉念似是感觉到什么,抻着脖子朝巷子里望了望。 隔着雨帘,只瞧见个垂头丧气牵着马的模糊影子。 她眨了眨眼,那影子就被雨水吞没,再瞧不见。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周日见。 第14章 第14章 数日后,崔兰辛来找谢昭,气谢昭催他回府。 俩人面对面坐着,崔兰辛细数自己多年来对谢昭的体贴,口水横飞。 谢昭静静看着,似在出神,根本没把崔兰辛的话往心里去。 崔兰辛喝口茶水:“……我说了也是白说,现如今婚事已定,更改不得了。” 谢昭微笑:“娶妻生子,多数人都是这样过一辈子,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我说了,我不喜欢那女子。” “那女子就喜欢你?你不情愿,也不主动做些什么,一味在我这躲着有什么用?” 崔兰辛叹气:“现在躲不成了。”他摸摸鼻子,悄悄看谢昭:“你还说娶妻生子,你和玉念预备如何。” 谢昭一脸坦然,不准备隐瞒:“等外面议论平息些就成亲,户籍改上一改,再给她请封个诰命。” 崔兰辛瞪大眼睛:“做正室夫人?” 谢昭淡淡,“嗯。” 崔兰辛没再说什么,心里揣测着谢府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片刻之后他莫名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庸人自扰。 谢家的事,谢昭向来处理的极好。 崔兰辛知道,谢昭看着冷静自持,其实骨子里有股疯劲儿和狠劲儿。 谁要是拦在他前面,不管是谁,都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撕成碎片。 说着话,小厮进来送拜帖,说是庆国公有请。 庆国公家的嫡长子章艰争气,中了进士,但官职不高,受姜大人管辖。 庆国公教育孩子要做纯臣,不可结党营私,章艰谨遵父亲教诲,姜大人几次拉拢无果,干脆把这人抛之脑后。 章艰能力平平,官职不上不下,晋升艰难。 庆国公再带着儿子去找姜大人,结果人家不吃回头草了,这庆国公才把目光看向谢昭。 谢昭想也没想:“尚在病中,不去。” 小厮为难:“大人,国公府下人说,知道您病中不适,您若是不方便去,国公爷就要带着世子爷来别苑看您。” 谢昭蹙眉,崔兰辛则直接笑出了声:“这一家子有意思,我头回见用这态度求人的。” 他劝谢昭:“你还是去看看吧,露个面意思一下,否则国公府的马车停到别苑门口,你说你是让进还是不让进。”他顿了顿:“别闹着玉念。” 崔兰辛边起身边说:“哎呀,还是我这个太医好做啊。在朝为官总有这样那样的应酬。” 谢昭默然起身,面无表情:“你随我去。” 酒楼雅间里,除了庆国公父子以外,就是一些朝中官员。 应酬的客套话没什么好说的。 章艰递酒杯过来,谢昭碍于面子收下,只抿了一口就放在一边,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崔兰辛打圆场,开玩笑似的说起陛下不喜党争,局上就再没人提起此事。 只是庆国公面子上过不去,心中又为儿子的前程焦急。 几杯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了把门的,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早年间我带着妻儿下江南游玩,偶然间见着河岸拉纤的纤夫,”他呷口酒:“光着身子,头都低到泥地里去了,这差事,只贱民可为……我宁可自尽也不愿沦落到那般境地。”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众人或低头,或侧目,没人敢应他庆国公的话,也没人敢抬头看谢昭的神色。 谁不知道谢家流放时谢昭是在岭南拉纤的纤夫? 谢家曾获世祖皇帝提匾,“世家清流”四个大字就挂在谢家祠堂中,匾额下方是先皇锁书墨宝,写的是“出类拔萃,天之骄子”。 这墨宝是赏给谢昭的。 他十四岁时进宫献赋,文采斐然,满朝官宦权贵子弟,无出其右者。 两年后谢昭被流放岭南。 从天之骄子到河套纤夫,中间不过两个寒暑。 人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谢昭人生中的污点,是他试图抹去的经历,所以他重回京城后,从无人敢提及此事。 崔兰辛皱了皱眉,撂下茶杯刚要替谢昭说话,就见谢昭放下茶杯淡淡道:“未经其事,不明其志。”他声音平静,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看向章艰:“幸而谢某从那般境地苟活至今日,否则还没机会接世子爷这杯酒呢。” 庆国公冷笑一声,甩开章艰扯着他衣袖的手,执意在口舌之争中分出高下。 “一杯酒而已,谢大人不喝,有的是人等着喝!” 谢昭微笑起身,眼神暗敛,藏去寒芒:“这话没错。”他缓缓扫视屋内众人:“谢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和崔兰辛朝外走,屋内一众人等表忠心似的跟着他往外走,生怕走的慢了。 屋里章艰看着酒气上涌满脸通红的父亲,轻轻叹气,知道自己这仕途日后难上加难了。 一行官员不好直不楞登站在大街上,酒楼一层僻静处这群人轮流和谢昭告别,等人都走了,谢昭看向身侧崔兰辛:“你不走?” 崔兰辛欲言又止,“你不生气?” 谢昭挑唇一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从不避讳此事,只是我说我不在意,没人信。” 崔兰辛心想,你在不在意……谁敢用这事试探啊。 他说,“你不在意是你不在意,他也不该用那语气讥讽。拎不清……分明是求人来的,最后还要逞口舌之快。你不和他争辩是对的,都不是小孩了,打嘴仗赢了算什么能耐。” 他又说,“那庆国公向来如此,他这大儿子倒是安静些,二儿子章韧和他的性子像了个十成十,聒噪的很。” 二人缓缓往马车处走。 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色:“说起来那时……过得很苦吧。” 谢昭只说还好。 崔兰辛:“其实我也原以为你会忌讳。” 谢昭神色淡然:“一段经历而已,不怀念不感激,只是经历过。” 崔兰辛没在说话,二人行至街市上,站在车前分别。 “说实在的,那种经历必然算不得好,咱们是朋友,我心疼你,总想着你若是没吃那苦,日子过得也会不错,早些入仕,更不知现如今是什么光景。” 谢昭淡然不语,听见远处又嬉闹声。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举着彩纸做的风车在巷子里嬉戏着,打闹着。 笑声飘过来,像是涓涓流水,把谢昭那段关于岭南的记忆涤荡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谢昭收回视线,认真回答崔兰辛:“需得有这段经历,否则人生平淡,不值得回味。” 崔兰辛不说话了,转身要上马的时候和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退了一步,捂着脸瞧他:“叔叔!你怎么不躲人呢!”说完就绕过崔兰辛跑着玩去了。 崔兰辛兜头盖脸被个小丫头教训了,一时半会不能回神,他问谢昭:“我就那么老?不是哥哥而是叔叔了吗?” 谢昭勾着嘴角:“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你早些成婚孩子也这么大。”他回望小丫头离去的方向,看着那彩纸风车转动,听着欢笑声,不知想起什么。 回去的马车上,谢昭看着京城贵女们三五结伴的出门游玩,若有所思。 到别苑,他更衣洗漱,除去一身酒水污浊之气,然后去看了玉念。 她依旧是在书房作画。 先皇所书“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墨宝在抄家时不知所踪。 现如今书房左右两侧挂的是当今天子的墨宝,左侧是“栋梁之材”,右侧为“朝廷肱骨”。 两幅墨宝正当间是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实话说,任谁都看不出画上是什么,粗看像掀翻砚台之后留下的墨点,细看像是……更像是墨点了。 可再仔细看,就能在右侧看到谢昭题的字。 “锦鲤送福图,玉念卿卿绘于庚申孟秋。” 下方是一大一小两个印章,分别是谢昭的私印和玉念的印。 玉念不知自己的话和陛下墨宝挂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可自己的画被装裱起来,挂在严肃的书房中,这让玉念画性大发,只要闲下来,就要画上几笔。 王嬷嬷在一旁笑着给她扇扇子,忠心而非衷心道:“我们姑娘不比那些大画家差!” 玉念跟着点头:“嗯嗯!” 谢昭一进来,玉念的创作欲就消散了,毛笔一扔,小跑着奔去谢昭怀里。 谢昭把人接住,托起,咬一口她软软的脸蛋。 玉念捧着他的脸嗅了嗅。 “喝酒,叔叔。” 谢昭眉目都泛着笑意,嗓音略哑:“只喝了两杯,没醉。” 他抱着玉念去书桌那看她的画。 “这画的是……院里的树和小桥?” 玉念眼睛里透着光,很用力的点头。 方才王嬷嬷猜了五六次都没猜对,可叔叔一下就猜对了,玉念高兴。 谢昭又亲了口她的脸蛋:“画的越来越好了,再这么画下去书房都没地方挂玉念的画了。” 玉念严肃:“要挂的,叔叔。” “那就收拾出个屋子来,专门挂玉念的画,等挂满了一屋子就叫人来参观,玉念都想请谁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搂了搂谢昭的脖子。 “叔叔来!” 谢昭笑问:“还有呢。” “嬷嬷!” “那就我们俩?” “崔兰辛!小柿子!” 她再不认识别人了。 谢昭把她放在桌子上坐着,转身从下人手上拿东西。 “玉念是大画家了,一心作画不爱玩了,叔叔给买的小玩意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了。” 他转身,拿出个嫩绿色的风车。 玉念喜滋滋双手接过,鼓腮吹起,看着风车呼呼转,跟着笑。 “喜不喜欢?”谢昭双手撑在桌沿上,把她圈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玩。 玉念抬头看她,眉眼弯弯,抿抿嘴,“喜欢。” 谢昭了然一笑,回身又掏出个红风车,“这个呢?” 玉念从桌子上跳下来:“最喜欢红色!” 她接过风车,兴高采烈地去院子里跑去了。 王嬷嬷年纪大,没她跑得快,小丫鬟们腿脚好,紧跟着她出去了。 谢昭看着王嬷嬷,忽然出声:“挑几个丫鬟,专门陪她玩。” 王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谢昭:“大人,姑娘先前也和丫鬟们一起玩过,只是丫鬟出身苦,怕犯错,胆子小,在姑娘面前都小心翼翼的,姑娘不爱和她们玩。” 谢昭抱臂,缓缓吐气:“知道了,你下去吧。” 嬷嬷小心道:“大人,姑娘……姑娘很乖巧,模样又招人喜欢,也可以出门去交交朋友吧。” 谢昭背对她站着,没出声。 出了院,嬷嬷看着满院子陪笑拍手的丫鬟,不自觉暗暗叹气。 玉念站在廊下,把小风车高高举起。 风吹过荷塘,花摇叶摆,小风车呼呼转。 笑声飘在风里。 纯然天真,稚拙无忧。 风停了,小风车不转了,玉念拿着风车朝丫鬟们走,她前进一步,丫鬟们就垂首后退一步,如此三五步,玉念歪着头想了想,便也不执着于和她们一起玩了。 她转头举着小风车来找嬷嬷。 “嬷嬷吹,嬷嬷吹。” 王嬷嬷轻吹一口,提醒她:“姑娘跑起来就有风了。” 玉念举着小风车跑了。 嬷嬷看着,心里不太好受,觉着她家姑娘孤单。 没办法的事,她也能理解谢昭。 归根结底,姑娘太特殊了。 另外,谢昭对玉念的宠爱和保护过重,重到让人不解。 王嬷嬷有时会想,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才导致如此情形。 但说到底,都是猜测,想也没用。 - 没过多久,京城就入了雨季。 玉念最讨厌的季节。 谢昭休息了几日之后又忙碌起来,晨起吃过早饭人便走了。 阴雨绵绵,池塘里的鱼看着都死气沉沉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花朵也变得萎靡。 先前的两个风车被玉念插在栏杆上迎风转动,前日夜里挂了一场大风,绿风车吹到池塘里融了,就剩个红风车孤零零插在那。 玉念靠在栏杆上,用手拨弄风车,雨帘斜斜飘进来,打湿她半边衣袖,玉念也不怎么在意。 长袖飘进池中,她期盼着小鱼游动一下,过来咬一口。 王嬷嬷一边盯着人别掉进水里,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她年纪大了,越来越难一心二用,多看了玉念两眼,针便扎了手,她一声没出,只把血珠子往嘴唇里送。 下人来寻她,低声在她旁边说话:“嬷嬷,门口有位建武侯世子,说是来见大人的,门房下人说大人不在他也不走,说要见姑娘。” 玉念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到些声音,便看向嬷嬷,眼神有些疑惑茫然地喊了声小柿子。 嬷嬷朝她笑了笑,看着插在栏杆上被雨水打湿颜色晕染开的孤零零红风车,问她:“是,小世子来了。” 玉念笑了:“让他来,让他来。”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周二见,周二周三连更。 第15章 第15章 宋明的面色看着不是很好,眼下发青,嘴唇发白。 王嬷嬷亲自去迎他,一路上热切地问:“小世子近来没休息好吧?熬夜读书了?怎么累成这般,还是要劳逸结合,您看我们大人,读书的事上向来是张弛有度,您跟他学学总没错的。” 提起谢昭,宋明的神色变了变,微微蹙眉,没说什么。 他抬头,看见这画栋飞甍的别苑,脑子很乱。 玉念隔着老远见他过来,便笑着朝他挥手。 宋明下意识笑了笑。 这笑容转瞬即逝,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上个雨天他见到的画面,神情又低落起来。 “玉念。”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就在书房外的回廊下。 雨滴很小,落进池塘的声音很细微,宋明的声音刚刚好能让玉念听见。 她噙着笑一直点头。 头上钗环跟着动,叮叮当当的响。 这声音让宋明手心冒汗,想着一会自己要做的事,本就紧张的心更是揪了起来。 他喝了口面前的茶水,小心翼翼问她:“总在宅子里坐着……闷不闷啊。” 玉念先是噘着嘴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收敛笑容面容平静下来。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俯身撑着桌子,探过身来摸了摸他的眼睛。 “不一样了,小柿子。”她坐回去,关切地问:“你不开心。” 她走去廊下,把那支红风车拿起来,递给宋明。 宋明的喉结艰难滑动,他咽下一颗将要跳出嗓子的心。 他下意识接过风车,用手捻着风车的叶轮,把那已经褪色的风车弄得没了形状。 宋明的心思早就飞出这别苑的高墙了。 她在关心他,这个念头让宋明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想,多好的玉念,多漂亮的玉念,多可怜的玉念啊,被名义上的叔父囚禁着,哄骗着。 他要救她,要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她一辈子开开心心的生活,不用遭受任何人背地里的指摘。 到时候,玉念要像仙女一样,戴最华丽的首饰,穿最漂亮的衣裳。 他救了她,她一定会爱上他。 一切都顺其自然,顺理成章。 这样就对了。 宋明想着他要修改在玉念身上发生的错误,拨乱反正。 一想到这些,这段时间里被过度使用的大脑就会微微发疼,发胀。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玉念,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带你出去玩吧,我知道好玩的地方,咱们一起去。” 玉念想也没想,兴奋起身:“走!走!” 嬷嬷瞧着宋明神态不对,微微皱眉:“姑娘,咱们还是等大人回来再和小世子出去……” 宋明深吸一口气,说:“嬷嬷放心,不走很远,一两个时辰也就回来了,您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 玉念过来摇她的手:“去,嬷嬷去,求求了……” 眼泪汪汪,可怜见的。 “孤单,”她小声说:“玉念孤单。” 这话一出,王嬷嬷的手指尖都跟着发酸,简直难受死了。 她回身叫小丫鬟收拾出门要带的物件。 玉柄的小油纸伞,上面画的是玉念喜欢的红粉莲花。 怕下雨冷着,得带上一件夹棉的小袄,怕淋雨,再带一件遮雨的凫靥裘——这是野鸭子脸颊的毛制的,一只鸭子就那么一俩撮毛。 就这么一件小斗篷,七八百只鸭子。 怕路上饿着渴着,刚出锅的山楂馅点心,温好的茶水,这都得装上。 玩的开心了发髻散了怎么办呢?嬷嬷会梳头,一套大小梳子早就在马车上备着了。 金线银线坠珍珠和穗子的锦鞋和袜子一样带了三四双,湿了随时换。 每次出门都要准备这么些,只多不少。 玉念不懂这些,也看不出麻烦,只托腮坐在廊下,一会看看池子,一会看看宋明。 宋明的脸颊上泛着异样的红晕。 他眼里只有玉念。 他要带她走了,一想到这些,他就难以抑制的激动。 终于是准备好,宋明和玉念一起往外走,王嬷嬷心念一动,上马车前拽住个腿脚快的小丫鬟:“你去宫里告诉大人一声,就说姑娘和小世子出去玩了,我跟着的。” 小丫鬟点头,转身就跑走了。 雨声淅沥,红风车落入池塘,晕染出一片淡淡红晕,很快消散。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京西巷,驶入闹市又渐渐远离闹市。 绵绵的小雨变成倾盆大雨,车外雨声嘈杂,人声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王嬷嬷掀开帘子看了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便让马夫停了车,派人去前头宋明那问问,到底是要去哪啊。 实话说,从见到宋明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 一路忙忙叨叨的没来得及思忖,现在想来……宋明是怎么找到别苑来的? 先前在万平,宋明一直以为玉念是谢昭的侄女,他即便找人,也会去谢府找,今日怎么忽然来了别苑? 谢大人透露的位置?或者是……知道了谢大人和姑娘之间的关系? 王嬷嬷还没把事情想透,马夫就来回话了:“小世子没说,只说雨太大了,要歇一歇才能走,前方不远有个宅子,是他的私产,叫咱们去那歇歇。” 王嬷嬷蹙眉,搂了搂玉念:“你去回小世子,就说我们不去了。” 车夫有些为难:“雨实在是太大了,车轮都要陷进泥里了,确实是不好走。” 这下没了办法,只能去宋明的私宅了。 这宅子就在京城边上,倒也僻静。 王嬷嬷给玉念穿好凫靥裘,扶着她下了车,扭头就问宋明:“小世子,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啊。” 宋明含糊着,只说快到了快到了。 王嬷嬷微笑:“出门时间有点久了,我们就不去了,待会雨小了我就带着姑娘回府了。” 宋明一愣,然后微笑点头,说好。 王嬷嬷带着玉念在主屋暂时修整,宋明则不知道去了何处。 玉念拉拉嬷嬷的手说冷。 嬷嬷搂着她:“待会咱们就回府,叫人煮上一锅热热的姜汤,再给姑娘灌两个汤婆子放进被窝里。” 玉念光是听着就觉得浑身舒坦,她补充一点:“吃蜜渍桃。” 嬷嬷笑眯眯点头应着:“吃,吃一整个。” 前阵子没吃完的桃,嬷嬷捡着脆的挑出来,洗净切半,用蜂蜜浸上。 玉念尤其爱这一口甜的。 蜜渍果子正常要密封三个月以上才能拿出来吃,玉念贪嘴,刚封罐没几天就念叨着要吃,嬷嬷也宠她,都由着她吃了。 现如今两大罐蜜渍桃子,吃的没剩几个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总归都是要进这个小肚子里的,早一时晚一时都一样的。 没过多久,宋明过来道:“嬷嬷,我想烧点热水给玉念驱寒气,一时间没找到下人,您过来帮我看看灶。” 王嬷嬷想说玉念身边离不开人,可雨天阴冷,她扭头瞧见玉念鼻尖凉的有点发红,就心下一软嘱咐了玉念两句之后跟着宋明去了。 她跟在宋明身后,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小世子怎么知道我们姑娘住在别苑啊?” 宋明身形一僵,没回话。 王嬷嬷心里更发毛了。 一道闪电劈过来,只瞧着这宋明的身影阴森森的有些骇人。 她察觉不对,准备掉头回去找玉念。 别说什么雨大雨小,就是下刀子也得走。 她刚一转身,就听宋明问她:“玉念不明事就算了,可你们这些下人明知是怎么回事,怎么也还帮着谢昭欺负她?” 嬷嬷皱眉:“小世子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正欲反驳,只觉得后脑勺一痛,整个人便直挺挺栽了下去。 宋明把手里的烧火棍一扔,去前面找玉念了。 - 玉念乖乖坐在椅子上,按照嬷嬷的话,不乱动不乱走,眨眼看着院中廊下的雨帘。 过了没多久,宋明出现了。 “玉念,雨小了,咱们走吧。” 玉念跳下凳子,刚走了两步就又停了下来,看着外面雨势未曾变过的模样,有些疑惑。 宋明笑了笑:“真小了,嬷嬷在车上等你呢。” 屋外一直没有放晴,屋子里没点蜡烛,也跟着发阴。 宋明站在远处,玉念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可等他走近了,玉念发现他面色不是特别好,笑起来的脸有些怪,玉念看着他,缓缓退一步,说:“不玩了,想回家。” 宋明面如常:“好,那咱们就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僻无人的大宅子里走,没走到先前下马车的地方,而是到了别院后门,宋明指着一个质朴的蓝布帘子马车说:“嬷嬷在里面呢。” “嬷嬷……”玉念喊了一声。 没人应声。 玉念察觉到什么,颤颤后退,她试图和宋明解释:“要等嬷嬷。” 她转身,走了几步,然后脚步渐渐变快,小跑了起来。 柔软的斗篷挡住潮湿雨水,玉念在廊下奔跑。 她不明白一切从哪开始出了错,不知道自己为何陷入这般境地。 远处的门外是停放马车的地方,马夫在那避雨,她可以让马夫带她回别院。 前提是别被抓住。 那门几乎就在眼前,再跑几步,越过两个门槛,穿过一个小院子,她就可以到达。 可一双手从后伸来,拽住她的手臂,她被捂住口鼻,剧烈的挣扎让氧气很快耗尽,她迷迷糊糊地看着那扇门渐渐离她远去。 雨势不见小,雨声掩盖住许多声音。 凫靥裘垂落在地,雨水滴落其上,顺着蓝绿色羽毛滑落。 王嬷嬷倒在偏房地上,不知生死。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宋家宅邸,不知去向何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16章 第16章 玉念在马车摇晃中醒来,头和脑门微微胀痛。 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寻常民间的草编蓑衣,沾了雨水,很重,更泛着一股植物独有的气味。 车身没有小窗,只在前头有帘子。 车很是摇晃,似是走在一条乡间的泥泞小路上。 她探身上前,撩开车帘,看见宋明的背影。 宋明听见声响,噙着笑回头看他。 少年心事难掩,他的喜悦与哀伤都展现在脸上。 “玉念,你自由啦!”他笑着说。 玉念皱着眉看他:“小柿子……” 他与玉念对视,又说了一遍:“你自由了你知道吗?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玉念噘嘴:“去,叔叔那。” 宋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扭头盯着前路,握紧缰绳以至于手上泛起青筋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心中的真相说给她。 “你被骗了你知道吗?谢昭,谢昭是你的长辈,他强把你掳去了!他不该对你那样!”他又扭头看她,脖子上暴起青筋:“他不该轻薄于你!” 玉念定睛看着宋明,看着他脸上浮于表面的莽撞和愤怒。 周围是陌生的环境,唯一熟识的,只有宋明这个人。 她声音低低的,“我丢了吗?”她怕自己丢了。 宋明回头看她,想也没想就回绝:“你没有丢,我在救你,我在帮你,你知道吗?” 玉念没去听后面那些,只想着,没丢就好。 落雨声音嘈杂,身上泛着寒意,玉念抱紧了自己。 叔叔会顺着绳子找到自己,想到这,她就不怎么怕了。 宋明回头看了看她,深呼吸,语气尽量平和:“我们远离京城,找个地方落脚住一下,然后去码头。” “码头,去哪?”玉念追问。 宋明挠了挠头,“我,我还没想好,总之先离开京城。”他颠了颠沉甸甸的钱袋:“我带了很多银子……”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忽然面容一僵:“我的钱呢!” 他松开缰绳,慌乱的摸着自己胸口。 “我带了几张银票出来的!”他着急道:“怎么不见了?” 他回望来路,地上只有车辙在泥路上留下的深浅痕迹。 宋明努力回忆,想着应该是拽玉念上车的时候,不慎掉落了。 “玉念,你真不该和我拉扯!你乖乖上车就好了!现在咱们没有钱了!”他忽然大声。 玉念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小柿子不是她记忆中的人了。 是不是淋了雨,浇傻了。 她摸摸他的脑门:“你发烧了吗?”也有可能是烧傻了,玉念想,她以前听老人这么说过。 宋明一下没了火气,他挠了挠脑门,玉念刚才摸过的地方,然后叹气:“总之,你若乖乖听话,银票就不会丢了……算了,我再想办法吧。” 玉念依旧探着头问:“没钱了?穷了?” 宋明点头。 玉念坐回车里,不说话了。 宋明傻了,应该是把回家的路也忘了,她是这么认为的。 玉念摊开右手手心,看上面有两处泥污,便在衣摆上蹭了蹭。 手心洁白,空无一物。 她又把左手手心摊开。 还是什么都没有。 绳子在哪儿呢?玉念怎么也找不到。 雨还在下着,宋明也穿着蓑衣,可雨势太大,蓑衣早已没了什么作用,他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玉念蜷缩在车内,看着雨不受控制的飘进来,被水浸透的车帘沉沉摇晃,成流的雨水流进车厢,她脑袋空空没想什么,只是有些担心王嬷嬷。 她静静看了会雨,然后摘下头顶的发簪握在手心,趁着车摇晃的时候探身上前,从车帘侧面把那发簪扔了出去。 这条路应该是许久没人走过的乡间小路,被雨水浇透的泥地拽住车轮,任凭马匹如何挣扎,都难脱泥沼。 宋明怕谢昭追上,只能挥起鞭子赶马,可直到鞭子上带了血迹,车都纹丝不动。 不能停在这。 宋明知道自己现在何处,此处附近有个打猎的围场,围场外有个小镇,镇上有几家酒楼,经常服务往来的勋贵,他可以带着玉念在那里暂住一宿。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么大的雨,他动不了,谢昭也追不来,只要明天早早出发就不会有事。 想到这,他掀开车帘,朝内说:“玉念,来,我背你走。” “去哪?” “去前面,有住的地方。” 玉念看着宋明狼狈的模样,犹豫着,趴在他湿透的背上。 宋明走的艰难,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岌岌可危。 他没了那些旖旎的幻想,即便背着玉念。 眼前只剩泥泞的路,宋明分不出心思想别的,他只喘着粗气,艰难的迈着步子。 “小柿子,你累了?” 宋明故作坚强:“不累,你特别轻,一点也不累,我就是有点喘不上气。”他想了想,忽然问:“谢叔,你叔叔背过你吗?” 玉念点头,如实说:“叔叔能背着我一直走,有时候我都睡着了,都不知道走了多久。” 宋明咬了咬牙:“我也能一直走的!”刚说完这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玉念俩手抓紧了他的肩膀,宋明站稳之后回过头和她解释:“玉念,帮我抹把脸,睁不开眼了。” 玉念瘪瘪嘴,不说话,不情不愿地牵袖子给他擦脸。 “小柿子,我淋湿了,难受。”她小声说。 “坚持一下,等到了歇脚的地方我看看怎么弄。” 玉念皱眉,什么叫看看怎么弄,淋湿了不就是要洗澡,换衣裳吗? 她拽了拽身上沉重的蓑衣,“我的小斗篷呢?” “那个太显眼了,咱们现在是出逃,不能穿那么显眼的斗篷。”宋明解释。 玉念微微叹气,小声跟他解释:“那个轻,还不透雨。” 她还是觉得宋明淋雨之后变傻了,否则怎么净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出逃?从哪逃,逃去哪?为什么要逃? 玉念不理会宋明的话,悄悄把自己的宝石耳坠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扔在沿途。 说完话没多久,宋明一脚不慎,摔倒在泥地里,连带着玉念也摔了出去。 玉念仰躺在泥地里,看着天。 灰蒙蒙的天,雨点子像黄豆那么大,砸在脸上生疼。 玉念特别不开心,她有点不想哄着宋明这个傻子了。 玉念坐起身,手杵在泥地里,这不适的感觉让她皱眉,她用衣袖干净的地方擦了把脸上的泥,看着宋明饱含歉意地走过来问:“没事吧。” 玉念心情特别特别不好,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衣裳,鞋履,脸上,就连发丝上也沾了泥。 但她说:“没事,我自己走吧。” 宋明看出她兴致不高,于是扶着她往前走,嘴上又劝说:“玉念,谢昭那样是不对的。” 玉念抿抿嘴,看着他,“你对?” 她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顺势发问,可宋明心里一直发虚,禁不住她这么一问。 “我,无所谓对不对的,我是在帮你啊,你被谢昭蒙蔽了,他是有私心的!许多事你不明白,我在帮你走正道。” 话说完,宋明自己一愣,他就没有私心吗? 他观察着玉念的神情,想着,幸好她听不懂这些话,可他又不满意玉念不懂这些。 宋明心里乱作一团。 玉念在心里品着这句话,不禁又去想,什么是私心? 她没问出口,只低头前行。 过了一会,她小声说:“你在帮我走泥路,烦人,小柿子。”什么正道,分明是难走的道。 身上蓑衣硬戳戳的,她还是想她的小斗篷。 对了,还是很担心嬷嬷。 “宋明,嬷嬷呢?”她似是察觉到什么。 宋明没敢和她对视,只说,“嬷嬷没事的。”应该吧。 他想,自己下手没有很重的。 王嬷嬷从不离开玉念,想带走玉念只能先控制王嬷嬷,他用了最简单的办法,把人打晕了。 临走时瞧着是没出血,所以应该没事吧。 玉念点点头:“没事就好。” 她心里希望雨快点停下来,别让宋明再淋雨了。 宋明则希望雨一直不要停,谢昭可别追上来。 两人闷头走了好一阵,好在是很快就到了小镇上的酒楼中。 此时距离二人出逃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天已经快黑了。 俩泥猴走了进去,店小二以为是乞丐刚要驱赶,宋明就把自己的钱袋子掏了出来。 “两间上房,烧些热水,送两套干净衣裳,再准备些吃食。” 他哼哧哼哧地喘着气,累的。 玉念站在他身后,带着些担忧惊惧,又有些好奇地环顾四下。 店家收了钱,笑眯眯引着人往楼上走。 楼下,大堂。 宋明说话的声音一出,就有人认出了他,当即就要起身喊他名字。 可章韧按住了那人,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别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一行三五人,章韧带着他的狗腿子们来围场打猎,被大雨困在酒楼,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宋明。 有人说:“他怎么还带了个女人?” “是啊,带个女人,还开两间房。” 有人推章韧,“你俩不是有过节?我看他身边也没有下人侍卫什么的,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章韧笑的不怀好意:“自是要教训的,只是不急于一时。”他吩咐身边人:“上楼悄悄听听,看他和那女子是什么关系。” 没过多时打听消息的人下来了,“没听出什么,像是私奔从京城跑出来的。” 章韧玩味一笑,“待会我会会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周日,自周日开始日更。 周日见,周日见~ 第17章 第17章 玉念换下脏污的衣服,简单擦了身子,拭去头上泥污。 她没敢在这陌生地方脱衣洗漱。 换上干爽衣物之后身上好受了些,但还是被冻的微微打着摆子。 宋明过来敲门,叫她下楼去吃东西,玉念便推门出去了。 她合上门,一转身,就见个伙计直愣愣盯着她。 玉念下意识弯弯嘴角表露善意,那人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光是下楼这一路,都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像是山野间草地里忽然开出一朵亭亭净植的莲花,奇异妖冶,让人忍不住多看。 这或欣赏或觊觎的目光在她坐到宋明对面时渐渐收敛。 宋明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笑了笑,和这样漂亮的姑娘坐一桌,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你吃,这里的东西味道不错。” 玉念没什么胃口,却也喝了点汤暖身子。 她撂下汤勺,擦擦嘴。 “小柿子,不淋雨了,你好点没。”她顿了顿,“脑子。” 宋明被噎了一下:“我脑子没事。” 玉念撇撇嘴,不信,她看了看外面的雨势,比她们来的时候小了些。 她说:“雨停了就回去吧。” 宋明面色发阴:“不回去了,玉念。” 她歪着头眨着眼,依旧疑惑:“为什么?” 宋明看其他桌都离得很远,应当不会听见他们说话,这才开口说:“你和谢昭,是不对的你知道吗?你应该,应该和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在一起。”比如我。 当然,后面这三个字宋明没说出口,否则他的私心就太明显了。 年纪差不多的人? 玉念想了想,说:“谢轩?”一提起这个名字,她脸上就有些惶然的表情。 轮到宋明疑惑了:“谁是谢轩。” 玉念没解释,只颤抖着嘴唇问:“你要带我去见谢轩吗?你要带我去享福?” 宋明一头雾水。 他不久在京中,何况谢轩身体不好从不出门,自然不知道这号人。 可见玉念神情不对,他连忙解释:“什么谢轩不谢轩的,我不知道,自不会带你去见他。”他引导:“说起同龄人,有人就在你面前呢。” 他夹起一筷子菜,不看玉念,假装不在意她的回答。 玉念的心还怦怦跳着,但听说自己不用见谢轩,恐惧感稍微退散了些。 想来也是。 谢轩是死的了,叔叔说的。 想起谢昭,玉念摊开掌心看了看。 她还是不知道绳子在哪。 看了一会,她又把手心攥紧了。 她脑袋里想着这些,自然没听到宋明的话。 宋明许久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抬眼一看,玉念在走神。 “玉念,你知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他放下筷子,语气有些急躁。 “我不怪你,”玉念说:“犯傻的时候,难受。” 她自己有时候就会忘记事情,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像是眼前隔着雾,什么东西都看不清,脑子也被雾罩着,什么都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不算太难受,彻底遗忘也不算太难受。 真正难受的,是知道自己忘记了事情,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这种感觉让玉念发疯。 玉念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她只能反复地感受,一次次的陷入痛苦。 宋明知道玉念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但他不准备解释,他想着就这样将错就错。 玉念用悲哀的眼神看着他,期待宋明早日恢复正常。 不远处,章韧和一众狗腿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没多时,这群人起身,朝着玉念所在的桌子走了过来。 - 报信儿的小丫鬟把消息告诉了宫中内侍,内侍去寻谢昭的时候得知他正在商议正事。 内侍思忖着。 府上的婆子带着小姐出去了,这算不算大事…… 谢大人府上的小姐是谁呢?谢相的孙女?谢相有孙女吗? 可不论是谁,一个小姐出门玩去了,总归不是大事。 那还是政务要紧。 等等再说吧。 内侍就在廊下站定了,等着谢昭那边得了空他再进去传消息。 这一等,等了一个多时辰。 谢昭听到这消息后静思忖了一会,然后起身朝着一众同僚行礼:“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他心里有某种难言的预感。 谢昭眉头微拢,披着油衣,骑快马回府。 瞧着府上的情况,他便知,担忧成真了。 玉念没回来,有心思缜密的嬷嬷叫人出去寻人,送回来信儿说是车出城了,再就不知道了。 什么叫不知道去哪儿了? 下人们交头接耳,几个字频繁出现在谢昭耳边。 人丢了,丢了。 谢昭闻听这话的时候站在主屋,身影巍峨,岿然不动。 他细细盘问,得知了全部经过。 屋外雨势滔天,砸进院内池中,声如擂鼓。 这声音掩盖住他的心跳声。 他双手扶在桌上,若细看,能看见手腕带着手指都微微颤抖着。 他分析着,觉着不会出什么大事。 先前见过宋明,这孩子虽然蠢,但算不上坏,玉念的性命不会出问题,人活着就好,活着就一定找得到。 雨下这么大,玉念不会骑马,坐马车能到达的地方很有限。 屋内下人们交换个眼神,俱都跪下,噤若寒蝉。 谢昭深呼吸,站起身,双手自然交叠,掩盖住不自然的抖动。 他安排了三波人出去,一波由他带着沿着玉念所乘马车离开的方向搜寻。 第二波人派去建武侯府报信。 第三波人去了万平,看宋明是不是把人带去了刘大人处。 他出门之前,单独见了刑三。 刑三垂手站着,谢昭问他:“魏齐那边可有什么行动?”他担心宋明接触过魏齐,或者是魏齐绑走了玉念。 刑三说不是,“魏齐尚未入京,咱们的人紧盯着呢,大人尽可放心。” 和魏齐无关,谢昭稍稍松了口气。 谢昭很快就知道的人没去万平。 因为他一路寻到了建武侯府在京郊的宅子,在那他见到了晕倒的王嬷嬷和慌张的马夫。 事情经过很快捋清。 宋明打定了主意带走玉念,来此处歇脚也是为了摆脱下人,顺便换乘不显眼的马车。 好,问题回到一开始。 他为什么要带走玉念。 谢昭脑子里替宋明想了几个理由,都非常幼稚可笑。 他攥着在宅中寻到的凫靥裘,面色阴沉让人不敢靠近。 出门前只在别苑急匆匆换下官服,穿上一身黑色织金暗纹的袍子,外面披着防水油衣,可疾风吹起油衣,雨水打湿衣物。现在,雨水顺着他的袍脚低落,在沾满泥污的靴边聚成一洼。 头上本是带了一顶箬笠的,可一路疾驰,风急雨骤,箬笠被吹飞了。 有几缕发丝粘在额前,谢昭顺手捋了上去。 雨水顺着他额顶滑至眉尾,途径眼角,最后自下巴滴落。 他显露出的神色仿佛依旧平静,只是抓着凫靥裘的手骨节泛着白。 他闭了闭眼。 期望宋明如他想象中那般愚蠢。 “兵分两路,一路在这宅子周围搜寻,另一队人随我去附近镇上。” 宋明低估了谢昭要找到玉念的坚决。 多大的雨都挡不住他。 谢昭翻身上马,沿着泥泞小路缓慢前行,天地间一片茫茫,可他一眼就在满地泥污中看见那支被泥土掩去一半的簪子。 他捡起,认出这是玉念的簪子。 心脏上绑着的绳子被收紧了,捆着他,让他难以呼吸。 谢昭把这簪子收在身上,继续前行。 一个时辰后,他找到了被遗弃的马车。 深夜,谢昭抵达了玉念和宋明下榻的酒楼。 但人已经不在了,只留有满地狼藉和血迹,店小二正一边骂一边打扫着。 谢昭穿着黑衣,带着一众玄衣护卫,裹挟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周身的气势令人心生胆怯。 掌柜的躬身上前:“实在不好意思,小店今日不能打尖但还能住店,客人要住店吗?” 谢昭环顾一地狼藉,问:“怎么回事。” 掌柜抱怨:“一个少年带了个漂亮姑娘出来招摇,叫几个世家子弟盯上了,要轻薄那姑娘,两伙人打起来,闹了一通,一前一后跑了。” 谢昭闭了闭眼,后槽牙咬紧了,以至于腮边出现鼓起的肌肉。 “往哪儿跑了。” …… 几个时辰前。 章韧一脚踩上玉念那桌的空椅子。 鞋底的泥啪叽甩了出来。 “宋小世子……”话说了一半,章韧见玉念皱眉看着他。 话锋一转,他直接问:“这是谁家的小姐?” 宋明像是炸了毛的猫,腾地一下就变成防御姿态。 “你怎么在这?” 章韧看都没看宋明,眼珠子整个黏在玉念身上。 方才远远看着只觉得漂亮,现如今凑近了一看,难说,他不好读书,难以形容这种美,就是,特别特别漂亮。 脸白,透着粉,睫毛又密又长微微颤着,眼珠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的,白眼仁干净的泛青。 菱形的嘴,上唇挂着个唇珠,惹人爱怜,想含||一||含,舔||一||舔。 章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一时间心猿意马,没心思找宋明的麻烦了。 他在另一张没被踩过的干净椅子上坐下,身后站了一圈狗腿子,很有气势。 章韧试图和玉念搭话,“在京城怎么从没见过你?” 可玉念不怎么和陌生人说话,她看向宋明:“小柿子,走。” 宋明不欲在逃亡路上多生事端,也准备离开,可刚起身,就被章韧拽住了。 “说走就走?咱俩之间的账还没算呢?” 宋明想了想,回身行礼:“那日是我莽撞,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我给章公子道歉。好了,这回我能走了吧。” 宋明道歉越爽快,章韧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使了个眼色,狗腿子拦住二人。 章韧起身:“这姑娘还没说自己是什么背景呢?” 宋明看着他,把玉念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章韧笑的邪性:“不说,那就是没背景。” 没背景就意味着可以肆意妄为,他打趣宋明:“你们俩这是……私奔?就凭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是八千字大章明天见,明天见~ 推一下预收,《明珠》先婚后爱体型差甜宠 文案: 【年龄差,体型差,甜宠】 天真骄纵小笨蛋腹黑心机年上爹系 万安郡主早年丧夫,只有齐明珠这一个女儿,宠的是无法无天,娇纵无度。 及笄那年,郡主亲自给她择了婿。 世家嫡子,朝中新贵,足以匹配她女儿。 齐明珠觉得裴翰这人古板,守旧,主要是年纪还比她大了十二岁,不像丈夫,像父亲。 她觉得裴翰不喜欢自己。 见面时,裴翰不同她讲话,不与她对视,有时她主动上前,裴翰还会躲开。 每每这时,明珠总是面上装作不在意,转过身就红了眼圈。 其实她是喜欢裴翰的,只是他总是那样,叫明珠不好表明心意。 本以为成亲之后他便会亲热些,但谁料成亲当天,他还是那副冷淡样子。 坐在婚床上,明珠抽泣着,听见脚步声过来便一把扯开盖头。 她坐在床边,仰着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瘪着嘴掉眼泪。 明珠哽咽着说,若是不满意这婚事,她便回家找母亲,叫母亲操办和离事宜。 裴翰身上还带着淡淡酒气,闻听此言,走过去抱起略微挣扎的小妻子。 “哭什么?”裴翰问。 “你不喜欢我!”齐明珠委屈,瘪着嘴,眼睛一眨落下两行泪。 “还有……”她还要控诉,结果一张嘴,叫人给亲住了。 亲了没一会,裴翰感觉膝上的小妻子微微颤抖。 唇齿分开,齐明珠脸颊泛着窒息的红,泪水莹莹,揪着他的衣襟控诉,“你还欺负我……” 裴翰极快地笑了下,伸手撂下床帐:“说回方才,”他欺身过去:“谁说我不喜欢你?” (文案可能会稍作调整,但年上体型差甜宠的主旨不会变。) 第18章 第18章 宋明身后, 玉念的眼神清澈闪亮,一动不动盯着章韧,显露出些许好奇, 这眼神让他心里发痒。 章韧直接伸了手,要去摸玉念的脸, 宋明钳住他的手腕,章韧手上一紧, 也不装了, 拳头直接朝宋明脸上招呼。 这俩人之间本就有旧仇, 见了面分外眼红, 打起来迟早的事。 章韧的狗腿子们,那些小公子,一拥而上帮忙,宋明双拳难敌十多只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章韧挣扎着从地上起身, 看着被压制住的宋明, 啐了一口。 “神气什么啊!”他骂着, 视线又放到玉念身上。 此刻, 他也察觉出玉念有些不对劲了。 这姑娘不说话。 长得到是一副机灵模样,但全程都傻愣愣站在那, 好像…… 章韧去牵她的手,果然, 没遭到拒绝。 章韧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 脸上带着有些猥琐的笑, 心想,果然是个傻的。 傻的好啊,好哄好骗。 玉念刚才看着宋明挨打, 还没回过神,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被攥着的手。 不舒服。 章韧的手心很湿,汗津津的,还带着热气。 不舒服,玉念皱着眉,想挣脱。 好不舒服,她不想让别人摸她的手。 玉念另一只手握住章韧的腕子,想挣脱,但她实在没有章韧力气大。 “放手。”她说。 章韧依旧笑,带着几分逗弄的意思:“我若不放呢?” “放手!”绯红爬上面颊,玉念还在用力,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舒服,她手里有绳子的,章韧会不会把她的绳子弄没了。 章韧更凑近了些:“宋明有什么好,他家是侯爵我家是公爵,你跟着我呗。” 章韧笑的淫||荡:“咱们俩去楼上,快活快活。” 玉念懂这话的意思。 她用手背蹭了把眼睛,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东西。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章韧还问呢,“你找什么?” 玉念没回答,上前一步,捡起桌上的筷子转身直直冲章韧的眼睛扎过去。 章韧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动作,躲闪不急,瞬间捂着眼睛蹲地尖叫起来。 那叫声,像案板上绝望的猪。 方才按着宋明揍的小跟班们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宋明躺在地上到是看的真切。 瞧着章韧脸上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流出,宋明心里发毛,于是朝着玉念喊道:“跑!” 玉念缓缓后退,松开手,沾了血的木筷子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她神情木然地看了宋明一眼,然后提起裙摆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小跟班们的注意力也从宋明身上转移到了章韧身上,宋明踉跄起身,也跟着跑了出去。 雨小了很多,几乎不下了。 宋明抢了匹马,带着玉念沿小路狂奔,不知要去哪,不知要在哪里停下。 跑的急,钱袋子还在客栈里,这回是真的身无分文了,好在是吃了顿饱饭。 天色极深,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泛着潮湿冷气。 见后面没人追来,宋明算是松了口气。 玉念就坐在他身前,双手抱着肩,轻轻打着抖儿,时不时发出委屈的抽噎。 她用衣裳蹭着手,被章韧摸过的那只手。 宋明呼噜一把脸:“你惹事了玉念,你不该伤了章韧,见了血。” 玉念抬头看他,泪珠子掉下一串:“他摸我。”她把手伸出来:“他摸我手了,我难受。” 整只手被衣料摩擦的泛红发肿。 “我要找叔叔,小柿子,叔叔在找我。” 宋明心惊,回头看了看,背后的泥路上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没回答玉念的话,只自顾自说:“章韧摸你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叫我帮你,我会救你的。” 玉念抬手又抹了把眼睛,没说话,她想,那时候宋明正挨揍呢,挨好几个人的揍,哪有空救她。 宋明叹气:“他家要是报了官或者追求起来,咱们就不好跑了。” 实话说,他没想到玉念会那么狠,直接扎章韧的眼睛。 玉念哭的气喘不匀,“叔叔教我,打眼睛。”她教宋明:“你也学。” 说完这话,她又冷的打了几个哆嗦,眼皮轻轻颤着,泛着异样的红。 宋明低头看着她,“我看看前面有没有地方能拢火。” 他想抱抱她,但是想了想,还是没那么做。 玉念的声音也带着颤:“我要生病了。”她熟悉这种身上犯冷的感觉,凉意和酸胀感一起从背蔓延到肩膀,接下来就是发烧。 宋明抿嘴,用手臂拢了拢她,玉念也不自觉朝着热源靠近,脑袋支在宋明的手臂上,合上了眼。 行至天光乍亮,二人来到一破庙前。 玉念已然昏睡过去,宋明把她抱下马,再庙里寻了个干净的草垫子把她安置了。 庙顶漏风渗雨,凡是木材稻草都受了潮,宋明把火折子用尽都没能点出一个火星。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柴火,宋明蹭了把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他起身去看玉念。 玉念已经烧起来了,双手抱着身躯发抖,嘴唇泛白起皮,脸上是不自然的红晕,发丝湿黏在脸侧,薄薄的眼皮泛着血丝,且颤动着。 宋明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她身上,然后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抱头。 这一路,没有一刻是按照他的计划来的。 宋明细细想过,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又觉得到处都出了问题。 都怪这个下雨天! 若顺利,他们昼夜行车,此刻早就到码头了。 还有章韧,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玉念也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伤了章韧,这事后续还不知会如何。 章韧若是瞎了,死了,庆国公府报了官,一定会天涯海角的追查他俩。 完了,完了,走不成了。 宋明双手揪着头发,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看了看身侧的玉念。 当务之急是先给玉念找郎中,不能任由她这么烧下去。 宋明叹气。 去哪找郎中尚且不知,身上现如今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远处忽然想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起初没在意,可这马蹄声越来越近,宋明察觉不对,起身去看的时候,谢昭在破庙门口已然翻身下马。 怎么就追来了? 宋明表情错愕,措手不及。 谢昭只当眼里没他这个人,绕过他往破庙里走,眼见玉念在草垫上躺着,牙都咬紧了,连忙快步冲过去。 谢昭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玉念身子都软了,意识模糊,谢昭低头看着她,心中瞬间升起恶念,他想杀了宋明。 宋明没眼色,居然还伸臂挡在他前面。 谢昭上下打量他。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破破烂烂的…… 往这一站,就眼神还有几分锐气。 呵,好一个英雄末路。 “让开。”谢昭冷声开口。 “谢昭,你强占侄媳,这是不对的!玉念无辜,你该放她自由!” 谢昭没回他的话,而是越过他看向院里随后赶来的侍卫。 “快马回京,叫崔太医来府上,催促马车快些赶过来。” 侍卫看着宋明的背影,以为是庙里躲雨的乞丐,想上前帮谢昭解决麻烦。 谢昭用眼神制止他们,“按我吩咐去办。” 支走侍卫,谢昭对宋明道:“你说我什么?” “我说,你不对!你们俩差了那么多岁……你该放了玉念!” 谢昭抱着玉念上前,抬脚踹在宋明腹部,看着人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谢昭反问:“年初陛下选秀,新入宫的贵人不过十四五岁,你怎么说?” 宋明自然是无话可说,他躺在地上疼的冷汗直流,仰视谢昭道:“她是你侄媳!” “我的侄子已经死了。” 第18章(2/4) 第18章(2/4) “你!”宋明嘴唇颤抖毫无血色,说不出什么话。 谢昭眼神越发阴沉,单手拥住玉念,另一只手空出来已经搭在剑上。 宋明莽撞迟钝地察觉不到危险,仍旧叫嚷着:“放下她!” 谢昭目色深沉:“放下她,然后呢?” 宋明太蠢了,蠢得令人生厌。 谢昭质问:“你能照顾她?大雨天带着她瞎跑,让她病成这样!庆国公次子欲轻薄她,你束手无策像个废物!现在你让我放下她!” 崔兰辛是聪明人,对玉念虽有觊觎之心但也知道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同谢昭相比有没有胜算。 但宋明……谢昭几乎气极反笑。 这种愚蠢莽撞之人,凭心行事,却没有能承担后果的能力。 谢昭几息之间就已经想好了杀死宋明之后的说辞,他上前一步,剑身一半已出鞘显露寒芒,院里却传来声音,是侯夫人带着人赶来了。 谢昭闭眼,深呼吸几口气,逼着自己恢复冷静,将剑放回。 宋明浑然不知自己捡回一条命,侯夫人冲来上揪着宋明的衣襟就是几个巴掌,加上谢昭刚才那一脚,宋明直接爬不起来了。 侯夫人为表歉意,把马车让给了谢昭,让他赶紧带着人回京。 谢昭冷着脸,没有假意推拒,直接抱着怀里滚烫的小人儿上了马车。 车上上颠簸,玉念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冒着胡茬的下巴。 “叔叔?” “嗯。”谢昭凑近了听她说话。 玉念一张嘴,热气蒸腾着扑向他的耳朵,瘪瘪嘴,滚烫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手上难受……”她把蹭的通红的手举给谢昭看。 谢昭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亲。 “把我的绳子弄没了……”玉念还是好委屈。 谢昭吻吻她泛凉的鼻尖和滚烫的脸颊:“还在呢。” 她把头往谢昭怀里埋了埋,身形一僵,她皱起鼻子嗅了嗅,然后抬头和谢昭说:“叔叔臭。” “叔叔淋了雨,出了汗。” 雨渐歇,天亮了。 树林披着朝霞,泥土被雨水浇灌后泛着清新味道。 玉念揪着谢昭的衣襟,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本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到了别苑,玉念醒来想起自己的手被章韧摸过,更难受了。 烧还没退,玉念眼里噙着泪,原本薄薄的眼皮红肿的不像样子,眼见着虚弱的抬手都难,却还强撑着不肯躺下睡。 手泡过水,用帕子擦了又擦,她仍觉得难受。 玉念把手递到谢昭面前,可怜巴巴的:“叔叔摸摸手。” 她不太明白自己的感受,只是仍觉得这手不干净,或许谢昭碰碰才能好。 谢昭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包裹住,手臂托着她起身,玉念软软的趴在他身上,身上因高热而暖融融的。 十指交握,玉念依旧觉得不好受,那感觉让她难受万分又难以言说,一时间急的眼眶发红,渐渐凝起泪水。 她把手从谢昭手中抽出来,递到他唇边,有些急切道:“亲亲它,叔叔,亲亲玉念吧。”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崔兰辛端着药,隔着屏风站在外间,劝道:“得吃药了,不能这么烧下去。” 他看着屋内人影晃动,谢昭抱着玉念,亲密无间,于是暗自收回视线。 玉念的脸搁在谢昭肩上,轻轻喘气,小声说话:“难受,难受,不吃药。”眼泪慢慢滑落,在谢昭的衣衫上洇湿小小的印子。 谢昭没应崔兰辛的话,得先把人哄好。 双手托着她,谢昭抱着人轻轻颠着,在屋里转圈走路。 那小手直往他嘴里钻,谢昭只得在上面轻轻咬了两个牙印,可玉念还觉不够,又撕扯开他的衣服,用手贴着他的皮肉。 她呜呜的哭着,又说不出到底为什么难受,只喃喃着说不想要了,谢昭认真听了许久,才听出她的意思是不想要这只手了。 谢昭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哪能不要呢,叔叔养的这么好,这么漂亮一只手。” 玉念轻声抽噎,泪水一串串扑簌簌落下来,还没流到下巴,就被谢昭吻去了,她顺着谢昭的话往下说:“这是,叔叔的手。” 谢昭认真道:“对,是叔叔的,不能不要。”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玉念也是叔叔的。” 谢昭笑了,抵着她额头:“对,是我的。” 玉念又委屈起来,用那小手贴着谢昭的脖子,感受着手掌下谢昭跳动着的脉搏,哭诉道:“那你原谅它吧,原谅手吧。” 谢昭坐下,把她抱在怀里认真道:“玉念没做错什么。”所以不需要他来原谅。 玉念不懂,只重复:“治好,治好手。”她把之间塞进谢昭的唇缝里。 谢昭与她对视,眸色深沉,含着她的手指,舔吮。 手心里有细微的痒意,她怯怯然看着谢昭,心里的不安渐渐被安抚。 湿乎乎的手捧着谢昭的脸,她来到他唇边,叼着他的下唇,轻轻||裹||着。 她浑身都热乎乎的,唇||舌||暖融融,喘的气几乎要灼伤谢昭。 含||累了,她把头靠在谢昭肩膀上,谢昭顺势把头侧过去,方便她叼自己的下唇。 玉念嘴唇抿了抿,动了动,最后重重一吮,然后缓缓松开。 肩头上的呼吸变得均匀,终于是睡着了。 谢昭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玉念醒来时身上干爽,被子暖和,室内熏香,屋外有潺潺水声。 谢昭就坐在她身边,双目通红,像几天几夜没睡过的样子。 玉念朝他张开手臂,谢昭俯身过去,把人抱起来。 “渴不渴,饿不饿?” 玉念不说话,只用额头蹭着他。 “你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崔兰辛忽然出声,玉念这才发现他在屋内。 也是一副憔悴模样。 崔兰辛伸出手指:“睡了三天啊,烧都退了还不醒。” 玉念不信他的话,她觉得自己就眯了一小会。 她双手扶在谢昭肩膀上,歪头看着他,想听真话。 谢昭摩挲着她的面颊,双目泛红。 “睡得叔叔都害怕了。” 这是真话。 玉念的目光在谢昭脸上游移,最后把自己送进他怀里,用额头蹭他的鼻尖,轻轻亲他。 “叔叔,玉念醒了。” 她喝了几口水,吃了些粥,手里攥着谢昭的两根手指,一直不曾放开。 “嬷嬷呢?”她还是很惦记。 谢昭用温帕子给她擦脸:“嬷嬷也生病了,在休息呢,休息好了来看你,好不好?” 王嬷嬷被打晕的当晚就醒了,谢昭给了她银子让她告老还乡,这些日子她正和新嬷嬷交代玉念的习惯。 等玉念好了之后,王嬷嬷来打个招呼,人就可以走了。 百两白银,算是感谢她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的照顾玉念。 宋明带着玉念出逃这件事不单怪王嬷嬷,但这么大的事,这不可承受的后果,不能轻描淡写的被揭过。 新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四十多岁,面上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做事还是认真妥帖。 大病一场,到底还是虚弱,吃过粥喝过药之后玉念又睡过去了。 这时下人来传话,说是建武侯府又来人了。 侯夫人带着小世子,另外侯夫人的父亲,陈老大人也来了。 下人说话的时候,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情。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玉念,好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 崔兰辛也不做声。 建武侯府的人每天都来,见不到谢昭也不恼,第二天依旧过来。 是来登门道歉的。 太丢人了。 私奔就算了,带着别人的爱人私奔,这叫什么事啊! 还把庆国公府的章韧给伤了。 这官司也不好断。 筷子戳过去的时候章韧躲了一下,眼睛没给戳爆,但也是受了重伤,眼皮直接给豁开了。 现在受伤的眼睛见不得光,弄了个眼罩带着,成了独眼龙。 现在问题是,谁伤了他。 章韧说是宋明伤的,宋明也说是他动的手。 可以理解,宋明想替玉念担责。章韧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轻薄姑娘反被戳了眼睛。 第18章(3/4) 第18章(3/4) 但是章韧的那些小狗腿子们,口口声声说章韧是被个漂亮姑娘伤的。 这事就不好断案了。 实话说,庆国公希望是玉念伤了章韧。 因为大儿子的官途还没着落,若是让谢昭欠他个人情,章艰的仕途就通了。 二儿子本就不学无术是个弃子,若因为个眼睛能帮到大哥,也算他有用。 出事到现在,庆国公府不曾报官,也不曾去过建武侯府或者别苑,反倒是国公爷带着章韧去了一趟谢府,去见谢如明。 那之后谢如明两次叫人传信,让谢昭回老宅,谢昭没理。 玉念没醒,他除了上朝处理公务之外,那都不去。 现如今人醒了,倒是可以去见见建武侯府的人。 谢昭起身,让崔兰辛在外间守着,然后自己去了主屋见客。 侯夫人和宋明起身相迎,连老陈大人都颤颤巍巍扶着拐杖要起,谢昭赶紧上前,搀扶他坐下。 “老大人,快请坐。” 陈广田嘴唇颤颤,只重重叹气。 谢昭坐定,叫人奉茶。 侯夫人率先开口:“谢大人,宋明莽撞,做出此等蠢事,让玉念姑娘无端受罪,实在不该。”她瞪着宋明:“给谢大人道歉!” 宋明不情不愿的起身:“谢叔,我……”他不想道歉,始终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不得不屈服于谢昭权势的无辜少年,实在无错。 陈广田一拍桌子:“支支吾吾,敢做不敢当!”说完之后他重重咳嗽两声。 可怜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早就返乡养老的年纪,为着孙辈的事舟车劳顿的来卖脸。 宋明看了外祖父一眼,抿了抿嘴,而后不情不愿道:“谢叔,我做错了事,甘愿受罚。只是……不知玉念醒了没有。” 他身后,侯夫人白了他一眼,重重叹气。 这后半句说出来有什么用! 谢昭淡淡道:“她是我将要过门的妻子,就不劳小世子挂心了。” 侯夫人闻听此言微微睁目。 宋明则咬着牙低着头坐回去了。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服气。 母亲原本是松了口允许玉念做他正妻的,可谁能料到她和谢昭是那样的关系。 陈广田看了外孙子一眼,对谢昭说:“贤侄,那姑娘也无大碍,这件事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你不要介怀。” 他又说了许多,大多都是陈年旧事,把自己和谢如明的交情摆出来,压一压谢昭。 谢昭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年轻人,做事太冲动。” 陈广田只能叹气。 先前在万平都说好的事,怕是吹了。 谢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侯夫人,老陈大人,可否让我和小世子单独说几句话?” 宋明猛然抬头,神情有些紧张。 侯夫人和陈广田对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主屋去旁边的屋子休息去了。 陈广田腿脚不好,早年间为着朝廷的差事在外奔波落下的病根,年纪越大越不好走路,出屋子的时候是侯夫人搀着他出去的。 迈门槛的时候,抬腿两三次,才算是迈过去。 这些,谢昭都看在眼里,倒是宋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只有两人的时候,谢昭说话便不留情面了。 他看向宋明。 宋明低头不语。 谢昭声音淡薄:“你做出蠢事,要一家人替你擦屁股。” 宋明咬了咬牙:“我问心无愧。” “呵……”谢昭笑:“你这是小孩子说气话。” 这世上不是问心无愧的事就是正确的事。 谢昭也从不把问心是否有愧当做行事准则。 活到这个年纪,若事事都图无愧于心,那早就在官场上被嚼的骨头架子都不剩了。 十几岁的傻孩子,谢昭同他说多了,倒显得自己没架子了。 他先前也已经点拨过了,现在再点拨几句,也是看在陈广田的面子上,宋明若一直不开窍,那也不必再费唇舌了。 “你瞧玉念漂亮,想占为已有,一时间色欲熏心冲昏了头,实属正常。她那样漂亮,多数男人都把持不住。”谢昭顿了顿:“可你行事之前,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 这话有几分震慑之用,宋明先是一愣,而后恶狠狠看着他:“你是权臣,自有手段强留她在身边,你这是以权谋私!”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谢昭起身,“谋私的前提是我手中有权。” 他上前,拍拍宋明的肩膀。 “而你,连道歉都要被娘亲和外祖带着来。”眼见着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谢昭朝外走,宋明愤怒地喘着:“谢昭!你不过是欺我年少!如若你我身份对换,我不信你比我做得好!” 谢昭目光沉沉,回忆从前,忽而轻笑。 “我若是你?” 宋明梗着脖子:“对,你若是在我这般年纪遇到玉念,你会如何?”他不信谢昭能有什么更好的答案。 宋明知道,谢昭十八岁的时候,刚从岭南回京。 谢昭闻言站定,从容不迫地笑了,却没回答宋明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许多事没必要叫他知晓。 谢昭和宋明的区别在于,一个经过抄家流放,知道这世上没有比权更好的东西了。 而宋明,靠在侯府这颗大树下乘凉,金尊玉贵的日子迷了眼,让他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也能获得一切。 穷不过五服,富不过三代。 宋明若还不开窍,侯府产业早晚败在他手里。 送人出府的时候,陈广田握着谢昭的手,什么也不说,只重重叹气。 谢昭只道:“大人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多看看自家孙子。” 陈广田自己的孙子读书很用功,只是他惦记女儿,故而对这个外孙子也多了几分惦记。 话说到这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陈广田点点头,转身走了。 谢昭回到卧房的时候玉念还睡着,他和崔兰辛来到外间说话。 谢昭问他,“我记着你有个庶妹,十七岁。” 崔兰辛点头:“对,美华。活泼有趣,全家上下都喜欢她。” 谢昭沉吟:“可否引荐她同玉念一见?” 崔兰辛一时怔愣。 谢昭没多解释。 这几天他找王嬷嬷了解了情况,加之之前他的观察,他知道,玉念觉得孤单了。 所以才会和宋明出门。 玉念这个年纪,正是需要朋友的年纪,爱人也不能代替朋友。 谢昭想,这事不怪玉念,终究是他的疏忽。 所以要给她找个朋友,知根知底的最好,崔美华就不错。 崔兰辛也想到这一层了,便没多问,只说回家问问妹妹近期有没有空。 话锋一转,他又问:“庆国公府那边怎么说?好像还等着你上门道歉呢。” 谢昭颇松弛的靠在椅背上,玉念醒来这件事让他心头的阴云散去,此刻就连庆国公府这种狗皮膏药般的人家他听着也不厌烦了。 “道歉?”他提唇笑的有些轻蔑。 - 没过几日,京城又有噩耗。 庆国公家的小公子伤了只眼睛也不安生,出门喝花酒同人起了争执,出门上马车前,叫人逮住,按在地上把俩手手筋挑了。 这人彻底废了,这么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庆国公府当即报了官,官府碍于勋贵威压认真追查,在酒楼中同章韧起争执的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好像是凭空出现几个人,特意冲着章韧来的。 章韧本就是国公府的弃子,现如今成了废人,国公夫人整日哭哭啼啼的,以至于庆国公更烦这个儿子了。 家里儿子多,他不能各个都放在心上,有那成器的,又何必惦记着这不成器的呢。 他隐约觉得章韧受伤可能和谢昭有关,可又没有证据。 庆国公端着一口大黑锅犹犹豫豫不知该往谁头上扣,最后想了想,只得放下。 这事出了之后,庆国公也不和谢如明联系了。 本想让谢如明向谢昭施压,可想来,不是所有儿子都惧怕父亲。 三日之后,他带着章艰悄悄去了别苑,三人坐在一起喝了杯茶,这期间章韧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第18章(4/4) 第18章(4/4) 喝茶的时候玉念被嬷嬷带着在廊下散步,步履婀娜,露出个令人惊艳的侧脸,她看见谢昭,下意识想过来,可转眼见了坐在谢昭旁边的生人,她脚步便有些迟疑,没过多时,嬷嬷就带着她走了。 章艰晃神,只觉得耳边是丝竹钟罄,眼前是洛水河畔神女天降,一时间心驰神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马上就被庆国公掐了一把。 谢昭都看在眼里,目色沉沉,提唇微笑:“那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年纪小,怕见生人。” 庆国公只笑:“我阖府都等着喝谢大人的喜酒了。” 几日后,崔兰辛带着崔美华来别院见玉念。 崔美华性子活泼到了极致,一路上小嘴叭叭没停过。 “大哥,我叫她什么。”来的路上她已经得知了玉念和谢昭的关系,也知道了玉念的特殊情况,眼下快见着人,崔美华无缘无故生出几分紧张。 她爱交朋友,在京城朋友也有很多。 可这么被“引荐”着来交朋友的,她还是第一次。 “我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崔美华下马车前整理衣摆,“不好吧,谢大人官职比你大多了,他的妻子,我不好直呼名讳。” 崔兰辛欲转身扶她,崔美华直接蹦下来,“且大哥你和谢大人是挚友,关系亲密,直呼名讳也无妨,我得想想。” 崔兰辛无奈:“你别想的太过,别叫出些什么让我难以招架的称呼。” 崔美华一笑:“大哥你可真爱开玩笑。” 进了府,谢昭牵着玉念,崔美华跟着崔兰辛。 俩姑娘分别站在俩高大男子身后,遥遥相望。 只一眼,崔美华就认定,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绝美好友。 “谢昭哥,小嫂!”崔美华招呼着,绕过崔兰辛。 听着这称呼,崔兰辛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19章 第19章 玉念被这称呼喊得一愣, 抬头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对面的兄妹二人。 谢昭感觉出玉念拉着自己的手有点心不在焉,这是想去玩, 心思野了,于是松手道:“这是崔兰辛的妹妹, 来陪你玩的。” 玉念的眼神倏地亮了,她抿嘴看着谢昭, 面上是难掩的笑意。 谢昭微笑看她:“这几日不是得了木人偶还做了各式各样的小衣裳, 要不要介绍给她看看?” 玉念重重点头, 她上前几步, 拉着崔美华的手:“走,一起玩。” 俩女孩欢欢喜喜走了。 谢昭满意于崔美华对玉念的称呼,也高兴玉念交到了的心仪的朋友,于是叫下人去书库取了本千金难求的名书孤本送给崔兰辛。 崔兰辛道:“我这个中间人都得了这么贵重的礼物,那你预备给我妹妹什么礼物?” 谢昭轻笑:“她尽管开口。” “那回头我教她, 可得挑值钱的东西要。” 俩男人在这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不远处小亭子里, 玉念让嬷嬷把自己的人偶拿出来, 带着崔美华一起给人偶穿衣裳。 人偶精致, 深眸红唇,谢昭找了京城最好的人偶师傅做的, 各个关节都能动。 人偶的衣裳都是现在伺候玉念的习嬷嬷做的,习嬷嬷不爱说话, 但是干活麻利, 一天抽空能做两三套小衣裳。 玉念有些时候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样的, 但习嬷嬷听得耐心,多问几句之后就能知道玉念的意思,然后按照她想要的, 一样不差做出来。 前阵子王嬷嬷来过,玉念抱着她哭了会,王嬷嬷解释说自己年纪大了,她也得回去看自家孙子了,玉念虽难过,却也放手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俩姑娘吃着点心,给人偶套衣裳,选首饰。 崔美华拿起人偶的小簪子,一颠就知道,纯金的。 好家伙,这哄孩子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真金宝石,崔美华有些惊讶。 她抬头看了看习嬷嬷,习嬷嬷朝她点点头,没笑。 崔美华小声和玉念说:“嬷嬷整日跟着你吗?” 玉念正给人偶套袖子呢,闻言点点头:“跟着的。”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暗,手也停了下来:“原来的嬷嬷,走了,怪我。”她有些自责。 崔美华来之前,她哥哥事无巨细把近来玉念身上发生的事都说了。 她拉了拉玉念的手:“不怪你,怪宋明。” 玉念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认识小柿子。 崔美华小声说:“那宋明,往好听了说是一根筋,耿直,往难听了说就是……就是挺难听的我就不说了。” 这话叫玉念琢磨了好一阵子,而后慢慢开口道:“他人不坏。” 崔美华给人偶插簪子,也认可这话,“是不坏,就是傻。” 玉念低头给人偶带耳坠,“下雨浇的。” 她的意思是宋明叫雨浇傻了。 崔美华没听懂,也不琢磨了。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崔美华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谢大人的婚事我们姑娘圈里都传疯了,凡是有聚会私下里总要提起。好多人说谢家老大人看重卢家姑娘,可谁知谢大人府上藏着你这么个妙人儿呢。” 长难句,玉念不懂,于是歪头看她。 崔美华怔愣,一笑:“你可真漂亮!” 玉念也笑:“你也漂亮。” 崔美华得意地扬扬下巴,“咱俩一起出门,定让那些世家公子惊掉下巴。”她顿了顿:“你能出门吗?” 玉念点头:“可以的,和叔叔说好,就能。” 崔美华听大哥说过玉念管谢昭叫叔叔。 可听说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还是挺奇怪的。 这中间的缘由崔兰辛说的含糊,崔美华自知问不出来便也不追问了,她对朋友是很宽容的,有点小秘密也无妨。 接触下来,玉念很喜欢这个朋友。 爽朗爱笑好相处,不问一些让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只是和她一起玩。 但是对她的称呼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总叫她小嫂。 中午谢昭留崔家兄妹一起在别苑用膳。 谢昭下意识要抱玉念,玉念看崔美华坐在崔兰辛身侧,便朝着谢昭摇了摇头,人家没被抱着,她也不要抱了。 谢昭笑笑,不拆穿她。 玉念爱吃鱼,不会挑刺。 谢昭把鱼腹肉夹到单独的小碟子里,剥皮抽骨,再用银匙沾上汤汁均匀抹在雪白鱼肉上,最后再把这小碟子放到玉念面前。 多细心。 崔美华看着,心想自己以后也要找个这样的夫君。 她看了看身侧大哥。 崔兰辛一口一个小排骨,把腮帮子塞的鼓溜溜的,弯着眼睛瞅着桌子对面的人。 崔美华顺着大哥的视线看去,瞧见玉念正咬着筷子对着他痴痴地笑。 她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大哥平时是傻,但好像也没这么傻。 谢昭视线一扫,一切都看得明白,然后用指背轻碰了碰玉念的手:“吃鱼。” 玉念收回视线,带着笑意乖乖夹鱼肉吃。 崔兰辛脖子一抻,把小排骨和着软骨一起咽下去,注意到妹妹厌弃的视线,并未放在心上。 午后玉念要午睡,崔兰辛就带着妹妹离开了。 玉念嘱咐崔美华常来,崔美华连连答应。 眼见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院门口,玉念回身朝着谢昭伸开手臂,“叔叔抱。” 谢昭把人抱在臂弯里,“不要面子了?” 她喃喃:“听不懂。” 谢昭轻声笑了笑,胸口震动着,玉念歪在他肩膀上,无意中和他身后的习嬷嬷对视上。 习嬷嬷面无表情,看着有些严厉。 玉念有些慌张的移开视线,把自己往谢昭怀里藏。 “怕,怕嬷嬷。”她小声说。 其实也不是怕,就是不太习惯。 谢昭双臂搂着她,侧头用嘴唇碰碰她额头。 “嬷嬷给小人偶做了那么多衣裳呢,嬷嬷喜欢玉念,只是不爱笑。” 玉念想想,确实是这样,嬷嬷只是不爱笑。 她越过谢昭的肩膀悄悄看去,习嬷嬷不知怎么想的,努力挤出个笑容。 玉念看了只觉得奇怪,又躲了回去。 她扣着谢昭胸口处的金线暗纹,不太高兴。 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不高兴。 午睡的时候,她伏在谢昭胸口,在谢昭看不到的地方,嘴一直噘着。 谢昭轻拍她的背,“喜欢崔美华吗?” 小脑瓜轻轻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的话这个人就可以经常出现在玉念的生活里。 玉念眨着眼睛,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坐起来,披散着长发,略哀怨地看着谢昭:“叔叔,我好,还是嬷嬷好。” 这是什么话? 就连谢昭一时都有些难以理解,他蹙眉沉思片刻,依旧想不明白。 这问题很好回答,但玉念既然这么问了,背后必定是有其他意思的。 谢昭在探寻这问题的实际意思时用的时间久了些,久到玉念不满意了。 眼眶慢慢泛红,唇珠都抖起来了。 她追问:“谁好。” 谢昭赶紧把人搂在怀里,轻轻啄吻:“玉念好,最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先哄再说。 玉念瘪瘪嘴,泪水滚落两颗。 “我最好?” “最好。”谢昭亲她湿淋淋的眼皮。 玉念用手背蹭眼睛,被谢昭拦住,取来床头的软帕子给她擦。 “要是以后,我不好了呢?” 谢昭被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怎么不好了?变成坏人了?” 玉念有些着急:“就是不好了呢!” 谢昭放下帕子,定定看着她,不知她要表达什么。 玉念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还是委屈的哭了,泪水簌簌落下来,直往谢昭心尖上砸。 这可不好办了,谢昭亲着搂着都哄不好。 撕心裂肺的哭好哄,这么闷声哭最不好哄。 小人儿往床榻上一坐,任你摆弄,拉手亲脸都行,但就是泪珠子止不住,时不时抽噎两声,委屈坏了。 谢昭怎么问都问不出话了,下嘴唇被她自己含住了,怎么都不肯开口。 谢昭把人放在自己腿上,一句一句哄着问。 “不开心了?” “叔叔觉得玉念最好,谁都没有玉念好。” …… 话都快说尽了,谢昭想了想,抵着她鼻尖说:“玉念变坏了也是叔叔心里最好了,谁都不能比了去。” 玉念这才肯松开被裹的红艳艳的下嘴唇。 都充血了,鼓溜溜一个小红包。 “真的吗?” 谢昭心里松了口气,认真点头:“真的。” 玉念眼角濡湿,乖怯瞧他。 谢昭心头一软,“定是叔叔不知什么时候说错话了,还请玉念原谅。” 玉念伸手轻轻扣他肩头的疤,“不原谅。”说的一字一顿闷声闷气的。 谢昭笑,搂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里带。 “怎么能原谅?” 玉念想了想:“骑大马。” 谢昭不含糊,直接下榻穿鞋,坐在床边上,拍拍自己肩膀,“上来吧。” 玉念藏着笑意骑上去,在谢昭起身那一瞬间先是惊呼,而后藏不住笑出了声。 屋外,习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摆摆手让下人往院子外散。 - 没过几日,崔美华又来了。 她请示过谢昭,准备带着玉念出门去。 雨季过后很快就要到秋天,秋风刮起来尘土飞扬,到时就不好出门了,夏末就这几天天气好,崔美华想和玉念一起出门逛一逛。 宋明带着玉念出逃的事刚发生没多久,谢昭心中仍有担忧,但他强逼着自己同意了,只嘱咐着习嬷嬷,让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玉念身边。 刑三一直盯着魏齐的动向,这人快进京还未进京,不会生事。 玉念就这么跟着崔美华出了门。 俩人直奔以雅致茶馆,这是往常崔美华跟小姐妹相约聊天的地方。 平时没有三五人不成局,可念在玉念身份特殊情况特别,崔美华和她俩人手拉手去了。 马车上,崔美华说起宋明近况。 这人开始读书了,请了师傅来家,想参加明年的春闱。 崔美华这般评价:“他若是能中进士,我把崔字倒过来写。” 玉念想了想:“小柿子,不是特别笨的。” 崔美华没说什么,茶楼到了,俩人手拉手下车。 这小茶楼几乎是独给京城贵女们准备的,琴音优雅,处处透着香气。 大雅间里用屏风隔开两张茶桌,姑娘们都声音低低地说话,谁都不影响谁,比那些纨绔子弟爱去的酒楼瞧着干净多了。 崔美华拉着玉念往屏风后的茶桌走,“你有什么想吃的就使唤这的小厮去买,给点银子就行,”她低声些:“这环境不错,就是东西味道一般。” 雅间里另一桌坐的人朝崔美华打招呼,瞧见其中一人,崔美华一愣,片刻后还以微笑。 那桌人直盯着玉念,就等着崔美华开口介绍呢,可崔美华装作没看见,带着玉念在屏风后坐下。 小厮端来茶水,崔美华心不在焉地接过,她瞧着玉念,心想真是无巧不成书,卢瑾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0章 第20章 卢瑾便是先前谢如明给谢昭相看好的姑娘。 谢如明口中可做谢昭正妻的人选。 谢昭没放心上, 谢如明倒是时常出入卢家,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最后结果究竟如何。 是谢昭遵循父母之命, 还是谢如明尊重儿子意志。 大抵是前一种,因为京中人看多了前一种情况。 玉念吃着崔美华叫人从外面买来的点心, 她熟知京中各处精致又好吃的点心位置。 小小的点心果子,半透明的外皮, 上面撒着糖霜, 里面是红艳艳的馅料, 山楂味, 酸甜好吃。 玉念吃了两口抬头看着嬷嬷:“好吃,买,叔叔吃。” 习嬷嬷心领神会,在门口问了问崔家小厮店铺位置,吩咐人去买了送到马车上去。 崔美华看着玉念, 心道她也算是知道些谢家的情形。 谢昭和卢瑾没戏, 她现成的小嫂好端端就坐在眼前呢。 “是吧, 小嫂。” “嗯?” 崔美华一笑, 没想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说这点心好吃吧。” 玉念点了点头。 她背靠着屏风,隔壁说话声不受控制的传过来。 “卢瑾, 听说谢老大人前日还去了你家府上?” 没有回话的声音,卢瑾没做回答。 “这事是不是快要定下来了?这世上哪有不听父母之命的子女。” 屏风后有淡淡善意笑声。 “你要做谢夫人了, 我爹爹说谢昭大人日后能做丞相, 那到时候你就是诰命夫人呢!” 谢昭?玉念竖起耳朵。 卢瑾放下筷子, 提醒道:“别再说了,八字没一撇的事。” 依旧有人打趣:“京中多少姑娘想嫁给谢昭,你得谢老大人赏识, 眼见着一脚跨过谢家家门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 卢瑾闭口不语,心道情况并非外人瞧着那样。 是谢如明看中她又不是谢昭看重她,她至今连谢昭的面都没见过。 她并非不想嫁,那可是谢昭,长得俊俏,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谁不想嫁? 眼下事情未定,光是谢如明多来了她家府上几次,众人对她的态度便和从前大不一样。 谁不喜欢叫人捧着,恭维着,谁不知道诰命夫人的身份高贵? 可她终究是女子,这种事上怎好太过主动,只能等着谢昭来找她,偏偏谢昭那毫无动静。 婚事走进死胡同,这种事不好叫外人看笑话,卢瑾深呼吸,强作笑容。 “怎么光提我了,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周围人笑着打趣几句,再就没说什么了。 屏风后,玉念揉了揉耳朵,看向崔玉华,表情有些迷惘。 “谢昭,叔叔吗?” 崔美华不糊弄她:“对,她们说的谢昭就是你叔叔。” 玉念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一口,就又放下了。 不知怎么回事,点心忽然变得不好吃了。 她抬头问崔美华:“叔叔成亲吗?和别人?”她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当初她和谢轩就是成亲。 就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 叔叔和别人一起躺在床上,和那个叫卢瑾的女孩子…… 玉念忽然低下头去,心里涌出一股难以难说的感觉,那感觉让她的鼻尖发酸,嘴唇颤抖,十指难耐的蜷缩着。 崔美华瞧着情形不对,赶紧解释。 “这都是外面传的,做不得数,你别放在心上。” 玉念眨眨眼,神思惘然,这些话不知有没有听懂,有没有听到心里去。 她就愣愣的坐着,不知想些什么。 崔美华求助似的看了习嬷嬷一眼,嬷嬷上前,握了握玉念的手。 “姑娘,要起风了,咱们回府吧。” 说完就轻轻引着玉念起身,玉念像是木偶一般,乖乖跟着人走。 走向门口,又路过那张桌子,有人直接开口问了:“美华,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玉念回头看了眼出声处,不经意和卢瑾对视。 卢瑾目光一紧,不知京中还有这等美人,玉念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个人要和叔叔成亲了。 崔美华为难,不知如何回话,习嬷嬷站在一侧,垂眼不卑不亢道:“回小姐的话,我家姑娘是从江南小城来京城待嫁的,现如今住在谢家别苑。” 说完就带着玉念往外走,不理会屋内一众人等诧异的目光。 这话有意思,说话的下人也有些气势,不像寻常人家的婆子下人。 “待嫁?谢家别苑不是谢大人在住……” 有人悄悄看卢瑾。 到底是大家闺秀,卢瑾笑了笑:“喝茶呀。”她端起茶杯,润润口干舌燥的喉咙,又开口:“我都说了是没影的事,你们偏不信,谢老大人来我家府上是同我父亲交好,这中间和我没什么关系。” 这是挽回颜面的说法了,众人私下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无人注意的地方,卢瑾捏着茶杯的手指尖都泛了白。 - 卢家和谢家别苑,两个府上的两位“老父亲”,各自有一个不开心的女儿要哄。 先说别苑。 回去的路上,崔美华有些惴惴不安。 玉念面容沮丧,仍未回神,崔美华求助似的看向习嬷嬷。 习嬷嬷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揽着玉念。 “崔小姐别怕,姑娘缓一会就好了,我家姑娘是爱和姑娘您一起出来玩的,等姑娘缓好了,我派人叫人去您府上递个信儿,省着您惦记。” 崔美华抚抚胸口,也去摸玉念的手,冰冰凉凉的,像一块软玉。 “小嫂……” 习嬷嬷想了想,又对崔美华说:“崔小姐莫要因为这事儿和我们姑娘生分了,姑娘孤单,喜欢您来找她玩。” 崔美华点头:“我知道的,等她好了我再来找她。” 回了别苑,玉念换了衣裳,缓回来不少,坐在桌前看着下人拿上来的点心。 她吃了好吃,叫人买了带回来拿给叔叔吃。 可叔叔未必吃她买的点心,因为叔叔要成亲了,和那个卢瑾。 玉念看着那透着红色馅料的点心,抿了抿嘴。 不想给叔叔吃了。 叫卢瑾给他买去。 想着,眼圈泛红。 玉念脱鞋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谢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的一小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卷就打开了,露出个白莹莹的姑娘。 玉念瘪着嘴看他。 谢昭坐过去,她朝床里挪,要离人远远的。 “你要成亲了?”她故作严厉。 谢昭瞧她这模样觉得有趣,起了逗弄的心思。 “嗯,成亲。” 话音落,玉念眼圈一红,哭了。 “你要和那个,那个卢,卢瑾成亲了?”她断断续续,哭着问。 谢昭神色一凛,眉间微拢。 “在哪儿听说的。” 她用手背抹眼睛:“是不是!” 谢昭严肃道:“不是。” 玉念透过泪帘看他,面前人模模糊糊看不清神色,她擦了擦眼睛,视线只清晰了一瞬,便又被泪水糊上了。 “她们说,说你要成亲了,你要和别人躺在这了。”她伸手拍拍床榻。 “那到时候我去哪,我坐船回家吗?你想没想过这个,这个屋子这么小。”她指着空旷无人、说话偶尔会有回音的卧房。 “屋子这么小,我都没有地方住了,你要是成亲的话,我要回家去。”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我要去找小武哥。” 谢昭眉头一皱,那个屠夫? 他神色暗了几暗,上前不顾玉念的挣扎,把人捉到怀里,冷声发问:“为什么还记得他?”忘了许多事,为什么还记得那个屠夫? 玉念不回答,反问:“你什么时候成亲,我要收拾东西,走。” 谢昭眼底有不明的情绪暗涌,他松开箍着玉念的手,不说话。 玉念一愣,低头看看谢昭摊开的手心,她瘪瘪嘴,忍着眼泪去找包袱布。 她要把好多东西都带走,小扇子要装起来,还有好几只宝石小蝴蝶,花灯也要带走。 包袱布也就桌子那么大,怎么可能把花灯包起来。 玉念想了想,把蝴蝶扇子什么的包好,系紧,把小包袱背在背上,一手拎着一个小花灯站在屋里。 收拾好了,要走了。 谢昭没说话,叉着腿坐在床边,抱臂看着她折腾,面色发冷。 玉念闭了闭眼,眼泪又下来一串。 “叔叔……”她站在那,背着包袱,举着花灯,可怜巴巴的,“给我找船……” 谢昭按了按额角,重重叹气,招招手让人过来。 “不找船,不走,不成亲。” 玉念不过去,于是谢昭撑膝起身走过来。 何必同她纠结呢,记着那个远在江南的屠夫又如何,记着就记着吧。 那屠夫原先确实倾慕于她,只是现在也成亲了。 无碍无碍,谢昭劝慰自己。 是过去的事了,不该介怀。 谢昭抱着玉念,取下她手里的花灯放回原位。 “说要走,还净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玉念不管什么值钱不值钱的,她只拿她喜欢的。 谢昭再去拽她的小包袱,玉念双手攥紧了,不撒手了。 谢昭无奈:“说了不成亲,还要走?” 玉念抬头看他:“她们说的很真。” “多真都是假的,我不会娶卢家女子。” “你早晚要娶亲的。”玉念低头黯然。 谢昭唇角微微扬起些弧度,“是啊,早晚要娶亲的,叔叔想娶玉念,不知道玉念答不答应。” “我成亲了的。”她光记着这个了。 “那个不作数。”他捏着玉念软乎乎的脸蛋,让她和自己对视,“叔叔就想同你成亲。” 玉念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获得自己的回答。 可谢昭的眼中仿若深海幽邃,玉念在其中找的到自己,却不知自己此刻该回他什么。 她双臂搂着谢昭的腰身贴过去。 “我不知道,叔叔,”她说:“我不懂。” 谢昭抚着她的长发,面色柔和。 “知道你不懂,不逼你。” 成亲很简单。 改了玉念的户籍,广发请帖,谢昭会把场面营造的盛大而隆重,他能让玉念永远记住那一天。 可前提是玉念愿意记住。 强娶侄妻。 谢昭不在意这种话,他只在意玉念。 崔兰辛说玉念脑中被封存的记忆像虚掩之匣,如果有天匣子打开,她发现自己的丈夫是许多年前掐着自己脖子的“小昭哥”,那她还愿意吗?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从她漆黑的瞳仁中看见彻夜燃烧的龙凤红烛,可转瞬间,那红烛又变成雪夜山下熊熊燃烧的房屋。 小小的玉念被他拽着往山上走,她挣扎着,想回山下去,寻她的爹娘。 谢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专注看着面前的人,他摸了摸她的面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玉念不挣扎了,谢昭便悄悄解下她的小包袱,抱着人坐回床榻前,用软帕子给她擦了擦手和脸。 “就为了这不高兴,没别的事了?” 玉念想了想:“还有。” “一并说了。叔叔一次哄完。” 玉念瞧着他:“昨日,我说,怕嬷嬷。你帮嬷嬷说话……”眼圈又红了。 玉念揪着他的衣襟:“嬷嬷比我好吗?为什么帮嬷嬷,卢瑾也比我好吗?呜呜……” 谢昭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他端正神色道:“谁都没比玉念好,玉念是最好的,叫玉念不开心是叔叔不对,既然玉念怕嬷嬷,那就叫习嬷嬷走吧。” “……不。”她把头埋着,小声说。 这种小事不至于换嬷嬷,玉念知道的。 且叔叔说的也没错,嬷嬷确实是好人,只是不爱笑。 叔叔也说了不会成亲…… 玉念掰着手指。 这两件事解决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呢。 好像没了。 玉念擦擦眼泪,从谢昭膝上跳下来,去桌边取出点心,小跑着回来,直直把小点心怼到谢昭嘴边。 “叔叔吃。” 泪痕未干,她轻笑着。 “好吃,买来吃的。” 谢昭听的明白,这是特意买来给他吃的。 于是心中自责,不明白方才为什么没早些去哄她,还放任她在那孤苦伶仃的收拾包袱。 何必介怀她惦记着那个屠夫呢。 她明明开开心心的出门,给自己带了点心回来吃。 又何必纠结她不明白情与爱,已经得到她这个人,为何要贪心地奢求更多? “吃啊,叔叔,好吃的。” 她仍笑着。 谢昭开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玉念吞吞口水,把剩下半块点心送进自己嘴里,细细咀嚼,红肿的眼睛冲着他笑。 谢昭看着,流经心脏的血液仿佛化作春江水,途径干涸沙漠和极寒冰川,滋润、融化一切。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见明天见,明天由于排榜原因,更新时间略有改动,会在晚上十一点半更新,大家不要跑空哦~ 后天的更新时间是正常的,所以是十一点半有一章,零点过后还有一章~ 还有我看见有一些宝贝提到错别字的问题,和大家道个歉,影响大家的观感了,但实际上发布章节之前我是检查过的呜呜,可能我太马虎了,另外就是有一些章节过审艰难,这些章节的错别字我就没办法捉虫修改了,再次道歉,深鞠躬。 第21章 第21章 卢家府上, 场面有些严肃。 卢瑾和父亲对坐,时不时抹抹眼泪。 “爹爹,若是谢老大人不能做谢昭的主, 日后就不要叫他来咱们家,平白无故让我丢了好大的脸!” 卢大人心疼女儿, 一拍桌子,“明儿我就去问问去, 我女儿不愁嫁, 又不是上赶着他们谢家!” 卢瑾怔愣看了老爹一眼, 眼泪掉的更快了。 她是不愁嫁, 可她愿嫁谢昭,怎么爹爹没猜出她的意思呀,这种话女儿家怎好说出口。 到最后也只是生闷气。 卢大人疼女儿,次日就登了谢家的门。 话说的非常明白,我家女儿不是非你家不嫁, 京城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 谢昭再好那是你们谢家的事, 这婚事拖拖拉拉时间太久, 我女儿平白无故遭人非议,这账怎么算? 到最后, 卢大人抛出两个问题,一来解释清楚那女子到底是谁, 和谢昭究竟是什么关系, 二来这婚事到底有没有谱。 谢如明自知理亏, 却也拿出从前做丞相的气势,从容不迫地解释。 “我是他爹,他的婚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其次……”谢如明斟酌着说法:“说来惭愧,那女子不过是个外室,日后即便进府也不过是抬做妾室,卢兄不必放在心上。” 卢大人眉毛都竖起来了:“还没成亲,就已经定了妾室!你谢家当我女儿是什么!” 谢如明安抚:“卢兄,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实话讲,男子三妻四妾岂不正常?姜大人自诩清流,家中也有两房妾室,魏齐流放前六房小妾,最小的才十四,莫说那些,卢兄家里不是也有三位姨娘?” 卢大人一哽:“那能一样吗?总归是先有正妻……” “对,所以那女子是外室,还没过门,这不就等着卢瑾嫁进来吗?”谢如明笑道。 卢大人眼珠子一转,心想也是,说是京城青年才俊不少,可能和谢昭比肩的总归是没有。 他起身道:“总之,三日内谢大人给我府上来个准话,若是这婚事再难定下,那就不定也罢!”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谢如明不起身相送,只在卢大人走远后面色一沉,叫来下人问:“别苑可有消息?” 下人回:“老爷,咱家下人时常去请二少爷回来,二少爷不理会。” 谢如明脸上褶子抖了抖,撑着拐杖起身:“他不回来,那我就去!叫一个女子魅惑心智,我这个做爹的理应帮他整理后宅!” 说罢便起身前往别苑。 谢如明想把人从谢昭身边弄走,生死不计。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可出师不利。 谢如明坐在马车里听着自家下人和谢昭别苑下人争吵。 “车里坐的是老大人,怎么不能进!” “咱家谢昭大人有吩咐,没有帖子!谁来都不能进!”小门房扯着脖子喊,脸憋得通红。 他是按照谢昭大人的吩咐办事的,说了没帖子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谢家下人来了气性:“老大人是谢大人的爹!” “那也不行!”小门房支开细条条的手臂拦着。 “呦呵!”谢家下人气的满地转圈:“要是皇上来了,你也不放行?” 小门房扯嘴一笑,反问:“车里坐的是皇帝?” 谢家下人被话噎住,还没想好会什么,就见谢如明下了车,拄着拐棍走的飞快,上来就是一巴掌。 劲儿挺大,直接把小门房甩了出去。 “我现在就进去,倒要看看你如何拦我。” 谢如明迈开步子往里走,小门房挣扎上前,被谢如明带来的人扯到巷子里去,免不了一顿揍。 别苑管事掐着时间姗姗来迟,笑着上前:“小孩子刚从乡下进城,不懂规矩,我这就叫人带下去教导一番。”说着三五壮汉上前,把小门房救出来了。 小门房抹了把嘴里的血沫子,还口齿不清地说:“谢大人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谢如明冷笑:“谢昭不会管家,这样的下人在谢府,早就被打死了!” 管事赔笑:“老大人雷霆手段,雷霆手段。”然后又问:“老大人是来看谢大人的?不赶巧,大人还没回来呢。” 谢如明哼一声:“来看看那个狐媚!把她给我带出来!” 管事咧嘴假笑:“这更不巧了,姑娘玩去了,也不在府上。” 书房。 习嬷嬷正陪着玉念作画呢,跑得快的小丫鬟气喘吁吁进来,在习嬷嬷身侧耳语几句。 习嬷嬷看了玉念一眼,正好玉念也抬头看她。 习嬷嬷依旧是面无表情:“秋天一到花园里的花就败了。” 玉念眼睛扑闪扑闪地眨。 嬷嬷又说:“不如姑娘去花园把那些花画下来?” 玉念不为所动。 嬷嬷想了想:“谢大人忙的,一整个夏天都没怎么去过花园,也不知那花是什么样的,可怜。” 玉念起身了,她嘱咐着:“要带彩墨,嬷嬷。” 习嬷嬷让那小丫鬟和她一起收拾画具,小丫鬟低声问:“要是老大人追到花园去怎么办?” 习嬷嬷语气平淡:“宅子大,他没来过,两眼一抹黑,光走都得走一阵。”抱起画具,她又淡淡看了眼那小丫鬟:“再说,一宅子下人吃干饭的吗,拦不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 小丫鬟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理,老大人刨去曾经做过宰相这个身份,其实也就是个腿脚不好的老头。 可惜大多数人一听说他做过宰相,下意识的就有些畏惧。 习嬷嬷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又说道:“谢家以后总归是谢大人掌家,这宅子也是谢大人的别苑,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听主子的话就好了。咱们府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主子。” 听完这话,小丫鬟的心彻底定了,笑眯眯抱着画具护送玉念去花园。 谢如明在这大宅子没找到人,坐在谢昭的书房里不走了。 他看着那御赐墨宝中间如稚童所绘的画作,嗤笑出声。 谢昭高中状元时,谢如明让他亲笔提一块“状元及第”的匾额挂在祠堂中,谢昭拒绝了。 谢如明眯起眼睛,看着那八个大字念出了声:“栋梁之材,朝廷肱骨。呵……被个痴傻女子迷惑心智,也担得起这样的名号吗?” 他的儿子。 多好的儿子,多出色的儿子,最有他的风范。 长子懦弱,三子愚钝,就这个二儿子最像他,偏偏他最不听家里的话。 谢如明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午夜梦醒时,对这个儿子还有几分嫉妒。 嫉妒他出色的才学,嫉妒他得陛下重视,更嫉妒他年轻的躯体和出色的外貌。 谢如明希望他听自己的话,服从自己的安排,一步步走着自己已经走过的,可以复制的,必然通往成功的路。 可这个儿子为了些儿女情长的小事耿耿于怀,竟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这样的人,终究难成大器! 谢如明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对儿子的嫉妒,让他变得矛盾。 希望他好,又不希望他好,希望他过得顺,好给谢家增光添彩,又不希望他太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今日他们父子总归是要见上一面的,谢如明颇为大度的想,自己可以退一步,谢昭若愿意纳那个江南女子为妾室,乖乖的娶了卢家女儿,那他还愿意认这个儿子。 他缓缓吐气,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谢昭回府之后就得知了情况。 玉念在花园画的累了,被嬷嬷带去别的房间休息,始终没叫谢如明看见人。 谢昭洗手的时候,管事的在一侧躬身说:“门房小孩子耿直,挨了个大巴掌,人现在还蒙着呢。” 谢昭瞥了他一眼:“他做的不错,虽没拦住人,但始终记着我的话了,该赏。” 管事笑:“赏他十两银子这孩子就得乐得找不着北了。” 谢昭放下擦手巾,“赏二十两。” “哎!”管事笑着退下了。 谢昭去了书房,见了他爹。 他径直往里走,不请安也没说别的什么,走到书桌前兀自坐下,就当屋里没有谢如明这个人。 谢如明脸色不太好,重重敲了敲拐杖,谢昭这才抬眼看他。 “什么事?” 我是老子你是儿,没事我就不能来了? 谢如明是这么想的,却没这么说,他清清嗓子,问:“那女子呢,叫出来我看看。” 谢昭靠在椅背上,微微蹙眉,表情不耐。 谢如明反问:“怎么,你的外室,我见一面都不行?” 谢昭纠正他:“玉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谢如明睁目,怒道:“你!……”话未说完,谢昭便接着说:“我明日亲自去卢家说清楚。”他揉一揉眉心继续道:“朝堂上处理不完的公务,你又整日在外给我惹麻烦。” 谢如明气的涨红了脸,“我!……” 谢昭抬手,不让他说下去:“我的婚事,父亲做不了我的主。你若执意逼我取卢家女儿,那我明日就发请帖,遍请京中勋贵来喝我和玉念的喜酒。” 他抬眼看着谢如明:“大嫂守寡多年,现如今死了儿子没了累赘也该再嫁了,我帮父亲也把请帖发了,届时娶了大嫂做续弦,咱们家也算是双喜临门。就是谢康和姑母的事情不好办,私下里……” “住口!”谢如明重重敲击拐杖,怒目圆睁:“何时轮到你用这种事来敲打我!” 谢昭轻笑,靠在椅背上,表情从容:“事实而已,谈何敲打。” “你!你!”谢如明脖颈上青筋暴起,脸红的发紫,举起拐杖就扔了过来,谢昭单手接起,摔在地上啪嚓一声。 他站起身,看着扶桌摇晃的谢如明,唤人道:“来人!老大人要晕了,把人送回谢府!” 刑三带着几个高大护卫,七手八脚把谢如明抬到马车上送出去了。 书房里,谢昭揉着眉心,心里一阵阵厌烦。 送走谢如明,刑三回来复命,谢昭问他:“魏齐到哪了?” 刑三莽声莽气:“快进京了。” 谢昭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帮他一把,让他顺利进城。” 他掐算着,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谢如明的生辰了,届时,他要送谢如明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其实是十二点之后见,哈哈 第22章 第22章 安排完这些, 他去接玉念回来睡觉。 小房间里,玉念侧身躺在榻上,脸蛋枕在手上, 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安然模样。 习嬷嬷坐在一侧, 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昭轻轻走过去,兜着她的肩膀和膝窝把人抱起来。 玉念揉了揉眼睛, 醒了。 她撑起身子亲了亲谢昭的嘴, 然后眷恋地把头靠在他身上。 俩人就这么往卧房走。 途径花园, 玉念想起什么:“画了画。” “嗯?” “画了花园, 给叔叔。” 谢昭心头疲倦一扫而空,被谢如明纠缠的烦扰也消失不见,挑唇轻笑道:“明日叔叔细细看过,给你题字,好不好?” “嗯!”她高兴地晃脚。 回去洗漱后, 玉念躺在床上, 仍无睡意。 下午睡得太多了, 晚上就睡不着。 谢昭在书房处理公务, 隔着几扇门,仍能看见幽微烛火。 烛火轻跳, 映在她瞳仁里。 玉念下了床,光着脚往书房走。 通屋铺着地垫, 脚下一点都不凉, 她站在书房外的小走廊里, 悄悄探头往里看。 谢昭披着外裳坐在桌前,认真写着什么。 他个子高,肩膀宽, 穿什么都好看,衣服随便披着也不显邋遢,只显风流。 谢昭早就听到那轻轻的脚步声了,嘴角噙着笑,等着人过来。 一双小手从椅子侧面伸过来,揽住他的腰。 “叔叔……”声音黏糊糊,甜腻腻的。 谢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俩人面对面。 “怎么了?” 玉念轻轻扯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去,然后含||住他的下唇。 往常吮||的认真,这次却有些心不在焉,小小舌||尖不太安分,一下下撩||拨。 谢昭眸色一暗,扶着她的后脑深||吻回去。 她乖,张开嘴乖乖叫人欺负着,时不时发出声难耐的闷||哼。 这声音像是一把小剪刀,一点点把谢昭的理智剪碎。 很快,玉念有些坐不住了,她蹭了蹭屁||股,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跟谢昭说:“叔叔,硌……” 不忍了,谢昭抱着人起身,衣衫沿路散落。 床帐落下,随风轻动,从中传来阵阵轻声呜||咽,很快被唇||舌||吻去,天方亮时,伸出一只汗津津的小手,手背上都是点点红痕,很快,一只大手跟着伸出来,把那小手也捉回去了。 晨起,谢昭更衣的时候习嬷嬷进来伺候玉念了。 闻着屋子里的味,想起昨夜叫过几次水,习嬷嬷便停了脚步,没去叫人起床,转而把窗户打开小缝。通通风。 谢昭整理衣领,眉眼中尽是饕足:“别叫她,睡足了再起。” 嬷嬷颔首。 出门时谢昭掐算着日子……过阵子可能要休息个两三年,这段时间难免忙一些,得把手头事务都处理好。 散了朝之后还没到中午,谢昭便去了卢家。 卢大人热情接待,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他心里想的是,没想到谢昭这么听谢如明的话,他昨日才登门说过此事,今日谢昭就到府上来了,看来这事要成啊! 却不料谢昭三言两语化作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让卢大人浑身冰凉。 谢昭说,谢如明年纪大了之后糊涂了,他嘴里说的许多事都不可相信,譬如婚事。 他府上住的女子是在他流放岭南时结识的救命恩人,早就许诺了婚事的,现如今年岁合适,便把人接来京中待嫁,可谢如明竟把这事忘了个十成十! 谢昭说,救命恩人啊,岂可辜负,他一定是要娶的,和卢瑾的事做不得数,毕竟谢如明糊涂,他说的话都不可信,最后,他还委婉地劝卢大人,少和谢如明接触吧,免得也染上这糊涂劲儿。 话说成这样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卢大人摇头叹息,只夸赞谢昭是重情重义之人,没想到官做到这么大还记得十几年前的约定,愿意娶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 他试探着问谢昭:“按理说,给些银子也就罢了,何必实打实的娶回来做正妻?你如今位列二品,娶公主都不为过,娶这样个姑娘,终究于仕途无益。” 谢昭微笑:“人贵在重信。” 卢大人点点头,又说:“我实在好奇,瑾儿回家说那女子看着不过及笄之年,谢大人流放……恕我唐突,大人流放是十年前的事了,按时间算,那女子当年不过是五六岁的稚童,这救命之恩又是什么说法……” 谢昭抬眼看他,淡笑不语。 不想说。 卢大人便不再问了,只轻轻叹气,“小女对大人还是十分倾慕……” “卢大人,”谢昭语气诚恳:“谢某实非良人。” 官做大了,身上多了许多光环,缺点被隐藏,不值一提的小小优点都能被千百万倍的放大。 谢昭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总之没有别人遐想的那么好。 卢大人不在说什么了,谢昭性格好坏不重要,他的官职与前途实打实往上走,这才是重要的。 无论他怎么说自己不好,卢大人和京城一众贵眷眼里,他就是好。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谢昭亲自登门解释此事,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幸而这两家没有大肆宣扬,这事还不算丢人。 卢大人送走谢昭之后去见自家女儿,方才他和谢昭说话的时候卢瑾就在隔壁听着。 眼下瞧着女儿通红的眼圈,卢大人便知道她心里也清楚了。 卢瑾擦擦眼泪:“我又不是非他不嫁,状元郎有的是,明年放榜,我去捉一个去。” 卢大人哄她:“对!对!找个听话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卢瑾还是想哭:“听话的未必有谢昭那么俊!” 卢大人没辙了。 没办法,这天底下就一个谢昭,还是许了亲的。 - 初秋的风裹挟着细微凉意抵达京城。 八月初是谢如明六十大寿,谢家要大肆操办。 这种场合,谢昭于情于理都要出现。 令人意外的是,他提前五天搬回了谢家老宅,带着玉念一起。 玉念对这个地方充满恐惧,即便有谢昭陪着,恐惧感也像是细密的蛛网,紧紧缠绕在她身上。 谢昭抱着她坐在去谢府的马车里,低声安抚:“怕什么,跟叔叔说。” 玉念薄眼皮泛着红,握着谢昭的手,说一个就掰一下他的手指。 “怕……婆母,还有那里的屋子,那里的嬷嬷……”她想了想,抬头问:“有鬼魂吗?” 她还有点怕谢轩的鬼魂。 谢昭摇头:“没有。” 他用包住玉念的手:“这些让你害怕的人,叔叔让他们全都消失掉,好不好?” 玉念点了点头。 “屋子呢,我怕那个,成亲的屋子。” 谢昭亲吻她泛凉的额角,语气稀疏平常:“叔叔帮你烧掉。” 玉念认真想了想,那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到了谢府,只有谢康带着夫人在门口接他,谢如明和谢昭赌气称病不来,大嫂庞氏更是没脸来。 “二哥,可算回来了,准备住多久?”谢康说着话,眼睛止不住往他身侧的玉念身上飘。 玉念不喜欢这眼神,揪着谢昭的袖子,往他身后藏。 谢昭伸手给她握住,跟谢康说:“先住到父亲生辰再说。” “哦,哦。”谢康干巴巴的笑了笑。 谢昭看了他几眼,然后轻轻拉着玉念来到身侧,介绍说:“叫嫂子。” 谢康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堆笑道:“见过嫂子。”他身后,三夫人也跟着屈膝行礼,叫嫂子。 刚喊完,习嬷嬷便木着脸上前,给他俩手里各自塞了一个金锭子。 谢昭说:“不叫你们白改口,成亲后改口给的更多。” 谢康笑了笑,没说什么。 谢昭搬回来,虽是小住,但带来的东西也不少,这其中玉念吃穿用的东西就占了八成。 他俩也不用谢府的下人,别苑光是伺候的人都跟过来三十多个。 谢昭还住在他从前的院子。 跟别苑是比不了,但也是谢府第二大的独院了。 他这处幽静,且紧挨着小花园,省着没头脑的人烦到玉念。 进了宅子玉念心里就有些发毛,不肯自己走了,要谢昭抱着。 谢昭顺着她,二话不说就抱起来了。 他个子高,玉念从他肩头往外看,倒把这宅子看出几分陌生之意,心里的不安被抚平了一小部分。 往院子走的时候,正撞见大嫂庞氏走来。 真是不巧,庞氏在心里暗骂,现如今她一见了谢昭就小肚子疼,想躲来着,可还是撞上了。 她先屈膝行了礼:“大人……” 玉念在谢昭怀里扭头看见人,然后赶紧往他怀里躲,声音颤颤着说:“是婆母……” 谢昭抚着她的背,声音轻柔:“不是婆母,是嫂子。” 玉念不肯抬头,小声说:“婆母打我……” 谢昭冷冷看了庞氏一眼。 能先后侍奉谢家父子二人,庞氏自然是有些眼力的,她假笑着开口:“二弟妹。” 谢昭:“叫你呢玉念,嫂子叫你。” 玉念红着眼圈从他怀里抬头,慢慢回头看庞氏,庞氏仍笑着:“有段时间没见,二弟妹气色好了许多。” 几句话给玉念说懵了。 婆母成了嫂子,她反应不过来。 眨了眨眼,人又躲回谢昭怀里去了。 庞氏讪讪上前又要说些什么,谢昭没理她,抱着人走了。 回了院子,玉念张望着,觉得这里和自己同谢轩成亲的房间不太一样。 习嬷嬷端来温水,谢昭帮玉念洗手,同她介绍:“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年。” 玉念问:“小时候呢?”她的意思是,这十年之前呢。 谢昭缓声道:“小时候啊,小时候也在京城,只不过那个宅子现在别人住着呢。”擦好手,他放好帕子,看着玉念的眼睛。 他不是很想说小时候的事,怕玉念想起她的小时候。 好在玉念没问,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屋内有别于别苑的陈设吸引去了,这摸摸那碰碰,想起这是叔叔住过十年的屋子,她就好奇的紧。 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是谢昭和习嬷嬷。 谢昭说:“知道该怎么对待这宅子里的人了吗?” 习嬷嬷颔首:“大人放心,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3章 第23章 这边谢康和夫人各自捏着个金锭子回了院子。 回屋落座, 谢康把金锭子往桌上一扔,语气不善:“一个不知哪来儿的傻子,摇身一变, 从侄媳妇成了我二嫂了,二哥真是傻了, 做出这等丑事!” 三夫人没说话,嗤笑一声。 谢康心虚, 竖起眉毛问她:“你笑什么!” 三夫人依旧不语, 目光冷冷看着他。 谢康色厉内荏:“看什么看!” 三夫人幽幽道:“二哥这事对外起码能遮掩过去, 你和姑母差着辈, 又都姓谢,这事可不好遮掩吧,你还好意思说二哥的事是丑事。” 谢康被人戳中,一时间怒气冲头,上前给了三夫人一个嘴巴, 把她发髻抽散, 头都歪向一侧。 三夫人扶着桌子起身, 理了理发髻, 反手一个大巴掌抽回去。 她力气虽没有谢康大,但手上带着戒指, 这一巴掌抽过去谢康脸上当即三个血痕。 谢康还要动手,三夫人不甘示弱, 上前一步瞪着眼睛咬着牙道:“你还张狂上了!别叫我出了你谢家的门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也叫外人来看看, 这宅子里多少肮脏龌龊事!” 谢康瞬间哑了火, 捂着脸窝窝囊囊坐在椅子上。 三夫人正在气头上,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怪我!看重你谢家是清流名门,不在乎你是个庶子, 成亲次年有了儿子,撞破你和谢芸的丑事都不能声张!怕败了我儿子的名声!” 谢康的儿子今年七岁,三夫人就是顾忌着孩子,把一切都忍下来。 “你若还算是个人,就往谢昭身前凑凑,给儿子讨个好前程!”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丑话恶话这几年能说的都说尽了,三夫人捡起桌上两个金锭子转身走了。 谢康这种人,多看一眼都嫌脏。 - 谢如明先前在谢昭那碰了壁,后来他去卢家,卢大人几次三番称病不见,他碰了几鼻子灰,便有了些自知之明。 他仍不满意玉念,只是他也说不动谢昭。 儿子大了,自己有心思了,他若想再把谢昭把持在自己手里,就得减去他的羽翼,可谢昭的羽翼庇佑着谢家,不能动。 事情陷入僵局,谢如明不准备再去找玉念,还是得从谢昭那下手,一家子血肉亲缘,好好劝劝他,他会听的。 就这么安稳住了三天。 谢如明不来骚扰玉念,庞氏不敢来,谢康是男子不好冲撞小嫂,到是三夫人,来求见了。 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儿子,谢康懦弱不敢在谢昭面前说什么,她想着和玉念搞好关系,让她吹吹谢昭的耳边风。 谢昭宠玉念,她看的出来。 谢昭搬出去之前,一家人住在一起,谢昭面冷心冷,叫人不敢接近,可那天在府外,马车旁,眼见着玉念怕的揪着他袖子,他直接把手伸过去给人牵着。 女人之间,谁是被夫君爱护着的,谁是被夫君冷落着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夫人带了自己做的点心,预备想像哄孩子似的哄哄玉念。 可习嬷嬷不准她过去。 早先王嬷嬷就提点过她,来谢府之前谢昭又特意说过一次。 这府上的人比旁人都多了三五个心眼子,千万提防。 三夫人和习嬷嬷在小院门口僵持住,三夫人虽急切,但也知道自己是求人来的,便没说什么重话,只言辞恳切地说着好话。 习嬷嬷依旧婉拒。 可正巧此时,玉念出来了。 谢府很大,但比不上别苑大,玉念住的无聊,每日按时去花园逛一逛。 今日也是刚要出门,就撞见三夫人了。 于是三夫人直接越过习嬷嬷,对玉念说:“小嫂,我亲手做了点心,咱们说说话好吗?” 她笑着,拿出哄孩子的表情,面上毫无恶意。 玉念从不会拒绝别人,看了她一会,便点了点头。 玉念点了头,习嬷嬷便也不会阻拦,带着人坐进花园的小亭子里,吩咐侍卫严防死守,不许谢家其他人靠近。 亭中,三夫人热情地把点心一叠叠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做了些,甜的酸的都有。”她指着一盘枣泥糕:“我家儿子,啊,也就是你小侄子,最爱吃这个。” 玉念顺着她的手指,拿了一块枣泥糕要吃。 习嬷嬷上前自然地拦下,然后说:“这整块太大了,我帮姑娘分开。”她取来干净的小碟子,用筷子把枣泥糕一分两块,另一块放到三夫人面前,盯着她。 不是她草木皆兵,而是既然谢大人有了吩咐,她就不得不警醒些,早些年她在宫里的时候,一碟点心就能要了人命。 三夫人看出她是什么意思,依旧笑着,不露声色把半块枣泥糕吃了。 习嬷嬷这才把另外半块枣泥糕放到玉念面前。 玉念用小勺子一口一口细细地品。 这种点心热腾腾的时候最好吃,三夫人说的没错,确实好吃。 看她眉头舒展,三夫人便笑问:“爱吃,我可以常来给小嫂送。” 玉念认真回她:“不用的,很累。” 这话回的三夫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玉念以为她没听懂,便又重复了一遍:“做点心,很累。”她解释说:“我看嬷嬷做过,很麻烦。” 三夫人忽然眼圈一红,装作无事道:“唉,都是为了孩子,累不累的……” 玉念顺势问:“你有小孩?” 三夫人笑:“对呀!你小侄子,谢佑,今年七岁,怕吵到小嫂,所以没带他来见你。” 玉念想吃另一叠白色的点心,三夫人自己先吃了半块,又给她夹了一整块。 “小孩子,是很吵的。” 玉念不太适应这种后宅夫人家长里短的对话,她只能顺着三夫人的话说。 察觉到这一点,三夫人便也不兜圈子了,直说道:“佑儿不像他爹,他其实是很聪明的,又用功,还很招人喜欢,只是现如今府上学堂的先生教的东西不深,我总担心佑儿屈居人后……” 玉念看着她嘴唇开合,看出她的表情很是担忧。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担忧。 她总是看不得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想着,求小嫂在二哥面前替我的佑儿说说好话,能不能请一位更有能耐的先生来家。” 玉念听明白,这是有事相求。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 “你担心你儿子?”她问。 三夫人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做了母亲,心里就只有孩子了。” 母亲,好遥远的称呼。 玉念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粗布衣衫,青色头巾,冬季布满细小口子的手背,做多了活,比常人更粗些的红肿手指。 这双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母亲…… 玉念忽然问:“你是母亲?” 三夫人怔愣,而后回答:“对,我是佑儿的母亲。” 玉念嘴唇翕张,眨着眼看她,迷雾从脑中涌现,笼罩住她的眼眸。 她失神一般的起身,摇摇晃晃往回走。 三夫人在她身后焦急道:“嫂……”习嬷嬷看了她一眼,她便不再说话了。 玉念神情恍惚的回了院子,脑子中的混乱让她渐渐疲惫。 她合衣睡去,什么梦都没做。 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醒来时是傍晚,玉念揉了揉眼睛,看见习嬷嬷站着,靠着床侧,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她想了想,没起身。 看着嬷嬷拘谨又不安的睡颜,玉念忽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嬷嬷睡觉的模样。 她醒来时嬷嬷一定醒着,无论何时,只要她睁眼,嬷嬷一定醒着。 今次是个例外。 玉念想着,轻轻翻了个身,声音很轻,但习嬷嬷还是醒了,她走到床边问:“姑娘醒了?渴不渴?喝点水吧。” 玉念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须臾之后,她轻拍床边:“嬷嬷,坐,休息。” 习嬷嬷愣了一瞬,而后脸上浮现出自然又温和的微笑。 “姑娘这么乖,嬷嬷一点都不累。” 她伸手,想摸摸玉念的脸,可瞧见自己手上粗糙的茧子后,转而拍了拍玉念的肩膀。 谢昭回来之后,习嬷嬷把三夫人来过的事原原本本复述给他。 玉念坐在谢昭大腿上,时不时点点头。 习嬷嬷说完后,玉念接着说:“她担心,帮帮她吧。” 谢昭把人往上托了托:“乖宝儿,都知道吹耳边风了?” 玉念撑起身子,在谢昭耳边吹了吹气,然后咬着下唇,噙着笑看他。 谢昭哈哈笑了两声,抱着人回了床上,床帐落下,罩出一方小天地。 …… 晚上送了两次热水。 晨起,谢昭更衣上朝,临走时吩咐习嬷嬷,让三夫人在他回府后来一趟。 习嬷嬷敛眸应下。 傍晚谢昭回府,去见了三夫人。 话没说多久。 三夫人抹着眼泪出了主屋,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扶着栏杆抬头看,只觉得秋高气爽,未来的日子竟有几分值得期待。 谢昭说的不多,只是句句都说在点上。 三夫人是这府上少有的无辜之人,他理解她为了孩子的隐忍。 谢佑真如三夫人所说,不像谢康。 这孩子讨人喜欢,聪明又不过分聪明,话不多,读书很用功。 歹竹出好笋,谢佑是谢家的孩子,谢昭不会不管,他会另请名师来府上教导孩子,不会让谢康和谢如明掺和进来。 日后若真榜上有名,届时只要谢昭还在任…… 有了谢昭这几句话,三夫人便再无担心了。 她走出院子,看着下人们往来奔走,忙着装扮宅邸,这才恍惚想起,明日就是谢如明的生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4章 第24章 清晨, 谢昭更衣时玉念还没起。 他想,今日是个大日子。 谢昭忽然挑唇笑了下。 当然是个大日子。 换好衣裳后,他坐在床边看了会玉念的睡颜。 脸若白瓷, 嘴唇莹红,长睫浓密。 谢昭忍不住屈身吻了吻她。 玉念咕哝着, 揉揉眼睛,“叔叔……”似是要醒来。 她伸开手臂要抱, 谢昭把人抱到大腿上。 “要去了吗?”她刚起, 温热的身子软软贴着谢昭, 语气迷茫, 声音带着些沙哑,“我不去吗?” 谢昭用鼻尖蹭她脸蛋,“不怎么好玩,叔叔自己去。” 他哄道:“多睡会,睡醒了, 叔叔就回来了。” 玉念听他的话, 张开嘴轻轻打了哈欠之后, 眼中渗出些泪水, 她眯着眼睛亲了谢昭一口,之后被放回在床上后, 很快睡去。 谢昭出了门,见习嬷嬷垂首站在门侧, 而刑三带着俩玄衣护卫站在廊下暗处。 他吩咐刑三:“你带人在这守着, 任何人不许出入这院子。” 刑三迟疑:“大人, 今日前院乱,我还是……” 谢昭抬手:“不必,你留在这。” - 前院, 场面盛大宏丽。 人生经历堪称波澜壮阔的前宰辅过生辰,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高官贵眷坐满了谢家宅院。 丝竹悠扬,好友们举杯相庆。 谢昭坐在谢如明身侧,看着老父和宾朋,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笑意。 谢如明此刻心中无疑是得意的。 高朋满座为他而来,身侧的好儿子前途一片光明。 作为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来说,在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虽说去年冬天府上刚没了个孩子…… 可谢轩本就是个病秧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谢如明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今日是筹备了大事的。 他看了看身侧的谢昭,又看了看不远处桌上的卢大人。 谢如明准备把谢昭和卢瑾的婚事拍板定下来。 这事不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要他开口说这二人之间有婚事……儿子、老卢,谁能开口驳他? 他是寿星,身上诸多光环加身,他说出来的话,谁能当众反驳?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了,这话只要一说出口,就算是定下来了。 想到这,谢如明心里更是得意。 他瞥了眼谢昭,心道,斗了这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听家里的安排。 儿子终究斗不过爹! 谢如明难掩心中激动,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站起身,而谢昭仍旧带着体面的微笑看向他。 “列位!……”谢如明举杯说起话来,都是些寒暄客套话,千篇一律。 他噙笑说完,宾客们俱都拍手以赞。 掌声尚未停歇,谢如明话锋一转,说道:“今日还有一件大事,”他又拍了拍谢昭的肩膀。 谢昭面上不露厌恶,只是眼底略有寒芒闪动。 “犬子谢昭,婚事将定,将与卢……”他举起酒杯,朝着卢大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可这话没说完。 这话永远说不完了。 背后传来剧痛,谢如明尚未反应过来,周围便已尖叫出声,他疑惑回望,只看见抵着自己背脊的一张狰狞的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谢府小厮的衣裳,脸上满是岁月磋磨的痕迹。 谢如明认识这张脸。 “魏齐……”他喊出这人的名字。 苍老的眼中渗出泪水,疼痛感传遍全身,鲜血是后涌出来的,从嘴角缓缓流下,混着口水,打湿衣襟。 肮脏不堪。 魏齐抵着匕首,不停用力,直到匕首完全没入谢如明的脊背,只留个短短的把在外面。 确认谢如明会咽气后,魏齐松了手,看向谢如明身侧的谢昭,脸上狰狞未退,他开口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谢昭拔出身侧侍卫的长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谢昭衣袍纷飞,剑锋寒芒毕露。 鲜血被气管中残余的气体推出脖颈,喷洒在谢昭的脸上。 俊美的脸上此刻带着恰如其分的错愕和愤怒,染了血,再添几分邪狞,是非常合适且应当的表情。 父亲惨死眼前,他举剑斩杀仇敌,就应该是这个表情。 可周围人惊叫着逃跑,只有魏齐看的真切,谢昭的眼中是那么平静。 魏齐盯着他,倒地前艰难吐出两字:“小人……”这是魏齐的遗言。 他还想说更多的话,他想让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宰相之子、吏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谢昭,是个小人。 是他助自己从流放地回京,是他用银钱做饵,用孩子们的良籍做饵,引他来了京城,逼他来杀谢如明。 这一切都是谢昭指使的! 魏齐的眼神看着逃窜的人群,他看着奔去抱着父亲的谢昭,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但他好想大喊:“是谢昭!他不想担上弑父的罪名,所以假借了我的手行事!” 可瞳仁渐渐灰败,魏齐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年前,他为了永绝后患,派人追杀因患病故而晚于家人上路的谢昭。 事未成,那年江南突逢大雪,两驿之间间隔遥远,押送谢昭的兵卒带着谢昭留宿民宅…… 多好的下手机会,怎么就没死成呢? 魏齐始终想不明白。 之后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错再错。 没能杀死谢昭,十二年后谢昭起势,自己死在他剑下。 都是应该的。 众因成果,都是应该的。 谢昭跪抱着父亲,看着他挣扎着想要说话,抬起的手在空中摇晃。 谢昭的面容比往常更冷峻些。 他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却用极低的声音对谢如明说:“父亲,你死的容易了些。” 趁着他因公外出之际偷偷接了玉念来京城,谢昭陷入被动,只来得及给谢轩送上一碗毒酒。 一昼夜从禹州奔回京城,顶风跑死两匹马,可一进宅院,看见的却是瘫倒在雪地里的玉念。 先是失去母亲,再是险些失去爱人…… 新仇旧恨,谢昭只觉得谢如明死的太便宜太轻松了。 谢如明双目瞪大,瞬间想通一切,然后合上眼,死去。 前院的喧闹没有传到后院。 刑三带着护卫守在小院门口,院子里,习嬷嬷陪着玉念叠纸。 秋季姗姗来迟,清风把树叶从枝丫上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玉念折纸的桌子上。 她不在意地拂去。 澄澈的眼珠盯着习嬷嬷的动作,像模像样地也折出一把宝剑。 她挥着纸做的“宝剑”,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 习嬷嬷哄孩子似的问她:“宝剑是做什么用的呀。” “惩奸除恶!”玉念学着南戏班子里的词,说的极端正。 说完,她把那宝剑握在手里,很认真的和习嬷嬷说:“没有坏人了。” 玉念的世界里没有坏人了。 崔美华是朋友,宋明是笨但不坏,嬷嬷是好人一个,叔叔那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而且叔叔帮她惩治了婆母,谢轩又已经死了。 叔叔是这世上顶好的人,再没人比他更好了。 玉念如此想着。 而此刻,谢昭站在庞氏和谢轩的院子前,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高门深户,朱门绿瓦,表面光鲜。 谢府是个邪窟,朱红的府门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吃下多少不可声张的丑事。 他想起流放路上草席裹尸草草掩埋的大哥,庞氏是他枕畔之人,他怎会不知妻子与父亲的奸情? 谢轩年岁渐长,谢诚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怎会没有苦闷? 还有那日,他奔去父亲院中时,衣衫不整的父亲和大嫂,更有在床上,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不让丑事外扬影响谢昭,以至于牙龈渗出血迹的母亲。 奸||夫||淫||妇搂在一起,仿佛真爱一般,感天动地。 那日的事情,亲历者很少,白氏横死,无人敢上前。 是谢昭扯出母亲口中沾着口水和血迹的被角,是他掰直母亲佝偻僵硬的身躯,合上她怒目圆睁的双眼,换下沾染排泄物的衣衫,让母亲得以体面的离去。 都是过去了。 谢昭想起这些,能做到面色不变如古井无波。 只是漆黑的瞳仁中,火焰剧烈地燃烧着。 - 谢家出了大事。 谢如明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阖府乱做一团,偏院里起了火,被发现的时候那间屋子被烧的只剩房架子了。 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魏齐是怎么从流放地跑回来的呢? 没人知道。 谢大人可怜啊,眼看着父亲死在眼前,杀了魏齐之后抱着父亲的尸首,人都呆住了。 哭? 那倒是没哭,就是木楞了一会,到底是成大事的人,哪会哭呢?现在啊,全家上下都指着他呢? 这谢府现如今可不就是二儿子谢昭掌家了? 谢如明死前说了什么?谢昭的婚事? 谢昭自己解释了,说是老父亲年老昏顿,人早就糊涂了,本就是没说完的一句话,做不得数的。 只是谢如明葬礼上谢昭身侧确实站着个女子,身着素缟,带的是儿女辈的孝,同谢昭一道跪拜棺椁,估计那位才是谢昭没过门的妻子。 崔兰辛听着这些流言,在谢如明下葬次日便去了谢府。 府中遗留事多,谢昭要在这再住上一阵子。 府上很安静,谢昭遣散了许多下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焚烧过后的炭火气味。 崔兰辛一路前行,来到谢昭的院子。 如今他已经不上朝了,本朝重孝道,父母亡逝不论官职大小都得丁忧三年。 于谢昭来说,算是急流勇退。 朝中党争之说愈演愈烈,他休养生息三年,相当于给自己免去很多烦恼。 崔兰辛进院的时候,谢昭正靠在树下摇椅上闭目养神。 玉念侧坐着,睡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的一件外裳,胸口微微起伏,睡得踏实。 树上只剩稀疏的叶子未落,勉强遮出一片阴影,让玉念得以安睡。 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糖水。 红枣银耳,香润清甜。 习嬷嬷小声说:“老爷,崔大人来了。”称呼换了,他不再是谢府二少爷,而是谢府老爷了。 谢昭抬眸,示意崔兰辛落座。 摇椅轻晃,他拍着玉念的背,神情惬意。 崔兰辛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刚死了父亲,倒像是刚解决了什么麻烦事,此刻正在享受毫无烦忧的惬意时光。 “节哀。” 谢昭略颔首,算是应下这话。 崔兰辛又说:“想来你也不会满打满算丁忧三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估计有个一两年,陛下就会夺情起复,让你回来。” 谢昭语气淡淡:“谁知道呢。” 玉念被说话声惊扰,咕哝着用脸蛋蹭了蹭谢昭的衣襟,谢昭伸出手指,蹭了蹭她的面颊,她便又睡去了。 谢昭提醒崔兰辛:“低声些。” 崔兰辛点头,问他:“葬礼上你带着玉念去了,她可曾害怕?” 谢昭噙着笑:“没怕,我跟她说是南戏班子来演戏的,她很高兴,新奇的很。”葬礼和南戏班子确有相同之处,都是做戏罢了。 崔兰辛也笑了,又说起魏齐:“他来的蹊跷,要不要查查。” 谢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玉念的背:“查啊,流放地的官员查了一批抓了一批,再无可查了,人死事消,他全家都已经流放,我就是想追究,也不知该追究谁。” 崔兰辛点点头,认可。 他看着玉念,“眼下府上没了长辈,你和玉念的婚事要耽误一阵子了……”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的老师,董先生,先前我和你说过的,前些日子他给我来了信,许是要在京中住一阵子,要不要让他来看看玉念?” 谢昭给玉念拍背的手一滞,很快恢复正常。 语气带着些许叹息,“再说吧……” 一阵秋风吹来,树上的叶子再难支撑,终于被卷落在地。 京城进入萧瑟的季节。 秋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进入下一篇章,明天见明天见~ 第25章 第25章 丁忧守孝, 按理说该是低调安静的。 可谢康不安分。 谢芸借着吊唁谢如明的理由时常出入谢府,这二人私会的机会多了不少。 三夫人来找谢昭,不哭不闹, 只说想带着儿子搬到别的院子去住,实在不想和谢康住一起了。 现如今谢昭管家, 这些事理应他来操持,这府中景象也该随着谢如明的死焕然一新。 谢昭应下, 只说让她先搬去别院, 谢康那边, 他会去说的。 往常谢芸出入谢府毫不遮掩, 可现如今…… 实话讲,她对谢昭这个晚辈是有些畏惧的,可谢康懦弱不敢在外与她私会,更不能来她家中,只能她来将就谢康。 平时走后门也不觉得胆怯, 现在一想到府上有谢昭坐镇, 谢芸只觉得一迈过门槛, 就有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她。 心突突跳个不停, 她吐了几口气,忐忑的心情尚未平复, 便见到了在廊下等候的谢康。 两人有几日没见了,干柴烈火一般, 强撑着走到无人的屋子, 很快就啃到一起。 衣衫散落正欲行事之际, 忽听见望风的下人一声哀嚎。 两人对视一眼,急急忙忙捡衣服穿,可还没来得及, 门便被踹开了。 谢昭款款走入,看着狼||狈||淫||荡的二人,目光鄙夷。 “捆上,牵到院子里。” 像是在说畜生。 刑三领命上前,不由分说分别把二人的手连着小臂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出了这个门,丑事便传出去了。 谢如明丧仪的白布还没撤下,出了这个门,一切就都藏不住了。 谢康急道:“二哥,给我留点脸吧,你,你是懂我的啊,我只是情难自抑,我……你是明白我的啊二哥,你不也……”他话没说完,见谢昭目光冷冷投过来,便不敢开口了。 “你与我一样?”谢昭笑了,他负手而立,问道:“哪里一样?” 谢康不敢说。 谢芸早就吓得哭泣不止,颤抖着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 她是享了后福的人。 早年间嫁给个小官,出嫁之女不做娘家之刑,谢芸免去流放之苦,婆家公正,甚至没因她娘家的事叫她受过一丝一毫委屈。 谢如明回来后,更是没少提点她夫家,现如今谢芸在夫家是说一不二,连婆母都要敬她三分。 数年下来,把人纵的无法无天,与侄偷||情。 谢昭摆了摆手,刑三一扽绳子,俩人就被扯出屋了。 初秋风凉,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两个人衣不蔽体,心里比身上更冷。 谢芸佝偻着身子,怕被下人看见,谢康也是如此。 谢府回廊曲折,长的不见终点,两人赤脚走着,心中备受煎熬。 偷情的刺激和愉悦如风消散,现如今残留的,只有羞耻和恐惧。 途径正门的时候,刑三故意把两人往门口拽,好像真要带着人出门游街一般。 谢芸跪地祈求,谢康更是吓得尿出来了。 这种事说出去,谢昭自己也没脸,所以其实府上下人都被关着不许随意走动。 但这俩人青天白日赤||身走上这么一圈,也够用了。 三夫人倒是在,她站在近处,在二人路过时红着眼圈,狠狠啐了一口。 玉念不知道府内的情况,她照例想去小花园转转,习嬷嬷拦住了她,说是,府上有脏东西,让她过会再出去。 玉念好奇起来,“什么脏东西?” 习嬷嬷想了想,说:“有狗。” 玉念眨着大眼睛:“狗!可爱的!毛茸茸的!”怎么会是脏东西!嬷嬷错! 习嬷嬷接着解释:“两条脏狗、疯狗,姑娘出去看了会害怕的。” “哦,哦。”玉念点头,不想出门了,只是转而又说:“小狗也可怜的,脏兮兮的,洗洗就好了。” 习嬷嬷顺着说:“要洗,大人给洗。” 玉念重重点头:“是呢,叔叔,善良。” 走了一圈回来,姑侄二人面色发白,脚底发黑,身上一股子尿骚||味。 谢昭站在门口,幽幽发问:“以后还往一起凑吗?” 谢芸连连摇头,谢康神情恍惚,一言不发,刚要开口,就吐了。 谢昭眉心拢起一脸嫌恶,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他和玉念的小院一切安好。 初秋干燥,玉念跟嬷嬷学会了煮红枣银耳羹,清燥润肺。 自打学会之后她就天天煮,谢昭天天喝。 实话讲,现在闻到红枣味,谢昭就有点饱了。 但是心肝亲手端来的糖水,他实在没有不喝的道理。 这不,刚一进院,迎面就是一碗红枣银耳羹,玉念嗜甜,所以这还是多加了糖的。 谢昭只喝了一口,只觉得脑仁儿甜的发疼。 他装作无事咽下去,吃了一整碗之后和玉念说:“乖乖,叔叔年纪大了,不能吃这么甜的。” 玉念本是托着腮漾着笑看他吃的,结果这一句话,把人的嘴说的撅起来了。 谢昭赶紧道:“可叔叔是不懂调羹做菜的,想来这银耳羹就得是甜的才好吃,是不是?” 玉念连连点头。 她走过去,搬开谢昭的手臂,跳上他的大腿,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叔叔,年纪,不许大。” 她揽他的脖子,去看他的头发,谢昭微笑着拦下她,亲亲她捣乱的细软的手指:“乖些,晚上再看。” 玉念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乖乖点头。 谢昭亲了亲她的额头。 屋外祥和,流云落叶。 这是难得的闲适时光,没有公务烦扰,没有脏人恶事萦绕心间。 膝上坐着个琉璃人,她有一颗这世上难得的纯净之心。 跟她待在一起,谢昭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污浊都被涤荡清澈,他也沾染了几分干净之气。 玉念问他:“叔叔洗狗了?” 谢昭看向习嬷嬷,习嬷嬷解释一番。 谢昭笑了两声:“是啊,洗了,发现洗不干净,就那么着了。”他轻轻捏玉念的小鼻子:“可丑了,不是小乖狗,就不带玉念去看了。” 玉念没再执着,只撇撇嘴,说:“好吧。” 入睡前,玉念揉着眼睛,又来检查他的头发。 谢昭无奈轻笑,本以为她把这事忘了,原来一直记着。 玉念打了个小哈欠,跪坐在谢昭腿间,让他低下头来,她要细细检查。 谢昭的乌发自肩头披散,亦如瀑布一般。 玉念看的仔细,恨不得一根一根细细看过。 她想若都看过,都是黑的,那就说明叔叔不会变老。 她不喜欢听人说关于老这个话题,尤其不喜欢谢昭自己说。 老不可怕,可在玉念心里,老意味着改变。 她尤其不喜欢改变,更不喜欢谢昭身上出现什么变化。 她希望叔叔永远不变。 手指轻轻拂过谢昭的长发,玉念一开始还很平静,脸上还有些许笑意。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白发,一根,两根,三根……后面再也数不过来了。 玉念抿了抿嘴,脸上有些隐忍而克制的表情,泪水凝聚,泫然欲泣。 谢昭低着头,并未发现这些,他只觉得玉念的手好轻,摩挲着头发带来细微痒意。 直到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在他手上,他才猛然抬头,看见一张布满泪水的小脸。 谢昭哭笑不得,顺势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摇着。 “怎么了?有白发?” 玉念点头,哽咽着:“叔叔,不许变,永远永远不许变。” 谢昭垂眸看她,眼中是难抑的爱意,嘴里是说不出口的承诺。 不得到回答,玉念越来越无助,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甚至有些乞求的意味。 “叔叔,不许变,求求了。”她声音闷闷的,泪水把谢昭的衣衫打湿。 谢昭把人更搂紧了些。 开了口,却只是叹气。 给不出永远不变的承诺,这让谢昭产生些许苦意。 他何尝不想永远不变?躯体永远年轻,神思永远清明,可这怎能做到呢? 他抱着玉念,让她卧在自己身上,然后说:“叔叔保证,对玉念的心意永远不变,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胡乱抹着泪,“不许变老!不许不许!” 谢昭眼眶微微变红,他无奈轻笑:“人都是会变老的。” “不可以!叔叔不可以变老!呜呜……”别人可以变老,但叔叔不行,她挪动着上前,搂着他的脖子,无助地哭。 谢昭想亲亲她以作安抚,玉念抽噎着含住他下唇,忽然重重一咬。 嘴里弥漫开血腥味,谢昭眉头都没皱,丝毫不躲,由着她发小脾气。 在万平,没人知道,他是何等的羡慕宋明。 羡慕他年轻,甚至羡慕他莽撞,更羡慕他与玉念年岁相当。 十几岁的年龄差,像是一条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奔腾河流,他拼了命,也跨不过。 人生路长,他总是要先走一步的。 玉念松开他的下唇,可怜地恳求:“叔叔,永远不许变,求求了,玉念求求你。”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谢昭说了谎,他说:“好,永远不变。” 玉念抹了抹眼泪,谢昭掩藏住眼底淡淡湿意,朝她笑。 玉念抿抿嘴,凑过去轻吻他血迹模糊的嘴唇,轻轻抽噎着,泪水依旧止不住。 人都是会变老的,她其实知道的。 只是,知道和接受,是两件事。 她闭了闭眼,眼泪划过鼻梁,落在谢昭的胸口。 叹息声混着哽咽声盘桓在床帐内,玉念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这日之后,她更粘着谢昭了。 反正谢昭丁忧期间无事可做,她几乎整日跟着谢昭。 谢昭看书时她也要看,字密的看不懂,那就看话本子,总之要坐在一旁一起看。 吃饭时要紧挨着,要坐在膝上,就连沐浴,也得在一起。 谢昭什么都不说。 他只享受。 这天用早饭的时候,玉念坐在他大腿上,指挥他的筷子给自己夹小肉包,刚吃了两口,就听习嬷嬷过来,说庞氏求见。 谢昭想了想,直接回绝。 “不见。” 庞氏为何而来,他心里清楚得很。 前阵子谢康谢芸的事吓到她了,怕谢昭这个二哥哪天想起自己和公公偷||情,一时兴起拉着她去游街。 谢昭擦擦嘴,摸了摸玉念还没见饱的小肚子,问习嬷嬷:“庞氏自己怎么说?” “她说,想回娘家。” 谢昭舀了一小勺蛋羹,吹的不冷不热,送到玉念唇边,看着她咽下去,然后头也不抬的对习嬷嬷说:“告诉她,我安排她去给谢如明守灵,即刻出发。让刑三押她去,派人看着,不许人伺候,死的时候方可抬出院子。” 谢如明和谢昭的生母白氏并未葬在一处,谢昭把合葬的机会给庞氏留着了。 习嬷嬷转身要走,谢昭又嘱咐道:“若她不情愿,就把这丑事告诉她家中。” 习嬷嬷点头:“知道了。” 庞氏和谢如明之间的龌龊,就连她娘家也不知道。 玉念认真吃着叔叔喂到唇边的鸡蛋羹,隐约听着屋外一声嚎哭,而后便没了声音了。 她抬头看了眼谢昭,谢昭柔声叮嘱:“乖乖吃饭。” 她握着谢昭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饱了。” “饱了咱们就一起去看书。” 擦嘴漱口之后,谢昭抱着她起身去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6章 第26章 玉念看画本子的架势很认真。 端端正正的坐着, 一页一页的翻,看到有趣的地方就会忍不住咬着手指。 情绪跟着画本子里的情节走,难过的时候哼哼两声, 高兴的时候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谢昭总是被她吸引,忍不住去看她, 观察她。 她读书、不说话的时候,同常人无异。 文静的坐着, 像一位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 矜持端庄。 玉念察觉到谢昭的视线, 抬头看他, 甜甜一笑。 这模样和刚才又不一样了,活泼灵动,一颦一笑都可爱。 谢昭收回视线,看着书本。 他不在乎玉念的出身,是贵女还是民女, 是高贵还是普通, 都不在乎。 玉念只要是玉念就好。 纤手伸到衣襟前, 谢昭顺势看去。 玉念爬上他大腿, 把自己的画本子放在他的书上。 “一起看,叔叔。” 谢昭看她, 她以为谢昭自己的书没意思,馋她的画本子了。 谢昭也不解释, 由着她, 陪她一起看画本。 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牛郎织女。 玉念指着图画上寥寥字迹:“叔叔读。” 谢昭就给她读:“天河之畔,有牛郎焉……”书一页页翻动,“牛郎依牛言, 藏织女之衣……织女不得衣,无法飞升……”1 玉念认真听着,点评道:“牛郎坏。” 谢昭翻书的手一顿,随后把画本合上,“不看这个了,咱们换一本看。” 玉念点头,但还是耿耿于怀,“他为什么偷人家衣裳,织女,不能回家,离开父母,他为什么要这样。” 谢昭没去看玉念的眼睛,手指在桌上拨弄着其他画本,想找一本合适的来看。 得不到回答,玉念就会一直问,她回身,摇了摇谢昭的袖子,“为什么呀,叔叔。” 谢昭亲亲她眼皮,声音轻柔的解释:“因为他贪心。” “什么是贪心?” 谢昭笑了,“贪心就是……叔叔想把玉念留在身边,这个就是贪心。” 玉念歪头看他,眨了眨眼:“不是的,不是贪心。” 玉念不懂,谢昭也没多解释,只是拿了新画本给她,玉念自己翻着看,也不吵着让谢昭给她读了。 谢昭揽着她,手放在她柔软温暖的小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五指下陷,小腹温柔接纳着谢昭的力气。 玉念的手指轻轻搭在谢昭的拇指上,不阻止,也不抗拒。 他嗅了嗅玉念发丝里的香气,眸色晦暗。 几日后,谢昭带着玉念搬回别苑,崔美华来看她了。 屋外渐凉,两个人就坐在书房里的地垫上玩。 崔美华问她,“小嫂,谢大人伤心吗?” 玉念抬头看她。 崔美华接着说:“谢大人父亲不是去世了吗?”她想起,“葬礼上,小嫂不是也去了吗?” 哦。原来是说这个,玉念解释:“不是的,南戏班子,做戏的。”谢昭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崔美华怔愣,没在追问。 玉念低头认真玩着人偶,“美华,选外衣。”她把人偶递给崔美华。 人偶的衣裳越来越多,谢昭找人专门打了个小衣柜给人偶。 雕花木门,宝石把手,夹层甚至能放熏香,除了尺寸稍小一些,这衣柜几乎与普通衣柜无异。 崔美华指尖拨弄着,认真从三十多件衣裳里给人偶选衣裳,她忽然问玉念:“小嫂,你给这小人偶起名字了吗?” 玉念摇头,她不知道还要起名字的。 崔美华说:“起个名字呗,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有名字。” 玉念眨着眼睛,看看人偶又看看崔美华,她问:“你的人偶,叫什么?” 崔美华笑着:“我的小人偶叫大美,哈哈!” 玉念也跟着笑,虽不知哪里值得笑。 崔美华问她:“小嫂的名字呢,就叫玉念吗?” 玉念点点头,认真一字一顿:“嗯,玉念。” “姓玉?这可真是个罕见的姓氏。” 玉念拉了拉崔美华的袖子纠正她:“不是的,不姓玉。” 崔美华顺势问:“那姓什么?” 玉念下意识开口,却没说出话,只呵了一口气,然后就愣在原地,澄澈的瞳仁乍然失去华彩,她就那么张着口,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浓稠的雾笼上眼睛和脑子。 她拉着崔美华的袖子,眉头蹙起,表情变得异常焦急,却不知在急什么。 对啊,姓什么呢? 到底姓什么呢? 她忘了。 怎么会忘呢? 玉念盯着崔美华,努力的想记起来,想说出来。 可那种痛苦又无助的感觉笼罩着她,不知从何升腾而起的雾笼罩着她,只笼罩着她,让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她以前明明是记得的啊,她怎么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玉念恢复了呼吸,猛吸一口气,“啊!!”哭嚎声充斥屋子,她睁着眼,捂着头,绝望而崩溃的哭泣。 哭了一声之后,她便开始捶打自己的头。 记起来,记起来啊!回答她你姓什么!快记起来! 为什么会忘,怎么会忘呢? 她绝望的想,自己是不是还忘记了别的东西,姓名之外,自己是不是忘掉很多不该忘的东西。 玉念只打了自己一下,习嬷嬷便扑过来抱住了她,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可她依旧哭着。 玉念确实比常人更爱哭一些,可陷入痛苦时,无助时,泪水总是不自觉流下来。 崔美华瘫坐在地上,怔愣地看着玉念。 她忽然强烈地感受到,玉念和自己是那么不同。 她意识到,玉念是被困住的人。 是被什么困住呢?崔美华说不清,她只是跟着流泪。 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余光瞥见泪流满面的崔美华。 “小姐别害怕,我们姑娘不总是这样的。” “我不怕她,”崔美华擦擦眼泪,走过来握住玉念冰冷柔软的手,“我只是,心疼她。”崔美华哽咽道。 谢昭很快就赶来了。 崔美华哭着走了,屋里只有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着。 她哭过之后只剩无助,躺在嬷嬷怀里,不出声地掉眼泪。 谢昭接过人,捋了捋她黏在脸侧的发丝,抱她坐在桌前,拿起纸笔。 他写下一个字,把笔送到玉念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边写边说:“木,日,勿。乖乖,你自己写一遍。” 玉念抹抹眼泪,写的歪歪斜斜。 楊。 谢昭哄她:“这个字怎么读,知道吗?” “知道……”她嗓子已经哭哑了,“读作杨。” “对,玉念,你姓杨,杨玉念。” 玉念回头看看谢昭,自己小声念了几遍杨玉念,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叔叔,我是不是还忘了别的什么。”她嘴唇颤抖着,红着眼圈去问谢昭。 谢昭没办法回答她。 得不到回答,玉念不再追问,她回身跨坐在谢昭腿上,双手轻拽他衣襟。 仰着头,玉念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叔叔,亲亲我,亲亲玉念。” 谢昭低头,揽着她的后脑,轻轻啄吻。 吻她光洁的额头,湿漉漉的羽睫,冰凉的鼻尖和颤抖的嘴唇。 玉念仰着头,乖乖张着嘴,由着叔叔安抚她。 讨吻的人最后气喘吁吁,玉念抱住谢昭的腰身,她哽咽着说:“我难受,我好想记起来。” 她下意识的求助,却不知,这句话在谢昭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谢昭的喉结微微颤抖,面色保持着平静。 他永远没办法拒绝玉念的要求,所以他艰难地开了口,说:“好。” 这天夜里,谢昭引着玉念,与他共赴欲||海沉||沦。 汗水从他额间滴下,落在一片莹白之上,谢昭俯身吻去。 吞去她撒娇似的求饶,轻轻握着她的手臂,不想让她寻到羽衣,不想让她回到天宫去。 - 秋雨绵绵。 一场秋雨一场寒,谢昭走下马车,想着,该把别苑的地龙烧起来了,玉念格外畏寒,不能让她受凉。 他收起伞,交给崔家门房小厮。 “大人……”小厮刚开口,谢昭便纠正道:“我正在丁忧,并无官职在身。” 小厮马上改口:“谢老爷,董先生今早才到,此刻在正堂和我家大人说话呢。” 谢昭过去之后,崔兰辛起身相迎,面上带着些揶揄:“你倒是殷勤,我老师屁股还没坐热,你就来了。” 谢昭不理会这玩笑之语,只朝着董郎中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先生。” 董郎中鹤发童颜,面上始终带笑。 他起身道:“无功不受过,老身可受不起谢大人这一拜。” 崔兰辛在一旁打趣:“老师,他现在并无官职在身,你随意对他。”董郎中瞪他一眼:“浮躁!” 崔兰辛撇撇嘴,不说话了。 三人落座,董郎中不绕圈子:“方才兰辛和我透露了些,尊夫人是久病缠身?” 谢昭点头:“爱妻胎中不足,自小便有些愚钝,去年冬季生了一场大病,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愈发严重,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董郎中闻言缓缓点头,捋捋胡须,而后问:“那她小时如何?记事多不多?” 谢昭看着身侧茶汤清澈,眸色暗敛,似是陷入回忆。 “她幼时,只略比常人迟缓一些,称不上机灵,但若不点明,寻常人是看不出她天生愚钝的。” 谢昭声音缓缓:“五六岁的时候便能踩着板凳给全家人焖饭,养鸡喂鸭,全都能会。现如今……”他顿了顿,喉咙一紧,吞下一些情绪,说:“现如今,都忘了。” 崔兰辛看着谢昭说这些,脑中充满疑惑。 谢昭说的过于细致,就像是他亲自见过幼年时的玉念一般。 董郎中继续问:“谢大人说,夫人去年冬天生过一场大病,那是在病后情况忽然变差,还是这些年也有渐渐变差呢?” 崔兰辛插嘴道:“应该是大病之后忽然变差的……” “不……”谢昭打断他:“这些年有陆续变差,大病后格外明显。” 董郎中心下了然,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1画本子内容是在某度搜的。 明天见,明天见~ 第27章 第27章 董郎中最后说道:“具体情况还是要见过谢夫人之后再说, 眼下我也不能保证什么。” 谢昭颔首,起身又行礼,而后道:“带了些薄礼, 还望先生收下。” 小厮上前抬着两个木盒,木盒表面上过大漆, 油亮如镜,内里是红绸铺底, 红绸上, 两颗山参几乎有了人形。 董郎中快步上前:“这山参必定不止百年!”他没有真碰到那山参, 手指只悬在空中描摹着山参的形状, 眼中是纯粹的热爱,无关利益。 谢昭弯腰,脊背弓成恳求的弧度:“爱妻的病,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他这幅求人的样子,崔兰辛没看过, 眼中满是惊讶, 甚至于快步上前, 拉着谢昭的胳膊, 想把人拉直。 “谢昭!我老师很好说话的,你何必……你这是干嘛啊!” 董郎中看着谢昭的脊背, 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用情至深所以尤为关切,老身明白。”他缓缓道:“您放心, 我必然竭尽全力。” 崔兰辛送谢昭出府的时候, 瞧见崔美华正在廊下等着。 细眉皱着, 表情很是担忧。 她瞧见二人,便走过来询问道:“谢昭哥,小嫂如何了?” 谢昭如实说:“她很好, 食欲不错,睡得也不错。” 崔美华松了口气,颇为自责道:“那日,都怪我,我突发奇想问小嫂名讳,都怪我说错了话,让小嫂难受了。” “你不必自责。这些日子她还念着你呢,有空去别苑看看她。” 崔美华重重点头:“我一定去。” - 比崔美华先来别苑的,是董郎中。 玉念坐在谢昭身侧,怯生生打量这个陌生老人。 董郎中笑眯眯的:“夫人,咱们说说话。” 玉念噘了噘嘴:“不是夫人,是玉念。” 董郎中本就慈眉善目,听着这孩子气的发言面色更是又和蔼了几分:“好,好,玉念姑娘,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玉念没回答,只抬头看着谢昭,谢昭语气柔和:“董郎中是特意来看你的,不用怕,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玉念握着谢昭的袖子,坐正了。 “那你问吧。” 董郎中最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玉念。”她顿了顿:“杨,杨玉念。” “哦,那你今年多大年纪?” 玉念张了张嘴,没说上来,她回头看谢昭,谢昭柔和道:“如实说。” 玉念便对董郎中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家在何处?” 玉念伸手指了指当下的院子:“这里。” 董郎中故作惊讶:“你自小就在这里生活吗?” 玉念立刻纠正:“不是的!我小时候在家中长大的。家在……在……我不记得了。”她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又瞬间抬起头来,她看着董郎中,眼神有几丝慌乱,晃动的视线又看向董郎中身侧的崔兰辛。 崔兰辛不忍看她无助可怜的模样,便侧过头去。 玉念又回身看谢昭,谢昭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的,别怕。” 玉念深吸一口气,眼眸湿润着,等着董郎中发问。 接下来的问题诸如如何浆洗衣服,如何煮饭,如何区分鸡鸭,这都是董郎中在听过谢昭的叙述后针对性的发问。 玉念并不是完全说不上,只是说的磕磕绊绊颠三倒四。 说到最后,玉念也意识到自己忘了很多东西,她有些难过地扑到谢昭怀里,不肯把脸露出来。 谢昭把她抱去屋内,安抚好后才又出来。 董郎中一下下捋着胡须,面上愁容不展。 谢昭刚坐定还未说话,就听董郎中说:“难。”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把丝线,“脑中记忆本该如这丝线一般,一条条一件件,从头至尾,条理清晰。可尊夫人脑中……”他把丝线打乱,团作一团,又用剪子随意剪了几下,并把掉落的线头扔掉。 最后手中只剩一个杂乱的线球。 “尊夫人脑中记忆,如同此物。”他伸手拨弄:“有些记忆藏在深处,便是再也找不回了,近来发生的事情虽杂乱,但略有头绪。” “比如夫人忘记自己姓杨,就是因为这记忆不常被提起,掩埋在深处,只是经过大人一提醒,线头出线了,夫人就暂时记起了,可若是长久不提,还是会忘。” 董郎中问谢昭:“大人,是想让尊夫人恢复到什么程度?” 谢昭反问:“先生能让她恢复到什么程度。” 董郎中面上愁容加重:“实话说,我没有把握。”他觉着那团散乱无章的丝线:“能恢复多少,能记起多久之前的事,我都没有把握。” 谢昭从他手中拿过那团丝线,看着线条交错,内里幽黑,不知在想写什么。 他问董郎中:“先生,这错乱的记忆影响她的健康吗?” 董郎中摇头:“那到不会。” 谢昭缓缓吐气,随后说:“记忆方面,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董郎中起身:“我做些准备,两日后上门施针。” - 直到入睡前,玉念都是闷闷不乐的。 晚饭桌上有小肉丸,糖醋排骨,她都没吃几口就说没胃口了。 当然,按理说丁忧期间是不能食荤的,但谢昭不在乎。 洗漱后玉念窝在谢昭怀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晃了晃。 “叔叔……” “嗯?” 玉念抬起头,盯着他:“我是不是,忘记很多事情。” 谢昭手臂曲起,头枕在上面。 “嗯,是忘记了。” “有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吗?” 谢昭用手指轻抚过她的面颊,“叔叔觉得,没有重要的事情。” 玉念松了口气,捻起谢昭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打着转玩,忽然说:“叔叔,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啊?” 谢昭动作一滞,很快恢复如常,问:“乖乖,怎么会这么想?” 玉念认真道:“因为我忘了很多事,我想,会不会我们之前就见过,只是被我忘记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慷慨地把一切铺上银辉,空气中细微的灰尘轻轻起舞,屋子里一片静谧。 床帐内光线幽微,只是玉念的眼睛格外的水润莹亮,她看着谢昭,其实看不清谢昭的表情,她只是盯着他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是只有几息时间。 “许久之前,是见过的。” 玉念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己真的忘了,“那我们,怎么见到的,什么时候,叔叔,告诉我。” 谢昭搂着她,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语气依旧平缓。 “十几年前的事了,叔叔也不记得了。” 玉念怔愣一刻:“叔叔也会忘记事情吗?” “当然啊,”他给玉念举例子:“人生漫长,数十年光阴,忘记的事比记得的事要多得多。” 玉念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思忖着他的话。 谢昭的身影仍在暗处,他手指轻划过玉念的脖颈。 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叔叔,但是我还是想想起来。” 谢昭罕见地迟疑,他问:“如果,想起来之后,发现记忆并不如想象中美好,怎么办?” 他问玉念。 问出口的那一刻,谢昭想,自己期望得到怎样的回答呢? 玉念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吗。 过往的枷锁不知何时化作利剑,悬在他头顶。 谢昭熟悉这种在利刃下生活的感觉。 做天子近臣,做宰相之子,都是顶着剑生活,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 那种紧张的,谨慎的,反复思量每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说出口后会有什么影响的日子,谢昭非常熟悉。 只是谢昭能承受那些剑刺下来之后的后果。 官可不做,谢如明可以死,但谢昭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玉念。 他了解自己,他继承了谢家人的劣根性。 弑父杀侄,毫无愧疚之意,他内心肮脏阴暗,他像是披着人皮的妖怪,模仿着人的模样,说着人的语言。 谢家宅邸里满是肮脏的秘密,像是一个满是秽物的深渊,谢昭和家人一起在其中苟活。 可他渐渐强大,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家中其他怪物被他吞噬,深渊中只剩他自己。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孤独。 而玉念,是唯一能救他出深渊的雪白绳索,是一片纯黑中刺眼的纯白。 他不一定能爬出深渊,但他知道绳索在那,把他和正常人的世界连接在一起,这就够了。 但如果玉念想起曾经的一切呢? 发现他并不值得。 绳索会收回去吗?玉念会离开吗? 这是谢昭不能承受的后果。 剑就悬在那,总有一日会刺下来,审判他,将他开膛破肚,剥去他的人皮,让他内里的肮脏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所以,在谢昭问出口后,他没等玉念的回答。 他只是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玉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叔叔……我自己分得清,好的坏的,等我记起来,我自己知道好坏。” 谢昭亲她发顶。 “到时候玉念就知道,叔叔是个坏人。” 她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骗人,叔叔怎么会是坏人。叔叔是,最,最,最,最好的人。”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趴在他身上,笑着说。 绳索又抛下来了。 在一片乌黑泥泞中,泛着莹白的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8章 第28章 这日, 董郎中上门施针。 玉念看着尖锐的银针心里害怕,瘪着嘴,怯怯抓着谢昭的手, 不肯挨扎。 谢昭和崔兰辛轮番哄着,最后也只能让她喝了安神药睡过去, 再让董郎中来施针。 屋内熏起草药。 谢昭坐在床头,看着银针一点点没入玉念的发顶, 终是忍不住侧过头去。 他的手搭在玉念身侧, 不自觉捏紧了, 手背上青筋鼓起, 指节泛白。 董郎中余光瞥见,说道:“大人在外等着吧,施针之后尊夫人还要等安神药劲儿过了才能醒,到那时再进来吧。”他直接说:“大人在这,影响老夫施针。” 于是谢昭起身走了, 却也没走多远, 就站在廊下。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小雨, 冰冷刺骨。 崔兰辛走过来站定。 “去别屋坐坐?” 谢昭摇头, 站在这,他安心些。 房门口挂着厚实的门帘子, 门口处有一个小衣架,给下人用的。 玉念畏寒, 别苑地龙烧起来, 屋内炎如盛夏, 丫鬟嬷嬷们在屋内要穿单衣,但是屋外又冷,毕竟是早秋季节, 可以穿薄薄夹了一层棉的小袄了。 所以丫鬟嬷嬷进屋时就要把小袄挂在架子上,出门时在穿上。 有时屋内热的过了,还得掀开门帘子透透气。 习嬷嬷按照董郎中的吩咐遣人去库房拿药材,她出门,刚披上小袄,就见谢大人正和崔太医站在廊下说话。 她颔首示意,只扫了二人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谢大人的手垂在身侧,衣袍遮住大半个手掌,裸露在外的指尖少了几丝血色,且颤抖着。 习嬷嬷想了想,吩咐小丫鬟拿个斗篷过去。 吩咐完事,习嬷嬷脱下小袄转身掀开帘子要进屋,动作一滞,她又侧目看了看谢昭的手。 他已经把手收回袍内。 习嬷嬷神色如常走进屋内,她心里清楚,那未必是冷的发颤。 崔兰辛站在廊下和谢昭说话。 谢昭看着崔兰辛的脸,时不时附和几句,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屋内。 崔兰辛也看出来了,便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廊下。 崔兰辛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们时不时早就认识,在哪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从没听说。 但这话不好问出口。 所以他静看雨帘,只安慰道:“别担心,我老师医术高超,不会有事。” 他笑:“最坏的情形不过是把玉念原封不动还给你。” 谢昭微笑,不语。 过了约有半个多时辰,董郎中施针结束,让他们进去。 床前落着帐子,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董郎中擦着手走过来,说:“待会醒了,看看什么情况。”他对谢昭说:“若是这次有所改变,那往后还可以施针治疗,若是这次效果细微……恕老夫直言,夫人能维持现状就很好。” 谢昭不语。 董郎中笑笑:“精明人多烦恼,大人宠爱夫人,她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忧愁。” 他做了这么多年郎中,对这个职业的理解很深刻。 小病不医自愈,大病请来郎中能治愈者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时候,郎中的存在,是为了安抚。 安抚病人,安抚家属。 说出些宽慰人心的话,用以慰藉。 董郎中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然后带着崔兰辛出去了。 屋内只留下谢昭和玉念二人。 谢昭当然知道玉念只要在他身边,这一生就不会有烦忧。 只是玉念说,她想记起来。 谢昭坐在床边,看着玉念平和的睡颜,似乎已经感觉到,剑尖刺破他的皮肉,有些什么东西混着血一起流了出来。 他握着玉念柔软温暖的手,轻轻叹息。 许久之后,羽睫轻颤,玉念缓缓睁开眼睛。 谢昭看着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等着被审判。 玉念揉了揉眼睛,看向他,打了个小哈欠。 “叔叔,我饿了。” 说完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睫毛的阴影映在瞳仁里,屋子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角落的熏香散发着幽幽香气,试图驱散药味。 谢昭愣了一瞬,然后朝着床上的玉念伸出手。 手上还是带着细微的颤意,但这已经是谢昭极力控制后的结果。 他把玉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他的魂儿,他的命,有种归位的感觉。 玉念把手指埋进他衣袖上的褶皱里,轻轻开口:“想吃小排骨,小肉丸。” 她似是有些疑惑:“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好饿好饿。” 谢昭仍是没开口。 玉念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乖乖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谢昭松开她,顺了顺她的头发,微笑着说:“叔叔叫人去给玉念做小排骨,小肉丸。” 玉念笑着点头,谢昭转身往出走。 就那一瞬间,玉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蹙起眉头。 她想起一个少年。 在她家中,少年颓然坐在墙角,神色不明。 包着青布头巾的母亲把饼塞到她手里,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看着墙角那少年,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走过去了。 她说:“小昭哥,吃饼子。” 少年不开口,不想吃。 然后有人过去打他。 玉念躲在母亲怀里,吓得直哭,待揍人的壮汉走后,她又悄悄过去,她把饼子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之后往少年嘴里塞。 “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 她又想起一个晚上,山林中,也是这样的背影,十几岁的少年拉着她往山上逃命。 她年纪小,跑得慢,少年后来是背着她跑的。 耳畔是树枝断裂混着踩进雪地的咯吱声,还有她自己哽咽地抽泣。 背着她的少年一言不发,一步步走着,摇摇晃晃,喘着粗气。 再就是圆月高悬,星子低垂,漆黑寒冷的山林里,有一双掐在脖子上的手。 她艰难吐字:“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 本不该记得的,五六岁时发生的事,可玉念就是记起来了。 眼中薄雾缓缓散去,脑中短暂地清明片刻,而此时谢昭还没出屋子。 玉念忽然坐起来,朝着门口,带着些试探和不解的疑惑,开口叫谢昭:“小昭哥?” 谢昭如遭雷击,停在原地。 剑终是刺下来了。 他不敢应声,不敢抬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声音没停。 玉念自顾自念叨着:“小昭哥,小昭哥……谁是小昭哥?”她脑中满是疑惑,再抬头看时,谢昭已经不在屋内。 玉念猜想,叔叔应该是没听到她的话。 她躺下,看着床帐,揉了揉眼睛。 雾气重新笼罩过来,方才的清明好似只是幻觉。 仿若在沧海中寻到一粒粟米,玉念尚未来得及将那粒粟米放在手中细细看过,只在摊开手掌的间隙,那粟米便被风带到遥远的远处,再也寻不到了。 廊下,谢昭面容冷峻,疾驰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 董郎中来看过玉念的情形,按照他的说法,后续不必再施针了。 没必要。 她记不起什么,即便记起也是一瞬间就忘了,对她来说反而是徒增烦恼。 董郎中又说,去年冬天那一场大病并不关键,玉念的病情就是会慢慢发展,大病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若不生病,可能三年才会发展成这样。 眼下并无治愈的办法,但若是定期施针,或可让她的情况保持不再变坏。 谢昭想了想,他请董郎中在京城住下,宅子黄金,只要他开价,谢昭就给。 董郎中游历归来也该安稳度日了,没多想,便接下这份差事。 但在这之前,谢昭说,他想带玉念下江南,回她老家看一看,算是最后一次尝试。 她想记起来,那他就竭尽全力帮她。 但能不能记起来,能记起来多少…… 无所谓了,剑已经刺下来过一次了,即便最后玉念完全清醒,她想逃离自己…… 谢昭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别苑可以从爱巢变为牢笼。 他要永远留玉念在身边。 谢家人的劣根性仍在影响着他。 他不会放玉念走,任何情况,都不会。 离京之前还有些事。 崔兰辛数日前已经成亲,谢昭丁忧中不便露面,便未曾到场,崔兰辛感念多年情谊,成亲后带着妻子来了别苑。 他的妻子是个小官之女,母亲与崔母交好,许多年两人玩笑话定的婚事,结果崔母早了十年把崔兰辛生出来。 妻子曹姚年纪不大,反而和玉念年岁相当,倒是个玩伴。 登门这日崔美华也跟着来了,她早就区分好了称呼,崔兰辛的妻子她叫嫂子,玉念仍是小嫂。 吃晚饭之后谢昭和崔兰辛说话,三个姑娘跑去书房玩去了,习嬷嬷看着。 窗边榻上的矮几撤下去,玉念拉着崔美华躺上去,曹姚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时不时扯一扯衣领。 屋子里好热,她穿了夹棉小袄,身上有些出汗了。 玉念穿的单衣,崔美华来了几次,不觉得拘禁,便也脱了小袄穿着单衣,唯独曹姚还拘束着。 玉念躺在塌边,视线正好看向曹姚。 “热。”玉念说。 曹姚抿嘴笑了笑,用手绢点了点额上的汗,“还好。” 玉念翻了个身,爬起来仰着看她:“这里没人来,”她似是怕曹姚担心,便朝外间喊:“叔叔!” “怎么了?”谢昭应着。 玉念说:“不许过来。” “好。”他声音中似是带着笑意。 崔兰辛跟着说:“我也不过去。” 玉念扯了扯曹姚的衣袖:“脱了吧,太热。” 崔美华在一侧用手掌扇着风:“是啊,嫂子,放心吧,谢大人宠着小嫂,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玉念点点头,见曹姚脱了小袄,笑了笑。 她就见不得别人不舒服。 崔美华拉着曹姚躺下,和玉念一起一左一右躺在她两边,说起闺房密话。 “嫂子,我哥对你好吗?” 曹姚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好,好,自然是好的。” “嘿嘿。”崔美华一脸坏笑:“怎么好的。” 曹姚的脸红的像是要冒热气,玉念瞧着怪可怜的,便拍了拍崔美华:“不要欺负人。” 曹姚脸上热气散去,面上浮现一丝怅然。 外屋,谢昭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崔兰辛苦笑:“终究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曹姚并非是我心仪之人,只是家母有约,我实在…” 谢昭放下茶杯:“别这么说。”他直视崔兰辛:“已然成了亲,你现在说这种话,很不应该。” 崔兰辛叹气:“是啊,可我总归是,不太心甘。” 谢昭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想要什么就说,就去争,就去抢,一味伤春悲秋毫无意义。 当然,抢不抢得到是另一回事。 但试都没试过就轻言放弃,事后又在这哀怨叹气,实在不像个男人。 谢昭慵懒松弛地靠在躺椅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9章 第29章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 很容易袒露心扉。 曹姚说,自己没有成亲的感觉,住进崔家就像是在走亲戚, 总感觉自己过几天就要回家,还和父母住在一起。 崔美华不太理解这种感受, 她问,那你不喜欢我哥哥吗? 曹姚就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她才小声说:“嫁给夫君, 是因为我要听母亲的话。喜欢不喜欢的……我说不上来。” 玉念握住她的手, 有些许共情理解, 她说:“我也不懂的,喜欢啊,爱啊,很难。”她费力解释自己的话:“喜欢吃的,很简单, 但对人, 很难, 是不是。” 曹姚笑笑:“是啊, 很难的。” 崔美华颓然躺下:“真的很难吗?我也没喜欢过谁呢,你们俩说的我都害怕。”她翻身看着曹姚:“那要是你和我哥和离了, 咱俩还能做朋友吗?” 关于和离的话题,曹姚没纠正她, 只淡笑着说:“咱俩是咱俩, 不关你哥什么事。” 崔美华满意了, 就不管了。 食后犯困,三个小姑娘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崔兰辛起身要离府的时候去叫人,习嬷嬷拦住他, 转身去书房把人叫醒。 玉念不好醒,叫了两遍后还哼唧着不想起来,崔美华打了个哈欠,扣着小袄上的扣和习嬷嬷说:“她不想起就不起了,这是她家,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就拉着曹姚的手走了出去。 崔美华和曹姚在书房门口和谢昭打了个照面,谢昭进书房里抱人去了。 走到外面,崔美华被冷风激的打了个哆嗦,缩了缩手,才想起自己的暖手炉落下了,她拉着曹姚的手,转身和崔兰辛说:“哥,你去车上等我,我和嫂子拿了东西就出来。” 说完就掀开门帘进屋去了。 正赶上谢昭抱着玉念往卧房走。 谢昭抱着玉念,把她上身托高,侧过头轻轻亲她的眼睛,唇角带着笑意,深情缱绻。 玉念就靠在他肩头,睡颜平和。 崔美华眼疾手快,拿了桌上的手炉就拉着曹姚往外走。 掀开门帘出来,俩人脸蛋都通红。 崔美华低声:“嫂子,你看见了吧。” 曹姚点头。 崔美华低声说:“谢大人看着冷言冷语的一个人,对小嫂那真是……”没法说,捧手上含嘴里这种话太过俗气,摘星星摘月亮这种话也有些寻常。 曹姚也没想到,她原以为谢昭那样的人,会是那种和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却不知私下,这样宠爱自己的小妻子。 她注意到,玉念身上带着一种熟稔地自如感。 这种感觉无法刻意培养,也不会凭空产生。 是生活在完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才能慢慢让身体浸透这种感觉。 想来玉念的生活中没有任何烦恼忧愁,谢昭能为她解决一切。 临要出发下江南的时候,习嬷嬷要出门采购些东西,玉念跟着去了。 习嬷嬷下车去买布,玉念也下车跟着进了铺子,端着店家送来的茶水,东摸摸西看看。 有马蹄声在店门口停下,秋风携着三分少年气吹进店里,停在玉念面前。 玉念收回放在桃粉布料上的手指,抬头看去。 宋明脸上褪去几分青涩,呈现出一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英武之气。 玉念没觉得先前的出逃事件影响了什么,于是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柿子!”她噘嘴,有些娇憨道:“你,很久,很久没找我玩了。” 宋明注视着她,几乎是在描摹她的模样一般细致。 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中有细碎光芒闪烁,他和玉念说话时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温柔:“对不住,我近来很忙……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习嬷嬷走过来,看着宋明不卑不亢道:“小世子爷,我家老爷说了,不许姑娘跟你走。” 宋明不恼怒,依旧淡笑着:“那就在这说会话也行。” 玉念回头看看嬷嬷,拽拽她:“嬷嬷,没事的,这是宋明,说说话可以的。” 宋明顺势道:“嬷嬷一起跟着吧,就在隔壁茶楼。”他多解释了一句:“谢叔点醒了我,现如今我已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想和她说说话。” 习嬷嬷显然是知道王嬷嬷的遭遇的,玉念想去,她也说不出什么,此时在闹市,不会有事。 茶楼里,二人没去雅间,只在大堂角落处坐着,习嬷嬷的眼神几乎一动不动的盯着二人。 宋明的肩膀宽了些,人却有些清瘦,两颊变得骨感,下颌的痕迹格外清晰,低头倒茶的时候,眉骨都带着些凌厉的弧度。 玉念天真地笑着说:“小柿子看着不一样了。” 宋明想说自己长大了,可转念一想,也才数月没见。 但他确实有所成长,更多的是心态上的。 谢昭把他看了个透彻,他对玉念的那些心思,被谢昭不留情面的揭露。 但这没让宋明退却,他反而更燃起斗志。 他要科举,要做官,要有权有势。 除此之外,他还要学会收敛心性,学会忍,学会等。 十几岁的年龄差,抛开这不说,做官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那天天子动怒,谢昭老命不保。 到时候…… 宋明倒茶水的手一顿,茶汤溢出几滴,他用帕子擦拭干净,把这茶汤满溢的茶杯放到自己面前,重新给玉念斟了一杯。 “我不娶亲了,玉念。”他淡笑着说。 玉念歪头看他:“为什么。” 宋明看着她。一别数月,宋明以为自己的少年冲动会有所减退,但看见玉念的那一刻,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还是冲破枷锁,恣意蔓延。 他言明自己不欲娶亲之后,侯夫人整日骂他,但宋明不为所动。 他要等。 等什么,宋明心知肚明,但不能宣之于口。 他说:“我做事冲动,欠考虑,更是没什么本事,我现在,不配和我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 玉念想了想,说:“不是这样的。” 宋明没和她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问:“那你觉得我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嗯……”玉念很认真的想,眉毛都皱了起来,就这样想了许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她似是察觉到什么,便直白且率真道:“你原来很有趣,现在,看上去有点像叔叔。” 宋明敛眸。 “许是想成事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玉念笑了笑:“现在好一些,要是,要是你还带着我坐旧旧的马车,还淋雨的话,我就,就又要生病了。” 宋明眸色暗淡下去:“对不住,现在不会了。” 午夜梦回时,他时常想起那天。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那在哪里出了错,可想了许多遍,宋明觉得,大概是一开始就出了错,所以后续的一切都是错。 他抬头看着面前人,不去想那些了。 “我给你买些点心,你带回去吃,好不好?” “好!”玉念稚拙地笑,重重地点头。 最终宋明不光买了点心,去买点心的路上他见了首饰店里挂在醒目处的宝石项链,耳坠,他一并都买了。 还有沿途偶然看见的各色新奇玩意,都一包一包的往玉念马车上送,最后还骑着马跟着玉念的马车,直到看着她进了别苑。 谢昭瞧见下人在玉念的指挥下大包小裹的往院里搬东西,还没等问,就听习嬷嬷解释说,这是建武侯府的小世子买的。 谢昭笑了两声,走过去把玉念抱起来:“乖乖,宋明的魂儿都跟你走了。” 玉念以为是什么鬼神之说,吓得往谢昭怀里缩:“叔叔,赶走,赶走魂儿……” 谢昭笑意不散:“赶不走了,要一直跟着你了。” “唔……赶走赶走……”话音里都带了哭腔了。 谢昭这才哄她:“叔叔说的玩笑话,这世上没有鬼魂。” 玉念从他怀里抬头,噘嘴看他,眼圈泛红,有点生气了,蹬了蹬腿,要下去。 谢昭连声哄着:“叔叔说错话了,心肝,不生气好不好?” 玉念还恼着,凑过去咬他耳垂。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唇||舌||黏||腻的声响分外清晰,她用小虎牙叼着谢昭的耳垂轻轻研磨,时不时发出奋力的闷||哼。 以为是惩罚,实则是挑||逗。 谢昭微微侧目看她,她还轻哼一声,回以挑衅似的笑,像是不知自己即将遭遇什么。 他抱着玉念往屋里走,习嬷嬷指挥着下人把那些首饰往库房收。 谢昭停下脚步:“她既喜欢,便放到妆台上去。” 习嬷嬷一愣,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只是卧房门关上了,且得等一阵子才能把东西送过去了。 玉念难||耐地哭声,一顿一顿的随风轻轻飘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谢昭低低的轻哄。 人都在他怀里,首饰什么的,爱戴就戴吧。 他不在乎。 - 赶着八月初,中秋节前,谢昭和玉念上了船,去江南,玉念的老家。 去岁来京城是乘船来的,今秋回江南依旧是乘船。 谢昭丁忧中不能擅自离开原籍,所以这次出发力图低调行事,随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外加三五侍卫。 魏齐已死,倒也没什么需要提防的。 只是称呼上要注意些,别让人听出什么。 尤其是要去玉念老家,那里有她熟识的人,若是她还搂着自己叫叔叔,让人瞧见,难免背地里指摘。 随行下人都唤谢昭为老爷,谢昭则拉着玉念的手教她新的称呼。 玉念跪坐在床榻上,谢昭站在床边微微弓着脊背。 “夫君。” 玉念跟着念:“夫君。” 谢昭嘴角噙着笑:“对,是夫君。” 玉念也笑了,她说:“叔叔,是夫君。”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 第30章 第30章 水流潺潺, 船行安稳。 推开窗,微风卷着淡淡潮意吹进船舱,玉念跪坐在榻上, 闭起眼睛感受着轻风吹动她的睫毛和碎发,莫名的, 这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姑娘,莫要贪凉, 染了风寒可不好受。”习嬷嬷走来, 把窗关上大半, 只留个小缝隙透气。 谢昭也叫她:“乖乖, 过来吃饭了。” 玉念回头一笑,从榻上爬下来,小跑着来到谢昭身边。 “叔叔……夫君。”她强把称呼改过来,可是一想到自己下意识又说错了,便有点懊恼。 自己和自己生气了, 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 脸颊气鼓鼓的。 谢昭觉得她这幅模样娇憨可爱, 摸了摸她的脸蛋说:“私下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只是若是有其他人在,还是要叫夫君。” 玉念松了口气, 抬头笑:“记住啦!” 谢昭给她夹鱼。 船上吃食花样也很多,沿途停靠的时候总有新鲜果蔬肉类送上船, 按理说, 和在别苑里吃的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玉念爱吃鱼。 这一上了船简直就是小猫掉进鱼篓子里, 懒洋洋晒着肚皮,高兴的直呼噜声。 她吃着鱼,有些雀跃的和谢昭分享自己的记忆。 “叔叔, 上次坐船的时候,我住小房间。”她环顾现如今住的大船舱,比划着说:“就一点点大,小窗户。” “窗户外面,是走廊,”她噘嘴:“什么都看不到。” 她说的认真,筷子都放下了,谢昭夹了几粒晶莹的米送到她油乎乎的小嘴边,“今日风小,待会带你去甲板上看看,好不好?” 她嘴里含着米,“好!好!” 前几日风大不能出门,可给玉念憋坏了,一听谢昭这么说,她更是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心早就飞出去了。 谢昭又喂她吃了几口,硬拉着她在屋里消了食才带着人上甲板。 路上他拉着玉念的手,提醒着:“甲板上要少开口,吃了风会肚子疼。” 玉念捂着嘴,认真点头,谢昭笑着把她抱起来。 甲板上视野开阔,长河一望无际,两侧高山层峦叠嶂。 说是风小了,但也吹得人衣诀翻飞,发丝高扬。 玉念搂着谢昭的脖子,小心地张望。 她呼吸着潮湿的江上水气,眼睛里闪着光,看着天地广阔,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了。 看了一阵之后俩人就回船舱里了。 这日之后,玉念时常让谢昭带着她去甲板上看风景,谢昭也都由着她。 直到这日,船入浅滩,水浅难行,唯一的好处是甲板几乎无风,玉念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她拉着谢昭的手,扶在栏杆上朝下张望,不经意看见船两侧的纤夫。 此时已靠近江南,温度比京城高了些,但仍是算不上温暖,可纤夫们在这样的天气下裸着,仿若斜生长在地上的植物,沉默而卖力地拉纤。 玉念看了眼,觉得有些不雅,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最终发问:“叔叔,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靠近河岸水会扑上来,打湿衣裳后贴在身上,风一吹冷,还不舒服。”谢昭补了一句:“拉纤是重体力活,动起来身上就暖了。” “哦……”玉念点头,小声凑在谢昭耳边说:“好羞羞……” 谢昭轻笑:“是啊,羞。” 她难以描述耻辱之意,心中虽有所理解,嘴上却也只孩子气的说羞羞。 清澈的瞳仁映着一串串人影,玉念皱皱眉,好似想到什么,但那念头转瞬即逝,她没有抓住。 晚上玉念贪嘴多吃了几口,洗漱后胃还有点胀,她便起身在船舱里转着圈的走。 船舱大,转起大圈头不晕。 谢昭洗漱回来,寝衣敞着,露出一身结实皮肉。 他把擦身的帕子搭在脸盆架子上,转身抓住在屋里转圈的小猫,把人抱在膝上,伸手替她揉了揉肚子。 真是吃多了,刚吃完饭的时候一摸小肚子,手感发韧。 “叔叔,胀……”语气可怜巴巴的。 这话她在床榻上也总说。 谢昭听着一笑,没说什么,只把人抱直了,继续打着圈给她揉肚子。 玉念靠在谢昭肩头。 他寝衣薄,隔着衣服也能摸到他肩膀上的疤痕,玉念下意识伸手轻摸,忽然动作一滞,想到了什么。 谢昭的注意力还在自己手下的小肚子上,静心听她什么时候打嗝。 听着听着感觉不对,侧头看去,瞧见一张满是泪水的小脸。 玉念伸手指着他肩膀,“叔叔肩膀……”她抽噎着,瞪着大眼睛问:“叔叔以前拉船的?” 这话是从前玉念问起他肩膀疤痕时,谢昭给的回答。 谢昭没想到她能记到现在。 他不隐瞒,“对,叔叔以前拉船的。” 玉念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伸手朝窗外指:“和,和今天我看见的,一样吗?” 谢昭看着她浸透悲伤的眼睛,点头:“一样的。” “也,也不穿衣服,就那样?”她的表情悲愤交加,却不是对着谢昭,她只是难以接受。 谢昭面色依旧平静,他说:“就是那样,不穿衣服,拉船。” 玉念从他膝上下来,胸口起伏着,气息急促。 衣袖拂倒桌上茶具,水淅沥沥淌下来,无人在意。 她手臂绷直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流着泪,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略显震惊又略显愤怒地看着谢昭。 她生气,却不知自己因何生气,更不知该朝谁撒气。 玉念的脑子乱做一团,谢昭坐在那没有动,双手撑在膝上,静静看着玉念。 “谁让你,谁让你去的。”她终于想到要问什么。 谢昭安抚似的笑了笑:“家中获罪,我受连坐之刑。” 玉念手背抹了抹眼睛:“谁许你去了……” 谢昭把人重新抱在怀里,语气柔和地和她解释:“现在不是好好的?” 玉念瘪了瘪嘴,终于是难受的大哭出来。 “我不高兴!”她说:“我不高兴叔叔去拉船!” 谢昭用手掌抹她的眼泪,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十几年前受的苦,今朝有人怜惜。 他何其幸运。 谢昭安抚道:“叔叔只拉了两年。” 两年?就那样赤||身||裸||体拉船整整两年?玉念一听,哭的更凶了。 谢昭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大掌轻拍她的背,听着她抽噎间隙打了几个嗝,便知道她肚子不那么胀了。 玉念哭累了,趴在他肩头轻声问:“以后还会去吗?” 谢昭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最后一滴泪水从尾轻轻坠下来,没入衣衫。 玉念轻轻吻了吻他肩膀上的疤痕,又掉了许久的眼泪,哭累了才睡着。 谢昭把人放在床上,用湿帕子擦了她的脸和手。 习嬷嬷轻轻叩门,得了话之后进来打扫桌上倾倒的茶壶,擦拭水渍。 谢昭指了指烛台,于是习嬷嬷吹熄两盏蜡烛,只留床边的一盏小灯,照出一圈微弱暖光。 谢昭就着这烛光看着玉念脸,俯下身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 如若心是个容器,那谢昭对玉念的爱意简直要溢满出来,盛满这整间屋子,整条船,整条江。 - 下船之后还要换乘马车,走上两天一夜才能到玉念长大的村子。 永宁村。 村子上不过二十几户人家,镇后有小河一条,高山一座。 江南气候温暖,这条河冬季也不上冻,顶多在靠近岸边水浅的地方有一层薄冰。 洗衣裳的妇女端着盆过去,举起棒槌砸两下,冰就被流水带走了。 但是有一年,这河是结了厚冰的。 永宁村几乎人人都记得,那年冬天真冷啊,下了好大一场雪,饶是村里五六十岁的老人从小长到大也没遇上过这么冷的冬天,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十几年过去了,说起那场雪,众人还是唏嘘。 原因无他,村里杨姓夫妻,离群索居住在村尾山脚下僻静处。 那日雪正下的紧,有人瞥见杨家夫妇的草屋燃起火,村民们提桶赶到,火势却已不受控制。 河水结了冰,砸都砸不开,取水无果,众人眼见着房倒屋塌,待火熄灭后,从中抬出六具焦尸,并有血迹点点,从屋后蔓延至山林中。 咋会是六具尸体呢? 啧,谁知道呢,官府也没查出来,啊,对了,后来山上还有个穿黑衣的呢,也死了,柴刀砍死的。 还有啊,杨家夫妇的女儿在那场大火里失踪了。 那可真是个顶顶漂亮的女孩,有时杨家妇人带着那女孩来集买东西,任谁都要夸上几句漂亮。 只可惜天资愚钝,女孩总是痴痴地笑。 那笑模样也讨人喜欢,每每从集上回家,女孩手里总是拿着免费得来的丝线扣子这类小玩意。 大火两日后,这女孩凭空在村头出现,裹着个大棉衣,见了人还是痴痴的笑,像是不知父母已死。 人们把她抱去同村的伯父家,就此住下。 再说起此事时,虽有疑惑,但众人也只是唏嘘,随着时间流逝,人们也难对此事提起什么兴致。 守着田地生活,那是费劲地从老天爷嘴里讨食,谁家死了壮汉,谁家死了女儿,都是寻常事。 许多年后,茶余饭后时提起,也只感叹两句就过去了。 直到这女孩高嫁去了京城,听说是给大官的孙子冲喜去了,这件事便又被人翻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盘腿坐在床上,眯着眼睛说闲话。 丢?当年可不是丢! 那姑娘那么漂亮,定是天上下凡的仙子,那大火是帮她了断尘缘! 你看,后福这不就来了! 冲喜娘子,谁敢薄待,这是老天爷知道她吃够了苦,叫她开始享福了!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毫无根据,但听闲话的妇人们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跟着点头。 村头,干净院落前,谢昭牵着玉念下了马车。 踩在熟悉的土地上,看着熟悉的低矮房屋,闻见草木香混着肥料的浊气,玉念有些恍神。 她握着谢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回家了。 她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明天见~ 第31章 第31章 到了永宁村, 谢昭连伺候的下人都没带,跟着的只留了习嬷嬷一人。 侍卫们也都在隔壁镇子上住着。 为的是不惊扰村民,不引起事端。 可玉念一下马车, 正四下张望看家乡是否有变化的时候,忽然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玉念?” 那声音小心翼翼, 带着几分不确定。 玉念循声望去,歪了歪头, 然后咧嘴笑了。 “小武哥!” 她笑着走过去, 隔着栅栏和齐武说话。 齐武没怎么变, 粗硬的眉毛, 平阔的嘴唇,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个人踏实可靠的面相。 齐武看了看玉念,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高大男人。 他把自己粗红又沾着油污的手往衣襟上蹭了蹭。 “你怎么回来了?” 他小声问。 玉念开口,刚要说什么,硬生生把话音吞下去, 转而说:“夫君, 带我回来的。” 齐武生硬地朝着她身后的男人鞠躬。 他和玉念说:“你伯父伯母在你去京城之后就搬走了, 不知去了哪儿, 你是回来寻他们的吗。” 玉念想了想:“不是,就是回来, 看看。” 听着玉念一顿一顿地说话,齐武微微皱眉, 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玉念……京城那么厉害的地方也治不好你吗?” 玉念收敛笑意, 点了点头, 认真解释:“找了郎中,用针扎了头,我也还是没有好。” 齐武抹了把脸, 换上笑颜:“没事,我瞧着你气色很好,这个毛病治不好也没事的。” 玉念也跟着说:“是,没事的。” 齐武悄悄瞥了谢昭一眼,然后低声问玉念:“你夫家对你好吗?可欺负过你?你丈夫有纳妾吗?婆母有没有刁难你。” 玉念怔愣一瞬,然后摇头:“没有,都很好,全都很好,婆母也很好,没人打我,也没人,欺负我。”她抿嘴笑了笑。 齐武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看着她,也笑了。 谢昭默许玉念和这个什么小武哥叙旧,却在二人相视一笑时忍不住走了过来。 齐武生硬地行礼,管谢昭叫大老爷。 玉念拽他:“小武哥,不要这样。” 齐武扯了扯她的手:“玉念,我衣服脏,你别摸。” 谢昭面上做出一个熟稔客套的笑意,注视着齐武离开了。 玉念气冲冲的:“叔叔,小武哥好人,你不要欺负他。” 谢昭知道她在生什么气,于是说:“好,以后不让他行礼,我都拦住他好不好。” 玉念点头,她想起从前:“小武哥家里卖肉的,总是给我称肉。” 谢昭说:“我知道。” 玉念才不信叔叔知道呢,只当是叔叔哄她的。 齐武回了家,坐在桌边喝下一大壶温热的茶水。 隔壁村有家要办婚事,他去送肉了,一来一回大半天的功夫,留他妻子在家里看着摊子。 估摸着时间,也快回来了。 玉念走后没多久他就成亲了,娶的也是村里的姑娘,安家老二,名字就叫安二娘。 这是个精明又踏实的姑娘,诚心诚意地和齐武过日子,把持着肉铺子,日子也算红火。 齐武正想着玉念的事,二娘收摊回来了,温开水洗了洗手,换上身干净衣裳刚要去厨房做饭,齐武拦住她。 “你身子沉,看了一天铺子怪累的,歇着吧。”他往厨房走。 二娘现如今是五个月的身孕,听见这话笑了笑,跟在齐武后面,捡了把菜坐在厨房外的小板凳上摘菜。 屋里很快飘出饭菜香。 齐武问她:“杨玉念,你记得不,咱们村的。” 二娘回头看他一眼,掐菜的手不停:“知道啊,顶漂亮,你原来可惦记她呢,总给她称肉。”她摸了摸自己高隆的肚腹,笑着说。 这话里不拈酸吃醋,只是小夫妻之间的打趣。 齐武闷声说:“她带着丈夫回来了。” 二娘把菜一放,靠在门口和他说话:“回来干啥,看她大伯来了?她大伯母对她可不算好。” 虽没打骂,但玉念从前不少干活,但她大伯母话里话外总有嫌弃她吃干饭的意思。 二娘又问:“回来找她大伯一家来了?” 齐武摇头,把一碟子豆芽炒肉递给二娘,二娘把菜放在桌上,走到厨房又问:“那回来干啥来了。” 齐武说不知道。 二娘说:“你咋不请人来家里坐坐呢。” 齐武笑:“非亲非故的,我请人家来坐啥。再说人家是京城大老爷,咋会来吃咱们这村里饭菜。” 二娘一眼看透她:“你惦记那姑娘,怕她在婆家过不好,你把人叫来家里坐坐,咱们悄悄,用话试探试探,看看到底啥情况。” 齐武解释:“我不是惦记,就是,你也知道玉念的情形,我怕是别人正欺负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挨欺负呢。” 他打开焖饭的木桶,往大碗里盛饭:“我知道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可我就是……唉,你说我吧。”他颇为懊恼道。 一双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二娘的肚子和脸都贴在他背上。 “你人好,心善,我就看上你这一点,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实话说我也挺惦记她,明日我过去一趟请人过来。你留两块好肉,买条鱼,再多花点银子买坛子好酒。” 她笑吟吟地捧着齐武的脸说:“咱们就是村里人,尽力招待,不寒酸。” 齐武脸一红,挺着头过去亲了她一口,然后端着饭进屋了。 “快来吃饭!” - 江南夏季炎热,秋冬季节则是难以形容的阴冷。 民宅没有地龙,炭盆又不能离床太近,屋子里冷的不行。 昨晚前半夜只铺的普通棉被,被窝里放了俩汤婆子,玉念还是冻得不行,缩着手脚往谢昭怀里躲。 小脚丫像冰块一样,插进谢昭大腿中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直把人邪||火都勾||出来。 被子里,谢昭伏||在她身上,紧||搂||着人欺负了好一阵子。 那小手软弱无力地去推他,咬着下唇说不要不要,过了一会又流着眼泪说,叔叔坏,欺负人。 闹了好一阵子,谢昭起身披上外裳走到窗边打开个缝隙散味。 玉念身上出了些汗,谢昭用温水给她擦了擦,眼见着人要睡着,谢昭把她往床上一放,玉念冻了个激灵,醒了。 没办法,谢昭从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个狐皮毯子铺在玉念身下,才让她身上暖和起来。 那本是个盖腿的毯子,铺在床上也将将够一个人躺着,谢昭身健体壮的倒也不怕冷,挺着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玉念就被鸡叫声吵醒了,她兴致勃勃地起床,拉着嬷嬷一起出门去了院子。 嬷嬷打水,做饭。 她想帮忙,但嬷嬷不许她动手,于是玉念就捡了个棍子,蹲在地上给蚂蚁画圈。 小蚂蚁被地上的痕迹圈住,不知从哪逃脱,玩的正认真,有人和她搭话。 “是玉念姑娘吗?” 玉念起身,用脚把树枝画出的痕迹磨平,小蚂蚁滴溜溜爬走了。 她抬头看,安二娘迎着乡间炊烟走近,头上的青布头巾让玉念莫名产生一股亲近感。 她点点头,起身把小棍一扔,在衣摆上拍了拍手:“你找我呀。” 二娘看着她的脸,心想真是漂亮。 “嗯,我是齐武媳妇,想请你晚上过去吃饭。”二娘怕她听不懂:“小武哥记得不,我是他媳妇。”她慢慢地说。 玉念反应了一阵,没应声,只把目光放在她的孕肚上。 “你怀孕啦?” 二娘笑了一下,扶着肚子点了点头:“是,五个月了。” “你要做母亲了?”她眨着眼,稚拙地问。 “是,要做母亲了。”二娘像跟小孩说话似的跟玉念说话,她觉得玉念像是忘了先前她说的话,于是又说了一遍:“晚上来小武哥家吃饭,吃肉,吃鱼,来不来?” 有鱼?玉念思忖着,片刻后笑着点头:“来!” 她笑的好看,二娘摸着肚子,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长这么好看。 “你带着你家老爷一起来,成不成?” 玉念听不懂,疑惑地看着她。 二娘换了个说法:“带着你夫君,一起来,好不好?” “好!好!” 说完要说的,二娘转身就走了,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屋门打开,玉念的男人走了出来,玉念笑着往他怀里扑。 当真是京城来的人,穿着素色衣裳浑身也是贵气逼人,怪不得齐武觉得在人家面前露怯呢。 安二娘笑着,扶着肚子往回走。 心道这个傻齐武。 下午齐武早早收了摊回家做饭,二娘在一旁打下手,随意说着话:“那杨玉念长得可真漂亮,”村里人肚子里没墨水,翻来覆去就是漂亮、好看。 二娘用手碰碰齐武:“咱家孩子要是女孩,也能长那么漂亮就好了。” 齐武正给鱼去鳞,已经刮过一遍了,又把鱼过了一遍水,翻来覆去检查看有没有刮漏的地方。 他回说:“咱们寻常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可不是啥好事。” 二娘撇嘴:“你说这啥话啊,我想让孩子长得好看还有错啊。” 齐武一愣,站起身笑呵呵哄她:“没错,没错,我就随口一说。” 但其实二娘心里也清楚,穷人家姑娘漂亮真说不定是福是祸。 隔壁村里卖豆腐家的三丫头长得水灵,刚及笄就被老财主讨走做小老婆了。 村里丫头心思耿直,哪懂得后宅弯弯绕绕,一年后再有消息,就是老财主雇人从井里捞尸呢,对外说是喝醉了自己掉下去的,可实际谁知道咋回事。 小丫头从前活泼,总坐在板车上帮着爹娘卖豆腐,湿淋淋的尸首也是用这板车拉回家的,长头发耷拉着,水流了一路,爹娘哭天抢地,眼睛都快瞎了。 想到这,二娘不由得叹气。 “是不能太漂亮,咱们没权没势的,姑娘让人惦记上都没招……”转念一想,二娘疑惑道:“你说,玉念那么好看,长大后咋没被人惦记上呢?” 齐武摇头:“不知道。” - 去人家吃饭不能空着手去。 谢昭把习嬷嬷也留在院里,和玉念一起往齐武家走,路上顺便买点东西带过去。 玉念牵着他,有些雀跃地在路上走着。 村里好多人认识她,背地里怎么说不管,见了面都笑呵呵的叫她。 一路上玉念呀,玉念呀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玉念每次都笑呵呵的应着,和从前一样。 结果到了闹市口,玉念站在那,有点不高兴。 这条街上该有一个卖烧鸭的摊子的,他家的烧鸭可香,玉念从前每次从这路过都忍不住流口水,可今天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谢昭看她抱臂跺脚,嘴角扬起,默默牵着她的手往另一条巷子里走。 在这巷尾,烧鸭摊子做大做强,变成了烧鸭铺子。 玉念付了银子,谢昭一手提着烧鸭,一手拉着她,俩人慢慢走在乡间小路上。 夕阳余晖暖,把俩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玉念踩着影子走,忘了问谢昭为什么知道这烧鸭铺子的位置。 明明她都不知道呢。 快到齐武家的时候,玉念停下来,提醒谢昭也提醒自己。 她指了指谢昭:“夫君。” 谢昭点头。 玉念又指指自己:“妻子。” 谢昭忍不住弓起脊背,侧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他的小妻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32章 第32章 一见面, 齐武又忍不住要鞠躬,谢昭记着玉念的话,大步上前把人拦住。 “你我都是寻常百姓, 实在不必如此。” 玉念跟着点头,“不必, 不必如此。” 杨家是屠户,算是村里的富户了, 院落大, 收拾的也很干净。 朝南一间大房子, 隔出两间, 一间用以待客吃饭,另一间就是卧房了。 带来的烧鸭被撕好放在盘子里端了上来。 齐武给谢昭斟酒:“这家的果酒,十里八乡都出名,您尝尝。” 谢昭双手奉杯,尝了一口道:“清甜, 名副其实。” 齐武夫妇笑了笑, 寒暄了几句之后, 谢昭和齐武一起伸了筷子去夹鸭腿, 泛着油光的大鸭腿,一个落进玉念碗里, 一个落进二娘碗里。 二娘有些害羞,拽了把齐武的衣摆, 心道这是客人带来的菜, 咋好抢了个鸭腿给她。 齐武没领会她的意思, 想了想,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二娘干脆不管这个傻男人了,她活泼些, 便问起谢昭和玉念京城生活是和模样。 这是拐着弯的打听玉念在京城,在谢家过得好不好。 谢昭没插话,只用心给玉念挑鱼肉。 她说的认真,顾不上吃,谢昭便直接把肉送到她嘴里。 玉念说家里可老大,园子一整天都逛不完,说叔、夫君好,让她骑大马呢。 二娘没多想,以为是带着她去骑马了。 成亲后过得是开心还是苦闷,三言两语就能试出来,二娘看着谢昭给玉念挑鱼,在桌下悄悄碰了碰齐武的脚,示意他可以安心了。 齐武和谢昭没什么共同语言可说,一个人自顾自喝着酒,不知不觉有些醉了,叫二娘一碰,忽然一个机灵,捂着二娘的肚子道:“可是不舒服了?” 二娘脸一红:“哪有不舒服,少喝些吧。” 齐武嘿嘿一笑,对玉念说:“许久未见……我高兴。” 玉念朝他笑,侧身和谢昭说自己也想尝尝果酒。 谢昭用筷子沾了酒,往她舌尖上点。 这酒确实好,没什么酒味,只有果子味。 玉念觉得好喝,端起谢昭的杯子直接喝了大半杯。 没多久小脸上布满红晕,人也晕乎乎起来。 整个人软绵绵瘫在椅子上,扯着谢昭的手臂往他怀里钻,要去他膝上坐。 说话也变得黏糊糊的,眼神迷离着,漾着水光。 谢昭把她抱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小脸热乎乎的,贴着他胸口。 他低下头,嘴唇不经意擦过她耳尖,轻声说:“小武哥看着呢,羞不羞?” “不羞,不羞!”她把额头往谢昭衣服上蹭。 “热,叔叔,热!”她咕哝着,也忘了什么夫君妻子之类的说法。 二娘看着玉念,抿了抿嘴,忽然说:“抱着她也不好吃饭,让她去里屋躺一会吧,正好我也吃完了,我看着她。” 谢昭抱着玉念起身,朝着他俩微微欠身:“见笑了。”然后抱着玉念去了里屋,把她放在床上,把她锦鞋脱下来放在一边,又摸了摸她的手脚,是暖的,便放心了。 二娘跟进来,扯出被子给她盖上,对谢昭说:“您去接着吃吧,我陪着她。” 谢昭颔首:“真是打扰。” “齐武当她是自家妹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说起来太生分了。” 二娘目送着谢昭去了外屋,她脱鞋上床,坐在玉念身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玉念?” 玉念哼唧一声。 二娘抿抿嘴,问她:“外面那个人是谁啊?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玉念翻了个身,吐气中带着些许果子甜气。 “是……是叔叔……”她小声说。 二娘心里一紧,拍了拍胸口,继续问:“那个人不是谢轩吗?” 玉念从永宁离开之后,齐武去过她大伯家,知道玉念要嫁的人叫谢轩。 玉念轻轻晃了晃头:“不是谢轩,”她微微皱眉,“是,是谢昭。” 二娘瞪大眼睛,肚皮都跟着发紧。 她想起二人亲昵的模样,想起自己以为是听错了的那句叔叔,心跳的越来越快。 怪不得,齐武说,那谢轩和玉念年岁相当,可今日来的这个人,瞧着就比玉念年长许多。 都姓谢,原来是叔父和侄媳…… 到底怎么回事,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二娘怎么也想不明白。 二娘平稳心绪,赶紧下榻穿鞋,想着要把这事告诉齐武。 这个傻齐武,把自己灌醉了,定是没听见玉念喊的那句叔叔。 可要怎么说呢,说出来之后又能怎么办呢? 二娘急的在屋里转圈。 谢昭这边,他和齐武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京城和永宁的天气差别,这话题翻来覆去说的再无可说,谢昭将杯中酒饮尽,起身道:“我带玉念回去了。” 齐武跟着起身:“嗯,”他想了想:“你俩好好过日子。” 谢昭点头:“一定。” 他要去里屋抱玉念,却见安二娘掀开门帘走出来,挡在门口冷声道:“你不是谢轩。” 谢昭看了眼二娘,又看了看发懵的齐武。 语气平淡道:“我是谢轩的叔父。” 仿若炸雷劈在屋顶,齐武瞬间醒了酒,他指着谢昭,嘴里支支吾吾,你你我我的说不出成句的话。 二娘稳了稳心神,问:“谢轩呢?” 谢昭说:“死了。” 二娘深吸一口气,带着三分怀疑和七分确定道:“你杀的?” 谢昭没说话,他视线稍显凌厉地看着这个村里女人,没想到她这么聪明。那一瞬间,谢昭猜想,这个女人是不是有别的背景,她是不是京城政敌安排来的人。 是不是他前几年经常低调来往永宁的事被发现了。 转瞬,谢昭想,不会的。 他做事谨慎,这件事,除了谢如明没人知道。 谢昭转身,坐回椅子上,看着这对夫妻挡在门前。 二娘说:“你不能带玉念走。” 谢昭反问:“为什么。” 二娘怒道:“你们这是□□!你是她婆家叔父!” 谢昭没和她解释许多阴差阳错和他那个糟心父亲从中作的梗。 他只说:“我会和她成亲,让她做我的正室夫人,为她请封诰命。”他略停顿,“我们没有□□,她就是我没过门的妻子。玉念就是我的,只属于我,除了我没人配得上她。” 崔兰辛?宋明? 一个胆怯,一个莽撞,对谢昭来说毫无威胁。 屋内烛火暗,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膝,高大的身影一半没入黑暗中。 看上去有几分执迷不悟的癫狂。 他有些醉了。 素白绳索抛进深渊,总有人拦在前面。 很好解决。 谢轩拦着就杀谢轩,谢如明拦着就杀谢如明。 侄子或是弟弟,他不在乎。 父亲?那样的父亲?他也不在乎。 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谢轩和谢如明俩人身份特殊些,动起手来有些麻烦,但不算大事。 谢昭抬头,略猩红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不能杀。 玉念知道了会生气,会不理他,所以不能杀。 谢昭试着和他俩讲道理。 醉意被压制住,他用清醒的语气说:“这件事和你们俩没关系,不要自找麻烦。” 他站起身,要去抱玉念。 安二娘要拦着,齐武低着头,扯了她一把。 二娘不解:“不能让他……” 齐武说:“能,”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孕妻:“让他带玉念走吧。” 谢昭去了里屋,抱着玉念出来。 玉念身上裹着他的斗篷,锦鞋被他用两指提着。 齐武冷静了,也醒了酒,在谢昭出门前,他问谢昭:“你刚才说的那一切,你能保证吗?” 谢昭回身看他:“我能。” “你咋能保证?” 谢昭只说他能。 两男人隔空对视,许久之后,齐武的肩膀塌下来,他摆摆手:“走吧。” 门扉轻开,谢昭抱着玉念走了出去。 二娘眉头仍皱着,她看着齐武:“你咋能让他带玉念走。” 齐武坐回椅子上,身形佝偻,双手搓了搓脸。 “咱们留不住玉念,他要真像你说的,杀了侄子就为了……那咱俩在他眼里就是小蚂蚁,说捻死就捻死。” “那你不管了?” 齐武叹气:“他是大官……按照他说的,玉念过得不会差。”他起身收拾碗碟:“玉念过得好就行了,别的我管不了。” 二娘气恼:“你还说惦记她,那男的看着那么大年纪……万一他家中作梗不许他娶玉念,又或者他后面自己变了心呢?” 齐武想了想:“他不会。” 二娘说:“要是会呢。”她把抹布递给齐武。 齐武大力擦着桌子,沉默良久而后道:“那就套车去京城,把她接回来!” 二娘笑了:“去京城得坐船。”笑过之后她说:“这几日我去找她,把咱家地址留给她,若是真过得不好,好叫她给咱家来个信儿。” 齐武点头:“行!” - 谢昭抱着玉念回去,把人放在狐皮毯子上,用温水给她擦脸和手脚。 给她擦完,谢昭沉默地给自己擦||胸,擦背。 他脸色不怎么好,习嬷嬷也没敢和他说什么,送完水之后就回自己的屋子里没出来。 谢昭把水泼出去,进屋上了床榻,把玉念整个抱在怀里。 紧紧地,双臂搂着她,腿也压着她,然后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气。 许多年前。 细算起来,是十二年前。 他也这样抱着玉念睡过。 只不过那时的地点是在山林里。 相同的是,那时他怕失去怀里的人,现在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是回顾前尘揭露真相了,明天见,明天见~ 第33章 第33章 “囡囡!把灶点上!” “嗯!” 玉念略比灶台高一头, 她叉着腿蹲下,把点燃的干柴费力地往灶坑里填,灶里喷出黑烟, 她眯着眼睛,咳嗽了两声。 “娘, 焖饭吗?” “啊,焖上吧, 你爹也快回来了。” 裹着青布头巾的女人在扫院子里的雪。 杨德和妻子高淑住在永宁村的村尾, 离村落稍有距离, 但杨德从小在这长大也没觉得耽误什么, 便也没有搬家的心思。 这里僻静,前面是水,后面是山,按照老人的话说,风水好。 杨德进了院, 接过妻子手里的笤帚, 埋怨着:“这雪老大, 接不到什么木匠活, 我就早回来了。” 高淑用掸子帮他掸肩上的雪:“真是奇了怪了,今年冬天咋这么冷。” 玉念焖好米, 走出院子,看杨德把雪聚成一堆, 她笑着走过去, 一头栽进雪里堆。 然后小脑袋瓜顶着一坨雪, 哆嗦着钻出来:“冷,冷。” “哈哈,傻囡囡, 雪能不冷吗?等会扫完雪,爹带你堆雪人。” 玉念把雪在手里聚成一团,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放下,她问:“啥是雪人。” “就是把雪堆成人形。” 玉念的小脸上,水汪汪的眼睛几乎占了一半,这双大眼睛里,黑眼仁又占了一大半。 她盯着杨德,想着把雪堆成人的模样站在院里……玉念打了个抖说:“吓人。” “堆起来就不吓人了。” 杨德像是猜出女儿所想,于是把笤帚夹在腋下,比划着说:“不是人形,是谷堆那样的,玉念见过谷堆的。” 玉念点头,不怎么害怕了。 杨德带着女儿在院里胡闹,没多久就堆出个不怎么好看的雪人。 屋里,高淑正在做饭。 外面忽然没了声音,高淑还没来得及疑惑,杨德就走了进来。 他站在高淑身侧,低声道:“来了几个兵卒,带着人,说是要在咱家留宿一宿,给银子的……” 杨德一辈子没离开过永宁,自然不知道押送流放的官兵和兵卒之间的区别。 高淑想了想:“兵卒?会不会惹事啊?” 杨德挠头:“不知道啊,带了个小孩,穿着单衣带着镣铐,我怕他冻死……” “哎呀,那快叫进来,咋忍心看着小孩受苦呢?” 杨德出了门,高淑多拿了几张饼放在锅里蒸上,然后也跟着出去。 院里,两个兵卒打扮的人正弯腰逗玉念玩,他俩身后确实站着个孩子,却不是小孩子,眼见着得有十六七岁了,个子挺高,穿着一身灰色漏棉絮的破袄子,佝偻着背,低着头,看不清脸。 官兵是一对兄弟,叫做周大周二,这俩人瞧着玉念的模样,漂亮的稀奇,于是和杨德说:“这是你丫头?不像啊,长得也太水灵了!” 杨德赔笑:“不是有歹竹出好笋这么个说法吗?” 周大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糖粒子,这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女儿塞到他兜里的,这一路上吃也不是丢也不是,现在正好有了去处。 玉念嘴里含着糖,看向周家兄弟身后的人。 “他咋了。”她指着那人问。 周二笑着说:“从天上跌到泥地里,受不了了,想死呢。” 谢昭真的想死。 这一路上寻死无数次,上吊,投河,都没能成。 周家兄弟收了崔兰辛的爹崔佑不少钱,要求是把谢昭平安送到岭南。 否则岭南那种地方,遍地瘴气,押送官兵接到这种地址,会在路途的一半就把犯人折磨死,领个病死的条子,回京敷衍了事。 年年都有人死在流放路上,多死一个也不是事。 崔佑许诺的银钱不少,平安送到后回京还有一笔,还许他们的孩子去崔家家塾读书。 周大周二恨不得把谢昭拴在眼皮上,防着他寻死。 玉念歪着头问:“他咋是从天上跌下来的呢,他是神仙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只有问出问题的玉念,和被问的谢昭没笑。 谢昭眼帘半阖着,低头看着鞋尖,和顶出鞋面冻得发红的大脚趾。 从前过得确实是神仙日子。 谢昭想死。 他不能接受。 一切都不能接受。 家中出事之前,他是月霁风光的谢家次子,陛下赏的“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墨宝还在祠堂中散发着浓浓墨香。 可一日之间,他不再是天之骄子,他甚至不是普通人,他是罪臣之子,是连坐获罪的囚犯。 他要去岭南拉纤了,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一双握笔翻书的手,要去握粗糙的纤绳了。 同辈人中,那些艳羡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嫌恶和鄙夷的目光。 谢昭不能接受。 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他没遭受过任何磨难。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读书。 他也把这件事做的很好,把书读到同辈人中的顶点。按照他自己的安排,他该在几年后科举入仕,为官做宰。 他该一辈子受人艳羡。 这才是宰相次子谢昭的人生。 可现在他过的是谁的人生。 谢昭不知道。 周家兄弟简单和杨家夫妇解释,只说谢昭是获罪之人要送去岭南,别的一概没说,杨德也没问。 问多了怕惹事。 吃饭的时候,玉念看着颓然倚墙坐着的谢昭,好奇发问:“他咋不上桌。” 周大没回答,只从桌上捡了个饼子回身扔给谢昭。 饼子砸在他头上,掉到地上,谢昭往一侧躲了躲,没去接。 周大嗤了一声:“大少爷,真没啥想不开的,云里泥里都是一辈子,活着就比啥都强。这一路上你见了多少从前不如你现在依然不如你的人,大家不都活着,咋就你活不成了?” 谢昭不搭话,乱发挡着脸,看不清神情。 周大冷笑:“再厉害也是个孩子,经不住事。” 高淑是做母亲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她问:“这孩子叫啥啊。” 高二嚼着饼:“谢昭。” “名字怪好听的。” 玉念眨着眼睛听大人说话,母亲忽然拿了个饼子递给玉念,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乖乖点头,跳下椅子,摇摇晃晃走到谢昭面前蹲下。 她蹲下后刚好能看见谢昭脸。 于是,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小昭哥,吃饼子。” 谢昭不动。 玉念把饼子递到他嘴边,干裂的嘴唇上,最后一丝湿润□□饼吸走。 谢昭仍是不开口。 周二回头看一眼,低声和周大说:“大哥,这小子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死。” “草!”周大后知后觉想到这一点,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嘴里,手一抹嘴起了身,扯着谢昭的头发就把人拽出屋了。 玉念懵着,直到屋外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扑回母亲怀里,害怕的哭了。 “你还他妈绝食!吃不吃!吃不吃!再不吃老子掰开嘴往你肚子里塞!” “咚”地一声。 好像是院子里刚垒起来的雪人倒了。 周大骑在谢昭脊骨凸起的背上,像教训畜生一样,把他青紫的脸往雪里按,“给老子吃!不吃饭就吃雪!” 杨德和高淑都没了吃饭的胃口,高淑捂着玉念的耳朵,面露担忧。 周二的胃口不受影响,他大口吃着菜:“没事,常有的事,大少爷皮贱,短打。” 玉念哭的呜咽,不明白给自己糖吃的叔叔怎么一瞬间变成大魔头。 周二看了眼玉念的小脸,起身推门道:“行啦!别打了,把孩子都吓哭了。”他转身坐回桌上,生疏地安抚道:“没事,没事的啊。” 周大依旧扯着谢昭的头发进屋,破袄子里的棉絮乱飞,他像扔布袋子似的把谢昭扔回墙角,吩咐周二道:“明天再不吃就掰开嘴灌。” “嗯嗯,知道了,吃饭吧。你俩也吃啊。”周二看着杨德和高淑说。 高淑压下一声叹息,哄着女儿:“囡囡别怕,吃点东西。” 玉念摇头,从母亲膝上跳下来,抹着眼泪走到谢昭面前,又把那饼子往谢昭嘴里塞,抽噎着说:“呜……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 谢昭眼眶青紫,雪水混着鼻血流到嘴边也不擦。 玉念噙着泪回头看了看母亲,高淑叫她回去,她没听,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玉念想,是饼太干了。 于是细细小小的手指费劲地扯下一块饼,她含在嘴里,用口水浸透了,泡软了之后拿出来,轻轻拨开谢昭的嘴唇,放进去。 她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大周二,小声说:“小昭哥,吃,吃。” 周大盯着玉念看了一会,扭头问杨德:“这孩子是个傻的?” 杨德搓了搓手,挤出个笑:“啊,是。” 周大叹气:“可惜了,多好个美人胚子,是个傻子,”他嚼着饼:“落在个这么穷的人家,以后要遭罪了。” 周大又说:“我也是瞎说,人这命谁能说准呢?这大少爷也有跌落凡尘的,小姑娘命要是好,也能金尊玉贵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杨德干巴巴笑了两声:“但愿吧,若能如此,我和她娘死后也能安心合上眼了。” 说完这些,桌上安静,没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玉念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还小声劝着谢昭。 周大回头看一眼,起身走过来道:“你小子真他妈给脸不要脸!” 他一靠近,玉念瑟缩着,想躲,却没躲,手指越发用力,把泡软了的饼往谢昭嘴里塞。 “不打,不打,呜呜,叔叔他吃了吃了的,呜呜……不打不打。” 周大皱眉叫高淑:“快把孩子抱走。” 高淑抱起玉念,她仍看着谢昭:“哥哥快吃,不挨打。” 周大没再打谢昭了,饿一顿饿不死,饿三天也饿不死。 这家有小姑娘,不能叫她看见不好的场面。 吃过饭后,周家兄弟躺在杨家小屋里消食,商量着一会轮流看着谢昭,免得他吊脖子寻死。 看着人不叫寻死怪累人,但对付不想吃饭的犯人很简单。 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把漏斗往嗓子眼一怼,滚烫的粥水一灌了事,绝对饿不死。 那感觉可不好受,灌几次之后嗓子眼血肉模糊,等再把漏斗拿到面前的时候,就知道吃东西了。 谢昭在外屋灶台边坐着,脖子上有根绳子拴在门槛上,跑不了。 高淑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小声和谢昭说:“我给你烧点水,你擦擦洗洗,待会我把我男人的旧衣裳给你,你换上。” 谢昭一动不动。 高淑叹气,劝他:“你这薄棉衣不行,该冻死了。” 谢昭心想,那正好。 高淑没再说话,她去挑水,玉念偷偷钻出来,蹲在谢昭旁边,引火。 “小昭哥,你吃了吗?饼子。” 小火苗映的玉念的眼睛极亮,谢昭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许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玉念咧嘴笑了:“明天也吃,不挨打,好不好?” 杨德抬了个大木盆进来,高淑烧好水之后倒进去,等着谢昭脱衣裳。 见他不动,高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去扒。 在她眼里都是孩子,没什么要避讳的,她瞧见谢昭这模样就心疼。 玉念蹲在灶台边就着柴火的余温取暖,忽然指着谢昭说:“哥哥肚子下面有大虫子!” 高淑没忍住笑了,谢昭愣了下,然后双手挡住。 高淑说:“你快坐进盆里,她就看不见了。” 谢昭一屁股坐进盆里,溅起一些水花,高淑看着他,有些疑惑地说:“水也不烫啊,你这孩子耳朵咋这么红。” 说完也不等谢昭回答,就拿起毛巾给他搓背,洗头,没一会水就浑了。 玉念饶有兴致地走过来,伸手搅了搅水:“小昭哥,脏脏。” 谢昭微微转了个身,后背对着她。 上半夜是周二看着谢昭,他听见声音,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大嫂,你管他干啥,还给他洗澡。” 高淑笑:“当了娘就是看不得孩子吃苦。” 周二端正神色,对谢昭说:“记着点,日后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别忘了还人家的恩情。” 高淑往谢昭脑袋上浇水:“哎呀,说那些干啥,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就把这些都忘了,恩仇都不记,迈开步子往前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看着谢昭没动静,周二骂了一句:“白眼狼。” 洗干净之后,高淑拉他到灶火边烘头发,顺便把杨德的旧棉衣套在他身上。 “囡囡,来看看哥哥长得多好看。” 玉念蹲在谢昭正对面,看着他。 谢昭也看着她。 玉念说:“小昭哥好看。”她指了指自己:“我也好看。” 高淑抱起她:“好了,咱们回去睡觉吧,哥哥也要睡觉了。” 玉念朝着谢昭摆手:“哥哥睡香香。” 小孩子困意来得快,玉念又格外乖,放床上拍一拍小肚子很快就能睡着。 她睡着后,杨德和高淑的叹息便传了出来。 一个穷人家的漂亮傻姑娘,她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藏?能藏多久?早晚叫有权有势的惦记上。 命好的能不受罪,可谁敢赌? 周二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俩夫妻的话,跟着叹息。 “是祸不是福啊……唉……” 谢昭的目光缓缓移到玉念睡下的小屋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周大和周二原定次日天一亮就出发的, 可晨起时雪更大了,几乎到了小腿肚子,周大闻着屋里饭菜香, 决定多住一宿。 玉念踩着板凳焖饭,杨德和周大有一句每一句的聊天。 说起他有个哥哥, 也是木匠,也住在这村里。 周大感叹说兄弟俩好啊, 互相有个帮扶, 杨德点头, 说是。 谢昭没再想着绝食, 每到吃饭的时候玉念就端着碗蹲在他身前,盯着他啃饼子。 不是谢昭不想寻死了,他只是想着等一等,等去下一个驿站,或者去下一个驿站的路上, 他再想办法。 但变故发生的很突然。 傍晚的时候, 魏齐派来的刺客顶风冒雪的追上了。 斩草要除根, 谢诚身子差自己死在路上了, 只要把谢昭杀了,谢家几乎等同于绝后, 是再也掀不起大风浪了。 小小的村子,三个刺客很快就打听到谢昭的位置。 周大周二难以应对三个训练有素的刺客, 但一定要保住谢昭的命, 因为他两家孩子的前途都绑在谢昭的命上。 杨德和高淑更是没怎么多想。 女儿尚年幼, 必须得让她活下去。 杨德举着菜刀帮忙,而高淑只犹豫了一瞬间,便迈开步子着来到厨房, 举起柴刀咬着牙奋力一挥,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仅一下,她便断谢昭脖子上的绳索,推着他和玉念从后窗出去。 “跑,往山上树多的地方跑。”她说。 这是母亲和玉念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高淑回头从灶台上拿了俩饼子,分别塞进玉念和谢昭的衣襟里,然后关上窗。 透过细小的缝隙,谢昭看见这个瘦弱的村妇举着柴刀帮自己的丈夫去了。 谢昭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救他?自己要跑吗?死在刺客手中岂不正合了他的意? 他站在墙边,如同僵住般一动不动,直到玉念拽了拽他的手。 屋内打斗声明显,玉念想回去看看。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瞳仁,一瞬间纷杂的思绪褪去,他的腿生涩而迟缓地动了起来,他拉着玉念,按照高淑说的,往山上跑。 大雪封山,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玉念乖得很,迈着步子跟着谢昭,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只是莫名的巨大的惊恐笼罩着她,她虽哭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是谢昭背着她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天黑,雪停,圆月高悬,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就这样照向大地。 没有人追上来。 谢昭看着山下燃起熊熊烈火的民宅,他隐约知道,不会有人追上来了。 玉念拽了拽他的手,抬手说:“小昭哥,回家去。”她指着山下。 回不去了。 谢昭低头看着她,然后沉默地拉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没必要再跑了,可以死在这了。 谢昭想,他终于可以死了。 只是要麻烦一些,他要先送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他垂眸看着身侧。 他也清楚,一个贫穷人家的漂亮姑娘将会面对一个怎样肮脏下流的世界。 更何况她已经没了父母庇佑。 如美玉掉落人间,众人哄抢之际,玉必然四分五裂。 他要带她走,帮她解脱。 黄泉路上,他能与她作伴,护这个女孩最后一程。 玉念浑然不觉,她掏出衣襟里母亲塞进去的那张饼,小口啃着,小声说:“饿,我饿。” 下一秒,她被推到在地。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圆月清辉,漫天星光落在玉念的眼里,她只觉得漂亮。 一双手掐上她的脖子,谢昭颤抖着,缓缓加重力气。 玉念不挣扎,只盯着他的眼睛。 谢昭闭了闭眼侧过头去,不忍和她对视。 玉念忽然笑了,讨好似的:“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她拍了拍谢昭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用口水洇湿了,递到谢昭嘴边。 带着一点点温度的饼碰到他的嘴唇,谢昭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猛吸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雪气吸进肺里,扎的人胸腔子生疼,谢昭像是三魂七魄归了位。 谢昭看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孩,颤抖着伸出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犹觉不够,他又甩了几个巴掌在自己脸上,直到嘴角渗出血迹。 玉念躺在雪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唇浑圆,双目空洞。 谢昭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利杀死她,有什么立场自顾自好似悲天悯人般的要“帮她解脱。” 他自认为跌落泥潭,难道就有权利结束同在泥潭中的人的性命了吗? 况且她在泥潭中吗? 谢昭想,自己在泥潭中吗。 在与不在,谁决定的呢?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爬过去,颤抖着拢了拢玉念杂乱的发丝,爱怜地捧着她的脸。 “你会好好长大吗?” 玉念看着他,漆黑眼眸映着星光,给不出回答。 谢昭自问自答:“你会好好长大的。” 他抱起玉念,拂了拂她身上的雪,然后背上她,往前走。 玉念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如同十二年后那般。 前路不是确定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背上的女孩有可能凄惨苦痛地过完一生,也有可能金尊玉贵地活一辈子。 他也可以去博一个不确定。 万一呢,万一会好起来呢? 于是,十几岁的少年小声承诺:“等着我东山再起,到时候我接你,去京城。” “京城是哪?”玉念张嘴呵着气,温热的气息撒在他颈间。 “很远的地方,好也不好。” “我爹娘也去吗?” 谢昭回以沉默。 夜间山里冷,玉念的嘴唇冻得发白,渐渐说不出话,谢昭也喘着粗气。 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谢昭打开自己的棉衣,把她抱在胸口,盯着山下渐渐熄灭的火势,一夜不曾合眼。 他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所有温度都渡给她。 他太希望她好好活着了,好像她活着,就能证明什么。 第二日,他依旧这么抱着玉念,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张半饼。 到了第三天,谢昭确认安全之后,抱着玉念下山了。 沿途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把柴刀,谢昭捂着玉念的眼睛,没让她看见这一幕。 愚钝成了她的保护壳,让她免于承受父母离世之苦。 天亮之前,谢昭把玉念放在村口,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她衣襟里。 “去大伯家,记住了吗?” 玉念摇头:“我,回家。” 谢昭摸摸她的头发:“去大伯家。” 玉念不和他争执,蹲在地上戳雪玩。 谢昭转身走了,想了想,又走回来,把自己身上的杨德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玉念抬头看他:“你不冷啊。” 谢昭没说话,他躲在角落,确定有人发现了玉念之后,转身离开。 他独自一人踩着雪去了下一个驿站,然后去了岭南。 不能逃跑,逃跑就成了逃犯。 拉纤,读书。 在岭南,他只做这两件事。 两年后谢家平反,谢如明老泪纵横,就连白氏也激动落泪,谢昭神色平静,只是衣袖下,因常年拉纤而曲起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她一定平安长大了,因为自己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其实是两个并无关联的事件,可谢昭硬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把自己和玉念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是执念亦是心魔。 他从云端跌落在泥泞中,是玉念把他拉了出来。 那个小房子里一对本分的夫妻,一盆热水,一件旧棉衣,一个山林雪夜,让谢昭彻底清醒。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个地名。 永宁村。 后来,谢昭去过很多次,但只在暗处看着。 心里究竟是歉意更多还是惭愧更多,谢昭不去深想。 是那个真心待他的妇人影响他更多,还是那个山林雪夜影响他更多,谢昭亦不去探究。 他只等着多年后兑现自己的承诺,接她来京城。 谢家初回京城时羽翼不丰,他没信心能保护好玉念。 但他时常派人来这附近看着,帮玉念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譬如色欲熏心的县令和财主。 谢昭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前是三司监察御史,时常因公外派,每每途径江南,他总要找机会来永宁村。 他眼见着玉念渐渐长大,按照他所期盼的那样平安长大,然后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份纯然的关切在潜移默化中变了质。 谢昭从不自诩为道德之人,他甚至不把自己标榜为君子。 他是想要保护玉念,照顾玉念。 多年之后,在这份保护和照顾之前,谢昭加了个前缀。 要先拥有她。 玉念本就是属于他的。 在山林的那个夜里,只有她见到了自己人性毫无遮掩的卑鄙一面。 只有她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之后还活着。 谢昭想,他们是天作之合,玉念是上天赐予他的妻子。 玉念就该是他的玉念。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心里钻进一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昼夜不得安宁。 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办法,便是来到永宁,看看玉念。 谢昭来永宁的次数太多,太反常了。 这是他十几年谨慎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失误,可心底萌生的爱意如洪水猛兽般让他难以招架。 可他想她,即便他知道,玉念不会记得他是谁,但他就是想她。 这份想念让谢昭立于淤泥中依旧自省,让他把自己和其他谢家人区别开。 想着她的时候,谢昭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喘着气的正常人。 但最终,谢如明提前接走了玉念。 父子斗法,用尽了卑劣手段,谢昭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尚在外地,只来得及送给谢轩一碗毒药。 他扔下公务骑马回京,顶着凛冬的寒风昼夜不停,马都跑死两匹。 然后他回到谢家,抱走了躺在雪地里的玉念。 弑父的念头产生的那么自然,如呼吸一般。 谢昭把新仇旧恨制成一把锐利的剑,在谢如明的生辰宴上,狠狠刺向他。 谢昭也是谢家人。 他不比谁干净。 魔窟中妖怪丛生,活到最后靠的不是孤高桀骜,而是同流合污后,更高一级的凶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35章 第35章 永宁村的小房子里, 二十八岁的谢昭搂着玉念。 曾经的磨难岁月在他的脸上和身体上留下痕迹,但更多的变化在心里。 褪去少年的青涩,他坐拥权势, 也真的得到了玉念。 她仿佛是他生命的外化体现。 她是一株谢昭用生命浇灌的植物。 换句话说,如果玉念死了, 那谢昭也活不成了。 反之亦然。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安详的睡颜, 嗅着她嘴唇里溢出的淡淡果子香气, 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一早, 玉念在他怀里醒来。 她用额头蹭他的胸口, 小声说自己渴。 谢昭下床端来温水,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笑着说她是小醉鬼。 玉念爬起来要咬他,被子一绊跌进他怀里。 俩人笑闹一阵子,谢昭给她拢了拢衣裳, “吃完早饭, 咱们上山。” 江南不冷, 山上无雪, 谢昭背起玉念,按照当年的记忆, 带着她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当年栖身的树下。 玉念什么都没想起来。 山中安静,风吹树动, 涛声阵阵。 她拂去额上被吹起的发丝, 扭头看着山下, 瞳仁清澈稚拙。 谢昭握了握她的手说:“下山吧。” 山下民宅前,习嬷嬷翘首等着二人回来。 谢昭和玉念没进家门,他站在门口问习嬷嬷:“东西都准备好了?” 嬷嬷点头:“我跟着老爷您去吧, 帮您收拾收拾。” 谢昭说不用。 家门口有一辆在村中并不突兀的驴车,车上堆了不少纸钱蜡烛,还有上坟用的牛羊祭品。 习嬷嬷在车上铺好狐皮褥子,谢昭一把就把玉念抱了上去,然后自己坐在车沿上拿起鞭子赶车。 玉念笑着看他:“叔叔,什么都会。” 谢昭摸了摸她的头。 杨德和高淑的墓不近不远,坐驴车刚好是半个时辰不到的车程。 谢昭把玉念从车上抱下来,问她:“来过吧。” 玉念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来过,大伯带她来的。 谢昭把袍脚塞进腰带,牙齿咬着攀膊系住衣袖,然后拿起车上的锄头,给两座坟除草。 荒坟无人顾,草有半人高。 玉念无趣,见近处有些植物在秋季也开着白色的小花,便走过去摘花捏在手心。 谢昭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她的背影。 把杂草在远处聚成一堆,谢昭又从车上把祭祀用的东西都搬了下来,一一摆好。 两张草席铺在坟前,谢昭拉着玉念跪下。 “岳父,岳母。”他说。 玉念跟着念,“岳父岳母。” 谢昭看她:“乖乖,你要叫父亲母亲。” “哦,哦,”玉念纠正自己:“父亲,母亲。” 她似是想起什么,脸上笑容缓缓退去,她把手里一束白花放在火盆前。 谢昭往火盆里放纸,一边烧纸,一边说:“玉念平安长大了,我照顾不当,让她受了些苦,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要把她带去京城,日后不知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祭拜,还请岳父岳母不要怪罪。” 微风卷起纸灰,在空中打旋。 谢昭知道,杨德和高淑夫妇一定有很多遗憾。 留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女儿在人世,他们得有多少叮嘱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谢昭对坟发誓:“我一定照顾好她。” 他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扔进去,然后对玉念说:“磕头吧。” 俩人磕完了头,谢昭用袖子给玉念擦了擦脑门,然后把她抱上车,回去了。 玉念回头看着那两座离得很近的孤坟,只觉得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从心底里涌出来。 “父亲,母亲……”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喉头一紧,玉念抱住谢昭,把脸贴在他背上。 衣衫渐渐被泪水打湿,轻轻的呜咽声飘进风里,谢昭摸了摸她的手。 - 回京的时候,船靠岸,谢昭却没带着玉念回府。 此时清平山上风景正好,可赏云海日出,他便带着玉念一起去了清平山。 从码头出发到清平山要整整两日。 在下船的次日傍晚抵达清平山脚下。 在这稍作休整,略略休息,次日清晨上山。 这两日在马车上吃好睡好,玉念只觉得无聊到是不累。 车上睡得多,晚上的时候玉念也不困,拉着谢昭说小话。 热乎乎的嘴唇贴着他耳朵,谢昭根本没听进去玉念说的是什么。 眼眸渐渐变深,他一把将玉念抱到身上。 没多久,低低浅浅的娇吟传出来,许久之后,玉念终于是累的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的时候,谢昭便轻轻摇醒她。 “乖乖,醒醒神,咱们要上山了。” 玉念没睡够,有点委屈,揉着眼睛撒娇说:“不去了。” 谢昭一边给她套袄子,一边笑:“临到山脚下说不去了?” 习嬷嬷在一旁抱着大氅,一脸关切:“老爷,带俩个下人吧,山路难行,下人能背着姑娘。” 谢昭说:“不用,我就能背她。” 他给玉念带上帽子,紧了紧她小斗篷的系带:“乖乖,叔叔背你上山。” 说完他背过身去,露出个宽阔坚实的后背。 玉念打了个哈欠,然后自如地趴上去,习嬷嬷又把大氅盖在她背上。 她看了看嬷嬷:“重。” 身上穿了几层,小袄、夹棉斗篷,再盖上这大氅,她感觉自己都要喘不上气了。 嬷嬷安抚她:“山上冷,没出太阳的时候山上还结冰呢,多穿些不生病。” 玉念噘噘嘴:“好吧。” 这就上山了。 谢昭背着她,走上小径。 天色昏暗,大雾弥漫,谢昭双手托着她,认真辨明前路。 玉念困倦,身上又重,除了有点冻鼻尖,剩下身上各处都是暖暖的。 她往谢昭肩头靠了靠:“困了。” 谢昭一张口,哈气便喷出来,他说:“睡一会吧,要走很久。” 玉念眨了眨眼,数着谢昭的呼吸声睡去了。 再醒来时,天色渐渐亮了一点,眼前不再是浓黑,而是泛起淡淡青色。 玉念揉了揉眼睛,伸手搂住谢昭的脖子,摸到一手黏腻的汗。 谢昭侧头:“醒了?快到了。” 玉念没应声,牵起袖子给他擦了擦汗。 她在谢昭背上环顾四下。 林中静谧,偶有鸟兽鸣啼,谢昭踩上石阶上的枯枝,这声响让玉念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在哪听过类似的声音那种熟悉。 而是,把人瞬间带进回忆的那种熟悉感。 脚踩落叶的声音,还有谢昭微喘的呼吸声,玉念看着这茂密的带着寒意的树林,仿佛眼前薄雾褪去,她像是沉睡中濒醒的时刻,脑中渐渐变得清明。 她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抚着谢昭的脸,侧头与他对视。 谢昭不明所以,却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玉念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她还没完全醒过来。 谢昭没放这件事放在心上,吻了吻她的手指,托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然后接着往山上走。 薄雾尚未驱散,玉念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又慢慢闭上眼睛。 再醒来时,她躺在清平山顶观景亭中的石椅上。 谢昭大氅铺在身下,她身上盖着自己的斗篷,一点都没觉得冷。 远处天地交界处已经出现一道金色霞光,天空从那道霞光开始,变成青与深蓝的渐变色。 谢昭就站在山顶霞光前。 站在光明里,好像他是个端正善良之人。 玉念坐起身,有细微声响,谢昭回头见她醒了,便朝她走来。 玉念眨了眨眼,随着眨眼的动作,她的瞳仁中褪去稚拙天真,脑中薄雾仿佛被天边云霞驱散。 几刻之前,走上台阶时的熟悉感成为打开匣子的钥匙。 在谢昭踏上观景亭台阶的时候,玉念看着他,说: “小昭哥,你怎么老了啊?” 一瞬间。 谢昭脸上的笑意凝滞,血色褪去,一片惨白。 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是老了,比起十几年前。 二十八岁,京城、岭南、又回京城,千帆过尽,眼角有了淡淡痕迹,发丝也掺了白。 谢昭看着她,呼吸都停止了。 竟然真的想起来了。 想起多少,会记起自己曾经想杀她吗?会记起那个雪夜吗? 会恨他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会带着厌弃吗?他这个受过命运太多眷顾的人终于要被命运抛弃了吗? 脑海中被无数纷乱的思绪占据,可下一刻,这些思绪如浪潮般退去,他脑中一片空白。 谢昭从未这般狼狈,无论是流放时凄苦求生,还是朝堂上被政敌攻击,他从未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他注视着玉念的面容,看着她脱去愚钝后明媚昳丽的面孔,没了血色的嘴唇几番开合,说不出话。 玉念瞧着他,得不到回答,又眨了眨眼。 几息之间,薄雾轻柔地拢上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谢昭说:“叔叔?” 她走过去,高了一级台阶,却还是踮起脚轻轻亲谢昭的嘴唇,问他:“怎么了?” 谢昭的嗓子里像是藏了刀片。 喉结滑动,他艰难吐出两字:“没事。” 玉念握了握他的手。 感觉这手冻得很,她便把那手往自己的斗篷里拽,往自己暖烘烘的身子上贴。 谢昭迈上台阶,抱住她。 他深呼吸几次,为官多年练就的本领在此刻发挥作用,他很快就让自己恢复平静。 起码看上去是平静的。 “玉念,醒的正是时候。”他说。 谢昭低头看她,眉眼间带着浓浓倦意。 玉念看的出来,便用指尖轻抚,想要驱散。 谢昭握住她的手,塞回斗篷。 两人一起站在崖边,看着那道冲破黑暗的霞光。 “这是日出,玉念。” 谢昭声音轻柔为她讲明。 “太阳东升西落,日日如此。” 玉念看着这景色,谢昭看她。 带着冷意的朝霞给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柔柔的光。 天空的颜色由青转白,火红的巨轮带着热烈的气息缓缓升起,驱散黑暗。 玉念看的认真,鼻尖泛着红,眼睛也被冻得泪盈盈的。 她的斗篷从胸口位置打开了,她并没在意,谢昭却单膝跪地,为她整理。 不经意地,玉念眼中那因为寒冷而聚起的眼泪滑落眼眶,直直砸在谢昭手背上。 谢昭忽地心头一颤,喉头一紧。 平静不在,他依旧单膝跪着,双手握着玉念的手臂,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盯着玉念斗篷上的纽子,颤声说:“玉念,玉念,玉念……” 你记起来了吗,你会怪我吗,你也觉得我有罪吗?那我有没有赎清我的罪孽?我值得你的怜悯吗?你有一点点爱我吗? 伸向玉念脖颈的手,濒死时喊的那句小昭哥,山下熊熊燃烧的房屋。 他本不是在乎这些的人,可他太在乎玉念。 这份在乎将这一切过往化作带刺的枷锁,把谢昭从里到外束缚囚禁,整整十二年血流不止。 他垂首跪着,一言不发。 玉念看着谢昭。 她看着谢昭低垂的头,泛红的鼻尖,颤抖的嘴唇。 玉念轻而缓的眨了眨眼,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做。 叔叔无所不能,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所以玉念对现在的场面感到不安。 忽然出现的鸟鸣声救了她。 一只毛色艳丽的鸟落在亭中石桌上。 小鸟灵巧,身披五彩霞光,美的不似凡间俗物。 玉念从谢昭手中脱身,有些逃避的意味,她去追那只鸟。 可鸟儿振翅而飞,尚未飞高,便被山中伺机而动的凶悍黑鹰捉走。 毫无挣扎之力,斑斓绚丽的羽毛自天空飘落,轻轻落在玉念手上。 玉念的目光痴痴落在手上,看了一会,她似是想到什么,于是小跑着回到谢昭身边。 他还如雕塑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玉念双手捧起他的脸,笑着,轻轻吻在他额间。 谢昭闭了闭眼。 玉念说:“爱谢昭。” 这话谢昭听过很多次了,她也爱嬷嬷,爱小肉丸,甚至不明所以地爱崔兰辛。 谢昭叹气,勾了勾唇角,深吸一口气,如从前那般逗她,问她:“还爱谁呢?” 玉念的视线在谢昭脸上游移,她轻而慢的说:“爱谢昭。”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玉念想,自己愿意每餐都吃小肉包,也愿意每天都见到谢昭。 可小肉包总会有吃腻的时候,但她希望谢昭永远在她身边。 像一株孱弱的植物依附着大树一样,她需要谢昭,她会一直,一直,需要谢昭。 谢昭眉间微拢,他颤抖着手抱住玉念。 这是他的绳索,他的玉念。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有温热的东西自眼角流下。 谢昭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她以后也许会想起来,也许再也不会想起来。 或许方才亭中那一瞬间的清明就是玉念最后的清醒时刻,或许在某次她清醒之后脑袋再也不会变得混沌,又或许,她将永远这样天真童稚的活下去。 一切都是未知。 谢昭将永远生活在这种不确定里,犹剑悬颈,或许哪天玉念眨了眨眼,再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怨和恨。 这是他的业障,他的因果。 谢昭曾发誓要照顾好玉念,他将以生命的长度作为答卷,书写回答直至最后一刻。 太阳升起,谢昭背着玉念下山。 山间小径上,玉念靠在他肩头轻轻柔柔的和他说话。 如十二年前,如此刻,如以后,如永远。 ——正文完。 二零二六年,六月。 作者有话说: 玉念和谢昭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他们两个很幸福,希望我的读者宝宝们的生活也一样幸福。 感谢大家的一路追更,后续的正文之后的内容以及番外就不保证日更啦,会随榜更新,我会在作话里说更新日期,再次感谢大家,深鞠躬~ 下一本开《明珠》,感兴趣的可以点个收藏哟~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