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内容简介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作者:蒿里茫茫 文案 赵鹿鸣原本以为的顶级女主剧本应该是: 穿成一个皇帝很宠,兄长很疼,聪明灵秀,貌美如花的公主,有一票顶级世家美少年爱慕自己,然后展开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旅程 赵鹿鸣拿到的剧本是: 以上都对,但皇帝是宋徽宗,兄长是钦宗和完颜构,距离靖康耻倒计时还有五年 天子肉袒牵羊,宗亲宰相为质,后妃公主皆折千金,充入洗衣院,沦为玩物 山河破碎,社稷蒙尘 事何可说,恨何可雪? 唯有驾长车,收燕云,平西夏,踏破贺兰山缺! ——难题当然是有的 她要如何说服那些只想缩在高墙之后,坐看神州被屠戮的皇室和高官? 她要如何得到权力,改造出一支她想要的军队? 有人这样问过她:当她窥窃神器,决定对父兄举起屠刀时,可曾想过会在史书上留下怎样一笔? 小剧场: “这原非我本意。” 甘露五年,安国公主赵鹿鸣在那场宫变前夜,讲过一句心里话。 “我的确想做个富贵闲人,”公主情真意切地说道,“是他们太不争气了。” 排雷: 女主后期是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别对她的道德有太高期望; 女主会有多段感情线(不同时),反正男主肯定c,女主c不c作者不太确定,作者用脚写感情线; 正文不会有生孩子和继承人相关剧情; 作者好发便当,除了女主(以及岳老爷)之外没人有免死金牌; 一切女主没有选的道路都不是她自己不想选,而是作者智商上限所限,硬写世界逻辑容易崩塌,请大家多多包涵; 这书有不少历史错误,都是作者不读书的缘故,容我边写边修,没修明白的是作者目前水平就这样了,反正还是多多包涵;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励志 朝堂 成长 正剧 宋穿 主角视角赵鹿鸣李世辅 一句话简介:靖康耻,我来雪 立意:勇敢面对人生中每一个挑战 作品荣誉 穿越到北宋当公主的赵鹿鸣可谓天胡开局,要美貌有美貌,要身份有身份,唯一的问题在于,她爹竟然是宋徽宗,靖康耻只有五年倒计时,而她竟然什么金手指都没有!悲催女主在线修道,搞基建,募强兵,战天斗地,重铸山河,书写属于她自己的传奇之歌。本文基调积极向上,行文缜密精巧,讲述了一个来自现代的不屈灵魂与岳飞等诸多名将并肩作战,抵抗外寇的故事,历史功底扎实,堪称佳作。 第一卷 热血青年和铺盖卷儿 第1章 第1章 一个胡桃。 它长得很漂亮,表皮是已经被清理过的,因而有清晰的纹理,浅棕的色泽,这样的胡桃光是拿在手里,已经可以让人忍不住搓一搓,盘一盘了,而它又同它的兄弟姊妹们装在一个相当精致的盘子里。盘子底色是雪白的,上面掺了许多紫色的细丝花纹,像寒冬白雪里拂过的一缕风,看着就更加身价不菲。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从盘子里将那个漂亮的胡桃取出来,没有把玩,也没有用放在一边的铜钳将它打开,而是用两只大拇指一起按在胡桃的缝隙间。他的额头上已经起了细密的汗珠,脸也渐渐变得通红,可他的大拇指上一层层都是这辛苦活儿的痕迹,让人看了就对他信心十足。 突然之间,他双眼圆睁,青筋直迸,牙齿也格格作响!开呀!开呀! 那枚胡桃被他硬生生用指力捏开了! 这一捏,好干净漂亮,渣滓都未尝掉下些许,声音也着实的清脆悦耳,他心里都给自己喝了一声采哪! 这是很值得喝彩的一件事,只是根本没有观众多分他一眼。 那枚胡桃被精心剔掉了纸一样又脆又涩的表皮后,放进白瓷碟中,被小心送在了云浪亭中的小桌上。 依旧是没人多看它一眼。 原本这表演最重要的那位观众很有兴致地拿起一枚胡桃,伸手捏上一捏,但这门手艺不是谁都会的,因此只给那位观众的手指捏疼了,胡桃也就被他丢在了一边。 在那之后,这个小太监的表演就没什么人在意了。 当然,换一个乖巧伶俐些的内侍会说,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 因为除却那个小太监外,这里只有一群神仙。 有清泉,有藤蔓,有山石奇瑰,既瘦且透,既清且丑,有古树白花,洋洋洒洒。这样的园林已不再是园林,而令人惊奇于世上竟真有仙山若此,能居住于其中的自然也当得一句“神仙”之赞。 只要别细想这园子是怎么建起来的,你对它就只有发自肺腑的赞美。 两个青衣小童立在园子入口处,身形端肃,但偶尔也会探头探脑一下,尤其在那架自宝箓宫而出的马车由远及近,缓缓向他们而来时,两个小童都不约而同抻长了脖子。 “那里坐着的就是朝真师兄吗?”一个小童小声问。 另一个小童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于是小童嘴里那些叽里咕噜的疑惑通通咽了下去。 有人搬来踏具,有人掀起车帘,有人出了马车,恭敬等在车下,清一色的十二三女童,都着对襟道袍,光秃秃发髻,中间千呼万唤始出来一个,也是如此打扮。 这就有点欺负小道童了,所有女童都是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穿戴,一眼记不住脸,立刻就要闯大祸 好在这位被簇拥着的女童一走过来,两个青衣小童立刻就发现,她还是很容易被记住的。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小孩子的漂亮,这点没什么值得说的。官家其他的女儿们也都差不多,她们无缘蒙面的老祖母是个刷脸的美女,她们各自的妈能生下她们基本也源于那一张张花儿似的脸,所以多重buff叠加上去,每一位帝姬生得都不丑。但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原本就是漂亮可爱的,其他女童就算比她差,总也称得上一样可爱。 但除却那张脸之外,她的神情里有种异于常人的冷淡,这就与周围拘谨的道童们有了些区别,但这依旧不能将她与她们完全区分开。 青衣小童里略年长的那个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又用眼神示意了自己的同伴一眼,同伴也是个机灵的,多看一眼便明悟了。 “朝真师兄。”两个青衣小童一起行了个稽首礼。 朝真师兄像是很不想给他们还礼似的,硬是杵在那待了一会儿,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官家何处?” “玉清教主正在云郎亭,与诸位天师论道哪,”小童笑道,“只等师兄了。” 师兄刚迈出去一步的腿忽然又收回来了。 她杵在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霎时魂魄去了天外,又像是勘破了世间的真妄。两位师弟谁也不敢说话,屏气凝神地盯着这位“有仙缘”的师兄神游天外再回来。 “那就走吧。”她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神情,这样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位师兄有很多个名号,刚进宫的小道童不清楚,但宫女内侍们是充分咀嚼过舌头的,他们说,别看这小姑娘光秃秃的发髻,连朵花也不簪,可她却是官家最看重的帝姬哪!据说她生在真元节,出生时满天云霞,啼哭声引来仙鹿,因而入了官家青眼,得了一个“呦呦”的小名,又记在神霄玉清万寿宫的林真人门下。 于是她什么出身都比不过林真人门下这个出身金贵了,虽说林真人是归隐山林,做神仙去了,可这位帝姬留在宝箓宫中清修是确凿无疑! 没错,硬给个路都走不好的小女儿塞去修仙了!一修好几年,不仅修,而且修得好,什么《道德经》《抱朴子》都不提了,据说就连官家极看重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都是倒背如流的!足见林真人慧眼,更见得官家有福,竟得了这样一位有道缘的女儿! 别看她现在年纪小,将来那是必证仙果的! 官家恨不得合身扑入道了,日夜苦求见不着机缘,如何能不喜欢这必证仙果呢,若要真不喜欢,怕不也是落在这个必字上哪。 雁池边,云浪亭。有古树参天,树下有鹤发童颜的老人家,长发披肩,飘飘若仙,一个个穿着邋遢道袍,围着中间那一个正在聊天,等仙果帝姬走得近了,中间的人就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向她。 那可真是个美男子,仙果帝姬想。 宋徽宗这年四十一岁,虽说有了年纪,但金尊玉贵的生活保养下,他那张脸是半点不见老的,一张白净的脸上,高鼻梁,薄嘴唇,丹凤眼都凑了个齐全,再加上头发乌黑,身材匀称,这颜值哪怕在俊男美女遍地跑的宫里,那也是个上等份儿。 尤其他身上不见半点富贵装束,只穿了一件麻衣,着一双布鞋,乌黑的发髻上也只束了一根木簪,这整个人就素净得没边儿了!别个四十岁美男子尚有油腻之嫌,这一个肯定是没有的!因为就这打扮,谁见了都觉得这是个吸风饮露,梅妻鹤子的云中隐士! 有格调。 但你不能细想。 因为细想的话,这位皎然如月,出尘脱俗的美男子,他光闺女就生了三十多个。 脑内的吐槽且先停一停,格调爹开口了。 很慈爱:“呦呦,今日难得唤你回宫,来见过诸位仙长。” 呦呦上前,也跟青衣小童似的,给满地老头儿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她得了仙缘这事儿,格调爹是很高兴,很得意的,但就像大千世界许多家长似的,光是自己得意不够,总也得逢年过节,亲友聚会时把孩子拉出来给大家看看。 这儿没有亲友,只有神仙,那就拉出来给神仙们看看吧。 有老头儿颤颤巍巍起身躲开,没有受她的礼。 “玄通先生,何不受她的礼呢?” 老头儿晃了晃那颗雪白的脑袋,“仙童久来不见,还记得小道我么?” 仙童愣住。 “咸平六年时,小道曾经随仙师去往罗浮山中拜访抱朴先生,仙童骑白鹿来迎,而今虽过了两个甲子,”老头儿笑道,“仍历历在目啊!” 仙童抿抿嘴,似是很想说点什么。 老头儿兴致盎然地伸出手来,比了一个高矮,“怪不得仙童认不出小道,小道那时才——这么高哇!” “那真是……”她憋了很久,从嗓子眼儿里冒出了一点声音,“很久了啊!” 一片惊呼,一片赞叹。 她下意识想看看自己这个超凡入道的爹。 超凡入道的爹注意力被周围惊呼赞叹的神仙们吸引过去了,他矜持地摸摸胡须,但并不那么矜持的笑容还是藏不住,完完全全地流露了出来。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藏得住脸上的笑呢! 仙童是真真儿的!仙缘也是真真儿的!她这么个配套班子成员的规格都这么高,是众口一词的神仙中人,那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他这玉清教主也是个板上钉钉的神仙,做不得假啊! 一圈儿老头儿都是经过见过,万军从中厮杀出的名声——这可是真的,自蜀中五斗米道的祖师爷张鲁张修相爱相杀始,到林灵素杀王允诚,这群奔着富贵来的“神仙”是真动刀子的!那是什么眼光什么嗅觉啊,一个打头,其余立刻一圈儿围上,舒舒服服地捧起哏来: “玉清师兄!怪不得咱们看不出师兄的跟脚(底细),原来竟是早定了仙缘!” “不错,不错!有仙童在此,可为明证啊!” “师兄便是安坐,也有登仙的缘份,真真羡杀了道士们哪!” “玄通道兄也当真鲁莽,”有神仙又抱怨起来,“这样的天机岂可露于人前?” 他说完之后,很是高深莫测地望了外围那群当布景板的小内侍,小宫女一眼,被他扫过的人立刻齐齐低了头。 仙童的过往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要折寿,具体折谁的寿,她听得稀里糊涂,反正那个白胡子老头儿自称是活过两个甲子了,那他还有多少寿可以折,她实不知了。 玉清教主拍了板,“既如此,取鹿鸣为名,替她遮掩一二吧,她才多大年纪,不可折了福寿才是。” 他一边拍板,一边招招手,将她光秃秃的发髻揽过来,满怀慈爱地在头顶摸了摸。 她的名字就这么在一群神仙中定下来了,很福气,很吉利,也很祥瑞。 似乎是为了佐证她这人真有点子玄学在身上,官家那慈爱的手还没从她的头顶收回时,有人来了。 青衣小褂,面白无须,腰间两枚玉环,细声细气,也作道人模样: “经抚房王相公,东府蔡相公,请叩见玉清真人报喜哪。” 宣和五年,也就是公元1123年,对于玉清教主赵佶来说,似乎喜事太多,道不过来了啊! 周围神仙们又是一波起哄,闹哄哄地说些什么,不过仙童没这个心思去听了。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小桌的那碟胡桃上,趁着赵佶应对宦官之时,伸手拿了两个胡桃仁塞进嘴,又将那枚被遗弃的胡桃也捡了过来,还顺手拿起一旁的铜钳。 “咔”的一声轻响后,那看似坚硬的果壳在她手中分作了两半,将其中富含油脂,又酥又脆的果仁露了出来。 第2章 第2章 报喜是一门学问。 比方说某人得了个大胖小子,产婆跑出来报喜,这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 但如果这胖小子生得漂亮,五官尤似邻家那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呢?一样是报喜,这就要小心一点了。 至于王黼和蔡攸报的这场喜,是尤其需要一点语言技巧的,因为它本质上还不能称作是“喜”,而是一道需要大宋最高决策者做出选择的题目。 当然,决策者通常不需要自己独自做出抉择,他毕竟富有四海,自然也有这个国家最聪明,最有口才的一群人辅佐,他们会围绕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对他说点什么。 此刻官家身边就有这样一群人。 少说活了两个甲子,也就是一百好几十岁的玄通先生就是这样一甩拂尘的,“师兄诺大福缘,天人相得,偏又有那班俗物前来叨扰。” 另一个鹤发童颜的神仙便笑,“这世间富贵,师兄坐着也是安享万年,何必耽搁清修哪?” “是极,是极!”第三个神仙就斜眼去看那个宦官,“我们这一班师兄弟,还等着师兄登仙之时,同去天上开一开眼界呢,俗人速去,速去!” 虽作道士打扮,到底还是被当做俗人对待的那个白面宦官不慌张,也不气恼,只露出一脸可怜模样,小心地望向官家: “虽是俗务,真人且看在相公们一片孝心的份上哪!” 他这样做低伏小,像是央求官家,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又望了一圈神仙们,似是求他们高抬贵手,又似是求他们帮忙说项,求一求官家别只顾着天上事,人间这摊子也还要他做主呀! 神仙们高傲地扬着下巴,一脸不屑。 一旁跟布景板似的仙童有点站不住了,上前一步,想说点什么。 终于有个神仙叹了一口气: “师兄安坐亦可升仙,只是这一世担了赵家的因果,省不得要给天下人百年的富贵安宁,这也是师兄的因缘,咱们且多等个百八十年,又值什么?” 这话说得精巧,让听了报喜还端在那里面色不豫的玉清师兄终于缓了脸色。 “我有何喜?只盼生民黎庶安居,盼大宋国祚万年,”他缓缓起身,麻衣袍子随微风轻轻拂动,真真的超凡脱俗,仙风道骨,“于我一人,早已勘破真妄,是再无喜可贺的。” 大家感动极了,又是一波马屁,留仙童一人又张了半天嘴,硬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其实非要说,她也能说点什么,就只是马屁说不出来,只能说出点祖宗含量极高的话——毕竟仙风道骨的官家一起身,那身麻衣在阳光下照啊照,里面水一样柔滑的细丝在阳光下闪啊闪,还有那深浅不一的丝线藏在苎麻线内,隐隐就汇作一条威严的龙,于云间行走,忽而阳光照到,那龙就探出头来,双目如电,俯视众生。 几万贯打底的一件麻衣,非同凡响。 神仙们说了无数的废话,但不白说,就在王黼和蔡攸两位相公走过来时,玉清师兄刚刚大手一挥,给师弟们刷了些微不足道的小礼物——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呀,不过是再盖几座道观给他们清修,顺带圈一圈道观附近的土地,这活儿俗气,不是神仙中人该干的,换李彦来就是,官家身边这几位大宦官,各个都长了一双能抓钱抓地的大手,包准把这事儿安排得妥妥当当,再听不到百姓一丝怨言的! 至于修道观的钱?什么钱?太俗了!大宋有的是钱,拿个几十万贯出来算个什么! 神仙们是飘飘然而去了,细看脚下连泥都不沾,就要驾起祥云,两位相公见了此情此景,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 天大的喜事呀! “张觉于兔耳山大破完颜阇母部,斩首数万,金酋完颜阇母仅以身免哪!”王相公笑道,“可怜张觉战场还不曾清点完毕,便急急地送信来了!” 报喜的文书呈了上来,官家还不曾看,一旁杵着的小姑娘突然发问。 “张觉是我们大宋的将军吗?” 官家还在看那封战报,没有说话,继续保持了一个高深莫测的人设,于是王相公和小蔡相公互相看一眼,又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的神色。 “虽非宋臣,却为汉民,其心向大宋久矣。” “那他不是大宋的将军,”小姑娘这样打了个标签后,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他打败了金人,金人是我们的敌人吗?”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王相公就斟酌了一会儿,“金人虽与我有盟约,夷狄也,非我族类,岂会守信?” “那么张觉这一仗,”小姑娘又问出第三个问题,“是会令金人闻风丧胆,不敢再来,还是激怒他们,让他们换一个更加高明的将军前来呢?” 王相公没回答,小蔡相公也没回答,就像是暂时被禁言了似的。 官家终于看完那封战报了,笑吟吟地看向他们俩,“卿以为朝真帝姬若何?” 两位相公的禁言模式突然又被解除了,“真仙童也!” 官家哈哈大笑起来,满意极了。 张觉此人的来历,其实可以很简短地说清楚:他是个辽朝的汉人,在辽朝面对金人攻势节节败退时起了二心,跑去降了金人,当了金臣。再后来金人一口气吃下这许多土地人口,拍着肚皮慢慢消化时,张觉又起了三心,暗中降宋,给自己找了第三家老板。 那现在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当初宋和金订立“海上之盟”,手拉手好战友,并肩攻辽,现在你转头包庇一个金人的叛徒,你怎么说呢? 身侧是仙童,身前是两位相公,加上旁边伪装道人的宦官,一共八双眼睛一起盯着官家,要看他如何决断。 官家捻捻修剪梳理得仙气飘飘的胡须,“孤不过怜悯北人孤苦百年,今日得见父母罢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刚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那双细而柔和的眼睛微微向下,睫毛也跟着忽闪忽闪,又显出了十分悲天悯人的慈悲来。 “赏些金帛给他吧。”他最后这么拍了板,“再加封一个节度使。” 一旁的仙童默默握紧了拳头。 王相公和小蔡相公得意地互相看了一眼。 “官家悲悯,”小蔡相公笑道,“到底民间闻听了这样的消息,必是要庆贺一番哪!” “临近神保观二郎生辰,许民间三日灯火不禁就是,”官家淡淡地说道,“你们几家也不要太铺张,修仙入世,总是一个惜福为上。” 两位相公齐齐躬身行礼,“若无玉清真人带擎,岂有臣这等俗物享用太平世道,建功立业的余地呢?” “咱们到底是君臣一场,”官家笑道,“说这些话倒俗了。” 两位相公是去了的,官家一回头,发现仙童还在那里杵着。 “呦呦?” 呦呦用一双死鱼眼看着他。 “你难得回来,”官家的声音又变得很温和,“可要去你娘娘宫中,寻姊妹们玩耍几日?” “爹爹,”她说,“你真要赏张觉,以后就不可弃了他,相公们最爱劝这样的事——” 爹爹的脸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了。 “梁二七!”他唤了一声那个白面宦官,“还不送帝姬回宫!” 赵鹿鸣的第一次谏劝以失败告终。 虽然失败,但也不算完全没有转机,毕竟那个一看气质就知道师从梁师成的内侍虽说又给她塞回马车了,可马儿在汴京城里走了半天,她又被扶下来时,还在艮岳门口。 还是白面宦官梁二七,身边还带着两个青衣小黄门,满面笑容冲她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 “仙童,大喜!” “爹爹听进去我的话了吗?”她满怀希望地赶紧问道。 “仙童今日名分初定,便喜报连连,南方又有一桩喜事!”梁二七嚷道,“威远节度使朱公所进磐固侯,千难万险,今日总算是到了汴京城外!官家一高兴,又要重赏仙童哪!” 仙童懵了。“磐固侯?那是个什么人?” “仙童说笑啦!”梁二七开心地说道,“是块高逾四丈的太湖石呀!” 是太湖石,但也是磐固侯,高四丈,因此需要用超大船,用几千名民夫来运送,路过哪座城,就拆哪座城的水门桥梁,再要是城小运不进,就凿了城墙,反正磐固侯是不能低头的,你们看着办。 现在到了汴京城外,百姓们都跑去围观,既围观石头,也围观大船,尤其围观民夫们吭哧吭哧在那拆汴京城的水闸! 太热闹啦!太好看啦!总而言之,这怎么不算一桩大喜事呢! 梁二七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后,又去看这位仙童帝姬的反应。 按说这么个不大点儿的小娃子,听说这样的事一定是很开心的啊!看热闹谁不爱看!受封赏谁不爱受?尤其官家疼爱这个帝姬,凭她童言无忌也不生气,还一心要封她几个响亮的封号,那封号后面跟着的封邑也不会少呀!她只管跟着报喜就是,三岁稚童也懂得说两句吉利话,她怎么就一脸难看呢? 帝姬不仅一脸难看,帝姬的拳头都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史·卷四七〇·朱勔传》:尝得太湖石,高四丈,载以巨舰,役夫数千人,所经州县,有拆水门、桥梁,凿城垣以过者。既至,赐名“神运昭功石”。 第3章 第3章 官家说,这位帝姬出生时有异象; 神仙说,这位帝姬原是仙童转世; 宦官宫女们说,恭喜呀! 总而言之,帝姬是官家的仙果,那帝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只要当好一颗仙果就够了。 想也知道,一颗仙果怎么能有自己的主意,怎么竟还能开口呢? 要是仙果也能开口,齐天大圣进了蟠桃园时,此起彼伏对他并不存在的祖宗的关心与问候之声,还不得给弼马温吓个好歹? 所以帝姬要是乐意,讲几句吉利话,不乐意,杵那当个仙果就尽够的。 帝姬一点都不乐意。 首先,她不是一个原装的宋朝人,她在宝箓宫过了九岁的生辰后,就像“师父”们说的那样,突然就灵智顿开,了知诸法,想起许多了不得的事了! 比如说她曾记得的人,曾去过的地,曾读过的书,经历过的生活,那些东西在幼儿发育并不完全的脑子里是漂浮的,模糊的,但它们那样深刻,渐渐地又浮现出来,一桩桩一件件鲜明无比。 但似乎比起那些令她感到亲切的记忆来说,她现在的处境也并不算坏。 表面上看,如果非要穿越,她似乎拿到了相当不错的牌面:公主出身,父皇宠爱,容貌美丽,甚至还有天生异象这样的额外福利,给她刷了一个尊崇的祥瑞身份。 但不光是她,任何人放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细想一下将会发生的事,那种软绵绵的得意洋洋就顷刻消失了! 当她意识到她的处境时,大宋已经来到了宣和四年。 那一年她的人生特别平静,平静到了什么程度呢? 她把几本经书背会了,开始进一步学习神霄派的理论知识,比如说要认一认各路星君,本命真形,比如说巨门星君和文曲星君都作妇人形态,但前者是美女,披天衣,后者是小黑脸,穿红衣。等学完了这些,才能“凝神定虑,炼朱墨纸笔”,请各路神仙,画各路符咒。 画符咒时也要记住不同的符请不同的神说不同的事儿,比如说有孕妇来求符,得请柳天生天助天恩天德天盖降炁入符,你要是一个不走心请了蔡斗成斗立斗南斗平斗从降炁入符,那是不解决事儿的。 但画什么符能撒豆成兵,解决金人兵临城下的问题,赵鹿鸣暂时还没学会。 帝姬还在勤学苦练时,四月里大宋第一次对辽出兵,对手是苟延残喘的辽国燕王耶律淳,按说整个辽国都在金人的铁蹄下分崩离析,那痛打落水狗应该不难吧? 过程有一点复杂,但结果是很简单的:一胜再胜,胜而又胜,不管是在兰沟甸、白沟、范村,反正就是一个胜就完了,胜到作为进攻方的大宋退守雄州时,皇帝如梦初醒,“遂诏班师”。 虽说胜得丢盔弃甲,但至少还是解决了一点冗军问题——如果相公们一定要从这场大胜里找到一点能拿来安慰官家的资本,那只能讲这么个地狱笑话了。 官家可能不太高兴,但汴京城里依旧是太平度日的。 关键时刻,还是神仙们起了作用:他们日以继夜以继日的用功发力,终于立了个大功! 耶律淳被咒死了! 官家又支棱起来了!北伐!北伐!再来一次北伐! 这一次换名将刘延庆来!以宣抚都统制督兵十万,与郭药师合力,渡白沟,出奇兵,袭取燕山! 过程还是有一点复杂,但结果依旧简单:奇兵进城了,但援军迟迟未至,再想退时,已来不及。 自卢沟至雄州,百余里的道路上,田野里,水沟下,到处都是宋军的尸体,倒着,伏着,漂着,火光照亮了归信城的夜空,将城下洋洋得意,高歌而还的辽人面目照得一清二楚。 可辽人的歌声飘不到千里之外的汴京,河北那许多失了儿郎的百姓哭声也飘不进官家的耳中。 他富有四海,却连个垂垂老矣的辽国都胜不过,盟约里约定好去取的地,他取不到,只能坐视金人将燕云百姓尽皆迁走后,丢给他一片渺无人烟,断壁残垣。 战报传回汴京,官家惧了。 许多人对他说,这不行啊,官家,败给辽人事小,使精锐尽丧,金人看轻才是事大啊! 你打不过辽国,金人却能给辽国按在地上揍,你凭什么认为金人不会南下呢? 但这种惧怕很快又被周围许多温柔小意的言语给冲淡了,他们说,师兄是天上人,何必为俗世所叨扰呢? 他们又说,金人那是什么人啊?是胡虏,蛮夷,若是再扣掉契丹、北汉、渤海、杂胡这许多人,不过几万户,就那么点人,我大宋这么富,人口这么多,给他们一副狗胆,他们也不敢启衅啊! 用帝姬熟悉的一句话叫做:我就不信,你十七张牌能秒了我?! 官家听了这天上地下许许多多的话,旁边又有美貌的宫女为他端来熬了许久,香浓滑软的羹汤,他热热地喝下去,再叫艮岳里的暖风这么一吹,一颗心渐渐又放进肚子里了。 听闻太湖出了好一块石头,既奇且雄,人皆称祥瑞,非盛世明君不能出此石,这么一块奇石——道士们纷纷劝道,必须送进艮岳呀!当初玉清师兄担心子嗣不丰,静一师兄谏言修筑艮岳,果然有了这六十多个皇子帝姬的诞生! 现下有了这块“神运昭功石”,朝廷也该再转转运了吧?转一转,再转一转,似乎大宋的国运也就能跟着坚若磐石,万年不朽。 不管官家信不信,汴京城的百姓信不信,反正帝姬是不信的。 不仅不信,而且当她听说两场燕京之战的结果时,她整个人简直恐惧死了! 穿到燕京之战后,靖康耻之前,这是什么死亡倒计时啊! 不仅恐惧,她还焦虑死了! 有手轻轻抚上她的眉间,声音柔和婉转: “呦呦这般愁眉不展,是受了什么委屈呢?” 这是一位三十余岁的贵妇,她生得并不算十分颜色,又有些年纪,但她很懂得怎么修饰自己,梳了个“便眼觉”的盘福龙髻,上簪了两三朵宝石小花,又化了个清清淡淡的妆容,里着青襦,外着翠褙。此时坐在盛夏的柳树下,整个人就像是特地奔着“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去打扮的,看着不仅素雅,还带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轻松闲散。 众所周知,官家宫闱里最不缺的就是珠光宝气,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光是美不够,总还得有两门手艺才能留住官家。 韦娘子虽是个久伴君侧的老人,奈何不算十分得宠,所倚仗的除却温柔小意之外,就只有膝下一个亲儿,一个养女,亲儿且不论,养女便是这位朝真帝姬。 一旁有年长些的女官便笑道,“官家亲封的仙童,又有玄通仙人为证,帝姬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岂有委屈的道理呢?” “同是官家的女儿,别个如珠如玉,在母亲身边养大,偏她自幼在宝箓宫苦修,难道那是个容易去处么?” 她这样柔声细语,赵鹿鸣也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小娘娘,我不是因此委屈,我是因燕云之事忧心……” 韦娘子很是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随侍的女官和宫女。 后者掩口而笑。 “朝堂之事,有官家,有诸位相公决断,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这就有点幽默了。 但这话来不及出口,一位俏丽女官已是掩口而笑,“咱们帝姬忧思若此,倒似个小郎君一般。” “必是长年随仙长们苦修的缘故,”另一个美貌宫女道,“这几日宫中筹备神保观的正日子,各家也送了许多随礼来,有几位小郎君也跟着入宫呢,岂不是正巧!” 小郎君和她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是正巧了? 但她的迷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因为韦娘子十分开心地拍了手,“不错,曹二十五郎不是也在?呦呦见了他,必会展颜!” 曹二十五郎,看身高十五六岁,但乌油油的头发扎成两个发量满满的包,就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可爱,可能是家中恪守古训,没跨过十五岁的门槛,就不能“束发而就大学”,因此只能这么尴尬着来。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年岁小些,带着来宫中做客也方便,但这也是赵鹿鸣的猜测而已。不管怎么说,能在不避宫闱的年龄进宫跟帝姬相处,将来要是有尚主的戏份,就可以称一句“青梅竹马”了。 不是她多想,而是因为这个曹二十五郎出现得非常诡异。 他虽然发型尴尬,但长得非常不尴尬,明明是讨人嫌的中二年纪,却长了白净的面皮,清澈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菱形的薄唇,忽略数百字外貌描写后,光看他走到她面前行的那个礼,风度典雅,笑容温柔,任何角度都挑剔不出问题来。 看她发愣,韦娘子又介绍了一句,“宣和二年正旦你回宫时,曾见过他的,这是你表兄,你不认得了?” 她生母姓曹,据说与仁宗那位杀伐决断的慈圣光献皇后曹氏出自一族,都是北宋开国功臣曹彬的后代,估计这么一个大族也没少往后宫塞闺女,有人名垂青史,有人籍籍无名,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她不能理解的是,表兄怎么能解决她的焦虑呢?!不错,他出身好,生得美,风度佳,看起来是个十全十美的美少年,将来还能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贵公子,但这些优点拿来糊墙抵挡金人,这就不足够了呀! 小娘娘好心,不仅送来了一个疑似男主角的美少年表兄,又十分稳妥地加了一句: “今日九哥休沐,若是官家恩准,让他带你们去凝祥池游玩半日可好?” 韦娘子很好,一心想着替她争取点福利,让她也能四处散心逛逛;曹二十五郎很好,样貌姣好,待她也温和有礼;小娘娘这个亲生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兄长——待她也很好,虽说不常见到她,但隔三差五也会按照韦氏的意思,派人往宝箓宫给她送些东西。 周围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觉得,有了这样的养母,这样的兄长,以及充满暗示意味的,这样的驸马前提下,那一位小公主不管有什么焦虑,都应该解除了。 但朝真帝姬不行,她光是听到“九哥”这俩字,就觉得自己更加焦虑了。 不能光焦虑个没完,什么都不做,她想。 要是徽宗沉迷修仙,软硬不吃,试试从别人那下手呢? 康王赵构奔着韦妃宫中而来时,曹二十五郎正同他那位新出宫的妹妹闲谈什么,一旁有宫女满面笑容,打着拍子。 走近些才隐隐听到曹二十五郎在问呦呦喜欢哪一首词。 “满江红吧。”呦呦答。 “可是‘暮雨初收,长川静’这一首?” “不是,我唱来给你听,”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忽然平地里拔高了一个调子,恶狠狠地开唱,“怒发冲冠,凭栏处!” 刚满十六岁,文武双全,能“挽弓至一石五斗”的赵构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第4章 第4章 宫中是没有秘密的。 虽说宫女内侍们都被三令五申地训诫过,不许他们瞎听瞎看,他们自然也就一幅幅低眉顺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但只要给个机会让他们抬起头,那眼睛是比夜鹰子还亮的,耳朵自然也比贵人怀里的狸奴还灵敏。 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说是宫中忌讳打听,忌讳传话,可贵人们的忌讳哪是只有这两点呢?他们有的是秘密,有的是禁忌,从颜色到菜肴,从花卉到纹理,贵人们是不会提前告诉宫女内侍这些事的,只让他们猜,猜准了没赏,猜错了要罚。 于是这些梳着一样发髻,穿着一样服饰,木雕泥塑站在贵人们身后的东西自然也就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们也要变着法儿的获取信息,让自己已经很不容易的人生里活得稍稍不那么艰难些。 他们打听得多了,他们各自的主人若是宽和且聪慧的——或者至少是伪装得宽和的——渐渐也就从那窃窃私语中打听到了许多亲眷和对手的喜好与禁忌,品行与操守。 比如说朝真帝姬,她虽然在宝箓宫清修,但既然是官家看重的“仙果”,各宫贵人们自然会仔细打听她的事。这里或许是有些心机在的,官家到底如何看她?是要她修一辈子的道呢?还是下嫁给某个勋贵之家呢?如果是前者,是否意味着帝姬会一辈子陪在官家身边?那她的话语权可就大了!这不得结交结交?若是后者,既然她要嫁人,为何不能嫁给我家子侄? 虽说没见过几次面,但韦氏送过来的宫女早就将这位妹妹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康王赵构了。 这位帝姬是个很好的人,宫女们说,她的性情虽然有些冷,却很不愿与人为难,陪伴她清修的女童都是很喜欢她的。 赵构就信了。 康王走近,宫女们停了拍子,敛容躬身,一个个低下头,又有年少的宫女悄悄抬头,看眼前这英武少年一眼。 少年全没注意,他满脸都是惊叹。 “妹妹唱的这词,慷慨激昂处,不逊东坡居士,真如前人所言,应寻关西大汉,执铁板,方得精妙啊!”他感慨道,“不知何人所作?真想结识一番哪。” 妹妹坐在柳树下的小圆凳上,扬起头看他,像是在笑,但又看不真切。 “前人所作。”她说。 “前人遗作,竟能埋没至今,令我从未听闻?”赵构惊骇道,“这般气概志向,凛凛生气,何人能不动容!” “我亦未曾听闻,”曹表兄问道,“敢问这位作者姓名平生?” 帝姬摸了摸下巴,这是个不大优雅的动作,但两位贵族美少年注意力都在等着听故事上,谁也无暇指出这一点。 这是南唐时的事,帝姬说。 大概是李璟的臣子,但也可能是李煜的,反正她是在一本残破孤卷上看到的这个故事,说有一位将军,见到周世宗步步紧逼,南唐丧土失地,百姓流离失所,他目眦尽裂,又愤怒,又伤心呀。 “然后呢?”有宫女听到这里,好奇地忍不住问。 “那位将军原本是要率军打回去的,他也有这个本事,可惜南唐的君主胆气丧尽,只想着苟安一隅,不仅不准这个将军收复失地,还在周世宗的逼迫下杀了他。” “这样的忠贞之士,杀之岂不令天下人齿冷心寒?”曹二十五郎叹息,“况且他有何罪状,竟受此极刑?” “没有罪状,”她说,“差不多是‘莫须有’吧。” “此真亡国之君也。”赵构说。 “对!”帝姬答得飞快。 “南唐有如此英雄,不能信,不能用,合该天命归我大宋!”赵构又说,“况且你这位曹家表兄,祖上便是灭南唐建的功业!” “就算有此英雄,还不被我曹家祖先一把拿下!这南唐国主倒是晓事的,”曹表兄大声说,“这人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合该南唐国灭!” 帝姬愣了半天,但场面失去了控制。 现在是两个美少年大吹大擂的时间了,宫女们也可以帮忙找补。 吹大宋,也吹曹彬,笑话南唐就该国灭,顺带很是确定地再重复一遍:我大宋国祚万年绵长! “从不曾听闻这些野话呀,”她们说,“咱们皇宋是从没有这样的事的,帝姬说不定是看了假书呢。” “呦呦却像是被这书吓到呢,”韦氏嗔怪地说,“宝箓宫的仙长们也真是的,这般野书也给帝姬看。” “是极,”年长些的女官也点头,“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如今辽寇已灭,大宋是再没有敌人的。” 是呀,是呀,帝姬真是天真可爱,宫女们笑着拍手,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又怎么样呢?有曹公在,凭他是韩白再世,又有何能为? 宫女们嗡嗡的吹捧,吹得曹二十五郎的脸都要红了,显见他在宫中的人缘是不错的,或者说曹家在宫中的人缘是不错的。 这位谦虚的美少年最后还是老成持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唉,祖辈还能平唐、灭汉、退辽,使相之位可得,如今大宋富有四海,天下归一,我辈又有何为?” “我大宋天威,四夷臣服,呦呦安享太平就是!”赵构很赞同地点点头,最后不忘记再安慰妹妹一句,“虽说是假书,但这词写得却好。” 帝姬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确实是一个新世界,但比旧的还烂。 有金兽香炉蹲在角落里,炯炯的眼,偾张的牙,铮亮的鳞,以及锋利的爪。 那样骁勇善战的姿态,吐出来的却是软绵绵的烟,一丝丝,一缕缕,初闻并不十分甜美,过后却有暗香盈袖,勾魂摄魄。 或许这香并不算勾魂,但调这香的人却很懂风月里的许多乐趣,一想起来,宫闱里成百上千的美人也变得寡淡无味了。 官家躺在榻上,悠悠地想着一些有滋有味的人,和有滋有味的事,甚至连修仙的许多乐趣也变淡了。 有内侍悄悄走过来,将官家不曾动过的水果替换下的时候,官家突然说话了。 “留下那个橙子,”他说,“切了吧。” 内侍应了,又准备取了小刀来切时,官家突然又说话了,语气还有点嫌弃。 “不要你切。” 内侍恍然大悟。 切橙子的原主一时难进宫,但寻一个寻常美貌的宫女还是能寻到的。 宫女拿了小刀,正小心切水果时,又有人进殿了,也是面白无须,道士打扮,眼神却精明厉害得紧,他一进殿,干活的宫女内侍们立刻就屏住了呼吸,只有官家微微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都妥当?” “回真人,”他笑道,“几位仙长的事,都办妥当了。” 话是说完了,人却不曾退下,也不曾接别的话,殿内静了一会儿。 宫女放下了小刀,一旁管着刀具的内侍上前,收走了这件只有寸余的小玩意儿,过了一小会儿,不闻脚步声,殿内那些干活的,随侍官家身侧的,像是跟着金兽嘴里吐出的烟一样,渐渐消弭了。 徽宗朝的大宦官,北宋民间所指“六贼”之一的李彦蹑手蹑脚地上前: “官家,帝姬回宫这两日,不寻常呀。” 官家懒洋洋拨弄那盘橙子的手,突然停了。 “她是个聪明孩子,”他说,“极有灵气的。” “岂止是有灵气,”李彦立刻又改了口,“仙童降世时,宫中之人都曾亲见那头白鹿!这是仙果,仙根呀!有仙童在,可见真人千秋万代,长生久视的登仙路是定了的!” 这话似乎取悦了官家,他又开始漫不经心地拨弄那盘橙子了。 李彦小心看了看他的脸色,字斟句酌: “只是,仙童往岁在宝箓宫修仙,清净自持,于修仙事上勤勉用功,今岁怎么听了许多洞彻朝政,针砭时弊的话了?” 官家听了不语,过一会儿,又说:“她说的那些话,倒也不算全无见识。” 这就终于是凿了一条缝,李彦心下吁了一口气,又再接再厉,“官家且细想,那些话怎么就称得上‘全无见识’了?金人那是何等蛮夷啊?他们而今不过强弩之末,硬撑着罢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听说金主病重,于立储之事上,众将多有臧否啊!” 有没有臧否,李彦是不知道的,但“兄终弟及”这事儿,宋人是有既定印象的。 什么烛影斧声啦,什么“好为之”啦,什么“寝疾薨”啦,汴京每个百姓都能说出八个版本的大逆不道!当然他们不会站在御道上大声说,但关上门来你管人家呢? 这还是大宋礼仪之邦!大家都是体面人,才能将这段不光彩的历史遮掩过去,平稳过渡,金人那群蛮夷呢?恐怕阿骨打还没咽气,弟弟们的斧子就得乱飞了! 所以官家有什么可担心的?仙童那肯定是乱说话啊!可那些话是谁教她的?那必定是朝中有坏人啊! 教坏帝姬不打紧,教坏仙童,其心可诛! 官家听过李彦这番话后还不放心,又专门将史官寻来,仔细问了许多当年的事。 史官也很伶俐地答,每一句话都说在了官家的心上。直到最后,这位富贵天子完全地吁出了一口气。 优势在他,他想。 他终于是又找到一个能够安全躺平的新角度。 “还是你思虑周详啊,”他这样由衷地夸赞了李彦一句,“呦呦年纪渐长,我也确实该好好管教她了。” 宦官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官家要怎么管教?” 官家沉吟了一会儿,首先得确定一件事,是哪个朝臣教她“故作惊人之语”的? 第5章 第5章 有宫女提了灯,穿梭在宫道之间。 她们走步的姿态是利落的,但并不发出什么声音,影影绰绰的不像是人,倒像是那一盏盏宫灯自己长了脚,将一座座宫室点亮。 点亮了灯火后,再仔细听一听今日官家的安排后,住在这些狭小宫室里的妃嫔们就可以按照她们所获得的信息和命令,安排自己这个夜晚要忙些什么了。 比如说韦氏,她略有资历,但并不受宠爱,很少被宣召去伴驾,更少在点起灯火后迎接官家的来临,那她就可以很闲适地度过今天接下来的时光。 但她并没有,她很忙碌。 有人会捧着盆,提着桶来到门前,将这些或精致,或粗重的东西送进门内,而后开始韦氏今晚的作业。 她先是卸下钗环,而后是脸上的妆容,用皂角与澡豆将自己脸上的铅粉清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再用一张接一张的帕子浸在热水里打湿后,贴在脸上,脖颈上热敷。 她坚信这能让她的肌肤重新焕发青春光彩,让官家在看向她时的目光热切一些。 虽然养女朝真帝姬对此有不同的意见——不仅有不同意见,还对贴在小娘娘脸上那一层又一层的白帕子有些很恐怖的联想——但帝姬明智地没有说出来。 韦氏知道,不过韦氏也不在乎,她坚持着要帝姬看她护肤,只是因为在做这件事时,她还要完成另一件事。 她准备了一些点心,有糯而甜的,也有咸香而酥脆的,还有一些咬一口汁水四溢的,宫中不缺吃的,小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的阶段,总是抗拒不了这个的。 帝姬走进来,向她行了一礼,“小娘娘。” 脸上贴着帕子的小娘娘习惯性笑一笑,但帕子的湿度和重力阻止了她,于是她只好用最和气的声音说:“难得回来,且坐下陪我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怎么不吃?” “宝箓宫中的习惯,过午不食。” “这是什么怪话,休拿来诓我,”小娘娘笑道,“这不是佛家的规矩吗?” “都差不多,”帝姬说,“道士们挨起饿来比和尚还要吓人。” 快要变凉的帕子被宫女撤下,韦氏得以望向朝真帝姬一眼,她很有些惊奇,又有些可怜。她怎么没注意到呢?这孩子竟然比宫中的帝姬们瘦了那许多! 帝姬并不是皮包骨的模样,她的头发也尚算乌黑有光泽,但官家其他的女儿们金尊玉贵地长着,不说肥肥胖胖,至少也是珠圆玉润,只有她不同,身段看着不像帝姬,倒更似宫女。 于是韦氏叹气了,“都说修仙好,我就不信天上比人间还好呢,偏呦呦要受这样的苦。” “也不算什么,”帝姬的声音还是很平和,“况且天上我虽没去过,这里也倒没那么好。” 韦氏忽然坐起身,沉下脸,“你长了一岁,倒变得比以前更不晓事了。” 帝姬没吭声,有些迷惑地歪了歪头,注视着她。 于是韦氏必须将话说得更明白,“你这次回来,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在小娘娘跟前说什么都无妨,但你爹爹听了去,就不喜欢。” 韦氏有些嗔怒地瞪着她,但这目光没坚持多久,因为另一张浸泡够久的,吸足了水分和热量的帕子又覆上来了。 她连忙重新躺回贵妃椅上,并且虔诚地迎接着她幻想中肌肤的新生,以及久违的君王宠爱。 室内有些静,等了一会儿,帝姬才重新开口: “爹爹不喜欢我吗?” 韦氏没回答,一个极亲近的女官替她开了口: “官家喜欢帝姬清修持重,证仙果,可不喜欢帝姬当他的相公。” 帝姬没吭声。 “况且宫中人多眼杂,”女官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帝姬当事事小心才是。” 回宫待几天是不可能每天都躺平吃吃喝喝的。 作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帝姬也得读书。北宋的皇家学校叫资善堂,亲王在这读书,老师都是饱学之士,帝姬也来读书,不过老师就是各种女官,据说原来公主们学几个字,知道点温良恭俭让就够了,后来仁宗皇帝发话,“朕以为书不惟男子不可不读,惟妇女亦不可不读,读书则知自古兴衰,亦有所鉴戒。”于是公主们也跟着学一学经,读一读史。 来的有点早。 赵鹿鸣进了学堂,立刻就有几个帝姬看着她笑。 “呦呦,你怎么梳了这样秃的髻,”一个帝姬说,“连根簪子也没有呀?” “爹爹让你去修道,可没让你挨过饿,你怎么一副吃不饱饭的模样?”另一个帝姬又说。 第三个就凑过来,很是有点幸灾乐祸,“听说爹爹要让你修一辈子的道,再也不回来!” 赵鹿鸣看着自己这几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姊妹,心情就有点复杂。 她们有点熊,这是毫无疑问的; 虽然有点熊,但年长些的帝姬都忙着备嫁,这里的是一群八九岁到十二三岁的小豆丁,这也是毫无疑问的; 她们在起哄,并且带着孩子的恶意,觉得如果能把面前这个并不像自己姊妹的异类欺负哭,就是她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挑战之一。 素有美名的朝真帝姬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突然用力推了凑过来的小姑娘一把! 小姑娘躲闪不及,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伴读的女孩子们一下子慌慌张张起来,场面也变得非常混乱,迟迟赶来的女老师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有人在一片混乱中说话了。 “这是出了什么事?” 场面一下就静了下来,有人忙乱地行礼,有人笨拙地解释,还有人轻声在青年身侧说些什么。 那个青年轻笑了一声,“呦呦难得回宫一次,不要勉强她,还是来孤身侧吧。” 皇太子赵桓,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有一儿一女,但官家春秋正盛,他也得耐心排队,并且以大龄青年的身份继续来资善堂读读书,听听课。 虽说他也是一样的听课,但听的内容就与小皇子们大不相同,他和那些已经出宫建府的亲王一起,来资善堂主要是学一些经书里更加高深的内容。 赵鹿鸣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她身边虽无伴读,但也有修道时跟在身边的女童,以及韦氏送过来的宫女,眼下一个个就脸色古怪,给她打起了眼神。 “太子待帝姬这样客气,”有人小声在她耳边说,“要小心。” “太子是我兄,”她也小声道,“待我客气有何不可?” 宫女就瞪着她,像是瞪一个傻子。太子是这五六十个弟弟妹妹的兄长,可也没见他待哪个格外亲切,尤其这位长年被送到宫外养着的帝姬,他认不认得都两说,哪来的兄妹情谊!分明是有所图! 偏她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宫中的人都有七巧玲珑心,哪有这样的憨人! 今日在这里讲课的是赞读宇文时中,白面微须的文士,也是文臣里的重量级人物。 他的神情沉静,见到太子身后跟着个小道姑没有表露出惊讶的神情,也没有问问太子课程需不需要调整。 学生们到齐,就开始讲课,并没有讲那些深奥或晦涩的经学课本,而是讲一讲北面的事。 他讲燕云,讲辽国朝堂的事,宫廷的事,讲辽是如何兴,又是如何败,讲而今新兴的金人与契丹人似乎都是蛮夷,可蛮夷和蛮夷不一样,朝廷不能用对待辽国的旧眼光去看待这个正在快速崛起的新政权。 赵鹿鸣听得津津有味,有些事是她知道的,想到的,有些事是她不知道,也没想到的。 其他几位兄长看到她这副模样,有人也在忍不住笑,有人脸上没有笑容,还有人悄悄离开了。 “你瞧真切了?”一个小黄门问另一个。 “帝姬现还在资善堂,与亲王们一处,听宇文赞读的讲呢!” “讲燕云之事?” “我看着郓王是离了座的。” “郓王是状元才,那班腐儒也配污了他的耳朵!还有什么?” 还有些话,就转为了窃窃私语,在宫中一座飘过一座,变换着花样和形状,最后飘到了官家的案几上。 他正画着一幅画,那笔原是极静,极有神的,听了这话,忽然就撂下去了。 “公主只听了一耳朵,不知其所以然,她才多大年纪,”李彦故意道,“也未必是宇文赞读教的。” “只听了一耳朵,”官家冷哼一声,“他就该正经教些经学道理,要不是呦呦胡闹到资善堂,我还不知道这些,太子也不知出言管一管。” 这就说到位了,李彦笑道,“太子天性质朴,对于这些外事,不明所以,一时被人所蒙蔽,也是有的。” 后面的话,他就不大声说了,只噪噪切切,像是吹在官家耳边的风一样: 也只有郓王赵楷,与陛下最相似,天生聪明,生而多知,哎呀,哎呀,官家也不要生太子的气呀,气大伤身呀! “帝姬这般不仔细不在意,”回去的路上,又有宫女在耳边说,“若是被有心人——” “有心人再怎么下功夫,与我是不相干的,”帝姬说,“他们有能耐撕,就使劲撕——留赞读一条命,我还要再来听讲,其他人么,撕得再响些!” 宫女一肚子的话就吓回去了。 可帝姬像是真有些未卜先知的法力似的:帝姬推自己小妹妹一个跟头的事儿,没人理会,而太子与郓王,以及太子这一系与郓王这一系的战斗,就在宣和五年的秋天,因为这么个仙果帝姬,突然之间就打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鹿鸣:跟我可没关系啊! 第6章 第6章 这似乎是一个很微妙的风向标,宫中人窃窃私语。 他们原说这位帝姬语出无状,冒犯了君父,是极可能被责罚训斥的,或许君父不乐意因北面事做出这个决定,那大家自然也会替他找到另一个理由。 比如说她在资善堂动手殴打了自己的妹妹宁福帝姬,这般粗野行径,不该管一管吗? 这事儿在宫里飘了一段,可没有官家的旨意,它自然也就沉下去了。 于是惧怕的人又开始惧怕起来,比如说天气这样热,赵鹿鸣在晡食前刚洗了一个头,湿漉漉地用帕子绞着,还不曾干,宁福帝姬就登门了。 姿态很卑微,一进门就迅速下拜,打了阿姊一个措手不及。 “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求阿姊能高高抬手,放过愚妹!” 满头湿漉漉的赵鹿鸣一下子就懵了。 “我只是推了你一下,”她说,“你又没什么错。” “是愚妹出言挑衅在先,阿姊气恼也是寻常,”地上的小豆丁没忍住,呜呜呜哭起来,“只要能让阿姊收了气,就是打死愚妹也不为过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这个小豆丁出了什么言。 ……差一点就没回忆起来。 换水给小豆丁洗了脸,屋子里又添了热茶。韦氏过来看了两次,将自己份例内的精巧点心拿过来一匣,让她俩坐着吃,又笑眯眯地嘱咐了几句,不许她们小姊妹再吵架,而后才离开。 “你这一天换一个模样,”赵鹿鸣挑了一块点心递给她,“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小豆丁刚接过那块荔枝馅的炸糖糕,一听这话嘴一扁又要开哭。 “别人教你这样做的吧,只是昨天教你欺负我时,不曾想到今天的风向就变了,所以你心中才委屈。” ……小豆丁哭得更厉害了,还又一次惊动了韦氏。 ……这次再有“仙童”的光环顶着,也结结实实挨了小娘娘一顿骂。 宁福帝姬的命有些苦,宫女们窃窃私语宫中事时,赵鹿鸣曾经听过几句。 这个小女孩的生母崔氏原是宫中的贵妃,说起来有点神奇,如果史书记载没问题的话,这位贵妃从大观四年到政和四年短短五年时间里,生了一位皇子,五位公主,共计六个孩子,宋徽宗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 但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自从她生下了宁福帝姬后,或许是姿容与身材皮肤都在频繁生育中受损,因而渐渐被官家冷落,等到两年前明节皇后去世时,官家以她“哭得不够深,不够认真”为理由,认定是她害死了明节皇后,并直接给她从贵妃的位置上一步到位,贬为庶人 夺笋啊,爱你时不怕你频繁生育有害身体,五年内极限生育了六个孩子;不爱你时连个最基础的霞帔都没有,直接成了宫女甲。 所以宁福的世界就很玄幻,七岁之前是贵妃之女,在一群小豆丁里可以当个孩子王,七岁之后是庶人之女,突然谁都可以欺负一下。 另外那两位说风凉话的帝姬不用混脸熟,赵鹿鸣也知道都是这一类生母位卑的,身边宫女都跟筛子似的,只要在小女孩耳边吹一吹风,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她们就会跳出来了。 手段有点低级、简单、粗暴。 可对付一个小女孩,需要什么高明的手段呢?宫里的人坏是坏,但并不蠢,因而就连她也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糖糕有些太过了。 过了油,又不是趁热吃,甜也加倍,腻也加倍。 这些宋朝的天龙人虽然生活得富足,但毕竟科技树没点到后世那个水平,不知道饮食清淡健康的重要性,无论是开国几代君主还是汴京城里的富庶市民,再到这些簪花的贵妇贵女,都爱吃油炸食品,油炸肉,油炸裹了面的肉,油炸糖,油炸裹了面的糖。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吃了半盘子炸荔枝糖糕,血糖和情绪都彻底稳定下来了,也就不哭了。 “剩下的连匣子一起带上,”她说,“给你的小娘娘带过去。” “小娘娘不吃。”宁福说,“她见了很恨恼,必要我丢出去呢。” 与韦氏一般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再也入不了官家的眼,只能一日日靠着回忆过活,想象曾经的恩爱与荣宠,富贵与权势。 宫里有的是这样的女人,甚至被嘲笑也只有女人会这般软弱,直到天一样的官家也开始一日日地靠回忆过活,在苦寒之地想象自己曾经的富贵权势,鲜花美人。 “那我将点心收起来,你明日再来吃,”赵鹿鸣说,“官家现在忙着封赏槃固侯,之后才轮到我,我总得几日再离宫呢。” 小豆丁听了这话,又有点眼泪汪汪,“阿姊能出宫,我是不能的,那我就见不到你啦?” 赵鹿鸣听了之后,就下意识翻翻身上,又指挥宫女再翻翻屋子里的箱匣柜笼。 宫女们一脸尴尬。 当阿姊的也有点尴尬。 一个正常的穿越女来到陌生世界后,总是会想办法勤劳致富,给自己攒点钱傍身。 但赵鹿鸣既没这个机会,也没这个环境。 她身边是有一群cos成修道女童的小宫女伺候着,但工资都不是她发,因而连克扣工资,用贪污腐败的方式攒点钱的机会都没有。 大意了,她挠挠头。 两个贫穷的小姑娘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宁福忽然又开口了。 “阿姊,不要紧的,待我出嫁时,爹爹会给我很多好东西的。” 这话似乎说的有点不对劲,旁边有宫女咳嗽了一声,小姑娘立刻脸上露出悔意,又连忙找补,天真地加了一句话: “到时分阿姊一半。” 为什么要分她呢?大概是因为帝姬们觉得自己一定会嫁人,但这个修道的就不一定能嫁。 不能嫁人,就没办法在爹爹那得到嫁妆,那岂不是亏大了! 亏的不大,阿姊淡定点点头,“好。” 小姑娘脸色明亮起来,“将来阿姊有了东西,也分我一半!这样就公平了!” 赵鹿鸣看着她,又应了一声,“好。” 宁福的小娘娘虽然被贬为庶人,但脑子并没有一起跟着坏掉。 让宁福过来除了赔礼道歉,抱一把阿姊大腿之外,还有一件不轻不重的事要提醒朝真帝姬:撺掇这几个帝姬闹事的女官,与梁师成的弟子很相熟。 这也是个权倾宫闱的大宦官,与李彦都是汴京人痛恨的“六贼”之一,生得气派,又精通文墨,极得宋徽宗信任——据说他甚至还是苏轼的儿子!有传闻说苏轼将自己怀孕的妾当做礼物送过人,也不知道送了多少个妾,终于有了这么一个好儿子,敢在官家面前诉苦“先臣何罪?”从此苏轼的作品才开始渐渐流行。 ……跑题了,总之,这人和李彦、童贯垄断了宋徽宗对宦官的宠爱值和信任值,这就多少验证了赵鹿鸣的一个猜想。 宫里这些似乎向她表露善意的人都在提醒她不要乱说话,但从不提及那个坏人的名字。因为不管是韦氏,赵构,还是曹二十五郎,他们都是不敢惹这两个大宦官的——崔氏就无所谓了,反正她已经被贬成庶人了。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虽说宦官是扳不倒的,可谁知道烧一下朝真帝姬的灶会不会出惊喜呢? 新的一天,还是资善堂。 朝真帝姬再去时,已经有充作老师的女官等在门口了。 她探头往男学那边望望,又转回来。 “宇文赞读今日不曾来,”这位女官笑吟吟地,“帝姬还不曾习过《内训》吧?” “我习长生道,证登天果,”她说,“为何要听你的《内训》?” 女官一点也不恼,甚至十分好脾气地行了一礼,“既如此,帝姬今日想学些什么?琴可否?棋如何?” 这些年岁相仿的帝姬们是要凑在一起学习的,可今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和谐,对于她一句话,大家要一起改课程这件事,谁也不发一言。 赵鹿鸣看着这个女官,知道她在等什么。 ——帝姬不是喜欢谈论朝政吗?说出来呀,“宇文赞读怎么不来”,或者“就学昨日在宇文赞读那听到的东西”。 今天太子是不会再来找妹妹去一起上学的。 她转头看看小豆丁宁福,“你今天想学点什么?” 一个王朝的兴衰可能和宦官有关系,但不会是决定性关系,因为哪怕是宦官权力大到夸张的汉唐,他们依旧需要依附在皇权这棵主干上,而无法自己扎根泥土,独自壮大。 所以“处心积虑打宦官”从来不在赵鹿鸣的“提醒事项”里,问就是靖康这仨皇帝一个比一个拉胯,他们三个心灵残疾的打不掉,打一群身体残疾的有什么用呢? 但今天赵鹿鸣开始认真思考“打宦官”这个议题了。 也不是她自己突然龙傲天,而是下课回到韦氏宫中,一开门,满屋子金灿灿亮晶晶的小玩意,瞬间闪瞎了她的狗眼。 “是爹爹送来的吗?” 朝真帝姬满脸天真可爱,眼睛亮晶晶地问。 韦氏神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把那些话都收起来,笑道,“是郓王妃所赠。” 宫中这几位大宦官,都与郓王很是亲善。 第7章 第7章 今日官家不在宫中,在艮岳。 他要在这里见一位非常重要的臣子——不是臣子进宫见他,而是他专程出宫来见这位臣子。 一位身形极其巨大,在艮岳的池中央站定,那顶天立地的身形立刻引来一阵赞叹。 这样的臣子,忠心耿耿,日日夜夜镇在艮岳的万石之中,为大宋谋福祉,为万民开太平,怎么说?大家说,怪不得官家喜爱,加封槃固侯,这样讨人喜欢的一位忠臣,应该!应该! 官家眯着眼,细细看,时不时上手摸一摸,拍一拍,收回手时捻须笑一笑。 “端俨挺立,真如真官神人,”官家赞叹道,“白乐天其言是也,嶷嶷然岂非望而畏之?” “有真人降世,才有神石追随,否则此石只该仙山有,如何会不辞辛苦,来到真人面前呢?” 真人的眉眼弯弯,显见受用极了。 “你们为槃固侯之事,也是尽心竭力,”真人叹道,“我都看在眼里。” 李彦嗓子突然就哽咽了几声。 “只要真人得证仙果,奴婢们辛苦些,又算得什么?” 他说完这话,又偷偷看了官家几眼,仔细观察过脸色后,才轻轻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官家不是个迟钝的人,他既擅画,又擅字,还擅弄权,是个极其聪明,极其敏感的人,李彦一叹气,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何事?” 李彦便小心地露出为难神色,又为难,又苦恼似的向后看了一眼,“仙童将封……” 仙童将封,但怎么封呢? 是给她新修一个道观,还是将宝箓宫赐给她?又或者再给她些别的什么东西?土地?奴仆? 当然,李彦有的是钱,他四处搞钱搞土地,两只手抓着金山银山,所以给朝真帝姬再怎么准备东西,对他而言都是九牛一毛,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彦一提起仙童,官家自然就想起仙童身上还有没处置的事。 官家那细长的眉就轻轻皱了起来,向后望了一眼。 身边花团锦簇似的围着的人太多,仙童的个子不够高,根本挤不到前面来。 “她这两日可曾又淘了什么气?” 李彦躬身,“资善堂回报说,仙童这两日用心读书,与姊妹们亲善,都是极好的,只是看着像挂念宇文赞读,却也没说什么。” 官家半晌不语,冷哼了一声:“他是满腹经纶,只是太有主意了些,不当留在皇子们身边。” 这句话一出,李彦就算放心了一半。 但只放心了一半,李彦想,还没完。 宇文时中有主意,乱教书,这并不是大的过失,官家可能会将他换一个位置,甚至遣出京,但也仅此而已,这事儿就算完了; 但如果宇文时中得了太子的授意,有意教帝姬这么说的呢? 帝姬长年在宝箓宫不假,可太子的手要是伸得很长,那什么事儿都能硬说得通啊! 李彦心里有个算盘,想构陷太子倒也不难,除却从宇文时中这下手外,他还有好几步棋可以走。 不过他准备先动一动眼前不那么重要的棋子,比如说哄骗恐吓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来,说点言不由衷的话。 那位帝姬说是仙童,从小到大哪得过什么人的关心呢? 她要是个愚鲁的,贪婪的,见到那一屋子金灿灿的小玩意儿,她就该感激涕零地为郓王殿下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她要是个聪明的,胆小的,在随口同宁福帝姬聊起过财货之事后就立刻得了这一屋子的财物,她也该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以及郓王殿下的分量; 况且哪需要她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呢?只要她在官家面前承认,她所知道的关于燕云,关于张觉的事,都是从太子和宇文赞读那听来的,就够啦! 赵鹿鸣突然打了个喷嚏,曹二十五郎下意识地取出了帕子,刚想递给她,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们也在艮岳,仙童是要跟着来的,但官家这两日故意冷落她,她只要在官家深情抚摸槃固侯时跟在后面点一卯就够了。官家不和她说话,其他人也不会故意和这个麻烦的小女孩聊天。 那艮岳这么大,等官家摸够了石头,开始和大家聊天时,她就可以抓紧时间溜走,随便在艮岳里逛逛。 一逛就逛到了曹二十五郎。 池边有柳树垂下万条绿丝绦,每一棵树都是极粗壮的,一二人不得抱拢,初时这就令人感到惊讶,怎么新修几年的艮岳竟然有这么多长成的大树呢? 但现在没人惊讶了,有那位顶天立地,拆了城墙才能进城的槃固侯在,什么古树进不来呢? 曹二十五郎是专程跑来找她的,但态度就像后宫那位光献皇后曹氏仍在一般,清清朗朗,大大方方。而且他又像是特意打扮过似的,尤其是那张脸,她怎么看都觉得涂了粉……还挺厉害,从鼻头到鼻翼,都不浮粉。 她这么盯着他看了几眼,这位美少年就脸红了。 白净红润,光泽通透,感觉是很名贵的粉,她想。 美少年似乎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才恢复了温柔亲和的面容。 “我有些修真上的疑惑,想要求教帝姬。” 他说完之后,脸上露出微笑,又看向她身边那几名随侍左右的女童。 “你们远些看着就是了,”她说,“别让郓王妃再破费了。” 美少年那张白净红润的脸就绿了。 “帝姬在宝箓宫中行止言谈,”他说,“也这般率直吗?” “你们求神拜佛时不是都很率直吗?”她反问。 “僧人们也会讲几句似是而非的偈语啊!”美少年抓狂了。 她看看这娃子额头冒青筋的模样,倒觉得他脸上的不是粉,是不知道临睡前刷了啥硬养出来的冷白皮。 “我们有玉清真人撑腰,”她叉腰道,“我们不用费那个劲。” “你怎知官家会替你撑腰?”曹二十五郎急道。 进入正题。 曹二十五郎说,“你切不可再提及一句宇文赞读。” “不然呢?”她问。 “你就要被牵扯进极大的案子里。”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似乎又太重了些,呦呦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这个年纪,她懂得什么,又经过什么风浪?那必定是吓得脸色煞白,话也说不完全,只能两只眼睛噙着眼泪,惊慌失措。 他是很后悔的,话一出口,就想好了怎么温言劝她几句,又想到要是自己劝不好,还可以请韦娘子出面,唉,唉,还是自己不太斟酌言辞的过错。 虽然话是那一瞬间出口的,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想了很多,他甚至也想到怎么样准备些精巧有趣的玩意儿,悄悄求人带进宫,算是给她赔的礼…… “哦。”她应了一声。 曹二十五郎呆滞地看着这个梳着光溜溜发髻的青衣女童,看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 “你不怕么?”他下意识地问。 “不怕,”她说,“就跟买股似的。” 曹二十五郎眼睛很缓慢地眨了眨,“‘买股’何解?” 她不答,只用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于是这个少年一下子意识到,她手里是有些什么东西的。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他问完,又急促地追加了一句,“你若是知道些什么,更要加倍小心,帝姬,帝姬,你可知当真牵扯进来,会有何后果?!” 她摇摇头,“你说。” “若官家当真气急,”他道,“他是会将你发配出京的!” 宇文时中被贬已成定局,虽然他只是被停了课,但宫中也不只有郓王的耳目。 或者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替郓王干活的人,同时也在替太子干活,两面讨好,谁都不得罪。 就在官家深情抚摸槃固侯的这天夜里,宇文家的府邸里灯火通明,好一群文官也开始了他们的反击。 直接打郓王吗?有点难度,不说官家疼他,认为诸子之中他最类己,就说郓王本身是个能在科举中一路过关斩将拿到状元的奇才,他也不可能是个揣着把柄满大街走的人。 所以就像李彦冷不丁打了太子器重的宇文时中,东宫要反击,也得选个郓王器重的目标。 他们议论了一阵子,再看看郓王身边那几条叫得最响的狗,并非每个人都无懈可击,比如说李彦,他在外面捞钱捞得丧心病狂,无数百姓因为他的圈地运动而被搞到家破人亡,真如柳宗元所写的那样,号呼转徙,饥渴顿踣,而后在颠沛流离的路上死者相藉。 于是有人说,咱们搞李彦吧? 蹲在家里的宇文时中就摇头说,写这么一份奏折给官家是没用的。 官家不看,官家不信,官家觉得李彦一个小小的宦官能替他抓大大的钱,帮他安心修仙,这功劳太顶了。 至于民不聊生,至于农民起义,不是有童贯去镇压了吗?不是镇压成功了吗? 必须找到官家会忌讳的事——他们议论了一阵后,达成初步共识。 但这几个宦官,还有那几位相公,坏但不蠢,他们那不走正路的脑子都用在官家身上,哪还会犯官家忌讳呢? 宇文时中会犯忌讳是因为他压根就不想讨好官家啊! 于是话题陷入死局,直到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开口: “我听说……那位朝真帝姬,是位极早慧的帝姬,她似是知道些宫闱之事。” “但问题是,如果我被发配出京,”朝真帝姬认真地问曹二十五郎,“我会去哪?” 第8章 第8章 北宋开国以来,公主的地位都不怎么高。 这似乎是与太祖皇帝的处置有关,当他用阴谋和手段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取了天下,而非堂堂正正以布衣提三尺剑开国,他就必须支付这些阴谋和手段的代价。 太祖皇帝是个很有手腕,懂得恩威并施的人,他用“威”迫使那些追随周世宗的人向他低头,但也有“恩”安抚并收买他们。 不独那些有名望和力量的大臣,还有为他披上黄袍的老兄弟,他都需要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来换取他们的支持拥戴。 他掏出来不少东西,比如爵位,比如土地,比如土地上的农民,当然他们还要世代约为婚姻,于是他又掏出了公主。 可这有什么错呢?士大夫们甚至连质疑也不会发出一声,他们真心实意地觉得,那些锦衣玉食的公主原本就只有这么点儿用途。 因而在讨论“如何干死政敌”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堪称十年寒窗最大目标之一的大事时,突然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主拉进来,这就拉低了档次。 像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野雉里,突然钻进一只羽毛暗淡的隼。 有人立刻对这个提议表达了质疑:“问计于稚童,岂不可笑?” “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彼不过一总角女童,这岂是可笑,简直是荒唐!” “可赞读这事,听说便是由她而起……” “若她为郓王所用,反诬季蒙呢?” “官家圣明,岂会相信稚童之语!” “她是道士们公断的仙童!官家这几日已着手为她加封号了!” 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密谋集会突然就陷入了一片轻微的嗡嗡声。 官家当然是不圣明的,他这几十年来干的各路荒唐事是真正的罄竹难书,据说宫中还留了一条通往李家的“潜道”呢!那反过来说要是李家有点什么想法,是不是还能偷偷摸摸带队复刻一把仁宗惊魂夜啊?! 有人轻咳了一声,将这群文官们从无边无际的牢骚中拯救出来。 “若她是一位皇子,”风暴中心的宇文时中说,“你们还会这般小觑了她吗?” 自然不会,但这个假设有什么意义?皇子与公主总归是两种生物,排位再靠后的皇子内心也总有一股隐秘的期望,这期望与生母地位、名望才学、君父是否偏爱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是个皇子,他天生就对那沐浴在无尽光辉中的御座有着毋庸置疑的继承权。 虽分先后,但天意从来高难问,英宗皇帝在二进宫三进宫那许多年里,难道能想到他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吗? 他们再怎么小心伪装,寄情山水字画,心底都不会忘记这一点——公主如何能比,又拿什么来不令群臣小觑呢? “她能有什么见识?问她又有何益?”仍有人不服气。 宇文时中声音极淡,“她能劝官家不可草率封赏张觉,见官家不为所动,又劝官家既赏张觉,来日便不可出尔反尔,行二三之事。” 有此忧国之识,非寻常稚童可比。 一片沉默中,有人被说服了,情真意切地叹一口气。 可惜是个公主,幸亏是个公主。 “既如此,”那个叹气的人见别人都没说话,又悄悄开口了,“该如何与帝姬说以利害?” 在座的文官虽然没有宦官们拍马的脸皮,但对细微处察觉之敏锐并不逊于那几个大宦官,突然就有人看了一眼:“彦立公这是急了?” 被称为“彦立公”的是个黝黑脸燕赵汉子,一听这话真就急了,“我既得宇文公青眼,又蒙太子礼遇,自当尽心竭力罢了!” 有人促狭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在一群皮肤白皙的文官之中,这人像是脑门上顶了一块灯牌:我是转学生,快来霸凌我。尽管这个转学生拿到了校长颁发的一串儿三好五好学生头衔——他是个延康殿学士、提举上清宫、从一品光禄大夫——但大家看他依旧是个异类。 没办法,这位原名马植,现名赵良嗣的光禄大夫是个弃暗投明从辽朝跑过来的,那立场就天然要受到质疑,哪怕他帮忙保媒拉纤,订立了宋金之间的海上之盟,大家也依旧看他是个脑后有反骨的,那必然是不会有太好的脸色。 于是主持人宇文粹中伸出一只手,打断了这场体面人之间的霸凌,将扯远的话题再扯回来: “令曹二十五郎去,如何?” 宇文时中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曹二十五郎虽说年纪小,到底是个男子,频频出入宫闱,终究不妥,”他说,“不如请一位夫人入宫……” “哪一位夫人?” “帝姬与外男交谈时,遣散奴婢们于近前,十分不妥。” 她闭着眼睛,躺在帐中,一声也不发。 外面似乎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隔着窗,将潮气轻轻地送进来,在这个烛火昏暗的屋子里流淌开来,再慢慢爬到墙壁上,房梁上。 最后一起压向她的床帐。 有无形而腐烂的手轻轻拨动帘帐间的缝隙,那些繁复而精巧的饰物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声,很快又被这低低的训诫声压下去。 女官还在继续说些什么,白日里在人前不说,夜里在人后说起来。 她说帝姬年纪小,又不在宫中长大,缺了管教,这就需要女官们更加严格的教导。 否则呢?帝姬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但女官似乎洞察了她的想法——这样有资历的女官,总是见惯了天真幼小的小女孩的——她反问了自己一句,并且流畅地又将她的话讲了下去。 否则的话,帝姬将会失去父兄的疼爱,那是天大的事! 帝姬翻了个身,像是听了她的话,又像是没听。 守夜的女官仍然在讲,不听女官的话,失去父兄的疼爱后,她就没有一份好妆奁,也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哪怕她是帝姬。难道被驸马厌弃,被翁姑厌弃的公主还少吗?那些公主的下场有多么凄惨,她不知吗? 她这样讲着些自己也几乎全心全意相信的事时,帝姬突然从床帐里坐起来了。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冰冷的光,吓得女官的心猛地停了一拍。 “我没钱。”帝姬开口,说了一句很突兀的话。 女官愣了一下,不知何意,但帝姬很快说了下去。 “虽说郓王妃送了些东西过来,但我也不准备赏赐给你们,所以你们将我的事告知别人,多赚一份禄米,我是不怪你们的。” 女官意识到这个还未及笄的女童在讲什么可怕的话时,她已经隐隐后悔于自己那多余的善心,但帝姬的训斥还没完: “但你在宫中做事,却连个‘忠’都做不到,就别讲这些道理来糊弄我了。” “噗通”一声,女官跪了。 虽然跪了,但没完全跪,至少舌头还没跪: “帝姬年纪尚幼,我们照顾帝姬的,第一要务自然是将帝姬日常之事奏上……” 她提心吊胆的,以为帝姬还要不服气,再反驳她几句时,帝姬突然一转身又倒下了。 “我同女官说着玩的,”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的天真稚嫩,“你跪什么?” 说完了这句,她就不再出声了,又过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响。 女官悄悄探头看过去,似乎帝姬是真的睡着了。 她有些忐忑,但终究还是放心了。 毕竟是个小孩子,她想,只要唬住了帝姬,那些话仔细教给她,待两日后官家问起,只要帝姬对答如流,自己后半辈子的养老就算是成了。 雨停了。 七月初一,已进了七月,中午还是极燥热的,可早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尤其是在这雨后的清晨,有凛冽的风自北国而下,席卷进这个逼仄的小院里。 一般来说宫中的帝姬们每逢正日子总该去看看大娘娘,奈何官家的上一位皇后在两年前去世了……按照官家的说法,是被崔庶人咒杀的。 宫中虽然没有大娘娘,但有一位乔贵妃,四十岁左右,资历老不说,一口气为官家生了七个儿子,还接手了宫中许多庶务,这就成了大家心中下一任皇后最可能的人选。 大家都去看看乔娘娘,赵鹿鸣也不能太不合群,早起洗漱完毕,也就出门了。 太子妃就是在路上偶遇的。 这是位长得非常显眼的贵妇,就是那种在美貌的宫妃、宫娥、帝姬之中,仍然能美得鹤立鸡群的大美人。 赵鹿鸣就觉得如果自己长了这么一张脸,她是会非常骄傲,出门都必须只能用下巴看人的。 但太子妃朱氏就握了她的手,很亲切地夸了她。 “呦呦又长高了,你哥哥还同我夸了你,说你极有见识来着。” 她突然高兴起来,“真的吗?” 太子妃看看周围,有女官悄悄捂住嘴笑,太子妃也跟着笑。 “我不骗你。”她说。 “我还以为嫂嫂会觉得我只是个稚童,”赵鹿鸣笑道,“不该冒冒失失,操心国事呢。” 太子妃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似的,但她最后还是伸手去理了理这个小姑子的衣襟。 “赵家的子孙,”她轻声道,“该似你这般。” 第9章 第9章 太子妃朱氏,也就是仁怀皇后朱琏,在史书上可称一句挽救赵宋皇室尊严之人。 挽救的方法也很简单,她的丈夫,她的公公,还有无数赵家的子孙都在忍气吞声给金人上奏表——被俘的是臣,没被俘的也可以臣构言——并且为自己用尊严换来的苟延残喘沾沾自喜时,朱琏不忍了。 她上吊一次,被救下,而后又投井自尽,用近乎激烈的决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的太子妃还不是那个愤怒而绝望的女战士,她在最好的年华里,享受平静的生活,并且非常乐意为自己的身份尽一点义务。 她走在宫道上,自然地示意自己的宫女后退几步,让出她与小姑子亲亲热热聊天的距离。于是东宫的宫女们止住了脚步,而朝真帝姬的宫女们也就不得不跟着止了脚步。 “宇文赞读或许要离京了。”她这样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说。 “他是位很好的先生,”赵鹿鸣说,“没机会多听他的教诲,是我福薄。” 太子妃微微侧过头,轻轻看她一眼。 “赞读说,就算他不能再教帝姬也不要紧,东宫仍有饱学之士,”她说,“你若是学业上有所疑惑,派人送信来便是。” “我送信去东宫,”帝姬停了停,“难道不会被有心之人忌惮吗?” 太子妃似乎冷哼了一声,“忌惮你这么个小小女郎,也是不怕人耻笑。” 她的脚步忽然停下,于是身后十几米处,一群宫女也跟着手忙脚乱地停住脚步。 “张觉之事,我虽不知究竟,但毕竟是国家大事,”她说,“只有谄媚奸佞之辈,才会不思为君父分忧,反倒一心鬼蜮,阴怀异志。” 这对话很是鲁莽,也很是僭越,尤其不该由嫂子同小姑说起。 太子妃领任务时,太子也不可能嘱咐到这个地步,估计还是她自己平日在宫中装贤惠菩萨,不发一言,现在碰到一个比自己还胆大妄为的,就偶尔讲两句心里话。 一方面拉近距离,一方面也能解解压,恢复一下理智值,否则对着这么个国事不着调,家事也不着调的君父,谁心理压力不大呀! 但不管太子妃讲这话是为了谁,赵鹿鸣听了都感觉自己被刷了一波好感度。 “兄长与嫂嫂一心为爹爹,为大宋,我虽长日清修,心中却也是明白的,”她握住嫂子的手,“虽说我年纪小,也总想为大家分一份忧哪。” 太子妃也握住了她的手,那双静而多情的大眼睛竟然红了眼圈儿。 “你……”她欲言又止,“虽说是我来寻你,到底你也该多顾着些自己。” “不要紧,嫂嫂,”赵鹿鸣中止了这场危险的对话,“就在这几日,你且看着就是。” 平日都待在艮岳享受绿色生活的君父不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有多么不着调,他觉得自己特别着调,着调极了。 王黼王相公给他出主意,今年喜事连连,祥瑞频出呀,官家何不庆祝一下?什么?劳民伤财? “官家何以节俭太过,令臣下们都心疼呀!” 王相公又是急,又是心疼,那一旁的宦官就可以接腔了: “岂止相公们心疼,就是我们做奴婢的,每日里看见官家常服不过布衣,膳饮不见荤腥,心里也疼啊!” “三代以下,可有官家这样的圣君吗!”王相公声情并茂,“若无这天一样高的功绩,岂有海一样深的福泽?!仙童降世,奇石镇国,收复燕云,四方臣服,这都是明证呀!” 君父爱听,君父微微眯了眯眼,“只是神保观神诞辰刚过,不当太过奢靡。” 况且君父是个完美主义者,就算给自己脸上贴金,那也要贴对称了才行,前三项有是有的,可第四项就有点勉强,无论是北边的大金还是西边的大夏,哪个也不服你啊,就连垂死挣扎的大辽都能暴起抽你俩耳光,文治武功,你说来不惭愧吗? 一提到二郎神诞辰这个道家节日,官家就陷入沉思,一旁的宦官和下面的王相公又开始眉来眼去。 “数日未见呦呦,若不是封赏之事耽搁了,早该让她回宝箓宫的,”他说,“宣她来华阳宫吧。” 有宫女在路上细细地教过。 郓王不是傻子,威逼利诱也要做得自然漂亮,于是教的话里就藏了许多技巧。比如说官家是何等睿智的人,什么听不出,什么猜不到呢?所以关于宇文赞读的话,不要一开始就忙着说出来,要等。官家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只有提到读书之事,亦或者前番张觉之事时,你再说出宇文先生的名字,还可以捎带上两句太子。 宫女教时是充分考虑了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脑容量的,不仅反复地说,而且在领着她来艮岳的路上,又教她一个plan b: “若是一时情急,帝姬说不出口,那便不说了。” “不说了?”她好奇,“不说了会不会要我退回那些金银啊?” 车里静了静,“帝姬万不能再出此荒唐之语!” 那就不说了呗。 “若帝姬一时忘了奴婢们的叮咛,”宫女说道,“只要装出害怕的神情,向官家请个罪,就是了。” 就是了?就不退金银了?这么容易的吗?她只要告罪,连状都不用告,剩下都靠官家脑补吗? ……细想想也是。 这么点破事能折腾这么久,就连张觉本人如何封赏处置都没人关心了,还不是因为从官家往下,人人脑子里都只有这点破事吗? 她依旧是穿着青色的对襟道袍,踩着黑布鞋,梳个光秃秃的发髻,施施然地走到官家面前,行了一个礼。 “爹爹。” 爹爹满脸慈爱地招招手,令她到面前来,指了指下首处的小圆凳,又指了指一旁摆着的点心。 她坐下,拿了块点心放在帕子里,爹爹见了便诧异: “呦呦,怎么不吃?” “爹爹所赐,不当辞,只是在爹爹面前独自吃东西,不孝不敬,”她说,“因此准备带回去吃。” 爹爹忍不住开始乐,周围作小童打扮的内侍也跟着乐。 “你才多大,”他说,“倒有这些念头。” 她将点心包好,揣进怀里,“其实是怕爹爹问话,我吃得满嘴渣子,倒难看。” “难道爹爹会笑你吗?” 帝姬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吐出两个字,“难说。” 仙风道骨的爹爹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旁当布景板的王相公和也作道士打扮的梁师成都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帝姬这几日倒开朗了些,”梁师成笑道,“不似前几日那般忧心忡忡,倒像个小相公。” 这个话题就转过来了,如果真准备走郓王的路线,那就少不得讲几句宇文时中,再讲两句太子哥哥。 但即使不讲,对于郓王派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宇文时中是一定打掉了,谁也不指望小公主两句话就能再断太子一条手臂啊。 不过,无论是一旁站着的相公,宦官,还是稳坐钓鱼台的慈父官家玉清真人,谁也没想到她会说出什么来。 “以前为国事忧心,这几日做了一个梦,得了吉兆,”她说,“因此不害怕了。” 很孩子气,但这话由“仙童”说出口,就比孩子气多了一层微妙的意思,官家也收了笑容,微微眯起眼,“呦呦做梦了,什么样的梦?” 她扬起下巴,刚刚那种孩童般的神情就不见了,像是个真正已经成年的,有了阅历与修为的道人,肃然而郑重地注视着北面的天空。 “我曾梦见那边有极黑的云,云里有一头怪兽,头扮作金龙的模样,身体却像细狗,在云中吠叫不止,向我而来。”她说完这端,又加一句,“那时我在梦里,真是怕极了。” 这样的梦是有寓意的,于是立刻令官家沉下了脸,就连身后的王黼和梁师成也都收了笑脸,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仙童”,不知道她自作聪明,究竟想说什么。 “而后呢?”官家声音倒是很温和,“呦呦之后定然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那极黑的云是向着我而来的,我在宝箓宫中时做了这样的梦,醒来一声也不敢吭,是以不曾向别人提起。可我在前日在宫中又做了这个梦,竟大不同了!” “如何不同?” “我梦见那黑云越来越近,云中那猛兽的吠叫也令我胆战心惊时,”她刚刚脸上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全是一种兴奋,她伸手指了指西面,“那边却突然出现了极其明亮的霞光!” 霞光!七彩祥云!五彩霞光! “我看见了仙人踏云而起,斩落了猛兽的头!”她大声说道,“漫天的黑云一扫而空,澄净万里!” 所有人都跟着高兴了,至少表面上是高兴了,毕竟这个前半部分隐喻极其明显的梦有了一个好结局,那接下来大家就得一连串儿地恭喜官家。 仙童是真的!仙童的梦也是真的!我大宋自有诸天神仙在,自有玉清真人在,岂会怕那些魑魅魍魉呢! 这是个好兆头哇!听说金酋完颜阿骨打病重,说不定也就这几日了! 恐怕真就是这几日,就要有好消息传来了!官家!要不咱们先预备起庆典吧! 但是,仙童的梦是到此为止吗? 官家不满足,再问问,那个“西面”是哪里啊?是哪一户人家吗?门庭上有字吗?庭院里有摆设吗? 仙童想了想,比比划划,“那必是在城内,只是许多屋连着屋,我是记不得的,只记得仙人登云而去时,有玉芝生于堂柱,满室异香!” 一旁的王相公眼睛突然亮了! 他家的堂柱上,确实生了这么一株玉芝!这事儿只有他家人知道,断不会传到帝姬耳中—— 天大的富贵!天大的功劳!这是郓王的好兆头!也是他王黼的好兆头! 他!要!白!日!飞!升!了! 第10章 第10章 “这事儿蹊跷,”梁师成说,“朝真断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 汴京城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号称“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 平民百姓的三间房就能卖出几千贯的价钱,要是个略有些头脸的商贾或是小官吏心中不足,要再加上一个小院,那院子也不必多周正,轻轻松松就要超过万贯了。 所以一家子挤一间屋不是什么稀奇事,三间房的院子住上十几二十口也是稀松平常。 房价太高了呀! 汴京的平头百姓,一个月也就一贯钱上下的进项,要是靠自己,那是一辈子也买不起天子脚下一间泥屋的。 所谓“万贯家私”,在这里实在是连夸耀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说的都是市区略外围的地方,要是往里走,那又是另一幅模样。 一扇扇朱门,一座座绣户,看看那气派的门庭,再看看一眼望不到头似的围墙,似乎土地价格又极便宜了。 墙内有池边柳,有水中亭,有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还有荡秋千的佳人,嬉笑着追逐打闹,偏惹得走在墙外的人徒增烦恼。 想那佳人该是生得如何明眸皓齿的有,想那佳人怎么就能住得上这样的房子,自己怎么就头上无片瓦,脚下无立锥之地呢? 当然后一种很少,毕竟皇宫外围这一圈都是达官显贵们住的,人家自有巡逻的健仆,墙内有,墙外也有,要是个泥腿子在人家墙下走走停停,被当了贼呵斥几句算是极客气的。 一个心情不好,人家拎了木棍过来,腿骨都要敲成三节哪! 这样一片片的房屋里,王黼的宅邸也称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他嘴甜心狠,懂得奉承官家,也懂得如何大把往怀里捞钱,他还很仔细,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少花点钱。比如说谁家的妻女生得美,他要是花大价钱,说不定也有那等没骨气的就让给他。可他有一门不花钱的小技巧: 他会上奏章,往官家面前告状。告状的理由自然不能说“他家的小妾不给我睡”,但可以换一个理由把人家全家都流放去吃荔枝,专剩一个美人拉到自家府邸里。 有人不信服,认为凭什么他弹劾,官家就认呢?那弹他成不成?可弹劾的手艺大家都差不多,说恭维话的手艺谁也不如他。王相公就是会拍马屁,不仅会拍官家的,官家身边的皇子、妃嫔、宦官、宫女,他也一概小心侍奉,言语自然是熨帖舒适的,金帛贿赂则更令人印象深刻,保准每个人看到他都有如沐春风之感。 除却官家,他拍得最卖力的当属两个人:郓王赵楷,宦官梁师成。 而今梁师成就在这位王相公最喜欢的一间屋子里坐着,周围的金碧辉煌是不必说的,还有那些从各处巧取豪夺来的奇珍异宝,明珠美玉,也炫耀似的摆了一屋子。 只是婢女和美人都退下了,屋子里除了这些玩意儿之外,拢共只有这么两个活人,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住的地方,倒像是龙宫下的宝库,冷冰冰的再没有人气儿。 但梁师成不在意,这位皮肤白皙,相貌秀雅的中年宦官的眼睛比这屋子还冷,冷冰冰地吐出这么一句后,就像是陷入了他的心事里。 “她毕竟生就生得就蹊跷,”王黼小心道,“许是真有其事……” 梁师成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望向了他,里面再没有对着官家时的未语三分笑: “什么真有其事,她不过是个稚童,必是有人教她说这些话的。 但问题是,这话说出来总要有个着落,那“西面的屋子”,“屠孽龙的仙人”究竟要落在谁身上呢? 官家旁的事未必信她,可这话说出来又郑重,又合了兰公斩孽龙的道家典故——甚至连那孽龙的形状都说得那样准!这汴京城里有几个人知晓,金人仿效汉家王朝,也将龙作为皇室标志,可金人不晓得龙行于云间,他们是渔猎出身,自然与狗亲善,那龙雕出来,也就只剩一颗龙头,可身子却是狗的身子。 这样的事,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怎么会知道?官家听了,自然信服,放在了心里,可不就中计了! 她总是要捧个什么人到官家面前,说不准就是太子那一党的人,宇文时中是有可能的,但耿南仲是个胆小的,从不乐谈北面的事,那也可能是李诗…… 梁师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就是想不明白这瓜娃子身后到底是什么人,教她说了这样一篇高明的话,可他心虽是乱的,眼睛却是亮的! 王黼只是一低头,又讷讷地说了两句话,些微的异常突然之间就进了梁师成的眼里! “将明有心事?” 王黼那张俊美的脸也跟着飞快地扬起,两只清澈又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地望着提拔他,举荐他的干爹,“只思如何为恩府分忧罢了。” 被称为“恩府”的梁师成仔细看了他两眼,忽然又挂起了一张笑脸,“咱们的王相公,难道是没有美人在侧,便无心国事了么?” 他说完之后故意停了停,又调笑道,“若真如此,不如去厅堂叙话,将明思绪清明,到时必有高见——” 王黼脸上忽然一闪而过了慌张,哪怕是梁师成这样的人精,也只捕捉到一瞬。 “恩府如何拿我打趣,这城西虽多佛寺,但道观总能寻到几家,我慢慢探访便是,官家这几日还要忙于封赏之事,何劳恩府忧心至此呢?” “你既这样说,”梁师成笑道,“我便放心了。” 放心是不可能放心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心了,就刚刚王黼那躲躲闪闪的目光,梁师成只要一想,立刻就明白他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王黼就是这样一个人,生得极漂亮,又有风度翩翩,又有善辩口才,可皮囊下的里子是早就朽坏了的,又贪又蠢,上不得台面。他多半是打听过怎么在柱子上生玉芝的事,就算生不出,他装神弄鬼也能寻一株来,贴在自家堂柱上。 因为他对朝真帝姬的这个故事反应整个就不对劲儿!他不是狐疑的,忧虑的,而是期待甚至惊喜的! 至于堂柱上生出玉芝的事,梁师成虽不知道——毕竟他来王府是不走正门的——但猜得也不会差太远。归根结底,王黼一起了依附“祥瑞”的心,又遮掩着不肯同他讲明,必是有更大的图谋了! 问题是王黼要是造祥瑞成功,真在官家心里往前走一步,超过了自己,他会做什么呢? 回过头来提携当初曾经低声下气,小心恭维过的恩府吗? 按说梁师成不该想这么多,他俩一个内一个外,王黼但凡不发失心疯做手术去,他就应该继续恭维着官家身边的这位大宦官。 但梁师成见过王黼最奴颜婢膝,最不堪那一面,这细想就很可怕了。 要知道王黼不是什么下九流穷苦人出身啊!他是崇宁二年的进士!他二十四岁就考中了进士!这么年轻漂亮,出身清贵的一个人,什么堕落的苦衷都没有,他打从考中进士起!不对!他打从生下来,就是个坏种啊!这么一个新科进士赶着叫宦官爹,要捶腿给捶腿,要捧痰盂给捧痰盂,梁师成提拔是提拔他的,但心下能不防着点吗? 现下看看他的神色,再探听一下言辞,梁师成心里就有些眉目了。 “郓王殿下那边……” “嗨!恩府不必担心,”这位王相公一听就放下了心,“殿下信我服我,只要我去说以利害,什么事不成呢?” 虽一声声恩府叫得亲厚,可早就和郓王绑定得比他梁师成还要亲近了,那还有什么可说呢? 梁师成再没什么疑问,他微笑着,颇有风度地点一点头,“既如此,将明放手去做便是。” 七月里,天气又热了一阵。 趁着七夕,汴京城也热闹了一阵,各色玩具卖得都极好,帝姬沐浴玩水时想要个小黄鸭,她偶然提一句,曹二十五郎很快就送来了一堆各式各样的黄蜡水鸟,什么小鸭子啊,小乌龟啊,小鱼啊,那一兜子里还有几只被宫女们挑出来,竟然是个大雁!曹二十五郎才多大呀!连头发还没束起,就送起大雁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打趣,帝姬也不闹,还收下了那只大雁,传到官家耳中,又让官家笑话了一通。 “呦呦是我最珍爱的女儿,”他私下里这么对王相公说,“一想到帝姬下降,心中总是怅然啊。” 帝姬的封号是已经准备好了的,玉京微妙护法仙童,听着有点不正经,但考虑到官家的道号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那也是很微妙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官家好不容易提起了帝姬,那王相公就终于找到了机会。 “仙童所言者……不怕真人笑话,臣早年一心经学,是不怎么熟悉道家神仙事的。” “你们这些相公,本就是要你们治理朝政的,”官家半躺在椅子上,正欣赏自己画的好一副工笔图,没走心,也跟着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要你们一个个也修道,你们岂有那个仙缘?” “只是……臣家中近日出了一件怪事,”王黼小心道,“臣的堂柱上,竟然生出了玉芝!” 官家从椅子上坐起来了,微微弯着的眼睛也睁圆了,直直地看着他: “王黼,你说什么?” 王相公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将腰腹紧紧地贴在地上,那屁股就撅得很不成个体统,“臣原不欲张扬,此事鲜为人知,只是仙童这个梦!臣不敢欺瞒真人!” 官家沉默了许久,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扶起。 那双手呀,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握得王相公的小心脏,扑通扑通! “今日,”官家说道,“今日便去卿家一观!” 皇帝出宫通常是场面很隆重的,要鼓吹,要斧钺,要甲士开道,还要驾金根车,驭六马。 不过后世的人都知道,宋徽宗出宫不需要这许多场面,不管是他主动出宫还是被动出宫,不管他是去见心上人还是去何谈,反正他真是个出宫老手。 一行人轻骑简装,就这么从艮岳出来,一路奔着王相公那气派的府邸而去时,东宫忽然迎来了一位很了不得的客人。 就连太子听说了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匆忙忙赶来准备接旨。 但这位面白无须的大宦官一见到太子,立刻就激动地跪下了! 要说探查人心,恭维拍马,他梁师成还真是王黼的师父!一番天花乱坠,管教太子不失他封侯之位! 殿下哇!官家出宫啦!可了不得啦!他探听到了郓王一派的大阴谋!必须要来东宫报个信哇!太子啊!他一个作奴婢的,忠于官家是真,忠于太子也是真哇!官家千秋万岁,踏道登仙之后,除了太子,还有谁能扛起大宋的一片天! 小黄鸭在水盆里漂呀漂,一会儿漂到荷叶下,一会儿又吓得鱼儿一甩尾。 帝姬得了这个新玩具,趴在盆边爱不释手,时不时用指尖推它一把,那黄蜡上了色,点出的黑眼睛就乌油油地看着她。 【你如何冒了这样大的风险,非要帮太子这一把呢?】 【我岂是帮他呢?】她小心地摸摸小黄鸭的头,【我这是帮我自己。】 干掉一个王黼,这不算什么,打得梁师成一个措手不及,让郓王一系灰头土脸,都不算什么。 她是一定要出宫的,但出宫不能只带上一群宫女,她们心眼是有的,因此想收买可以,但一来不牢靠,二来不能解她燃眉之急。 她必须展露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价值,一些让别人可以考虑将家中最不成器的那个庶子送过来,跟着她一起出宫修道的价值。 至于展露头角的路上到底是干翻一个王相公,还是连着那一群漂亮朋友一起折腾…… 谁在乎啊!靖康耻一来他们不是都一锅烩了吗!多活两年少活两年不都一回事吗! “真人!真人请看!”王相公走到堂柱前,指着那株小小的菌类,激动大喊,“玉芝生于堂柱,臣不敢欺瞒真人!” 第11章 第11章 有穿铠甲的武官跑动,命令侍卫守在门的外侧,有内侍将门死死关住,守在门的内侧。 宫女们是早就不见了踪影的。 屏风黑压压的,半面乌云似的山,半面描金的亭台,将屏风后遮掩得严严实实。 于是偌大的东宫像是只剩下太子和梁师成两个人。 梁师成开了口,想要抱住太子大腿,太子却很犹豫,“呦呦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她这梦却要人命呀!”梁师成迅速地接了一句,并且在看到太子眉头紧皱后,又再接再厉地问,“殿下以为奴婢危言耸听么?” 怎么不算危言耸听呢?太子想了又想,也想不明白这梦和他有什么关系,再说梁师成与王黼那样亲近,平日都是待郓王比待他更亲热的,那谁知道这个阉人心里想些什么呢? “殿下与郓王这些年争斗……” 太子忽然眼睛瞪圆,从椅子里站起身,“慎言!孤与三弟兄友弟恭,何来争斗!” 梁师成狠狠地往地上叩了一个头,“殿下!奴婢是已经将身家性命交在殿下身上,若奴婢语出无状,殿下拿了奴婢往官家面前就是!奴婢死而无怨的!” 那张平素笑吟吟的脸浮着一层决然的死白,那双眼睛里也满盛着黑云般的气势,太子一瞬间被吓住了,只讷讷了两声后,又坐回了椅子里,那声音也软了下去。 “卿有苦衷,但说便是。” 这事儿成了,梁师成心想,他原以为太子会更警惕些,也更强硬,有决断些,却没想到太子是个好的,或者说太子自以为是个好的。 他有善念,也有抱负,但作为人君,他是缺了一些决定性的东西的,那他就注定会被周围的人影响,最终软弱地落于他们掌中。 但这有什么不好?对于一个权倾朝野的宦官来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皇帝呀! 梁师成跑过来,实在不是因为这事儿对太子来说有什么要紧,而是他自己紧急规避风险罢了——这是一种直觉,也是一种模糊的逻辑推断。太子和郓王一直是斗而不破的,就像高太尉擅长的蹴鞠一般,你今日贬了我一个宇文赞读,明日我也能参你的王黼一本,这有什么了不起呢? 官家春秋正盛,高台观战,决战总在很久以后, 但现在朝真帝姬那个黑云压顶的梦却加速了决赛进程!王黼是要干大事的,可就连王黼也没想明白朝真帝姬的梦从何来!如果是陛下指使呢?如果这不是陛下指使,但陛下认为是某些人指使,要用北方两次燕京之战的失利扎筏子,向陛下发难呢?! 官家现在去了王黼家,是不是准备下场了呢? 最可怕的是官家下场也必不会先对两个亲儿子下手!老赵家的人,总比别人多一条命在身上! 那谁死呢? 王黼是可以死的,可他梁师成凭什么不能死呢? 所以他跑来东宫了,为自己再加一条命在身上。 “朝真帝姬只是个稚童,难道她自己能想出这一套话么?”梁师成谆谆善诱道,“若不是郓王,官家岂会驾幸王黼府上呢?况且无论是谁指使,而今走到这一步,殿下总归要警醒些,拿出应对才是!” 这一番话说得太子晕晕乎乎,下意识就问,“如何应对?” “官家担心的是金人,殿下只要拿出应对金人之策就是!” 太子的眼睛里满是迷茫,称呼也不知不觉变了,“梁先生有策教我?” 怎么没有!就等这句话!梁师成连忙凑上去,“光禄大夫常在宇文府上,多有来往……” 太子的眼神就变了。 卖赵良嗣,梁师成说,什么封不封降宋之臣,什么燕京之战,找一口锅让赵良嗣来背,他原是辽人,这锅他背不冤是其一;他又是河北大族,跟咱们汴梁人不在一个圈子里玩的,他背锅没人打抱不平是其二;他见天儿在朝堂上嚷嚷官家不当受张觉的降,官家早厌了他是其三; 有这三条,不卖他卖谁!殿下到时候迅雷不及掩耳地参赵良嗣一把,黑锅让他一背,官家自然神清气爽!殿下就转危为安了! 不仅转危为安!梁师成又拔高一截,大声道: “什么登云拔剑斩孽龙的仙人!殿下就是那位仙人!郓王的雕虫小技官家岂会勘不破呢?到时候自然知道到底谁才是真仙!” 仙人殿下听了这样的恭维,眉头就渐渐舒展开了: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屏风后的太子妃听了,眉头皱得死紧。 还不知道官家去王黼府上究竟如何,这就三言两语间,先把赵良嗣给卖了! 官家在王黼这府里走,像是走在九华玉阙,星汉天宫,那堂柱上生出的玉芝倒是最不起眼的的东西了。 它确实是被着意打扮过一番,在舒展开的盖上涂抹了些星星点点,像是银粉之类的玩意儿,于是就更像一株祥瑞了。 但比起这座宅邸,它又完全是逊色了,因为这宅邸实在是美轮美奂,璀璨光华,比起皇宫也不逊色。官家穿着麻衣道袍站在这样华美的厅堂里,倒显得有些违和了。 但官家什么也不说,他只是看过玉芝后,赞叹几句,又开了王相公一个小玩笑。 然后他就开始在宅邸里四处走一走,四处看一看,看那数也数不清的一间间屋子,看屋子里走出的姬妾穿着鲜花盛开的丝绸,冰凉柔顺的青丝堆在上面。她们诚惶诚恐地俯倒在地,再扬起比鲜花更加明艳的脸。 官家依旧是笑眯眯地,儒雅地让她们起身,并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 他就这样由王黼陪着,直到在园子里看到了一扇小门,并不经意地问: “门后何处?” 有人比王黼更快地回了:“门后乃梁太尉府上。” 官家突然转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王相公:这位王相公,不声不响与内宦勾结,竟瞒了他这么久! 他是不曾写符,也不曾念咒的。 但有一场结结实实的风暴,自他眼中而起,并即将席卷整个朝堂。 赵鹿鸣啥也不知道,她回了一趟宝箓宫。 她既然被封为护法仙童,那就得准备斋戒沐浴后,再受玉清教主的封,而斋戒沐浴时是不能闲聊的,那自然也就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况且道士们根本不关心朝堂的事啊,他们只关心玉清师兄给不给自己道观批地,再批点儿地,要是不给,那是不是给别人了?真给别人了?那必须打杀了那个小妖精! 于是她就被关禁闭了,好在屋子不黑,沐浴的水也不冷,她偷偷带进来一只黄蜡小鸭子,漂在水面上,还能戳一戳。 爹爹说,等她受过封之后,就准备送她去清修啦。 去哪里清修虽没说,但她自己也能猜出个一二。 首先那些个兵家必争之地是不可能的,她再怎么早慧,到底还是个十二三的小女孩,官家不能拿她当惊【消音——】队长用,送到河北去殴打金人。 送去西北打西夏人也不行!一个道理! 南方倒是很好,江浙一代有许多神霄宫,有钱有势有土地不说,这些神霄派的道士甚至能“凌灭郡邑”,“恃势犯法,无复以州县为意”,可以说非常嚣张,那她要是去了,要钱要人要什么没有呢? 但这就要看爹爹心里怎么看她,她戳了一下小黄鸭。 要是爹爹只当她是个仙果,不提防她,她多半能去南方发展一下;要是爹爹提防她,不送她去南方,她没有钱,也没有狐假虎威的权力,只是一个光秃秃的被看管的小女孩,那真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她伸开自己的手掌看看,想看到些了不得的金手指,或者是玄之又玄的天赐之力。 她只看到了一双稚嫩的手。 黄蜡小黄鸭在温水里,缓缓地低下了头。 赵良嗣低着头,不说也不动,就静静地坐在宇文时中对面。 来宇文府上之前,太子的老师耿南仲已经寻过他,说过许多话了,那些话转述出来,宇文时中也半晌说不出话。 不错,他赵良嗣的官职爵位,全是官家赐的,他岂有一功可亮出来让大家心服口服呢? 偏他在朝堂上跳得高,一句句一声声非说不要收张觉,给金人南下的借口!他岂有什么本事,能立于朝堂上,当这个出头鸟呢! 现在好了!锅来了!背好! 官家赐的,官家再收回去,这很合理呀!况且官家只收他的官,不会收他的家产,他仍不失为富家翁,还有什么不知足! 再说了,等过了这个风口,太子岂有不念他的道理呢?必会寻一个空缺,令他起复,到时他不就被汴京城的士大夫们看重了? 所以说,明天太子参他一本,他一定要沉得住气,闭得上嘴,乖乖躺平背锅! 可这公平吗?凭什么呀?! 他今日被推出来背锅,仍能为富家翁,来日呢? 人人都以他为鱼肉,来日焉知没有抄家灭族的大祸,不明不白落在头上呢! 这个燕赵大汉跪倒在宇文时中面前,虎目含泪,“能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虽死无恨!只是求先生教我,来日如何避祸?” 面前这位清瘦文士沉默了很久。 “你家中可有十四五的幼子?” “我家四郎!我家四郎今岁十五,弓马娴熟,粗通诗书!先生可是想收他为——” 宇文时中深深地望着他。 “你可舍得送他去修道?” 第12章 第12章 百官大起居。 这个词有点别扭,可以用“上朝了!”来进行一个简单的替换。 所有重要的,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按照他们的职位高低排排队,鱼贯而入。 走路的时候是要守规矩,且从容不迫的,绝不能失仪。可这两日发生的事有些蹊跷,让有资格参与进去的官员感到心惊,没资格参与进去的感到兴奋和好奇。 于是满大殿除了飘着馥郁而凛冽的香之外,还飘着各色的眼光,以及数也数不完的心眼儿。 百官大起居时,官家也该好好地穿他的冕服,但众所周知,官家修道,皇帝的衣服就比不过神仙的衣服了,所以他今天也是穿了一件道士款龙袍来见百官的。 神情平静,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开心的意思——前排的官员神情肃正,似乎谁也不曾抬头直视君王,但谁都仔细地将官家的神情记在心里。 今天看着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七拜”之礼后,有天真的官员这样想时,太子突然就上了奏表。 太子说,儿臣要弹劾!弹这个前番引起边患,破坏契丹百年之好,而今不思报国,又一心为金人说项的逆臣! 吃瓜群众们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弹赵良嗣嘛,这人原是辽人,是叛徒,原先吃辽人的饭,现在又张罗与金人联盟,可金人归还燕云那般不情不愿,这是他的错!还有两次燕京之战的失利,也都有他知情不报的过错! 亏官家特意许他姓赵!呸! 弹他断然没错的! 再考虑到宋金联盟时,他几度出使,在官家面前极受器重,赐姓赐官赐爵一个不落,财帛赏赐更是晃瞎了人眼,那大家就看他更不顺眼了! 凭什么他能从官家那捞来许多赏赐啊?弹他!弹他这个阿其那,塞斯黑! 太子一开口,下面的大臣们有噤若寒蝉的,也有立刻应声附和的,破船也有三斤钉,赵良嗣这儿却一颗都没有似的,没一个人替他说话。 于是大臣们又开始互相抛眼色了,赵良嗣抱太子大腿也算努力,这怎么一个朋友都没交下,还被主君给卖了哇? 闹哄哄一阵后,又静了下来。 有人偷偷去看赵良嗣,有人偷偷去看官家。 风暴中心的赵良嗣低着头,一声也没有,像块木头似的。 居高临下的官家面色还是平静极了,一点也不曾为太子的决断展露赞赏之色。 他只是一个个地看过去,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进眼中,最后看向赵良嗣。 “卿有何言?” 刚刚七拜过的赵良嗣就赶紧出列,俯倒在地,又拜上一拜。 “臣有罪。”他闷声说道。 官家那张端正秀雅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嘲弄。 “赵良嗣既受国恩,当思图报,却怀嫉恨之心,行进谗之事,近削其五阶,罢其官职,以儆效尤。” 嗨呀?这么快!不同相公们商量一下?也不多想想? 太子立在下首处,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削去了赵良嗣的官职,明明自己只是弹一下,作个态,这是不是太父慈子孝了? 他很紧张,还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保住了太子之位,但御座上的老父亲像是突然就开大了。 “王黼。” 王黼赶紧出列,太子一见他的表情,心里就是一沉。 王黼看起来真的是很开心,很开心。 他长得漂亮,身材也匀称,官服穿在他身上就格外的精神,待他利落又不失优雅地上前一步,抬起头望向官家时,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他的眼睛没有弯,嘴角也没有翘,那张漂亮的脸和其他相公们没有不同,依旧是肃正而内敛的,可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就是那种藏着掖着不好意思笑出声,但只要一回家立刻就会官服都不脱,满地打滚的劲儿。 “臣在。”他说。 官家见了他那张笑脸,似乎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朕听闻京城市井有童谣,‘三百贯,且通判;五百索,直秘阁’,此何意耶?” 大殿里静得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王黼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这不该!这不该呀! 他捞钱是不错的,可捞钱有什么稀奇?官家身边这些相公、太尉、宦官们,哪个不捞?哪个不是在官家眼皮子下面捞?官家说什么了吗?官家也只管锦衣玉食,超凡脱俗地修他的道而已,从来也没管过他们这群手握权力的高官,为自己提升生活质量所做出的一点努力呀! 王黼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但空气却像是钻不进胸腔,闷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是个极善辩的人,他在一瞬间就想到九种为自己辩白的话术,九种! 但问题是,如果这个童谣只是官家拿出来安在他脑袋上的,最体面的一个罪名呢?他自己不是也想得很清楚吗?官家原本是不在乎他捞钱的呀! 英俊的王相公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上,他昏头涨脑,看不清到底哪一条才是深渊,他放眼望去,想要寻到一个可以救他的人,可所有人都收回了目光。 他只能靠自己了,他也像赵良嗣一样趴在地上。 “童言无忌,”他说,“有许多人如赵良嗣般,阴怀嫉恨之心,编出这些无稽之谈,官家岂可轻信呢?” 他充满希望地,甚至是哀求地看着官家,想要博得他一丝同情与怜悯,官家应该记得,他王黼不仅是他的相公,还是来日会为他斩孽龙的真仙啊!官家!你清醒一点! 官家听了这话,就又笑了。 “若非前番驾幸卿家,朕当真以此为无稽之谈,”他说,“就连后园一小门,朕的王相公也修得那般小心哪。” 王黼的眼前突然就是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二位被罢官的倒霉蛋被人搀出去了,姿态很不得体,但没有人笑。 相公被罢官了!这天大的事震惊了群臣,导致第三位被贬去四川的宇文时中没啥人在意了。 郓王一派自然是脸色惨败,可太子也是面如死灰哇!真不知道爹爹原来要贬王黼!早知道他就不卖赵良嗣了,丢人! 两位亲王都跟落水狗似的,大气儿都不敢喘,群臣就噤若寒蝉,所有人都尽量将自己的脖子往领口内缩缩,就像是农历七月份突然冷得令人无法忍受似的。 不知道官家还想再刀谁。 坏消息,官家还在继续宣旨。 好消息,这次,他不发刀了。 官家宣布,他最爱的女儿,朝真帝姬,正式被封为护法仙童,得到了十万贯钱,一座完整属于她的道观,以及道观周边的千顷土地。 她仍然只有十二三岁,但她的儿童属性只限于皇室亲眷内,虽未及笄,但她的社会属性已不再是儿童,而是兴元府白鹿灵应宫的主人。 称呼她道长可以,或者考虑到道教里有“人心方寸,天心方丈”的说法,称她为方丈也行。 朝真方丈就没绷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念完后很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 钱给得不多,但绝对已经算意外之喜,但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至于为什么地比钱多出那许多,可能是因为徽宗朝和其他时期不太一样,徽宗这时候喜欢玩圈地运动,你说这地是你的,祖上都是你的,你有契纸文书,没啥用。只要李彦手下的“西城所”小黄门在你家土地上撒泡尿,或者是神霄宫的道士在你家田地里走一走,这地就是官家的,或者是道士的了。你说你颇有家赀,头上又有好几位青天,那都没有用。有的时候还是要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没搭上京里的相公,有没有努力买官啊? 总之就是,爹给她的钱,是已经收进爹的小金库再拿出来的;给她的地,倒是不花爹一分钱,直接从“西城所”里划出来的。 至于清修的地点,倒是不算意外。兴元府在陕西汉中,是诸葛丞相战斗过的地方,留下了许多颇有美名的小吃……跑题了,神霄派是正一派天师道演化而成,正一派是符箓派的老大,祖师爷张道陵,在蜀地受太上老君正一盟威之道,从此扎根蜀地,到重重孙子张鲁时发扬光大,称五斗米道。 虽然被曹老板批评为“妖妄之国”,但汉中算得上是道士们的老家,在这儿修道,政治正确。 至于所谓白鹿灵应宫是什么时候修的,那肯定不是修的,大概率是原来就有的道观,翻修一下改了名字,小概率是原来就有的寺庙,翻修一下改了名字。 朝真方丈想到这里,又没绷住,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有人心情很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奴婢看不准,奴婢看帝姬,到底还是个簸钱的年纪,也该是个簸钱的心性,如何就引得朝堂这般动荡了?” “何其愚也,”康王悄悄嘀咕,“她能搅动朝堂,已是不可小觑了,若有那等不得志的奴婢,说不准就要跟着去,图一个富贵呢。” 康王身边的内侍想了一会儿,很是迷茫,“可她已被官家遣出宫……” “那她回不回来呢?” 这问题问住了内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恍然大悟。 第13章 第13章 康王赵构跑到宝箓宫来,自然不是没事闲的。 他过来送贺礼,而且贺礼备得非常齐全,有一些送给白鹿灵应宫宫主的珍贵法器,比如某位仙师写的经,用过的灯,拿过的拂尘,随便一个拉出来都有几百岁的高龄,带去兴元府就很体面。 还有一些是给妹妹的书籍,《内则》、《女诫》之类的东西肯定要有,但也有史书和经籍,足见赵构是很用心的,这样搭配着送,谁也说不出不妥,至于妹妹爱看什么,天高皇帝远的,难道谁还能逼她吗? 还有一些礼物不能算是贺礼,这些是替韦氏带过来的。 有春夏秋冬各个季节,各种材质的衣物,考虑到她一旦离宫,不知道要几年能回来,每个样式都多做了几套尺寸略大些的,备着她长高了用。 这些衣服满满地装了几个箱笼,摆在一起比她都高出几个头去,朝真方丈见了就很不好意思,“小娘娘必是辛苦了的。” “确实辛苦,”九哥含笑走上前一步,“小娘娘这两年眼睛干涩,寻常不动针线,倒生疏了些,为你裁制寒衣赶得急,手上还扎了好几个针眼儿哪。” 她听了这话,眼圈儿就红了,声音也有些沙哑,“九哥千万替我转告小娘娘,一定要保重身体,努力加餐饭,我去了兴元府,不能时时写信回来……” 九哥的眼圈儿也红了,“这样的年纪,爹爹舍得送你去,小娘娘却不舍得,衣衫是小事,你身边务必带上几个得意的人,照顾饮食起居才是。” 有泪水从少女雪白的面颊流下。 她哽咽着行了一礼,“山高路远,她们岂无父母高堂?我为爹爹祈福,自是甘心情愿,她们又何辜呢?” “只有这一件事,呦呦千万不许推脱了去,否则莫说小娘娘,便是九哥也要日夜记挂你!” 九哥说,寻几个不得志的奴婢,与帝姬同去兴元府修道。 不仅内侍不明白,就连韦氏也不明白。 帝姬在她身边生活了几年,即便是个愚鲁顽劣的孩子,也该有些感情,何况这是个极聪慧,极懂事的孩子,因而作为养母,韦氏是很喜欢她的。 但喜欢,不代表能够全心全意付出,宫妃们养育孩子原就不必事必躬亲,何况这还是个养女,而韦氏并非膝下空虚,她是有自己的儿子赵构的。因而无论什么事,朝真帝姬自然要落在九哥身后。 诏书下来时,韦氏完全是惶恐不安的。 宫中有隐隐的流言,意指王黼被罢官完全是帝姬的手笔,这听起来就很可怕! 她那样一个稚童,竟然有那样深的心思!官家将她送去兴元府,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厌憎了她,所以打发她出宫还不解气,竟送到那样天高地远的去处! 韦氏惴惴不安了很久,怕帝姬突然又回宫,又跑来她这里住着,再说两句了不得的话!天啊!千万不要牵连了她的宝贝九哥! 而后听说帝姬在宝箓宫受封,接着就要准备启程的事,她心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可又却觉得怅然,复杂得不知道什么滋味。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给帝姬置办行李,前后为难时,赵构进宫了。 “选几个聪明机灵的宫女,”他说,“路上照顾呦呦。” 韦氏正做针线的手就一下子扎到了,猛地收回去,皱着眉头看宫女过来替她包扎。 那针线活是很精细的,赵构的康王府里总有几件她做的衣服,寻常不穿,节庆时入宫穿在身上,也是母慈子孝的一段佳话,只这一件上滴了血,很有些可惜。 但赵构的注意力不在此,“小娘娘,你可是舍不得?” 韦氏低了头,“她惹了你爹爹。” “她有那样的心机,岂会不知如何进退?” “她还惹了梁太尉,王相公,还有太子和三哥……” 赵构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娘娘,”他说,“你当听儿子一句话。” 宫中那么多帝姬,有官家不重视的,也有官家格外疼爱的,她们其中有一人能搅动朝局,一己之力得罪这么多人吗? 只有朝真帝姬一人做到了,那她就不仅没有得罪任何人,反而成为了所有人都必须谨慎对待的对象——无论她是棋手还是棋子,她身后有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她本身都具有了力量。 一个有力量的妹妹,虽不是同父同母,却的确是被他的生母所扶养的,这不赶紧交好,等什么呢! 朝真帝姬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推脱再三,还是同意带上那几个机灵的,相熟的宫女,并且提出,要给她们丰厚的赏赐,待她们年岁再大些时,还要放她们离开,各自嫁人去。 这样的恩典一口气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天真的,但不仅九哥,还有身后伺候的道童内侍,谁不动容呢? “帝姬这般心善,”有内侍笑道,“启程时,恐怕大内的宫女黄门恨不得都要跟来哪。” 赵构斜眼瞥了他,“怎么,你也要跟了去?” “奴婢不敢,奴婢那倒是有几个愚笨的小子,奴婢怎么教导也作不来精细活,那脑子真真是个木头疙瘩!可倒是有两把力气,帝姬不嫌弃的话,让他们替帝姬赶车挑水,也算他们的福气了!” 朝真帝姬抿抿嘴,似乎很想笑,最后没忍住,还是出了声,“九哥,除却他们,还有没有什么人要给妹子?” “还有。”玉树临风的少年亲王一本正经。 对面的妹妹就是一个大惊失色,“真的还有?!” 九哥就乐了,“同你说笑呢,他倒是想跟来,可惜在家躺着呢。” 曹二十五郎想来道贺,被父亲阻止了,曹二十五郎准备翻墙过来,被父亲发现了。 于是绑起来,抬在院子里,趴凳子上结结实实地打,打了个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好不瘆人! ……听起来是《红楼梦》里贾政打贾宝玉的那种打法。 她很想挠挠头,又不敢,她知道曹父不让他来是出于什么目的——勋贵家族,从来是与皇室亲善联姻,可不乐意圈进这种夺嫡+党争的大戏里,眼见着自己那个族外甥女从乖巧温顺的公主变成了亚马逊女狂战,此时不躲远点,是生怕血溅不到脸上不够刺激吗? 但从这个角度出发,她就不能理解曹二十五郎为啥执著地要来贺她了。 她在那沉思,九哥含笑看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 “曹家哥哥原不必如此的,”她低了头,“九哥若是有机会,替我……替我谢谢他。” 她声音很小,像是很羞怯,又像是很担心,很有些小儿女态,九哥笑眯眯地点头,也没注意到她在悄悄伸出一只脚,用鞋尖在铺了砖的地上细细地抠。 “得你这句话,”他笑道,“他再痛也不痛了。” 她听完悄悄抬头,“除他之外,我不曾再招惹了旁人吧? 赵良嗣坐在客堂里,有些不安地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他下首那两个小家伙。 说是“小家伙”有点勉强,实际就连他儿子,也很难看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因为似乎士大夫家同龄的娃子,那是白皙文雅,清瘦如修竹才受人夸赞的,这也不是汴京城的审美,而是整个大宋此时都这个审美。 要文雅,要整洁,要簪花戴玉,要能在月下的长亭转过身来,作一首词,令青楼最年轻貌美的歌姬也能传唱为佳。 这三个娃子就非常的统一,高且胖,黑且壮,尤其是他家四郎,个头已经能比过汴京城内普通男子了,那看了就会让人产生疑问。 赵良嗣这么上上下下打量他们,几个心理年龄到底也只有十几岁的小男孩就坐不住了,有人低头,有人流汗,有人来来回回扯自己袖子。直到最后一个快要将袖子扯断时,这位刚刚被罢官的光禄大夫才如梦初醒,赶紧小声制止: “丢人!” 丢人就立刻坐好了,立立正正的,想想又偷偷看他一眼,“世伯,我出门前真的洗干净了脸和手……” 赵良嗣刚想张嘴骂这臭小子几句,忽然眼角瞥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嘴边的脏话就赶紧咽了下去。 这是个十二三岁,身着青灰对襟道袍,梳道家髻的女孩子,身量清瘦,皮肤白皙,很符合汴京城的审美。 但她长着一双不符合汴京城审美的眼睛。 她看向他们的眼神里似乎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审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客堂门口,像一尊神像。 像一个比她年长许多的人。 赵良嗣原本并不确定她是不是朝真帝姬,也不确定自己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但看到她的一瞬间,甚至不需要她身后随从开口,他就确认了。 “犬子赵俨,生来无大志,不求功名荣利,一心托于神仙,今愿随帝姬修真,供帝姬驱策!” 他这么一说,三个孩子都一起从椅子里蹦了起来! “还有这个!”赵良嗣指了指另外两个孩子,“都是在下世侄,都愿追随帝姬!” 帝姬惊了。 她刚受封宫主,有了不受规矩束缚,独自出来见外客的权利,那跑出来看看生人是很爽的。 但这几位来客,她刚看一眼,就觉得很可怕。 这一个大汉带着三个小号大汉,大马金刀的坐那,就根本看不出求见的意思!那个气势,根本就是跑宝箓宫来茬架的!她躲起来偷偷观察他们时还在想,金人还没打过来啊!什么人敢跑来找她茬架啊! 就万万没想到,不是茬架是送孩子来上学! 可这仨孩子是不是年纪超了啊?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收同龄人可以,这几个明显超标了吧! 赵良嗣看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她身边那几个女童也在嘀嘀咕咕,都不住在这三个娃子身上打量,就立刻恍然: “帝姬!我儿虚长他们数月,他们三个!都是十四岁!” 帝姬猛地看向他,又看看这三个小号的他,最终伸出了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 “你说他们十四岁?” 第14章 第14章 三个孩子,老大是赵俨,当然他排行第四,所以也可以称之为赵四; 老二王破石,在家排行就比较小了,排老十,所以也可以称之为王十; 老三刘尚,在家排行就更靠后了,排十七,所以也可以称之为刘十七; 老二老三是赵良嗣姻亲家的孩子——所谓姻亲,也都是他这一辈,或者是父母那辈的,都是给耶律家打过工的河北人。只不过那两家没有赵良嗣的功绩,想上朝背锅也不可得,只能一听说赵良嗣准备安排自己儿子去修道,另外两家立刻给儿子洗刷干净,忙忙地送过来。 之所以他们三个同岁但排行差了这么多,主要是因为赵良嗣原姓马,他这姓是投奔大宋之后官家赐的,只赐给了他和他的儿子们,因此只能单独排行。 了解到这里时,赵鹿鸣内心就止不住的吐槽,那要是全族跟着一起改姓,是不是会引发“你也配姓赵”的攻讦? 当然,就算赵良嗣没干那么胆大包天的事,处境也好不到哪去,不然山高路远,夫人在家里嚎啕了一场又一场,他何必狠心给儿子发配兴元府呢? 赵良嗣的态度很诚恳,儿子不是长子,只是一个没太多期望的幼子,送到帝姬这里往高了说算是投资,期待有朝一日帝姬有所作为时能拉这不成器的娃子一把,也沾沾光;往低了说现在宋金关系虽说还凑合,谁知道将来怎么着呢?万一真出了大事,他这当初保媒拉纤的难保不被拉出去成了大家的出气筒,附赠一个夷三族。那现在送一个儿子出去修道,也能保证他家血脉不绝哇! 他的长子已经在汴京城攀了一门好亲,据说是小蔡相公妻舅的闺女,四舍五入也算是攀上了两位蔡相公。虽说当爹的罢了官,但儿子还有个小官挂在身上,一家子忍气吞声也还有点盼头,不可能全家打包都跟着帝姬逃难去,这一点她倒是很明白,也不愿意多问。 但她听完这絮絮叨叨的一堆解释后,很想要问一问的是:“赵公何以畏金如虎?” 这长得很粗犷的大汉就绿着脸不说话,半晌才难看地一笑,“在下原非宋民,今得归汉土,受恩过甚,常心怀戒惧,倒叫帝姬见笑了。” 他确实是怕的,但不说。 有了这个概念后,她就放心多了。 因为赵良嗣在汴京城,实在是个异类。 宋徽宗不是个好皇帝,这放到后世是没什么疑问的,但在此时,宣和五年,就在汴京城里,百姓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不是啊! 如今的大宋,国泰民安,富庶丰饶这些话都不必讲了,关键是旧日里那个可恶的北方邻居被合力打死了!被邻居抢去的地,而今终于又回归自己家了,这岂不是最值得庆贺的事吗! 自五月间燕云回归大宋以来,朝野上下,市井民间,都是一副扬眉吐气之相。 前番二郎神生辰节,汴梁街头各色社火百戏表演全开,大家是非要好好乐一乐的,马上八月十五中秋节又快到了,听外面有消息传来,说金主是快要咽气了的,那更要乐一乐呀! 替自己乐,也替自己没见到燕云收复的祖先们乐,反正这个日子,真的是太有滋有味啦! 赵鹿鸣每次离开宝箓宫,坐在车里,奔着艮岳,或是大内去时,身边虽有护卫,却没有仪仗,也没有开道的规格。 不好的一点是,容易堵车;好的一点是,她能真切地感受到汴京城是什么样的。 哪怕她坐在车里,车帘子都放得严严实实。 首先是外面的气味。 这世上的道家分了许多派,可没有一派是放纵着肚皮,随意大吃大喝的,脂肪自然是要戒了的,可蛋白质也很可恶,难道不能一起戒了吗? 还有碳水,碳水是什么罪恶的东西!那些得道成仙,登云飞升的仙人哪一个不是戒五谷,饮风露?辟谷!辟谷!实在不能辟谷,吃几粒米也就罢了,不能贪食呀! 赵鹿鸣怀疑辟谷的道士们都是睡觉后在被窝里吃东西的,不然这不科学。当然宝箓宫也不敢让她辟谷,只是吃得清淡,再清淡些,那些有滋有味容易上瘾的东西都戒掉罢了。 她闻到的是宝箓宫特有的金石、木器、香料的味儿,年复一年,闻得好像鼻子快要分辨不出别的什么气息,突然之间,这样一个小公主坐在车里,走过两边全是酒楼饭舍,饮食果子,各色杂卖的街。 那刺激就来了。 皇宫的宣德门前是御街,摆了黑红几排杈子,不令商贾在此经营摆摊,但除却御道外,汴梁似乎处处都有各色香气。哪怕你将帘子放下,一眼也不看,一句也不听,那些花红柳绿和莺歌燕舞钻不进你的脑海里,至少还有这些丝丝缕缕的香气钻隙迂回飘进车帘。 像是各色水果被切了剁了,打成泥,拌了奶,加上头一份儿的蜜糖,跟旁边卖点心馒头的,卖炙肉干脯的,还有烤鸡、腌蟹、炙羊肉,闹哄哄,热腾腾,一起飘飘洒洒,凑着这时节的热闹,钻进鼻子里,她就遭老罪了! 那并不是只有富人才吃得起的金贵食物,普通市民也会有懒得做饭,又或者是家中来了位客人,而主妇对自己手艺没信心的时候,她也会从褡裢里翻出几个钱,出门去买两份灌肠狐狸肉,再加一包香糖果子揣起来,带回家给小娃子们甜甜嘴。 三更方尽,五更又开张,四更天里想喝点热汤热水,那也依旧能在街上买得到哇! 光靠闻,她已经隐隐勾勒出这个北宋首都的轮廓。 京城里的百姓过得很好,并不贫苦,更不恐惧,他们的安全感来源于繁忙且富足的生活,来源于日常所见所闻的一切,相公们每日里忙什么呀?忙着写诗、作赋、喝喝酒;官家每日里忙什么呀?画画、修真、钻地道。 既然贵人们都过得优哉游哉的,百姓们又怎么会怕呢? 反过来贵人们在汴京城里走一圈,看看这富贵升平的气象,看看百姓怀里抱着的稚童也能穿上不打补丁的衣服,吃着美味的糖果,他们的统治稳如磐石,又怎么会担心远在千里之外的金人呢? 这就完成了一个诡异的逻辑闭环,其中不合理处甚多,但闭环内的人居然都无所察觉,谁要是想把这个环砸开,里面的人非跳出来抽他个大耳光不可。 赵良嗣因此闭嘴了,但他仍然是难得的对北面比较了解的人,她将这一点悄悄记下。 车轮滚滚,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 帝姬受了封赏,还得去谢恩,之所以拖了两日,是因为她得先谢官家的真身——玉清元始天尊。在一些她这几年的道教学习中勉强能搞懂,以及一些搞也搞不懂的仪式之后,转过天,再去宫中谢恩。 几个孩子跟着她修道的事她也得跟宫中报备一下,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朝中现在经过了一场惊涛骇浪,所有人都有点惊弓之鸟,尤其是太子和郓王,不知道官家还开不开大,怎么开大,那个被发配出京的小公主带上几个孩子一起去流浪,实在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她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坐在车里,依旧是女童陪着,但不同的是,车外除了卫士外,还有那三个小娃子。 他们也要习惯一下跟着公主的节奏生活,并且力所能及做点事。考虑到他们虽然谁也没束发,但个头已经很超标,每个人骑了一匹气派的骡子,也跟在帝姬的车子旁。 “快立秋了!”一个孩子嚷了一句。 她在车内就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女童悄悄掀起一点帘子往外看一看,了然地一笑,“帝姬,满大街卖楸叶呢。” 汴京城似乎时时都在过节。 二郎神的生辰过完就是七夕,七夕过完又有中元节,一个不小心立了秋,街上的妇人和稚童就要买了楸树叶子来,剪裁成各种样式戴在头上,说是很吉祥,能保小儿不生疮。 “楸叶黄了吗?”她想了一会儿,小心地问。 “还不曾,”车外的孩子接了话,“绿油油一片顶在头上,可好看啦!” 他刚说完这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车夫的鞭子在半空中打了个响,马蹄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去问问,”她说,“出了什么事?” 女童靠着车门,问了两句后转过头,“回帝姬,只是个河北蛮子罢了,不知怎的被放进城,正同路边的人聒噪呢。” 河北已经不剩许多人了,但这事儿汴京城里没多少人知道。 这座城池这样繁华富丽,哪怕是一个守城门的小吏也很有荣誉感,不愿意那些饥渴困顿,落魄邋遢的人脏了这城的地,也不愿他们的哭泣与哀鸣落进城中百姓的耳中。 所以李二是如何连蒙带唬,将一家老小送进城的,这算是个奇迹。再考虑到那么多燕云的百姓,十家也未必有一家能活着渡河,来到大宋的皇城之下,这份运气就更加值得庆祝了。 只是进城以后,他的运气似乎暂时用完了。 他的钱财想买下一个小院是不够的,但他不知道,他竟昏头涨脑受了中人的骗,将自己所剩不多的钱帛都送了出去,住了还不到三个月,就被人打了出来!那时他才知道他签的文书是有诈的! 他只是要讨一个公道而已!那个中人明明是住在这一条街上! 有无数拳头落在他身上,砸进肉里,他的记忆就不由自主开始混乱起来,像是想起了不久以前,或是很久以前,他一家还像个人似的生活。 河北的土地那样肥沃,物产那样丰饶,那真是个好地方,他混沌地想,他真是不该逃离故乡的。 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拳头忽而停了,有人在说些什么,说完之后,立刻有几只手将他拉了起来,还有人亲亲热热地在他身上拍拍打打。 他的眼前一阵似一阵地黑,可这个机灵的汉子有种出色的直觉,他觉得,他的好运来了。 果然在他两耳嗡嗡的轰鸣声散去后,他听到一个女童在说: “朝真帝姬说,燕云归附之百姓,亦是大宋百姓,不可欺了他去。” 那一群泼皮诺诺地应了,忽然又有人塞给他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东西。 “这点钱你拿着,”小姑娘又说,“帝姬说了,你若寻不到个出路,便去光禄大夫赵公府上,他家在龙津桥往北,你只要告诉他帝姬救了你,他自然替你寻个活做。” 李二握在手里,气也喘不匀,声也不敢出,只是利落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若有来日,”他说,“小人必结草衔环,报答帝姬的恩德。”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帝姬的车驾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周围的议论纷纷。 他们都在说那位帝姬出生时的异象,早慧的言行,以及被昭告天下的神仙血统。 ——那应该是一位吸风饮露,不染俗尘,仙人一般的帝姬,他们如此确信。 仙人一般的帝姬坐在车里,听着车外三个河北来的小男孩叽叽喳喳。 帝姬替河北人出头!好开心!好解气呀!可惜不能上去打那几个泼皮一顿!等他们长大的! 车里很安静,两个女童坐得端端正正的,中间的帝姬坐得更端正了。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已经心理建设完毕,终于可以向下车给钱的那个女童开口了: “你给了他多少钱,且先记着,”她臊眉耷眼地说,“等我拿到钱了,我必还你。” 第15章 第15章 马车缓缓向前,进了御街,嘈杂声音渐渐就远了。 有赵四的窃窃私语,“这是去皇城的路吗?我记得要进拱辰门的,这怎么转了个弯呢?” “小郎君,帝姬不去大内谢恩,”有护卫替他答疑解惑,“官家今日在延福宫呢。” 小郎君恍然。 过一会儿,小郎君又嘟囔了一句,“这么多宫殿!”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是也,是也!官家是天下最有福的人,所以才有这么多宫殿住!” 北宋汴京城内自有皇宫大内,但官家住着不舒服。 官家觉得皇宫逼仄狭小陈旧黯淡,但大规模翻修一来违背祖制,二来就这么点地方,修能修出个什么来呢? 于是蔡京牵头,找了五个大宦官来,群策群力,争奇斗艳地在拱辰门外清出一块地皮,修了延福宫。这皇城根的地皮是怎么清出来一大片,已经算是个奇迹,但与这五位宦官之后的手笔,又全然不算什么了。 简而言之,五个大宦官,建了五座宫殿群,各有特色,但都称得上不遗余力——既不遗自己的,也不遗民脂民膏的——因为修建延福宫的政绩,他们又被称为“延福五位”,反正说起来就是宫里人人夸,修得真好哇! 至于这宫殿配不配得上大家的夸赞,今日里赵鹿鸣算是见识到了。 这座宫殿似乎是发光的。 这光或许是自天上来,但照在凡尘里,自然也就散了,而照进这座宫殿后,却被它精心地保存起来。那也许是羽翅舒展,鸟翼般舒展的屋檐上,琉璃的光泽,而它延伸下来,铺开整面墙壁,那光也就像水一样铺散下来,泛着流动的光。 琉璃铺墙壁,水精作柱础,珊瑚饰斗拱,玉石为雕栏。 小童们都留在了晨晖门外,只有她跟着内侍一路往里进,这感觉就很有些晕头转向。 那些奇花珍木也就罢了,其中又有许多青铜所制的珍禽异兽,有些是她见过的,有些只在山海经上见过,还有些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蹲在屋顶上,窗子下,柱子旁,一只只,一头头,宝石镶嵌的眼睛烁烁发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感觉很怪,她想,她像是进了仙人的国度,可这国度尚未修建完成,还需后期特效,于是于是住在这里的人就有些不上不下地吊着。这尘世里的富贵都缩进了这宫殿里,反而令宫殿的主人更想要往天上看一看。 否则他何以先修了延福宫,后又修了艮岳呢? 有星斗崎岖,一路轮转进了大殿。 内侍向旁边侧了半个身位,“帝姬,这便是昆玉殿了,官家已等帝姬许久了。” 她将目光抬起,官家提了笔,也正转头看向她。 有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阳光本是很明亮,也很寡淡的,但此刻也汇聚成了绮丽的波光,像是被他揽入怀中,又慷慨地赏赐出去,照得满殿明光。 有龙行于柱,有龙行于檐,也有龙行于他身上的光辉里。 朝真帝姬·微妙仙童·白鹿灵应宫之主赵鹿鸣站在殿前,就觉得脑内的盖革计数器开始咔咔咔咔疯狂作响了。 虽然宋徽宗的尸骨在后世已经彻底找不到了,但大概,他本人是没有放射性的。他能发光,只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一件被太阳一照,就疯狂反光的袍子。 与他平日里穿了修道的麻布袍子差不多,这件袍子里也一样绣了龙,绣龙用的金线比这柔滑得疯狂反光的料子竟然更亮一些!真是不知道闪瞎了多少个绣工的眼,最后织出来这么一件。 当然,不提辐射这件事,这袍子是没被他穿糟蹋的。 大宋此时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是美人,男人一个比一个漂亮,女人也一个比一个秀美,不可靠消息说,就连公公们的提拔标准之一也是身材高大匀称,皮肤白净无疤,五官端正高鼻梁大眼睛。 被这一群美人环绕着依旧能保持优雅而温柔的风度,足见官家对自己仪表也是非常自信的。 他微笑着放下笔。 “儿赵鹿——” 她刚张开嘴,就被官家打断了,“学什么小相公一板一眼,又不要你齐家治国平天下。” 她又把嘴闭上了。 想想在心里加两个字:难说。 今天的官家是爹爹模式,非常亲切,非常随和,让她走过去,看一看他的画。 爹爹画的是鸟,鸟儿色泽艳丽,姿态闲适,正引颈而歌,恰好殿外有鸟儿噪噪切切,藏在枝头上,树叶间,幽静而可爱。 “如何?”爹爹问。 “可爱,想摸。”她说。 爹爹的眼睛弯弯的,“等我画完,让他们裱起来,给你带着。” “谢爹爹。”她说。 “谢个什么,”爹爹又笑,“不过一幅画罢了,呦呦喜欢便好。” 有宫女悄无声息,从屏风后走出,端了水盆,请官家洗洗手。 点心时间,紧跟着就是一队内侍,搬了张小桌子过来,摆了各色的点心,一旁又有茶,又有汤,又有茶和水果、乳酪精心调在一起制成的茶汤。 她看了一眼,感觉很不寻常。 这些点心都是小鸟、小兔、小鱼形状,精致小巧,栩栩如生,主打就是一个儿童乐。 如果不是她这爹爹审美突然降级,那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爹爹,”她拍手道,“真好看,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点心,儿都不舍得吃了!” 爹爹笑眯眯地摸摸胡子,“趁热吃,今日不许再讲那些繁文末节。” 她从善如流,拿起开吃,一边吃,一边琢磨今天的爹爹为什么突然间变成爹爹模式了呢? 爹爹看着她吃,就突然叹了一口气。 “山高路远,以后再想见呦呦,吩咐他们做点心给你吃,就难了。” 她捧着一只被她一口咬掉兔头,露出里面粉红色糖渍山楂馅儿的小兔子,愣愣地看着爹爹。 忽然之间,她有点猜到了爹爹的想法。 他在暗示她低头。 山高路远,旅途艰难,这不是一个十三岁孩子应承受的,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惩罚。她为什么要受罚呢? 因为她不乖顺,不听话,不知道帝姬们出嫁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讨爹爹的欢心。 他原本是可以不理睬她的,将她扔在皇宫哪一个逼仄的小院里,让她自生自灭去,可她偏又有他看重的祥瑞,她的出生与早慧,以及道士们言之凿凿的话语,将她变成了他的“仙果”,这就令信道信得感天动地的爹爹很发愁了。 他信道修道的一面让他必须谨慎处置她,他当皇帝的一面又需要她温顺臣服,再加上他还有“亲爹”这个权柄在手,糅杂一下就造就了此刻这温馨又怪异的场景。 她是他的女儿,也是他证仙道,登仙途的信物,可她仍然必须要低下她的头!恭谦地臣服在她的君王脚下! 所以他在这座富丽精工,美轮美奂的延福宫里见她,又给她这许多精致美味的点心,其实不过要她哭着认一句错罢了。 该说不说,想让孩子认错,还要花这许多心思,也能夸一句父慈子孝了。 “儿愿往仙山,为爹爹祈福,”她放下点心,认认真真地说道,“为大宋祈福。” 爹爹看起来就非常感动,“呦呦秉性纯孝,爹爹看在眼里,岂能不记挂于心中呢?” “儿去后,只挂念爹爹身体安康,”她的眼圈就红了,“爹爹一定要保重身体,努力加餐饭,儿去了兴元府,必会时时写信回来——” 爹爹一点也不知道乖女偷偷进行了一些复制粘贴作业,还在声情并茂,“只是却苦了呦呦,唉,若非朝中有所异议……” “儿不怕苦,”她哽咽道,“儿自幼修仙,岂恋红尘富贵地?” 爹爹的声情并茂就被噎了一下,看她的目光就带上了一种“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真倔还是假倔”的意味。 但考虑到这确实是自己亲闺女,况且之前那些幺蛾子也不一定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终于还是不作掩饰地问了一句真话: “呦呦,你此去兴元府,几载不归,当真不叫苦?” 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儿不曾说错话,做错事,儿也不曾叫过一声苦。” 话被聊死了,至少官家的表情是这么告诉她的。 周围的宫女内侍又像幽灵一样飘回了他们各自的阴影里,殿外的鸟儿也没了声息。 赵鹿鸣乖觉地放下手里的点心,起身行礼。 “你离京前,”他又开口了,声音冷冷的,“还有何心愿?” 她想了一会儿。 “儿想亲眼看看京城。” 她的脚步不大,声音也很轻,本来就只是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儿,一头小鹿罢了。 可她的背影笔直,步伐又快,走起路来就带了一阵风,那又不像一头小鹿,而像一头年轻的,生出了角的鹿。 这个不曾穿过一件华服,戴过一支金簪的帝姬正走在她的道上,身后一室的富丽繁华,她连个余光也不分一丝一毫。 官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着那精雕细琢出的鸟儿发了一会儿呆。 “太子怎么说?” 梁师成悄悄走出来,小心翼翼,“太子是极长情的人,这几日为宇文时中的事,憔悴了许多呢。” “既如此,该给他留些颜面,”官家说,“给宇文时中一个左中大夫。”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梁师成的小心翼翼也绷不住了,宇文时中当赞读时也只是个六品官啊!中大夫却是个五品!这说是贬官,还越贬越大了! 当然左中大夫只是个前菜,官家想想又加了一句: “令其为利州路安抚使,知兴元府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说明: 宋徽宗给宇文时中的官职,简而言之就是送到鹿鸣的地盘上去当官了 第16章 第16章 她走出昆玉殿,下了台阶,不会自己往外走,而是要被内侍引着出晨晖门。 来时是个不起眼的年轻内侍,脚步轻快,去时却很让她奇怪地多看了一眼:是个老内侍。 身上那件内侍的灰袍子已经洗得发皱发白,束发的幞头也开了线,整个人看着可怜极了。 但他的脸比他穿的还要可怜!司马懿要是有这么一张脸,他都不用装病就能诈了曹爽! 所以这就很不人道了。 通常这种活是由年轻内侍来做的,一来他们年轻,腿脚轻快,不会耽误事,二来也算是给老人的体面。 老内侍被派来干这个就有点奇怪了,尤其这个人腿脚不太好,尤其他穿得也不体面。 她走一步,他得走两步。 她再走一步,他不仅走两步,还晃晃悠悠,那个干瘦的身子像是随时要栽在地上似的。 帝姬有了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比如说爹爹赐了她钱帛,可还没发到她手里!要是这老爷子“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接下来医药费怎么办! 她的钱!她的钱!她心里好像有个小人一蹦三尺高地大吵大叫!冒青烟! 老内侍看了她一眼,“老奴朽迈不堪,令帝姬不快,老奴这就去请高班换一位年轻黄门,送帝姬出宫。” 她再看看他,还是感觉很诧异,不明白到底什么人把这么垂垂老矣的往皇帝身边送,这是故意给官家添堵呢? “没事,没事,”她放慢了脚步,“正好我也是头一次来延福宫,走慢些正可以看看风景,不打紧的。” 老内侍就露出没牙的嘴,冲她很谦卑地笑笑。 园子里依旧是一派富贵冲天的气焰,远近亭台楼阁都像是画出来的,她走一走,时不时就被什么东西闪一下,再仔细看一眼,哦,是宝石,是珍珠,是琉璃,是金银,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啊,都当了装饰材料往宫殿上镶嵌。 她很不赞同地撇撇嘴,转头再看一眼老内侍,老内侍还是弓着身,低着头,慢慢地挪动脚步。 这么大年纪不让人家退休养老在家抱孙子——别说太监没孙子!太监的孙子才多呢!就像她刚干下去的那位王相公!人家就认梁师成是他爹!真真儿的亲爹!那王相公儿孙就是梁师成的儿孙,这绝对是中肯的,正确的,客观的,一点也不刻薄的! 她看了一会儿万恶的封建王朝罪证与劳动人民的汗水结晶,又在心里讲了一会儿单口相声,眼瞅着晨晖门就要到了。 白日里,宫门是开着的,内外都有侍卫站岗,还有内侍在外面站着,不知道等个谁。 “晨晖门到啦,”她说,“老人家不必送了,太阳晒,回去歇着吧。” 老内侍摆摆手,“帝姬体恤老奴,是帝姬仁德,老奴却不能因帝姬的恩典而倚老卖老。” 说着这两句话,老内侍居然还卖力地多走了两步,这就到宫门口了。 在外面晒太阳的小内侍看到她,一路小跑过来迎,“帝姬,官家有旨。” 她懵了,“啊?” 小内侍笑眯眯地指着她身后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太监:“官家差内侍曹福随侍帝姬左右,同去兴元府。” 她更懵了,转过再看看这个老头儿,还是一口气不多,随时准备碰瓷的模样,颤颤巍巍地准备跪下给她行个大礼。 这要是一跪可能就起不来了啊!她吓得赶紧给他扶起来了! “这样的老人家,山高路远怎么受得住!”她说,“爹爹不能换一个吗?” “不能换,”小内侍笑道,“阿翁年岁大了,由孙儿来替你给帝姬行个大礼吧!” 年轻就是好!小内侍手脚利落,扑通一下就五体投地了! ……不对!她就知道,太监也是有孙子的! 她的车虽然不及御车气派,却也颇宽大,但曹爷爷态度坚定,只跟车夫排排坐,坚决不与帝姬同车。 两个女童的神情就有点恍惚。 她偷偷去钩帘子往外看,发现三个骑在骡子上的小朋友也都是一脸恍惚。 毕竟来了一个她们全体年龄叠罗汉也不一定能胜得过的斗宗强者,那大家肯定都感到恐怖如斯。 这么大的岁数,被流放去蜀中,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但是女童的嘴巴都闭得很严,谁也不出声,更没有安慰他一句。 她此时也是如此。 皇宫不是个好相与的地方,宝箓宫也是如此,大家小小年纪都养成了谨言慎行的性情,什么话能说出口,什么话不能说出口,心里总要有数。况且看那个小内侍对曹福那样恭敬,想来他也不是什么随便的小角色。 那一个并不随便的角色,穿了一身寒酸的衣饰出来碰瓷,这就很不寻常了。 所以别乱说话!实在憋得受不了,去和小黄鸭说吧! 只有三个在家不说娇生惯养,至少在父母羽翼下成长的小男孩有点碎嘴: “老丈……” 这是阿二王破石开的口,立刻被阿大赵俨给打断了。 “你这称呼当真失礼!” 阿二就有些讷讷,“大哥,你说怎么来?” 这么快就排辈分了! 大哥就开口了,“老中贵人!” 三个坐在车里的小姑娘就开始疯狂抖动肩膀。 中贵人,内官之幸贵者,简而言之就是得到皇帝恩宠的宦官。宫外的人见了宦官,恭维地称一句“中贵人”,就像见到做生意的就喊老板,见到医生就“老师”“教授”,对不对无所谓,要的是让对方心里熨帖。 但是老中贵人,这个听起来就很奇幻了! 小姑娘捂嘴笑了一会儿,听着老中贵人和三个傻小子开始聊天。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老中贵人的信息他们一个也没套出来,倒是他们仨姓甚名谁郡望何处父祖有何官职都被抖了个干净,就这老中贵人还在夸他们仨“机警”、“早慧”、“小郎君气格英伟,来日必成大器呀!” 她没忍住,又挑开帘子看看,傻小子三哥一脸惊喜地转过头,像是向她报喜似的,“老中贵人真是个好人!” 她赶紧又给帘子放下。 车子走得很慢,周围的烟火气渐渐上来了。 老中贵人在前面忽然就发声了,“帝姬可要下车走走?” 下车走走! 她有些紧张,看看两侧的女童,又挑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她的车停在桥头!违规停车!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车,但是也没有按喇叭催她!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桥上有好多人!有人直接在桥上摆摊,有人蹲在摊前比比划划,有人一走一过,指指点点,还有人手里拿着,嘴里塞着,趴在桥上往下看,桥下有船经过,船上也有人! 桥上桥下,好多头顶绿油油的人! “这个桥……”她有点激动,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的车子能过去吗?” “龙津桥上摆摊的虽多,”曹爷爷说,“但也是能走得通的,只是要慢些。” “来时没走这条路。”她说。 “帝姬想看看汴京城,”曹爷爷说,“来这里很恰当。” 看点什么呢?她下了车,立刻有许多目光看了过来,那些头顶绿油油的妇孺好奇地看她这个穿着道袍的小姑娘,竟然从这样气派的车子上下来,竟然还有十几个骑士护卫。 可有什么值得护卫的呢?汴京城里四处乱跑的小道童可太多啦!男女都不稀罕!有推着小推车的小贩见她站在那,眼睛滴溜溜乱转,立刻递上了三片裁剪成小兔子形状的楸叶:仙童!仙童!小人的楸叶最新鲜!裁剪最精当!一个只要三文钱,三片更便宜!只要十文钱! 仙童就不受控制地转头去看向自己身边的女童,“季兰……不对!” 她愤怒地又转回头,“你这账怎么算的!” 曹爷爷慢吞吞地走过来,掏出布袋,“虽有些小算盘,可裁剪得倒精巧,也值这个价。” 他掏钱的动作被帝姬阻挡了一下。 “帝姬勿忧,”老内侍拿着钱袋朝她晃晃,里面有些叮叮当当,比铜钱更优美悦耳的声音就钻出来,“这是帝姬的钱。” 就在那一瞬间,幸福突然充盈了她的胸膛。 “那再来点吧?”她说,“大家都分点,对了,我不要这个小兔子的,有小鹿的吗?还有那个!那个是玉兰花的形状吗?也来两片吧?季兰佩兰你们俩各来一片,是是是好好好,还有你们三位小朋友……不是,我是说你们三位小郎君,还有几位班直……” 小贩激动极了,“仙童!小人给仙童最低价!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她头上顶着绿油油的叶子,走过龙津桥。夜色还没有降临,可是已经有许多摊位摆了出来。 这一路什么都有,尤其是现在,夏天的摊位还没完全撤下,那些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都还买得到,可是天冷时才有现烤现卖的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猪脏之类也都被摆了出来。 她吃了十几年的清淡食品,不敢暴饮暴食,买了点梅子姜,用纸包着,抱在怀里,心里感觉很熨帖。有侍卫被迫跟着她溜达,也买些小吃给家里人带回去,不过比她更会买。他们说,帝姬可不要被那些外观漂亮的摊子骗了,他们知道谁家最好吃!比如说这两日的枣子很好,可以买些,但吃正餐,要去潘家酒楼,要吃油饼,朱家桥有一家是极出名的,还有那些门前挂了彩楼,五彩缤纷的都是高级酒楼哇!除了吃喝外,还有许多来卖唱的,你尽可以边吃边听—— 说得嗨了,有人“啪!”地打了他一下,侍卫赶紧住嘴了。 两人一起去看帝姬。 帝姬似乎恍然无所察觉。 她站在她不知道的街上,看着她不认识的人,热热闹闹地走过,他们都很忙碌,心里无论是忧愁还是快乐,总是被塞得满满的。他们的忧愁来自现下,但明日未必不会有所转机,而那快乐也只在当下,但来日总是更值得期待的。 且饮且歌,且停下脚步,看一日满城楸叶纷繁。 只有她一个,站在来日断壁残垣的汴梁城中,望着昨日富丽繁华的残影。 “她要走了,所以才那样不舍吗?” 有小男孩在窃窃私语。 “她总会回来的。” 女童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报菜名选自《东京梦华录》,其实本文对汴梁的描写大多来源于此 第17章 第17章 名堂除日,晴转多云。一阵阵的北风,突兀地刮,倒正好将新裁制出的白鹿灵应宫旗铺开,再将宫主的罩袍也扯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司天监的官员算过,虽不算黄道吉日,但喜神在西,又宜出行,所以正该今日。 她要带走的东西其实不少,这支队伍里有宫女有内侍,有侍卫有道人,还有数量最多的民夫,他们每个人都不可能是空着两只爪子上路,因此哪怕不算她和她那十万钱,也不算她的行李卷,以及带去蜀中的各种道家典籍、法器、礼器,光是维持这支庞大队伍日常吃用就需要数量相当可观的物资,这些物资不可能全靠路上各郡县的补给,所以必须从汴京开始带着走。 物资虽然可观,但她看不到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 汴京是个水运极其发达的城市,从这里往蜀中走,主要不是靠两条腿——自己的和骡马的,都不靠,而是靠大小船舶。 她身后不远处的码头,正有一艘极气派的大船等着她。 自汴水一路向北,进黄河,再往西过潼关,出黄河,进渭水,一路就奔着兴元府去了。 听起来还是有点辛苦,但考虑到坐船和坐车的舒适度已不能同日而语,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顺天门外的这处码头,离金明池是极近的,水军往来运送物资,便多走这里,因而平日也很热闹——虽说除却三月一日之外,寻常时节百姓不许进金明池游览,但这里是禁军操练水战的地方,有禁军,那自然就有了购买力,有了购买力,怎么会没有人呢? 有人摆摊卖吃喝,有人设局邀赌徒来下注,还有歌姬舞姬在高楼上挥一挥广袖,招揽那些年轻又大方的禁军士兵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现在无论官兵,都是肃然列队,沉默而笔直地矗立于风中,他们手上的斧钺槊戟也是一样寒光凛冽,杀气腾腾。任凭谁看了都会觉得安心——这样一座伟大的城池,就该有这样训练有素,悍勇无畏的军队来保护。 她也遥遥地向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如她的袖袍一般,他们的铠甲在多云的风中,也被微微吹动起来。 布为里,黄表之,用一层层彩线在布料上绣出甲片形状,胸前绣狰狞人面,背后锦绣腾蛇,远远看去,像真铠甲一样,好不威武,谓之“五色甲胄”。 奉命出城来送她一程的九哥上前一步: “呦呦,”他说,“山高路长,旅途艰难,你从此后切不可顽皮,更不能自专而行。” 她忽然从那五色甲胄的美丽花纹中短暂回过神。 “九哥,我知道的。” “若是水土不服,思乡情切,写信回来,切莫藏着掖着,这匣玩物,你留着路上解闷便是。”太子妃送了个匣子,沉甸甸的全是金子打的手镯钗环,堪称女孩最喜欢的玩具。 “官家是何等慈爱的圣君,必不会坐视不理。”郓王妃立刻接了一句话,她也送了个匣子,比太子妃的稍小,但里面是温润滚圆的珍珠,一看那个质地,比上一匣半点不差。 两位王妃并肩站在一起,这夺目的美貌光辉就加了个倍,而且还是十分肖似的美貌光辉——虽说因为官家偏爱的缘故,太子和郓王关系比较微妙,但他们俩的王妃却是亲姐妹,市井间就有促狭人说促狭话,认为将来不管是太子继位还是郓王继位,朱家都赢麻了。 她左右看看,就很有点忍不住想笑。 “嫂嫂的好意,我记在心里。”她说,“能去灵应宫修道,为爹爹祈福,他乡既是故乡,又岂惧水土不服?” 一片轻微的赞叹声响起,其中也夹杂了一两句模糊的挪揄。 看看帝姬,分明很会说场面话嘛,早学些乖,哪能被逐出京城呢?好在官家宽仁,既能恩准几位亲眷来送,足见还是认这个闺女的。 再看看两位王妃送她的临行礼物,这是不是暗示了什么啊? 那有些原不该出现的人,也就出现了。 难得被带出来,跟在太子妃身边的宁福就一脸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尴尬。 “我现在虽有钱,”赵鹿鸣笑道,“但取不出来,还不能分你。” 宁福小脸一红,“谁要钱了!” “那你为何这样盯着我?” “你能出了京城,去看外面天大地大,”她说,“多好呀!” 她忽然就不笑了。 “若来日有机缘,说不准妹妹也能出京看一看这天地。” “真的?”宁福又惊又喜,“他们说阿姊言出法随,那我真信啦!” 她伸出手去,捉了小萝莉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不仅能离了京,而且到那时,你想去就去,想留就留,”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除却爹爹,谁也不能阻了你。” 太子妃和妹妹互相对视一眼,不明白朝真帝姬为何态度突然大变,用庄重而严肃地语气说出这句话,就像在说一句必定应验的谶语。 但赵构似乎不想纠结这句话,他忽然插了句话: “今日相送,呦呦可还有什么挂念之人?” 赵鹿鸣有点迷惑地皱起眉。 挂念?那按礼仪说她要挂念的人可多了!除了爹爹之外,太子哥哥要挂念,郓王哥哥也要挂念,乔娘娘要挂念,韦娘娘也要挂念。爹爹勤勤恳恳,一扫仁宗朝时皇室人丁不旺的颓象,给她制造了五六十个兄弟姊妹。兄弟娶亲,姊妹嫁人,她又有许多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就算她勤学苦练,这菜名也是一时半刻难以报全的,现在冷不丁问她一句,她哪知道该挂念谁? 九哥挑挑眉,往一侧让了让,跟大变活人似的,就让出了一个曹二十五郎。 两个嫂子就抿嘴笑而不语,外加内圈伺候的女童和宫女和内侍,外圈伺候的道士和禁军,还有那三个十四岁的高坚果,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中贵人,一起注视着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幕。 赵鹿鸣头皮炸了。 曹二十五郎被曹父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这是断然没有错的,现在伤还没好就跑出城来送她,那整个人就很憔悴。 他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透着象牙一样苍白的光泽;他的嘴唇也是苍白而干枯的,像是枯萎在雪中的花朵;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乌黑,睫毛还是那样长,里面流转着内敛又含蓄,深情又痛苦的光华。 光是以上这些,他已经完全足够死死戳中宋朝女性的审美点了,而他今日出门,竟然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玉色的锦袍,红梅图样的腰带,身量还没长开,但这股子忧郁的气质更加让人心动呀!这不是清贵美少年什么是清贵美少年!又柔弱,又坚强,又优雅,又深情! 嘿!那边那三个高坚果!看看汴京顶配,未来的“人样子”是什么样的!再看看你们!蒹葭玉树,说的就是你们!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乱飘乱飞,而且是非常愉悦,非常满意地乱飞。这本来是个细想很冷酷,因而很令人同情的场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因为说错话被父亲逐出京城——可只要加了这一段,它立刻就让人津津乐道起来。 它甚至还终结了这漫长的,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可能干脆墨迹送到天黑的送行仪式! 因为朝真帝姬见到她这俊秀深情的表兄后,再也装不出少年老成的镇定模样了。 这个披着雪色斗篷,纤细柔弱,令人心生怜惜的少女噙着眼泪,忧伤脉脉地望着他,说: “表兄,此去便是千里之外,再会无期,你把我忘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向这一群面露怜惜的,以袖拭泪的,抽抽噎噎就要出声的兄嫂弟妹们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就上船了! 上船了! 船了! 了! 汴河上有风卷起浪,拍打着那艘以彩锦装饰,华美非常的大船,波浪撞上新涂了漆的木料,顷刻间便碎作雪白的细碎泡沫,像曹二十五郎的心一样。 康王就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头。 “已是官家恩典,”他说,“不可悲伤无节啊。” 曹二十五郎转过头,哽咽着行了一礼。 “此恩天高地厚,小子死也不敢忘的!” 郓王妃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小声道,“消息还不曾出大内?” “这都要看官家考量。”太子妃目不斜视。 就在赵鹿鸣离京这日,有骑士自北而来,飞马进了汴京,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完颜阿骨打,死啦! 虽说在这事儿上大宋没出过半点力,可这仍然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骑士不能一路跑一路扯嗓门大喊,小脸儿都憋红了! 消息传进艮岳时,官家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这岂不是呦呦梦里那头北方的妖龙?! 天啊!天啊! 呦呦那梦可不是无的放矢,故意咬王黼一口!那梦竟真的应验了! 完颜阿骨打死了!那他的弟弟,他的儿子,必定要打成一团,大宋的江山从此就算是稳如磐石了!他再也不用担心金人看穿了大宋军队孱弱不堪,突然在某一天南下了! 这都是仙尊保佑!都是他潜心修道,感天动地的结果! 当然!连仙童也是他潜心修道,感天动地的结果! 宋徽宗被自己感动坏了。 王黼结联内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处置他,官家还没想好,可他自己的乖女被他逐出京城,他却满心都是小小的内疚,虽为了面子不能喊她回来,但他可以赏她呀! 也好平息一下朝野京城的非议,给她撑撑腰! 赏她个大的! 第18章 第18章 旅途第一天,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 船是新船,有淡淡的木料香,但闻不出来,因为凡是她有可能活动的区域,都被熏香仔仔细细地熏过。 熏过还不算,大家觉得外面用的香料不够尊贵,香味不够沉静高雅,可帝姬又觉得在船上四处点香炉既呛人又不安全,于是几个小宫女想出了更别出心裁的办法:将甜瓜切成小块,装进一个个精巧的容器里,不吃,专门用水果的清甜香气熏船。 毫无疑问,被帝姬训了一顿,但几个小姑娘捂着嘴笑,很不以为然。 “帝姬何必自苦太过呢?”她们说,“宫中有的是东西。” “宫中有东西,路上也有么?” “自然有的呀!”她们笑盈盈地答,“帝姬想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路上郡县若是不能及时送到,咱们自然有办法的。” 她皱皱眉,有些怀疑,“什么办法?” 宋朝文官群体对皇室的态度是较为冷淡的,尤其是公主们,某种意义上算是受气包那一档,有行差踏错,言行不慎之时,保不准就要被御史参一本,那官家也是很头疼的。 而地方官做错了事,怠慢了她,很难说御史会为她出头。 难道她要为这点事向爹爹告状? 但是小宫女们还没说出个头头道道来,待女童之中年纪最长,威信也最足的季兰过来,这个话题就被暂时打断了。 “帝姬言不离道,动不违仁,才令官家看重,诸位贵人怜惜呢,偏你们说这些没道理的话。” 小宫女们就一个接一个乖巧地退下了,临行没忘记按照帝姬吩咐,撤了那些甜瓜。 “话还没说完,”她说,“她们到底有什么办法?” 季兰低了头,“她们年岁小,说些不知深浅的话,帝姬纵问,奴婢也不当说。” 她皱眉,知道是不能问出什么了。 虽然是一件小事,但船上能有什么大事呢? 换个人问问。 黄河上跑着,本来就不是什么大船,走不到十米就是老中贵人曹福的舱室了,方寸之间,除了一张榻,一张矮案外,连椅子也没有,案前摆了个藤箱充作小马扎。再仔细一看,老中贵人坐在榻上,小内侍坐在藤箱上,正替他剪什么东西,一见她走进来,一老一小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礼。 “这是剪的什么东西?”她有些好奇。 “回帝姬,这是曹家的膏药,”小内侍口齿伶俐,“剪了贴在太阳穴上,头疼失眠,晕船呕吐,什么都治。” 她有点好奇,凑过去仔细看一看,黑乎乎的,“怪不得屋子里一股刺鼻的药味儿。” “可是熏到了帝姬?”小内侍有些惶恐,“奴婢这就关了门去。” “无事,无事,”她摆摆手,“之前宫女给我两贴,气味很清淡,要我给你们拿点儿吗?” 小内侍看看老中贵人,老中贵人就笑了,“宫中用的,怕贵人嫌弃,因此气味儿都淡,却没曹家的膏药好用。” 见她有点吃惊,老中贵人又解释了一句,“小货行处的曹家药店,也是宫中金紫医官的方子,错不了的。” 见了帝姬进来问东问西,问完还不走,小内侍就很有眼力地收了膏药,老内侍又取了自己的头巾仔仔细细铺在藤箱上,最后才请帝姬坐下。 她也不废话,开口就问了: “我想着别说帝姬,亲王们也不该惊扰郡县,否则岂无御史弹劾?因而不解,她们说这话又是什么道理?” 曹福听了,低了一会儿头,小内侍就干脆溜出舱室了,留下老太监慢慢地用一个问题回答她的另一个问题: “帝姬在宝箓宫中,见到的都是什么人?” 她仔细想想,“都是些清修的仙长。” “当真清修?”曹福问。 赵鹿鸣就愣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摸出了一点头绪。 她在宝箓宫中修习,因为年纪小,没有品阶,所以理论上是最低级的小道童,无论是道观还是佛寺,这种身份都是应该当牛做马,给师傅当苦力使唤的,跳水劈柴生火做饭,什么活都要干,师傅一时心气不顺了,打得也骂得,哪怕打死都是有的。 毕竟想想看,这么小的年纪被送进道观里,有几个是进来享福的?大部分是附近百姓家的穷苦孩子,养不活送进去混一口饭吃。就这么起早贪黑地干活到成年,都未必能获得一张道士职业证明!那玩意也是很贵的!看门路的!没有门路,胡子都长出来也是个道童,且受着吧! 但这些苦日子怎么会落到她身上? 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是宫中的帝姬,送来宝箓宫清修是宝箓宫天大的荣耀,那务必要给她照顾得妥妥当当,离了韦氏,宝箓宫这里也能给她准备一个离宫退休的女官,专为帝姬高薪聘请过来当了女道!下了大本钱的! 她仔细回想一下,宝箓宫中的那些位仙长,有慈眉善目的,有仙风道骨的,有少言寡语的,有风趣幽默的,这几年的修行下来,她遇到的竟各个都是高洁出尘,不与世俗同列的好人。 但那怎么可能呢? 此时神霄派盛极天下,官家又下令给他们特权,即使见官也是同级叙礼,那地方官怕不怕他们呢?还需要“弹”谁吗?人家道士难道不能自己抡拳头上? 曹福见她想通了,就笑一笑。 “况且帝姬不知,”他说,“帝姬离京修道的事,是李彦操持的。” 李彦是谁,赵鹿鸣并不陌生,跟童贯、梁师成并驾齐驱,算是大宋最招人恨的,权势滔天的大宦官,这人的一个小战绩:官家想要钱,他能在汴京周围搜刮到三万多顷的“无主良田”,手段之蛮横,气焰之嚣张,连后世看到这段史书的人都为之惊讶。 他能搜刮到这么多土地,地方官要不是同流合污,就是已经被他压服了,否则但凡有点气节,非一头撞死永熙陵前,也让高粱河车神知道知道,自己的儿孙里出了何等样的败家子。 所以,别说帝姬糟蹋俩甜瓜,她就是沿途下馆子,谁又敢找她要钱呢?毕竟这旅行团是李彦的徒子徒孙们开的啊! “中官……”她声音有点颤抖,“也与李彦有旧吗?” 老太监很不在意这个事儿,“他初进宫时,我带过他几年。” 头顶着双重buff的赵鹿鸣就惊呆了。 刚出城第一天,她就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比起一个拯救世界的女英雄,她似乎更像是一个奢靡骄横的女反派。 像是个佐证,行得很稳的船忽然颠簸了一下,小内侍就探了个毕恭毕敬的头进来。 “帝姬,船靠岸了。” 船跑了大半天,从汴河跑进黄河,没出京畿,就停了。 停自然是有码头停的,岸上也有驿站可以歇息,她下了船,有宫女太监侍卫一层接一层地围着她,伺候她登车。 她回过头去,夕阳下黄河滔滔,有许多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河的中心,像礁石,一排排长在那里。 “那是什么?”她问。 曹福转过头去,眯着眼看了看,“帝姬,那是船。” “怎么既不驶来,也不驶去?” “他们自河东路运送木头来,到这里是要卸货的,有天家的船在,他们须在河上避一避,到得明日咱们行船,他们就驶过来了。” 车轮滚滚,没几步路,就到驿站门口了。 这回驿站是没有什么廉价熏香味儿了,甜瓜的气味特别足。 窗纱是新换的,但外面也拉上了帷帘;床榻自然都是崭新的,但墙壁也得拿绸缎贴一层壁衣。 还有桌椅板凳,洗手的盆,漱口的盂,以及宫女们用极精巧的食盒端进来的热汤热饭,每一样都整治得妥帖无比。 宫灯映照下,她好像出了宫,又好像没出宫。 而每个人的眼睛都告诉她,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啊! 她们的态度甚至得到了佐证! 第二天的傍晚,有一艘京里的船追了上来! “官家有赏!”船上的内侍手脚利落,搭了个板子就跳上来了,“帝姬请往后船一观!” “爹爹有赏,”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何而赏?” “君父赏赐子女,哪需要什么理由?”年轻内侍说完又是诡秘一笑,低声道,“完颜阿骨打病死!官家大悦!” 她静了一会儿,行吧,官家觉得开心就行。 那赏了什么呢? “送德音族姬与帝姬同往修行!” 她就是一个大惊失色!怎么着,赏别的也就罢了,这是谁家的小贵女也赏来啦?! 说就是赵鹿鸣这个后世来的人太年轻,太年轻了,送一个宗室小姑娘来陪她,算什么“赏个大的”? 况且一位族姬,干嘛拿乔自己不过来,还非要帝姬去后船见她? 赵鹿鸣就踩着踏板,小心翼翼地去了后船,一进船舱,她整个人就懵了。 “你管这叫德音族姬?”她问。 “不是奴婢叫的,这是官家赐的爵!”内侍开开心心地指着快要戳破船舱的一大块花石,“帝姬千万莫小觑了她!这可是槃固侯之妹啊!” 第19章 第19章 德音族姬。 赵鹿鸣摸摸下巴,看看自己这不会说不会动的小堂妹,感觉这事儿既荒诞离奇,又很是她那位爹爹能干出来的。而且再仔细看看,不得不说,那么多太湖石里,独它们兄妹俩能受封爵位,这是有点本事的。 这位族姬高逾一丈三尺,重……这个就不提了。比起她那位豪横高大的兄长,德音帝姬身形娇小纤细,袅娜轻盈。尤其别的太湖石都被湖水或是酸性土壤侵蚀穿了,一个个好似被陨石击穿的月球表面,她是看不出许多美感的——独它的蚀洞开得恰到好处,如双环髻一般。而自发髻向下,又有一抹淡淡的红痕流淌在石头表面上,延展开好似罗裙般美丽。 所以她这爹爹虽说持之以恒地不做人,但这块太湖石的确很美。 她看着这块荒诞又美丽,运至京城的路上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并准备在接下来的旅程里,继续造成大量人力物力浪费的石头,忽而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注视“她”,就像是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帝姬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三个高坚果在船舱里悄悄嘀咕。 他们虽然也是去白鹿灵应宫修道的小道童,但并不与帝姬同乘一艘船,否则是连嘀咕也不能嘀咕的——这都是临行前家中父祖很严厉地嘱咐过的! 虽说他们在辽国时也是大族,可他们是汉人,位置总在契丹人之下,哪怕努力读书卷到位高权重,照旧要被契丹人戒备疏离。 所以父亲才下定决心叛辽归宋,果然就受了许多的赏赐,要官有官要钱有钱!住上了前所未见的漂亮宅邸,还有许多的美味珍馐,爆炸一般出现在高坚果们的面前。 但他们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们虽然是小孩子,但也会出门,也会与汴京城里其他勋贵大臣的孩子见面,他们也要读书交际。一见面时,他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勋贵家的孩子瞧不起他们出身新皈依的叛臣之家,文臣家的孩子瞧不起他们是粗鄙的武将之家,就连路边卖小吃的,听到他们迥异于汴京人的口音后也会轻蔑地一笑。 “又是北边来的破落户,”他们用控制得还不错的音量打趣,“倒是想装出个人样子。” “瞧瞧那小黑脸儿。” “吃得那般痴肥。” “也不要这般刻薄,”有皮肤白皙,腰间挂了一串杂佩的小男孩笑道,“托了他们的福,我倒觉得这半年汴京赏心悦目了许多。” “当真?” “你们岂不知,就连城中阴沟都干净了?” 高坚果们听得懵懵懂懂,回家还要问一问父母,为什么河北人来了,汴京城的阴沟都干净了? 后来他们再听到那些话,挥拳头就打,再后来他们打也是不敢打了,就只能窝在家里,想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被人瞧得起的那个梦。 家中父祖说,跟了帝姬,说不定就能实现这个梦呢! 现在他们跟着帝姬了,船上那些服侍他们的仆役,还有保护他们的侍卫就都变了个态度,每个人都对他们很客气,虽然他们三兄弟里,最年长的赵俨说,那只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他们只是怕怠慢了三位小郎君,被帝姬得知后责罚他们。但毕竟这些人不会再公开用那张嘲讽的脸对着他们了呀! 帝姬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像月亮一样皎洁,像画上女仙一样美丽,她虽说鲜少离开自己的船,但无论她和谁说话都很和气,轻声细语的,她还给他们买了楸叶!虽说是已经枯萎了,但他们都珍之重之地收藏起来了,谁也不敢将它丢掉。 那可是官家的女儿,是高不可攀的明月——他们那满满都是稚气的心里,自然认定她就是最好的,她也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船还在跑着,但南郑城是已经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了。 首先是白鹿灵应宫,就像赵鹿鸣猜测的那样,怎么可能短短的一个多月内就给她盖好一座大道观呢?必然得“征用”一下别人的建筑啊! 但哪怕是征用人家现成的东西,这也是个大工程啊,得把里面不合规制的佛像请出去,把不合规制的和尚们也请出去,再在附近别的道观里挑挑拣拣,三清四帝的神像请过来,同时工匠们还要加班加点,给请过来的神像重新涂一遍金身,再放进灵应宫中。 这就完了吗?那可想得太美啦!屋上瓦是不是破了?漏水的地方必须得重新补一遍;脚下砖是不是裂了?光换一块砖太难看,也重新铺一遍吧!那砖都铺了,柱子怎么能不重新刷,墙壁怎么能不重新涂?像样嘛? 这是中间的大殿,后面还有帝姬住的地方,中贵人住的地方,宫娥住的地方,前面则是侍卫们住的地方,和其他道官们住的地方,这些一应都是要收拾好的!稍有怠慢,帝姬自己没说什么呢,周围那一群神人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按死你哪! 不独南郑城,兴元府,甚至是利州路都一整个乌烟瘴气起来,百姓们每日看着民夫往城内拉东西,再听着工匠敲敲打打,半夜也不得休息。和尚和道士们委屈地抱紧小被子,呜咽着不敢出声。 那可是官家的女儿,是高不可攀的明月! 明月过了潼关,又自黄河进了渭水,再下船换车,准备一路向南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重阳将至呢。”宫女们惆怅地说。 京城里有那许多节日,每一个都是那般热闹,就比如重阳节,京城里忽然之间就开满了菊花。 什么样的菊花都有,万龄菊的花蕊像莲蓬一样,桃花菊色泽鲜妍如春时,圆的是金铃菊,大的是喜容菊,一夜之间,四处开放。 家中的妇人就又到了比拼手艺的时候,汴京的小妇人可以腾出一日来,早早准备好面粉、蜜糖、果仁、油盐,支锅蒸起粉面蒸糕,蒸时不忘记用面粉捏出一个个狮子蛮王,她们高标准,严要求,那狮子捏得是不是活灵活现,还要和妯娌,和亲邻一较高下咧! 这许多的蒸糕到时就会邻里街坊四处送,也四处收,出城登高望远时带着吃,再就各家的味道进行一番品评。 哎呀呀呀,她们讲一讲,就会叹一口气,京城那样热闹,出了京城可再也见不到了。 “或许兴元府也有这样的习俗。”赵鹿鸣说。 有的宫女就天真地点头,掰着手指算起还有几日才能到达。 曹老爷子听了时,就垂了眼睛,不言不语,还是小内侍嘴快,说: “兴元府恐怕没有这样的习俗,帝姬若是喜欢,咱们在道观里多做些各式各样的,热闹热闹。” “为什么兴元府没有这样的习俗呢?”她问。 “出了京畿,”曹福说,“天下都没有这样的习俗。” 马车缓缓向前,走在起伏的山路上,有些颠簸,但好在天气转凉,车里尽可以多垫些垫子,让帝姬坐得更舒服些。 她偶尔挑起帘子往外看,外面有骑着骡子的高坚果,有擎着旗帜的侍卫。高坚果会立刻兴奋地同她讲话,侍卫的旗帜会迎风飘扬,她所看到的,听到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东西。 但往远了看,也能看到一二茅草屋,以及连绵不绝的秦岭。 “爹爹在兴元府,赏了我许多地。”她说,“不知哪一处是我的。” “这些是不是呢?”佩兰也扒着车窗往外看一眼,“帝姬你看那些农人,水田修在洼地里,旱田修在山上,七扭八歪的,半点也不整齐!官家该不会赏帝姬这样的田地吧?” “爹爹赏我的应该都是荒山。”她很自信地说道,“这是农人自家的地,断不是我的。” 佩兰吃了一惊,“荒山可怎么种?” “荒山也可以开垦,开垦过之后就可以种田了。”她说。 她可以种一些粮食,还可以种一些经济作物,种些果树也不错?总之爹爹给了她千顷地,她心里就有许多个想法,并且很有些跃跃欲试。 虽说时间紧迫,可她的起点高,能秒杀一大群种田文女主角啊! “你们且等着看吧,”她很自信地说道,“这些荒山虽说开垦起来有些难,可爹爹免了科差、徭役、支移,到时会有许多百姓来种咱们道观的地,他们的负担就会很轻,咱们就能攒下许多钱粮,来日……” 帝姬快要到了,南郑城就变得异常热闹。 一整个利州路的官员像无头苍蝇似的,嗡嗡个不停。 迎帝姬是必须得迎的,城下迎应该差不多吧?不用出城三十里吧?原以为她是被贬过来的,可又带了那么大一位族姬!那么大!翻山越岭地爬过来!累死好几匹马! 那就证明帝姬是简在帝心的,除了出城迎接外,再送点礼吧?帝姬的礼是要送的,身边那个老内侍也得送一份,还有调过来的道官,那也是李彦面前的红人,必不能怠慢了去…… 新到的转运使宇文时中坐在上首处,眉头就皱的死紧。 有官员注意到这一点,就谄媚地凑过来,“大人曾任资善堂赞读,与帝姬有师生之谊,与下官们自是不同的,未知……” 就很想问一句,帝姬喜欢什么啊?这千里万里外的十三岁小姑娘,谁知道她喜欢蜀锦的裙子还是四尺高的珊瑚啊? 这个瘦削的中年文士冷冷地瞥他一眼,“自是不同,因此我备的礼,也与诸位不同。” 第20章 第20章 太阳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南郑城。 王穿云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着自己的眉毛,她已经将脸洗干净了,身上却还只着了件中衣。 她家原有三面镜子,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第一面是个孔雀纹的方面铜镜,又大又亮,能将她整个头都伸进去呢!那镜子摆在老祖母的卧室里,晨起时老祖母总要对着它,看一看自己头上的白发,再将梳子放进桃木刨花水里蘸一蘸,细细地将发髻梳理整齐。 幼时夏夜里睡不着,她就会从老祖母的怀里爬起来,在星光暗淡的屋子里晃来晃去,最后好奇地去玩那面冰冰凉的镜子,那镜子的厚重,纹理的细密,都牢牢记在她心里。 那是老祖母的嫁妆,老太太得意了许多年,也说过要将那面镜子传给自己心爱的小孙女,可她已经不在了,那镜子也不在了。 第二面镜子是母亲卧室里的蹴鞠铜镜,比老祖母的小了些,但也有父亲巴掌那么大,也是母亲的嫁妆,但不知道为什么,圆镜的边缘处有个缺口。有铜匠过来修,没修好,王传云就不承认那是一面圆镜,她只说那是面豁镜子,都没有老祖母的镜子好。母亲听了这话,便很生气地抓过她来,啪啪打了两下,从此王穿云就只敢在心里说这话了。 可镜背雕刻了小儿蹴鞠图,她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总想仔细看看,可惜这镜子既有前人作孽,又有小儿嘲笑,母亲就说什么也不肯给她,平日里梳妆完毕,立刻将它锁在匣子里。 现在母亲已经不在了,王穿云却也没机会再翻出那面镜子看一看了。 她现在手里握着的,原不是她自己的镜子,而是别人送给祖父,又被她偷偷拿走的,很小的一面手柄镜,手柄修长,镜面光滑,她尤其喜欢镜背上的那幅画。 有仙人登云,于半空之中束住恶蛟,猛然间一剑斩下,力透镜背。 那才是真正的裂石穿云,惊涛拍岸之势! 她握着手柄,食指下意识地就去摸镜背上的那柄剑,那剑已经被她摸得很光滑了,泛着金子一般黄澄澄的光。 而后她放下炭笔,也放下了手镜。 那小小的手镜照不全这个少女的全身,只照到她的背影。 她一件件地穿起青色与灰色相间的衣衫,过了一会儿,待她将对襟道袍穿好后,又拿起兰公斩龙镜,仔细地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只有一个小道童,洗得干净,也收拾得整齐,除此外什么也看不出。 她低头又仔细看看藏在袖子里的那柄短剑,确认她藏得隐蔽后,满意地推开房门。 今天是南郑城的大日子。 今天以前,百姓们已经被发动起来,洒扫街道,就连阴沟也要掏个仔细,店家更是要仔仔细细将门板擦拭干净,连一丝灰尘也不许留。 从上到下,这都是很辛苦的一天,但身居高位者的辛苦总是能得到报偿的,比如说那些在街上巡视的小吏,他们总能从店面里找到卫生不合规制的地方,一家不合格,一条街也不合格。那这一条街走下来,荷囊里就可以多一贯钱了,要是个好男人,这钱就拿去给父母买一壶酒,给妻子买一根簪,给儿女买一包糖;要是个混球,这钱就送去娼家,喝酒取乐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小吏一边从袖子里往外悄悄倒一点炭灰在客舍角落或是某户人家的门前,一边交流着这份外快该如何花用的心得时,还要言不由衷地抱怨一句: 怎么帝姬就来咱们这儿了呢?怎么咱们就要受这样的累呢? 待他们的抱怨声渐渐远去,就换成客舍主人偷偷地骂上一句了: 这群鸟人! 小吏自然是鸟人!帝姬不敢骂,可那群忙着出城去迎接帝姬的地方官和道官,也全部都是鸟人! 尤其是汴京派来的阉货,虽说没有鸟!那也是十足的鸟人!鸟人中的鸟人! 有道人从客舍楼梯上下来,掌柜的见了,立刻换了一副样貌,赔着小心的笑: “道长也要出城迎接贵人么?不去么?啊呀,这真是可惜了,听说帝姬的车队自北而来,绕过草石山时,我妻舅是在那边做事的,他回来同我们说,那气象真是……远远的,说是一道彩虹也不为过……” 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就全都咽下去,跟许多辛酸牢骚混在一起,渐渐地落到肚子里了。 没有一句会飘到白鹿灵应宫去,这是确凿无疑的。 灵应宫里多了许多小道童——大多是女孩儿,但也有些小男孩,大半是宫中内侍在附近采买到的,小半是自己投奔来的,毕竟宫中的要求很高,长得不干净不漂亮不行,反应不机敏不能及时应对贵人的话不行,大字不识一个也不行。可是,满足以上要求的大多不是贫苦百姓家的孩子,这就有点麻烦。 好在内侍们总有办法,他们在替帝姬办事时,已经顺便将这个问题解决了。 说南郑城是不准确的,说兴元府也不那么确切,准确说是整个利州路,靠近兴元府的这一片地区里,都多出了不少卖孩子的家庭,排除掉那些穿着草鞋打着赤膊,满面枯槁的流民外,还剩了不少娇生惯养,聪明伶俐的男孩女孩。 那卖谁不是卖呢?卖给白鹿灵应宫至少是个干净去处,将来要是帝姬开恩,说不定还能还俗回家,那就算是大造化了呀! 她们的父母颤抖着手,从内侍手里拿了那几贯钱,呜咽着受了女儿给他们磕的头,待她远去时,当父亲的总还得安慰妻子几句: “幸亏帝姬心善,收了她们哪。” 幸亏有帝姬在!多亏有帝姬在! 王穿云就是这么进来的,她也有个道号——她哪里有资格得到真正的道号呢?那只是统一给这群女童改了名字,方便使唤罢了。 但她不认。 她只认自己父母给的名字,她出生时啼哭声大极了,祖父听了哈哈大笑,给了她这个玩笑般的,并不算十分女儿家的名字,可她自己却觉得很好,很有气势,她心里是拿它当了大名的。 那就更不能被人夺了去,她这样坚持,辩解,然后道人的鞭子就打下来了。 什么坚持,打几次就好了。 被打了几次之后,她似乎是低了头,变乖巧了,管理她的道人就觉得很满意。 可她心里还是不认。 一朝困在灵应宫里,她就一朝拿不回自己的名字,她总得想个办法。 况且她失去的,何止是名字这一件呢? 道童们前些日子每天要受严格的培训,今天要做的事却只有一件: 列队,等帝姬来。 三清殿里弥漫着厚重的香,让人晕晕沉沉的想要窒息,可是太阳渐渐升起来,殿里一件件的法器就折射出刺眼的光,肆无忌惮地扎进她们的眼帘里。 那些法器,她们偷偷地讨论过,据说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 可这样肆意地堆在大殿里,也不过就是一件光鲜些的摆设。 当然,她们也是摆设,而且比那些法器还更便宜。 因此她们初进灵应宫被检查时,检查得最多的是脸、手、牙齿,谁会仔仔细细检查每个少女是不是怀揣了短刃呢?要仔细检查也是检查那些男童啊。 灵应宫前,突然传来了一阵很热闹的声音。 那是灵应宫负责奏乐的人一起使劲儿发出的声音,王穿云是知道的。她还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纪,听过几次。那时她家有老人去世,也是能勉力做一台法事给亲邻故旧们看看,这家儿女多么孝顺,家业又是多么兴旺。 现在她家死了那许多人,却静悄悄的,再也听不见一点儿动静。 她家的田地是没有了,一夕之间,那耕熟了的地突然就变成“荒山”,原该秉公执法的老父母们连她家的诉状也不接,任由她的祖父生生气死在床上。可她家怎么敢这样猖狂,竟敢去告官!去告西城所呢?!她家岂不知检括公田是大宋的法度,她家拿不出齐全的田契,说是祖上给她家的田,那田自己招认么?什么?县府里当有留存的底案? 这就说笑了,有西城所的中官们在此,哪个县府敢拿底案出来!中官们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连帝姬的荒山也要侵占了去?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家就是那儆猴的鸡,拎起来,一刀剁在脖子上,连声哀啼也发不出,她的父亲、叔父,她的母亲、婶婶,她家那七十亩的田,都被一刀剁在了脖子上。 自然她还有兄弟活着,只是都丧了胆气。 一声也没出。 喧哗声渐渐将奏乐声盖过去了,有人拍了拍手。 贵人来了。 还不止一位贵人,是两位。 因为有一位是被二十几个壮汉抬进灵应宫的,摆在灵应宫前殿下的空场中,引得所有人赞叹连连。 他们说,就这位族姬千里万里运过来,几万贯怕不要扔进去! 他们又说,天下都是官家的,官家宠爱帝姬,怎么花钱都不为过。 可又有人说,官家赏帝姬的钱还是有数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钱有什么要紧,你可知官家给了多少地么! 有了地,不出一两年,帝姬什么都有了! 咱们也什么都有了! 侍卫被留在台阶下,只有一群扮作道童的宫女和内侍,簇拥着一个人走进了大殿里。 所有大殿内的摆件都低了头,但也都在悄悄地用余光看,所以王穿云并不显眼。 那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甚至比她年纪都要小,可她穿着气势却极为不同。 她头戴宝冠白玉簪,穿着一件紫色的道袍,其上布满九色云霞帔,下着六幅四斓的绛裙,白玉佩,朱红履,手持白玉圭,款款如行于云间。 生得那样美,动静之间又是那样高贵出尘,又穿着这样一身在神霄派里顶格的礼服,谁见了不赞叹一声呢?怪不得官家那样宠爱这个女儿! 可王穿云根本没看到帝姬生得美还是丑,她只是凭着那件璀璨华彩的礼服,就确定了她的目标。 那目标越来越近了,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十步之内!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辉煌的乐声忽又响起,像是她的父祖和母亲又重新活了过来,像是她走在自家田野上,有自秦岭而下的寒风,吹在她的脸上。 她拔出袖中短剑,如登云一般跃起,奋力斩向了那头恶龙! 第21章 第21章 极精致的床帐里,馥郁沉静的香味淡了下去,香炉里昂贵的檀香、麝香、沉香还不曾燃烧完,却已被匆匆忙忙搬走,于是苦涩的药香肆无忌惮地笼罩在这昏暗的方寸之间。 她的身体像是在往下陷,可灵魂却顺着这股香气向上飞,无拘无束,飘飘荡荡,直飞上了她几年间日日夜夜都在称颂的地方似的。 大片的云霞铺开,斑斓绚烂,美是极美的,可那云霞红似火,于是建筑在云霞上的建筑也像在熊熊燃烧。 她迷惑地四处看,直到看见她的族妹德音,自然而然地向着它而去。 德音便开口了:“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德音又徐徐善诱,“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那浑浑噩噩的头脑突然明亮清晰起来: “要个金手指!” “行,”德音应道,“那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她那亮堂堂的脑子里突然又飘进了一片云。 她为什么要拿“什么东西”去换? 她要是那些亲王大臣也就罢了,她只是一位被流放蜀地的帝姬,一个不被任何人平等看待的小女孩。她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自己的地盘,她连招兵买马都做不到,她有什么能拿出来的? 这个世界不是该主动给她些什么吗? 难道这个同她说话的不是仙人,而是qb? “我什么也没有,”她最后谨慎地试探,“你想要什么呢?”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还没到想要拿些东西出来交换的危急关头,”德音说,“你总觉得一切难关都能用聪明才智来解决。” “人有别于畜生,”赵鹿鸣说,“不正是智慧吗?” “若你是这样想的,”族妹说道,“那我已经给了你一些东西。” “给了我什么?连你不都是我的吗?你还累死了我四匹马,还有两个民夫因为搬运你而受了重伤,腿脚落下残疾——” 德音族姬——也就是那抹红痕——似乎从太湖石里出来了,飘到了她的面前。 它的面容与她一模一样,其上却是她从未有过的冷酷。 “我给了你一剑,”它说,“而你,受益匪浅。” 床帐里昏昏沉沉,有人轮番前来看过,其中大部分是医官,少部分是宫女,还有一次是宇文时中,他因为位高权重,以及与帝姬有师生旧情,被允许入内看一看帝姬服下汤药后的状态,其余人都只能在灵应宫的前殿等着。 那算是“等”,但也不能算是“等”,因为每个人都是绝望的。 这是什么样的横祸呀!谁能想得到呀!抄家流放的大罪!大罪!大罪呀!他们每个人能混到在帝姬面前露个脸,那都是祖坟已经用尽洪荒之力了呀!他们明明有着光明的未来,他们的人生规划里还可以更进一步,这一下别说他们自己,连他们的家族都完了呀! 那些寒窗苦读,一朝扣响天子门的过去,那些封妻荫子,平步青云,甚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未来,突然一下子都散了。 县令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这无父无君的逆贼!她一个未及笄的女童,岂有这样的胆量?!必有人指使!” “是是是!该立刻严刑拷打!逼问出真凶才是!”县尉的声音立刻跟着响起,“下官这就——” 有人忽然上前一步,挡了他们的去路。 “那道童已被关押在殿后,有专人看守,”那个拦住他们的老内侍说,“二位差官不能提她。” “她既是在南郑城内行凶,”县尉急道,“我们如何不能提审她?!” “她伤了帝姬,这是天大的罪,若是被人屈打成招,杀人灭口,”老内侍说,“岂不死无对证?” 这阉宦人虽老,可一双眼睛冷冷扫过来,县令和县尉两个人心就先怯了。 可是又怯,又急,急得快哭出来,“中贵人欲如何?” “帝姬未醒,”曹福说,“当然是将书文奏报朝廷,由官家定夺。” 官家定夺! 这四个字在道官李惟一耳朵里就炸响了,一阵响似一阵。 怎么,这事儿还要报上去? 这事儿当然要报上去!是他发了昏了,是他手软脚软地缩在角落里,原来那些围在他身边苍蝇似的人都被这一声惊雷炸开了,留他自己在那努力地喘怎么也喘不匀的气儿。 他慌乱的原因也特别简单:这些女童都是他买的! 他专挑那些寒门小户败家破业的女儿来买,还颇为自得来着!认为要不是他与西城所的宦官们谋划得好,又得了这么多田地,又便宜收来这么多女孩儿,断不能将这事儿办得体面又漂亮!这样清秀又知书达理的女孩儿,他准备报到灵应宫的价格是一人一百贯,实际还不是一个小道童不到十贯也就买下了? 现在可完了,谁能想到这其中就突然出了一个荆轲啊!他这么美的肥差,顷刻间就化作一柄剑,狠狠朝他心口扎来了! 前殿还是很混乱,但道官已经爬起来,努力向外走了,他脚步很轻,又是溜边出去的,闹闹哄哄间,谁也没见到他。 不出一个时辰,他的奏表已经飞马出城了。他那奏表里写着,这事儿,全怪县令啊!要不是县令将那些家族获罪的女童送进灵应宫,帝姬断然是不会出事的! 还有些面白无须的人,就围在了老内侍身边。 “阿翁!阿翁!你疼疼儿孙们哪!”他们眼圈儿红红,淌眼抹泪地揪着老头儿的衣袖,“事到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哪?” 曹福眯着眼,老树皮一般的脸皱着,一个个看过去,“你们要怎么办?” “儿孙们哪知该怎么办?”那个替他剪膏药的小内侍格外伶俐些,也格外有主意些,“要不,阿翁去看看帝姬如何了?” 他说出这话,这一圈儿的宦官就像小鸡啄米似的,一起点头。 阿翁!阿翁!第二日了!太阳都快下山了!帝姬那边也没传出个动静来,再看看!再看看帝姬如何了呀! 赵鹿鸣就是在此时醒来的。 她虽然服了安神止痛的汤药,但内室里一有人走动,她立刻就清醒了。 隔着床帐,那人的身形模模糊糊的。 她忽生警觉,“是谁?” “老奴曹福。” “帝姬勿忧。”佩兰小声说。 曹福又走近两步,在离床帐三步外停下了。 “帝姬进了汤药,现下身体可有好转?” “好转了很多,”她说,“原本那一剑刺的就不深,包扎止血了,也就无恙了。” “这很好,”曹福说,“只是帝姬不想再睡一会儿吗?” 她睡了一天一夜,这时候已经有些肚饿了,听了这话原本有些迷茫。 “外面闹腾得紧,”老太监又说,“再等等,他们自然就静了。” 她梦里那个残影忽然变得清晰,于是她也跟着就清醒了。 “那我再睡一会儿。”她从善如流地说。 曹福鞠了一躬,又往桌子上放了什么东西,就转身出去了。 她拉开一点儿床帐,偷偷去看,佩兰就将那包东西拿进来了。 “是白糕,”她坐在床边,先拿起来尝了一点儿,而后皱眉,“没加糖。” 味道寡淡,但干净,没怪味儿。 曹福自内室走出来时,这些堵在后殿门前的宦官们就一股脑地涌上来了。 “阿翁,如何呀!” 老人叹了一口气,神情比将要落山的太阳还要黯淡,“帝姬起了高热,眼看着……唉,帝姬是天家贵胄,必有造化的!” 他这话说出来,宦官们还有什么不明白! 完啦!完啦!原以为这是个肥缺,不远千里万里,辛辛苦苦,翻山越岭地在这儿忙活了几个月!现在全完啦!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帝姬将殁的消息已经悄悄传遍了整个南郑城,于是许多人慌起来了。 他们原本是给西城所交了许多钱的,西城所也许诺将帝姬的地交给他们来处置,不错,帝姬只是个小女孩儿,她这面幌子能用几个钱哪?那大头还不是他们分了!到时候农人的钱粮交上来,他们先拿三成,再往西城所里送三成,孝敬诸位中贵人,更要孝敬恩公李彦,还有三成送到宫里,这是官家的恩德,他们感激涕零,时时刻刻都不忘记进奉朝廷,报效国恩哪! 最后还有一成留给帝姬,手指缝里剩下的也够小女孩儿花用了,这是多么美的差事啊! 现在什么都完了!钱是没有的,可天大的锅就要扣下来! 那可是官家的仙童,硬死在他们这儿了!官家要是一发怒,他们全得被赶去岭南,一天吃上三百颗荔枝! 呜呼哀哉,风紧扯呼! 灵应宫内,灵应宫外,突然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逃亡行动。 有无数的人将刚拆开的铺盖又卷起来,无数人收拾了细软,无数人备好了车马,乌泱泱地向着尚未关闭的城门而去! 那里有利州路闻风而来,买官成功的地主,有跟着队伍自汴京过来的小吏,有白面无须的宦官,还有宫女道童,也趁着混乱,将袍子一脱,要是能混到一件寻常妇人的褙子就更好,也闹闹哄哄地逃出去了。 一条街都上了门板,谁家也不敢探出头,看这个要命的热闹,可百姓们还在问,怎么县尉不抓呢? 有聪明人就答,嗨!咱们那几位老父母忙着去买棺材板了,哪有功夫管他们!再说就算他有功夫管,看看这群往外跑的人里,有几个是他们配管的! 季兰守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整个人显得凶狠极了。 “那班背主的奴才要逃,任他们逃去!他们自带的行囊,也由得他们卷了去,只有一桩,帝姬的箱笼钱帛,还有这些法器典籍,咱们须得看好了! “该守门的守门,该巡夜的巡夜,连宵达旦,这几日里谁也不许偷懒!更不许起坏心!” 这个豆丁似的小姑娘举着本该由道官拿着的册子,大声嚷道,“凡是帝姬的东西,我这里都是有数的!你们都盯仔细了!要是箱笼整齐,分文未丢,帝姬醒时咱们有赏!倘有丢失,我第一个领罚,你们也断然落不下!” 曹福慢吞吞地溜达过来,看了一眼,咳嗽一声,又溜达走了。 还剩下几个人没有查看,老头儿又慢吞吞地往三个高坚果的住处走去。 三个高坚果正在研究怎么办。 老三没主意,淌眼抹泪; 老二犹犹豫豫,小声说咱们走吧?是不是不仗义?可是大家都怕留下来被官家怪罪,这要是牵连到咱们父母…… 老大最后拍了板。 “咱们不能跑!” 赵俨大声道,“你们想想!咱们虽说归了皇宋,还不是狗一样的出身?谁个瞧得起咱们了?咱们的父祖叔伯都是那样有勇有谋的人物,且还没在朝堂上混出头,若是离了帝姬,咱们又有什么前途?!” “大哥,你说怎么办?”老二老三一起敬畏地盯着他,“咱们都听你的!” “要我说!咱们去帝姬殿前守夜祈福便是!帝姬醒了,咱们胜了,吃肉!帝姬有个差错,咱们败了,咱们这条命跟了她去,留个忠义的名声给家里,他赵家是要脸的!咱们爹妈到时也能有口汤喝!” 说干就干!揣上短刃,来到殿前的台阶下,砰砰砰磕上三个头,老大拔出短刃放在地上,就准备开始祈福。 “小子三人,在此供奉血肉之身!只求帝姬平安!”赵俨当了这么久的假道童,还是一个神仙的封号都没记住,索性大喊大叫起来,“求漫天大慈大悲的神佛开恩救苦!” 老二老三立刻跟上,“求求了!” 殿内正在吃白糕的帝姬顿时就被噎住了。 “他们辽人好像是信佛的。”佩兰小声说。 第22章 第22章 后半夜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不算很大,但极有耐心,打在衣服上,初时还只觉得黏腻,渐渐就冷进皮肤,钻进骨髓,变成了一根根看不见捉不住的针,细细地扎在每一寸骨头缝里。 老三就忍不住问,“要不,咱们明日再……” “帝姬若是发了热,今夜是生死关头,”老大严肃地说道,“咱们今夜断不能走。” “可这雨这样没完没了的下,”老二嗫喏着,“也难熬啊。” “若是帝姬有了闪失,咱们跟着殉葬,难不难熬?” 老二老三就惊呆了。 殉葬是辽人的规矩,不是他们的! 也不该是他们的! 他们跟着大哥坐在这里祈福,原没认真想过殉了公主的事,他们只是吃饱穿暖,坐在外面嚷一嚷罢了!怎么真就到了门槛上,真就要走到那一步! 他们俩同时打了个哆嗦,然后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哆嗦,连同鼻子,牙齿,下巴,一起抖动起来。 “帝姬,帝姬!”那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脸,连同泪水鼻涕一起稀里哗啦流下去,“药师琉璃光如来在上!日光遍照菩萨在上!月光遍照菩萨在上!” 他们念了一段在家听母亲念过的经,又念了一段听祖母念过的经,最后实在念不下去,老二就也忍不住带了哭腔,“咱们的心够诚了呀!” “不诚,不诚!”赵俨咬咬牙,“咱们连头发都不曾割!” 说割就割! 先割头发,再割手臂,要是帝姬还不醒,呜呜呜呜呜呜看谁先割脸呢! “神佛在上!”赵俨大喊了一声,抓住那短刀,猛地就向着自己的发髻割去! 这段故事有点神异,大家听的时候表情也很迷离,但赵俨很自豪。 “正因为我割了发!”他自豪地指指自己秃了半边的脑袋,“帝姬醒了!” 这个发型虽说怪异,但有了这样的历史,那就不仅是赵四自己忠义节烈的证明,也是他赵良嗣家满门忠烈的证明了! 据说后来他家的娃子们未束发前统一要留这个半边头,娃子们是都觉得丑爆了,但丑爆了和紧跟帝姬脚步相比,不值一提哇! 所以除了赵家之外,其他两家也跟着留了起来,直到有一天赵鹿鸣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小内侍也开始剃起了半边头,才突然一个大惊失色: “咱们打了败仗吗?!” 不知什么时候,雨忽然停了。 后殿门前的屋檐下,帝姬裹着厚厚的斗篷,正站在那里。 天蒙蒙亮,下过雨的灵应宫像是起了一层蓝紫色的薄雾,将一切都隐在雾中,只有那个披着银灰色斗篷的身影,清晰而明亮地站在台阶上,如同一头白鹿,昂首俯视着它的领地。 “我在伤病中原本昏昏沉沉的,”她望向他们,“听到你们的祷告声,就醒了。” 赵俨的热泪一瞬间落了下来,但老二和老三已经哭出了声。 “不过,”她说,“这毕竟是神霄宫。” 三个高坚果哭声停了,有些迷惑地看着她,她就不得不把话说得明白些。 “我教你们些神霄派的经书,你们须得细心学了,”她说,“比方说我遭了此难,你们可以请月光大方大明大成大定降炁入符,而不是喊月光遍照菩萨!” 佛道之间的战争也就罢了,大部分也仅限于互相对喷一下,回头各自杜撰出一本新经书,编排对方的神仙,然后继续对喷——外国人的宗教战争可厉害! 人家能为两个指头祈祷还是三个指头祈祷打得血流成河呢! 三个高坚果的脸一瞬间就红了,很有点羞愧,被送回屋子洗个热水澡喝个姜汤换身干衣服躺在被子里时,三人还要时不时打个喷嚏,懊恼一声,“怎么就喊了半天的佛菩萨呢!” 那下回别喊出声了,偷偷喊? 他们回去都感冒了,可心里热乎乎的,感觉熬这一夜很值得,他们当初被家里推着,上了帝姬的船,现在则是更进一步,为帝姬立了大功! 只要这份功劳在,就有他们的一口肉吃! 现在帝姬被数量减少很多的内侍和宫女围着,桌上摆的碟碗也少了很多,大家就很羞愧,偷偷地抹眼泪。 “昨夜不曾察觉,”季兰哽咽道,“到底叫几个贼子卷走了几袋山货,帝姬最喜欢喝的羹也熬糊了。” 她喝了一口带糊味的羹,又喝了一口,“好喝。” 几个女童就哭得更厉害了。 “先不要哭,”她说,“南郑县府何在?” 南郑县府内,县令柳景望已经哭完了。 他先是故作镇静地给家产分了分,田地是不用分了,那东西八成要抄没,家里的银钱虽不多,布匹却还有几匹,银钱让夫人带回娘家去,连同孩儿一起,早早地坐上马车,呜呜哭着就走了。 父母高堂是只能由幼弟来尽孝,布匹就留给弟弟好了。再收拾收拾剩下的家当,送去棺材铺抵了钱,挑上一口现成的薄板棺材,运回家里。想想拿了块湿抹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棺材,边哭边擦。 他哭自然是哭自己的前途,可哭着哭着又觉得自己正该受罚。那王家是怎么回事,旁人不知,难道他也不知吗?王穿云的父祖递了状,一遍遍地求他将田契翻出来,一遍遍地求他给一个公道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躲起来喝酒,叹气,拍桌子,责骂妻儿。西城所的宦官过来时,趾高气昂地吩咐什么,他就唯唯诺诺地应承什么。 十年寒窗,最后只落个为阉宦鹰犬的地步,他当死! 柳景望哭完了,像是喝过一壶酒似的,微醺着倒是平静了许多,可心里还有一股气不平不泄,想大声嚷嚷出来,好叫天下人知道,他是个狗官不假,可罪魁祸首是李彦! 他们这些宦官,浑然是没有王法了!官家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他们手里,那就是金口玉言,是圣旨铁律!他们拿着这句话,走到哪里,就要哪里的知州县府低头;走到哪里,就要哪里的百姓倾家荡产! 不嚷给县府里的公差,就嚷给九霄云上的天子! 说嚷就嚷! 宇文时中登门时,正好就见了这位唯唯诺诺的县令奋笔疾书,慷慨陈词的场景。 “我虽当死,”柳景望咬牙切齿道,“不能留狗宦官独活!” 这位前任赞读拿起那张奏表看了一会儿,又轻飘飘地放下。 “你固死,他却是不会死的。” “李彦括地害民,激起民变,才导致了帝姬受伤,而今生死未卜,”柳景望道,“官家如何不治他的罪?” “宫中事外泄是大忌讳,你是何等身份,又何能探查到帝姬的伤情?” “大人……” 宇文时中的声音很平静,“只写帝姬身体不豫就是。” “若,若如此写,李彦之罪岂不……” “你只说李彦害民,伤了官家仙缘便是。” 仙缘?什么仙缘?柳景望懵了,兴元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再进一步就是民变了!只不痛不痒地一句李彦害民,这是什么道理! 忽有小吏跑进来,“两位大人!帝姬苏醒,已无大碍!” 柳景望忽然一下就活了过来。 再仔细去看转运使大人,眼皮下也挂了两个黑眼圈。 帝姬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是好了许多的。 她现在还不曾及笄,又是在灵应宫中,连帘子也不曾放,只叫一群内侍和女童围着,坐在一张铺了被褥的椅子里,面带微笑地望着下首处除了宇文时中外,都坐得很不踏实的地方官们。 “这是我的修行,惊扰了诸位,是我的不是。” 一群地方官立刻就站起身了,谁也不敢接她这句话。 她又说,“我于高热之中做了一个梦,有仙人指引,令我得知三灾四煞,六害七伤,皆为神君对我的考验,我为君父祈福至此,我心若不诚不敬,此劫我当死。” 县令和县尉咂摸咂摸这句话,县令刚举起袖子偷偷擦了擦眼泪,县尉突然就跪倒在地。 “我不过是个修行中人,”帝姬和气地说道,“不当受县尉这样的大礼。” 县尉奋力地磕了三个头,“帝姬当得!” 县令也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往后帝姬若有差遣,定不敢辞!” 他们都感动坏了,被他们所带动着,其他那些官吏也都跟着抹起了眼睛。 出了这样的大事,其他人可能是有活路的,但县令和县尉没有,前者是南郑的父母官,后者专管治安捕盗,他们俩再加送王穿云进道观的道官,三个人排排坐吃果果,要分最大的锅。 但现下帝姬无恙,并且公开宣布,将这次刺杀事件定性为仙人对她的考验,整件事性质就变了:这就意味着帝姬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帮助他们将整件事描补掩盖过去。 帝姬是云中的贵人,他们是何等草芥!这是天大的恩情,他们一辈子都还不完! 从此之后,只要帝姬在南郑一天,他们就死心塌地跟她一天——除非是造反谋逆那等抄家灭族的大罪,可话说回来,帝姬只是个小姑娘,她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本不该劳烦诸位,”帝姬忽然说道,“可还真有些难事……” 县尉就不受控地抢在县令前回话了,“帝姬有何吩咐?!” 这个肌肤苍白,几乎不见血色的小姑娘眉头微颦,“我昏睡的这两日,灵应宫内外,走了许多人哪。” 这很容易回答,那些走了的人听闻帝姬苏醒的消息,很快就会回来,继续当差就是—— 但这话县尉没有说出口,因为帝姬似乎怕他听不懂弦外之音,又问了一句。 她像是很虚弱的样子,可眼睛却冷得发亮,“诸位大人,我该如何处置此事呢?” 第23章 第23章 又是一个清晨。 南郑城虽不如东京富饶,但也是兴元府的府治所在,当初还是诸葛亮设置行辕相府的地方呢!气候好,又是交通要道,自然比别的地方更繁华些。 因此卯时还没到,城门还没开前,已经有人排在城门处,等着进城。 大多数情况下,这么早进城的是商贾,自然也有来往送公文的小吏,以及住在城外的走卒贩夫,反正没有贵人,贵人谁这么早跑出来遭罪呢?人家大可以舒舒服服在家里睡到日高起,在婢女的服侍下吃完丰盛的早餐,再沐浴更衣,出门登车,慢悠悠向着南郑城来的。 但今天就特别不同,城外的车马早就排成了队,那些马车里有旧而破的,但也有新且美的,马车里的人有穿得素的,也有穿得光鲜的。 他们其中有些人彼此不说话,端坐在车里,静静地听着车外喧哗嘈杂,有人就特别暴躁,一听自己的车夫和别个车夫打招呼,立刻掀开车帘,厉声骂道,“贱奴!偏你聒噪!” 隔壁马车的车夫就没忍住,嘻嘻哈哈地打岔,“都是一样的身份,中官何必这样作践人呢?” “你说什么?!”内侍从车里钻出了半个身位,大骂道,“你们这些狗一样的人,也配与我一样身份?!” “小人不敢,小人虽下贱,腿脚却慢,”那车夫笑道,“就算有二心想攀个高枝,也无这样快的腿脚哇!” 城门处一片笑声,挑着扁担的,推着小推车的,牵着骡子的,一个个都开心极了,只有那些车里的人阴沉着脸,一声也不吭。 这群贱奴!他们知道个什么!帝姬若是死了,谁乐意留下给她陪葬?现在她既无恙,那大家肯定是要回来替她管家的啊!他们岂不知去而复返要遭人耻笑,可就算遭人耻笑,难道还比挣钱更要紧吗? 官家亲封那一座座的山,一片片的田,那都是西城所的兄弟们辛辛苦苦挣出来的,与其说是帝姬的,不如说就是他们的!那山!他们叫它它得答应!那田,他们要它长出甜瓜,它不敢出菘菜! 被打折了腿的富贵梦又接上了,还要什么脸面!再说朝真帝姬就是个十二三岁的蠢丫头,她懂得什么! 哄一句,吓一句,管教她淌眼抹泪缩在灵应宫里,将这份偌大家业都乖乖交还给他们。从此之后,这日子还是太平的! 城门开了。 士兵分两列,挨个检查起进城之人文书是否齐全,内侍们是不需要操这个心的,他们的车马就是金字招牌,进了城,他们依旧是人上人! 一切都是照旧的。 道路两边有商铺下了门板,有妇人出来泼水,有走街串巷卖个炊饼,还有人懒洋洋地坐在树下,等着早点摊支起来,买份豆腐脑来喝的。 内侍们在南郑城内作威作福时,每一天见到的也都是这样的场景,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他们也看不到门板后的指指点点,看不到妇人泼水时怪异的眼神,看不到卖炊饼的停下脚步,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只有那排队等豆腐脑的人三言两语,飘散在风中。 “你们可听说了,灵应宫门前……” “竟动用了厢军么?” “啊呀,背主之人,必是凶悍难制的!” 车夫似是听到了,但不真切,悄悄转回头看一眼车内。 车内的人已经睡着了,他那肥而白的脸上虽有些倦意,口角间却浮着满足的笑,这些日子如惊弓之鸟,他是吓到了的,他的几位兄弟也是如此,还有供奉他们一大笔金银,讨来差事的人,携家带口,都累坏了。 他们终于回到灵应宫,从此是再也不必折腾了。 当士兵用铁一样的手揪了他的头发,将他拖拽出车时,他那极美极甜的梦还只做了一半。 他甚至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喊出来,滚圆的袍子就滚进了尘土里。 “帝姬如此,恐怕不妥呀。” 赵鹿鸣轻轻地瞥了一眼那个道官,后者像是坐在椅子上,但又坐得不很稳。 “如何不妥?” “这样大的事,中官们也是失了主意,因此想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报之官家,这并非背主啊!” 佩兰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羹,又瞥了那个急急忙忙说话的小胡子一眼,就像是很想刺他两句。 帝姬轻轻抬了一下眼帘,给了她一个眼神,佩兰便闭着嘴板着脸,又退下了。 小胡子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叽叽呱呱地讲,“况且按例就算他们有过,县府岂有权待他们无礼呢?要治罪,也该给他们送回京城,由西城所治罪才是!柳景望不过寒门草舍出身,侥幸谋了个差使,竟也敢这般胆大妄为,不把帝姬放在眼里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自己都快要信了。不错,不错,主君有难,这一大群人仗着自己是有后台能甩锅的,硬是背弃主君私自逃了,这很不好。但帝姬不是没死吗?这么点小事,她一个小丫头哪有那个头脑计较些什么,必定是柳景望使了坏!必定如此! 朝真帝姬喝了一勺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你说得对。” 小胡子大喜,“帝姬睿智明断!那快快下令,将中官们……” “我正等京城的文书呀。”她说。 小胡子突然懵了。 “什么文书?” “押解他们回京的文书,”朝真帝姬不错眼珠地盯着他,“道官与我所想,不是同一件事吗?” 怎么会是同一件事?! 李惟一差一点就蹦起来了!这丫头就是憨蠢,被县官利用了也不知道!那群跟着内侍过来管事的虾兵蟹将是都被县尉下了大狱,至于罪名甚至也不必选背主这一项——他们各个身上都背着一箩筐的烂事,要不是有宦官替他们顶着,随手寻两件就能定个徒流三千里,一点不为难。 但宫里出来的人,论罪是不该县令管的,哪怕是再往上数,什么知州,什么通判,也不敢随便抓中官,还是一口气抓了这么多! 可那群内侍被县尉抓了,并不曾下南郑城的狱,而是送进了灵应宫,被绑得结结实实关了禁闭,这就很微妙了。 帝姬是灵应宫的主人,还是这群内侍名义上的主人,她要责罚一个宦官,那除非官家的旨意下来,否则她是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的——宫廷原本就是这么个吃人的地方,还说仁宗惊魂夜,宫女胳膊被砍中发出的惨叫,都能被“有女官在责罚小宫女”的理由糊弄过去,可想而知平日里是怎么个“责罚”力度了。 那要是县令就准备撺掇帝姬,按着这个“责罚”力度,还等宫中的文书过来才能放人,从汉中到开封来回要多少日子?这群背主的奴才还有命吗?! 他们要是没命,他这道官捞的油水还有保障吗! 荒唐,太荒唐了! 李惟一怒火中烧,那带有斥责与教训意味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帝姬忽然换了一个坐姿。 那张脸依旧是个十三岁女孩儿的脸,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可她的神情却不是稚童的神情。 她在盯着他,用冷酷而饶有兴致的目光盯着他,像是就等待他说下去—— 说下去! 县令和县尉的确是被保全了,他李惟一比其他人都慢了一步,可他也立刻派人去追自己的奏表,他也以为他已经安全了,上岸了! 在那双冷酷的眼睛里,李惟一前四十余年察言观色,做低伏小的本事突然又回到了身上,他不再是那个颐指气使的道官了,他又懂得进退了,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个极客气,极恭敬的稽首礼。 “仙童是见过广济真君之人,而今已是半步登云,来日修为只怕紫虚元君亦不能比,小道有何修为,敢在仙童面前置喙?仙童若不嫌小道愚笨,小道已是感激不尽哪!” 仙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像是很遗憾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年纪小,离宫也只为祈福,其余事,我是不知的,”她轻轻地说道,“道官多担待些,多教育我些就是。” 不敢教育! 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还以为县令拿捏了帝姬,没想到竟是反过来的!小小年纪,心眼忒多,难道真是元始天尊显灵吗?! 拼爹拼不过也就罢了,连城府都没拼过,他哪还有胆子拿她当子侄后辈教育,还后辈,他后背都湿透啦! 可帝姬还要再加一句,“若是道官不愿教我帮我,我也只能担着一个愚直的名声……” 李惟一那个稽首礼就维持不住了,很想直接趴在地上,使劲磕一个头,“小道都明白,小道回去便写奏表,参这些背主害民,妨碍官家仙缘的阉宦!” 仙风道骨,气派非凡的道官进去时还是个道官,出来时就浑然不像个人,而像一条狗了。 那些躲在阴影处迟疑着,畏缩着的宫女就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急得快要落泪了。 她们正是这样哭哭啼啼地跪在灵应宫门口,请求帝姬宽恕的。 帝姬听完之后,也不曾发怒。 她捧着那碗羹,只是很久没言语,忽然就叹了一口气。 “还有谁不曾处置?” 佩兰低了头,“还有王穿云。” 第24章 第24章 那屋子很暗。 白鹿灵应宫里是没有地牢的,这里原本是佛寺,后来改做道观,但不管和尚还是道士,都不会在自己供奉的神明脚下搞这种血淋淋的渎神大作。因此这屋子是建在地上的,原做仓库,但是窗板结结实实订上,大门严丝合缝锁上之后,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王穿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被关押了许久,久到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人们已经忘了她。 虽不算完全正确,但也差不多。 对于这个注定死路一条的小小蝼蚁,贵人们是完全没兴趣多看她一眼的。 他们不关心她的死活,也并不真心为帝姬遇刺这件事感到同情、怜惜、愤怒。 人人都在关心自己身上这口锅,人人都在关心自己的前程,并且为此恨不得飞马一日夜在汴京和兴元府间跑一个来回,至于犯妇姓甚名谁生得什么模样,关在灵应宫又是什么日月,谁在乎呢? 等整件事尘埃落定后,只有县尉试探性问一句,灵应宫不曾给出答复,这个女犯就继续扣在道观里,继续这么乌漆墨黑地关着。 每日里给一餐饭,一瓢水,都不是开了大门送进来的,而只是晚上摘下一块窗板,狗食一般地送进去。饿是饿不死,活也并不好活。 但这有什么关系?任何人待在这样漆黑寂静的囚室里,渐渐都会变得心平气和的。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像是有人说话,但这个小姑娘听不真切,她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知道是真切的声音还是她的幻想。她的祖屋总能从黑暗里生出来,那屋子是有些破旧了的,却依旧能遮风避雨,尤其是冬雨缠绵时,老祖母点起火盆,那流淌在木炭中的火光,多么温暖,多么明亮。 有光线突然从门缝里迸裂开。 像火光一样明亮,比火光更加明亮! 缩在角落里的少女难耐地用手背遮了遮眼,可光线变作了光辉,绚烂璀璨,带着神异的锋芒! 有人站在门口,光正是自她身上而来。 “将窗板卸下,门大开。”她说。 赵鹿鸣很讨厌这种心理战术。 它可以勉强算作审讯的策略,包括但不限于摆出面瘫脸,往自己身后叠加光源,坐个格外高的椅子俯视对方,左右再站俩彪形大汉。 反正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突出审讯者的威慑力,最好是一打照面,对面立刻就被震得心理防线全部崩溃,乖乖瘫作一滩烂泥,问什么招什么。 她就这么走进门去,往右挪了一步,将自己挪出门口刺眼阳光笼罩的范围。 王穿云就很迷茫地看着她,迷茫又陌生。 “你是谁?”她声音很小,很和气地问。 门外戒备的宫女和内侍就都是一脸的惊骇莫名,但赵鹿鸣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她不认得她。 她决然地恨着朝真帝姬,玉京微妙护法仙童,白鹿灵应宫宫主,但当赵鹿鸣穿着一身普通道袍走过来时,这个少女是不认得她的——就算那一日她冲上来,捅了面前这人一刀,她捅的,也是那个身着辉煌绚烂的神霄派大道袍的人。 “我很好奇,所以来看你。”她说。 王穿云皱起眉,“我犯了大罪,早晚是要被送去问斩的,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胆子特别大,”她说,“所以很好看。” “我这算什么胆大,”王穿云苦笑了一声,“我是不要命了。” “你怎么不知道怕呢?”她又问。 “怕?”这个少女忽然就冷冷地笑了,“我早就怕过了呀!我怕有什么用!我白日里怕得紧,怕到睡梦里都能梦到那些差役砸我家门!拘我爹爹叔叔!翁翁的棺材都不曾盖了土!三哥就得再挖一个坑在旁,埋了我爹爹!” 她说着说着,眼泪虽然没落下,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凄厉和哽咽。她絮絮叨叨地对着这个陌生的少女讲起她家里的事。她家可犯了什么过错吗?邻人也犯了什么过错吗?只因为帝姬来了,天一下子就变了! 是也,是也,她家竟不算是最惨的,因为她家疏忽,田契确有不完备之处,可同村的五翁何辜呢?就因为他家的田产夹在灵应宫两块“荒田”中间,灵应宫执事们度田时嫌不规整,一把火烧了五翁家! 治下一个家当要几代人呀?他们竟能狠心一把火烧了去! 那不过是帝姬的奴才的奴才! 她为什么要刺杀帝姬?就因为这! 对面那个小姑娘也不吭声,就静静地听她讲,讲着讲着,见她眼里蓄着的泪快要藏不住,转过头似是说了一句什么,有人就递了帕子进来。 不仅递了帕子,还递来一个垫子,供这个少女慢慢地坐下。 王穿云盯着那帕子,长时间囚禁所导致的迟钝头脑渐渐就清醒过来了。 不错,她是犯了死罪的,见她的只会是内侍或是县尉,为的也是定她的罪,砍她的头,怎么会有一个比她年纪还略小些的少女泰然自若地走进来,听她哭诉呢? 何况这个少女身后还有一群人在伺候着,这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 王穿云想到这里时,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她整个人也冷静下来了。 “你来瞧我如何死吗?”她问。 “我不杀你,”朝真帝姬很和气地看着她,“我放了你走,好不好?” 屋子里像是静得连呼吸都凝滞了。 “为什么?” “你刺了我一剑,我已经流了一次血,”帝姬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流血竟然这样疼,我不愿你也受同样的苦。” 她就坐在门口的垫子上,穿着最寻常不过的道袍,脸色还能看出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可是眼睛却明净得像九月里的天空一般澄澈。 她说出了这样天真到荒诞的傻话,王穿云惊呆了,心里翻滚着又气愤,又轻蔑,又怜悯,又后悔的东西,这些酸涩而痛苦的情感混在一起,忽然就让她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 “你怎么这样天真!这样笨!”她哭道,“你知不知,多少人因你,血都流尽了!” 有一双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将一块香香的帕子塞进她手中。 “我确实是很笨的,许多事都想不明白,”帝姬轻轻地说道,“我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啊,你同我说了,我就明白啦。” 曹福在外面冷冷地听,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 直到赵鹿鸣将这个“考验”安排明白,离开囚室后,这个老内侍才缓缓跟上。 他的眉眼都垂着,也并没有开口,可她就是能意识到,他是有话要同她说的。 “中官?” 曹福低头,行了一个礼。 她走上后殿的台阶,挥挥手,那些内侍和宫女自然恭顺地退下了。 “中官有事教我?” “老奴已是陈朽无用之人,当不得帝姬这声‘教’,”曹福说,“老奴只是觉得,帝姬似有些心急。” 她忽然一愣。 “中官何有此言呢?” “老奴冷眼瞧着许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瞧着了什么?” “老奴不见稚童,只见帝姬面似菩萨,心如金石,”曹福说道,“帝姬日日夜夜皆是如此,岂不疲累?当徐徐图之,才是正理。” 帝姬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曹福是看不出的。但他年岁已高,这一辈子阅人无数,眼力还是有的。 他知道寻常公主是什么模样。 虽说后世诟病,大宋公主比不过汉唐公主的地位,但那只是与古人作比,与今人作比又如何呢?宫中的内侍宫女们都会觉得,公主们的地位仍然是超然于众,是无数人只能仰望的贵人。 大多数乖巧的公主,乖巧一面也只是对着官家、娘娘、驸马罢了,她们被内侍和宫人照顾长大,对着下人自然是很放松的。 放松,且有一点骄纵,因此非常真实。 而朝真帝姬至今没有露出她真实的一面。 她对上赵良嗣送来的三个孩子,是威严下的一点脉脉温情;对上县令和县尉,是恩威并施的拉拢;对上道官李惟一,则是耐心周旋后突然发难,砸碎了他那一身的软骨头;对上西城所的宦官更是冷酷无情……甚至那封奏表,分明是要让李彦也见见血! 她这样的一个人,对宫女也不会发脾气,只是那些背叛过她的宫女,她也绝对不会再宽恕她们,令她们回到自己身边。 现在她来到一个敢拔刀刺杀她的女荆轲面前,又用上了这样一副天真清澈的面孔,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她在非常急迫地攫取权力,甚至不顾及朝臣可能的异议和李彦更有可能的报复。 如果她只是想过得舒服点,她根本不需要这样大费周折,她有官家亲封的头衔,在兴元府只要安稳待着,就一点风险都没有。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她从汴京折腾到这里,还不知疲倦,捂着未愈的伤口,抓紧时机攫取权力。 而她这个年龄的姊妹们,甚至还有些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幼弟,那是手上破了一点皮都要疼得大呼小叫,必要母亲好好哄一哄才肯收了眼泪的。 所以,她图什么? “中官这样看我,”帝姬听完曹福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又为何出宫随我至兴元府呢?山高路远,中官年事已高,不嫌苦累吗?” 曹福就笑了,“若是宫中待得安稳,老奴岂会来这里受累?帝姬慧眼,老奴不过是条故作玄虚,只想谋个安全去处的丧家之犬罢了。” “曹翁,”她笑道,“我亦是如此。” 她也是一样,也是一条被迫逃出故乡的丧家之犬。 可她不甘心,她总得回去,哪怕千难万险。 只要她不死。 她就永远不会停下。 第25章 第25章 这世界上也许有人是天生的强者,基因血脉里就带了强横与杀戮,他是不知畏惧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能真正伤到他的东西。 亲情、回忆、苦难,什么都不能伤到他,他是钢铁铸就的王者,百战百胜,不与凡尘同列。 如果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也许他真的能够自出生懂事开始,就以众生为棋子,好整以暇地下他这盘棋,万千生民的白骨,不过是他弹指一挥间的笑谈。 但赵鹿鸣不是那样的棋手。 她畏惧的事太多了,比如说,宝箓宫的黑夜。 黑夜是无声无形的。 在那样神圣,有无数仙长守护的地方,黑夜里也不会生出什么小孩子才害怕的妖邪鬼祟。 那里生出来的,是一座她不曾见过的汴京城。 城中处处都染着一股奇异的腥甜,处处都带着一丝莫名的黏腻,马车一寸寸碾压过去,车轮下的黏腻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偶尔还会再发出一声呻·吟。 城中已经没有清理街道的杂役了,内侍这样说道。 道路两边也没有那些摆摊卖货,驻足买货的百姓了,内侍又说道。 那些百姓去什么地方了?她在黑暗的马车里,似只是想,又似是问了出来。 于是内侍说,帝姬,帝姬,他们就在车轮下啊。 帝姬被运出汴京城,扶下马车,被当成战利品一样肆意地打量她们的年龄、身高、头发、牙齿,再仔细打量她们的面容,并且综合以上因素,给这些战利品按照价值高低排出一个分配顺序。 这是何其悲惨的事,可是回头看一看,看看那座尸横遍野的死城,看看那曾经举着楸叶,笑着问她要不要买一片顶在头上的小贩,尸体也在烈火中抽搐着!看着她! 看看这汴京的女儿! 看看这汴京的子民! 再回头看看那些正向她而来的,全副武装的人—— 那都是金国的名将,内侍说。 不!不! 那岂止是名将!那是生来就能征战沙场,碾压众生,不可战胜的军神!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不可撼动的高山一样,那高山矗立在她面前,阴影自然将整个大宋笼罩在脚下。 他们只要伸出一只手,汴京城高而厚的城墙自然就化为齑粉;他们只要吹一口气,汴京城里千万座鳞次栉比的房屋自然在火海中颓然倒塌。 他们摧毁了那座城! 不要紧,不要紧,她怯懦地对自己说,她还可以逃啊! 她可以逃到天南海北,她逃到他们寻不到的角落里—— 她要逃去哪里? 她逃去秦岭,看到他们在苍茫群山上升起; 她逃去昆仑,看到他们在皑皑白雪上升起; 她逃进海里,看到他们驱策着他们无与伦比的重骑兵,自海中升起! 于是她最后的反抗就只有努力抬起头,想要记清这些人的脸,每一张脸。 她努力地抬头,跪在地上抬头,趴在地上抬头,哭泣着,尖叫着,哀嚎着抬头,他们的每一张脸却都隐藏在黑夜里。 那就是她的黑夜。 她被黑夜困扰了许久,她甚至分不清那是她的幻想,还是她真切经历过的一辈子,可她知道,她确实是怕!她已经怕得绝望了! 她站在了黑夜的悬崖上,站在未来的绝境里,茫然四顾之时,在她无休无止的哭泣与哀嚎里,在那恐惧的最深处,渐渐生出了比黑夜更加坚固的东西。 那是她冰冷的仇恨与怒火—— 那是她姊妹的仇恨与怒火! 那是无数在汴京城中,腐烂的,燃烧的百姓的怒火! 她由衷地憎恨着那些素未蒙面,甚至在眼下还算得上“盟友”的人,恨到了必须食肉寝皮而不能共天下的程度。 她的人在宁静的宝箓宮,在灵应宫,她的灵魂却在这样一架燃烧的马车上,向着那苍茫的黑夜进发——在亲眼见到他们躺进坟墓里之前,她的黑夜永不停歇。 她的恐惧永不停歇。 她的愤怒永不停歇。 不死不休。 “帝姬?” 她拄着下巴,似乎发了一会儿呆。 于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如潮水一般暂时退去了,她依旧是在灵应宫中,在收拾得素净又品味高雅的书房里。 有鲜艳可爱的鸟儿站在金子一样美丽的枝条上,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那真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画作,与站在前殿的族姬一般典雅高华。 她朝无忧无虑的鸟儿笑了笑。 “到谁了?” “宇文先生。”季兰说。 帝姬初到灵应宫,地方官都是要送点贺礼的,对这位尊贵的邻居表示一下欢迎。 遇刺后兵荒马乱,礼物就没送出来,现在她没什么大事儿,大家赶紧又借着庆贺的名义,跑来送礼了。 那些礼物都很名贵,有蜀锦,有首饰,有各种精巧的工艺品,还有许多宋朝的孩童玩具高配版。比如说汴京市井间有木雕泥塑的娃娃,贴一层彩泥衣服,男女老少各式各样都有,论个单卖,这里就不少人送这种礼物。区别是这些娃娃最差也是琉璃做的,最少一套是几个,多的那就几十上百个,工艺也从琉璃一路升级到金银,上镶玳瑁珍珠,螺钿宝石。甚至还有人特别有心,一套琉璃娃娃上百个,各行各业都有不说,还特地配了亭台楼阁,店铺集市,让帝姬可以玩过家家玩得更开心。 帝姬真就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最后将一个个琉璃娃娃放下。 “谁送的,记下来,”她说,“以后做沙盘模型时就找他家。” 在一边干活的女童就很迷茫,“帝姬,沙盘何解?作甚用的?” 宇文时中送的不是这些讨喜的东西。 他送了一幅画卷。 有女童就悄悄捂嘴,和同伴咬耳朵,“宇文先生也太吝啬了些。” “也不要紧,只是不打听,”同伴也咬回来,“凭他寻了哪路的画师,怎么比得过官家的御笔?” 赵鹿鸣没理这些悄悄话,只说,“打开看看。” 女童展开了那幅画,有人就吃惊地吸了一口冷气。 “宇文先生也是资善堂讲过课的人,”又有人说,“怎么这样荒唐莽撞!” 那画不是花鸟鱼虫,绮丽春景,不是亭台楼阁,闲庭独坐。 画上是被驱逐的百姓。 他们自田里被驱走,自村落里被驱走,自磨坊被驱走,自码头被驱走。 那都是帝姬的产业!那都是白鹿灵应宫的产业! 他们逃进茫茫的山里,可那山也是有主的!那山也是帝姬的! 帝姬就对着那幅画坐了很久。 “替我请柳县府来灵应宫一趟。” “帝姬?”佩兰很不解,“这是宇文先生的……” “我知道,”她说,“我总得想办法将百姓请回来,再去见他才好。” “我有个请求。”她很诚恳地看着黑眼圈逐渐淡化,整个人似乎又像个人的柳景望,“我想将那些被阉宦自家园田地间驱走的百姓寻回来。” 县令就吓了一跳,整个人又像是坐不住的样子,“寻他们有何吩咐?” 她赶紧摆摆手,“不吩咐,不吩咐,只是按着宋律,灵应宫原只该得些荒山的,现下却占了他们的地,很想他们回来,眼下秋麦也熟了,他们一年的辛苦,皆在此间啊。” 县令很不得体地摸摸屁股下的椅子,心想灵应宫的椅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每一把都这么烫! 宋朝道观所能拥有的土地上限,原本是有数的,在京不超五十顷,在外不超三十顷,同时不许免去科差徭役支移。 但徽宗自己是个修道修得快要白日飞升的,他大笔一挥,直接给闺女千顷地——这是一口气连着封邑嫁妆一起给了的,他心里不觉得离谱,但在地方官看来,简直离谱到爆炸!这么多地怎么收?那就只能连着荒山、磨坊、码头、别人家的地,一起给她。 现在内侍们把这败家破业的缺德活计做完了,帝姬占了这千顷地就算是既定事实了,县令两头衡量,一头是百姓不错,但另一头的帝姬对他也有恩哇,那就很为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县府?”她像是看不出他的为难,又问一遍。 他纠结了半天,只好实话实说,“前番西城所的宦官们替帝姬收地,民怨颇……若再将他们寻回来,百姓们见家园失而复得,岂肯罢手呢?帝姬来日想换人租种,就难了。” “那就不要他们罢手啊!”她很快地接话,“只要永佃制,将应交官府的赋税交我就是!我必不会令他们改租的!” 这椅子突然就起火了! 县令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心里万般念着官家的恩,送来了性情这样纯良宽仁的帝姬,可这事儿办起来,它很不是那么个效果哇! 但他是不能说实话的。 他当初在宦官们面前唯唯诺诺,卖了兴元府的百姓们一回,眼下要是阻止帝姬,别说帝姬怎么想他,他自己都看他自己是个与阉宦同流合污,最卑鄙不过的小人。 那他以后是别进灵应宫的门了! 反正这事儿不打紧,他寻思,最多也就是让帝姬鼻子上碰一点灰,那擦擦就好了。 “既如此,帝姬不如下一道令,下官安排人手,四处张贴文书?” 帝姬那白净的鼻子上,暂时一点灰也没有。 她看起来可高兴了,“就如县府所言!” 第26章 第26章 秋高气爽的白日里,乡野总是很平静的。 有人在田里忙,自家的田;有人也在田里忙,别人家的田;有人想下田而不可得,便去四处寻些帮佣的活,满头大汗的做活;有人连佣工也不想当,只知道寻一棵树躺下,懒懒地晒太阳。 反正兴元府这地方别的没有,山有许多,树自然也有许多。 还有人不曾下田,三五成群地隐在群山的阴影里,声音极轻地商议着什么。 他们说,若不是张叔夜折可存,宋公是不会败的。 他们又说,若不是那阉宦童贯,圣公也是不会败的。 可现在张叔夜没死,折可存没死,童贯也没死,宋江和方腊却死了,怎么办? 好好地做顺民吗? 他们祖祖辈辈,可做了许多,许多年的顺民啊,他们勤劳地在土地上耕作,温顺地按照时令和律法交税纳粮服徭役,最后连地都被夺了去,他们的妻儿父母今天有饭吃,不过是因为他们尚有些许米粮不曾用完,可用完之后,谁给他们一条活路呢? 一张张脸是阴沉的,冷酷的,可也是犹疑的,痛苦的。 造反是死,可不造反也是死,他们虽然渐渐生出些凶恶狰狞的心,可他们的人数还很少,他们还不曾结联整个利州路失地的农人,他们还要一座山一座山翻过去,一个村一个村地趟过去。 “总得谋划好,”有人这样说道,“这一步路走上去,可就没办法回头了呀!” “难道他们现在便许你回头么?你回头,有家可回,有田可种么!” 他们刚说着这样的话,翻过了一座山,进了离家三十余里的一个村落内,忽然就见到许多人围着村口大树,像是被丢进一只黄鼠狼的鸡窝一样,扑腾鸣叫,不肯消停。 “你们可见了么!” “这必是哄人的!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可这是官府的文书,这盖了印的!” “正是官府的文书,才不能信!”有人怪叫起来,“这是敢往阎王爷头上洒土么!简直是大逆不道!” 有一群闲汉就围着哄笑起来。 沿着山路走上来的汉子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有个清瘦小哥就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凑了热闹。 “这是什么样的令,竟然连阎王爷也管上了?” 那群闲汉里有人转过头去上下打量他,又看他身后的人,虽有些不屑,到底不乐意招惹这一群青壮,竟还真说给他们听了听。 “阎王爷头顶是什么?” “是……是阎罗殿的梁?” “梁上?” “瓦?” “瓦上?” 瓦上有什么?这就只有促狭鬼说得出了:“瓦上是土呀!咱们的老父母一味只会巴结宦官,将这兴元府的土都要剥尽了,阎王爷都要见了太阳了!” 有人就噗噗地乐,但也有清瘦小哥听完笑话后不为所动,继续追问,“那官府下了什么公文,惹了阎王爷呢?” “他们要将土地还回来!”有人大声嚷了出来! 小哥眼睛就亮了,“要我们赎回土地么?多少钱?” 那闲汉就指了指文书,“一文也不要!佃给你一辈子,你要不要!” 有人还在叽叽喳喳地取笑,有人的眼睛重新暗下去,还有人紧紧握住了拳头。 “何以相逼太甚!” 没有人想拿回土地。 甚至小吏找到那些失地农民时,他们的反应都是出奇的一致:土地是孝敬灵应宫的,是他们的诚心,孝心,他们要是拿回去,苍天也不容他们呢! 消息传回去跟假的似的,继续养伤的帝姬自己不能跳下床,只能派高坚果里淋过雨还没感冒发烧的老二带上几个随从,下乡去看看,是不是柳景望不值得信任,放任手下的小吏做了假,哄骗她这个小女孩儿? 高二果翻了两座山,还带了不少乡野间的蘑菇果子回来——想献给帝姬,但是被季兰飞快地扔了——说,那些小吏说的是真的。 不仅不要地,帝姬要是还想要他们的河,他们就赶紧给上游截住,把下游的鱼鳖虾蟹都捞出来,挨个放血,都送到灵应宫来。 赵鹿鸣听说这个消息后惊呆了,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鼻子。佩兰立刻抽出一条洁白的手帕,轻轻在帝姬的小鼻子上蹭一蹭。 “没灰啊。”她说。 心理作用下,帝姬还是又不放心地拿袖子蹭了蹭。 有点既视感,她想,老乡们是拒绝了,但这个态度很奇怪。 她就在那蹭蹭鼻子,又蹭蹭鼻子时,忽然佩兰就冲着门口尖叫起来。 “大胆!帝姬的寝殿,你也敢窥探吗?” 王穿云那张有点惊恐的脸又探回去了。 “我不是!我没有!”她在门口努力地辩解,“我只是想见见帝姬!” 帝姬坐在椅子里,身边依旧是一群宫女,王穿云作为改造期的劳动人员没有椅子坐,但是帝姬开恩,给她个小垫子,她就坐在垫子上。 “你要见我,”赵鹿鸣说,“什么事?” 王穿云的目光瞟过来,盯在她的鼻子上,赶紧又移开了。 “听说帝姬想要将田地还给百姓永佃……” “是,”她说,“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都不肯。” “我家是肯的!”王穿云赶紧说,“我家虽已零落,我几个兄长尚在,他们求亲告友,总能凑出些钱,赎回田地的!只是不知永佃钱几何?多久一核?” 帝姬睁大眼睛看着她,“永佃钱?” 明清时期,“田底田面”被人所熟知,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种习俗是自宋时始的。简单来说,地主的田佃给农民,可以短佃,也可以长佃,短佃不用说,人家说怎么分成就怎么分成,所以佃户是很不划算的——但地主也觉得不划算啊!佃户们帮佣们也有许多心眼,也会挑挑拣拣,要是那等能送礼进京跟蔡相公攀亲戚的狗大户肯定不在乎,可更多的中小地主自己也要下地干活,那田是断不能荒的! 所以就如果有靠谱的农家愿意长租,地主拿“田底”,佃户拿“田面”,交一笔永佃钱作押金,在官府过了明路,从此这地就是他家十年二十年种下去,这事儿是很两全其美的。 当然,佃户除了负担给地主交的租子之外,还要负担粮税徭役支移这些,这没办法,底层百姓总是很能忍耐,只要一年耕种下来能填饱全家肚子,再攒点积蓄,这日子再苦再累也过得。 况且“蜀地膏腴,亩千金”,田少,但很能种出粮食来,“田面”相当值钱,能佃到田,有什么不知足! 现在回过头看看帝姬开出来的条件: 当她的佃户,只要将原本交给官府的粮税交给她,除此之外,没了。 不需要承担徭役和支移,不需要和灵应宫分成,甚至连永佃钱也不需要出,这是什么概念? 一言以蔽之——“村里发金条了!” 这有人能信就见鬼了啊! 帝姬顶着一个红鼻头,陷入了沉思。 帝姬没有沉思多久,就开始了试探性的谈判: “永佃钱是要交的,”她说,“一亩地十贯,不能少。” 王穿云低着头,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算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帝姬这是佃几年的?” 帝姬原是准备一佃一辈子的,听了这话立刻说,“须得交上赋税,否则要收回的。” 王穿云就有点为难,在垫子上也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试探道,“岁有荒年,今岁交不齐的,明年若是补上,帝姬能开恩典就好了。” 几个女童就在帝姬身后皱着眉,互相看。 好好的帝姬,当初在宝箓宫里何等的超然物外,不染俗尘,现在对着这么个犯了大罪的,竟然还认认真真讨价还价起来! 就跟市集里的小贩似的!太古怪了! 王穿云就没想到其中诡异之处,她拿自己当个小大人看,也拿帝姬这么看,竟然还在那里掰指头跟帝姬掰扯,并且在掰扯里使出了浑身解数,狡猾地将那些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蜀地的自然灾害也通通算上,一定要替佃户们争取到福利才肯罢休。 真不容易! 赵鹿鸣就也半真半假地听她掰扯,那里面有些她一听就明白的,令人发笑的假话,但也有些是小地主这个阶层真实感受到,遭遇到的东西。 “咱们不如这样,”帝姬最后确定了一下,“不必每岁算一次佃权,但二十年是必算一次的!有积年欠了钱粮的,灵应宫必将田地收回!” 王穿云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 “还有!”帝姬很邪恶很刻薄地说道,“灵应宫的山准许百姓继续打柴,山下的河也许他们随便用,但道观的吃用也由他们包了!砍柴的每月须得给灵应宫一捆柴!打鱼的每月须得给灵应宫挑一尾大的送过来!” 还有家里种瓜的!种菜的!养猪的得一年替灵应宫养头猪! 万恶的地主婆!要什么东西,都清楚明白地写出来,不给任何人从中取利的机会! 小吏将文书贴下去的那天,南郑城的守卫在城门口溜溜达达,很是有些无聊。 西城所的宦官们是被抓进去了,可汴京的消息还没过来。 灵应宫帝姬伤势是一天天变好的,可至今也没什么庆祝活动。 前段时间听说附近乡村起了流寇,但流寇也不敢来打南郑城。 无聊,很是无聊。 他们只能看看进城的那一张张熟面孔,偶尔打趣几句,偶尔挖苦几句,偶尔挑剔几句。 忽然间,有守卫就发现了几张不该出现在南郑城的面孔。 “这不是刘家小九吗?你家不是要去成都府求——” “我不求了!我不求了!灵应宫佃地了!二十年的地!随便种!”那个小地主骑在骡子上大声嚷嚷道,“原是我家的地,永佃金还可以缓一岁再交,我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失了心智去求亲靠友!” 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两腿一夹骡子,一骑绝尘地冲进了南郑城,城门处的守卫就惊呆了,连那两个进城钱都忘了收。 可他们不亏呀!他们听了这话,立刻抖擞精神起来,甚至还有机灵鬼表示愿与城门共进退,多加几天的班!因为很快他们的钱囊就被那乌泱泱的进城大军给填满啦! 第27章 第27章 一般来说,进城是不该收钱的,守门的小吏只对拉着货物进城的商人收一点税,收得也不多,因为当他们将货物运进城后,无论是自己在市廛里卖货,还是将货物运到店铺里出售,官府肯定还能再收到一笔税款。 但“货物”这东西定义很模糊,比方说你带进城一车梨子,你是运货的,要交钱,那你带进城一书包的书呢?一篮子的点心呢?或者干脆带进城一个藤筐呢?谁能说准这东西你不是用来卖的?哦,你说这东西就这么点儿,必然是我随身带的,那我放你进去,你把东西放下又出来了,带着货又进去了怎么办呢? 这种无赖出现的几率很少,但小吏们对此有更加便捷的懒政对策:只要进城的人,他们收一个铜板,真正运货的马车根据实际货物种类和重量来征税。 因而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南郑城,对于守城门的人来说是个好事儿,但对于县令来说就不成。 他快累死了。 这是赎罪,他这么琢磨的。 但主簿想得开,主簿就劝他说,这也是您的政绩呀! 因为西城所征地的事,兴元府被搞得乌烟瘴气的,好几处流民结联,眼看着就要出新方腊,新宋江了呀!现在帝姬宽仁,将田地以永佃的形势重新佃给百姓,咱们兴元府就太平了!县府也太平了! 至于管理这些田地的工程,确实工作量有点大,不过帝姬难道不承县府一个人情吗? 听到这个问题,柳景望先是很开心,后是很犹豫。 “她毕竟只有十三岁……” “帝姬在京城如何,咱们都只是听说,可她进城后这几件事,”主簿小声道,“县府可还拿她当稚童看么?” 柳景望那黑了淡,淡了又黑,反反复复,像个上弦月的黑眼圈就幽幽地望过来,“你说得对,我原以为她是不识其中关窍的,现下看来,她确实早慧,只是文吏们如此操劳,我心中不忍……” 主簿就在心里撇撇嘴,“他们一个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铆足劲想攀高枝,县府何必心疼他们!” 就连他自己也起了一半这样的心!只是夫人发了话,不许他去掺和罢了! “你当抢了那位置有什么好的!”夫人说,“帝姬给西城所那样一个没脸,还不知有何后文呢!” 可现在源源不断的百姓来了县府,一个个准备佃回他们的田,文吏们翻找他们当初留档的底契可就要了命了! 李彦当初一口气给帝姬抢了千顷地,原是为自己那几十上百个徒子徒孙准备的,这地让帝姬自己来管,她是累死也管不完的——因为她足足有五座山,四万多亩田,十七个磨坊,外加六个渡口,说一句富可敌国是勉强些,但说她是地主,那绝对谦虚,她是超大规模的大地主,一座城的财富比不过她一根手指。 不提渡口、磨坊、荒山怎么管理,就这几万亩田,一点点翻旧契就能让她翻到天荒地老去。那些田地之所以会被李彦抢夺,除了多是中小地主和普通农民外,也有他们的田地在登记、买卖、交税方面有诸多瑕疵,这就意味着这些田地想还给应还的人,那都是庞大无比的工作量啊! 但主簿手下的这群小吏们还是拿出了不要命的劲头,拼命加班加点,这就很感人,也很让人迷惑了。 县令是还人情,才替灵应宫担下了这样的工作,他们和帝姬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吗?他们玩什么命呢? 他们可愿意玩命啦!不仅玩命,还努力托人送礼,家境贫寒的送各种特产,干货,家境殷实的送绸缎,丝帛,从灵应宫守门的侍卫,前殿的道士开始送,一路送到里面的内侍、宫女、劳动改造人员,反正只要有机会送礼,他们就去试试! 送礼的目的也很简单:在曹中官和两位女官面前,烦劳中官、校尉、娘子,为下吏美言几句呀? 当然也有更豪横的人,礼物就直接送到帝姬面前了,还有些豪横且聪明的人,送来的匣子里不仅有翠绿欲滴的碧玉,圆润光滑的珍珠,还有一些祈愿用的文书,希望灵应宫宫主能将它们收下,供在神仙面前。 帝姬就打开那些文书看看,不得了,全是表白信! ……当然不是对帝姬求爱,别说她才十三岁,她就二十三岁,正当青春妙龄,只要没有官家的默许,也断没什么人敢这样放肆无礼。 他们的表白信,是毛遂自荐。 他们说,帝姬责罚了西城所的宦官,又按律发配了那些管事,现在收回来的土地,她一定是想要自己管理,妥善安置好百姓哇——帝姬的仁心,就是官家的仁心,官家有如此仁心,帝姬才会如此纯孝,我大宋有这样的圣君,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这种废话有的说得就很有文采,有的就非常拙劣,不管怎么说,反正大家都得先夸夸官家夸夸她,然后才会提出他们的诉求: 他们都认为自己有管理的才能,他们也都清楚帝姬现在抓着县吏越俎代庖,燃烧青春,当然,到目前为止她都可以说是事急从权,谏官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但如果她让县吏长期燃烧青春,被参上一本是肯定的。 所以她得为她那庞大的固定产找到一些管理人员,她一定为此忧心,所以他们来了。 帝姬陷入沉思。 如果按照她印象里的那些话本故事,她现在只要坐在灵应宫里就好。 有数不清的管事,聪明,忠心,无所隐瞒,不求回报,不离不弃,像爆了缸的田螺姑娘一样,前赴后继,自水缸里冒出来,从房梁上掉下来,从德音族姬的头顶长出来。 然后她就可以像把不同形状的积木放进不同形状的玩具槽里那样,将他们分门别类地放进去。 完美。 有缓缓的脚步声走过来,打断了她偶尔的走神。 帝姬坐在窗下,拄着下巴,对着一叠自荐文书发呆的样子,很像个真正的小女孩儿。 宫女难得看到她这副模样,是不忍心打破的,只有曹福会慢慢地走过来,脚步很稳,鞋子踩在砖上,一步一步,叩门似的,由远及近,就惊破了帝姬偶尔的休憩。 “曹翁。”她并没有闹,而是已经整理好了思绪,起身请他坐下,“我正有惑,求教于曹翁。” “老奴不敢称教,”曹福在下首离她稍远处坐了,“帝姬有何吩咐?” “爹爹赐我荒山,由道观管理,可我没有那许多管事,”她说,“我当如何?” “帝姬只想寻几个读书识字的管事,城中不难招募,若只限道士,兴元府中亦有许多。” “曹翁知我想要的,不止于此。” 曹福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帝姬想要什么样的管事。” 屋子里暂时静了一会儿,她挥挥手,佩兰领着两个宫女就悄悄出了门去。 “求曹翁直言。”她说。 曹福看了她一眼,忽然就乐了。 “帝姬可知灵应宫一日要收多少信,他们能将信送到帝姬案前,已是极难得的人才,只是帝姬心不足罢了。” “我心的确不足,”她说,“我不知他们是何品行,纵我下令去查,我初来乍到,亦不知令谁去查,从何处查。” “就算帝姬明断,能察秋毫之末,”曹福反问,“又如何?帝姬难道欲求俊杰于家奴之中吗?” “卫青也不过家奴出身。”她说。 曹福直直地看着她,“帝姬要卫青何用?” 她不说话了。 “老奴虽无识人之明……” “曹翁过谦。” “但帝姬若只要管事,这些人倒确实能为帝姬分忧。” 曹福慢慢地看那一封封文书,并以她不是很理解原理的方法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摆放成许多堆。 “帝姬再看看。”他指了指被他分完的文书,像是很疲累地又倒回椅子里。 她有些困惑地按照他的分类一叠叠打开,这次越看越觉得清晰。 他们都是豪强家的子侄,最不济也是个族侄,都学过书,认识字,他们都是本地人,因此除了最基础的管理能力外,他们还都能帮她做一些事。 但他们能做的事不太一样。 有人可以帮她榨出更多的钱粮,有人可以帮她让领民不敢抱怨,有人可以帮她侵吞周边的土地,有人独辟蹊径,可以帮她在土地上宣扬教化和德政。 这些字句隐藏在场面话和正文角落里,反复看,反复想,渐渐就将它们看出来了,不仅看出他们的能力,还看出了他们除了“替帝姬分忧”外,想从帝姬这里得到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又将这些文书都放下了。 “我该如何选择?” “老奴跟随帝姬来此,是为了避开宫中事,一心颐养天年,”曹福说,“帝姬也是如此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要回去。” “既如此,帝姬何必问老奴?帝姬当求教之人,不正在兴元府中?” 她应当求教的,自然是她的老师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会向她推荐什么样的人呢?肯定也不会是能弹梁甫吟的隐士,最多不过是些当地的寒门书生罢了,有什么用吗? 但这个问题就要同曹福问她的那个问题连在一起:她想回汴京吗? 想。 如果她回汴京,她必须面对什么样的人呢? 文官。 她能从鱼缸里,房梁上,德音族姬头顶,薅到文官们一丁点的好感值吗? 行吧,她已经将田地用永佃制的方式还给了百姓,也已经最大程度压制住了西城所的蛀虫,令利州路不至于有大规模民变的危机。到目前不说完美,至少是表现及格了。 那张画卷,她已经交出及格的回答,现在总可以去宇文老师头顶薅一把,看看能抓到点啥吧? 第28章 第28章 “求先生教我。” 她站起身,朝对面的中年文士行了一个礼。 文士捻须,冲她微笑,“帝姬伤势未愈,便下令还田于民,使兴元府百姓不至流离失所,德行已足彰日月。” “先生过誉,”她说,“我虽愿还田于民,但道观无可用人手。” “扫清阉宦遗毒,确是有许多不易啊,”宇文时中点点头,“县府不曾派人去乡里?” “县府爱民,确实帮了我许多忙,但毕竟不是久长之计,”她说,“因此特来求先生。” 老师听懂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懂,“但我听闻,亦有贤能之士自荐于灵应宫?” “先生认为,他们当真贤能吗?” 老师就终于明白了,看向这个学生的眼神也变得不同寻常。 老师一般都喜欢那种很聪明的学生,就是你教什么,她学会什么,举一反三,还有许多新想法,一一跑来找你求证,于是你可以倾囊而授,同时完成一段师生佳话。 但如果这个学生过于聪明,你刚教了一句,她已经开始准备教师资格考试,那你就很容易生出一些复杂的,微妙的,危机感。 现在宇文时中盯着自己手里淡青冰裂纹茶杯看,杯壁上折射出朝真帝姬模糊的脸,他心里就有这种很复杂且微妙的危机感——当然,他不担心帝姬考取进士后,跑来四川抢他的饭碗,他只是觉得,帝姬想要的东西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帝姬要用他们收取田税,他们做得到。” “这样就可称为‘能’了吗?”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帝姬也不必担心民变。” “这样就可称之为‘贤’了吗?” “帝姬想要何等‘贤能’之士?” “能帮我收取田税,疏通河道,开凿水渠,不会盘剥百姓,不会欺凌百姓,他还应当聪明而有耐心,忠诚而有威望。” 宇文时中看向她的目光就很慈祥且赞赏。 “帝姬高见,”他感慨道,“帝姬如此年幼,却想到要寻这样的俊杰,可见爱民如子之心,亦可见官家……” 老师开始夸她了,准确说开始通过夸她来夸官家了,更准确说就是老师开始讲屁话了。 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老师,听说老师的哥哥还是个探花!一家子都很有才的样子!屁话也讲得这样花团锦簇,美轮美奂哪! 老师屁话讲完了,笑眯眯地说,“若是帝姬寻访到这样的贤士——” 她立起耳朵。 “千万要举荐给我。”他说。 屁话讲完了,有一种“说屁话到底谁才在说屁话”的荒诞感。 她臊眉耷眼的神情被老师看在眼里,就叹了一口气。 “帝姬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庸庸学子之中,既有品行才学,又通庶务者,万中无一。” “或许也是有的。”她不死心。 “若有一二者,他何不考功名,登朝堂,立一番功业,留青史之名?” 她被问住了,想想开口,“我这里可以给他很高的禄米。” 这话还是有点笨蛋,就像宇文时中说的,真有千里马,人家早就考出来了,干嘛贪你的钱,跑去道观做你公主的家奴呢? “来日考取功名,”宇文时中说,“名声须有些难听。” ……狗脚的来日,狗脚的功名。 但她内心吐槽就没完全掩饰住,现在轮到老师发问了。 “帝姬所求非百里之才,究竟为何?” “想为君父分忧。”她说。 宇文时中更迷惑了,端了茶杯喝水,“何忧?” “先生忘了,”她立刻指责道,“先生不是说,金人早晚要打过来?” 一口茶水就喷出来了啊! 先生惊骇极了! “我不是!我没有!”他瞬间破了个防,“帝姬这话说不得啊!” 金人么,确实,有可能,会打过来。 但这,也不是,一定啊。 先生有些失态了,衣襟上都是水,有书童想过来帮忙擦拭,并请他更衣,被他给赶了出去。 本来他也是个很重规矩的人,同帝姬见面时也是门庭大开,身边还得立着两个书童,以示清白尊重。但没啥用,现在他还是得给书童们都赶出去,就像帝姬提前将带来的女童放在台阶下了,这大屋子里还是就他们俩人。 就离谱,宇文时中寻思,他就该直接给帝姬请出去,但他硬是没敢这么干,因为他也不确定帝姬那小小的身躯里装着什么大大的火药! 她能冷不丁干翻一个相公,这下又是举重若轻地处置了一大群骄横宦官,现在你还敢赶她走吗?! 利州路安抚使,知兴元府事的宇文老师也不起身更衣了,他摆出了论持久战的姿态: “金人未必会南下。” 她摇头,“难说。” “完颜阿骨打新殁,兄终弟及事,帝姬不曾听闻吗?” “我听说他们叔侄和睦。”她依旧不为所动。 老师皱眉,“帝姬从何得知?莫非是赵良嗣处?” 她不答。 “纵如此,我大宋亦有百万禁军。” “燕京未克。”她提醒了一句。 老师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了,“不擅北地作战,偶有一二失利之事,亦为常理。” “金人都看着呢。”她又提醒了一句。 老师那张消瘦清隽,非常充满宋朝士大夫美感的脸就开始扭曲、抽动、阴暗变形:“帝姬何以惧敌太过,万般不济,不过就是送些岁币罢了!” 赵鹿鸣眨眨眼,感觉自己薅没薅到别的不一定,但老师头顶的头发是要被她薅光了,他现在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理智已经清零,濒临崩溃抓狂的模样。 “我信先生。”她诚恳地说。 先生看起来更崩溃了。 这种崩溃对于北宋士大夫来说是很正常的。 因为北宋至今已经一百六十余年,其他朝代到这时,多少是有点危机在的,当然也有晋朝这种不争气的王朝压根没坚持到这时候——再回头看看我大宋,稳固得很啊! 起义是有的,可都被镇压了;土地兼并也是有的,可大地主多半也在朝堂做官;军队战斗力是菜的,可胜在稳定不造反啊!这要叫士大夫们站在皇帝身后,跟着居高临下地看一看,那感觉大宋国祚真是万年绵长! 再看看金人——金人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更新迭代的辽吗?难道他们没和辽国憋憋屈屈地友好邦交一百余年吗?靠着岁币,他们不是也拖死了北方的巨人吗?再来一次不就完事了? 退一万步说!就说那些金人真的兵临城下! 我汴京城的城墙何等高厚!十几米宽,十几米长!里面又有层层瓮城,金人拿头来打! 他们站在这个盛极的时代,哪怕是士大夫群体里最有警惕心的人也不愿意承认,北宋是有可能亡国的。 对他们而言,这是多么伟大的王朝,它合该国祚万年。 “帝姬若是心有忧惧,”宇文时中叹了口气,“不如清修之余,出观看一看民生。” “我确有此意,”她说,“所以才想四处探访俊杰。” 话题完美地扣了回来,但宇文老师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明白帝姬想要什么了,问题在于,他要不要帮她一把。 这个问题还可以往下深挖:她这些想法,是自己想到的,还是神霄派的道士教的,或者是康王赵构的想法,只不过九哥藏得好,只让帝姬表现出了一点儿呢?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有特殊身份作庇护,因此除非胡闹出四川,否则官家是不会对这个天高地远的“仙果”有什么表态的。 但他还是必须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帝姬欲寻俊杰,”他问道,“是为君父分忧,还是为护己身安危?” 他问她,目光是温和的,但也是严肃的。 而她坐在他的上首处,听了这句话,浑身却像是紧绷了起来。 就像军营里听到号角声的战士,抓起自己的矛和盾,随时准备战斗时的紧绷。 她的目光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未至兴元府时,已有四万亩田地上的百姓因我而失衣食,”她说,“我受万民供养。” 宇文时中沉默了许久,起身冲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她迷惑地伸出手去,想拿起案上的那本册子,季兰和佩兰就一起拼命皱眉。 “这东西不当给帝姬看,”她们说,“宇文先生此举更荒唐了!” 她赶紧就抓起来了,仔细一看,吃了一惊。 这是一本被刺配到利州路的犯官名册,论理确实是不该给她看的,一来配军归人家军队系统调配,二来配军身份低贱,她这灵应宫是官家建给自己女儿清修的神圣场所,别说南郑城兴元府,就是整个利州路的官员想进灵应宫都要看帝姬脸色,所谓“贼配军”断然是不配踏足一步的。 但文官们目前只会和她保持距离,宇文老师这么暗示,她受官家庇护是把双刃剑,士大夫不会同一个官家的吉祥物认真打交道——哪怕是不曾出仕的书生,只要他对自己能力有信心,他也不会走这条路。 然而宇文时中也是文官士大夫中的一员,他何以会用这种暗度陈仓的方式来帮她呢? 帝姬摸摸鼻子,觉得这次鼻子上是没有灰的。 贼配军分很多种,想看出名堂是需要费点功夫的,比如说她发现这群贼配军中,居然有几个是淮西北过来的。 官吏被刺配已经是很少见的事,一口气出现四个淮西北的犯官就更奇怪了。 虽然大家都号称西北,但兴元府在大宋的西边,而“淮西北”是指淮河西北,这就很古怪,大宋很优容文官,为什么这边的犯官就多些呢? 她拿着这本名册去寻曹福,老太监正晒着太阳睡午觉,被她抖搂起来就有点不高兴。 “这个么,”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杨提举在时,曾于淮左立威啊。” “杨提举是谁?” “杨戬杨公是也,先于汝州立‘稻田务’,而后去了淮左,”曹福耷拉着脑袋,“帝姬满腹的筹谋,怎么连杨戬、杜功才这些事也不知啊?” 她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段话翻译一下就是:当初替宋徽宗捞钱的是杨戬,胥吏杜功才给她进言在淮西北大搞土地国有化,国有化后再让百姓花高价去租,民怨自然沸腾,地方官也炸裂了。 然后杨戬就出手了,仅确山县就杖死良民千人——要说这事做得天理不容,可官家就是天理!官家给杨戬一路封赏,最后这位大宦官咽气了还追封一个太师+吴国公!就问你还敢不敢质问天理了! 至于那些炸裂的地方官,就看后台硬不硬,硬的尚可迁可贬可回家种田,不硬但脖子硬的就被寻了错处刺配当那只儆猴的鸡了。 现在兴元府就有这么几只,寒门出身,倒霉透顶,学识如何不知道,但脾气死倔是一定的,八成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但老师的意思很明显了:你挑剔,那你试试挑战这一款吧。 “我以为爹爹送我过来,只送了德音族姬给我,”她沉思,“原来他到底是好心的,还送了我这个。” “他们是配军,”曹福提醒道,“按律令行事,不当来此。” 她点点头,“若按律令行事,他们的确是不当来此的。” 第29章 第29章 想找个贼配军来干活是不难的,但也有些难度。 与高贵的禁军不同,配军隶属于厢军,是下放到地方的常备军,但其实也不太承担战斗任务。毕竟北宋大多数战争都是由禁军来负责,人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是魁梧体貌,很值得拿出来说——为什么北宋的帅哥叫“人样子”,就是因为禁军入伍选拔严格,要用一个木制的人体模型与招募来的青壮进行比较,身高体型够格才能入伍。再然后考虑到汴京每年水战演习都要有大量禁军参加,选拔士兵的官员不由自主就奔着皮肤白皙,样貌端正,身材高挑的标准去…… 反正据说禁军身材都过得去,尤其是汴京禁军,尤其的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跑题了,总之,厢军并不用来打仗。 他们在地方服兵役,主要的作用是搞运输,搞畜牧,搞清洁,搞城防建设,时不时还要搞一下家政服务,可以说所有该杂役干的活,都可以交给厢军来做。 虽说厢军苦累,但厢军里也有食物链,比如说那些刨沟推土开春时清理阴沟之类又脏又累的活计,都可以交给配军来做,尤其是那群刺配过来的,再尤其是刺配过来,还胳膊不够粗,力气不够大的人,那就真是整个厢军的食物链金字塔低端了。 比如她想找这个曾经担任过确山县主簿的人,这人就属于十足的金字塔底端,据说是专掏粪坑的,现下叫他来灵应宫,这就让押正都感到诧异了。 “狗一样的人,岂不脏了灵应宫的地?” 过来提人的高大果就冷笑了一声,“怎么,灵应宫要个人,难道还得让你们安抚使亲自出面吗?” “小郎君这是哪的话!”押正脸上连忙堆起笑,一声接一声地唤人赶紧去让“李老狗”洗过脸和手,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一边又凑近了,小声嘀咕,“这人原是内官们特地吩咐照看的……” 这人是个县主簿,按照宋朝文官的一贯风格来说,应该是清瘦,白皙,文弱的体貌。 但高大果领进灵应宫的,是个看不出相貌的人。 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一般的旧伤,再被黝黑的皮肤一盖,让人根本无法看出原来的相貌如何。 他的手也不是一双文人的手。 “这人原不当受这样的作践,”高大果很诚实地回报,“当初发配到兴元府时,有内官特地关照过,故而如此。” 她皱起眉,季兰便替她开口,“他如何惹了那些内官?” “杨戬的手下杖死确山县的百姓时,”高大果说,“李素拔剑砍杀了一个内官。” 李素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声也不吭。 “你抬起头来,”季兰说,“帝姬问你话。” 李素还是不吭声。 “李素。”季兰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素突然头一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他会在灵应宫里昏过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他的体力已经枯槁,他的身体也到了无法维持下去的一刻,几年前开始的欺凌,到数月前变得变本加厉起来。 那些内官又来了,他们原本应该已经忘了他,可他们之中有一个是他拔剑杀死那人的兄弟——他们虽然不是同一个姓,却有同一位内官父亲,不错,宦官也有兄弟,也有父亲,而且宦官还极其抱团哪! 那些宦官惊异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愤慨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他们的兄弟是为大宋尽忠,殉了国的,可这个背叛官家,背叛大宋,一心一意只护着那些刁民的狗官却还活着! 李素白日里刨粪坑是不够的,夜里也得在那臭气熏天的坑里睡,而今秋愈深,天愈冷,他也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他的身体像是还活着,灵魂却已经轻飘飘地飞起来,脱离了这个臭烘烘的大坑,向着那高洁而明亮的去处而去了。 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是睡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 有干净温暖的被褥和床帐,有布置素雅明亮的房间,窗外有鸟叫,窗下有案几,案上放着个小香炉,氤氲生香。 他动了动,模糊地看到一个人跑出去的身影,过了片刻,就有个又黑又壮又高的青年将头探进了床帐,一脸的惊喜,“你醒了!” 李素沉默地盯着那个青年头上的两个辫子,“你们天上的仙人,都作人间总角孩童的装束吗?” 据说高三果那天是哭着跑出去的,大哥二哥安慰了半天也没好。 虽然医官表示,这人身体很虚,但好好调养应该是无恙了,不耽误给帝姬打工,而且他有没有恙也不耽误说话,但李素还是很沉默。 他今年其实也就三十出头,但不知道是不是粪坑滚多了,洗干净之后整个人也散发着茅坑石头一般又臭又硬的气质。 帝姬试探着开了很多次口,他都不答。 “也没少吃灵应宫的饭。”有人在后面悄悄嘀咕。 “吃饭时他也不说话!” “他不是个哑巴,那天刘三说了……” “人家是刘十七!” 帝姬不满意地咳嗽了一声,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灵应宫的那些内官虽说被我裁撤了,可若是灵应宫管理道观荒山失度,宫廷还将再派一批内官过来。” 似乎还不够吓人,她想想又加上一句,“我只是个稚童,恐怕到时什么都做不得准,就连现下许给百姓的,内官一句话,也全部都要收回。” 李素终于有反应了。 他“呸”了一声。 “凭帝姬眼下这些干才,”他说,“灵应宫这几万亩‘荒山’,且还安稳。” “如何安稳?”她问。 “帝姬要钱,他们收的上钱,”他说,“兴元府也不至有贼寇结连。” 她想了想,将他的话精炼出来了:他们收的上田赋,也能保证百姓不会造反。 但这细想就很奇怪了,她的税赋又不高,为什么百姓会造反呢? 当然这个问题不用问李素,她自己就能回答:那些前赴后继往灵应宫送礼的地头蛇,难道是想要无偿为百姓奉献,所以才想来灵应宫当管事的吗? 李素说,这些小吏和管事们的心眼可太多啦! 她订下的税赋到了百姓头上是可以加的,收粮时的量具可以改动,百姓们的田地要按照产量分出上中下等田,如果百姓不给钱,下等田也可以核成上等田,并被要求交出更多的粮——但这也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盘剥手段。 会被西城所收走的土地里,有许多是隐田,那些田在官府连底档都不会有,就算百姓想要回自己的田,他们也没有证据拿回去。 “我知道这些,”她说,“县府会给我一份田册,到时由我来定夺。” “帝姬如何定夺?”李素问。 她愣了一会儿。 “没人帮我的话,”她说,“我一处处看,一处处断。” “去何处看?去何处断?” “我去田里看,他们岂无乡邻故旧?他们都可以讲给我听,”她说,“我是看得出的。” 李素就冷冷地笑了一声,“帝姬当真是天上的仙童。” “若非天意,”她笑道,“先生何以会至此地呢?” 这位茅坑石头一般死硬的先生就宕机了,像是一些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开始打起了架,于是她想想,再添一把火: “我闻先生之名久矣。” 这话就纯纯扯淡了。 她一个长年累月蹲在宝箓宫里念经的小孩子,从哪听说这么个千里之外因为拔剑怒杀宦官而被刺配的倒霉蛋呢? 但这句瞎话的威力是巨大的,李素一下子就被击溃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圣君果然还是心念百姓,心念天下的!”他哽咽道,“得帝姬这句话,便是死也甘愿……官家!官家啊!” 李素哭倒在地。 场面相当动人。 她有点难堪地摸摸自己的鼻子。 人是不能要求太高的,比如说一个十全十美的主簿,应该清廉,勤劳,公正,精明,还得对她忠心耿耿。但就像宇文时中说的那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主簿凭什么不自己努力,在大宋的官僚系统里奋斗出一片天,非要来她这儿应聘呢? 就现在这个被忽悠来的李素,人品对标清教徒,同时还是个当了好几年主簿的青年文官,能够很熟练地管理灵应宫名下的固定资产,还对民生很有了解,能和颜悦色同百姓沟通,这就已经是捡到就算赚到了。 那他效忠的到底是君父还是你这么个十三岁的小萝莉,你较什么真啊? 但主簿开始接手灵应宫这些庶务时,小萝莉有点别扭地又过来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主簿一听有点诧异。 “帝姬要招杂役?” “是。” “观中岂无杂役?” “有倒是有,但不多,”她说,“而且他们是真做杂役的。” 主簿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就开始皱起来,“帝姬究竟有何话吩咐?” “我就是想招点杂役过来,替我巡逻,保卫灵应宫。” “帝姬是为护卫灵应宫之故?”主簿的脸又展开了,“灵应宫在南郑城中,又有一队禁军在。” “但是他们不听我的。”她说。 她说完想了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想从为我种田的百姓中,挑选精壮老实的……” 主簿就完全懵了,“帝姬是要招募兵士?!”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怎么会呢?但是,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吧?这事儿也是为了君父呀!” 第30章 第30章 在这个世界没有向你展开友好的怀抱,并且亲口承诺你所见的一切,都是世界许诺给你的游乐场之前,你是不能把每个人都当成傻子的。 就比如说死硬主簿,他听完赵鹿鸣这一套“我这也是为了君父”的理论后,一点也不感动。 “大宋有百万禁军在,何劳十二三女童招募乡勇!”他说,“帝姬年纪尚幼,身边无人教导,竟如此顽皮!” 顽皮的帝姬就很是不死心,“可我受了一剑。” 死硬主簿的话语立刻就柔和下来了,“此系无妄之祸,帝姬不必忧惧太过。” “但我还是怕。”她胡搅蛮缠。 “南郑城稳如泰山,帝姬安坐便是。”死硬主簿坚持着不肯后退一步,“况且就来日朝廷责问下来,在下愿一力承担罪责,难道帝姬的清名便能无恙么?” 垃圾话再掰扯的意义也不大,而且主簿的理由很充分,哪怕换到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也没有一个十三岁孩子招兵买马的道理,关键是事情闹大后吊起来打的一定不是熊孩子,一定是熊孩子身边的人。那李素就坚持认为,如果他帮帝姬招募士兵的话,他是对不起帝姬的爹,也就是官家的,那他就得以死谢罪了。 有点麻烦,绕开李素干活成不成? 理论上说可以,她这几万亩土地上生活的百姓多了去了,她铁了心招募青壮,李素就算吹胡子瞪眼也阻止不了她,毕竟君臣有别嘛。所以这事儿麻烦了点,也不是不能做。 但李素的态度是一个晴雨表。 大家关起门来开会。 领导发布了这样一个任务,这群从汴京一路带到兴元府来的半大孩子就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出主意。 “今岁收了粮后,咱们先招百十来个,很不起眼,”高三果第一个发话,“待明岁秋冬,再招百十来个,如此三五载,咱们灵应宫的豪奴也有数百人,拉出去不比禁军体面?” 大家纷纷点头,认为说得很好。 但是领导有不同意见,“我等不得三五载,再说也不过三五百人,够什么用?” 三个高坚果就互相看,很是吃惊地问,“帝姬要多少青壮啊?招来何用?” “我被捅了一剑,”她板着脸说,“你们说有什么用!” “王穿云一人,又不是聂隐娘,三五百人弓箭齐射,她也成筛子了啊!” 季兰看看她的脸色,赶紧咳嗽一声。 “总之咱们得多招些人,”佩兰说,“不要理李主簿就是了!” “帝姬提拔他,他才能在灵应宫当差,怕他什么!” 高大果就摇摇头,“就算他不吭声,禁军岂有坐视的道理呢?” 公主被送来兴元府清修,官家是给她配备了一百人的禁军的,而且不是普通禁军,是从殿前司里调出来的,可了不得。这一百个禁军当初进南郑城时,那真是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哪怕到了现在,都还有已婚的妇人未婚的女郎在灵应宫附近晃悠晃悠,专为看这些小伙子的。 那赵鹿鸣就很嫌弃。 看个什么呢?看他们胸大腰细腿长?看他们身着五色甲胄,威风凛凛?那个身材好是好,绣成铠甲模样的衣服也真威风,可除了给她当仪仗队外是真没什么用哇! 这群禁军归一位都知管,都知也是个很懂得自己优势的人,每天跟个花蝴蝶似的在城里乱飞,灵应宫里的未成年少女们保持缄默,都当看不见。 可要是灵应宫觉得他们不称职,自己另起炉灶招兵买马,禁军就会有反应了。 “给他们些财帛,成不成?”高二果想法比较灵活,“他们收了钱,还会阻拦吗?” “若是传到汴京去可麻烦,”季兰皱眉,“好端端的禁军,到时官家一怒,将他们贬作配军,思及于此,他们岂有不怕的呢?” 大家又愁眉苦脸了。 曹翁似乎睡着了,头低着,一点一点的。 赵鹿鸣这种愁眉苦脸一直持续到晚上。 她的时间不多,得计算着用,因此脑内行程表上每一步都有个限期,比如说招兵买马这事儿,她的第一批骨干得在年底筛出来,这里不仅要有内政方面的,给她抓钱抓粮的骨干,最关键的还得是能建立起一个小规模军队。 但第一桶金总是最难淘的,第一道口子也是最难撕的。 她现在连多招几百个杂役都被人阻拦,那她到哪去找铠甲、盾牌、武器、弓弩呢? 忧愁的公主就是这样慢慢地吃完半碗饭,并且很嫌弃地尝了两口南郑城特色的菜豆腐后就放下不吃了。 “蘸水不好。”她批评道。 过来收拾碗筷的宫女拿她的筷子蘸了点儿尝尝。 “糖放多了。”宫女很自然地说道。 一开口,帝姬就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王穿云有点不好意思,“是曹翁令我来的。” “曹翁让你来端盘子?”帝姬有点迷惑,但立刻反应过来,“他必有话交代你。” 这个问题难住了王穿云,很显然她不是那种行走在宫廷里的谜语人,因此她还仔细想了想,才眼前忽然一亮。 “曹翁说,帝姬这两日心绪有些烦乱,让我小心些。” “嗯。”她说,“然后呢?” “然后他说,虽说灵应宫有金山银海,消息传出去,匪盗必生贼心,帝姬莫怕就是。”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突然一瞬间,她怵然而惊了! 灵应宫里跑了个小内侍。 不算什么大事儿,毕竟这群背主的内官被帝姬打一顿扔小黑屋里不死不活地关了快一个月了,一个个都望眼欲穿,挖空心思想往外跑,那其中有一两个腿脚麻利,惯会做贼的,趁着看守不注意逃出去也是有的。 消息递给了县尉,县尉就贴了个告示,说是有人见到了,抓到了,都给赏金。 当然赏金也不多,这么个小东西,值几个钱呢? 因此这件事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但这个小内侍是真正的人才,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逃出灵应宫,又一路逃出城——他甚至赤着两只血淋淋的脚,一路走进山里,找到了他在兴元府唯一有交情的故旧!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旧?大概是一个村子都属这位故旧的,田地也是他的,人口也是他的,还有路过的商人,只要他手下喽啰在山上望见了,留下了,那商人的财货也就都是他的了。 这群贼寇藏在山里,原本是很不容易被找到的,尤其不应当被一个汴京来的小内侍找到,但这个小内侍曾经在这一片山地待过数月,对于这附近哪些村庄里住的穷苦老百姓,可以抢,哪些村庄里住的贼匪,离远点儿,他心中清清楚楚。 尤其这些贼人也不是劫富济贫的梁山好汉,听说西城所的中贵人来办差,他们竟也很客气,将对着穷苦百姓时腆起的肚子悄悄收回去一寸,还给人家送过些山中的特产药材哪! 那大家自然就算故旧了,小内侍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愤,也自然就想到了这里的故旧。 灵应宫里都是什么东西呀!一群卸磨杀驴的狗贼!打量谁不知道呢! 有妇人小心地给这位内侍清洗脏兮兮的双脚,脚上的血痕是做不得假的,遭了这样天大的罪,合该有这样的怨愤。 山寨里的几个贼头就互相对视一眼,有人笑嘻嘻又发问,卸磨杀驴,那灵应宫的地,留给谁了? 谁知道呢!小内侍大声说道,左不过是那些兴元府里的大户罢了!唉唉,几位兄长不知道吧,灵应宫而今是个什么模样,那真是玉石铺地,金箔贴墙,什么珍珠宝石,珊瑚玳瑁,官家赏的几十万贯已经是罪过了,帝姬还不知足! 她收了地,逐了内官,不过是要再将地卖给大户一次,谁不知道那些豪强人家使劲往灵应宫送钱呢!那钱都不是论筐装!那得论车!还要大车! 灵应宫的指头缝里流出一点儿,给了他们这些人花用,这辈子就再没有不知足了! 几个贼头的眼睛就微微眯起来了。 有人动了心,但还有人小声议论,那南郑是大城,帝姬此来又带了禁军护卫,咱们才多少人,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打起灵应宫的主意? 小内侍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有人望向他时,他又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了。 唉,唉,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只是怨愤帝姬明明那样有钱,偏不肯待他们这些奴仆宽柔些,他来庄子里,实在只是走投无路,来这里歇一歇,几位兄长愿意留他一宿,再给他一双草鞋,一碗米饭,一块没有蘸水的菜豆腐吃,他已经感激不尽了。明天一早,他立刻动身,灵应宫现在悬赏四处抓他呢,他可不能连累了几位兄长! 忽然有人开口了。 “且不忙走,咱们相识一场,小内官又这样对咱们的脾气,很该杀两只鸡,筛一壶酒来,吃什么菜豆腐!”那个坐在上首处的贼头豪爽地一拍胸口,这样吩咐之后,又眯着眼睛,貌似无意地问道,“贤弟既然是在那灵应宫中侍奉的,也仔细讲讲各殿的布局和摆设,给咱们这些穷苦兄弟长长见识哪!” 第31章 第31章 南郑城是有厢军的,只是不在城内。 就像前番所说,作战是那些“人样子”禁军的事儿,厢军不管打仗,也挣不来禁军的那份钱。 但厢军也有自己挣钱的路数,就比如说南郑城这两个都的厢军——也就是两百人,他们最近的任务就相当不错。 汉水自秦岭而下,一路向东流过兴元府,给兴元府带来了滔滔河水,用以农人耕种,也给朝真帝姬带来了六个渡口,用来收税。 朝真帝姬是不可能自己跑过来收税的,甚至李素也不可能坐在渡口收税,那收税人就需要精心挑选。在没有挑选出来之前,按照帝姬的吩咐,渡口暂时被县府代管,到时候交灵应宫一份钱就是。 这差事不消细说,人人都知道有多馋人,因此两位都头也是费尽千辛万苦,送礼吹风甚至要自己夫人也搞一搞夫人外交,总之终于是将六个渡口拿下,护着县府送过来的小吏,狼狈为奸一下,既能为帝姬分忧,也能给自家房屋翻修寻觅一笔额外的收入。 汉水滔滔,有商船往来,也有渔船自江上行过,不管是什么船,反正只要停在渡口,钱是要给的,那要是鱼贩子的船,鱼也得留下几条。烤了吃很美味,煎了吃很下酒,待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时,煮一碗热热的鱼汤喝了,这也很解酒啊! 兵丁也就罢了,尤其是那些押官、队头、左右傔旗,吃饱喝足后,舒舒服服地在江边这么一躺,真是神仙下凡也不来换,谁还会想起南郑城呢? 况且南郑城里有禁军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什么心思呢? 城门口排着河流一样的长队,缓缓向着城内流动。 那些有底契的农人已经同灵应宫重新签过永佃的契纸,满意地回去了,还有些开垦隐田,从来没交过税的每日里还在努力往县府去,想要同小吏分说清楚。 其中有些能说清,最后也得了一纸田契,喜笑颜开地回去,有些说也说不清,只能每日将关城门时便出城,天将亮时再守在城门口,省去城中投宿的费用。 守城门的小吏就渐渐不耐烦起来,这些人既穷且精明,浑身上下一个铜板也没有,想要他们交进城钱是不能的,可拒在城外又会苦苦哀求,挡着后面进城的人。 打是随便打的,但只要你不敢往死里打,人家皮开肉绽也要在地上滚着爬着要进城,叫县官见了,反而责罚小吏虐打百姓。 要抓进监牢呢?监牢里没那许多空屋子啊!之前塞进去的管事们还得一个个责罚处置呢,那都是为富不仁的真狗腿,谁个有心思装进这许多穷鬼去! 于是这些人求一求,小吏骂几句,趁着天色尚早也就放进去了。 这十几个人低着头,跟着一群穷鬼进城时,小吏竟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南郑城是不如汴京那样繁华的,可毕竟也是座大城,房子里也住满了人,那该有的商铺就会有,该有的生意也会有。有煎烤烹炸的香味从食舍里飘出来,有美酒的香味从酒舍里飘出来,还有脂粉香气从胭脂水粉铺子里传出来。 有结队而行的女郎,有骑马而过的郎君,还有坐在楼上高谈阔论,引得楼下女子频频侧目的“人样子”。 “那就是禁军。” 楼下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就眯了眼睛向上看,看了一会儿,又低了头,冷冷地笑了一声。 “当真是个‘人样子’。” “灵应宫就靠着这样的人守着么?”他身后的人就鄙薄着,往身后看去,“你们却也忍得。” 后面的人一直是低着头的,穿戴也比前面的人破烂许多。 “帝姬将田又佃回给大伙儿了,我们走了几个村落,都说帝姬是个好的。” 为首的就狠狠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她是个好的,怎么不将田地还给你们,倒学会了李彦那一套——” “她到底没收那许多……” 有人忽然就暴怒起来: “她一文也不当取!” 这一声太过响亮,立刻引得周遭人侧目,他们便又很敏捷地低了头,三三两两地散开。 一群人凑在一起是很显眼的,可散进那些巷子里之后,也就再也见不到了。 只有为首的这几个,还走在城内的大道上,一步一步,向着灵应宫进发。 灵应宫的大门寻常是不开的,也不接待什么客人。 如果有人想来灵应宫供奉参拜神仙们,要先递个信进来,帝姬看过了,同意了,才允许进。尤其帝姬伤势还没痊愈,灵应宫的大门更是关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内侍可以从侧门进出,挑水运菜扔垃圾,禁军也只是在道观外守着罢了。 因此帝姬就得以一个人坐在前殿的台阶下,对着她的小堂妹发发呆。 兴元府气候比汴京温和,下过几场秋雨,现在太阳又出来了。白日里不觉得酷热,夜里也不觉得寒凉,族姬头顶就生出了几棵草,那抹翠色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就显得太湖石上面的红痕更加刺眼。 你心里,什么都知道。 它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就吓了赵鹿鸣一跳。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坐在灵应宫里,一天天的不出去,她能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抹红痕似乎渐渐地向她而来了,在泛着阳光的一片青砖石上,悄然流淌过来,抚摸着她的手,安抚着她,嘲笑着她: 你明明都知道的,贼人若是进城,他们会只抢道观,不伤无辜吗? 她脸上的惊慌就淡下去了,冷冷地注视着它。 它还在悄悄地说些什么。 啊呀,啊呀,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很有可能发生,你也完全有能力制止,是不是? 她当然是可以制止的,她有一百个办法,去寻县官,去寻县尉,甚至她也可以去找宇文时中来——她制止了,她就再也没有理由获得一支军队了。 灵应宫里静悄悄的。 这里每一日都这样静,偶尔有金钟玉磬响起,有鸟儿落在道观中,发出一声啼鸣,那就显得更静了。 她就在这一片寂静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只轻柔的手又收回去了,在一片寂静的阳光里,嘲笑着重新附回太湖石上,并换了一种满意的态度,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惊愕地抬头。 有什么东西,被它狡猾地偷走了。 而她却不曾再发一言,起身上了台阶,走回大殿那片散发着浓烈香料气息的浓雾里。 有人已经走到了灵应宫外,隔着高高的围墙,踮脚往里眺望。 这行动很快就引来了禁军的注意,并且走过来严厉地叱骂了一句,于是他们飞快地走开了。 又有人走到了城墙根下,满面堆笑地给城墙下打盹的小吏递了几个枣子,很快他们就聊了起来。 他们可以聊聊城内发生的新鲜事,也可以从新鲜事聊到最近的收入,聊到收入就会聊到帝姬,帝姬带来的人员给城内带来了多少就业岗位,以及那些就业岗位传出来的一些流言,包括但不限于灵应宫里藏着多么可观的财富。 只是这些事儿都和这个小吏无关,他很是懊丧地骂了几句,他负责看管这几个守城墙的贼配军,这是个什么煎熬人的活啊!城墙能吐出钱吗?一辈子也吐不出啊! 提到城墙,闲汉就很通人情世故地出了个主意:“我看这城墙也旧了,该修了,请一笔钱下来,着几个配军修了它,钱不就来了?” “话说得容易!这墙岂止是旧了!东墙上的那个裂缝,徒手抓着就能爬上去!你看老父母他多看一眼吗!咱们这城,当初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重城呀!” 小吏就一边吃枣子,一边叹气,叹城墙上没几个守军,叹城墙高且厚却天长日久失了修缮,当然叹得最多的是他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份工作了呢?现在厢军都去替帝姬收税了,那几个傔旗,隔三差五就往城里送一个包裹过来,好不馋人哪! 夜渐渐深了。 帝姬那副从汴京带来的床帐里总是翻来覆去,不得消停。 终于佩兰从窗下的榻上爬起来了。 “这是第三夜了,帝姬总是睡不着么?” 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忽然就坐了起来,将床帐拉开一条缝,定定地望着她。 “你说,我该睡着么?” 佩兰就懵了。 “帝姬心里有事?” 帝姬答非所问,“我可以睡着,也可以睡不着,你说,我是该睡,还是不该睡呢?” 两个小女孩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佩兰披着衣服下了榻,拿了灯烛,悄悄走过来,坐在帝姬的床边。 “帝姬心里的事,与睡不睡有什么干系吗?”她想想,换了一个问题,“帝姬若是再睡不着,就会改变心意吗?” 帝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睡了。”她说。 她是真的困极了,因此讲完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回到床帐里,不一会儿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她就这么沉沉地睡着,直到墙外的夜空染上了一抹火光,直到有喧嚣声随着火光渐渐响起——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敲起了锣: “有贼!有贼入城!有贼放火!快抓贼!快灭火啊!” “他们要开城门了!!!” 这声音很久后才传进灵应宫,高墙外的禁军在慌慌张张地拿武器,高墙内的宫女内侍们也在四处乱跑,最后停在屋檐下努力张望。 但帝姬所住的屋子始终是静悄悄的。 哪怕是佩兰举了灯烛,隔着床帐去看,她依旧是酣睡未醒。 一看她的睡容,就知道在这个恐怖的长夜里,她是连梦也没有做的。 第32章 第32章 有人在南郑城里点了一把火,那火忽然就连成了一片。 更夫初时见了,是想要上前阻止的,但一见到贼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子,立刻撒腿就跑了。 等到睡在屋里的人跳起来,吓得乱叫乱跳时,忽然看见门外跑过的人,又赶紧将嘴巴捂上了。 救火么?救火是很应当救的,普通人家一辈子也只攒了这么三间房,若是三世四世都挤在同一个屋檐下,别人还要夸一句有福气呢! 现在这福气须臾就没了,可至少他们的命还在!这大半夜的,街上闹哄哄,谁个还来得及打水救火,还是赶紧收拾了细软躲出去呀! 这边收拾细软,刚推开门,那边有人正好进来。 称不上富豪人家,可进来的是已经饿了许久的流民,眼睛就绿了。 于是不多的首饰、布匹、粮食、铜钱,都进了人家的口袋里,再见到一个穿着中衣光脚踩在地上的小娘子,也一并揪了发髻拖走。 小娘子吓得尖叫起来,父兄想上前抢夺,一把尖刀就捅进了心口里。 “这样的颜色,也值得争抢!” 有小头目路过见到了,就很是鄙薄,“你们岂不知,那灵应宫里有数不尽的宫女呢!” 有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尽的绫罗,还有抱都抱不过来的宫女,一个个如花似玉,天仙似的……还有一位帝姬呢! 皇帝的女儿,那自然是绝色中的绝色,至于年纪小,那有什么要紧,带回山寨里将些猪食喂她两年,不就成了么! 就在这条大路的尽头,灵应宫门外那一排被征用来的民房里,禁军一个个已经跑了出来。 他们睡得迷迷糊糊,听了金柝一声接一声的,有人甚至没听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声音,还好花蝴蝶都头就冲进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里,大声叱骂着将他们的被子丢开。 可他们睁着眼睛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贼吗?有贼去找县尉呀,县尉是管捉贼的,与他们什么相干呢?他们不过是仪仗队,除了这座灵应宫,他们什么也不管呀。 “蠢材!蠢材!”花蝴蝶怒骂道,“贼子奔着灵应宫来了!帝姬有失,咱们一个也活不成!” 他们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当然,恐惧也一瞬间涌了过来。 于是有些举动就不太得体,比如说禁军是有甲的,他们也有铁甲,他们还有武器,但在这个慌慌张张的夜晚里,不少禁军穿着那辉煌灿烂的布甲就跑了出去。 他们是直到站在路口,看见远处有明晃晃的火光,于是架起大斧,弯弓搭箭时,才想到这一点的。有的人直觉就想往后退,有的人腿脚就抖如筛糠,还有人忍不住就开始哭,直哭到花蝴蝶破口大骂,终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弓箭向上,齐齐地准备一轮抛射—— 至于射死谁?黑灯瞎火奔着灵应宫跑的,管你是谁,今天你也都是贼了! 至于箭雨落下来射死几个平民?禁军老爷们不在乎! 这边的众贼 立刻就止了脚步。 “只要咱们一鼓作气!”外号孙羊角的贼头嚷道,“他们那些花架子,必不是咱们的对手!” “大哥说的是!”后面稀稀落落地嚷着。 “咱们跟着大哥!灵应宫必定手到擒来!” “手到擒来!” 大哥的眉毛就皱得跟盘羊角似的,可火光影影绰绰,谁也看不清他的脸,又有不知趣的人在嚷了: “大哥先上!” 大哥咬牙切齿,“咱们兄弟一起上!” “一起上!”大家嚷道。 大家一起迈步,刚迈出一步去,又是一波箭雨下来,最远的一根就狠狠钉在地上,箭头扎进土里,看也看不到—— “大哥先上!” 又有傻子在后面喊了一句,这群弟兄就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也眼巴巴地看向大哥。 赵鹿鸣是想不到的,但打仗这种事,有的时候就是会稀烂成这个样子。 要说禁军一共只有一百人,分作三面去守灵应宫,那箭雨真是稀稀落落,不成样子,只要能一鼓作气冲过去,就能暴打这群穿着布甲的绣花枕头。 可贼人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这群作乱的贼子当中,真正的山匪只有十几个“黄羊岭”出来的悍匪,其余都不过是失了地,一时又确实没有田契能要回土地的农人。这样一群流民,平日里吃饱穿暖已是勉强,奔波这些时日,心气早已经丧尽,虽说还有满腔的仇恨怨怼,再要脚步整齐是不能的,想让他们一鼓作气冲过箭雨……那也是痴心妄想了。 因为即使是他们这些连山匪都瞧不上的人,也想活命啊!谁想第一个冲进箭雨里,被射成筛子,再被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上去捡了便宜呢? “大哥先上!” “弟兄们一起上!” “还是大哥先上吧!” 有青年傻乎乎地想往前冲,立刻被身边的壮汉一把拽了回来。 “十二!你可不能犯了傻!”壮汉小声道,“你没见着那是找死的去处么?” 青年就一愣一愣的,“咱们谁都不上前,灵应宫能被咱们看下来么?” 这道理是讲不明白的,因为本就不是同一桩道理。 但大哥在默默地咬牙切齿这一会儿里,终于自己给自己搭出了一个台阶下。 “这滔天的富贵且不忙!城中监牢里,还有许多同道弟兄,咱们不能忘了他们!”他嚷道,“咱们将狱卒杀了,将监牢里的人都放出来,再攻下县府,到时抓了柳景望,南郑城都是咱们的!” 乌合之众立刻大喜,“咱们都听大哥的!” 抓了县官还是次要,重要的是不去碰灵应宫这硬钉子,还能在去县府的路上再抢个一路!这就很让人精神抖擞! 这一夜不消说,县府也是不能睡的。 所有的人都是慌里慌张的,柳景望在县府里团团转,一会儿想拔剑冲出去,一会儿又只恨县府的墙不够高,一会儿要狱卒死守 住监牢,一会儿又想干脆先下手为强,给那些关在牢里的管事一个个杀了。 天这样黑,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惨叫声,谁也不知道南郑城里来了多少贼,可这样的大城,怎么会突然间冒出这么多贼寇呢?! 可怜的县令突然蹦了起来。 “灵应宫!他们必是冲着灵应宫的财物去的!”他那张清瘦而符合文官审美的脸上满是泪水,“我上不能保帝姬平安,下不能护南郑士庶!我何能立于天地间!我当死国!死国矣——” 县令拔剑高呼,县尉和主簿就赶紧抱住,“县府!县府何须如此啊!灵应宫无事!” 拔剑高呼的倒霉蛋怒视他俩,“你二人与我一般坐困县府,你们怎么知道!” “自然知道!”县尉大叫道,“他们若是抢了灵应宫,哪有闲来打县府,必定安排车马往城外运去了!运都运不过来!” “灵应宫有一都的禁军,县府难道连这个也忘了吗?”主簿也劝,“有禁军坐镇,帝姬岂会陷于贼手!” 倒霉蛋就逐渐冷静了下来,突然又激动地站起来,“不错!厢军是派了出去,可城中还有禁军,我这就写一封手书——” 县尉和主簿互相对视一眼。 写一封手书有什么用呢?禁军又不听你的节制,尤其这还不是一般的禁军,是殿前司的禁军,人家那个编制叫“班直”,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县府,宇文时中能不能调动灵应宫这群禁军都是个迷哪! 但开口劝阻也没用。 反正现在变成三个倒霉蛋了,只等着天亮吧。 天快亮了,围攻县府的人也渐渐散了去,在蓝紫色的晨雾与烟雾里,相互询问今夜的战果。 要说攻打县府,乌合之众们也没有真打下来,但路上确实还是踹开了几扇房门,抢了些东西的,毕竟现在是秋冬之时,城里粮多,猪羊也多,再抢几辆车马,沉甸甸地驮着走,虽说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能过个好年了。 比这些财物更好的也有,比如说他们冲进一家一户里抢掠时,顺手牵出来的妇人。 她们每一个都很年轻,有几个还颇有颜色,牵回山里去,可以当战利品分发,也可以当奴隶关在寨子里,她们还是劳力,只要打个几顿,打服之后给点残羹剩饭,就能洗衣做饭纺线织布,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养活他们的孩子,多么便当! 他们拖拽着这些与他们同样长着两只手,两只脚的战利品,像拖拽一头头牲口一样,在哭声震天中得意洋洋地向着城门走去。 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县府的差役在庆幸中瘫坐,大户人家还在惊慌失措地往门板前堆上一包包的土石,渡口那一间间民房里,几个押官和队头喝多了酒,搂着相好的妇人好梦正酣。 太阳还没升起,可赵鹿鸣突然醒了过来。 有门闩落下的沉重声音,灵应宫的大门忽然就推开了,像是卷起一阵夜风,惊散了晨雾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禁军都头王继业转过身,无比惊诧地看着站在灵应宫门前的那个人。 帝姬站在那里,光着脚,披着头发,神情悲伤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可声音却又冷又透: “我听到了许多妇人的哭声,”她说,“你们听到了吗?” 第33章 第33章 帝姬发疯了。 任何这个时代的人都会这么想,因为她穿得那样单薄,披头散发,又赤着脚,对于贵族女性而言,这几乎已经不能用“不体面”来形容,这就是十足的发疯了。 如果她只是个帝姬,光是这幅模样跑出来,就足够禁军头领斥责内侍和宫女,并且强硬要求他们将她绑回去,找医官来看——除此之外,她所说的任何话都是不该听,也不值得听的。再然后,根据她现在尚未及笄的年纪,或许在宫廷责罚过她身边的人后,还会将她严密地管教起来,挑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盯着,不许她再出现在人前。 也就是说,她将只能被关在自己的殿内,像官家赏给她的那幅画一样,做个真正的,画上的鸟。 但她不仅是帝姬,她还是仙师们亲口承认,官家亲自封赏的仙童,她的一举一动除了世俗意义之外,还有一层更神秘也更晦涩的意义。 这就很麻烦了。 禁军躬身,低头,连同最前面这个小军官,所有人都不敢直视她。 “深秋寒凉,况城中有盗贼作乱,”王继业很快反应过来,并且选择了避而不答,只是低头抱拳,“帝姬是千金之躯,不当至此。” “我确实不当至此,只是哭声传进耳中,将我惊醒。” “帝姬有此吩咐,少顷臣将亲往县尉处,催兵进山,救出诸妇。” 她看着他:“她们走得并不远。” “缉拿盗贼是县尉的职分,守护帝姬是臣的职分。” “我只有一人,身边有百余内侍宫女,城外许多妇人,却无一人替她们出头。” “帝姬虽一人,贵重却胜过千百妇人,”他仍然不为所动,“帝姬请回吧。” 她盯着这个高挑漂亮的年轻男人,这个人在城中寻欢作乐时是轻佻而放浪的,但当他面对她时,又是精明而老成的,他知道她奈何不得他,因此并不准备听从她的号令,进行一场艰苦而危险的追击。 身边已经有宫女上前,拿着袍子和鞋子,还有内侍甚至抬来了轿子,想要请她坐上去,将她抬回后殿。 她的脚是不该沾染尘埃的。 她的面容是不该展现于人前的。 她是清修的帝姬,她连墙外的哭泣也不该听进去。 听进去也没有什么用,这百余禁军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告诉她: 你在此地,没有任何权力。 这事儿就这么着了,下面的禁军偷偷地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很是得意。 天亮之后,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找曹内官要一笔犒赏,他们鏖战一夜,保住了灵应宫,他们合该有这笔犒赏的,到时他们也寻一个妥帖的去处,吃一顿热饭,再喝上两杯酒,听一段神神鬼鬼,三分天下之类的书,再回来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好觉,那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就放在枕边,多贴心! 但帝姬很显然不这么想,尽管她生来就比他们舒服得多,可她就是冷不丁地拔出了一把短 刃! 一把短刃!谁给她的这玩意儿?!还对着胸口! 这群禁军一瞬间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咔咔咔地响个不停,像是坏掉的机扩一样,吓死个人! “我修天上事,于人间有何功德,竟妨碍诸位救护百姓?”她厉声道,都头既如此说,今日我当血溅此地,若诸神庇护,我自登云,从此南郑百姓生死,我来看顾就是! 王继业两腿瞬间不听使唤就跪下去了! “帝姬何须如此!”他声声慷慨激昂,几如穿云裂石,“臣这就领兵出城,不能救百姓回还,臣死不回还!” 马蹄声声,自南郑城中扬起阵阵尘烟,引得那些提桶灭火的百姓忍不住转过头张望——真是好威风的一队人马,盔明甲亮,旌旗飞扬。 有人见了,跪在尘土里叩起头来,一声接着一声。 就连灰头土脸的县令也站在县府门前,握着还没送出去的书信迎风流泪: “我大宋有此威武之军,”他喊道,“有何惧哉!” 有宫女打来温水,倒进铜盆。佩兰伸手试了试温度,才将帝姬的脚小心放进去。 丝丝血痕混着泥水,泛了上来,这位自宝箓宫就一直跟着她的女童眼圈儿红了: “帝姬何至于此?” “我只能如此,”帝姬坐在凳子上,任由身后之人替她梳理头发,“季兰,一会你去曹翁处,看他为禁军核定多少犒赏,咱们再加一倍就是。” 季兰就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帝姬既有封赏,为何不直接赐他们财帛,倒这般自苦?” “他们瞧不起我,”她说,“就算我赏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尽心。” 几个宫女很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禁军怎么会瞧不起帝姬呢? 可他们这些年长她十岁,二十岁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的瞧得起她呢? “叫李惟一来。”她忽然又下了一个命令。 “帝姬?” 李惟一匆匆忙忙赶到灵应宫时,朝真帝姬已经坐在前殿的主座上等他了。 她穿着绚烂繁复的神霄派道袍,戴着同样耀眼夺目的发冠,整个人像个小号的三清像一样坐在那里,李惟一直觉脊背就是一凉。 “王继业说不准要写信回京。”她说。 李惟一没坐热的屁股立刻就起来了,“王都头领照护帝姬之职……” “寻常我不在乎,但李彦的事儿还没个下落,”她说,“他要是写信回去乱说,我麻烦。” 这椅子上硬生生长出了钉子,逼着个道官只能袖手站在那里,小心赔笑。 “帝姬欲如何呢?” 她轻轻地扫了他一眼,“我昨夜得了仙谕。” 仙谕又是什么东西! 李惟一心里明镜似的,帝姬又开始装神弄鬼作践人,只是有苦难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在帝姬接下来说的就是好话了。 她说 ,昨夜她得了仙谕,知道有贼要进城作乱,还要掳走许多妇人。妇人自然是不重要的,可玉清真人担了赵家的因果,那大宋百姓也跟着担了真人的因果,这就很了不得了!所以她告知了禁军都头王继业,王继业果然领兵去救妇人啦!这岂不是真人的德业,真人的功法吗!总之若无真人庇佑,她这仙童从何得知此事,又如何敢自专而行呢? 不要怀疑!这一切都是真人的福报! “你可听懂了?”仙童笑眯眯地望着他。 李惟一听傻了,连屁股上的钉子都忘记拔,半晌之后忽然一跃而起: “听懂了!听懂了!”他眉飞色舞地嚷道,“待都头送归百姓,我这封贺表立刻送进京中!” 当天傍晚些时候,禁军回城啦!带回了那些蓬头垢面的妇人,她们每个人虽说头上、脸上、手上都是泥土,连鞋子也走丢了大半,整个人脏兮兮得不能见人,可她们每个人都激动哭了。 南郑城的百姓也激动哭了! 香囊鲜花手帕不要钱地往禁军身上丢!他们可是立了大功的!甚至回到灵应宫时,曹中官发话,帝姬又给了他们一份丰厚犒赏,那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他们当中的确有人追击时受了伤,可没人受重伤,更没人阵亡,现下领了赏钱,这就人人都是眉开眼笑了,剩下一个都头很不是滋味,心里想着写信回京,狠狠告帝姬言行逾矩,可道官李惟一偏偏是这时上门的。 不仅登门,还将准备送进京的贺表递了他。 就是告状又能怎么样呢? 灵应宫里摆着的那位族姬可不是一开始下令赐给帝姬的,李惟一说,那可是半路赏赐,一路追着送过来的,都头是殿前当差的贵人,难道连这点事也看不出吗? 她是帝姬,哪怕比现下骄横十倍,只要官家不发话,难道群臣能奈何得了她吗?都头可千万别拿仁宗朝说事儿,现在的谏官不比那时,该哑巴的都哑巴啦!要是不当哑巴,他们早该参死诸位相公和内相了——蔡京、童贯、李彦这群人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帝姬比他们还招人恨吗? 花蝴蝶似的禁军头领就耷拉了脑袋:“难道一整个兴元府,没人治得住她?” “你岂不知咱们安抚使还与她有师生之谊么?”李惟一徐徐善诱,“那不也是官家的意思?” 似乎是这样,但还是很气,很不甘心。 “李仙长竟也甘愿为一女童驱策!” 这事儿么,李仙长的心态已经很稳了。 “你看她像十二三女童么?” 这问题一出,花蝴蝶忽然就吓了一跳,再仔细想想,肃然起敬: “确实不像!” 帝姬换了大袍子,洗洗涮涮,重新换回了自己的小道袍,坐在后殿里,继续谋划着阴谋。 “王继业他们不曾抓了山贼,我是早就料到的,多一点儿的功夫他们都不肯干。”她拿起一个枣子,递给曹翁,“我能去寻宇文先生了么?” 曹翁接过枣子,很嫌弃地看了看,又放下了。 “曹翁?” “老奴年迈,”他说,“咬不动。” 帝姬赶紧又把枣子拿回来了,在点心盘子里挑挑拣拣,寻了一块糕重新递给他,这次曹翁终于开口了: “南郑城有厢军,帝姬还得等一等他们的消息。”他笑道,“若他们能翻山越岭,剿灭山匪,帝姬至少也领了一个救护百姓的美名,不亏。”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亏,”她说,“所以他们能做到吗?” 曹翁咬了一口那块糕,“他们比禁军如何?” 邪恶的帝姬脸色突然变得明朗起来! 第34章 第34章 按说这个差事是有钱拿的,而且是双份儿。 一份儿是犒赏,禁军追击贼寇,救回城中被掳走的妇人,已经得了个大大的红包,那他们要是能将火烧南郑,攻打县府,惊扰帝姬的贼人一个个抓回来,这这这,这哪是一份红包,这至少得是县府和灵应宫各一份,那就是两份儿啦! 还一份不足为外人道,就是他们的战利品。贼人是抓回来了,可贼人带走的财物却是必然找不回来的,这南郑城四面八方都是山,随便贼人藏哪,他们都找不到哇!因此这部分财物加上贼人的家底必定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想一想就让人眼馋。 这么一算,他们拿的就不是双份儿,而是三份儿! 可厢军一点也不积极。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禁军追击贼寇是只要救妇人回来,他们却是要进山去端了贼人老巢的。舍弃几个妇人对山贼来说算不得什么,端了老巢却是要和他们搏命的——秦岭高绝,山是尽有的,可山里没有平白给他们住的房子,也没有平白给他们吃的粮食,他们要是舍了老巢,逃进秦岭,九死一生且不说,队伍是顷刻就要散掉,大家要各奔东西的。 那这就是生死局了。 禁军不是傻子,因此没有一路死追,他们厢军更不是傻子,要真是穷得荡气回肠也就罢了,偏偏帝姬又将渡□□给他们来看守,那大家就有意见了:凭什么放着流水收钱的渡口不管,非要进山跟人玩命呢? 所以兴元府的命令是下去了,可二百名厢军就挺不情愿的,态度那就是明公正道的拖拖拉拉,磨磨唧唧,据说县府就拍碎了桌上的一方砚台。 双方都很不高兴,但也没什么办法。 “然后呢然后呢?”佩兰一迭声地追问高三果,“然后如何了?” “厢军这样的士气进了山里,岂有不败呢?”高三果说道,“他们原想着在山里转一转,随便抓两个山匪,就说贼首‘黄羊角’已经逃进深山,被野兽拖去吃了,交了差也就完了。” 佩兰皱了鼻子,“说得好像你亲眼见到的似的,难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也说与人听?” “他们原是不想的,奈何在山里随便转一转,真就上了‘黄羊岭’,山寨没见到,夜里却被人家扑了个正着!” 打仗这种事,有天赋的人要是遇到了,又侥幸没在前面几场战争中死掉,那技能点就会疯狂上涨,等到时机成熟,哪怕是治世也少不得吓人一跳,比如宋江方腊这种,在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居然还能搞得有声有色,除却我大宋实在不得人心外,义军首领自己突飞猛进的战争技能点也是功不可没的。 黄羊岭的匪众里也有这么一个人,据说原是个流民,新作了贼,人是个弱冠少年,但胆气却足,按照他的想法,那天夜里就该大家一鼓作气冲到禁军面前,指不定禁军惊惧,来不及拉弓射箭就四散了。 虽说贼首没听他的话,但记下了这人,并且在接下来和官军的战斗里也听了听他的意见——然后白天赶路辛苦 ,夜里也睡得很香的官军岗哨就被抹了脖子。 其实八卦到这就该结束了,奈何山贼们的装备就是烂,哪怕是这样的天胡开局,到底厢军一拎刀子,这边连布甲都没有,只能拎个棒子的流民就怯了,让人家拼命逃了一半出去。 好在人虽然逃了出去,武器和铠甲是留下了大半,称得上字面意义的“丢盔弃甲”,一整个运输小队长。 佩兰听完高三果转述的市井流言,就皱了鼻子,“丢人。” “当真丢人!”高三果说道,“哪怕是我带着我家的部曲进山,军容也比他们齐整!” “不过,”佩兰突然粲然一笑,“丢人正好!” 知兴元府事,并且领了安抚使的宇文时中就皱着眉,一言不发。 帝姬看看他,再看看县令,眼珠转了转,柔声道: “厢军在外日久疲惫,不堪驱策也是有的。” “再如何也有两都的兵马,不当连个像样的哨探也没有,他们如此大意,竟差点死在一群流贼手中,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厢军们打了败仗回来,找了一些借口,比如说在渡口收钱很累,所以他们才会输;又或者黄羊贼兵精粮足,所以他们才会输。反正输了总得有个借口,这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们既是四散着跑掉的,那两位都头就该在回南郑的路上收拢兵卒,统一口径,而不该抛下自己的士兵先逃回来。 不体恤士兵也就罢了,我大宋都是这个狗德行,可不统一口径,县府找了两个溃兵来问一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现在帝姬特地挑了一个借口替他们开脱,这群地方官就很不高兴,感觉帝姬像是故意跑来打他们脸的。 当然,想想又觉得想多了,帝姬只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偶尔跑出来当吉祥物罢了,她懂什么呢? 帝姬眨眨眼,看了一圈脸色后,又狡猾地开口了:“若是厢军损耗过甚,灵应宫还有禁军,亦可进山剿贼。” 立刻有人阻止了,“禁军皆为殿前精锐,岂能轻掷于此呢?” 于是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就柔弱地叹了一口气,“我写信给爹爹,请他多派些兵卒保护兴元府百姓,如何?” “不可!”一圈人齐齐地开口阻拦,只有宇文老师很不高兴地瞪她一眼。 帝姬赶紧乖巧地将两只手叠起来,放在腿上,真像个吉祥物似的。 话到这里就说尽了,调兵是可以调的,但是调兵这事很不光彩,他们也不能等那不知死了还是跑丢的一百厢军重新再跑回来。 “不如,”柳景望环视一圈,叹了一口气,“办个团练吧。” 帝姬乖巧放在腿上的手忽然就绞在了一起。 团练其实就是乡兵,官府有数的军队不够用了,那就找大户们薅薅羊毛,大家凑一凑钱;再找百姓们薅薅韭菜,大家凑一凑壮丁,再然后农忙时就干农活,农闲时就操练操练,一般来说没什么战斗力,还特别的费钱。 但这种泥坑里摔跤级别的 战斗,你只要吃饱了饭,再拿上一把说得过去的兵器,你就可以自封为韩白在世的军神了。反正十里八乡不一定有人能反驳你,当然走出三十里地去你可能会遇到另一个军神,到那时再讨论决一雌雄的事。 团练的战斗力,以及大家对团练的态度,差不多就这样吧。 总而言之,一提到团练,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岂不扰民?” “武器铠甲,又是一笔开销。” “总要有个人牵头才好。” “若非不得已,不当出此下策,还是从长计议……” 帝姬在一旁安静地听了半天议论,忽然又开口。 “团练……需要钱吗?” 像是一口钟,隐藏在林中,隐藏在雾后,隐藏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突然有人用力地敲了一下! 于是密林自然分开,浓雾顷刻消散,那一轮红日也奋力爬了出来。 大家快看!这里有个傻孩子!还是个极有钱的傻孩子! 团练当然用钱,不如说这世上什么不用钱!只要有了钱,一切令大户怨声载道,令百姓沸反盈天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大家看着这位白鹿灵应宫之主,不约而同地开始头脑风暴,算计起要帝姬出多少钱,可以征多少乡兵,这些乡兵要用什么样的装备,每套装备又合多少钱,两三个月的训练差不多就能拉出去作战了,在此期间又要花掉多少粮草…… 他们想清楚的时间有先后,但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亲切而甜美的微笑。 帝姬顷刻间就被微笑包围了,于是她也露出了一样甜美的笑容: “若是需要灵应宫供给些什么,诸位尽管开口就是,”她很天真地说道,“灵应宫有地操练,我还可以请王都头来帮忙当个教头呢!” 这个事,这个事……大家都快要不忍心直视少女那天真而纯洁的面庞了啊!大家再不必发愁了!只要寻一个二世祖来挂名指挥使,实际操练乡兵,购买装备这些麻烦事都丢给灵应宫,就连出征时的指挥都从灵应宫里薅一个就是……多么便宜! 一群鸡贼的地方官满心窃喜,就快要不敢直视帝姬了,只有宇文老师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办吧。” 赵鹿鸣回到灵应宫时,将这份盖了官印的团练文书交到了李素的手里,李素的反应就很不高兴。 “灵应宫钱粮还是够的,”帝姬心情很好,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主簿也不必这样愁苦着一张脸吧?” “帝姬行事何以太过自专!”主簿气得不行,“下吏难道看不出这其中必有帝姬的筹谋吗?” 她心情还是很好,“主簿讲话并无凭证。” 主簿虽然一脸的朽木不可雕,但还是压着火气继续苦口婆心,“乡勇之事,在县府,在士人,在乡老,独不在帝姬!” 他的理由很充分:帝姬年纪尚幼,今来蜀地,若不愿清修,有宫女陪伴,侍卫护卫,乘车而出,赏玩秋色岂不更好!何必花心思在乡兵团练之事上? 说得有理,她也这么觉得。 “若大宋的军队可堪一用,”她微微笑了,“我确实愿意当个富贵闲人。” 第35章 第35章 帝姬要办团练。 笑死了!笑死了! 灵应宫禁军都头王继业听了这话就差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不过他到底也是在官家面前露过脸的人,受过训练,多好笑的事都不会轻易笑出来,所以站在帝姬面前,还是硬生生将这一声笑憋了回去。 帝姬穿着青色的对襟道袍,踩着青灰色的布履,两只脚还离了地,在那轻轻地一荡一荡,看着十足是个不讲道理的刁蛮少女。 所以花蝴蝶就没忍住,本能地劝阻,“帝姬容秉——” “灵应宫没有知兵之人。”帝姬替他把话说完了。 花蝴蝶就被噎了一下,“帝姬所言是也。” “但还有都头在。”她笑眯眯地说道,“大宋百万禁军,能守护天子脚下的不过万余,能选入班直,在殿前守卫的,更是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呀。” 这话柔和得像是一阵风,轻轻将他吹了起来。 但他迅速地又回到地上,他虽然寻常在南郑城里像个花蝴蝶似的乱飞,可不敢在帝姬面前掉以轻心——这熊孩子一个不顺心就要撒泼打滚闹自杀的! 她打哪学来的?宝箓宫的神霄派道士们都教她些啥啊?! 所以他收敛了心神,赶紧低头谦虚一句,“未能诛灭山贼,不敢当帝姬此语。” “都头过谦了,能救回南郑妇女,兴元府皆感诸位将士的功劳。” 花蝴蝶准备再来一套谦辞时,帝姬忽然又说话了: “因此我想着,禁军要守卫灵应宫,军务繁杂,还是办一办团练的好,至于知兵募兵之人……” 花蝴蝶忽然就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帝姬粲然一笑,“都头就很知兵呀!” 咣当。 又累又烦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他只要募了一次兵,怕不是后续操练都要继续薅他的羊毛了!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臣怎敢擅离职——” 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帝姬又变成了那个晨曦里恶狠狠的帝姬! “都头肯替我往乡野募兵,我感念都头辛劳,到时自有赏赐。” 若不肯呢? 她没说。 帝姬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位年轻貌美的灵应宫禁军都头,他是有张好相貌,也有一身好武艺的。在京里过得快活,来南郑了就加倍的快活,没心没肺。他的日子这样惬意,多她一个崎岖坎坷的上司也不算什么吧?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花蝴蝶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吃不准帝姬到底怎么想的,有哪些威胁手段,但最后还是李惟一的话占了上风——她原本就受官家宠爱,又有些心计手段,他一个打工人,苦点累点也是命,何必和她死顶到底呢? “帝姬吩咐,”他抱拳行了一礼,“臣效死就是,只是募兵尚需人手,帝姬可要从禁军中抽调一队……” “你带一个押官,再加一个中 队就是,”帝姬说道,“至于旗帜、腰牌、年貌册等,自有内官带上与你同去。” 花蝴蝶冷不丁就又吓了几跳,却硬是不知该先跳哪一跳,是跳帝姬知晓这样多的军务,还是跳帝姬居然又变出许多内官来。 帝姬脑子里都有些啥这是个谜,但内官却不是变出来的,他们是从灵应宫那些小黑屋里放出来的,一个个面色苍白,神情委顿,见到帝姬时连规规矩矩的一个礼都行不上,许多人直接就瘫在了那里。 过了这许久,宫廷的诏令是终于送过来了。很明显,宋徽宗在一群压根没印象的阉人和一个印象深刻的闺女中间,清楚地站在了闺女这边。他宣布,这群内官侍奉得粗心懈怠,竟然让帝姬“仙体不豫”,这是一等一的不称职,也别回汴京了,着灵应宫给他们每人打一顿,直接逐出去就是。 至于帝姬身边缺人,宫廷选拔好了新的内侍,已经列队出发,奔着兴元府来了。 这道诏令就像一道惊雷,许多原本还硬气着,等着李彦来救的内侍一听完,立刻就堆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这不该呀!他们西城所干了许多坏事,他们认!可他们辛辛苦苦,全是为了官家呀!要不是他们辛苦从那些穷苦或者不穷苦的百姓手里夺来土地,官家能盖那么大的宫苑吗!能修那么多道观吗!能运来那么多太湖石吗! 可惜他们想不明白官家,也想不明白李彦。 李惟一的奏表送进京里后,官家还没动静,有些太学生先闹了起来! 他们才不认识谁是个仙果帝姬,他们只知道西城所又在蜀中圈地,还引得百姓怨声载道了!参他们!参他们六贼! 这时候李彦能腾出手救他们就见鬼了!李彦也得先保全自己,再琢磨一下到底谁给帝姬支的招,使的坏,既然梁师成已经投靠太子,兴元府也正是宇文时中的地盘,这八成是太子党针对郓王殿下发动的一次攻击! 不管怎么说,先告太子一状准没错! 内官们脸上的冷汗和泪水已经分不清了,身上原本名贵华彩的衣袍也看不出颜色纹理了。 他们就那么趴在地上,嚎啕的,哀泣的,最后这些哭哭啼啼汇进了一段河流里,他们说,帝姬想打就打,加倍打,打死解气也是应当的,只一件事想央求帝姬—— 若是打死了,求着灵应宫别抬出去就扔,好歹挖个坑埋了,就感恩戴德了;要是没打死,帝姬又听得烦了,且留下他们几日,他们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只千万别给赶出去就是! “多奇怪,”她隔着窗子,看院子里此起彼伏的板子,此起彼伏的哀嚎,“他们原本那般趾高气昂。” “阉人们无根,他们想清楚了这一点,自然乖顺。”曹福坐在窗下,轻轻咳嗽了一声,有小内侍立刻端了一盏水给他。 阉人无根,不在宗族庇护之内,宫廷是他们唯一的家,离了宫廷的庇护,他们连田间劳作的农人也不如——农人还有两亩田可以耕作,他们或许还有些体己,却既没有保护资产的手段,又多了许多仇人! 除了依附灵应宫外,还有什么活路?上山去当山贼吗? 有人被打得昏死过去了,有人还在挨打,而帝姬终于听得厌烦了。 “那就留下他们吧,”她说,“别留在灵应宫,给他们在外面安排住处,让他们做些杂役的活。” 现在花蝴蝶知道哪变出来许多内官了,这一个个死白着一张脸,跟地里刨出来似的,背后的伤堪堪结痂就跟着出来办差了,真是让他都要起怜悯之心了。 出城的路上,没忍住就攀谈几句。 “帝姬……” 内官那毫无血色的脸就转过来了。 “帝姬宽仁,能饶恕奴婢们这样的欺主大罪!”那个内侍就哽咽起来,“谁要是敢生出对她不恭不敬的心思,天也不容!” 花蝴蝶赶紧把嘴闭上了,心里许多东西就翻腾来翻腾去的。 粮食已经收完了,但兴元府的气候很温和,老百姓还在抓紧时间种点东西,很少有种完一茬收了秋就开始准备猫冬的。 现在募兵的公告贴到各村,大家刚开始看了就都很嫌弃,毕竟团练这种东西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大户虽然要出钱筹集军备,可“军备”和老百姓又没关系,被征兵的农人平时干训练,没粮饷,出门打仗才发钱粮,这谁不嫌弃啊! 但仔细一看这回团练就大不一样,招的士兵要去县城练!不仅包吃包住,还发钱!打完山贼还有战利品分!这一堆堆的福利突如其来砸在脸上,大家顿时就兴奋起来。 禁军都头带着禁军、内侍、小吏,车轮滚滚地奔着附近乡村里去时,眼巴巴的青壮已经摩拳擦掌,翘首以盼了。 先圈出场地,再支起帐篷,青壮鱼贯而入,先看看身高体重,再看看样貌和精气神。接着问问话,听听他们自报家门,讲一讲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健在否,娶妻生子否,地有几亩,屋有几间。这些讯息自然是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的,过后还要一样样核实,确认他们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农人,而不是什么伪装混进来的山贼。 花蝴蝶不负责记,也不负责问,他是镇场子用的,只在一旁冷眼看着内官们干活。 看完外表问完家门,接下来还要脱光了看一看身体,身上有疤痕要记下来,没有疤痕的话,将其他难以作假,可以辨认出来的特征记下来,跟他们的姓名籍贯家庭信息一起记下来造册。 内官和小吏配合着,小吏往里带人,内官负责看和记,偶有拿不定主意的,旁边还有一个又高又壮自称十四岁的道童在那负责拿主意。 “这个样貌很好,身量匀称,一看就是机灵的人,”花蝴蝶看到一个被淘汰出去的,就没忍住开口了,“你们为什么不留用他?” “帝姬有吩咐,不要机灵的人。”道童说。 帝姬自己就是个机灵过头的!她为什么不喜欢机灵的!不机灵的在她手下能活过三天吗! 花蝴蝶还是紧闭着嘴,但道童就很客气地继续说下去了,“那人皮肤白皙,举止灵敏,又好言笑,一问还是个贩卖杂货 的,他必定经过见过,知道利害得失。” “知道利害得失,又如何?” 道童看着他,“知道利害得失,自然心生奸猾,不畏军规,打仗就不肯用命,只有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才能齐心合力,陷阵冲锋。” 禁军都头就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考虑过“打仗用命”这种事,但也不止他一人,汴京那许多漂漂亮亮的禁军恐怕都没想过这件事。 他对待兵家之事如此轻佻,而帝姬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竟如此郑重! 帝姬坐在灵应宫里,在一盘果子里挑挑拣拣,挑出一个,递给跟着自己时日最久,在几个女童中年纪也最长的季兰。 “主簿在做什么?” 季兰愣了一下,“李主簿为筹备军需之事,日夜操劳……” “军需有很多事,”她说,“粮草、戎服、帐篷,还有甲胄、武器、弩机,他在忙哪一桩?” 小姑娘就懵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城外平整场地,还有采买铁矿,招募工匠……” 帝姬就点点头,“他是不是缺些帮手?” “自然是缺的,帝姬将那般戴罪的内官拨去些,人手却还是不够用。” “既如此,你将灵应宫内的庶务交给佩兰,去帮帮他如何?” 季兰吓得一下子脸就白了,手里死死握着那个果子,嗫嚅着说不出话,眼睛里又噙着泪水,最后还是跪在地上,应了一声“是”。 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很容易被误解成拉郎配——再考虑到李素虽然为人正直善良,但毕竟脸上被刺了字,年岁又长了许多,这个拉郎配就有点可怕了。 但帝姬确实是等到她跪下之后,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若是想用你取代李素,你能么?” 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突然抬起头,很是惶恐不安,但眼睛里又射出了希冀,“奴婢现下不能。” 赵鹿鸣点点头,“那我过些时日再问你。” 现在果子就被季兰抱在胸前了,这声“是”也格外透出一股破涕为笑的味道。 “奴婢必定时时跟在主簿身边,用心去学。” 至于为什么学,季兰是不会往深了想的,帝姬也不会往深了说。 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将纪效新……不对,将《卫公兵法》拿过来吧,”她说,“我前番差赵俨买过,必定在他那里。” 季兰又懵了一下,“帝姬要兵书何用?” 帝姬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好奇。” 第36章 第36章 季兰被调走了,大家刚开始是很吃惊的。 有灵应宫的小内侍跑去主簿处传话,回来就一脸的不忍心。 大家围成一圈,听他唉声叹气:“季兰妹子在那犯官处,真是好不磋磨呀!” 这一圈人里有吃惊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义愤填膺的,“帝姬还不曾下明令将她赏了去,那李素就敢如此无礼么!” “相当无礼!”小内侍大声说,“咱们这儿干粗活的都能喘一口气呢,我在那儿待了半天,就没见她放下笔歇歇,小山似的册子!我看季兰妹子那手是迟早要断了!” 要说李素是不是个忠心的,赵鹿鸣觉得肯定不是,这人被她从粪坑里挖出来,但也并不感谢她,而是心心念念感谢感激并感恩着那个压根不知道他何许人也的官家。 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但他人很正直,又确实很好用,各方面都很好用,比如说她让他去筹备军需,他当着上司面呛完,出门也就一声不吭地去筹备了。 再比如说她有坏心眼,派了季兰过去名为助手,实为偷师,他也浑然不觉,而且丝毫不藏私——尤其是她派了那么个青春貌美的小宫女去他身边,心思浅的会觉得这是想撮合他,心思重的会觉得这是想收买他,心思更重的会觉得这是在防备他,监视他。 但李素在完成“考考你”的流程,确认季兰识文断字并且有管理后勤的基础后,就迅速拿她当社畜用了,记录筹算分类造册归档入库,半点也不客气。 听起来确实是有点磋磨,但帝姬也没什么好办法,她的时间表又前进了一格,她没有喘口气的时间,那手下的人也只能跟着她憋住这一口气。 指挥使正使就非常清闲,令人羡慕。 这位正使姓虞,出身隆州,父祖都是做过大官的,之前在兴元府当过官,后来因病不能处理公务,就在家修养了几年他,再后来病好了,但也没有正式起复,算是兴元府的高门大户,挂一个指挥使的名头是很恰当的。 这位指挥使的指挥水平还不知如何,但个人勇武当能与魏晋时期的名将杜预看齐——这句刻薄话是李惟一讲给帝姬听的,帝姬认为确实很好笑——因此就不能指望他时时去军营巡查考校了。 事实上自从安抚使宇文时中给他挑出来,并且挂了这个指挥使的名头后,虞指挥使是一次也没有去过团练营的。 据说他是个美男子,而且很推崇林逋,正好家住城外,不做官时就也跟人家似的种梅花,学画画,反正这么一说,帝姬就差不多知道他什么水平了。 宇文时中能给他挑出来当这个指挥使,细想就很妙,有一种“你想招兵买马我就给你放权到底,看你能搞点什么新花样出来”的暗示。 当然,所有人都不觉得她能搞点什么新花样出来,团练这东西惯例就是糟蹋钱,哪怕她来搞,大家也觉得依旧是这么回事。 花蝴蝶去军营之前,是同两个押官这么嘀咕过一段的。 “她是个有心计 ,又能下狠心的,”他说,“但团练哪有那么容易?缺了咱们毕竟还是不行的!” “都头说的是,这穷乡僻壤还有哪个人比咱们更知兵呢?”押官甲就乖巧地拍一句马屁。 “听说她令那几个小道童去管团练营,”押官乙就更上一层楼,“好不可怜呐,别让人家连栅栏也扛回家烧火去啦!” 三个禁军就一起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且找回不少已经失去的自信,那熟悉的世界也像是又回来了一样。骑马走在去城外演武场的路上,王继业那颗悬着的心就渐渐放下了一段。 他们还是受人敬重的,除了帝姬之外,人人都敬重他们! 走过城门,守城小吏见了他们仨,那是拦也不敢拦,大气都不敢喘的,这三个禁军军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那下巴就必须再往上扬一点,努努力再扬一点,心里才算得劲。 他是不懂得权谋心术这些东西的,但他也不是个傻子,他直觉感受到了帝姬的力量,而且那力量越来越强,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网,渐渐的,他感受到的就不仅是力量,而是力量对他的桎梏了。 还得再抗争一下,他在心里嘀嘀咕咕,比如说帝姬理直气壮地要他去练兵,他磨磨蹭蹭几天,试问殿下又当如何应对呢?这几日里没有人管束操练新兵,那再老实的新兵也会变得不老实起来。 等他们浑然不成个样子,帝姬还能做点什么?肯定是气冲冲地要他去收拾烂摊子啊! 那他不等她发话,提前就去了,他就立威了!不仅立威,他还力挽狂澜了!帝姬肯定就只能感激他,并且反思自己待他那样蛮横无理,心中必定要起了内疚—— 不管怎么说,反正作为打工人,他为自己谋求福利待遇是一点都没错的! 押官甲突然扯住了他的缰绳,声音就变了个调子: “都头!你看那是团练营吗?!” 花蝴蝶从自己那并不过分的狂想里回过神,定睛一看,就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那还是团练营吗?!”他用破了音的嗓子大叫起来! 不仅是团练营,还是耗费了赵鹿鸣心血,寄予无限厚望的团练营。 帝姬此时就坐在李素对面,看着短短几日就黑了眼圈的季兰给她搬小山似的册子过来。 筹备军需是个大工程,哪怕只有五百人的,那也是个大工程,现在他们仅仅平整出一块营地,搭建并调用了一些木屋,给这五百人塞进去,然后规划出他们取水、造饭、便溺、演练、休息各区域,其他东西还在陆陆续续地赶工——当然也有些东西是帝姬格外看重,所以最快速度就造好的。 总之现在李素开始和她算账了。 “我很有钱。”帝姬难得挺挺胸,自信地讲出一句话。 主簿就冷笑一声,“给帝姬呈上册子。” 黑眼圈季兰低着头,赶紧递过来一本。 这支团练是用来打仗的,所以首先需要打仗的武器,北宋多弓兵,那就先看弓箭。 兴元府在 山里,竹子易得,一支箭20钱,一张七斗弓两贯,确实不贵——五百人,要多少钱? 帝姬放下册子,“什么样的弓?” 主簿就转头吩咐另一个被发配过来干苦力的内侍,小内侍噔噔噔跑出去,噔噔噔跑回来,献上一张弓。 她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很不满意。 连水角弓也不是,只是普通的竹弓罢了,7”她说,“还只有七斗。” “水角弓一张十贯。”李素说。 “那我也买得起。” “西夏有强弓,以皮为弦,牛角作胎,”李素说,“百贯。” 她不吭声了,想想又没话找话,“主簿懂的还挺多的,那弩又如何?” 小内侍噔噔噔又抱来一把弩,她试着扳了两下,皱皱眉。 “有象牙弩桩,金银拨手,”李素说,“帝姬要么?” 还真有好的!就看你用不用得起! “看看铠甲吧。”她谨慎地换了一个话题。 与武器不同,铠甲是一种可拆卸,所以也可以零买的东西,比如说披膊,就是肩膀到上半身这一段的护甲,十贯一副,头盔,七贯一个,要是军官们用的甲呢?那就得三十贯一副。 这是一笔开销,确实很大,赵鹿鸣就继续默不作声地算自己的积蓄,这次她不嚷嚷要升级版铠甲了,她当然知道铠甲这东西一升起级,精雕细琢,明光灿烂,那价格也就跟着没上限。 但将来她可以拿出一笔钱,给自己订制一套漂亮点儿的,她想,头盔要个大鹿角的,一低头能戳死人的那种。 威风极了! 再问问近战武器,团练兵用的近战武器没啥可说的,提刀三贯半,藤牌800文一只…… 她听得脸色微霁时,李素看了她一眼,又冷不丁开口了,“帐篷一座,七十贯。” 七十贯一座帐篷!她的钱!她的钱! 天上的仙童瞬间就不淡定了,在座位上稍稍动了一下,李素像是没看到一样,又拿过来册子翻了一页给她看。 “夏衣虽已完具,每人两套,每套五百钱,冬衣尚需赶工,三贯一套,这便又是一千五百贯……” 钱这东西,你要是安坐灵应宫,吃用全有佃农,别说每年土地给你的钱,光是便宜爹给你的十万贯零花钱你都花不出去啊! 但你要是养了一支军队,哪怕只是小试牛刀,先养五百人的团练营练练手,你迅速就能感受到经济压力了。 帝姬坐在那里,半天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三个字。 “花得值!” 一个新兵跑过来,向着三个骑在马上目瞪狗呆的禁军行了一礼。 “无量长生帝君,”他口里念了一句,“未知三位贵客名讳,可有腰牌名帖,弟子好入营通报一声。” 花蝴蝶那张轻佻又漂亮的脸整个就开始抽动起来! 这个新兵!这个新兵!他穿的不是戎服啊!他完全是神霄派道童的打扮啊!木簪,皂履,灰道袍! 还有骑在马上,一眼就能望见的演练场! 五百个青壮年道童,拎着长棍,跟着个又黑又高又壮的道童在那里练棍子! “左玄灵!” “左玄灵!哈!” “右玉英!” “右玉英!哈!” 高坚果就在土台上一边挥汗如雨,一边用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大喊: “左玄灵,右玉英,敢有犯我,天地减形!急急如律令!” 白鹿大旗在旗杆上高高飘扬,五百个道童在下面一起发喊,“哈!” “这是白鹿灵应宫全额赞助的团练营,”赵鹿鸣说,“就该这么练!急急如律令,哈!” 第37章 第37章 屈辱,非常屈辱。 灵应宫禁军都头换上了帝姬为他专门准备的道袍,浅黄中单,外有青绿三色云霞道袍,头戴七星交泰冠,犀角簪,腰挂白银佩,脚上一双乌油油的新皂履。原本白净的脸,乌黑的发,配上了这么一身禁欲系装扮,效果怎么样? 周围每一个宫女的眼睛都是闪闪发光的,只有中间这位花蝴蝶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失去了焦点,压根没看人。 于是上首处的帝姬就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都头这一身,踏云登月亦不为过,”她假情假意地夸赞道,“真是个人样子!” 人样子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反而像是更伤心了。 半个时辰前,就为了这么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又一次企图反抗这个十三岁小姑娘的命令。 然后他失败了。 这是花蝴蝶,不对,王继业人生中最后一次尝试反抗朝真帝姬的□□。 当然,他的失败是微不足道的,因为他充其量也只是个凡夫俗子,怎么能和已证仙缘的白鹿仙童抗衡呢? 半个时辰前,王继业从城外的团练营演练场一路狂奔回了灵应宫时,他整个人是怒气勃发的,并且非常有把握,非常有自信,非常有道理地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胡作非为的小姑娘一顿。 团练营是大宋的团练营,不是灵应宫的团练营,灵应宫可以出钱,可以出力,可以帮忙培训,但团练营仍然只能归于安抚使所选定的指挥使指挥——要不怎么人家叫“指挥使”呢! 否则这到底是大宋的军队,还是你朝真帝姬的私兵?你能说清楚吗? 这是非常,非常严肃的原则性问题,甚至他觉得如果灵应宫里清修的不是一位帝姬,而是一位皇子,这性质甚至可以定性为大逆!没错!窥窃神器!大逆中的大逆!这都要出大事了好不好! 最麻烦的是上头这位还不一定怎么样,他这个指挥使铁定会被当做党羽连累的啊! 他就怀揣着这样一腔怒火,身上的“五彩甲胄”被走路带起的风吹了起来,于是真像一只花蝴蝶一样,一头冲进了灵应宫。 按照赵鹿鸣所熟悉的那个词汇来说,就是花蝴蝶摩拳擦掌,准备发表一些非常爹的言论,那四舍五入差不多就是花蝴蝶准备给她当爹了。 “都头这是什么话,”她说,“怎么,我神霄派白鹿灵应宫的道兵,就不是大宋的士兵了吗?” 她仍然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 椅子宽大,越发显得她身材娇小,也越发显得她气势孱弱。 这就让王继业产生了一种错觉,但他没有察觉到这是个“错觉”。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没有干扰,也没有隐藏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神霄派的兵怎么能是朝廷的兵!兵者,国家大事!道士合该入山清修,岂有干预国事的道理!” 朝真帝姬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么说 来,我爹爹也该入山清修了。” 周围侍立的女童和内侍一起看向了这位禁军都头,目光冷淡,意味不明。 花蝴蝶的脑子忽然就“嗡”地一下。 他跪了。 这事儿不怪他,他换上了神霄派的道袍,眼里噙着一包泪,心想这事儿真不怪他,他的道理没有错啊! 他的道理当然没有错,谁让官家修道修疯了呢? 其实这一点来说,赵鹿鸣也有点同情这位都头,换任何正常人来,都会认同他所说道理的。 可惜皇帝是规则制订者,那皇帝脑子进了点奇奇怪怪的东西,订了这么奇奇怪怪的规则,大家也只能顺着规则来。 当然,就算你事事都努力顺着规则来,这个规则类怪谈游戏也会时不时给你来点新东西。 比如说就在花蝴蝶兼任了白鹿营的教头,穿着道袍努力教这些笨蛋新兵如何眼看旗帜,耳听金鼓的第三日,有个士兵就跑来找高三果了。 家里说,他母亲染了重病,他很想回去看望。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现在又没打仗,给个假条是不难的,但这个士兵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求一张灵应宫的符。 本来这个请求是有点过分的,因为寻常道观想求一张符那也得给点香火钱,何况灵应宫是朝真帝姬清修之所,哪能随便给人写符呢? 但这个士兵脑子里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他原本就是一个愚鲁蠢笨的人,他家也从来没有富足到能给得起任何道观香火钱的程度——事实上,他家并不是求医问药无果后才来求灵应宫的符,穷苦人家,压根就没钱买药。 他趴在地上,抱着高三果的腿,流着眼泪苦苦哀求,“若是阿母能沾染一丝灵应宫的仙气,说不准就能好起来!” 高三果虽说努力背了些乱七八糟的道家经籍,但骨子里毕竟是个信佛的北方人,一个没忍住就问:“若是不成呢?” 这个士兵就努力又磕了一个头,“就算救不得阿母生路,这可是灵应宫的符!她便是去了地府,身上有这张符,阎王也能高看她三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直接给高三果的脑子干短路,一脸恍惚地回来找充满灵气,能消百业,能治百病的帝姬了。 帝姬听完,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貌,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可诚心么?” “他像是个诚心的!”高三果比比划划,“脑门上磕出那么大个血包!” “唔,这人在营中,可有什么能耐么?” 高三果也开始思考,“这群人都笨得紧呢!又畏畏怯怯的,也不见有什么能耐……哦!有是有的!他这人腿脚好,跑得快!” 帝姬缓缓抬眼,那双冰一样超凡脱俗的眸子向上望了一望,“我受玉清真人之封,入山清修,原不当理俗世之事……” 身边的佩兰就困惑地眨眨眼,心想俗世之事帝姬也没少管,而且就像个疯狂转动的陀螺似的,一天也没消停过,怎么就 突然超凡脱俗了? 但帝姬还在继续往下说:“然而病则致其忧,此孝子也,我非草木,岂能无情?” 高三果惊喜,“帝姬要给他符么?”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你令他双足系了沙袋,在演武场跑个十里,若是能跑下来,我就赐一道灵符与他。” 让一个可怜的心急如焚的士兵负重跑五公里,对他母亲的病情能起到的正面作用到底有多少,这道题已经超出了科学范围。 科学不能解,所以在高三果跑回去监督士兵负重五公里时,赵鹿鸣抽空去了一趟前殿,找她的小堂妹冷静冷静,看看堂妹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赵鹿鸣所走的这条路,早晚是要超出科学范围的,现在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有什么办法吗?她想。 写符这事儿,她是会的,她在宝箓宫这些年,别的没学会,怎么引五雷之力进符箓她是学会了的。 ……但问题是“五雷之力”这种唯心东西不能拿来治病啊!她再怎么写,这东西烧成水都没办法治病的啊!现代的道长们讲究的也都是修身养性,谁要是生病了,那肯定是建议去医院各种高精仪器下看一看,而不会建议喝这东西啊! 她就坐在那里,对着小堂妹。 小堂妹就站在那里,对着她。 真奇怪,小堂妹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别人呢?你为什么死不开口呢?别的事你会请教周围的人,怎么这件事你连身边的人也要骗呢?怎么你就跑来问我了呢? 过了一会儿,小堂妹忽然恍然大悟了。 你真是个孤家寡人,她说,关系到身份之事,你谁也不信,你是死也要将这个名头顶在头顶,绝不让它落下来的。 她忽然就站起身,恼羞成怒似的,刚要走开,想想又坐下了。 你真是个天生的孤家寡人,小堂妹又重复了一遍,你宁可对着一块石头说话。 我得领着他们走,她说完,就不言语了。 有女道诵经,有钟磬远远地响一声,有大殿里的香飘出来,跟墙外的落叶一起幽幽落在她肩上。 想出办法了吗?小堂妹问她,想出让自己的“灵符”不露破绽的办法了吗? 还真想出了一个办法,她理清了思路,缓缓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她得静心凝神,念咒除秽,而后再动笔写符。 灵符被装在一只檀木匣子中,在演武场上,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地交到那个气喘吁吁的士兵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听从军令,表现优异所获得的奖赏,而他本人更是热泪盈眶,抱着匣子哽咽得无法说出任何感谢的话语。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从一张扁担传到一辆驴车,再从一只藤筐传到一双草鞋,山民很少会离开自己的村庄,但自有人替他们传递外界的消息。 他们说,不得了!那张灵符当真灵应了啊!张小驴他娘,喝了符水,果然精神了许多,到了第二日,竟然就能下地了! 灵应宫的灵符, 不同寻常! 不对! 这不是灵符!这是仙符! 张小驴家的门槛一时间都要被人踏破了,乡邻亲友都要过来亲眼见一见这个神迹,并且在见过之后,大声将这个神迹讲给他们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听。 当然,张小驴也不再是原本那个穷苦佃农了,在这些来客的眼中,他已入灵应宫门下,又得了仙符,那四舍五入,他也半步金丹,准备化神了! 那么面对一个化神期的大佬,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 穷苦亲戚没什么金贵东西,就拿两个鸡蛋过来,打进滚水里,端了一碗,热热地让张小驴他娘喝下;富足些的亲戚,拎了一只老母鸡过来,杀了熬成鸡汤,也热热地让妇人喝下;再等到有求于张小驴的乡老登门,那手里还提了一包糖!掰一块用水煮了,还是热热的…… 她其实什么也不必做。 因为灵应宫的“灵符”,足以让知识贫瘠的山民认作仙丹,并且引起小小的轰动。 觉得稀罕,就一定会有人过来看看,十个人里只要有一两个遵循看望病人的礼仪,拎点东西给病人,就够续一波命了。 说来有些难听,但穷苦人得的病,大部分与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有关,所以只要能吃点营养品,把碳水和蛋白质补一补,就有很大可能好转。 但她到底还是露了怯,在放张小驴回家的第三天,又派了一个小军官去他家,当然理由是催他早点回营,但也没忘记带点鱼干肉干之类的…… 总之,山民很信这个,信到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就有人特地进城,跪在灵应宫外,祈求符箓驱邪治病。 可是帝姬不能无休无止地给人写符呀,灵气是有数的,那就只能给白鹿营的士兵们——还得是表现好的那部分——写几张符! 消息甚至就传到了山寨里。 大部分寨民就很心动,甚至有人提议: “那团练营是必定打不过咱们的,不如下山抢了他们!还能抢几张仙符回来!” “我家妇人快生了,”立刻有附和的,“正该烧一碗符水来喝!保她们母子平安!” 还有狗腿些的,“大哥上次被那几个禁军的狗贼伤了腿,伤筋动骨,时时还疼着,喝一碗符水岂不就好了?” 原来他们在山里,吃不饱,穿不暖,还没有趁手的武器,这都能攻进南郑城,又击退厢军,创下这样大的事业!现在他们不仅有粮,有布,还有厢军的武器拿在手里,这一下子他们可就扬眉吐气了。 岂止要仙符!他们嘀嘀咕咕,最好是将帝姬也抢进山……不对!请进山!天天画符! 他们到时候也在山里建个黄羊宫,他们也跟着修仙,他们也飞升! 这一通花里胡哨的狂想下来,笑眯眯听着的大哥“黄羊角”就也心动了,不由自主看向下首处那个清瘦少年。 少年脸沉得跟结了冰似的。 “十二,”黄羊角问,“你怎么看?” “依小弟看,”他说,“大事不妙。” 第38章 第38章 这事当然非常不妙,山贼们看不出来,被称为“十二郎”的王善却已经察觉到一些端倪。 首先蜀中多山,他们又是一群山贼,虽说躲在官道旁,但与外界的交流必然是很有限,很谨慎的。这样的前提下,他们竟然也能从寨民与附近乡里的交际,以及偶尔去集市的只言片语中获得这样的信息,这就意味着在兴元府,朝真帝姬的名气已经很响了。 也许她的符不是每一道都好用,但这并不紧要,神霄派道士们都知道这套说辞,心诚则灵,不诚自然是不灵验的,仙符不会不好用,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重要的是,这种推诿敷衍的说辞,山民是很认可的! 他们的精神世界贫瘠如荒漠,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既然已经没钱看病买药,求仙符就是驱邪治病的最后一个办法。只要换个立场,代入到这些贫苦人身上,他们只能紧紧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是真有人跑来扫盲说这符是假的,烧完兑水也只能喝一肚子纸灰,群众们是不会感谢他的,相反还要将他的狗头打爆! 想破除封建迷信,需要的不仅仅是扫盲,还要医疗卫生跟得上。 那大宋没有医疗队,赵鹿鸣连军队的医官和草药都要额外挤出预算来购置,山民们封建迷信又能怎么办呢? 于是话说回来,即使朝真帝姬想破除迷信,她都没有余力,王善就更没有什么办法了。 不仅没有办法,而且这种对白鹿灵应宫,以及“仙童”的追随和信赖只会越来越坚固。 徽宗一朝很崇道,但大部分神霄派的道士什么样? 其中必定有真正的清修之士,但人家隐于仙山中,难得一见,走卒贩夫见到的,大部分都只是最下层的喽啰,这其中就有不少的无赖和骗子。 上一日还破衣烂衫,坐在村头抠脚,下一日穿上了道袍,立刻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们也许学了几句道家经籍,也许一句也没学过,只要能装模作样地喊一句“无量天尊”,自然有满怀愁苦的人找上门来,揣着一只鸡蛋,两斤粟米,卑躬屈膝地请他帮忙瞧一瞧亲人的病,是不是中了邪?需不需要驱个鬼? 接下来就是这些骗子的表演时间,舌灿莲花,坑蒙拐骗,有的只要骗吃骗喝就心满意足,将那二斤粟米带回家去热热地熬粥喝。有的更有本事些,能搭上神霄宫的关系,在里面做个小道官,出门便可以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了。就算是地方官过来想问一句,这些搂着妇人吃酒作乐的道爷若是客气,只骂个几句就罢了,不客气的说不定抡拳头就要打咧! 百姓们即使见了这样的恶棍,心中也会半信半疑,说不准家里有愁事的,还想将钱送进神霄宫里,死马当活马医呢! 那白鹿灵应宫的帝姬,在兴元府百姓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她出身高贵,是大宋的公主;她年纪尚幼,但言行举止极其谨慎,从来未闻有何孟浪之处;她小小年纪,聪慧明断,奉事不懈,宽待佃农,救护妇女,南郑城中的妇人,租种灵 应宫土地的百姓,人人都夸她十全十美,出尘脱俗,皎然如明月当空,是真真正正不染凡俗的仙童。 王善读过书,但读的不多,他不知道神霄派创派时是何等模样,但他觉得当世的神霄道士里,能把自己人设打造得如此完美的,决然不会有第二人。 这不可怕吗?这太可怕了。 他是不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但这对于饱受欺凌的穷苦百姓来说,这样一位统治者就是降维打击,团练营士兵的父母兄弟信她,那些士兵自然就信她,不仅士兵们信,现在山贼都信了! 今天山贼们还能拿这事儿当笑话说,明天怕是就有人偷偷跑出山寨,将他们的底细送进灵应宫,虔诚地拜而又拜,换一张仙符了! 咦? 想到这里,王十二忽然觉得自己在对付团练营这一项上,有了新主意! 既然大家都信灵应宫,他也装作跟着信,那他先跑去报个信,没问题吧? 论脑瓜灵活,团练营的指挥使就远远比不过王十二郎。 他觉得在对付团练营这件事上,他特别的没注意。 这位指挥使姓虞名祯,字元善,是个最典型的北宋文官,这就意味着他哪怕是非常生气,简直都要气炸了,他都必须保持住自己的风仪和举止。 宇文时中坐在他对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后,就为他斟了一杯茶。 “元善此去团练营,见兵士操练如何?” 虞祯满腹牢骚突然就被打断了一下。 他见士兵穿道袍,旗杆上又挂着古怪的白鹿旗,就连教头也都是灵应宫的人,气得是一刻也没有多待,上了马车就跑回来了。 现在宇文时中好似一点也不关心士兵们的信仰问题,直接了当问他训练得怎么样,虞祯就愣了一会儿。 依弟之见……他斟酌着,努力回忆着那些民兵的表现,“也还整齐。” “既如此说,朝真帝姬知兵否?” 指挥使就瞠目结舌了。 “纵知兵,”他说,“也荒唐呀!难道待我领兵时,也要着一身道袍不成?” 宇文时中就笑了,“到时他们须得穿披膊,元善也须着甲上阵才行。” 这屋子是很清雅的,建在南郑城外的山脚下,隔着竹帘,远眺可见连绵群山,近看又见幽竹丛丛,屋外搭着竹桥,桥下溪流清澈,偶有鱼儿跳起,引得林间飞鸟眼馋,不住地往水边扎。 坐在这样古朴而有趣的屋子里,这位利州路安抚使的眉头却微微皱着,不曾解开,像是有无穷的心事。初时虞祯没察觉,现在怒气渐渐平息些,再看就看出了端倪。 “兄有何心事?” “我来蜀中已有数月,”宇文时中笑道,“辛苦之处尚不及帝姬,称得一句尸位素餐,如何不忧呢?” “兄何出此语呀!帝姬不过年少胡闹,她能做得什……” 宇文时中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个清瘦的中年文人静静坐在那,望着竹帘外的青 山。隔过碧色浓重的层层密林,其上还有皑皑白雪,他的目光要翻过寸草不生,乱石荒滩的山峰,才能一路向东,顺着黄河而去—— 太远了。 “我来这里,心中是极侥幸的,现在却羞愧难当。” “为何侥幸?”虞祯追问道,“羞愧又从何而来?” “我存了避乱的心,”他将目光缓缓转过来,“元善知否,金人或许三年五载,或许便在朝夕之间,恐怕就要渡河而来了。 指挥使一下子就被吓懵了。 金人会打过来,这是宇文时中非常笃定的一件事。 怎么可能不打呢?大宋的富有,他们看到了;大宋的孱弱,他们也看到了;甚至连失去燕云所导致的中原腹地大开,汴京无险可守,他们也都看到了。 还剩下什么能拦住金人,不令他们南下的理由吗?宇文时中是想不到了。 甚至就连所谓兄终弟及,他都根本不认为那算什么大事! 兄弟会不会阋墙?会!但大多发生在家里资源就那么点儿,兄弟几个只能争夺家里这点资源的情况下。 大宋这么富有!凭什么不齐心协力,南下试一试这个富有的邻居到底几斤几两重,然后再回头考虑兄弟阋墙的事呢? 于是宇文时中就不得不考虑离开汴京的事了,因为大宋到底经不经得起金人的考试,看看艮岳里那些太湖石,是个人心中都有数了。 他难得有这样一位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友,缓缓与他说了。 可还有一个问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何必感到羞愧呢? 宇文时中抬眼望向虞祯,“元善听过我这番话,再看帝姬此行此举,又如何呢?” 虞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一会儿才算消化完这番话。 “她如此用心于团练,他日或许你我依须仰赖她才得保全哪!”宇文时中缓缓说道,“我观她言行,心中岂能不愧?丈夫生世,当尽忠竭节,忧国忘私,如我这般只知保全自己——我今日羞见官家,来日羞见祖宗矣!” 宇文时中走了,虞祯就还坐在他那非常清幽,非常雅致,非常文人范儿的屋子发呆。 直到有人立于阶下,轻轻地喊了两三声“叔父”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个很漂亮的少年,年纪瞧着只有十三四岁,着一系交领细布袍衫,头发依旧作童子装束,但眉眼已可见来日的清俊端丽。见到叔父在那久久地发呆,他就显得很有些担心。 “立在阶下做什么,”虞祯道,“进来就是。” 少年就走进来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叔父,小子今日所习……” 虞祯什么也没听见,他仍然在那想刚刚宇文时中说的那一番话。 “怪不得赵良嗣……” “叔父?” 叔父转过脸,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捻捻胡须,忽然就笑了,“圣贤书自不可忘,但君子六艺,你习得如何?” 少年就一脸的稀奇古怪,不明白今天叔父和宇文世伯到底聊了些什么。 “兴元府有山贼作乱,今我忝为团练指挥使,于兵事却涉猎甚少,故而有些悬心罢了……”叔父叹了一口气,话题忽然转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弯,“允文,明日叔父要去团练营,你要不要与叔父同去?” 第39章 第39章 有内侍等在屋檐下,小心地搓了搓手。 帝姬在做功课,寻常人是断然不能被打扰的,打扰了帝姬的修行,就是打扰了官家的登仙之道,叫曹翁知道了去,怕不要打个小死。 但他是个机灵的,知道每隔半个时辰,佩兰会出来一次,让茶房的仆役准备好热茶。 他就这么等着,等到煮热茶的从偏房窗口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取笑他: “刘鼬儿,你素日是个圆滑的,怎么今天死守在这,跟个木头似的?” 这个身材细长的小内侍就瞥了他一眼,“怎么,许你得了帝姬的意,占了这个轻省活,就不许我想想办法么?” “你想办法?你想了什么办法?”煮热茶的内侍就好奇了,将半个上半身都探了出来。 一鼬一猹,刚准备深入交流,静室的门忽然就开了。 佩兰瞪了他们两眼,刚准备责备几句没规没矩的行径,刘鼬儿赶紧就跟上了。 “佩兰阿姊!” “谁是你阿姊!” “师兄!”他立刻改口,“我这儿有重要的事,要报给仙童呢!” 王善被领着往里走,先是进了前殿,在前殿里,他算是整个儿换了一身衣服。 从外到内脱了个精光,就连头巾也要摘下来,一寸寸地翻,一寸寸地找。外面找完了,就在里面找。 这感觉很奇怪,他有点不高兴,觉得像是被一群猴子围着抓虱子——当然内侍们找的不是虱子,而是他身上有可能伤害到帝姬的一切物件。 他身上带了一个小钱袋,里面装了半吊铜钱,腰间系了一个竹筒,里面装了些山泉水,除此外还带了一个藤筐,里面装了几双草鞋。 那只藤筐用了很久,边缘处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但不耽误内侍们粗暴地将它破坏掉。 这应该就是最过分的行为了,他对自己说,并且努力将内侍们要求他将嘴张开,看一看舌头下面是不是压着什么,以及分开双腿,也看一看下面是不是藏了一张燕国地图 总而言之,在极其漫长而侮辱人的检查,以及顺便给他做了简单的清洁后,他被内侍们要求换上一身新衣服。 “低着头,轻着步,”内侍很严厉地说道,“言行举止都小心些,否则你仔细你的人头!” 他唯唯诺诺地应了,走在路上真是抬也不敢抬眼,就这么被一路领着走出前殿,绕过大殿。 浓烈得令人感到不适的香料气息渐渐淡了,有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自前方飘过来。 王善就知道,这大概是帝姬的住处了。 他想象中的帝姬是个穿着紫红色繁复道袍的人,她的呼吸是冰冷的,面容是模糊的,高高在上,被一群女道围着,狐疑而忌刻地审视他的到来。 但她也可能是一个骄纵蛮横,骄奢淫逸的人,她有这个资本,那么在他之前的想象基础下,她这屋子必定摆满珠玉珍玩,明光璀璨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低着头,就这么进去了。 “黄羊寨王善,已给仙童带过来了。” 按照内侍教的礼仪,王善赶紧就趴下了。 有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辛苦你,快起来吧。” 他悄悄抬起眼,忽然就愣了一下。 朝真帝姬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道袍,不知道什么料子,但与他见过的神霄派道袍很不一样。她身上的看起来更柔软,也更精细。她的头上也没有繁重的头冠,而只是用一根白玉簪束了起来,衬得她的皮肤就更加白皙了些。 她的五官很端正,但稚气还很浓,再加上她明澈又好奇的眼神,这就浑然不像那个写仙符,办团练,惩办西城所宦官和管事,将整个兴元府搅得天翻地覆的帝姬了。 不知道是他自己心理作用还是那把椅子就是格外宽大,他总觉得帝姬端坐在椅子里,倒是很像一个假扮成大人的小女孩,甚至那双好奇的眼睛里,还带了一点心虚和欲盖弥彰。 这不是白鹿灵应宫实际统治者应该有的眼神呀! 王善一瞬间就懵了,心里起了疑惑,总觉得他要对付的应当是另有其人,那些想好的话也不知道该怎样说出来了。 但帝姬毫无察觉,她睁着一双小鹿样的眼睛望着他,“你说你是黄羊寨来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我说,你要说什么呢?” 这个少年赶紧将头又低下去了,“仙童容秉,小人原是湑水东村的百姓……” 他家里的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跟着几个族兄和本乡其他农人一起做了贼,这事儿虽然很难听,但也都是西城逼迫之下,不得已为之的。 帝姬就很迷惑地发问了,“可我已经将田地还给百姓了呀?” 还是还了,但仅限于那些手续不完整,县府还有底档或者是有保人,也就是人证物证总归能拿出来一个的农民家庭——王十二家就比较悲催,他家开垦出山里的田地后,当初确实是不曾向官府上报。 帝姬就轻轻地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你家不曾交赋税呀。” 少年很羞愧地又趴在地上叩了一个头,“那时小人的祖父生病,家中为了尽孝,凡是有的,都拿出去了,实在凑不起税钱,也凑不出人丁去服劳役……” 他这样说,帝姬就在那认真地想。 周围确实围了一圈儿的宫女和内侍,但谁也没有开口。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王善心里就嘀咕,更不像个有心计的人了。 “你失了地,只好上山做贼,我知道了,”帝姬想完之后又说,“那你今天为什么来呢?” “小人也是好人家的儿子,祖上清清白白,穷死困死也不曾为匪为盗,小人辱没了祖先,日日夜夜都为此羞愧煎熬哪!”少年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小人前不久在黄羊寨,却听到了仙童赐下仙符,造福兴元府百姓之事!仙童于百姓有大恩!小人若还不能迷途知返,岂不成了畜生!” 他这样呜呜地哭,哭得伤心极了, 就像眼泪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感到委屈而流下的——他当然委屈! 那山千万年来就在那里,他家在山里开垦的田地,不曾占了别人半分,怎么就得交税纳粮,将一家老小的口粮硬分出去给官府?怎么南郑城外那大片大片的良田就因为主人做了官,得了功名,所以就成了“为国守财”,赋税劳役就全免了呢? 怎么他家不偷不抢,自己辛苦开垦出的田地就归了别人呢? 他不委屈,他是怨愤! 帝姬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见到他哭得这样悲切,命旁边的内侍端了水来,让他洗干净脸,又用细布将脸擦干,途中还劝慰了他几句,算是将他劝得不哭了。 他抱着细布,小心地看了她几眼。 如果这个小女孩真是小小的身体大大的算计,那她就该将话题转到黄羊寨的山贼身上,并且问他山寨的内幕了。 但她没有。 她很关心地问他家中还有几人,高堂安在否,康健否。问过之后又问他家乡什么样,乡邻的生活是否困苦,她有什么能帮忙的呢? 现在他是已经在山寨里了,生活得怎么样? 有内侍不声不响地搬了椅子过来,让他在帝姬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又递给他一盘白糖糕。 东西很素净,吃着甜甜的,他清晨下山,走了这么远的路,空空荡荡肚子就被糕点填满了。 话题不知不觉,渐渐就跑远了。 直到内侍走过来提醒帝姬,做功课的时辰到了,王善才突然惊醒。 “帝姬!小人此来,是为了弃暗投明!” 她点点头,“你已经弃暗投明了呀。” 他就被噎了一下。 “小人想戴罪立功,”他决定将话说得明白些,“小人可以为团练营带路,进山剿匪!”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帝姬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陌生的人。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心里一块石头像是落了地,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浑然不是滋味。 少年被带出去了,在灵应宫外给他寻个地方,送些饭食,再睡一觉。 佩兰吩咐妥帖,转回来时,这一屋子的宫女内侍都已经散了,只有帝姬坐在窗下,正仔仔细细地看一张地图。 “帝姬可是忘了令他在地图上点出黄羊岭?”佩兰问道,“我去叫他回来?” 她头也没抬,“你叫他,他也不会给你指出真正的路。” 实心眼的小姑娘就懵了,“为何?” 帝姬没回答,“叫高大……叫赵俨去白鹿营一趟,给我寻几个家在褒水附近的山民。” “是……寻来之后,吩咐他们什么?” 这一次帝姬抬起头了,“那少年虽然有些聪明,城府却不深,他讲起寨中事时,曾说起于山阴干活闲暇,隔河观景,与家乡景色大有不同之事。” 佩兰还是没明白,“隔河观景,又如何?” “那是条大河。”她耐心地又多解释了一句。 厢军被偷袭的地方必定是离山寨不远的,但秦岭延绵,想两点成一线找山寨是不可能的,那就得多加几个坐标。 比如王善说漏嘴的话里,居高临下,山阴处脚下有河,厢军进山前,曾经在褒水取过水,那大概率这山就在褒水的南边。 但褒水曲折且长,两岸猿声啼不住,沿着褒水翻山越岭还是有点难,尤其容易打草惊蛇。 再仔细想想。 他看什么景色呢? 他看对面山峰如神女。 这原本是个很安全,很熨帖,甚至可以说是不着痕迹在溜须拍马的话题。 山有神女,白鹿灵应宫也有神女啊,这岂不是仙迹昭彰? 白鹿营里,一个在褒水附近打猎的山民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若是说到像妇人的山峰,山脚下看着,却是没什么印象……但几年前乡里的刘善人要山珍治病,小人进山去采时,发现褒水北面的滴水崖……还真有几分神似!” 第40章 第40章 第一批武器已经下来了。 有竹弓,但士兵们练得很勉强,神射手是没有的,当然花蝴蝶也不要求这个,他在展露了一手百步穿杨的技艺后,很傲娇地表示:这都是禁军们的手艺,你们这群土鳖学不来。 土鳖们很委屈,其中一个请求试一试花蝴蝶那张弓,花蝴蝶很不在意地将自己的一石弓递给了他,然后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个憨货没射过箭,但他有两膀子力气,硬是给花蝴蝶的弓拉断了。 花蝴蝶没忍住就踹了他两脚,无量长寿帝君,踹完之后给他起了个阿罴的外号,大家是文盲,认不得那许多字,就跟着喊他阿皮了。 阿皮在那罚站扛石头时,指挥使正好带着小郎君来团练营了。 小郎君见了这许多道士装束的人,就很是吃惊,尤其跑出来接待他俩的竟是个又高又壮的黑皮肤道童,这就更奇怪了。 他看看叔父,叔父张张嘴,“未知几位都头何处?” 这个道童就挺挺胸,“我就权作个都头!” 这位指挥使就皱眉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黑都头虽说声音里还透着一股稚嫩,但礼数上还恭敬,就是一张嘴就露馅了:“太尉……” 小郎君就用拳头堵着嘴,想笑又憋着笑不出来。 虞祯那口气没叹完,也忍俊不禁了,“我养病数载,全得安抚使宇文公提拔,才忝居指挥使之位,太尉之称还是免了吧。” 黑都头眨巴眨巴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似乎对自己这么机智的马屁拍在马腿上还很委屈,小郎君就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原是真宗皇帝留下的规矩……” 自晚唐开始,军头泛滥,敬称也跟着泛滥,宦官可能只是黄门,但也可以称为太监;小吏不过斗食,但也可以被称为押司,再过数载,大概连相公也可以泛滥起来。 所以按照高三果的理解,挂了军职的就是太尉,他童贯糟蹋掉十几万禁军的是个太尉,眼前这位统领只带了五百人,也可以称一句太尉呀。 所以后来宋真宗就发了个文,告诉大家不要这么往上叠buff,现在叠到相公太尉就罢了,将来谁知道会不会叠上天呢?你看道宗皇帝不就叠buff叠上瘾,一路叠成玉清教主微妙道君了嘛? 辽国来的黑都头有点尴尬,但小郎君讲了几句很得体的玩笑话,将这个尴尬的小片段给岔开了。 没怎么同文官打过交道的高三果就默默记在心里,看小郎君的眼神也温和多了。 再聊几句天,看看小郎君看过来的眼神,高三果心里的好感度就刷得更高了,觉得这样清贵文秀的小郎君不嫌弃他是辽国来的新皈依者,真是个好人哇! 小郎君不仅没觉得他是个外人,小郎君心里吃惊极了。 这个小都头和他一样的年纪!竟然能领一个百人队!而且这是什么很有趣的事么?根本不可能啊! 这一百人可不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禁军,他们对军规军令没有一点概念,说他们是笨蛋一点都没小觑了他们。他们看不明白旗令,排不明白队列,刚进军营时,甚至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方向。 要训练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行,”黑都头摸摸脑袋,憨笑了一声,“昼战多旌旗,夜战多火鼓,现在已将这个逐渐练清楚了,不比初进营时那样艰难了。” 指挥使就很吃惊,“小都头年纪虽幼,治军却如此严明,未知这两句出何典耶?” 黑都头也吃惊了,“这是《孙子兵法》里的呀!” 这次轮到指挥使尴尬了,他家是典型的文官传家,不读兵书的。 这暂作会客厅的简陋小木屋里就静了一会儿,外面还能听到道童们在那里跟着两个禁军调过来的教头跑来跑去,时不时嚷个几嗓子急急如律令的声音。 当然尴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指挥使忽然意识到,他是不知兵的。 那等到入山剿贼时,谁来指挥这支军队呢? 李素那个同样简陋,但堆满了各种卷册的小屋子里,季兰正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作为宫女,她得负责给几个人端茶倒水;作为书记,她还得负责将他们说的话记录下来。 李素、王继业、赵鹿鸣正在开会,开会的议题就是: 入山剿匪,成不成? 刚练了一个多月,这群新兵还是一群小菜鸟,但王善的信息给了出来,现在山寨是志得意满,轻敌自大的状态,那就很适合悄悄摸过去,打爆他们的狗头。 这是帝姬给出的信息,但只能算是抛砖引玉,想进山剿匪,问题是多方面的,她得一个个解决。 首先是王蝴蝶要给出一份报告,详细讲一讲这群新兵都得到了哪些装备,得到了哪些技能。比如说,他们现在得到了弓箭,直射是不成了,七斗弓拉得歪歪扭扭,那个箭矢更是四处乱飞,一天的操练下来,栅栏上,草顶上,土台上,甚至连晚上睡觉时的被窝里都能摸出来两支,可就不见几支往靶子上扎的。 那抛射怎么样呢?她问。 王蝴蝶思考了一下:“百步之内抛射还好,一百五十步就见稀稀落落了,不过,虽不似夏、辽那般蛮勇,却也够用了。” 列队战斗呢?她又问。 王蝴蝶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列队是列的,只是一用刀兵,阵线片刻就散了。” 她转头看看季兰,季兰在那笔耕不辍。 “能做到令行禁止么?” 王蝴蝶犹豫了一会儿,“操练时倒记住了。” 言外之意就是拉出去打仗什么样,你是个机灵的,我就不说出来了。 “行,”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问题,要拉五百人进山剿贼,需要多少物资? “出城多少里?”李素问。 她想了一会儿,“不足百里,但至少三日才能走到。” 出南郑往北,奔着褒水去,几 l个山民向导说,途中要走几条很隐蔽的山路,骡马是走不过去的,因此必须做好长途拉练的准备。 没怎么在山里待过,地道老汴京人的花蝴蝶就插一句嘴,“那个王善怎么一日便到了?” “他山路走的熟,又是只有一人,天不亮下山,天黑前就到了南郑,”她说,“咱们是不能比的。” 花蝴蝶就皱眉,“既如此,少不得雇些民夫,运送辎重粮草。” “若雇役夫,日支铁钱四百。”李素立刻说道。 “雇多少?” “既入山需三日,路上若遇蹉跎,或是贼人逃走,来回便至少十日,”花蝴蝶开始飞快计算,“每人好歹十五日的粮草,才算稳妥。” 也就是说每个人需要三十三斤的粮食——折合成现代算法,是四十五斤,这个重量让士兵背是不现实的,所以必须要带役夫。 但役夫也不是不吃饭的!所以带上他们,还得包饭! 再加上路上的损耗,比如说装粮食的袋子散了,比如说下雨了,粮食发霉了,比如说役夫们的小推车忽然就翻进山沟里了。 “三百石的粮食是不可少的。”她算得很快,李素还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花蝴蝶倒是不惊讶,还很赞许地点点头,“有了这三百石粮食,虽不能保必胜,却足可全身而退了。” 帝姬没被这种赞许的目光冲昏头脑,“除却粮食,兵幕能运进山么?” 没帐篷睡露天当然可以,但是非战斗减员严重啊! 小推车能推得动吗?不行的话,马车进不去山,整两匹骡子试试?一匹百贯?哎呀呀呀…… 季兰就在那里疯狂地记,笔尖快要擦出火花。 虞允文走在团练营里,两只眼睛扫来扫去,也快要扫出火花。 这军营显然不能与汴京城的禁军相提并论,可却也有许多新鲜的东西在里面。比如说,这些士兵的军规是很严厉的,操练时行差踏错一步,都有人立刻责骂几句,再不解气的,甚至挥了鞭子就打过来。 但士兵的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吃得也很饱,到了饭时,他们甚至已经不会抢饭吃,而是捧着个破碗,有序地排队打饭吃饭,光看这一幕是让人万万想不到建营只有月余的。 他们也会在排队时偷偷闲聊几句,聊他们家里的事,聊团练营的事,甚至聊聊帝姬的事。 小郎君听到了,耳朵还是不自觉就竖起来了,陪他在营中走走的高三果恭维话说得不太好,但很敏锐,立刻就转过来看他。 不太君子,不好,不好,小郎君为自己不得体的行为脸红了一下,但还是问起来。 这座营很好,虽然搞成白鹿灵应宫的道童营有点搞笑,但重要的是它呈现出的秩序就一点也不像这种小朋友建起来的——小郎君不经意地说,这一定需要大人的帮助吧? 高三果对自己这个新朋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立刻就答了,“怎么没有?王都头是极辛苦的,还有李主簿……” 小郎君记在心里,又继续问,“我想也是,帝姬千里迢迢来此,京中岂无安排呢?” 高三果就很诧异地看看他,“什么安排?” “比如说,”小郎君说,“帝姬是韦娘娘膝下养大,康王殿下难道不记挂……” “当然记挂,还差人送过许多汴京的糖果,很好吃!”高三果迅速跑偏,“待我回去,分你些!” 小郎君就尴尬地看着他,直到迟钝的小都头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这团练营,还有兵书吗?”小都头就乐了,很自豪地挺挺胸,“这是帝姬一点点教给我们的!” 小郎君就吃惊了,甚至有些敬畏,“朝真帝姬?她竟知兵吗?” 大部分战前准备问题都已经捋清了,李素这间简陋的书房里,所有人都是一脸疲惫。 “且先这么着吧,”帝姬站起身,“余下的主簿准备着,支用钱帛时,差季兰写个文书送过来记上就是。” 在座所有人都起身了,得恭送帝姬出去。 花蝴蝶原本一脸的神游天外,起身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帝姬,还有一事。” 正在被佩兰披上兜帽的帝姬转过头来,有点不解,“什么事?” “虞公不知兵。”他说。 团练营练兵时是灵应宫在练,但说到出门打仗就麻烦了,因为领兵的一定得是指挥使。 但指挥使一看就是个标准北宋文弱文人,怎么办? 花蝴蝶这次不准备挑战帝姬底线了,他已经被驯化好了,正开口要毛遂自荐时,帝姬忽然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得去。” 花蝴蝶那些准备好的话就都被吓回肚子里了,帝姬上下打量他几眼,就很难得笑起来。 “都头自然也不得幸免。” 第41章 第41章 马车在土路上慢慢地走,夕阳透过帘子,将车内照得红彤彤的。 “你今日去白鹿营,倒与那个辽人小子很亲善。” 指挥使是指挥使,但毕竟是挂了个名的,对治军没什么出奇的见解,倒是自己这个侄子在营里走一圈,像是很喜欢这个用大大小小的木屋、草棚、帐篷搭起来的简陋营地。 现在出了营,见侄子还是一脸的心向往之,虞祯就忍不住打了一句。 小郎君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头,“刘十七郎虽是北人,却也是个志诚君子,侄儿与他很是投缘。” 叔父身体没他好,精神头也没他足,将身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你与他相交也好,听说康王殿下文武双全,也是位很得官家器重的皇子。” 他这样说完,却没有得到侄子的回应,不觉有些奇怪,睁开眼时,正看到侄子一脸踌躇。 “允文?” 侄子便低了头,“侄儿听刘十七郎话中之音,帝姬来此种种,与康王殿下没什么干系。” 没什么干系?虞祯就有些懵了,难道不是康王殿下忧心国事,未雨绸缪,送帝姬来借清修之名,整治军备,而是帝姬自己的意思吗? 这是个思维误区,但这真不能怪他想差了呀!谁家十二二小女儿是这样的!她罚了内侍,逐了宫女,又绑了那些管事送进牢中,已经是极其胆大妄为的举动了,谁能想到她还能建起一个团练营?这要当真是她自己的意思,难不成她还要亲临战阵吗? 这是个快要将世界观砸碎的怀疑,花蝴蝶和李素就正在直面这个世界的真实,并且理智值飞快地往下掉。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什么盲目痴愚之神,就只是一个十二二岁的,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 “此非儿戏。”李素说道。 “我非儿戏。”帝姬应道。 “士兵操练不熟,前番山贼又缴获了许多兵甲辎重,”花蝴蝶说,“此战胜负未可知也。” “所以我更得去。” 花蝴蝶就抓狂了,在李素的屋子里来来回回看了一圈,最后突然就冲到墙边,将墙上挂着的一张竹弓摘下。 “七斗弓,”他问,“帝姬拉得开么?” 她冷静地站在那里,也不接,“都头这是在说笑么?” “帝姬会骑马么?”李素问。 “我有两条腿,”她说,“我会走。” 这个冷笑话似的回答砸得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就要晕厥过去,可她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说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此战若胜,”她问,“有我的功劳么?” “自然呀!”花蝴蝶飞快地说道,“帝姬若在意这个,下官去见宇文公,请他写一封……” 她那双冰一样的眼睛轻轻扫过去。 “我出钱征募了他们,而今他们要入山剿贼,为兴元府的百姓冲锋陷阵,而我却安坐灵应宫中,受 朝廷的赏,她说,“天下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帝姬虽然干的事很不讲道理,但她竟然是一个非常爱抡“大道理棒子”打人的人! 这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就给花蝴蝶噎住了,不过死硬的主簿还没有。 “帝姬开私库,资粮草,令团练营军资无虞,来日受封赏已足无愧,不必亲涉险地。”李素说道,“况且帝姬纵去,又能做些什么?” 帝姬眨了眨眼,“我能给他们写符。” 这可笑吗?这不可笑。 团练营的憨憨们是为什么来当兵的?为保家卫国吗?那真是说笑了。 他们原本是为团练营的伙食和犒赏,可这些不足以令他们在死亡面前坚持住不后退,他们还是新兵,第一战打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那能让他们坚持下去的,就只能是一些更加虚无缥缈,但又近在眼前的东西了。 “于公团练营为国,而我是帝姬;于私他们跟随灵应宫修道,我为白鹿灵应宫之主,”她说,“就这么办吧。” 关于作战的文书和会议这些,花蝴蝶都是很懂的,先找指挥使虞祯通个气开个会,再请指挥使去找安抚使打个报告,具有调兵作战职权的安抚使宇文时中拍个板,出具一份公文,流程就算跑完了。 尤其指挥使虞祯据说是个很有隐逸清净之气的典型文官,赵鹿鸣就更不担心他在其中吃拿卡要了。 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做? 主簿是要继续统筹调度辎重的,花蝴蝶却是要跟着她走,给她送进灵应宫才算完成职责。 夕阳西下,灵应宫大门紧闭着,只有两个内侍在侧门里张望,见她走过来,有小内侍立刻就跑出来了。 “禀帝姬,那个贼子很不安分,二番两次要逃走,被咱们留下了。” 她有点吃惊,“他倒很机灵,有人过来寻他么?” “咱们的人在灵应宫几处路口盯着呢,都不曾见,只怕再留着夜长梦多,”小内侍小声问,“帝姬是寻他来说话,还是送去县尉处?” “去县尉处找副枷给他戴上,但不要送去县府,食水也不要短了他。”她说。 身后的花蝴蝶就很迷惑。 “前番行刺的女贼,帝姬赦了,这次的山贼也要赦?”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一眼,没忍住就是一乐,走了。 花蝴蝶站在门槛外一愣一愣的,过一会儿看到曹福慢悠悠地走出来了,赶紧就凑过去,“曹翁曹翁!” 曹福听完,“都头是问我帝姬心中作何想么?” 花蝴蝶就小鸡啄米式点头。 “都头在班直内当差,遇到官家吩咐,也这么好奇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谁敢傻乎乎地得了官家的令,四处去问别人官家怎么想的呢? 花蝴蝶忽然就醒悟过来,可这怎么能一样呢?官家是官家,官家的心比天高比海深,帝姬…… 真不愧是官家的女儿!花蝴蝶想。 老内侍溜溜达达地走了。 转眼就到了团练营出征的日子。 兵士们没什么感觉,战争和死亡似乎对他们而言还很远,是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们比较操心自己那点行囊该怎么打,有的人聪明些,能把竹筒、筷子、陶碗、备用的草鞋,被子,都打到一个行囊里,甚至里面还能加点媳妇做的腌菜,拿坛子装着,封瓷实了准备带路。 禁军里有好脾气的就哄着来,让他们一个个将没用的东西都放下;有暴脾气就是破口大骂,还极其粗鲁地摔碎了一个人的腌菜坛,总算是给兵士们的行军负重降到一个比较正常的范围里了。 除了他们自己带的东西,每个人还要带上足够吃二日的速食干粮,据说是用醋炒的面粉,里面加了宝贵的油盐,但并不能令它变得好吃,当然山民们不在乎,这一个个油布包着的炒面刚发到手里,有人立刻抓起一把来吃。 不用说又是一顿打。 他们一个个小脑瓜就被这些占据了,当然也有人获得了特别的待遇,比如那个身强力壮,人熊似的阿皮,就得到了军官的待遇,行囊都给役夫背了,旁人还没来得及羡煞,阿皮就被领出去了。 那个漂漂亮亮的小白脸教头指着远处一个坐在车上,被一群人围着,因而看不真切的小姑娘,说: “一会儿给你派到她身后去,你就跟着她,要是进了山不能走车马,她坐竹椅,你依旧跟在旁边,她干什么你都待在她身边,解手的话你也不能离她十步远!” 阿皮就牢牢地记住了,又问,“小人光跟着就够啦?” “憨货!”王继业骂道,“动动脑子也该知道,让你跟着她,是防着有贼时,你须得背起她赶紧跑!” 阿皮诺诺地又记下了,又问,“她那么干净贵重的小娘子,会让我背着走吗?” “到时你不要管她怎么说!我喊你,或是你见到团练营被冲散了,或是夜里被围了,你就只管背了她走!”王继业又说,“她全须全尾回了南郑,你有功!她有个闪失,大家一起死!” 指挥使虞祯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诩膝盖是不软的,毕竟是阀阅世家出身的文人,清高劲儿就点满了,很不爱在皇亲国戚们面前卑躬屈膝。 但在白鹿营的辕门前见到个一身运动短打装束,还被一群人围着的小姑娘,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去了。 那不是帝姬!那是个地雷!是个一踩就炸的地雷啊!这山里又是毒虫瘴气,又是悬崖峭壁的,尤其前面还有一窝贼!稍有闪失,怎么和官家交代啊?拿头和官家交代啊! 昨晚收拾行囊时,他还苦口婆心劝说想跟着自己同去的侄子好好待在家里。 千金之子嘛,诗礼传家的小郎君嘛,不能和那些辽人小孩一样涉险的——现在怎么说? 帝姬走过来了,气色很好的十二二岁小姑娘,带过来几个同样短打装束的宫女内侍,跟自带的光环似的,走哪跟哪。 “太尉。” 虞祯那一肚子忧心忡忡的稿子都被噎住了。 “玩笑话,”她面不改色,“虞指使有经纶才,而今甘为百姓亲涉险地,颇有班定远之风哪。” “何敢与定远侯并论?”虞祯自谦一句后,连忙说道,“倒是帝姬身份贵重,如何能……” “时辰到了。”她说。 金鼓齐鸣,该誓师了。 五百人的团练营,其实没啥需要誓师的,非要搞点仪式感,那也应该是上级过来讲两句,明确一下作战目标,然后将节钺或是刀剑郑重地递给指挥官,再然后大家高呼必胜,旗手扛起旌旗——千万不要倒,倒了不吉利——大家跟在后面,鱼贯出营。 现在虞祯有两个上级,一个是安抚使宇文时中,还有一个是灵应宫的朝真帝姬,这就有点尴尬。尤其是宇文时中简短讲了几句剿贼的重要性后,就将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运动装小姑娘,这场面就更不严肃了。 下面的兵士看着也不慷慨激昂,他们压根听不懂文绉绉的话,也不懂啥叫有道,啥叫无道,啥叫致天之罚,啥叫天命殛之。 他们就愣愣地看。 小姑娘走上前了,高声道,“诸位当奋勇杀贼,无量长生帝君座下,待凯旋时,功德是尽有的!仙符!神水!仙丹也是尽有的!” 五百个道童忽然就沸腾了!士气就上来了! “必胜!必胜!必胜!”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小姑娘也在那振臂高呼,“必胜!必胜!” 旁边的指挥使大人呆呆地看着,一声都不敢出。 第42章 第42章 十月里的南郑城说冷是不冷的,这里四面环山,高山将酷暑与朔风都挡在了秦岭之外。 于是风也显得和缓,雨也变得温顺,有云飘进来,那是一定得下完雨再走的;有太阳升起来,那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 但山里就不是这个脾气。 雨来的时候没道理,忽然之间像雾一样的云彩就飘过来,没等人忙忙地翻出蓑衣,已经兜头盖脸,全身浇个通透。 权作个粮官的小吏就不是很机警,见到云彩飘过来还没主意,等雨点砸在脸上才惊呼一声,忙让民夫们停下,抽了油布去盖粮食。一部分民夫机灵,早将油布盖上了,当赏;另一部分就没那么机灵,见下雨了,自顾自就去找躲雨的去处。还是让前面的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后面才醒悟过来将油布盖上,有些粮食就已经被雨浇了。第一回遇到这事,罚是不好罚的,但帝姬传令下去,再有一次,这些民夫的铁钱是别要了,粮食折价就卖给他们了——你说你不想买被雨淋了的粮食吗?那你就说笑了,你是想同帝姬讲道理吗? “帝姬是否太过严苛?”指挥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样的质疑,这个坐在竹椅上的小姑娘就笑了。 “若是他们自家的粮食,”她说,“他们需要别人提醒再给粮袋盖油布吗?” 她的半边身子也被淋湿了,发丝滴滴答答地垂下晶莹的水珠。 雨下得不久,也就不到一个时辰,但下雨时大家就不能赶路,只能在山林里躲雨。雨后也不可能立刻开拔,因为山林里的人干什么的都有,解手的,喝水的,采蘑菇的,摘果子的,兴致勃勃跑去追野雉的,或者就是铁了心想溜走的。等把人找得差不多,该骂的骂,该罚的罚,该抽鞭子的抽鞭子后,天色虽还早,山林里已经暗下来了。 寻个背山临水的地方,帝姬吩咐说,安排岗哨,兵士分三班去砍伐竹子,四面布置鹿角,再将竹子两端削尖,扎起围栏。 她想想又念了一句,无量长生帝君。 五百人就跟着笨手笨脚地开始第一次扎营,但不是五百个道童,而是三百道童,加两百民夫。 剩下的两百个道童其中一些是负责岗哨的,还有几十个是躺平的。 帝姬的帐篷被搭了起来。 并不算宽敞,但非常精巧的一顶帐篷,从汴京一路带到兴元府,也算是一桩父爱的体现,帐篷是双层的,里层坚韧保暖,似乎是什么动物的皮,外层轻薄透气,蚊虫飞不进来,像是某种纱。 帐外凄风苦雨,帐里温暖如春。 高大果在帐外的声音传来时,佩兰正蹲在一只小小的炉子前,盯着炉里的火。 两侧的内侍掀开帘帐,刚扎完鹿角归来的高大果往里看了一眼,就有点诧异:“帝姬不在?” “她去营中了。”佩兰说。 高大果就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泥脚,又看看放在帐外的竹椅。 躺平的人有点多,换言之就是出现了非战 斗减员。 这才行路的第一天,虽说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开了有村庄的路,但他们这一路上没遇到任何敌人,也没遇到任何真正的自然灾害,他们所遇到的仅仅是山路,以及一场阵雨。 但他们所遇到的又不仅仅是这些。 有十几个人被蛇咬了,其中有两个是被毒蛇咬了,医官跑过来给处理了一下伤口,但还是眼见着有些萎靡,只能放到单划出来的医疗帐篷里,明天再看是继续跟着走,还是被民夫抬下去。 有几个人坠崖了,那段山路虽然窄,但其实并不险峻,奈何有个兵摔下去正好撞了脑袋,就没救回来,还有两个则是摔断了腿。死的只能先用油布裹了,暂时挖坑埋在山下,等团练营回来之后再刨出来拉回家乡;断腿的也是在医疗帐篷里先躺平,明天被民夫抬下山。 还有十来个不同程度的腹泻,理由也不太相同,有人说是被雨淋了,所以腹泻,看着面色红润,被赶回去继续干活;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一问是在路上偷吃了果子;还有个躺在那里比比划划,说是看到帝姬坐着长了翅膀的车,被一群天女众星拱月地接去天上了,他得牢牢抱住车辕,跟着一起往天上飞。 非常不吉利,医官听完就呸了一声,说这个怕是吃着菌儿了! 当然绝大多数的士兵还在默默干活,不敢懈怠。 他们的手脚上多了不少伤口,血淋淋的脚就那么继续泡在泥里,继续砰砰砰地努力往地里砸围栏。 当看到这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走过来时,这群士兵立刻吓得就要跪下。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她赶紧摆手,又特意说道,“今日这场雨,是神仙们的考验,咱们挺过去了,接下来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她就这么踩着泥水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同这边的士兵说几句话,又过去看看那边的伤兵和病号,态度也很亲切,但没有给他们符水和丹药,而是要他们接受医官的治疗。 “这是个劫,也是个机缘,可不能投机取巧,用符箓逃过去,”她说道,“列位仙君都在云端看着咱们呢!” 士兵们都很恭敬,有躺在那里的听了就哭了,还有些则是一声声地附和,也讲起他自己听说的一些神异故事,那些故事说起来都是迷信的,可差不多也都有一个主旨,你总得吃些苦,才能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呀! 另一顶帐篷里,帘子被卷起来,有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书童凑过去看了,就皱皱鼻子,“荒唐。” 指挥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书童赶紧又加了一句,“非小人言语无状,帝姬此行,不合礼法呀!” 看到主君没吭声,这个年轻力壮的仆人又说道,“况且也没见她做些什么,不过口头之惠罢了!” 主君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 刚扎营,仆役就为他取了水——不是接的山泉,是民夫背来的备用水,那一罐水被用得干干净净,其中一部分用来煮茶,一部分用来洗脸洗脚,还有一部分用来小火慢慢地熬些补身体 的汤药。 他现在坐在被细心打扫过的帐篷里,鞋袜干干净净。 “她虽贵为帝姬,”仆役又嘀咕,“到底这团练营还是使君的……” “我才是指使,可惜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虞祯咳嗽了几声,“盖因我连个口头之惠也没有。” 仆役就哑巴了,他看着他无比崇敬的主君脸上浮现出很陌生的神情,不知那到底是羞愧,还是羡慕。 赵鹿鸣不知道可怜的指挥使脑子里都在想些啥,她是一点没在乎自己两只泥脚的,她也没那么在乎士兵们的感受。 她整个人都在焦虑,非常焦虑。 战争是什么样的她还没有切身体会,但行路之难她是已经体会到了。 三日的路途,今日是最平坦不过的,行军时大半路上可开两至三面旗,也就意味着这路至少是两到三人可以并肩而行的。 就这样还有一堆掉队的!故意的!不故意的!在路边拉个屎然后就没影的!走着走着就掉到后面去,然后想往前挤再把别人挤出队列,引发各种连锁反应的——话说回来,第一天的行军不就是个五百人的团建拉练吗?这都能产生二十几个战斗减员,那明天呢?后天呢? 淋了雨的粮食还能不能吃?吃了会不会腹泻? 只能一人通行的山路,五百人走过去要多久?若是敌人突然来袭,他们又如何首尾相顾? 他们在山里穿行,走的是隐秘的小路,可拔营时留下的痕迹是做不得假的,任何一个与黄羊寨有关的山民见了,通风报信又该怎么办? 她两只脚踩着泥走过去,等回到帐篷时,佩兰会打来一盆温水,帮她洗干净,换上一双崭新的袜子,以及一双干净的鞋履。 但那种感觉是挥散不去的,她在泥坑里,所有人都在泥坑里,用黏糊糊的手握着黏糊糊的武器,努力拔起一只脚,往前大迈步的同时,再努力将手里的武器挥舞出去—— 她第一次产生这种鲜明的,憎恶而几近作呕的感觉。 她觉得也许是自己娇生惯养,不耐泥泞的缘故。 后来她发现,这不是泥泞给她的感觉,这是战争给她的感觉。 她忽然站定了,环视着头上几十丈高的山顶,以及将落未落的夕阳。 天慢慢地黑了,营地里也渐渐静了下来。 所有的士兵都很疲惫,他们有些洗干净了脚,有些只等着泥巴干了,伸手去搓一搓,但不管哪一种,他们将头倒在薄薄的被褥上时,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鼾声。 整个营地都睡着了,只有鸮鸟,月亮,以及山顶的眼睛在悄悄张望。 离得那样远,一座座帐篷变成了指甲盖儿大小,他就伸出大拇指去比量,有无数个指甲错落在林间,火光勾勒出它们的轮廓。 那是多少人?那里面睡着多少人? 山顶的眼睛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仔细些,可对面山顶上幽幽地亮起了火把——啊呀!难道他们这样机警?营里放两个醒着的也就罢了,连山上也要放一个? 他这样诧异地仔细去看,看到那火把下有几个面目很模糊的人,其中一个像是从后背取下什么东西,慢慢张开。 那是什么东西? “都头不是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么?”赵鹿鸣说。 “许是山民。”花蝴蝶说。 “射一箭,”她不为所动,“然后我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那样平静,带着十二三少女特有的稚嫩,可王继业却像是听到了官家的调子。 他的弓渐渐张开,箭尖对准那个在满月下模糊又清晰的黑影。 帝姬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对面山头。 她没有转过头去,避开接下来的画面。 她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第43章 第43章 爬到山顶上偷窥的人被抓住了。 不难,因为他被花蝴蝶射中了一箭。虽说那一箭只射中了他的躯干——按照无数英雄传说来看,这根本不影响他的行动,他大可以折了箭矢,咬牙大步如飞地下山,然后去继续他的事业——但他不是个英雄,他只是□□凡躯,那一箭直接就给他干翻了,躺在地上哀嚎打滚,直到士兵得了令,上山给他抬了下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招了。 他这么不专业,很显然是个山民。 但他会在夜里偷偷爬上山顶窥探军营,很明显也是个山贼。 这话就很拗口,虞祯和三个高坚果都听得直皱眉,帝姬倒是很快就明白了。 “这人好逸恶劳,平时种地,但附近来了生人,或是山寨探到附近来了商贾,他也就跟着下山去做贼。” 差不多就这意思,花蝴蝶点点头。 “黄羊寨的位置可招了?”她问。 “招了,招了,”花蝴蝶说,“帝姬明断卓识,确实就在滴水崖的对面。” 周围人不多,但赞颂声不少。 为了尊重指挥使,大家是在指挥使的军帐里开会,于是连虞祯自带的几个仆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可以骄傲一下,但帝姬没工夫骄傲,“他是如何得知官军入山的?” “他听村中猎户说的。”花蝴蝶说。 “他家住哪里,可问得明白了么?” “早已问清,就在此去往北十里处的山坳里,毛家沟。” 帝姬点点头,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站起身来。 “夜深了。”她说,“既然什么事都探听明白了,我也该安寝了。” 虞祯也起身了,“帝姬为军中事辛苦至此,想来不过百余流贼,旬日便可扫清,帝姬宜珍重身体,切勿忧虑才是。” 夜已经深了,桐油火把一片片的噼啪声,赵鹿鸣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忽然停了脚步。 “帝姬?”提着灯的佩兰就很不解,转头看她。 “替我去寻赵俨,传一个口令,”她说,“领五十兵士,寅时动身去毛家沟,无论男女老少,都给我拘了来,逃走的格杀勿论。” 佩兰就吓得哆嗦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她变身黑化大魔王的公主施施然进了帐。 一夜好眠。 天亮时,营中渐渐有了烟火气,也渐渐有了人声。 有昨天哭爹喊娘诉苦的人,睡醒一觉又精神抖擞;也有昨天还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一名,今早就神情萎靡爬不起来。 总体来说,昨天被判定受伤生病的人,大多不会睡一觉立刻就好;而今天病倒的人,基本上也和赶路无缘了。 算算大概躺平了三十多个,但除此之外还有五十个人神秘消失了! 花蝴蝶就很懵,等到被传进帐时,帝姬正坐在那里喝粥。 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熬出来就带着一股清香 ,再夹上一筷子腌菜,一筷子姜丝,看着就很香甜。 “都头用过朝食了?”她问。 不曾!而且谁个还有心思吃饭啊! “人跑了五十个。”花蝴蝶说。 她的脸色就沉下来了,“哨探也不曾看见?” “哨探睡过去了。”他说。 “当罚。”她说,“赵四领着人,清晨出去转转而已。” 她说得这样轻松,就好像她下的命令当真这样轻松。 这天早晨,除了让花蝴蝶有点血压高之外,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在士兵们收拾铺盖卷,准备启程继续进山时,赵俨带着士兵回来了。 他们每个人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叶子,脸上也被树枝挂蹭出许多细小的伤痕。 但他们的确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他们的身上一丝血腥味儿都没有。 就在他们回来与团练营汇合,并且准备出发之际,帝姬坐在竹椅上,被人扛到与肩平齐的高度,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神霄派道袍,头上的白玉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昨夜有星君前来传讯,”她说,“我白鹿灵应宫有万方仙君护佑,黄羊妖惧我之势,已然弃寨而逃了!” 士兵们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欢呼起来! 指挥使往下的军官也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欢呼,就只是愣愣地看。 “无量长生帝君!”她高声道,“咱们出发吧!” 她这样的快乐,这样的笃定,直到又翻过几座山,在夕阳渐渐染红半片天空时,他们终于爬上山顶处,见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山寨——就连虞祯的表情也崩啦! 不仅他崩!昨天还嚷嚷着帝姬荒唐的仆人也崩啦!甚至就在众人直接安营在山寨里时,还抽空给他家使君磕了个头! “小人的母亲,”书童说道,“小人的母亲患眼疾已经三载有余,药石不能治,求使君替小人求一张仙符吧!求求了!” 当然没有星君托梦,她梦里从来没有神仙,只有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金人,她也不是靠什么超自然力量卜出来,算出来,蒙出来的。 她早就有这个猜想。 赵俨一个山民也没带回来,一个山民也没杀死,这是真的。 他领着一押的兵士去了那个村子,发现整个村子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没粮食,没腌肉,也没有家畜。 那个受重伤的山民没挺过去,他也不能问一具尸体还藏了些什么话没说,但赵鹿鸣听完他的叙述,已经验证了她的猜想: 怎么可能整个村子只有一个人当山贼,其他都是大宋好公民? 这种里吏都快要管不到,每年收粮必须带兵进来收的地方,论做贼必然是一窝一窝来啊! 所以这个兼职山民的山贼来到这里,就证明他们再如何谨慎,还是被黄羊寨得到了消息,那接下来她就要考虑黄羊寨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他们有武器,所以可 能会志得意满,如果是这样,他们就需要选一个同官军交战的战场。 如果黄羊寨想要速战速决,他们就该下山来毛家沟藏着,在官军后面暗暗跟着,伺机发动突袭。 又或者他们虽然志得意满,但自信并不完全来源于新得的武器,还源于王善的智谋,那他们就会谨慎些,也狡诈些。黄羊寨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占据地理优势是真的,但取水需要走山路下山,山顶打不出井来,这也是真的。 至于住在山上,不方便打水烧水洗澡该怎么办呢? 这个显然就想多了,山贼们也不是天天都住在山上,山上差不多就是他们的仓库和堡垒,没有官军剿匪的前提下,住在山下不香吗?就像挨了一箭的山民一样,人家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那也很快乐啊。 总而言之,如果山贼有那个胆量,他们既然昨夜就发现了官军的踪迹,应当很快就来决战。 如果山贼没有那个胆量,在看到官军的数量和带着的粮草后,他们就该跑路了。 只要带走粮食和武器,秦岭茫茫,他们哪座山不能躲啊?玩命图什么呢? 所以她的猜测是笃定的吗?不是。 但只要有七成,她就敢赌一把,神棍一下。 赵鹿鸣坐在竹椅上,四处看一看这座因为仓促撤离而显得十分狼藉的山寨,心里感觉很奇妙。 这是一座修得很好的营寨,四面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山下很远处的动向,花蝴蝶说,不过要是禁军来,照样是不堪一击的。 但话说回来,禁军怎么会来这里呢? 任何正规军都不屑于钻进秦岭里,千辛万苦地找这么个小山寨的晦气,如果不是为了操练军队,白鹿灵应宫也不会多看这个山寨一眼。 士兵们住进了一座座散发着臭味的茅草屋里,干草里还有些跳来跳去的小玩意,但他们不挑剔,他们在房前屋后寻找一些散落的食材和干柴,甚至还找到了一些战利品——比如说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几根铜簪,一把铁钱,一些灯芯,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草药……还有一张白鹿灵应宫的仙符! 经过帝姬身边的女道辨认,这张符是假的,于是它很快被排除出战利品的行列了。 他们就这么快乐地在山寨里翻来翻去,直到几位都头兼职的道长板着脸要他们各司其职,他们才排队下山去打水。 星君托梦只到这一步,告诉她山贼们比马谡强点。 现在她可以宣布她得到了这座山寨,她还可以宣布这次剿匪已经成功。 但山贼并没有跑,他们很可能藏在山里,藏在更加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编草鞋,估摸着官军该走了,他们就换上新草鞋,重新走出来。 这就很烦,毕竟就算五百个兵,每天也要吃饭,每天也有非战斗减员,她有钱,耗得起,但无休无止耗下去别说身体吃不吃得住,精神也容易崩,再说这一波民夫带着粮跟他们进山,要是他们在山里长住,下一波民夫怎么把粮食背进山 ?要不要护送的?要护送的话成本是不是又上涨一截了? 指挥使倒是不太忧虑这个,对一个典型的大宋地方武将来说,这一步就算是胜利了,可以宣布贼寇已经被打散,逃进深山,从此被狼叼走,反正就不成气候了。而且还可以大书特书一笔,这都仰赖帝姬的……帝姬的仙德啊! 帝姬低头在那喝茶,眼皮一抽一抽的。 “咱们该招抚了。”虞祯说。 她忽然抬头,“招抚?” 是呀,是呀,指挥使说,看看这座山寨,山贼们过的也都是苦日子啊,给他们留条生路,让他们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好吗? 帝姬坐在镶嵌了两只羊角的主座上,慢慢地喝着指挥使带来的清茶。 “一仗都没打,连面也不曾见,”她说,“咱们就下令安抚吗?” “可以留书寨中,晓以大义……”指挥使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感动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帝姬何必不留一线生机?” “我已经传令下去,后日派一百兵士大张旗鼓,带领民夫,沿来路返回。” 虞祯的眼睛就渐渐睁大了,“其余将士呢?” “其余将士跟我寻个妥帖之处藏起来,”她说,“待黄羊贼返回,一起杀出。” 这位文弱而理想的指挥使就痛心疾首了,“帝姬甘愿留此险地,与贼决一生死么!究竟为何不愿招抚呀!” “我愿招抚,”她喝完了茶,茶杯放在那张肮脏而油腻的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清响,“但我得先打断他们的骨头。” 第44章 第44章 虞祯感到很震惊。 要说行军时帝姬受不受优待,那一定是受的,她有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帐篷,有漂亮的杯盏,有医官调配好的草药驱散蚊虫,还有简单但不失美味的干粮,毫无疑问,她的生活水平是全面秒杀五百个道童,二百个民夫,几十个随行非战斗人员,以及两个不得不跟着来的倒霉蛋指挥使和禁军都头。 但这点优待是不能抵消行军辛苦的,下过雨,她也在泥地里趟,遇到不能用竹椅的崎岖小路,她也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小户人家的娇养女儿最多也就是拈个针线,不会去做粗重活,以保养住两只手的白皙,而帝姬的两只手已经被洁净的布条细细包起来了,那下面全是血痕和伤口。 所以明明已经拿下山寨,可以宣布胜利,帝姬却执意要留下来,这就超出指挥使的想象了——图什么呢?帝姬可以跋扈,但跋扈是为了自己舒服呀!招抚山贼岂不是最舒服,最两全其美的选择吗? 因而这种固执就不能称之为跋扈,而需要换一个词了,比如说,“强梁”。 那张明媚可爱的稚嫩小脸下,有一颗强劲勇武,几近凶暴的心。 默默观察帝姬的指挥使忽然就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士兵们要在山上休整两日,然后再撤退。黄羊寨虽然取水不易,但视野非常好,几乎可以杜绝被突袭的可能,因此这个休整就是真休整了。 他们忙着煮饭,偶尔也有人摸出了一瓮酒,一群菜鸟欢欣喜悦,连勺子都来不及找,直接将手伸进去捞着喝,很快小脸就红扑扑的,被三个高坚果捉住了一顿打。 花蝴蝶懒得管这些小事,按照帝姬的指示,他得汇整附近的地理信息,画出一张标有高度的地图,再确定五百号人到底藏在哪里比较安全——这活按说也该哨探和幕僚们去做,奈何创业初期,哨探是笨蛋,幕僚也是笨蛋,压根就没有几个点亮军事技能的人,更没有点亮地图学的。那就没办法了,好好一只花蝴蝶,硬是被拉来当了牲口。 他带着几个哨探,准备往山阴处去,安排他们各自探查一个方向时,转过一块山石,眼睛余光忽然就看到往下走十几步的避风处,有人蹲在那里,狗狗祟祟。 王继业整个人汗毛就立了起来,手也扶上了剑柄。 忽然佩兰的脑袋就探出来,又伸了一根食指在唇边,冲着他们“嘘”了一下。 狗狗祟祟的是帝姬。 草丛里有一窝小奶猫,软乎乎毛茸茸,拱来拱去的,让人看了就想上前摸一把,奈何还有只凶巴巴的母猫。 帝姬努力挥动双手,表示友好。 母猫不为所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帝姬。 帝姬开始笨拙地模仿猫叫。 母猫咧开嘴,哈了回去。 帝姬就将手收回去了,又不死心,继续在那蹲着,还想同母猫进行一些交流的尝试,整个人看着可怜兮兮的,一点也没有预言时的神异光环。 标准的笨蛋小娃子 。 花蝴蝶在后面抻脖子看,就觉得小心脏也跟着柔软得一塌糊涂,不由自主就从腰间的皮囊里拿出了一块肉干递过去,小声说,“试试这个。” 帝姬受了很大的惊吓,一屁股坐地上了。 黄羊寨是个好地方。 尤其在她登高望远,四面八方,群山向她而来时,尤其有这种感觉。 头顶有白云,触之可及,脚下有褒水,逶迤长远。 若不是被山贼所据,这里是可以建成一处桃花源的,谁也不会来此,北方的女真人也不会为了搜捕一个帝姬而在秦岭中兴师动众。 她大可以在山阴处种一丛幽竹,一株兰草,待明月爬上山顶时,她就在这里弹弹琴,惊起鸮鸟无数。 她还可以养一只猫,待到天气更冷些时,她就抱着她毛茸茸的小狸奴,裹在毯子里,守在火炉边,任外面凄风苦雨,她只一个不出门就是。 赵鹿鸣坐在地上,瞪视着面前的禁军都头,对方下意识就是脸色一白。 “都头来此所为何事?” 王继业赶紧就将肉干丢在了地上。 母猫“喵”地一声,叼着肉干回了窝里,但也并没有吃,而是谨慎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 他们慢慢地走开了,掺着些它不能理解的语言。 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消失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它。 山中的夜晚是很冷的。 好在山寨里的士兵们有草屋,也有被褥,其中有几个小机灵鬼甚至还喝了酒——虽说挨了一顿痛打,但他们确实是不冷的。 但几十里外的另一处山坳里,黄羊寨的山贼们就过得没那么舒服了。 人很多,除去山坳原有的十几户人家外,还有毛家沟的十几户,以及黄羊寨原本的二三十老贼,后来依附的一百多流民。 加在一起就是三百余人,浩浩荡荡,可山里哪能长出三百余人的屋子呢? 他们缴获的军资里没有多少帐篷,因为夜袭一定会放火,放火就要烧油布。那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砍些树,搭个草棚子,有条件的四面加了帘子挡挡风,没条件的就在草棚子里蜷缩起来——有些人甚至连棚子也没有,因为他们也带了不少粮食下山,那粮食也怕受潮呀! 山里的雨不会只追着官军下,夜里乌云飘过来,草棚里又冷又潮,他们哆哆嗦嗦睡不着觉,就开始嘀咕。 这一切的根由都在王十二!那个狗贼!他们愤愤地骂,若不是王十二出卖了山寨,自己一个人求了富贵,他们哪用得着在这里受冻呀? 王十二一定是投敌了,不然他怎么没有往城外传回消息?官军怎么找到了山寨? 还好羊角大哥是个机警的,一听到毛家沟报信,立刻就带着大家撤了,否则这还了得! 他们哆哆嗦嗦地叹气,哆哆嗦嗦地骂人,骂几句王十二,又骂几句官府,骂几句帝姬,最后再骂几句老天爷。 草棚在山民的房前屋后搭 起来,渐渐连成一片,那牢骚与谩骂也就连成了一片,到得后半夜,王十二的兄弟起来解手时听到了没忍住,黄羊寨就爆发了第一次内讧。 先是相骂,后是推搡,毛家沟的人是很有理的,他们通风报信立过功,可流民也说王十二曾给山寨立过大功,山寨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争吵间就有人动了刀子,等到在木屋里睡得香甜的黄羊角跳下床,冲进夜雨里时,雨水淋在他身上,就跟下血雨了似的,腥气扑鼻。 原本他们该多待几日再回山寨的,就怕官军走不干净,不踏实,不安全。 可谁能想到团练营这样快就跑来剿匪呢?他们在外面等不得太久,这一群山贼里,只有原本群老贼是抱团的,剩下的群体各抱各的团,还没整合好呀! 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拉出来吃苦吃得久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真升级成火拼,山寨还不知谁是主呀! “黄羊角”就和手下嘀嘀咕咕了很久,愁眉苦脸,最后还是一路跟过来的小内侍出了主意。 “若依小弟说,他们怕就怕了,兄长怕什么?大不了还有招安啊!” 招安!大哥眼睛就亮了! 不错,官军来,他们就跑,官军走,他们还能找准机会再进城抢个一两次,给官军烦透了,自然就招抚了——我大宋历来的规矩就是这个呀! 他回去,要么没遇到官军,他舒舒服服地过个冬;遇到了官军,他就再等等,耗到官军走了,他继续舒舒服服过冬,开春进城大抢特抢两次,到时候就要派人给他个官做做,他就再也不必在山里熬着当贼了! 至于官军跟他死磕到底的可能性,别说“黄羊角”不会这么想,就连虞祯、花蝴蝶、南郑城里的一大票官员,谁也没这么想过,那实在是不能怪当大哥的没考虑到,汴京城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从来没考虑到金人有朝一日会打过来呢。 黄羊寨的山贼们到底还是很谨慎的,他们先派了几个哨探回去,悄悄地溜到山脚下,或是附近的山峰上,探头探脑张望了很久,发现没有炊烟升起,就从哨探里挑了两个腿脚灵便的,上山看看虚实。 官军是走光了,山下空无一人的村庄也被烧了,山上也力所能及地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整个山寨一片狼藉。 看起来就更真实了。 即使这样,“黄羊角”还是想再等个数日,他最近总是眼皮乱跳,心里很有些不安。可其他山贼一声接一声地催他赶紧回山,“黄羊角”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儿郎们,狗官军必是粮尽了!”他说,“咱们回寨!” 十里外的小山沟里,佩兰从皮囊里抓出了一把炒面粉,看了一会儿。 “帝姬,真不能生火吗?” 帝姬不吭声,从她手里抓了一小把,塞嘴里慢慢地吃了。 所有的士兵都有些萎靡,他们喝了三日的冷水,吃了三日的冷干粮,非战斗减员已经达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她与他们同甘共苦是没有用了,她用仙符神水灵丹忽悠他们,勉强回复的那点情绪值也要见底了。 花蝴蝶不得不搞连坐制,要求士兵们互相监督,一旦有人逃走,立刻射杀——他甚至真杀了三个逃兵。 那三具血淋淋的尸体摆出来,又让士兵们畏惧了。 他们就是靠着这样的办法,度日如年,煎熬等待。 帝姬不作声地吃着用油盐醋炒出的面粉,一声也没有。 突然有风吹来,她吃惊地抬起头。 今天轮值负责哨探的高三果跑进了山坳,“帝姬!有哨探回报,黄羊寨起炊烟了!” 她的眼眶一瞬间被风吹红了,“那就好,传令下去,咱们回寨!” 第45章 第45章 招募、操练、行军、蛰伏。 每一个流程都是跌跌撞撞,痛苦不堪的,就像十年寒窗的学子在一遍又一遍读书,背书,写策论,所谓为往圣继绝学,也不过是想在金銮殿上将自己卖一个好价钱——否则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程门立雪,悬梁刺股的圣贤呢? 所以黄羊岭之战就像一场考试,而且还不是会考殿试,而只不过是考一考有没有童生之才。 但这已足以令所有人都感到紧张且痛苦了。 士兵们是疲惫不堪的,指挥使更加憔悴,他原是因病才辞的官,现在给他拉到小山坳里吃上几天的冷食冷水,饶是他吃得很少,喝的也是提前烧好的凉白开,这位原本白面微须的文官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貌。 现在大家准备要天不亮就爬山,趁着晨曦的那点微光摸上黄羊寨,这样的战斗任务一定是需要一个指挥官的。 虞祯抬起憔悴的双眼望一望,帝姬就明白他的想法了。 “指使不惯山野行军,不如在此守住辎重——” 不惯山野的指挥使刚刚眼睛一亮,帝姬后面的话就给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去便是。” 这不能够哇!大宋没有十三岁的男兵,难道就有十三岁的女兵了吗?!况且要是让帝姬冲上第一线,别说她有个差错虞祯该如何交差,就算她是全须全尾下山的,他也再没脸苟活于世了啊! 这位指挥使伸出一只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我大宋自有男儿在,何劳帝姬冲锋陷阵!”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一丝微光。 这时候行军很不安全,因为团练营这群士兵的夜间视力并不怎么好。 他们在进营之后吃得饱,灵应宫还会提供一些价格很便宜的动物内脏给他们煮汤喝,但治疗夜盲症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所以光线一暗下来,他们虽说能看见些东西,眼睛依旧是发花的。 这就需要军官们时时刻刻维持队伍,借着太阳尚未升起前,群山上空血一样殷红的朝霞往前走。 他们心里是很有底的,山贼这么快就回返,证明这群贼在外面的日子比他们舒服不到哪去,那刚回山寨,必定是要睡一个舒舒服服,踏踏实实的觉,一觉睡到天大亮不可。 他们心里也是很没底的,山贼的战斗力是很烂的,可他们这支团练营也只是赶鸭子上架的新兵,这一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虞祯甚至留下了一个仆人。 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没错,就是那种“若我战死殉国,你将此书带回家”的玩意儿。 他们就是这么出发的,留下了五十兵士和十个禁军士兵,外加二百民夫,以及所有的粮食、辎重、帝姬。 她坐在小帐篷里,用毯子裹着自己,嘴巴里含着一块糖,昏昏沉沉地想一些过去的事。 偶尔外面有声响,是禁军士兵在责问士兵有没有看好民夫。 听起来古古乖乖的,禁 军士兵负责看士兵,士兵负责看民夫,民夫负责看辎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只有她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她明明不能睡,却耐不住睡意,慢慢地睡着了,还做了些混乱的梦。 忽然之间,有一股大力将她摇醒! “我军败了!”那个因为身材高大壮硕而被派来跟着她的士兵突然闯进了帐篷里,二话不说拎起她就往背后甩! 这个小小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片。 太阳已经爬到了山顶上,将林地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到处都是逃跑的民夫,到处都是洒落的粮食,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已经远远跑到一里地外去,只剩一个小小的影子了。 有人在企图阻拦,有人拦都拦不住,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在尖声啼哭。而她,她的世界是颠簸的,混乱的,好容易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被扛着往南跑出几十步了,身后有人在跌跌撞撞地追赶她,身前有人努力跑得比她更快。 她大叫着让他停下,但这个士兵压根不理会她。 “教头说了!只要小人给帝姬活着带回南郑城!官爷们有赏!” 有许多树枝劈头盖脸地抽过来,枝头密密麻麻的叶片和露水打在她的脸上。 她睁不开眼,又被颠簸得想吐,还要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你把我放下,我给你双倍的赏钱!” 阿皮那宽大而沉重的脚步忽然停了停,但他很快又迈开步子了。 “小人答应了教头!”他说,“不能再领帝姬的钱!” 赵鹿鸣咬紧了牙关,将一双眼睛四处去望。 “你若是再往前走,”摇摇晃晃中,她拔下头上的玉簪,抵着他的后背,“我就一簪子戳死你!” 玉簪这东西是戳不死人的,这是个最常识不过的事儿。 但阿皮不知道,他只是个黔首,从小到大就没摸过“玉”,这种冰冷美丽,温润坚硬的矿物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所以他很是委屈,又很是怨愤地将她放下了。 “小人是一片好心!”他嚷道,“帝姬不该——” 帝姬已经来不及同他讲话,只是手脚并用地奋力往回爬了,一边爬还一边匀出一口气,冲他嚷,“快跟上!” 她的存在依赖于秩序。 当秩序崩塌,她被剥夺一切身份后,她就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即使没人对她本人起什么坏心思,她也注定是活不下去的。 当然,她可以趴在阿皮的背上,被他跌跌撞撞地背出秦岭。她虽然很弱小,但他是个人熊一样的身材,那就不会有人去主动招惹他——况且他又是个头脑简单,性情耿直的人,他依旧被束缚在头脑里的秩序中,因而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 她可以就这样逃回去,但然后呢? 这条路是只能往前走,不能向后退的,后退一步,她又变回白鹿灵应宫里的年幼帝姬,又有许多人夺回了天然就有的立场,以年长者的身份来管教她。 在一片混乱中,她抓住了一个正在努力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让他们拿起弓箭!” 禁军就很懵,“弓,弓箭何用?” “射死一名逃兵,”她高声道,“赏万钱!” 有人试探性地弯弓搭箭,立刻有人跟随。 帝姬夺了一面旗,挥舞着指向下山的方向,“结阵!结阵!搭箭!开弓!” 在她身后,依旧有人往下跑,可一见到结阵的士兵,立刻又转身跑了回去。 她就这样守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这条山路的上方。 那是浑身浴血的花蝴蝶,他提着刀,身上的甲胄被砍出了一道道的缺口,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他的眼睛又明又亮,“帝姬!白鹿营幸不辱命,斩首数十,擒贼‘黄羊角’及贼众百余!” 跟在他身后的小内侍立刻就趴在了地上,“帝姬!咱们赢了!” 往山上去,竹椅颠簸着,帝姬坐在竹椅上,也晃一晃。 身旁依旧跟着一群人,止不住的兴奋,止不住的叽叽喳喳。 帝姬很沉默。 帝姬一直低着头,不去看花蝴蝶,花蝴蝶小心闻闻自己的臂甲,就也跟着皱眉,小姑娘那样爱干净,又是个长年修道的,肯定是被血腥气吓到了。 他就做梦也猜不到帝姬是因为尴尬。 她太激动了,激动得差点就喊他一声“爹”——真心实意的那种。 虽说他俩相处原有些不愉快的黑历史,可她亲爹也没着调到哪去啊! 所以她就需要点时间,为了平复一下心情,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怎么会有兵士逃下来,胡言乱语呢?” “嗨!”花蝴蝶说,“新兵差不多就这个鸟样。” 她又把头低下去了,这位都头赶紧就告罪,“臣失言。” 看她不吭声,又赶紧没话找话,“臣见林中似有交战,未知……” “有逃兵动摇军心,”她说,“我下令将他们射杀了。” 花蝴蝶就牢牢地把嘴闭上了。 她的新兵们主动出击,打山贼一个措手不及,还有人慌乱崩溃临阵脱逃,那黄羊寨的慌乱就只有加倍加倍超级加倍的。 晨光刚刚照在山上,大部分山贼还没睡醒,站岗放哨的被花蝴蝶开弓射死几个后,剩余的才慌慌张张开始大喊大叫——他们在慌乱下甚至想不起吹号角,或是敲一敲焦斗。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山贼固然是懵圈的,可新兵一见到敌人,也早将阵型什么的给忘了,差不多就是靠着一腔血勇往上冲,能砍倒一个,周围的士兵就接着砍下一个;要是被砍倒一个,周围的士兵就瞬间腿软。有几个流民很是悍勇,尤其他们还是亲兄弟,并肩作战,接连砍翻了几个士兵,于是就爆发了一波小溃败。 好在花蝴蝶最后冲进去把那几个流民给戳死了——到底是个班直,战斗素质碾压了一众土狗。 山贼方很快就彻底溃败了,剩下的任务就是痛打落水狗,将他们从茅草堆里翻出来,将他们从房梁上戳下来,将倒扣的大水缸砸碎,将他们从水缸里揪出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泥坑里的战争,耗时约七天整。 黄羊角是已经跪在地上了,可当他看见那个被竹椅抬上来的小女孩儿,以及她身侧侍立的小内侍时,他那混沌的脑子想不全这场战争的真相,但他还是惊愕且气愤地大吼一声,并且尽全力想要抡起拳头,冲向策划这场阴谋的人—— 几根长矛一起戳向了他的后背,将他死死钉在了黄羊寨大门前的泥土里。 他死不瞑目。 帝姬坐在竹椅上,有阳光洒上她乌黑的头发,这温柔的热度将她紧紧包裹住,烘干了她发间的露水,烘干了她内心阴冷潮湿的焦灼。 指挥使虞祯上前一步,躬身向她行礼。 军官、兵士、俘虏,一个接一个,尽皆向她俯首。 唯一一个想要反抗她的人,鲜血汨汨流淌,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潭,寂静无声地宣告他的失败是多么的鲜明,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那些被她所压抑的疲惫顷刻间涌上心头,可比疲惫更加强烈的,是她俯视这座小小的山寨,俯视它身后群山时升起的满足感! 她如旭日初升。 第46章 第46章 这一仗,只要是没中途逃跑的,人人有赏,人人有功。 其中功劳最大的首推花蝴蝶,与他可以并立的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小内侍。 花蝴蝶就飘了,回去的路上差点带头喝酒,还是虞祯不软不硬地给他劝下来才罢休。即使这样,这位禁军都头还是志得意满地表示等回南郑了,必须要做东安排一场酒席,反正他的奖金超多!一定要给大家看看什么叫汴京人的场面——前面虞祯还试探性问过他婚否的事儿,现在也不问了。 小内侍就一点也没飘,不仅没飘,而且在归队后迅速转变了自己的身份,比如说他已经二十出头,管佩兰一口一个阿姊,亲亲热热,自然无比,就这么叫了一天的光景,佩兰就真认下这个弟弟了,伺候帝姬时也乐意让他搭把手了。 搭把手的成果甚至还很令她感到满意,这小内侍不多言不多语,做事干净又细心,谁见了都觉得是个地道的忠仆——可这还没算上他在黄羊寨卧底这么久,为帝姬立下大功的事呢!他竟然一句都不多提! 赵鹿鸣也在观察他,并且觉得这人很妙,妙得可以为宋徽宗身边许多内侍做一个侧写。 比如说小内侍八九岁入的宫,入宫后跟着李彦小心伺候,几乎没出过差错,等到李彦继承了西城所,他也就进了西城所,为官家内库增光添彩时也没忘记给自己置办一个体面的家。要不是王穿云那一剑冷不丁斩断了他的脊梁,光凭他在兴元府赚的钱,差不多也够享受他的富贵生活了。 帝姬被行刺了,他慌慌张张地逃了,这就算是犯了傻,愚不可及,给自己的路走绝了。可得知帝姬伤势无碍时,他却将一辈子的急智都用了出来:旁人去求帝姬,他却第一个死死抱住了曹福的大腿。 现在他戴罪立功,重新又回到灵应宫里,肉眼可见能重新谋得一份优渥的职位,他这个险就没白冒,他的苦也没白吃,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眉敛目,蹲在帝姬的帐篷后面,用长了许多新茧的手泡在打回来的山泉水里,将帝姬用过的杯盏洗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污渍。 帝姬在他身边就停了脚步,俯了身去看他。 小内侍很吃惊地抬头,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望着她。 “你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她微微皱眉,像是很心疼地说,“怎么还要做这些粗活?”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奴婢进山是为帝姬尽忠,洗刷杯盏也是为帝姬尽忠,能伺候帝姬,是奴婢的福分。” “你真好,”她笑道,“我要赏你。” 小内侍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惊慌。 灵应宫外的人不清楚这位帝姬什么性情脾气,宫内的人却是清楚的。 清楚帝姬性情,又清楚自己曾经背叛过她的人,在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笑,说出这样的话时,惊慌是最合理不过的。 但帝姬说,“我想给你改个名字,你既然这样忠心,我以后叫你‘尽忠’好不好 ?” 周围有人在加固栅栏,有人在支锅造饭,阿皮跑过去帮忙,似乎因为笨手笨脚还被取笑了。 那些士兵的说笑声飘飘洒洒在山林里,传到帐篷后这一小片空地时,就显得清晰又模糊。 像是有什么透明而坚固的东西,突然隔开了两个世界。 小内侍将手里的碟子用洁白的细布擦拭干净,放进匣子里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 “奴婢得帝姬赐名,这是天大的荣耀!”他哽咽着说,“奴婢从今往后,就是为帝姬死也甘愿!” 帝姬注视了他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手里有一点权力,但还不多,她对自己说,所以你找不到十全十美的下属。 就像这个尽忠,他聪明乖巧,干净利落,做这些洗杯刷碗的粗活是做得的,做那些两面三刀挑拨离间的精细活也是做得的,他狠得下心,下得去手,是个第一流的人才。 但他必定是不忠心的,因为他太过自私、贪婪、做人做事也毫无操守,忠诚是个极典型的利他属性,他怎么可能利他呢?他会来黄羊寨,是因为他被她逼得走投无路,他在绝境里,只能奋力替她办好这桩事,而后才有机会抓住她丢下来的绳索,从深井里爬出来,爬回他所熟悉的富贵世界里。 若是有朝一日带他回了汴京,令他重新接触到第二根,第三根绳子,只要价钱合适,他是一定会将沾着“黄羊角”血迹的那把刀捅进她的身体里的,他的忠诚如果有,那也只可能是对着官家一人——但只要她还在兴元府,她就尽可以拿他当一个得力的下属用。 至少现在她还不用太担心这个,她想,她正在一步步走近权力的光辉。 团练营剿匪成功,回城的脚步走得就很快,有种“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气势,但捷报传得比士兵的脚步还快。 南郑城就沸腾了! 屁大个功劳,不错,可城中百姓被抢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印象可深啦!所以比官家收复燕云的捷报也大差不差了,毕竟对于兴元府的老百姓来说,燕云在哪他们没印象,狗贼放火烧了他们房子,抢了他们粮食的事他们绝忘不了! 再考虑到出征的不是大家仨瓜俩枣凑出来的穷苦团练,而是灵应宫朝真帝姬所组建起的白鹿营,官家的女儿,天上的仙童,下凡出京,千里迢迢来为兴元府斩妖除魔,除暴安良——帝姬甚至亲临战阵,亲冒矢石,这不得黄土垫道,清水泼街,香车列队,士庶迎接?! 狗大户们虽说出钱办团练营是很不乐意的,但出钱搞这种吹吹打打的场面事却非常乐意。 说办就办! 已进了十一月的深秋,南郑城街上的落叶却扫了个干净。 城外的土地被反复平整过,以至于高门大户的马车缓缓驶出城时,竟然感受不到颠簸。 有器宇轩昂,美须髯的文士站着,有满头珠翠的贵妇在车里坐着,今日这样特别,甚至连未及冠的孩童也可以带出来,同样被收拾得干净体面,兴奋又紧 张地坐在阿母身边。 这都是为帝姬准备的,谁也不知道她喜欢和什么样的人交往,可她已经成为南郑城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那她的喜好就必须被充分考虑到。 这样那样的猜测汇成了蜜蜂翅膀般的嗡嗡声,传进了安抚使宇文时中身边的少年耳中,少年就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坐在麾盖下,慢悠悠喝茶的文人看了少年一眼,“若是疲累,不如回车上稍作休息。”、少年脸一红,“小子不累,小子只是忧心叔父……” 宇文时中就安抚了他几句,又笑道,“我看这次入山剿匪,若无你叔父在,莫说兴元府,便是利州路也要叫人耻笑军中无俊才,倒叫几个稚童挺身陷阵。” 虞允文的脸就更红了,想说点什么时,身边有眼尖的侍从忽然指着远方: “公子,他们近了!” 那并非一支大军,但看起来的确旗帜整齐,远望军纪肃然,令人心生敬意。 士兵们着披膊在两侧,俘虏们受绳缚在中间,俘虏越显狼狈,两侧的士兵就越显气派庄重。 他们此时也忘记了这一仗胜得多么狼狈,因此稍走近些,就能看清每一个人都将下巴使劲扬起,恨不得一路翘到天上去。那副姿态,当真是要请各路帝君也来看一看他们这个封狼居胥的大功劳! 虞允文是来不及看这些士兵的,他作为指挥使的子侄,该乖乖站在宇文时中的身后,可他好几次都想跑出去,一路跑到叔父身边,看看他身体如何。 还好,叔父虽然有些憔悴,但看着总无大恙,少年将心暂时放进腹内,才有心思去看其他人。 他与朝真帝姬的初见便在那时。 她戴玉清白玉宝冠,着神霄派的紫红道袍,其上九色云霞绚烂,朱色丝履,腰间缀白玉佩,下车时玉佩相互撞击,传出清冽悠远的响声。 宇文时中立刻就上前,如同对待一位成年的皇族般,郑重地先与帝姬见礼,而后才同指挥使道贺。他一上前,后面的人也都跟着上前,他们的语气比宇文时中更加亲热和恭敬,仿佛这正是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而虞允文还在惊奇地看着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那样弱小,正该被人重重保护起来,居住在深宫之中——而他已近束发之年,却还在被叔父当做稚童留在家中,不能为他分忧。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他感觉自己再也不能好好地站在那里。 帝姬似是毫无察觉,她看见宇文时中身后的少年,便笑着问了一句,虞祯很是高兴,替侄子回答了。 虞允文没有感受到帝姬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当这个少年平复心绪,重新抬头,想要镇定而得体地回话时,帝姬已经转过身去,重新登上了马车。 这隆重而简短的凯旋仪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大家要进城,接受老百姓们的夹道欢迎,然后将俘虏都关起来,再去灵应宫赴宴,商讨一下这场小型战争里最能振奋人精神的,关于奖赏的那部分相关事宜。 虞允文就觉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当关在灵应宫旁小宅院里的王善奋力扒着窗板的缝隙,亲眼见到外面的百姓在围观什么东西时,他觉得,他大概也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了。 第47章 第47章 那是一颗颗头颅。 打个山贼,没得搞传首九边的花活儿,只将一颗颗头颅挑在枪上,进城时给老百姓们看一眼。 有些吓得捂住眼睛,又在指头缝里偷偷看; 有些兴奋得上蹿下跳,恨不得将脖子抻长了细看; 有些脸煞白,见到官军的目光转过来时,立刻缩到了人群后面; 当然也有人会指着头颅,又是激动,又是流泪,“阿母!阿母你快看!那夜就是这个贼子将儿掳去的,还好军爷救了儿哇!呜呜呜呜呜!” 那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人物,原本见了这些小妇人是可以用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了发髻,小鸡子似的拖走,可现在他们只剩了一颗冰冷的头颅,就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这些小妇人的报复与羞辱了。 这样的头颅不多,只有几十颗,但后面还有许多俘虏,他们就不得不忍受街道两边百姓谩骂了。有的人指着鼻子骂,有的人骂还不解气,要抓一把东西丢过去,更有个激动的老妇人竟生出一身勇武,硬生生冲破了兵士们的阻挡,上前给一个刀疤脸响亮的耳光: “砍头的贼子!你就是做了鬼,阎王爷也不容你!” 两旁的人就赶紧将她拦下,听她大哭大叫着说起她家被抢被烧的那点东西,以及被捅了一刀,至今还不能下地做活的丈夫。 王善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世界在不断崩塌,不断下沉,直至沉入地平线下,陷入了永夜般的绝望中。 不错,这些贼首是断然活不成的,他也活不成,他给黄羊角出谋划策,他当死! 可他还有兄长,他还有叔父,有婶母,有许许多多的亲族,那些原本在田里做活的农人,他们种了隐田,被西城所查出来,一夕之间失了地,先成了流民,后依附了山贼,他们原本是没有罪的! 都是他!都怪他! 他们若是能再等一等,等到帝姬开恩,重新当了佃农,该多么好呢? 他们还能坐在田间地头上,一边看着微风吹拂的田地,一边吃着家中妇人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多么的有滋有味! 现在他的族人里有些是已经永远留在了山上,不知有没有人给他们送寒衣,供血食,可还有那些生者在地狱的血池里翻滚挣扎!南郑城百姓的骂声像是一把把刀子,戳在他们的脊梁上,戳在这个少年的心上。 他们就要将他的心搅碎了。 灵应宫门大开,金钟玉磬伴着女道们的诵经声,声声都在令这个入城仪式更加神圣,更加宏大,声声都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因此王善根本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灵应宫的宴席要晚上才开始,现在时间还早——原该定在县府里,但谁让军官们基本都是灵应宫的人呢——士兵们要巡城之后回到军营中,休息之余开始登记他们每个人的战绩。有些逃回来的,甚至是逃回家乡的,活的,县尉拿了名单去捉,死的,被同袍提了脑袋,一颗十贯。 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不能当成常例,因此他们对同袍的那点惋惜和哀伤很快就被兴奋所盖过去了——无量长生帝君,据说战功最著的人还有灵应宫的仙符拿呢! 总之士兵们要被送回去,花蝴蝶和指挥使也要给安抚使汇报一下战争的过程,趁这段时间,帝姬回灵应宫来,可以安排一下晚宴的事,也可以忙一些别的事。 比如说抽空过来看看王善。 内侍给门打开时还挺警惕,像是生怕这个清瘦少年暴起给枷锁挣开,然后一跃而至帝姬面前,直接给她头都锤爆。 但王善已经在地上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小毛孩了。 帝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几眼,嘴角就翘起来了——要不为什么非得让兵士们举着头颅在灵应宫外转一圈呢?她是个供三清的女道,又不是个供恐虐的混沌战士。 帝姬的心眼儿忒多,但王善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初见的那一次。 她是个娇小又天真的小姑娘,会俯下来看他,双眸明澈,眼里是善良的光。 现在她也这样俯下了身,轻轻地对他说,“王十二郎?你怎么啦?” 王十二郎透过泪眼去看她,看她一身云霞般明丽绚烂的锦服,像天上下来的仙女似的,整个人就呆住了。 “王家沟的人,”他说,“都是被我裹挟逼迫着从了黄羊寨的。” 他的脸色那样苍白,眼睛显得更黑了,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倔强和绝望,却怎么也不愿意折腰。 她轻轻地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 于是王十二郎不得不将话说得明白些,“我是贼首,你杀了我就是,你留下他们的性命!” “贼首都已伏诛,”她说,“黄羊寨和毛家沟的贼众也都被刺配了。” 王十二郎琢磨着这句话,心脏砰砰地乱跳,“那,那我的……” “王家沟的俘虏么?他们是新依附之人,恶迹未彰,但需严加看管,”她说,“所以我将他们安置在灵应宫的土地上,也派了道士去教化他们。” 少年就愣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旁边有内侍斥了一声:“无礼!” 他不知怎的,就将头低下了,可心还在乱跳,“帝姬为何……帝姬为何独独……” 他是个聪明人,渐渐就琢磨出些东西,他觉得帝姬像是在不着痕迹的拉拢他——可那些头颅游街也会是她安排的么?让他惊惧绝望之下,再轻飘飘地递一根绳子……多么可怕! 这个少年垂着眼帘,眼睛安静地向下看。 他似乎渐渐冷静下来了。 但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小女孩儿忽然又说话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依旧有着属于孩童的稚嫩,因而听起来更加真诚: “我赦免他们,皆因罪咎在我,若非我来兴元府清修,他们不会失了地,不会成为流民,更不会被迫依附山贼。 “我不赦免那些山贼,该杀的首恶我都要杀,可你的宗亲都已经认了罪, 悔了过,那他们仍是大宋的好百姓,我是大宋的帝姬,我自然应当庇护他们。” 她说,“将王十二郎的枷锁去了吧。” 这个被拷了近十日的少年跪在地上,整个人看着是憔悴极了,可他的眼睛里闪着亮闪闪的泪光。 他认认真真地叩了个头,“帝姬大恩,小人永不能忘!若帝姬有所差遣,小人愿为马前卒!” 帝姬轻轻地笑了。 他那么爱他的族亲,真好。 “好呀,”她声音柔和,几近宽和地恩准了他的请求,“你留在灵应宫做事,也能照顾到你的宗亲,这很好。” 她的心情很好,甚至觉得整个人也精神抖擞了许多,可以继续处理一些军务,比如说将营中表现出色的名册拿过来看一看,除了犒赏之外,她还要提拔一批基层军官,准备进行一些洗脑和教育,这才算是她真正的嫡系——花蝴蝶不算!花蝴蝶一回城,南郑城的妇女们疯狂往他头上砸香囊鲜花,他必又飘飘然追着花香不知道飞哪去了! 但佩兰难得强硬了一次,给她拖回了后殿,强令她在开筵前休息一下,吃些滋补的东西,并且尽可能睡上一会儿。 “帝姬纵真是个仙童下凡,这身子也还没脱了凡胎!”她说,“仗打赢了,自己病倒了,有什么用!” 她老老实实地更了衣,刚端起一碗汤准备喝时,忽然有人在窗外咳嗽了一声。 “曹翁?” 曹翁在门口行了礼,佩兰搬来个矮凳,扶他坐下后,就守在门口继续做针线了。 “帝姬凯旋,老奴还不曾恭贺帝姬。” 她摆摆手,“不过是剿了个山贼,称什么凯旋。” “就算是山贼,”曹翁说,“也要论功的。” 她低头一笑,抬头刚想说话时,目光正好和曹翁对上。 曹翁的眼睛是冰冷的,一丝笑容也没有。 被这样的眼睛对视上,她身体里那些轻飘飘热乎乎的东西顷刻就被风吹得不知哪里去了。 她整个人也静了下来,揣度着,打量着他。 “曹翁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说,“当教我。” “老奴有什么见识,怎配教导帝姬?老奴只是想请帝姬示下,这次的功劳,”他说,“算谁的?” 这次的功劳? 这次的功劳有士兵的份儿,有三个高坚果的份儿,有花蝴蝶和指挥使的份儿……当然她的功劳最大,她—— 她没有把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说出来,而是低头慎重地想一想。 “皆赖将士用命,上下齐心,更赖官家……” “帝姬不当用这些奏表上的话糊弄老奴,”曹翁又问一句,“帝姬认为,朝廷若行赏,当赏谁?” 赏……她? 但曹翁的目光分明是告诉她,不要赏她。 她没有功劳,她不能有功劳。 她一个小小的帝姬,谁教她兵法,谁让她得了军功? 汴京那些波谲云诡,勾心斗角,她没体验够吗?她已经忘了吗? 我懂了。她说。 曹翁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柔和,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帝姬在京中无友朋,倒有几个仇人,而今立足未稳,行事千万谨慎持重才是。” 把功劳推出去,尤其是她自己那份推都推不出去的功劳,挑一个她能狠得下心去坑的目标。 天色渐渐暗下去,灵应宫前的灯火次第被点亮,就连前殿的德音宗姬也在灯火里显出异常美丽的姿态,令宾客们赞不绝口。 这座道观的一切都是美好而珍贵的,尤其是坐在高处,于灯火中熠熠生辉的那位年轻帝姬。 她的容貌是美丽的,虽尚显稚嫩,可她的德行却比灯火还要耀眼!她身上的美德实在太多,璀璨得令人赞颂都赞颂不完。 她还那样的谦逊! 就在有人赞叹地问起,帝姬如此早慧,竟然懂得治军之事,白鹿营军容齐整,不逊于厢军时,帝姬一低头,忽然就羞涩地笑了。 “我才多大,一个孩童罢了,怎么会懂得那许多呢?”她睁着天真的双眼,声音甜美地说道,“治军之事,全赖王都头,至于灵应宫助了许多钱粮……都是九哥从前同我讲起过,唉,山高路远,我真是想念小娘娘,还有九哥呢……” 帝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说她做了些冬季时令的腌制食物,千里万里送去汴京,想要尽一尽她的孝心,唉,她真是一个,多么纯孝的好孩子! 但有心人听了去,互相望一眼时,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帝姬这样早慧老成,原来京中竟然有这样一位殿下! 第48章 第48章 汴京里的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只要有心人打听,就没什么藏得住的。 她说这话之前,兴元府许多官员对这位九殿下的印象是约等于零的,但现在她说出来了,大家就开始交头接耳,偷偷地传递着信息。 那位殿下排行并不靠前,而且还未及冠,但显然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亲王,在战争学上很有些天赋,不愧天潢贵胄之名呀。 但大宋的皇子,除却一个将来继任为官家的之外,其余皇子点战争学有什么用呢? 这就变成了一个很危险的话。 然而这到底是兴元府,天高皇帝远,大家依旧在私下里偷偷嘀咕。 他们说,官家春秋正盛,留给这位小殿下长大的时间是尽有的,而且他也不是全无机会呀! 现在汴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子和郓王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将来就不能冒出一个九殿下渔翁得利呢?若是真有那一日,那大家今日对帝姬的支持,是不是也能转化为对这位殿下的功劳呢? 他们想的有点多,但并不算离谱,毕竟蜀中这样的地方离汴京实在太远,大家又只是地方官,手里握着筹码也只能在这一位身上下注——其他皇子他们根本接触不到呀! 而下注的方式他们也仔细考虑过,风险并不高:朝真帝姬虽说在兴元府很显眼,但她毕竟是个小女孩,要是引起官家的不满了,自有内侍和女官兜着,关他们这些打工人什么事?而同帝姬交好,帮她在兴元府开枝散叶,拉拢俊杰,万一要是康王上位,岂有不赏他们的? 那他们不就赚大发了吗? 至于朝真帝姬有没有可能拉她那位九哥出来吸引火力,南郑城里这些官员怎么会知道? 再说就算有人这么说,谁会相信?是个人做事就有他的目的,有他的收益,帝姬兴建白鹿营要不是为了替自己九哥刷声望值,那她目的何在呢? 难道她也想学唐朝那群公主,准备越过几十个兄弟,试一试九鼎的轻重吗? 有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就往上首处去看一看。 小姑娘坐在那里,很是乖巧可爱,一点看不出她在辎重队被溃兵带着,军心溃散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霸气侧漏。 于是又有人悄悄嘀咕了,“也许那事儿是她的,也许就只是大家哄着她开心,把别人的功劳安在她身上呢?”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吃完,康王赵构的名字就算慢慢传出去了,至于什么时候飘到汴京,进了官家的耳中,还需要一点发酵时间。至少现在头功是指挥使虞祯和禁军都头花蝴蝶的,其次有高坚果们的功劳,有小内侍尽忠的功劳,但这些都可以略过不表。 而帝姬的功劳,她自己是推出去了。 杯觥交错间,帝姬转头望了一圈,大部分是很开心的,但也有不开心的。 比如说宇文时中,这位老师依旧是淡淡的皱眉,偶尔饮一口酒。 主簿李素带着一张刺了字的脸也坐在 下首处,有人恭维他,说而今得帝姬青眼,被灵应宫重用,假以时日,未尝没有大作为呢?众所周知,狄青也是刺了字的配军出身呀。 李素喝了一口酒,沉着脸冷笑一声,“在下恐无狄公之功业,倒比狄公更畏怯三分哪!” 咳,狄青建功立业后被惯爱猜忌的大宋朝廷给猜忌得忧惧而死了,这也是真的。 至于李素在忧惧啥,赵鹿鸣望望他,他很敏锐地望过来,一对上那道目光,她就什么都懂了。 但李素不会直说出来。 酒宴散了的第二日,帝姬驾临他的办公室时,卷册又一次加倍了,在屋子里乱糟糟地堆着,有小内侍没精打采地走过来,还没近她的身,她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酸臭味。 帝姬眉头一皱,尽忠立刻将小内侍挡开,自己去倒了一杯新茶,恭恭敬敬地递到帝姬面前。 这次没见到季兰,帝姬眉头又一皱。 “她没挺住,清点箭矢损耗时睡过去了,”李素说,“我让灵应宫的女道接她回去睡一日,再回来干活。” 一句体恤的话也没有,更没有奖金发。 听着这狗言狗语,帝姬的眉头就皱个不停,眼睛四处扫来扫去。 尽忠悄悄上前一步,“帝姬寻什么呢?” “寻个路灯。”她随口说道。 笑话时间结束,现在开始了李素式的规劝。 听着酒席上帝姬那些天真又柔软的话,李素是半点也不信的,他算是为数不多早早就看清这位朝真帝姬真面目的人之一,知道在她孩童般的皮囊下有一颗多么可怕的魔王之心。 所以想让她改变主意不能用美味的糖果、美丽的衣衫、新奇的玩具,哄骗没有用。 威胁更没有用,她敢撒泼,敢自杀,敢操刀子冲进山里去暴打山贼,亲历过一场战争后,不少新兵回了团练营就躲在帐篷里嚎啕大哭,瑟瑟发抖。 她呢?她生死间走一遭,照旧安坐在灵应宫里,装她的可爱小女孩。 不过李素和其他人不同,他走的是一条新赛道,抓的也是她的真痛点:他把账册拿出来,递过去。 帝姬就既不装可爱,也不讲缺德笑话了,她翻开账册一页页地看,眉头就跟着一次次皱个不停,像是随时要犯头风病了似的。 “这一仗的支出都在此。”他说。 她没吭声,但眉头的形状拼出了一个“这么多!” 这些数字都在他心里,连账册也不用看,就一笔笔复述给她听: 披膊是五千贯的,帐篷是两千贯的,衣服是两千贯的,弓是一千贯的,民夫是一千贯的,射杀逃兵的犒赏是帝姬亲口说的,一个人头要十贯,杀了十几个人,光这一笔犒赏就是一百多贯…… 五百人,就五百人而已。 帝姬“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了。 “我的进项呢?”她的嘴角咧出一个凶狠又邪恶的角度,“我有这样多的田地、荒山、渡口、磨坊……” 她刚 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李素的嘴角也咧开了。 他满脸都写着“就等你问了!” 如果她不刮地皮,同时所有的小吏都极其廉洁,勤劳,高效,她有四万多亩田地,每年约给她不到一万石的粮食。目前蜀中粮价便宜,也可以折算成七千贯; 夏天还可以收一次绢麻棉之类的钱帛,比这个可能略高一点; 她还有六七个渡口,每个渡口都在收过路费,她还有几艘货船,在渡口间往来。如果管理渡口的小吏也是一样的极其廉洁,勤劳,高效,她一个月下来可以收一千多贯的过路费,这一年就是万余贯; 她还有十几个磨坊,按规矩,老百姓租用磨坊时,磨一斗,要留十二分之一,也就是一斤左右的粮,考虑到收麦虽然是每年一到两次的事,但大家放在家里的粮不会立刻脱壳,而是随吃随磨,所以这又是一笔细水长流的收入,一年几千贯,同时还有大量的麸皮; 还有荒山,可以给她提供一些皮毛和药材,也可以成为一笔收入; 她都听完了,面色稍霁,正想夸他一句账目清楚明白时,李素又将那本白鹿营账册向她面前推了推。 打了一仗,差不多要花掉两万贯,她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了。 战利品?你说战利品就搞笑了,黄羊寨是有战利品,但不多,基本都被分给士兵们当犒赏了……注意了,黄羊寨刚抢过南郑城不久,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寨子,你要是继续拉团练营出去打山贼,战利品只会少,不会多啊! 于是这个潜台词就很明显了:你非要建个团练营,那也由得你,但你要是还想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进步,你先算好该如何量入为出吧。 帝姬轻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 “无事,”她说,“许是头风病犯了。” 佩兰就懵了,“帝姬何时有了头风病?!” 尽忠赶紧将头低下去,假装啥也没听到。 头风主簿淡定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即使是一往无前的赵鹿鸣,偶尔也会想要躲进后殿里休息一下。 她病恹恹地躺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佩兰领着几个小宫女手脚利落地给她端来今日份的汤药。 清修的人是应该禁掉荤腥的,但她体弱,需要进补,所以每日服用的药物里如果加一些动物的零部件,这个是不算违规的——至少在灵应宫不违规。 佩兰从食盒里往外端了一碟药,又端了一碟药,其中有用小羊羔烤成的药,嫩嫩的,也有用当地河流里捞上来的螃蟹熬的药,鲜鲜的,还有一碗奶白色的药,据说是用褒水特有的一种鱼先煎后煮熬出的药。 她尝了一口药汤,又用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块羊羔药,慢慢地吃下。 忽然帝姬就盯着那几碟药皱起了眉。 佩兰又被吓了一跳,“这药不合口味吗?” “如此奢靡,”帝姬幽幽地说道,“实在太过了。” 跟在帝姬身边,不知道什么是“奢靡”的佩兰看看这几碟药,又看看帝姬,就懵了。 但帝姬的头风病还没好,她又幽幽地望过来,“你说,谁有钱呢?” 不明所以的佩兰想了一下,“若只在兴元府,没人比帝姬更有钱。” “若不在呢?”帝姬问。 “那肯定是汴京有钱啊!”佩兰很自然地说道,“帝姬可见过比汴京更富庶的城市吗?” 帝姬握着个小叉子,呆呆地坐在那里,忽然浑身就是一震! 第49章 第49章 天渐渐地冷了,即使是四面环山,气候温和的兴元府,走在路上的百姓也穿起了层层的衣服,富人可能穿的层数少,但轻便且保暖,还美观;殷实人家穿得就多些,不那么轻便,倒也冻不着,就是美观上打了折扣;再穷些的就顾不得美观了,家里有什么穿什么,穿不上就靠着一身正气,也能跟一场接一场的秋雨勉强抗衡。 朝真帝姬出门走走,穿得就很轻便。她如寻常似的,还是一袭道袍,可外面穿了件皮毛的氅衣,这就非常抗风且保暖。 当然不用说她出门时一定不是靠两条腿,她出门有车有轿有暖炉,尤其是一出了城,与乡下那些百姓比起来就像是两种生物一样。 但王家沟的穷苦百姓们一点也没感觉这有什么不对,相反他们感恩戴德,几乎是用最大的热情来迎接这位帝姬。 这些天对他们而言,像一场梦似的。 黄羊寨是覆灭了,黄羊角的头颅也在秋风里上了霜,缓慢腐烂后终于被仁慈地从城外木桩上取下,挖了个坑埋了,那些老贼与他也是一样的下场,他们是不必担心这个冬天该怎么过了——可还有许多人是活着回来的。 毛家沟的山民就很惨,被刺配后充军,承担起了各路厢军也不乐意做的苦役,而王家沟这些依附黄羊寨的流民在惴惴不安地等待发落时,却被告知,帝姬格外开恩,赦免他们,将他们送回原籍。 原籍的土地已不是他们的,房屋也不是他们的,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流着眼泪离开自己的家园,依附一群杀人如麻的盗匪,干起那令祖宗蒙羞的营生呢? 可当他们回到家乡时,有满面微笑的灵应宫管事告诉他们,那地以后是他们的了,帝姬佃给他们,只要能老实耕种,足额交税,他们不仅能佃,而且能永远佃,将它传给自己子孙后代去。 那一间间泥屋也重新回到他们身边了,泥屋里原不剩什么东西,破落得没眼看,灵应宫又送来了一车车的柴米油盐,坛坛罐罐——甚至怕他们冷,还按人头给他们送了被褥回来! 现在他们重新住回自己出生时的破屋里,灶里生着火,灶上煮着粥,妇人利落地倒进粗陶碗里,端了过来。三尺来高的小娃子和须发皆白的老人喝完这碗热热的麦粥,那些被驱赶打骂,关在牢里等死的恐惧就都烟消云散了。 甚至连父亲、丈夫、儿子死在黄羊岭之战的悲痛,都随着这碗麦粥一起烟消云散了。 不错,死去的是情深义重的亲人,可活着的还活着,而且重新有了田地和房屋,那就又能继续活下去了——那他们怎么能不对杀上黄羊寨,一刀刀戳死亲人的人感恩戴德呢? 待帝姬前来看望他们时,他们自然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罪人,不值得帝姬这样宽仁地对待。 说不出话了,再磕一个吧。 帝姬转过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里的王十二郎。 王十二郎感动得眼泪汪汪。 “我既为帝姬,又为白鹿灵应宫之主,庇护 你们是应当应份的,”她笑眯眯地说道,“何必行此大礼呢?” “从此往后,帝姬若有差遣,”辈分很高的族老就开口了,“我等虽不过黔首村夫,也必不敢推辞。” 帝姬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要说差遣,我倒是很想差遣灵应宫的道人,多盖几个神霄宫呢,”她说道,“若是早有人告诉我西城所行事这般狠毒,我岂会纵容了他们呢?” 说到这里,帝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似乎是情真意切,感同身受的,并且想要从此杜绝这种不公…… 盖个道观吧,她说。 其实也不用自己去盖,就像灵应宫就不是西城所一砖一瓦盖起来,帝姬也不用啊,只要在兴元府里找几个道观或是寺庙,“改造”一下,就够了。 好处多多。 但王善就不太懂,他聪明地没有问,但有人就替他问了。 “未知神霄宫有何……” “我见许多百姓求灵应宫仙符,并非药石无医,而是无钱看病买药,只能求一求神仙罢了,”她轻轻地叹一口气,“若我在神霄宫内置一救济之所,令道人修习医术,为穷苦百姓分发草药,岂不是很好吗?” 王家沟的人,从老的到小的,都是肃然起敬! 神霄派其实名声原本不太好,他们骄横跋扈,地方官也不好管,就很头疼。 但这群专横跋扈的道士也是有专业技能在的,比如说他们识文断字,背得好道经,自然也能看得懂医书,经过培训后还能做一些行政方面的工作,甚至能教山民几个字。 这还只是表面的。 进一步说,有了这些道士在,什么土豪劣绅要是再敢欺压乡民,不就有人治他们了吗?神霄宫可厉害啦!能治病,能画符,能上打狗大户,下打拦路贼——没错!想保护好百姓,只靠一支白鹿营怎么能够呢?兴元府内有四个县,那至少得再搞三座神霄宫,再搞三个团练营啊! 至于治理神霄派道士——见笑了,帝姬干别的不太专业,就干这个专业,她的双重身份拿出来,轻轻松松可以反复碾压她在蜀中见到的99%的神霄派道士的。 世俗的禁军都头还能占领年龄制高点,指责她是个小娃子不能到处乱跑,道士们可没有这个制高点,当初一群白胡子老头儿可是亲口说了,她百年前百年后都是个小娃子! 这一切都算计得挺不错的,除了一个问题。 花蝴蝶说,“实没有钱了。” 她不太满意,“我只再增三座团练营,怎么就没钱了?” “帝姬不能只募兵,不练兵吧?” “附近有山贼,”她说,“我轮流打。” “没那许多贼给他们打的,除非帝姬想将整个利州路的山贼一个不落。” 她不言语,脸上的神情分明就是“也不是不行。” 花蝴蝶就将两只手抱成了一个拳,摆了个“求求你了,饶过我吧”的姿势。 正常来说团练营并不特别费钱。 士兵们忙时要回乡野里干活,闲时再来训练,装备也没白鹿营那么全,甲这种东西就别想了,弓也换成个弹弓就能凑合,一人发两双草鞋,再来个长棍,外加个能安在长棍上的小刀也就大差不差了——这就算比照配军来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但帝姬训练出来的明显是另一种士兵,不仅不像团练,不像配军,甚至不像厢军。 她似乎是比照禁军在训练她的团练营,因此白鹿营的士兵是脱产士兵。 这就开始扯淡了。 等到四支脱产的团练营,隔三差五出去打山匪,这就不仅扯淡,而且消耗的金钱也会增加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还有最麻烦的一件事:你整一支团练营打山贼是没问题的,宇文时中能容忍,你整这么多兵甲齐备的团练营还是打山贼,这就奇葩了,难道山里长出来的不是山民或流民转化成的贼寇,而是什么蘑菇变的绿皮大魔王吗? 这要是宇文时中还能容忍,他是不是也准备去海南吃荔枝了? “其实我这次出城,除了看一看你们过得是否安好外,心中还有一件事。”她说。 王家沟的老少们就立起了耳朵,小心听。 “岁末将至,”帝姬垂了垂眼帘,“爹爹平素操劳政务,今岁又将行大礼,驾诣青城斋宫,十分辛苦……” 帝姬轻柔的声音慢慢飘了出去,她的纯孝名声也跟着慢慢地飘了出去。她为什么不辞辛劳地出城呀?因为她想要亲自探访山中,寻一株仙草送给爹爹,让他能够身体康健,万年未央呀,快点!快点表示感动! 王家沟的山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恍然大悟了。 帝姬想寻的仙草,他们有哇! 就是那种,就是那种高岭之上,很难采到的地方有那种仙草,仙草生在虫子的躯壳里,渐渐破土而出,生得卓尔不凡,寻常人带回去熬汤吃了,便有力气,那送去给官家,应该也没问题吧? 帝姬听了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玩意儿好,有用没用另说,关键是此时的冬虫夏草还没有全国各地推广起来,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补品,要吃也只有海拔高地区的人吃得多,那就可以搞一点来,当作她派人回京的由头。 只要能派人回京,她就有机会让老爹爆金币了! 她的计划在逐渐形成,但还缺一个很重要的零件。 帝姬入山修道是为玉清真人积攒修为的,算是一种人型放置式加经验外挂,那她就不能乱跑,至少不能自己跑出山,回汴京的声色犬马里去。 她必须选一个靠谱的人,替她回宫忽悠老爹不说,还得打通下面各路关节,让老爹的金币能顺利爆出来,而不是在某个和她有仇的阉宦那突然卡壳,胎死腹中。 想到这里,在车里的帝姬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佩兰就以为她是冷了,赶紧去摸被她抱在怀里的小手炉。 “无事,无事,”她说,“我只是在想我的事罢了。” “什么事?”佩兰好奇地问。 想她能不能从灵应宫里翻出一个又精明又厉害,能在危险重重的汴京城里成功将金币给她运出来,而且还甘愿为她涉险,千山万水走这一遭的人选。 王善可以带着上路,他现在被她pua到位了,派出去历练一下没有坏处——但他的城府连她都打不过,就别想打汴京城那群人精了。 尤其西城所给她治下若大家业,她过河就拆桥狠坑了李彦一把,那她的使者回京要钱,李彦是断然不会有好脸色的。 只要有这样一个人,人品差点也没什么,她都能捏着鼻子用。 唉,悔不该坑了李彦那一把。 她似乎还坑了梁师成一把。 她还坑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王相公一把。 她…… 生活不易,帝姬叹气。 第50章 第50章 天气一冷,就不常见到曹翁。 宫中的物质条件是很不错的,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在宫里待久了都是很不舒服的,比如说那些宫妃,她们日复一日地被困在金丝笼里,一言一行都要受到限制,要争宠,要生育,久而久之就会生出许多抑郁的病; 再比如说那些皇子皇女,他们不仅要讨好自己的君父,还要提防兄弟姊妹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君父的恩宠同样是有限的,他只能记得住那么几个儿女,并投来宠爱的目光,其余不过泛泛,无论将来开府还是嫁人,都未必能得到多少钱帛恩赐,那他们怎么可能不卷呢? 郓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他甚至能一路卷成个状元! 这些大宋最顶级的贵族都无法在宫廷里生活得无忧无虑,下面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无论内侍还是宫女,进宫开始就要忍受无穷无尽的繁重工作,羞辱折磨。时日久了,哪怕心理上还没生出病来,身体是一定会留下许多痕迹的。 曹翁就是这么个人,阴冷的连雨天,他是连路也走不得的,那两只膝盖早就愤而罢了工,只能让他躺在椅子里,坐卧饮食都需要小内侍帮忙才行。 有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靠在炭盆旁的曹翁就昏昏沉沉睁了眼,一掀帘,一股潮湿的冷雨就飘进来了。 “凄风苦雨,”曹翁含糊道,“帝姬何来?” 他颤颤巍巍想起身行礼,但帝姬早上前虚按了他,不许他站起来。 她身后的宫女拎了个食盒放在小圆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汤。 “曹翁尝尝这个。”她说。 汤里有几根形状特异的草半飘着,闻起来就是一股热腾腾的鲜味儿。 “这是冬虫夏草,”她笑道,“吐蕃那边的贵人很喜欢这个,管它叫仙草。” 曹翁就不吭声地接过来,默不作声地用勺子一勺勺舀着喝。 机灵的小内侍早搬来椅子,又加了垫子,请帝姬坐下。 “山中苦寒,曹翁也当保养身体才是。”帝姬说。 “帝姬宽仁,待我们这等奴婢也如此恩深,”老宦官就叹了一口气,“老奴年迈,不堪驱策,受之有愧呀。” “曹翁有识人之明,时时指点我,”她笑道,“我受益匪浅呢。” 曹翁就慢慢将那碗虫草鸡汤喝完了,放回匣子里,冲自己身边的小内侍说道,“前日赵参军送的那匣药材,你替我取了来,记得轻手轻脚些。” 他一面对小内侍说,一面又对帝姬絮絮叨叨。 那位参军曾在靠近吐蕃的地方做过官,是新调回来的,就带了许多的礼物到灵应宫,其中送老太监的这一份都是药材,可老头子不认得这些东西,想要进献给帝姬,请帝姬千万别嫌弃。 他说了这些话,小内侍早就跑进去了,但跑进去后静悄悄地,也没有再出来。 真正做到了轻手轻脚。 这群宦官们察言观色听暗示的能力,就连赵 鹿鸣都觉得很神奇。 现在闲杂人等清空了,可以说正事了。 “我想进献些仙草进京。”她说。 曹翁望了一眼被收拾完毕的食匣,“官家见帝姬有此孝心,必然欣悦。” “我想让爹爹再赏我些什么,”她笑道,“只是没有拿定主意。” 曹翁伸手慢慢地揉着膝盖,就也跟着笑了。 这个精明的老人也不曾细问“你要钱作甚”,只说,“帝姬富有兴元府大片土地荒山,竟还不够花用,这话要和官家怎么讲?” 于是她也不答她的钱拿来干啥,她只说: “我不讲,我是爹爹最疼宠的女儿,我就是要。”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娇憨神气,就真像一个被娇宠长大,全无心机的贵女,曹翁盯着她那张小脸儿看了几眼,点点头。 “官家那般宠着帝姬,前有德音族姬,后又有白鹿营这桩功劳,或许当真能听进去你的话。”他话没说完,突然就是一转,“可帝姬要不到钱。” 帝姬浑身就是一震。 官家是个爱钱,也爱糟蹋钱的,但他并不爱漫天洒钱,他更爱别人给他钱,让他拿去修修这个,修修那个,用他那顶流艺术家的脑子给他心爱的汴京城换个模样。 该说不说,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多半是极具美感的,过个一千年这评价应该也不会错。 但钱都拿去修艮岳,这就恶心到每天一睁眼,眼前就蹦出血红色靖康倒计时的朝真帝姬了——快爆金币啊老登!这可是你的救命钱啊!你也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就被剥了上衣按在女真人的宗庙前,手里还牵着一只小羊羔吧? 曹翁见帝姬冷着脸在那不言语,就换了一个语气: “不过,若是帝姬能为官家进献钱财……” “呆滞”这种情绪就难得浮现在赵鹿鸣的脸上: “我要给爹爹挣钱?” 白面无须的老宦官诡秘一笑,“这才是真孝心。” 她愣愣地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我去要点……盐引?”她说完立刻又改口,“我一个清修的道人,要那许多盐做什么,我喝茶!” 官家捞钱的手段有许多,茶引算其中之一。 在宋朝,许多商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卖的,跟后世的烟草似的,需要办理专卖权,这种专卖权的凭证文书就是茶引。文书上会详细规定好你这张茶引有效期是多长时间的,又能卖出多少茶叶。 众所周知,汴京人爱喝茶,蜀地有好茶叶。有了这东西,你就可以将茶叶送去汴京,赚汴京人的钱了。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很珍稀,所以只要官家给她发茶引,她自己组织人卖茶也可以,拿去卖掉也可以。 甚至有了这种凭证,她还可以玩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宋朝人还不大了解的新花样! 总而言之,她是个道士,她要喝茶,她可以用这个理由找爹爹要点茶引,得了茶引后卖钱,跟爹爹分成, 爹爹收了钱高兴了,会给她更多的茶引。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狼狈为奸的套路吧。 进京的理由有了,让爹爹爆金币的办法也有了,甚至她还额外想到了一些别的非常接地气的事儿,比如说在送“仙草纲”时,带点兴元府豪强们送给她的,她又用不上的珠宝古董玩具去汴京,换了铜钱再带回来。 四川一直有“钱紧”的问题,因此她要是能拉几车铜钱回来,无论用来买粮还是给士兵发饷金,那都是极体面的一件事,问就是别人家发的是铁钱,人家灵应宫发的是黄澄澄的铜钱,金子似的! 她不贪心,也不准备在蜀中拉出五十万骑兵,只要兴元府这里能练出两千兵——两千个训练有素、忠心耿耿、如臂使指的脱产士兵——哪怕金人千军万马,她也有了搏命的本钱。 添上这份收入后,进一步武装这两千士兵的财力和囤积的粮草她就都有眉目了。 现在唯一差的就还是那件事:选谁进京? 这个问题她可以问曹翁,但她可以换一种更委婉的方式。 “曹翁觉得,而今灵应宫诸人,都忠于我吗?” 曹翁笑眯眯地看着她,轻轻点一点头。 “既忠于我,为何我受伤时,”她停了停,“他们许多人却弃我而去呢?” “那时他们以为帝姬将殁,”他说,“况且他们也还不识得帝姬的手段。” 她就沉默了一会儿。 “而今的帝姬,与往日大有不同。” “可我到底只是个稚童。”她说。 谁会效忠一个稚童呢? “正因为帝姬尚未及笄,还是个十二二的小童,”曹翁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纵做了些顽皮的错事,难道官家会真心怪罪帝姬吗?” 如同一道闪电,顿时将她的心智劈开了! 尽忠被帝姬宣进后殿的那天,南郑城连绵多日的阴雨天忽然放了个晴。 这是个好征兆,他心中的不安稍减了些,但并未完全放下那份警惕心——他觉得,任何人对上这位帝姬时都不能掉以轻心。 但随即他就在后殿前的空地上看到了几只漂亮的鸟儿,叽叽喳喳地站在屋顶上,冲着他叫了几声。 尽管鸟儿完全是无心的,并且在这个小内侍身后迅速地打作了一团,羽毛乱飞,但不管怎么说,尽忠仍然将这一幕又当作一个好兆头。 他反复呼吸,又压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后,才迈开规规矩矩的步子,进了灵应宫的后殿。 帝姬正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里有许多书,有些是她自汴京带来的,有些是她入蜀后又添置的,这些书将宽敞明亮的书房装得满满的,就让人见了很惊奇,觉得是个考秀才的孩子才会有的书房。 尽忠一进来就在想,帝姬将他叫到书房里去,这个略显亲密的举动似乎又是一个好兆头。 但当他看见王善站在帝姬身后,那颗不断放进肚子里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 他和王善倒是没仇,虽说他为黄羊寨覆灭狠添了一把火,可他毕竟是听令于帝姬的,现在大家都在灵应宫做事,那就是同事了,不当有什么罅隙。 但他还是很忌惮这小子,年纪不大,还没到二十,人的道理不知道学没学明白,倒是彻底被帝姬训练成一条好狗了,看他安安静静站在那,谁知道帝姬会让他咬谁呢! 帝姬就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 “尽忠,我有个差事,要你去一趟汴京,你行么?” 尽忠一下子就跪下了。 帝姬说,你替我进献一批仙草给爹爹,再给我带回二百石的茶引——你要来多少,是你的本事,有二百石入库,我这就有赏; 帝姬又说,我派一百白鹿营士兵护送仙草,王善权作个都头,陪着你一同去,你们互相照应些就是; 帝姬还说,西城所为我做的事,我都是记得的; 这就是既让他办差,又默许他捞钱了——捞汴京的钱! 尽忠就又是兴奋,又是提心吊胆地等着帝姬说最后一句话。 但帝姬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儿一样。 “你用心办差,”她声音轻柔,“我不会忘记你。” 尽忠比在曹翁面前的她更快反应过来,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要记住,我是官家的女儿,你可以背叛我,甚至可以告发我!但官家不会苛责他十二岁的女儿,而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有底气,能够面对他的背叛。 而他有没有底气,面对她的报复? 在尽忠退下之后,帝姬侧过她小巧的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你记得他了?” “小人记下了。”王善说。 “我给他的任务很不容易,但给你的就很简单,”她微笑着说,“你只要一路盯着他,将他带回来就好。” 第51章 第51章 朝真帝姬的贺礼筹备起来不用时间太久,毕竟她是兴元府最举足轻重之人,要论手里的好东西,她说自己第一,别说兴元府,整个利州路都没有哪家大户敢称第一。 但除了“仙草”之外,她还很兢兢业业地手抄了《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送过去,准备奏请玉清真人示下,供奉在宝箓宫中。 这就很了不得,因为这书六十多卷,抄起来那叫一个大工程,让人一听就觉得肯定是旁人帮她抄的。 但等到官家翻开书一看,立刻就会笑容满面。 “呦呦是下了功夫的,”他赞叹道,“你们看看这手字。” 他随意拿了一本《十方圣境品》,递给梁师成,这位宦官赶紧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脸上也挂满了欣慰又温厚的笑容。 “帝姬年纪虽幼,一看这字就知道是真人的仙果哪!”他笑道。 真人捻须,很得意地轻轻点头,“她既是为我护法而来,自然类我。” 下首处伏着的小宦官一声也不吭,心想她怎么会像官家?她哪里像官家了? 官家是个好人,虽有权柄在手,却对身边之人很是宽柔恩宠,尤其是他们这些阉人,官家给小内侍们建了看病休养的地方,又给他们能在外赚出一份家业的机会——其中甚至出了童太尉那样能在战场建功立业的大人物!官家的恩,真是天高地厚,他们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帝姬可完完全全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对宦官一点儿都不惯着不宠着,现下能让他来汴京,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也是她年纪幼小,无人可用罢了!但凡有一个比他更可靠的,尽忠心里清楚,他绝对会被帝姬一辈子关在兴元府,一辈子都颤颤巍巍地拽着那条绳子,心惊胆战地给她当牛做马做到老! 她不仅对宦官是这般冷酷寡恩,她对她自己的亲爹也是满腹算计——哪里纯孝了!要不是为了钱,她断不会派他上京这一趟! 可尽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当官家打开那一箱《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翻开几本看一看并眉开眼笑时,哪怕他真个就愚直一把,讲出帝姬的不是,官家也断不会信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她的心是铁做的,摸起来冰冷,敲起来当当响,她对她的父亲没有丝毫感情,可她会花大力气去学他的字体——她才多大?那一手瘦金体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几年苦功的! 尽忠在心里模模糊糊地勾勒帝姬的面目,上首处的官家也在那勾勒他心中这个女儿的面目。 “她真是个愚直的。”他叹了一口气,“若她学会她那些姊妹的心机,也不至于……” 尽忠就把脑袋完全贴在地上了,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听不到官家的蠢话。 梁师成站在一旁,将眼帘垂下,“天家的儿女,岂有不好的?” “别个也就罢了,独她倔强,见到她爹爹时,一句软话也说不出来,可你看看这一箱经,别说那些帝姬们,哪个皇子又能静下心 来,为我抄这许多经来祈福了?” 官家越说,脸上的神情就越伤感,他浑然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将她送去兴元府,浑然也忘了她之前对他身边这几个大宦官和相公挨个下黑手的历史。 官家的确是个极多情的人,梁师成在一旁看着那张上了岁数依旧俊秀风雅,透着一股出尘脱俗范儿的侧脸,心里也跟着悄悄叹气。 不仅多情,还自信。 他笃定他的儿女们都是爱他的,他这么慈爱的爹爹,断没有个不爱他的道理,尤其是这一个和他闹过脾气,又带着吉兆为证他的仙道而来的,她面上对爹爹冷淡,背后偷偷练习爹爹的书法,抄爹爹喜爱的经,又为爹爹求来这许多仙草,他心里怎么能不柔软得一塌糊涂呢? 可梁师成不是她爹,也不会被帝姬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糊弄,他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心想帝姬派人进献仙草,必有目的。 果然官家长吁短叹完了,接着就是慈眉善目地问: “帝姬入山清修,灵应宫中可有什么短处?” 下首处的小宦官就斟酌着开口了。 “帝姬说,诸事完备,况修行之人,布衣蔬食足矣,唯求一壶清茶罢了……” 茶引!立起耳朵的梁师成心想,官家是没有不许的,可许过之后怎么给,给多少,官家不操这个心,都是宦官们去办的,就像他大笔一挥给帝姬千顷荒山,到底给田还是给山,这都落在西城所身上。 李彦是必有动作的,可朝真帝姬也不是个吃素的,哪怕其中真有传言中康王的手笔,她也绝不是个傻乎乎给人当棋子用的!看这小宦官服服帖帖的模样,梁师成也能猜个七八分灵应宫究竟什么模样。 这下可算落在宦官们手里了!他可不想吱声,白白和李彦别了苗头,这事儿,他且作壁上观,看一回戏! 赵鹿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梁师成心里已经逐渐斗天斗地化了。 其实梁师成想的也大差不差,因为她在满满当当的日程表里,还企图给佩兰做一个很简单的训练。 这个训练叫做:“猜猜灵应宫每个人今天都在做什么?” 女道们——也就是宫女们很好猜,按照规矩,她们不被允许接触外面的人,因此与她们有关的,大多是内侍,偶尔也会有禁军侍卫,至于本地的官员或是豪强就极少。 尤其她们八九岁起就跟着她,同吃同住,其中只要有一两个人是赵鹿鸣特殊关照过的,那其他人的行动基本就变得透明了。 内侍们就比较麻烦。 他们自小是和其他内侍一起在宫中侍奉的,长大了来她身边之前,又跟着李彦或是梁师成这样目前仍有极大权力的宦官,那他们就很容易偷偷结成小团体,做些瞒着她的事。 而内侍比女道更方便进出灵应宫,更容易接触到外面的人,与本地官员或是大户们有勾连都是寻常的事。 对她来说,他们收点钱财,她是不说什么的,她虽然不是个宽柔的人,但很喜爱宽柔的名声。 她甚至一直在寻觅一个聪明的家伙,替她将坏事都做了,方便她给自己打造出圣母形象——到那时,她一定会找个由头大改了性子,让人再挑不出她一件可臧否的事。 但她渐渐在意起曹福。 毕竟那些内侍的背叛伤不到她,曹福就完全不同。 汉中轻易是不下雪的,难得落一场薄雪,人人都要出门看一看。富人自然要一面赏雪,一面吃酒作诗,穷人也不必太担心,那雪落了地上,第一天的太阳一升起,也就渐渐消了。 灵应宫的女道们停了一日的功课,也去赏雪玩儿,帝姬自己也难得去了前殿,同德音族姬对坐赏一赏雪下的松柏,赏一赏落雪的小堂妹。 你是断然不会背叛她的,她说。 顶了这顶高帽的小堂妹将冰冷的手伸出来,轻轻覆在她的手掌下。 它什么都没说。 要是我也有你这样的定力,她说,要是我也能像石头一样坚硬,要是我能够从不犯蠢,从不犯错,要是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做不到,小堂妹突然说,你们老赵家都这样,现在才哪到哪,将来且有你卸磨杀驴的时候呢! 赵鹿鸣就猛地站起身,吓了周围的宫女们一跳。 她匆匆忙忙地走了,没忘记那句刻薄话,但也没忘记回到自己的内室里,让佩兰给她换了被雪打湿的罩袍时,忽然冷不丁地问一句: “你说,那天曹翁为什么给我送来白糕呢?” 佩兰睁大眼睛,很费力地想了一会儿,恍然,是帝姬受伤那一日么? 但帝姬已经跳到下一个问题上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什么都不图,专心专意对她好的人呢? 比方说花蝴蝶,她就很放心,因为这人报了功劳,又得了灵应宫的赏,口袋鼓鼓囊囊,在南郑城胡天胡地了几日,就他那个大手大脚的劲头,只要她给得起钱,他的忠诚就是天日可鉴的。 花蝴蝶在这个雪天里,穿着一身便服,昂首就走进了安抚使,知兴元府事宇文时中的府中,引得房前屋后探出不少脑袋来偷偷看他。 看他生得美也就罢了,还这么爱打扮!一个大男人,穿墨绿锦袍,锦袍上的纹理在阴天闪闪发亮;他还特意穿一双新靴子,缀着金线的乌黑皮靴踩过皑皑白雪;尤其他还在幞头帽边簪了一朵淡青色的茶花,就显得他脸更白,发更黑。 大男人簪的什么花!大家就很鄙视,但他们断想不到最爱簪花的是官家,班直们也是有样学样,跟着打扮起来的。 宇文时中请他坐下后,没忍住又抬眼看了他鬓边的茶花一眼,心想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给帝姬看?晾他也不敢。 不过倒真是帝姬指哪,他打哪。 坐下,倒茶,喝茶,放下茶碗,花蝴蝶就开口了: “灵应宫遣了一都的兵士去往汴京,护送仙草,兴元府而今兵力空虚啊……” 安抚使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儿。 “都头何必妄自菲薄,经此一役,兴庆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断无山贼之虑。” 这是实话,帝姬打山贼只图练兵,不图战利品,更不考虑招抚。山贼们哪见过这市面,就跟拿炮弹轰偷菜贼似的,实属降维打击,那大家原本就有个当山民的本职工作,现下虽说穷点苦点,到底比让白鹿营砍了头给帝姬建颅骨王座要强啊! 非要当贼,大家不能跑远些吗? 山贼们有脚,山贼们可以走。 花蝴蝶记着帝姬教他的,小心翼翼又开口了: “兴元府没有贼了,”他说,“可隔壁州县还有啊,帝姬心慈,不嫌路远的。” 宇文时中含在嘴里那一口茶就差点没喷出来。 第52章 第52章 花蝴蝶在摧残安抚使宇文时中的理智值时,帝姬算是得了一个空闲,正在做一点非常不重要的工作。 冬至快到了,有种说法是玉清境清微天,道教始祖,元始天尊的生辰就是这一日。 当然这种说法不唯一,也有些地方流传元始天尊是正月初一所生,反正不管怎么说,过节这种事大家都很喜欢,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四川人民,非常喜欢供一供神仙——尤其是汉中!天师道开宗立派的圣地! 赵鹿鸣初至兴元府时,来送礼的大多是豪强和地方官,送也不会亲自来送,而是备足了金帛。他们有所求,都希望能从她这四万多亩地上分一杯羹。后来帝姬旺盛的精力表明区区几万亩田地,几座荒山,外加那些磨坊渡口她自己就能管理清楚,根本不需要外人分她的钱,这些礼也就渐渐地少了。 但现在他们又开始送礼了,借着给元始天尊过生日的名义,往灵应宫里送来各式各样,璀璨夺目的东西。 有珍珠,有宝石,当然也有毫不做作的金银和成贯的铜钱,像是人人都忽然皈依道教了似的。 只不过这次送礼的不是各家的管事,礼物也不是放到大殿里,递上帖子就算完事。 灵应宫外的香车排起了一个小长队。 下车的都是妇人,穿着富丽而不失庄重,并且端庄地用帷帽遮掩住容貌。她们有些是由仆妇或是丫鬟搀扶着走进灵应宫的,也有几个是由同样头戴帷帽,身姿娇小可爱的少女扶进去的。 有几家是兴元府里其他县城驱车过来的,算碰巧,有几家则是隔壁洋州过来的,离得远了,是结伴而来的。 灵应宫虽说平时不开道观大门,也不怎么接待外面的客人,但对于这些远道而来,捧着礼物,诚心供奉元始天尊的女客,还是要留一留,将她们从初冬的冷风里请到灵应宫温暖的客室中,在奉上一杯杯热气腾腾的茶汤。 帝姬对上这些女客,就有点懵。 会有人跑来送礼,她不稀奇——她已经表现出对兴元府的掌控力,无论是地位、财力、军队,她都在上位,并且她的双手还在不断张开,继续向周围施加她的影响力,那豪强们就不能再将她当成那个初至兴元府就被捅了一刀,病恹恹倒在榻上的小丫头。 但要来也该是那些豪强直接送礼,再奉上手书,或直接或委婉地提出他们的请求,而不是折腾自家妇人在又冷又颠的山路上坚持个一二日,再硬撑着憔悴来到灵应宫中。 瞧瞧她们脸上打的粉!这是什么赶路的好天气吗! 但妇人们浑然不觉,她们很殷勤地一个个向帝姬行了礼,再按照她们夫家、娘家、辈分、庚齿排出一个极其复杂,复杂到让帝姬的头风病都要发作的序列,再一个个坐下。 帝姬额外给了安抚使夫人一个殊荣,不用排,自动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我曾在资善堂得过宇文先生的教诲,”她对这位夫人笑道,“夫人称得上是我的师母呢。” 这位清瘦而文雅的夫人忙称不敢,周围的妇人则投来一簇簇羡慕的目光。 羡慕,但并不嫉妒,也不恨,因为宇文夫人是自己来的,也只给灵应宫的三清供了些香料和自己亲手做的点心。 据说是斋戒沐浴后才做的,保持绝对洁净和诚心,但也保持了适度的分寸,客气而不亲热。 当然其他妇人只羡慕不嫉妒不是因为她懂得持家过日子,而是众所周知,宇文时中是太子党。 他既然已经站队太子了,就不会跑来打灵应宫的主意了。 有妇人就亲热而恭敬地赞美了宇文夫人的供品,然后话题一转,“除却敬奉珍珠外,我家慧娘虽年纪尚小,却有一颗诚心,竟也斋戒沐浴十日,亲手为道尊绣了九色云霞呢。” 妇人一边说,一边就将慈爱目光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清秀,但显然细心打扮过,脸上稍有一两点的瑕疵都用妆容和发型遮掩过,再加上十四五将及笄的年纪,自然显得干净可爱。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妇人似乎打开了一个很奇怪的开关。 自她之后,那些带着闺女来的妇人都开始卖力推销起自己的闺女! 少女们的容貌自然是可爱的,与汴京的淑女比也不差什么,她们还一个比一个有品行!有才华!有学术成果! 绣个九色云霞算什么啦?我家闺女可是亲手抄了一卷经,手都抄疼了! 我家姑娘也不差,善于持家,二十四样果品干干净净,颠簸了一道带来,一个也没破损,这岂不是她心诚的明证吗? 我女!我女亲手封的茶! 帝姬!看看我女半年前就在温室里细心培育的花呀! 帝姬坐在上首处,看下面这一群妈妈挥舞着自家孩子小学没毕业时就发表的论文,一阵眼花缭乱。 她就默默地低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最靠后的一个妇人看了一眼自家闺女。 闺女低头在那悄悄地玩手指甲,专心致志,一眼也不看她。 她家是土地主出身,只送了钱,按说连灵应宫的门都进不来,在门外转来转去两天,今天算是赶巧,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论文给大家看。 妇人咬咬牙,突然拔高了声音,帝姬!我女好生养!” 一作一区!技惊全场! 帝姬那一口茶汤就喷出去了! 夫人们当然不是失心疯想让一个十三岁小萝莉大开橘色后宫,她们只是想烧康王的灶而已。 康王才十七岁,已经有了一位王妃,但还没有侧室。这些算是乱七八糟的传言的一部分,自南郑城向四周悄悄发散。夫人们既听丈夫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位九殿下是个英武又出色的少年亲王,有这么几个人就觉得,可巧天降了一位帝姬来兴元府,可巧她与康王亲厚,她才十三岁,及笄时或许就要回汴京,那正好带着自家闺女回去,给康王殿下相看一下呢? 万一女儿就被康王看 中了呢?万一就生下个一男半女呢?万一太子和郓王两败俱伤,最后阴差阳错,康王得了大宋的天下呢? 她们会这么想,虽然离谱也不算特别离谱,毕竟兴元府属实是天高皇帝远,距离行政中枢远得有些过分,除了死心塌地卷科举外,能踅摸的歪门邪道也的确就这么一条了啊! 我大宋虽说帝姬们日子过得不咋样,临朝称制的太后们可自在多啦!从刘娥到曹太后再到高滔滔,怎么我女就不能拼一把运气! 帝姬起身,去后面更衣,除却宇文夫人以袖掩面,整个人在那抖个不停外,一群妇人怒视那个冒失的土地主婆,几个少女羞红了脸,谁也不敢说话。等到帝姬重新转出来,人人屏息凝神,端庄得跟神像似的。 好生养的闺女还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指甲,只恨手边没有一把挫甲刀。 汴京城里,也有人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指甲,并且只要一皱眉,周围的人就不再在乎来客了。 其中一个悄悄地递上了挫甲刀,另一个领了,低眉敛目,将上首处贵人的一只手捧了来,小心翼翼地开始修指甲。 李彦就是这么一边让人修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到底是帝姬,将你调理得更出挑了。” 尽忠趴在地上,那张脸却仰了起来,满脸都是乖巧,“若无阿翁,哪有小子今日呢?” 李彦瞟了他一眼,“你说的阿翁,是曹福么?” 尽忠飞快地叩了一个头,“小子是从西城所出来的,小子一辈子都是西城所的人!” “那好,”李彦笑道,“都茶场提携前几日还和我手下的小子抱怨,说今岁求买茶引者之多,竟乌泱泱的,每日里开了门排起个长队,夜里还不消停!你若是灵应宫的人,我少不得待你客气几分,既是西城所的自己人,咱们就按规矩来,公道行事,如何?” “阿翁是最公道不过的,”尽忠就又叩了一个头,一脸的认认真真,“小子从西城所出来,虽蠢笨了些,可跟着阿翁高低也学了些规矩,阿翁既指点了明路,小子就这么办!” 李彦就被噎住了。 直到尽忠告退,这个大宦官对着他留下的那堆礼物,还是一脸的狐疑。 “他就这么走了?”他问。 一旁侍立的小内侍应了一声,“是呢。” 李彦的眼珠就开始乱转,“派个人去跟着,看看他还准备求哪尊神?” 片刻之后另一个内侍就跑了回来,“阿翁!他进宫求见韦娘子!” 李彦顿悟,“果然是他!” 韦娘子还能管到茶引不成?那不摆明了是奔着康王去的吗?! 竟然是九哥!果然是九哥! 康王赵构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偶尔就跳一下,当然他将此认为是昨夜读书太晚的一个小问题。 京中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消息传来,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烂的消息。 但平静的水面 下,有些暗流开始汹涌。 比如说辽帝还在逃,但基本上所有人都看他是一条败狗了,他越颓,金人的攻势就越显凌厉,也越让人感到不安——明明吴乞买兄终弟及,刚刚登基,他应该花大量时间来铲除异己,巩固自己的权势,怎么金人就能齐心协力,迎来了一个新首领后还能一心一意,继续追着辽人跑? 这些事并不会在朝会上议论,甚至不会进官家的耳朵——官家不爱听。 但私下里总有人会说,而赵构是听进去了的。 他有些忧国忧民的想法,只恨爹爹不给他这个机会。 康王殿下就是抱持这样热忱而赤忱的想法走进生母宫殿的。 当他看见母亲向他展示妹妹派人远道送来的诸多礼物时,这些礼物令他吓了一跳。 “呦呦送来的?”他走近了,打量其中一匹亮闪闪的,令母亲爱不释手的蜀锦,“她可送去别的宫中么?” “不曾!呦呦是什么性情,九哥难道还不知么?”韦氏一边摸摸那匹蜀锦,一边微笑道,“我问过内侍们了,除却你爹爹那外,她就只送来这里。” 赵构盯着这一堆礼物,皱起了眉头。 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眼皮,想着太子和郓王之间的争斗,像是想起一些比眼下宋金局势更重要的东西。 “太张扬了。”他说完之后,就看向了侍立一旁的内侍。 他是个豪气的,热情的少年,但骨子里却天生带着自保的谨慎。 现下这份谨慎占据了上风,他那些轻飘飘的赤忱就慢慢在脑子里飘走了。 “呦呦遣你来,”他盯着尽忠,“可有别的话要交代吗?” 第53章 第53章 “帝姬在兴元府,日日夜夜都思念着小娘娘和殿下哪。” 尽忠在官家面前是崇敬而畏惧的,在李彦面前是紧张而试探的,在韦氏和赵构面前怎么着? 刚刚好,称得上游刃有余,理由十分简单:皇子是不会揣度阉人怎么想的,但阉人整天都在琢磨这些主子的性情和喜好。 哪怕尽忠是西城所的宦官,长大前也是宫中伺候的,主子们什么表情时该说什么,怎么说,心里门儿清。 比如说现在,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被他讲出个抑扬顿挫后,就打开了一个很微妙的开关。 这个年轻宦官一脸的诚挚感动,而且讲的话无懈可击。 帝姬是为了君父清修的,西城所却让她受蜀民怨愤,甚至挨了那一刀,那她肯定委屈,也肯定得彻查灵应宫名下土地都是怎么来的——这都是为了君父的清名,称得上一句纯孝吧? 再之后有失地流民成了山贼,攻打南郑城,这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若闹成第二个方腊,第二个宋江,官家万年的修行功业岂不受损呢?因此帝姬才会尽心竭力,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还是堂上簸钱的年纪,竟然将流民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多苦多累的一件事? 不是奴婢说,帝姬竟真是仙家下凡的品性!殿下,殿下,谁见过这样十全十美,又孝顺,又虔诚,又聪慧,又恭敬的孩子呀! 接下来就是推心置腹的时机了。 尽忠说,殿下当细思,帝姬要是将这份功劳揽在自己手里,她哪还用什么茶引,官家岂不要大赏特赏的?德音族姬就是明证!可帝姬将功劳全推了出去,这头一份儿,就着落在殿下身上,帝姬什么意思,别人不明白,殿下还不明白吗? 帝姬是小娘娘扶养大的,她再没有个同胞的兄弟姐妹,小娘娘就如生她养她的母亲,殿下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哥呀! 她又不是个皇子,难道能对皇位有所指望吗?那她一心一意依靠仰仗的,就只有殿下,她帮的,也只有殿下。 真心实意,真心实意! 这话里其实有些疑点的。 比如说帝姬在汴京时的行为实在不是个一腔热忱只在九哥身上的小妹妹,她不仅有自己主意,而且主意可多了。 但她的的确确只有十三岁。 她还是位公主。 这两件事实叠加在一起像个魔咒,奇特地熨平了一切对朝真帝姬的质疑,以及动机的猜测。 当两日之后,赵构听说郓王府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跑来求见他时,这位康王殿下眉目间的犹豫与阴鸷也被熨平了。 王善骑着骡子,跟着尽忠的马车,走在汴京街头,他的眉头是紧皱的,像是走在一个鲜艳而扭曲的梦里。 帘子忽然被掀开了,小内侍探出了头,“帝姬的事儿,这几日就有眉目了,你怎么还顶着那样晦气的一张脸。” 晦气少年冷冷地看他一眼,眼睛里像是覆上了一层霜雪,硬生生给精明圆滑的小内侍冻得打了一 个冷战。 “你那样看我做什么!”他心虚地骂道,“又不是我杀了黄羊角!” 少年将脸转过去了。 “你没见拱辰门外站着什么人么?” 尽忠就使劲地想了一下,似乎站了个灰蒙蒙的玩意儿,他进宫时那玩意儿杵在那,他离宫时那玩意儿还杵在那。 偶尔宫外就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人,可能是哪个发了失心疯的官员,也可能是哪个失心疯官员派过来的倒霉蛋。 可与他什么相干? 小内侍已经使劲地想完了,觉得是乡下人没见过市面,便说,“今日里有俏枝儿在小甜水巷,她那杂剧最是好看,贵人们都去的,你要不要去瞧一瞧?” “城中已经传出些消息,说他是宣抚王安中的使者。”王善说。 尽忠被打了岔,就不太高兴,但还是耐心解释一句,“王宣抚么,诗写得是很好的,很得官家的恩宠。” “都说他来此,是因为金人已经到了燕京城下。” 尽忠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话!帝姬只让你跟着我,可没让你乱说话!从今日起,出京城之前,你不许多说一句!” 少年就将脸转过去,不再言语了。 信使跑来不是因为金人已经大举南下,但他所携书信里写的是一件严重性不亚于金人南下的事情——或者说,是一个前奏曲。 完颜宗望奉金酋吴乞买之令,南下攻伐张觉,张觉兵败,躲进燕京。就在王安中写信报之朝廷时,金人已经派出使者,讨要张觉。 张觉是大宋的人,王安中有义务收留他;完颜宗望是金人的统帅,王安中没胆子得罪他。因此必须写信给朝廷,问一问这事儿该怎么办。 当年在汴京时,王安中的人缘是很不错的,他跟着官家走,一有活动,他就负责写点花团锦簇的诗,跟宫内的大宦官,宫外的相公们都有往来唱和,那些漂漂亮亮写尽繁华的诗送出去,很快就能得到回复,是点赞的是撒花的,突出的就是一个其乐融融。 但今天王宣抚的人缘突然就崩盘了。 先是枢密院和中书省,再然后是宫城,所有的门都在短暂打开后就迅速关上了。 谁也不肯理这个使者。 谁也不肯理这封信。 道理是再明白不过的:张觉已经受了大宋的封赏,大宋为了颜面,必须庇护他;但大宋害怕金人啊!大宋的颜面庇护不住张觉啊! 所以这封信必须没送到,虽然它在人口密度这样高的汴京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但它就是不能送到。 王安中必须独立完成他的决断,与任何人都没有干系,大宋的颜面,张觉的性命,金人的态度,全都交到了他手中。 天渐渐暗下去了,冷风也渐渐起来了,可汴京的街头不仅没有变得冷落,反而更加热闹了。 有无数的灯烛被点亮,楼上的,楼下的,摊边的,手中的。 灯烛照亮了熙熙攘攘的每一张脸,照亮了他们目光所及的地方, 那里有许多的小吃,什么样的肉饼,什么样的包子,每一样都是热气腾腾的。再往上看过去,高楼里唱歌的美貌少年,高楼下衣着锦绣正迈步往里进的贵女。 堵车了。 小内侍已经将刚刚不愉快的谈话忘到脑后了,他索性探出头去,兴致勃勃地又一次开始安利起下一条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他们在汴京待上这几日里,他是要尽情享受的,他很确定这一趟能弄到很多很多钱,并且他不是个不晓事,生性吝啬的人,他决意要分王善一份。 十二郎转过头望着他:“若是帝姬在,绝不会交出张觉。” 若是帝姬在,绝不会人家的刀子都到鼻尖上了,还闭着眼睛,沉浸在这一片富贵气象中。 风这样冷,这样硬,只言片语都让王十二感到心惊。 可惜帝姬不在。 隔座送钩,分曹射覆。 郓王府的酒是好的,歌姬也是好的,甚至连蜡烛都是极好的,里面添加了某位调香大师特地往里添加的香料,点燃后没有恼人的烟雾和烟油气,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有人在卖力地弹奏,有人在卖力地起舞,有人在推杯换盏,有人在讲一个新奇有趣的笑话。 谁也不讲今日发生了什么,就连上首处的兄弟二人都不曾提起过。 他们在讲更加重要,比张觉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事。 他们在叙兄弟情谊。 三哥说,太子哥哥当然是好的,但咱们也当为太子分忧呀; 三哥又说,爹爹素日里说起你时,那真是一口一个夸赞,说你的武功真是像他呀; 三哥双说,呦呦也真是的,被刺杀那么大的事也藏着不肯说,太懂事了,让人心疼; 三哥叒说,就凭咱们的关系,几百石茶引算什么?这事儿哥哥包下了,有呦呦的份儿,也有你的份儿,嘿嘿!谁让呦呦有心,替你赚了名声呢? 九哥就一边为他倒酒,一边心里上上下下想个没完,郓王府的佳肴也罢,美人也罢,就连氤氲幽香的灯烛都变得危险起来。 危险,但诱人,一闪一闪,像是他心里想都不敢想,又偷偷去想的,冕旒上的珠子所散发出的光。 他想着那道光,就不觉得危险有多么可怕了。 在权力的游戏里,上桌永远比不上桌要好,爹爹那么多儿子,看都看不到他,他凭什么不拼一把呢? 酒正热,将北方涌来的寒气都挡在了室外。 一室的春风。 有寒风钻隙迂回,硬是没被秦岭高绝所阻隔住,不仅进了兴元府,甚至一鼓作气吹起了帘子,将花蝴蝶刮进了灵应宫。 “所以,”赵鹿鸣说,“宇文先生没答应。” 花蝴蝶臊眉耷眼,“是。” “他怎么说?” “他……”花蝴蝶张开嘴,想要清楚地复述宇文时中的拒绝时,忽然发现他复述不出来。 宇文时中是没答应,但似乎也没拒绝。 他只是皱眉,叹气,并且说了一堆铠甲兵器太显眼之类,帝姬伤势初愈就进山剿贼,现下天气这么冷正该好好保养身体的话,差不都就是花蝴蝶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说的。 ……似乎还说了一句小娃子心思太重长不高。 这句话说出来后,帝姬就皱着眉头,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还有呢?” 还有就是劝他将心思用在替帝姬做事上,并且暗示继续像个花蝴蝶似的满城乱飞,漫天洒钱对他前途有损害。 花蝴蝶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没了。” “那宇文先生也没说不成啊。”她说。 花蝴蝶就是一个大惊失色,“没公文,怎么成营?” 帝姬白了他一眼,“这事儿好办。” 没公文,没有安抚使亲自任命的指挥使,那就不是团练营,也不能配备武器铠甲。 可她说了要在兴元府其余三县修建神霄宫,那招点道童没毛病吧?只要她不发铠甲兵戈,谁说那是团练营了? “当然也不要让他们赤手空拳,”她说,“我让李素再买些弓箭和棍棒来,这个不犯禁。” 领了招募任务的花蝴蝶就一整个迷惑不解,“无兵无甲,弓箭又要练个一两年才有眉目,这连配军都不如,帝姬要他们何用?” “再等一等,”她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不要许久,很快宇文先生就会发公文了。” 第54章 第54章 尽忠第二次去李彦府时,李彦的指甲就修完了,白皙细嫩的十根手指上,浅粉色的指甲被修得圆润光滑。据说这位大宦官很会保养自己的容颜和双手,每天早上要反复用温热的水浸泡这双手,才能够保养得如同豆蔻少女一般美丽。 他对他的容貌也很看重,比如说上了年纪的脸上仍然没有皱纹,又比如说一入深秋,立刻就要每天涂好口脂,于是嘴唇也显得红润鲜妍。 配上这一屋子的鲜花和锦缎,这个生得并不俊秀的阉人也显出了几分徽宗朝特有的富丽气息,只要离远些看不真切,还真觉得上首处坐了个美少年。 李彦就是用这样红润鲜妍的一张嘴,亲亲热热地叫了尽忠一声。 小内侍喜笑颜开,“阿翁!” 旁边的师兄弟就笑,“叫老了!” 小内侍就赶紧揉揉眼睛,轻轻打一下自己的嘴,“阿翁还是得打扮老成些,不然就凭这相貌气度,往拱辰门外一走,立刻就要被哪家娘子捉了去!” 轻佻得很不成样子,但内侍们嘻嘻哈哈一片,气氛欢快极了,本来么,他们阿翁又不是梁师成,哪学的那些文人范儿!学就学了,一分风骨都没有就投了太子,呸! 李彦在上首处笑过了,说,“我不听你这些油嘴滑舌的,你上次说,要多少来着?” “六百石!”尽忠大叫。 李彦还没说话,身边的内侍就“呸!”了一声。 “小子不能只记得帝姬,”尽忠像个哈巴狗似的,扭一扭身体,摇一摇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小子要是个不知孝敬的,天地不容!” 六百石,怎么不得给阿翁留二百石?他要是真要三百石,恐怕到帝姬手里也不剩多少了,这事儿帝姬心明镜的,所以才派了他来。 上首处唇红齿白的中老年宦官就乐了,“嘴倒甜,得你这一句也就够了,我还用得着你抠抠搜搜藏这点儿?” 尽忠心里就是一喜,果然李彦对着旁边的人就吩咐了,“去都茶场说清了,官家的口谕,赐八百石茶引与朝真帝姬。” 吩咐完后,李彦转过头来,嗔怪似的又嘱咐了他几句: “回去之后,那些西城所出来的兄弟们你多照管些。” “小子心里记着,今日得了阿翁教诲,更不敢忘,”尽忠想想又补了一句,“若有惫懒处,明岁再入京时,阿翁打小子的脸!” 李彦挑挑眉,“还有一桩。” “阿翁?”尽忠心念转得飞快,小声问,“可有话带给帝姬?” 这位宦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不过是个奴婢,有什么话说?你只要请帝姬记得,她在兴元府清修,也不止九殿下一位记挂她,就够了。” 的确是不止一位殿下记挂,甚至连太子都要抱怨几句。 “她前番那些作为,原来都是九弟教的她!倒瞒我好苦!” 梁师成安坐在另一侧,也不急躁,“康王年纪尚幼,想学郓王争宠,且早了些。” “过几日张觉之事若是……若是闹到朝堂来,太子急道:“说不准爹爹便要想起她当初进的言!” 朝真帝姬进了什么言?自然是指她劝官家“要么别收张觉,收了就不能在金人的压迫下给他交出去”——这话今日再翻出来,正是金玉良言。 这样的金玉良言如果是康王教的,官家恼过气过之后想起来,又怎么样呢? 自窗外走过的太子妃脚步就是一顿。 丈夫是个好丈夫,她如此虔诚笃信——就是周围都不是好人,给他带坏了! 就比如张觉这事儿,重点是皇子争宠吗?你争家产的前提也得是有家产可争吧?! 梁师成敏锐,刚一抬头,窗外的人已经带着一队宫女,缓缓走过去了。 “仙草”送完了,经书也送完了,茶引也拿到手里了——批是批了八百,到手就只有四百八十石,首先有二百石被李彦拿走了。 但即使是四百八十石,那也是满满一匣子的茶引文书,王十二郎看了就吃惊,“这么多!” 尽忠很鄙夷地看他一眼,像看一个乡下土包子一样,从怀里掏了六十石的茶引给他。 王十二郎拿着这叠茶引,看清楚上面的字后,像是烫手一样立刻又塞回给尽忠,“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就拿着!”尽忠说,“你不是认字吗!” “这是帝姬的财物!”王十二郎怒道,“毫厘也不是你我能取的!” 尽忠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王十二郎虽然有点打仗的小聪明,可人情世故还差得远,不要紧,他可以提点几句,将这人拉下水去。 拉下水的方式很简单:你不要钱,你的宗亲也不要钱吗?六十石的茶,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钱吗? 他们今冬怎么过年呀?有没有杀猪宰羊,沽些酒回去呀?有没有修缮一下宗祠?之前黄羊岭那一战,你们王家也死了不少人,宗族里有不少孤儿寡母吧?有了这六十石的茶引,你可以给他们买几头猪羊,十几瓮酒,尤其是那些孤儿寡母,不仅能分到肉,你还可以给他们买些布料,再多来些木炭,让她们就算披麻戴孝,也能躺在新被褥里暖暖地入睡。 宗族不正应该是相互扶持的吗?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吗? 王十二郎整个人就被这一串儿打击得体无完肤,直到尽忠打出最后一击: “帝姬都是允许的。” 这个少年就懵了,讷讷地收下了这六十石的茶引。 尽忠感到很得意,刚准备起身走开时,少年忽然又开口了:“你给自己留了多少?六十石?” 小内侍就是一个大惊失色! 但少年已经举一反三,极快地反应过来了,“你竟这样好心,分的钱同我一样多?是不是还有一处赚钱的地方,被你藏下了!” 一百白鹿营的士兵已经准备好了,骡车也备好了,就等着出发。 来时照顾牲口这事儿士兵们做就行,但保证车马不丢失,还是靠这一路上官军帮忙,夜里时时照看。这一点王善和尽忠达成了一致,认为光靠这群憨呆,路上只要有个卖枣子的商人,再来两瓢酒,就能给他们全都迷倒剥光拉去便宜卖掉。 再加上他们原本车马轻便,除了各人行李和进奉的仙草与经书外,大多是金银珠宝,就算重也是有数的,归时王善一看骡车往城外去的车辙,立刻就觉得不对劲儿。 “你这里装了什么?”他说,“帝姬还吩咐在汴京买些什么特产吗?” 尽忠就一本正经,“买些咸鱼呀!” 这话其实不算错,汴京临水,是一座建在河上的城市,新鲜水产和腌制水产都不少,买些汴京特产带回去给长年清修吃素的帝姬熬作汤药,没什么问题。 但王善还是不信,一钻进骡车,一车的鱼干,再往下翻翻就是一个很旧的大箱子。 再回头看一眼车外站着的尽忠,一脸得意。 帝姬几乎所有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被他们带了过来,那些东西原本是一位公主最应得的,比如圆润明亮的珍珠,比如瑞气千条的珊瑚,比如用纯金打造,再镶嵌了宝石的钗环头面,又比如金银制成的玩具。 有些是郓王送的,有些是康王送的,有些是官家送的,还有许多是蜀地的豪强和官员送的,借着她进奉“仙草”的东风,一起送回了汴京。 她这样大费周章,只为了将它们都能换成铜钱,这些特产下面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也正是铜钱。 换一个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去哪才能将这些珠宝快速出手,就算出手了,他这样急,必定要被商人狠狠压价——可尽忠不是个寻常人,一个西城所的宦官,品行操守断不会学到半点儿,让他们像李素似的天天枯坐着清点账目,他们也做不来。 但他们总是会捞钱的,这些铜钱就是明证。 “我去了界身巷。”他小声说。 王善仔细一想,暂时记起了那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他还是不明白,“你我才来几日,你就能将这事办妥?” “有八百石的茶引,”尽忠笑道,“什么事儿办不来?” 茶引是用来贩茶的,和他们变卖珠宝,换走铜钱毫不相干——可界身巷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事不知道呢?眼下这个小内侍不仅是朝真帝姬的一条狗,他还得了李彦的意! 那位帝姬还受了郓王和康王的特殊关照! 汴京城虽大,但通天的关系可不好攀扯。 现下他们特殊关照一下帝姬,将收购价调高点儿,给她行个方便,她不记恩,难道这个小内侍也不记这份人情吗? 他们现在是将帝姬要他们办的事都办完了,尽忠还抽空办了几件自己的私事,比如说他虽无父无母,在汴京竟然还有个相好的,执手相看泪眼后又留下了几十贯钱,再去下一个地方,采买了些给曹翁的,给季兰和佩兰的,给灵应宫其余内侍的,以及给帝姬的礼物。 他身上是没带什么现钱的,帝姬的私产被他变卖后,他又从里面抽了一 份,和他的茶引一起存在汴京了。 灵应宫虽好,到底是偏远山区,不如汴京万年金汤,钱放汴京城里,他放心。 王善啥也没买——不要紧,尽忠连他那份都带上了——他就这么站在车马旁,皱着眉继续打量。 “咱们归程带了这许多东西,”他说,“要紧么?” “前半程在京畿路,”尽忠说,“不要紧。” “后半程呢?” “后半程经过陕西,”尽忠满不在乎地说,“咱们有郓王、康王、西城所、灵应宫四面旗,那些武夫又能对咱怎的?手指缝里漏些就能打发了去!” 少年就在那冥思苦想他来时帝姬吩咐他做些什么。 似乎就只是盯着这个宦官,没别的事儿。 他盯着这宦官一路,很是长了些见识,来时还不通人情世故的脑子,现在突然就通了一点儿。 “尽忠哥哥。”他突然说。 尽忠就是冷不丁一个寒战,“十二郎,你心里必有大事啊!” “咱们回去这一路,不走水路。”王十二说,“或许要时时与各路官吏打交道,其中若有几个名声在外的……” 尽忠就很迷惑地皱起眉,“什么样的‘名声在外’?” “青年俊杰,寒门武官,或者是刺配军中,但很像狄公那样的,”少年笨拙地比比划划一下,“你能再拿点帝姬的钱出来,给他们吗?”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很不忠诚,又找补了一句,“反正她也不知道咱们一共带回多少。” 第55章 第55章 王善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绕开理智,自顾自地影响着他的想法。 这似乎是从他成为流民,被“黄羊角”招揽后无端生出的东西,但也可能是他天生就有,只是在山寨上渐渐苏醒的天赋。 自汴京至四川是一定要经过陕西的,路上也一定会遇到许多兵将,如他们来时那样。 他们来时,兵将听闻他们是灵应宫朝真帝姬进献“仙草”的队伍,自然待他们很客气,而尽忠也很精明,请他们吃饭喝酒,也将这种浮于表面的关系友好地维持下去。 但这不是王善要的,他想要一种更加坚固的关系,那么势必也要付出更多。 尤其这花的还是帝姬的钱。 尽忠就不理解了,“你招揽那些武夫做什么?” 这个少年皱眉想了一会儿,“尽忠哥哥,咱们出汉中,是不是只能走这一条道?” 自然不是,如果他们能忍受更多的山路,他们就可以自汉中一路向东,走金州,穿过崇山峻岭,最后到达京西南路的南阳。但这么走,图什么呢? 所以尽忠点点头,“咱们去汴京,自然是北出秦岭,而后换船至东京,又快又省心。” “那咱们若是能拉拢这些兵将,”王十二郎说,“不就能为帝姬留出一条路吗?” 尽忠就不说话了,眼睛里那些疑惑、好笑、不耐烦都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慎重的审视。 七拐八拐说了这么多,王善的心里话还是被尽忠抽丝剥茧挖出来了:拉拢沿途兵将,建起交情,在将来的某一日,用这条路做一件大事。 因为他们若只是为了运茶赚钱,尽忠是知道该怎么给沿途漏一点儿钱充作过路费的——他们的生意合情合法合理,有官家的口谕,在李彦手里又过了明路,哪需要这坏小子额外提一句?哪需要通过结交兵将,留出这条“路”? 这不能细想啊!细想就让人觉得吓人了,好像是太平万年的盛世里,没来由就是一声脆响,而后就是一道裂痕,凭空在空气里出现,而后就是裂痕里漏出了这个太平世界后面满是残肢和鲜血的真相! 帝姬除了茶和进奉的经,运回的铜钱外,哪还有什么需要着意打点往外运的?不就只剩下她还在继续扩建的团练营吗?!可她想练兵,许是为了她不被人轻视,许是替哥哥做出点业绩,那不都只是在蜀中敲锣打鼓的小玩意儿吗?要是那支军队穿过陕西——还要往里再掺进去几个狄青一般人物——那他们要去哪? 越想越危险,不能继续往下想,他还很年轻,他还在汴京存了一大笔钱,这美好富贵的日子有滋有味,他有许多盼头呢,可不能被这个狼心狗肺,不知道忠君爱国的小崽子坏了去! 尽忠想清楚了“那条路”的含义,脸色就变了。 可他最后还是眉梢眼角都一起弯起来,甜甜蜜蜜地笑一笑。 “不就是往来运茶么?”他笑道,“哥哥都打点好了,你不用操这个心的。” 王善就 将眼帘垂下,一声也不吭,恨得尽忠牙痒痒,刚想不阴不阳地喷他两句时,忽然有跟着尽忠的小内侍跑了过来,“哥哥,曹家的小郎君来送一送咱们!” 待看清了马车上下来的清贵美少年,尽忠脸上那张面具似的假笑一瞬间就换成了真的,满脸的喜气洋洋。 天气很冷,曹二十五郎跑出来时身上就没少穿,比如那个火一样的皮毛大氅,没半根杂毛,一看就是个奢遮人物,引来路上许多男女老少的赞叹。 那别说尽忠,就连刚开窍的王善也会在心里嘀咕,他家是就这么富贵呢,还是出门要特意装扮一下,给这群将要回川的人看一看,让他们能带话给帝姬呢? 尽忠就更进一步,想帝姬虽然是个凶暴的,可她到底还是官家的女儿,只要将来下嫁——多半就是嫁这位小郎君,到时候伉俪和美,她必然什么都不管了,安安稳稳地坐在帝姬府里当一个贵妇。 今日见到这位小郎君,才知道帝姬的好命啊! 但要是几位帝姬身边的宫女见了,还能再往深了去想,当初帝姬前途难料时,曹家百般不愿他与帝姬有干系,现在打扮得这样漂漂亮亮送出来,又是什么心思呢? 穿衣出门见人,总有些想法吧? 就像帝姬现在穿得穷酸质朴,那也是很有想法的啊! 她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布鞋刚沾了地,细细的两道眉就皱了起来。 佩兰见了,就小声问,“帝姬,怎么了?” 帝姬小声回,“到底不如我那双羊皮靴。” 冻脚是冻脚的,但这破落道观实在是太破了,出门迎接的老中青几个道士也都是一副活不起的穷苦模样,那她就不能穿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再罩一件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 “无量长生帝君。” 她上前去,白胡子老道就给她行了礼,她也很客气地还了礼。 “今日得见仙长,心实欢愉。” 仙长本名张其一,没仙号,不是神霄派的,但作为汉中的道士,也仍然是修正一道的,再加上道士们不管各人性情怎么样,到底没有某些一神教的坏毛病,能为异不异端的问题打个头破血流。 所以老道冷淡点儿,但还是同门。 “不敢受帝姬之礼,况修道之人,不知悲喜。” 有点难搞,帝姬心里想。 仙长的衣服上打了补丁,补丁叠着补丁,但袖口还是完整的。 后面中青年的袖口也不是完整的,穿得比平民百姓也没强到哪去,各色的补丁往身上一打,就显不出这件道袍原本的颜色了。 帝姬就很温柔地笑,“既都是修道之人,不必以道外之名呼我,仙长直呼我名字也可,或只取‘朝真’二字也行。” 仙长就不言不语地行了个礼,一阵风吹来,还颤颤巍巍地咳嗽了几声。 就快要左脚倒右脚的帝姬终于找到下一句话了,甚至还有点反客为主:“朔风难当,可入内叨扰么?” 再冷淡的脸也说不出个“不”字,帝姬就如蒙大赦,赶紧进院了。 有胖猫趴在屋檐下,看到陌生人进了院子,很不高兴地喵了一声。 几个月没见,曹二十五郎还是很深情的,而且是有备而来,他下了马车,马车里还有个僮仆,奋力从车里往外刨东西,一个包裹接一个包裹,连车夫也得过来帮一把手。 但这只是背景板,二十五郎不管这个,他负责睁着一双静而深情的眼睛发问: “帝姬近来安康么?” 尽忠就笑眯眯地回话,“有官家庇佑,又有三清看护,岂有不安康的呢?” 曹二十五郎就微微皱了眉,欲言又止一会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内侍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只是兴元府山高路远,帝姬初至,还有些思乡呀!” 思乡,思爹思妈,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代入一下认为她思的是你。 美少年的眉头就展开了,终于得了一个理由转过身去,将僮仆刨出来的包裹一个个交给尽忠。 “我父我母也很挂念她……” 这一匣是惯用的丹药,这一匣是精致的玩具,这一匣是书,这一匣是画,还有这两个包裹里是汴京新流行的缎子,带回去裁两件衣服,春天穿正好,这哪里是远房舅舅,简直就是亲舅舅一样嘛! 舅舅舅母甚至没忘记连尽忠和王善的小礼物都准备好,太贴心啦。 再看看曹表哥,看他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修竹似的身形,玉一样的美貌! 这就不由得尽忠不冒出一个很该打的念头:这玉一样的美少年,配那位凶暴帝姬真真是羊入虎口了! 你说她不凶吗? 你看着她的眼睛说她不凶吗? 帝姬坐在破道观里,抬起一双眼睛,轻轻地扫向这七八个穷道士。 对面毫不示弱地也望过来,于是就变成了一场眼神对眼神的比拼。 这只是个小丫头,但净是坏心眼! 褒城和城固的道观都被她收了去,从正一道变成了神霄派,那破落的道观门也有人修了,三清殿上漏水的瓦也有人补了,甚至连道士们都有一身好衣服穿,有了米粮可下锅做饭,丰衣足食地过一个好年。 代价呢?代价不过就是帝姬派人住进了道观里,一边打了他们的名号出去招募道童,一边在道观外建起十几座房子,又平整了道观附近的地,用来给这些道童“修行”。 修行是很好的,但这压根就不是修行啊!这谁看了不知道是募兵啊! 那两座道观的道士里,有人不高兴,径直走了;有人不吭气,穿上新衣服回自己屋里去做功课,不管不顾;有人喜笑颜开,甚至主动替帝姬承担起了些工作,帮她教“道童”们识几个字,学些简单的经文,也学些最基本的旗帜和金鼓。 他们都获得了很好的报酬,于是消息就渐渐传到兴元府最为偏僻的西县,也就传进西县唯一的这座道观之中。 破落 极了,没什么香火,吃菜主要靠自己种,吃饭主要靠出门给附近百姓做法事,换几斤米。 那这消息传过来,就十足是一个喜讯了。 帝姬她来了,她穿着十分朴素的衣服,带着许多很适合供奉道观的礼物,当她眼帘垂下时,像一个真正的女道般出尘脱俗。 她还带了许多礼物,就像她之前登门拜访其余两座道观一样,带了粮食、盐巴、布匹、以及供奉在神像前的蜡烛和香料。 她甚至表示要将三清像修缮一番,让它们金漆剥落的仙身重新变得光耀富丽。 这才是一座道观的气派! 但没有人回应她。 他们沉默着,不去看那些礼物,而是看向了她。 于是赵鹿鸣将眼帘抬起了。 她的眼睛里原含了一点笑意,像初春的晴空一样,她在注视不与她对视的人时,就是这样温柔的眼神。 但当这些道士们冷淡地直视她时,眼中温柔的春风轻飘飘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刀一般的寒风。 她的眼睛冷得像冰,亮得像刀锋上折射的光! 当她用这样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眼睛时,那几个年纪较轻的道士就面色发白,不自觉地低下头,不知道他们心中刚刚升起的恐惧到底是源于帝姬的地位,还是单纯源于一个十三岁少女的目光。 但那个老道士仍然平静地望着她,不向她低头。 “这座道观残破得紧,倒也无甚可偷,因而几十年中,莫说道士,便是流落至此的百姓,甚至是一只猫,一条狗,都可留在观中,”他说,“只有帝姬的人不能留。” 帝姬并不意外,“为什么?” “帝姬并非修道之人,”老道士说道,“只是借修道之名,成一己之私罢了。” 有人在帝姬身后,悄悄吸了一口冷气。 第56章 第56章 临近年节的兴元府,屋外是很冷的。 但这座破道观的屋内也没好到哪去。 关键是从老道到中道到小道,这几个人明明穿的破衣烂衫,竟然都有一身铁骨,压根不像是会点个火盆烤烤火的人。 于是帝姬自穿越以来的最大考验就来了:她必须在缺乏炭盆的情况下,靠自己的一身正气来战胜室温,也战胜这个顽固的小老头儿。 老头儿说她有私心。 她思考了一下,“我能成私,正因我无其私。” 太上老君有言:圣人是“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她借用一句应该问题也不大。 屋内这一群人头一次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她。 “她竟学过《道德经》!”他们小声嘀咕,“原以为帝姬必定饱食终日……” 她身后有宫女很不高兴地咳嗽了一声,于是那几个乡下道士就赶紧闭了嘴,不再阐述他们对于“帝姬”那些吃了睡睡了吃的刻板印象。 但老道没有怂,老道摸摸胡子,冷笑一声:“帝姬有私无私,皆非道也。” “能道者,”她淡定地说,“非恒道。” 老道又暂时哑火。 道德经再加一分。 “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赵鹿鸣修了这么多年道,依旧对它的概念感到模糊,因为这个字所代表的原本就是囊括宇宙万物,但细说起来似乎又无词汇与它契合。 ……非要细讲的话,赵鹿鸣觉得后世人在看到史书这一页会骂史官水字数。 但正因为它是模糊而又囊括万物的,所以解释不明白不要紧,它特别适合拿来诡辩。 现在老道就被她的诡辩技术呛了。 但诡辩不能说服人,所以老道还是不服的:“你修你的道,你招兵做什么?” “正因我修我的道,我才要如此作为,”她说,“仙长岂不知三千大道中,玉清真人修的是哪一条?” 玉清真人修的就不是个道,他修的只是一种新奇的,有趣的,声势浩大的,糟蹋钱帛,祸害百姓的玩意儿罢了。 但就算是蒸不熟煮不烂的小老道,他也不能批评玉清真人修了个寂寞。 于是小老道就只能忍气吞声,“请帝姬赐教。” 帝姬张开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玉清真人修的是天下之道!” 老道瞪着她,不说话。 “我修的也是如此,”她说,“我担着爹爹的功德,自然也要造福兴元府百姓,令他们夜能闭户,安居太平。” 老道闭上了眼睛。 气氛现在有一点尴尬。 突然就有很鲁莽的宫女说话了:“仙长面色不豫,是不是屋内有些寒冷?” 有第一个人说话,就有第二个人嗔怪,“不是带了木炭来?为什么不生一个火盆?” “炭是有的,炭盆却没有!佩兰阿姊是不是忘了!” 佩兰 立刻回嘴,“什么大不了的,你出去买一个泥盆回来就是!” 几个少女这样嘀嘀咕咕的声音大了些,立刻有道士坐不住了,观中是有炭盆的,只是许久未用,有些…… 老道士突然睁开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小道士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落在了地上,“有些脏……” 帝姬轻轻地笑了,“可否劳烦这位师兄?” 老道很不高兴,大概他倔强的榆木脑瓜不足以判断这几个小姑娘是一直这么没规矩,还是故意在后面充当背景音,削弱敌方气势的。 但某个最简单的事实他是一定看得明白的:若是用了人家的炭,他刚刚这番话语不都变成了倚老卖老的拿乔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老头就长叹了一声: “帝姬修的道,不是我等之道,虽箪食于陋巷,无炭无衣,我自闭门修我的道……” 刚刚还在微笑的帝姬忽然脸色沉下来了。 “那你修的什么正一道! “你岂不知天师能受《三天正法》,皆因天师有入世、救世、济世之心!若他不救民,不设义舍,不施米粮,如你一般只知隐世修你自己的道,岂有而今万民崇道的盛世! “你不奉道诫,不积善功,却来阻我救兴元府万民太平的道,张其一,来日你当真飞升之时,你岂不羞见天师!” 炸了!场面炸了! 谁也没想到这小姑娘刚刚还言笑晏晏,突然嗓门就拔了个高,给老道士一顿破口大骂!关键是她骂的这些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但又极具法理性的东西! 是呀,正一的前身是五斗米道,你不能批判推翻你自己的祖师爷是吧?可你的祖师爷岂止入世,子子孙孙都是入世且战斗的道士不说,冷不丁还要举起四十米长刀批判一下谁才是正确且唯一的五斗米道传人,否则史书就在那放着呢,“时巫人张修疗病,愈者雇以五斗米,号为五斗米师”,你敢说说张修什么下场吗? 于是小老道就死机了。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他的脸色从白转红,自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奇异的,泛着青灰色的异样红润中,突然就从那张吱吱作响,快要罢工的椅子上蹦了起来! “帝姬如此早慧,真令老道刮目相看,”他咬牙切齿,“言足以饰非,声足以高天下……” “我学过《史记》,”她说,“我可努力了。” 老道就破防了,彻底破防了,挥舞着两只手,愤怒地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好!你要这道观!我给你便是!我虽然无济于天下,却也无损于天下!你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我们精思观不要你半分的功劳!” 后面的话有点不恭敬,而且老道破防时整个人很显然血压爆表了,嚷着嚷着就往后倒,几个道士慌慌张张给他抬下去了,于是那些话帝姬就没听清楚。 她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谁听清了?” 今天跟着混出来的王穿云就直 接复述了:“他说,‘若是砸了,你须记得,你们神霄派才是误天下的那个’。” 赵鹿鸣再转过头,看看几个宫女低着头像是不敢说,恍然大悟。 她们虽说是宫女,却也都占了灵应宫女道的职位,都是神霄派的一份子,这种话就说不出口。 “你们别看那位老人家不善言辞,又被我气得口不择言,”她说,“人家这话没说错啊。” 这群都知道神霄派道士什么德行的小妹子就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在家中时,也听说过些,”王穿云嘀咕,“论理也该整治那群道士一番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帝姬倒是不生气,她甚至很赞许,“等咱们回去后,叫李惟一来一趟。” 来一趟干啥?不言而喻。 有小宫女的脸色就白了,“将至岁末了啊。” “怕什么,”她说,“他们天天都在过年。” 快要过年了,乡间货郎的腿脚就比往常更利落了,尤其今年,更不同凡响。 他们的筐比往年更沉,里面装的东西也比往年更多,因此想要卖光这些货物原本是个更加困难的事,尤其这筐里还有些是南郑城流行的小玩意儿。 可能是从宫女那传出来的,手法新奇的络子,也可能是从禁军那传出来的,样式十分新颖漂亮的幞头。 络子很受乡下少女们的欢迎,这算是有理有据的,因为有些勤俭持家又很有心机的姑娘买回去,关上门后立刻小心拆解,没到俩时辰就将这种繁复的手法学了去,于是迅速在乡间铺开。 没钱买丝线,但染了色的棉线人家也能打出来,这货郎就必须服气。 但幞头也很受山民的欢迎,也出了不少跟风仿品——兴元府这地方,不与蜀中连,不与陕西连,因此很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现在满村都是学汴京风尚的,这就吓人了! 当然,最穷苦的山民是戴不起幞头的,但今年也有许多人家过了一个踏实年,比如说王家沟的百余号山民,他们的十二郎回来啦,带回来许多外面的新鲜物!比如说那些个贝干、虾干、蛤喇干,闻着虽臭,可是只要几颗用水洗净,熬汤之后鲜得让人震惊!他们一辈子在山里,一辈子穷苦没见识,哪里喝过这些海物熬的汤?就有人边喝边哭,边哭边喝,喝完一碗睡醒了就说,怪道浑身不疼了,那许多年的老毛病全没啦! 那这就不是海物了,山民们说,寻常海物要是有这本事,海边住的岂不都是仙人了?必是灵应宫的法术,只要是帝姬看过一眼,摸过一把,甚至在灵应宫过过夜的,那都沾染仙气了! 于是有人用鸡蛋来换这些海物,有人用粮食换这些海物,不管哪种,他们欢欣喜悦地将一小袋海物带回去后,还可以在家里供一个帝姬的神位,在神牌前再供一把小鱼干。其中有的人家一夜过去,小鱼干还在,神牌也在;有的人家一夜过去,小鱼干不在了,神牌也倒了,上面可能还留了个爪印儿。 这是不是帝姬元神出窍来享用了她的供奉,山民们各有各的看法,但王家沟最有权威的王十二郎不发表意见。 在兴元府里,针对道教话题最有权威性的李惟一也不发表意见。 像水车似的不停忙碌,从不停歇的帝姬停下来了,连尽忠和王十二的赏赐都没来得及发。 她从冷冰冰的精思观里回来,打了几个喷嚏后就病倒了,额头有点热,脸有点红,神志倒是很清醒,还嚷嚷着要继续办公,但被大家齐心合力按在了后殿里。 也说不清是让她的同门再过一个好年,还是让大家都过一个好年——因为就帝姬的架势来看,她要是不感冒发烧一下,她断然是不在乎过年这种事的。 炭火烧得热热的,屋子有甜丝丝的水果香气。 帝姬抱着被子在榻上小幅度翻滚几下,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正在旁边摆果盘的佩兰。 “你说……” 佩兰就没听清,转头看她,“帝姬?” 帝姬就顿了顿,“精思观的张仙长怎么样了?” “他许咱们在西城招募道童了,”佩兰说,“就是不爱理我们,一见就关门。” 帝姬想了一会儿,“那他身体如何?” “没听说有什么事?”佩兰说,“他也不吃咱们的饭,一心刨他的地。” 迷迷糊糊的赵鹿鸣终于放下心,摆成一个大字型在床上躺平。 “那就行,”她说,“我还寻思我气到他,遭了报应呢……” 第57章 第57章 帝姬睡得很香,昏天黑地,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难得的没有做梦。 但灵应宫内就比较紧张——这群皇子和帝姬们的寿命都是颇为薛定谔的,别看他们平时金尊玉贵地养着,冷不丁说没就没一个,你也说不清他到底是吃什么不消化了,还是吹风着凉了,是受伤了还是落水了。 反正成年之后还好,基本上不作死就能奔着而立之年去,但没成年之前,那都是内侍宫女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他们这么惴惴不安地等着帝姬醒来,医官说一句万事大吉,他们就真有心思过年了。 但宫外一点没受影响。 不仅王家沟的百姓开始筹备年货,那些自汴京回来的,还有平日里驻守在城外的白鹿营士兵们,都得到了一份年假。 其中长途跋涉回来的一百人最好命,他们的假期允许被使用在过年,于是就得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背上自己的行囊,施施然离开军营,走上几个时辰的山路,最后在太阳还没有落山前,站在自家蓬门前扯着嗓子喊一声——当然其中许多人连这一嗓子也不用喊,因为村口但凡有个还不忙着回家的闲汉见了,立刻就会替他喊出声! “张小驴回来了!” 一片片破旧茅屋,炊烟袅袅中,乡邻亲友的脑袋就都探出来啦!片刻后就有人飞快跑出来,亲亲热热地高喊一声,再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或是手中的包裹——总有这么几个手快的,比人家自家亲人还要手快! ——小驴子又长高啦! ——阿婶取笑哇,我已经二十八了,怎么长高! ——那就是又壮了!在营里日日都吃酒肉的吧?! ——哪能呢,也就是打仗回来…… ——我就说你去了白鹿营,必定每日里有酒有肉!哎呀呀呀这包裹里是什么这么香哪!果然发达了!你叔天天盼着你回来,盼得眼睛都快瞎了!正好新煮的饭,你家做饭晚,饿坏了吧快来吃饱了再回去…… 一般到这时候,再迟钝的家人也跑出来了,不仅跑出来,还会赶紧将归乡的士兵从不靠谱的亲戚手里解救出来……再不解救,他要是吃了他叔婶家的麦饭,那能白吃吗?不得打开包裹,留下点儿东西? 这还得是叔婶手慢,要是手快些,大半个包裹就留下了! 等到这哥们终于被解救回家时,围在他身边嗡嗡叫的婶婶就暂时消停了,可还有更机智的叔伯腆着脸进去,被客客气气往外送时还不忘记嚷嚷几句:“你看看你侄儿今岁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小时候就爱跟着你屁股后面跑,你提携提携他!都知道灵应宫现在还要人呢!要是不能进营,你让他跟着医官们学点手艺也行啊!” 兴元府藏在山里,小小的地方,没到半年就要被灵应宫搅得天翻地覆,渐渐换了一个模样。 比如张小驴回到家中,任由父母妻儿从上到下给他瞧个遍,听他讲出了大山的天地是什么模样,那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什么模样 ,那滔滔黄河什么模样,还有汴京城……天啊那可是京城!城墙那样高,那样厚,站在城墙下往上看,头晕目眩!亏他还是个山民! 他们这些士兵虽然在尽忠眼里憨得比真驴子没聪明到哪去,可在山民中的确已经是佼佼者了,原本就有几分聪明,现在更添了见识——他们甚至还学了几个字! 张小驴将行囊打开,仙符是没有的,帝姬是云端上的人,怎么会随便赐符?可她给士兵们赐下了许多丹药,吃一粒,甜甜的,身上就有了力气。现在拿回来,媳妇就手疾眼快地接过,递给婆婆,婆婆郑重藏了起来,除非亲邻们谁个真染了病,他家才会小心拿出一粒,寻常可看不见呢。 但张小驴说,等转过年,这些仙丹咱们就自家留着,不用给出去啦! 帝姬在兴元府的四个县城里都修了神霄宫,同时也改造了一下这些神霄宫的职能,要求道士们除了修仙做法事敲他们的金钟玉磬外,还要承担一点灵应宫的任务:比如说给人看病,以及为“道童”扫盲。 就像赵鹿鸣和老道张其一吵架时所说的,正一派也好,神霄派也好,祖上的五斗米道都是靠给人看病和施舍米粮起家的,就算现在神霄派道士胡作非为的多,至少每个都识字,看得懂医书,其中有些还有点真本事。 于是帝姬理所应当地要求他们从道童里选拔一批当赤脚医生,同时再为他们提供一些便宜的草药和据说有法力,其实只是糖浆混了些草药熬成的小糖丸。 帝姬增加了一笔给神霄派道士发补贴的开支,同时残酷镇压了一切敢对此有所异议的道士。 道官李惟一几次三番想说点什么,但兴元府上下官员对此都是赞不绝口,甚至准备再写一次奏表夸夸神霄派——怎么在别的地方名声都不太好,在兴元府就这么又乖又甜又亲民呢? 这都是神霄派仙童的威力! 无视了一些本土道士的牢骚和神霄派道士的眼泪后,大家都准备喜气洋洋地过这个年。 但在帝姬退烧,并开始处理政务后,她所接待的第一位灵应宫来客就不是很开心。 这位来客没有受到她的邀请,但算是受到了王善的邀请,因此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仍然让她十分郑重地接待了他。 尽忠和王善一共给她带回了四百石的茶引,外加十五万贯的铜钱,按照王善所说,有四十石的茶引被他送给了这位来客,还有五百贯的铜钱。 至于为什么要送,尽忠当然是讲不出来的,讲不出,且不理解。但王善也讲不出,多少让赵鹿鸣有些无语:“按你们所说,一路上送了八十石的茶引给京兆府这一路的人作打点,我也不说什么,但四十石专给他,是什么理由?” 王善那张出去转了一大圈,但也没有沾染些汴京华贵气的瘦脸就低沉了半天,最后才说:“他是去阶州买马的。” “所以呢?”帝姬还是不明白。 “他这个人,我觉得很好。”王善又说,“我的钱也不算给了他自己,他身上有公差,只是军中钱帛吃紧……” 她皱皱眉,“也许是他骗你。” “是,但帝姬细想,”王善说,“他一个鄜延军的人,为什么要去阶州买马?” 按照现在的地图来说,鄜延军和其他许多军队都是轮换在陕西的兰州西宁附近,钉在西夏边境不远处的,而阶州虽然还在秦凤路上,地理位置已靠近成都,毗邻吐蕃。 这就会让人觉得奇怪,陕西人买马一般去西夏就是,为什么跑来四川呢? 当然王善洒钱也不算是白洒,这个受了馈赠的人与他们的队伍一起入川,去阶州之前就跑来兴元府送锦旗了。 这人姓李,名永奇,是个都虞候,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样貌看着也很端正,有种陕西汉子的刚直,就是脸上带了些散不开的愁苦。 这次来灵应宫道谢,但也没能像兴元府那些官员豪强一样带些名贵礼物来,据说是在南郑城中犹豫了很久,买了些香烛和瓜果,算是非常不得体的礼物,因此愁苦上就更添了一点羞赧。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一番,顺便也观察了一下他身边的侍从。 侍从里有两个青年武官,看起来也是国字脸的赳赳武夫,勇武有余,忠诚似乎也可以信任,但头脑应该不是非常灵活的人——光看着三个,赵鹿鸣就能理解王善为什么在他身上投资了。 但她还很注意地看了看那个站在李永奇身后的少年。 少年已经束发,看着大概十五岁左右,相貌肖似其父的端正,虽没有花蝴蝶那种白净秀丽的风格,但透着陕西汉子的刚毅。而令她注意到的是这个少年虽然目不斜视,但显然是个很机敏的人,她刚打量他几眼,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有些困惑地侧过头想看她一眼,但又立刻将目光移回自己父亲的座椅前方,一动不动。 看完了来客的团队配置后,赵鹿鸣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而今年节将至,朔风寒苦,”她声音很温和,透着并不冒犯的好奇,“虞侯为何不与家人团聚,而要匆匆南下入川呢?” 李永奇摇了摇头,“臣有军令在身,不得不为。” “是去买马吗?”她问。 李永奇点点头,站起身来,“此来正为感谢帝姬高义。” 按说军令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但显然他这趟的任务里有买马这一桩,他们不能将战马塞包里带走,因此瞒不住沿路的官员,也就没啥必要瞒着了。 但正常买马没道理让他发愁,尤其王善还慷慨解囊。 她摆摆手,“我长日修道,钱财与我有什么用呢?若是不足,灵应宫还有的。” 这位心理压力似乎很大的都虞侯看样子像是差点说出口“那你就再借我点”,但他的理智尚在,还是拱拱手,很得体的推脱了。 身后的少年就轻轻皱眉,似乎有点遗憾的样子,她见了,便顺理成章地问一句:“未知都虞侯身后侍立者是何人啊?” 李永奇转过头,少年已经很伶俐地从椅后转出来,抱拳向帝姬施礼了。 “犬子李世辅,”这位陕西大叔呵呵笑道,“尚未及冠,只是带出来历练一番。” 帝姬眼睛突然一亮,感觉脑内就有一个念头迫不及待地响起: 大叔!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再给你拿两万贯,你能不能把令郎留下来抵给我?! 第58章 第58章 不能吓到大叔。 帝姬重新恢复了淡定而端庄的姿态,拿起茶盅,轻轻地喝了一口。 大叔也跟着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喝的不是川茶,北宋时期的川茶没什么地位,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都是可以自由买卖的,很卖不上价。 宋朝人喜欢喝胡建茶,尽忠带回来一些最顶级的茶叶,放在极其精致的密封罐里,就连帝姬也舍不得打开——这东西卖时是论“弮”的,所谓“弮”就是腰带上的扣板,“方寸小扣”那么点儿的一撮茶叶,请客喝茶也就是喝一顿的,这就要几十贯甚至更多。 但这还没涨到最高点,据说到了南宋时期,一“弮”顶级茶叶要四百贯。 赵鹿鸣的品位有限,想不明白什么茶能贵到这程度。 反正大叔喝了她从汴京带来的茶,就赞不绝口,眼里满是惊艳和推崇: “此为建茶否?” 她含笑点头,“正是龙园胜雪。” 李永奇就更加感激了。 好感值刷高了,就可以解锁下一个等级的社交尝试。 比如说……他到底为啥跑到汉中来买马? 帝姬虽然是个十三岁的女道,但同时也是官家的女儿,是“君”,还很有意向升级为天使轮投资人,有些原本不适合告诉她的话,李永奇思来想去后,还是同她说了。 “夏人很不安分,”他说,“自去岁辽主遁逃,金人追击未休,夏人原与辽国有盟誓,当倾力而助,现下却渐有了蛇鼠两端之心。” 赵鹿鸣听过之后就恍然大悟了。 西夏而今的国主是李乾顺,四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这人既精明,又狡猾,眼神清澈,身段柔软。初继位被舅舅和母亲轮番把持朝政时,忍气吞声,站着如喽啰,好不容易抱上辽国大腿得以亲政,立刻娶了辽国送来的公主,号称一生一世都是大辽的好女婿。等到完颜阿骨打一路南下,打得岳父抱头鼠窜时,李乾顺这好女婿的外衣逐渐就开始往下脱了。 鄜延军在边境线上,自然有自己的眼线,能打听些西夏国内的流言,有一种说法就是李乾顺对皇后越来越冷淡了。 皇后耶律氏既贤且美,受了他二十年的敬重,又为他生下太子,伉俪情深的一段佳话,突然间母子都不受他的待见,尤其在皇后请求他出兵救援疯狂逃窜的辽帝,或者接纳辽帝进西夏时,他的态度就尤其的冷淡。 但这位西夏国主的腰杆只对辽人硬气,每每金人遣使去兴庆府时,他就又一次软下声调眼神腰杆,眼见着等尘埃落定,就要努努力替自己或是儿子,求取一位姓完颜的新公主了。 这些宫廷八卦对鄜延军而言原本是一听一过,不当走心的闲谈,但宫廷八卦很快反应到了两国的边境上:李乾顺在亲政后与宋朝保持了许多年友好“岁赐”关系,宋军也能通过各种官方非官方渠道买到少量马匹,比如说“茶马互市”。 但西夏今年的互市里没有马匹了。 赵鹿鸣揣度了一会儿李永奇的神色,心里琢磨着哪些话不是军事机密,他能说,哪些话他不能说,冷不丁就开口: “若夏军无异动……” 李永奇的眉头突然不安地跳了跳。 赵鹿鸣就又一次恍然。 西夏人不卖马有很多种可能,比如今年西夏就是六畜不蕃息,又比如西夏人有了新口味,把茶水给戒了,又比如西夏准备为大辽岳父向野蛮的金人全面开战,所以留下马匹。 但这些都不切实际,最可能的理由是,金人什么都说了。 大宋太弱了,太太太弱了。 又富又弱,又弱又怂。 先是两场燕京之战被杀个片甲不留,后是处死张觉令归降将士寒心,消息跟着金使传到兴庆府,西夏人就控制不住他们自己,有点跃跃欲试了。 边境上的宋军察觉到了一些不安的政治风向,但没啥用,官家不爱听。 他们只能自己消化掉这些东西,然后默默转过头,赶在李乾顺之前,同吐蕃搞好一下关系,再从藏区这边买些马回来填补宋军的空缺。 李永奇虽然没明说,但她已经把差不多的都猜出来了。 ……关键是历史上的李乾顺确实也没客气。 帝姬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军中既需良马,我这里有些钱帛可以支用。” 李永奇赶紧站起来,“帝姬清修,为官家,为万民祈福祉,已是清苦非常,如何能再三劳动帝姬?” “铜钱。”她说。 这位倒霉大叔的脸色就变了,“铜钱贵重,在下岂敢如此鲁莽行事?” 她不作声地看着他,倒霉大叔就紧张又紧张地在那里搓手。 他是很想要铜钱的,又不敢。 铜钱很好,在边境上有着杠杠的流通性,但宋朝不许用铜钱买马,主要就是怕铜铁大量出口后被蛮夷们打造成武器,所以铜钱大量集中在内地和东南,越往边境走,钱就越紧,至于互市,那更是恨不得以物换物。 但西军还有一年多筹备时间,倒计时结束就要开始进入狂奔勤王模式—— 所以还得给他找个好理由。 她抬眼看了一眼在旁侍立的尽忠。 尽忠反应非常快。 “听说褒城和西城有贼人作乱,团练营虽有,却苦于无甲无兵,城中工匠一时也凑不齐那许多,”尽忠小声道,“若是能购置些来,便是花用铜钱,帝姬也心甘情愿呀。” 大叔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也跟着冥思苦想的少年眉目就展开了。 西军有用旧了淘汰的武器铠甲,尤其是革甲皮甲,处理很麻烦,但直接销毁就更浪费,要是兴元府有团练营愿意捡点破烂,这多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啊! 大家都是自家人,那鄜延军收点铜钱就不算什么了吧? 有了铜钱,那他们的余地就大了,无论是偷偷买马,还是高调买马,主打就是一个少数民族想要什么货物换马,他们就能用铜钱置办出什 么货物来。 只要有了足够的马,宋军也不想当那个原地防御眼睁睁看人家来去如风的啊! 帝姬很客气,他们登门时只带了果篮和香烛,却不仅被留下喝了茶,甚至还有一顿晚餐! 就在帝姬回后殿更衣,都虞侯一行人被安排往偏殿走,准备等待吃饭的间歇,这位武官就很感慨: “想不到帝姬这般磊落率直,”他很感慨,又很感激,“为父什么都不曾讲,她便一心一意为咱们筹谋。” 跟在身边的少年听后就小声说:“爹爹想差了,这位帝姬十分精明,爹爹去福津须办之事,她恐怕都已猜个十之八九。” 李永奇就是一惊,“当真?她若是猜到,岂不惊惧?如何还会一派泰然,请咱们赴宴?” 少年琢磨了一会儿,“十二郎虽甚少提及帝姬,但他偶有言语流露,儿皆留心,今日以儿揣度,帝姬并非胸中无丘壑之人。” 但这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帝姬不是个傻白甜,那她干嘛出这么大的力帮他们呢? 这顿宴席后,忽然有消息飞出了灵应宫! 帝姬的精打细算达到了一个新高度!所谓雁过拔毛,哪怕是鄜延军一个都虞侯路过兴元府,吃了灵应宫一顿饭,他都得留下点什么! 光是果篮和香烛太寒酸啦!不如把左右两个押官,外加十五岁的儿子留下给帝姬干活! 整个南郑城就流言乱飞起来。 那两个押官是在军中长起来的,留下直接就送去白鹿营,至于少年李世辅就跟着三个高坚果一起修了道,每天奔跑在去往其他三座道观的路上。 有不知情的就吐槽说,帝姬修道修得这样魔怔,人家好儿郎一个个也被她捉了来当了道童,这太过分啦!必定是那位小郎君年轻貌美,因此被她见了喜欢,硬要扣下! 人家爹爹必定是噙着眼泪上路的! 当然李永奇并不是噙着眼泪上路的,他心情多少有一点复杂。 帝姬帮了他们天大的一个忙,掏出了两万贯的铜钱,只要一堆西军用久的武器装备,外加两个押官,还有一个好大儿,这买卖实在太过离奇,不由得让李永奇挨个打量自己这三个身边的人,想看看他们身上到底有啥值得帝姬真金白银来换的。 两个押官身材都高大,都国字脸,都皮肤黝黑,区别是一个人脸上有个痦子,另一个人脸上只有一条刀疤,痦子擅使棍,刀疤擅使朴刀。 一个好大儿身材也过得去,但也是个坚毅脸型坚毅眼神,站在那虽说身量还未足,已经有些凛凛威风。 毕竟灵应宫服饰帝姬的内侍都是清瘦白皙型,李永奇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们仨是怎么了入了帝姬青眼的。 三个人穿道袍,也要跟着修道,但只算借她用用,帮她训练一下团练营,帝姬承诺过两年还给他们还回去,不仅还回去,还发钱。 李永奇理解不了了,只能感慨一句天上竟然真的会掉馅饼。 不管怎么说,流言传到虞祯和宇文时 中这里时,多少就有点离谱了。 正在对弈的两位中年文士听过之后,宇文时中不以为然地继续下棋,但虞祯的神色就是久久不能平静。 “元善?” “帝姬她……”虞祯犹豫着刚一开口,宇文时中就乐了。 “李永奇是党项人。” 虞祯就闭了嘴。 帝姬会一天天长大,她身份极高,相貌又美,一旦对年纪相仿的少年表露友善,立刻就会招来各种猜测。 但这些猜测在宇文时中看来就很荒诞:别说眼下帝姬在清修,就是将来被官家召回汴京,大概率也是嫁她那个曹表兄——勋贵加表亲,这也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常见的驸马人群。 如果不嫁曹二十五郎,多半也还是在汴京城里兜兜转转找个官家的亲戚嫁了,无论如何不会和一个效力于西军的党项武官有什么瓜葛。 李世辅生得多么貌美都没用。 但虞祯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放心。 在与老友对弈之后,这位瞎操心的白鹿营指挥使将自己那个时不时会去白鹿营的侄子叫了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位白皙高挑,修竹一般的侄子在最近几个月里像是黑了一点。 黑竹子。 叔父赶紧将这个奇怪的词语丢出脑袋,和颜悦色地问道,“允文这几日像是健壮了些。” 虞允文像是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赵家四郎在营中日日操练,不曾懈怠,侄儿得了闲暇,也去讨教一二。” “你是我的侄子,何必去寻一稚童学那些行军打仗之事,”叔父下意识说道,“若你上了心,我请几位武师教你就是。” 侄子就像是更开心了,“谢叔父!” 侄子说完话就准备告退,又被叔父赶紧拦住了。 “你这几日在营中可见到什么新鲜人物?” 虞允文就答得很痛快,“有苏尾九族巡检,都虞侯李永奇之子李世辅也来了营中,当真不愧将门虎子!棍棒了得,王都头也赞不绝口呢!” 听了这番夸赞的话,爱瞎操心的叔父心情就更复杂了,“那他相貌生得如何?” 帝姬坐在窗下翻看宫中账册时,四个少年正从德音族姬面前依次走过,引得她抬头去看。 各个高大挺拔。 各个意气风发。 各个……都是晒得黝黑的一团儿。 她就抽空很认真地拿毛笔隔空点了点他们。 “高大果,高二果,高三果……” 她点到自己花了两万贯换来的少年将才,犹豫了一下,但没忍住,小声自言自语,“这个是高四果。” 这位高四果还是比别人敏锐,虽说在兴致勃勃地同三个同龄人说着什么,但还是远远就察觉到了帝姬的目光,并立刻望了过来。 赵鹿鸣目光来不及收回,毛笔也来不及收回,只能有点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高四果看起来很高兴地冲她一抱拳,行了个礼,并露出了两排雪白的小牙。 第59章 第59章 两万贯换来的高四果值不值? 某种意义上说,相当值。 这是一个将门子,也就是说他自幼接受了完整的军事教育,并且还跟着父亲在军营中历练过一段时间,对正规军的一切都特别熟稔。 他还特别年轻,因此精力十足。 因此当他接手了西城的“精思营”后,这个少年就立刻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工作,从操练到吃喝拉撒到简单的扫盲再到这些士兵的装备水平,生活水平,他什么都关心,什么都要管。 但,宣和五年的李世辅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一直在父亲身边长大,因此没怎么在人情世故上历练过的孩子。他虽然有异于同龄人的敏锐和聪慧,但有的时候吧,他没点的技能点,那真就是……一点也没点。 尤其他还特别爱跑回灵应宫找帝姬说话。 尤其他说的话和普通十几岁少年的青涩烦恼一点也没关系。 这个高个儿,黑皮,有着边疆战士爽朗豪迈之美的少年站在殿内静等帝姬时,脸上的微笑总能让路过的宫女多看一眼。 但当帝姬出现,他行礼后开始说话时,宫女们迅速就散了。 因为高四果开口一般就两件事: 要么要钱,要么要物。 这就很让帝姬烦恼了。 那么大个名将,怎么成长期这么费钱呢?简直像个趴在窝里嗷嗷直叫的杜鹃崽子,而她就是那只站在窝边看着比自己身形大了十几倍的幼鸟不知所措的黄鹂鸟啊! 李世辅觉得自己有理有据。 他每次来找帝姬时都带着自己的小账册。 “新募兵士一百五十人,”他说,“要盖一百五十间房,臣已经在西城城郊处查访过……” “你先等等,”她冷静地打断了他,“我为什么要给每个人盖一间房?” 高四果就很吃惊,“他们如今都还合住于营中,家属都不曾带来啊。” “我们这是团练营,”她说,“与你们那不同,你且先不要管这个。” 高四果带着满脸的迷惑走开了,他所熟悉的军营是一个新型的城镇,每个士兵的屋子里要住着父母妻儿,有的时候还有弟弟和妹妹,侄子和外甥。 正规军是这样的,这令赵鹿鸣一段时间内感到很不可思议。 但团练营毕竟刚组建起来,士兵们都还是青壮,而且军营就在家乡附近,又有假期,那他们想见到亲人是极容易的,省掉了这一部分费用,也让这几座“道观”不至于太过显眼。 李世辅又跑来了。 “兵士们口令和旗鼓已经熟练,”他说,“臣想带他们入山练一练行军。” 她端起茶盅,很是赞同,“他们虽是山民,但山地行军与别不同,你一定要小心些。” 高四果一脸认真地应下了,然后说,“按我们鄜延军的惯例,兵士出门训练也要发一笔钱的。” 帝姬就觉得自己有点不想喝茶了。 入山训练是有一点风险的,而且辛苦,但兴元府没什么重兵驻守,山民们也不知道有样学样去打听别的士兵都发多少钱,他们总体还是淳朴且省钱的。 高四果说,“发钱贴补,其中优者赏双份,他们才更有斗志!” 帝姬沉默了一会儿,想想这黑皮娃子头顶闪闪亮的名将标志,还是点了点头。 李世辅双跑来了。 “拉练得很好!”他很兴奋地递上了这次拉练的书面报告,上面详细地写了出门这三天他们原定走多远的路,实际走了多远;他下令扎营时士兵们花了多久将营地布置好,营地的防御有什么纰漏之处,需要如何改正;行军途中士兵们都有哪些问题,哪种情况下对哪种口令非常不敏感还需要加强训练,最后又如何在前面耽误时间的前提下,大家齐心合力终于在第三天日落前走回了西城。除了十几个路上扭了脚,摔了腿,被蛇啃了一口的,还有几个掉队的过后被找了回来,总体还是非常优秀的! 她仔仔细细地看,心里也感到很高兴,刚想开口赏他些什么时,高四果就比她更快地说话了: “帝姬容秉,臣觉得兵士们训练辛苦,当赏酒肉。”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高四果脸上的笑容消失——有些迷惑,但完全不心虚地望着她时,赵鹿鸣觉得自己轻轻地磨了磨牙齿。 “照你说的办,”她说,“去李主簿处批钱就是了。” 李世辅叒跑来了,这次他稍微升级了一下版本。 “臣想支用些布匹。” 她将自己的两只手平稳地放在腿上,“做什么用?” “他们阵型练得熟了,只是身上无甲,无从得知铠甲的分量,”他说,“臣想用布匹缝些口袋,装满沙土,让他们操练时绑在身上,如此则更有进益。” “是个好主意,”她说,“就这么办吧,我一会儿告诉李主簿一声。” 高四果就行了个礼,但抿着嘴,没退下,有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一旁站在那跟布景板似的尽忠没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 聪明的少年知道曲线救国,用“我们可以用沙袋坚持训练”的方式暗示帝姬: “如果我的兵士装备了铠甲,根本不敢想象,我将会是一个多么开朗活泼的小孩!” 他甚至还担心她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在那直直地等了半天! “差不多就得了,”帝姬不高兴地说,“你知道李主簿最近见到我都有笑模样了。” 高四果没明白,“臣愚鲁。” 转校生当然不明白啦!李主簿平时见到帝姬一步步给她的邪恶帝国添砖加瓦时,都是眉头深锁,忧国忧民的模样,最近见到她花钱流水般,那个消失很久的笑容就逐渐回到了李素的脸上——让你密谋干坏事!烧钱了吧! 被烧钱速度搞得有些烦的帝姬就挥挥手,“总之我去想办法就是!” 李世辅很费钱,但西城的精思营的成长速度的确比另外两个新建的团练营 快了许多,甚至隐隐有后来居上,压白鹿营一头的气势,搞得花蝴蝶都有点危机感了,隔三差五就往白鹿营跑,大冬天的,连让皮肤能够在寒风中保持白皙细腻的各种香膏都没心思涂了,于是那张保养得宜的小白脸分分钟就黑了几个色号。 尽管南郑城的女士们对此感到痛心疾首,但男士们基本一无所知,也没怎么注意那几座道观征兵的事——除了李惟一之外。 这是一位道官,兴元府内所有道观,所有道士,他原则上都是有管理权的,当然现在他没多少权力了,权力被帝姬拿走了,剩下的只有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是奶的义务。 帝姬给他的钱并不少,至少能喂饱他,同时也能让他手下的神霄派道士们忍住牢骚——但下乡给两脚都是泥巴的农民看病只是辛苦,治下的道观都在匀速准备造反,这就不止是辛苦了。 一言以蔽之,已经神经衰弱得很厉害的李惟一,见到李世辅来到兴元府后,西城的“精思观道童”们每日操练得这样高调,心里就很不高兴,总觉得坐在了一种用一硝二磺三木炭填满的木桶上。 想个什么办法,让那小姑娘不折腾呢? 他不太方便去求宇文时中,但他想尽办法,终于和王蝴蝶搭上了话。 大家都是受帝姬压迫的可怜人,试探试探,同仇敌忾一下没问题吧? 马上就过年了。 有小贩将玩关扑用的“转轮”从库房里翻了出来,擦拭干净后,在上面细心地描描画画。 “转轮”和后世抽奖玩法差不多,一张转盘上分了许多块区域,每块上写着有奖没奖,奖大奖小,一般来说越狭窄,指针越难转到的,奖励就越好。 转一次一文钱,官府一般不让玩,因为有人玩它玩魔怔,就像赌博赌红眼似的,但年底可以玩几天,大家开心开心。 还有些酒舍客舍开了局,客人可以名正言顺玩关扑,拿铜钱放罐子里猜上下面,到时候赢房子赢地。 当然大多数人都在忙着采买东西,这时候也是百姓一年里最繁忙的时候,又要大扫除,又要安置年货,又要打点年礼,其中有债的要还债,没债没钱过年的还要去借钱,总之就是各人有各人要操劳的事。 但除了愁眉苦脸的李惟一之外,大家见面时总还尽量装出一脸的喜气洋洋。 “李惟一要参我在兴元府多置团练之事?” 赵鹿鸣的表情很平静,灵应宫内也是一片忙乱的声音,有人在洗刷囤水的木桶,有人举了扫把在打扫房梁死角的蜘蛛网,这些声音透过墙壁,传到了后殿里。 王蝴蝶就低了头,“消息若真传出去,便是康王也……” 这位帝姬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做作的微笑。 “我九哥不怕的,他那么得爹爹宠爱,这几个团练营算什么?”她很自信地说。 王蝴蝶的头就更低了,觉得寻常皇子是肉包着胆,这位康王殿下难道是胆包着肉?皇子养私兵这种事锤实了岂不是天大的事? 但胡话说完了,帝姬脸上那种做作的自信就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轻皱,很有些烦恼的神情。 “况且就算他现在偷偷写奏本,”她道,“还不知哪一个消息先到蜀中啊!” “什么消息?”花蝴蝶追问道。 帝姬没有回答。 就在过年时,京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兴元府:完颜宗望索要张觉,王安中不得已,将官家亲封的这位降将处死后,首级献给了金人。 知道的人不多,但大宋的脸丢完了。 第60章 第60章 道士们也是要过年的。 《大宋天宫宝藏》有言,正月一日名天腊。至于为什么叫“腊”,汉朝的《说文》和《独断》解释了一下: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曰腊。 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 翻译一下就是,无论对于道士还是平民百姓,这都是一年当中非常重要的节日。 赵鹿鸣以前过这个节时是手心向上的。 宝箓宫给道士们发福利,帝姬拿的是头一份儿的,虽说她年纪小,钱财都由年长的女道替她保管了,可总归走一个过场也能让她开心开心。 当然,走完过场后她还可以跟着女道们去瞧瞧热闹,在重重保护下,远远地看一眼喜气洋洋的汴京城。 现在她是灵应宫之主,钱财都归她自己支配,名下还有不计其数的不动产在持续为她赚钱,但她再也体会不到以前过年时的快乐。 因为现在轮到她给大家发福利了。 道士们也有薪水,禁军也有年终奖金,白鹿营的士兵们过年时也要吃一顿好的。 甚至连又臭又硬的主簿都有一份年终惊喜。 帝姬将他的妻儿带过来了。 经历了几年的磋磨,父母是早不在人世,妻子苦熬着没有改嫁,但也看不出当初主簿娘子的风姿,被带来灵应宫时,一整个又黑又瘦的农妇模样,倒是眼睛还很亮,而且胆气也是十足的,站在白鹿灵应宫的匾额下不见半分畏缩。 帝姬亲自见了她一面,妇人很得体地谢了她,虽然态度很感激,但是也没有哭倒在地,撕心裂肺之类的场面。 “看着跟主簿真像一对儿。”帝姬悄悄和身边的人说。 回头就听到妇人被送去主簿住处时,淡定地给李素暴打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的八卦流传出来。 “多少有点过分了,”佩兰很老成地说,“李主簿是个正直人,不该这么取笑。” 小内侍和小宫女们都很欢乐,“谁让他素日脾气那样固执!” 佩兰就板了脸,吓得几个小宫女不敢再说,乖乖继续布置灵应宫过年摆设时,王穿云忽然就凑过来了;“我听说他跪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是跪着吃的!” 对主簿的无情攻击是怎么也止不住了,因为王穿云又说了一句: “我有证据!” 佩兰的青筋都要跳出额头,“你哪来的证据!” “季兰阿姊过来送卷册时,我问过她是不是真的,”王穿云很淡定,“她骂我,‘胡闹!’” “这怎么是证据?!” “要是假的,她必会说,‘瞎说!’” 这思路堪称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就连佩兰也说不出什么,于是大家伙对李主簿小小的恶意,以及这种恶意所带来的流言传播之广就达到一个新高度了! 李素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必定会骂一句,“瞎说!” 他家娘子最是贤惠,不仅给他饭吃,还容他上榻睡觉! 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龇牙咧嘴地揉一揉膝盖,忽然听到枕边传来一阵小声的啜泣。 膝盖上的疼痛一瞬间都消失了,他伸手摸一摸妻子已经掺了许多银丝的头发。 “到底还是团聚了。”他叹了一口气。 “都是帝姬的恩德,”妻子的声音自枕头上传来,有些闷闷的,“我做梦也不敢想。” 她说完这句,半晌没听到丈夫的声音传来,就警惕地将脸抬起来,“你想什么呢?” 丈夫还是没吱声,于是她就再三追问。 丈夫就很深很深地叹一口气,“我虽已是黥面之人,所读圣贤之书却不敢或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底还是官家……” 磨磨唧唧的,妻子听不下去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送我们几个一路从淮左送来兴元府的?” 丈夫又不吱声了。 黑夜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三声鸮鸟。 忽然妻子就爆发了狠劲儿,一头撞在丈夫身上,“砰!”地一声,将他撞下了床榻去! 隔了两间屋子的小吏都被这一声吓醒了!忙爬起来穿了衣服就摸着窗棂,贴了耳朵去听夫妻久别重逢后的响动—— “我告诉你!你若是在兴元府学了些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本事,”妇人怒骂中,带着主簿微弱的告饶,一并自窗子里飘出去,“我们母子几个明天就回淮左老家去!饿死冻死也不用你一文钱!” 赵鹿鸣梳头时就有人叽叽喳喳地在窗外说这些话,直到佩兰受不了,准备推开窗子,要他们安静一点,不说像个道士样子,至少像个宫廷当差的,不要连人家闺房里的话都往外传时,小内侍忽然一哄而散了。 再转头去看帝姬,帝姬坐在镜子前,仍然是一脸的淡定。 “谁在外面?” “帝姬,是尽忠候着呢,他昨天夜里才回来,没进得城,且在城外的白鹿营待了一夜。” 李素替她管着不动产、粮食、铁钱,尽忠替她管着茶引和铜钱这些能够利滚利,钱生钱的东西,因此平日里都很忙碌。 尽忠这几日打听了一下利州路的都茶场都什么行情,他并不隐藏自己的行迹,因此附近的茶商慢慢也都听说帝姬手里有许多茶引,这些茶商渐渐都靠了过来,也想打听一下帝姬这些茶引准备怎么处置。 是用来辛辛苦苦地干起茶叶买卖,不给其他人觊觎的机会呢,还是不耐烦自己卖茶,只将茶引转手卖了去呢? 还有一件事,帝姬要他在灵应宫里寻几个被磋磨许久,也该安分老实的宦官,替她办些小事。 她偶尔说,更多的是在静静听尽忠汇报这些事。 听到最后,她点点头,“这些日子你奔波劳累,明天就是天腊节了,你也该喝口热茶,歇一歇。” 有宫女听了,立刻就去倒了一杯茶,尽忠赶紧从那个圆圆的小凳子上站起来,双手接了,一脸的感激。 “帝姬待奴婢不薄,奴婢得时时 将帝姬的吩咐记在心里才是。” 她听了就漫不经心地一笑,“不枉我给你起这个名字,真是灵应宫里第一忠心的人。” 尽忠那张圆脸上就挤满了天真的憨笑,“奴婢怎么敢当呢?前日里见了曹翁,虽然老毛病犯了,躺在榻上静养,可还对奴婢说,时时念着帝姬……就这份儿心思,奴婢便比不得!” 灵应宫里可能真有几个憨憨,但尽忠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因此赵鹿鸣听了,便抬眼去看他: “曹翁可好?”她说,“天腊将至,我这几日忙得脱不开身,只让医官给他开了些方子,他用得如何?” “帝姬勿忧,曹翁只是腿脚上的老毛病罢了,精神却还好着,”尽忠笑道,就用眼睛轻轻地扫了一下周围几个宫女,“曹翁还同奴婢说起,今岁天腊,灵应宫是该好好给兴元府的道士们看一看,莫说下面的野道士,就是道官都不成个样子哪!” 她的发髻已经梳好了,有宫女拿了镜子给她前后看,得她轻轻一点头后,将梳妆匣利落收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除却帝姬和内侍外,屋子里只剩下形影不离的佩兰。 帝姬的注意力像是全在镜子上,左右不停地摆头去看发髻,屋子里就静了片刻,才响起帝姬如梦初醒的声音: “王继业对我说的话,曹翁怎么知道?” 尽忠像是忽然吓了一跳,立刻将茶杯轻轻放在圆凳上,直直地跪在地下: “曹翁也是关心帝姬,”他说,“灵应宫里的事,曹翁都知道。” 帝姬仔细地欣赏自己那个毫无难度的,光秃秃的发髻欣赏了很久,忽然就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就是个李惟一么?他当初被我吓破了胆子,不曾动手写奏表,现在想亡羊补牢,晚了!” 有头驴子拉的车,慢慢悠悠到了宇文时中府上。 这位安抚使老家就在四川,亲邻故旧非常多,大过年的,排队拜年的车子排起了一个长队,这辆驴拉的青布小车就很不起眼。 甚至小车下来了一个白面无须的年轻仆役,走到宇文府门前递名帖时,宇文府的门丁看都懒得看。 “我家使君有贵客,”他说,“且等着吧。” 那个年轻仆役也不恼,说,“小哥先将名帖送进去吧,我家主人等不得。” 门丁就很不高兴,高声嚷起来,“你可是耳朵聋了?听不见我说话?你家主人与我家使君有亲不成?” “无亲。” “有旧?” “见过几面,也不算极熟。”年轻人乖巧地说。 一群在门口等着的车夫和仆役就一起哄笑起来。 见到这个胡子都没长出一根的年轻人语气这样怂,门丁就更加得意,准备正颜厉色,再叱责几句时,年轻人就从怀里掏了一贯铜钱,放在名帖上,一起递了进去。 门丁那双手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他一把将铜钱抓过,沉甸甸地在手里掂了掂,“成色却足。” “是足铜呢。”年轻人还是很乖巧。 我替你送进去,门丁的语气和软下来几分,但仍然有些没好气,“须知我递了名帖进去,使君见不见你家主人还两说!” “必见的。”年轻人说。 那可未必!使君今日见的,是老友兼白鹿营团练使虞祯一家子,那是极亲厚,极—— 片刻之后,使君亲自跑出来了,后面还带着一个指挥使。 两个人都透着慌里慌张,还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在里面! 大过年的!众目睽睽之下!在一队排队送年货的马车面前,跑到了那辆青布驴车面前,行了个大礼! 站在车旁边的年轻人一笑,懵在旁边瑟瑟发抖的门丁忽然就清醒过来:那群宦官不就是这么笑吗?! 这坏笋! 大过年的,帝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梳着光秃秃的发髻,坐在宇文时中府上,最上首的椅子上,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整个人都透着“过年啦!皮这一下很开心!”的意思。 虞祯带着家里人同她见礼,她也很亲切地与他们都交谈了几句,到了虞允文这里,她还笑眯眯地说: “郎君好人才,灵应宫亦有耳闻,将来必成重器。” 虞祯眼睛就亮了,虞允文的脸就红了,刚想得体地表达一下谦逊之意时,帝姬忽然又皮了一下: “只恨我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带压岁钱。” 小郎君退下时还是很得体,但多了点委屈。 一旁观看的的宇文时中一肚子的经纶翻来翻去,硬翻不出个恰当的形容词。 厅里现在只剩下她带来的内侍和宫女,以及宇文时中了。 气氛仍然很好,导致宇文先生真产生了错觉,以为帝姬真的就是在灵应宫待烦了,跑来皮一下。 以帝姬今日的举动传出去,大家肯定也只有这一种解读:这不就是小女孩儿淘气的标准路数吗? “天腊将至,未知帝姬百忙之中,屈尊亲临,有何……” “张觉的事,”她说,“宇文先生知道了吗?” 宇文时中忽然愣住了。 “我知,”他说,“王安中误国。” “相公们怎么罚他,张觉都不能死而复生,金人既索张觉,狼子野心昭然天下,”她说,“我今日来,非为张觉,而是想求先生一件事。” 宇文时中的语气变得慎重而严肃:“帝姬请讲。” 她的语气很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有千钧之重。 “我太祖皇帝有言,‘可以利百代者,惟养兵也’,”她说,“请先生上奏表,扩军备战。” 第61章 第61章 有爆竹声突兀地响起,像是在提醒这位不速之客,她的到访有多么不合时宜。 她在向一个因言而被贬官外放的文官提出极其苛刻的要求。 苛刻,又危险。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本该喜气洋洋的日子。 有女使穿着主家发的新衣服,欢欣喜悦地自窗下走过去了。 她们在讨论简单得多的事,比如主家结清了今岁的薪水,这是很可观的一笔钱,她们可以将它换成钗环,换成布匹,换成一些足以彰显自己美貌的东西,而后从容地选一个好郎君…… 而眼前这个发髻光秃秃的小姑娘,据说是已将自己所有漂漂亮亮的首饰钗环都换了钱,一心一意要成她的大事。 宇文时中只是略一沉吟就明白了,“可是有人将另几座道观之事奏进京中了?” 她像是笑了一下,“不过鼠辈罢了,时机倒是恰好。” 时机,什么时机。 “帝姬此言,”宇文时中说,“当慎重。” 他的声音充满了疏离与冷淡,而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我步步慎重。” 宇文时中虽已外放,但他是个很有力量的人,她甚至可以有些嫉妒地说,他的力量远超过她。 因为这人不是单打独斗,他有兄弟几人,都做官不说,还都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官,只要按部就班往上走,出几个相公只是时间问题。 他因此很得太子的器重,不仅源于他的才学和名望,还源于他自带了一家子可以整合在一起的资源。 她倒是也有一家子,但她家的资源是不会往她身上倾斜的,目前为止,在她的便宜爹便宜哥面前,她都只能装纯孝装天真,并且将她要说的话拐弯抹角精心包装,用别人的嘴巴说出后,才能呈到他们面前。 现在宇文时中明白她就是想借扩军之际,让手里的两千道兵过个明路,但“扩军”这个事实在是太大了。 首先的问题是:只死了一个张觉,你为什么就要扩军? “兹事体大。”宇文时中说,“只为张觉,岂非儿戏?” “先生以为金人不会南下吗?”她问。 宇文时中的眉头就紧紧皱起,“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不在燕地,岂能轻断?” “先生治史,怎么不能断?”她声音很轻柔,“先生只是以为如辽人故事罢了。” 被戳中了心事,宇文时中像是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说话,他的确认为如此。 中原虽然土地广袤,但同时存下两个帝国就显得拥挤非常。 因此宋想收复燕云十六州,想给辽国打成蛮夷,辽国也想南下攻宋,能铸就大一统王朝为什么不努把力呢? 大家都努力了,因此前几代代就过得很苦,哪怕到了宣和年间,大家也不好意思提起高粱河,更不好意思在太宗皇帝的神位前烧个小车车什么的。 但只要前几代的苦吃完了, 大家斗志消了,心气丧了,尤其是辽人,吃下了名为岁币的糖果后,渐渐也就被中原文明所俘虏了。 赵鹿鸣觉得这不算是“文明”,非要说也是文明里差劲的那部分。 但中原就是有这个本事,用无数包装得精巧美丽的礼物将那些穷得叮当响,因此齐心合力,勇往无前的异族腐化掉——这些礼物可能是茶叶、丝绸、香料,也可能是一些关于继承与集权的制度,总而言之,它最后总会将他们异化成一个个面目模糊,高高在上,与自己的兵士和部族离心离德的形象。 宇文时中就抱存着这种希望,而他已经是大宋朝廷里相当谨慎警觉的一个人,其余人只会比他更乐观,更有莫名幻想: 金人自苦寒之地而来,他们哪里见过中原的繁华和富丽?而今他们打下辽国,那辽国也是尽有物产的,只要将那些自南国而来的珠玉珍奇,还有树一样高的珊瑚,火光一样绚烂的玳瑁,以及辽国那些同样养在深宫里的美人——美人自然是美的,可那宫殿也一定是高大恢弘的。 那些山林里渔猎为生的女真人见过吗? 见过明光璀璨,如巨树一样的宫灯吗? 见过宫灯上无数枝蜡烛一同点燃,却连一点烟气也没有,只有馥郁香气绕梁二日吗?! 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就不能停下来享受享受吗! “以史为鉴,先生明白的道理,”她笑道,“他们也明白。” 宇文时中的脸色就一下子灰了。 只要金人停下来,开始享用他们掠夺到的战利品,那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军队就会被这种享受腐蚀,蛀空,最后如残雪一般,坍塌在初春的晨风里。 当然这个道理并不是每一个金酋都明白,否则也不会在野狐岭被自己的继任者按在地上摩擦。 但此时此刻,这些在山林里受过苦,战场上杀过敌的金人将军们都还在。 他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准备在这一代将他们能打完的战争打完。 他们并没有进行极长久的交谈,甚至每句话都是十分简短的。 但或许是因为字斟句酌的缘故,话到这里,两个人都已经感到有些疲惫。 宇文时中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金人毕竟只索要一个张觉,王安中处置失当,难辞其咎,”他说,“但官家未必知情。” “不,”她说,“爹爹是圣明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这句话是有水分的。 她爹不圣明,这是毋庸置疑的,谁家圣明天子会去雪乡安家几十年啊! 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爹,这话也不是假的。 王安中送信是急信,信使在汴京城里几乎将所有能叩的门都叩了一遍,最后恨不得撞死在拱辰门前,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官家早就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尾,一点都不差。 但他知道,不代表他会出来负责——在赵鹿鸣看来,这就不仅不圣明,甚至全然是个混蛋了。 他不仅 知道张觉会死,还知道金人轻视大宋,知道说不准金人就要南下。 但那又怎么样呢?无数中小学生在面对自己期末考试时不都有同样的侥幸心理吗?他只是不想面对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自己虽然不准备出来面对,但如果别人准备面对,他也是一点都不反对的。比如说最近渐渐表现亮眼的康王和入山清修的呦呦,竟然还操练了两千个道童——道官李惟一上表批评说帝姬居心叵测,而宇文时中则上表夸赞帝姬忠孝之心可昭日月。 听谁的? 二岁孩子都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哇! 官家拿了这几份奏表给周围的人看一看。 梁师成已经准备终老在太子这条船上了,宇文时中说什么,他自然是赞同什么的; 李彦知道康王和郓王算是结了盟,那帝姬的事儿他现在也不能跳出来唱反调的。 “帝姬才十二二岁,就懂得为爹爹分忧,”李彦笑道,“偏这道官跳出来惹人厌。” “两千个道童,只有棍棒用,”官家说,“浑然不像个修道的样子,倒是很有太祖皇帝遗风,不愧是我赵家子孙!” 听了官家这语气,周围的宫女内侍们就止不住地咯咯笑,将一句只有二分好笑的俏皮话衬成了七分到十分。等到大家笑声渐消了,官家才轻飘飘地将奏折扔在案上。 “将这道官撤了,”他说,“当换谁,着内官去灵应宫请帝姬示下。” 有内侍应了,立刻一溜烟地跑掉去办这事。 还有内侍侍立在官家身后,等待不知会不会发下的第二道诏令。 等了一会儿,官家终于说话了,像是漫不经心,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件非常不重要的事: “至于扩军之事,枢密院办理就是。” 兴元府的冬渐渐过去了,上游的水涨了起来,河道上走的船就多了起来,帝姬的口袋里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船只带来了成都这边的商品,车马则带来了中原那边的新闻。 兴元府的山贼终于是被打绝了,任由各路道童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也寻不出来,其中原因很多,帝姬降维打击是最可怕的,但兴元府的道士多起来也算是个理由。 这些道士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他们的态度不算很好,其中有些人挂着两个黑眼圈,说话甚至是粗声粗气的。但他们会写符,会看病,会发一些丹药和符水——还不要钱! 那都是极贵重的东西,乡民们原本愿意拿几个鸡蛋,甚至二斤粟米去换的!他们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们要“符箓”。 那些给帝姬交过税的农人会得到一张符箓,在道观里操练的士兵也可以因为训练时的杰出表现获得符箓,拿了这东西,就可以去寻灵应宫派出去的道士看病。 前有驱邪的“仙符”,后有治病的“符箓”,四万多亩田地上的农人是各个虔诚的——帝姬又不收他们的什一税,干嘛不虔诚? 但渐渐地,就连那些没有种帝姬田的农人就跟着眼红了,谁家要是有家小生了病,就会从家里摸了几个鸡蛋,很郑重地用篮子装了,去寻那些有符箓的邻人换一张来—— 这种证明灵应宫信仰,也证明兴元府百姓信仰的小东西在几座道观间悄悄流传起来。 似乎没有人能质疑帝姬的信仰,她出门时着素服,戴素簪,眉目柔和,是个真正清静无尘的真人。 宣和六年春,京城的公文终于送到了兴元府,上面写了洋洋洒洒一堆话,其实有用的就两个字:扩军! 那两千道童也别天天抡棍子了,官家爆金币了!给他们换个兵器,再自营升为军,为大宋的国防建设添一份力吧! 公文送进帝姬后殿,正是帝姬做功课的时间,两名女道就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女道终于就走进去,刚开口要请帝姬清修,帝姬忽然就将桌上抄了一半的经书扬了起来! 扬了起来! 了起来! 起来! 来! “谁爱修道就修道去吧!”她大叫道,“叫李素来!还有蜀中最好的工匠!给本公主打一套明光铠来!” 第62章 第62章 这世上任何事都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没有坏的一面。 就比如说扩军的消息传下来了。 这事儿很好,很让帝姬开心,毕竟她的两千道童有了编制,有了预算,不仅有朝廷的拨款,还可以理直气壮地买铁矿,雇工匠,什么高新科技都搞起来。 比团练营爽多了好吗!她要是有架马克沁,她敢打到贝加尔湖去!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 扩军的消息传下来没几日,帝姬还在兴致勃勃寻觅工匠给她打造明光铠呢,宇文时中就给她通了个气:朝廷发指挥官了,你开不开心? 不开心,但没有什么办法。 朝廷既然发了钱,给了编制,那就不能任由她拉着几个豆丁充当教官去训练士兵了,这些士兵从此是大宋的士兵,朝廷就得派个军官过来,比如说他们现在只有两千兵,凑合凑合也能在编制上成一军,那虞祯这种挂名团练使就不太行,得再高一级,送一个军指挥使过来。 但谁家名将会跑过来带这两千急急如律令的道兵呢?那来人大概率各方面是比较拉跨的——首先人缘一定拉胯,不然不会被发配到西南来;其次指挥水平大概率也要拉胯,因为好将领都在边境线上,根本抽不出空;最后很可能连专业都拉胯,没有靠谱的武将就送一个文官过来,这也是我大宋的传统了! 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好文官! 因为好文官人家也不会来干这个! 这事儿帝姬听了很不高兴,那张天真可爱的小脸就沉下来了。 “虞指使明断兵事,治军严禁,士卒多爱之,”她说,“为什么不能举荐他为一军之将?” 宇文时中喝了一口茶,“臣问过,只是官家圣明,虞指使是谨慎老成之人,不肯随帝姬冒这等险。” 帝姬就更不高兴了,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虞祯对她是有好感的,乐意在规则内给她提供一些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她想怎么操练白鹿营都随她,想拉去哪打山贼也都由她,突出的就是一个“帝姬掏钱帝姬是老板,我只是挂名吉祥物我躺平让老板带我飞”。 但整合几个道营的士兵,成为这支乡军的统领,这事儿就超出虞祯的心理预期了。 他不是个傻子,直觉认为帝姬闹不好要干个大的,他挂了这个名,将来有锅他就得背一个大的,他家世代清贵,他凭什么? 于是虞祯悄悄躺平了,谨小慎微,不得罪帝姬,只说自己不知兵,为指使则勉强,为军指使是绝对不够格的。 话说得也没错,但她也没指望来一个够格的军指使——虞祯的侄子倒是很够格,奈何现在还是每天跟几个高坚果一起跑来跑去的年纪,那几个高坚果里还有一个也很够格的呢! 急也急不得,且继续埋地里浇水施肥长着吧! 帝姬不高兴别人来插手她的“灵应军”,但这事儿宇文时中也帮不得她,反而还劝了她一句: “官家如此看重帝姬,来的未 必是不知兵之人。” 她不置可否,回去的路上就在那琢磨,一直琢磨到尽忠小声给她出主意: “奴婢有个想法,可有些不恭敬。” 她皱皱眉,“什么想法?” “奴婢觉着咱们大宋的文臣武将自然都是公忠体国,一心为朝廷效力的,”尽忠小声说道,“可再忠的忠臣,他也要吃饭哪。”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差不多就跟喂狗一个路数了: 狗都知道谁给的饭多,它跟谁跑,这位新军指使管他是哪路神仙呢?咱们难道还喂不饱他?只要喂饱了,别说是两千道兵,就是败家破业的营生,他也能咬牙铤而走险跟您一起干了啊! 军指使来兴元府,他有宅子吗?没宅子就得租房子住,还得让上司和同僚给他找房子,多难看啊! 您给他置办一座三进的宅院——可不能是空荡荡的,他远道入蜀能带多少行李?您还得连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给他准备好了,再雇几个手脚利落的女使、车夫、杂役、厨子,给他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再给他来一匣金子,怎么样?!这新来的指使还敢拿乔?他得纳头便拜,从此您就是他的天! 帝姬听完尽忠这一套,就更不高兴了。 “他也配。” 尽忠噗嗤一声乐出来,“只要安顿住了,凭他一个被贬到这的人,哪还有什么心气?到时咱们的日子还不是照旧?” 她坐在马车里,不以为然,“你来置办这个是妥帖的,只是太破费了些。” 小内侍就嚷起来,“帝姬赏奴婢的钱,奴婢拿着才心安呢!不是帝姬赏的,奴婢饿死也不伸手!” 这甜蜜蜜的话她听了跟没听见似的,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又不得不说尽忠的办法是最通用也最管用的办法。 管他谁来呢?只要给钱就算完事了。 想想心里就更有气了,正好马车到了灵应宫门口,帝姬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下车时,忽然就有“扑通”一声在马车前,接着就是禁军一迭声的骂,和那人一迭声的哀求。 李惟一来了。 他不仅是个道官,还在神霄派里有很高的职位,因此每次来灵应宫时,头戴芙蓉碧霄冠,插犀角簪,身披紫帔三十二,着青绿五色云霞的绛紫大道袍,手拿白玉圭,腰间金银佩,脚踩朱丝履,突出一个霞光万丈瑞气千条,比帝姬的配置差点,但也差不太多。 今日的李惟一只穿了一身灰道袍,光秃秃的发髻,哭红眼圈跪在灵应宫门口,变成了脱簪待罪限定版。 她下马车时看了一眼,心里就很想吐槽,李惟一的爹也被下了狱吗? 但众所周知,白鹿灵应宫的朝真帝姬是最慈悲不过的一位真人,她此时也是如此作为的。 “李道官?”她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李道官赶紧就哐哐用头砸地,“小道有罪,小道愿受罚,只求帝姬宽仁,留小道一条活路!小道感恩戴德,愿为帝姬……” 后 面那些废话她就懒得听了。 她轻轻地摆了摆手,走到李惟一面前,向左右示意了一眼,有内侍就上前将李惟一搀了起来。 这一下就变成李惟一比她高,她需要仰视他了。 “你的一片苦心与忠心,都是向着爹爹,向着大宋的,”她说,若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真怪罪了你,我在三清像下祈福修行,又岂能安心呢? 就在这灵应宫前的台阶下,她的面容像羊脂白玉一般,她的德行也是如此,温润无暇,让人感到惊奇与赞叹。 按说李惟一是不该信的,他见过帝姬的另一面,可他现在又悔又怕,见了帝姬这样温言软语,那三分的愧疚就变成了十分,呜呜呜地膝盖又是一软,真心实意地大哭起来。 悔不该呀,他悔不该听信了谗言,上奏表参了帝姬那一本,现在帝姬还肯容他在兴元府继续修道,这是天大的恩典,他要是不改过自新,天也不容他呀! 帝姬一步步向上走,灵应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也将李惟一的哭声与周围禁军的赞叹声关在了门外。 有女道迎了上来,为她披上了氅衣,一步步跟在她身后,抱着一摞兴元府道士名册同她絮絮叨叨。 这几日里,兴元府的道士们有多躁动,人人都盼着她在选道官时,能多看自己一眼,但帝姬很是矜持,也很是谨慎。 为什么要由她来选呢?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德行浅薄,有什么资格去选道官呢?听了女道们的话,她便停下脚步,微笑着说,“还是请诸位师兄们自己推举一位德行足以服众之人吧?” 女道们也跟着停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道帝姬是当真如此无私,还是有什么弦外之音她们没听出来。 她们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而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大门。 她的目光很冷,像一把剑,穿透了那扇门,掷向那个刚刚还在门外的人。 只是匆匆一瞥,但这就够了。 帝姬就转过头,面容平静地继续向着后殿走去。 有女道不明所以,还想追上前,但已经有机灵的人拉住了她。 帝姬宽恕了李惟一。 帝姬从来没有宽恕李惟一。 背叛她的人,主动成为她路上绊脚石的人,一定要受到最残忍的惩罚,才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但惩罚不能是由她做出的——她亲自挥刀,砍得李惟一浑身是血,多难看?众所周知,她是清净圣洁,宽仁慈爱的帝姬,她的双手雪一样洁净,区区一个李惟一,也配弄脏她的手吗? 几日之后,兴元府就选了一位新道官人选上来。 二十余岁的道士,据说他少年时曾见过神仙,教授他许多神霄派的经书,因此声名鹊起,在兴元府里是号了不得的人物,因此也很受李惟一嫉恨,被打压斥责了许多次,两个人算是结了大仇。现在几座道观一起推举了这号人物出来,意思就很明白了: 帝姬是天上的人物,不染凡尘,受了 你这贼子小人的冷箭也不在乎,可咱们看在眼里,却容不得你! 咱们得替帝姬出气! 名字报到灵应宫,帝姬眨了眨天真纯洁的大眼睛,“他很好吗?” 女道微笑着躬身行礼,他很好。 帝姬绽开了一个微笑,“那就好。” 李惟一的命运已经确定了,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新来的这位指使了。 她有春风细雨般的手段,但也不介意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用一点手腕确保她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指使到南郑城那天就很特别。 他们不清楚名字,因为朝廷一共派了两回,第一回的确是个不得志的小文官,在入蜀的路上就病倒了,死活是来不得了,于是朝廷临时又派了个替补过来,导致文书有点乱,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不清楚名字,不能在半路截下,就无从得知他到达南郑城确切的时间,就无法搞一些花里胡哨的场面去迎接他。 到底尽忠是个机灵的,给几个城门官一点小钱,让他们盯着点,有情况赶紧报过来。 但尽忠再机灵,他到底和赵鹿鸣也不能共用脑子,所以在他终于得知指使的确切姓名后,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先派人将他接到为他置办的新房子里,然后才报给帝姬。 帝姬听完就懵了。 赵鹿鸣永远忘不了那个春日的下午,那个六十多岁的,被她恶意猜测很没人缘很不得志的新任指使站在她大手笔贿赂的府邸前,皱着眉看她的表情。 新上任的灵应军指挥使说,“臣宗泽,初至兴元府,未见一兵一卒,不知有何功业,能受此宅?” 第63章 第63章 “臣不能受此宅。”宗泽说。 有点尴尬。 宗泽看起来不是那种很能保证旅途质量的人——就比如说尽忠,他就能保证经历了月余的旅程,回到南郑城时,衣服整洁崭新,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至于途中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保证他有此状态,小内侍不在乎。 宗泽老爷爷就不太行,一看他就知道他在旅途上的花用是不及尽忠零头的。 他已经六十余岁,一身半旧的细布澜衫像是穿了几日,袍角处沾染着灰尘和污渍,头巾也已经褪了颜色,已经基本纯白的胡须因为旅途匆忙来不及修整,显得有点乱。 于是看着就不像汴京标准款的士大夫那样白皙清隽,更不贵气,浑然像一个街边经常见到的小老头儿。 但他的眼睛并不浑浊,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带着历经世事的温和,但也有一些不愿退让的固执。 “帝姬极敬重宗翁,又感念宗翁不辞辛苦,一片公忠体国之心,”尽忠说道,“因此提早备下此宅,宗翁何必推脱?” 小老头儿就准备摇头,尽忠赶紧加一句,“况且宗翁非孤身前来,岂不照拂些妇孺呢?” 宗泽不是自己来的,他肯定还得带上几个仆人,除了仆人,他的发妻数年前已经去了,因此儿子不能让老头儿自己孤零零地跑到偏远西南山区去工作,也得跟着过来。 儿子过来了,儿媳带着娃子们也过来了,两个娃子一大一小,大的勉强能抱住亲妈腿,小的还被抱着吃手手。一串儿的家眷跟着在路上跑就很炼狱模式,现在一个个出来给帝姬见礼,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但是胡须皆白的宗泽看看他们,还是客气又坚定地婉拒了。 “臣已听闻军中尚未完备,官宅既未就,臣遣一仆去寻客舍就是。” 官员们异地办公是有这个问题的,多数官员在哪办公就在哪住,一所住宅前面是办公区,后面给家眷们住。当然也有特例,比如说京城的官员,机关不提供住处,官员只能自己解决住房问题,但房价又太高,于是悲催地或租或买一套城边的房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往单位狂奔。 但灵应军的固定军营还没完全建好,士兵们还是道童模式,分散在各个道观,她确实也没想过给统制带去灵应宫住,于是这问题就出现了。 关键时刻,还是再瞪尽忠一眼。 小内侍额头上的汗就落下来了,赶紧说道,“这宅邸原也是准备作了军库,收纳兴元府各县送来粮草辎重的,宗翁既要去客舍,不如就在此暂住几日,待军中完备,再搬去不迟?” 南郑城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有仆妇端着托盘,缓步行走在廊下,小娃子嗅到了气味,就立刻躁动起来。 “肉!”他大叫一声,指着香味飘过来的方向,立刻就被母亲打了手。 但下一刻,就连母亲的肚子也开始叽里咕噜响了起来。 仆妇端上来了饭食,有两道 清炒蔬菜,一碟鱼干,一锅炖羊肉,以及一罐洁白柔软的米饭。 简单朴素,甚至对于统制的身份而言有些寒酸,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仍然足以吸引他们全部的目光。 老人捻着胡须,盯着这桌菜看了一会儿。 “爹爹?” “他们买米买菜,你可给了钱?” 儿子有些迷惑,但还是很快就答了:“他们说这都是灵应军的物资,暂取了放些在宅邸里,都记了账目,不曾有假。” 老人点点头,“那些柴也是?” “也是。” “被褥床帐也是?”他问。 “他们说,也是。” 宗泽又摸摸胡子,没再说什么,而是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了饭。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精心收拾过的,力求让客人拎包入住不说,而且所有可能让这位清廉的客人感到不适的东西都被撤下去了。 比如说有些摆件的位置是空的,显得与房间很不协调,还有些略显得突兀的替代品,比如制作很精细的家具配了朴素的白瓷碗,但用这种没有花纹的碗吃饭的人又不会有那么大的一个厨房。 他想想跑过来的帝姬。 很聪明可爱,但是也只有十三四岁,差不多是自己孙女辈的,身份还那么高,蜀中这地方还没人能管她,那肯定就是每天没心没肺四处跑四处玩儿的一个小姑娘啊。老爷子就自然地产生了一点怀疑,觉得小姑娘也是听别人的话才会这样招待他。 不确定灵应军到底是谁在负责,他再看看。 饭用完了,收拾收拾还可以洗一个热水澡,柴是准备好的,水是准备好的,就连那几个大小不等的浴桶也都准备好了,洗漱完躺平睡觉。 再等到第一天早起,脏衣服都有仆妇洗完了,在院子里晒出来,多问一句,仆妇们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一个月四贯铁钱呢!男丁卖苦力都赚不来这个数,小妇人们自然要尽心尽力!” 总之就是有人非常机灵,非常贴心,非常仔细。 虽然统制昨晚是悄悄进城的,但灵应军已经得了消息,立刻抖擞精神,准备迎接他们的主官,至于双重上司的宇文时中倒是反应慢了一些。 赵鹿鸣虽然万万没想到来的是宗泽,但她在他没来之前的一些勾画其实也大差不差:宗泽老爷子在这个时期,人缘确实是不太好的,不然也不会被送到这儿来。他的正经职位其实也不是灵应军统制,而是兴元府通判,兴元府是利州路的大府,原本轮不上他,但谁让大宋的聪明人太多了呢? 聪明人会看风向,直觉认为太子一直以来无过,但郓王也很抢眼,胜负多半在这一人中间分出,康王虽然异军突起,但官家似乎更偏爱帝姬而不是他,那大家凭什么去烧他的冷灶?再说这冷灶烧起来还有灶坑爆炸的危险,不如躲远些的好。 既躲康王,也躲朝真帝姬所在的兴元府,于是兴元府通判就找到了人缘不太好的宗泽老爷子身上:山高路远,你跑一趟也是跑,反正灵应军 统制也是个烫手山药,那你一起接了嘛! 不太合常例,但大宋之前也没有帝姬出外修道的,更没有帝姬拉起一队道兵的。反正不管怎么说,灵应军在山沟里,这里是不会有任何外敌给它打的,充其量也就是个西南西北边防线的后备军,官家拨钱,哄帝姬玩玩的产物,且就这么着吧。 聪明人都知道的事,宗泽老爷子不知道。 他是认认真真过来监管这支军队的。 一来就吓到了。 白鹿营是已经修好的,周围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扩建,但不耽误士兵操练给他看。 大家知道统制来了,尤其还是帝姬很看重的一位统制!那必须得郑重对待,绝不能轻慢! 头发梳好!头簪戴好!崭新的道袍穿出来! 连同四个道袍装扮的指挥使一起跑过来!各个挺拔、矫健、高大、黝黑,小伙子眼里闪着光,带着笑,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站定,洪钟一般响亮: “无量万寿帝君,恭迎统制!” 几百个道童一起大喊,“恭迎统制!” 金钟玉磬敲起来! 一旁戴幞头,着袍服的虞祯站在那,明明很清雅的一个中年文官,就是怎么都站不住,尴尬得就像是画上去的。 宗泽看看他,又看看几百个黝黑的道童期待的目光,就感觉自己也像是很突兀地出现在了一个根本不该他出现的场景里。 到底还是经多见广,老统制捻捻胡须,还是露出了一个虽然不太赞同,但仍然很慈祥的微笑。 统制坐在中军帐中,指使们一个个进去——排除掉虞祯,虞祯获得了坐在里面的资格。 当然大家谁也不会抗议闹脾气,毕竟除他之外四个指挥使的年龄加一起还没宗泽一个人大,大家虽说都是统领五百人的指挥使,但在老爷爷面前都很乖巧。 老爷爷也非常的慈祥。 比如说高大果进去了,老爷爷就笑呵呵地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拍拍后背,像是对待自家子侄儿孙一样亲切,问他叫什么名,可起了字不曾?是什么出身?籍贯何处? 有名,无字,是个北人,还是个辽人,老爷爷听过之后不仅没有变冷淡,还夸了他几句,夸他小小年纪极有志气,治军也很严整——虽说有点胡闹,可几百个道童动作口号整齐划一,这也是下了功夫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夸得高大果高高兴兴的,老爷爷的话题就转到比较重要的项目上去了: 你虽年幼,可毕竟已经为国效力,是个统兵之人啦!你读了什么书?道家经典?道家经典好是好,可是打仗用不上呀,还是要好好读书,多读兵书,多同士卒在一起,要严于律己,也要善待士卒…… 老爷爷说了很多,直到最后拿出了一本册子,很郑重地交给少年: “这是我大宋行军打仗必备之书,切记要将此书背熟啊!” 高大果就高高兴兴地抱着书出去了,换高一果进来。 今天帝姬有点坐立不安。 她是很努力地治军了,而且不夸张的说,她的白鹿营这么精心训练了半年,这群脱产士兵战斗力比禁军差也不会差太多,放宗泽面前肯定是不会丢大人的。 但她还是很期待得到一些评价和反馈。 虽说初见有点尴尬,她思来想去没自己进军营,但她还有一群高坚果可以当她的耳目! 今天傍晚知州府宴请新任通判——帝姬没忘记知会一声,请知州府下个公文,直接给宗泽的房子走个手续,变成通判府——四个指挥使就抽空跑回了灵应宫。 献宝来了! 每一个指挥使都开开心心,每一个指挥使都被老爷爷亲切地拍拍再鼓励了一番,每一个指挥使都得到一套书——这书可厉害了!俺们大宋就是靠它打了这么多年的胜仗! 四套书摆在面前,这都是宗泽老爷爷辛辛苦苦背过来的大宋制胜宝典! 赵鹿鸣听到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仍然很期待地翻开了一本。 她又把书合上了。 抬头看看四个指挥使,其中一个虽然也很开心,但明显有话说。 “李大郎?” 高四果李世辅上前一步,抱拳道,“以小子看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在……” “快住口!”她立刻打断了他,“不许抢岳爷爷的话!” 高四果就惊呆了,“岳爷爷是?” 她不答。 另外三个高坚果在一旁探头探脑,高三果就没忍住,“帝姬,那我们学不学啊?” “你们继续背我给你们的《兵法新书》就是,这个,这个是宝贝,且先不要随便学。” 四个高坚果一起应了,又有一个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学它?” 她想了一会儿,又想一会儿。 “等你们练熟了怎么赶车,”她说,“再学不迟!” 第64章 第64章 晨起偶尔还有一丝冷风,太阳起来后可就越来越暖洋洋了。 南郑城里的小妇人头上渐渐就有了花,灵应宫里的女道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解试的时间快到了,南郑不仅是兴元府的府治,还是利州路的州治,地地道道的大城,来此赶考的人就超多。 其中有声音还没变过来的天才娃子,也有皓首穷经的白发老学究,当然大家最推崇的还是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郎,这些少年郎当中也有人气高名气大的,来考一次试像走一回秀,花是要簪的,衣衫也不能敷衍了去,一张张雪白的脸儿,再在酒楼上题一首词,甚至让歌姬们传唱不休的,那就极风流,极体面了。 甚至不光是年轻女郎,连女郎的爹妈也在慎重观察这一个个考生:有没有今岁把握比较大的?有没有那种被提学老爷们青眼相待的?其中有没有没结婚没定亲的?等到发榜之后再抢也不是不行,可咱们家胳膊够不够粗,力气够不够大哇? 仁宗朝有个少年郎,二元及第!那都不只是寻常富豪榜下抢婿,那是宫里最受宠的张贵妃的伯父亲自给状元郎架回家中,死皮赖脸连蒙带唬也要嫁一个闺女给他——到底还是让人家状元郎逃了,最后迎娶的虽说不是哪位后妃的侄女,可却是富弼家的闺女! 总而言之,整个利州路都在跟着他们一起躁动,不躁动的也有,要么是没闺女的,要么是身份太高的。 赵鹿鸣就不太关心他们的事,这群学子要是中举了,那就是奔着大宋的文官系统去了,不会给她当打工仔;要是没考中,一来人家还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还能从头再来,二来她也未必看得上这群卷不过别人的失败做题家。 至于招来几个美少年,这就更没必要了。 说起来有点奇怪,最近总有茶商给她送礼。 送什么的都有,看得上的金银器,看不上的土特产,甚至还有人送起了美少年! 就是那种十五六七十八岁的,白皙清秀,识文断字,会唱歌,能弹琴,多才多艺知情识趣都是基本项了,然后还有几个分支,比如说某个美少年是特别擅弹琴,某个美少年是特别擅吹笛,某个美少年擅长…… 她很有些摸不到头脑,猜了一圈没猜出来这群茶商送美少年是图什么——这其中甚至有几个美少年不是仆役,而是自家子侄! 傻子都知道这群美少年没资格尚主吧? 她手里的茶引是拿来卖钱的,可是四川茶卖不上天价,哪里值得他们这么搞了? 几轮送礼的,总有一个口风不紧被她试出来的:那个茶商甲说,帝姬手里的茶引,很贵重! 赵鹿鸣若有所思脸。 除了南郑城里乱窜的美少年之外,解试似乎还带来了更多的变故。 比如说她的安济院计划受到了影响。 她原有这个想法,就是几座道观修缮得差不多,新任军指使带来了编制和军需预算后,她就准备进一步搞起安济院了。 这东西其实 是汴京早有的,国家拨款,让和尚道士们免费给贫病之人看病,虽说穷苦人是一分钱不花,白过来看病的,但这些出家人却不是白打工。相关部门会考核他们,一般来说如果几年里治愈上千人,宗教管理部门就会给他们发紫衣和相关文书。 紫衣不用说是荣誉证明,既有世俗的荣耀,又有世外的荣耀,出家人人见了都心生欢喜,文书也不只是一张证明书,而是会给这位修行者经济上的补偿,比如说他去哪修行,哪座僧院道观就有多少亩土地免除赋税徭役的。 新上任的道官是个野心勃勃的,一听说帝姬有这个想法,立刻就一拍即合,不用说修安济院能制造多少个就业岗位了,就说这事儿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名望,那都是想想就起劲儿的! 赵鹿鸣也是这么想的。 她拿到手的这副牌比较奇葩,属于左一步为父兄作嫁衣裳,右一步宗教战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就只能让兵士信道,但信得不是太激进;给兵士钱,但也不能按照我大宋的惯例给。 符水也一样,有用,但不能长期就靠这个,更不能给百姓们引到宗教狂热的方向上去。 总之,她力求将灵应军和她自己的形象维持在神霄派内高贵,但不会高过玉清教主的位置上——刷起世俗的名望,给大家建立一点印象:去除帝姬和灵应宫之主双重身份外,她在世俗意义上依旧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修建安济院,将灵应宫佃户里生了重病的百姓送过来妥帖照顾治疗,这算是比较安全的一步棋,废一点心力,但帝姬的精力是无穷尽的。 然而安济院建设工程最近遇到点小小的困境。 李素说,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解试的缘故,什么都涨价了。 她没听明白,“什么”都包括哪些项目? 李素就将他的册子翻出来,一页页,一行行地指给帝姬看:他们自打来兴元府,一直在稳定地烧钱,有时大烧,有时小烧,扩军拿到编制之后并没有不烧,而是烧得更厉害。 比如说她要囤粮,以前说是囤粮给道士们吃,囤得就不太多,粮价浮动不太显眼,现在囤粮给灵应军保家卫国用,囤得多了,粮价就涨上去了; 又比如说她要订购各种武器装备,国家给预算发装备是没错,但发的都是新手基础礼包,她怎么也得再氪些才行; 双比如说她大兴土木,别的不说,光是木料、木炭、砖瓦这些都有所消耗; 叒比如说…… 李素絮絮叨叨地说,偶尔喝一口水,偶尔唉声叹气一下,这其中可能有些是对学子们造成物价上涨,给灵应宫工程带来麻烦的不满,但也可能是单纯回忆起峥嵘岁月稠,他自己少年读书的那些美好时光。 帝姬就没理他这些拟声词,而是聚精会神地听,聚精会神地想。 李素媳妇走过来给他们添新茶时,忽然就多了一句嘴。 “可怪着呢,我听左邻右舍说,今春就是什么都贵!考生们都怨声载道呢!” “这怎么可能?”李素 立刻反驳,“休听他们胡说,兴元府这一年无灾无难,哪里就会贵到如此地步了!” “你不信我,你天天窝在这儿就知道了?” 两口子在帝姬面前迅速小声拌起嘴,最后还是死硬的主簿化了绕指柔,拱手请夫人赶紧回屋,结束了不成体统的场面。 但帝姬听的很专注,夫人一进屋,她立刻就开口了。 “你买这些东西,花的什么钱?” “多用铜钱,”李素有些迷惑,“铜钱便利,怎么了?” “咱们便利,”她说,“别人就不便利了。” 蜀中钱紧,因此流通最广的是铁钱,这东西好处是便宜量足,坏处是出川就不流通了。 出川流通的是铜钱,大家因此都爱铜钱,但又不像帝姬一样有个好爹,随便爆出来的都是黄澄澄的铜钱,还有自己的私兵,可以千辛万苦从汴京运到蜀中。 因此灵应宫拿铜钱当钱花,大家收到铜钱之后却不会再将它投入流通,而是珍之重之地收起来,从此就成为箱底积蓄的一部分。 赵鹿鸣自己总觉得钱不够花,天天掰着手指琢磨哪里省一笔,哪里能再赚一笔,可在兴元府的商人眼里,她就像个金光闪闪的铜矿一样,整天在疯狂往外爆铜币,整天都在采购东西——什么都买! 大家卖给她物资,收了她的铜钱,铜钱是不舍得花出去的,可市面上的物资是实打实的少了。 物资少了,自然开始涨价,什么都涨。 正好这时候茶商也该买茶引了,一看到物价上涨,立刻就是一个大惊失色,狠狠心把自家子侄送过来想抹平溢价了。 她就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还好被我挡了回去,”帝姬出了主簿的办公室,随口就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要是我收下了,在宗翁面前的名声就被败坏了!” 几个女道还没什么反应,王穿云就忽然偷偷低了头。 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你笑什么?” “宗翁且没心思顾及帝姬行事是否端正呢,”她说,“我听县府的人说……” “先等等,”她说,“县府的人怎么会来寻你?” “他们怕我对帝姬不利,”王穿云很坦然,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时时过来看我。” ……时时查看一下刺客王穿云的精神状态,听起来有点合理。 “先不说这个,”赵鹿鸣赶紧把话岔开,“宗翁怎么了?” 说就是大宋官场上一些很让她看不上的习气,也不知道是谁开创的,哪一代传下来的。 春天到了,文官们除了上班打卡之外,每逢休沐和节日,都是要赶紧出城去踏青的。 跟家人一起踏青是很好的,但和同僚们则更有一些团建的风味,尤其大家都是文人嘛,饱学之士嘛,那凑在一起就可以进行一些很风雅的活动。 学子们写诗,他们也写诗啊! 学子们画画,他们也画画啊!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很多比那些小屁孩更高雅的娱乐活动,赏自己的诗,也可以赏别人的诗;赏自己的画,也可以拿出收藏的画大家品鉴一番,而兴元府的春天也当得起他们的好兴致。 春潮已至,溪水潺潺,河水奔跃,江水欢腾,无数条河流,配上二千里秦岭延绵,其上有孤峰白雪,其下有桃花无数,枝上黄鹂。 反正突出一个玩儿就是了。 然而很不凑巧,宗泽很不擅长玩儿。 书法和绘画不成,诗词也不是大家所喜爱的那一款——他就不是个风雅的人,而且他身上的槽点太多了! 比如说,大家祖上多是世家大族,门前能立起两根阀阅那种,宗泽老爷子出身贫下中农,从小读书种地出来的; 再比如说,大家推崇的是进士,最好是头甲进士,可老爷子只是个同进士出身,好在老爷子一辈子清正纯朴,大家也想不起拿同进士做对联; 最后比一比前程: 宇文时中已经是安抚使,但也就二四十岁,正值壮年,还是个太子党,任期结束,人家回京再加把劲儿,说不定十几年的光景里就能谋到一个相公的位置; 宗泽已经六十余岁,还是个通判,差不多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通判了; 一个没出身没地位没前途还没才华的穷老头儿——兴元府官场迅速给他做了这么个人物侧写,然后就按这个给他排定位置了。 帝姬先是听过王穿云的只言片语,又找来尽忠,仔细地问了一遍。 尽忠的话就柔和了很多,“宗翁年岁已高,岂有人当真轻慢他取笑他呢?若真有此人,在兴元府岂有立足之地?便是宇文先生容他,咱们也不能容他!” 她听了并没有被说服,“不轻慢他,但冷落他?” 这话就让尽忠有点儿为难了。 “也算不得是冷落……” 老爷子自己也不爱这些个风雅玩意儿,但是大家出去玩,他自己待在住处不太好,就只能勉强跟着,到时候大家拿个画啊,字啊什么的出来品鉴,他就在一旁当气氛组罢了。除此之外真说到他的工作上,虽说大家待他不热络,但也不会那么明显地搞职场霸凌对不对…… 话说到这里,赵鹿鸣还有什么不明白。 “去安抚使府上送个口信,”她说,“宇文先生若无事,烦他做个东,请大家踏青赏花,曲水流觞一下。” 尽忠应了一声,又有点迷惑地眨了眨眼,“而后呢?” “宗翁远道来此,不曾带什么字画珍玩,灵应宫却颇多此物,”她说,“咱们借他一幅。” 负责传话的小内侍跑了,但负责掌管帝姬私库的佩兰还得问一句。 “帝姬想借宗翁哪几幅字画?兴元府春日虽好,只是潮气甚重,咱们先取出来晾……” “不必,”她坐在椅子里,将一根手指指了指墙,“取那幅来,将题跋印鉴遮了去。” 佩兰顺着那根手指望过去,整个人就呆住了。 “他们既风雅,”她说,“我也要凑个趣,看一看他们如何风雅。” 第65章 第65章 兴元府的春日,说不尽的好,简单说一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 远近高低各自不同,繁花古树,幽泉奇石,转过一山就是一景,跨过一河又是一峰。 所以既然大宋文人都爱搞点风雅活动,有这样风雅景色在,兴元府的官员们就更爱出城游玩了。 今天是安抚使加知州宇文时中举办的团建活动,位高权重的大领导发话,大家更得支持,不仅支持,还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争取在大领导面前显一显自己,得一个好印象,将来再得一个好评语。 至于赵鹿鸣怎么看,她觉得特别像一些古代言情小说里,女主女配去参加公主所举办的各种赏花宴——因为她这人想象力贫瘠,实在也想不出一个更恰当的形容词。 这些州官出门前一定是沐浴过的,不仅沐浴过,而且从头到脚都精心打理了一番,比如那个精心梳过的发型,比如那个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比如一丝不乱的胡须,再比如鬓边含苞欲放的花。 他们还一定不能忘记搭配好全身的衣物,毕竟难得在上司面前穿常服,衣服不能太华丽,太华丽就会盖了上司的风头;衣服不能太朴素,太朴素就会泯然于众人。于是大家的心思就都差不多:可以在衣料上下功夫,但除了衣服之外,头巾到带钩,招文袋到杂佩,每一样都得搭配得当,才能达到低调,但精细,内敛,但不俗的境界。 这一个个头发丝儿都精致着的士大夫走下马车,就款款带来了一阵香风。 衣衫固然是要熏香的,但梳头用的刨花水,头上的头油,那也都是香得很,个别还嫌不够,或是鼻子不大灵敏的仁兄鬓边再来一朵香水里浸过的鲜花,香得就极厉害,力求蜜蜂路过也得栽一跟头才是。 一边的小僮仆没忍住,低头打了一个喷嚏。 小僮仆的小僮仆们就连忙跟着低头,憋住笑。 人型香氛们先下马车,他们是这次团建的主角,施施然向着早早围起帷帐的地方走去,步履从容。香氛们有先有后,彼此说说笑笑间也不忘记恭维一句对方今日穿得好,真真的簪花少年郎,一会儿就安心见兄大展奇才了哇。 跟在后面的是几个画师和小吏,他们属于这场宴饮的人型记录员,有人吟诗他们记下来,有景被大家夸夸他们也画下来,万一有人突然作了个惊世名作,大家一起跟着他与有荣焉。 画师和小吏穿得就很朴素低调,春花烂漫下,灰扑扑地跟着走,有人小声诉苦,这多半是拿不到福利单加班的小吏,也有人小声炫耀,这多半是卷过自己同僚拿到这份外快的画师。 还有些人型生物也跟着他们在走,但浑然不作数,一个个就像穿着绿衣走在绿幕里一样,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自然就是主宾带来的仆役了。他们虽然不作数,但客人们能够坐在遮风的帷帐里,一边喝一盏清澈甘甜的美酒,一边吃一块外焦里嫩的烤肉,赏那一树繁花飘落在溪流里,都是靠他们的功劳。 除了以上这些人外,还有寥寥几个不大合群的, 比如说头一个就是宇文时中,他不用讨好别人,这位清瘦文人穿了件半旧的袍子,鬓边也没簪花,整个人显得非常放松,在香氛们的众星拱月中就显得人淡如菊,突出一个清高淡雅,卓尔不群。 和宇文时中打扮差不多的是宗泽,也是一件洗过几次的袍子,鬓边也没簪花,但袍子穿他身上,大家就自然而然觉得褪了色,抽了线,又洗坏了版型,整个人就松松垮垮。 当然大家也不会当面去笑他,还有几个人同他打招呼,说了几句话,算是很客气,他也很客气地一一回应,又讲了几句关于自己家乡春天与这里不同之处,算是很得体的应酬往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家吃吃喝喝,聊一点更风雅的东西,宗通判则吃吃喝喝,听大家聊那些更风雅的东西。 这位老人也坐在古树下,溪流旁,专注地倾听别人之间的谈话,与他一丝干系都没有,瘦削的身影就显得有些寂寥。 但看他神情那样平和,又像是根本不觉得寂寥。 大家赏过花,也喝过酒,将文盲们也能体会的乐趣都体会了一遍后,终于就有人开口了: 尽处古树繁花当然是很好看的,但春光短暂,怎么才能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呢? 大家先是作了一轮诗,宗泽也跟着作了一首,平平无奇; 大家又赏了一下画师当场作的画,中规中矩,看着也没有传世的资格。 在大家褒贬过一轮画师的画和各自作的诗后,“赏春”的话题开始扩大,并风雅上了一个档次: “我曾见在中立兄处见过一幅古画……”有人感慨,“真有‘竹外桃花’之意境啊!” “是何样的画?”有人好奇。 “比今日之景如何?” 立刻就有几个同僚开始吹吹捧捧,古画主人则负责低调地凡尔赛几句:“虽得海岳外史之妙,但非其擅长之作……” 居然是米芾的画作!那就连宇文时中也起了兴趣,“何不取来一观呢?” “独我一人,岂有趣意?”古画主人就连连推辞,“今日赏春是正事,岂能喧宾夺主呢?” “既如此,不如咱们各取一画,品鉴高低如何?既赏春,更赏字画,堪为佳谈!” 一个人提议,一群人相应,宇文时中环视一圈,就微笑着捻须点点头。 大家的画都不是带在身上的,得回家去取。 从城外景区跑回城内取画,这其实有些累腿。 但大家都不方,因为他们用不着累自己的腿,只要让那些穿梭在绿色帷帐里的绿衣人型生物跑一趟就行。原本他们都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字画也不可能是藏在老家的床底下,而是摆在书房最显眼的架子上等着随时被拿出展开凡尔赛。 人人都唤自己的僮仆来吩咐,只有宗泽坐在那里不曾唤人过来。 有人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还有人看到了,就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其中一个狭促鬼就开了口: “通判如此爱惜家中的藏画,不叫咱们看一看么?” 我来此赴任,行囊里只有换洗衣物,纸笔文书,宗泽笑道,余者什么也不曾带。 有人就再接再厉地调侃一句: “通判如此说,家中必藏了几幅名画,不舍得带出来呀!” 这话有点过分,毕竟这位老通判穷苦出身,一辈子不得志,天上飞下来一幅名画吗? 虽说语气还带三分调侃,但已是明白地嘲他穷了。 ——没办法,群体活动里总该有一个话题人物,让大家调侃几句,活动才有滋有味,大家也没有坏心是不是? 尤其这老头儿戳上去还是软绵绵的。 “令诸公见笑,我自幼家贫,又无此天赋,家中素来是不藏画的。” 他一点也不恼,态度也很真诚,整个人笑呵呵的,像是没有半分火气。 这就让拿他打趣的几个狭促同僚有点不满意,想再调侃几句,但又有点不放心地望了上首处的宇文时中一眼。 宇文时中的态度有点奇怪。 这位组织者坐在上面飘飘忽忽的,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目光在这附近来回扫,像是想扫出个什么人。 大领导在找人! 有机灵人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目光也跟着四处扫来扫去,可大领导想看到什么人呢? 是哪一位也来此游玩的年轻学子吗? 是哪一位家中有关系直达汴京的同事吗? 还是哪一位刚刚路过这里,踏歌而行的美貌女郎? 他们的目光也跟着大领导扫来扫去,甚至连刚刚的凡尔赛和轻度的职场霸凌都丢在了脑后。 于是宗泽也被他们丢到了脑后,没人再把目光放在这位老人身上了。 老通判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坐得很直的身体也悄悄放松下来,整个人很惬意地发起呆来。 “宗翁。”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了推他。 宗泽就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没待他回头,一卷画被身后之人推过来,“宗翁的画,我取来啦!” 他的画? 他家里其实是有两幅画的,街上看到画师卖画,画得还行,老头儿随手就买了,一幅画不要几百文钱,挂在墙上当装饰,也很好看。 但宗泽又不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三百文的画你拿出来跟谁展示呢? 他皱起眉,转过身,不知道这到底又是谁家的僮仆跑来捣蛋,还是他家的小僮仆真就把三百文的画带了出来—— 身后的人将手中画卷展开一截,小心给他看。 那绚烂富丽,一笔一划都精细无比,栩栩如生的一只鸟儿就跳出了画卷,扑进了他的眼里! “啊呀,”老通判惊叹了一声,下意识就说,“你必是走错了,这岂是我能买得的画?” 小僮仆自画后露出一张脸,小心道,“不要紧,这画别人也买不到的。” 看了那张脸,再看看这一身灰扑扑的仆役打扮,宗泽整个人瞳孔就放大了,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有人正看到了这一幕。 还是那个狭促鬼。 “啊呀!宗翁果然是藏了画吗?”他声音很欢快地叫起来,“快请让诸位同赏如何?” 第66章 第66章 那一声并不算高,毕竟就算个别人性情再狭促,再爱取笑人,到底大家也是无冤无仇的同事,又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不会搞校园霸凌那一套。 但中心思想依旧是“找一个人来取笑,活跃气氛”,因此宇文时中直觉就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僮,扎着个灰头巾,穿着个浅绿的细布圆领衫,衣衫下摆像所有需要干活的杂役一样掖进腰带里,正站在宗泽身后,将手里的画卷小心展开给老人看。 几乎所有的杂役都是这么个打扮,因此非常不起眼。 但这个小僮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宇文时中的目光刚过去,还没有打量完,他就将目光投过来了。 两个人的眼神就对上了。 小僮忽然冲他一笑,将身子往后藏了藏,正好躲在了宗泽的身后。 宇文时中就没笑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脑袋“嗡”了一下。 还是很希望假装没看到。 如果说看到了,他也希望能没认出来。 过了这几秒钟,宇文时中终于就镇静了。 显而易见,扮成僮仆站在宗泽身后的是朝真帝姬赵鹿鸣,但帝姬那个眼神很明显是不想让他认出自己的。 想清楚这一点后,宇文老师不仅镇静,而且淡定了。 他是个在官家身边打熬过的,放在巴蜀这种西南边陲里实属人精里的人精,城府能碾压下面一票人几个来回,要说看不透的也只有过于早慧,过于有心机,过于有行动力的朝真帝姬——这属实不能怪他,毕竟宋朝士大夫们不乐意同力怪乱神打交道,帝姬这么个叠加了许多超自然标签的人他自然是看不透的。 虽然看不透,但帝姬最浅表的行动逻辑他还是能分析出来的。 比如说帝姬要求他做个东,带大家出来赏春,宇文时中考虑过很多种可能,是想在里面选一选灵应宫用得上的人物吗?是想要探听一下今岁乡试学子们的风向吗?又或者是她想给灵应军再搞点声势出来,暗示大家找点业绩给她刷一刷吗? 说实话宇文时中眼里的帝姬就是这么个行为逻辑非常清晰,非常明确,几乎不做任何与目标无关之事的人,比成年人更自律,更有规划,也更冷静。 但现在帝姬的行动逻辑,他看是看不出来的,但他可以猜。 帝姬拿了一幅画,帝姬冒充宗泽的僮仆。 那么帝姬是不是在努力拉拢灵应军这位新任统制? 她有那么多种办法,非得用这么出格的吗?她是怎么拉拢县令县尉禁军都头的?又是怎么确认她在灵应宫独一无二地位的? 想一想帝姬之前的手段,宇文时中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很离奇的想法。 宗泽一张老脸吓得白了红,红了白,要不是知道他神经特别坚韧,比眼下更大的大场面他都能应付的来,帝姬都要请他赶紧躺平让血压平稳下来了。 但老爷子还是小声 说,胡闹! 帝姬小声说:“没事儿!人家要看这画呢,宗翁,给他们看看!” 州官们在帝姬被刺时都去过灵应宫,但一来大家都是点个卯表示一下慰问,除了几个倒霉的县官外谁也不会天天在那守着,二来就算在某个场合见过一两次帝姬,文官们谁也不会盯着她的脸看。 再说就算盯着她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相貌美也不会美得离奇,最后能留下的印象也只有“是挺可爱”,现在她穿了这身僮仆服,又站在宗泽身后,哪怕有人觉得眼熟也不会想到那里去。 狭促鬼刚一开口,其他同僚也陆续收到了家里的藏画——其中有几个甚至干脆就是将家中几幅靠谱字画提前收在车上,现下只是让僮仆拉着车在外面装模作样走一圈罢了。 宗泽老爷子就很没有办法,说,“家中并无名贵藏画,这只是意外得的一幅画罢了。” 身边的小僮仆就又说,“盖着题跋印鉴呢,品评之前先不要给他们看!” 这边正捣鬼,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显摆起来。 第一位拿了蜀地山水画出来,说是李文才的画。 “山之奇峻,水之幽深,”一位长胡子学官就感慨,“不愧为周昉之亚啊!” “不意今日竟能得见,”大家吹嘘道,“有此一幅,可传于世矣!” 第二位拿了一幅江南山水画出来,说是传家的董源之作。 “董北苑之画,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米芾之言,今日方知真意啊!” “江南春色三分,天然流露,不留斧凿之痕,”大家吹嘘道,“谁能不为此画动容?” 第三位拿了黄筌的画出来,更是全场都嗡嗡声一片。 黄家富贵,说的就是黄筌父子的画,又精细,又富贵,论起画花鸟来说,在北宋宫廷画师里堪称第一第二把交椅,谁能不赞叹? 有这样一幅画挂在中堂,当真是体面极了! 有这样一幅画能出现在今日的赏春宴上,赏春宴也体面极了! 关键是这位拿出画的还是个漕官,也是个有钱有权的,这就体面得没边了! 在座十几二十个州官,各自凭本事都拿了自家的藏画出来,其余也都是小有名气的画师所作,只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三位的,有人就堆起一张笑脸对宇文时中说: “今日头甲,以宇文相公之见……” 宇文相公脸皮就轻轻地抽动了一下,还不曾开口,下面又有人说话了: “通判的画还不曾给大家看一看,伯玉兄是否太过心急?” 老通判低了头,脸上很有些赧然神色,“实不擅于此。” “我刚刚却亲眼见了,”那个狭促鬼笑道,“宗翁手里那卷画,很是精细呀!” 大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有人就忍不住打趣,“莫不是宗翁怕这卷画作将诸位所藏珍品都比下去?” 老爷子就脸红了,一迭声地说不敢,大家就一迭 声地起哄让他拿出来看一看。 画卷展开,各路知识分子立刻凑了上去,有人细细地看,有人诚心诚意地点头赞叹: “真是好画!” 但又有人撇了撇嘴,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画是很精细的,画里的鸟儿活泼可爱,在春日的枝叶间舒展羽翼,姿态轻松又愉悦,让观画的人也看得眉目舒展开。 而它又不止画了一只鸟儿,鸟儿站在枝头,枝条也纤长,枝节也分明,片片绿叶也清新素雅,衬得鸟羽更加明丽真切,仿佛将要冲出画卷一般。 这画是赏玩过了,可题跋却被用纸糊了起来,有人就稀奇地问了一句: “宗翁,怎么不见印鉴?此何人所作?” 宗泽老老实实地摇头。 又有人就笑,“难道是仿作么?” “此画工整精细,明丽处不下于……” “不过是效法黄家之作罢了,”有人又冷哼一声,“想来也不是什么有名姓传于世者。” 画是好画,大家不管面子上承不承认,但心里都承认,质量没得说。 但文无第一,画也如此,你要是名家所作,大家哪怕不懂鉴赏,自发也会觉得它很好,毕竟它很贵。 要是无名无姓呢?那天下无名无姓的画家多了去了,有的是爱临摹会临摹的,其中能像米芾一样又爱造假又能出名的有几个?剩下的不都成了庸碌之辈,一辈子到死出不得头么? 看它封了题跋,大家就猜多半是仿作,被人当面打过脸,宗泽又是个穷酸人,舍不得撕,那就留下来了。 因此说它好看是真的,但没有个有名的作者,那它还是上不得厅堂,大家夸完前两句,再看看那位拿出黄筌画作的漕官,已然冷着一张脸,大家心里就差不多定了下来。 “虽然是好画,”有人叹道,“到底不大方。” “许是寒门之才,见过多少富贵?想学黄公笔法,却落了下乘。” “黄公是侍奉宫廷之人,当今又有几人见过汴京富丽?” “不过这画与宗翁倒是相称,挂在厅堂里,还是能看得出几分意趣。” “再高些的门第,”那位漕官笑道,“就难了。” 宗翁捧着这画,也没什么反应,像是很心不在焉的样子,脑袋忍不住就想转一转,从周围这一群同僚身后揪一个人出来。 可没瞧见那人,老爷爷看了一圈儿,很想将画卷重新卷回去时,溪边忽然就来了一阵风。 糊在题跋上的纸本来就轻——谁干这活儿能不轻手轻脚些——那纸条粘的不牢靠,轻易就飞了起来。 立刻有眼尖的人嚷起来,“题跋露出来了!或是仿了谁的画呢!” 大家就将脑袋凑过去看,捧着画的老爷子自己也愣愣地看。 林间忽然就静极了。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用发颤的嗓子尖叫起来: “你!你大胆!你连官家的,官家的画都敢仿——你—— ” 这一圈的人突然就惊醒了,炸开了扑腾得羽毛乱飞似的。 有人脸吓得煞白,有人往后退去,有人就看向上首处的宇文时中。 “相公!”他喊道,“宗泽他——” 这一群脸色煞白的州官围着一个宗泽,宗泽脸上的表情就像笑,又像哭,总之就是一个哭笑不得,非常无措。 宇文相公就站起身,走过来,冲着画卷行了一个礼。 “这是官家的真迹。”他说。 一群人面面相觑时,有人抖着手指着老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爷子就很实在地替他们答了,“我刚收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宇文相公就笑了。 “诸位再赏此画,富贵否?” 一直坐在上面不大吭声的宇文时中终于出声了,妙语连珠,旁征博引,声情并茂地赞美了一番官家这幅画作。 有人就悄悄躲到后面去了,比如一直嘲笑宗泽的狭促鬼,比如那位深恨山寨货的漕官,再比如坚持着要离席更衣的宗翁。 宗翁走到帷帐后面去,正看见他这位不花钱就雇到的小僮跑过来。 “宗翁宗翁,”她说,“我那画如何呀?” 她眼睛很亮,脸上全是孩童一般的兴奋和得意,不带半分算计,老爷爷见了,那些苦口婆心劝她不要胡闹的话就都噎进了肚子里。 “多谢帝姬借画,”他很温和地说道,“只是臣原不在乎这些琐事。” 她轻轻地摆摆手,“不要紧,我在乎就是。” 老人有些在意地看着她,“臣斗胆,敢问帝姬为何这般在乎呢?” 第67章 第67章 赏春宴上,现在没人有心思吃饭了,更没人有心思再赏一赏什么潺潺的溪流,什么繁花盛开的古树。 他们眼里就只有那幅画! 那画就在宇文时中的手里,浑然像是闪着金光一样,上面的鸟儿和树枝他们是一样也看不见了——官家的亲笔!天老爷呀! 在宫廷里吃过见过的安抚使大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讲官家的笔法,讲这画与黄筌的画有相似,但更进一步,除却明艳之外,更显清丽鲜活,那鸟儿的姿态多么可爱,安抚使大人笑道,就算不够富贵,是不是也在当世称得上数一数二啦? 一圈的文官那脑袋就都点得跟啄米鸡似的,其中机灵的,刚刚没跳出来开嘲讽的人就又赶紧配笑着说:“天下岂有比这更妙绝的画呢?岂止富贵,简直贵不可言!” 谁说这画不够富贵的?谁说这画师没见过富贵的?脸疼不疼!就问脸疼不疼!漕官呢?赶紧出来挨打站正! 漕官惨白着一张脸,已经缩到了人群后面去,想要亲切地抓住老通判的手,问一句这画究竟是何缘由到他手中的啊? 这能用机缘来形容吗? 官家爱画画是真的,可官家的画你买也买不到,他送也不会随便送啊! 被人围着的宇文时中余光瞥见漕官那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里也嘀咕着同样的疑惑。 画是帝姬拿来特意给宗泽撑场子的,这很好理解。 但帝姬为啥会特意让他攒个局给宗泽撑场子,这就很不好理解了。 她有一百种比这更不着痕迹,更巧妙柔和的拉拢方式,没必要费时费力甚至自己微服跑过来,粗暴地在兴元府职场上开大。 思来想去都只有一种解释: 朝真帝姬是真心敬重宗泽。 她不愿意用她平时用惯的手段,那些阴谋阳谋她都不想用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通判身上。 她就只是真心敬重他,所以听说他来兴元府后受了同僚的嘲笑,十分不忿,非要给他找一找颜面。 可是,凭什么? “我以前就听说过宗翁的名字。”赵鹿鸣说。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很是澄澈地望着面前的老爷爷。 老爷爷就有点懵,“帝姬何时听说过臣呢?” 她想了一会儿,挥舞着两只手比划,“爹爹说起天下诚实肯干的官员,曾将宗翁的名字写在屏风上!” 帷帐后的林间空地里,有僮仆端着香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香炉里的灰跟着走动就往外飘一飘,飘到了老爷爷面前,老爷爷忽然就揉了揉眼睛。 “臣不过是……” “我那时还很顽皮,伸手去摸,”她立刻说道,“还抹了一手的墨!” 她的声音诚恳极了。 红着眼圈儿的老爷爷听后就静了很久。 他忽然掸了掸袍服,正了正头巾,肃然地向她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为她帮了他吗? 为她 攒了这个局,借出这幅画,还要特地糊个名,专为打他那些嫌贫爱富势利同僚的脸吗? 不。 “臣已是花甲老人,数载后便将致仕,名利于臣已无意义,但帝姬告诉臣,臣这几十载的辛劳,竟都在官家眼中,臣已心满意足。” 须发皆白的宗泽微笑道,“臣恐怕无机缘再赴汴京,请帝姬代替官家……” “你有机会的。”她突然打断了他。 被打断的宗泽老爷爷睁大眼睛望着她。 朝真帝姬说:“宗翁,你来日一定会去汴京,你还会跨过那条河。” 这一日的赏春宴后,老通判在州府里地位直线上升之类的废话是不必说了。 有聪明人渐渐琢磨明白了,整个兴元府可能有官家亲笔画的就只有灵应宫的朝真帝姬,老通判监管调度灵应军,与帝姬一定是有所往来的,这不就串上了吗? 羡慕嫉妒恨!要知道帝姬的好感可是很难刷的!这小姑娘岁数不大,可是经过见过,送什么都很难讨好她,而她又与京城那一群云端天顶的大人物关系那样密切! 只要能得她信中一句美言,说不准就能进了京,在康王殿下或是哪位相公,甚至是官家心里留下个印记,这对于西南边陲的兴元府众官员来说简直是登天的梯子! 这老头儿哪里像个身段柔软,懂的阿谀奉承的样子啦? 他上次获罪不就是因为和神霄宫的道士干架吗?怎么现在就能和神霄宫的帝姬搞好关系了! 虚伪!狡诈! 羡慕嫉妒恨是没有用的,大家背后嘀咕完,还是只能去宗泽身边旁敲侧击,先送点特产,再送点锦缎,被拒绝了再换成夫人外交——宗翁一把年纪不考虑续娶的事,他儿子儿媳还在身边啊,赶紧问问他家的少夫人,到底是哪条线联系上的帝姬?看在大宋的份上,能不能伸出手来,分享一下,拉兄弟一把啊? 老通判就很淡定,旁人一概不理,专心办自己的事。 通判这职务其实挺累,因为常有刷履历的知州,人家根基在汴京,过几年一定会回京去为了相公的位置卷生卷死,那他们就不会太用心在这一州的事务上——至少脏活累活是不爱干的。 但这些活也得有人干,尤其有人监督,于是通判就出现了。 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春天来了要不要防汛,冬天到了要不要修河,本来已经很累的老爷子现在又担上了灵应军的重任,每天一口饭都来不及细嚼,揣着两个炊饼坐着小驴车还要出城去看看灵应军的军营。 军备不是一蹴而就的,陕西那边送来了一批二手铠甲和武器,道童们终于不用每天效法太祖皇帝练棍棒了,但距离完全版还差很远,比如说这个预算发的就有点墨迹。 这也不是二司使的度支故意和赵鹿鸣过不去,而是因为灵应军目前是按厢军给的预算,军备钱给的就比禁军差了一小半,大头还是料钱,按年给付的春冬衣赐,还有寒食、端午、冬至这些。 宗泽除了时不 时去军营视察,看看几个小伙子练兵之外——偶尔还会考校一下他们对阵法的熟悉程度,其中最熟稔的居然不是这几个指挥使,而是一个叫王善的小伙子,因此还被老爷爷抓着手鼓励过——就只能给二司使写信,催钱,催钱,再催钱了。 二司使的钱还是得慢慢等,老爷爷再见了帝姬,就很是有些愧疚之色。 “不要紧,”她笑道,军备之事,宗翁不必悬心,我来想办法就是。 宗翁听了这话就更内疚了。 帝姬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虽然心是好的,可她哪有办法供养一支军队呢? 很客气地送宗翁出门后,帝姬转回灵应宫中,左右看了一眼,尽忠就悄悄跟了上来。 “春茶将收,”她说,“茶商们的钱送过来了吗?” 尽忠头也不敢抬起,“说来也蹊跷……” “这世上没有蹊跷的事,”帝姬说,“只有咱们愚笨,还没有想清楚的事。” 这事其实并不蹊跷,但需要一点脑回路才能想清楚。 茶商们刚开始是送礼,后来发现送礼得不到茶引后,他们又换了一个思路,提出用固定产来抵押的办法。 把房子土地或是茶山押给帝姬,套出茶引,卖出钱后再将产业赎回来,思路很清晰,也很常见。 但赵鹿鸣只想要钱货两讫:这种抵押借贷生意回款费心费力费时间,她要是准备在这里慢慢经营十年,收也就收了,但现在她只想继续采购铁矿雇佣工匠武装自己的军队,她哪有功夫慢慢经营呢? 除却灵应军外,唯一那点耐心也就是用在安济院建设上,这也是她存了私心,惠民算是附加的用途,主要还是给她刷一刷声望,再加给灵应军提供一个稳定的军区医院。 她拒绝了茶商们的请求,表示她是修道之人,不搞这些东西。 茶商们有些失望,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又纷纷捧着现钱上门求买茶引了。 那个价格还特别高! 茶引不等同于茶叶,而只是一种允许买卖茶叶的文书,因此它本身应当是换不来一文钱的,现在即使它能换来钱,也不应当比市面上茶叶的价格更贵,否则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但今岁兴元府茶引的价格就很离谱,十石的茶引,先是有人出十贯来买,那一日李素去了山里,替帝姬巡查灵应宫地产,尽忠又去寻铁匠,只有季兰在城中。小姑娘记得帝姬要卖茶引,就卖给他一张,但茶引在李素手里,因此她登记之后收了钱,但没有发茶引,只给了他一张收据文书。 到得第二日,茶引的价格就涨到十二贯了,不是季兰涨的,而是那张收据卖了十二贯。 等到第二日李素回来后,茶商们表示愿意花十五贯买茶引,但李素就不敢卖了。 灵应宫的人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城内的物价上涨他们想不明白,茶商们给茶引定了比茶叶更高的价格他们也想不明白,尤其是茶商们抵押借贷也非要花高价来买它,这就更奇怪了。 就像茶引已经不再是茶引文书,而是一种在这个封闭的山区里更有价值的东西。 帝姬捧着一杯热茶听尽忠讲,听完之后皱起眉头: “比茶叶更金贵的东西?”她问,“那是什么?郁金香吗?” 第68章 第68章 雨过天晴的瓷碗。 有细小的蟹爪纹,在澄净的表面慢慢裂开,像是这一盏天空炸开了无数裂纹。 看着它,这么一个名贵的小玩意儿,心里就觉得清醒,觉得冷。 有人将茶汤斟进去,幽暗氤氲。 漕官捧着茶汤闻了闻,那香得让人发昏的热气钻进脑子,整个人反而就更忐忑了。 “这是建茶。”他说。 “川茶粗鄙,”对方笑道,“我知贤弟风雅,极擅茶道,因此特地命人自东南小心送过来的。” “兄有心,”漕官似乎很感动,赶紧小心喝了一口,又啧啧地称赞了几句,“我当何报呀?” 对方就又笑了一声,“不值什么,倒是贤弟有名画,传遍蜀中,改日若能取来一赏,愚兄便心足了。” 漕官整张脸就白了。 “不过是寻常画作罢了,”他苦笑一声,“怎么比得过宗汝霖的藏画?” “那岂是他的画?”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些不屑,“他倒身段柔软。” 长叹一声。 “纵如此,我又岂敢与帝姬争强?” 茶汤轻妙,滑落喉咙时流畅极了,一点涩味不留。 话题也是这样的流畅,从名画顺顺当当走到了帝姬跋扈的话题上。 不说官家与黄筌谁的画技更高明,只说帝姬糊了题跋这事,其心可诛呀! 这么多人,谁个是傻子?都知道官家的画高明是高明,不高明你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你怎么就敢糊了官家的题跋印鉴,拿来让大家臧否?大家臧否了,是不敬,你这纯孝的女儿难道就敢说一句心诚心敬吗! “她毕竟是帝姬,又只有十三四,她便胡闹,咱们岂有同她分辨的道理?”漕官叹气道,“又岂敢同她分辨呢?” “话虽如此,”对方的声音里就透出了一股恨意,“贤弟受此辱,我替你不平呀!” 他受了多大的羞辱? 这话很难说,毕竟是他自己非要多那几句嘴,暗讽宗泽穷酸,拿来的画也穷酸——可宗泽一个老通判,被大家嘲讽几句怎么了? 倒叫他担了一个对官家不敬的嫌疑,这怎么不算羞辱呢! 原本大概只有三分羞辱,被这位有心人一说,漕官心里倒升起了七分怒气。 可他再想一想对面的身份地位,那怒气又渐渐平息了。 “一个将致仕的老通判也就罢了,”他说,“不值当我出手。” 对方听了就捻须一笑,“帝姬也不过十三四女童,也不值贤弟出手。” 漕官就老脸一红,心里压下去的怒气又升起来,不知道是恨帝姬,还是恨这个不留情面,戳穿他欺软怕硬心思的同僚。 但对方将上半身轻轻向前,推心置腹地问道,“那要是康王殿下,贤弟以为值不值呢?” 漕官一下子就被吓呆了。 “我是何等草芥!”他说,“怎么敢……” “康王靠着兴元府,在官家面前挣了不少颜面,可康王非长非嫡呀!”那人伸出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咱们占着道理,便是朝真帝姬,也该给咱们一个公道,给天下一个公道。” 漕官就不言语,半晌才终于开口,“可她心机城府不亚丈夫,咱们要同她作对……” 那人冷冷地一笑。 “她心再高,到底也是离了父兄,孤身来此,难道咱们就摆布不得么?” 朝真帝姬此时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身体也轻轻地向前俯,往床帐里探看。 她眉目间的忧愁浓得化不开,声音就也带了些,“曹翁,你今日如何了?” 曹福勉强地睁开眼,见到是帝姬,就小声哼哼唧唧了两声。 一旁的内侍赶紧将他扶起来,又喂他喝了一点水,听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是整个胸腔都成了风箱,有无名的火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噎着就是不肯喷出来。 “无甚大事,”曹翁的声音嗡嗡的,“水土不服罢了。” 她自身后宫女手中取了一包药材递给内侍,“这是山民开春采的石兰,泡茶也行,熬粥也可,要是用滚水煎了,每日早晚服下,据说是极好的。” 曹翁自她手中看了一眼那包药材,含含糊糊地说,“也快到采春茶的日子了。” 帝姬的眼帘轻轻垂下,屋子里就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拿了草药的小内侍已经退下了,宫女也退下了,帝姬就开口了: “曹翁是提醒我,有心人在后么?” 曹福轻轻地摇了摇头。 “即使他们此时无心,”他说,“早晚将有有心人,帝姬不可不防啊。” 兴元府的有心人,是什么人? 首先她得将自己的仇人列个表,仔细翻一翻。 ……有点多。 再把里面有能力搞事的刨出来,仔细翻一翻。 ……还是有点多。 尤其里面有些人不是她针对性去打,而是她搞事时顺便就打了,就像那个漂漂亮亮的小王相公,以及现在还在被太学生指脊梁骂的李彦。 她又仔细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殿小堂妹身边。 小堂妹最近香火很旺,有来灵应宫的人都会给她供奉点啥——虽说赵鹿鸣压根不能理解小堂妹有啥可供的。 现在也有人正往这块大石头面前的香案上摆小香包,曰,“过来还愿的。” 穿着朴素的赵鹿鸣摆摆手,让内侍宫女都远些,自己溜达上前,问问许的什么愿呢? “家母病重,”那人说,“我特特求了灵应宫的符箓……” 她听得有点不对劲。 “你先等等,”她说,“什么符箓?” “能请仙长看病的符箓,”他说,“我拿了两只鸡,十斤米才从一位佃户手中求来的!” 她静了一会儿,“你不是灵应宫的佃户?那你为什么不用这个钱直接去请大夫抓药呢?” “仙长有所不知,城中现下草药贵比黄金,倒是求了符箓去安济院更便宜呢!”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超出她想象了。 比如说茶引,她找便宜爹爹爆了几百石川茶的专卖权文书,她觉得这事儿很不要紧。 一来川茶便宜,二来就算她给今年的川茶价格玩脱了,大不了苦一苦百姓,今年少喝点茶,这东西在蔬菜水果都不匮乏的蜀中不是必备品,她赚钱归赚钱,一点也没有动柴米油盐价格的想法。 茶商真想炒茶引价格,她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蜀中春夏秋三季都能采茶,茶叶是尽有的,炒到天上去大不了他们赔掉底裤,老百姓照旧生活。 但现在草药价格都开始大幅度上涨,这就超出她的预估了。 而且她心里很狐疑,这事儿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是针对整个兴元府来一次做多,还是针对她个人发动的攻击呢? “几百石的茶叶,”漕官说,“你我纵想摆布,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办法?” “几百石的茶叶商人们都抢到如此地步,”对方笑道,“贤弟还看不出来吗?” 漕官就愣愣地坐在那里,“看出什么?” 那人伸出两只手,骨节分明,像蜘蛛的脚一样细长,他将它充分地张开,而后做了一个在两端拧紧的动作。 无声,但漕官看懂了。 他看懂的那一刻,整个人就不可自抑地轻轻颤抖起来。 兴元府是个口袋,中间是盆地,西边是蜀中,东边是关中,联结两端的不是丘陵、河流、无数条平坦的大路,而是屈指可数的几条山路。 他是漕司管理庶务的转运判官,他怎么能不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呢? 可他的嗓子像是也被对方拧紧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夜里,有人就抬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敲了他的后门。 “我家主人听说贵府爱茶,特送几担粗茶。” 漕官对着这几个箱子,也不敢推拒,也不敢收下,就这么披着衣服对坐了一夜。 天明时,忽然就有人敲门了,一敲门,他就是一哆嗦。 “什么事?”他惊慌地问,“哪里来的?” “是三泉那边的消息,”仆人小声说,“夜里有山石滚落,断了路,车马不得行,请咱们这边贴个告示哪!” 三泉是哪? 三泉是兴元府往西去蜀中的必经之路。 突然之间,说断就断了。 告示一贴出来,兴元府的物价一下子就上去了。 要说小路肯定还有几条,可那就是山路中的山路,只能靠两条腿,怎么运大批物资呢? 要说吃喝,乡野的百姓似乎还是能自给自足的,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平日里也得买呀。可商家们突然学得精明,什么东西都不卖了! 囤!都可以囤!粮米可以囤,囤到南郑城的百姓买不到米;药材可以囤,大家看病买不到药;油盐酱醋可以囤,不出两日就连饭馆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张了! 一片鸡飞狗跳,群众怨声载道。 兴元府今年是怎么了?没灾没难,怎么就突然饥荒了? 宗泽倒是不慌,一听说三泉那边的路断了,整个人立刻进入高效加班模式,一边组织人手去三泉帮忙挖通道路,一边派人去关中调运物资,平抑物价,最后还要在城中一户户地敲打奸商,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有钱买不到东西了,黑脸主簿也得仔细清点库存,正清点着,帝姬就来了。 “咱们的茶引不要放在手里了,”她进门就说,“春茶将收,四百石直接兑。” 李素整个人就有点懵,“现在市价不稳,草草……” “就按市价来,除却这四百石之外,再告知茶商,咱们还有茶引在手里,可以签文书给他们,令他们到茶期就来兑。” 这对话很不对劲,主簿就下意识往帝姬身后看,“何处?” 帝姬也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不在这儿。” “那在何处?” “你别管,”她说,“咱们还有夏茶四百石,秋茶四百石,明年的春茶四百石,都可以签。” 主簿的眼神就不对劲儿了,嗓子也不对劲儿了,“帝姬岂不是……” “我都说了你别管,”她冷冷地说道,“我倒要看看市价是下落还是上涨,要是有人存心让它往上涨,我有的是办法拿回这一千石茶引。” 第69章 第69章 人和人的悲喜总是不尽相同的。 比如饭馆的老板因为买不到调料在发愁,在他看来,谁要是能给他来两斤盐,一罐酱,那是比什么都令人心满意足的。 比如饭馆的伙计因为老板不开张不发薪金而发愁,在他看来,谁家要是有吃有喝,有一箱子的钱能躺平度过这个诡异的春荒,那他可就再没愁事了。 但茶商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家里有吃有喝,有早就囤好的柴米油盐,还有一箱又一箱子的钱,可他们就是不快乐。 不仅不快乐,连头发都要掉光了。 可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买到了茶引,又预先囤好了物资,明明应该是双份的快乐,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陷入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呢? 他们聚在其中一位自家有茶场的富豪家中,唉声叹气地喝着酒。 “要小弟说,帝姬卖了咱们茶引,咱们想贩茶便贩茶,不想贩茶,将茶引出手就是,”其中一个怯懦地开口,“没道理同帝姬过不去啊。” 其他几个人互相扫一眼,有人就小声地应和,“咱们的春茶是已经到手里了,四百石一石不差,今春的事,已是……” “她兑过春茶,又发了夏茶的文书,咱们买这许多在手里,也是要押房押地的啊。” 上首处喝茶的大哥重重放下茶杯,“你们又懂什么!” 几个茶商立刻就低眉敛目,静听大哥训话。 “她哪有夏茶的茶引可卖?她一共只有四百石的茶引!”大哥说道,“咱们兴元府的茶,什么时候由她一个稚童说了算!” 大哥很不忿在她手里买茶引,很想将她挤出去,这是个很充分的理由,但不必要,因此又有人开始小声劝: “她毕竟是帝姬,官家疼她,给她些生财的法子……” “她纵是帝姬,也不当插手咱们的行当!” “可咱们与她天壤之别……” 大哥冷笑了一声,那张胖乎乎显得很和气的圆脸上就显出了一丝狰狞,“咱们斗不过她,京里的贵人也斗不过她吗?” 斗,都可以斗。 如果是路边的贵人斗起来,旁观者还能夸一句,“撕的再响些!” 但大哥无法说服这群茶商,毕竟现在下场和她斗的不是贵人,而是他们这群草芥啊! 他们抬一手春茶的价格不打紧,商人们原本是逐利的,今春物价上涨,他们原本有信心将茶引价格炒一倍卖出去,但灵应宫贴了告示,又让茶场的官员告知他们,帝姬那还有夏茶的茶引可以提前给他们预定。 茶商里机警的立刻就想跑了,趁着茶引价格小跌,但没完全跌,赶紧出手还有得赚,岂不美哉? 但现在大哥说,不许跑,继续囤! 囤到帝姬的夏茶茶引也被他们买光,这价格不就稳住了吗? 有胆小的茶商就说,“可她要是兑付不得……” 大哥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 的微笑,“那就是帝姬行骗术,诓咱们平民百姓的钱啊!” 事情闹大,帝姬的名声就完了!到时候官家不仅要给她骂一顿拎回汴京,还得派人过来安抚他们这些可怜的百姓,该怎么赔,就得怎么赔! 是个思路,但还是不能完全说服茶商们,帝姬的名声毁了,以后不能再插手兴元府的茶叶行当好是好,可他们买茶引需要钱,平时也就罢了,现在物价飞涨,他们想买茶引是要押房屋田产的! 赌上家业去斗帝姬,凭什么? 大哥身边坐着个不同于他的清瘦男子,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议论纷纷,此时忽然就出声了: “只要帝姬手里的茶引尽了,”他说,“难道有人阻拦诸位将茶引卖掉吗?” “可三泉的路过几日若是通了……” 男子忽然轻蔑一笑。 “必不得通。” 有这一句,大家一下子心就定了。 十倍,百倍,茶值不值那个钱无所谓,炒上去,卖出去,房屋田地回到自己手里是真的,还有金灿灿的铜钱进帐也是真的啊! 那些怯懦的,机警的,原本还有几分担忧的茶商忽然都不怕了!不错!路不通,物价就只有继续往上涨的,只要无穷无尽炒上去,再在路通之前卖掉,剩下是贵人们和帝姬之间的战争,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辛苦一春天,躺平一辈子! 春茶茶引的兑换文书被一抢而空,现在茶商们开始等着抢还没生出来的夏天的茶叶了。 赵鹿鸣慢慢地喝着建茶,看着面前正在不停擦汗的李素,忽然就是一笑。 “主簿慌个什么?” 主簿理解不了,主簿快要崩溃了。 他以前还是个官吏时,经过见过的都是仓库里确实有的,账册上确实登的,后来成了贼配军,哪怕被欺辱睡在臭气熏天的粪坑里,他看见的听见的也都是确实有的东西。 但现在他在灵应宫当这个主簿,忽然开始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一些只存在于帝姬幻想中,但开始实打实换钱的东西。 可那些盖了灵应宫印鉴的文书怎么能换钱呢?!它们盖再多印鉴也只是一张废纸啊! 主簿流过汗了,就开始小声地哼哼,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了一些让人觉得很可怜的动静,像是被绑起来要被宰的羊一样。 终于帝姬就叹了一口气,退一步给自家主簿,“我要是兑不得这些票子,我用灵应宫今秋的收入来抵,成不成?” 主簿突然不流汗了,也不哼哼了。 他整个人就静了下来,那张黝黑又毁过容的脸上甚至透出一股可疑的粉红。 “在下,在下岂有逼迫帝姬……逼迫帝姬……” 她打断了他,“好了,你不要说了,你这人虽然讨厌,但的确心地很正直。” 主簿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忽然被她感动到了似的。 但她接下来又是一句冷冰冰的,直接就将主簿的感动给砸了个稀碎。 “可惜,”她说,“你费尽心思,也不过让他们晚死几日罢了。” 三泉的路怎么都挖不通。 理由是现在是春耕季节,役夫难寻。 宗泽就花了高价,从兴元府雇役夫过去清理道路,不出所料,又被那边阻拦了。 拦下的理由有挺多种,比如说这群役夫的身份清不清白啊?现在山路被断,三泉这里百姓人心惶惶的,突然来了这许多人,他们很怕啊。 这是不客气的,被宗泽派去的官员带着公文骂了一通,对面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赔笑表示这几日山路很不安全啊,动不动就有碎石滚落,这要是让役夫现在开挖,砸死了人怎么办?人死不能复生,这可是天大的责任,他们老爷超爱民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担着这个风险。 有理的没理的乱七八糟讲了一堆,宗泽老爷子就明白了,□□,这是人祸。他立刻返回来,寻知州宇文时中开个会。 宇文老师就给灵应宫也去了一封书信,把帝姬请来了。 知州府里,老爷爷就非常迷惑,“此事与帝姬何干?” 宇文时中看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心想这干系可大了,偏宗泽这样受帝姬看重,性情竟是迥异的!这老爷子就没看出来里面的蝇营狗苟,自然也不能帮他劝帝姬一句,这怎么好! 他就只好说,“怕是蜀中有些人,对帝姬心有芥蒂……” 老爷爷更吃惊了,吃惊,且不满,“帝姬不过十三四,又长日清修,何人竟这般歹毒,连她一个稚童也容不下!” 主座上这位清隽而有风度的知州就又差一点将嘴里的茶喷出去。 还好老爷爷正义愤填膺,帝姬来了。 衣袍朴素,仍旧是青衣道童的打扮,知州和通判一起向她行礼,她受过后在主位坐下,轻轻一笑: “三泉的路仍旧不通么?” 老爷爷叹了一口气,“不错,不知三泉县府究竟为何……” “为我。”她说。 宗泽的话全噎嗓子里了。 坐在那的依旧是帝姬,容貌也依旧是那日在林间扮成他的僮仆,十三四岁顽皮少女的模样,可她的语气变了,姿态变了,神情也变了。 她坐得并不端正,胳膊拄在扶手上,整个人的重心就稍稍靠了过去,像是很放松,又像是整个人在蓄力; 她玉一样无暇的面容波澜不兴,嘴角带了一分笑,眼睛却冷得一丝笑意也没有,那分笑就变成了十足的讥笑; 她的语气那样静。 于是坐在那里的又不是帝姬,而更像一个成年的皇子,带着皇室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冰冷而傲然地俯瞰这一切。 “三泉原非任何一路,而是直隶京师,”她说,“原是太祖仁心,而今却被有心人所用,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有颜面再见太祖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宇文时中就有点坐立不安。 宗泽不明所以,还很认同地点点头。 “但臣不知 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呢?” 她看了一眼宇文时中,忽然说,“先生,这既不会是太子哥哥所为,也不会是三哥所为,他们是我兄长,他们不会如此待我。” 宇文老师这口气终于能吁出去了。 “不错,”他斩钉截铁地说,“必有小人从中作祟!” 为什么宇文时中会心虚? 因为扎兴元府口袋这事儿需要转运使来做。 还不是一个转运使,得利州路两边的转运使一起发力,哪怕他们不是主谋,而只是却不开情面,对下面人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他们“却不开情面”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当然,帝姬的身份是有兜底的,哪怕兴元府因她民怨沸腾,真就闹上朝廷,她最多也只是被官家不轻不重骂一顿,再送回京城找个道观继续修她的仙。 这事儿最后还是要着落在康王身上,到那时看谁往外跳参康王一本,才能知道到底是哪一派在搞事。 就算他一个太子党在利州路,他都不能保证这事儿没有太子党的参与! 但不管是谁在搞事,宇文时中想,这人都很不了解帝姬的性情—— 就像宗泽老爷爷似的! 现在还因为帝姬瞬间变脸而震惊得没有回过神来! “臣前番去书凤州,已有回信,”宗泽终于勉强地找回一点理智值,进入兢兢业业模式,“三日前粮米油盐调配已毕,这两日便能运至兴元府,解百姓燃眉之急。” 帝姬听后就很认真地点头。 “兴元府有宗翁,何其幸甚!” 老爷子捻捻胡须,虽然没有因为夸奖而骄傲,但眉目间也轻松了一分。 但宇文时中没有,他留意地看了赵鹿鸣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 帝姬像是在笑,但更像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凤州的物资是不可能到的,口袋要是扎不上,三泉县这样大动干戈跟她结死仇是图什么?皮一下很开心吗? 但她已经明晰整件事都是一场针对她发起的战争,她必须得回应这场战争! 帝姬返回灵应宫了。 似乎心情还不错,宫女们窃窃私语。 证据是今天她给几个高坚——不对!是小指使——喊过来一起吃了顿饭,还和他们说笑了半天。 她甚至还特地将李世辅留下来下了一盘棋! 站在旁边伺候的宫女们看看那个虽然皮肤有点黑,但相貌很清秀英挺的少年,一个个竖起耳朵,准备听点豆蔻初开的小儿女言语。 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女,执棋的手纤长美丽,羊脂白玉一样,对面的少年看都不敢看,耳尖就窜起一点可疑的粉红。 周围的宫女们正不自觉面带微笑时,少女忽然开口了: “世辅来兴元府许久,”她轻轻地说道,“想不想父亲呢?” “臣为帝姬效力,”高四果低着头,“自然……自然……” “不如写封信,请他来一趟怎么样?” 高四果一愣,“帝姬的意思是?” 少女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突然就打开了燕国地图,“我这里,还有一笔铜钱可以给他买马啊!” 第70章 第70章 有长庚星升起于窗前,照亮了两颗小脑袋。 帝姬在很认真地讲,李世辅就很认真地听。 虽说帝姬的眼睛一闪一闪,比长庚星还要明亮,但他反复告诉自己,直视帝姬可就太不敬啦! 他一个党项人,和汴京城里那些累世的勋贵是天差地别,他在这溜什么号呢? 等办完帝姬吩咐的事,还是得去营里多练练,流些汗,再背一背兵书就好了。 帝姬似乎浑然不觉。 她交代他写的信很简单,对他爹来说简直是赢麻了的交易:李永奇只要领一队鄜延军入川,送些兴元府百姓们急用的日常物资来,她就拿铜钱同他结算。 没有任何犯禁的交易,就是油盐酱醋和粮米药材这些东西,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按市价结算,得到的却是边境上最稀缺的铜钱。 唯一的要求就是尽快,帝姬说,一个月内送到固然好,提前五天,她就提高一成的收购价,以此类推,赚的钱是给鄜延军的儿郎们,还是拿去买马,她就不管那些了。 李世辅就很认真地写,工工整整地写完后又请她检查,她看得认真,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在纸上和她的面容间扫来扫去,就很谨慎地开口了: “若只是运这些东西,其实也不必鄜延军,臣往凤州择几家店铺……” 帝姬专注地看信,“他们进不来,否则我也不必大动干戈。” 李世辅就愣了,“如何进不来?” 往西去成都的路被三泉给断了,往东穿秦岭往关中去的路是不能也搞得这么显眼的,所以那条路是通的。 只是被厢军拦住了,理由是有流言说西夏派了些细作过来,商队之类一定要拦下检查。 宗泽派去凤州采购的人带着商队就这么被扣下了。 和他们交涉,说抓西夏奸细就去北面抓,抓到陕南来是什么毛病?人家说不能放任何一个西夏奸细入川,否则他们也是有责任的;商队说每个人都在官府登记了名册,有亲邻和官吏作证,人家说那好,你一个个来作证吧,别和我说让官府开文书,那个我是不认的; 兴元府这边的官吏一个没忍住就破防喷人了,人家也依旧不动怒。 人家说这都是转运使司的命令,他们只是下面的小人物,说的就是要么你绕道,要么你且等着,要么你自己身上有官府文书,那你自己随便走嘛,人家不拦的。 至于你那些苦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等是等不得的,但绕路那就得爬秦岭,除了大熊猫之外能爬过去的动物其实也不多。 宗泽的人就去寻转运使,当然想都知道,秦凤路的转运使是何等身份地位,你递了帖子想求见,送了信要回话,人家相公忙得很,你且等着吧。 东边的凤州和西边的三泉都等得,只有被扎了口袋的兴元府等不得。 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买米不可得,那就只能开始以物换物,商家不开门,佣工一日复一日就连换一点米的 可能都没有,一家老小只能饿肚子。 街上就多了些喝饱了水,有气无力瘫在墙角下晒太阳的闲汉,闲是迫不得已闲下来了,可嘴巴一点不会闲: 兴元府是什么地方?这是水土最丰润,最能活命的地方。 这地方居然闹起春荒,岂不邪性? 有人开了这个头,就有人诡秘地凑近了小声嘀咕,听说这春荒,和灵应宫有关呢! 那位是来修道的,修的什么道? 她小小年纪,将兴元府搅风搅雨,搅个不得安宁,她修的必不是正道!多半是惧了官家的龙气,因此逃到咱们这里来的! 若是由着她盘踞于此,这地难保不荒呀! 这可不是信口胡说,瞧瞧往三泉去的路,怎么就山崩了?这是随随便便崩的吗?这必是上天降罪责罚的缘故! 帝姬原本为兴元府剿的匪,做的事呢?都化作了肚子里框里哐啷的响动。 他们嘀嘀咕咕,越说越有鼻子有眼,一肚子的水很快就被胃肠消化干净,找个角落了解了出去,剩下的就只有饥肠辘辘和越发不平的心。 就该一听说她来,就将她赶出去! 有人这样不忿地挥动了一下拳头,正准备将满腹的牢骚与怨怼化为更有条理,更有气势的话语时,忽然有一个邻居自他身边匆匆走过去了。 “老六!老六!” 邻居停了脚步,“这不是张家哥哥?” “你往何处去?” “去灵应宫呀!请符箓了!” 闲汉五官就皱到了一起,整个人都怒气冲冲的,“符箓有什么用,能填饱肚子么?” 邻居小哥重重地一点头,“正是要拿来换粮的!” 几个墙根儿下晒太阳的闲汉听了这话,一股脑地就跳起来了! 不仅灵应宫发符箓了,连同兴元府几座县城被神霄宫接管的道观,都发起了符箓。 与之前免费发来看病的安济院符箓不同,这次的符箓是需要花钱“请”的。 每张符箓要一贯铁钱,或是一百文铜钱,请到手里之后有许多种用途:比如说你可以将它烧了喝水,灵应宫不拦你;你也可以将它供奉给三清,灵应宫可以敲一下那个钟啊磬啊的给你听;当然你说你没有那么大的脑袋,你现在饿得喵喵叫只想换一碗饭,灵应宫说也没问题呀,按照今岁开年时的粮食价格换给你就是! 今岁开年时的粮食价格是啥样的?一斗米120文铁钱,你自己算嘛! 你说你不想换粮食,你家还有几斤麦饭在,只是没盐可吃,灵应宫说,还是按着今岁开年的物价,一斤盐240文铁钱,你自己说你要换几斤?要换油?油这东西可贵!论斤打的话,一张符箓也就两斤油,不论灯油还是吃的油,你要不是在三清面前发什么大愿,还是不要换那许多! 消息一传出来,大家就惊呆了。 钱不多,但百姓们刚开始有些害怕,灵应宫的帝姬虽说潜心修道,不常出面,可灵应宫的内侍也好 ,禁军也好,可都是存在感十足的!还有那支灵应军,雄赳赳地在城外建起军营,日日看着几千个穿道袍的壮汉,谁心里不打两个寒颤呢? 但立刻就有附近的农人进城来请符箓了。 他们或是灵应宫的佃农,或是灵应军的家属,称得上根红苗正,同灵应宫道士的关系是很亲厚的,见有道士进村贴了告示,立刻就有人凑过来问。 还有几个极其狡猾又爱哭穷的,听说符箓能换物资,立刻就淌眼抹泪地说自己早将家里的钱拿出去换了救急的粮米,眼看着青黄不接的这两个月该怎么办呢? 这事儿传到灵应宫里,帝姬就很大度地表示:不怕,只要核实了是灵应宫的永佃农,让他们预支了今秋的粮食,登个记就是。 这话一传出来,佃户立刻就在灵应宫前排起了长队! 有拎着空口袋的,有提着空罐子的,进去时忐忑不安,出来时一个个喜笑颜开,那肩头沉甸甸的袋子,直个将南郑城里的百姓看呆了! 帝姬果然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百姓们很快也开始排起了队,乱糟糟的,有企图插队的,有要求颇多的,有人不要柴米油盐,但想要些很刁钻古怪的东西,比如开饭馆的想买点调味料,比如家里有熊孩子的想买点零食,还有跑来灵应宫买肉的,也被赶了出去! “我们这是清净之所!”凑过来维持秩序的禁军骂道,“不沾荤腥的!” 有人就在台阶下面嘟囔,“我三嫂家的妹夫的舅妈说,她家隔壁就是给灵应宫供肉的,说不准帝姬也吃呢,夜里在被窝里偷偷吃!” 花蝴蝶耳朵尖,听到了就过来一脚给他踹出队,“说些什么胡言乱语!去队尾重新排!” 这么一个漂亮的禁军军官叉腰在那帅不过两分钟,立刻有小妇人跑过来要求插队,众目睽睽之下被花蝴蝶拒了就恼羞成怒,“怎么?不是你低声下气求着让我请我妹子出来见你一面的时候了?” 花蝴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王都头真是说笑了!”泼辣的小妇人骂道,“谁不知道你的名声,还清白,你进石灰坑里打个滚儿出来再看,那石灰坑都不清白!” 所有排队的南郑城百姓都精神抖擞地起哄围观起来,连登记符箓的那一笔字都写偏了! 总之就是很混乱,出现了不少鸡飞狗跳的插曲。 但灵应宫这一手打了南郑城商贾们一个措手不及,立刻就有商铺卸了门板,往外看来看去,有眼尖的邻居见了,立刻打趣起来: “王伯!怎么终于舍得将你那宝贝膏药拿出来给大家闻闻味儿啦?” 卖药的就臊眉耷眼,“咱们做的这是升斗的生意,灵应宫家大业大,天塌下来帝姬扛了,才有咱们敢开门的份儿啊。” “怎么卖?” 王伯就死咬住牙一会儿,下定了决心,“照价卖!照价卖!我家十年来没涨过价,今天也当如此!” 膏药罐子一排排地摆出来,那味儿立刻就飘出来了。 有茶香浓郁,一寸寸地弥漫在青砖上,配着横肉狰狞,一块块地饱绽在脸上。 “她倒是敢!” 来客见了就轻轻一笑,“她一个孩童能建起灵应军,她怎么不敢?” 茶老大就泄了一分气,“可秋茶的茶引,她放是放出来了,看这城中情景,咱们的茶商都不敢再买了呀!” 来客冷哼了一声,“不过四百石的茶引罢了,我家主人还不放在眼里。” “纵再收四百石茶引,”茶老大说,“城中物价平抑,又当如何?” “她尚不知凤州的路也被我们断绝,还以为宗泽能将粮米运进来!”来客道,“你就让她开仓放粮,咱们高价去收就是,看她放到几时!” 第71章 第71章 这是一个大家很繁忙的春天。 兴元府在忙什么就不必说了,朝真帝姬从早到晚一口水也想不起来喝,为了调集物资平抑物价忙得不可开交,而一路奸商们为了继续让物价飞涨也忙得不可开交; 辽人在忙什么并不出奇,继续被痛打落水狗,我逃你追我插翅难飞,辽帝跑到哪,金人就追到哪; 西夏大侄子的表已经奏上,称藩于金,吴乞买也很客气,赐了一块阴山以南的土地给西夏作为见面礼,两家其乐融融; 大宋也忙,山东有张万仙,河北有高托山,轰轰烈烈地反了官家的,当地地方官就灰头土脸,一边镇压,一边上表调兵; 反正是大家各有各的忙。 但终南山下的庄园里,到底还是有人可以很清静地赏一赏春光的。 林中有溪流潺潺,汇入池塘。 池塘旁有老翁闭目静待,鱼竿稳稳。 布衣,素巾,整个人瞧着和山里垂钓的老人相差也不太大,但一旁侍立的人虽着常服,但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眉眼间自带勇武之气,不觉就显出老翁的身份了。 老翁坐在那等,一旁的中年男子站在那等,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少年蹲在旁边探头探脑,等了许久,没忍住,小声嘟囔: “一清早就打了三斤的窝,到现在也没钓上来三两……” 老翁的鱼竿突然就飞了起来!竿如弓,线如弦,长虹贯日!“啪!”地一下,鱼竿精准地拍在了少年的脑门儿上! 少年捂着被弹了一下的脑门儿,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眼泪汪汪一下。 虽然少年递的台阶不太稳,但老翁终于是结束了他徒劳而无进益的上午活动,有点不大高兴地走了下来。 当他将鱼竿和装了两条手指长小鱼的鱼桶一起递给男子时,这位老翁甚至显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于是谁也没办法将他和名满天下的“小种相公”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是很多年前百姓们对他的称呼了,现在他取代了他的伯父,成为了新的“老种相公”。 “近日里有什么事?” “金酋的表送去了兴庆府。” “嗯。” 种师道面色不变地往前走,他虽须发皆白,坐在那是个老朽模样,可走路时却带起了一股凌厉的风,令身后的子侄们必须大踏步才能跟上。 “还有李永奇这两日在购置粮食,组建商队,往兴元府去。” 老人脚步略停了一下,“他去年不是刚去过?” “听说兴元府有小人作乱,为难朝真帝姬。” 种师道转过头,看了看他,“入内详些说。” 一清早陪着老人看鱼而不可得的小伙子就精神抖擞起来,“阿兄!你同伯父去论正事,我跑一圈马去!” 阿兄死皱着眉看他,伯父略皱着眉看他,但谁也没吭声,由他脱缰野马似的哒哒哒跑了。 “先论正事。”伯父最后说道。 种师道和帝姬是一点交情也没有的。 与出身不好人缘不好大半生不得志,一路被发配到蜀中去当通判,撞上帝姬的宗泽老爷爷不同,种师道出身将门“种家军”,地道的将门子,先文后武,暴打西夏,立下了赫赫声名,属实是和一个十三四岁长年修道的小萝莉没有任何交集。 但小萝莉暴打过王黼——王黼这人就和老种相公有仇了! 当初金兵南下,拉着大宋一起围殴辽人时,种师道曾经劝过官家不要参与这件事:你同辽国已经和平这么久了,勉强当个邻居相处,你是以什么理由出兵的呢?你要是和辽国有仇,你这么多年不报非要现在报,那也就罢了,关键你打不打得过辽国呢?贸然出兵,菜给天下看,你是准备笑死金人好继承他们的勃极烈吗? 总而言之,老种不乐意,力主殴打辽人的童贯和王黼就非常愤怒,仗还没打完,种师道先背起一口锅,被王黼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上表说战事不利都怪种师道拖后腿,没有种师道,咱们早就收复燕云啦!官家,办他! 官家耳根子软,一道诏书下去,就让种师道退休回家当糟老头子去了。 后来仗打得糟烂,官家又想起他,给他背后的刀口随便糊一糊,让他接着发光发热,老爷子也实在是没那个气力再和童贯王黼捉对厮杀,意思一圈就继续致仕,来终南山下隐居钓鱼了。 现在聊起朝真帝姬在兴元府建灵应军,被茶商们围攻,两边转运使一起装眼瞎由着下面人堵路欺负她的事,老种相公摸摸胡须: “王黼而今如何?” “官家令他致仕,至今还不曾起复。” 老种相公半晌不吭声,忽然就是一乐。 “咱们倒该谢谢那位帝姬。” “不如也筹些粮,与李永奇一同送去?” 这个提议中规中矩,很有分寸,种家世代为将,一家子的儿郎死得前赴后继,换来偌大家业,也不用帝姬拿铜钱来买,直接送她几十车就是,算是谢她坑了王黼,给种家出了一口气,也算是一种客气的交好。 种师道就点了头,“路上既不安稳,你寻个可靠的人,带些兵去。” 可靠的人。 这位阿兄自老爷子的书房出来,寻了几个叔伯兄弟就开始开会。 大家都姓种,都有同西夏人亮刀子的经验,都称得一句西军里的中流砥柱,送几十车粮食去兴元府就算不得什么重任了,差不多是寻一个姓种的出来,大差也不差。 那该选谁去呢? 大家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忽然里面就冒出一个聪明种子:“让十五郎去一趟,如何?” 立刻就有人反对了,“十五郎连亲都未订,他能担得什么事,你让他去,岂不害了他!” 聪明种子立刻就拍了大腿,“就是因为他还没订亲啊!” 一圈耿直种子睁大了眼睛,有人还发了一声惊叹。 十五郎不是种师道的亲子侄,而是他叔父种谊的孙子, 叔父是早早就死了,堂弟夫妻俩也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被一群叔伯兄长当团宠似的带大,诗书也读过,兵马也娴熟,长得虽说没有汴京才子那么白皙清瘦,但身高长相都不差,至少哥哥们伯父们看了都觉得喜欢! 既然大家都喜欢,说不定帝姬也喜欢呢! 李永奇一个党项人是断不会有那个儿子尚主的念头,对他家来说帝姬差不多是高天孤月,想也别想; 但种家人就不会这样,他们到底是世代将门,就觉得不给自家的儿郎送到帝姬面前去看一看,那谁知道帝姬到底喜不喜欢呢? 就算不喜欢,混个脸熟也不错吧?他家是讨厌极了郓王这一派的幺蛾子,不管哪个皇子的灶,随手烧上一把,低调点儿,也出不了大错吧? 种家的这位十五郎就有点莫名其妙。 他年纪小,但辈分高,明明快乐地跟着伯父在终南山下读书、习武、打猎、四处骚扰小动物,怎么就突然被委以重任,点起一队辎重和兵将,奔着南边儿就去了呢? 而且去就去呗,去兴元府又不是去兴庆府,干嘛还要哥哥带着,大侄子跟着,一家子出行不说,他还得额外带上两套好衣服! 帝姬不是个修道的小神仙吗!穿那个给谁看! 他就是带着这样一肚子的迷茫出发去同李永奇汇合的。 当然在汇合之后,有种家军在,李永奇迅速就变成了附庸,但这事儿其实就不是很多人知道。 所有人的消息都有时差。 兴元府的时差尤其厉害,尽管这里的人很能干,最多也只是打听到了鄜延军带着物资正向这边来的消息。 但这消息就够了。 秦凤路往兴元府来的关卡是厢军立的,敢拦宗泽手无寸铁的商队,也敢拦这群带了弓箭戈矛的士兵么? 怎么,也要每个士兵都查一遍,看看是不是西夏人?你确定你有这个狗胆? 拦路的关卡不敢不放行,但立刻派出了健将翻山越岭快马加鞭狂奔进了南郑城。 商人们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们已经很努力了!灵应宫发放符箓开仓放粮时,他们还能咬牙加价收购,继续制造粮荒,可紧接着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灵应宫为什么那么多粮食啊?都是因为知州和通判也合力开了府库,将兴元府的官粮借给帝姬! 有这句话在,有灵应宫源源不断发放的符箓在,奸商们的粮价就怎么都维持不住,不仅粮价维持不住,就连茶引也是! 秋茶被收尽了,可灵应宫立刻又放出了来年的春茶茶引凭兑文书! 开玩笑呢!这还吃得进去吗? 茶商是早想跑了,整夜整夜都在做噩梦,就梦到一觉醒来,兴元府的路全通了——不仅通了,而且春茶都运过来啦!一斤春茶七十钱,铁钱,合铜钱七个大钱! 赔死你!赔得你们排队无装备走鳌太线去! 那整夜整夜的噩梦已经够够的,现在竟然又有李永奇的消息传进来, 他们立刻就慌了。 趁着百姓们还不知道,赶紧往外抛茶引啊! 刚开始抛茶引,茶商们就被茶大哥给集结了起来。 就差那么一步,牢不可破的联盟就要被彻底打破了——好在还是有高人在,一听了消息,立刻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今天大家不在茶大哥家开会了,高人义愤填膺地表示,“咱们虽不过布衣,却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知州通判却为奸人所惑,咱们不能坐以待毙!白白抛洒了这一腔热血!” 得讨一个公道! 商人们却没心思听这些了,“先生,咱们得讨回本钱啊!” 高人就冷冷地笑了,“慌什么,我有一计,只要诸公齐心,必破此贼!” “齐心!”商人们大叫,“我们最是齐心不过的!” “那就好,”他说,“李永奇算什么?他来送粮,岂会带许多兵士?咱们点起健仆,儿郎们拿了戈矛去会他一会,管教他如丧家之犬,再不敢来!” 齐心大叫的商人们像是脖子被掐住一样,突然之间就失了动静。 漕官坐在那,摸了一把额头,手上湿漉漉的。 “你要厢军的武器。” “不错,除却灵应军外,咱们兴元府原本的厢——” 漕官忽然就站起来了,“你出公文么?” 对方噗嗤一笑,“公岂不是说笑?” “我若给你开了厢军的武库,”漕官怒道,“岂不是要破家败业!顷刻就是大祸临头!” “如此说来,兄以为此时仍能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他怎么不能?他怎么不能! “我仍清白!”漕官梗着脖子喊道,“你们哄抬物价,你们断了三泉的路,你们——” “公若是个清白人,”来客笑道,“我是如何与茶商们结联的?” 没有你这个转运判官在这里背书,我能找到他们,他们能认得我是谁吗?你现在想站干岸,来日事发,你准备给全兴元府的茶商灭口吗? 漕官脸就白了,心里是无穷无尽的悔意,他就不明白,好端端只是涨几天的物价,断了兴元府的粮,给那小姑娘一个教训而已,怎么就走到如今这等刀枪相见,生死不知的地步了? 可这原本就是破家败业的营生,他们原本也不曾在乎兴元府百姓们的生死。 漕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他甚至可以狂奔去知州面前,扑通就是一个大礼,摘了自己的官帽,脱了自己的袍服,将一切都坦白出来——可若当真如此,他的名声也彻底完了啊! 他是不能瞧得起他自己了,难道他的妻儿子孙就能被人瞧得起吗?他一家一族,皆因他一人蒙羞,他岂不愧对祖宗! 有一阵一阵的冷汗,从五脏肺腑,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钻得他整个人大汗淋漓。 来客见了,似乎很是同情,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 “只要阻了李永奇,几日里兴元府粮尽,民变立生,到时咱们将帝姬拉下水,难道你怕童帅保不住你?” 这声音虚无缥缈,像是空中降下的一根稻草,脆弱得不值一提,却立刻就被漕官牢牢地抓住。 他颤抖着看着来客,“当,当真如此?” 来客睁着一双幽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漕官终于下定了决心,“便如公言!” 第72章 第72章 虽说大家都很爱牢不可破的联盟,但世上怎么会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呢? 形势在变,人心也会变,比如说茶引出灵应宫时是十贯一张,现在早就炒到三十五贯一张,这就算天价了,除非买卖的是东南甚至是胡建的建茶,否则根本是回不了本的。 茶商们抢的时候不是没人看着眼热,也跟着抢,为这事茶商们也得费不少的功夫。 他们这些能做起茶叶生意的原本就是半黑不白的人,否则也治不下这偌大家业,因此南郑城中也好一阵鸡飞狗跳,专为霸占这些茶引,不让它们流落到旁人手中。 现在漕官和“汴京来的贵人”要和灵应宫决一死战,茶商们应是都应了,可回家去点起健仆儿郎,准备吓唬吓唬党项武夫时,立刻有人起了临阵脱逃的心—— 犯什么疯病呢!抬一手帝姬的茶引,说是投机倒把,趁火打劫也行,说是他们一片忠心,想进奉帝姬些钱帛用也说得通啊!无论朝廷认定是哪一种,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八成是打一顿骂一顿罚点钱,最惨也不过脸上盖个章去当个贼配军,三两年用钱打点一番,回来又是好汉一条。 怎么就到了和帝姬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地步了?不就是手里囤了这许多货,许多茶引吗? 他往外一抛,还赚一笔呢! 第一个小机灵鬼回去之后派了二十个仆人,找了一个机灵不下于他的管家嘀咕了一阵,而后让这群仆人赤手空拳地就跟着去了。 与此同时,他又寻了城中一户经营酒楼,颇有家赀的富户,做低伏小,装腔作势,把盏言欢,这样那样一番后,手里的百来张茶引就算是共同致富,共同发财的信物了! 他就信誓旦旦地说,眼下南郑城中物价飞涨,囤米粮不如囤茶引,他是个至诚君子,他看这大户也是个至诚君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思来想去就将这一百张茶引给了他!也不要他许多钱!一张四十,平进平出! 后来灵应宫的高坚果们听说了这件事,就很是惊奇,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花四十贯去买一张十石的川茶茶引呢?十石川茶都卖不上四十贯啊! 帝姬倒是一点都不惊奇,她表示这世上的傻子可多了,就看你筛不筛得出来,她往昔不在兴元府,也不在汴京时,听说过许多哭着喊着给骗子汇钱,甚至孤身一人不远万里满腔发财梦地冲进骗子横行的异国他乡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离开牢不可破的联盟的茶商。 其中那个富户是反应得最快的,原因也很简单,有另一个茶商对他一见钟情,非要和他结为异父异母亲兄弟,顺便以四十五一张的价格将茶引送给他。 但富户没有这群茶商的心理素质,他一琢磨出茶商开始售出茶引,立刻琢磨出茶引可能要崩盘的真相,急切地寻了个城外的土地主,也是他家猪羊的供应商,将茶引当传家宝忍痛割爱卖给了他。 赵鹿鸣压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掀起了一场无数人争先恐后,拼 命逃生的大跳水——当然她很快就知道了。 有茶商不仅在经济上求生存,在生存上也求生存了。 他换上了一身妇人装束,用一顶小轿抬着到了灵应宫的门口,靠着一布袋的金豆子,硬是砸开了一条血路,得以进了灵应宫。 一看到上首处的椅子里坐着个少女,也不顾两旁的宫女内室噗噗直乐,他直接就滚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看看他脸上的伤!是他阿母拿藤条打的!照脸打!皮开肉绽! 他阿母说,如何能被钱财迷了心窍,不念着兴元府的父老乡亲,行了这样卑鄙无耻的勾当!阿母是无颜再见人了,他也该自己了结了自己! 但是!他还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报给帝姬! “小人虽贪心钱财,到底还是大宋的子民,死也不敢行那等明火执仗,无父无君的大逆! “一听了他们那些狂悖之语,小人恨不得拔刀同他们拼了这条命!只是小人的命虽贱,帝姬挂念兴元府百姓的心却贵重无比,小人须得留下这条命来报于帝姬! “而今帝姬既知了此事,小人……小人……小人这就去县府自首……呜呜呜呜呜!” 少女坐在上首处,平平地看着他那身粉色娇嫩的罗裙,再看看他那张皮开肉绽的脸,就叹了一口气。 “你将这些事写一份文书留下,按上你的手印,”她说,“不必去县府出首,回家养伤去就是。” 佩兰在一旁很是气愤,“天下竟有这样的歹人,帝姬何不令那茶商去县府告官,叫县尉依了法令裁度此事呢?” “教他们去,此事自然是被拦下,”她说,“但他不过抓几个茶商,真当抓的人是一个也不能抓的。” 佩兰就不解,“为何?” 理由就很简单,如果这事儿和京里没关系,它就压根不会发生。 既不会有成都府和秦凤路的转运官装瞎坐视兴元府被扎一下口袋,更不会有宇文时中埋头干活,忍气吞声——怎么,哑巴啦?连封告状信都送不出去啦? 对面是冲她来的,而且很大可能是个同太子有关的宦官下的手,宦官皮一下,欺负一下帝姬,压根不算什么事,帝姬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北宋那么多公主被整治得死去活来,其中能欺负她们的人里不仅有婆母,有驸马,有谏官,还有乳母,有驸马的侍妾婢女——反正突出一个软弱可欺,怎么就到了朝真帝姬这,只许她跳,不许别人给她个教训呢? 要说那些被整治的公主大多是出嫁之后,被规矩整治的? 那现在他们就也给这位帝姬一个规矩! 整治了她,再去整治康王! 宇文时中大概是得写信回京,说不定也要给两边的同僚写信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不会同她说。 在太子没有坍台之前,宇文老师仍然是太子船上的人,因而他也不会明白地站出来支持她。 如果有茶商出首,县府把案子送到知州府去,宇文老师大概率只会将茶 商抓了,至于墓后煮屎者,就算落他手里,他也有一半的概率得听话平事儿。 那她为什么要将这事儿交给宇文时中呢? 漕官和茶商是必完的,其他那些跟着囤货的傻瓜说不得也要刺配了去,可惹她的人自然有自信可以教训她而不付出代价,隔壁那两路的转运使也有大把理由能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表示:竟有此事?臣实不知呀! 到时她闹到官家那去,官家会怎么个反应? 是会信她这个十几年根本没相处过多久,被他贬到兴元府来修道的女儿,还是信多少年跟在身边,为他办事,替他捞钱的宦官? 她不能隔着两千多里地去揣度她那便宜爹的心思。 因此就只能干一票大的,给那个小黑人一耳光,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个软柿子—— 要捏,去捏她哥啊!她九哥是她最亲的亲哥!捏在哥身,痛在她心! 月黑风高夜,有人鬼鬼祟祟点着火把,离了南郑城,奔着东面的官道而去时,李世辅有点摸不到头脑地跟着内侍进了灵应宫。 见到帝姬旁边还站着一个王十二郎,李世辅就更有点纳闷了。 “你看看这个。”她递过去一张纸。 少年凑着灯火看那张文书,而她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显得很错愕,眉宇间露出一丝愤怒,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若帝姬能准臣带本营兵士去往官道,拦杀贼人,臣感激不尽。” “你担心你父吗?”她轻声问。 “我父此来,兵卒虽不过百,但他治军严整,”李世辅斩钉截铁,“此辈不过商贾奴仆,乌合之众也,急切间如何能胜我爹爹?” 她感到满意极了。 同样处境换了别个十五六少年,多半是立刻就要惊慌,大怒,跳起来就要披甲奔赴战场,打一场亲爹保卫战。 但李世辅的反应就很好! 不愧是她花了两万贯留下的高四果! “我已经写好了信,你今夜便亲自送去给宗翁,”她说,“咱们动灵应军,须得听他的令。” 李世辅的眼珠快速而轻微地转动了几下。 “是!” 让他去送信,是因为宗泽动灵应军还需要安抚使宇文时中的文书。 就算大概率幕后黑手是太子党,只要李世辅这个亲爹遇险的苦主站在那,宇文老师是个要名声的,必然是不能拦的。 等她打爆了这群笨蛋的狗头,他再想斡旋就晚了! 她很满意地站起身: “你且去吧,我也要试一试我新得的铠甲。” 两个少年立刻大惊失色! “帝姬千金之躯,如何能亲涉险地!” “你父是受我之托,才涉险地,”她满脸的诚恳,甚至带了一丝悔意,“我如何能不同往救援!” 往兴元府去不到二百里,官道旁的一个小村落里,帐篷一片片的起。 村民委委屈屈地被从 村子里赶了出去,只能无助地抱紧自己的鸡,在田间搭起的窝棚里住一晚。 西军的军纪不至于令人发指,但肯定没好到不动老乡一针一线,老乡睡床他们睡草席的地步。这支押粮队来了,带着兵将们来了,村子里的妇孺老人就得牵着牛羊去田上,将屋子腾给军队。青壮男子则不能走,他们还得给军队干点苦力活,包括但不限于打个水,砍个柴,支个帐篷烧个饭。 一分钱也没有,要是活干得不错,西军士兵大手一挥放他们走就算阿弥陀佛,要是活干得差了,说不准还得挨两脚再走。 总之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李永奇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危险将至。 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危险,他还有点郁闷。 因为原来他是那个坐在屋子里等下面的押官回报庶务的人,现在他变成那个回报庶务的人了。 一群种家子在这,他是一声也不敢吱的。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在兴元府这种地方送个粮,屁大点儿的事,怎么把这群种家子给招来了! 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他们带的兵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路上但凡有个山贼,远远看了这队西军士兵也该赶紧躲远些,别说他们押的只是粮食,就算押的是百万贯的生辰纲,都绝不会有人敢—— 他坐在分给自己的那间小泥屋里,一边搓搓脚,一边这么漫无目的胡思乱想时,外面忽然传来焦斗急促的声音! 这个党项汉子坐在那竟然愣了一会儿,待他忙乱地穿上靴子跑出去时,已经有人比他更快地跑出去了! “有敌!” “有敌!” “敌在西南!” 李永奇还来不及说话,一个种家子已经开始大吼,旁边的令官举起火把就开始挥—— 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拎着弓箭,分作两队,奔着村外两边的山坡就爬上去了! 第73章 第73章 破船也有三斤钉,再笨蛋的一个想法,也能找到执行它的傻子——这是赵鹿鸣以前看史书时产生的想法。 尤其是在本朝,你甚至想不明白几个根红苗正的班直侍卫为啥会突然脑子进水去攻打仁宗的寝殿,那么几个昏头涨脑的商人跟着他们的大哥,月黑风高夜跑去殴打一队运送粮食的兵将也就不显得那么离谱了。 但实际上,他们确实是没想过真动手的。 他们和党项人有什么仇?干什么非要刀子见红? 他们所有的目的,就是堵住两边的道路,不放粮食进兴元府而已。 来之前他们也嘀咕过,说朝真帝姬就算厉害,一个十四五岁小姑娘,一举一动都有一群人跟着,兴元府的官员她能见几个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她能跑去边境结交兵将吗?她靠两条腿跑过去的?单枪匹马冲过去的?这是什么离奇话本子,谁会信啊。 灵应军从鄜延军那淘了点旧装备的事并不显眼,至于灵应军的军官里有个十几岁的党项人,更是没什么人在意。 帝姬手下这群小子不出身于勋贵,也不出身于文官,甚至连汴京人都不是——但凡是个地道的汴京户口,爹妈也不舍得送孩子离开,千里之外啊。再加上灵应宫之前剿匪都是靠禁军都头,也没听说几个稚童有什么作为,因此李世辅这个人,商人们知道,但他父亲是在哪做官的,做的什么官,他们就没兴趣了。 这样一想,一切就都显得不那么突兀了:李永奇是个党项武夫,或许是为了赚点钱而来,总归和帝姬没什么交情,那他遇到敌袭,绝不会同敌人决一血战。 他摸不清头绪,更不愿折了自己的士兵,他得退啊! 只要这群乌合之众趁夜吓他一吓,他返程是最好的——押粮的兵力又不多,难道还能就地扎营论持久战么?但若是不返程,他也得派兵要么去灵应宫报信,要么回去调兵。 到时主动权就在他们这些地头蛇手里了。 是伺机烧了粮,是用些银钱贿赂李永奇,这不都有办法了吗?区区一个党项狗,他眼里能装下几个钱! 只要粮不进南郑城,民声沸腾,四面起几个反贼,他们囤的所有物资就都是天价了! 嘿嘿,他们甚至还额外带了火油,可以说非常专业了。 一切都不突兀,突兀的只有这支押粮队的战斗力。 健仆——或者说豪奴们点着火把,翻山悄悄摸过去时,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这可不是什么没经过见过的乡下小毛头,这支军队里主力二百人是茶老大的仆役,说是仆役,一个个也是身经百战的。他们很懂得如何悄悄地翻过茶山,如何如天神一般降临在茶农家的门前,如何以一敌十,用手里的棍棒杀得那些惫懒的贱奴滚倒在地上,哀嚎求饶。 他们甚至能靠身上武艺同一个个村落交手,那些明明能卖上几十贯,但被他们以十几贯价格买走的地,那些明明不输东南茶,但被他们用两三贯铁钱就收走的嫩叶,都是 他们的赫赫战功,是他们的明证。 战绩太多了。 至于在南郑城中偶尔练一练身手,砸几个店铺,震慑几个不知道来拜山头的黄口小儿的事,茶老大说都懒得说。 他有这样一支军队,治下了这样大的家业,他怎么就不能吓退那个党项人呢? 可就在他们翻了山,准备像摸进茶农的村落那样,悄悄摸进那个被李永奇暂据的村口时,一支箭矢极其突兀地射穿了打头那个健仆的胸膛! 那可不是个一般人!那是在南郑城中极有脸面,去酒楼吃饭都能得小二赔个笑,是茶老大手下心腹干将,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手还牢牢地抓着路边那株水杨藤,像是抓住他的救命稻草一样。可他的眼睛睁得那样大,眼珠就要脱出眼眶,嘴里“嗬嗬”地只能冒出些血沫子,整个人顺着箭矢来的方向往后就倒。 火光下,他死是不曾立刻就死的,他还在徒劳地抓着那株灌木,可他抓不住他的生命力,任由它就这样飞快地自他眼前流逝。 于是他将眼珠转向了他最亲爱的兄弟们,他将另一只胡乱在空中攀扯的手也抓向了他们。 他们只有后退一步,惊骇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他们身处何地,将行何事。 可他们忘了,射出箭矢的人却不曾忘! 焦斗声那样响,如一支锐利的箭,刺破了这个夜空—— 天啊!天啊!他们还没仔细看到那个射箭的人到底在哪啊! “贼!”射出那一箭的西军弓手说。 “不像!”他身边的同袍说。 “成群结队,不是贼是什么!” 不仅成群结队,偷偷摸摸,向着他们的军营而来,他们手上还都拎了钩棒,坏蛋心思一览无余了。 但还是不像贼。 这队弓手相互配合已经不太需要频繁交换口令,他们是真正一个村,一个乡,一起少时从军,住是住一起的,甚至娶的也是彼此的姊妹,十几二十年并肩作战殴打西夏人,练就出相当的默契。 开弓,搭箭,与另一山头的弓手相互支援,开始还看一看令官火把,很快他们就连火把也不看了。 看个什么!下面这群贼人鬼哭狼嚎,满地乱滚,四散而逃,他们没有形成一次有规模的进攻,他们甚至连逃跑都不知道奔着哪个方向去! 按说山贼别的不会,逃跑的本事总该有吧? 来路是别想了,地上扔着明晃晃的火把,但凡有人奔着官道跑,立刻就被居高临下的弓手一箭钉在那; 水田也别想了,一脚踩进去,满脚都是泥不说,在田里跑得啪啪乱响,溅起水花那老高,月光火光交织下跟个在逃仙子似的闪闪发亮; 灌木丛可以钻进去,但逃跑时不该直着身子跑,小心在灌木丛里爬,这乱糟糟的三更半夜,西军的弓箭手也不是猫头鹰; 但最不专业的是有人高处不敢跑,就往低处跑,有沟就往里钻,还一个接一个。 钻也就钻了,身后像是尿了似的,还留了些水渍。 一个种家子居高临下,站在山坡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跟身旁的人嘀嘀咕咕几句,有人就递给他一张弓,一支箭。 箭头裹了布,浸了油,精度不能强求,但他弯弓搭箭,如火流星一般的那支箭射进草沟里。 身后有亲兵接二连三将火箭矢射过去,片刻就亮起了一片! “他们带了猛火油吗?”有弓箭手惊呼。 “看势头不像!”同袍说,“烧的慢,像是普通的菜油。” 下面终于有了呼和求饶声,但上面的不理,黑灯瞎火的,你是真投降还是背后藏了一把短刃的假投降,影影绰绰谁看得清楚? 况且你带油干嘛?你好狠的心啊! “贼子安敢!”一个西军士兵骂道。 “蠢笨如猪!”另一个士兵骂道。 “又蠢又毒,”第三个士兵说,“怎么兴元府的山贼蠢到这步田地还没饿死!” 这场夜袭变成单方面的屠杀是各方始料未及的。 甚至朝真帝姬也不曾料到。 她想得很好,李永奇的粮队兵士不会太多,五十到一百之间,而商人那边的乌合之众至少三倍于他,那就可能形成暂时的围攻。 虽然李永奇肯定能靠着粮车当防御工事支撑一段时间,但具体多久呢? 如果商人那边有那么三五个悍不畏死的勇将,那就真有可能打破防御圈——这样小规模的战争,胜负是真有些偶然因素在里面。 她也没见过李永奇这边的士兵战斗时是什么模样,只能尽量往不乐观了预估。 因此南郑城的城门关了又开,士兵们睡到一半被叫起来,星夜急行军冲进秦岭时,真是半点儿戏的心都没有。 就连帝姬心心念念要穿的明光铠,最后硬是没穿出来! 小号明光铠,为帝姬贴身打造,原本七十多斤的重量缩减到五十斤,非常轻盈,奈何帝姬太菜,穿是能穿上的,但刚走几步路,整个人就喘得像是随时要倒在地上。 “挺好看的,”佩兰上下打量了一下,很委婉地说,“但还是让阿皮背着吧?” “我两条腿还能走,也没开得天眼,就别劳烦阿皮了,”帝姬说,“我轻装便行就是。” 朝阳升起,秦岭苍茫。 有躲在田里的百姓呜呜咽咽地出来,排队接受西军士兵的质询,并且要动用自己所有的口才和头脑证明自己不是昨夜杀人放火未遂,四处逃窜未果的蠢贼。 “小人实不是贼!”一个汉子颤声道,“昨晚军士还踹了小人一脚!” 士兵就想起来了,“叫你打一桶水,你这懒鬼特特地洒了半桶!” 又是照屁股一脚,踹完再添上一句骂,这就放进村了。 村民们算是受了无妄之灾,但那些沟里没烧死,或是路边没射死,但逃又逃不脱的就是活该了。被士兵们清理战场扫起来的人,昨夜出发时不管心里忐不忐忑,一个个到底还是人模样,今天浑然就不像个人了。明明还喘气,就是瘫在那里,让起是起不来的,让走也走不动,一身屎尿交加的恶臭,满脸悔恨恐惧的涕泪横流。 几个种家子就在山坡上农民蹲,一边看下面清扫战场,一边吃个馍馍当早餐,有点怀疑,又有点鄙视,但总归还是很怀疑这群废柴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十五郎也跟着很乖巧地农民蹲在哥哥们中间,他穿了件半旧的甲,睡到半路爬起来的脸也没洗,但他跟着一群军人长大,也不是个特爱干净的人,因此也不在乎,一样地啃馍馍。 但突然!有士兵从路的尽头就跑过来了! “三郎君!”那个种家军一急之下,将大院里的称呼就带出来了,“灵应军来援!” 几个种家子互相看看,有点迷惑不解,“援个什么?” 其中那个当临时总指挥的三郎就说,“知道了!这点小事,急个什么!” 士兵站定,把这一口气喘匀了,“朝真帝姬也来了!” 一群糙汉猛地蹦了起来,齐齐地看向这支押粮队名义上的主官。 主官还有半个馍馍没吃完,叼在嘴里,蹲在地上,愣愣地仰起头,看着他周围这圈哥哥和侄子。 第74章 第74章 十万火急,争分夺秒! 帝姬居然来了,她来做什么?种家军想破头也想不出她三更半夜跑出南郑的理由。 这群山贼是有预谋的,这一点他们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一点眉目了,几个从俘虏身边走过的士兵就很得意地挺挺胸: “我就说他们不像贼!”那个西军士兵说,“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愚笨的贼!” “人虽然笨,”另一个士兵就说,“竟还拿着厢军的吃饭家伙!” 有预谋,且不专业,专门来烧粮,还拿了厢军的武器,阴谋的味道就昭然若揭,必定是兴元府有人在作妖,才搞了这一出。 这样一想,灵应军怕他们打不过贼人,因此连夜赶过来救援也是能理解的。 但他们还是不能理解朝真帝姬怎么就来了呢? 她不是只有十三四岁?种家子也有一群年纪不等的姐姐妹妹甚至是小闺女,但她们都不负责上战场,更不会连夜奔袭来援啊! 哥哥和侄子们就有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联想,看自家团宠十五郎的眼神就有点担忧。 十五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他稀里糊涂被拉扯下了山坡,有人飞快地给他拎来半桶水,盆是别想要了,热水更是想得美,赶紧洗洗脸洗洗手,换一身新衣服,再倒扯一下那个因为戴着盔而松散打结的头发——快着点儿啊!郎君是打算让帝姬干等着你? 那边小兵就飞快地又跑去灵应军那边回话了。 两军中间相隔不足十里,帝姬连夜赶路这么久,辛苦非常,还是停下来歇一歇,让种家军的这位指挥使整一整衣冠后,过来亲迎帝姬才是。 小兵很机灵,甚至还添了几句,“我们指使鏖战彻夜,矢集如猬,而愈战愈勇!因而须得更换衣甲后再来,以免血气惊扰帝姬。” 周围就是一片倒吸冷气,纷纷看向李世辅,高四果急得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父伤情如何?!” 小兵就懵了:“我们指使尚未及冠,还不曾娶亲,与郎君年纪相仿……” 周围的一片冷气就变成了一些尴尬的,类似“额额额”的无意义单音节词。 李世辅向这一片鹅声环视一圈,鹅们是收了声,但他也是彻底懵了: “你们不是鄜延军士兵?” 小兵“噗嗤”就是一乐,“原来是李虞侯的郎君!小人亦属西军,在种家军效力!” 骑在马上的帝姬吸了一口冷气! 得知贼人都被打爆了,灵应军也可以就地休息了。 其实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如再走一段路,同种家军汇合比较好,但没办法,种家的指使既然暂时不能来,她就得在军营外等着。 等人家收拾完,规规矩矩地跑到她面前来,告罪行礼自报家门一套场面话都走完后,她在种家军出营十里的隆重迎接下再至军营,这就比较符合“君”的身份。 非常没用的礼仪,她完全 可以更平易近人一点,表示不用迎接,她是去救援的,所以她直接去就是了。 但赵鹿鸣没有。 她奋力从马上爬下来,在三五个内侍和宫女的帮助下站稳了自己,并且努力让两条腿不那么哆嗦:“他既有心,咱们就在这歇一歇吧,有帷帐吗?” 他们赶夜路,轻装便行,几乎没带什么辎重,但还是带了几辆车,车上自然备了油布,而今帝姬一发话,立刻有人飞快地用油布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帷帐,请帝姬进去。 帝姬进了帷帐后,抓住佩兰,“有手镜没有!” 佩兰慌慌张张地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来一柄递给她。 她上下左右地看了一会儿,“口脂铅粉眉黛呢?” 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从来不化妆的!” 帝姬从镜子前分出一个诡异的眼神给她,“从来不化,今天是‘从来’么?” 李永奇跟在种十五郎的身后,有点委屈。 论官职,他是世袭苏尾九族巡检,种十五郎只是个白身;论年纪,他儿子和种十五郎一样大;论资历,他在军中摸爬滚打时,种十五郎还在襁褓里努力学翻身。 但论出身,论兄弟,论祖上的功业,种十五郎就全面秒杀他了——这种秒杀甚至不是汴京那种达官显贵纨绔衙内型的秒杀,而是一种能够得到士兵们认可的秒杀! 哪个西军士兵没听过种家军?哪个西军士兵讲不出一段种家军的传奇? 人家一个个死战殉国,才给子孙留下这样高的威望:你李永奇想比一比也行,你家出过几个忠烈? 不说那些远的,就说昨天夜里,是不是种家军替你打了这一仗呢? 想到这里,李永奇的心境就平和了很多,可以跟在后面看被一群哥哥侄子众星拱月推出来的种十五郎,以及对面那个坐在车上的帝姬。 帝姬很漂亮,虽然看着只是个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少女,身形也有些娇小,但她的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微笑时的目光如同山泉一般清澈,这就很难不让人心中升起些好感。 尤其帝姬赶了一夜的路,气色还是那样红润,姿态还是那样端庄,甚至连发丝都一丝不乱,这就不仅让人有好感,还必须恭敬对待,不能起丝毫轻视之心。 顺带也让这一群种家子悄悄吁了一口气。 一个能连夜赶路(还是山路),且明显对一支军队有掌控力的帝姬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没办法将自家姊妹或是闺女代入进去,就只能从西军士兵的女眷们中间寻找一个接近的形象——比如说那种高大健壮,声音洪亮,一双臂膀能稳稳地拎起两桶水,也能扇自家吃喝嫖赌的丈夫两个大耳光,再飞踹一记窝心脚的妇人。 虽说他们对自家幼弟的品行是很有信心的,但还是在听说帝姬连夜过来支援后,还是感到了一点小小的不安。 现在看看帝姬清澈柔和的目光,以及不被俗尘所污染的纯洁微笑,十五郎的哥哥和侄子们都悄悄地将目光向下一寸,掩盖住他们 的内疚与羞愧。 “小子种冽,参见帝姬!” 帝姬轻轻睁大了眼睛,“指使年少有为,何以如此自谦?听说指使亲冒矢石,铠甲如猬……” 种冽就懵了,“谁说的?昨夜我只跟着射了两箭,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哥哥当中冒出了很大的一声咳嗽。 帝姬那一瞬似乎很想笑,但忍住了,于是那个笑脸几乎就没人注意到,除了躲后面偷偷吃瓜的李永奇。 “指使不曾受伤吗?那我就放心了。”她声音很甜美地说,“兴元府有歹人作乱,全赖诸位忠贞之士出力,百姓们才得粮米解救,待入城时,灵应宫当为诸位洗尘……” 她这样抑扬顿挫地说话,那个十五六岁的指使似乎很恭敬地听,但偶尔还轻微地扭动一下身体。 再扭动一下身体。 他的圆领锦袍很显然有扣子没扣对,锢得他有些不舒服,因此才会这样动作。 他身边的某个种家子发现了,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腰带,让他且忍一忍。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又扭了一下,于是那个种家子就有点尴尬地偷偷看了一眼帝姬。 帝姬仍然是一脸甜美的微笑。 打的那些粉,涂的那些口脂,还有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像是全部都在晨风中散去了,剩下的只有朝阳下熠熠生辉,连发丝都被阳光勾勒出一层金边的朝真帝姬。 帝姬身后的宫女和内侍悄悄地交换一个眼神。 一个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傻小子! 一个伪装得让人无法察觉的狡猾帝姬! 就算种家军有一点送傻小子来相亲的意图,灵应军连夜赶过来也不是为了相亲,场面话说完,他们有更严肃的事务需要处理;那群贼人,包括活着的和死了的,以及逃了的。 活着的有,但是其中没有真正的头目,都是一些打手和高级打手; 死了的有,尸体被种家军一具具翻找出来,其中一具单独扔在一边的,被指认是那个茶老大;逃了的也有,比如说跟他们一起出发的“高人”,夜里混乱,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帝姬没有去认尸,她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发出一声轻叹。 看起来更像心怀悲悯,清净修道之人了。 茶老大死了,她想,有点讨厌,而且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他按说是主将,这群贼人大半是他的手下,他无论如何也该保护好自己,全身而退,给她留点口供的。 但他仍然是死了,死于他的细心。 他想着带着这几百号人去夜袭粮队,为了能稳住阵线,他准备了一面旗,自己站在旗下指挥,要勇士们跟着旗走。 就这个军纪严明的风范,至少是半步禁军了。奈何大晚上的火光一照,大旗一挥,西军弓手见了就大喜,不止一个人对着旗下就射,旗倒了,他盖在下面好大一团,等早上士兵走过来一掀旗,真正的一只刺猬。 回去的路上,车马很安静。 灵应军留下一些人处理战场和尸体,原本李世辅也应该留下¤,但他坚持着要和帝姬同行,于是留下的就变成了王善。 心地纯良的人理解是:毕竟亲爹失而复得,肯定要多看看。 心地不纯良的人理解是:毕竟种家军送来了一个漂亮小伙子,李家小郎君说不定是有了危机感。 真实答案是:高四果和他爹说了几句话后,就奋力钻进种家军的队伍里了。 虽然这一圈种家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微妙,但兴奋的高四果不在乎,他对十五郎一见如故,十五郎的哥哥就是他的哥哥——当然侄子不能是他侄子,来的侄子都比他年岁大——反正他对着哥哥们有一堆问题想问,比如说种家军怎么训练?那个弓兵占据高地相互支援的战术又是如何布置的?弓手互相距离多远比较好?射箭是直射还是抛射? 有两个哥哥经不住他缠,就同他讲起了种家军的一些作战心得,还有个心眼多的侄子使劲咳嗽,直咳得走在帝姬车驾旁的种十五郎返回来看他是不是呛到了。 气得侄子狠狠推了他一把。 春日晴空下的帝姬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尽忠骑着小骡子凑了过来,“要不要派几个人回去,守住城门?” “不必,”她小声说,“他能跑,宇文先生也跑不得。” 尽忠就没明白,“与宇文相公有什么相干?” “未必相干,”赵鹿鸣道,“但咱们要是只咬着他,他自然得给咱们一个公道。” 第75章 第75章 对于南郑城的许多人而言,这是狂乱的一天。 比如说那些有钱人,听说帝姬带着种家军和粮食一起来了兴元府,天就突然塌了! 完啦!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捂住盖子,他们扎不住这口袋,物价是一定要回落了,可他们囤了那许多的米粮是要发霉的! 可他们也不是最倒霉的人,因为还有许多倚门而望的茶商在等待勇士凯旋,等着等着竟然等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他们忙忙地开始收拾家里的金银细软,那里有珠宝首饰,有大量的铜钱,有布匹,有田契,还有逃难路上一定要带的粮食——东西太多,就必须一样样装在马车上。 从卧室仓库书房各处寻觅这些东西是一件很费时费力的事,因此有人出逃就慢了一步,马车还没备好,县尉已经找上门了。 还有人倒是很机灵,早早就将车马备好,一溜烟地狂奔出了南郑城。 当然,机灵也没有什么用。 往东北去关中的道路是不能走的,灵应军正从那边过来。 往西南去蜀中的道路也是走不通的,二泉还不知道这些事儿,那路继续堵着呢! 任凭商人大吵大闹,堵路的是成都府那边的小吏,根本不听你这些的——你说你是自己人,你要走这路,那你和我们上官说去,跟我们这些斗食小吏说的着吗? 一个圆乎乎的老爷,趴在山路上涕泪横流,竟成了一副奇景,好在没奇太久就被通判的人客客气气“请”了回去。 当然这些人都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漕官。 他素白着一张脸儿,坐在书房里,煮了一壶热茶,慢慢地喝。 衣服是换了新的,茶也是上好的建茶,自有清香。琴师在隔壁弹琴,琴音幽幽传过来,高山白雪,不染尘埃,听一听,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进了这琴曲之中,飘飘忽忽成了仙人。 墙上又挂出了那幅黄家富贵的画,他飘起来,就奔着画里去,整个人像是又回了少年,回了汴京,唉,他也是科举得的官,他年少时,父母族亲是多么地以他为傲。 有人在廊下走过,突然将他惊醒,拽回这烦恼的世间。 他是不乐意去海南的,可他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他伸手向着案上整齐摆着的白绫而去。 “然后呢?”帝姬坐在马车里,很有兴致地问,“他死了?” “倒没有,”尽忠说,“宗翁登门时,他还在那哭呢。” 小内侍的语气里就很有些揶揄,不过帝姬倒很宽容,她说,“也不过是本朝官员的平均水准罢了。” 有钱有权的人在出逃,在寻死,但没钱没权的人却开心得很。 百姓们纷纷跑出家门,指指点点着护送粮食进城的军队,当他们看到种家军的大旗后,就更加吃惊了。 种家军!虽说他们在蜀中,可也听说过种家军的威名,快仔细看看,这些关西大汉多么魁梧!一看那张国字脸就知道各个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 嘛! 接手了帝姬防卫工作的灵应宫禁军就有点不高兴,尤其是花蝴蝶,瞥了一眼种家军,有点服气,又有点不服气,但总归还是矜持地将自己鬓边那朵鲜花推了推。 有两个种家哥哥见了,很想笑,但忍住了,转过头看看自己弟弟。 弟弟还是傻弟弟,路上虽说已抽空将锦袍的扣子扣好,但一点也没有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迎接南郑城百姓目光洗礼的准备,依旧傻乎乎地睁着大眼睛四处看,看兴元府离终南山不过几百里,却这样温暖,百花盛开,墙头上,阁楼上,女郎的鬓发间,到处都是芸薹花。那花蕊弯弯曲曲,花瓣又自然生出许多纹路。 一片片明艳的黄花,像梦一样。 他再看看前面那辆马车,并为这梦一样美好的场景找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 种十五郎赞叹道:“帝姬真是个小神仙啊!” 一旁的侄子就差点没摔下马。 小叔父有点傻,没办法,大家宠着,在老种相公身边长大,好的是都教了,坏的他也没经过见过,有点憨气,但还正好。 一群看他长大的叔伯兄长侄子就没想过让他也进军中,也去当一个忠烈,那要是起了尚主的心思,他憨一点,不是正好吗?再精也精不过汴京那些人精,更精不过尤擅权谋心术的官家,憨一点,但是个品行正直的好孩子,让人放心,还更讨喜。 至于需要他精明的地方,那自然也有这一群娘家人——呸!这一群叔伯兄弟帮衬着他,必不教他受了委屈! 大家赶了一天的路,现下进了城,安排住下后,还是得先沐浴一下,再去赴宴。 赵鹿鸣也应该这么着,但她的车子在灵应宫前拐了个弯,跟着宇文时中的马车就过去了。 有仆役见了,就轻声对车内的安抚使说了一句。 “无事,”宇文时中声音很平静,“帝姬亲临,我候着就是。” 宇文老师的声音很平静。 能选进资善堂当皇子帝姬们的老师,他的外貌风仪都是极佳的,说话从容不迫,举止风度凝远。 这似乎是他的一门手艺,靠着这门手艺,他现在还能在帝姬面前撑住架子。 但帝姬今天心情很放松,稍稍将那颗小巧的头凑近了一点。 宇文老师身体一僵。 帝姬就是一乐,“先生看着很是愁苦,是不是家中来了什么不速之客?” 宇文老师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那个不速之客。 但这话说不出来。 于是他换了一句,“帝姬说笑了。” “我不曾说笑,”她说,“要是先生不安排一份奏表,那就换我来安排了。” 这次架子没撑住,宇文老师眼中透出的不仅是平静,还有一股凄然的味道。 凄然老师。 凄然老师很凄然,整个人像是被龙卷风摧毁的停车场,可他又一次强撑着打起精神,“而今关中的道路已经通了,两二日内,二泉必定也能打开,民生安 泰,物价平抑。 她不吭声。 凄然老师说“惩治奸商之事,臣当从严从快,转运判官的过失,臣也当递交朝廷议罪。” 他这样说,话里话外都是“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凄然,眼里则满是“这锅为什么让我背”的凄然。 她沉默一会儿,“先生,值得吗?” 老师也沉默一会儿,“国之根基,自来如此。” ……果然石锤是太子这边搞的鬼! 好事没有宇文时中的,但现在屁股擦不干净就把他拉出来了:你是太子党,你为太子尽忠的时刻到了。 宇文时中就很憔悴了。 “先生既如此说,”她说,“灵应宫既是苦主,又施恩于兴元府百姓,先生当何报?” 宇文时中用一双凄然的眼睛看着她。 “这二日间抄没的奸商家产,尽皆补偿给灵应宫,供帝姬修行,如何?” 她轻轻一笑,“我岂是那样贪婪的人呢?这些家产待我变卖后,供灵应军添补军需就是。” “帝姬大义。”凄然老师用仍然很憔悴的声调干巴巴夸了一句。 她眼睛眨一眨,“还有一点小事。” “何事?” “兴元府忠勇之士甚多,每每前来投效报国,我不忍他们失望而归,所以也暂收进了道门。”她说,“若是有奸佞者从中生事,先生得还我清白。” 凄然老师不凄然了,目光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 大宋自来有吃空饷的爱好,比方说一个营满编制五百人,实际人数有二二百就不错。至于另外那二二百的饷金都去哪了,这就是不上称二两重的小事了,大家都不说。 但帝姬的灵应军就很奇葩,她一个营原来实打实五百人,已经给新来监管灵应军的宗泽老爷爷感动够呛,简直不能理解不能相信兴元府这遗世而独立的小地方怎么冒出来这么多忠君爱国的武人——黄口孺子,都思为国奉献,这是知州的功劳啊! 老爷爷很感动,面见知州时使劲地夸了一次,给宇文老师懵了半天,寻思这老爷子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 现在想想,和老爷子有什么相干,都是帝姬搞的鬼! 五百人的营拿五百人的饷金就很勉强了,她竟然还要往里塞些编外人员! 帝姬接收到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就很自然地说,“我这个营是加强营。” 宇文老师听不懂什么叫加强营,但他忍不住了,“帝姬何必如此?” “我不如此,”她说,“靠国之根基就能退敌于汴京城下吗?” 宇文老师又凄然了。 漕官是下狱了,还有个坏家伙藏了起来,看宇文老师这样儿,八成是被他安排了,找是找不出的。 她也就不费那个力气了,只问一句,“到底是谁?” 宇文老师低着头,叹了一口气,“帝姬长日在兴元府清修,何必……” “这是我的事了,与先 生无干。”她说。 宇文老师又使劲叹了一口气。 他是太子之师,不比旁人…… 她恍然大悟。 “耿南仲。” 宇文老师就很吃惊地抬起头,但是眼睛告诉她,他一点都不吃惊。 南郑城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晚宴将开,知州府的大厅里就渐渐起了热闹人声。 她的袍服已从灵应宫送到了知州府,宇文夫人和家中女眷正等着为她更衣后,再送她去赴宴。 长廊里有婢女在前面带路,尽忠在她身边,声音就细若蚊蚋。 “宇文相公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人,今日竟摄于帝姬威仪,一退再退。” 她轻轻瞟了他一眼。 可不是如此。 宇文时中不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他今日这样退让,只是因为他保底只在乎太子的名誉,至于那位罪魁祸首,说不准他也很想提刀捅死—— 后世多少人也是如此想!宋钦宗这位老师别的本事没有,就两个本事:一是阻挠李纲等人备战,二是疯狂向金人求和。 虽说可能只是党争的心有点强,未必铁了心要当精神女真人——但打他一个卖国叛国的罪名是绝对不冤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尽忠听进去了。 两个坏东西就暂时都不吭声,一起开始想怎么整死这家伙。 直到了后院为帝姬收拾准备出来的房间,尽忠忽然悄悄上前一步: “那漕官招认说,那人是打着童帅的名头来兴元府搅事的。” 她脚步忽然一住,眼睛就是一亮,嘴角邪恶的微笑也止不住了! “童帅吗?” 第76章 第76章 有馥郁的香气渐浓,仔细辨别,里面掺了许多香辛料的热气。 那些调料也许是覆在烤羊的表面上,也许是藏在蒸鹅的肚腹里,还可能已经慢慢熬进鱼汤中,与汉水鱼肉的鲜美化为一体。 闻着这香气的人就会忍不住咽一口口水,他们都已经忙碌很久,都很期待一顿美餐犒劳自己这一日的辛劳。 他们都能用自己的办法得到这顿美餐。 比如厨子,厨子总归是最能尝到鲜的;但往来的杂役也有办法偷吃一口,只要同厨子打好关系,总能在厨下分享人家偷偷藏起来的边角料;婢女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办法,她们知道哪一位客人的胃口总比别人小一点,夹菜也比别人更慢些,等撤菜时,总要先去端那位客人的。 但偌大的知州府里,也总有人饥肠辘辘,一肚子空空荡荡,只有火气。 比如说那位“高人”,他就没有这样的丰盛的饭菜吃,不知道是宇文时中故意怠慢,还是府里的女使看人下菜碟,只给他端来了一碗素面,没了。 “听说出兴元府的路上死了不少人,那血流得满山满谷都是,”女使将碗筷放下,瞥他一眼,“先生既有要务,须臾便要出城,是该吃些素净的。” 死了不少人。 高人心里突突了一下,但又镇定地举起竹箸,吃完了那碗面。 干他什么事? 吃过面,他就要拿着知州的文书出城啦! 趁着那□□贼正大吃大喝之际!谁也想不到他的神机妙算! 呸! 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被点亮,照得知州府辉辉煌煌。 将神霄派全套大礼服穿在身上的朝真帝姬也是这般辉辉煌煌,她自灯火后缓缓走出,像是一位真正的神女。 所有人向她见礼,但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很规矩,有人很大方;有人见了她,立刻就将目光转开,不敢直视;有人见了她,就无端地叹了一口气。 朝真帝姬很是敏锐,一眼就扫了过去,待看见叹气的是通判宗泽,眼神又立刻柔和了下来。 “铜钱可备好了?”她悄悄问尽忠。 “都备好了,”尽忠小声道,“还有一匣现抄的金银。” 她原来只想着找李永奇买点粮,李永奇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从陕西运了粮过来,准备在她这换些铜钱去买马。 但现在种家军突然冲进来了……这是个机遇,但还有点麻烦。 种家军不差钱,人家世代将门,家大业大,还是边境线上的王牌军,一代代的官家指着他们和另外两三家有限的将门平定西夏,因此待遇比她这种小女孩打闹搞出来的军队是好得多的多。 不差钱,就得试探一下他们为啥会来。 帝姬侧过头,同自己的内侍嘀嘀咕咕,偶尔飘出几个词,附近的宇文老师听见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没听见,但整个人像是绷着似的。 身边有人为他倒了一盏酒。 宇文时中转过头,就看见老通判笑呵呵地,“为这班奸商之故,帝姬与知州都清减了许多,好在今日蒙诸位将军襄助,贼首已除,兴元府终于是太平了!” 宇文老师心里就是扑通一声,又扑通一声。 远处隐隐响起了鼓声,他忽然就轻松了下来。 戌时鼓已经敲过了,城门关了,哪怕再如何,这一夜也够那人跑出个百十里地。 只要跑出兴元府,宇文老师心想,哪怕是被大鹏鸟叼了去呢,与他什么相干! 帝姬的目光就轻轻地扫过来了。 但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缓缓地也举起了手中的酒盏。 出了城,就算是官道,就算有车马,这路也是极难行的。 它白日里颠簸,夜里看不清前路,颠簸就加了倍,直令人骂了一句又吐了一回,最后骂也骂不动,吐也吐不动了,只能奄奄一息地趴在那简陋的小马车里,祈祷这段路程赶紧过去,只要近了渭水,换了船,他就得救了! 可渭水太远了,像是永远也不会来。 马蹄声一声接一声,听的久了,渐渐像是消了音,周遭的山却被马蹄催得越来越高,在苍茫的夜里,黑黝黝地一起看着他。 他躲在车里,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一圈又一圈的山却穿过了他的眼皮,离他越来越近。他起初以为是他向着山而去,而后才知道是山向着他追来。 周围除了马蹄声声,车轮哑哑,就只有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山的黑暗。 那黑暗悄悄透过车的缝隙,钻了进来! 他猛然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正好撞在了车壁上! 车停下来了。 “先生,前面的路被灵应军封了。”仆役说,“咱们要不要取了文书给他?” 他脸色惨白地坐在车里,额头上渐渐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与他闻到的某种焦糊而黏腻的铁锈味混在了一起。 那山的黑暗中走出许多红色的人,悄无声息,围着他的车一圈圈地转,问他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问他害死他们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庇护他们妻儿老小都做不到? 他们的家业已经被抄没了,他们的家人永远背负着这份耻辱与痛苦——不错,这都是他们贪心,他们咎由自取,可先生是说过的,不论成败,有童帅为他们做主! 先生的冷汗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整个人颤抖得像是痉挛了一般。 忽然有火光扯住了他,将他扯回了生者的世界里。 “是知州府的信使么?”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说道,“在下灵应军虞侯王善,信使还请下车核查过文书身份。” 商人们的家业还在抄,连夜抄,抄得热火朝天。 差役们简直无法理解——那个被刺了面的贼配军也就罢了,一看就是个穷酸人,自有锱铢必较的习气——可那个女官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个相貌端丽的少女,搜起宅邸比李素还要仔细!房梁上也要搜一搜!瓦片下也要 摸一摸!那些桌子!那些卧榻!那些他们想都想不到,看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照旧能摸出一把把的金子,一粒粒的珍珠。 “论藏钱,”她说,“宫中哪个不比他们会藏!” 差役们就恍然并敬服了! 季兰将一粒粒的珍珠检查又擦拭干净,贴了个小封条后才递给身旁的小内侍,“立刻送去帝姬处,要是迟了,封条丢了,帝姬不管,我也要亲自逐了你!” 明珠熠熠生辉,触手尚温热。 帝姬看过之后,微笑着冲小内侍点点头。 “感念诸位高义,”她说,“灵应宫寒素,并无珍奇,这些不过是兴元府百姓的心意,望诸位切勿推辞。” “帝姬尚未及笄,便有如胆识,又以百姓为念,知教好仁,无怪官家如此疼宠!”种家军的三哥就出来负责赞叹了一下,“但我们非为财货,而为解兴元府百姓困厄而来,若受此礼,恐不相当。” 她再三地强调,种家军就再四地推辞,最后推辞不过虽然收下,但又表示原本这些粮食是白送的,既然她赠了珍珠,就算用珍珠抵了就行。 旁边吃饭的李永奇脸色就是一白,孝顺儿子见了,赶紧悄悄说:“爹爹,不要紧,种家军家大业大,他们论他们的,帝姬还是得给你钱!” 穷酸鄜延军虞侯长吁了一口气,又将碗端了起来,刚想吃,转头忽然又很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李世辅有点懵,对爹爹露出一个迷茫的微笑。 爹爹就又叹了一口气。 种家军不要钱,那是为什么而来呢? 看看他们推出来那个十五六岁,尚未订亲的指挥还不明白吗? 可他都看出来了,他这机灵儿子居然还没看出来吗? 不确定,再看看。 李世辅劝完爹,又溜回去同种十五郎说话了。 一群半大小子凑在一起总是有很多话聊的,尤其这里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憨,丝毫没意识到彼此可能是竞争对手的,他们的友谊就暂时还能保持住。 说起来党项人不似宋人,对男女关系是没那么看重的。 就比如说,如果女方的身份地位太高,他儿子实在不能成,但又很受女方器重,还很能同女方的驸马搞好关系,那就……就不要名分混几年也倒不要紧。 忧郁大叔忽然被自己这个奇葩的想法呛到了! 不说帝姬想不想,就说种家世代将门也不能不要脸面! 况且帝姬清清白白,修道中人!必定一心一意都是官家的道果,怎么可能有这些心思! 帝姬清清白白,扫了种十五郎一眼,又扫了种家军一眼。 她就好像又站在德音族姬面前了。 得想个办法,她心想,给种十五郎留下来。 还好这憨憨不专心吃饭,和李世辅聊过天之后,时不时就瞟她一眼。 帝姬琢磨琢磨,觉得有戏,就柔声开腔了: “种十五郎……” 种十五郎立刻蹦起来,抱拳,“小子在。” 差点掀翻了面前的杯盏,就有点慌张。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今日还要多谢你。” “小子只杀了几个贼,比不得哥哥们!”他大声说,“小子当不得谢!” 帝姬就沉默了一会儿,赶在哥哥们想替他开口前,决定打一个直球: “我很想谢谢你,”她说,“你来兴元府,可有什么想要的?” 比如说想留下吗?留下一起修个道?跟同学们在一起?或者每天听一听帝姬的洗脑? 种十五郎想了一会儿,很期待地望着她,“兴元府都说帝姬是神仙下凡,符水是极灵验的,帝姬能赐一张仙符给我伯父么?一张就行!” 第77章 第77章 曾经接待过种家军的山民百姓噙着眼泪,又在田间的窝棚里住了一宿。 种家军是走了,但他们依旧回不得家,因为村落里住着二百个灵应军,这群兵丁将他们的家占据了不说,还要他们负责田间地头的尸体清理工作,一具具搜出来,再挖个大坑给他们埋进去,防止瘟疫。指挥他们干活的是个年纪很轻的虞侯,心很细,每一具尸体都仔细翻过,于是到百姓手里就没什么多余的战利品可以摸走,意见就更大了。 好在他们到底还有这些倒霉鬼的衣服可以剥下作战利品,灵应军又给他们每人发了十个铁钱算报酬,也不算是空手而归。 但大坑就挖在田边,夜深人静时百姓们想想那么多尸体,依旧是又惊又怕,又小声骂。 当然,骂之余也没忘记和媳妇商量着,明日要将那些剥下来的衣服缝缝补补,再清洗干净…… 他们在黑漆漆的窝棚里嘀咕着,又忍不住掀开破布帘子往外瞧一眼。 被改造成营地的村落灯火通明。 虞侯王善待百姓只有十个铁钱,吝啬得紧,待宇文时中的信使就极客气恭敬,好酒好菜送上来,又亲自为他把盏。 不错,这只是个穷小子,他见过什么市面?这位信使却是见过汴京繁华的,三言两语间,王善高高捧着,使者虽未放下戒心,可肚肠却管不得那许多。 这样黑漆漆的夜里,这样一个死了许多人的坟场,让他摸黑赶路,忍受着山路上马车颠簸,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他现在坐在明亮的灯火旁,坐在舒适而柔软的垫子上,热热的酒落进胃里,炙羊肉的香味再往鼻子里钻,旁边又有个傻乎乎的小子,一迭声地请他讲一讲汴京繁华,这又是什么样的享受? 他已经出了兴元府,身上又有宇文时中的文书,他是不必怕的。 之前那碗素面早就已经消化光了,现在饥肠辘辘,正可大快朵颐。 可他毕竟还是个谨慎的人,言语间时时防备着王善,不令他有套话的机会。 王善也不套话,只请他讲一讲汴京的风土人情,再殷勤地将热酒倒进他的杯盏中。 一个时辰不到,酒足饭饱的使者被扶去隔壁的卧室,片刻就起了鼾声。 王善侧耳听了听,放心了。 “将他的文书袋取来给我。” 又一个太阳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奋力将自己挂在秦岭皑皑雪山之上。 昨日里南郑城很热闹,今天则轮到城外屯扎的灵应军热闹一下。 士兵们穿着道袍,拎着长杆,眼神清澈,一本正经。 他们也识字了,背起道经也熟了,三魂居左,七魄居右,召天丁符炁诀,役天丁符艮害,都很流畅,不会将贪狼认作武曲,也不会在解疾病时请了日子华子诏子升子来子和降炁入符。 这一群种子站在土台上看,有人就差点没摔下去。 “爹爹夸我练得好,”帝姬很甜美地说,“到底还是得各位太尉看一看。” 太尉们连称不敢,只有种十五郎一个憨憨探头探脑地看过后说,“一群神仙!” 她笑眯眯地点头,“兴元府没有工匠,因此我想着若是能从西边购置些用旧了的弩,那也是很好的。” 种子们憋着笑,不答话,但种家三郎忽然说:“帝姬这一营的士兵已练了一年的弓?” 这一群种家军脸上的笑就收了回去,望向土台下士兵的目光也变得谨慎起来。 普通士兵练习射箭,极少有左右开弓的,他们总是固定地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左撇子就反过来——天长日久,两条臂膀渐渐就会有些差异。 但她刚来兴元府半年,白鹿营练习射箭也不过半年,竟然被种三郎看出来,这就很让她吃惊。 “只有半载。”她说。 一群种子互相换了一个眼神。 “帝姬这些兵不事生产。”种三郎说。 “不愧将门之名。”她笑道。 “有此一军,莫说兴元府,便是整个蜀中山贼流寇亦不足平,”种三郎说,“实不须机弩。” 种家很谨慎。 跟你搞好关系,白送你几十车的粮食,甚至送一个傻弟弟过来逗你开心都好说,但你要搞军火贸易,人家的雷达就立刻响了。 好在响归响,帝姬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不是个二十几岁的亲王,回绝了这事儿,大家还是可以友好往来的。 但赵鹿鸣说,“灵应军并非讨贼之用。” 几个种子的神情就变了。 “我曾得一梦,”她说,“我见灵应宫北方乌云密布,有鹰自云间而出,追逐一只鹿,向我而来。” 土台上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有下面的灵应军还在急急如律令。 过了一会儿,种三郎忽然看了自己愚蠢的傻弟弟一眼,“十五郎,你向帝姬求过什么?” 十五郎一愣,“小子想求仙符!” “若灵应宫赐下仙符,”种三郎笑道,“此事臣当为帝姬筹谋。” 回城的路上,有小种子就偷偷凑过来问,“爹爹,何故应了帝姬?” 种三郎也没吭声,心里只觉得这位朝真帝姬有些古怪在身上。 西夏得了金人的封,从此给金人当起大侄子,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尤其传不到兴元府。 但朝真帝姬不仅知道,她还清晰地表示她预见到了金人和西夏联合攻宋。 西夏在边境上的小动作已经越来越多了。 但朝廷不乐意知道,官家更不乐意知道,所有人都一厢情愿地做着美梦,认为金人只要灭了辽,自然会回北方盘踞,天下就算太平了。 有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说,官家甚至还给辽主写了一封信,请他来汴京居住! 官家!给!辽主!写信!请他!来!汴京! 要不是官家的信不容易送到辽主手里,只能千辛万苦在边境线上跑来跑去,种家军还没那么容易听到流言,但不管怎么说,这风声已足 够给大家惊得屁都凉了。 官家也许是圣主仁心,不忍见兄弟相称的辽帝四方遁逃;也许是运筹帷幄,想手握一个辽帝,从容同金国谈判,反正不管哪一种,都让听说这事儿的武将很想吐槽:您配吗?您又不是没刺激过金人,张觉而今何在啊? 当然,大家都由衷希望这事儿是假的,但不管是真是假,金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朝真帝姬在边境线后方建起这样一支军队,人数虽然还不多,但是满额,不吃空饷,又是脱产士兵,粮饷给足,甚至还有信仰加身——已经足够成为一支力量。 她甚至还懂得藏一手拙!试探一下他们! 但他这些想法都没对儿子说出来。 “十五郎想求仙符,是他一片纯孝之心,”他板了一张脸,“你怎么不求?” 没考虑过父亲是不是也想喝符水的小种子就懵了。 “不带些别的土产回去吗?”他很茫然,甚至有点怯懦地问。 父亲骑在马上,左右环视一圈,“你看看这里除了符箓,还有什么别的土产?” 三泉的道又开了,有商队慢慢地进了兴元府,带来的商品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 物价平抑还需要些时间,等周边地区将物资运送过来,危机就会渐渐解除了。 但眼下南郑城里还是随处可见符箓。 百姓们刚开始是用它去灵应宫换油盐粮米,或是给家里人看病,后来这些生活必需品是有了,家里生病的人也痊愈了,但有些人手里还有多换出来的符箓。 不能真拿去供三清,也不舍得烧水喝,再考虑灵应宫每日发的符箓并不很多,有人就拿它同重新开张的商铺换了别的商品。 商铺竟然也收了。 又有人拿了符箓去做抵押,当铺也收了。 这些符箓除却能换出来东西,按照灵应宫的说法,还能用来抵租子,于是收它的人就更多了。 再然后从南郑城到整个兴元府,到处都有人开始拿符箓当纸币用了。 宗泽有点不放心,同赵鹿鸣认真说过,一来灵应宫得保证始终有兑付能力,二来还得小心有人造假。 第一点赵鹿鸣倒是不担心,她有几万亩田地和荒山渡口不说,这一次抄家她又得了一大笔钱,对付是没问题的。 第二点她就更不担心了。 “符箓用纸是极精细的,”她说,“穷者难购。” “富者呢?”宗泽下意识问了一句。 “富者被我抄家了。”她说。 宗泽老爷爷就很是个无语,“你也只能保个一两年罢了!” 她听了,就点点头,“一两年就够了。” 王善的消息就是此时传回来的,连同那些文书的抄本一起给了她。 王善信里说:帝姬!这人不是宇文时中的信使!这人是宫中出来的坏笋!坏事儿全是他干的! 按照宇文时中的话说,这人应该是耿南仲派来的——但其实还不是。 这人是王黼门下一个门客,特特被梁师成找来给“故主”报仇的。饶是心机深重的朝真帝姬,握着这封写给梁师成的信,也硬是想了很久才把整件事猜个大概。 耿南仲出的主意,梁师成负责去做,但事情闹大了,官家认真去查时不能锅都是太子这一派来背啊!那从王黼那借个人吧,王黼是抱郓王大腿的,真闹大了,大家都不清白,你们看着办吧! “打了老鼠,倒碎了玉瓶,”尽忠在一旁小声嘀咕,“帝姬若是亲自出首,到底是有些……” 她握着信,突然反问,“我又不是苦主,为什么要我出首?” 尽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出话。 “将这个人,这些信,还有漕官的供词也抄录一份,一起捆了塞进马车里,派五十灵应军跟着,”她说,“送我九哥府上去。” 要出首,九哥才是那个苦主,该他出首! 第78章 第78章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高原上的风裹着沙尘,在关中平原上打了个滚,将自己烘得热热的,冲进了终南山。 但老种相公早有准备。 他将一株白牡丹种在枝繁叶茂的树下,树叶将阳光遮挡住,又将热气慢慢地透下,滋养着这柱被养得很精心的花苗。 花苗渐长,到了四月里,白似玉一般的花苞就自枝条上长了出来。 老种相公连鱼也懒得钓了,一天到晚恨不得打地铺,就守着花开。 种十五郎就是此时回来的,一回来就伸手去摸那花苞,恨得种师道只叹自己没有个鸠杖,否则必须当头痛打一顿。 “你怎么回来了?” 跑了一圈的小伙子摸摸头,“事情都了结了,侄儿就回来了。” 老种相公想想,总觉得儿孙们在他面前提到过,种十五郎此次去兴元府,除了送粮外还有些别的事。 老人板起了脸,“你此去兴元府,怎么全没些长进?” “侄儿亲手杀了几个贼!”种十五郎说。 老人听了依旧面沉如水,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 “侄儿还拜访了几位蜀中的大儒!”种十五郎说。 老人面色稍霁,捻捻胡须。 “侄儿求朝真帝姬亲手写了符箓,保伯父平安长寿!” 老人手里虽没有鸠杖,却还有一个浇花的水壶,就很想往小侄儿头上浇一浇,看看他脑子里都有点啥。 种十五郎没察觉,伸开两只手挥舞,眼睛亮闪闪的,“烧了冲水喝,可好了!” 种师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那张开的双手上下挥舞,奔着他那娇弱可怜的牡丹就去了。 符箓写了一张,种十五郎也只求了一张,放在案几上,墨是极好的墨,纸也是极好的纸,尤其是符里还搀着极工整漂亮的瘦金体。 旁边的小仆斟了茶送上来,种十五郎立刻很细心地将符箓往旁边挪一挪,生怕沾了水。 现在他们转移回老种相公的书房里,而不再摧残那株牡丹了。 老人瞥了一眼,仍不言语。 “不愧是神仙,帝姬实在客气,她同侄儿说,若我还想为谁求符,她也一并写了。” “你可知道,”老人忽然说,“你的兄长们带你去灵应宫,原是别有些用意的。” 种十五郎眨了眨眼,“侄儿知道。” “那你还回来作甚!” “侄儿不愿尚主,”他说,“愿效父祖先人,死于边野,马革裹尸。” 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这个坦坦荡荡的少年,忽然就愣了。 这话说得好吗? 如果是别人家儿孙说出这句话,似乎是很好,很有志气,很值得夸赞的。 可种家儿孙已经有许多马革裹尸而还者,这话由少年说出口,对上的是他这白发苍苍的老人,种师道就说不出什么称赞的话了。 他在那一瞬间是骄傲而自 豪的,看看他家的儿郎们! 可那一瞬的骄傲像是沙子堆砌成的碑,立刻被无穷无尽心酸的潮水覆盖摧毁。 老人伸出手去。 种十五郎很乖巧地仰起头。 已经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拳头,忽然狠狠地对着少年的额头来了那么一下! 种十五郎捂着头跑掉了,他在伯父这里没得到安慰,但是可以出门遛弯找回来,有许多疼爱他的老兵会拉着他去自己家中,给他做些地道家乡风味的,热气腾腾的饭食。 伯父这里就不忙着吃饭了,老人拿起了那张符,眯着眼凑近了仔细看一遍后,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匣子。 他并没有真将它烧了冲水喝,而是很妥帖地将它收进了匣子里。 “三郎可在?” “以你观之,”老种相公用竹箸戳戳那条烤鱼,“灵应军如何?” “军容甚整齐,”他很简练地说,“比西军不如,但已非团练义勇可敌。” 老种相公听了就点点头,再看那条鱼,又有点不高兴地又将竹箸放下,“既如此,你们与灵应宫好好来往就是。” 三郎的情商就很高,看一眼那条尺长的烤鱼,心知必是仆役们自外买来的,毕竟父亲自退隐终南山以来,从来就没钓过这样长大的鱼。 “父亲不怕官家忌讳?” 大宋有祖制在,皇子们一个个看着也都是聪明俊秀的人,其中不少能文能武,可“祖制”给他们限制得死死的,一步也不敢动。 像是只要在“祖制”内,他们就能得平安。 ——像是“祖制”就能保护他们,一辈子平安。 好在还有一位帝姬在,因着官家的轻视和庇佑,竟能在兴元府这般胡来,拉出了一支军队。 好在她是个帝姬。 “若是以往,自然忌讳,”老种相公叹道,“来日若武、朔二州有失,西军除却朝廷,难道还能仰望哪位亲王襄助么?” 亲王们忙得很。 比如说康王赵构,他收到了这份大礼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的。 检查一下这人还活着,再检查一下书信证据皆清晰明白。人证物证俱在,要是执了他们去爹爹面前打官司,太子哥哥是一定要灰头土脸的。 可爹爹是什么反应,他就不好说了。 太子虽不得爹爹的宠爱,到底也是国之根基,既嫡且长,占着完全的宗法,朝臣们天然支持对象; 耿南仲和梁师成是要下水的,可若是他们咬死了这事儿太子不知情,太子倒也可能脱身; 咬不死太子,却能让整个汴京看到自己在咬太子,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太子真被废了,渔翁得利的难道不是三哥吗? 凭什么是三哥! 不行,他得再想一想。 要是不给爹爹,而是给了三哥呢? 三哥得爹爹的宠爱,又有李彦王黼这群人的忠心,他倒真可能拉下太子; 然后呢? 三哥会感谢他吗?谁知道呢?关键是三哥的感谢没什么用,他赵构要只是想当个太平亲王,他折腾这些做什么? 关键是这事儿他不给爹爹给三哥的理由拿不到明面上,到时候三哥只要抛他出来,他这些小心思岂不全被大家看见了? 送给苦主童贯? 康王思来想去,忽然站起身,“将这些收拾了,这人捆好了,咱们去东宫!” 九哥来东宫时,诸位皇子的长兄赵桓拿着书卷,坐在书房的窗下,像是在看书,又其实并没有看进去什么。 他全心全意在想着一些很美好的事。 比如说——天暖了,兴元府该乱了。 想到这一句时,他整个人有点兴奋,但立刻又告诫自己,他可是长兄长子,是这个伟大帝国的皇太子,他应当如琢如磨,温润如玉,完美得不可挑剔,而不是在这里想那些兄弟间的龃龉。 耿师傅的提议,他是不太赞同的,但他没办法否认其中确实也有些道理。 只要兴元府乱起来,耿师父再让谏官们插一句嘴,呦呦背后的九哥就会很狼狈。 说不准除却九哥,还要再带上一个三哥呢! 谁不知道他们俩走得近!谁不知道是李彦给灵应宫签发的茶引! 他们要是被谏官盯上,爹爹面前可就难看了——到时候,他该怎么样? 太子想到这里,浑身就更舒服了,每一个毛孔都在缓缓张开,享受这初夏的暖风与晴日。 到时候,他一定会像一个最好的兄长那样,恭敬地请爹爹不要怪罪两位弟弟,他还要为呦呦求情……呦呦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一个无知的小女孩儿而已…… 有内侍轻手轻脚走进,忽然将太子的美梦惊醒。 “殿下,九哥来了。” “他?”太子愣愣地问,“他来做什么?” 内侍低了头,言辞很谨慎,“他说,有小人去了兴元府,离间兄弟情谊,构陷国之重臣,他将小人带来了。” 赵构根本没有抬头去看太子,他知道太子什么模样。 细长眉眼,清隽面容,二十几岁的青年,偏偏脸色苍白得像是多少年没见过太阳。 真是怎么晒都晒不黑——尤其是今天,见了这个被捆来东宫的信使,他的脸就更白了,一丝血色也没有。 “都是这般贼子作乱,小人构陷其中,使大人相争!”九哥的声音像是气得发抖,但话音一转,气愤里又带上了幼弟对长兄自然的抱怨与撒娇,“呦呦年幼,不知当如何处置,因此给了臣弟,可臣弟岂敢自专而行呢?” 太子雪白的一张脸,冷冷地望着自己这个弟弟,待他抬起眼帘与他对视时,忽然又露出了十足的气愤:“贼子敢尔!” 他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了一截,可声音里的怒气显得干巴巴,脸上的愤怒也那般不自然,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喊过这一句,他似乎平复了一些自己的心情,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吞: “九哥将他送来,”他试探着说道,“可见你我兄弟齐心,不为这般小人离间。” 九哥那张十六七的少年脸就满是豪气,“臣弟唯太子哥哥马首是瞻!” 太子的心放到肚子里一点,甚至又升起了一丝得意。 他到底还是长兄,大事临头,九哥到底还怕他。 “况且这贼人还构陷了童贯!”九哥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仍然满脸的天真赤诚,“太子哥哥,而今蜀中几路转运使怕是仍以为此事是童贯所为,童郡王以天下为重,堪为爹爹的重臣,臣弟以为,当还他一个清白!” 清白!什么清白!怎么还清白! 太子那一瞬间就坐不住了,心又提起来了,刚想厉声喝止,可九哥又说了下去: “不过,恩不能出于臣弟呀。” 这天东宫的宫女内侍们很是诧异,不明白太子这个一贯待九哥冷淡的,怎么不仅亲自送九哥出门,还亲亲热热地握了握他的手。 简直好得像兄弟似的! 九哥上了马车,有康王府的小内侍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殿下将天大的人情送给了太子?” 这个少年闭目养神,忽然就是诡秘一笑。 “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 最是鱼龙混杂的去处,里面随便寻一个内侍黄门来,都有七八个心眼,七八家亲戚!这话叫他们听了去,哪有传不进童贯耳中的呢? 童贯听了这一番话,难道真像个天真傻小子似的感激为他“讨还清白”的太子吗? 只有太子自己还以为东宫铁桶一般,能将这些事瞒下! 但这些话就算是同自己亲近的内侍,赵构也不会说出来。 他只说,“不过,兄友弟恭,毕竟是好事。” 太子登基,那咱们只能兄友弟恭。 不过,万一的万一,太子就没坐稳那个位置,谁说一定是郓王呢? 数月间,灵应宫又有茶引送到。 不用朝真帝姬写信去汴京,送钱去汴京,更不用死皮赖脸地找爹爹撒娇。 “童帅说,‘帝姬清修辛苦,康王殿下很是挂念,咱们这些粗人在神仙事上,也帮不得帝姬,听闻修真之人不染俗尘,只爱清茶,送上几百石粗茶,助帝姬清修。’” 西军送来茶引八百石,其中四百石依旧是川茶的,还有四百石竟然是建茶的茶引! 价值连城,惊掉了李素的下巴。 帝姬捧着一瓯茶坐在一旁,似乎半点也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第79章 第79章 六月里,崔府君生日,接着是二郎显圣真君的生辰。 汴京城里依旧是热热闹闹的,百姓们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为这两位神仙过生日的供奉品。 他们有太多的东要求,比如说儿女要去求父母长寿康健,无病无灾;父母则要祈求媳或是女能多生几,人丁兴旺;丈夫祈求自己的营生不仅能糊口,最好再给老婆孩子多攒点钱;妻子则祈求孩聪明健壮,不要每次书院考试都捧倒第一来。 这是最简单的愿望,还可以延伸出一些琐碎而十分常见的,比如租客的希望房东不要涨租金,房东希望租客不要不爱清洁卫生,在自己的房子里胡天胡地;比如学生希望算自己乡试不中,同窗几关系不好的坏小子也不要中;比如女郎希望自己针线手艺能盖过邻家阿姊,但又不要令她知道,心中起了妒心。 他们的心里装得满满的,因此听不见,也不见这座都城外面的景象。 当然即使见,他们也感觉不到什么。 河北遭灾,赤地千里,又连年苛以重税,将粮食转运去燕京以军用,致使民力疲困,终于饥兵并起为盗。 宣和六年,北方□□,几月里,河北结联山东,几十万的百姓忽然都成了贼寇,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土地,驱逐甚至杀死了地方官,手握粗劣的武器,砸开厢军的武库,并且笨拙地用它们武装起自己。 他们都曾是好百姓,比不得大宋百战百胜的军队。即使此时发了一声声的怒吼与哀鸣,怒吼与哀鸣也太过遥远,传不摩肩接踵,抬着捧着各种糕点,各种香花,虔诚走道观的汴京人耳中。 自官家登基这些年里,全国各地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却又无一例外被镇压了下去。 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大家说,只要官家的军队来了,只要童帅来了,哪怕是天兵天将也要灰飞烟灭。 他们如此笃信,因而琐碎而繁忙的日子显得更加幸福了。 同样的幸福,夏皇宫里的皇后耶律氏是察觉不到的。 她困守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惊慌,直到受她恩惠,因此极敬重她的妃嫔们也来劝告她。 皇后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 辽虽然节节败退,可咱们大夏却是安如磐石,陛下已与金人签了盟约,生生世世永为兄弟——不对!永为伯侄之邦呀! 皇后听不得这些,她坐在繁华富丽的宫殿里,些黑底绿釉的瓷瓶,些鎏金的莲花铜盏,还有挂在帘上的银质铃铛,精美绝伦,折射一室的光滑绚烂。 可是她什么也没见,她只见了故国满地的血。 “陛下曾与大辽立下盟誓,永为兄弟之邦,”她悲愤地说道,“人无信不立,陛下背信弃义,来日金人又当如何?” 妃嫔们悄悄地交换了眼色。 “其实,咱们陛下未必会对辽不利,”年纪较,很受李乾顺宠爱的妃嫔左右,心说道,“听说咱们将要一起攻宋呢!” 只要陛下对大宋发动了攻击 ,说不定辽有机会逃了,大宋富庶又辽阔,不比辽一片草木不生的荒原好得多? 她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却没能说服皇后。 “你们岂非轻视宋人太过?”她说,“我却听闻宋人忠臣良将甚多,陛下欲求寸土,恐不易得!” 六月里,兴元府也热了起来。 有农人在田间直起腰,步履几乎是有些蹒跚地走到田埂边坐下,任由汗珠一滴滴的滚落在泥土里。 农活是辛苦的,因此难得的休息更显惬。 他们从瓦罐里倒一碗水,但不忙着喝,要互相瞧一瞧,茶总比水体面,要是熬得浓浓的一罐粗茶,更体面了。 自从数月前兴元府的道路重新通畅后,听闻这里价高涨,不光是利州一路,甚至连成都府都有不少商人往这里跑。 消息总有滞后,许多商人紧赶慢赶地带着商队赶到时,价不仅已经平抑,甚至因为运来的资太多,竟在市廛货栈堆积成了山。 有商人差点想不开,准备一头跳了汉水去,好在还有灵应宫这一条活路给他们。 灵应宫还在稳定地收购资,什么都买,什么都修,像是坐镇兴元府的怪兽,长了无底洞一般的肚子,卖不去的东只要送过去,再七八折,灵应宫都能收下。 运过来的最初有粮米,有油盐,后来有布匹,有草药,有茶叶。再后来东杂了,甚至有人运了孩子过来,灵应宫也收下了——不仅收下,还如数给钱,不仅如数给钱,还好心给他们送去了官府,请县尉查一查他们买卖人口的手续全不全。外面活不起的孩子灵应宫可以收,被拐来的得送去,顺路给人贩子死。要是人贩子负隅顽抗更好了,灵应宫最不缺的是手——三千道童! 三千道童,三千士兵。仍旧是一军的编制,别的军只有一千五到两千,这里甚至还算上役夫的人头,灵应宫不仅有三千脱产士兵,甚至还有两千脱产的役夫! 士兵多了,有人在这一年里抽空脱了单,产生了一新的家庭。灵应宫不管家属,但军营附近自然起了一座镇,不仅兴元府的百姓往这里聚,附近其他州县的百姓也渐渐过来了,砍倒了帝姬名下荒山上的树木,建起一排排的房子。 帝姬听说了,同县令知会了一声,派祭酒过去,带上了十几识断字的道士,这镇上的民事纠纷被道士们管着了。 镇上流通的也不仅是铁钱,他们既收符箓,也花符箓,总之人人都觉得轻便,是贴身保存时需要装在一防水的油布袋子里比较麻烦,否则被汗湿了,符箓印在腋下,这只能证明他诚心修道,可花用不得了。 军营内外都开始流行起符箓,甚至些同灵应宫做生的商人里,也有人不要现钱而要符箓的,偶尔有一两假的,因为手法粗劣而被抓来,好一顿痛后送了官。 高手一定是有的,但兴元府的高手大概是没什么胆气了,至于成都府的高手,还不曾注到这里。 今春的茶叶价格很低,大概是因为茶引价格样高,搞得全四川的茶商都想来兴元府卖茶了——于是田间地头 ,人人都有一碗茶喝,喝得孩子晚上睡不着拍肚皮,拍到阿母愤怒地起身抓住痛一顿才算消停。 外面的镇这样热闹,里面的军营却更加肃整。 道童依旧是道童,每日里至少要拿一时辰学习帝姬改良后的教材——原版的道家经籍不太好用,一来玄之又玄,对士兵没什么义,二来道教本身是世的宗教,真教一群一心一要避世修炼飞升的隐士,赵鹿鸣也没力气挨辩经。 因此她的教材除了讲一讲道教的一些入门基础外,是教育她的道兵们:习武是修炼,习武是修道,习武到了一定境界,能飞升——什么境界?还不简单吗?官家修的是天下的大道,白鹿灵应宫修的也是心怀天下的大道!大道包容三千,其中有他们自己的家,有他们的父母妻,更有他们的大宋,以及这王朝,这民族的荣耀! 说起来赵鹿鸣也不知道自己的军队更像骑士团还是太平天国,不过她不算细究些形而上学的东。 她只是想要有朝一日,站在她熊熊燃烧的战车上,一往无前,着她无法躲避的命定之敌,狠狠地撞过去,碾过去——碾成渣为止。 宗泽原本负责监督管制这支军队,后来不太管了。 ……说起来有点伤心。 老爷爷也是好心,在帝姬招待种家军的宴席上,听到她提及灵应军建立起来很不容易,因此举步维艰,他记在心里了。 建立一支军队,最艰难的自然是经济账,有钱才有粮,有钱才有兵,灵应军虽说是官家亲口同建立的军队,拨款却不多,老爷爷想,自然举步维艰啊! 这些士兵,每日里穿着道袍在操练! 他到家中,自家带来蜀中的这些行李,翻翻自己藤箱里多余的衣服——兴元府这样暖和,他留着棉衣做什么用?行囊里甚至还有一袭裘袍,这是哪爱漂亮的老头,竟然还备了件裘袍,不羞! 宗泽给自己的厚衣服拿去当了,再加上俸禄,筹备了些钱,不多,只有几十贯,但也已经很可观,称得上是一桩心。 这位通判捧着几十贯钱,坐着的驴车去了军营,正赶上灵应军最新的一批装备到了。 军客气,说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东,但帝姬给钱给得很大方,“淘汰下来的东”放后世某鱼上,竟然差不多都是九成新到九五成。 士兵们一穿上了札甲,披上了貉袖,腰佩长刀,手持大斧,整齐划一地站在营中,帝姬居高临下地检验,沉甸甸的大斧衬着沉甸甸的札甲,映一片杀气腾腾的光。 杀气腾腾,富贵逼人。 宗泽老爷爷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捧着一比起来没么沉甸甸的布袋,站在辕门前了一会。 ……感觉又欣慰,又心酸。 第80章 第80章 帝姬抖抖胳膊,抖抖腿。 十四岁的少女,看着似乎比刚到兴元府时又长高了点儿。虽说每天从早忙到晚,除了学道经、练瘦金体、敲一敲金钟玉罄之外,她还要忙着读书、看地图、写教材、巡视军营、巡视道观、巡视道观下的安济院运作是否正常、巡视道观的账目是否干净,最后还要耐心听一听埋伏在道观附近,候她出现立刻跳出来的兴元府百姓们的诉苦。 百姓们有很多苦可诉,其中一些是她能解决的,比如哪个道士治病态度不好,帝姬应该管管;茄子最近价格下跌得太厉害,灵应军要不多收一点儿做菜吃吧?还有一些是她不能解决的,比如媳妇怀孕了,求一个安产的符箓,她就得严肃地告诉这傻汉子,想安产不要求符箓,要让媳妇每天摄取足够但不过分的营养,不要劳累,以及生产时一定要讲究卫生,再不行就送安济院来…… 傻汉子听完讷讷地道谢,又进一步问问有没有生个龙凤胎的符箓,这回被不耐烦的帝姬打出去了。 打出去也没什么用,因为还有一些求自家孙孙能高中,求自家闺女能嫁个好人家,求自家的小牛能一夜间长大下地耕种的百姓在后面排队。 直到有人捧着金银,为已过世的父母求仙符超脱地府,灵应宫矜持一下后又“感念孝心”,收下银钱,给了仙符。毕竟对于唯物主义帝姬来说,现在已经逐步建立起医疗机构了,那烧水喝的仙符就不能随便发了,再发坑人。 但是死人不怕坑,所以发一张没什么的。 她这样每天忙碌,今日也不能得闲。 烟熏火燎的铁匠铺子里,帝姬一点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的道袍,纡尊降贵,探头探脑,看铁匠解说如何为她第二次改良了明光铠。 明光铠是很漂亮的,尤其她这件不像大部分出土文物那样搞一些金银红黑的阔气搭配,铁片精磨光亮,皮革表面又以银线覆盖,整件明光铠一穿上身,真是如日月皎皎,璀璨光明。 但没有什么用,铁匠以不大幅度削弱防御力为基准,为它又减重约十斤。 四十斤的明光铠穿在身上,立刻就是一位英气少女,所有人都开始啧啧称赞,尤其是麻雀一般每天簇拥在她身边的宫女内侍,发表了一些非常动听的言论。 用史书上那些曾有的女将夸赞帝姬是不够的,挑点民间传说来,什么什么玄女,什么什么王母,还有什么什么天女魃,总之突出一个中心思想:大宋四海安泰,享万年太平,降下帝姬这样的女战神是为什么呢?那必然是为官家护法,道成登仙所用呀! 有小内侍舌灿莲花时,女战神忽然身形一晃,没等大家大惊失色地抢上前扶住,她自己就站定了。 “帝姬?” 女战神额头微微冒了汗,小声哼唧,“卸甲。” 四十多斤的明光铠对一个八十斤的帝姬而言,负担还是有点重。 工匠委婉提议,反正帝姬又不要上战场,只是穿来玩儿,不如就用禁军那种布甲,兴元府有极好的织工,能为她绣出远看如铁甲一般遍生寒光的布甲,还贼轻! 不行,她一口回绝,我丢不起那人。 正好花蝴蝶穿着一身布甲走进铁匠铺,整个人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怜极了。 幸亏的是帝姬心理素质好,像是刚刚根本没背后吐槽过似的,“王都头,什么事?” 花蝴蝶一抱拳的空档赶紧深吸一口气,“青城上清宫的道士前来灵应宫拜谒。” “青城上清宫?”她愣了一下,“那不是成都府的道观吗?” “是,”花蝴蝶道,“因此车马繁多。” 青城上清宫为什么无缘无故跑来灵应宫了? 大家都是道观,都得了官家的赐额,虽说灵应宫住着一位帝姬一位族姬,但上清宫颇有历史和规模,比灵应宫这建在城内的小道观是强多了的,有什么理由跑过来? 跑也就跑来了,偏偏还带了不少东西! 明面上是仙草灵芝,还有各种供奉的香料,珍藏的道经,但除此之外,一箱箱往灵应宫抬进来的还有些沉甸甸的箱子。 有金灿灿的,有香喷喷的,还有抓一把细密洁白,胜过初雪的——银钱、茶叶、盐。 她瞥过一眼,又看向这位领队的女道官,三十几岁,容貌仍然很秀丽,双手白皙而细腻,一看就是个好出身。 “我不过一稚童,尚未及笄,忝居于此,妄称清修,懂得什么长生之术?”帝姬笑眯眯地,“论理也该由我先往青城山拜谒诸位师兄,怎么能劳动妙远师兄亲至,又送来这许多供奉之物呢?” 妙远师兄听了也微笑,“闻听汴京地动,成都府的师兄弟们商议,在蜀中办一场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根据一些道教经典《罗天大醮设醮仪》《罗天大醮三朝仪》和《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罗天大醮上品妙经》所说,是一种规模超级大,人力物力动用无数,差不多就是只有盛世才能行的仪式。仪式上要集结全天下道士的法力,请神仙们来参加,并且祝祷这盛世永永远远地继续下去——顺带一提,这仪式还分先锋版、豪华版、旗舰版,看你是只请一千二百个小神仙,还是两千四百个中神仙,或是三千六百个大神仙。 这玩意是个“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赚!”的仪式,一口气供奉这么多神仙,供品是不能少的,堪称当地猪牛羊的末日降临;人力也是不能少的,至少万人甚至十万人的短期就业岗位也来了;时间当然也是不能断的,好歹也得热闹个七七四十九天。 玉清真人估计是很想整个罗天大醮的,可能是因为年初时汴京附近地震了,规模不大,但闹得官家很不安;也可能是因为金人和西夏结盟,官家还是很不安;还有可能是官家就是爱热闹,反正他糟蹋起钱来总有许多新花样。 总之这事儿可以是国家办,但如果是道士们齐心协力,自发去举办,那官家就更开心。 当然道士们没有个可以半夜把人叮叮起来的联络方式,那就只能靠着两条腿或是四条腿去挨个通知。 总之妙远师兄表示,成都府是有这么个想法,但要不要蜀中一起办,还是说全国一起办,还要听一听仙童的意见。 当然啦,听说这件事,成都府转运使是很支持的,派了专人护送他们来兴元府不说,还送了些土产过来,专为供奉“三境至尊、十方上圣”之用。 话题绕了这么大一个弯,赵鹿鸣可算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 一言以蔽之:成都府转运使对自己默许发生在三泉官道上的事情非常清楚,大概他也很清楚不管帝姬是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很显然“朝真帝姬+康王”这个组合里是有人不好糊弄的。 那得罪了人怎么办呢? 找个同行能说得上话的人,再找个从成都府跑去兴元府的理由,最后准备好一份赔礼,三样凑齐,一股脑送过来,完事儿。 她看看坐在她下首处文静微笑的师兄,心想这姐姐必然也不是个认真清修的。能被转运使和道官一起选中送过来当说客,指不定有许多心眼儿呢! 罗天大醮的提议她知道了,成不成先不说,有个事她很感兴趣。 宋朝此时还没乱起来——至少大部分地去还没乱起来,北方的农民起义军要到年底才星星之火开始燎原,而且宋军内战内行,镇压农民起义并不方——因此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离开家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要凭由:你从哪来到哪去,你什么行当准备做什么事,凭由上都要写清楚。 但写清楚只是你出门的第一步,你赶了这么多车马,每个关卡都要收一遍税,不平白让你过,等你走到目的地了,过路费也剥你一层皮。 千辛万苦到了目的地,你住客栈要出具凭由文书,要交住宿费,这都是很平常的,但你那凭由上还写了你出门撒欢儿是有时限的,你可不能一撒手就不见踪影,三年之后又三年哪! 当然也有小机灵鬼认为我跑都跑出去了,我在当地租房子或是买个房子,不就不用被客舍查信息了吗?可落户也要户牍的,你户牍没迁出来,谁给你开的后门让你直接买房落户? 她上次派王善和尽忠出门,叠了一大堆的标签,帝姬的旗,康王的旗,李彦的旗,尤其是帝姬为官家祈福的旗,这都在路上撒了一大笔的钱,才算安全返回。 女道带着这么多的钱财来灵应宫,赵鹿鸣就有点好奇。 “这一路有渡口,钞关,城门,师兄走来岂不辛苦?” 妙远师兄立刻就明白了她在好奇什么。 “有转运相公的文书,道官又亲发符箓,咱们神霄宫彼此友爱,往来论道或是为一地百姓祈福,岂不是极寻常之事?”她笑道,“便是走到福建路去,有谁敢管呢?” 双系统! 这个宗教系统竟然还给各路关口规避开了! 打着罗天大醮的名义四处搞串联,地方官不敢管啊! 罗天大醮可是为官家,为大宋祈福,怎么你有意见要阻拦?你是对官家有意见,还是对大宋有意见?你看不得谁的好? 帽子扣下来,一不小心你去海南吃荔枝了,可你要说摘下给自己讨一个清白,那你讨嘛,反正道士们不在乎。你给他从青城山的道观赶出来,只要道官不嫌他,人家就还能在云台山的道观里混一口饭吃,天下哪里去不得? 她要是皇帝,她非得教教这些道士们规矩。 当然,她不是皇帝。 所以这个钻交通系统漏洞的神霄派道官系统就被她记在了心里。 见过师兄,收下赔礼,至于罗天大醮搞不搞,怎么搞,帝姬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睡觉。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帝姬的内室里放的就不是厚重的床帐,而是轻薄的纱帐。 每天入夜时,几个宫女还得拿着灯烛,里外翻一遍。帝姬是个仔细的,每次回到睡觉的地方都得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毒虫啊,写了生辰八字的小人儿啊,或者是一个受伤的美男躲在床底啊。当然宫女们不知道她内心这些弹幕,她们主要是检查有没有蚊虫,尤其是有一两次宫女们懈怠了,清早帝姬揉着眼睛从床帐里坐起来,眼皮上好大一个包,一圈宫女凑过来,就又是惊吓又是内疚,差点没哭出声。 这夜睡到一半,帝姬“砰!”地一下坐起来,窗边榻上半睡半醒的小宫女就也跟着砰!”地一下坐起来: “有蚊子吗!”小宫女赶忙下榻拿了灯烛凑过来,“我来打!” “没有蚊子。”帝姬说。 小宫女定了定,“那帝姬是做噩梦了?” “也没有。”她说。 小宫女拿着灯烛站在地上,就不知道帝姬是怎么了。 “我想爹爹了。”帝姬柔声说。 到了第二天,这话就被传出去了。 帝姬想爹爹了,帝姬原本就是一个淳朴善良,天真孝顺的好孩子呀,她那样敬爱她的爹爹,现下离家这么远,也一年没有见到爹爹了,她怎么能不想,怎么能不挂念呢? 谁家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不是在父母膝下撒娇,她却是为了爹爹,忍受着与至亲分开的煎熬呀。 这话传到谁耳中,谁听了不是心里一软呢? 宗泽老爷爷就在处理公文时,叹息着同宇文时中说了一句。 宇文老师听了,就默默地倒了杯茶,默默地喝了。 虽然话是帝姬说出的好话,茶也是帝姬送来的好茶,但他心里一点也不软软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端凝肃正的中年文官,每次一听到帝姬的事,小心脏都会不淡定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有时候眼皮也会不淡定地跟着跳,两只眼睛一起跳。 现在他就感觉心脏和眼皮一起跳,而帝姬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帝姬她来了,她带着她惯有的孩童般天真澄澈的微笑走来了。 这位安抚使就不言语地站起身,跟宗泽一起向她行了个礼。 “先生和宗翁是我的师长,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她说,“我不当受礼的。” 宇文时中心说也不知道谁 给你教成这样的,反正不是我,宗翁就笑呵呵地谦让了几句,“臣何敢当此语?” 当得当得当得的,帝姬连声说,说得又快又俏皮,“我离家这么远,身边又无师长,全赖二位照看呢!” 身边无师长也是正常的,宇文老师心说原本道官就该是帝姬师长,可看看上一个道官被她收拾成什么模样!再看兴元府眼下这位道官!还有那个不仅保护帝姬,还能行劝阻之职的禁军武官!还有此地的县令!全成了她的狗! 就好像这位帝姬在宝箓宫里学的不是道家的经籍,而是怎么把人变成一条狗! 还有上次想对帝姬下手的耿南仲,以及成都府和秦凤路两位转运使…… 宇文时中正胡思乱想着,帝姬已经坐下了。 “成都府请青城上清宫送来许多礼物,算是三泉那几日的赔礼,”她说,“那些日子先生与宗翁殚精竭虑,手下的差吏役夫也辛苦非常,这礼物当有州府一份,我遣人送来了。” “我不过一老朽,虽有心,却不能救护府内百姓,”宗泽老爷爷叹了一口气,“此事全赖知州斡旋,帝姬人望,才得保全啊。” 宇文老师就很想说“俺也一样”,尤其是后半句,谁知道你连种家军都能请进兴元府,这功劳有目共睹,谁敢侵占? 帝姬就甜美一笑,“我虽打通了道路,若无宗翁,兴元府如何能在月余内物价平抑?” 也是实话,而且值得再客气两句,但凄然老师很笃定,帝姬此来一定不是特地登门送礼的,她这人极少没有目的四处乱跑,准确说她每一日都安排得满满的。 果然再客气两句后,帝姬的燕国地图也就铺开了,匕首也就藏不住了。 “爹爹的生辰在十月里,我既在外清修,便无法回京为爹爹祝寿,”她噙着眼泪,“我想亲往太原府去,一路与各观师兄们商讨罗天大醮之事,为爹爹祈福。” 宇文时中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 从兴元府到太原府! 从汉中到太原! 两千里路!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帝姬!你想一出就是一出,你疯了吗!谁敢给你出这个手续,谁敢给你放这个行啊?你要在路上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大家都不一定能吃上荔枝了,那保不齐就有人要吃个弃市之刑啊! 憔悴的宇文老师忍不住了,嗓门也拔高了,“帝姬荒唐!” 一旁的宗泽老爷爷也说,“帝姬年岁尚幼,不知旅途辛苦呀,太原距此数千里之遥,山路崎岖险峻,岂能这般顽皮呢?” 帝姬抛出一个大雷,立刻被拒绝了,立刻就低了头,像是真被训斥到了,有点委屈似的。 “道官给了我通行符箓……” 宇文老师额头青筋就起来了,这不是废话吗?他就是你推上去的,别说你要个通行符箓,你要他装个小狗你就看他汪汪叫得痛不痛快吧! 但这些吐槽他又不敢说,只好苦口婆心: “帝姬去太原是为何呀!” “太原有道观 呀,”她一脸天真地说,“我可以去寻师兄们……” “蜀中也有神霄宫!帝姬在蜀中走一走还不成吗?” “成都府都将赔礼送来了,”帝姬撇撇嘴,“我在蜀中走个什么?” 实话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大家都很尴尬。 宗泽老爷爷苦笑,“帝姬是清修的仙童,岂能这般促狭?难道帝姬此去是为了寻秦凤一路转运使的赔礼不成?”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一脸的委屈。 “他们结联贼人,若非老种相公与李公襄助,兴元府许多百姓便是家破人亡!而今他们倒躲起来,我也是不甘心的。” 有理有据。 比那个天外飞仙神来一笔的太原府正常多了,宇文时中心里就约摸着猜出了帝姬的路数。 “秦凤路毗邻西夏,岂是帝姬容易去得之处?” “我只去道观就是,”她依旧不死心,“又不往边疆去。” 宇文时中就在心里嘀咕了半天,再看看宗泽。 “若帝姬只要去秦凤路,”宇文时中说,“往终南山一道观驻足几日就是了。” “就如先生所言。”她答得飞快。 一旁目瞪口呆注视着一幕的宗泽老爷爷又被噎住了。 朝真帝姬到底是官家的女儿,又批了神霄派高级道士的马甲,她要是大张旗鼓地跑出来,地方官是不能无动于衷的。 反正宇文时中以己度人,认为他要是隔壁路的转运使,一听说帝姬到了自己家门口,他倾家荡产也得掏钱给这位神仙全须全尾请回去,谁想放这么一大麻烦在身边溜达呢? 而终南山就在秦岭下,离兴元府又不远,那里又是老种相公隐居之地,有种家军在,她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一个十四岁的帝姬乱跑个几百里,怎么想都是极其不合规矩的,放仁宗朝,公主夜里叩个宫门就是大罪,但话说回来,我大宋在此之前也没有一个两丈高能戳破船舱的族姬啊,也没有一个道君皇帝,更没有汴京这一群类人生物啊! 这一层想清楚了,凄然老师就释然了。 况且他要是直接拒了帝姬的请求,谁知道她能再想个什么新路数出来?就像他给了文书,派人好生送去汴京的那位“高人”,还不是被她直接下手绑了送康王府去了?利州路安抚使,兴元府知州的文书,她蛮横起来不是废纸又是什么? 帝姬出了府,上了灵应宫的小马车,尽忠在旁边揣度神色,试探着开了口: “咱们这趟往终南山去小住,行李倒是不要许多,”他笑道,“这一路奴婢走出了些人情,往来倒是极方便。” “我就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帝姬笑眯眯地说。 夸了,但没提这场交涉到底达没达成她的目标,尽忠心里就又敲起小鼓,刚想换一个角度再敲敲边鼓时,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你既是个可靠的,”她说,“我有个差使要派你去做。” “帝姬有何吩咐?” “我往终南山去时,你带上一百灵应军,与王善同去一趟太原。” 尽忠惊呆了,难道帝姬同宇文时中提起太原时,不是故意找一个不着边际的目标逼他退让,而是认真的吗? “太原,”他喃喃自语,“太原有什么要紧的?” 帝姬忽然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是极少见的郑重。 “太原,很要紧。”她说。 第81章 第81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没有一场战争是毫无缘由开始的,在爆发的那一日往前倒退,总能找到无数的蛛丝马迹。 比如进攻方的强大与贪婪,比如防守方的弱小与怯懦。又或者是一方有而不愿给的,是另一方特别想要的。甚至还可能一方既不需要另一方什么东西,也不认为对方弱小到可以随意欺凌,他只是觉得自家人太多,多得不容易控制,多得不能喂饱每一个人的肚子。 不管怎么说,打你就打你了,挑日子,也挑理由,但那理由经常是与你无关的——非要说有关系,你不是那个被打一巴掌后直接就能变绿变大爆开衣衫的家伙,这就算是个关系。 宣和六年,在大宋内地,人口持续增长,到达了一个峰值,到处都是小娃娃,到处都是青壮年,怎么看都当给官家来一波歌功颂德。 罗天大醮,有道理,没毛病。 再加上官家十月初日的生辰,提前几个月准备一下,时间满满当当的,理由充分。 但在燕云的朔州和武州边境线上,已经开始有西夏的军队集结。 这事赵鹿鸣刚开始没想起来,她记忆力很好,但事太多,不过她没想起来,倒也有人提醒了她。 三个高坚果虽然不是一个姓,但都称得上是赵良嗣的宗亲,帝姬往来给汴京的九哥写信,给小娘娘带各种礼物时,三个高坚果也会给爹爹写信,往来通报一些情况。 写着写着,有些原不该出汴京,甚至不该进汴京的消息就送到了兴元府这里。 比如赵良嗣回信时,总会说京里的生活还不错,虽然依旧没起复,但爹爹还在找门路,太子殿下不会忘了我,你们这群小豆丁压根不用担心的。 但在这样的信之后,他又会很隐晦地问问帝姬近况如何?他们几个小豆丁的生活如何?当了灵应军的指挥使?哎呀呀…… 初时赵良嗣有点不太满意,宋朝重文轻武,他是很希望这几个孩子能够走正常科举仕途,成为彻底的宋人士大夫,光耀门楣的,那修道已是不得已,还要在团练营里当个小武官,这岂不是耽误孩子的前途吗? 书信要走千里路,因此一来一去就得几个月,上一封信里,赵良嗣还在暗戳戳劝他们几个操练兵营不是正事,要多读书,拜访蜀中的大儒,学一学圣人的经籍,当然有机会试一试科举嘛,能考回来也不错的呀。 下一封信,爹爹的语气就变了。 练兵?练兵很好,在蜀中也很好,你们在兴元府有帝姬照看很好,不要挂念家中,更不要来汴京。 如果说这样的信还没能让高大果警惕,爹爹后面加的只言片语就不得不让这个少年感到心惊了。 爹爹说,让他在那边好好干,等出息了,给他的几个小侄子也送过去,好不好呀? 赵良嗣这一叠信都被送到了帝姬的手上。 她翻一翻,又想一想。 脑子里毕竟不曾内置个《宋史》,那玩意四百九十六卷,本纪多少志多少 列传多少,纯文字都是好大一文件,那有的事就不免有遗漏,现在还得仔细想一想。 今年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金兵南下是明年下半年的事,这怎么上半年赵良嗣就开始慌了?到底她是神仙还是他是神仙? 她想一想,看向高大果,“送信来的是什么人?” “寻常都是相熟的行商送来,独这次是家中老仆。” “那你问一问他,”她说,“你父必还有些话没有同你说明。” 高大果就跑了,过一阵子又回来,说:“并不曾说!” 少女坐在她那把宽宽大大的椅子里转来转去,想了半天,点点头:“你去写回信吧,告诉你父,若你家总角垂髫的稚童不嫌路远颠簸,送来兴元府是无妨的。” 很感激又很迷茫的高大果行了一礼就下去了,留下帝姬继续在那想。 “我说几日后出发?” 佩兰微微弯下腰,“咱们三日后启程。” “明日吧,”帝姬说,“这一路也没什么山贼了,明日咱们轻装先走就是。” 王善和尽忠已经启程了,他们这一路号称是去平遥清虚观,送一本紫云真人吴猛亲抄的经书。吴猛是个入选了《二十四孝》的大孝子,既孝且仙,很符合帝姬的标准。但他一个江西的真人和山西有什么渊源,怎么就非要送去平遥,反正路上的关卡不知道这些,帝姬也就没花心思去编,只说这是道门之事,玄之又玄。 当然,她只是手边有这么一本书,随手就塞给尽忠了而已。 塞给尽忠和王善的除了这本书之外,还有一些绘制地图相关的杂书,以及一些制造简易沙盘的教程。 两个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并且尽忠这小内侍一贯是无利不起早的,现下听说光出差,没钱赚,脑袋就有点抬不高。 但在他的脑袋彻底耷拉下来之前,帝姬又承诺了一些好处:说道士们四处乱跑,关卡是不敢管的,那你们要做点什么生意,谁敢检查你们的马车吗? 王善还没什么,尽忠听了,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一迭声地催着王善出发了。 距离太原之战还有大概一年半的时间,似乎现在去山西提前踩踩点,没什么问题。 当然赵鹿鸣后来就知道自己史书背得不够细了。 因为她背史书时,少看了一段“西夏人怎么想”。 而西夏人最近想得挺多。 李乾顺觉得他干这事,并没有什么毛病。 他是大金的侄子,是大金最亲密的盟友,铁水浇出来的友谊之花,正该开在他们大夏的边境上。 大金的地盘,他是不敢动的。 ……也不是真就不敢动,但大金的军队有点凶,他暂时还是不敢动。 但大金割燕云给宋人? 燕云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山,是河,是天然行程的重重关隘,和胡人难越的长城! 这样的地方,当真是一寸河山一寸金,尤其是毗邻西夏的武朔两州交到宋人手中 ,免就给了李乾顺一些怨气,就像是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穷人一样,造孽! 这位君主是个鸡贼狡猾,全无信义的人,但他很谨慎。毕竟大夏的战斗力在那,这么多年和宋人算是菜鸡互啄,不借助一点外力,他也不保准这一仗就能打赢。 他派人去寻了他的新大腿,就一句话:伯父啊,赵良嗣当初许诺给你们的二十万石粮食,他给了吗?还有张觉那事,宋人给你们公道了吗? 什么?没给?都没给?没给你们就交割了燕云?天哪你们怎么这么老实厚道,这么志诚君子呢?好气,侄子看不过去,宋人不给你们公道,侄子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呀! 外面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但在西京道武州的群山里,百姓极少穿短衫,依旧是将自己裹得严实。 山里冷,早晚尤凉。 这里有个尔朱川,被群山环抱,又有尔朱川水自山中流过,水势低而地势高,农人就很不容易取水种田,虽说武州草木繁盛,并不缺水,但耕地不容易,百姓们自然也就过得不容易。 这样一个并不容易生活的地方,早先一直被汉人与胡人交错争抢,五胡乱华后,汉人是渐渐走了,胡人就来了。 再后来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先有尔朱氏,后有尔朱川,还是这一族羌胡以尔朱川为姓,反正他们是定居了下来。再等到现在,尔朱氏族人渐渐少了,改姓朱的多了起来,有迁徙过来的辽人,也跟着地名取了朱氏,渐渐也有人唤尔朱川为朱家川,那自川下流出去,一路穿过武州,奔向黄河的河也就被唤成了朱家川河。 尔朱川是没有城墙的,据说早些年曾经有过,后来不管谁路过都要踩一脚,城墙也就没了,到现在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镇子。 但尔朱川的百姓也不觉得冤,太原冤不冤呢?明明是个关隘重地,就因为“山川险固,城垒高深”,一把火被太宗皇帝给点了,那大家不也只有背上包袱哭一场,跟着官军背井离乡重建个新家的命吗? 没有城墙,风就能肆无忌惮地往这个山里的小镇上吹。 快进七月里了,今天却尤其的冷。 市廛上有人牵出自己的羊,准备卖一个好价钱,有人则多买了些“糠”回去。 上面是糠,下面藏着私盐,旁人问起来,只说是带回去给牲口吃的,装在破布袋里,一点也不显眼。 辽主是走了,金人又来了,一来一去迁走了不少人,剩下的多半是躲起来的穷苦山民,那些大户可是跟着金人走了。 现在武州又归了大宋,大宋到底有什么好?大宋的赋税轻吗?徭役轻吗?那些小吏看着是有些凶的,那他们也能保护咱们吧? 几年里,这群百姓连续经历了三个主人,已经穷得荡气回肠,除了活下去,什么都不指望了。 但就这个指望,此时忽然也变得奢侈起来。 不知道是哪一个从摊前站起来,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几个百姓一起顺着那手指,眯着眼往远了望,忽然有人就大惊失色: “啊呀!那不是旗吗?又有兵来了!” 那大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向着朱家川来了! 宣和六年的六月,赵鹿鸣的车马到了终南山下,见到了来迎接她的两个老头儿,种师道和种师中。 两个老头儿都很严肃,都不露笑模样。 甚至其中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老头儿张口就说:“而今战事又起,帝姬不如还是返回兴元府……” 赵鹿鸣努力想一想今夕何夕,终于把这一段想起来了—— 赵良嗣当初许诺给金人的东西,大宋不认,原本童贯已经交钱买了燕云,那其他人就寻思可以再废话一下。 但西夏和金人不爱废话,人家直接抡拳头打过来了。 第82章 第82章 六月里,汴京城就染上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有卫州白桃,南京金桃,义塘甜瓜,小瑶李子,每种都是精挑细选后才有资格入京的。一咬满口的果汁,香香甜甜,空气中也跟着爆开沁人心脾的滋味。 但还有富贵人家嫌不足,不肯像市井街头的百姓一样咬着吃,况且也觉得不够甜。 非得用冰雪堆起来,用糖用蜜拌起来,盛在银碗里,拿签子扎了,拿羹匙舀了,慢慢地吃一口。吃完那一口,就算是富贵人家也要忍不住再吃一口,然后越吃越快。 毕竟一年里,这是最甜蜜的日子,谁能不受感染呢? 赵良嗣就不受感染。 他似乎是口中生了疮,每日里什么也吃不进去,哪怕是给他盛了一碗蜜糖,他喝了也说极苦。这般水米不进,很快就倒在了榻上,每日里不能见客,只有郎中来而去,去而返。 有人注意到了,就很怜悯地提一句,唉,当初归宋时,好歹也是条燕赵大汉,威风凛凛,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但也有人并不怜悯,反而是冷哼一声。 “赵良嗣误国误君,若他一病不起,还是他的造化呢!” 这话不知是谁先说出口的,而后就渐渐弥漫开,像是朝堂整齐划一发出的声音。 自从金人索要赵良嗣当初“海上之盟”许下的二十万石军粮,大臣们就用这样冷冷的目光看着这个新皈依者了。 河北河东到处都有农民落草,兴风作浪,朝廷哪来的二十万石粮食! 他赵良嗣是什么阿猫阿狗,他的话,哪里有资格作大宋的主! 好在谭稹老成持重,拒了回去,叫那般金人知道皇宋的威仪,要不然,必有谏官要跳出来,狠狠参这个蛇鼠两端的小人一本! “爹爹唤儿。” 赵良嗣躺在榻上,很吃力地用手拨一拨纱帘,一旁的妻子察觉到,连忙替他将帘子卷起。 当初新赐这宅邸时,他刚刚被赐姓为赵,这宅邸也跟着他的姓氏走,一切都是崭新而耀眼的,这帘子明明是纱纺的,却不知里面掺了什么,闪闪烁烁的一片光华。 他在许多个夜里,就躺在这榻上,搂着自己的妻,一边欣赏这珍奇的床帐,一边赞叹大宋的繁华,一边又得意于自己这一步谋划。 现在纱帘已经褪色了,也不见用了几年,只是摘下用水洗了洗,那些蒙在他眼前的绮丽光华渐渐就消失了。 像个自作多情的梦,而他现在终于醒来了。 “你近日里如何?”他坐起来,干巴巴地问了儿子一句。 儿子低着头,“近日都在苦读诗书。” “不要再读了,”他说,“你乡试未中,也该休息几日,出城走一走,散散心。” 儿子很吃惊地抬眼看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慈爱,但父亲又说:“小郎可好?” 这就是问一问自己的孙子了,儿子立刻展开笑颜,“爬得熟练,只是还站不稳,整日里只要醒着 ,就要四处爬一爬,很让人吃不消哪!” 说完这话,父亲却没有反应,儿子脸上的笑又消失了。 “爹爹?”他试探性地问,“可要儿子抱他来……” “四哥写信给我,说他那里一切都好,很受帝姬器重,”赵良嗣说,“你愿不愿让婉娘带着小郎往兴元府去,看一看他?” 儿子大吃一惊,愣愣地看着他。 “朝中竟如此险恶么?!” 爹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颓然地点点头。 “金人若老实交割西京路就罢,但有差池,我家恐怕不能保全。” “可这论理是谭稹的裁度!若金人反悔,也该是他谭稹受朝廷问责!” 赵良嗣平静而绝望地看着他的儿子,“我已是个愚人,为何更生出你这样愚且鲁的儿子?你说拿谭稹问责,可谭稹是个内官!” 谭稹是顶替了童贯的位置,成了河东与河北两处的宣抚使,都督燕云军事,可他能拿到这个位置,就证明他这些年来深受官家的器重——官家宠爱宦官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这些个宦官日日夜夜都在宫中,一个人出去做官捞钱,钱自然不能独吞,还要拿回来给他的兄弟们分一分,那些兄弟们收了他的钱,又留在官家身边,他有何事行差踏错,同党难道不替他描补掩盖么? 他惹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要紧,只要能找到一个顶锅的人,剩下的事自然有其他宦官替他在官家耳边吹风,让官家想起这个心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跟在自己身边的辛苦与忠诚。 而他赵良嗣,他有什么能耐让官家想起他的好?有什么能耐让官家待他尚有三分情?什么都没有!他就是那个会被谭稹拉出来顶锅的人! 有低低的啜泣声在耳边响起。 赵良嗣心中一软,刚一抬头,妻子已经默默起身,走到床帐后面去了。 “我已经托人办了凭由,你我是不能逃的,只让妇孺走就是,”赵良嗣说,“我当初一见帝姬,就觉得她是个极有城府心胸之人,不逊男儿,四哥跟着她,纵无富贵,性命亦得保全。” “可山路崎岖,小郎尚在襁褓,怎能受得这样的颠簸?” “而今气候温暖,他们乘船向西,山路不过几百里罢了,”父亲冷冷地说道,“况我岂不知山路崎岖?若有闪失,也是小郎的命罢了!” “好歹且再等一等……” 赵良嗣忽然暴起! “再等一等!”他咆哮道,“这抄家的大祸,你当他躲得开么?!” 儿媳抱着婴儿,带上跟随自家,从辽国一路至此的忠仆上了码头的船时,有使者飞马冲进了汴京城。 和西夏人差不多脚前脚后,金人也动兵了,而且理由特别充分: 说好给我们粮不给,让你们交张觉不交,那给你们的燕云别要了,我们自己留着不香吗?哦你说你不想交还给我们,不要紧,我们自己来拿。 使者将这个坏消息一路南下,送进汴京城时,倒霉的王善和尽 忠还不知道。 他们带着一百个道士来到秦凤路后,很容易就租下两条大船,自渭水先顺流而下一路向东,在风陵渡汇入黄河后,船只转向北,逆流而上,顺顺当当就奔着山西去了。 尽忠是个内官,就很有内官的风范,比如说对自己身边的人并不小手小脚,秉承着一个“针过得去,线也得过得去”的原则,只要他有花用,必定也有身边人一份花用。 这风范王善就很看不上,但又总是被他的糖衣炮弹打得千疮百孔,七扭八歪。旁的不说,就他们王家村的人,一提起尽忠就是眉开眼笑,也算是让他无可奈何。 两个人一路上都很仔细地往外看,但看的侧重点不同。 尽忠专注于帝姬承诺他的“打上神霄宫的牌子,运点什么都不交税”,那他就每天都在冥思苦想,到底要从山西整点什么回来才能赚一笔呢? 而王善想的就不太一样。 他坐在船上,看两岸的风光,偶尔就像帝姬那样,用个板子垫住一张宣纸,然后拿个炭笔涂涂画画。士兵里有王家村的人,看了很稀奇,也央求来纸笔,也开始画着玩儿。 王善画的是地图,坐在船上,只靠目测,不能丈量,地图就非常粗糙。但这一路一边画,一边对着帝姬给他的地图,渐渐也练出了一点熟练度。 两个人就这么一天到晚都在各忙各的,旅途很是风平浪静。 但进了晋州地界后,忽然有一天就不同了。 有人自北边跑了过来,慌慌张张。 “西夏人打过来了!”他们嚷道,“你们这船往不往南走?” 坐在船板上晒太阳的少年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帝姬真是神仙!”他嚷道,“她竟连这个都算到了!” 帝姬还不知道金人又去打燕云了,也不知道几个高坚果家的小娃子都已经被打包好装上船,正在向她飞奔而来,她有信息差,因此时间线想统一起来就很不容易。 比如说现在她坐在了非常清幽美丽的种家别院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很干净不说,而且种家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撤出了这座宅邸,交由她随身携带的内侍和宫女们接手。 她之前也不知道这里除了有种师道在长住之外,他弟种师中也来看自己老哥哥了。 两个加在一起差不多能给她现在年龄后面直接加零的老头,早该退休的年纪,住个疗养所避暑,还被她一个小萝莉赶了出去,她就很赧然。 不过两位老种相公一点也不赧然,他们没心情赧然。 “战事一起,尚不知军情如何,”种师道说,“帝姬千金之躯,若涉险地,臣当万死。” 她看看种师道,再看看种师中,两个长得很像的白胡子老头儿,区别似乎是种师道退休了,所以胖了一点,种师中还没退休,所以很消瘦。 “夏人会打过来吗?”她有点好奇地问。 “秦凤军必能拒敌,帝姬勿虑。”老种相公很温和地说道。 她想了一会儿,一脸的天真。 “既如此,夏人攻燕云,离我千里之遥,又有忠勇之将,竭力退敌,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种师道就噎住了。 忽然他弟开口,“我军自当竭力,但而今河东河北……” “二哥慎言!” 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窒息,片刻之后,种师中又开口了,“帝姬幼而慧,不当以稚童视之。” 两位老人家在观察她,看她到底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娃子,还是一个可以被慎重接触的盟友。 他们原本没有这个必要,就像她观察他们那样——他们都是在战争中铸就了自己声名的老将军,他们有自己的威严和骄傲,因此即使是面对身为皇室的她,他们依旧藏有三分矜持。 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变得忧虑而急迫,想要对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都伸出手去,尝试接触。 她眨眨眼,“请种翁细说就是。” 种师道就不阻拦了,缓缓地看她一眼。 “燕云已复,人心却附胡久矣,此事尤以西京道为甚,”种师中说,“此事帝姬知否?” 第83章 第83章 赵鹿鸣偶尔反思,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学了什么。 瘦金体是学明白了,各路神霄派教材也学了不少,兵书努力看了,战争学也不知道能考几分。 这些东西似乎有用,又似乎没用,但她总归是花费心力了,她觉得自己学得最不认真,但最有天赋的却不是这些。 她在汴京的宝箓宫中,看道士们同各路达官显贵,各位师兄师弟,讲起谜语来驾轻就熟,容易非常,久而久之她也无师自通了这门本领。 但来兴元府后,其实这本事她用的倒少了。 高坚果四兄弟里,三个是辽人,一个党项人,四个人不管心眼多少,说话都好直来直去,哪怕是心眼略多的高四果和王善,说到为难处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只藏半句话,他们说谜语的本事只到这,多了藏不住。 尽忠是个机灵的,身边几个宫女也是机灵的,但他们都不会同她说谜语——她们是奴婢,失心疯才会让她猜。 曹福是个爱说谜语的,但也是个更加敏锐的,她稍有三分疏远的意思,老太监立刻就乖觉地退避一射之地,声称自己年老体弱,告假静养,用帝姬赏他的钱在南郑城外置了个很清幽的别院。离得不远,正好在帝姬想找就能找到他,不想看到他又看不见的位置。 还有个凄然老师。 凄然老师不讲谜语,他讲不出的话都是一肚子委屈。 总之赵鹿鸣最近很少猜谜语,但今天种师道和种师中又开始同她讲起谜语,她就打起精神来。 西京道人心未附。 她试探性地说,“既是新附之民,爹爹自然会体恤他们,为他们免除赋税吧?” “官家是圣主,”种师中叹气道,“朝中各位相公亦有此意。” 然后呢?然后老头儿又不说话了,轮到她猜了。 官家是好的,朝中相公们也是好的,那为什么西京道的民心还是没稳定下来? 哦原来是下面的人把经念坏了。 顺着这个思路,她再试探一轮,“宣抚使在北,当有裁度分寸。” 种师中摸摸胡须,不说话。 种师道就笑呵呵地,“帝姬车马颠簸,难得至此,不赏玩终南山景色,难道要听两个老头子在这里讲些有的没的?” 弟弟眉目就展开了,也是微笑着,一脸的亲切,“此地有种家军驻守,帝姬若只暂住几日,于附近游玩,料来无妨,只是北上筹备罗天大醮之事,恐怕须等贼兵剿灭之后,再作筹谋。” 两个老头儿对谭稹的不满还没看出来,但他们很谨慎,不想同她嚼宣抚使的舌头,这是一定的。但刚到时说是让她赶紧回去,现在又改口请她稍留几日,说明觉得她孺子可教,也就是谜语猜得还不错,不算是一个全然天真且笨蛋的十三四小姑娘。 她解了半天的谜,反复在想种师中每一个字的语气和表情有什么遗漏之处没有,忽然听到他又提起罗天大醮,就随口抛出来了一句: “我已经派了一百道童,还有几个道士北上去太原了呢,”她笑道,“不过想来有西军诸位将士在,他们也当无碍。” 两个老头儿忽然气息就是一滞。 不是那种努力说谜语说不下去的艰涩,而是一种戳破了层层假面的,两个西军老兵突然之间鲜活又真实的尴尬。 “怎么?”她留意到了这一点,立刻追问。 老种相公还是没吱声,小种相公就摸了摸胡子,呵呵呵呵地干笑起来。 有西军在,仗打不打得赢,不一定。 但西军的军纪,其实一直就……就那样。 汉唐崇武,可凭军功封侯,上到武将,下到士兵,人人都对未来很有期望,所谓“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宋朝崇文,名留青史位极人臣的都是士大夫,但好在大宋有钱,行动拿钱垫补人,兵将们拿钱打仗,纯纯的日子人。 在此之前,其实尽忠和王善对这件事是没概念的。 尽忠是个西城所内官,心都掉钱眼里的那种;王善是个山里的小书生,家里只有二亩薄地。两个人后来都被灵应宫收编,但熟悉的也只是帝姬这支被特殊教材洗脑过的灵应军,这群穿道袍的士兵每天早起后入睡前都要神神叨叨跟着念两遍急急如律令,平时出门操练还得将符箓贴身上。远看是识字也明礼,作战也勇猛,近看就是一群十字军,跟其他大宋军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们之前一直和灵应军在一起,灵应军有个豺狼虎豹的帝姬在上面,他们是不缺钱的。 但其他的宋军都觉得缺,而且不仅缺钱,他们什么都缺。 所以就在帝姬坐在凉爽清幽,被层层保护起来的种家别院里一边消暑,一边等待秦凤路转运使时,尽忠和王善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向着那个道观进发。 他们被抓壮丁了。 尽忠还保留他的骡子。 但马车没有了。 不错,他们是坐船北上的,但他们安排的是大船,那船能运车马牲口,还能运各种路上的吃用行李。 总之尽忠出门是不肯委屈自己的,船上不能委屈到,船下也不能委屈到。那个小马车虽说外表看着朴素低调,可里面……哎呦喂! 现在他骑着骡子,骡子每颠一下,他的屁股就跟着疼一下,他的心也跟着疼一下。 忍不住就回头去看那架心爱的小马车。 马在,车也在,但里面的东西都不在了。那些可以让他舒舒服服地或卧或坐的垫子,还有随时能拿出许多小吃和美酒的匣子也不在了。 都被士兵们一股脑地分了。 抢劫! 抢劫还不够!那个抢他车子的军官似乎觉得这车减震不错,很耐颠簸,又往里塞了许多非常臭的油! 百姓们在收拾包袱,店家关门闭店,但是没有大户人家的马车出现。 大户人家看到军队,也赶紧将马车掉头回去。门关严,马车套具卸下,马儿牵到马厩里,喂一勺水,再来一捆草料,一家人悄悄地在家里坐着,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尽忠骑在骡子上,看着这萧条的一幕幕,看着所有人都在企图南下,只有他们还在继续背上,就很想揉揉眼睛,落下一滴泪。 “都怪你。”他小声说。 王善没听见,王善去同那个拉了他们壮丁的军汉套近乎去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还冒出了阵阵笑声,忽然军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王善身上。 尽忠盯着那一巴掌,很希望将王善拍下骡子,解一解他心头之气。 但骡子的腿稍微一弯,又站住了,王善也挺直了腰杆。 小内官很遗憾地“啧”了一声。 “若知道你们要去清虚观,俺该放你们先去的,其实也不过只有几里路。” “我们修道,也是为了官家的天下,而今既有贼来袭,匹夫亦当有责!” “说得好!”军汉那一巴掌就是这么落下的,“俺虽是个粗人,却喜欢你们这样又识字,又有胆气的,以为你们只是群道士,偏又是自家兄弟,当真妙极!” 王善嘿嘿笑着,顺便也将目光往左右扫一圈。 这支队伍现在变成四五百人了,其中原有两个营——不满编,因此显得稀稀落落——现在加了他们,显得就很像样子了。 王善和尽忠还没到太原,他们下了船,吵了一路,尽忠是很想立刻返回的,但王善却认为帝姬的吩咐一定要完成,况且他是个虞侯,却连一场正经战争也不曾见过。 尤其尽忠想受重用,只要替帝姬捞到钱就好,而他既受了军职,整天只给人当保镖又有什么出息呢?他没有出息,久而久之他的宗亲兄弟们难道还能让人瞧得起吗? 两个人最后折中了一下,反正帝姬写了一堆亲笔信给山西的道观,挑一个最近的,他们先落脚歇一歇,再等一等消息,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刚准备歇一歇脚,这群士兵就盯上他们了……没办法,一百来个男子,每个都是精壮汉子,别说穿道袍僧袍,穿什么都无法阻止士兵抓他们的壮丁。 马车是要运送东西的,但壮丁也可以背,可以扛,可以用一把子力气运很多东西。 至于说是灵应宫来的,那个军校就是两只眼一翻,“俺管你们这群贼道士是从哪来的,你们这一百多人,都有度牒么?” 尽忠掏掏行囊,度牒没有那许多,帝姬收了三千个道童,两千个预备道童,都发度牒吓死个人。 但他有州官和道官都盖了印的凭由,军校看完就是冷哼一声,“大敌当前,凭你们怎的,也须从权行事,听凭守官调度!” 王善就连忙上前一步,“我们是兴元府灵应军,在下是军中虞侯,护送帝姬赠与清虚观之经籍至此。” 他怕军汉还听不懂,立刻又加一句,“既有贼人犯我疆域,灵应军岂能袖手一旁?正要感激哥哥给小弟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军校愣了一会儿,“当真?” “敢有半句虚假!” 军校看看他,再看看那个面白无须的小内侍,很是惊喜:“如此甚好,咱们速速北上,救援应州!” 出了帝姬待的正厅,两个老头儿往外走,大门口有车马,有儿郎们等着。 郁郁葱葱的树下,马在啃树叶,儿郎们在乘凉,一个个看着倒都悠闲——他们是没法不悠闲的,一辈子都在军中摸爬滚打,听叔伯兄弟的死讯都快听麻了,听战报更没什么感觉。见两位老爷子出来,大家就连忙上前,不管需不需要搀扶,反正都得扶一把。 种师中就一把甩开了身边的瓜娃子,“三郎,你去寻一个可靠的人来。” 种家三郎立刻应了,“叔父有何吩咐?” 小种相公又尴尬了一下,说,“往山西那边送个信,问问灵应军的下落,若是咱们的人遇见了,待他们客气些。” 若是别个军队遇到了呢?总之也请他们看在种家军面上,客气些,咳,用就用了,好歹大半活着送回来,否则须叫帝姬难看呀! 夜渐渐地近了,营地里升起了一股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天气温暖,士兵们也不要四处寻房屋,只要搭几个窝棚,七扭八歪地睡进去就好。 走了二日,他们又同几只援军凑在一起,这规模就过了千人,很是壮观,各个部队可以互相叙一叙庚齿,报一报郡望,比如你是厢军,他是团练,都一边儿蹲着去,听这位禁军大哥讲话呢。 至于这一百人的灵应军,所有人看他们都很稀奇,就是那种见了就发笑,笑完又忍不住手欠过来摸摸的稀奇法。倒是尽忠在这,小军官还很敬畏——毕竟是个阉人,军中监军大多是阉人嘛,还都有办法给自家将帅治得死去活来——跟思想钢印似的。 于是他们支锅造饭时,尽忠已经冷静下来了。 还能怎么办呢?既已被裹挟着往前去,那为今之计只有交好这些粗人,以图来日。 想到这里,小内侍就又自信起来,毕竟要说“交好”,他是有特殊本事的。 快到应州了,小内侍说,大家日夜赶路,很辛苦呀!他特地派人去买了许多猪羊和美酒,犒劳大家! 大家齐声欢呼,也不管那酒到底是美酒还是劣酒,更不管那没劁过的猪是不是一股腥膻的臭,他们甚至连肉进嘴时烫不烫都不管不顾,烤熟了,煮开了,洒一把盐,立刻就胡乱地吃下去,吃得嘴巴油汪汪像是红肿起来,整个人乐滋滋地,似是升了仙,两脚已不在地面上。 王善也喝酒,同一群军官一起喝酒。 有尽忠在,他总有办法劝别人喝酒,自己却悄悄地观察着军营里的一切。 小军官们吃喝了一阵,酒精起了作用,醉醺醺地就开始比试起高低,你说你是岢岚军的,他说他是宁化军的,都觉得自己军中兄弟更高一筹,那比试一下拳脚嘛! 比过拳脚了,又有人不忿,再比一场棍棒如何! 他们骂骂咧咧,吵闹得紧,但其中又当真有几个百战不殆的勇士,威风凛凛,让 王善一个个就把名字记下来了。 “给我钱。”他悄悄对尽忠嘀咕。 尽忠一激灵,“你要钱作甚!” “我送钱去。”他说。 尽忠立起两只眼睛,很想骂他一顿,但王善又悄悄说,“你岂不知帝姬爱惜人才呢?上次我送李永奇钱,你看她后来那样欢喜。”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尽忠就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个鸡贼的笑容,“十二郎有心呀!不过,你这几日应酬辛苦,何不我去?” 这顿酒饶是再怎么少喝,一群粗人凑到一起互相灌酒,灌到最后王善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他就斜着眼看尽忠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满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模样。 酒席散了,没醉倒的晃晃悠悠回去睡觉了,醉倒的就倒在地上被亲兵扛着走了。尽忠撒了一圈的币,正好又回来了。 掰着手指就开始给他数,有一个耀州来的,叫王德,很好很有力气,擅用刀,给了十贯!还有一个岢岚军的,叫张飞燕,能开强弓,也给了十贯!还有谁谁,谁谁,谁谁谁,我都同他们报了家门,明日里动了心,同我悄悄说了,咱们到时带他们一起回兴元府就是! 王善昏头涨脑的,就在那听,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尽忠的语调就变了,“哼,不过也有一个小子,我见他虽不下场比试,但有二人比红了眼,要动真刀枪时,他上前解斗那两手还算有本事,我便上前与他结交,他竟不识抬举!” “哦,哦,”王善问,“他怎么不识抬举?” “我请他喝酒,他喝了,却不醉,显是对我有防备心,我又送他钱,他竟不要我的!”小内侍咬牙切齿,“他一个军汉,十贯钱竟还这般傲气,分明是嫌我给的少了,下了我的颜面!自我出西城所,跟随帝姬以来,还不曾见过这样狂傲之徒,早晚我得想办法寻人打他一顿,出出我心头之气!” 王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青年自灶坑旁已站起身,背对着他们走向了站岗放哨的士兵,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要寻人打他一顿,你记得他的姓名?” “我怎么不记得?”小内侍发出一阵邪恶的笑声,“那人在平定军中,姓岳名飞,是个小小的效用士,我记得可真切啦!” 第84章 第84章 烈日炎炎,灰扑扑的一条山路。 有人冷不丁就打了个喷嚏,不是被冻的,而是尘土飞扬,实在呛得难受。 小内侍用帕子捂着口鼻,那帕子原是皎然如雪,上面又绣了一枝很雅致的梅,不输京中富贵女儿家——但现在帕子也已经灰扑扑了,尤其是捂住口鼻的地方,隐隐透着一股丧气的黑。 同小内侍的脸色虽不完全一样,但也差不太多。 以往在蜀中时,蜀中是有山的,虽说离兴元府近些的地方被砍伐过度,有点秃,可毕竟雨下得还不算少,一茬砍了,又有一茬新树。但太行山是没那许多雨水滋润的,没有雨水,因此树木就只能慢慢长,长得又高又大,扎根颇深,再被附近的樵夫砍下来,一路滚进汾水中,顺流直下,沿着黄河先送洛阳,后送汴京。 没等到宋徽宗修园林,太行山那些又高又大的树木已经被砍伐得差不多了,剩下一茬茬的树苗长出来,就被百姓赶紧砍掉带回去烧火。 宣和六年,北宋人口前所未有的大爆发,太行山深处秃不秃,尽忠不知道,反正官路两边的山是已经很秃了,热风一起,士兵一过,卷起一层土,所有人就灰头土脸起来。 这样的条件下,他还有什么心思替帝姬挖掘人才,他甚至连自己的仇都快不想报了! 他整个人还骑在骡子上无精打采,灵魂已经飘飘然进了汴京,坐在隔着竹帘,堆起冰山的富贵宅邸里,吃一碗用蜜和冰拌的绿豆沙。 这也不独他自己娇贵,这一百多名道童走在路上,也是各个无精打采。 前方忽然停了。 有人突兀地停下来,有人突兀地撞上前面队友的后背,有人摔倒,滚在泥土里,一迭声“哎呦呦”,有人走过来叱骂。 必定也有人生了逃走的心,可这山太秃了,不知道该怎么逃,东西南北四处看,只觉得离了这条一望无际的长龙,似乎怎么跑都显眼得紧。 尽忠的骡子也停下来了,他就如蒙大赦,立刻要人将他扶下来,再拉开胡床让他好好坐下,水囊也要拿过来!唉,他可遭老罪喽! 于是岳飞骑着马,自他的骡子旁跑过去,他压根没有注意到,更没有像他脑子里所计划的那样,让自己身边的几个亲兵认一认那张脸,再等扎营时找机会给他套麻袋打一顿。 但王善注意到了。 少年眯了眯眼,驱策着骡子离开队伍,去寻那个抓壮丁的义胜军军校。 “前方出了何事?” 军汉也是刚刚跑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有军令,改道武州。” “为何呀?” 军汉紧皱着眉,“相公们的决断,咱们谁个能知晓?” “说不定是应州过不去,”有士兵窃窃私语,“所以才改道。” “可有妨碍?”王善小声问了一句。 军汉就冷笑了一声,“也怪不得你问,你是个蜀中修道的,这一百道士也只好当个后军,摇旗助威,却 不知我们义胜军的厉害!” 义胜军很厉害,王善瞥一眼那支又开始缓缓向前的军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士兵们只会向前走,可他们也会往两边看一看。 转过又一座光秃秃的山,再往前看时,有人指着前方就说,“烟!” 有村庄笼罩在将要燃尽的浓烟里,茅草屋是早就被烧干净了,残留的只有断壁残垣,可还有两座小地主住的体面房屋,那房顶是铺了瓦,下面还有一条大梁的。房梁叫这场火慢慢烧到现在,却还残留着对房主最后的忠诚,当士兵走近时,轰隆倒塌,将那些并不体面的尸体尽皆掩盖在碎瓦下。 一座村庄连着一座村庄,再往前分开群山,铺散大地,视野变得宽阔后,到处就都是这样的烟了。 这是西夏人干的,有逃走的百姓同士兵这样说,但似乎也并不是西夏人的主力,那只是一队骑兵,在上一个夜里飞快地跑过来,用他们高超而专业的技术完成了这场劫掠和屠杀。 那里甚至有百姓认得的人! 那个跪在尘土里哭泣的汉子说,“小人是认得他们的!他们原是边军,武州开了互市,他们也会来买卖,小人主家是贩茶为生的,主人还同他们一起吃过酒哪!” 吃酒又如何? 那个挑茶叶的挑夫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了。 他那淳朴而愚鲁的脑子只觉得,如果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愿意夸你的货,买你的货,还愿意同你一桌吃饭,拍一拍你的肩膀,笑哈哈地称呼你为“兄弟”,那他一定对你是没有恶意的,怎么能一夕之间,突然就闯进你的家——! 士兵们没心思听他一句接一句的诉苦,只跑回大旗下,向高头大马上的指使讲了几句。 “井水里都投了尸体,已是臭了。” “那井多深?” 士兵就踌躇,“望着是深不见底的。” 指使听完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西夏人屠村,不好,但更不好的是毁了那些井,要知道在山西某些离河道远的地方,那个井要掘个几十米深啊! “速离此地,多寻几个山民,查找水源。” 似乎还有呻·吟声在断壁残垣下,甚至还有抽搐着,抓挠着的声音。 但这里浓烟遮云蔽日,阻碍视线,又没有水源,是不当久留的。 于是士兵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默默自浓烟中穿梭而过。 尽忠惨白着一张脸,也骑着骡子,准备自浓烟中穿梭而过时,他的缰绳忽然被人抓住了。 那人穿着道袍,看着是个小押官,尽忠是记得他的,这人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都因他身材高大,壮硕如熊,因此王继业给了他一个外号阿罴,大家没那许多学问,就直接唤他阿皮了。 阿皮说,“内官,我们不管管吗?” 尽忠站在这浓烟与焦臭中,连眼睛也睁不开,只能勉强问一句,“管个什么?” “我们是修道之人,”阿皮就 又追问一句,“岂能坐视不理?” 尽忠死死用帕子捂着口鼻,心里就只有暴跳如雷了! 管个什么呀!理理清楚你们这群被抓壮丁的小人物——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将他手中的帕子钉在地上! 有接二连三的箭矢,笔直地从天上扎下来! 山虽然是秃的,可光秃秃的山坡上忽然之间就站满了西夏人。 西夏人的身影穿不过四处飘飘洒洒的浓烟与骨灰,像是依附在山上的石头,模糊不清,可西夏人的强弓箭雨却清晰无比! 取武器!有人在高喊! “岢岚军!” “义胜军!” “保德军!” 乱哄哄一片,喊是喊了的,先喊编制,而后喊取武器,喊结阵,喊弓手准备,喊骑兵列队——小小的山谷里,不像是突然沸腾的汤锅,倒像是突然钻进一只黄鼠狼的鸡场,有许多士兵听了口令,突然之间就惊醒了! 首先往外跑的就是那支刚刚收编不久,由辽人组成的义胜军! 他们没有拿武器,没有结阵,更没有弯弓搭箭。 他们撒腿开始往外跑! 有人第一个往南跑,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个军校大惊失色,刚挥起皮鞭,忽然就被人推倒,踩在地上。 烟尘滚滚。 王善回过头去,吃惊地注视着面前的场面。 你甚至不能说他们不顾同袍之情,因为他们并不是全无组织——他们逃跑时有人摔倒了,有人中箭了,甚至还有同袍扶一把! 齐心协力,争先恐后! “蠢货!蠢货!”烟尘中有人破口大骂,“谭稹招来的蠢货!快拦住他们!” 尽忠的骡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调转了方向,小内侍正准备双腿一夹,让这畜生跟着义胜军快点儿跑时,王善已经反应过来。 “不能走!” “你也是个蠢货!”尽忠破防了,“咱们不跑,还在这等死么!” “他们箭雨如此疏落,可见兵力不足,”王善的话又急又快,“此非夏人主力——” 什么主力不主力的!尽忠整个人就恨不得抱着骡子一路跑回蜀中……不不不,跑回京城去! 他才多大!他还没有个一儿半女!不错,他是个阉人,阉人怎么啦!阉人也可以收几个养子养女在膝下,也可以尽享天伦…… 小内侍的鼻涕眼泪就全出来了,透过眼泪,他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不见灵应军人人取了武器,听不见王善在高呼结阵,他全部感观都在这焦臭的充满死亡意味的浓烟里。 可就在须臾间,有雄壮的风,有激昂的鼓,驱散了浓烟,镇住逃兵的魂。 有人单枪匹马,提着长枪冲上了山坡! “擂鼓!擂鼓!” 天啊!天啊! 尽忠的心也快要跳出胸膛了,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浑然不像人的骑兵冲进西夏人的包围之中——那,那是什么天降勇士啊? 小内侍忽然愣了一下,刚要吐出口的赞美之词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那不是,”他悲愤地嚷道,“那不是那个,那个岳飞吗?” 那不是那个他想偷偷摸摸打一顿,急切间没能下手的岳飞吗? 第85章 第85章 尽忠不是个忠心的,但赵鹿鸣很喜欢用他。 她手下有些内侍看着对她忠心,但有什么用呢?如果一个内侍忠心,但愚笨,或者忠心,但胆小,那怎么能说是忠心呢? 忠心就应当为主君变得聪慧机敏,忠心就应当为主君勇往直前。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足够机灵聪明,也能在绝境里爆发出惊人的胆量,那他不够忠心也不要紧。他忠心于金钱,她就给他金钱;他忠心于自己的宗族,她就善待他的宗族;他要是忠心于哪个女子…… 扯远了,尽忠应该没这许多激素催发他的爱情。 他站在短暂被吹开浓烟的战场上,那些惊慌与绝望到了极点,忽然见到有人单枪匹马,冲进敌阵的身影,就好似看见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是要牢牢抓住它的,抓住了它,他活命的机会就来了。 活命的机会有了,他的理智与勇气,他敏锐的观察力还有毒辣的小聪明也都回来了。 岳飞是个该打一顿的,这个小内侍不会放弃这个想法,但他知道,眼下不仅不成,而且他需要竭尽一切让岳飞活下来——那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比太阳还要炽烈耀眼的旗帜! 就在他理智回笼的短短几秒,那个沉默倨傲的骑兵已经飞一般突入了敌军之中! 西夏人想不到,可他们的动作也并不迟钝,他们手上的弓箭立刻指向了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子。 箭矢与长枪碰撞,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清鸣。 那人似乎躲闪了,似乎躲也躲不过那许多,因此还是中了一箭,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依旧在全力冲锋,他骑的原不是良马,又是自山下一路爬上来,可迎着箭雨,他却连勒一手缰绳都不曾。 于是那面旗帜突到了他们的面前。 那杆雪亮的长枪也突到了他们面前! 一捧鲜血忽然飞扬至半空,而后便是西夏人惊骇之下发出的“嗬嗬”声! 执旗兵的脖颈被那杆长枪贯穿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到一边,而后带着整具身躯倒落马下。 他手中那面飞扬着雄鹰的旗帜也是如此颤抖着,飘飘洒洒,摔倒在马下。 山下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欢呼,但并没有立刻扭转战局。 义胜军还在带着人往外跑,有的脚步就暂且停下,转过头悄悄看几眼,有的却不贪这个功劳,一心一意继续逃。 但也终于有友军反应过来,开始备战。 备战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虽说行走时手上有武器,但身上没有甲——这大热天,谁会穿甲行军?于是又有人要穿甲,军官要穿,士兵也想穿,但军官又不让士兵穿甲,至少不能都穿,哎呀呀,弓手在哪?好歹往上面射几箭啊!废物!废物! 尽忠就冷眼看着,看到有宋军当真弯弓搭箭,和山上的西夏人对射。但你在山下往山上射箭,这是什么样的劣势? 可只有人射箭,没有人往山上走,那姓岳的小子刺倒一个,又挑飞了两个,紧接着被五六七八个西夏人围了起来,那不长眼的刀枪剑戟轮番往他身上招呼,铁了心要将这个刺头斩于马下。 尽忠仰起头,看了一阵山上远远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看这群至今不曾结好阵的大宋官军。 是行军途中遭遇突袭,形势太恶劣了吗? 但有宋军就忍不住将头偏过去,悄悄看向处于右翼,位置其实很偏的那群道士。 太怪异了。 那是群道士啊! 他们穿的都是道袍啊,再怎么脏兮兮的,那也是道袍啊! 被当壮丁用就已经很怪异了,可一百个道士分成五列,一列二十一人,竟然像模像样地结了阵。不仅结阵,他们第一排还不知从哪摸了个藤盾出来举着!后面的道士还真就将背上的弓摘下来,有人一声令下,他们也弯弓搭箭! 昨日一同吃酒,大家好奇,凑过去瞧瞧看看拍拍摸摸,他们确实是蜀中来的真道士啊。 识字,念经,会请神,会画符,管他们的小道官怀里还有个曲尺似的小磬,敲起来叮叮当当的,一本正经。 就为了这个,友军待他们极客气,有人私下里还请他们画个符,要画观世音的,当然被道士们不高兴地拒绝了。 窜频了,道士们说,要画观世音为什么不去抓僧人的壮丁呢?怕他们光头夜里暴露目标吗! 总之,道士们是带着基础武器的,但大家只当那是道士出行时用来给自己壮壮胆的,没什么用。 现在一排道兵将箭尖上挑,箭矢齐刷刷地飞出去,有冲下山的西夏人就没忍住,调转马头避开了。 友军就惊掉下巴了。 这是什么怪东西啊!这是什么啊这! 还射中了两个! 有一个还落马了! “无量万寿帝君!”道士们齐齐地大吼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看错了,那群骑在马上的西夏人也抖了抖。 今天不吉利,党项人想,今天邪性得紧。 他们的确不是西夏军的主力军,西夏军在围困神武城,他们是外围阻击援军的分兵,只有三百人。但他们隶属铁林军,无论骑兵还是战马,无一不精。 况且这地方很好,两面高山,中间盆地,地形像个葫芦似的,很适合居高临下打一波突袭,他们甚至没等多久,宋人就来了,这开局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 宋人怯懦,党项人刚射了一轮箭,立刻就有宋人逃走。 “留个口子给他们,”这支骑兵队长说,“放他们逃!”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 先是山下突然跑上来一个宋军的骑兵,单枪匹马突入重围,斩了他的旗! 不仅斩了,还全须全尾地跑了! 然后是被突袭的宋军不仅没全线溃败,还渐渐集结起阵型,坚定地向着他们步步逼近! 怎么今天遇到的不是宋人 ,是什么天兵天将吗? 忽然山坡底遥遥传上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再仔细看看,有人面色就变了。 “有巫师!”他们用党项语大喊,“他们军中带了巫师!” 像是在证实他们的猜想,浓烟被刮得东倒西歪,有许多头戴木簪,身着法袍的人渐渐自浓烟中走出。 他们的双臂也能开弓,他们的箭矢笔直像长了眼睛,明明党项人是着了甲的,可那箭矢硬是将他从马上扯了下去! 法师们又齐齐地高声念了一句咒语,快要跑到近前的党项骑兵看到他们黝黑的眼睛,可怕的面容,忽然间傲气和勇气就都没了! 他们竟然调转马头,躲开了那些明明没有穿甲的法师! 说来也不是西夏人的专利,似乎只要是没进入现代,不管哪里的人民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迷信,西方人会抓老寡妇来当女巫烧了,东方人也会给病人请一个“大仙”过来瞧一瞧而不是好好看病吃药。 但迷信也有程度不同,宋朝是士大夫们敬鬼神但不语力怪乱神,天子蹲宫里修仙;西夏是皇室信佛,但皇室以下都信得比较乱七八糟。佛也信,巫也信,宋人说他们“笃信机鬼,尚诅祝”,辽人说他们“病者不用医药,召巫者送鬼”。打仗要请巫师来,看病要请巫师来,诉讼不能决断,也要请巫师来。 巫师是有法力的,他们如此笃信。 那一群巫师冷不丁站在他们面前,怕不怕啊! 扔你五个脸盆大小的火球也就罢了,左不过你自己被烤得外焦里嫩——可要是不扔你火球,高声对着你念咒语,诅咒你祖宗十八代呢? 队长在上面就跳脚了。 “射死他们!”他高声疾呼,“他们不曾着甲!” 党项骑兵的眼神飘忽着,那箭硬是没能瞄准射出去。 他们不着甲,岂不是更显他们有法力?况且就算射死一个,难道你能都射死吗?你知道射死的巫师给你下了什么咒,被你带回家后又会对妻儿老小如何? 非常朴素的想法,甚至堪称无懈可击。他们是骑兵,原本就腿长跑得快掌握主动权,既然不是生死决战,又满谷都是宋人,怎么就非得盯着巫师杀? ——要杀你们杀去,我有的是人头可以收割,我不犯这个忌讳。 毕竟是第一次在宋夏战争里遭遇巫师,骑兵们谨慎点,没毛病。 一圈儿的骑兵绕着道士们跑开了,准备盯着靠近山谷出口的左翼下手。 道士们就很懵。 尽忠和王善也很懵。 但他俩脑子都很快,并且在两个角度上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王善大吼一声,“师弟们!” 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 “十方护佑!诛恶斩魔!” 师弟们压根没过脑这都是自哪本经里摘抄的哪一段,反正大家情绪都很激动,就跟着雷鸣一般大吼! “诛恶斩魔!” 友军睁大了眼睛,想看一看那是 一张何等威力的神符,可又有比它更适合友军的东西现世了! 那个二十余岁的内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皮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高高举起: “一个贼首!”尽忠用尖细的嗓音高声道,“一把金子!” 有金光自他指缝里流出,瞬间照亮了士兵们的眼睛。 这一天就挺诡异的。 哪怕是对岳飞而言,这一天也还是很诡异。 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从军早,对大宋军中某些“现象”不是全无了解的。 所以他不能原地听令,必须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时间撕开一条战线——还很年轻的骑兵是这样认为的,必须要有人第一个挺身而出,才有可能稳住阵线,不至于全线溃退。 他在营中也有几个结伴参军的老乡,足以照应他,并肩作战。 差不多就够了,多了他也不指望,胜也很难胜,但至少溃散别太彻底,能在丢弃辎重武器后,逃个几十里,再慢慢将军队集结起来,这不就是好样的吗? 但这一天就很超出他的想象。 不完全是因为这支混杂了好几支零散队伍的宋军能和西夏人打得有来有回,那些士兵突然就亢奋了,勇猛了,虽然很少见,但…… ……不行,一群道士嗷嗷叫着从浓烟里跑出来,追着西夏人跑过去的画面太古怪了。 骑马站在山坡上,准备喘匀这口气再冲下去的岳飞就觉得,这口气有点喘不匀。 ……他今天好像岔气了。 第86章 第86章 仗打完了。 没全歼,不可能全歼,人家是骑兵,每人还有两三匹驮马,腿超长超能跑,几轮侧翼袭扰反被连射带砍的干掉二三十人,那铁林军头目就察觉遇到硬茬,立刻风紧扯呼,迅速跑路了。 但三百党项骑兵,能留下三十个,这简直可以写个贺表一路送进汴京,请官家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不仅留下骑兵,还留下了他们的马呢!人家铁林军装备精良,浑身上下都是宝,这战利品!这战利品! 天啊!这些开战时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小鸡崽子,就在胜利的那一瞬间,一个个忽然像吃了菠菜一般,胸口自然被勇气填满,腰也像松一样直,肩也像山一样宽,伟岸雄壮,气势凌云。 “若非我部诱敌深入,”有义胜军士兵嚷道,“如何能有这场大捷!” “我亲手将一个党项兵打下马来,偏叫岢岚军那狗贼将人头抢了去!”也有义胜军士兵这样喊。 还有些没他们聪明的,但也会跟着一起瞎嚷嚷,不管怎么说,反正打赢了,他们有功无过!你要说他们是逃兵,要军法处置,那你处置吧,这几百号拎着刀子的壮汉,你挨个拉过来砍个头试试? 这群杂牌军的统帅是个姓李的西军武将,见惯不惯,吩咐下去,义胜军当了逃兵,这是确凿无疑的,今晚没饭吃,蹲一边看别人吃去。 “完了?”有小道士悄悄问自己师兄。 师兄就悄悄去捅身边的小道官,“完了?” 小道官却是个自汴京跟着三个高坚果一路过来的辽人,冷冷一笑,“你当这事多稀奇么?” 这群道士就悄悄地互相看,有人凑近了师兄弟的耳朵,正准备嚼一嚼时,王善走了过来。 “咱们是修道中人,”他笑道,“与他们是不相干的,诸位师兄弟的功劳,我都已记下,咱们回返兴元府时,帝姬必当重赏!” 道士们的脸色一下子就亮了。 “祭酒今日祭的是什么符箓?”有小道士还虚心请教,“有符箓镇魔,果然旗开得胜!祭酒教我,我也去写一张!” 王祭酒的笑容就尴尬了一下。 他今天掏出来的那张符箓,其实很多人都有…… 就是灵应宫批量发行,一百文铜钱一张,能抵税,能换油盐酱醋的那一款…… 符箓是不能掏出来给他们仔细看的,但他余光看到了有人自战场边缘慢慢骑马回来,立刻精神抖擞,找到了一个新话题: “快寻些细布清水与我,”他说,“我有大用!” 几路宋军都吵着要军功,而且还都很会抢军功。 比如说道士们射下马的人,人家冲上去补刀,过后算军功时人家是第一份儿的,但这也算是客气的,还有个倒霉的党项小军官穿着比别人稍不一样了些,被大家认出来了,就引发了几个士兵之间的斗殴。 反正就是闹哄哄的,不知道统制带了几个功曹,如何计算军功。 当然头功大家有目共睹,夺旗且挑落数人下马,一人干翻五个骑兵,岳飞的名字算是立刻在军中流传开了。 有人打扫战场,有人坐下休息,有人四处寻人借水囊喝点水,天气这样炎热,又打了这么一仗,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口渴得无以复加。 但岳飞回到自己同袍身边去,刚要坐下,五六只手就伸过来替他卸甲;刚卸甲,七八只手就递上了包扎用的细布;刚要找点清水清洗一下伤口,一圈的水囊对着他肩膀就要灌下去。 王善左手拿着细布,右手拿着水囊,站在外围,垫着脚,抻着脖子,探头探脑了半天,硬是没挤进去,最后等到统制走过来,亲切地与这个军中新秀握一握手,他就只能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都怪那小内官!要是昨夜换他去,他肯定不会只拿十贯! 他愤愤然地四处看看,却没找到尽忠的下落。 尽忠被人围住了。 一圈儿人,每个都是一手拎着颗党项骑兵的脑袋,另一只手伸出来,向他摊平。 尽忠整个人就很想吐。 割肉固然心疼,但这不是割肉的事。 那些人身上都是血,手上也都是血,拎着个血淋淋的脑袋,那脑袋像是还没死透,晃悠晃悠,连眼皮都能再动动似的! 这小内官整个人就脸色又煞白了,惹得几个士兵以为他是心疼那一袋的碎金子。 “党项铁林军骁勇善战,咱们几人合力,能杀他们一个,已经是军中有名的勇士,小内官,你莫嫌肉疼!” 士兵在那大声说,鼻青脸肿,但喜气洋洋,一张嘴连牙齿都泛着血沫子。 可能是被党项人打的,也可能是被自己人打的,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是成功抢到了人头,拿来内官处领到了赏。 心情一放松,他们还能嚼嚼别人的舌头。 “若是换了那个岳家哥哥来,你才当真肉疼哪!” “他一人竟挑落五人,真是个奢遮人物!” “你们可见了他夺来的那面旗么!” “怎么没见到?统制眉开眼笑,拉着他的手……” 尽忠在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很是不屑,很是气愤。 “俺只为官家,为帝姬效力,连俺这身子都是灵应宫的,有什么肉疼不肉疼的!”他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掏金子,一边尖细着嗓子,“你们都当记得灵应宫的恩德,还有,少讲那些不相干的人!” 话音未落,面前这个领钱的大汉忽然往左让了一步。 他右边的大汉又向右让了一步。 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路,给个年轻人让了出来。 相貌端正,但也没啥好看,比不过宫中那一群头发丝都精细无比的漂亮人物。 身材中等匀称,看着很结实,但也不是山一般的壮汉。 裸着上半身,光膀子包扎了一下肩膀,连个衣衫也不穿。 岳飞就这么站他面前,往地上扔了个血淋淋的麻袋。 “五个。”他说。 现在来到了尽忠人生的至暗时刻。 他眯着眼,皱着眉,很不友善地打量这个人。 这人似乎有点疑惑,轻轻地转了一下脑袋,还向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抱拳冲他行了个礼。 还露出了一个很友善的微笑! 他忘了!他忘了他不收那十贯钱,还下了面前这位内官面子的事了! 恨不得跳起来照着他脑门儿梆梆来两下! 复仇的火焰在尽忠心里熊熊燃烧,让他鼓着眼睛怒瞪这个傲慢的坏家伙,心里飞快寻思些解气的刻薄话出来—— 可他瞪了一眼,又瞪了一眼,硬是没想出什么刻薄话。 他所熟悉的,知晓的,自小打交道的,无非是宫里的贵人,西城所的内官,地方上的官吏。 每个人都是精明的,一肚子不能翻出来的小心思,坏主意——尽忠在别人满肚子的坏水中长大,自己也生得一肚子坏水。 虽有坏水,自己却意识不到,毕竟所有地位能与他相等或者更高的,都是这样的人。 帝姬更不例外,别看她小小年纪,坏心眼可多了! 至于地位比他低的,那都是路边的野草,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的恭维话,骂人话,刻薄话,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的。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就很不一样。 他出身卑微,地位也很低下,年纪还很轻。 可他是个英雄。 小内官翻肠搅肚,找不出对应这个新身份的刻薄话,只能气呼呼地打开自己宝贵的皮囊。 “手伸出来!”他尖声道。 岳飞就把两只手摊开,坦坦荡荡地等着接金子。 一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 围观的人就在那惊叹,那一大把的金子!闪瞎了大家的眼睛!天啊!天啊! 一把金子至少二两,二两金子就是至少二十贯铜钱,这五把金子下去,稳稳的一百贯铜钱! 英雄捧着一百贯站在那,冲他很和气地说:“多谢内官。” 内官像是被噎了一下,生硬地说,“不必!” 多余的夸奖话一句没说。 英雄还是没走,内官等了片刻,有点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英雄忽然脸红了。 “内官在灵应宫供奉……” 内官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后眼睛一亮,尖尖的嗓子也柔和许多。 “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往四周望一望,“你若有些私密之事……” “在下并无秘事奏报,”岳飞低声道,“只是今日见道长们有符箓护体,十分灵验,不知可有护佑高堂康健的……” 一个极客气的英雄,说完想想,又加了一句。 “若须供奉银钱……不知多少……多少比较恰当?” 这场遭遇战规模不大,但在军队赶到神武城,并且重新建立 起信息传递系统后,还是被送到了四面八方。 其中送往终南山下朝真帝姬这里的,不仅有军报,还有王善和尽忠写的信。 王善的信比较务实,他不仅详细写了他在这场战斗中观察到的一切,还写了一些他认为的军队的不足——开场就跑的义胜军那个算不上不足,那个算敌方啦啦队——比如说天气炎热,道士们没穿甲被突袭,要不是西夏人第一次遇见经验不足,一定会有大伤亡。 西夏人回去后复盘,军官们一定会给士兵补上这一课,下次再见还想讨这个封建迷信的便宜,除非你真能手搓五个火球出来。 所以帝姬需要改进铠甲,这是第一件事。 士兵们缴获了西夏弓,太帅了!咱们灵应军的士兵经过训练,已经可以开至少七斗而不影响准头,部分佼佼者能开到一石,帝姬帝姬,武器该迭代啦!上强度! 这是第二件事。 还有咱们行军时的不足,还应该增加…… 第三件,第四件,每一件都在伸手要钱,帝姬的眉头就死皱着。 下首处陪坐的几位地方官夫人就小心看少女的脸色,不知道信里是写了什么让她忽然并不装可爱了。 但当帝姬看到信尾时,她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天啊!天啊!”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纸笔何在!” 离她最近的一位种家夫人吓得想扶她,“帝姬有何吩咐,着一女使去写就是,何劳亲——” “不行!”帝姬大叫,“我要画符!我要亲自画符!” 第87章 第87章 好端端一个帝姬,突然就要画符了。 别说是这些地方官夫人,就是种家都吓了一跳。 然后就开始猜,猜她是给谁画符。 夫人们想的比较简单,一听说打仗,那一定是有死伤的百姓啊,帝姬肯定是为他们向上苍请愿写符……道士不就是专做法事的吗? 种家人想的比较粗暴,他们已经听说灵应军在战斗中表现还不错的一些细枝末节,虽说符箓这玩意儿从来在战场上都不是正路子,但凡请神喝符水这些要是有用,现在还应该被大贤良师的徒子徒孙们统治呢——不过这些话说给帝姬听恐怕她也听不懂,那她继续画画呗,反正画符又不犯忌讳; 消息传出去后那些地方官想的比较老成,他们就想,靠道士是打不得仗的,西夏人也不是傻子还能被你骗个两三回不成?但西夏人傻不傻且不论,官家却很可能喜欢听说这种神迹! 没错,不穿甲的道士击退(也可以花点笔墨说成是大破)一队全副武装的西夏铁林军,这不是神迹什么是神迹?这不止是帝姬虔诚修道的明证,这还是官家得十方至尊庇护,有仙神护法的明证呀! 福报!百分百的福报! 正因为这事儿在常理层面看着荒谬,就真没人能往帝姬招兵买马大逆不道窥伺神器的方向去想,一群神霄宫的道士能打架?撒豆成兵吗?那就只能是用来哄官家开心的小玩意儿呀。 帝姬小小年纪,却能动这么多心思,搞这么多花样? 必然是康王的筹谋呀! 这是什么?热灶!烧一把! 写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写都写了,为了让大家看到你的专业,还得把这件事里有仪式感的部分都好好完成。 得先立坛。 可以搞个几百平米带台阶的大土坛,也可以找几个健壮的仆役过来,花个一两天就能堆起来的小土坛,甚至还可以找张桌子就算是“坛”,但总归得提前预备下这么个东西。 灵应宫有现成的,但老种相公的别墅里没有,老种相公这辈子打仗靠的都是自己和家人,没起过这么时髦的念头,也就没有这么时髦的设备。 她在人家的院子里起了个小土坛,几个种家的小娃子坐墙头看,一脸的稀奇,指不定什么时候大人在墙外走过发现了,一竿子给他们噼里啪啦打下来。 帝姬说了,建坛也是很神圣的一件事!于是小娃子们不敢哭,摸着额头的包一个个就跑了。 香炉、香料、蜡烛是现成的,帝姬走哪都带着这个,不过建起坛后还得做一些写符之前的仪式,比如净灯坛,安土地,召万神,步天罡。 她忙忙碌碌,又要走流程,又要斋戒,根本没工夫招待客人,来种家别院里排队拜访的人竟然越来越多了。 ……而且每个都不空手。 就连之前忙着筹备物资,往云中府调运粮草的转运使都派人来了一趟。 本人是没到场的,也是乖巧地派了个很伶俐的女道,比成 都府的更明显,压根就不像个道士,倒像自家小闺女穿了道袍角色扮演一下。帝姬见了很诧异,小闺女就说实话了。 “怕惹帝姬笑话,”她说,“秦凤路其实也没几个女道。” 虽然没有女道只能送小闺女,但转运使也送来了许多礼物,以及许多客气的好话: ——虽说以转运使的地位,根本不该怕一个帝姬,奈何这位帝姬跳的高,绑了康王,又与童郡王有了交情,今番竟然又筹谋运作到一个小小的功劳,谁知道当初那事翻出来会怎么样呢?偏你信了贼人的假话给兴元府下了绊子,要不是帝姬机警,童郡王的清名是不是要坏在你手上了? 其他的客人与帝姬不曾结下什么梁子,因此倒不用赔这些好话,但礼物还是应送尽送的。 宣和六年,北方因为困苦饥饿而爆发的起义还在如火如荼,但也不耽误大宋官员们烧烧热灶,将那些对他们而言只有九牛一毛的财富,源源不断地送进朝真帝姬的府上,甚至极其贴心的派重兵护送,走了几百里山路,送进白鹿灵应宫的大门里。 准备工作是很麻烦的,但画符其实就那么回事。 当然,画符时还要有人护法,这活帝姬挑挑拣拣时,毫不意外就被推荐了种十五郎。 种十五郎是很爱看道士这些热闹的,每一个环节都很积极,很热情,甚至比帝姬这个专业的还要跃跃欲试,一点也不满足于当一个护法的布景板。 不过帝姬最终选中他不是因为这傻孩子对看热闹特别有热情。 “我的士兵们没有合手的弓。”她说。 清幽的灯光下,有飞蛾扑扇翅膀,撞上竹帘。 帘外月光遍照,流水潺潺,白日里因为暑气躲起来的昆虫在草丛里露头了,喳喳乱叫,有些鸟儿就精神抖擞。 正在那探头探脑看着帝姬写请神符的种十五郎就呆住了。 “我以为帝姬想给他们写写符……” “符箓是消灾解难之用,”她说,“天底下没有能当戈矛铠甲的符。” 少年就沉默了,过一会儿点点头,“帝姬说得不错,若是缺弓箭,军中有些旧弓,其实也不是很坏……” “你们制弓的师傅倒是很好。”她微笑着称赞一句。 少年脸色立刻就变了。 “俺们种家的儿郎要是文不成武不就,出门给人做活,换一口饭吃也没什么,”种十五郎说,“但工匠,工匠不能给。” 她停了笔,瞪他一眼。 “那我的灵应军又当如何?” 这问题在种十五郎这似乎不算个问题,或许在任何一个西军将领处,都不应当算个问题。 因为这场战争,下场战争,以及他们想象中之后的无数场,任何一场战争,决定战争走向的都不应当是一群道士,而应当是身负朝廷重望的禁军,比如说,义胜军。 大宋想的很美,他们从原属辽国的燕云一带选了不少汉人士兵,组成了一支新军队“义胜军”,这其中甚至有些是从原本归降了大宋的郭药师处“挖”来的,因此同这个反复横跳的辽人降将有了些龃龉。 但没有关系,朝廷从上到下都很自信地认为,只要有这支知己知彼的义胜军在,就能铸成一条血肉城墙。 神武城下,西夏人轮番攻城数日,见到援军渐渐聚拢,便谨慎地向后退却三十里。没留下几具党项人的尸体,倒留下许多余烬未消的断壁残垣,以及在土墙下哀哀哭泣的百姓。 宋军的军营在城下连成一片,士兵穿梭其中,现在他们能在附近的河流里打到水,不仅能喝个饱足,也能擦洗一下酸臭的身体,并且找点乐子。 比如说他们好歹是在既定时间到达了城下,得赏吧?他们途中还击退了敌人,也得赏吧? 拿了钱在手里,立刻就要花出去,营中有营中的花法,营外有营外的花法。 营中的花法就很简单,他们赌,拿了个骰子就能赌,一赌就是十几个二十几个人,大半天里就能将这次卖命钱输个精光。 营外的花法也不复杂,他们去打酒买肉,什么劣酒臭肉都能快速地吃下去,抹一抹油汪汪的嘴之后,又开始在附近寻觅妇人。 有人想花钱在城中找,但神武城是个清冷荒凉的城池,没有那许多乐意做皮肉生意的妇人,于是这些兵士又晃悠着在城外寻觅。 比如说那些家园被烧毁,父兄被杀死的妇人,也许她还有年迈的婆母,或是一双年幼的儿女要养育,也许她们在绝望之下,为了给亲人一口棺材,不叫尸骨被野狗叼了去,为了那几个铜钱,什么都愿意做。 他们这样想想,有人就乐滋滋地在城外那些断壁残垣里寻寻觅觅。 然后他们就看了一场很稀奇的西洋景。 灵应军已经先到了这里。 他们的身份很微妙,虽说是被小军官抓壮丁抓过来的,可毕竟也是官家亲封,白鹿灵应宫下的军队,里面的士兵虽然没有度牒,但随便一个押官往上,都是有度牒的神霄派道士。 这一百个小道士里甚至还有个李彦手下的内官!他还活下来了! 那各路指挥使就一点也不想招惹他们了,不仅不给他们安排任务,还待他们极客气,力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这群道士和阉人使坏。 灵应军没什么事做,但毕竟西夏军就在附近,也不能立刻就离开,就溜达到附近这些被毁的村庄里,干起了他们的本职工作之一:办白事。 虽然是西洋景,但仔细想想很对劲,哪个道士不会办白事啊! 他们挖了个大坑,给死去的村民抬进去,又在坑边上金钟玉磬地敲敲打打,吹吹弹弹了一段。 吹得有点走调,节奏也不太整齐,但村民们谁也不挑他们的,都跪在坑边听。 “母亲!母亲若是平平安安地去了那边,”有人忽然就喊起来,“给女儿托一个梦呀!” 那妇人喊一句,磕一个头,有人就跟着她磕。 那些过来找乐子的士兵就揉了揉眼睛,有人悄悄地回去了,有人留在那,等灵应军做完了法事,在那往里填土时,凑过来就拉拉衣角。 “寻你们做一场法事,多少钱啊?” 第88章 第88章 灵应军在军中的人缘很不坏。 不可能坏,你可能对同事羡慕嫉妒恨,但你不会对一群跟你压根不在同一赛道上的人起坏心。 而且灵应军的人还很有人情味儿。 他们会给附近的百姓干点活,除了挖坑埋人吹吹打打白事一条龙之外,他们还会给百姓看看病,写写符,营里熬了粥,看到外面有灰头土脸的小孩或是老人,还会给一碗。 于是其他的宋军很快就找来了,企图占据这个生态位:反正你们不赌不嫖爱做好事,何不给我们干点好事呢? 比如说帮忙写封信,写个符,在军中搞点封建迷信,给之前战死的士兵做一场法事,给那些还活着的混球士兵也做一场法事——不是给活人做,而是给他们的家人。 混球也有家人,或是曾经有过,他们这样说,否则好人谁当兵呢? 他们其中有些人记不得父母的音容笑貌,有些连父母的名字也不知晓,但他们总会说些细枝末节,比如说他阿母是给别人洗衣服的,冬天时两只手反复泡在冰水里,反复的红肿开裂,后来有一年天气特别冷,他阿母的手就烂了,烂着烂着就死了。 又比如说他妻子是个很贤惠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也不耽误下地干活,但那年玉河那一带打仗,乱纷纷地死了不少人,他妻子跟着他逃在路上就发动了,疼了两天,孩子没生出来,妻子也没活下来。 他们进了义胜军,已经是没心没肺的人了,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打仗时看得严就放两箭,看得不严就一哄而散。平日里不管到了哪,半点不在乎军纪名声,只拿当地百姓当猪狗作践。可按他们的说法,原也没人拿他们当人看。 宋人也没拿他们当人看过。 “一接战,就着推我们去前军,给人家一轮箭矢打下来,各个都跟筛子似的,还打量爷爷们不知道!” “饿一顿又如何,谁个没挨过饿!上次刘善人说我偷了他家的鸡,给我拴在门口饿了三天,我也挺过来了!” “瞧我这身甲,我自己补的!我要没这手艺,叫西夏狗射穿了大腿,也得躺在帐里等死!” “这是打仗了,钱发得痛快了些,要不然哪个月不欠着!必是拿去先放了贷!” 不知道是打开了哪路开关,他们抓住了一个路过的灵应军,聊着聊着就开始用力诉苦。骂骂咧咧不够,还得将自己的甲,自己的弓拿出来给他瞧瞧。 看看那斑驳开裂,伤痕累累的皮札甲,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就这还是他抢着了,还有没抢着的,早不知道死哪个路边儿啦! 灵应军的士兵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用力地拍一拍那个义胜军的肩膀。 他们没经历这些,也就养不成这样的毛病,甚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天真地以为大宋的军队都该有他们的待遇。 每日里的伙食是管够的,有荤有素,因此有人这一年以来又长高了些; 每个月的钱粮是按时发的,虽然不多, 但供养一家老小温饱不难,况且家中妇孺可以用这个钱雇人耕作,农忙时也会发他们几日假; 他们的家小都租种灵应宫的地,战乱离得远,要是被人欺负了,还可以跑到道观前,寻灵应宫的道官出来讨一个公道; 灵应军的教头们并未时时给他们进行什么思想教育,他们只是吃饱了饭,家中老小也有人照顾,打起仗来杀了敌有赏,战死了也有抚恤,心里踏实,自然也愿意当一个好人。 听一听义胜军的士兵诉苦,这些道士自己也觉得挺奇妙的。 他们寻常没觉得朝真帝姬如何不凡,只认为所有他们获得的就是所有大宋士兵应有的待遇。 现在战场走了一遭,经过见过后,忽然就觉得那个娇小身影高大了起来。 娇小的帝姬还可以更高大一点。 比如说她认认真真给岳飞写了符,而且不是一张两张,解二十四厄的符箓她足足写了一套,包括但不限于老太太生病,两口子闹别扭,小岳云掉水盆,黄鼠狼过来咬了鸡,邻居家的坏小子偷了蛋。 种十五郎就很眼馋,嚷嚷着也想要一套。 不对,两套!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各来一套! “也要解夫妻吵架,解夫人难产,解只生男不生女只生女不生男的困厄么?” 种十五郎就被噎住了,脸通红: 解疾病的你多写几张嘛。 “灵应军忠心为国,”她说,“连个顺手的弓箭也没有。” 小伙子不吭声了,有点气鼓鼓地低头想了一会儿。 “帝姬到底要什么样的弓?” “要破甲的。”她想也不想,说得飞快。 种十五郎就很吃惊地看看她,“帝姬还知道强弓能穿甲!” 她知道的可多了!她还知道要是科技树大爆发,点出蓝火水冷的“强弓”,不管西夏侄子还是大辽大金伯父们,甚至是上帝之鞭!他也得乖乖回草原去唱他的歌跳他的舞! 第二日写好的符箓被封了袋,加上信笺,交给了种家人,走了一把军报通道,送去云中府了。 她前脚刚写完信,后脚种十五郎就回来了。 他拿了一张西夏的神臂弓过来。 “你看看这个!” 神臂弓,西夏人最引以为傲的制式武器,与其说是弓,不如说是一种改良的“腰引弩”。种十五郎比比划划给她看,与弯弓搭箭的姿态不同,神臂弓需要将弓身向地,脚踏其上,拉弓上弦。 他这么费力地将弓张开时,她在一旁看着,忽然说: “这弓极硬且韧,否则岂能天长日久受脚踏之力?” 十五郎正使劲地给弓上弦,他力气大,还有宽裕冲她笑一下:“帝姬连,连这个都,都看出来了!” 他这样说着,终于将那根不同普通斗弓所用的重箭指向院中的靶子,霎时箭如流星! 围观的宫女内侍就发出了惊叹声! 那一箭竟将靶子击碎了! “这样的弓!这样制弓的技艺!”十五郎擦了擦汗,朗声道,若是落在帝姬手中,难道你会让给旁人吗? 她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先看看那箭,又看看弓,然后招招手。 小内侍吃力地将神臂弓搬了过来,请她离近了仔细看。 “好牛角,”她说,“是牦牛吗?” 十五郎点点头,“难寻!” 你知道牦牛角能制好弓,西夏人更知道,中原是不产牦牛的,但你没有这样好的牛角,就没有这样好的弓。 当然黄牛角和水牛角也不错,毕竟她的灵应军还在用竹弓。 她想了一会儿,“我见过一种弓,虽未必比得过神臂弓,却也不很差,且也便宜。” “什么弓?”十五郎脱口而出,“帝姬可曾带来?” 她摇摇头,“不曾带来,我画给你看。” 朝真帝姬铺开纸画起来时,十五郎刚看着还觉得很有趣,不知道是哪一路神仙造来玩儿的。 弓梢那样长大,做什么用的!居然还是反着的,乱来! 但她慢慢画,很快十五郎就不觉得有趣了,因为她一个在道观清修的小女孩是不应当知道图纸上这张弓每个零件有什么用的,但他虽不认得弓梢那样设计的意义,却认得那块凹槽状皮革样式的弦垫一定有它的道理。 少年瞪着这张图纸一会儿,突然说,“我不曾见过这样的弓,帝姬是从何处见到的?” “我便说在汴京某一处宅邸见到的,怎样?”她微笑着说,“十五郎觉得这个样式如何?” 十五郎答不出来,十五郎召唤了正在钓鱼的老种相公,还因此被老种相公拿鱼竿打了。 准确说找伯父过来看看弓箭图纸是不会被打的,但十五郎说话不讨人喜欢: “侄儿不曾惊了伯父的鱼!伯父便是再坐一个时辰,再扔它一盆饵料下去,也钓不上来三两!何苦——” 十五郎捂着额头,站在老爷子身后,探头探脑。 老种相公先规规矩矩行礼,然后再拿起图纸看,看了几眼,细想一会儿,又看几眼,很是吃惊。 “此弓非宋弓,非西夏弓,非辽弓,”种师道说,“倒似金人之弓。” 她不言语,但老种相公还是很震惊,宋金是盟友,他曾见过金使与护送的女真骑兵,因此留意了这些女真人所用兵甲。 但大宋境内不该有呀!什么人会藏这样一把弓?帝姬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弓甚至比女真人用的弓看着还要长大些,也更有劲力些! “帝姬究竟从何处得来?”老种相公追问道,“此事事关重大呀!” “老种相公不曾听说我有‘仙童’的封号么?”帝姬很狡猾,“这是我自梦中得来的。” 虽然不算是个极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带兵打仗几十年从来也没见过神仙的老种相公表情管理就崩溃了,跟小侄子一起目瞪狗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不 过,我总能梦到北方有战事,此弓亦出于此,”她又机智地补了一句,“或许真为金酋所制,但若来日与我大宋为敌,领兵犯我疆土,我亦不妨以此制敌啊。” 这个“来日”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很缥缈,金人是盟友,怎么会犯境呢? 可在云中府的王善却感觉到了一些很诡异的动向: 西夏人退兵了。 他们来犯武朔,围城也围了,但不坚决;阻击援军也阻击了,但同样不坚决。这样的军事行动更像一场试探,但没有后手的试探是徒劳无益的,也不符合帝姬讲起过的,那位西夏之主的性情。 就像是潮水突然退到了大海的深处,露出一望无际的浅滩,以及无数翻滚跳跃于其上的鱼虾。 兵士们很快活,连这次负责抗击西夏的安抚使李嗣本也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见到西夏的兵了,但还没见到金人的兵,只见到金人威胁的信,与蔚州那边送过来的一些军报。 按照大宋许多兵将的想法,党项人试探了,也退却了,那么金人是不敢孤军奋战的,他们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赢不赢得过大宋这威武之师呢! 就在西夏撤兵的第三日,士兵们原地休整等待下一步军令时,王善拿着一兜子的符箓跑去平定军营中寻岳飞。 “帝姬听闻鹏举兄的孝心,很是感动,”他将那一兜子递过去,“这是特地为兄所制!” 正捧着碗吃麦饭的岳飞一整个就惊呆了,赶紧将碗放下,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周围一圈老乡立刻就围了上来。 “此为帝姬亲笔所制?” 王善点点头,很是郑重,“正是。” 帝姬亲笔所制的符箓与灵应宫批量发行的符箓自然是不一样的,无论是纸是笔还是精细程度,就连那个颜料都能看出个高低贵贱,抽出一张亮亮相,一圈老乡就惊呼起来。 这样的符箓,是你花钱就能请到的嘛! 岳飞两只大小适中的眼睛里,蓄起了一点闪闪亮的泪水。 “飞有何……” 他的话没说完,军中忽然角声大作! “金人攻蔚州!灵丘飞狐已陷!彼军正往我处而来!” “兵多少?何人为帅?!” “听闻是一个叫完颜粘罕的人,”士兵们互相嘀咕,“你们可曾听说过他吗?” 第89章 第89章 王善出行前是有些不解的。 为什么要来云中府?这里离蜀中千里之遥,辽土新附,一穷二白,又从未听说有什么不得了的神霄派古迹,帝姬派他们来这里,图什么? 朝真帝姬说,“若金人来犯,当自何处来?” “自河北来。”他说。 帝姬笑了笑。 “若是只有河北一路,”她说,“我大宋天兵出太行山,进可与京城一线守军夹击,退可断其粮草归路,彼军又当如何?” 王善就明白了。 他知道战争即将来临,他在汴京时,就感受到了这股森冷的寒风,但对于那时的他而言,这些话听了虽然长见识,开阔思路,但也不过是一说一过的屠龙之技。 像他这样出身地位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中见识到什么,更不用说改变什么。 那股风吹过他的身边,待他回了兴元府,吃了一碗叔祖母做的热汤面,就暂时搁置在脑后了。 但今天这个嘈杂且闷热的夜晚,那些被家乡的热汤压下去的寒气又翻了上来。 这个一身道士装束的少年没有如营中其他人那样收拾他的行囊,检查他的弓,他的鞋,还有他的甲,以确保战争来临时他能够依靠这些活下来,或者进一步建立功业。 他坐在他那只朴素的,充当案几的藤箱前,一动也不动,直到帐门处有声响将他自回忆里惊醒。 岳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来了。 “我实不知有何长处,竟能惊动帝姬那样尊贵的人物,”他先是很客气地开腔,“必是道长为我说项之故。” 这位坐在那发呆的小道长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接过,“鹏举兄有至纯至孝之心,此为天地间第一的正理,帝姬深受感动,才会为令堂写制符箓……” “在下再如何至纯至孝,也断然没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得帝姬亲笔符箓,”岳飞就忍不住笑了,“竟将二十四厄都解了一遍,难道蜀中便没有孝子吗?” 这一套符箓,每一张都极其精美,他若是得一张,还能单纯感激涕零一下,一套二十四张,这就不是单纯被感动了。 但他还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帝姬青眼相加的道理,只能倒推一下,认为是王善或者那位小内官在信里写了什么,说动了帝姬——所以现在问题就简单了,他俩到底说了什么?这是个什么夸法才能让领导加班,岳飞想不出来啊。 小道士听了他这话,像是一下子就困窘了,有些话藏着说不出来,但又找不到一个好借口,好在最后将话题岔开了: “鹏举兄拿的这是什么?” 岳飞听了就递过去,“在下不知当何报,正巧乡邻思念故乡的吃食,凑在一起请伙兵开了灶,在下得了一碗,若是小道长不嫌弃,也请尝一尝新鲜便是。” 他递过去的糊糊表皮放凉了些,热气也不怎么泛出,小道长接过来道了一声谢,用勺子舀了一勺就往嘴里塞。 “小心——”岳飞张口说。 但没说完,小道长的眼里就蓄起了泪。 “这是豆沫,”他很不好意思,“面上冷了,下面还烫,吃时须小心些。” 豆沫这东西做起来很简单,其实也就是寻些粟米粉,加些五香调料,手边有什么豆子往里放什么豆子,总之加水煮在锅里,熬成一锅糊,出锅时能滴上两滴油,再来点葱花香菜,这对于相州的平民百姓而言,就是极香极美的一碗吃食,寻常不能吃它,总得有些由头。 岳飞似乎就挺爱这个,因此才会很郑重地送过来请他尝尝。 吃上一碗豆沫,同岳飞聊些家常里短的东西,那一肚子的寒气似乎就渐渐下去了。 等吃完了它,王善的思路也变得很清晰了。 帝姬是很看重这个人的,除了那一套解二十四厄的符箓,她在信里也明确表明,对这个人的重视已经超出了“勇士吗?花点钱能拉就拉过来,不能就下一位”的范畴。 那他就必然有些值得帝姬看重的地方,王善这样想,除了三军都看见的勇毅之气,岳飞应当还有些东西,只是他没看出来。 “不瞒鹏举兄,”他说,“吃了这一碗,我的心镇定多了。” 岳飞坐在他身边那张小马扎上,听了就说,“道长有些心事。” “西夏军若有意武朔二州,恐怕此时我军如何,未可知。” 这个年轻骑兵听了不言语,点点头。 “因此我心有危惧,总担心西夏人与金人结联,”王善说,“金人若至,凭我军……” “此非你我所能改变之事,”岳飞说,“多想无益。” “鹏举兄所言是也,”王善又说,“或许金人不过是趁火打劫,待见得我军军威,彼军或许不战自退。” 岳飞注视着他,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或许是一场试探,但大宋应当全力以赴去应对这场试探,因为金人的步伐越来越快了。 他们最早同意让燕云给大宋,但燕京一战,金人看到了宋军的无能,而后割让燕云的提议就不断有了反对之声。 张觉算是他们第一次试探,朝廷第一次退让,将张觉的头给了他们; 进攻云中府,夺回他们给出的土地是第二次试探,他们这次要同宋军打一场,再看一看自燕京之战后,这数年间宋人是知耻而后勇,还是依旧沉醉在汴京的迷梦里。 这支聚集在神武城下的宋军根本无法应对这场试探。 岳飞不知道那些天下大事,但他曾经在河北从过军,知道燕京大战是什么模样,也就知道了这次试探的结果。 妄议胜败不是士兵应当做的事,他说不出口,但这样的军队对上金兵什么下场,他心里不是不清楚的——那些燕云选拔而出的义胜军,他们会为大宋死战吗? 有一面接一面的旗帜,遮蔽住了飞狐上方的阳光,也遮蔽住了七月里的暑气。 有人在旗帜下,策马而来,却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有人等在城门下,低着头,袖着手,恭恭敬敬。 过了一会儿,有一小朵乌云飘了过来,等在城门下的人惶恐地抬头,便看见了完颜粘罕的笑脸。 这是个身材十分壮硕的中年汉子,梳着女真人的发辫,穿着女真人的服饰,因为炎热,外面只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因此块块肌肉被裹在衣服里,就更显鲜明。 当他居高临下地扫视面前这群衣衫干净体面的人时,那双凶残而冷酷的眼睛像老虎一样炯炯地盯着他的猎物。 有人没忍住,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完颜粘罕就是在那时展露出笑容的。 他不仅笑,还伸出他遍布伤疤的手,用力去拍一拍迎接对方的肩膀,并且大声地说了一句女真话。 一旁身材清瘦的汉人上前,脸上也带着微笑,“元帅说,你们知进退,有忠心——他很高兴。” 这些蔚州本地的大户——有些是汉人,有些是辽人,立刻也就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有人立刻就开始讲起恭维话了。 他们怎么会不忠心?他们当然忠心,“天无二日,大金皇帝就是我等的皇帝!” “大金就是太阳!” “我们盼王师,如婴儿之盼父母呀!” 他们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奉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匣子。 汉人文士在一旁翻译,粘罕一边听,一边一个个仔细打量他们的神情,待最后看到那个装着蔚州知州陈翊头颅的匣子,女真人哈哈大笑起来。 “元帅说,”这个文士的声音也拔高了些,“只要诸位忠心事主,大金绝不会亏待诸位!” “凭什么?” 有人小声这样问,立刻就有人和。 “他们不是女真人,他们连渤海人都不是,咱们虽说不曾折损兵将,七月里行军,何等辛苦,到底也该让士兵们放纵放纵。” 有小军官这样窃窃私语,直到通过某个勃极烈之口,传到了完颜粘罕的耳中。 这个女真元帅站在飞狐的城楼上,向远处仔细地打量,“我留他们,有大用。” 什么用? 完颜粘罕指了指远处,“你们看这些山。” 飞狐位处太行山、燕山、恒山三座大山的交汇之间,像是个入口,往四面望一望,望不尽苍茫群山,连绵直入云海。 “你们认得这些山,知道该怎么走吗?” 没人能回答元帅这个问题,于是元帅自己回答了。 “他们城中这样荒凉,纵兵劫掠又能得到多少财货妇人?若他们忠心耿耿,带着我们的勇士穿过群山,去往更南,更温暖富饶之地,我们又能得到多少财货?” 这是大宋朝廷无法理解的事,在官家和相公们看来,燕云既已收复,那些世世代代居住在燕云土地上的百姓和豪强都理所应当会忠心于大宋,哪怕是派去的官吏颐指气使,哪怕给他们摊派了可怕的赋税与徭役。 可自蔚州始,金人的进攻几乎没有受到抵抗,大户们开城门开得痛快,派去的士兵们逃得也就飞快,还有些留守本地的义胜军,毫不犹豫地投了敌,笨拙地开始学起女真语——至于文字,文字不用学,反正就连金人自己也不认识几个字。 义胜军某一营,或者某几营的倒戈并没有传到向东开拔的宋军耳中,他们也无法预料到女真人的军队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他们总归是要碰面的。 在浑源城下,两支军队终于撞在了一起,并且各自都怀着极强的信心。 第90章 第90章 那一天一切都是没有征兆的。 天气很热,四周的山已经秃了,因此热风卷着灰尘,自四面八方而来,钻进尽忠的胸腔里。 干涸,烦躁,但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还没来得及将这种烦躁压下去,有人递来了一杯水。 安抚使李嗣本亲临战阵,虽然距离远的几乎看不到前军的旌旗,但他确实是来了。 他带来了平戎万全阵图,这张图据说被枢密院修改过一点,用来针对西夏或者是可能的女真敌人。这位统帅按照阵图工整地布置了他的军队,虽然车马数量与阵图要求有一些差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官家交给谭稹,谭稹交给他的任务,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千里之外的枢密院所下达的作战指令。 至于对面来的敌人有多少,兵甲如何,前军由什么兵种组成,又摆开了什么样的阵型,李嗣本不在乎。 他已经做到了大宋对一个统帅所要求的一切,他很听话。 至于胜负,他想金人不过是北方荒凉之地的蛮夷,总不会能胜过他麾下的天兵天将吧? 尽忠作为一个内官,尽管只带来了一百余名道士,但仍然被这位谨慎的统帅安排了一个好位置。 他因此能够坐在距离大纛不远处的马车下,享受着那点难得的阴凉,以及士兵的服侍。 那杯水喝起来甜滋滋的,而且冰冰凉凉,一尝就知道在冰堆里镇过。 于是尽忠很谦逊地微笑,“太奢侈了,我不过是个侍奉官家,侍奉帝姬的内侍……” “内官受帝姬器重,帝姬又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递给他蜜水的人小声道,“军中不知晓,难道李相公和谭帅也如此孤陋寡闻吗?” 这话比蜜水还要熨帖,尽忠就惬意地眯了眯眼,但他到底是个警惕的人,待那个安抚使身边的仆役走后,他小声问了一句自己身边的某个道兵:“马车今早仔细检查过?” “必保内官无忧的。” 尽忠这一下是终于放心了。 前军虽然远远的看不真切,可鼓声却一声声地响了起来。 “金人来了!”周围乱纷纷地说道。 金人来了。 自中军有人策马而出。 那是同金人摆事实讲道理的人,尽忠身边的人嘀咕道,他们仍然是很有信心的。 金人要粮,去找赵良嗣要呀,与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们摆开车马,这样大的威势,足以令使者正颜厉色,在两军阵前说以利害,斥退金—— “打起来了!”有士兵忽然飞快地从前军里跑了回来,“金人杀了使官,向前军来了!” 尽忠心里忽然一跳,就连忙去看李嗣本。 他看不清。 准确说李嗣本离他不远,那张面白微须,上了年纪仍然十分端庄雅致,符合汴京士大夫审美的脸,尽忠看得清楚。 可李嗣本脸上的神情尽忠看不清。 这位统帅似乎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一旁的旗官打起了旗令,远处的旗官见着了,一层层地将命令发布到前军去。 尽忠又看向他身边的这些士兵。 这些士兵不是笑话一般的灵应军,他们是正经的禁军,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沉重的札甲,手握大斧,面色威严,有汗水自他们黝黑的面庞滴落,路过坚毅的下巴,一路下去。 尽忠心里似乎又得了些安慰,他从这些士兵身上得到安慰,从四周连绵不绝的旗帜上得到安慰,从…… 镇定下来,他对自己说,大宋的军队足有一万精锐。 他们或许要打上几个回合,或许要很久,打到太阳西斜,大家各自鸣金收兵,第二天再战。 而他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他会将他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帝姬,包括这场胜利来得多么不易。 “老种相公不想要一把这样的弓吗?”帝姬的声音带了点诱导,“不想试一试吗?” 老人的手指拂过那张图纸,他的手上绘了太多的星霜,那些伤痕几乎将皱纹与老人斑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专属于种家的苍凉与嗟叹。 “只有这张图样,工匠无法仿制。”他说。 “我知道工序和材料,只是我没有好工匠。” 老种相公抬起头看一眼帝姬,又看了一眼种十五郎。 “军中那些工匠,世代在西军效力……” “将他们全家都送到兴元府来,”她立刻接了下去,“我自然厚待他们。” 老种相公就沉默了。 “帝姬不信种家军吗?” “我非疑种家军,”她说,“而是疑战乱将起,边疆岂无细作?” 到底疑谁,她不好说,因为只要将图纸和工序送到西军军中,对于一个被渗透成筛子的军事系统而言,金人也好,西夏人也好,真是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有无数种办法偷到技术。 你没办法查,因为你一查会发现每一个经受过这一切的人都有充分理由泄密叛国,他们可能是赚的少,可能是被欺凌,甚至可能是单纯瞧不起这些新武器,并将其称之为“奇技淫巧”。 这道理是铁一样的:我大宋立国百年,靠的是官家的圣明,相公们的才智,以及前线士兵的忠心,什么时候靠这些东西啦!哦你说神臂弓,神臂弓是经过西夏人检验我们才引进的,和你这自己发明的东西怎么能相提并论。 既然是没多大价值的东西,那流落去哪里都不稀奇,甚至不值得为这场泄密找到一个应当为之负责的人。 老种相公听懂她的潜台词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谭稹坐镇,李嗣本统制全军,夏人铩羽而归后,”他说,“金人未必能破云中府。” “必破。” 这极其不正确的话音未落,老种相公就惊骇地睁大眼睛。 “帝姬距云中千里之遥,何能出此莽撞之辞啊!” “万里也是一样的。”她说。 她的士兵还在 千里之外的前线,可她镇定得好像看到了一切。 不仅看到了一切,她甚至还伸出了那双虚无的手,想要将他们自这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中带出来。 完颜粘罕是一个什么样的统帅呢? 那大概是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他的杀戮并不出于狂热的激情,而是按部就班,成竹在胸的工作。 但尽忠刚开始还意识不到。 他只是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察觉到了前军出现了一点骚乱。 那些骚乱是倒地的旗帜,杂乱的叫喊,层层叠叠的脚步声给他的,但前军并没有令官回报。 他在台下的马车旁,抬头遥遥地看了一眼李嗣本,这位安抚使仍然端坐在高台上。 天气很热,李嗣本的脸上却连汗也没有。 尽忠忽然有了一些很可怕的直觉——他虽然不熟悉战争,但他对文官是有一点了解的,他可以继续观察下去,但他的心又一次砰砰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抓住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我吩咐你的那件事……” “中官是说,撤军?” 尽忠就恨铁不成钢,“而今军阵齐整,怎么撤?” 军阵齐整,你一百个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擅自行动必然要受军法责罚,尽忠那一片混乱的脑子听到这句话时,他很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或是规避责罚的计谋。 “不,”他小声说,“是帝姬交代咱们的那件!” 那是一件对胜负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的小事,但它仍然需要一点混乱才能触发。 好在完颜粘罕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在下一刻,四面八方的兵士忽然调转了头。 他们的眼,他们的脸,他们伸出去的手,他们迈出去的脚,无一不在告诉他一件事: 败了!我军败了! 完颜粘罕的军队在继续向前,一步步逼近着中军。 当他的前军出现时,宋军的前军就惊骇地大喊起来! “义胜军!那是义胜军啊!” 他们似乎昨日还是同袍,虽然被布置在不同的防线上,可他们穿一样的戎服,拿一样的武器,说一样的燕云方言,他们甚至在换防时也聚在一起,大吃大喝,滚在一起烂醉一场。 可忽然之间,这些曾经的同袍不仅变了一个模样,甚至变了一个气质。 那些癞皮狗一般,遇敌即溃的部分死去了,重新长出来的是铁一般冷酷的义胜军。 当他们接阵时,他们咆哮着冲向了自己过去那一部分,用斧子劈开,用弓箭射穿,用盾牌狠狠砸下。砸得脑浆迸裂,头破血流后,有金人高声发号施令,他们短暂地整理了一下阵线后,继续向前! “他们的”义胜军在不断向前,“我们的”义胜军就毫不意外地崩溃了。 “我们的”义胜军开始四散奔逃,可前方是“他们的”,两翼有金人的骑兵虎视眈眈。 金人的马那样肥壮高大,金兵手里的弓铮铮作响!他们跑得快,射得远 ,“我们的”有什么本事,能穿过他们的阵线,杀出一条生路? 于是“我们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们调转身形,开始用力冲击自己身后的同袍,先是用手臂,用腿脚,而后举起他们的斧子,举起他们的盾牌! 就在接战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我们的”也变成了“他们的”。 于是在义胜军的身后,那些赶过来支援云中府的士兵,也陆陆续续地掉转了他们的身形。 李嗣本终于站了起来。 这个文弱的安抚使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去企图扭转这场战争的胜败。 他的面色很憔悴,像是中了暑一样,他伸出比少女还要白皙的手,虚弱地对自己的令官说:“暂撤城中,休整甲兵,以待来日。” 金人的重步兵还在后面,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这场战争。 “他们的军队就是这样的吗?”女真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朝廷说他们的都城很富饶,有数不尽的珍宝与美人藏在里面。” “可他们就用这样的军队来保卫自己的都城吗?” 完颜粘罕的儿子忽然纵马而出,指向一个方向:“父亲!你看!” 自然不是每名宋军都是“他们的”,还有一些仍旧是“我们的”,依旧在以小队为单位,奋力作战。 但周围溃退的士兵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如无穷无尽的潮水涌来,而他们如立于礁石上,茫然四望。 没有援兵,更没有天兵天将。 完颜粘罕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片小小的礁石了一会儿,就将目光移开,望向城门大开的浑源城。 他几乎就要立刻下令时,忽然有士兵跑了过来。 “西北方三十里处,有斥候见到辽主旗帜!” 这位金朝西路军统帅浑身就是一震! “当真?!” 第91章 第91章 当灵应军退入浑源城时,这座荒凉的小城并未给予他们英雄般的款待,尽管这些生疏而懵懂的士兵尽力去拼杀了,二三十人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其中有几人受了重伤,但到底被背回来了,还有几个人是被抬回来的——当他们入城时,柔软而温热的身躯已经渐渐变得僵硬,他们或许是怀着恐惧而死的,但恐惧中也许残存一丝骄傲,毕竟他们是与敌人作战时而死,他们理应得到体面的葬礼。 但宋军从上到下对此都很冷淡。 浑源城从上到下也对此很冷淡。 那些逃进城的士兵无暇分给死去的战士一个友善的眼神,他们逃过了一劫,惊魂未定,得躲到一个安全的去处,慢慢消化这场战争。其中有些宋军砸开了城中百姓的家门,凶狠地要求他们将他藏起来。有小规模的宋军在溃败的一瞬间完成了从兵到贼的转变,他们不仅冲进百姓的家中,还将他们没有勇气指向敌人的刀斧挥在了百姓身上。 因此城中乱了一阵,一部分士兵要去关城门,一部分士兵要站上城墙,一部分士兵在烧杀掳掠,还有一部分士兵要四处抓贼,具体哪一部分士兵做哪些事,都看各营指挥使对自己部下的控制力。 李嗣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县府,这位很擅长做学问,也很擅长做官的安抚使在深吸一口气,并喝了一杯茶之后,神志被周围心腹噪噪切切的声音逐渐唤醒。 “相公何必惊慌?”他们一声接一声,“金人背信弃义,赵良嗣欺君误国,独相公力挽狂澜,拒敌于孤城之下,此真有丈夫之勇,名将之风啊!” 面色苍白的勇丈夫听他们这么一说,脸上就慢慢有了血色。 “诸君今日亲见金虏凶残,恐不可挡呀!”他叹道,“我是一心要与应州共生死的,诸君却不必玉石俱焚,还是早早离城为上! 有人立刻就落了泪,“今见相公之磊落从容,方知‘疾风知劲草’之真意呀!”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呜呜呜!” 城中还是乱糟糟的,但他们这些大宋最英勇,最高尚,最有气节的文士是既没工夫,也没心情去管的,他们仍旧是不知道对面到底多少人,多少马,由什么兵种构成,他们的弓有多远,斧又有多重; 他们也不知道四面城墙该布置多少人,其中弓箭手多少,当轮几班,夜里值守又该是如何配置; 他们甚至连城中粮草多少都暂时不准备去思考了。 那些都与他们的名声无关,也不是京中的官家和相公们关心的 他们首先确定了这场战争中,安抚使李嗣本的忠贞节烈,态度可嘉,而后确定了在李嗣本到达浑源城后,他们守住了这座孤城! 两个目的都达到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呢?夸呀!夸谭帅,夸枢密院,更要夸官家的圣明领导,以及大宋如日中天的威仪! 这些文采精妙的幕僚拟定了几篇战报,郑重地交给他们的相公,得到相公首肯后,其中最出色的一篇快马加鞭,跑出了浑源城。 坐在街道的阴影里,半张脸糊着血,因此需要不停挥手驱赶苍蝇的某个灵应军士兵指了指信使飞马出城的方向。 “相公们是去寻救兵了吗?” 士兵们脱了甲,道士们甚至将道袍也脱了个精光,裸着上身,挑阴凉处躲着。阿皮打来了四桶水,一群赤膊道士立刻凑过来,有瓢的用瓢,没瓢的用手,可手也是脏兮兮血淋淋的,伸进水桶里,那桶水立刻就变得浑浊脏污起来。 但谁也不嫌弃,片刻就喝了个精光——阿皮能打到水,全靠他胳膊粗,力气大,打败了三个不知哪一营的泼皮,才得了这四桶宝贵的水。 阿皮抱着胳膊,站在最外围,警惕地看着那些别营士兵自他们面前走过。他知道他的同袍——或者说他的师兄弟们,虽说被迫变成了殿后的部队,差点没能进城,有些人甚至喝着喝着水就哭起来,却仍然还是灵应宫的人。 但那些先进城的,此时已从平民的屋子里走出来,脸上、身上、牙齿上还沾染着血迹的士兵,眼神和神情却浑然不像个人了。 因此整座城都在关门闭户,大户不开门,平民百姓也不开门,商铺也不开门。 这是大宋的城池,但大宋的军队在用对待异族的态度对待城里的百姓。 这个念头从阿皮的脑海里出现后,也就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了。 “此间之民非异族,”有人在他身后叹气,“只是被视为草芥罢了。” 阿皮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岳飞手里也拎了个破碗,正在那探头探脑,准备蹭一碗灵应军的水喝。 “你,你喝水么?”阿皮说,“我去再打一桶就是!” “有现成的,捞一碗就是,倒有别事劳烦哥哥,”岳飞笑道,“我来是寻你们那位小道官的,他可在这附近么?” 岳飞的平定军并不在灵应军附近,但在整支军队都被“他们的”义胜军冲垮时,为数不多还在奋力抵抗的小股部队自然会努力抱团。 反正军营是很少有什么秘密的,岳飞得了帝姬一整套仙符的事迹瞒不住灵应军,这群道士就看岳家小哥既敬畏,又亲切,自然就同他还有他身边几个好兄弟走得近,他要喝水,有小道士就让出一个位置,将四桶水里最清澈的那半桶指给他。 一起喝过水后,灰头土脸的王善和没那么灰头土脸的尽忠就回来了。 他们没有住处,但尽忠还有一架被征用过,臭烘烘的马车。正好各军都在缓慢收拢残兵,大家理论上说还有点自由行动时间,可以凑在一起讲话。 “今日金人中军未动,不知何故?”岳飞疑惑地说。 “许是试探。”王善谨慎地说。 “嘿嘿。”尽忠得意地说。 四只眼睛一起看他,尤其是岳飞那两只,充满了困惑不解以及虚心请教,这就极大满足了尽忠的虚荣心,甚至让他暂时忘记现下是一个非常适合的时机——他和王善两个人,马车又这样封闭,正可以给岳飞按住了,“梆梆”两拳出出气。 “都 是帝姬神机妙算呀……”他说。 完颜粘罕的女真军始终没有动,的确是因为赵鹿鸣出的小主意:提前准备好与辽帝有关的疑兵,需要时往外一扔,对金人有想不到的作用。 如果历史是倒着看的,所有人都会认为金代辽是一件非常顺理成章的事,金军摧枯拉朽,辽军则负责当那个“朽”,辽天祚帝是个烂到泥坑里的昏君,被金军穷追猛打一路,最后打爆狗头,牵了回来——和徽钦二帝差不多的水准。 事实上这位辽帝是很有点顽强的,他虽然有许多毛病,比如狭隘多疑乱指挥等等,但抛开胜败不谈,他还真是硬着头皮打了几场的。 尤其此时,耶律延禧“率诸军出夹山,下渔阳岭,取天德、东胜、宁边、云内等州”,打出了一个小高潮,还真让金人一时吃不准他是穷途末路前的拼死一搏,还是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血脉天赋,准备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但不管是哪种,对完颜粘罕而言都是比浑源城更重要的目标,也是比此时的宋军更重要的敌人。 宋军已经缩起来了,云中府他势在必得,辽帝腿长擅跑,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义胜军今天打得很好,当赏,下一步呢? 三个人在闷热的小马车里铺开地图——这也是王善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嘀咕了一会儿,四周乱糟糟的,灵应军有道官指挥着,将带来的席子在路边铺开,伤员可以躺下,没受伤的打水、挖灶坑、生火、做饭。 有人敲了敲巷子里民居的门,先是没动静,过一会儿道士们使出找饭吃的本事,就有百姓被忽悠着开了门,嘀嘀咕咕几句,听不真切。 “帝姬如何能得知辽主而今去向?” 听完尽忠的讲述后,岳飞是最不能理解的一个。 但帝姬已经在信里简单写了她的理由和推测:官家宽仁,曾经遣使去辽主处,许诺若他南下入宋,愿以兄弟之谊相待。 西夏已经给大金当狗了,辽土也已经丢得差不多了,辽主还能去哪? 他一定会奔着大宋的边境跑啊! 尽忠这样一句句转述出来,岳飞就震惊了,“帝姬之慧,当真受于天也!官家之信,外人如何得知?纵天家亲眷得讯,又有几人如帝姬,竟能窥得这般机妙!” “只是我等远在千里之外,虽得指点,却不知当如何运用,”王十二郎就叹气,“而今不过阻一阻金兵入城,三两日后,金酋催动攻城,此城堪忧。” 这城的城防混乱到什么程度,尽忠看不明白,王善和岳飞是很清楚的。 三个人就沉默了一小会儿,但很快岳飞就又一次开口了。 “辽主若在方圆百里之间,我军何不出一疑兵,祸水东引?” “如何东引?” “完颜粘罕既起了疑心,”岳飞说,“他必派斥候四面探寻!” 尽忠还不理解,王十二郎就悟了。 “金贼自东而来,若我在西北方伏一队疑兵,作契丹旗帜,不消与他们正面交战, 只要伤他几个斥候,凭谁来看,心中不生警觉?完颜粘罕纵使不弃城而走,十数日间,恐怕也不敢全力攻城!” 你宋和大金互殴,被按在地上摩擦,但你要是引入一支比大宋仇恨值更高,更加吸引金军的军队进场呢? 即使它并不真实存在,但金军怎么会知道?不知道的话,怎么能不分心呢? 岳飞击掌,“是也!须选一个好去处!” 好去处是尽有的,浑源西北是云中府——也就是大同——大同的四周到处都是山,想在其中寻一个能藏住人的地方有什么难的? 这么多山,到处都能藏住人啊!只是要找一条辽主最可能走的山路…… 但当两个年轻人兴致勃勃找地方,准备制定一个完全的计划,再由他们当中身份最特殊的内官尽忠报上去,说服安抚使时,尽忠忽然开口了。 “不成的。” 两个人一起抬头,满眼不解。 “你们这计谋,既不能报到李嗣本处,也不能随意寻个地方等女真人的斥候。”尽忠说,“否则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为何?” “满城的人都起了异心,只等一个机会罢了,你们看不出吗?” 王十二郎就沉默了。 但岳飞还没有放弃最后一次拯救这场战争的机会。 “我军若能趁夜出城……” “帝姬说,我等行军至山后,当小心谨慎,”这个年轻内侍停了停,“朝廷视山后之民为草芥,山后之民怕是视我大宋如寇仇啊。” 第92章 第92章 有车轮滚滚,在泛着热气的土路上走过。 有人木讷地推着车,一言不发,有人坐在车上,大包小裹。烟尘卷起来,呛得人眼圈发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这就让人时不时很想停下来,喘一口气,揉揉眼睛。 但军士立刻就抽鞭子大骂,“懒货!贱人!须知今日已是第五日,再入不得川,你爷爷若是吃不了兜着走,非叫你们这些懒货见一见爷爷的厉害!” 板车上的小娃子被吓得立刻就要哭出声,但又被老祖母捂住了嘴,可片刻后,小娃子忍也忍不住,一定要将祖母的手避开。 也不是非要哭出声,只是那双手太脏了。 这一队百余人,人人都是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 见官军继续向前走了,队伍里就又起了窃窃私语。 “可知那灵应军是个什么地方吗?” “听说灵应军都是些道士,也不知寻我们何用呀?” “有工钱吗?” “全家都搬了去!从此就是帝姬的家奴了,给不给工钱,进了蜀地,你又敢如何?” 这些男子里有须发斑白的,也有年轻力壮的,但他们大多是黥面,少部分也有刺在手上的,年长的刺面,年幼的刺在其他地方,总归身上都是有印记的。 这也算是官家的政绩,政和五年,官家下令钱监兵匠只要在手背上刺字就行,不必非得刺在脸上,但无论哪种,都是向别人说明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需要被人好好看管,防止逃跑的人。 尽管他们是有技艺的,不论去了哪里都能靠自己的本事给全家老小找一碗饭吃,但大宋不许他们的本事外传,又不能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因此就只能用皮鞭和刺字来集中管理了。 甚至于在什么地方安居,往什么地方迁徙,一夕之间,背井离乡,都是由不得他们的。 两边的田野渐渐向后去了,有青山在前,慢慢升起来,有河水潮湿的气息盖过烟尘,悄悄爬过了他们脚面。 “那里就是入川的关卡了。”有人这样说,指了指前方。 工匠们就费力地手搭凉棚,踮脚想要看一看,但他们都是一辈子只跟着军队在宋夏边境上走的,从没来过这里,只见到了有人骑着一头小骡子跑过来。 “是种家军护送匠人至此吗?”那人穿着件道袍,年纪却很小,看着只有十六七岁,“在下受宗统制所遣,来此迎接,诸位辛苦啦!” 有军士上前,同他讲了几句话,但匠人们并不十分关心。 “辛苦”的是这些军士,不是他们,或者说按照大宋的道理来,他们是没资格“辛苦”的。 军士们可能清点一下人头,再喊一遍名册后就算完成任务,多半还有些酒肉犒劳。但他们什么都不会有,他们这些人形牲口被交到新主人手上后,还得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他们的窝棚处,这些满身灰尘和臭汗的工匠家庭才能疲惫不堪地倒下,吃一块发的麦饼,喝一口送过来的冷水,然后筋疲力尽 地睡去。 自从离家,他们的每一个日夜都是这样度过的,偶尔还要加上打骂——这待遇并不算好,但他们都是被军队严加看管,柔顺惯了的。 但今日很不一样。 那些军士们是满面笑容地跟着几个道士走开了,他们这些工匠则被送去了另一个方向。 走得不算很远,道两旁的农田变成了水田,有高低错落的山坡,还有些低矮的灌木,有飞虫立刻经不住诱惑,扑了过来。 “片刻就到了。”那个领着他们走的道士说,“再忍一忍。” 工匠里没有人说话,连同那些疲惫的妇人和孩子,都沉默地跟在她们的命运身后。 但片刻之后,道路一转,他们忽然就见到了一片鲜亮而郁郁葱葱的色泽。 那或许是个庄子,已经被收拾了出来,里面只有些道童模样的人在走来走去,见到他们就停下笑眯眯地行个礼。 庄子里有树,有溪,有池塘,走过小桥还有一片片的房屋,看着无论如何不像他们这个身份能住的地方。工匠们是很自觉地停下了,负责管理这群工匠的工头则需要上前一步,小心将腰背弯下去,赔一个笑脸,“仙长,此处是?” 领着他们走来的道士也笑一笑,“你们今晚住在这里,明日也且歇一歇,待歇过乏了再走。” 工头转过头去,看看自己手下的那群汉子,汉子们探头探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眼神很迫切地等他的答复,但已经有等不及的人了。 一个小娃子从车上跳下来,奔着那条小溪就跑过去了,身后爆开一声陕西方言的大骂! 还要命不要了!这样尊贵的地方,你也敢用你那脏兮兮的脚去踩……你还伸手进溪流里舀水喝! 可是心急如焚的父亲还来不及阻拦,那个年轻道士已经一把将他捉起来了。 父亲两腿一软,立刻就跪倒在地上,“仙长!他年纪尚幼,还不懂事!他!” 年轻道士将小娃子又放了下去。 “这小溪洗洗脸,去去暑气就罢了,”他说,“屋后支了灶,烧了滚水,你们草行露宿,身体疲惫,冷水却是不利养生的。” 小娃子的父亲就傻了,连同工头,还有后面那许许多多的工匠和家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个小道士,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按说是士兵,看起来却是全然的道士。 在浑源城里,也有这样一群道士在鬼鬼祟祟。 在混乱平息后,除了粗暴砸门的宋军外,只他们有办法敲开百姓的房门,甚至可以从百姓那得到点东西。 别人羡慕是羡慕不来的,毕竟灵应军和他们不在同一赛道上,人家真是天生高贵,不仅能从百姓那拿来点东西,人家还能同相公说上话! 没错,能说上话的就是尽忠,这位灵应宫内官有着这样那样的特权,他甚至还能带着灵应军出城! 羡煞旁人啊! 三人密会是有时限的,况且干想也想不出太多东西。 岳飞负责出主意,王善负责细化主意,尽忠负责泼冷水——这样的程序循环了几次之后,岳飞就不乱出主意了。 “要是诸位能避开李相公的军令,直接出城就好了。”他说。 尽忠冷哼一声。 “谈何容易!” 他们除了帝姬给的这一条宝贵情报外,没有斥候耳目,不知道城外是什么情况,因此一切计划都只能闭门造车——在这样一场万人对万人的战争里,一百个人就算闭门造车也是造不出什么有用东西的。 一片沉寂,热乎乎,臭烘烘里,岳飞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自蜀中远道而来,”他说,“究竟为何啊?” 一百个道士,从四川跑到山西来,为了打仗?为了救援武朔? 王善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就说,“帝姬忧心云中府,要我们……” 忽然一只手将他剩下的话怼了回去。 “十月里正是天宁节,大吉的日子,帝姬纯孝,要送经文至太原清虚观,筹办罗天大醮之事!” 岳飞就一拍大腿,震得王十二脑瓜子嗡嗡作响,震得尽忠对他刮目相看! 一个村汉,除却马上骑射,马下棍棒,还会得什么! 平时看着是个不言不语的,怎么关键时候就这样机灵! 大敌当前,按说城中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当随意放出去,何况是几十个虽然作战配合还略显稚嫩,但勇武已经很受人瞩目的战士呢? 冷兵器战争,只要有这样一队人马,只要能在一次冲锋或是反冲锋中扛住对面的压力,撕开战线,那战局是很可能瞬间逆转的啊! 但对尽忠来说,这些不是问题,毕竟这里是大宋。 他没办法说服李嗣本和他的幕僚们同意一个靠谱的计划,但他可以用大宋特有的匹配机制给灵应军送出城: 前线打仗是你们的事,灵应军是为筹备罗天大醮,天宁节之前献礼,才不远千里来到山西,现在既然双方僵持不下,咱家耽误得,官家的生日须耽误不得! 非常扯淡,换一个有良知的统帅听了这跑路理由,非得让人给这阉狗拖出去腿打断,再从城墙上丢下去。 但话说回来,这里是大宋。 天渐渐地暗下去,其他营的士兵原本是已经在这座小城的房前屋后,甚至是别人家的房顶上躺下了的,忽然就又爬起来了。 他们很眼馋,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着那条奔着城南而去的队伍。 “看!看!” “果然走了!” “竟然走了!” “谁比得过他们!” 城北是金人,城南是应县,过了应县,往南就是雁门啦!进了雁门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又回到大宋的地盘上去了! 说好了不在一条赛道上,可看到人家鱼贯而出,还是惹了不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要是能跟着他们一起走就好了。”有人嘟囔,“早知道我也去当个道士。” “此城无后援,若疑兵不成,恐怕李嗣本早晚将弃城而走,将云中府让与金人,”王善叹道,“鹏举兄若愿与我等同去,帝姬必定……” 这个年轻的偏校似是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性情,只是深深一抱拳,并不言语。 灯火渐上,工匠们已经安顿好,他们吃了一顿简单但有酒有肉的晚餐,还在溪中打水,好好地清洗了自己,现在大半已经睡下,但还有些勤劳的妇人借着月光,抓紧时间在溪流边捣衣服。 她们蓬头垢面地走了这么久,现在稍稍安顿下来,就一定要将自己收拾得体面干净才好。 李素站在窗内,无言地望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望向李世辅。 他虽然曾经是个贼配军,但更早些时候却是个县中主簿,对工匠是素来不在意的——受人尊敬的从来是德行和学识,匠人有什么值得他在意之处? 但现在帝姬却下了令他不解的命令。 “帝姬这般郑重,”他说,“究竟为何?” 李世辅想了想,“帝姬说……” “如何?” “她说,那一百灵应军被她草率地送去太原,遇了战乱,她怕是救不得他们的,”他说,“但工匠或许能够救下后来的人。” 第93章 第93章 应城的城门是关着的,但城外有驿站,只要有钱,就有热水、面饼、肉干、草料。 这群道士走了几十里的夜路,到驿站时已是深夜,吃喝一番后倒头就睡,草帘来不及放下,马车上的伤员也顾不得抬下车,这一片汗臭与血腥味儿混在一起,立刻就有大批的蚊虫飞过来。 谁也不在乎,只有尽忠夜深人静了还睡不着,拿着个粗陶制的小油灯去寻王善。 他一走动,驿站这一片黑黝黝里忽然就蹦出个人熊似的家伙,“什么人!” “啊呀!”尽忠心里原本就有鬼,吃这一吓更是三魂七魄都飘了一飘,再看不过是阿皮,恨得就一脚踹上去,“是我!我也认不得么!” 阿皮受了一踹不痛不痒,摸摸脑袋就走开了,“这时候出来,谁知道是内官,小人还以为是个鬼。” 小内官就呸了一声,走到王善住的那小屋门口,敲了敲门。 尽忠跑过来寻王善是为了第二天的计划。 “我今日连个金兵都没见到,光是那些叛军就要吓死人了!”尽忠说,“咱们此时不走,还等什么呢?” 有风忽然吹进小屋。 屋子里乌漆嘛黑的,只有尽忠带来的油灯这一点光,风一来,王善用手去拢,听了他这话,手就放下了。 那火光被压了下去。 “你在城中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尽忠说,“我在浑源城中走不脱,自然一心都是如何脱困制敌。” 王善就低头叹了一声。 “可见帝姬看你是不错的,”他说,“只要没将你往死路上逼,你总有许多心眼。” 小内侍一下子就脸红了,“空口白牙的,你怎么凭空污蔑人!” “咱们若是这样回去,连个名姓也不留,我岂能甘心?” 空气忽然开始焦灼。 “王十二,你一心就只要在帝姬面前出人头地,连这些师兄弟的性命也不要么?” “你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刚要愤愤地再讲些什么,门忽然被打开了。 那一股狂风袭进,摇摇摆摆的小火花“呲”地一声就灭了。 有熊一样的人堵在门口。 “咱们不去救岳飞了吗?”他问。 尽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跳起来! “你当咱们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几十个小道人,竟想要搅动战局,说出去直个笑死人了!凭你也配!” 阿皮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受了些打击,可他又问了一遍: “咱们要是不去,还有什么人能去呢?” 这个问题,尽忠就答不上来了。 昨日是没半片云的,不知怎么清晨就起了雾。 将伤员留在应城,托一个附近的小道观收留他们,其余人就跟着王善继续往北走了。走了一天,到得第二日时,清晨的大雾影影绰 绰,往哪个方向走都像是有人,近了又什么都看不见。 王善稀里糊涂地带路,灵应军就稀里糊涂地跟。他们是不敢走官道的,几十里外就是金军,那这几十里都可能有成规模的骑兵。有人就说不如停一停,这样的天气哪分得清方向呢? 但这样的天气也不容易被金人抓啊——你连马都没有几匹,总得走远些再打起辽军旗帜才不容易被骑兵一波带走吧? 话虽如此,但大家还是很不安,太阳不知道从哪边升,可雾迟迟不散。 有人就提议:“烧张符吧?” “没错,烧张符吧!” 可以烧个解八难的,也可以烧个解刀兵的,考虑到他们现在很怕被金人抓住,那还可以烧个解天罗地网的。 一群道兵嘀嘀咕咕叫王善听了,王善就很是无语。 无语归无语,他虽然有个虞侯的军职,但大家习惯了喊师兄,他也不能公开诋毁自己的信仰。 “烧就烧吧,”他说,“谁提前写了?” 一群不及格的道士面面相觑,阿皮突然举手,王善就大惊失色,“你还会写符了?!” 阿皮骄傲一挺胸,“我从岳飞那要的!” 这回轮到尽忠大惊了,“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你这憨货看不出,比我们都精明!” 有人取了火寸条,有人取了火石,那张帝姬亲笔写的符箓刚沾了火,平地忽然起了一阵狂风! “应了应了!”一个道士指着远方,“那是什么!” 连绵的石窟,连绵的佛像,被烈火焚烧,被兵士践踏过,却仍不失慈悲与威仪的佛国。 ——自金兵劫掠后,“寺遭焚劫,灵岩栋宇,扫地无遗”。 忽然就到了他们面前。 还有那个被一群骑兵簇拥着,正站在佛国前的人,也忽然就进入了他们的眼帘。 这一群道士们一瞬间说不出话了。 片刻后,他们炸了! “有骑兵!看着不像宋人!” “快把咱们仿制的旗帜打起来——!” “师兄!师兄!怎么他们打的也是这个旗?!” “呜哇!阿皮你这符烧的不对!还有没有了?!” 石窟的断壁残垣前,已经被清理出一个供辽帝休息的区域。 清理得很草率,足见亲兵们注意力不在于此,他们虽然忠诚,但这份忠诚更多被用在护卫辽帝安全上——虽说辽国现在奋力反扑,拿下了数州,但每次与金军的大战都以战败为结局,那就很影响士气。 现在算是背水一战。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由,应当同大军待在一起的耶律延禧就跑出来了,可能是不放心斥候的工作质量,要亲自出来看看,也可能是辽人崇佛,所以来云冈石窟拜一拜佛。 虽然颠沛流离即将亡国的日子让这位辽帝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衰老,也更加阴鸷。但他的五官里仍然残留了很是气派英俊的部分,大马金刀坐在侍卫搬来 的胡床上,叫这一群被押到他面前的小道士看看,就觉得辽帝的王气还是足足的。 心里的想法,不自觉就反映在脸上,耶律延禧那张阴沉的死人脸上就有了几分活人气。 “尔等何人?怎敢打我大辽旗帜?” 这是尽忠发挥的场地了,他舔舔嘴唇,很是慎重地再偷偷看那个上首处的人,心里嘀咕一番。 “宋辽兄弟之国……” 耶律延禧忽然就冷笑一声,“彼侵我南京,真兄弟否?” “此皆有奸邪之辈,欲离间宋辽之谊,谗言所致呀!”尽忠小心地说道,“金酋无道,播厥凶虐,官家岂无慧眼圣断,因此致信陛下,正当齐心合力,诛邪斩魔呀!” 似乎说了一些废话,但这种柔婉的官腔废话说得耶律延禧微微眯起了眼,尽忠就差不多明白了。 谁不知道这是些个废话呢?可他高坐在御座上,听宦官小心翼翼说些柔顺的废话……那是多么美好,却只能在梦里重温的回忆呢? 忽有风来,断壁残垣间盘旋一阵,发出一声漫长的哀鸣,将这个鬓发已白的男人从旧梦中陡然惊醒。 “你们究竟为何而来?”他说。 “完颜粘罕屯兵于浑源城下,”尽忠说,“我们想借陛下的旗帜,吓阻他们。” 耶律延禧包括他身边的亲卫,都是骑兵。他们愿意带着这群步行的小道士穿山越岭,返回辽军的大营,这就有一点离奇。 尽忠能理解耶律延禧开口说话时的心理,但闭上嘴后的心理活动,他就不理解了,悄悄用手肘去推一推王善。 两边都有骑兵虎视眈眈,王善就只能悄悄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他们的马。 “你看,”他小声道,“你看他们的马。” 大家打仗,多半喜欢选在秋天,因为有粮食抢,如果是这群骑马的异族,秋天最好,冬天也不错,春天就要加小心,因为夏天快来了。 夏天是他们最讨厌的季节,夏天怎么穿甲呢?铁罐头拿太阳一晒,里面好似蒸笼,蒸着蒸着就有蒸死的,还不是一个两个,那怎么打仗? 还有一桩:夏天马怎么跑呢?你知道热,它就不知道热吗?你给它穿甲它是不乐意的,但就算不穿甲,你让它大太阳晒着冲阵几十个来回或是跑个三百里,它也要倒路边死给你看啊! 蜀中穷,没那许多马,因此大家都很精心照顾,王善就多少有些见识。 再看看这群辽兵的马,各个瘦骨嶙峋,疲惫不堪,就连耶律延禧座下的那匹白马,肥壮时必是油光水滑,玉一样的毛色,现在也已经秃了大片,很不成个样子。 他还可以穿着绸缎的衣服,戴金银的饰物,可他骑乘的马已经将他真实处境展露无遗。 浑源城下,王善没见过一个真正的女真人,也就没见过女真人的马。但他心里却很笃定:若女真人也是这样狼狈,义胜军和云中府上下的辽人是不会义无反顾,成为完颜粘罕马前卒的。 “你的公主,”耶律延禧身 边有人问,“是什么样的人?” 尽忠想了想,很谨慎,“是至孝至慧之人,又极有修真的机缘。” 那个侍卫似乎就冷笑了一声,“她若真受神仙护佑,有慧眼,怎么会千里迢迢将你们送来死地。” “千里逢难,绝处却能遇大辽天子,可见受神佛庇佑是真的,”尽忠说道,“这岂有假呢?” 辽帝的马儿忽然停了一步。 “你们那位公主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声音冷冷的,“她想你们替她亲眼看一看女真人是怎么灭了我的国,夺了我的御座,你们就替她好好看着!” 谁都说不出话了。 金人在云中府的东南,辽军大营就在云中府的西北,双方都在不断派出斥候,因此即使没有赵鹿鸣从中插手,他们也是一定会遇上的。 但有了尽忠和王善,耶律延禧到底是提前一步知晓了金军动向。 知道了动向,自然就能提前布置下许多伏兵。 帐篷是已经漏了许多窟窿,可不下雨时,正好将阳光稀稀落落地洒进来。 洒在满帐的盔甲与刀兵上,像是列祖列宗与神佛的目光重新落在这位昏聩半生的皇帝身上。 这是他最后一个复国的机会了。 “只要孤这一战击破完颜粘罕,进取云中府,”大辽的皇帝穿上他辉煌的战甲,沐浴在光辉中,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待明岁,孤必能带你们回返上京!” “他留咱们,”尽忠小声问王善,“究竟为何呀?” “留咱们带信回去,”王善小声说,“替他报仇。” “我看辽主很有筹谋,麾下尽皆忠贞效死之士,”尽忠依旧不解,“优势在我呀!” 王十二郎就答不出了。 三日之后,奄遏盐泽。 浑源城之围已经解了,因为完颜粘罕正如赵鹿鸣所想的那样,一确定了辽军的方向后,立刻就率大军冲了过来。 耶律延禧的计谋也成功了,路上那几处伏兵,的确给完颜粘罕的军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至少按照回报来说,女真人驱策的仆从军,尤其是义胜军,伤亡惨重。 但女真人还是走到了辽军的大本营前。 那是王善第一次亲眼见到女真人作战。 就在那一天,他真正明白了帝姬为什么将他送来这里。 第94章 第94章 空气黏腻得可怕,带着一股轰轰烈烈的臭味。 王善从未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战争的气味——不是竹弓竹箭的清香,不是穿梭在丛林中的草木湿气,甚至也不是新到手的铠甲武器浓浓的油脂味。 他站在光秃秃的山顶,脚下有一圈圈的年轮向外荡开。这里的人不多,因此原本山并不秃。但后来金兵来了,成片的树木被砍伐焚烧,用作战争的道具。 或许还剩几根,留给辽帝仅剩的士兵珍惜地砍下,搭建起他们最后的大营。 他站在山顶上,看山脚下的士兵像蚂蚁更像河流,擎着许多面图腾不同的旗帜缓缓流动。 那里有青牛,有白马,都是护佑耶律与萧氏祖先的神明留下的,有人站在他身边对他解释道,后来神明渐渐沉默了,那浩大的神力也离开了他们。 于是契丹人又去信佛了。 “你们宋人的神,”那个负责弓箭手的契丹军官问,“灵验吗?” 王善惊了一会儿,“灵验的不是神明。” “那是谁?” “是我们的公主。”他说。 军官也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你说得很对。” 但也不能指责辽帝拜佛就是太过迷信。 战争已经打到这个地步,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需要天意成全了——就像奄遏盐泽这个战场,王善想,任何一个选择这里作为战场的人,很可能都要忍不住去拜拜佛。 奄遏盐泽在云中府的西北,从地图上来看,这里更像一个口径细长的口袋,女真人需要从云中府出发,走六十里的山路到达盐泽。 路不远,但路两边都是山,因此很适合辽军置伏兵于两侧。 第一天金兵走了二十里路,第二天又走了二十里路。 四十里的山路下过一场雨,太阳再升起来,那些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被热气烘烤得软绵绵,七倒八歪在黏土里。 那里有许多义胜军的,也有少量女真人的,还有些是契丹人的。 但这样的伤亡不能阻止完颜粘罕的脚步,于是耶律延禧准备在第三天给他来一个大的。 “但他怎么能将自己的兵马装在口袋里呢?” 王善心里这样想,没有说出口,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军官像是知道他怎么想的。 “陛下等得,将士们等得,粮草也等不得了。” 耶律延禧是得了好几州,但燕云残破,原本也没多少粮草给他抢。听了这话,王善就恍然: “这里好,这里极有气势。” ——背水一战的气势。 那个小军官极黑瘦,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皮甲,手上拎着一张长弓。他一只眼被刀劈了两半,连同他的半张脸也差点被砍下来,可他转过头冲王善笑一笑时,王善却惊异地发现那半张没有被毁得干净的脸肖似耶律延禧。 小军官问,“你们那些小道士都撤下去了吗?” “陛下开恩,” 王善说,“他们不在军中。” 小军官就点点头,“那就好。” 女真人的号角突然响起,如同山底卷起带着战争气味的风,一声声渐渐浓烈。 小军官站在山坡上,掏出了一面极残破的旗。 “契丹的儿郎!” “大辽!!!”有漫山遍野的战士回应了他! 漫山遍野,铺天盖地,那都是身经百战的弓手。无论是哪一座山,他们站定了,就知道将弓向多高,箭能射多远,他们的箭比抛洒的箭雨更远,也更准。 当女真人举起盾牌,密集阵型向山上冲锋时,他们每一箭都能射中一个女真人! 每射倒一个人,他们就会爆发出一声欢呼,而当冲锋的女真人如疾风荡涤下的长草被一片片射倒时,那欢呼声几乎惊天动地! 他们的主帅在中军的大营里,听了这远远的欢呼声,就将脸向着天空,默默地念了一声神佛。 女真人的主帅在山底下,听了这近在咫尺的欢呼声,就从亲兵手里拿过一面盾牌。 “擎起旗,跟上我。”这个女真元帅说。 山坡上的辽军见了,就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战吼! 这是女真人的主帅! 这是女真人的“西朝廷”! 要知道金人与辽宋不同,他们此时甚至连一个高度集权的朝廷都还没建立起来,许多人唤金帝完颜吴乞买为“大朝廷”,西路军完颜粘罕则为“西朝廷”——这是女真人的半壁江山! 杀了他!大辽的子民,大辽的土地,一瞬间就又回来了! 无数的箭矢密集得如同一场暴雨,尽情倾泻在完颜粘罕的周身、铠甲、以及盾牌上。 可他不曾退! 当他一步步迈过女真人的尸体,向着山坡上进发时,有倒下的女真人从泥土里爬了起来; 当他一步步走向辽军的弓手时,弓手那狂热而亢奋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惊惧; 当他一步步走向山顶时,他持盾的手似乎擎不住箭矢的重量,可当他终于将盾牌丢下,他的脚步比虎豹还要迅捷有力!他的刀光盖过太阳的光辉! 而跟随这样一位主帅,不会有人甘愿站在他的身后! 那些脸上、身上、四肢中了箭矢的女真士兵挥起了长刀! 就在须臾间,辽军弓手也扔下长弓,拔·出铁刀迎了上去。 所有人都能看出,战争的形势在逐步逆转。 辽军的人数不比金兵,但他们居高临下,又有极强的斗志,因此看起来是可以与之一战的,他们的士兵也的确这样努力奋战过。 他们先是用弓箭,而后用刀枪,杀退了一波又一波,有人的刀已经砍得卷刃,有人的斧柄已经脱落数次,几乎无法拿在手里,有人的铠甲开裂破碎,不得不裸衣血战。 他们咬着牙,牙齿间冒出血沫;他们红着眼,眼里流出血泪;他们怒吼咆哮,喉咙却早就沙哑得喊不出一句话来。 但他们终究 是会疲累的。 而对面的女真人不会。 女真人穿着厚重的札甲,在这样蒸腾的阳光下,像是一个个幽灵向他们而来。 他们当中有人无声息地倒下,许是因为高温,许是被一箭射穿头盔,许是被铁斧劈开了胸腔。 可有人倒下,就立刻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直至辽军的战线开始崩溃。 有辽军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向着山坡下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们是不会撞倒自己同袍的——因为他们的战线太薄了,只有两到三层,战死了,逃走了,立刻就撕开了缺口,而后像是被鬣狗围杀的青牛白马,精疲力尽,怨愤不甘,却无法阻止死亡的到来。 王善已经滚下山了,他跑得很快,心脏怦怦乱跳,尽管女真人没有漫山遍野抓捕他一个小道士的理由,但他的手脚在这个秋初午后的烈阳下,还是冻得失去了直觉。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神,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就在他的身边。他费力地去看,发现是那个相貌肖似耶律延禧的弓兵队长。 那只有五六十人的道士小队已经到了十数里外的凉城等着。等到了傍晚时,就见到他们的师兄、虞侯、小道官王十二郎回来。 可人还是那个人,却已经浑然不是那个人了,他整个人像是丢了心肝魂魄,一见了他们,就从骡子上摔了下去。 “咱们得赶紧回去。”他说。 一圈小道士就不解,回哪去? “回兴元府!” “可中官还不曾回来呀!” 王善死死抓着那个小道士的手,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了这场战争的前半场,他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尽忠看到的就是后半场了,而且是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的后半场。 女真人也有弓箭手,而且他们的箭更足。 重伤和死去的士兵被抬到后面去,轻伤的士兵换到前面来,他们有条不紊,骑兵弯弓射箭的同时,步兵将辽帝的大营逐步包围起来。 有人开始央求辽帝突围,不要耽搁,片刻也不要耽搁。 耶律延禧大马金刀坐在帐里,可他身上的帝王威仪像是被晚风一吹,忽然就消散了。 “逃去哪?”他问。 有人就指着尽忠,“既有宋人在此,咱们带上他,往南去就是!” 尽忠抖着嘴唇,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是见过世面的,他甚至还曾经孤身卧底贼窝,配合帝姬的团练营,将一群山贼一网打尽。 那群山贼授首时,他是亲见了的! 可山贼是人,有喜怒哀乐,当山贼与其说是为了与官军作对,不如说只是他们想过好日子的一条捷径。 他们是人,会哭会叫会四处逃窜的人,尽忠混乱的脑子里想不出更多更精妙的词,只能这样下定义。 还有那些西夏人,嗷嗷叫着来,但也会一声不吭,风紧扯 呼地跑,他们虽然屠戮了许多百姓,浑然不像个人,但也有些能看明白的“人”的底子在身上。 女真人就不像人。 他们像是阎王送来的鬼使,手里的链子抖出哗啦啦的响,任人怎么逃,怎么躲,任人燃尽了一腔的热血,想要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不在乎。 铁链子已经套了上去,渐渐绞紧时,这些死亡的使者就连注视猎物的眼神都是那样平淡。 他们推平了大营的拒马,劈开了栅栏,烧掉了辎车,并且将他们做这些事时上前阻拦的辽军一一斩杀。 整座大营沸腾过,燃烧过,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而后女真人用长矛挑开了这座已经残破得无法窥见昔日富丽的王帐。 他逃了,有人这样说,“咱们的骑兵在追,只是天色将晚……” “数过辽狗的尸首了吗?”完颜粘罕问。 “还未完,至少五千有余。” 这个女真统帅穿着扎满箭矢,刺猬一般的甲胄,居高临下地站在辽帝的帐篷里,轻蔑一笑。 “他逃不远了。” 凉城荒凉,虽说是云中府的一部分,按理当由宋官治理,但战乱一起,这里的县令飞速就跑了,县尉也跑了,剩下跑不动的百姓关门闭户,整座小城在暮色中像是已经死绝了,连个驿站客舍也没有。 好在还有座跑不动的破道观,道士们在观主的指点下挑水生火,埋锅造饭,百余个亲卫分作两班,一班在外站岗,一班依旧护卫在辽帝身旁。 王善看看尽忠那张哭丧着的脸,再看看辽帝,就说不出话了。 做好了饭,第一碗还得呈给大辽皇帝陛下,这破道观里也没有能供数百人吃饭的菜,老观主用醋拌了点萝卜干,这就算是皇帝陛下极丰盛的御膳了。皇帝陛下很爱他的士兵,将这碟萝卜分给了周围的亲卫们。 这些黑瘦的,满脸是血的契丹士兵就一边谢,一边吃,一边哭。 皇帝陛下微笑着点头,示意他们出去吃。 待逼仄低矮,只点起了一盏油灯的正殿内只剩下两个宋人时,他忽然开口了: “朕已近穷途矣。” 谁也不敢开口,只能请皇帝陛下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宋皇帝与我大辽有兄弟之谊,我欲归宋,如何?” 王善看了一眼尽忠,尽忠额头的汗就沁出来了。 “若论官家之仁爱,三代以下,更无他人……陛下愿来汴京,自当,自当……” “好。”辽帝的眼睛随着油灯里微弱的火光一跳一跳,像狼一样散发着幽幽的光,“若是你们官家在金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大辽,我便说皆是你的主意,张觉的下场,你可知么?” 尽忠一下子就趴在了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浑身上下只是冷汗淋漓。 见了他的模样,那个狰狞而绝望的辽帝忽然站起身,“嗬嗬”地笑了起来! “狗阉人!你这狗阉人也 敢戏弄朕!”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迸起来,一瞬就拔了腰间的刀子! 王善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已至穷途,”他定定地看着耶律延禧,“可若是陛下不入宋地,陛下还有报仇的机会。” 那双疯狂又森然的眼睛看向了他,连同他手里刀子折射出的幽光。 “朕还有何报仇之机?” “陛下若能将我同内侍尽忠,还有数十名道人放回大宋,”王善说,“我等感念陛下之恩德,来日必为陛下报此血仇。” 辽帝极惊骇,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黄口小儿!我大辽八位先帝创建的偌大基业,还不是败在女真人的铁骑之下!凭你们!凭你们也配吗?!” “今日自然不配,可我见过女真人,他们骑什么马,用什么兵器,摆什么阵型,作战时何等勇猛,我既亲眼见了,便绝不敢将性命轻掷于此,”王善直直地看着他,“待我报于公主知晓,来日她会替陛下雪此国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过了许久,耶律延禧忽然上前了一步。 王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因此当他手中被塞了个东西时,差一点就没能接住。 “宗庙与国玺,尽皆被我丢了,但我既与你们的皇帝有兄弟之名,公主就是我的侄女。” 这个昏聩了一生的皇帝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带着他几近释然的绝望,并且接受了那位素昧平生的公主的神异与誓言。 “请你们将这柄刀带给她,”他说,“我恐怕是看不见了,但漫天神佛会记得你们今日的话。” 第95章 第95章 天气开始转凉,田里的水就渐渐下去了。 蜀中的雨水总是很温和的,这两年尤其没怎么旱涝,因而一场罗天大醮就更有必要,称颂大宋,称颂官家,称颂千秋万代的盛世。 但官家最近是没这个心思了。 燕云又丢了,官家心情坏透了。 金人没遣使,但他们看自己真是一等一的志诚君子,斯文面貌:他们完全能全歼了李嗣本统帅的两万宋军,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做!他们转头去追耶律延禧时,这支就在他们身后的大军甚至连让他们提防一下都做不到。 完颜粘罕笃定宋军不会追过来,而李嗣本也确实如他所想,这位白皙文雅的文官认认真真地又写了个奏本,写自己力拒金人于城外,迫得对方撤军,唉,他虽不是个武将出身,可光看奏本,别说狄青比不过他,卫青也不见得能与他论论高低哪! 当然这封奏本还没到汴京,李嗣本就被赶出应州了这种事,属实是出乎朝廷的意料。 但也不能说这位安抚使就是一无是处——他坦然而闲散,毫无防备的姿态让奄遏之战后回返应州的完颜粘罕很是啧啧称奇,甚至打消了全歼他们的念头。 “太可怜了,”完颜粘罕左右的人这样猜测,“大朝廷还不曾同宋人宣战,咱们只夺回燕云就好,杀他们那许多人干什么呢?” 杀敌归杀敌,但宋军小小的,弱弱的,愣愣的,待在应州一动不动,连个前后合围都不会,一看就不是宋军的主力,万一将他们杀个精光,宋人众志成城,派出精锐过来,他们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大元帅也不是杀人狂魔,权衡利弊之下,还真就放过了应州的宋军。 不仅放过了宋军,还很客气地将应州知州苏京拎出来,请他带话回汴京: 我们女真人是至诚至信的,之所以我们收回燕云,你们自己想想都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吧。 消息传回汴京,干了不少让人家瞧不起的事的君臣就面面相觑。 官家当然是没少干,比如就在不久前,他还很乐滋滋地写信给辽帝请他入宋,寻思着可以捏在手里当成和金人交涉的筹码; 大臣们当然也没少干,比如王安中先是庇护藏匿张觉,又在金人逼迫下将他杀死后首级送给金人; 至于童郡王在燕京之战损失了那许多士兵,没能完成联金攻辽的方案,这都不提了; 官家是不能有错的,大臣们也不乐意往身上揽锅,童贯更不是个好惹的。 还有哪个人有锅?哦,赵良嗣! 监察御史胡舜陟就站出来了。 “金人而今干犯燕云,遂成边患,皆归明官赵良嗣之故,请戮之以快天下!” 端坐在上首的官家沉默不语,半晌叹一口气。 “官家是圣君,到底有仁心,不肯行峻法哪。”有人悄悄说道。 “官家是圣君,他知道若现下杀了我父,来日金兵若真大举南下,又有何人可祭旗!” 有风自汴京起,沿黄河一路至陇中,转路进兴元府。 按说叔嫂是不当见面的,但马车到了南郑城,有妇人被搀扶下车,一见到赵良嗣的幼子赵俨——也就是高大果时,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那张因旅途太久而憔悴浮肿的脸抬起来,眼里满是绝望,“四郎!你救救你父你兄!你救救他们!” 赵家四郎站在嫂子面前,拳头握得紧紧的,半晌忽然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 “嫂嫂,”他说,“他们而今不须我救,须我救时,我也救不得。” 一串儿的小豆丁趴在车上,很是惊慌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就哇哇大哭起来。 高大果忽然又使劲叩了一个头。 “嫂嫂莫慌,我兴元府有精兵数千,来日,来日必能挡住金兵!我虽救不得,有帝姬在!” 帝姬端坐在灵应宫,伸手去触碰了一下那柄刀。 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刀身布有流水般的纹理,刀鞘镶有富丽的金饰与宝石,其上有铭文,但比起这些,她尤其注意到这柄刀的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刀鞘内留有星点黑红色的碎渣。 耶律延禧用这柄刀杀过人,仓促间甚至没有将刀身上的血擦干就收了鞘——或许他需要上马,需要换弓,总而言之,看看这柄刀,她就能想象到他该有多狼狈。 “秦凤路的官员们送了许多供奉到灵应宫,季兰与李主簿这几日忙于工坊之事,还不曾入库,”她看了看尽忠,“你去替我清点一下,若是灵应宫用不上的,你们就分了吧。” 这是她的奖赏了,而且很直接:开了府库给你挑,挑中的都是你的。 尽忠就立刻将身体躬下去,行了一个礼,可他起身时没有谢赏。 “帝姬容秉。” “嗯?”她有点意外,王善也有点意外,一起看着他。 “金人凶残,”尽忠说,“并非灵应军所能敌,帝姬切莫……切莫……” “你说话吞吞吐吐的,”她说,“为什么不对我说,‘金人凶残,但还有禁军,有西军精锐在,足可挡之’?” 这个小内侍的嘴唇轻轻抖动起来,带着他整张脸,整个头,整个身体,都开始轻轻发抖。 “怕他们抵挡不住。”王善说。 尽忠忽然就趴在了地上, “将帅们,将帅们是好的。” “士兵呢?” “士兵,士兵,”他喃喃道,“替帝姬剿贼时,自然也是好的。” “对上金人呢?” 尽忠就将头低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燕云得而复失,满朝竟无一人敢请命领兵,夺回云中府,他们倒是敢请命杀了赵良嗣,”她说,“你们见到赵良嗣的家眷了吗?” 朝真帝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俯在地上,极憔悴的年轻内侍。 她的目光像是要燃烧起来,变得咄咄逼人! “你见了吗?”她说,“我赵家儿孙,可有一人愿 雪此耻?可有一人来日愿以身为盾,以兵为墙,替京城,替爹爹,替大宋挡下金人的铁骑!” 整座正殿里回应着她尖锐的,近乎咆哮的高亢声音,尽忠忽然狠狠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是奴婢愚鲁!奴婢以小人之心猜忌帝姬!奴婢当死!奴婢当死!” 场面忽然变得有些动人,又有些幽默。 尽忠所说的,即使是赵鹿鸣也要想一想,才能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拆解明白。 他觉得帝姬募兵是为了沽名钓誉,为了替九哥讨官家欢心,总之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缘故,唯独不会是她孝顺,真心要保护爹爹。 嗯,总之,他一直在内心偷偷觉得她是个坏蛋。 但她现在怒吼了,咆哮了,椎心泣血地表示她要保护她爹爹,小内侍心神激荡,一个不慎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三清的神像下,她脸上的愤怒渐渐收了,微微眯着眼,像是诧异,又像是在打量这个小内侍,可这只是须臾之间,她的表情就调整完了,上前一步伸出手。 不必她亲自触碰,一旁的王善就连忙扶起了在那磕头磕得泪流满面的尽忠。 “你们亲见了辽主的狼狈,若他身边有几个出色的儿女辅佐,他岂会落到那般下场?” 她情真意切地注视着尽忠。 “我却不同。 “我身携神异,为成就玉清真人的大道降世,”她说,“若金人真敢南下,自有我灵应军当之。” ——做得到吗? 尽忠抽抽噎噎地退下去开帝姬的府库,准备像只嗅嗅一样使劲多搬点东西出去,王善却没这个心思。 他还有许多事要报之帝姬,譬如灵应军比之几路边军,确有血勇。 但女真人作战,那就不是一句“血勇”能形容的。 那是一种极度的坚忍! 马匹、战术、兵种、武器,这些他都仔细写成了文章,帝姬可以慢慢看,也可以送给种家军一份,请他们那些宿将仔细研究,这天下没有常胜不败的军队,再精锐的兵马也有它的破绽。 但只有“坚忍”这一桩—— 西夏的铁林军,损失10%后就开始撤退,女真的西路军却是能顶着箭雨冲锋,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顶上,可后面的人还没射死,前面倒下的人又能爬起来继续坚持作战。 少年军师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帝姬听了,一点也不意外地点点头。 “你想知道我有什么办法吗?”她问。 灵应军操练间歇,正逢他们的同袍归来。 有人死在了应州,也埋在了应州,灵应军只带回了衣冠,那些牺牲士兵的家眷过来领衣冠时,哭得歇斯底里,许多士兵就围在周围看。 但家眷哭过之后,只凭自己是领不回所有东西的,因为灵应宫给她们发了许多的抚恤之物,除了士兵的衣服与被褥外,还有能支粮米的符箓,布匹粗盐,沉甸甸的一个钱袋,以及刚从吐蕃买过来的羊羔。 有人脸上的泪水就挂不住了,毕竟都是穷苦农民出身,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东西,一见了就不过脑的想喜笑颜开,但那披麻戴孝下的笑脸也是挂不住的,想一想这些东西的来由,就又跪倒在前,泪如雨下。 围观的士兵就也有淌眼抹泪的,可更多的人说:那么多东西! 不仅有那么多东西,帝姬还免了他们三年的税! 不仅免了税,那个符箓是每年一领的,家中若是幼子还未成人,每年都可以领一次! 他们的窃窃私语不能令死去的人复生,但还活着的人莫名多了些安心。 “帝姬有这样忠心效死的军队,即使对上金人,也当有一战之力。” 李世辅这样对王善说时,帝姬忽然转过头来。 “不够。”她说。 少年军师就很吃惊地看着她。 “凭这样的军队,还不足够完成王十二郎替我许的诺,可你们回返后,去工坊看过没有?” 她轻轻地笑了。 “女真人悍勇坚韧,又有名将统率,是世上一等一的劲敌,”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残忍的寒意,“可我听说,他们毕竟还是肉身凡胎。” 第96章 第96章 平定城。 数月未住的木屋一打开,铺面就是一股灰尘味儿,可风尘仆仆的平定军士兵们谁也察觉不出来。 他们走了这两三月,还是在最炽热的季节出的门,已经很是疲累,顾不得床板间跑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小动物,倒头就压了上去。 新升作偏校的岳飞倒是个爱干净的,他升了个小官也就换了个宿舍,到了新屋子里须得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后,才能歇息。 那封新到的家书就在他刚取了抹布,准备擦一擦案几时发现的。 母亲写的信,堆在一个小包裹上,包裹里没什么金贵东西,是家人给他缝制的寒衣,以及一罐用盐腌的咸菜——对平民百姓来说,盐总是值钱的。 信里并不絮叨,只有寥寥数句,写家中一切都好,也盼他一切都好,还有帝姬的恩典让母亲和妻子都感激涕零,不愧是官家的女儿呀,这样善良慈悲,送了符也就罢了,还送来了一袋钱!老母亲最近身体有些小毛病,将那符箓供起来后,感觉就都好啦。 岳飞捧着那封信就陷入了怀疑。 符箓他是托人送回家了,但那一小袋金豆他没送回去。 营中有同袍战死,还有人重伤落了残疾,岳飞就将那袋金子给他们分了。 给他一人时,是很可观的一笔钱,分给这些同袍后,也不过每人十贯左右,其中三贯铜钱可以买一口棺材,不至草草埋葬,剩下几贯钱给家属带回去,为她们填补些抚恤金的亏空,一年半载间不至于冻饿死。 他是一文也不曾送回家的,可家中却说得了钱,他怎么能不诧异呢? 这个疑惑并未持续很久,他找个机会去寻留守营中的老乡问一问,有人就说起来了。 “都说你家交了天大的好运,是朝真帝姬遣了附近的神霄宫道士过去,送钱给你家的!这天高路远的,谁知道那两个小道士竟这样记挂你!替你说了多少好话!” 岳飞站在树下,听得目瞪口呆,风一吹,洒他半身的落叶也像是没察觉。 “如何?”同乡说,“他们都说你要去做道士了!” “不仅是个道士,还是个神霄宫的道士!岂不比俺们这些贼配军强上许多!” “到那时可就不要叫鹏举兄了,咱们都须得你提携才是,就成了鹏举师兄了!” “现在已是个小校,入了神霄宫必得做个祭酒才是!” 一个人揶揄变成一群人起哄,闹哄哄的,酸溜溜的,又有些快活,就看着岳小校杵在那,进退不得似的。 这话之前在应州就有人问过的,都见到灵应军富贵,虽然没什么好弓好剑好铠甲,但经不住人家薪水高——当兵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领一身明光铠回去供着吗?还不是为了妻儿老小? 灵应军自己能吃饱穿暖,穿着破烂的大家就很羡慕;灵应军的妻儿老小能吃饱穿暖,家中亲人饥一顿饱一顿的大家就更羡慕;灵应军很看重岳飞,三番五次请他来蜀中,大家就羡慕得不得了。 但那时岳飞是一口回绝了,“我非出世之人,修不得道。” 现在大家又一起打趣他,想看他面红耳赤一下,他却硬是不出声,就杵在那发起呆来。 “鹏举?鹏举?” 岳飞忽然说:“也不是不行。” 一群老乡愣愣地看着他。 岳小校就又补了半句,“虽说那弓是差了些。” 可他知道,朝真帝姬待灵应军这样用心,他们战死的那几个小道士是不必同乡自掏腰包,替他们凑些抚恤金的。 那弓是差了些,可赏罚分明,上下齐心,这样的军队再差能差到哪去? 兴元府。 有工匠眯着眼,正在仔细调教弓弦。 这弓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好在帝姬不仅给了他们图纸,还有每个部分的详细说明。 只是这种大弓梢反曲弓制作起来难度颇大,工匠们试制时用废了不少料子。 对弓箭很感兴趣的花蝴蝶溜达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还没做明白,就很不耐烦地想要骂人,可偏偏被一个小女官给顶了回去。 “他们做不来,难道你就会吗?” 花蝴蝶抱了臂,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一声,“我有我的职责!各司其职,我怎么骂不得他?” “哦,”那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不为所动,“你有何职?” “我为灵应宫禁军都头,帝姬的安危皆由我照护。”花蝴蝶说。 “那你怎么还放我给了帝姬一刀。”她说。 绝杀。 “不知羞。”少女瞪了他一眼,就又进了工坊里,替那个老匠人打下手去了。 留下花蝴蝶在那恍恍惚惚,想打人,想骂人,又很想找个角落蹲一会儿,谁也不见。 王穿云算是被灵应宫的宫女们赶出来的。 帝姬下令,要宫女们空闲时缝制寒衣,大家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地做起来。 兴元府气候温暖,要寒衣何用呢?尤其帝姬要求的寒衣又很不同: 这种寒衣要加点棉花。 大家记下了,棉花虽然是两广和福建种植得多一些,但蜀中也不是完全见不到,弄些来就是。 这种寒衣还要加点纸和牛皮。 大家又记下了,平民百姓的寒衣里确实会有什么塞什么进去,比如纸屑,再比如碎皮子。 但帝姬又说,这种寒衣要将棉花反复捶打,锤成一片,还有那些纸屑和碎皮子,一起打进去,打了还不够,还得拿水泡泡,晒晒,再打打。 大家就无法理解了,你这棉花都压实了,还怎么保暖呢? 帝姬说,再加一层! 于是宫女们就开始在灵应宫里闭门造车,王穿云见了就说:“这是用来做甲的吗?” 宫女们大吃一惊,“胡说些什么!这要是能当了甲,天下人人都有一副甲胄了,岂不是乱了套!” 但王穿云还是不死心,企图多方面验证帝姬这批“寒衣”是可以拿来当甲的,宫女们就恼了,给她赶去工坊看人家制弓。 “浑然不像个姑娘!”她们窃窃私语,“谁家女儿敢动刀子,偏她做得,帝姬慈悲赦了她也就罢了,不知为何留她下来!” “不要嚼人家的舌头了,”佩兰就问,“宗翁的那件袍子做好了吗?” 一提到精细活,有宫女立刻笑盈盈地应了,“哪用佩兰阿姊问的,早就缝好啦!” 帝姬压榨起人力来经常是很苛刻的,至少灵应宫内的宫女内侍们是被指使得一刻也不得闲。 但最该被她压榨的工匠们倒没这种感觉——无他,他们的生活环境一下子上去了一大截,再如何加班也感觉不到辛苦了。 他们被送到了西城的精思观附近——那里有个曾经和帝姬对喷惜败的老道士,见了被送过来的这群工匠也没什么好气。 虽然没好气,但工匠并不受怠慢,帝姬在打茶引战争时收缴了一大批的动产不动产,这里有个茶商的大庄园,现在正好给这些工匠居住。 他们住进了整洁而清雅的房子里,地上是铺了木板的,庄园里开垦了菜地给他们随便种菜,又有溪流引进来方便他们打水洗衣,还将马厩改成了猪圈和鸡圈,让他们自己养鸡养猪杀来吃。 每月有灵应军送来柴米油盐,庄园附近就是精思观的安济院,有头疼脑热时,道士给你免费医治;想要什么东西了就告诉道士,每月初二和十六西城有集市,道士们给你买回来;想送孩子上学不作睁眼瞎吗?那更简单了,灵应宫的道士各个都识字呀。 他们仍然是被圈养起来的,庄园外有灵应军驻扎,精思观里有灵应宫的道士,甚至附近的村庄都被贴了公文,不许他们逃走,更不许有灵应宫之外的人接近他们。 但他们无所察觉,他们在西军也罢,或者只是个普通的大宋百姓也罢,没有官府出具的凭由,难道就能随处走动了吗?反而是帝姬给他们的新生活这样富足安定,没有人克扣钱粮,没有人肆意打骂,他们就很自然为这一点福利而感恩戴德了。 就在八月里,灵应军开始放假回家收割粮食时,工匠们给灵应军送了一把弓。 “很丑。”花蝴蝶看了就皱眉,但手不由自主就伸了过去。 “确实丑,”王穿云说,“拉弓的姿态也丑。” 花蝴蝶瞪她一眼,又试了一把力气,“好强的弓!” “足有一石。”她说。 “这弓拉起来这样慢,”花蝴蝶又说,“有什么用?” “拉起来慢,”王穿云说,“但劲力比普通的弓更大!” 花蝴蝶正想将弓拉满,对准靶子时,忽然有人说,“且等一等。” 朝真帝姬走来,身后带了一串儿高坚果,笑眯眯地说,“取一件札甲来。” 数十步的靶子上,挂了一件札甲。 花蝴蝶看看帝姬,帝姬泰然自若。 这样的距离,你射札甲一箭有什么用?军官们哪次冲锋陷阵回来不是集矢如猬?“集矢如猬”这词是形容战况惨烈的,更是形容箭矢对铠甲没多大作用—— “射一箭。”她说。 王继业的态度不由自主变得郑重起来。 这弓除了弓梢特别大长大,弓上也有些细微处很不同,比如环形弦垫改成了凹槽状弦垫,又加装了皮革,整体拿在手里也是十分坚固。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当他用力拉满弓,射出那一箭时,挂在靶子上的札甲竟然弹了起来! 那件被这个时代的军人认为是挡在自己与死亡之前最坚固的盾牌,被这一箭的冲力狠狠贯穿! 花蝴蝶握着弓,浑身颤抖地站在那,脑子里混沌一片,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人已经抱着那件甲跑到帝姬面前,请她看一看胸甲上被射穿的洞。 她身旁的王善却立刻就想到了,“此正是破金——” 他的话被打断了。 帝姬依旧一件半旧的道袍,梳一个光秃秃的发髻,站在他身边,像个不谙世事的小道姑。 听了这话,她也半点没有惊喜与得意。 她只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冲他冰冷而诡异地一笑。 “嘘。” 第二卷 大标枪和太原城 第97章 第97章 宣和七年的七月,汴京仍是旧模样。 街上有许多东西在贩卖,但这时节最引小孩子注意力的是那些“水上浮”,黄蜡铸成的各种小动物,上面又有彩画金缕,精细灵动,小娃子一见就走不动路,嚷嚷着直要爹娘买下。 小娃子走不动路,外来的人就更容易走不动路。 有穿着褐布衫的异族男人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问一句,“怎么卖?” 小贩见了就冷哼一声,不理睬他。 那男人下意识地刚要用手去摸刀鞘,一旁忽然有个声音略带尖细的开了口:“这一对雁,一对鸳鸯,还有一对鱼,一对龟,都给我包起来,还有,给这位客人也来一份。” 他伸了白皙的手,递过去一贯铜钱,就连拴钱的绳子都是崭新干净的红绳,那个小贩立刻就眉开眼笑地忙碌起来,“中官豪阔!” 那异族男人就很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谁?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内侍笑眯眯的,“我家小主人也爱这个,我想着郎君买此物必然也是为了家中的稚童,舐犊之心,天下皆如此。” 这话说得其实很不伦不类,但话说回来,太监们拿自己照顾的主子当亲儿女看待也是自古以来,异族男人听完就呵呵一笑,收了小贩递过来的那一串儿小玩意儿。 “你家小主人多大了?”他问。 “今岁才刚刚十五。” 异族男人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很是有点嫌弃,“在我们那,十五岁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我家小主人是位女郎,”小内侍不慌不忙,“她就爱这个。” 于是这个男子就恍然了,“你们宋人的女儿家,养得娇气!” 小内侍还是笑眯眯地,“郎君看穿戴不似宋人,是自西面来?自北面来?” “我从大金而来,”男人说,“奉了我们西朝廷的命,来为你们官家送信的。” 王善坐在酒楼上,桌子上摆了一排的小酒杯。 近秋日里,每家酒楼都有新酒卖,他不嫌烦,寻了个小道士走街串巷打了好几壶酒,挨样斟一杯,点了两个碟,在那慢慢地喝。酒虽然多,可他喝得慢,尽忠晃晃悠悠走进来,王十二郎脸上才稍有点红润。 “可问明白了?”他说。 尽忠就打了个嗝儿。 “你可不是去寻他喝酒的,”王十二很嫌弃,“醉成这个样子!你可莫将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你哥哥是什么地方出来的?”尽忠毫不犹豫地嫌弃了回去,“凭他也配!我这张嘴,那是阎王爷也撬不开的!” 撬不开,可到底打听到了什么? 尽忠捡桌上的碟子尝了两样,就皱眉,“螃蟹可有没有?要几只大的!收拾干净了送上来!你们拿这果实将军糊弄他个村汉也就罢了,怎么敢连你内官爷爷一并糊弄!” 伙计匆匆忙忙将那两碟点心撤下去,跑去后厨吩咐蒸螃蟹,王十二郎冷眼看他这样做作,心中就知道他一定打探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这样拿乔。 果然螃蟹送上来了,尽忠嘿嘿一乐,一边慢条斯理地拆螃蟹,一边就同他细细说了。 “那穷鬼,还说自己是个什么勃极烈,喝的什么酸酒!” 他拿这个当了开头。 金人去岁占了燕云,态度是很蛮横的,偏偏还很会占道德制高点,那时朝廷上下也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是杀赵良嗣还是不杀呢?是备战还是不备战呢? 但大宋朝廷里都是聪明人,他们就想啊,辽帝是始终没抓到的,既然没抓到,那金人就无暇来犯大宋,那咱们且多乐一日是一日呀。 但这次金使过来就是为了通知大宋一声:放心吧,耶律延禧我们已经抓到了。 王善听了就皱眉,“就这个事?” 尽忠点点头,又摇摇头,“哦还有一件。” “什么?” 尽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还要送一位贺天宁使过来。” “全被帝姬猜中了。”王善说。 “那人看着粗豪,”尽忠说,“他防我防得紧呢。” 这一年里,帝姬是时不时会刷一点存在感的,比如说新年送选祥瑞,三清节送经书,现在离天宁节还有三个月,又张罗起给爹爹过生日。 按照她给尽忠的说法,她的孝心是真的不能再真了,但过生日是有水分的。 “咱们得再去一趟河东。”她坐在灵应宫里,这样同他们说。 她又长了一岁,个子高了些,少女的容颜里增添了些成年女子的容光。 但她的眼睛是不变的,依旧有那种会让尽忠嘀咕“帝姬虽然是个好孩子,但仍然有些坏心眼儿”的眼神。 现在她就是在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们,等待他们问出“为什么呀?”,然后再讲一些玄之又玄,但最后莫名其妙会验证的怪事来打击他们脆弱的心灵,以及同样脆弱的□□。 尽忠就低着头,问,“为什么呀?” “为了君父。”她说。 帝姬说,按照他们告诉她的战况,辽帝是不可能外逃太久的,他兵力已经枯竭,也找不到任何援兵,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一定会被金人擒获。 但消息一直没有传过来,尽忠王善和坚果们就懵懵懂懂,不知道是灵应的帝姬出了错,还是有什么内情呢? 帝姬又说,金人若是擒了辽帝,相公们必然是不安的,或许就要募兵练兵,屯兵于河东——所以咱们的人再去汴京时仔细打听打听,若金人遣了贺天宁使过来,这其中就一定有诈了! 什么诈? 辽帝不知下落,而金人又是新得燕云时,他们对大宋的态度是凶狠而蛮横的,但他们只是恐吓大宋,却还没有余暇攻宋; 而今辽帝已擒,燕云也已经被稳定掌握在金人手里,他们若是继续凶狠恐吓,增加岁币数目,倒有可能是依旧没有攻宋的计划……但他们突然变得非常友好,力求让你看到他们的笑脸,让你相信宋金一家亲,大家以后就是亲亲热热的好邻居,这意味着什么呢? “帝姬忧心河东。”王善说,“若太原有失,西军不能救护京城,金人西东两路将无阻拦,长驱直下。” 尽忠就不言语,抓着一只蟹腿在那沉思半天。 “官家的天宁节只有三个月了,”他说,“这群虏奴,当死!” 帝姬是一天天在长大的,她的身高在长,体重在长,面容也有了变化。 通常来说,儿女的长大就意味着父母的衰老——但官家不在“通常”里。 在艮岳里再见,官家依旧是穿着一身粗布道袍,里面细细地加了一层衬,不让粗布伤到娇嫩的肌肤,外面用极高明的手法绣了龙纹,在官家周身游走,若隐若现。 坐在凉亭里的官家穿着这样朴素的道袍,头上也只有一根白玉簪,面容白皙清隽,有着中年男子成熟优雅的风度,却不见中年人该有的衰老痕迹。 他这样的姿容气度,尽忠每次看了都觉得心里只有一片敬服,认为天人也不过如此,官家真是天降的神仙,合该享用这无边富贵,统治这偌大的江山。 但今日里觐见,他见了官家闲散地躺在铺了凉席的榻上,桌上摆了雪山似的冰盘,可雪山也比不过他手指的白皙与细嫩,这就给了尽忠一些怪异感。 他的女儿比他更在风华之年,她也有着皇家给的好容貌。 但朝真帝姬的肤色有些黝黑,两只手上也有许多茧子,这都是她每日里巡视自己的领地与军营留下的。 她只有四万亩地,几座荒山,几千个道兵,可她有那么多的事需要操心。 官家富有四海,但他除了修道,什么也不关心。 “帝姬发愿,要在今岁天宁节前,送德音族姬至晋城玉皇观……” 官家那双细而长的眉毛不解地皱起来。 “什么愿要走这么远?” “她做了一个梦……”尽忠说道,“她梦见玉皇观中坐着的,竟是神宗皇帝哪!” 说完了,但没回应,小心抬头去看,官家的眼睛亮了起来。 山西晋城的玉皇观是神宗年间修的,供的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其实与神霄派,与官家听着没什么相干。 但神宗是官家的父亲。 官家自封玉清教主,在神霄派的世界观设定里,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玉清教主住在神霄天上,名为“长生帝君”,是玉皇上帝的长子。 现在他的仙果说做了个梦,梦到神宗皇帝就是玉皇上帝的化身。 ……这不就对上了吗! 神宗皇帝是玉皇大帝,那官家作为神宗皇帝的儿子,就是毋庸置疑的长生帝君,玉清教主! 咳,那官家的哥哥,神宗皇帝的第六子,也是存活下来的第一子哲宗皇帝呢? ……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总而言之,帝姬指认玉皇大帝是自己爷爷,还要去山西晋城的玉皇观还愿,还要抬着一个大石头当供品,三件事听着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劳民伤财。 虽说官家心里可能觉得一点都不荒唐,但这事儿传到朝堂上,就怕好说不好听哪! 官家就皱眉不语,但尽忠知情识趣,又递上了一份文书。 “这是蜀中诸位仙长的奏表……”他说。 蜀中各位仙长说,去岁没搞成罗天大醮,所以帝姬才得了这个预兆,这不仅是玉皇上帝的旨意,也是祖宗的一片苦心,总之今岁可不能毫无表示啊!当然,蜀中这么多神霄宫,哪里需要劳民伤财?有两千灵应军的小道士护佑左右,尽够了!咱们主打的就是一个既不扰民,又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给官家的面子搞起来!气氛炒起来!要让大家知道官家的圣德昭彰!还有那什么和那什么! 官家一页页地看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 身边坐着几位鹤发童颜的仙长,站着几位道童打扮的内侍,总之一片仙风道骨。 “晋城何其远也,”官家叹了一口气,“呦呦在蜀中苦修,我已是十分记挂,如今她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儿,倒要走这许多路……” “帝姬是至真至孝之人,”尽忠乖巧地说道,“为了官家的仙道,她岂有喊苦叫累的道理?” “不愧是帝姬,生就一双慧眼,”几个周围捧哏的老道就又来了一轮,“师兄有此明证,何须苦修百年哪!” “当真羡煞,到时能至师兄仙府为一道童,我辈仙道就算是得了!” “唉!唉唉!仙童往晋城处,若你我亦能跟随其中,不知有多少功德哪!” 官家就不吭声了,在那认认真真思考,过了半晌,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便如诸位师兄所言吧,唉,我令谭稹多照看她些。” 官家下令,要朝真帝姬带上德音族姬,往河东路去的消息只在汴京的各个道观里传了一圈,并没引起什么轰动。 但那个穿着褐布衣衫的金人“勃极烈”听了之后,却立刻警觉起来。 “她为什么要去河东?”他睁着一双冷酷的眼睛,询问他身边的汉人幕僚们,“你们可听说过她的名字?” 第98章 第98章 这是个只有女真人才会问出的问题。 几个汉人幕僚听了,就很轻蔑地笑起来,“那位帝姬的事迹,我等在此也着意打探过。” “如何?” “不过是康王赵构的幌子罢了。”有人说,“倒是那位九皇子,听闻弓马娴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 说起而今宋帝这几位皇子的争斗,幕僚们是精熟于心的,他们很明白一旦全面开战,女真人是“上阵父子兵”,宋朝也有可能出现哪位强势而主战的皇子,对他们的计划造成影响。 因此这位勃极烈既然问了,他们就详细将赵构这两年的事迹说了说。 他们说,他们的主人就仔细地听,听完之后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就算他为主谋,朝真帝姬不过受他驱策,兴元府离此千里之外,他下的令,她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竟能每一步都按他所想行事,又岂是容易的?” 这就问到大家的盲区了。 “帝姬离京,身边自然有内官教导,又有一地之知州照管,她既是修道中人,若行差踏错,更有道官训诫,这些人里,必有康王心腹。” “去岁收复云中府时,李嗣本集结了些乌合之众,其中倒有百余个道士十分勇猛,娄室曾同我说起,”他问道,“是她的兵马么?” 几个幕僚互相看看,脸上都浮现出十分震惊的神色。 “这如何可能呢?”有人就嚷了起来,“神霄宫道士素来跋扈,况且宋女孱弱,尤以宗室女为甚……” 宋女孱弱,宗室女尤其孱弱——只要在汴京细细打听一番,每一个老百姓都能长吁短叹讲出些关于公主们的悲催故事。 她们美貌、善良、纯洁、高贵,还十分脆弱,她们偶尔会得到一段好姻缘,但更多时候是被自己的父亲当做礼物赐给欣赏的臣子,哪怕是仁宗皇帝的独生女,那位公主下嫁给李家唯一的理由,就是她的父亲希望补偿自己生母李妃的家族。一代一代的公主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到了眼下这位官家这里,几十位帝姬都居于深宫,安分守己,偶尔有一个被父亲送出来修道,和送出去下嫁给阿猫阿狗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去兴元府那种偏远山区会是她自己的主意吗? 他们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一大篇,其中又用了许多典故,谚语,俏皮话,时不时还要摸一摸胡须,挺一挺胸膛。直至其中一个人讲得兴致高了,甚至有几分轻浮地冲着这位勃极烈一笑: “郎君若对朝真帝姬有意,来日咱们踏破河东,兵临城下,她还不是郎君的?” 但他轻浮的笑语并未得到回应,因为这位年近四旬的金使并未陷入对美貌少女的迷离幻想中。 “眼下说她孱弱,未免还太早了些,”完颜希尹冷冷说道,“除非大金将她父亲的命运牢牢握在手中,否则岂能如此轻视!” 美貌而孱弱的朝真帝姬坐在圆凳上,对着一幅图在那看,阳光洒在她纯洁无瑕的面容上,偶尔睫毛闪一闪,像入了画似的,让人不敢惊扰。 有宫女经过时就悄悄说,“帝姬又痴了。” “这不叫什么,”另一个宫女道,“内室里那张盘子才叫厉害呢!” 那画要是个美少年,大家是能理解的,但京城曹家写过信,送过各种礼物,据说其中有一张画,画了少年在树下蹴鞠,真是好容貌,好风仪,几个年纪小的宫女看了是很喜欢的,但帝姬看过一眼就丢在一边了。 “我不爱看男人踢足球。”她说了这么句怪话。 曹二十五郎的画是不成了,那来点京城富贵的亭台楼阁,花鸟鱼虫,帝姬看了发呆,大家也很理解。 甚至要是官家送帝姬的那幅画,帝姬时时去看,也是可以刷刷美名的一件孝顺事儿啊! 但帝姬不看它们,帝姬有空就去看那张河东路的地图。 更有空时就进内室去,听说靠墙的地方原布置的架子,上面有许多清雅的饰物,现在连架子一起被帝姬丢了出去,换上了一个大盘子,里面用黏土堆了河东路的山川河流城池,这就超出宫女们的想象了。 河东路有啥好看呢?上次巴巴派人往那边送经书,途中还遇了党项人和女真人,小道士们千辛万苦,遭了大罪才回来,连白白胖胖的尽忠都瘦了一大圈儿,大家都认不出来了! 她怎么不仅没长记性,这回还非要亲自去呢? “或许真有灵应呢!”宫女们只能这样揣度。 但她们刚刚自后殿走过,准备继续收拾行李时,有内侍带着种十五郎上来了。 种家家大业大,自从帝姬的商队经常在汴京到兴元府的路上来回跑后,种十五郎偶尔就会帮忙送一程,既充当保镖,又能历练一下,更重要的是充当个耳报神。 “啊呀!”她们偷偷咬耳朵,“又来了一个,还是个活的!” 帝姬已经看完了今天份的河东路地图,平心静气地坐在偏殿里,受了种十五郎一礼,又问他家几位老人家可好。 “可好了!”种十五郎抱拳,“就是依旧钓不到鱼。” 有宫女就捂住了嘴,偷偷地笑。 帝姬脸上也似笑非笑的,“青城山的师兄们替我运送桦木来时,曾送过我些好竹子,十五郎去挑几根给老种相公试一试,或有些不同之处……” 十五郎就迅速抓住了重点,“帝姬要那些桦木何用?必是偷藏了什么宝物!” 帝姬似乎很惊异于他重点抓得与众不同,刚挑眉,身后有小宫女就清叱一声: “无礼!” 无礼小子就赶紧抱拳低头认错。 不过认过错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又问一句,“帝姬要那许多工匠入川,必有大用呀,如何这许多时日来,竟无一讯?” 她抿抿嘴,“十五郎。” “臣在。” “你看我如何?” 几个小宫女的眼神偷偷飞来飞去,像是很惊诧,但又很快收敛了。 下首处还没落到座位,直直站在那的少年就是一愣,歪着头上下打量帝姬。 帝姬好像是长高了些,又好像是面容有了一点改变,总之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但也没啥特别。 这话有点歧义,但十五郎看着憨,就硬是没跳进去,“帝姬此言当作何解?” 果然帝姬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肃然。 “若我想杀你,”她说,“你看我做得到吗?” 这回小宫女们是一点也不敢乱飞眼神了,但这个问题十五郎就回答得很快。 “以帝姬的身量,”他说,“难。” “那我就没办法了吗?” “也不是,”他很坦诚地说,“帝姬是天家贵女,莫说是臣,就是臣那些久经战阵的兄长也不会防备帝姬,若帝姬身怀利器,出其不意——” “你看,”她说,“你全明白,我那些东西若是交给你看,再传得人尽皆知,还算得什么能耐?” 种十五郎就很遗憾地走了,走之前没忘记帝姬的承诺,去灵应军的仓库里翻了半天的竹竿,挑了几根十分坚硬的带走。 “这个有力气,不容易将我伯父拉进水里。”他这么说。 周围一圈小道士都假装没听见,正巧通判宗泽走过来,见到还很惊异地问了问,听完就哈哈大笑。 待进了灵应宫,宫女们很殷勤地奉茶,帝姬就问起来: “宗翁刚刚因何事发笑?” 老爷爷摸摸白胡子,笑呵呵地讲了种十五郎挑竹竿的事,“我见他性情憨直,倒很是喜爱。” “并不怎么憨直,”她说,“论理我是官家之女,大宋的帝姬,神霄宫的仙童,只有我薅别人羊毛的份儿,独他总想着来薅我的。” 老爷爷听她这一番话就有点迷惑,“‘羊毛’之语,是从何而来呢?” 帝姬就噗嗤一笑,“宗翁尝尝这茶,好不好喝呀?” “确是轻妙,”他赞了一声,“听闻修道之人不然俗尘,这是天上水?” “这是运过来的山泉,”她说,“我喝不惯那些雨露雪水的,秦岭高绝,其中多有清泉,这一眼就极好。” “说起山中……”老爷爷说,“臣今日拜见帝姬,非为这口茶而来。” 山里有些响动,宗泽说。 刚开始一两声,大家觉得是地动,又或者哪一处雷鸣,谁也不放在心上。 但这响动隔几日就有一两声,最近甚至是一日数声,这就有些吓人了。 有路过的旅人讲给官吏听,官吏报到通判这里,宗泽询问后得知那山是白鹿灵应宫的荒山,就来问帝姬了。 “可是山中有什么贼寇,或是野兽,”老爷爷忧心忡忡,“臣当遣灵应军入山查访后剿灭为上,以免民心浮动。” 帝姬捧着茶碗愣了一会儿,“哦,哦,这是我的不是。” 老爷爷睁大眼睛。 “我发些符箓给附近山民,再贴一个告示,”她说,“有我神霄派的师兄在里面练功呢。” “练功?”宗泽老爷爷没反应过来,呆滞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功?” “五雷法呀,练成此法,可役鬼神,致雷雨,”她一本正经地在那胡说八道,“此所谓‘吹而为风,运而为雷,嘘而为云,呵而为雨,千变万化,千态万状’,都在五雷法中,因此须得避世而居,专心练这个才成呢!” 宗泽老爷爷就很迷茫,在那里摸摸胡子,又摸摸胡子,她见了就赶紧又说道: “宗翁喜欢这水,以后每日我遣人送一桶去府上。” 老爷爷突然回过神,“这个就不必了,帝姬借臣的居所有一眼井,取水家用是极方便的。” “那宗翁带一筒茶叶回去。”她说。 宗翁摇摇头,“神霄派仙长于山中练习法术之事,臣已知晓,臣还有一惑。” 她眨眨眼。 “臣听外间传闻,”他斟酌了一下,“帝姬借了西军的便利,运了许多铜进兴元府,不知是否为流言呢?” 她又眨眨眼。 “差不多吧,”她说,“我们神霄派的道士也是要炼丹的。” 宗泽就皱起眉头,不言语了。 老爷爷对她有滤镜,觉得她是个好孩子,这是真的,但宗泽一大把年纪也不是傻子,听也能听出不对劲。 但他没说话,只是皱眉摸摸胡子,叹了一口气,起身拱拱手。 赵鹿鸣就赶紧伸手给他拦下来了。 “是真炼丹,只不是拿来吃的。”她小声道。 老爷爷听了这话,就更迷惑了,“臣愿闻其详。” 她摆了摆一只手,“宗翁,人吃了仙丹,如何?” “少则延寿,多则登仙?”宗泽不解,“这丹是为官家的天宁节而制,因而大动干戈?” “非也,”她摇摇头,“我请师兄们进山炼的丹,不是给爹爹的,而是给大宋的。” 第99章 第99章 王善和尽忠离了京城,带上官家亲封的赏赐与诏书,一些宝箓宫出具的,在神霄派内极有威信的文书,以及康王赵构和曹家各自塞过来的礼物,坐着船一路往回跑。跑到终南山下,在种家这里歇一歇,顺便换了车马准备往兴元府去时,接连下了几日的雨。 一下雨,山路就有些难走,车马等着等着,就遇到了从兴元府返回的种十五郎。 坐在廊下一边看雨,一边喝茶的王善和尽忠看看这小伙子,带着满身的泥还能过来同他们打声招呼,就很有些赧然。 既是因为见了种十五郎有点不体面的样子,也是因为自己到底没有人家这样光棍。 种十五郎就很不见外,“我往兴元府去,为灵应军送些东西,这车回来是空的,只拉了几根竹子,你们怎么好同我比。” 尽忠就赶紧顺着台阶下,“都是朝廷赏赐下来的,的确金贵些。” “还是叨扰了老种相公几日。”王善想想又加了一句。 “不叨扰,不叨扰,”种十五郎一边拿了细布擦头发,一边笑道,“这几辆车马,算得什么,只要不曾运进运出什么大家伙,这宅子都住得下呢。” 尽忠就笑着拍一拍手,“十五郎好猜,过几日真要运个大的走呢!” 种十五郎那张圆圆的脸上,笑容忽然停滞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灵应宫前那块石头,德音族姬呀!” 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竟然要运它走吗?那要多少民夫,好好地运它做什么?” “为贺天宁节,帝姬准备将它运到晋城去,供奉玉皇观!” “喔!”少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他甚至又很快地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我得先换一身衣衫,再来仔细听两位的趣事!” 他走得很快,比来时似乎更快些,王善看了一眼就继续喝自己的茶了,但尽忠皱眉又看了他一会儿。 “这小郎君有什么心事?”他问。 小郎君不仅有心事,还有很大的心事。 他虽然不在军中任职,却是在军中长大,什么样的武器和铠甲装备什么样的士兵,什么样的训练造就什么样的士兵,什么样的士兵需要什么样的将军,这些他是有耳濡目染经验在的。 因此被伯父委任,经常在兴元府和秦凤路两头来回跑,帮赵鹿鸣运些东西的种十五郎对灵应军的战斗力是有基础判断的,而这个判断就很微妙,且危险——在他看来,灵应军已经达到,甚至可能超过需要拆分,或是换一人接手的程度了 大宋的皇帝是宽容的,对文人宽容。对武将,他们有另一套标准。 如果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战斗力很强,且对一位武将极度忠心,那就该由当地的安抚使上奏说明这个情况,而后官家和朝廷需要考虑这里有没有战争,需不需要这支军队。 没有战争?不需要这支军队?那这几千人就可以被拆分打散一部分,混入其他的军队里,当然指挥权也交给不同的指挥使——至于那位将军本人,他或许可以保留小规模的原军队,但朝廷也一定会给他配备一位与他派系不同,意见不同的副手,甚至还有几个与他并肩作战,但看他很不顺眼的同僚,以此来达到桎梏他的作用。 如果官家还不放心,那就有宦官过来当监军了,总揽大权,让你趴在地上,老实做人。 秉承这个中心思想,哪怕是经常需要打配合的西军各将门之间,关系也很不怎么样。不可能怎么样,官家就不允许你们和和气气亲如兄弟——除非谁想学狄青,活活吓死给大家看。 种师道种师中虽然知兵,但不会整天往兴元府跑,他们对灵应军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从未亲眼见过这支超过三千人,编制不仅满额甚至超出的神奇军队,也就不会意识到朝真帝姬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宗泽虽然知道灵应军满额和装备精良,却不是将门出身,从前也不曾掌管军队,因此对这些并不敏感。 但种十五郎既知兵,又知灵应军,其他人看来平平无奇的兴元府,他看来就非常可怕了。 可怕的不仅是兴元府几乎所有人都被帝姬控制起来,没有对这奇景发出任何质疑,更可怕的是,朝真帝姬的野心似乎没有尽头。 桦木是上好箭杆的材料,工匠们又被迁往山中,与她的计划一起被严密看管,不令任何人窥探。 种十五郎就觉得,如果他是个胆小鬼,他只要白天偶尔想一想,夜里就要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吸几口气——开玩笑吧?总不能是帝姬想造自己亲爹的反吧?可她不造反她要这样一支军队干啥啊!还准备带着军队出门?过没过明路啊!帝姬那光润的额头上要长出一个“王”字,分分钟就要变成吊睛白额母大虫了是吧! 尤其是这次从灵应宫回来,他心里就很是矛盾。 到底是该严肃地告知伯父,由伯父上奏朝廷,制止帝姬,还是将这件事藏下,看着种家跟着帝姬往未知的方向上一路狂奔呢? 晚饭一起吃,老种相公岁数大,吃个半碗就走人,留下小辈儿慢慢吃。 三个年轻人就可以抱饭碗换场地,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赏雨一边聊聊天,聊着聊着,种十五郎忍不住就问了。 “帝姬这样尊贵的人物,岂能长居深山苦修?” 王善还在那夹肉,尽忠就忽然将耳朵竖起来了,上下打量他,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向着不应该的方向弯过去。 “十五郎忧心甚重呀!” 但这位小郎君最擅长的就是一个愣头愣脑,创翻有八卦心的:“她走了,灵应军该怎么办啊?” 尽忠脸上虚情假意的狭促就消失了,瞪了他一眼。 “帝姬曾经对我们说过,”王善说,“她不会走。” 这回换十五郎愣了,“为何?” “今岁岁初,金人就已擒了辽主,却等到现在才遣使告知,又拒不交还燕云,”王善说,“十五郎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种十五郎坐在那,灯火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 “我知道了。”少年说。 一夜的疾风骤雨,清晨总算是停了,太阳晒在路上,片刻温度就升了起来,臭烘烘,暖洋洋,催着人赶紧出发。 儿郎们赶紧一面大声吆喝,一面给牲口套上挽具,王善同尽忠拜别了老种相公,正走到大门口时,种十五郎追了出来。 “王十二郎,我寻你有话说。”他紧紧盯着王善,“我只同你说。” 王善看看小内侍,小内侍就走到马车那边去,以一个宦官的刁钻与刻薄开始大声辱骂这群套马具不够利落的笨蛋,顺便也指桑骂槐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当然种十五郎就假装没看到,他说,“我有句话,请你带给帝姬。” “请说?” “帝姬若是担心金人将要南下,才前往防范,她须得多带些银钱。” 王善就愣了一会儿,然后恍然。 “灵应军毕竟都是道人出身,”他笑道,“我们日日诵经,又有符箓——” “你不明白,”种十五郎打断了他,“这与你们的出身没关系。” “十五郎言下之意……” “这是伯父教我告诉你们的,”少年极严肃地看着他,“离家越远,越久,你那些出身、经书、符箓就越没用,你须记得,你千万记得!” 帝姬端坐在那张河东路的地图下,听了王善这一番话后,轻轻点头。 “他有心了。” 王善就笑,“老种相公是极谨慎之人,难得十五郎年纪轻轻,也这样老成。” 他这样称赞,可语气却在调侃老种相公和种十五郎有些杞人忧天了。 帝姬听完就是一笑。 “确实谨慎,”她说,“既讨得诏书,咱们须得尽快启程,赶在天宁节前将贺礼送上才是。” 【老种相公谨慎是真的,】堂妹说,【可你也不遑多让。】 堂妹被这几日的大雨淋了一下,太阳一出来,身上就绿油油,毛茸茸的,民夫试试往上捆绳索,很有几处滑腻,却又不敢拿火把随便燎,生怕给德音族姬烧酥了,掉了一块儿下来,这就是欺君的大罪了。 朝真帝姬走到前殿时,正看见一个被小刀刮得干净的堂妹,身上捆了绳索,地下铺了板子,准备一路送上马车。 她坐下来,很惬意似的吐了一口气。 【咱们总算走出了一步。】 【半步。】堂妹纠正了她,【算不算一步,你不是要到太原城下才知道吗?】 她就不吭声了,又过一会儿,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似的,【我信他们。】 【你要是信他们,为什么早准备了那么多银钱?】 这句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怎么会得到回应呢?堂妹等了一等,像是很怜悯,又很惋惜: 【你谁也不信。】 夕阳洒在德音族姬的面容上,那抹红痕流动着血一样的色泽,跳动在赵鹿鸣的眼中。 【我不敢信,我也不敢输。】 【你连恐惧都不敢。】 她长久地注视着她,【我不敢。】 【可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德音露出了一个傲然的微笑,【你长久的痛苦,即将迎来终结。】 【所以,咱们出发吧。】 第100章 第100章 整个兴元府都变得很热闹。 到处都是道士,道士这种生物一旦出门,那是相当张扬的,他们也有旗有幡,有车马,有数不尽的行李。 而且那些行李还很金贵!那里面必定是有各色乐器的,吹吹打打就很热闹。普通百姓见到一支军队出门是很可能忧心的,既忧心战乱,又忧心军队扰民——但见到道士出门,那就不太忧心了。 道士的态度也不大好,也会做点很蛮横的事,但吃霸王餐的少,住宿不给钱的也少,托了道君皇帝的福,这些神霄派的道士都很有钱,这就是老百姓对他们的印象。 于是见到灵应军出门,百姓们就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就说:“好大的道场!这是谁家的老祖宗死啦?” “这满嘴胡沁的就该打!人家是去拜神宗皇帝!据说官家上了个尊号,成了玉皇大帝了!” 围观的群众就齐齐圆睁了眼睛,圆张了嘴巴,发出“喔!”的声音:“怪不得!” 这样的大事,原该去个几千人。 前面一队灵应军走完了,中间就送出了德音族姬。 按说几千人拥着一块石头走,那石头多大也就不显眼了……可它确实也太显眼了! 德音族姬被骡马慢慢地拉出城时,全城的百姓都在那里抻长了脖子,踮起了脚,想仔细看一看这位宗室女。 德音族姬被裹得严严实实,群众们又发出了很遗憾的声音。 总体来说就是非常大的热闹,几乎人人都想看一眼,就连安抚使宇文时中和通判宗泽也等在城外,准备给帝姬送送行。 天气炎热,宇文时中自然有夏衣穿,宗泽生活简朴,就不一定穿个什么。 但今天就很诡异。 宗泽老爷爷穿了一件崭新的葛布襕衫,裁剪是很好的,花纹更是细致,宇文时中多看了一眼,宗泽就意识到了,有些赧然地一笑。 “帝姬所赐。” “当得,”宇文时中简短地说了一句后,想想又莫名感慨一句,“汝霖何其幸也。” 他是个精明人,宗泽变卖衣服去支援灵应军的事他知道,过后灵应宫赐了宗泽四季好几套衣服,宇文时中也知道。 能得灵应宫的赏赐不稀奇,但得帝姬真心相待就极难。好歹他宇文时中还是帝姬的老师呢,每日里一看帝姬就提心吊胆。 尤其是这次!几千军队带上兵甲往外走,哪个安抚使听了不迷糊啊! 明明这锅也有宗泽的,可朝真帝姬硬是将这支军队定性成了“德音族姬的仪仗队”,将来出了大事,宗泽是真不知情,不管怎么也能留全家老小性命在。 他宇文时中说不知情,就有些勉强了。 帝姬做出这个决定后,曾往宇文府上知会过。 “有谭稹为河东河北各路宣抚使,帝姬何必忧虑太过?” 他当时是这么劝的。 “去岁武朔之战,谭稹已为主帅,又如何?而今燕云之事,朝中相公们人人都明白,独欺我爹爹一人!” 朝真帝姬的声音原是清脆悦耳的,独那句话说出来,冷得好似风敲碎玉,铺了满庭的冰霜。 宇文时中就哑然,心想难道官家当真不明白吗? 可他不能分辨相公们没有欺瞒官家,也不能斥责帝姬这话狂妄: ——因为宇文家在京中自有根基,早就有人传信过来,说起太原知州一封封地写信进京,警告金人有囤积粮草,集结军队的动向。 未必人人都明白,但宇文时中是很明白的,他因此格外羡慕不明白的宗泽。 但宗泽听了他这话,忽然就开口了: “帝姬嘱咐我,若河东有变,灵应军必留守太原,我当尽心竭力,安定民心,筹备粮草。” 宇文时中吃了一惊,“何变之有?” 老人没理会这位士大夫下意识的掩饰之语,只说,“我应了她。” 赵鹿鸣安排留守的人不多,宗泽是一位,曹福也是一位。 灵应军列队缓缓出城,往东北方向而去时,这位老宦官就坐在城外的车里,静悄悄地看。 帝姬交代他留守的场面比宗泽更加亲热些,嘱咐也更多些。她口口声声对伺候老宦官的人说,她虽秋冬即归,但仍然放心不下曹翁,因此曹翁的饮食起卧一定要时时报给她。 毕竟老宦官陪她度过了刚到兴元府最难的日子。 毕竟这位老宦官有着官家亲赐的权力,可以劝诫帝姬只是小事,能够越过所有的行政系统往宫里写信才是大事。 他精明,顺服,知进退,没有家小,也不贪恋财物,她就更需要谨慎对待,既不愿意惹他,也不能完全信他。 曹福坐在车里,望着那远远的长龙,问起站在车旁的小内侍: “你说,我可是看走眼了?” “帝姬是玲珑心,”小内侍答得乖巧,“可依孩儿看,她愿北上,心中还是有家有国,有君父在的。” 朝真帝姬这支拥着大石头缓缓北上的队伍刚刚出发,完颜希尹的队伍已经快马加鞭,到了金国的上京。 与尚有些酷热的蜀中不同,地处北国的上京即使在七月里也比中原凉爽许多,这就给了民夫们很大的助力——这个崛起国家的王廷,而今还很不成样子。 女真人里,有不少“勃极烈”去过汴京,而今的金朝皇帝“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就很是喜爱汴京的繁华美丽,因此当他们建都上京后,一切就准备照着汴京的来。 他们是有很多财富的,毕竟他们才刚刚灭了一个能与宋并肩的大国,有堆积成山的财富可以挥霍。 但建造一座媲美汴京的京城,那是另一回事了。 道路被扩宽了,可铺在泥土上的石头还没拉来;房屋是建起来了,可还没有那许多商人用货物将它们填满;瓦舍勾栏也有了雏形,可酒商没来,茶商没来,琴师没来,歌姬没来,杂耍卖艺变魔术的没来,不同口音不同样貌的异国客商也没来。 于是它就仍然比不得汴京。 完颜希尹骑马穿过了这座粗糙得有些可怜的土城,直至在上京的宫殿大门前下马,一路走进去。 与透着香气的宋宫不同,这座宫殿也充斥着各种粗糙和肮脏的气味,有牛马随处解手,也有贵族随处解手,他们在野外时都很谨慎,知道要将自己的气味隐藏住,但在这里,他们都很有安全感,也就很随意放松,而宫殿的主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件小事。 宫殿并不低矮逼仄,但内饰还没有完全完成,完颜希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有的门刷了漆,有的门还没刷,露出木头新鲜的颜色。他又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有女真人用惯了的粗陶器具和明晃晃的珊瑚珍珠混在一起,而在里面忙碌的妇人浑然不觉。 他最后走到了整个宫殿最为宽敞明亮的大屋内,女真人的“都勃极烈”坐在上首处,下面围了一圈勃极烈,各个坐在柔软厚实的毯子上,有人看到他,就立刻嚷起来。 “我们的智者回来了!” 完颜吴乞买似乎也有些吃惊,“希尹,你不曾回大同去吗?” “臣觉得,”完颜希尹斟酌了一下,“出使事大,还是应当先向都勃极烈回报才是。” 有什么可回报的呢? 伐宋的时机。 女真人围坐在一起,开起了他们的会。 “宋人当真无所察?” “太原府有人示警,但无人当真,”完颜希尹说,“尤其数月后就是宋帝的生辰。” 这逻辑就很让下首处的武将们迷惑了一会儿,需要智者耐心讲解一下,他们才能明白生辰这种小事怎么能成为国家大事,甚至是生死之事的阻碍。 但吴乞买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听了完颜希尹这样讲,依旧摸着他的胡子。 “咱们同他们在云中打过几仗,”他说,“到底算不得宋土,当不得真。” “大朝廷既有此忧,”完颜希尹说,“何不分两路伐宋,看一看宋人的轻重?” 以太行山为分界,西路攻太原,东路伐河北,他们有什么担心的?如果宋人回以凶狠的反击,他们大不了抢完了就走——反正看宋朝廷这态度,燕云是绝要不回去的。 如果宋人依旧是软骨头,那他们就要兵临城下,吓唬吓唬那个儒雅文弱的宋皇帝,要他割地,赔钱,求和,他们才会走! 汴京那样富饶繁茂,只要轻轻拎起来,立刻就会掉下无数响当当金灿灿的好东西,够儿郎们吃用不尽了! “那咱们要是一口气攻下汴京!”有人想得心神激荡,喊了出来。 一群女真人立刻就哈哈大笑了,“你当是咱们这土城呢!你可见过汴京的城墙有多高多厚没有!” “宋人那么多,其中岂无健儿?咱们若能打到城下,已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 一群女真人这样叽叽喳喳地商议时,吴乞买望向了他们的智者。 “希尹,你这次出使大宋,可听说什么出色的人物没有?” 完颜希尹忽然就想起他离开汴京前听说的那个新闻。 他似乎应该说一句,有那么一位年轻的公主带领她的道士们往太原府去了,待粘罕南下时,恐怕是要遇上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公主还没有在战场上建立任何的名声,而他们的完颜粘罕却是一位立下无数战功的名将。 而今伐宋在即,没必要节外生枝。 “臣不曾见,”这位智者最后平淡地说道,“以臣观之,南人皆不堪一击。” 第101章 第101章 完颜希尹的看法有自己的小算盘在。 谁也不知道那位公主的斤两,就算她带来的道士各个是精兵,一共也只有几千人,就算公主是个天纵奇才,就算她灵应军那几位指挥使也都是奇才,可他们也需要成长时间啊。 没有哪个名将是生而知之,只学了兵书,没真正在战场上滚过几遭的,最多也只是赵括马谡罢了。 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等人,那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战争经验别说是哪个稚嫩的公主,就算是西路军的将领们也难以相提并论。 他就按最离奇的方向去想,那位公主也需要成长时间。 完颜粘罕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因此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心来此,都只能算她倒霉。 当然,要是公主当真算无遗策,提前将他们的兵力多寡,排兵布阵,行军路线,甚至是女真人穿什么甲用什么武器都研究明白,跑过来非但不是无心,甚至就是特意蹲点儿干他们——这就超出完颜希尹能理解的上限了。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是不担心的,毕竟那是位公主,金人想解决掉这个阻碍不一定需要刀兵。 他们还可以去求亲啊! 上一位都勃极烈留下许多儿子,大朝廷也有许多儿子——考虑到宋皇帝的相貌确实很不错,完颜希尹有理由相信这位公主也是一等一的美貌,那自然有许多年轻英武的皇子排队等她挑嘛!待她嫁到上京来,再生了许多儿女,自然就认女真是她的故土,也只会为大金打算了。 这些想法称不上算计,对眼下的完颜希尹而言,只是这场大战的边角料。 上京开始立东西两元帅府,完颜粘罕任西路军元帅,完颜希尹则为监军,征调渤海军、契丹军、义胜军,筹集粮草、辎重、骡马,向边境集结,这才是他最操心的事。 所以一操心,他自然就将朝真帝姬丢在了脑后。 同样也是极操心的人,离金人不远的地方,太原知府张孝纯就不能将朝真帝姬丢在脑后。 他眼下有三件极麻烦的事,他快被烦死了。 第一件不用说,自然是金人。 他也曾经担任过河东路宣抚使,因此义胜军成建制逃去被金人占领的云中府,他是很早就发现的。不仅发现,而且想了各种办法去阻止——当然,都失败了。 动之以理,晓之以情都没啥用,他尽心尽力,好不容易抓住几个义胜军,仔细问问他们:为什么会投敌,叛变,屈身侍奉蛮夷啊?作为汉家子孙,岂不自耻呢! 义胜军不自耻,被抓住的义胜军表示,他们觉得女真人很好。 至于哪里好,他们针对大宋这边说了一些,又关于女真那边说了一些,再准备继续说下去时,张孝纯就不敢听了,这些谤君辱臣的妖言,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只能赶紧将这群脸上都刺了字的贼配军往南送走,变成更贼的贼贼配军,交给其他人操心去。 总而言之,女真人真不真心接纳他们,义胜军不在乎,但女真人说话算话,赏罚分明,只要杀敌勇猛,各个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要军功给军功,那个上升通道光辉灿烂,简直有汉唐遗风——他们肯定是要过去的呀! 这个阶段,金人只是收收逃兵,但对于守在边境线上的张孝纯来说,这群女真人是全体当了司马昭,毕竟你们已经全盘吃下了大辽的国土,又收了隔壁西夏当侄子,那如果你们不是对大宋有觊觎之心,这样疯狂爆兵的理由是什么呢? 河东路其他的地方官就劝他不要担心,担心有什么用?天塌下来个高的挡着,咱们只要听谭帅的就是。 “若事事皆在谭帅吩咐,”他对左右这样说了一句,“怕不是要丢下第二个云中府。” 所以张孝纯无师自通,没用任何人吩咐,他自己就开始备战。 首先是巡查,加固太原城的城墙,有缺漏的地方要补,有裂痕的地方要补,有不坚固的地方也要补。 补城墙是最基础的一步,城内物资也得开始囤积起来,粮食够不够,石头木料够不够,纺线织布搓绳索用的棉麻够不够?若真有那一天,太原城被围,咱们也不用慌,官家是极圣明的,我大宋又有雄兵百万,援军必能解太原之围——但咱们须得等到那一天哇! 在张孝纯忙碌着一边派人打听雁门关外金人动向,一边备战备荒时,又有第二件麻烦事出现了。 河东路地震了。 就是地震了,突然之间,也不知道是从那座山里传出来的响动,一瞬间席卷了河东路大半。 大户人家的房子结实,不很要紧,寒门小户就保不齐,等到贫寒人家的茅草泥屋,更是房倒屋塌,尤以汾州与太原的交界祈城处为甚。 有人受了伤躺在地上叫嚷,有人被埋在屋下爬不出来,还有妇人抱着小娃子,血淋淋地坐在道边哭。九月里早晚凉,中午还热着,不赶紧救援,被埋的人就要死光;不赶紧清理尸体,活着的人也要感染瘟疫;城墙又裂开了几道口子须得派人加固,住在危房里的百姓也很想找个能安全待着的地方。 还有房子里不仅埋了人,还埋了粮食啊!官府还得管几顿饭,百姓们才有力气去刨自家的屋子是不是。 两件天大的事一起压下来,这个可怜的知府就连饭也吃不上了,每天陀螺似的在太原府四处看,四处安排。 此时第三件麻烦事出现了。 谭稹不在河东这边,他管着整条对金防线,无暇天天乱跑。 但他在京中的耳目很多,知道朝真帝姬带着浩浩荡荡一大群道士,去山西祭祀玉皇大帝神宗皇帝二合一了。 这是大事呀!河东路不能无所表示呀! 所以他写信给张孝纯,要他去见朝真帝姬。 不仅要见,而且要安排妥当,力求让尊贵的帝姬在河东路待得舒适,宾至如归,力求让帝姬主持的这场罗天大醮隆重奢华、体面尊贵。哦对了,谭稹派了几个颇通文墨的幕僚和几个精乖的小内侍过来,力求写点漂亮文字,送到京里给官家当天宁节贺礼。 跑到祈城的张孝纯看看这封信,再看看这七八个活生生的随信附件。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就好像他们完全不知道河东路地震这件事。 这位知府紧紧握着这封信,很想将它撕了,更想破口大骂,骂那位拉着几千道士来前线搞祭礼,主持“罗天大醮”的帝姬。 但他最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他说,“好,那咱们就去晋城迎帝姬。” 帝姬啥也不知道。 她渡过黄河,一进了晋城,就发现这里地震了,只是震得不算厉害,再问一问,都说北面更严重些。 “我辈所修,非避世之道,而是济世救人之道,否则何以勘五雷,灭妖鬼,召雷雨,救苍生?”她说,“翁翁在天上见了,必也认同的。” 大家不知道帝姬的那位死了多少年的翁翁认不认同,大家只知道帝姬既然发话了,那就放下行李,先帮忙就是。 帝姬是发话的,但真正干活的还得是随行的主簿李素,由他去寻晋城的地方官,仔细问过后,再请道官送信给北面的州县,问问需不需要帮忙,需要的话,要多少人手?有工具没有?哦对了,管不管饭? “李素这人好不讨厌,一路上没见个笑模样。”尽忠就悄悄撇嘴。 撇嘴归撇嘴,尽忠是早至玉皇观的,也早就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眼下请帝姬在后殿的居室里坐定,奉上了一杯热热的清茶。 帝姬喝了一口,就笑,“他性情确实孤介了些,却也是个正直君子,你看我不过是吩咐一句,他却尽心尽力去办。” “玉皇观进奉的荔枝蜜果子,虽不如京城的手艺,”尽忠又很殷勤地从佩兰手里接过一碟点心,放在帝姬手边,“帝姬且尝一个,也算赏他们的脸了。” 她看了一眼,“偏你会这些。” “行路原就辛苦,若帝姬还如在灵应宫一般辛苦,那就是苦上加苦了,”尽忠笑道,“听闻季兰阿姊这两年里学得极出色了,帝姬何不将她带上?也好过见那张黑脸。” 这颗七窍玲珑心,她想。 “她倒确实学了不少,带出来也无妨,”赵鹿鸣说,“不过我有个习惯,总得在家留几个让我放心的人。” 尽忠是个听得多也想得多的,听了这话就一低头,很乖巧地缩到旁边去了,那些准备攻讦李素的话也都咽到了肚子里。 “今日还有什么事没有?”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此地的官员都知道帝姬行路疲惫,”佩兰说,“有什么事也要等明日呢。” 赵鹿鸣就吐出了一口气,拿起荔枝蜜做的面果子,咬一口,准备稍作休息。 有小宫女忽然跑了进来,在佩兰耳边嘀嘀咕咕。 “张孝纯?”帝姬咬着半个果子,有点诧异,“他来做什么?” 张孝纯大约是在灵应军进入河东路后第三日到的晋州。 他准备了一下,准确说是那封信的附件们准备了一下:去见一位在神霄派内地位尊崇的帝姬,不能毫无表示,他们也准备了金灿灿的珠宝,亮闪闪的丝绸,馥郁的香料,以及比荔枝蜜更加甜美珍奇的点心。 附件们发现这位知府空着两只手,就很不高兴,又提点了他一下。 知府还得回一趟太原,问自己的妻子要些压箱底的嫁妆,夹在这些美妙的礼物里,很不起眼,大家才一起出发。 路上难免要说话,附件们又很好心地给他解释了一下。 “神霄派何等势大,盛气凌人处,连咱们这些内官也要避他一头,若不能准备厚礼,来日在官家面前说上一句,知府这几年的辛苦功绩岂不埋没了去?” 张孝纯就死死皱着眉,想起义胜军那些谤君辱臣的话,很想复述几句过过嘴瘾。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坐在那里,片刻后又掀起了帘子,往外看一看。 几个内官见他不吭声,知道已经说服这头倔驴知府了,就互相很得意地对视一眼。 但倔驴知府忽然又说话了,“那些……那些是哪里来的道士?” 有道士脱了外袍,一件件堆在地上,只穿着里面的褂子,在那扛着木料走来走去; 有道士坐在摊前,百姓们排成长队,一个个地在那里诊脉; 还有道士手里拎着个大棒子,站在城墙上,奋力地对着一桶泥浆在那搅啊搅。 张孝纯跳下马车,指着他们就问向城门的守卫,“这是哪里来的许多道士啊?” 守卫往上看一眼,“相公,这是朝真帝姬带来的灵应军啊。” 太原知府飞快地转过头去看坐在车上没下来的内侍们。 内侍们像是看到了什么认知之外的东西,表情无助极了。 张孝纯一瞬间也跟着感到无助极了。 第102章 第102章 玉皇观原本不是神霄宫的地盘。 它是神宗时建的,体量也不大,毕竟神宗信佛道也没信得像当今官家一样疯,宗教人士就拿不到那么高的预算,大体上是一座清幽而朴素的道观。 而今帝姬来了,但也并没有给前殿和大殿搞什么花团锦簇的玩意儿,黄袍加身这种后世经常为各路神佛搞的仪式,在赵鹿鸣这不存在。 笑死,她光是操心灵应军的吃喝拉撒已经用尽洪荒之力了,每一个铜板花出去都得有来有回,哪有功夫搞这个。 但她也不担心有人批评她怠慢了她那被上了尊号的玉皇爷爷。 毕竟她已经带来了给玉皇爷爷最重要的贡品——德音族姬。 那位太原知府到了道观门口,有人听完通报就迎他进去,但没立刻放他见帝姬,而是请他在前殿稍等等,同族姬大眼瞪小眼一会儿。等到帝姬吃完果子,点一点头,再将他带进去。 山东大汉,国字脸,而且看起来皮肤有些黑,还有点瘦,这就不太符合我大宋文官珠圆玉润白面微须的标准,四十多岁,但五官是很端正的,一点也不拉胯,因此总体来说还是很有风度。 这就能解释那个关于张孝纯的八卦,据说这人出身贫寒,但年少有为嘛,被一位姓吉的老乡看重,不仅资助他,还将女儿嫁他,而且还跟富弼嫁女似的,夫人病逝,就再接再厉地嫁一位自家女儿进去,一直到好女婿扶摇直上,当了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太原府……还是对老丈人一家子不离不弃。 按照当时的道德观评判,至少是个厚道老实的人。 见帝姬也是很老实,帝姬在上首打量他半天,这位知府的头是抬着的,但目光始终往下放,从讲起第一句客气话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开始,到途中感谢帝姬的灵应军救百姓于危难之中,再到称赞帝姬的纯孝,称赞官家的修道,修道好,修道妙,修道修得大宋百姓呱呱叫,总之就是四平八稳,一点也看不出心里在想啥。 帝姬看看他,再看看这几个代表谭稹来的小内侍,以及仍旧在外面走来走去,搬运礼物的仆役。 “谭帅忠勤为国,皆在爹爹,在诸位相公心中,何必如此劳谦?” 小内侍非常得意,但又不能挺挺胸,“谭帅说,仙童为大□□福祉,与德音族姬千里至此,不辞劳苦,我辈世中俗人,所谋者不过百年,奉上这些俗物,岂足供奉神前?还望帝姬不嫌弃,这便是奴婢们的一份心了。” 上首处的帝姬看看小内侍,再看看坐在一边依旧垂着眼皮的知府,笑眯眯地侧过头,向尽忠点一点头。 小内侍们被请下去了,跟尽忠联络一下感情,讲一些只有宦官们才会听的话,当然不能在马厩里讲,也不能一边吃麦饭喝菜汤讲,宦官们有本事将自己的生活收拾得舒舒服服的。 这间收拾得干净明亮的屋子里,目前就剩下了张孝纯和帝姬,以及帝姬身后那一群从灵应宫带出来的宫女。 帝姬盯着这个中年文官看。 很显然对方有点迷茫,在认真思考他为什么不能同宦官们一起出去——哪怕帝姬寻宦官有话说,放他先走都比给他留下来要对劲些吧?他俩有啥话说啊?这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看他干啥啊?他家里确实有俩犬子没结婚,可也配不上她啊。 有点尴尬,但闻闻茶水的气味还很香,这位知府虽然迷茫,但并不慌,他想了想,大大方方地直接开口问:“帝姬驾临晋城,可有用臣之处?” “有。”她答得很快。 张孝纯就更迷茫了,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请帝姬明示。” 帝姬盯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个谨慎的中年人就是不会喝茶,还有点遗憾。 “我是为翁翁而来,”她说,“翁翁给我托梦了。” 任谁听到,都觉得这很可能是个“这故事说来话长”的开头,而且还是一个充满神棍意味的故事开头,那么谨慎的中年人又一次拿起茶杯,就没什么问题。 “翁翁说……” 谨慎的中年人喝了一口茶。 “金人要打过来了,”她说,“直奔太原。” 谨慎的太原知府一口热茶就喷地上了,非礼勿视也被他丢到了脑后,满眼惊诧,甚至是惊恐地看着她,眼睛里几乎要跳出大字: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的啊?! 帝姬的形象已经诡异得无以复加,而且是不断破碎再重塑——而张孝纯本人并不是个天真憨直,不谙世事的。 他觉得,帝姬和灵应军都实在是太古怪了。 ……比如说他来时看到的那一切。 ……那时他对帝姬的印象还是颇有转变的。 河东路的道士分两种: 一种是普通道士,要么不入世,入世就是给人做做道场,换一碗饭吃; 另一种是神霄派道士,人家既不出世,也不会轻易给哪个土财主做道场,人家都是和权贵们结交来往,并且恨不得圈地跑马给太行山都圈进道观里去当“荒山”; 而今张孝纯的辖区来了第三种道士,还是白鹿灵应宫这座顶级神霄宫的道士,不下馆子也不抢瓜农的西瓜吃,而是穿个短褂帮忙修补危墙,给老百姓看病,甚至见到有房倒屋塌的,上去帮忙刨人再挖坑埋人一条龙。 那天不仅这位知府出乎意料,而且附件们也很出乎意料,内侍们长在汴京,与道观常有来往,几时见过这样的道士?但他们就迅速找到了一个理由: “且细想想,寻常道童原就是穷苦人家养不得孩子,为了一口饭送进去的,平日里挑水劈柴什么粗笨活不做呢?打得骂得,帝姬要他们出来干活,他们长了几颗脑袋敢忤逆仙长呢?” “莫说他们,就是咱们初进宫时,替师傅们倒夜壶、刷夜壶的事也都做过,一个没刷干净,略有些许气味,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哪!” 张孝纯听了就不言语,走过去细细打量那些在城门处出来进去的道人,城门处也有些民夫在干活,一边干还一边嘀嘀咕咕。 “看他们也算是修仙的,”有人说,“却也这样苦累。” “你当他们苦累,他们可不算!” 如何就不算了?于是这几个民夫中有一个特别能吃瓜,不仅能吃瓜,还有好运道的就啧啧嘴,细细讲起: 小道士们吃得好! 这就是极了不得的一件事。 都说京城里的贵人每天吃得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好,瓜果点心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可在山西这地方,寻常人家每日只有麦饭、野菜、盐豆子罢了,若有一块嫩嫩的豆腐,点一点酱就比得过珍馐美味——可别说这个了,寻常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啦! 百姓平日里是吃苦的,可军中也是如此,那些寻常的军汉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平日演练时饿着肚子喝一碗水上床睡觉,打仗时能敞开了吃麦饭,再来一勺带肉味儿,带油星的汤就算好样的,再要是给酒给肉,这就是要大家献身报国了!你都吃了酒肉,你怎么还不知足,还想活下去吗! 灵应军这边开饭,一派道士坐在城墙下吃,城墙上的民夫就抻脖子去瞅。 瞅他们吃得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东西,除了每人一大碗麦饭,两根萝卜干,再有就是一碗菜汤罢了——可那菜汤里加了不少油盐,他们嗅得真切! 虽也没有荤腥,管饭却还买了些鸡蛋回来,敲完了往里一扔,这一碗菜汤上飘着蛋花,那就香煞人了!连汤里的鸡蛋皮都看不见了,足可以一口气喝上它一大碗! 什么人还要吃鸡蛋汤的,造孽! 那个特别能吃瓜的民夫没忍住,凑过去搭话,还被一个小道士分了两勺汤回来,拌在民夫那没有半点荤腥的,嚼起来稗子砂砾一起咯咯作响的麦饭里。 “不要紧,”小道士见他还要道谢,连忙制止,“我们晚上还有更好的!” “还有更好的!”一群民夫就惊呼。 “岂止!”那个咂咂嘴,回忆蛋花汤的民夫就说道,“他们每日还能领个几百钱呢!” 这一群民夫就更羡慕了。 他们不是被雇来干活的,是临时被拉来出劳役的,伙食自备,工钱也要看服过劳役后,官府老爷的慈悲——也别说上面的规矩怎么样,上面规矩我大宋还善养士卒呢,那一个个士兵还不是被喝兵血喝到面黄肌瘦,人人都这么过的! “到底是神霄宫的仙长啊,哪怕是脱了道袍同咱们一起做活,人家也是尊贵着呢!” 他们最后只能这样感慨一句。 张孝纯听完了,不吱声,回到眼巴巴等他的附件们那里,大家一起继续上路,留他在心里勾勒帝姬的形象: 善良纯孝、宽柔待下,应该还非常聪慧,总之是官家的好女儿,不仅堪为贵女表率,而且是可以上表夸一夸的程度。毕竟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儿要是不骄纵,不打骂身边的人就已经称得上是美德,而这位帝姬竟然对她平日里见不到的这些粗使道人,或者也可以说是灵应军士兵,这般厚待。 毕竟来了三五千人,哪怕就按照五个人吃一个鸡蛋来算,他们一顿饭也得吃下几百个鸡蛋去,这一笔钱放在负责采买伙食的小官吏手里,岂有不贪墨的呢? 鸡蛋是可以贪下的,麦饭也可以减量,于是士兵们就渐渐瘦弱;衣衫是可以贪下的,譬如一年发两身衣服,但一身也那么凑合过了,只是衣衫褴褛些;演练自然可以演练,但如果令士兵去干活种地,那又可省下一笔银钱;至于士兵阵亡了,人都死了,还发那些钱给家属,岂不是造孽么? 朝廷给各路军队的钱是足额给的,要兵精粮足,可从上到下的监军、安抚使、指挥使、虞侯,似乎每个人的俸禄都不够花。 于是好人家子弟渐渐都不愿当兵了,来当兵的除了实在活不下去的人之外,就是各路发配来的罪犯,再然后除却京城里那些漂漂亮亮的禁军外,似乎每个士兵都成了“贼配军”。 帝姬这里的钱可能是够花的,可是那么些比她年长,比她更有威望的将军都在苛待自己麾下的士兵,怎么她就能这样善待自己的士兵呢? 张孝纯心里对帝姬的形象就悄悄反转了,很欣赏,很赞同。 现在随着一口茶喷出来,反转又反转了。 “帝姬可是在路上听了些风言风语?”他笑道,“若当真如此,臣以项上人头作保,帝姬大可不必忧虑。” 他只能奔着这个方向想,帝姬原是过来给玉皇上帝上尊号的,听说这里不安全,害怕了。 “张相公是保我无忧虑,还是保太原无忧虑呢?” 这话有点麻烦,而且透出的另一种意思让张孝纯不得不多想:帝姬到底是无心还是有心?有心的话是她自己有心还是别人替她有心? 他不能保证金兵不南下,但他可以保证些别的。 “河东路天险重重,关隘无数,重兵把守,”他说,“可保太原不失。” 他这话说得很谨慎,且得体,说完之后就垂着眼帘等了一等。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张孝纯一抬头,整个人就差点厥过去。 两个宫女展开了一卷河东路的大地图,而那个可怕的小姑娘已经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 “张相公知太原府,若愿效墨子,我为公输般,可推演游戏一局否?” 他盯着这张地图,整个人是错愕的。 “这地图是从何……” “前番我遣人至平遥清虚观送经文时,正逢金夏联手伐宋,随行内侍就取了一份回来与我看。” 这话槽点甚多,但张孝纯已经完全明白:她来此非为了什么劳民伤财的罗天大醮,而是为了宋金之战。 “帝姬既有吩咐,”他躬身行了一礼,“臣当遵从。” 帝姬扮演的是完颜粘罕,而且是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完颜粘罕。 不讲道理之处就在于,这个粘罕从雁门关外打进来,她竟然是一路接近畅通无阻的! 于是墨子和公输般的战争迅速变成了一个蛮横小女孩大杀四方的幼稚游戏。 “代州有雁门天险,有李嗣本领兵,帝姬纵有千军……” “降了。”她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了一步。 张孝纯就忍了忍。 金兵穿过雁门,一路来到忻州。 “忻州地形逼仄,古人云翼蔽晋阳,控带云、朔,左卫勾注之塞,南扼石岭之关,”张孝纯说,“知州贺权……” “降了。”她的手指毫不犹豫,又往前走了一步。 张孝纯就快崩溃了,不知道这熊孩子明不明白自己在讲些什么虎狼之语。 但不要紧,这盘军棋游戏再不讲理,现在金兵进入了太原府,那她总不能说他这个太原知府也要降金人吧? 太原之所以难攻,一大原因是它周围到处都是天险,出太原城往北不足百里,那就是石岭关啊! 那是个什么关?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重关,他只要派一将,领精兵前往驻守,石岭关不失,金兵就算想学邓艾,他张孝纯可不是刘禅! 憋死那群女真人! “帝姬且看,”他矜持地指了指石岭关,“此处不能再失了吧?” 帝姬也装模作样看了一眼,“不知张相公欲用何人守此关?” 这位太原知府严肃起来,认真想了半天,“而今河东路,以义胜军兵最精,械最良,统制耿守忠,其人……” 而今河东路,还剩了八千义胜军。 不是没死完,是没跑完,与雁门关外姓了金的义胜军隔山相对。 帝姬突然“噗嗤”一声乐出来,乐得这位文臣不讲了,甚至眼含恼怒地直视着她。 “帝姬如此轻视我河东将士,”他冷声道,“不知是何道理?” 帝姬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天真的文臣。 “张相公,我奉朝廷之命,来此建坛,上玉皇尊号,行罗天大醮,若我请这位统制来观礼,”她说,“不失礼吧?” 话题转得很快,快到张孝纯还没摸清楚她这话的意思,但她下一句就拉开了燕国地图,令人怵然而惊。 “他这人是奸是忠,只要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隔山相望处,有人也在谈论这一件事。 那位原督云中府军事的安抚使李嗣本,如今来守代州了——没办法,云中府又回到金人手里了,他没得督了。 这样一想,金人是他官路上的仇敌呀!做什么不起同仇敌忾的心,跟将士们一起抗金呢? 但李嗣本毕竟是个考虑周详的人,若金人是普通百姓,手无寸铁,他抗也就抗了,偏偏是虎狼之师,驻扎在雁门关外,盔明甲亮的,好不骇人呀! 那他抗金的心就弱了,对金人的仇恨也就没那么大了。 等到金人的使者过来拜访他,满面笑容地奉上几个箱子,他心里仅剩的一点怨气就烟消云散了。 那都是从辽国皇宫运来的珍宝和绸缎,这群女真人,自己还穿着褐色的布衣,竟然舍得将这样柔滑美丽的布匹送给他!女真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不信! 李嗣本就布下了酒席,款待这几位尊贵的女真客人,一面吃喝,一面诉诉自己的苦。 唉,唉,他待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连帝姬主持的罗天大醮也不能去参加,那他就不能写漂亮文章送去京城,也就不能让官家想起这里还有一位对他最忠心的臣子了呀…… 几个女真人互相看一眼,在酒桌旁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就有一个青年微笑起来。 “我们女真人是信神佛的,”他说,“而今既然与大宋为兄弟之邦,那位公主主持祭礼,供奉神明,我们怎么能不带着礼物去参加,献上我们的敬意呢?” 第103章 第103章 罗天大醮。 说一点都不劳民伤财是不可能的,最基础的就是要修一个“祈谷福时坛”。 随着帝姬的到来,整个河东路的道士都或急或缓的向着晋城进发,他们也不会空手,都要各自带来些进贡的好东西,当然他们不会这么说。 “荒山土仪”,这是他们的说辞,就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从太行山上长出来的,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北国的皮毛、南国的珍珠、昆仑的美玉、蜀中的锦缎。 这其中还有龙涎香!太行山上长出来的龙涎香!那个道士还在一本正经地讲起这种香料出自山崖的缝隙间,是采香人不顾危险,在山崖间如山魈一般跳跃寻觅,终于采集得到的。 宫女将装在匣里的香料递给帝姬,帝姬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一句。 王穿云转过头问佩兰,“帝姬在说什么?什么叫农业报?” 佩兰面不改色,“多嘴。” “那这个是山上长出来的吗?”小姑娘还是很好奇。 佩兰就叹了一口气,“你是好好送进灵应宫的吗?” 所谓的“土仪”不是从荒山上长出来的,那就只能是从各地搜刮来的,而今汇聚到赵鹿鸣这里,也不只是简单的送礼,他们自然都有所求,比如说罗天大醮目前还在建坛阶段,工程由灵应军负责了,那然后呢? 醮典要来七次,科仪要来十一个,灵应宫没那许多道士,从蜀中带过来的也有限,那自然河东路的道士就要毛遂自荐个位置。 要是能在这样大的仪式上露个脸,帝姬再美言几句,调去汴京譬如宝箓宫那样的地方,那距离官家可就一步之遥了! 官家爱钱,待别个都吝啬,独独为自己修宫殿园林,以及赏赐道士们荒山道观这两件最为慷慨,这要是能入了官家的眼,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第一个林灵素呢? 民脂民膏就以这种方式飞速聚集在玉皇观中。 到得晚上,帝姬就看一眼那一箱箱的东西,“原来三哥也送过我这样大的珠子。” 她拿起一串光润洁白的珠串,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帝姬若喜欢,”佩兰说道,“挑几样喜欢的留下来就是。” 她紧紧地握在手里,“我不仅喜欢这个。” 女官脸上就露出了很欣喜的神情,“还有哪几件?” “还有今日来的那个小道士,”她说,“我也很喜欢。” 这就很让佩兰迷茫了,仔细想了想,“是那个清虚观的?” 那据说是个世家子弟,因为幼年体弱不得已进了道观,现在长大了些,容貌确实是一等一的洁白俊秀。 可帝姬当时在干什么?女官仔细想了想,帝姬似乎在注意去听那个道观主持讲起他们道观修在汾水旁,那里的山水有多么好,地势又是多么险峻。 灯火折射到这一箱箱的富贵上,再将璀璨绚烂的珠光宝气扫在朝真帝姬的五官上。那饱满的额头,秀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唇,似乎就勾勒出了一个美丽少女的模样。 “帝姬若是,”佩兰迟疑了一会儿,“若是喜欢的话,招来伴在左右也无不可,只是过个两三年,恐怕官家终究……” 帝姬听了就乐了,将手里那串珠串扔在了箱子上。 “将界身巷的人唤来。”她说,“我眼下最喜欢的,还是他们。” 界身巷原本是做宫里生意的,有这样一种传言。 既然有了宫里的关系,自然有宫里的财物流出来,渐渐越做越大,四面八方的豪商见到他们都要低头,可他们面对宫里的贵人们时,依旧是一张菊花似的笑脸,毕竟豪商的金钱是空中楼阁,宫里的权力才是屹立在大地上的基石。 就像这小公主,界身巷窃窃私语,她要不是得了官家的青眼,岂有这样泼天的富贵呢? 尽忠来河东路前,已经提前寻了个界身巷的牙人,做得百万生意,据说是比官家还要财大气粗些。他同几个汴京的商人一起,名义上承包了罗天大醮的几个工程,因而带了许多骡马,听了帝姬的一声吩咐,便带着人进来开始清点起财物。 帝姬是个精明人,比如说那串珍珠各个拇指指甲盖大小,要是不给个上千贯她是不依的。界身巷的牙人就一件件地给尽忠报价,尽忠偶尔瞥一眼躲屏风后偷听的帝姬,就使劲抬价。 到最后终于将这批财物的价格谈清楚了,牙人就问,“帝姬是要金银还是铜钱?” “帝姬要粮食。”尽忠说。 “你看,他们比美少年可靠。”帝姬小声对佩兰说。 阳光洒在晋城飞扬的尘土上,显得这座城池忙乱而肮脏,它怎么可能不肮脏呢?到处都是骡马,到处都是粪便。自然也有衣衫褴褛的人背着筐篓,四处捡粪,但挤进城的马车太多了,粪可以被捡起来,气味是实打实地留下了。 尽忠用一块细布帕子捂住口鼻,强忍着站在乱哄哄的城门口,看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排队往前走。城门不宽,进城的车把车道堵死了,于是等着出城的车夫就开始操起一口极具加密性的山西话激情骂架。 尽忠听不懂山西话,无法吃瓜,只能皱眉等。他们也要带着这些奢侈品往南走,到黄河渡口上了船,顺流直下送汴京去,再换回铜钱和粮食。 这支全员汴京口音的商队皱着眉跟着排队出城,很快就被人盯上了。 “这么多人都挤着入城,”有人对尽忠说,“独小哥要出城。” 尽忠一激灵,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一十余岁的青年男子骑马走到他身边,笑呵呵地同他搭话。 这人戴着个鸦青的幞头,着一身圆领袍,脸庞透着阳光下健康的色泽,五官端正,尤其是那张笑脸,让人一看就有好感。 尽忠身边一个小内侍就笑呵呵地应了,“贵人差使,不得不——”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的嘴拦住了。 “郎君怎么称呼?”尽忠上下打量他。 这个青年那双明亮的眼睛闪了闪,微笑着刚要说话时,正在前面围观吵架的牙人不知何时骑着骡子转过来了,“郎君姓完颜吧?” 完颜郎君的笑脸就僵在那里了。 玉皇观内,有香炉氤氲。 两旁的宫女一脸肃然,在会客的偏殿里放下了屏风。 赵鹿鸣站在屏风旁,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王穿云就直接问出来了,“帝姬想什么呢?” “这群女真人,”她说,“一个傻子也没有?” 有小宫女就笑起来,轻声细语:“他不过是同尽忠打了个招呼罢了,有什么出奇之处吗?” “晋城这几日,满街都是人,他怎么从一群人里,只挑出了尽忠呢?”她问。 小宫女答不上来,小宫女们面面相觑。 “他问尽忠出城做何事,尽忠是怎么答的?”王穿云问。 “他说帝姬仁爱百姓,见河东地动,将财物尽皆变卖,接济灾民。”她说。 “听了却也寻常。”王穿云问,“帝姬可是察觉到什么?” 赵鹿鸣站在这间玉皇观的偏殿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格窗洒进来,香炉里氤氲升起细细的青烟。隔间的茶水已经煮开,热茶与沉香的气味混在一起,再加上宫女们身上带着的香球香囊,混在一起温暖清冽,馥郁柔和,暖烘烘的。 她什么也没察觉到。 她站在黑暗而寂静的河流前,有山伸出了手,向她而来。 金人是精明的,他穿着宋人衣衫,在人群里寻到一个汴京口音,白面无须的男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朝真帝姬是个什么样的人,正在做什么。 窥一斑知全豹,他必定也在打量灵应军,看他们的体魄,看他们身上有多少战斗留下的痕迹,受过怎样的训练,以及有如何的意志。 不能是现在,她想,她的马车正在上挽具,她的准备并不充分,可不想完颜粘罕提前打过来。 她静了一会儿。 “无事,”她转回到屏风后,声音很柔和,“请金使进来吧。” 佩兰悄悄俯身,听得一阵窃窃私语,点点头。 “奴婢记下了。” 当得知这是一位金国来使后,无论是灵应宫的道士,还是玉皇观的道士,甚至是侍奉在帝姬身边的宫女和内侍,多多少少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这是一位多么温和,多么讨喜的青年呀,他来了玉皇观,先虔诚地拜了拜上了尊号的玉皇上帝,并且带来了一些非常符合礼仪的礼物,比如香料、绸缎、茶叶,这些东西论理都不是女真特产,但他说,“拜神当诚心竭力,倾我所有。” 道士们都露出了微醺的神情,被这话说的熨帖极了。 待他起身后,忽然见到一个年少的女道正站在阴影里静静打量他,见他反应也很敏锐,女道也只是轻轻颔首,“请金使随我来吧。” 金使姓完颜,名活女,是金国猛将完颜娄室的长子,但偏偏装扮起来就很像个宋人的书生。 当然,这人只是看起来像,能让界身巷的人察觉到异常,就意味着有些内核是他无法掩盖的,比如说他进殿后既不像宫女内侍那样低着头走,也不像张孝纯这些地方官目不斜视,双眼向前——他一进殿,眼睛就立刻向两边扫,将这座偏殿的大小、高矮、明暗、所有遮挡处都收进了眼里。 看完一圈后,他才低头行礼。 有女官喊了一声“免”,完颜活女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屏风,一点也没想要遮掩。 声音是从屏风后传出的,但不是坐着的那个人,而是她身侧的身影。 “金使远来辛苦。” “在下受都统令,为敬神而至,谈何辛苦?” “既是受命而来,金使何必着汉人衣衫?” 金使脸上就扬起一抹笑意,“大金与大宋勠力同心,共诛辽贼,有同袍之谊,手足之情,在下仰慕大宋风流,心向往之,因而特地效手足穿戴,购置手足衣衫尔。” 坐着的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有珠翠碰撞在一起,发出微弱的轻响。 “愿如金使所言,大金与大宋永为兄弟之邦,”那个立着的身影口吻也客气了许多,“可惜罗天大醮还未筹备完全,尚需旬日,未知金使愿留晋城观礼么?” “若蒙帝姬见惠,容在下拜仰醮典,此非万幸?在下岂敢推辞呢!” 那个坐在屏风后的身影就又轻轻动了动。 金使看见了,女官一定也看见了,但没有任何一名宫女上前询问她。 客气话总是能说尽的,说尽了,茶也喝了,今天就该先告退了。 但在告退前,屏风后的身影拽住了女官,似乎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但就算是金使竖起耳朵听,也隐隐听不真切。 但他马上就明白那位公主在说什么了。 完颜活女走出玉皇观时,等在观外的女真人立刻就凑上前来。 “那位帝姬如何?” 这位使者没有回答,而是抛给他一个匣子。 一匣子的荔枝蜜面点心,做得精巧漂亮,吃着甜甜蜜蜜,一匣子不过十一个,侍卫们一人一个,等安抚使派人过来时,一个侍卫正在将空匣子揣进鞍囊。 “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女孩罢了,”金使说道,“她受身侧奴仆节制,岂能养出灵应军那样的兵卒?” “听说她有位兄长,九皇子康王赵构,年纪虽轻,却弓马娴熟……”有人在他耳边嘀咕。 这位金使听着听着,就一脸恍然。 “她身侧必有高人,”他说,“我总须得找出来。” 第104章 第104章 当这个高挑斯文的青年使节走出玉皇观后,赵鹿鸣终于能轻轻吐一口胸中的浊气。 “为我准备笔墨。”她说,“还有,寻高大……不对,寻赵俨来。” 赵俨这几日是极忙的。 先是河东地动,灵应军四处帮忙,虽然李素负责协调物资,但具体干活的琐事还得他们这些营指使来。尤其是地方官都有点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心思,有白干活的人,那肯定愿意多留在自己州县,但到底哪里更需要士兵们去抢险救灾,光听知州的不成,你还必须得有点自己的判断。 赵俨就判断出来,对他们而言最要紧的不是哪里灾最重去哪,而是晋城以北,太原以南这几百里路上的城池——维护好这条路,才是重中之重。 现在罗天大醮即将开始,他领着士兵们回来,这群士兵就很可怜,需要抓紧时间洗洗涮涮,再将自己调整到举着幡儿跟着神神叨叨的模式,赵俨也是一样,来到灵应宫时,整个人算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勉强擦干。 “帝姬寻臣有何吩咐?” 她坐在书桌前,笑眯眯地冲他点点头,示意佩兰将桌上的信递给他。 “有件事交你去做,”她说,“但你须得先看看这封信。” 赵俨就狐疑地接过了那封信,一看信,两只眼睛差点掉出来。 老赵家的人虽说当皇帝不太行,但没几个是混吃等死的文盲,多少都有点才华,可能是吟诗作词,也可能是写字画画,反正就令人惋惜,觉得他们要是不当皇帝,那不管当个啥都饿不死啊——没看冷不丁还能刷新出一只状元郎吗? 赵鹿鸣为了讨她爹的欢心,也刻苦钻研过其中一项,并且还学成了这件本事,就是写字。 她不仅很会写瘦金体,她还善于模仿别人的字体,而且她的记忆力还很好。 比如说赵良嗣的笔迹并不特别,她当初扫过一眼,差不多就记住了那个辽人的笔迹风格,现在试着写一写,大差也不差。 这信模仿的是去岁武朔之战,赵良嗣被朝野要求杀来祭旗时的状态——那时他已赶着将家中女眷和孙儿送去蜀中,为了防范信件被截获又多一条罪证,随行带过来的信也很言简意赅,只让赵俨勤勉读书习武,事帝姬以忠,奉长嫂如母,并好好照顾几个侄子侄女。 那时高大果哭着拿信过来给帝姬看,赵鹿鸣看过后就记了个大概,现在复述出来,又多加了几句,一并递给了他。 “义胜军统制有信传到,明日将至晋城观礼。”赵鹿鸣说,“赵俨,你擅撒谎吗?” “不比李大郎。”高大果诚实地说。 “练练。”她说。 有人在殿外突然就打了一声喷嚏。 “他怎么也来了?”她说,“倒来得正好,今晚安抚使要宴请金使,我正要派他过去吃个饭。” 晋城并无安抚使府,但这是一座百余年不曾经过战事的老城,城中自然有富贵人家献出亭台楼阁,幽静院落,供河东路的官员招待贵客。 这富贵宅邸,甚至连食材和厨子都备好,都是地道的汴京口味,杯盏精致,盘碟秀美,里面不多装,什么食材都是只装一点点,摆得却漂亮,花一样的鲜嫩,让人简直不敢下箸。 但也没人担心吃不饱的问题,毕竟吃要吃上几个时辰,菜也是流水似的,几十道慢慢上。 但客人这一桌就比别桌更不同。 除却那些精致的杯盏盘碟,还有大盘的野味,如鹿、雁、熊、黄羊的肉,烤炙得嫩嫩的,额外堆了几个大盘。 这就导致了金人案几上的菜比别人更多一些。 而这位金使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菜肴,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的,眼里就透出一股轻蔑的笑意。 得意是应当有点得意的,但他们去年夺回了燕云,又杀了不少宋军,按说与河东路的官军是了仇的——可看看这些文质彬彬的官员,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乖巧得像是被阉割了一样。 又乖巧,又圆滑,还特别会说漂亮话,见他入席,这些小官员们就口口声声地夸起来。 夸宋金兄弟之邦; 夸金国皇帝陛下英明神武; 夸都统完颜粘罕带兵有方; 夸金使年轻有为; 夸女真人个个都是勇士,哎呀呀呀,古今难比; 夸大家友好往来,太平年岁,若非我们官家是圣主,也没有今日的盛世呀; 什么都夸,夸得天花乱坠。 辽人皇宫里那些阉人也没他们这样一张好嘴。 完颜活女到底是个年轻人,心里这样想,脸上就抑制不住这样的神情,可他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滞了一滞。 有人坐在下首处,正在冷冷地盯着他。 完颜活女是个极敏感的人,那目光又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即使在众人之中,他也将它找了出来。 “那位郎君,如何看我眼神这般不善?”他伸出手去,指了一指。 大厅里弹琴的乐人就停了,讲恭维话的官员也停了,大家一起往他指的方向看,但并未寻找很久——那位郎君自己站起来了。 “若宋金是兄弟之邦,”他说,“这世上可有抢夺了兄弟田产,却又敢昭彰天下之人么?” 完颜活女冷笑了一声。 “你是何人?”他问。 “在下灵应军指使,李世辅。”那位郎君说道。 可不得了,竟然是帝姬身边的人,有人就立刻准备打断。 但完颜活女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我女真勇士数千百战,未尝不捷,”他冷笑道,“大宋能干戈化为玉帛,何尝不是识时务之举。” 那些准备和稀泥,拉偏架的文官脸上也露出了极难看的神色。 大家骨头软是软,可也要脸,看你穿戴文质彬彬,坐那像个大宋的读书人,怎么稍一较真,女真人蛮横傲慢的嘴脸就露出来了! 不斯文! 这时候谁要是再硬给台阶,事后就容易被同僚背后戳脊梁骨了,是以这一群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将脖子缩进圆领里一点点,不准备替帝姬管这事儿了。 没人管着的李世辅就也冷笑一声,“金使既出此言,可见是女真人里一等一的勇士。” 完颜活女兴致就更高了,“小郎君,你是要试一试么?” 这位小郎君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忽然爆出了一声怒吼: “来!” 完颜希尹会拍板让完颜活女出使晋城,是有他的算计的。 金人觉得灵应军来得突兀,不知是帝姬自己的算计,还是旁人在幕后指使,又或者是不是宋廷在悄悄集结兵力。事关战争,他们就必须慎重考虑,使者不仅要聪明敏锐,能看穿灵应军的斤两,还得是个有自保能力的——他们汉人坏心眼可多啦!吃饭喝酒突然有人站起来就开始舞剑的故事,女真人是听过的! 所以派了完颜活女来,不是因为他特别精通汉文化,更不是因为他在人情世故方面特别有城府,他城府和心机够用,同时还特别有战斗天赋,有自保能力,哪怕是去玉皇观送个礼,帝姬喊进去说几句话,他也能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不会被暴起的帝姬一戟戳死,这就够了。 至于李世辅会突然发难,对完颜活女来说,他甚至不觉得刻意和做作——他们女真人杀了宋官,掠了宋民,占了宋土,这么大的一个大宋,再窝囊也该有几个喘气儿的吧?那见了他就掀桌子茬架,有什么问题? 可算有一个真汉子了! 两个年轻人来到院子里,外面是一圈忧心忡忡的围观者,以及满脸兴奋的女真侍卫。 “怎么比?”李世辅问。 完颜活女就很吃惊,“你问我?” “你是客。”少年冷冷地说,“我大宋与你们女真不同,这点礼数还是要讲的。” 周围就一圈吸冷气的声音。 完颜活女更高兴了,“你敢这样说,至少是个擅弓马的。” 少年冷着脸不答他。 “那咱们就别比弓马了,”完颜活女笑道,“真刀真枪如何?” 围观者里有人脸色就变了,上前欲拦。 “今日有相公设宴,当宾主尽欢,何至于此呀!” 完颜活女傲慢地乜了他们一眼:“若李郎君不愿,便罢了。” “我用刀盾。”少年忽然开口,掷地有声。 庭院里鸦雀无声,这位金使忽然转头看向跟来的侍卫: “取我狼牙棒来。” 两个人此时在战争上的建树,用“天差地别”来形容也不为过。 李世辅的父亲李永奇就是个党项武将,并无声名,他本人今年还不到十八岁,除了在灵应军中操练,从未经历过一场真刀真枪的搏杀; 完颜活女的父亲是名将完颜娄室,战功赫赫,号称“自国初迄今,言将帅臣,无能出其右者”,而他本人十几岁就随父一同南征北战,尸山血海里走过数载,就连完颜阿骨打见了他作战时的模样,也要感慨“此儿他日必为名将”。 这位金使将狼牙棒拿在手里掂了掂,见对面提刀而立,忽而就是一笑。 他的笑容甚至还不曾加深,那柄狼牙棒已经砸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齐齐的惊呼声! 那个女真人穿圆领袍,戴幞头,不说不动时,装得很像个书生,可他一动手,臂膀间绷紧的肌肉立刻块块分明。狼牙棒被他当头砸下时,猛然带起了一阵风。 李世辅怵然而惊,刚向后避了一步,那柄狼牙棒忽然诡异地转了一个弯,撞上了他左手提着的短盾。 “砰!”地一声! 这人的劲力怎么这样大?!他那一砸若换了别个士兵使出来,已该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他挥到一半,向下的旧力还不曾尽,新力已经使出来,不仅带动狼牙棒转了个方向,还能狠狠地撞他差点一个跟头。 那一撞,逼得少年踉跄着向后两步,才堪堪站稳脚跟时,完颜活女的下一击又到了面前! 两人交手不过数个回合,所有人都看出了胜负。 这个金使是一等一的猛将,冷酷强大,毫不留情! 李世辅一瞬间的呼吸像是停了,再抽不进一点空气。 女真人! 那才是女真人里的佼佼者!几乎无可翻越的一座高山! 完颜活女的力气那样大,行动又那样矫健,那根狼牙棒的劲力沉重,与宋军擅使的大斧无异,可他拿在手里,竟像是个轻若无物的玩意儿! 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忽然向李世辅涌来。 ——翻不过去了!那是他无法战胜的敌人! 可他如果今天翻不过去,他将再也没有翻越过去的勇气!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火光折射在刀锋上,亮起炫目的火光——他要迎上去,他必须迎上去! 有火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撞上了完颜活女手中的狼牙棒。 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刀断作两截,落在地上,火光幽幽。 “平手。”完颜活女说。 对面的少年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恐惧,身体仍然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个年轻的金使掂了掂手里的狼牙棒,交给了身边的侍卫。 “我比你年长,比你力大,击碎了你的武器,”他说,“否则你刚刚那一刀,必能伤了我。” 少年的牙齿仍然咬得咯咯响,“高下未分。” “确实未分,”金使笑道,“好在我还要多留几日观礼,咱们来日方长。” 周围一片寂静里,忽然又有嘈杂的声音响起,像是打圆场,像是说恭维话,总之是噪噪切切,跟火把噼噼剥剥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李世辅转身欲走,但刚走出两步,完颜活女忽然又喊住了他。 “我父完颜娄室,领粘罕都统帐下先锋军,我是他的长子,”他说,“你呢?” 李世辅就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家中长子。” “好,”完颜活女说,“那我以后按照你们宋人的规矩,喊你李大郎了。” 少年半晌没吭声,点了点头。 “李大郎。” 玉皇观的偏殿里,赵鹿鸣喊了一声。 高四果就忽然脸红了,“帝姬取笑臣。” “不取笑,不取笑,你今日辛苦,是大大的功臣!”她赶紧摆摆手,从桌上拿了块面果子递给佩兰,让她递过去,忽然又说,“这到底是谁送的,这么多荔枝蜜的面果子!” 几个宫女就抿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高四果拿着面果子,脸就更红了。 “帝姬以臣为稚童。” “根本没有,”她矢口否认,“你虽未及冠,但从今天起,咱们都看着呢,李大郎,你长大了!” 长大了的高四果就很懵地看她,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在帝姬取笑他几句后,终于讲了一句正题。 “今日一战,完颜活女记下了你,他必定还要来寻你。” 高四果就挺直了腰板,严肃认真起来。 “帝姬可有吩咐?” 她上下看看他,眼珠转了几下,忽然就是一乐。 “李大郎,”她说,“我真有个吩咐,只怕你做不到。” 第105章 第105章 玉堂成日,诸事大吉,罗天大醮就选在了九月里这一天。 祭坛分三层,八方世界,罗天重重,又有二十八星宿,每个方位都有层层叠叠的幡,每个方位都有层层叠叠的道士。 从上到下,所有法器、摆设、旗幡,都是河东路的道官为了罗天大醮新赶制出的,鲜艳华美,富丽堂皇。 八方神明,一千二百尊神位,其中又有上百座神位受河东大户们银钱供奉,以纯金打造,阳光照耀下,越发的光辉璀璨,令人不敢直视。 金钟玉罄齐鸣,有庄严乐声奏起。 偌大一座罗天大醮的祭坛,无数道士屏息而立,无一人出声。 罗天大醮的第一步是焚香,这香就不能随便什么人上,必须得是玉真教主座下,玉京微妙护法仙童来烧这第一炉香。 坛上的道士们举着幡,大气也不敢喘; 坛下观礼的宾客们抻着脖子,不敢出一声。 朝真帝姬由远及近,款款而来。 坛上坛下是不见尘土的,洒扫是早就洒扫过,洒扫过后还要铺上云霞一般鲜艳的红布,好令仙人们自在往来,不染俗尘。 她乌云似的头发上戴着庄严宝冠,白玉簪在鬓发间透着皎洁明润的光,身着九色云霞的斑斓道袍,脚踩朱红丝履,腰佩白玉佩,手持白玉圭,整个人像是行走在云霞间。 宾客见了她,立刻躬身行礼,自觉将头低下。 金使完颜活女见了她,也躬身行礼,但待她走得近了,又好奇地偷偷抬头看她一眼。 看她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眼,吹弹可破的皮肤,没有半分瑕疵的清秀五官,以及庄重而虔诚的神情。 完颜活女愣了一下,旁边就有目光闪过来了。他反应得很快,立刻也将头低下。 的确是一位美貌惊人的公主,他心想,但也没看到什么或坚毅或敏锐,或睿智或果决的目光——就是按部就班走过去的一个小女道,仅此而已。 和女真人想象中的宋女似乎没什么区别,柔弱美丽,要是抓过来呢,大概也就被抓过来,乖乖顺服命运,坐在纺车前一边纺线织布,一边喂养女真人的孩子。 要是不乐意呢? 那就哭着纺线织布,哭着喂孩子。 他想,这位公主差不多就是个被管傻了的漂亮摆件,一点也不像能被希尹郎君警惕的那种人。倒是那个李大郎,年纪是小了些,却很有胆量血气,与他交手也能迅速看清状况,劣势中还能全力博一个反杀的机会。 公主已经自他面前走了过去,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四面八方传来号角声,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但这其中已经不包括完颜活女了。 他留在这里,本就不是为了看什么罗天大醮,更不是为了看看公主容貌美丑,现在看到了,注意力就转移了,开始四处去寻李世辅。 赵构是可能遥控灵应军的,但作为一线指挥官,完颜活女很清楚那位康王九殿下不可能在千里之外真正控制这支军队,那他就一定要在军中扶植一个自己的势力——比如说李世辅目前看来,就很符合女真人的想象。 义胜军统制耿守忠看过那位金使后,又将目光收回来了。 按说罗天大醮是与他没什么关系的,耐不住太原知府张孝纯劝他过来点个卯。 点个什么卯呢?只要不是守雁门的武将,大家陆陆续续都是要过来一趟的,哪怕人不到,也得加倍将礼送到。就好像表一表对玉清教主和玉皇上帝的忠诚,就真对大宋的国运有什么用似的。 国运。 这个云中府大族出身的武将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 他虽来晋城来得迟,却不担心住处,因为早有官员将他的房间收拾出来,也是在安抚使征用的府邸内,很明亮的一间屋子,虽然略有些窄小,但布置得不错。 他一进去,处处都能看到新布置的痕迹。 挂了些锦缎华美的床帐,搬来些山水秀丽的屏风,架子上精巧名贵的小玩意儿一样接一样,甚至还有两个漂亮伶俐的婢女在一旁伺候。 这样的待遇就不能称之为“待遇”了,而是巴结。 谭稹花了大钱收买来燕云之地的汉儿,组建起了义胜军,以为这些当年给大辽卖过命的人现在就能给大宋卖命。 可是凭什么呢?你连燕云都丢了,许多义胜军士兵的家属已经在金人统治范围内了,你是出于什么想法,怎么考虑,才会觉得只要给上层将领足足的钱,他就能替你们控制住义胜军呢? 权力从来是自下而上的,耿守忠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点啊。 罗天大醮要搞个几十日,第一天的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就完事儿了,剩下都是他们道士内部活动,宾客们要是虔诚就留下来继续看,耿守忠这种是不耐烦的。 他骑马回到自己的住所,想要换一身便服,叫婢女打些水给自己细细脸,再唤几个会唱曲讲书玩杂耍的过来,给自己寻点开心。 明天他拜会过张孝纯后,就准备返回太原了,他得养精蓄锐,方便赶路。 这个义胜军将领刚到府邸前,准备下马时,斜里突然冲出一个青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缰绳! “在下冒昧,请问尊驾可是义胜军耿帅?” 青年的肤色黝黑,脸上却泛了一层憔悴的灰白,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望着他。可就算他这样憔悴惊恐,耿守忠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燕云汉人的特征,长手大脚,方脸厚唇——当然,他那句话是一听就能听出燕云口音的。 于是耿守忠制止住了手下扬起的马鞭。 “你是谁?”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 “我是马植的儿子。”他哑着嗓子说。 几乎没人记得赵良嗣原来的姓,原来的名了,他原名马植,是燕云大族出身,当年童贯出使辽国遇到他,马植献上灭辽之计,二人聊得投机,童贯便劝他易名李良嗣。再后来李良嗣被官家赐姓赵,才成了赵良嗣。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赵良嗣在京中,锦衣玉食,算是许多燕云汉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但今日他的儿子这样冒昧突兀,甚至是莽撞地冲过来找耿守忠,这就很诡异了。 两个美貌婢女奉上了筛过的好酒和几样下酒的点心,而后乖觉地退下。 耿守忠拿起一块面果子塞进嘴里,有甜美的清香在舌尖炸开,是他很陌生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喝了一口酒,将面果子顺下喉咙。 “我与你父也只见过寥寥数面,当年称不上故交,而今你父得了官家的青眼,更是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可同日语,”他笑道,“小公子怎么会来寻我?” 赵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耿帅请看。” 青年的手是微微有些颤抖的,那信也不知被看了多少遍,信纸有些折损,待拆开时,耿守忠就是一愣。 有些字迹被轻微地晕染开,点点滴滴的水渍留在上面。 这信不是给耿守忠的,而是赵良嗣给自己儿子写的,信里隐晦地表示,他是要完蛋了,金人重占了云中府,联金抗辽不仅没能让大宋收复燕云,反而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当初联金的事是他想的,童贯告诉官家,官家同意的,现在群臣愤懑,相公们既不能杀一个童郡王,更不能杀官家,那就只能拿他开刀。 赵良嗣自己已生死志,但忧心后继无人,所以告诉赵俨能跑就跑。 “敢求他日骨肉团聚,只盼吾儿事事警醒”,“若有机缘,当归故土”,“不要回京,这里不是家”,差不多就是这些话了。 看完了,耿守忠就明白了,叹了一句,“贤侄啊,苦了你了……” 贤侄就起身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哽咽道,“小子上不能救父兄,下不能传宗祠,只有求耿帅收留这一条活路了!” 耿帅皱起了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而今在灵应军中,”他说,“京城风波,岂会伤到你呢?” “灵应军不过康王弄权之举,推帝姬一个稚女做幌子罢了!”赵俨急切道,“他宗法比不得太子,圣心比不得郓王,若能讨好官家,他是必将小子交出去的!” 这话说得似乎也没什么大错,耿守忠想了想,觉得赵俨想逃进义胜军里的理由是充分的,但他还有问题:这事儿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凭什么帮忙呢? 耿守忠就又叹气了,“贤侄,你瞧我是个统制,也不过是谭稹养的一条狗罢了,今日河东路这许多士人,谁个将咱们这些辽人看在眼里了?” 这一诉苦,青年就低了头不吭声,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可怜极了。 耿守忠看得很不耐烦,刚想开口回绝了他时,赵俨忽然抬头,那哭红了的眼睛里就冒出了精光。 “耿帅……小子不敢求耿帅收留,若能指一条路,容小子回到故土,家父在燕云人脉颇广,又有几位女真旧识,到时小子岂是那忘恩负义,不念耿帅大恩的人呢?” 他说完这一番话,等了一等,没等到耿守忠的回答,似乎有些心虚急切,赶紧又加了一句,“若是耿帅不弃,小子……不不不,我们马家,从此甘为耿帅马前卒呀!” 他这话一句接一句,说得耿守忠是真正心动了。 义胜军两面摇摆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耿守忠自己不是什么忠肝义胆的人,对他来说控制住这支军队才是实实在在的要紧事,因此他也在两面摇摆个不停, 现在他想起马植出身辽地大族,又多次去过上京,在金人那里极有人脉,他眼下要是能和这小子勾搭上,来日在女真人处跑官,不怕借不到力呀! “贤侄,故土虽好,可多半已在金人手里,”他做作地咳嗽了一声,“你怎么回?” 贤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怜的笑容,“耿帅,似小子这等草芥,有一条活路便阿弥陀佛,哪配说那些华夷之辩的大话?况且宋金本是兄弟之邦,小子兄弟三人,也不过是想回故土为一农人猎户,谁个狠心至此,还想要阻拦吗?” 接下来就水到渠成了。 罗天大醮要搞几十天,这几十天里,耿守忠要他安分守己,不要对外张扬,听消息就是,一有变故,就来寻他,让他带上两个弟弟,一起来义胜军。 天大的恩情。 耿帅就渐渐变成了叔父,贤侄就变成了真贤侄。推杯换盏,情绪都很激动,尤其赵俨感激涕零下,还准备再跨一步:“若叔父不弃,儿愿拜为义父,从此跟定义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义父就得意地拿巴掌狠狠拍他的肩膀,“佳儿!佳儿!只要儿郎们一片忠心,听为父调遣,来日乾坤有变,莫说燕云,就是这河东路,也要唯咱们爷俩马首是瞻!” 赵俨退下,耿守忠酒足饭饱,回到柔软的床帐里去午睡,鼾声四起。 床帐后面,有人幽幽地盯着他看。 这房间略显窄小自然是有缘故的,到处都是新布置的痕迹也是有缘故的,只是这位义胜军将领怎么也想不到,有人未卜先知,提前给他设了这么个陷阱。 虽然他哪怕喝高了也理智尚存,没直接说出要给女真人当狗的话,但隔墙有耳的张孝纯又不是个傻子,什么话听不出来? 现下他看了又看,很想泼一瓯冷水,给这贼匹夫泼醒,再拉他去宣抚使谭稹面前,军法处置。 但他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幽幽地从床帐后绕出去了。 “灵应军指使何在?”出了安抚使府的张孝纯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相公问的是哪一位?”有灵应军说,“若是李指使,他与金使出城打猎去了。” 对金人极度过敏的张孝纯一瞬间眼睛就睁大了! 城外没有林子,得跑个几十里,至于找猎物就更不容易。 但金人很在行,他们很快找到了傻狍子出没的痕迹,一路追踪过去,还让李世辅措手不及射死了第一只狍子。 女真人一片赞叹和欢呼,毫不吝于赞美这位宋人神射手,当然也有年轻气盛不服气的,追着傻狍子漫山遍野跑过去了。 少年冷哼一声,“我大宋男儿如何?” “你这样的身手,就是在我们女真也不逊色,我从此不敢再轻视你们了。”完颜活女说。 有风吹过,一片金黄,叶落纷纷。 瞧着树下少年的面色稍霁了些,完颜活女就又笑道,“我们女真敬重勇士,可不像宋人一般,只知道讨好读书人。” 这话就有点居心叵测。 李世辅的眼帘垂下,望着几个忙着将傻狍子放在马背上的侍从,“我受命至帝姬身边,操练军队,恩宠已过,不敢再有他求。” 完颜活女就凑过来,仔细地盯着他的脸,忽然小声道,“李大郎,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公主啊?” 少年一瞬间大惊失色,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个女真人就很得意地怪叫起来,“我猜中了!” “你!”李世辅怒道,“你不可无礼!” 完颜活女立刻板住了脸,示意自己再不敢说一句关于帝姬的轻薄之语。 二人并驾,缓缓前行,这个女真人时不时地打量他,忽然又小声说了一句: “我有一句话,虽说无礼,却是肺腑之言哪。” 少年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时,完颜活女忽然一笑: “若按宋人的规矩,李大郎,你再为康王尽心竭力三十年,也娶不到他妹妹啊!” 第106章 第106章 在灵应宫的宫女内侍眼里,李世辅是个傻的。 当然不是说他真傻,这位小郎君很早就跟着李永奇在帐下听使唤,因此于军营的事很熟悉,帝姬花了两万贯买来他,初时大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时间久了还觉得挺划算。 在军营里,他很聪明,不仅读兵法,还会琢磨研究,宗泽老爷爷送的阵图,他也仔仔细细研究过一遍,后来高二果高三果问过他这阵图怎么样,但他就没老实回答,足见是有些机灵在的。 他能吃苦耐劳,与士兵同吃同睡,也能体恤百姓,甚至很心细,比如宗泽老爷爷变卖了衣服来资助灵应军的事就是他发现后告诉帝姬的。 这个少年还懂得找虞允文请教学问,找花蝴蝶请教武艺,勤奋好学,且苦练。 总而言之,大家认为他只要不踏进灵应宫,就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但一进了灵应宫,见了帝姬,聪明孩子也变傻。 他应对还是很得当的,姿态也是得体的,但对帝姬的打趣就不像那三个高坚果一样露出两排小白牙,嘎嘎傻笑,他就听不得玩笑话,动不动耳朵就开始发红,整个人也会显得局促。 每当这种时候,宫女们就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内侍就努努嘴,再撇撇嘴。 都是侍奉宫廷的人,眼力好,又通世情,就很明白这些细微动作和局促慌张,都是源于少年一点懵懂的情愫——当然,尽忠不理解,尽忠觉得就帝姬这样站在食物链金字塔顶端的大魔王,怎么可能有男子敢喜欢她呢!曹二十五郎是蒙在鼓里,要是真相大白,肯定也吓得撒丫子就跑了啊! 敢喜欢她,嗷呜一口头给你咬掉! 至于为什么说李世辅是个傻的,因为在宫女内侍们观察来看,他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自己甚至无所察觉,大概是进军营时年纪太小,而今也不过十六七岁,他爹又不张罗给他订亲,那他真就没往那上想,就单纯觉得,不能听帝姬打趣,听了就坐立不安,想跑。 有笨蛋王穿云私下里就悄悄问,“帝姬可知不知呢?” 小宫女就噗嗤一乐,“帝姬洞察人心,什么不明白?” 要不怎么偏送李世辅去挑衅完颜活女呢? 你送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响当当铜豌豆去,完颜活女叮叮当当挖了半天的墙角无处下手,他不挖了怎么办? 比如送宗泽老爷爷去,老爷爷能和金人有话聊吗? 对于这群金人,赵鹿鸣没那么了解,也就没那么多信心,她得送人家一个小短板当鱼饵,让完颜活女觉得,嘿这墙角我可以再挖两锹啊! 树下落叶纷纷,有女真侍卫扫出空地,又劈了一捆枯树枝,升起火来。 大家打了半天的猎,腹中有些饥饿,李世辅是带了干粮的,但完颜活女就表示,出来玩吃什么干粮啊,吃烤肉啊! 他很迅速地将一头黄羊剥了皮,卸了内脏,又取出随身带的盐抹个细致,这一套行云流水,等到侍卫生好火,他已经将黄羊收拾干净,只差上火烤了。 李世辅在一旁看,心里就嘀咕,他自己也不是宋人,但家族世袭苏尾九族巡检,家中奴仆是尽有的,就算从了军,身边也有亲兵替他处理这些杂活,断然做不到完颜活女这样干净利落。 见李世辅在那不言不语地看,完颜活女就乐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小公子吗?” “足下既为将门之……” “先帝尚未带领我们起兵时,”完颜活女一面烤羊,一面说,“我们生女直只是契丹人的狗。” 这话说得李世辅不知道该怎么接,但这位金使想了想,很嫌弃地撇撇嘴,“我倒替他们贴金了,他们待我们岂有待自家狗那样客气?” “听闻辽帝无道,不知体恤百姓,徭役赋税繁重……”李世辅说。 完颜活女忽然抬起头,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烤架后面盯住了他。 “李大郎,你还是不明白,他对契丹人或许是不恤百姓,可待我们是猪狗也不如的。 “我们挖出山参,剥得狼皮,还有许多土物,他们都不许我们与外人交易,只能以极低的价格交给他们,换取盐米; “他们得了这些,并不觉得占了便宜,又要我们进贡马匹,部族中的良马,尽皆要交了岁贡; “马匹是给兵士们用的,那些契丹贵人却不满意我们只进奉这么点东西,他们又要北珠和海东青——” 一个人讲起来,其余那些女真人立刻像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觉得活女郎君讲得还不够细,必须仔细地同这个南国的小郎君讲清楚,他们住在混同江畔,那江水可不是南方温暖的海水,不进十月就结了冰,采珠人在岸上烤了火,喝了酒,凿冰入水,采蚌取珠。可跳下去不消几口气的功夫,浑身就凉得游不动,爬不出,渐渐就沉了下去。 沉下去后呢? 他们说,沉下去后,岸上的女真人就在那哭,哭完了继续往里跳。 “采珠人有个哄稚童的传说,他们说混同江下藏着龙宫,里面有数不尽的盐米,尽可放开了吃,”一个女真侍卫说,“否则他们的父兄亲人去了那里,怎么就不愿再回来了呢?” 李世辅就不言语了,觉得说不出话,完颜活女就割了一块烤得滋滋流油的羊肉递给他。 “他们要北珠,我们给了,他们还要海东青,要我们去爬悬崖,替他们抓,许多山民跌落悬崖,或死或残,可我们也给了。” “这般横征暴敛,已是骇人听闻,”李世辅下意识接过那块羊肉,“辽主失道,怪不得你们起兵。” 完颜活女又割了一块更嫩些,甚至还是血淋淋的羊肉,放嘴里嚼了。 “我们都勃极烈起兵倒不是因为这个。”一个女真侍卫说。 这就有点超出李世辅想象了,“那是为何?” 如果按照上帝视角的说法,就是完颜阿骨打有这个能力,整合了周边的力量,他能起兵,所以就起兵了。但起兵造反显然是个容易掉脑袋的事,完颜阿骨打当时作为女直首领,虽说要给自己的弟弟们——比如当今金朝皇帝完颜吴乞买、西路军元帅完颜粘罕、监军完颜希尹,送到辽天祚帝那里去,当角斗士,为辽帝表演刺虎格熊——但他到底还是个首领,有一碗饭吃不说,辽帝看他弟弟们的表演看高兴了,还会赏他仨瓜俩枣。 他起兵,是因为女真人忍不下去了。 辽朝派去女真的使者,经常要挑女真的美貌女子睡觉,至于美女嫁没嫁人,愿不愿意,是不是完颜阿骨打的女眷,辽人不在乎。 睡了一个,再睡一个,这次睡过,下次还来,耶律家的使者睡过了,但也不耽误萧家的使者再过来睡个几天,正使有的睡,副使也得找人睡,还有那群辽兵,也要挨家挨户砸开门看一看有没有美貌女儿。 女真人不忍了,女真人反了。 突破了李世辅的想象底线,整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拿着羊肉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吃下去。 对面的青年就冲他微微一笑。 “你这样惊诧愤懑,足见你是个君子,你身边的人也都是君子,”完颜活女说,“你虽待我心怀芥蒂,我却是很愿意认你为友的。” 党项少年沉默了很久,“完颜郎君,大宋可曾掠过你们的金银,辱过你们的妻女?” “不曾。”完颜活女说。 “那好,”李世辅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从今往后,只要你们不侵我山河,不掠我百姓,不辱我妇女,我便愿意认你做我的朋友。” 完颜活女将手中的羊肉丢在一边,迅速地跳起来。 他眼睛里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吃得油汪汪的嘴唇不受控地轻轻动了动。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摘下挂在树上的酒囊,郑重递给了对面的少年。 赵鹿鸣接过了佩兰递来的青釉盏,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罗天大醮开始,不独祭坛,连玉皇观里也是烟熏火燎的。数不完的香,数不完的香料,从早到晚烧个没完,好人住进去都能诱发哮喘,帝姬就忍不了这环境。 她出去住,有大户在城外让出一座别野,灵应军附近扎营护卫,有山有水,离晋城也不远,往来方便。点过香,拜过神,下了坛,现在她可以把身上厚重无比的衣服礼服脱下来,换一身小女道的装扮了。 张孝纯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坐在外厅,不喝茶,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静静地等,一脸的心死如灰,看着就很像第二个凄然老师。有宫女看了,也不知道这位太原知州是怎么回事,但她们都晓得这群文官在帝姬身边待久了,是会出现这种表情的。 小宫女就抿着嘴走了,留凄然知府继续坐那等,直到帝姬更衣完毕,款款而出。 “帝姬果有神妙,”张孝纯一揖到底,“耿守忠二心,不可留。” 帝姬眨眨眼,“相公都听到了?” 知府凄然地低下头,“是。” “相公既知道了,”她说,“就不忙处置了。” “为何?”他问,“谭帅待辽人如大宋子民一般,此辈却蛇鼠两端,心怀异志,若不能明正典刑……” “相公现在处置了他,”赵鹿鸣说,“难道义胜军选不出第二个蛇鼠两端的统制了吗?” 张孝纯哑然。 光撤了耿守忠是不行的,那调走义胜军行不行? 不行。 义胜军不是西军,西军再怎么惫懒,你让他们打宋江打方腊打辽人再回来打金人,他们咬牙也得听指挥。你要是这么指挥义胜军,分分钟整座大营就跑光了,全姓了完颜了! 那借鉴一下晋城附近的文化遗产,如武安君故事,整一大坑,给义胜军埋里行不行? ……似乎谁也担不起这责任,官家更得觉得我们当中出了一个至尊魔君。 看到张孝纯一脸的为难,帝姬忽然就笑了。 “张相公,我已送了义子给他,”她说,“你又何必忧心此事呢?” 罗天大醮是要继续醮上一个多月的,耿守忠却不能在这里待一个多月,他叮嘱过自己的义子后,得先回一趟边境,悄咪咪搞他的邪恶计划。 既然要回去,不如问问有没有同路者。 当耿守忠登门拜访时,这一日的完颜活女既没有去灵应军军营前乱转,也没有踅摸一个灵应军的指挥往城外林子里钻。他也学汉人文化,今日好好地洗了个澡,穿了件褐衫坐在那,让亲兵给他编小辫子,听说耿守忠来了,他也没戴上幞头,依旧是很随意地坐在那。 耿守忠走进来,很恭敬地行了礼,抬头刚想说话时,看到完颜活女的头发就愣了。 这个金使新剃过头皮,光秃秃的一片青,只两侧辫发垂肩,以金环分后,又束丝带。 这发型,呃,他也不是说不好看,毕竟契丹人的发型那也是大哥不说二哥,但耿守忠是个汉儿,原来也没那个通天的关系天天去看契丹贵人们。况且完颜活女平时戴幞头,着圆领袍,看起来颇端正斯文的书生模样,现在猛地看到这个造型,就愣了愣。 完颜活女忽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凶残又冷酷,似鹰又似狼,耿守忠忽然就清醒过来,赶紧低了头,慌慌张张地又躬身告罪。 “将军,非是在下失礼,在下……” 完颜活女忽然一笑。 “慌什么,”他说,“等咱们成了一家人,耿统制也当髡发才是。” 第107章 第107章 罗天大醮开起来是没完的,足七七四十九天,这也是大家商量好的,搞它就为给官家刷刷功德值,堪称天宁节献礼。 整个河东路的文人都凑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在烟熏火燎中写些不知所谓的诗,所谓“国富民安后,修成体属乾”,而今国泰民安,玉清真人守丹田,归妙道,正当去住无碍,马上就该功满升腾,独步金丹。 当然,金丹也可以替换成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大家恭敬地请帝姬也作一首诗时,她就尝试这么写了一下,这些冷门词汇给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都纷纷感慨不愧是微妙仙童,真是太微妙啦! 漂亮的诗词歌赋一首首地飞进汴京城,天宁节的贺礼也一车车地送进汴京城。九月下旬,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大宋上下关注的了——当然山东河北那一带被欺压得造反的百姓不关心这个,童贯找时间过来殴打了他们一顿,但现在童贯回去给官家过生日了,他们不乐意当安安饿殍,又开始举起前肢,振臂挡车。 但这一切传不进汴京城,城里只有往来数不尽的船舶,沿河上下,将大宋每一部分最好的物资都送到这里来,供人享用。 因此百姓们就很乐意瞧一瞧那些进京贺天宁的船只,还要看看他们都运进来了什么好宝贝。 尽忠就是这时候到的京城,他将那些礼物挑挑拣拣,大半给了界身巷,小半自己藏下当辛苦费。当然,他不能辜负他的名字,因此还有最好的一车礼物,被他送进了宫,作为帝姬进献给父亲的贺礼。 官家收到后就很感动。 他立在阳光下的艮岳里,风吹着他身上的粗布道袍,就显出这位俊雅高士的忧郁和出尘,他似乎根本不为俗世所动,只待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要被一阵风带走,去了更寒冷,更明亮的地方。 “还是呦呦记得朕。”他说。 “帝姬主持罗天大醮,可了不得呢!七月里的地动是止了,有人说,见着那塌了的房子又重新立起来,田里收割过的麦秆上又长出了新麦穗!” “这岂不是罗天诸神受了供奉的缘故么!玉皇上帝降了旨了!” 有道童装扮的小内侍就立刻跪下了。 “恭喜真人!” “恭喜真人!” “恭喜真人!” 一片喜气洋洋中,只有官家轻轻转头,微颦的眉眼望了望他。 尽忠见了他这样的眉眼,心里就惴惴的,不知道官家究竟藏了什么心事,连自己的生辰也过得这样艰难呢? 有些坏消息是毫无预兆的,比如说天上掉下来个陨石,给房顶砸一大坑。 有些坏消息是早有预兆的,比如说金人对大宋的态度。 金人上一波使节已经走了,走之前和和气气地对官家表示,虽然关于燕云的问题还需要商酌,但大体上咱们要手拉手,一万年,盟友之约是不会变的, 官家看完就过了几天好日子。 然后河北和太原的奏表就像雪花一样地送过来了,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在报告:金人在往边境上运粮,修路,集结军队。 这些奏表很不体恤官家,官家看完就扔在一边,后来枢密院的相公们揣度官家的心思,干脆不给他看了,官家就可以又一次坐在自己这清幽出尘的大花园里,对着无数块奇石想他的心事。 他虽然不看了,心里却止不住地越来越慌了。 “待她罗天大醮礼毕,不若回京来住些天吧。”官家说,“别在河东久留。” 如果帝姬听到,她会评价:这是一位不做人的老父亲难得施放出的一丁点儿善意。 不多,但足够让人感动一下了。 当然感动过之后,她还是不准备回京里,况且赵俨也答应了义父,一定要找机会带着灵应军去太原。 听了这话,张孝纯就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要说单独带赵俨去不就够了吗?何必要带灵应军去呢? 但耿守忠是这么嘱咐好大儿的,“吾儿当细思呀,马氏虽为大族,数载战乱凋零,族人四散流离,纵归故土,难道你就真甘心做个隐士,耕读不出了么?” 好大儿听了就低头沉思,再一脸诚恳,“义父,宋人奸猾,我父我兄皆朝不保夕,我家在京中的那些产业也带不出来了呀。” 话音刚落,耿守忠就照他额头来了一下! “憨儿!憨儿!你当你那几个大钱还有什么用不成!” “请义父指点!”赵俨眼泪汪汪,“儿除了两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实无他物呀!” 耿守忠就诡异一笑,“你有灵应军呀!待帝姬罗天大醮礼毕,咱们找个由头,将灵应军调来太原!有你这三千兵卒带在身边,咱们爷俩手中的兵力就过了万人,什么事做不到的!” 他只说到这,后面的话就很谨慎,很高深地不说了,留赵俨自己猜。 赵俨不猜,赵俨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回来就一句句复述给帝姬听,帝姬听着听着就开始乐。 “他这人心思还挺多的,”她笑呵呵地这么说了一句,“连完颜活女都瞒。” 赵俨上一句已经猜不透了,下面这句更是突兀,叫他整个人摸摸脑袋,又摸摸脑袋,就是怎么也摸不到头脑。 但叫赵鹿鸣来看,摆在耿守忠面前的路不多,因此他的心思也就特别好猜。 这人手下是义胜军,在大宋不能收复燕云之前,义胜军不可能替大宋卖命,这是一定的; 义胜军拢共八千人上下,听着挺多,但在宋金之战里只够塞牙缝的,他也不可能异军突起自己另立门户; 剩下唯一一条路就是当金人的狗,那他的想法就都奔着怎么能在女真人那讨一个好位置去了。 怎么能讨个好位置?最简单的办法,他的筹码越多,位置就越好。 义胜军是他的筹码,赵俨三兄弟家族在燕云的影响力也是他的筹码,但灵应军里既然三个指使都是辽人,那要是将这支军队也带了去,他不就又多一个筹码了吗?世上谁嫌自己手里的筹码多呢? 她简单给赵俨讲了讲来龙去脉,赵俨就恍然大悟一下,然后又迷惑,“可此事与完颜活女何干?” 听了这话,帝姬就眨眨眼,“李大郎同我说,完颜活女问过我们在罗天大醮礼毕之后,还要在河东路待多久。” 李世辅说起这件事时,很少见地用了个开场白,“他生得像汉人,穿戴也像汉人,可他一喝起酒来,金人的模样就藏不住了。” 喝起酒来,女真人就傻乎乎,笑呵呵,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唱些他听不懂的歌。女真人还要同他拼酒,喝到吐,吐过再喝,喝到醉醺醺了,还要再练练徒手格斗。 反正就很胡天胡地,但也看不出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 完颜活女叽叽呱呱地同他讲了不少上京的事,讲起他们的都勃极烈和勃极烈们开会时,大家就坐在地上,谁也不能专断独行;又讲起他们的京城是仿照汴京修的,他们也很喜欢宋人的生活;还讲了讲他们的使者去过几次汴京之后,每次去都有人争抢,尤其这次天宁节,打破头哇! 李世辅就认真听,偶尔也回应一下,比如完颜活女冷不丁就问他:来我们上京怎么样啊?给你钱!给你官做! 少年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在灵应军很好。” “你待公主一片真心,”完颜活女说,“我见了都替你不平呀。” 听了这话,少年就板着脸,不搭话。 女真人就很无奈了,“你真不想娶公主吗?” “我是何等草芥,康王送我到公主身边,恩宠已过,况且我领灵应军是为了助她修行,她为官家的功德,离家千里,日夜苦修,我怎能有那般龌龊的心思呢?”李世辅满脸通红,但还很严肃地说,“这样的话,完颜郎君提也莫提。” 完颜郎君盘腿坐在他身边,细细地盯着他看。 “当真?” “若违了今日之言,”少年咧着嘴大声嚷嚷,“教我——” “好了!好了!”完颜活女就赶紧叫停,“你莫起誓,有你后悔的!” 两个人就又喝了一轮。 喝着喝着,完颜活女忽然就说话了。 “李大郎,我说了你是我的朋友,我有一句话对你说。” 李世辅那一瞬间忽然就酒醒了,但他还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话?” “你不娶公主,也不能将她留在晋城啊,离汴京那样近!我可听说汴京有许多贵族少年,都愿求娶公主!”完颜活女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待你们那个大礼结束,快回蜀中去!” 李世辅复述这段就比赵俨艰难,他不仅得努力想,每次复述完颜活女提及公主的话时,他还得鞠躬告罪。告罪到第三次时,帝姬连忙阻止了他: “不要三鞠躬!” 少年就很不安地坐下讲了。 日常交往说的那些话,细想来就是反复在说一件事:汴京很好,大宋很好,我们女真人很幸福,不想再打仗,想和你们交朋友。 但同后面那句话“你快回蜀中去吧”连在一起,就透着诡异的意味。 “你如何看?”她问。 “他若不劝我,我或许真信了他,”李世辅说,“他既劝我,足见女真人亡我之心甚坚。” 女真人的爱恨是分明。 完颜活女可以真心欣赏自己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挖到墙角的少年,并且在战争前夕劝他赶紧离开战场。 但李世辅劝他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高大果赵俨听了个去掉感情线的精简版,就恍然大悟,“帝姬,臣悟了!” 帝姬白了他一眼,“你悟了什么?你悟了耿守忠的话么?” 赵俨赶紧摇头,摇着摇着就又恍然大悟了,“耿守忠要臣北上,他必定是瞒了完颜活女呀!” “他待价而沽,自然要寻一个能买得起他的人,才能将底细交明,他这是嫌完颜活女年纪轻,资历浅,或许更怕完颜活女夺了他的功劳哪!”赵鹿鸣说完就笑了,“如此正好,耿守忠瞒着完颜活女,咱们正可从容布置。” “帝姬与张相公皆有心国家,”赵俨劝了一句,“但此事到底还要报给官家才是呀,只是不知,官家……” 官家在天宁节前三天的夜里,突然从梦中醒来。 已是深秋,殿里早就点起炭火,床帐内暖融融的,不曾留有一丝缝隙,甚至还有一位身躯温热的妃嫔,安安稳稳睡在他身边。 可他没有来由地觉得寒冷。 像是一夜之间,北风忽然降临了汴京。 他听到寒风呼啸如马蹄奔腾,听到如泣如诉的哀鸣,听到江河冻结,千里冰封,而他孑然一身,立于雪原,举目四望,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家国何存。 “爹爹!爹爹呀!救救儿!” 在寂静的夜里,突然有一声极尖锐的哭叫,令他猛地惊醒。 坐在外面的小内侍连忙擎起灯,仔细去辨认床帐里坐起来的身影,“官家?官家可是魇着了?” 官家急促地喘了几声,突然将床帐掀开,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苍白面庞,“宣童贯!宣童贯来呀!” 第108章 第108章 当童贯的马车穿过宣德门时,宫里正弥漫着有些不安的气氛。 这可不是源于官家的一个噩梦,而是源于某个小内侍所看到的——他看见一只狐狸自艮岳山的方向跑过来,一路跑进了崇政殿内。 那狐狸皮毛斑驳,可一双幽幽的绿眼睛狼似的,可怕了人呢! 小内侍叫嚷起来,有宫女和内侍就跑过来,听了缘由就骂他,“你是得了失心疯了?满嘴胡咧咧个什么?你将狗眼睁大了看一看!这是什么地方!那许多班直眼睁睁看着,连一只鸟儿飞都飞不进来,你说有狐狸,就有狐狸了?也不怕冲撞了!” 那个掐腰骂人的老内侍骂过之后还要再骂,可他那双并不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了什么东西。于是剩下的话都夹在嗓子里了,只能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御座的方向。 “狐!狐!” 在那庄严而崇高的殿堂里,当真有一只斑斓皮毛的狐狸。 它抖了抖自己浑身的皮毛,如雄狮一般倨傲地坐在只属于大宋皇帝御座上,俯瞰这个神祇暗淡,江河日下的帝国。 宫女转过头也看到了,吓得立刻大声尖叫了起来! 狐狸傲然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溜下御座。 “然后呢?”看门的班直偷偷问另一个同伴,“可抓住打死了?” “没打死,叫那畜生溜了!” “这群没用的阉——” 那话只说了一半,所有的班直就都收了声,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童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缓缓自他们面前走过。 他已经七十岁高龄,须发皆白,身形却仍魁梧,步履也仍稳健,一路走过来,不像一个老宦官,倒像个老将。尤其是他下巴上的胡须,一根根坚硬无比,张牙舞爪,更添了十足的气势。 垂拱殿内,愁眉不展的官家见了这样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童贯,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广阳郡王来也!” 童贯连忙行礼,“官家这般取笑,岂不折煞了奴婢呢?天下谁人不知官家千金马骨,奴婢能为一马骨,幸也。” 官家伸出手去,童贯便赶紧上前,让官家拍一拍他的肩膀。 “卿居高位,仍有戒慎之心,”官家语调柔和地说道,“岂能与马骨并论?卿是朕的千里马呀!” 这话一说出口,童贯立刻就红了眼圈儿,“官家若有难事,奴婢虽是个粗人,刀山火海也愿为官家走一遭!” 官家就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禁中出了件怪事……” 不是官家做了噩梦。 官家是修行的高士,是下界历劫的玉清真人,有大罗金仙庇佑,怎么会受噩梦困扰? 那只狐狸就是这么出现的。 狐者,胡也。 而今辽已灭,西夏边陲小国,不足惧也,唯一能称得上大宋心腹之患的,只有女真。 官家抬起一双忧郁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面前受自己倚重的老将军,老郡王,老太监:“童卿以为,当作何解?” “禁中戒备森严,一只野狐如何能登堂入室,作此丑态?”童贯立刻说道,“先有有心之人,再有此有心之事。” 官家就皱了眉,“朕也作此想,但今日宫中当值之人,中官尽皆询问过,连狸猫也不曾见得一只,这狐狸当真凭空而来。” “此不过谶纬之语,”童贯加重了语气,“官家不必取信!” 官家看看童贯,童贯看看官家。 官家终于将燕国地图打开了。 “张孝纯处军报频仍,朕恐谭稹失察,欲下诏召其回京,卿当代其职,宣抚河东。” 官家说,就是钦定你了,念两句诗就上任去吧。 在重文轻武的大宋,宣抚使的权力是相当大的,你是哪一路宣抚使,你就能调动哪一路的兵马,也就意味着那一路的军队都在你掌握中,你要谁飞黄腾达,谁不仅能飞黄腾达,还能鸡犬升天,但你要是看谁不顺眼,你自然也有让他滚回桃园吃桃子的权力。 生杀予夺,差不多就这样了,因此童贯宣抚何处,武将们都得乖乖趴地上给他老人家行礼请安不说,他打了胜仗,当了郡王。朝廷里的谏官想搞他反被他搞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前一阵子朝中还嘀咕过,不知道太子的师傅耿南仲是怎么得罪了童贯,硬被送去福建吃了荔枝,现在还没回来,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太子留。 但此一时彼一时。 打西夏,他童公公是有经验的,打起义军,他更轻车熟路。 但打辽人,他就吃了瘪,痛心疾首,撕心裂肺,打金人,他更是想也不想揽这个瓷器活。 况且他都是个郡王了,封无可封,官家再派他去蹚刀山火海,难道还能开出什么更吸引人的价码吗? 一听官家说宫里闹狐狸,他就全明白了,只恨自己推拉功夫练的不到位,到底被官家塞了烫手山药。 “官家既遣奴婢宣抚河东,”童贯最后无奈,只好说道,“奴婢便带上捷胜军,立刻动身就是。” 官家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罗天大醮还在继续,一天一醮,七日一个单元,一共七个单元。 刚开始大家还很热热闹闹,二十多天后,逐渐就都表示心好累,对神宗皇帝和玉皇上帝都爱不起来了。毕竟一千二百个神位,每个神位每天都要烧香,从早到晚,晋城百姓都要被呛个好歹,达官显贵更是遭不住。 张孝纯过来同帝姬辞行时,帝姬就用帕子捂着发红的眼睛,一边咳咳咳个不停,一边轻声道,“张相公不愿多留几日,表一表敬神的诚心吗?” 张相公就行了一礼,“臣有庶务在身……” “是被烟熏跑了吗?”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着问道。 有宫女就在她身后捂着嘴,想乐乐不出来。 张相公就很无奈,“帝姬为国祈福,辛苦非常……臣……” “连德音族姬都被熏黑了!”她说。 张相公听了没觉得帝姬胡闹,倒是更加同情帝姬了。 “完颜粘罕有书至金使处,欲割还云中府,请臣往太原,议此事也。” 那张沾了帝姬泪水的帕子被她移开,露出了一只发红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 “胡虏以我大宋为稚童戏弄,”她说,“偏偏相公们愿信。” 张相公有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胡虏狡诈,臣不会轻信,但兹事体大,臣已奏朝廷……” 这座偏殿里静了一会儿,帝姬忽然又咳咳咳了几声。 “张相公先归太原也好,”她说,“有一桩事体要请相公未雨绸缪。” “何事?” “相公当遣人出石岭关,发当地民夫,于石岭关外,广修寨堡。” 张孝纯就愣了一会儿,张嘴刚想说代州雁门有李嗣本,几百里地呢,不至于就将寨堡修到太原门口,话到嘴边就又咽回去了,倒是帝姬看出他的心思:“张相公欲再效墨子……” “帝姬有谶纬之能,”他凄然地说,“臣不过凡夫俗子,臣信帝姬。” 她擦了擦眼睛,微笑着望向他,声音却变得肃然: “张相公,你回太原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气馁,等着我就是。 “胡虏调兵遣将,已是图穷匕见之态,只等天气转凉,便要南下。 “咱们守住太原,就是为大宋守住了这扇西大门,守住了潼关,守住了西军进京的路。 “来日胡虏自燕地南下,他岂不惧我太行山中百万之众?其必疑孤军深入,不能久持。 “张相公,”她说,“我大宋的国祚,就看你了。” 听得最后一句时,张孝纯的头脑中似乎被雷击中了一般,他起身离了座,突然双膝跪地,向着她行了一个大礼。 “臣愿与太原共存亡。” 王穿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张孝纯哽咽着离开。 “咱们为什么不去太原呢?”她问。 帝姬坐在椅子里,慢慢喝了一口茶,“罗天大醮还未结束。” “咱们有三千兵士,不能戍边卫国,却留在这里日夜倒班给神仙们上香,”少女说,“岂不荒唐?” 一旁的佩兰就立刻出言阻止,“你这才是出言荒唐!” 帝姬抬起头,“你不信神仙们会保佑我们吗?” 少女就低了头,语气平静,“我不信,我只信哪怕是我们这些女子,只要握了刀剑,就连神仙也杀得。” 她说了这样大不敬的话,佩兰就脸色发白,看向帝姬,不知道是该阻止,还是给王穿云先拖出去,再替她求个情。 但帝姬听了就不言语了,像是压根没听到一样。 有夕阳的光洒进这座清幽的宅院,将屋檐下的每一寸都镀了一层金,于是这些木头与石块堆砌出的东西也忽然变得神圣起来。 她就这么盯着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留在这,不是为了罗天大醮,而是在等人。” “帝姬要等谁?”王穿云问。 “我有一桩任务交给你,”她说,“等他路过时,我要将你塞进他的队伍里,他那人出行阔气,多你一个也并不显眼,待你进去,你只要时时留心他,等他出了太原,你遣人告诉我一声,我自然有办法将他截住。” 王穿云就更摸不到头脑了,“这人到底是谁?” 帝姬微微一笑,“你听说过童贯这个人吗?” 第109章 第109章 广阳郡王出门,和任何人都不同。 他不是自己出门,他得带上一群人,这里肯定有照顾他起居的贴身仆役和婢女,有马车夫,有厨子,有书吏,有幕僚,有看管行李的杂役,有负责食材的杂役,有给这支队伍提供各种后勤的杂役,当然还得有在前面开道的仪仗队,从船到马,务必事事精细。 他还带了护卫。 护卫分两种,一种是狭义的护卫,不多,二三百人,跟仪仗队在一起。 还有一种是广义的护卫,他带了捷胜军,一万多人。 非常壮观。 到了烟熏火燎的晋城,灵应军都跑出来羡慕地看。 这支捷胜军是从西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要说宫中的班直每个都是人样子,选的都是细皮嫩肉的帅哥,那这支捷胜军就每个都是彪悍的西北大汉,一身腱子肉,从肚子一路长到胳膊,最后在脸上块块饱绽,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群人凶的咧,不好惹! 尤其这支军队被童公公攥在手里,不许别人调动,差不多成了他的私兵之后,捷胜军吃得就更好了——童公公有钱!童公公的钱花也花不完,其中一部分就用在了捷胜军身上,让他们盔明甲亮,气势非凡。 罗天大醮这些日子里每天只能穿着道袍举个幡儿在那挨呛的灵应军,叫人家一比,瞬间就被比成了小鸡子。 童公公毫无察觉。 他只是顺路到晋城站一脚,在玉皇观给化身为神宗皇帝的玉皇上帝上柱香。 不仅上了香,而且还对着朝真帝姬擦擦眼睛。 “神宗皇帝已经去了四十年啦,老奴到底是老了,这几日在路上时时梦见,他老人家的样貌气度还是那样漂亮,”他的声音里就带了些哽咽,“帝姬有仙家神通,能感应天地,若是见着了他老人家,替老奴请一句安呀。” 她听了这话,就转头看向那尊玉皇神像。 “我不过一个稚童罢了,在梦里我虽见了翁翁,”她说,“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公公就叹了一口气,“帝姬能在梦里见到他老人家,听他说一句话,也就足够了,人生如白驹过隙,神宗朝的老人还有几个?老奴总怕再过几年,老糊涂了,便是连梦也梦不见了。” 这位穿着小道童衣服的帝姬听了,就上前一步,离童贯近了些,探了头去,仔细地看。 童公公身边的内侍就满脸惊诧,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只有童贯站定在那,一点都不显得惊讶。 “我看童翁双目炯炯,气藏于内,”她说,“若说到老糊涂的那一日,恐怕至少要等二十年。” 童翁捻着胡须,笑呵呵地,“能得帝姬此语,老奴须得撑起精神,再报效国家二十载呀!” “真的?”帝姬连忙说,“那我说一个三十年怎么样?” 这位白胡子老宦官就忍不住,呵呵地笑出声了。 “帝姬已将及笄,还如此顽皮!” 得了这个评语,帝姬一点也不恼,“见了童翁,自然顽皮些。” 这话说得很让童贯感到熨帖,毕竟面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聪明机灵,但还有些稚气是最正常的,也最符合大家对她的期许——那些搅得京里腥风血雨的事,都她九哥干的,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既然只是位年纪尚轻的帝姬,得官家的青眼,又帮过童贯的忙,童公公就自然摆出了长辈的姿态——当然,不白摆。 “官家心中时时记挂着帝姬,只是平日朝野之事繁多,帝姬又担着为真人修真求道,为大宋求福祉的重任,唉,唉,”童贯就叹气,“只是朝中那班相公都是瞎子,一双富贵眼只盯着京里,看不见帝姬寒苦。” 他说了这话,帝姬刚张嘴,老宦官就摆摆手,“同老奴不要讲那许多客气话。” 帝姬就闭了嘴,看着他一转头,对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有人躬身抱拳,行礼而去。 “帝姬带了这许多小道……”童贯想想,“灵应军?” 她点点头,“灵应军!” 这位常年蹲在战斗第一线的老指挥官就笑呵呵地,“很齐整,不愧是灵应之军!” 话说得带了些调侃,帝姬就轻轻皱眉,像是很赧然,“叫童翁笑话了。” “岂敢笑话帝姬呢?”老宦官道,“帝姬非戎马之人,本朝道士又多骄横,灵应宫这些道士能令行禁止,与民从不相扰,已是极难得的。” 小姑娘听了这话,眉头就展开了,笑盈盈的,恨不得脸上两个小酒窝。 “养兵颇耗银钱,”她说,“只是我想,不能令灵应宫跌了份!” 童贯摸摸胡须,又摸摸胡须。 “帝姬找老奴要钱了!”他说,“要多少老奴给多少就是!” 帝姬身后的宫女和内侍就噗噗地笑出了声。 华灯初上,有各路官员都过来拜访童郡王,暂时谁也无暇顾及玉皇观中的小萝莉。 小萝莉点钱花了一些时间,这些“钱”是界身巷的票据,足有八万贯。 按照眼下汴京的房价来说,差不多是套能让一位相公不受嘲笑的二三进的宅院,地点不太偏僻,装修也不能太寒酸——帝姬的住宅就比这要稍高些,十几万贯到几十万贯,至于梁师成和被帝姬痛打的王黼,那属于京中也有名号的豪宅,价值直接百万贯往上。 但往下看呢?说来有点奇妙,山西虽然山区多,又有一条边境线,但长年以来粮价并不高,号称“河东丰稔,米斛百钱”。 眼下经过了一场中型地震,米价略上升些,但粟、豆也不过二十钱一斗。 李素得了这些票据,算了一下之后就差点厥过去。 “足能购置四五十万石粮草,”他声音发抖,“这群阉宦……” 后面的话大家就不让他再说下去了,尤其是尽忠,瞪他瞪得最狠。 “那就换个二十万石粮食,慢慢囤着,”她说,“无论如何,这些票据赶紧给我兑了,千万别将钱留在京城。” 尽忠就满脸都很迷茫。 至于帝姬交代给王穿云的那件事,对于这支一万多人的队伍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童郡王贴身婢女是有数的,小姑娘挤不进去,但稍粗些的活计谋一个就不难,尽忠在私下找一个童郡王身边的内侍吃了顿饭,联络了一下感情,轻轻松松就将自己的“小晴表妹”送了进去,给一个负责菜品雕花的厨娘当助手,专门负责磨刀。 临行走时要同帝姬打一声招呼,王穿云脱下道袍,穿了一身桃红柳绿走进来,耳边亮闪闪,鬓边金灿灿。 她有点不太习惯,扭了扭身体,不理解这是什么规矩,但宫女们告诉她,汴京城就这规矩,真正老钱人家的使唤丫头也必须富丽闲妆——否则怎么衬托他们的尊贵呢? “我要去了。”她说。 帝姬点点头,“路上千万小心,遇人遇事都机灵些,有人欺负你,你记下来,日后我收拾他。” 王穿云就一笑,“没人能欺负我。” 这话说得帝姬就被噎了一下。 “也是。”她又有点不放心地多嘱咐一句,“我不要童贯的人头。” 王穿云点点头,“我知道帝姬想要什么。” 在晋城外,捷胜军的帐篷连绵起伏,炊烟不绝,兵士虽行走在自家地界,却戒备森严,不容外人窥觊。远远望去,其中偶有寒光闪烁,足见刀兵锋锐。 这支军队虽然花了童贯许多钱,但他位高权重,又上了年纪,是不耐自己日常在军中操练兵马的,因此捷胜军实际的统领是宣抚司都统制王禀。 这人据说五十余岁年纪,至于身高相貌谈吐,赵鹿鸣一概不知——因为他是个彻底的军人,压根就不进城跟官员们联络感情,而是日日都守在军中。 咳,童翁给了零花钱固然好,但要是能将捷胜军——还有王禀,一起给了她,那就更好了。 毕竟零花钱阻不得金人南下。 而天已经越来越凉了。 童贯北上去太原,同完颜粘罕谈判的消息传到了南京路析津府,时任南京路都统的完颜宗望(完颜斡离不)就乐了。 这位女真统帅此时大概三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三个儿子,但因为哥哥死的早,就像曹操长子是曹丕一样,宋人就习惯称他“二太子”了。作为跟随父亲与叔伯一同反抗大辽的早期女真将领,这位二太子在对辽作战中,作战勇猛,赏罚分明,又善养士卒,军中爱戴,声望极高。 这人还有个汉名,叫完颜宗望,一起传到大宋后,有闲人就勾勒了一下想象中他的样貌,大概是个高大威猛,冷峻肃重的青年统帅,不提相貌,光说气度也得凛凛如天神降世。 总之就是很威风。 但与名声不太一致的是,完颜宗望这人是个小个子。 不仅是个小个子,作为完颜阿骨打的儿子,他吃得还好。 小小的,圆圆的,正常状态下平心静气,还会念几句佛。 军中就呼他为菩萨太子,觉得他很有佛相。 但菩萨太子拿着手里的这封信,同上首处的叔父,完颜阇母说,“国相做事太过谨慎了些。” “你有决断?”叔父问。 菩萨太子就起身告退,走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是一间礼佛用的静室。 三面白墙,只有东面安置佛龛,里面端坐一尊如来佛相,面容慈和,与完颜宗望竟真有几分肖似——当然,匠人们就是照着这位皇子的面容雕琢的,怎么会不像呢? 完颜宗望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从未表现出来。 他只是虔诚地坐在静室里,用长久的静默与祷告代替了其他那些,可能对一个佛教徒道德观造成刺激与伤害的思考。 这位青年统帅垂下他的头颅,在寂静中等待了很久。 而后他缓缓地站起来,走出了静室。 “若待谈判结束,宋人警醒,布防于关隘,我军将损失极重。” 完颜阇母沉吟了一会儿,“依你决断,我们不宣而战么?” “非侄儿有决断,而是佛祖有决断,”他说,“待我们攻破燕山府,令郭药师屈膝而降,宋人自然也就收到我们的战书了。” 这位叔父赞许地望向他,“就如尔言。” 宣和七年初冬,金人犯中山府。 第110章 第110章 当这场战争开始时,几乎没人能想到它最后的样子。 寒风吹拂在三河的土地上。 金人虽不宣而战,但步步逼近的脚步早已引起郭药师的注意。他是个劣习甚多的军阀,虽然被大宋招安,率领数万“常胜军”驻守燕山边境线,但自他而下,差不多都是河北这片土地上的毒瘤。 他们吃大宋的饭——如义胜军一般,大宋给他们的待遇十分丰厚,粮饷后勤,什么都是一等一的——但偶尔也要砸一砸大宋的锅,比如说常胜军所在地,地方行政系统是完全瘫痪的,因为当地的税收是由常胜军来收,徭役是由常胜军来下派,甚至连刑事案件也归常胜军管。 毕竟当地大多数的刑事案件,嫌疑人都是常胜军的官兵。他们看中了谁家的食物,要拿走;谁家酒酿得好,要搬走;谁家女儿生得美,也要拉走。 要是有地方官想上门讨一个公道,常胜军就要嘎嘎大笑了:看看我们这三四万的雄壮之师,你想要什么公道? 这样的事一件接一件上奏给谭稹,谭稹就叹气,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再给常胜军一笔钱,请他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哪怕是鱼肉乡里也别这么出格,大宋不缺钱,大宋宁可压榨河北百姓激起民变,也要供养他们的,请他们吃相稍微好看些嘛。 郭药师听说了,就嗤之以鼻。 “他们心里,咱们不过狗一样的人,偏咱们义气,待得金人侵扰时,还不是要拿咱们的命往前送!” 亲信们听了,就也跟着吐一口口水,又很自豪地挺一挺胸膛。 “就是!咱们这点钱是拿命换来的!吃他们用他们些,不为过吧?” 如是三番,谭稹也不吭声。 官家和相公们,乃至整个大宋——除了忍不下去的农民之外,都在默默忍受着郭药师的骄横,为的只是请他们将金人拒之于国门外。 而今女真人南下,检验这笔钱花得值不值的时刻到了。 札甲连成一片,旗帜也连成一片。 初冬的阳光穿过旗帜,照在札甲上,忽明忽暗,亮起来时如纷纷的雪,暗下去又似漆黑的大地,映在女真人眼里,就令他们想起了蛟龙般蜿蜒的黑龙江。 那江面下游动着的,是箭头反射出的光。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战场。 女真人的军队被分为好几部,有生女真,熟女真,有渤海人,有契丹人,还有一些原在辽地的汉人。听号令缓缓而动。 前军走到临近一射之地时,传令官看向他们的统帅。 这位年轻的统帅神情柔和,并没有出声。 传令官再三看向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发问,“都统……” 当他欲开口询问时,这位菩萨太子忽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天上的佛陀,倒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只电光石火的一瞥,传令官已经吓得闭了嘴,无言地看向前军。 对面的宋军阵中有人跃马而出,大喝一声! 那一声落在军阵中,化作了无数声,如寒风自群山穿行,松海阵阵,自发回应它。 最前排的神臂弓手拉满了弓! 走在第一排的女真人就自发停了脚步。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他们推推搡搡,挤挤挨挨地望着对面兵戈鲜明,步伍整肃的军队,就是不肯向前走。 完颜宗望没有下令,但女真人畏惧地停下脚步了。 这位体型娇小圆润的“二太子”跳下了马,将马鞭扔给了身侧的侍从,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所有人就都摸不到头脑了。 “都统欲何为?” 完颜宗望举起一根手指,“嘘。” 嘘过之后,他向着太阳正缓缓升起的东方,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跪下了! 他不仅跪下,还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双手合十,手心向上。 五体投地,五心朝天。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的统帅,直到完颜宗望终于将这三个头磕完爬起来,圆圆的脸上就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肃然。 “佛祖伴我,正当除魔!”他拿了马鞭,利落地翻身上马,“号令诸部向前!今日,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山一样的战吼自高牙大纛下传出,顷刻席卷了整片战场,传到那群盔明甲亮的常胜军耳中,就有人脸色发白,悄悄地转过头去,看一眼他们同样脸色发白的统帅。 这场大战的结果传到河东还需要一段时间,至少在童贯北上时,他是抱着一种并不特别悲观的态度去的。 童郡王很有钱,他来钱的路子太多,已经记不清自己这偌大家业是怎么治下的了。他不仅有钱,他还很有权,有着替官家把钱再花出去些的权力。 有了这两样,即使女真人的军队实力超群,他也有信心把这个问题用钱解决掉。 他的想法甚至算不得特别天真。 女真人穿的是什么,难道他看不到吗?那群出使汴京的金使——哪怕是国相完颜希尹,都只有褐衣可穿,连个家赀厚实的汴京市民都比不过呢! 这天寒地冻的,行军打仗是什么容易的事吗?他可是见过那些女真人脸上手上冻疮留下的疤痕,天一冷,风雪一吹,刀子一样疼,等回到帐篷里,被火一烤,又钻心的痒。 还有他们快要被冻掉的脚趾,还有他们那经久耐用,八面漏风的帐篷,唉,唉,两国交兵,百姓固然是苦的,可将士们更苦呀! 打仗不就是为了钱吗?为什么不拿了钱回到家中,将钱袋交给妻子,将孩子抱在腿上,一家人围在火炉边,亲亲热热地聊一聊明年开春时要种点什么在田地里呢?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钱,只要女真人的贵族心满意足,返回上京享受一下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童贯相信,这些野蛮人就会再也没有勇气与意志南下,而大宋的边患也就解决了。 【他是这么想的?】小堂妹问,【你为什么不劝阻他?】 作为这场罗天大醮里最核心之一,仅次于赵鹿鸣的存在,德音族姬从上到下被打扮得富丽堂皇,寻常人一辈子穿不起的金丝织锦一匹接一匹往她身上披,生怕往来观礼的香客们看不到这件朝真帝姬千里迢迢从汴京拉到兴元府,又从兴元府拉来山西的宝贝。 说是宝贝还有些保守了,这岂止是宝贝呢?这是帝姬孝心的明证呀! 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往上披多了,德音族姬就难保不出事——她虽然金尊玉贵,到底是个大石头,白日里烟熏火燎,夜里看守打更的小道士一个不慎,族姬脚下的香火就给她点了。 现在的族姬是个黑乎乎的族姬,罗天大醮结束,道士们忙忙碌碌地给她做清洗养护,努力将火烧过的痕迹去掉,但留下尊贵的香火气。 朝真帝姬也算是刚忙完,穿着兜帽,将自己罩的严严实实来玉皇观溜达,看到她这幅尊荣就感到很乐,坐下望了她一会儿,聊聊天。 【我为什么要劝阻他呢?】 【太原到晋城有几百里路,战报不能及时往来,但兵贵神速呀。】 【我保不住代州。】赵鹿鸣说。 【童贯保得住,你要是跟他一起去太原——你可别说你是真心做这场罗天大醮!】 【我要是用尽一切办法,他是保得住雁门,】她说,【可然后呢?】 小堂妹冷漠地望着她,那声音尖尖细细,忽然在她脑子里迸开。 【啊,你已经算到后面了!你不想要一位有功的童郡王,你只想要一个戴罪立功的丧家犬童贯!你就是为了这个,舍弃了雁门!你就一定要将所有人都死死抓在手里!像抓着一条条狗绳一样!】 这话很不礼貌,帝姬就沉默了一会儿。 【若李嗣本是个值得救的,我也就想办法救了,】她很艰难地说道,【可你看看,这都是一群什么虫豸呢?】 似乎是佐证,有人穿过闹闹哄哄的族姬清理现场,来到了她身边。 “耿守忠来信,”他说,“他驻守石岭关,想要借调灵应军兵力,援助太原。” 她抬眼望向赵俨,噗嗤一笑,“直呼义父姓名,是不是有点无礼?” 赵俨有些赧然,但身边的高二果和高三果一点也不赧然,他们还乐,“好容易多了一个爹,这般不孝,小心来日告你一个忤逆!” “等去了石岭关,”赵俨怒道,“也让你们俩都认个义父!” 义父是尽有的,三个高坚果都是辽人血统,见到金人就有大把可以认的亲。 但现在问题在于,她暂时还不能北上。 她必须留在晋城截住童贯,带着一个逃跑的童贯和他的捷胜军再度北上。 “咱们在这只有三千兵力,不能都交给你们,”她说,“你先领一千北上,告诉他急切间容易令人生疑心,因此你这一千是先锋,还有两千……” 三个高坚果一起伸脖子看她,等待机智的帝姬找一个理由。 机智的帝姬一指黑乎乎的小堂妹,“还有两千,护送德音族姬北上同行。” 当她下了这个决断时,忽然又有人跑了进来。 这次是李世辅。 与三个高坚果那较为轻松的神情不同,李世辅的神情很是冷峻。 “完颜宗望率金兵南下,郭药师拒战于白河,兵败降金,燕山府危矣!” 就在完颜宗望的士兵兴奋地清点常胜军的马匹、铠甲、军械时,完颜粘罕的使者还在与童贯谈判。 他们要的不多,使者依旧重复之前的表态:我们女真人只要收回云中府,其他的么…… 童贯就心领神会,依旧是一回头,立刻有人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递了过去。 那匣子涂黑漆,镶玳瑁,又鎏了金,上面有许多精美的图案,使者一看见眼睛立刻就亮了,爱不释手地接了过去。 一旁就有幕僚趁热打铁:大家都是打工人对不对?一年下来累死累活才赚几个钱,何必计较太甚呢?要云中府,给你们就是!反正我们也收不回来嘛,只要不打仗就行!你收了礼,咱们把这个盟约谈成,你回去多美言几句,将来要是嫌北国太冷,你来汴京养老嘛!连房子都给你买好,成不成呀? 金使就眉开眼笑地走了,走的那天童贯站在太原城下,目送金使离开。他傲然捻须,镇定自若,俯瞰众生的气度,周围人见了就无不叹服——就连张孝纯心里都嘀咕:童郡王一出马,这就成了?不打仗了?帝姬的梦是不是也不一定那么准啊? 天有些阴,像是要下雪,有人轻手轻脚上前,为童郡王紧了紧皮毛大氅,又轻声劝他坐上轿子,小心着凉。 军报就是那时送过来的。 “金贼犯边!马邑已陷!” “怀仁已陷!” “河阴已陷!” “金贼已至雁门!” 又见到金使,大家就很尴尬。 童贯尴尬,金使似乎就更尴尬了。 “不是我不想为你们美言几句,”这个女真人很老实地说,“元帅原以为河东必有数场恶战,因此才说定只要云中府,可你们宋人孱弱,望风而逃……” 在场的太原府高官都听不下去了,但女真人还在持续输出。 “现在我们要代州。”他说。 童贯往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大的狗胆!这这这怎么谈啊! 当然,他的战报也因为交通系统而受到了延迟。 因为这个在双方看来都很了不得的大目标,在几日之后就不再能称之为目标了。 代州安抚使李嗣本率兵拒守,然后被人五花大绑,开了雁门关,送到了完颜粘罕面前。 听说那位文官在女真人面前流下两行清泪,就算是为大宋尽忠了。 该说不说,楚楚可怜,让人心痛极了。 至于谈判,完颜粘罕的世界观被刷新了,他得仔细想想,找到一个靠谱的新目标。 第111章 第111章 “金人初立国,边头能有几许兵马,遽敢作如此事耶?” 太原知府的府邸,现在暂时成了河东河北宣抚使童贯的住处,整个就大变了模样。 比原来暖和些,但没有炭火气。没那许多金银珠宝闪闪亮在表面,但就是整个厅堂都比之前明亮了许多,有张孝纯看到的灯火,也有他看不到的灯火,甚至还有些发冷光的珍贵物件,影影绰绰布满了整个屋子,方便已经上了岁数的童郡王能毫不费力地看清战报上的每一个字。 但这份战报实在让人恨不得丢到一边,即使是童贯看了一遍,也十分恼怒地将它丢开了。 战报可以丢,送战报的人却还在等着带回新的指令。 新的指令,那就是去找金人谈判呗。 但谈什么呢?怎么谈呢?你被人打成这样,还是一群你从来都瞧不起的小人物,竟然摧枯拉朽地给你打成这样。 童贯便这么牢骚了一句。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王禀不曾开口,张孝纯也不说话,耿守忠也在,都各自想各自的,比如王禀在想该如何构筑第二道防线,耿守忠大概在想自己的富贵,而张孝纯却在想朝真帝姬,想她那天按在地图上,无情推进的手指。 “降了。”她说。 李嗣本是已经降了,但金人距离太原还有忻州为阻挡。 下棋时,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忻州地形好,翼蔽晋阳,出可控云、朔,退可与石岭关互为屏障,知州贺权…… “降了。”她说。 张孝纯就坐不住了,等到童太师去更衣——老年人,又是宦官,可以理解——他就悄悄跟了出去。 “童太师,我在太原,颇听到些传闻……” 童贯正在布置得芬芳洁净的净房里伸直了手臂,周围几个小内侍帮他脱裤子,见他特地跟进来,又说了这么一句,就眯着眼看他。 “什么传闻?”童贯坐在鎏金描画的净桶上,不辨喜怒地问。 实在没有什么传闻,想他张孝纯老实一辈子,到头来为了一个谶纬之语,在这赤裸裸地构陷同僚。 “贺权与关外汉儿,颇有些来往,”张孝纯硬着头皮说道,“寻常便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童贯听过后就呵呵地笑了。 “永锡,你我都是为官家效力的,我岂看不出你是个忠直人?这话也不必避着人讲。” 必须得避着人,张孝纯手心里就捏了一把冷汗,刚刚那厅堂里,他都不知道有多少已同金人暗通款曲的!他怎么能不避着! 童贯就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会儿。 “我心中有数。”他慢慢地说,“永锡,你且出去吧。” 张孝纯告退时,那一丛丛的鲜花、清水、熏香的尽头,忽然飘出了一股恶臭。 赵俨是第三天才到的,刚到太原就被耿守忠抓着手,一把拉进了他的帐中。 “我儿何来迟也!”他恼道,“你可听说了么?” 赵俨确实是什么都来不及听说,“儿不知义父所指?” “童贯老贼好狠的心哪!他表奏官家,给贺权的父母请了诰命,派了赏赐!” 这话还是指向不明,但耿守忠不卖关子:“他要贺权的家眷来太原受赏!” 战争期间,诰命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但童贯的文书送到忻州,贺权就得实打实给全家打包送过去! 贺权父母若在老家,天高皇帝远也就罢了,偏他一家子图他做官富贵,跑了过来。 “待为父领命出阵时,不知童贯老贼又有什么拿人的法子,”耿守忠叹道,“等不得了啊!” 金人调动兵马时,消息总走得慢吞吞似的,谁也不爱看,谁也看不见。 可这一天来临时,战报却像雪花一样疯狂地飞进京城。 下雪了。 城门处排队等着入城的百姓伸出手,想接一片雪花时,忽有狂风自他们身边卷过! “第十二匹了!”有好事的人数着这一清早入城的信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是什么样的大事,因为有一群接一群的班直出宫上马,拱卫着天使,策马狂奔,踏漫天的雪片,向四面八方而去。 起复了种师道,令其为河东、河北路制置使——备战; 罢浙江诸路花石纲、延福宫、西城租课及内外制造局——不玩了; 下诏罪己——写检讨;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所有在河东河北的,以及河东河北附近的军队,全部都要集结起来,支援前线。 雪片一样的文书飞向全国,但各地动员起来还需要时间,因此前线的童贯就显得极其举足轻重。 大宋上下都在看着他。 大宋上下都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专权、欺君、结私党、卖官爵,睚眦必报,横行一时,与蔡京可以说是汴京六贼里并列第一,让大家恨必欲除之而后快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坚持住啊!童中官,童相公,童郡王,童元帅,童太师! 只要你能扛住金人的攻势,你就是大宋朝数一数二的功臣! 使者马扩回来了。 “完颜粘罕志甚大,”马扩说,“恐怕太师之愿……” 童贯就急得脸色发白,恶狠狠地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黄河以北。” 这话像惊雷似的,劈在了童贯的额头上,将这个胆大妄为的童郡王,童太师劈得六神无主,三魂出窍。 “这如何……”他喃喃道,“这如何……” “为今之计,”使者催促了一句,“咱们须得立刻修营寨,备钱粮……太师?太师?” 童贯从那把太师椅上艰难地起身,他那双自诩铁一般的手上忽然就长出了许多老人斑,神情也变得颓唐。有小内侍连忙扶住他,将他往后室带去。 议事是议不得了,马扩只好将目光投向张孝纯。 张孝纯的脸冷得像冰一样。 幸亏有朝真帝姬在,他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或许也不是帝姬,因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又从哪学到了这些本事呢? 这事无法用常识来解释,但这反而更好解释了。 或许大宋的列祖列宗是在的,他想,他们在更高,更明亮的地方俯瞰这一切,他们的急切与忧虑无人知晓。 只有朝真帝姬感受到了这一切,并做出了坚决的回应。 十二月七日,太原的捷胜军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都是西军里选拔出的最好的士兵,童贯给的赏赐又足,听说有战争在召唤,士兵们自然精神抖擞,熟练地打起行囊,收起帐篷前的间歇又不忘记将大斧和磨刀石拿出来,倒上一点清水,仔细地打磨打磨。 整个营地忙忙碌碌时,小军官穿梭期间,告知他们新的命令下来了: 回京! 士兵们就大吃一惊。 “咱们不留下来吗?”他们互相问,“童帅要将太原拱手让给金人吗?” 这样的窃窃私语自某个士兵传出,很快传遍了整座军营。 很快传遍了整个太原城。 甚至就连为童太师筹备食材的厨房杂役也听到了,其中一个少女就悄悄地往外走,被眼尖的厨娘见了,立刻喊她一声: “大军马上开拔,你做什么去!” “我去看看!”她说,“丢不了!” “太师要将太原拱手让给金人吗?”张孝纯问道。 太原府的官府门前,两群人对峙着,引来百姓们房前屋后的围观。 一边是童太师、王禀,以及百余亲军,亲军各个背长弓,穿札甲,腰配刀,手持斧,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一边是张孝纯和几个太原城的官吏,身着官服,手无寸铁。 两边对上,怎么看怎么都是张孝纯这边势单力孤。 但张孝纯一点都不在乎,他就这么挡在童太师的马车前,甚至连目光都是平静的,透着决然与无畏。 这甚至让童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变得更恼怒了。 “我受命宣抚,非此间将帅,”他说,“你留我在此,欲置将帅们于何地?” 将帅们还在路上。 甚至很可能连送公文给将帅的信使都在路上。 而金人近在咫尺。 张孝纯听了这话就笑起来,他的笑容冷得让童贯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想要拔出剑来,捅死这个挡在他与汴京之间的鬼怪! 但张孝纯还是让开了。 “童太师名满天下,事到临头,我今日方知太师之真面目,”他一侧身,“太师,请上车吧!” 金人近在咫尺。 有援兵向着忻州赶去,比如知朔宁府孙翊,带了不满两千士兵,紧赶慢赶到了忻州,正见着知州贺权在那哭着揪花瓣; 有守军反倒提桶跑路,比如宣抚使童贯,带了八千捷胜军,星夜疾驰,飞奔回汴京温暖柔软的怀抱,这一路捷胜军把旗帜一收,他谁也不见,谁也不敢见他,于是就显得特别奇葩,一支这样庞大的军队在山西境内飞跑,地方官都像瞎子似的。 自太原直下汾州,再到晋州,数日的光景,跑了几百里路,捷胜军都是青壮男子,倒也还扛得住,坐在马车里被山路乱颠的童贯整个人就有些扛不住了。 但他仍然是威严的,不仅威严,而且他认为他的威严是随着距离汴京越来越近,而越来越恢复的。 只要到了汴京,只要到了官家身边! 是呀,是呀,官家倚重许多相公,可最倚重的还是他们这些宦官,他难道会有什么私心吗?他难道真是临阵脱逃吗?他做的这一切,正是为了保护官家!他! 寒冬腊月,天亮得晚,雾气中有脚步声杂乱,由北往南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影影绰绰的河流。 他们已经稳稳地走了三日,金人还未南下,在大宋境内,他们是既不必派斥候,也不必分出前军探路的,他们只要沉默地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看不见光亮,也看不见出口的未来。 但这毕竟是一支很有作战经验的军队,不知道是哪一个士兵走着走着,忽然就站住了。 “什么人?!” 有武官瞬间自腰间拔刀而出,警惕地向着四面八方望去。 雾气似乎散了,晨光登上了山头,照亮了山头上一面面旗帜。 有弓弦缓缓拉开,箭上一点寒光,对准了山下影影绰绰的河流。 武官们的血液就凝固了,他们连声音都带着冻结的颤音,向着那架尊贵华美的马车而去。 “童帅!童帅!咱们遇敌了呀!” 马车里也透出一个被冻结了的颤音。 “是金人打过来了吗?!” “是金人吗?!” “旗帜在东,看不真切呀!” 童贯就从车里滚了出来,虽说模样是极狼狈的,可头脑却清醒得很! “快为我备马!快些!再快些!令中军殿后,尔等护卫我左右,扶我,扶我上马,我要回……” 有声音飘飘渺渺,似乎自山上传过来,又像是从天上传过来,更像是晨光化作了千万道闪着金光的利刃,刺向了他—— “太师欲何往?” 白鹿灵应军的旗帜下,朝真帝姬身披明光铠,越众而出。 “爹爹号令河东各州县率师抗击金寇,我虽女流,敢惜此身?晨起行军,斥候见有兵马偃旗息鼓,自北而来,原以为有金寇来犯,”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愈加冰冷响亮,“不想竟是太师的威武之师!” 她声音清越,铮铮之音涤荡在山谷之间,捷胜军见到被友军拦截,指责自己当了逃兵,兵士们的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原本拔出刀剑的武官也讪讪将武器又收了回去。 有小内侍将帕子悄悄递了过去,先请太师擦一擦额头的汗,整一整已经凌乱的衣袍,而后才能到朝真帝姬面前,与她见礼。 “老奴也是为了官家。金寇势大,河东恐将为险地,京中若人心不稳,官家身侧须得有几个贴心之人才行哪……”他来到帝姬面前,小声分辨了一句,想想又加了一句,“而今各路王师未至,帝姬何不与老奴一同回京?” 她忍不住就笑了,“我回不得,太师也回不得。” 童贯那张老脸就僵了,“为何?” “河北河东两路若倾覆,”她说,“京城危矣,纵有勤王之师,若是连河东河北都救不回,又如何援救京城?” “若当真如此,请官家巡幸江南……” “那也不成,”她笑道,“爹爹车上没我的位置。” 居然没唬住她,童贯想。 爹爹车上自然不会有她的位置,爹爹车上谁的位置都没有,他只会自顾自地跑,你们谁有能耐,谁跟着就是。 “我虽不能与爹爹同往,但只要我跑回蜀中,性命是无虞的,但太师却不可。” 但就在童贯细思该找什么理由唬住这个小姑娘时,朝真帝姬忽然这样说。 童贯就愣住了。 “若爹爹离了京,太子哥哥监国,一南一北,少不得有心人从中生事,来日论起罪责,太师以为赵良嗣的今日,就不是太师的明日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胆大妄为,却将童贯心中那些忧虑完全说中了! 回京,回到官家身边,固然暂时是安全的,可这份安全不会太久。 只要大宋一息尚存,总有人要为这场战争买单,这锅太大了,区区一个赵良嗣是背不起来了,那谁来背? 他童贯与太子没有恩,只有仇,他临阵脱逃,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他还是个宦官! 赵鹿鸣忽然走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他。 “太师已是古稀之年,膝下没有儿女,若不是今日被我撞见拦下,太师便是史书上遗臭万年之人!百年后又有谁为太师供奉血食?!” 她的声音高亢,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忽然又落下来,徐徐善诱,“但太师细想,张孝纯驻守太原,有天险之阻,只要有太师坐镇,区区金寇,能奈我何?” 太师,太师,到时候你就是再造大宋的功臣,云台阁、凌烟阁、昭勋阁,哪个能比得过你?你卖官鬻爵,排除异己,专权欺君……这都不要紧了啊! 只要有这一桩大功,你就可以穿着你的郡王礼服安心合眼,风光大葬了! 哪怕你战死太原,也没人能清算你了! 太师!你已经七十岁了!你还惜你那条狗命哪! 太师终于被说动了。 他的眼睛里甚至也涌起了一些在晨光下闪亮亮的东西。 “帝姬此言,”他感叹道,“令我受教颇深。” 只是,她心里想。 “只是我已同张孝纯势同水火,”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恐怕……” 她赶紧又凑上前一步,小声道,“太师,有我在呢!” 老人家惊异地望着这个戎装的公主,她刚刚显得那样凌厉而强大,现在似乎又变回了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 “太师就放心吧,张孝纯是个憨人,他哪里懂得太师的苦心?太师分明是假意撤退,要金人奸细以为太原城空虚,全力攻来时,咱们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她小声道,“到时候,天下谁人不知童太师的苦心哪!” 童贯听了就恍然大悟,“帝姬,恐怕九哥也比不过你啊!” 比比划划的帝姬突然打了个激灵。 第112章 第112章 朝廷的文书发往全国各地,各地的官员与军队按照他们忠心和能力,反应与效率也是不尽相同的。 但其中最快的绝对是孙翊,这位官员的防区原在朔州,而今朔州全线崩盘,他只有不足两千兵卒,不能以卵击石,因此立刻就赶往了忻城,与贺权汇合,准备协助他构筑对金防线。 然后就看了一回西洋景。 忻州知州府在办丧事。 准确说也没有真的办,门前看着一切正常,只是往里一走,就看到一个披麻戴孝的孝子在那哭。 忻州知州贺权一身孝,一边揪花瓣一边哭,脚边还有个火盆,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也跟着在那低着头烧纸,脸上却没多少悲悲切切。 孙翊那一瞬间就想多了,想到了一些抬棺出战的古之义士,又想到了一些为了让儿子能尽忠报国,提前华清池东南枝的古之义士。 但再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孙翊觉得还是前者比较可能……毕竟连灵位都没立起来啊!这是哪家的孝子,爹妈死了不给立牌位的? 孙翊正了正头冠,弹了弹衣袍,缓步上前,行了一个大礼。 “在下朔宁知州孙翊,领二千顺义军前来襄助……” 贺公手持一朵白得透明的花儿,抬起模糊泪眼,盈盈地望向这位客人。 客人就吓得将正事都咽下去了,“尊府上这是,这是怎么了?” 贺公哽咽一声,忽然向后仰倒。 烧纸的文吏就赶紧起身抢过来,将他扶住了往内室抬。 场面特别混乱,客人特别无措。 但仆役还没给抬稳,贺公突然就悠悠转醒了,大喊一声! “我这不忠不孝的罪人,你们放我死在堂前吧!” “贺公是为了忻州生民舍生取义!”一个人大喊,“贺公此非不忠不孝,而是顺天命,护黎民,有远志,真不愧大仁大义也!” 一片混乱中,几道目光悄悄落在孙翊身上。 孙翊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他不知道童贯下令将贺权家人带去了太原作人质,也不知道贺权搞这一出是准备提前给爹妈披麻戴孝,但他从只言片语中已经听懂了贺权的选择。 “此弃国弃家之举也!官家此时必有诏于各路,旬日便有王师来援,”他说,“贺公一夕明珠暗投,便如江水不可复西,待贼寇败灭之日,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贺权从几个幕僚的怀里站起来了。 他穿着麻衣,眼皮红肿,看着像往个孝子的模样打扮,却满脸都是阴鸷狰狞。 “我不知王师何处,金人却将至城下,”他说,“足下以我为明珠暗投,却不比玉石俱焚更胜一筹?”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孙翊牙齿咬得咯咯响,环视周围一圈。 每一个人都在警惕地看着他,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敌意。 他在这里找不到正义,但这个领过兵的朔宁军指挥知道,战争是有一种绝对正义在的—— 你胜了,在你能维持住胜利的短期内,正义无条件向你俯首。 而后自有青史做出评判。 这让他下定了决心。 “贺公尚未见金人一兵一卒,何以畏怯太过?我领二千朔宁军出城拒敌,若我能暂退敌寇,王师来援,可保贺公家小得全,声名无恙,若我战死城下,贺公开城便是!” 这条件,不由得大孝子不动心。 二千兵卒在数万金军面前,其实什么都不是。 但忻州的地形就很特别,为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带来了一点悬念: 忻州北面、东、南都是山,只西面有一个出口,但出口北面又有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为山所夹。 有了这个地形,只要在山上再多布几个哨探斥候,金军想到忻州城下就很难受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下,时机和主动权都在人家手里,路上要经受无穷无尽的袭扰。 但除此外,也有一条路可以不走这样狭长的山路,就是忻口。 也是两山中间一条道,但这道,它不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它是一条河道,走的滹沱河。 也就是说,只要将北面的河道截住,两边修了寨堡,忻州的口子就算是被拦上了,虽然前期不受袭扰,但走到忻口后,就得在湍急的河边攻城拔寨。 女真人以使者的名义来过多次,把山爬了个遍,两条路没有一条是真正好走的,但现在是冬天,冰面总是比河道要好些的。 所以完颜粘罕才说这里必有几场恶战。 他们最终选择了忻口,而当女真人来到这里时,孙翊已也经守在了忻口的寨堡里。 这场战争持续了大概三日。 第一天金人试探性进攻,前军当然不是女真勇士,而是仆从军,比如那些云中府的义胜军之流。义胜军虽然在金人手里很是勇猛,但奈何地形限制太大,等到天色将晚,鸣金收兵时,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 结冰的河面被反复踩踏后开裂,有人陷进去,有人往外爬,有人快要爬上岸,又被河里的同袍拽下去。他们也穿甲,甲那么重,在水里挣扎两个来回就沉底了。 也有人悄悄地脱了甲,可脱甲后寨堡里的士兵只要一轮弓箭齐射,不要扎中躯干,哪怕只是四肢,也会让人失去战斗力,只能躺在冰面上,等待后军从自己身上踩过去。 他们的选择是各有不同的,但结局都差不多。 到了夜晚,忻口的守军点起火把,想要将冰面化开时,看到有一双双眼睛在冰下望着他,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但那些面目模糊的尸体很快就被冰下的河水带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第二天换了一批更高级的仆从军上场,比如投降的辽军,比如一些杂胡组成的军队,他们的战斗力比义胜军更强一筹,心更齐,也更有战斗技巧,他们会踩着松软黏腻的沙滩,顶着盾牌,在箭雨下缓缓向前,将沾了猛火油的弓箭与弹丸,还有一些更沉重的石弹,想方设法扔进寨堡里。 一旦扔中,他们身后就立刻有人扛着梯子上前,冒着箭雨往上攀爬,再如雨点一般落下。 落下的人很多,但寨堡不比汴京城墙高厚,总有人能爬上去。 爬上去后,就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了,寨堡上有敌军高呼诛杀他,寨堡下有友军高呼为他助威,更有无数同袍受了他的激励,抖擞起精神,趁着寨堡这一段木墙上有了缺口,前赴后继地往上爬,准备给他更加实质性的援助。 这样艰苦的战斗持续了一天,朔宁军的伤亡很大,但好在是冬天,天总是黑得很早的。 女真人也不是超人,许多出身贫苦的士兵夜里作战也会眼睛发花甚至目盲,因此他们又一次退了回去。 滹沱河滩上的尸体就更多了。 孙翊守了两天的忻口,日里要杀敌,夜里要防敌人的夜袭,到第三天时,那张西北人的方脸就挂上了两个黑眼圈,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两夜没睡,肯定会有些心慌气短,这不值什么,他想,和预兆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要忻口一日不失,女真人的脚步就必须暂停在这个荒凉冰冷的山谷里,而大宋的军队将要到了! 将要到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他疲惫的身体似乎又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大宋!大宋! 天色将要亮起来了,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在箭塔上下,他从床榻上坐起来,甲片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金寇为我所阻,其必狗急跳墙,攻势更胜昨日!”他很严肃地对列阵的士兵们说道,“儿郎们,生为宋人,死为宋鬼,今日援军将至,我等不可失了朔宁军的威风!” 儿郎们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听了这话,眼里就冒出了光彩,说不上是为了当宋鬼,还是为了援军将至。 但他们还是想差了,金人用过义胜军,也用过辽人,但今日攻营的依旧不是女真人本部。 今日攻营的是一群平民,男女老少都有,但少有青壮。 女真人连武器也不发他们,只在后面用箭驱赶他们向前送死。 但寨堡上的守军一见了,立刻就产生了一阵骚乱。 “阿母!”有人大喊起来,“阿母啊!!” “爹爹!爹爹!” 寨上的守军一喊,下面就立刻哭声震天起来! 而女真人在后,继续向前。 寨下是亲爹亲妈,女真人紧随其后。 放不放箭? 一个士兵慌乱中放了一箭,立刻被其他士兵举起弓打翻在地。 那下面是他们的父母妻儿,怎么能放箭!怎么敢放箭?! 有士兵大哭起来,一个大哭,而后一个接着一个。 “指使!指使!”他们跪在地上,用力磕头,“我父我母在城下,不能放箭!不能放箭啊!” 指使在城上也慌了。 “如不拒敌,”他怒道,“难道要将忻口拱手让贼吗?!来日你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大宋的列祖列……” 一个士兵就止了哭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而后越来越多的士兵,也用这样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不言语,只是看他。 他们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指使,而只是在看前日里冰下流走过的义胜军,昨日里留在河滩上的契丹人。 孙翊不说话了,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心中涌起巨大的迷茫和悲凉, 号角声就是在此时响起的。 一声在前,是女真人准备催动三军,攻打忻口。 一声在后,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是援军!” “援军!” 忻口河滩前的完颜粘罕也听到了这声号角,但他只是冷笑一声。 “来的这般迅捷,必也是哪一路武朔军罢了,难道他们就没有父老在此地吗?” 但很快有女真人斥候就跑了回来。 “都统!来的是灵应军!”那个女真人喊道,“不知他们的父老在何地!” 第113章 第113章 这事原不是赵鹿鸣想看到的。 她只有三千兵,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因此派去耿守忠那里的一千兵是烟雾弹,她给他们提供了常规武器,但最新式的秘密仍然严丝合缝藏在箱子里,跟德音族姬一起在被运往太原的路上。 但这算是给她上了一课:你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下属,他既精明,又忠诚,具有人类的美德,但从不付诸于行动,同时还能够认同你最卑鄙的主意而不提出任何意见。 就比如说赵俨——当他在灵应宫时,他是高坚果三兄弟里相对成熟且有责任感的一个,心性品行也让她放心,但当他独立完成任务,就出问题了。 归根结底,一切还要怪童贯跑了。 童贯跑了,人心浮动,耿守忠这种随时准备着的二五仔就更加躁动不安。 投敌是一定要投的,但他就怕投降的速度比不上完颜太君们攻城略地的速度,要是兵临城下,人家大炮都架起来了他才投降,最多也就留他一个统制的位置——那他在大宋也是个统制,去了金国还是个统制,他不是白投敌了吗? 但忻州的战事还不知如何,他要是竖降旗竖得过早,人家女真人还没见着,张孝纯这边从太原奔袭过来,直接给他这群已解甲的燕赵儿郎细细剁成臊子,不见半点肥肉在上面,怎么办? 投降是门手艺,但你又很难有机会仔细磨炼它。 耿守忠就陷入了忧郁之中,每一天都在“女真人太远,张孝纯太近”的地狱中煎熬,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就被有心的义子看到了。抱着个酒壶过来,上前给义父行个礼,再斟一杯酒,凑近些仔细问问,“义父待儿如己出,儿今见义父愁眉不展,若有可驱策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 义父喝了一杯酒,叹了一口气。 “我儿有所不知呀,丈夫生世,当提三尺剑,立于天子之阶,”他说,“而今大势将至,却不能有所作为,心中憾恨,又岂能展眉?” 义子仔细想想,小声问道,“义父所说,可是忧心忻州战事?” 义父就点一点头,“我今领兵守石岭关,不能轻出,忻州连续数日不闻军报,心中煎熬哪!” “义父勿虑,”义子声音就更小了,“我领一千灵应军,前往打探,如何?” 耿守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灵应军不是他自己的兵,要是打孙翊被灭,张孝纯来问,他脱得了干系;太君入城时,又可算他的赤胆忠心——赢两次!赢麻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赵俨,脸上却忽然又显出难色,“刀枪无眼,孙翊又是河东名将,素有凶名,我儿尚未及冠,如何能去忻口,与他较量?” 脸上是为难的,但嘴里已经将“视若己出”的义子去了之后该干什么吩咐个明明白白。 义子也不戳破,一把抓住了义父的手,“义父,若有差池,还望义父能伸援手!” 两只手温温热热,厚实得让人感到加倍安心,耿守忠回握住那只手,一脸的慷慨激昂,“我儿!我儿!天塌下来,咱们两父子扛着就是!” 赵俨就带着一千灵应军出城了,这事不在赵鹿鸣的策划内,她一开始就认为忻州也是挡不住的——因为石岭关往北,全部都是辽人组成的军队,而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对女真人形成真正抵抗的。 所以她也没想过要救孙翊,不用说代忻两州,哪怕是武州和朔州都有许多忠贞死节的宋臣。 大宋的读书人并不全是软骨头和怂蛋,有从山清水秀的江南奔赴过来上任的知县,哪怕自己治理的只不过是个生民不足千的小城,那土城墙总共没有三米高,也要带着县尉和百十个厢军差役守一日的城,挡一日的车轮,再被女真人捆了按在马前,割掉破口大骂的舌头,敲断死也不肯跪下的腿骨。 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少,只是他们对于这场战争都太过微不足道,赵鹿鸣就必须权衡利弊,放弃掉他们。 但赵俨就没这么想。 他的想法很简单,忻州地势险要,该救的第一个理由;孙翊是河东名将,有经验有威名,该救的第二个理由;而今童贯跑了,帝姬虽然说过她一定会领着援军回来,但她不知道那一日是哪一日,赵俨就更不知道,那么拖延金人攻城略地的进度,就是该救的第三个理由; 如果说还有第四个理由,那就是当初百余号灵应军就能击退西夏的铁林军,他为什么不能复制一下呢? 只要吓唬吓唬敌人!吓唬吓唬他们!待他们尖叫溃散时,一鼓作气! 于是他带着一千个灵应军,其中有几十号老兵已经成为骨干,是真正见识过战争的,剩余不仅没见过女真人,甚至连真正的战争应该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来到了忻口。 现在检验这支军队的时刻到了。 尽管完颜粘罕一直在中军坐镇,但女真人的前军是交由完颜娄室与完颜活女父子负责的。 完颜活女眯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四面八方的声音,抬头又远远地看着四面山上的旗帜,忽然嗤笑了一声,“花样真多。” 四面八方的口号,四面八方的旗帜,还有些吹吹打打的调子,配在一起就不像是开战前提振士气的战吼,倒像是在做法。 待得远远看到了人影,看到了那些袍子,女真人就吓了一跳。 “他们的法师!”他们嚷道,“他们要下咒了!” 女真人是穷苦出身,没读过书,甚至部族里有人生病了,不找医师找巫师都是寻常事,大家稀里糊涂地从生到死,自然对超自然有着异常的敬畏。 这群士兵一阵骚动,就连弯弓射箭,驱赶朔宁百姓向前的女真骑兵都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辫子,摸摸自己的胸口,想想离家时母亲或是妻子给自己带没带什么驱邪魔,保平安的小物件。 趁着这机会,忻口的寨堡就开了门,有机灵的百姓立刻撒丫子往里跑,也有不机灵的跪倒在地,在那哐哐磕头——反正总有倒霉鬼,抓不住这最重要的时机。 朔宁军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士气大振,甚至有士兵出了关,准备在关下打一波防守反击。 但这无法吓到金国的将军们。 完颜娄室冷冷地看了眼露轻蔑的儿子一眼,完颜活女就立刻变得肃然而恭敬。 “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本无常形,”完颜娄室冷冷地说道,“你与这支兵马交过手,知道他们统帅的心性,通晓他们作战风格吗?” “儿不知。”完颜活女说道,“儿虽见过那几名指使,但都不过十几岁的稚童,倒是李世辅……” 完颜娄室就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灵应军在河东共三千兵?” “是。” “去试一试他们的轻重。” 完颜活女上了马,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腰带后,自侍从手里拎过了一柄狼牙棒,领了几十个亲兵,擎着他的大旗,策马向忻口寨而去。 赵俨很难形容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女真人在向后退却,这原本令他感到欣喜,但很快就策马而出一个年轻将军。 忻口寨外原本是没有路的,这几日的鏖战硬是用碎衣碎甲,以及被踏烂的尸骸铺出了一条路。 完颜活女的马蹄就踩在这条血肉之路上。 有寨上的士兵见到了,立刻就向他射出箭矢,但箭矢大多落在了他的身侧,他着了甲,他的马也着了甲,这就要求更硬的弓,或者是更近的距离。 孙翊立刻召唤了军中的神箭手,但完颜活女已经与城下士气正盛的朔宁军撞在了一起。 当他撞到宋军的阵线上时,一蓬蓬鲜血立刻飞溅起来! 那是个人呢!却更像一把刀子!当他挥动手中的狼牙棒,宋军便像被秋风荡涤的野草一般,一片片地倒,一片片地退! 箭塔上有小军官在大吼,有令旗在挥动,有神箭手瞄准了寨下那个身影,一箭接一箭,追星赶月而去! 中了!中了! 中了金酋!也中了金酋的马! 箭塔上就响起一片呼声,呼声之后,又短暂归为沉寂。 完颜活女跳下马,将手中已经黏腻无比的狼牙棒扔掉,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重新绞在这个血肉战场上。 他的肩甲上有支明晃晃的箭矢,腰间也有一支截断的箭杆,但什么都影响不到他,他像是不知痛苦,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怪物,一步步向着忻口寨逼近。 因他一人,因他身边与他同生共死的女真亲卫,那些被灵应军短暂吓住的女真人已经渐渐醒过神了。 他们开始追随他们将军的脚步,步步向前,朔宁军则步步后退。 四面山上仍然在呐喊、放箭、扔石头、吹吹打打的灵应军悄悄看向了他们的指使。 这目光越来越多,迷茫中的赵俨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这个少年的脸上有悔恨,也有恐惧,但他依旧很快地下令。 “撤回忻口。” “指使,金寇势大……” “咱们得守住忻口!”赵俨喊道,“咱们得为帝姬留出时间!” 忻口守不住了。 尽管有数百名朔宁州的父老借着灵应军牛鬼蛇神的力量进了寨,算是大有功德,但功德不能决定胜负,牛鬼蛇神也不能。 决定了今日这场攻坚战胜负的,是那个身上扎了十几箭,刺猬似的,仍然在大杀特杀,甚至杀到兴起时,跟士兵们一起扛起梯子往营寨上爬的女真将军。 忻口的营寨有三道城墙,攻破一道,还有两道,但女真人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受了伤,流了血,依旧睁着眼睛,一步步向前的步伐是无穷无尽的。 朔宁军渐渐开始崩溃,他们在这座营寨中牵挂太多,一边要杀敌,一边也要挂念进了关的百姓里到底有没有自己家人,他们是可以死的,可他们要是死了,亲人又该怎么办? 但好在还有灵应军支撑,这些道兵的家人在蜀地,有帝姬照应,是不需要挂念的。 他们甚至还额外有一层信仰外衣,帝姬说他们战死之后是要被长了翅膀的天女接去英灵殿的!虽然不知道写在哪本道经里,但帝姬说的是不会错的! 尽管战斗技能还稍显稚嫩,但他们心齐,无畏,赵俨又将指挥权交给了更有经验的孙翊,这位河东名将很快就将局势扳回了一局,从女真人势如破竹的追击重新变得胶着。 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忻口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了。 朝真帝姬的信使就是这时候赶来的。 那也是个清瘦的少年,被赵俨唤作王十二郎,见了赵俨就很不高兴地训斥了一句: “赵四!你不听令而行,是不要命了吗!” 赵四刚从墙上下来,满脸满身都是黏糊糊的东西,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见了他就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愿领罚!” “帝姬说了,且寄下你这顿打,若孙将军还在,你带着孙将军一起撤回石岭关。” 王善停了停,看到赵俨在那愣愣地站着,语气就软下来了。 “辛苦你,帝姬领捷胜灵应两军共一万余兵马,已至太原,”他停了停,“帝姬说,‘自石岭关始,咱们河东不会再丢一关一城。’” 第114章 第114章 王十二郎不是自己来的,他也带了两千士兵,特别让人惊讶。 尤其惊讶的是这群士兵既不是朝真帝姬的灵应军,也不是童贯的捷胜军——这是忻州的守军,理论上来说现在该归贺权调度,守将也姓耿,是耿守忠的族兄弟。 但刚开始时赵俨就没看到他们,因为这队士兵比他的存在感还差着些,现在举起旗帜,忻口关上密密麻麻人头一盖过去,气势倒是起来了。 有了第二波援军的到来,再加上冬天太阳下山早,女真人搞不清楚对面兵力多寡,也就收了攻势——收了攻势,但绝不会吐出战果,他们将辛苦打下的第一道防线应砸尽砸,应烧尽烧。 熊熊烈火带着浓烟直上云霄,漫天的火烧云也染上了杀气腾腾。 这一片漆黑鲜红的烈火之后,站着那个冲锋陷阵的女真指挥官,他摘下了头盔,有鲜血沿着发辫流下,将他的铠甲也染成了漆黑鲜红的色泽。他的面容被高温扭曲后的空气所扭曲,身形却笔直像一把长枪般立在忻口关下。即使浓烟将他的目光遮蔽,营寨上的人依然能感受到他蒸腾燃烧的怒火与杀意。 “李大郎与他结交时,我曾见过他几次,那时看他像个汉人,”王十二郎说,“你看他现在的模样。” “我们佛经……”高大果刚说了一句话,立刻又改正,“他们佛经说,有地狱里披着人皮的恶鬼,就是这副模样。” 孙翊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背后摘下弓,奔着完颜活女奋力射了一箭! 箭矢扎进土里,正在他十步之前。 有女真人大声呼和,还有人拎着盾牌上前遮挡,但营寨上的三个人已经不再关心下面的事了。 忻口关明天会迎来新的主人,而他们必须立刻奔赴下一场战争。 孙翊在忻口这留了几十个心腹亲兵,他们负责在后半夜将后面忻口所有营寨都点燃,然后骑马撤退。剩下的一千余士兵则扶老携幼,奔着石岭关而去。 夜路是很辛苦的;尤其自忻口到石岭关要走百里路,这就是双重辛苦;士兵们不是养精蓄锐后走这百里夜路,而是在连续三天的鏖战后赶夜路,这就是三重辛苦;刚从战场上下来,精疲力尽甚至还来不及包扎的伤兵们不仅要赶夜路,这里还有一大群老弱病残呢! 小娃娃哭,当妈就要打;老妇人哭,当儿子的就耐心哄;老头儿一般能忍住不哭,但走着走着就会扑通一下倒地。 灵应军就担负起医护兵的重任了,该扶的扶一把,该背的背一段;饿得累得走不动的,掏出块饴糖掰碎了大家分一分,喝一口水,吃一口糖,继续往前走;小娃娃说夜里不能在外面赶路,好多死人啊,有小道士就一本正经地掏出一张符箓,用口水舔舔,贴他脑门儿上。 孙翊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是很疲惫的,但也带着些安心,但总归有些不解。 尤其是那位耿将军,跟着他们走,说话也客气,但就是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说友军不像友军,说敌军还很勉强。 “王小郎君,你如何领了忻州的兵来援?”他寻了个机会,悄悄问王善,“贺知州回心转意了不成?” 王小郎君听了就是一乐。 “他不曾回心转意,是我用别个换来的。” 两千士兵!孙翊就很吃惊,“用什么换的?银钱?多少钱?” “一分不要。”王十二郎说。 这个河东汉子瞠目结舌,于是少年军师也不卖关子了,他乐呵呵地,“这是用他爷娘换来的啊。” 这话一说出来,孙翊就懵了。 他过了半晌,才问,“这,这是谁的计谋?” 王十二郎的手指在袖子里搅一搅,就露出一个微笑,“在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但这还没有完全说服孙翊,他想了一想,就又开口问了:“那他救了咱们也就罢了,何故还要护送咱们去石岭关?” 王十二郎就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孙翊额头的青筋就突然一根根冒了起来。 “贼子——” 王十二郎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一会儿咱们将计就计,”他说,“我们同忻州军先往城里进,你带着老幼,且往后躲一躲,不要叫血溅着!还有!给我带上十余个嗓门洪亮,说你们北方话的亲兵!” 天色渐亮时,女真人终于发现忻口的营寨被付之一炬。完颜粘罕并不意外,但仍然要求士兵们谨慎些,并且分作两路,一路自忻口南下,一路自忻口西边的山绕行过去,抵达忻州城,完颜娄室仍然是前军指挥,并且派出了几支小股骑兵,跑到忻城所在的山谷里,仔细瞧瞧。 一瞧就吓了他们一大跳。 忻州城的城门大开,城门前有一大群人在那,吹吹打打,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吹的调子还很诡异,没听过! 女真骑兵就想差了,“他们怎么还在做法啊!” 他们不敢下马,离远了探头探脑,嘀嘀咕咕的时候,那边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们! 不得了!不得了!这一大群人顷刻间像是扎进了一只猫头鹰的鸡群,瞬间就炸了!羽毛乱飞!站在那又是跳又是喊!可女真人什么也没看明白,下意识就想逃走。 最后人群里终于有个机灵鬼冲了出来,冲着女真骑兵的方向扑通一声就是个五体投地! 那一群又叫又跳的人立刻也就有样学样了。 有风吹过,忻州城前乌泱泱一大片撅起来的屁股。 这下女真人就明白了。 “咱们去禀报都统吧。”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说,“快看!” 城里又冲出来一个披麻戴孝的人,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将孝服往下脱,跑到城外这一大群人最前面的位置时,正好将孝服脱了个干净。 “恭迎王师——!” 完颜粘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身上还散发着纸灰味儿,眉眼却弯得像鱼钩上的蚯蚓的知州。 周围吹拉弹唱一片,好不热闹。 “石岭关今在谁手?” 知州赶紧仰起头,“都统,石岭关守将耿守忠,他与在下一般,都是日夜盼王师的人哪!” “既如此,”完颜粘罕说,“他怎么不来降?” “快了!快了!”知州谄媚地应道。 降肯定是会降的,但也分个先后,他贺权吹吹打打,差点献祭了亲爹妈才换来这泼天的富贵,可不能让耿守忠抢了先! 他是个机智的,一见灵应军的虞侯派人送信,立刻便将计就计,拿了两千兵马先换了爹妈回来,再悄悄吩咐耿守思,不要回忻州,跟着灵应军直接去石岭关就是。 若孙翊降了,这功劳得是他贺权的,若孙翊不降,只要耿守思在石岭关,两头堵着他孙翊,功劳照样落在忻州,管教耿守忠眼巴巴看着没办法! 到那时,他们也是大金的天使!他们也逞一逞天使的威风! “在下已派他的兄弟耿守思去石岭关,不出三日,捷报必传!” 耿守忠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王师越来越近了,可他也越来越不安。 同样是心向王师的人,贺权守忻州要交上去一双爹妈,童贯才应了他,可自己守的是比忻州更重要,堪称太原面前最后一道壁垒的石岭关,童贯居然没反应。 张孝纯也没反应!就只是下令让他来守,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得小心些,他想。 城墙下的士兵看着都一脸的纯良,忙忙碌碌地在石岭关外不远处安营扎寨。他们都穿着道袍,头上不戴头巾,而是扎着木簪。捡柴生火,去河边劈冰取水,这些琐事都井然有序。 没有人开口要入关,但他们刚到城下时,耿守忠派人下去询问,他们当中走出来一个少年。 “马上就好,”他说,“马上就好。” 过了一会儿,远远的有队伍过来,前面走的有猪有羊,后面则是隆隆的马车。 等马车到了关下,猪哼哼,羊咩咩,少年就冲着上面喊了:“小子是灵应军刘十七!赵四郎是我兄!耿家伯父可在上面?小子初至关下!我兄可在?我兄不在?小子不敢惊扰伯父,在城下暂歇便是!今奉牛酒——!” 耿守忠的眉眼就舒展开了。 灵应军不入关,牛酒入关,多么有分寸! 义胜军平日里吃的也是麦饭,寒冬腊日,年关将至,他们却连肉味儿都闻不到,现在可好了! 军官们吃羊,吃烤全羊,可士兵们也能尝尝荤腥,有肥肥胖胖的猪,杀个几头! 猪肉是要剁成小块扔大锅里炖了的,猪下水也不能浪费,胡乱洗一洗,一起扔进锅里!今日这样丰盛,又有劣酒给士兵们开怀畅饮,合该在肉汤里多加一把盐,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肉,管它有没有什么腥膻骚臭的腌臜气,胡乱吃下去,整个人在冬日里也跟个小火炉似的热气腾腾,只觉得连酒都还没喝进去,毛孔已经醉醺醺了。 刘十七——赵鹿鸣心里偷偷称他为高三果——就坐在耿守忠的下首处,见谁酒杯空了,就殷勤地起身去斟酒。 太殷勤了些,甚至显得谄媚,明明他奉上了牛酒,姿态却这样谦卑,其实细想是有些古怪的。 但刘十七毕竟只是个未及冠的小娃子,他有什么资历?这一桌论年龄辈分都是他叔叔大爷,论资历都是上过战场的宿将,那可不正该殷勤些? 其中有人提起籍贯,正与刘十七是同县,这娃子一听说就更激动了,放了酒壶,出席就拜。 “我兄有义父庇佑,”他说,“我若也有他那样的好运道就好了!” 耿守忠就哈哈大笑起来,轻视里带着亲热,总之是觉得自己交了好运,竟然得了这样一群傻乎乎的好大儿,这不就更该多喝一杯吗? “待你兄归来——”他的话戛然而止。 赵俨还未必能回来呢,他想,那傻娃子被他扔出去探路,生死都是未知——说实话,还真有些不落忍。 但这点内疚很快就被风吹过去了。 “待你兄归来,”耿守忠亲亲热热地说道,“给你排个辈分,也作我的义子,如何呀?” 这一个义子看着比上一个还傻,但这有什么问题?灵应军名义上的主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能选出什么好兵?她只能选出这群陪她一起玩过家家的傻孩子啊! 赵俨是天将亮时回来的。 整个石岭关都睡得很熟很踏实,但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还是望见了这几百个灵应军士兵,以及他们的指使。 当这个士兵跑到武官们的院子前,还没来得及喊时,有人推开了门。 “统制还睡着呢,何事?” 这人看不清脸,只看得到又黑又壮又高的身形。但传令的小军官是没义务去分辨他是不是耿守忠身边亲卫的。 “请郎君转告统制,赵俨领灵应军而归。” “多少人?” “夜里看不真切。”小军官说。 这人就嘟嘟囔囔地关上门了。 又过了许久,终于有更加拖沓的脚步声传出来。 不到时辰,理论上是不能开城门的。 但这只是理论上,实际每个坚持这项原则的守官都可以被史书记一笔,而耿守忠是个有远大宏图的的人,不考虑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入史书。 他尽量用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也没有将所有的亲兵都喊起来,前呼后拥地上城楼,他的酒醉还没完全醒,见到身边是昨夜新收的义子,也就浑浑噩噩地点一点头,带着他和两个亲卫上了城楼。 城下黑乎乎的,有火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义父!”赵俨在下面喊,“是儿呀!” 耿守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开城门。” 身边有亲卫是个耿直的,好心提醒,“统制,天还未亮,敌我不辨呀!” “死迷粗眼的,”耿守忠骂道,“北边哪有敌人!” 不错,北面是忻州,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不必担心贺权会突然反水咬他一口的,他只担心贺权卷死自己! 更往北就不用说了,更往北是王师!只恨王师不能星夜兼程来到城下救他于水火! 一个亲卫下楼去吩咐一声,城门就缓缓开了。 有影影绰绰的火把,有碾过霜雪的脚步声,有人吐口水,有人在同城门旁的守军说些什么。 还有一个亲卫,与刘十七一起在城楼上护着耿守忠。 变故就在突然之间发生的。 刘十七虽然是个憨子,但他生得又高又壮,站在耿守忠旁边,差不多能将耿守忠装进去。 就在耿守忠探头向下看时,他忽然伸出钢铁一般的双手,牢牢抓住他的两条腿,将他从城墙上掀了下去! 有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黎明前的石岭关! “贺权反了!” “贺权反了!” “贺权反了!他跟了宋人!” “他们杀了统制!” 城下有人立刻大喊大叫起来,那耿守忠大头朝下摔了下去,砸在地上死没死透是没人知道的,因为从天上扑下来这么大一个人,城下的好大儿领着灵应军往里进时,肯定有人吓得就拔出大斧,上去胡乱地凿上几下啊! 但灵应军士兵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杀光城门处的守卫,冲上城楼。那时刘十七也变成了一只血猴子,身上还挂着不知道谁的半只胳膊,整个人颤巍巍的,见了赵俨就叫,“你怎么才来!” 赵俨就皱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但最后还是大喊了一声,“快跟我走!” 当醉梦中惊醒的义胜军慌张且愤怒地冲出城时,正好就在城外撞上了耿守思那两千守军。 夜里的石岭关,四处有人放火,有人高呼,有人大喊大叫,可喊的不是灵应军,蜀人的口音与他们相差十万八千里——那甚至也不是河东人! 于是义胜军一听就知道,这就是他们自己人的声音! 他们说,是贺权杀了统制! 当然其中也有些微弱的辩解,甚至有人是从城墙上逃下来的,就很想对其他人说一句自己看到了什么,真实发生了什么。 但天这样暗,夜这样黑,到处都是火光与厮杀声,谁都必须全力以赴杀死对方,才能保证自己生命暂时的安全,怎么会有人能站出来喊一句“这其中必定有诈”呢? 义胜军都跑向了北门,热热闹闹,火光冲天,南门打开时就显得很安静了。 灵应军入城也是这样安静的。 李世辅抬起头看天,高二果不解地看他,“李大郎,你看个什么?” “冬夜这样长,”李世辅笑道,“怪不得帝姬喜欢这里的冬夜。” 在孙翊、赵俨、以及那个很倒霉的忻州守将还没走到石岭关下的时候,孙翊悄悄问过王十二郎一个问题。 “小郎君以为,帝姬才学性情如何?” 虽然开口问这个问题有些鲁莽、无礼、荒唐、僭越,但他们很有可能是并肩作战的友军,如果这支军队的主人是个男子,几乎每一个与灵应军打交道的人都会用不同方式悄悄打听。 灵应军走了这么久,孙翊还是第一个问出这问题的河东路将领。 王十二郎就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展开一个笑容。 “帝姬衣食朴素,体恤兵士,明法度,有仁心,”他声音很柔和地说道,“不愧是官家亲封的仙童,当真有仙家气度啊。” 没有关于血腥的一面,也没有关于阴谋的一面,这个满身血污的汉子听了之后就连连点头应和,“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世外之人啊。” 第115章 第115章 这个夜长且冷。 在床帐里的安睡的人会冷,走在街上的更夫会冷,但都冷不过站在城墙上的人。 朝真帝姬裹着皮毛大氅,站在城头向北望,怎么望也望不到天明似的。 其实她当真产生了一点错觉,因为北面有隐隐的光,照在云上,就成了深沉的朝霞。 但太阳怎么会从北边出来呢? 所以那只是石岭关的火光。 她一想到这,心里就更加焦急了,怕灵应军拿不下石岭关,怕赶不走义胜军,又怕石岭关是拿下了,义胜军也赶走了,可要是石岭关被付之一炬,她哪有那么多时间重修呢? 耿守忠在伪装忠诚的时日里,按照张孝纯的要求修了不少寨垒拱卫石岭关,这些寨垒和石岭关一样重要——要知道石岭关并不是函谷关那样“泥丸可塞”的天险!她花了这么多心思!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 她就这么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直至太阳升起,有烧了热水出来叫卖的小贩,唤醒了临街的店家,站岗的士兵换了一班,有人又殷勤跑过来,询问帝姬身边的几位女道,帝姬彻夜祈福实在辛苦,现在天亮啦,要不要回去烤烤火? 她的脸庞被冻得青白,睫毛上沾着霜花,就连呼吸都浅薄得看不见白气。 这些琐碎的声音在她身边漂浮着,停滞着,只有朝阳一寸接一寸地往上升。 升得太快,又太慢。 将群山的影子照得深又浅,细又长。 脚下的太原城门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忽然有小内侍指着石岭关的方向说,“看!有人骑马过来了!是咱们的人!” 帝姬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要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石岭关的火已经灭了,但烟没灭。 朔宁军在打扫战场,区分出哪些是该死的叛徒,哪些是我们英勇战死的同袍,他们的乡老亲族则负责将少量的同袍尸体装在板车上,等待运回太原附近安葬,而大量的叛徒尸体就趁着尚未僵硬,赶紧将衣服剥下来,身上的私人物品也要剥下来。 妇人忙碌着搜集干柴,生火烧水,新的烟升了起来,很快就传出了一些热腾腾的香味。 昨夜义胜军吃剩的酒肉,他们是一点都不嫌弃的,肉汤煮开了,往里面倒些莜麦,煮得黏糊糊时,先有小娃子饿得忍不住,抱着母亲的大腿哭闹起来。 “好歹等军士们先吃!”母亲这样说道,“哪有咱们先吃的道理!” 一个小道士就走了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请老人和孩子先吃吧,兵士们都没忙完呢。” 灵应军也在扫尾,完成一些并不算光彩,但非常有必要的工作。 尤其是赵俨领的这一个营,当初在义胜军时也被义胜军好奇地围观过,求过符,算过卦,嘻嘻哈哈,勾肩搭背。 但一夜之后,那些过去的情谊什么都不算了。 灵应军不仅占据了关口,连带附近的寨垒也被他们提前安排了射手在里面。 当出关混战的义胜军在天亮后,垂头丧气地准备回石岭关时,王善就站在耿守忠曾经站过的地方,候着他们缓缓地往回走,汇成一条河流时,冷酷地挥动下了令旗。 “放箭!” “放箭!” “放箭!” 赵俨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往下看。 有穿甲的,没穿甲的,哀嚎的,惨叫的,逃走的,逃不走的,趴在血和了泥的雪地里,伸手指着箭塔上弯弓搭箭的道士,说你们这些奸贼! 奸贼! 你们杀了我们统制!你们骗了我们! 骗了我们! 这此起彼伏的惨叫和谩骂,求饶和哀告,王善忽然转过头,就看到了赵俨脸上的表情。 “你不忍?”他问。 赵俨说不出话。 “你要放他们一条生路?”王善问,“你要放金人入关?” 这个性情温厚的少年忽然整个人都发抖起来,“我不敢!” 但王善还在咄咄逼人,“帝姬想救你的父亲,而你想她死吗?” 赵俨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我宁死也不会叛了帝姬!” “好,”王善说,“那你就大声点告诉关下那些人,他们今日为何而死!” 刘十七包扎过后,重新上了城楼时,正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兄长站在城墙上,挣扎着,狰狞着,歇斯底里地大喊,“诛灭国贼!除恶务尽!” 战争原来是这样残忍的东西,他想起自己今天杀的那个人,那几个人,那绝望的眼睛,那热烘烘的鲜血。 “你怎么敢呢?”他像是在问王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那时,王善忽然拽了赵俨一把,将少年踉踉跄跄地从矮墙旁拽了回来。 “你违令擅自出击,原该军法处置你,”他板着脸,“你就不要带兵了,挨十棍子,先回太原去!” 太原的州府,依旧是童太师布置好的模样,不管谁在这个夜里辗转难眠,又冷又饿,童贯是不会受这样委屈的。 他依旧是从没有炭火却温暖的屋子里起床,用温水擦一擦脸,浸一浸手,再漱漱口,喝一杯热茶。此时厨房应当给他上茶点了,有贴身的内侍就过来问,太师今日想吃些什么? 童太师皱了皱眉,“没胃口,随便用些清淡的就是。” 内侍跑了,内侍又跑回来了,“禀太师,朝真帝姬至。” 童贯半躺在椅子前,一个手法十分精熟的女使正替他梳理胡须,听了就很纳闷,“帝姬? ” 帝姬来了,一见到帝姬,童贯吓了一跳,“如何是这样的气色?快让厨房送些汤水上来!” 虽然顶着一张又青又白又黑眼圈的脸,可帝姬笑盈盈的,“正来报喜!” 童贯就懵了,“我有何喜可贺?” “童太师查得耿守忠勾连金人,意图投敌叛国,遂假意撤军,观其动向,此贼果有异动,全赖太师兵发石岭关,擒贼首,明典刑!这是太师查抄出来,耿守忠与金人勾结的书信,证据凿凿——”她一伸手,身后的宫女立刻给她递上了一叠书信,“太师初至太原,为大宋除一害,为此战立一功,爹爹与诸位相公岂能不动容?我岂能不来道喜呢?” 太师动容了,他皱着雪白的眉头,接过那一叠书信,一封封看了起来。 看完了,太师终于镇定下来了。 “帝姬如此待老奴,”他说,“老奴受之有愧。” “太师忠心为国,”她说,“何愧之有?” “老奴有愧,”童贯说,“愧在不知当以何报帝姬?” 她那张又青又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很顽皮,甚至是轻佻的笑意。 “若我想要九哥更进一步,太师也能帮我吗?” 似乎是从帝姬贺喜时起,屋子里的人都撤了,就只剩下一位年轻的帝姬,以及一个垂垂老矣的宦官。 老人沉默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这话不该老奴与帝姬说,但若帝姬一心问,老奴便多说一句:若帝姬是位皇子,太子也当避一头才是!” 她的眼睫忽闪忽闪动了两下。 屋子里又陷入了寂静,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上来的汤羹和点心,散发着倦怠的热气。 她在那一瞬间,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些隐秘的愤懑,那种愤懑初时像是只有一个火星,但很快就席卷了她整个头脑! 若她是个皇子!他们说,若她是个皇子! 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注意力。 “我那些哥哥们苦读不辍,三哥还是个状元才呢!”她嬉笑道,“幸亏我是个帝姬,不与他们比!” 童贯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忽然微笑着点点头,“虽是位帝姬,眼下却也当为国筹谋才是。” “眼下?眼下须得是太师的捷胜军去驻守石岭关,将灵应军还回来,”她说,“只是领兵者一定要可靠。” 童贯听了这话,就垂了垂眼帘,“帝姬以为呢?” 帝姬就举起一只勺子,伸向了面前的汤羹,“童翁这样问我,定然以为我要为麾下的小武官们讨功劳了!我却觉得,王总管可靠极了!” 称呼从童太师换成了童翁,童太师也就跟着进入了童翁模式,喊了外面等着的内侍和女使们进来,热热闹闹伺候帝姬吃早饭。 “老奴想清楚了,帝姬是世外人,不看重这些俗物,”童翁说,“老奴供奉些香火钱如何?” 帝姬咬着一块点心,用力点头。 童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喜悦的光。 他是个富可敌国的太监,寻常卖官鬻爵,过手的金银像河水一样,可还从来没花过这么值的钱!花个几十万贯就能将自己生涯最大的危机抹平,这怎么说?这是天大的便宜! 什么勋贵将门,相公谏官的,打赢了这一仗,他老童就是官家手下第一号人物!帝姬要是想当个富贵闲人,他保她当大宋第一等的富贵闲人! 富贵闲人,盛气凌人!别说是驸马,她就想要十个八个唇红齿白美少年当面首,童公公这人情也不当回事呀! 童翁哈哈大笑起来。 “灵应宫要多少,老奴给多少!” 腊月中,虽然朝堂沸腾一片,各地的军队也在紧赶慢赶地奔赴太原,但在王禀领五千兵奔赴石岭关后,城中倒是依旧很太平。 不仅太平,百姓们已经开始筹备年货了,街上也出现了各路桃符——今年桃符的价格特别便宜,大家说,因为灵应军肯定也卖这个! 因此在赵鹿鸣早上吃过饭,回到三清观去准备补个觉时,很意外地收到了一个包裹。 宗泽老爷爷在备战,他是灵应军的军指挥使,原来帝姬拿灵应军当道士使唤,抬着德音族姬跑山西搞大巡游时,他是不用跟过来的。但现在既然打仗了,那他于情于理都应该来前线,赢了有他的功劳,输了送他去吃荔枝。 备战需要一点时间,他得带着兵和粮前来支援,所以先派了信使过来,除了写信说这个事之外,包裹里还有一堆过年的东西。 都是灵应宫送出来的,衣服鞋袜,生活用具,用了两匹马才驮过来。 但引起她注意是包裹里还附带了一封曹福的信。 老内侍的信很彬彬有礼,先是向她请安,然后是告罪他没有跟在帝姬身边,再然后汇报了一下兴元府与灵应宫的近况。 这些都很正常,她继续往下看。 曹福把这些正常的东西写完了,终于开始写不正常的东西了。 他说,帝姬在太原,受许多人牵挂,帝姬若是有空闲,请往京城写几封信。 他又说,帝姬年岁渐渐大了,若是觉得曹二十五郎是个可靠的,就写信回来说一声,他有办法让曹家请官家的旨,将亲订下来。 ——兵荒马乱,不比往时,帝姬事事应早筹谋,绝后患。 他这么说。 第116章 第116章 曹福这话虽然突兀,但她想一想就明白了。 她十二三岁到的兴元府,什么事不在曹福眼中呢?她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就为拉扯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她攒下了三千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有两千余的预备兵,虽然放眼大宋算不得什么,但在帝姬当中,她绝对已经是惊世骇俗的那一个。 相公们过去拿灵应军当成官家与帝姬修仙修疯了的一桩玩笑,太原之战后就不会了。灵应军有了名声,她有了名声,那他们就势必要指手画脚,想方设法,将一个具有战斗力和野心的皇室女性扼死在摇篮里。 与此同时,金人又很可能在她身上打些坏主意:一个正常的武将挡在他们面前,他们需要物理消灭;一个超级名将挡在他们面前,他们需要找坏笋来“莫须有”;但一位公主挡在他们面前,他们只要派个使者过来求亲即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未婚的年轻公主! 大宋的坏笋和金国的坏笋一拍即合,大宋可以留下她的技术,但卖掉她这个人,金人可以铲除掉她这个后患,根据她的姿色决定她到底是去洗衣服,还是伺候夫主。 她坐在书桌前,握着信纸的手指泛着苍白的色泽,静了一会儿。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有什么可以反抗的筹码呢? 她的灵应军是很忠诚的,但目前她手上只有三千兵,实际上他们去堵了个忻口,只堵一天就有百余人的伤亡,现在只剩下两千九百个灵应军士兵了。 而大宋在纸面上有五十多万禁军,她还没把各地的厢军义勇算上。当然,禁军历来有阙额积弊,她爹爹实际可能也只有三四十万禁军罢了。 但三十万对两千九,这依然是一个可怕的数字——她也不能把战争损耗算进去,因为如果这么一算,她还得将女真人的军队也算进她需要对抗的数据里。 放眼举世皆敌。 靠两千九百人想横扫大宋加女真是不可能的,那又不是两千九百个阿斯塔特修士,所以她必须继续韬光养晦,躲在爹爹、九哥、或者童贯身后。 如果她订婚了——而且是同真定曹家订婚,形势就又不一样了。 曹家是她的母家,开国的勋贵,几十年前又出了一位杀伐决断的太皇太后,这就保着曹家一路尊荣。曹二十五郎的祖父曹诱,当年与他的兄长曹评同日拜为节度使,号称“立双节堂于家,戚里荣之”,算是盛极一时,即使到现在也不曾露了败相。 这样的人家要脸,曹福一定是想,若能与曹家定了亲,她受到威胁时,自然也有了退路。 只不过曹福也想不到,不管曹家要不要脸,她便宜爹爹逼急了是不要脸的,老婆孩子一起送出去呢。 想到这里,信纸就被她用力地捏出了指痕,一旁正指挥几个小宫女收拾衣物的佩兰就走了过来。 “帝姬?” 她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曹翁来信,我很想灵应宫了。” 佩兰看看她的脸色,便笑道,“天寒地冻,路上也艰难,待宗翁领兵来援时,各路兵马必定也都到了,咱们在这过个年,正好就能回去了。” 帝姬抬起头看了看她这个贴身女官,心绪似乎渐渐静了许多。 一切还要落到战局上,她想,太原不陷落,完颜宗望是很难孤军深入的。 再想想曹家会给她带来的风险。 ……似乎没什么风险。 她压根没考虑过曹家上下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不提灵应军,就说童贯现在和她绑在一起,她想要曹家如何,找童太师帮忙就是,童贯的话也说得很清楚明白了——除了大位他不乐意沾边,其他的小忙都好说。 当然,她有更简单的办法来试一试曹家适不适合当这个幌子。 比如说现在着手写封信。 “岁末将至,”帝姬抽出一张纸铺开,忽然问道,“城中可热闹些吗?” 城中自然是有热闹的,大户人家有南下避祸的,小百姓却不能在这样天寒地冻时逃难。再加上知府张孝纯是个清廉爱民名声好的,名声不好的童公公又带来了一万多的精兵,市井间门凑一起议论纷纷,愁眉苦脸的人有,但也有许多人很有信心。 他们说,有德音族姬在,这城就陷不了! 族姬那是一般石头吗?那是官家亲封的贵女,秦岭的龙脉里吸足了日月精气,玉皇观受了罗天大醮的香火,为了她,神宗皇帝也要亲自托梦出来见一面! 族姬就放在三清观的门口,一路上累死多少牛马都成了她贵气的一部分,每天都有小百姓过去上柱香,供点什么,再虔诚地磕个头。 灵应军的觉悟高低这就显出来了,有人在门口站岗时,好声好气地劝那些供奉族姬的百姓莫浪费钱;有人在门口站岗时,不仅不劝,还要从案前偷一个果子来吃;有人吃饱了换岗下来还不满足,直接就在同门师兄脚边摆一个小摊,卖些族姬的周边灵符。 被李世辅见到了,抡拳头梆梆就是两拳。 小道士就回营哭去了,别人就埋怨他,“你要卖灵符也便宜些!就你那一张百钱的价,你也配!又不交张知府的税,擎等着被李指使打!” 李世辅给摆摊骗钱的小道士打跑了,就心情愉快地走进三清观里。 各地的小朋友过年时都有点新鲜玩意儿,太原也有,这里的特产是布老虎,用各色碎布缝出来,憨态可掬,虽不名贵,但颇有风味。 这东西是他身边两个党项都头淘来的,准备跟着童太师大撒币发的奖金一起装包裹里,运回家去让老婆孩子开心开心,刚从石岭关回来的李世辅见了,就伸手抢来了几个最好看的,一点也不在乎小娃子的心情。 交到帝姬手上,帝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很有些爱不释手。 “真可爱!”她说。 “只看个新鲜罢了。”李世辅就不自觉挺挺胸。 “跟信一起送去京城正好。”她将布老虎递给了佩兰。 少年就竖了一下耳朵,很想问问是送到京城的宝箓宫,还是送给帝姬的哪位妹妹? 但帝姬笑眯眯地点点头,就是没说下文。 “石岭关如何了?” “王总管治军有方,”李世辅说,“我见了也有些自愧不如。” “有空跟着他学一学就好了,”她说,“只是咱们眼下没空。” 光是石岭关堵不住金人。 尽管石岭关两边山上都修了不少营寨,尤其是西边的山上,起了一座大营,而后又费力将道路用火堆化开,挖了不少坑,但这些能阻女真人的辎重车马,阻不了他们翻山越岭。 所以她必须做好准备,清晨哪天醒来时,女真人兵临城下。 太原城是修缮加固过了的,但这还不够。张孝纯和她都没有一位相父,因此也没养成躺平的性格,张孝纯是加紧排查过整个太原的户口,尤其是北面过来的汉儿,都被不客气地往南送走了,力求不再出现二五仔。 而她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任务。 “石岭有王禀,咱们是不必管了,但王善当初路过这里,画了地图给我,这些日子又进一步完善了些,”她说,“我看两侧山中也颇有些可走的山路,咱们若是稍有疏漏,哪一日邓艾就要直挺挺打到城下了。” 李世辅就使劲挠挠头,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邓艾是何许人也,然后恍然大悟,“帝姬可有山势形图在手?我好将他们分作数队,日夜三班,八方巡查。” 帝姬拿出了她修改后的山势形图。 上了颜色,因此有点古怪,给李世辅看蒙了。 “这些……”他指着不同颜色的山头,很是迷惑,“这颜色作何解?” “它们高低不同。”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句。 少年眯起眼睛,将鼻子凑近了仔细地看半天,抬起头时脸色就很严肃了。 “此图只当在帝姬手中,”他说,“若是童太师与张相公看一看也就罢了,却不可为他们所得!” “我想到了,所以也不给他们瞧。” “灵应军须用此图辨认山形,得带在身上,”他说,“但也决计不能带在身上,为敌所获。” 自相矛盾,两个人就有些为难,在那硬想了半天。 直到王善来了,解决了这个小问题。 “再制一张,”他说,“裁成小块,都头只要记一条路,也只要给他一座山就是,金人纵翻山越岭,难道他们的冲车云梯也能翻山越岭带来不成?到底还要从石岭关下手。” 完颜粘罕骑马跑上了石岭关外的一片小山坡,皱眉远远地看。 山两旁有营寨,路上有无数尸体,赤条条,冷冰冰,每一具都像是对叛徒最刻薄而不留情的嘲讽。 直到石岭关下吊着兄弟俩吹了几日,已经有些风干变色,不很新鲜的人头。 “我们女真人待人有诚有信,说出的话要做到才是,”完颜活女叹了一口气,“贺知州,你令我们低了菩萨太子一头啊!” 西路军在这苦哈哈地打完忻口打石岭,等打完一定还得打个太原。 东路军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菩萨太子招降的那个郭药师,人家那个叛徒当的,那叫一个地道! 扶上马,送一程,恨不能一路送到汴京城! 第117章 第117章 河北下雪了,但女真人的营地是很暖和的。 他们占据了邯郸,这座大城给他们带来了许多安逸甚至是富贵的享受,比如房屋可以既明亮,又保暖。被褥也是这样,他们无法理解这些不比皮毛厚重的丝滑织物是如何保证了夜晚的温暖。但他们还有更多可以惊奇的地方,甚至超过他们在辽帝的皇宫里见到的。 今晚有一场酒宴,邯郸城里最珍奇的食材,以及最甘醇的美酒,都汇聚在了完颜宗望的大帐里。 这里甚至还有许多美丽的女孩儿,她们每一个进来之前眼里都噙着泪水,进来之后就堆上了一副笑脸——主家说,她们天生就是干这个用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摆脸色给谁看! 完颜宗望很满意这些宋国贵族的安排,他甚至还邀请了他们参加这场宴会,尽管无论从场地、厨师、 食材供应来说,这位女真亲王都仅仅是个不速之客,但他的确是以主人自居的。 有各色的猪牛羊肉被送上来,有些是烤的,有些是煎的,还有些做成了女真人闻所未闻的样子,需要他们狐疑地夹起来一点,尝尝味道,再恍然大悟。 但这里最珍奇的是青翠的蔬菜,比如说一些嫩嫩的蕨菜,女真人吃了就目瞪口呆,“怎么这时节有这个!” 原本的主人家就连忙堆笑,“家有温室,闻听天兵将至,特地备着的。” 完颜宗望听了,那张圆圆的脸上就满是笑意,“真是至诚之人,你们汉人所说的古之贤者,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问题有些为难坐在这里赔笑脸的汉人,但他们当中有机灵鬼就点头,“古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虽称不上‘贤’,也能忝居一日‘俊杰’了!” 完颜宗望就哈哈大笑起来,女真人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哈哈大笑,他们心里一点道德负担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真是善良极了! 不错,这些被献出来的女孩儿都算作宴会的一部分,宴后他们尽可带走,但她们都是出身卑贱之人,女真人不曾侵犯这城中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曾抄没他们的家产,更不曾屠城,这怎么不算一种善良呢? 他们所要求的,仅仅是邯郸城为他们筹备军资,以及河北各地的城防资料而已呀。 完颜宗望笑过之后,又望了下首处的郭药师一眼。 这位既叛辽,又叛宋的降将可一点也没有畏畏缩缩的模样,他已经同女真人坐在一起,很是豪迈地推杯换盏,拼起酒了。 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汉人,他现在得了都勃极烈的封赏,成了燕京留守不说,还赐姓完颜了。 连头皮都剃得那样干净,不见半点发茬在上面,完颜宗望一见了,心里就觉得熨帖。 “将那个宋使带过来。”他说。 这是一位很倒霉的使者,宋朝原不知金人将背盟,因此十月里金人来汴京贺了天宁节,朝廷就派了使者往金国而去,贺一下正旦,结果北上时,正好撞上完颜宗望,叫女真人捆一捆就带来了,一起成了随军辎重。 宋使性情庄重平和,精通诗书,文采温丽,再加上又有好仪表,虽然装在辎重队里,但时不时也有女真人过去同他聊聊天,一来二去,就传出了一点名气,引起了完颜宗望的注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位宋使与女真的小兵可以讲讲话,吃穿待遇差些也都能忍受,看着是个极老实的人,但在女真这位勃极烈面前,就是不肯下跪。 “我奉使大国,见国主当致敬,”这位宋使说,“太子在宋是客,在金是臣,我凭什么拜你?” 号称情绪一直很稳定的完颜宗望情绪一下子就不稳定了,勃然大怒地给他赶了出去——当然,不是赶回大宋,而是继续关押,随军带着。 现在喝点酒高兴了,又想起来这一茬。 毫无疑问,让一个硬骨头的人下跪所带来的成就感,远比让郭药师髡发来得更多些。 宋使又被带上来了,比上次见更清瘦了些,头发衣衫也显得有些肮脏落拓。 但他站在大厅正中,冷冷地环视那些坐着吃饭的宋人时,他的目光却像是千钧之重,令人不敢与之相交。 “傅察先生,”小圆脸太子笑眯眯地,“连日赶路辛苦,果然先生更消瘦了些,今日用些酒饭,压压惊如何?” “我不知酒宴是何人所备,”傅察说,“不敢唐突入座。” “我为此地之主,”完颜宗望说,“当然是我备下的酒席。” 这位三十余岁的宋使忽然抬起眼,冷冷地直视着面前的女真人。 有人在悄悄地说什么,甚至是捂住嘴,小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在小声说,公晦先生,你不要这样死心眼好不好?不值当呀!他们是蛮夷,一怒就要杀人的,你是何等清贵出身,你是名臣傅尧俞的从孙,十八岁进士及第,蔡京都喜欢得要嫁女儿给你,凭你的才学名望,你低个头,还怕在金国不受重用吗?你这样的人,天生给你一万条富贵路,你怎么偏往死路上走? “我在军中,听闻太子笃信神佛,酷爱辨经。”傅察说。 这似乎是个低头的信号,因此完颜宗望的眼睛就微微弯了起来,“傅察先生有心,这几日是于佛经上有了什么感悟么?” “有。” “不妨讲一讲,”女真太子很愉快地说道,“或许也令我受教匪浅。” “佛劝信众以仁,以信,以德,今我主仁圣,与大国讲好,信使往来,项背相望,未有失德,太子却干盟而动,不宣而战,令宋金两国生民受涂炭之苦。”傅察说,“我知太子威势,故今日无人能为我言,却不知来日在佛祖面前,又有何人能为太子言!” 大厅里就长久地沉默了。 宋人的脸像雪一样白,有汗水悄悄自额间而落。 女真人的反应则更诚实一些,他们互相悄悄问,“他在说什么?我好像每个字都听清楚了,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 菩萨太子坐在上首处,长久沉默地望着他,他那张肖似菩萨的脸皮下,似有无数条虫子虬结蠕动,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似乎很想找出一些话来反驳这个胆大妄为的宋人,可他找不出。 他找不出! 他知道宋国孱弱,可他不知道哪一本佛经里写了弱国是合该被他侵略的,弱国的财富合该被他装车带回家去,弱国的女子合该被他欺辱,弱国的生民合该成为他的奴隶! 一定有这样一本佛经,只是他在佛学上造诣不深,他还没有寻到! 还没寻到,就先搁置在一边,他作为佛教徒今日是不能同这个宋人辩经的,但他还是大金的东路军副都统。 他站起身,扬起下巴,努力使自己娇小圆润的身材与面前这个清瘦文弱的宋人齐平。 “杀了他,”菩萨太子下令道,“将他从脚到头,每一寸骨头都敲断。” 一个使者的死是阻止不了完颜宗望率兵南下的脚步的,而他南下的速度更是令整个大宋都感到恐惧。 他像是北风之神,十月才刚从三河出发,十二月已经到了留黄河不远的地方,什么人能阻拦他? 雪花一样的战报飞入朝廷,现在相公们已经团团转了,总之官家罪己诏也下了,让大家直言进谏的态也表了,各邑县率师勤王的公文也下了,现在还能干点什么?大家就议论纷纷,各有各的主意。 其中也有一些乐观的声音,说汴京城墙高且厚,汴京有这么多禁军,哦对了!太原!太原可还在坚守,将金人的西路军拦在石岭关外啊! 万幸大宋有童太师!他们说,不如将童太师召回来,守一守京城吧? 这噪噪切切许多声音说个不停,官家索性就将自己关在宫里,每日里吃斋,静思,看一看战报,但不见任何人。 直到种师道入京。 这位种家军的老经略相公原本应当同姚平仲汇合,步骑并进,救援京城,但官家特地说,要他早一点赶过来,于是老种相公只能让姚平仲领兵在后面走,自己先跑过来。 一见到老种,官家就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惊得种师道差一点趴在地上。 官家是何等漂亮的一个人,真如天上的神仙,四十余岁的人,头发乌黑,皮肤光润,漂亮得就像画上的仙人,官家自己也很以这幅仪表为傲,认为这是他受上天眷顾的明证。 可女真人的铁蹄一到,似乎什么明证都被戳破了。 短短的月余里,官家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儿,他说,老种呀,朕可算等到你了。 老种相公就只能把老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说,官家勿忧,我大宋有精兵良将,不惧胡虏! “童贯便是这样告诉朕的,”官家说,“可河北又不是一样的说法了!” 老种相公的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将目光躲开些,可在这是官家的寝殿福宁殿,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躲才能躲开官家的目光。 “朕想,难道童贯比河北那些人更胜一筹,以至于此?可河北禁军,朕不曾亏待他们呀!” 老种相公的眼皮就跳得更厉害了。 但官家的疑惑还没问完。 “是王安中欺瞒了朕,”他说,“还是哪一个宰执骗了朕?” 官家是圣君。 虽说他平时不把心思往正路上用,但在权谋人心方面,官家是第一等的高手。 他收到了两路截然不同的战报,心中自然就有了疑惑。 太原那边,金人的名将并不少,可为什么就被拦在了石岭关外?童贯是惯领兵的,可他燕京之战也没打出个什么水平来,怎么突然之间就飞升了?开灵窍了? 他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在自己的认知之内,并且狐疑地想要找出它。 种师道就感觉额头的汗要流下来了。 他跟童太师一起打的燕京之战,童贯的水平他还是清楚的,并不比河北的将帅们高出哪里去。 但太原一路有位帝姬,她的水准就很微妙了。 种家不是傻子,帝姬抬着德音族姬,带着几千人浩浩荡荡往山西跑的时候,种师道种师中就隐隐猜到了一些。而战事一起,帝姬不仅没有回蜀中,反而北上太原,这就更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但“帝姬”这两个字,他能说出来吗? “听闻太原知府张孝纯极有才略,完颜粘罕有异动之事,为他所察,因此备战颇勤,”种师道沉吟了一会儿说,“完颜宗望却不宣而战,河北一路,多准备仓促……” 官家听了就也沉默,过一会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朕听闻河北各路安抚使多不知兵,因而不能服众,如今若朕将西军交予卿手,想来以种家绵延百年之威望,他们该当听令了吧?” 老种相公一下子就趴地上了。 但官家坐在他的龙床上,声音还在居高临下地,慢慢飘下来。 他说,“唉,唉,老种,快起来,卿是朕亲自点选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呀!” 种师道颤颤巍巍地将头抬了起来,正与低头看他的官家看了个对眼。 官家一句句还在夸他,可官家的眼睛却在对他说另一件事: 我是撑不住了,你却得替我撑住, 你行不行?你要是行的话…… “皇城司有报,说卿家种十五郎与朕的仙童倒是有缘,”官家还在继续说,“朕听了,倒是很高兴呀。” 第118章 第118章 换一个时间门,换一位公主,种师道可能真就应下了。 这一位,他不敢应。 原本听闻朝真帝姬修道,老头儿是真起过让十五郎尚主的心思,但那时候的帝姬在他们心中形象是很简单的,差不多就是文雅贤淑风范的大宋公主叠加了一点清心寡欲修道标签的版本。 那每个长辈都喜欢,因为想保证这桩婚事幸福美满,几乎不需要改变公主什么,公主也不会对自己选择的对象有什么意见。只要严格管束自己儿子,让他不花心纳妾偷鸡摸狗,待公主再恭敬些,小两口的日子自然能过得平平稳稳。 但朝真帝姬她就不是走这条路的,哪怕老种小种俩兄弟给十五郎暴打得服服帖帖,甘心不仅忍让公主,连公主的面首一起忍呢,那都不足够! 就那位帝姬的野心和抱负,谁知道她将来准备往哪个方向飞呢? 种家想求一份尚主荣誉,只是为了让儿郎能平安到老。要说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大冒险,这活大家已经干了好几代了。他们是纯臣,国难当头也没那个心思去烧康王的热灶。 但老种开口回应之前,还得仔细想想。 官家特地说皇城司,是什么意思? 皇城司在帝姬身边? 要是在帝姬身边,兴元府的事瞒不住,太原的事也瞒不住,但官家明显是对太原的战事心里没底——这不应该呀! 老头儿再仔细想想,心里就有些眉目。 自大宋开国,他家就世代在关中待着,终南山算是他家的大本营,小一辈儿在这长大,老一辈儿在这隐居,比青涧城资历更久远。 皇城司的人不是蹲在兴元府的白鹿灵应宫里,而在终南山盯着他们呢! 想到这里,老种的眼圈就红了。 官家受苦了,都是他们这些臣下的过错! 官家监视他有什么错?平时官家监视就监视了,不会说出来,现在特特讲给他听,明显是连敲带打,既有恩惠,又有威胁,要死死拿捏住他!这明显是官家心绪已乱,否则他们这些西军的武夫,哪里值得圣明天子这样费心,甚至还要嫁一个女儿给他家,求他为国用命! 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就跪下了,忍不住眼泪直流,“官家,仙童降世,是为真人求长生仙道的,何能受此委屈,下嫁草莽?种家能世代为大宋尽忠,幸也!而今臣与臣弟皆已花甲古稀,若官家下令击退金人,臣兄弟二人愿作马前卒,死于边野!” 老种相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官家的心就宽了。 他到底还是圣明天子,他想,不然怎么会有忠臣爱戴他呢? 内殿里是没有内侍在的,但官家轻轻咳嗽一声,立刻就有两个道童模样的小内侍转出,将种师道搀扶起来。 “朕也不过是随意提了一句,唉,这些日子国事繁忙,心绪烦乱,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官家装模作样地说完,又捻须一笑,“不过,就算她另有仙缘,朕的女儿多,咱们总归是能结个亲的。” 老种相公听了这话,就又要下跪叩头谢恩,这次小内侍没拦住,到底让他行了大礼后,才规规矩矩地告退。 这位圣明天子坐在龙床上,望着老种离去的身影,内心那些不安渐渐就平静下来了,又换了一件袍服,甚至去垂拱殿见了几个大臣,聊了聊关于布防之事。 一切都很正常。 但到得第二天清晨,忽然有内侍慌慌张张从寝殿里跑出来了! 官家有恙! 他病倒了!昏迷了!清醒了!不能说话了! 笨人不知道官家是犯了什么毛病!精明人则觉得官家的毛病大抵是实在太精明了! 太医慌乱地往来禁中,跑出残影,相公们则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为今之计,还是请太子主持大局吧! 所有团团乱转的人里,仅次于官家精明的当属太子。听说爹爹病倒,他在东宫里很想破口大骂,却又不敢骂出声,只能在太子妃匆匆赶来为他更衣,准备送他进宫时,斥退了宫女内侍,而后小声地呜咽一句: “都怪李纲!”他说,“爹爹将这烂摊子交给我,我却也不想做这个亡国之君!” 太子妃正为他整理领口,一听这话手就是一哆嗦。 “殿下这是什么话?”她低声说道,“太原城下,多少兵士为殿下而死,就连呦呦也留守太原为国祈福,他们都不怕,独殿下怕了吗?” 殿下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双眼,眼睛里布满蒙蒙的雾气,如小鹿一般可怜,“除了,除了孤,爹爹也怕了……” 太子妃的手就悄悄握紧了,觉得须得克制再克制,才能忍住不在丈夫那张白皙的脸上来一耳光。 新年将至,完颜宗望的脚步已经到了黄河岸边,完颜粘罕却依旧被堵在石岭关下。 女真人是勇猛而凶残的,想拦住这样的对手自然需要付出代价。 朝真帝姬是在王禀守石岭关的第十日,跟着朔宁军的车队一起去石岭关的。一旦开战,军队不管什么东西消耗都是飞速的,弓弦、箭矢、武器、砖石、桐油,细布、草药、干柴。战场就像张着饕餮巨口,拼命往里吞噬一切够得着边际的资源。 人是这其中最便宜也最昂贵的一种。 石岭关的南边是朔宁军的营地,负责将物资运上去,再将尸体运下来。 最初的两三日,有士兵站在关上往下望,还会偷偷地哭。 但那几日过后他们就不哭了,他们冷得像冰,根本不会回头往南望一眼,送一送他们的兄弟。 当然,他们仍有食欲,朝真帝姬送来了各种好酒好肉,他们虽然不知道感谢帝姬,但却知道每人手里捧个碗,排着队直愣愣地盯着锅。 王禀出来迎了帝姬。这位五十余岁的大汉像个钢铁铸成的雕像,一身铠甲搀着浓烈的血腥气,见到帝姬就想下跪,她赶紧拦住了。 “王总管身着铠甲,不当下拜行礼。”她笑道。 王总管就很赧然,“战场肮脏,帝姬是清修之人,何必亲至?” “修道之人也有斩妖除魔之时,”她说,“太师统筹全局,调兵遣将,我是不懂的,我只怕将士们缺衣少食,太原城而今能不受侵袭,全赖诸位用命,我岂能高坐城中,置之不问?” 帝姬的声音轻轻柔柔,飘到排队打肉的士兵耳中,有人忽然就抹了抹眼睛。 要说捷胜军的军饷童贯是没克扣过的,但在大宋,军与贼的名声从来相差不多。谁家儿郎金榜高中,莫说爹娘,就是亲邻也跟着与有荣焉。可谁听说哪家儿郎得了军功,能受四邻羡慕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贼配军罢了! 他们死不足惜。 现在朝真帝姬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穿着朴朴素素的道袍,跑来对他们说谢谢你们。 捷胜军士兵这几日已经枯槁的眼眶,忽然就又酸疼起来。 “我想上城墙看一看。”他们听到她这样对王总管说。 “关外尸横盈野,帝姬这样尊贵,岂不受惊吓……” “我不怕,”她说,“我大宋的儿郎在下面变了鬼,也必定护着百姓的。” 有人抱着碗的手忽然就哆嗦起来,过了一会儿,有很小声的呜咽传出。 石岭关外已经彻底成了人间门地狱。 金人并不是只会驱策士兵架着梯子往上爬,他们得了代州和忻州,就专心致志地琢磨起攻城器械该怎么造。 云梯车很快就造出来了,只是关前被掘断了道路,挖了许多深坑。 但金人也不慌,他们用牛皮盖了盾牌顶在头上,冲到关下去,将那一具具的尸体往坑里扔。 初时是扔不满的,但双方攻伐时日一长,许多坑就填满了。 帝姬站在关上,隔着女墙往远处望一望,冰冷腥臭的寒风就冲她扑面而来。 那一条黑红色的路上,布满了残破的衣衫、旗帜、兵甲碎片、以及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战士。 今日天将下雪,女真人也暂歇了攻势,王禀便有空为她讲一讲。 这下面有宋军,有辽地汉儿,有契丹人,都是来不及收拾的,但没有女真人。 于是前两日到得天黑撤退时,金人这一侧也总有士兵淌眼抹泪地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一看那个装了自己同袍的深坑——那甚至也可能不是同袍兄弟,而是父亲,或是儿子。 女真人是赏罚分明的,但也并不掩盖国族与仆从军的区别。 “他们以小族驱策大军,”王禀没注意到帝姬陷入沉思,还在继续讲解,“因此格外爱惜本族的士兵,不肯随意挥霍。” “他们不怨吗?”她忽然问。 王禀就一愣,然后反映过来,“女真军作战勇猛,况且与辽一战,如摧枯拉朽,各族畏服。” “不。”帝姬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这位王总管就愣住了,“未知帝姬……” “他们畏服,是因为女真人既能喂饱他们,他们也找不到第二条路。” 每个字王禀都听清楚了,但合在一起还是不能明白。 但帝姬并不意外,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的灵应军去岁曾至武朔,偶遇了辽主耶律延禧,”她说,“他将他的佩刀转赠与我,请大宋善待契丹子民,我想,若是来日遇到契丹俘虏……” 这位武将听到最后,整个人就大彻大悟了! 眼下两边打仗打得比较狠,尤其是大宋这边,就没考虑过什么俘虏的事——什么俘虏?这场战争就没俘虏可言! 但帝姬打开了一个很奇怪的思路。 “帝姬有命,岂敢不从?”王禀一抱拳,“儿郎们再抓到活口,自当仔细审问,若是契丹人,放了便是!” 抓到俘虏就放,那是有什么大病。 但在许多部族组成的军队里,只放一个部族的俘虏,女真人又会如何? 第119章 第119章 在金军又一次扔下许多尸体后,石岭关的战斗节奏与强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女真人无法理解是什么人在守关,那简直不像个人,而像是一群钢铁做的壳子,你是日夜攻城也罢,寒冬腊月挖地道,或者修云梯车,或者往城墙上投掷石头,各种方式都试过了,反正就是打不下来。 王禀是坚强的,也是精明的,几乎金人的每一种攻城手段他都已经提前做好了预案,但女真人更吃惊的是这人胆量还颇足! 石岭关两侧山上都有寨堡,金人打不下石岭关,就想着绕行,因此也曾经试探要拔掉这些寨堡。 捷胜军就跑出来保卫这些寨堡了,金人还看到过王禀一次,一条黑大汉,大斧抡得虎虎生风,捷胜军看到主帅亲临战阵,就跟着嗷嗷地往前冲,士气简直惊掉了完颜粘罕半个下巴。 派仆从军是不成的,必须女真人自己上,完颜活女虽在养伤,但他爹完颜娄室也是个赫赫有名的战神。 然后王禀就不讲武德了。 完颜娄室正准备冲上去茬架,王禀这边见了完颜娄室的大旗,立刻调转马头就往寨堡下撤。 “神臂弓!” 寨堡上的弓手们齐声大喝! 完颜娄室卸了甲,坐在暖融融的皮毛上。有医师为他拔出肩膀上的箭,仔细看一看,闻一闻,就皱了眉。 “宋人狡黠,这箭头沾了污物,寻常包扎恐有邪毒入体,到时……” “该当如何施为,”完颜娄室说,“随你就是。” 帐帘忽然被掀开,完颜希尹走了进来,一看到就皱眉。 “伤得这般深!” 那肉是被生剜掉的,但完颜娄室那张黝黑的脸上也看不到多疼,连脸上的肌肉都不曾跳动一下。 这就是他们女真人的将军!完颜希尹心里不无欣赏地想。 “监军何来?” 这位女真的智者寻了一块没沾上血迹的皮毛坐下了。 “王禀狡诈。” “两军交锋,谈不上狡诈。” 完颜娄室是个老实人,不考虑审判敌对将领的道德,就把完颜希尹这句用来安抚他的废话给噎了回去。 还是得把话说白了才行。 “咱们须得想个办法,绕开石岭关。”智者说,“捷胜军远路而来,他们原属西军,不谙太行山地形,只不过有童贯坐镇太原,辎重粮草一应供给俱全,才支撑他们这么久。” “监军若想派兵绕行石岭关,我军可为先登。” 完颜希尹就笑了。 “娄室将军是至诚至勇之士,只是山势复杂,咱们总得先派些斥候出去打探山路才是。” 这几日,太原似乎每天都在下雪。 下雪似乎是件好事,毕竟风雪里行军是很隐蔽的,不容易被敌人发现。 但阴沉的天,阴沉的山,顶着风雪在山里爬来爬去怎么能分辨方向呢? 这队契丹人斥候很艰难地在据说是太原西边的山里爬了几日,渴了就抓一把雪来吃,饿了就吃身上带着的干粮。 但饥饿与干渴都是能忍耐的,寒冷不行。 下雪时,他们在一处山洞里很小心的生了火,借着风雪遮挡,安安稳稳地在火堆旁睡了一夜。 但好运并不常在,两天之后,他们既找不到能从忻州通往太原的山路,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山洞。 而太原附近山村都已经被张孝纯组织起来,分发简陋的兵器,派遣禁军士兵作为教官,将他们整编成了义勇,想要抓一个山民当向导也变得非常不容易。 这队斥候在山里奔波的第四天,因为有人忍不住生火取暖,被附近人发现了。 打了一仗。 这群契丹人原本是辽军中的精锐士兵,而今虽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欺负,到底也努了一把力,大半战死,小半突围,但突围没成功——他们跑不快,毕竟山路实在是很难让马匹跑起来。 契丹人被抓的时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不是都说西军不擅爬山吗?!” 抓他们的士兵就狠狠地踹了他们一脚。 “老子就是山民!在山里跟猢狲一起长大的!” 猢狲们的大营在太原城脚下,但契丹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的,俘虏都被黑布蒙了头,生拉硬拽着走进大营的。进营前先要挨几脚,进了营之后也没强到哪去。 他们都挨了一顿痛打,蒙着脑袋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但好歹被打的地方不是脑袋和胸口,大多是照着屁股和大腿去的,俘虏们也就忍了。 打或者骂,这都不是紧要的事,他们能活着进大营,已经比死在山坡上的同袍要幸运,而那些死在山坡上的人又比死在石岭关城下的人更幸运些。 尤其是这些战俘,他们被丢进猪圈一样的窝棚里,用干草尽力将自己包裹起来,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 有人迅速地爬了过来。 “只骨!你们怎么也被抓了!”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契丹人大吃一惊,“你们是往牛头岭去的,也被他们抓了来吗?” “宋人狡诈,在山上修了许多哨塔!”那个奚族士兵就破口大骂,“我们被他们瞧见了,他们也不吭声,硬等着我们走到了山下才突然冲出来!” 他刚破口大骂一句,围栏外就有士兵走过来,用一根杆子狠狠地打在了他身上。 “不许交头接耳!” 战俘们不吭声了。但窝棚里这样昏暗,他们自然很快就又凑到了一起,交头接耳。 这里伙食怎么样?契丹人问。 还不错,奚族人回答,与猪食差不多,但好歹是热的。 宋军伙食油水也不是很多,一日三餐下来几乎没有剩菜剩饭,战俘们就只能从猪羊的饲料里省出一口,耗费几根柴,炖熟了给他们吃那些用麸皮和草根煮出来的糊糊。 能果腹,但味道极其恶心。契丹人吃了一口就吐了出去,好在旁边的奚族人不嫌弃,立刻就接过来分吃了。一边吃,一边数落那几个契丹士兵。 “你们也当真是不知深浅,国都亡了,还装什么贵人呢?我同你们讲,宋人留咱们是断没有好心的!” “留我们吃这样的猪食,”契丹人就骂,“不如一刀杀了我!” 奚族士兵放下那个破陶碗,忽然说,“我可不想死,我送了挞不也家的女儿一只黄羊,我第一次打到那么肥壮的黄羊!她说等我回去,就嫁我。” 窝棚里几十个俘虏,忽然都变得安静下来。 “咱们占了宋人这么多土地,”契丹人说,“他们凭什么让咱们活?” 有脚步声忽然到了窝棚前,随即窝棚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宋人少年站在窝棚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这里有契丹人吗?”他说。 几十个俘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那个契丹小队长就站了起来。 “我是镔铁的子孙。” 他这样掷地有声,有几个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猪食的俘虏就放下了饭碗,也跟着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少年冷笑了一声,“倒有胆量,带他们出去!” 窝棚里剩下三十几个俘虏,谁也不敢说话。 天渐渐暗下去,营地里升起了灯火,火光影影绰绰,留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回想家乡的美好。 ……家乡一点也不美好,处处不及大宋富足。 可那是他们的家,那低矮的草屋被雪一压就要塌了,可里面能飘出热乎乎的香气。打不得猎的日子,父亲也知道去哪挖几条田鼠回来,母亲在房后的水缸下竟然还藏了一包稗子。 他就嚼着那些怎么炖也炖不烂的草籽,喝着有田鼠血沫的热汤。 再喝一回就好了,奚族人这样想。 风渐渐地大了起来,在宋军的营地里横冲直撞。 窝棚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撞上去,还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所有的俘虏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立刻转头去看。 那几个契丹俘虏回来了。 火光照耀下,能看到外表没有伤,脸蛋还红红的。 有宋军很嫌弃地将他们推了进去,又丢进去几条被子 “若不是帝姬下令,善待契丹俘虏,”那个宋军大声道,“你们这般狗东西,都该被砍头!” 他骂完就关上窝棚离开了,留下几个契丹人抱着自己的被子,磨磨蹭蹭地找地方睡觉。 窝棚里又静了一会儿。 忽然就炸了! 帝姬!什么叫帝姬!什么叫善待!凭什么善待契丹人啊?!怎么善待的你们?! 那个为首的契丹人被一群人围着,他眼睛怔怔地睁着,很想说句话。 但过了半晌,他也没说出来,只是打了一个嗝儿。 有热烘烘的酒气从他嘴巴里钻了出来,扑了这群异族士兵一脸。 硬了硬了,他们想,拳头硬了。 但是,还不能打! 得仔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北风呼啸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窝棚门又被打开了。 照旧是稗子加草煮出来的猪食,但这次没有契丹人的份例了。 “帝姬恩典,放这几个契丹人回去,”那个少年冷着脸说,“将他们押去石岭关。” 三十几个俘虏,谁都不敢吱声,就看着那几个契丹人发怔。 为首的契丹小队长上前一步,一脸郑重,正准备行一个大礼,感谢这位帝姬的恩德时,一旁忽然窜出来一个奚族人! “我母亲是契丹人!我也是契丹人!营中兵士都能为我作证! ”他跪在地上,冲着那个少年哀求道,“求求你们,也放我回去行吗?” 这太扯淡了。 有人就小声骂,他母亲也不是契丹人,他外祖母是契丹人而已啊!况且就算他母亲是契丹人,他这么多年都在奚族人的部族里,从军也是在奚族组建的军队里,这话说的,是拿宋军当傻子吧?! “嗯,行啊,”少年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士兵轻飘飘地说道,“这个也一起带去石岭关吧。” 所有的俘虏都惊呆了。 第120章 第120章 宋军对俘虏的区别对待在最开始并没有引起女真人的警惕。 因为这事儿太小了。 女真人也是数万人的大兵团,几个或是几十个俘虏侥幸在宋军那里逃回来,或者是被某个小军官脑子进水放了回来,这算什么大事呢? 契丹俘虏跑回来倒是很沉默,他们就算想不明白宋人的公主想做什么,也知道寄人篱下时要小心些,不当讲的话不要讲。 武器铠甲是都没了,领罚就是。 他们挨了女真军法官的一顿暴打,每一个都被打到奄奄一息为止,丢回帐里悄无声息地待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但那个奚族士兵就与他们不太一样,奚族士兵虽然也被打了,但他得知了这件大事,那他必须得同自己的同袍兄弟们讲一讲啊! 大家是一个帐篷里的兄弟,更是一个村,一个姓,甚至往上数一数三四代就是一个太爷爷的真兄弟,既然被挑中了斥候的苦差,为什么不将这个保命的关窍讲给别人听呢? 有人听了就不以为然,嗤笑着反驳他,“宋人与契丹人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奚族人说,“他们原不是亲戚吗?总之公主说了,只要是契丹人就放走,你们下次再出去时,得留心些!” 这群奚族士兵就半信半疑,一方面觉得这事儿荒唐,另一方面又觉得信一下也没什么。 又过了几日,宋人区别对待俘虏的事传到了完颜活女的耳中。 他会知道也有个意外的缘由。 完颜活女在攻打忻口时受了伤,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但他是个青年人,伤势好得比父亲快很多,因此走动无碍后就经常四处巡营,营中士兵有什么细微的异常他都要仔细看一看。 那天他站在营门口,正在视察女真大营的辕门是否坚固,抵不抵挡得住宋军的冲击。 ……王禀太坏了,好好缩在关内也就罢了,他还冷不丁就趁着风雪夜跑出来,背上一堆猛火油,悄悄地来到金军大营这边,找个好角度,嗷嗷嗷地烧一波营地,趁乱杀几个人再跑。 他烧了大概三四次,基本是只吓了训练有素的金军一下,烧了几根外围的栅栏,没占到什么便宜。 但有一次他撞大运,忻州的粮草运过来,当时就存放在大营最外围的一座小营里,不知道王禀是真就天人感应了,还是纯纯的瞎猫碰死耗子,反正他猛火油一扔,几万石的粮草在月黑风高夜里一烧,士兵们再忙着浇水救火,天亮了一验点,也没几百石能存贮住的。 因为这个缘故,完颜活女就额外在意营地周边,壕沟深不深啊,尖刺木桩结不结实啊,栅栏是不是立得住,扎得紧啊。 他这正检查着,一队女真士兵自他身边牵着马走过,就被他叫住了。 “尔领何令出营?” 女真士兵中的小队长——也就是一位“谋克”——抱了拳,“前几日斥候探查不力,监军下令,要我等前往牛头岭探查宋军虚实。” 完颜活女点点头,小队长正准备离开时,这位勃堇(女真语中长官之意)的目光自他们一个个的身上扫过,忽然又喊住了一个士兵。 “把你的头盔取下来。” 那个女真士兵很是惊慌地看他一眼。 其他人也都转过了头,齐齐地看向他,很是诧异完颜活女为什么提出了一个这样奇怪的命令。 但长官的命令是不能不听的。 女真士兵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了头盔。 有人低低的“咦?”了一声。 这个女真人在额头往头顶的部分上,贴了两搓马鬃。 那应该是匹黑马,贴在头顶显得油光水滑,但这个女真人自己的头发就没有马鬃那样黑亮,于是就显得很滑稽。 但更滑稽的是,这种髡发与女真人平时所留的发型并不肖似,倒更像契丹人的发型。 有人就笑出了声。 “阿虎迭,你是不是见那些宋人的发式好看,也想在头上贴一个发髻出来了?” 但完颜活女没笑,他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女真士兵的眼睛往两边瞟了半天,哼哼唧唧了一声,“见他们的漂亮……” 完颜活女走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的棉衣许久未洗,结成壳你都不知道搓一搓泥巴下去,”他说,“你怎么会爱漂亮?” 那些笑声渐渐就歇下去了,有更多的士兵悄悄围过来,注视着这一幕。 女真士兵的额头就见了汗,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勃堇,我……” “将他捆起来,”完颜活女忽然下令,“堵上他的嘴,送到我帐中去。” 在炭火烧得很温暖,但充斥着皮毛臭味的帐篷里,完颜娄室正眯着眼,努力去看册子上那一个个跳动的字。 那上面写了许多关于军需方面的事,他统领前军,每日前军的大小事宜他都要知道——但他就常感羞愧,他并不是完颜希尹那样博学多才,如宋人大儒一样睿智的人,他甚至连看一本书都很勉强。 但这个要强的中年名将还是努力地去看,并且将一桩桩事务都记在心里。 完颜活女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行过礼后,立刻就开口了: “父亲,宋人又行奸计,此事儿不能自专,须听父亲决断。” 父亲有些迷惑地抬头,“什么事?” 灵应军在太原附近的群山上修建起许多箭塔和营寨,并且非常频繁地巡逻,看守每一条有可能被金人斥候偷偷摸进来的小路。 “此正是知兵之人应做的,”完颜娄室点评了一句,“称不上奸计。” “他们捉了咱们的斥候为俘,又将其中几个契丹人放了,”完颜活女说,“他们说,海滨王曾将一柄佩刀交给灵应军,请他们告诉宋主,善待契丹人。” 完颜娄室听完想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册子放在案几上。 “宋人好弄权谋,间人心,”他说,“无关痛痒。” “今日儿见一兵头盔间掉落些许马鬃,心中疑惑,唤他前来仔细询问,才知此事已在军中传开,许多兵士为宋军所俘时,都自称契丹人,宋军也都放了。” “嗯。” “儿今日拦下的那名斥候,是个女真人。”完颜活女说,“他领命去牛头岭,因此提前将马鬃贴于鬓间,效契丹人发式。” 这话一说出来,完颜娄室也沉默了。 你说没效果?由得你随便说,可你的士兵开始主动去效法契丹人的发式,哪怕只是狗都不如的斥候,但这也只是第一步。 如果是接下来有一场大会战呢? 况且女真人都有人这么干了,奚族呢?渤海呢?高丽呢? 契丹人自己心里怎么想? 这事不能细想,越细想完颜活女越觉得麻烦。 他倒不会真将士兵所说的“宋国公主”当回事——这计谋阴毒,一看就不是那个十四五岁娇怯怯小姑娘能想出来的,甚至以他的了解,磊落飒爽有豪气的李世辅都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计谋的人。 多半是童贯!那条没有种的老阉狗!来日有机会,必杀了他! 父子俩长久的沉默后,完颜娄室忽然开口了。 “蚍蜉无法撼动大树。” 儿子就有些着急了,“父亲!” 但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父亲的目光很是严肃。 “女真人以小族驱大国,你以为所倚仗者为何?” 青年将军的眼帘就垂了下去,“女真悍勇,天下无匹。” “只要我们能不断劫掠宋人的土地、粮食、金银、子女,”完颜娄室说,“各部族就绝不会倒向宋人。” 放了几个俘虏,算什么恩惠? 女真人不断前进,不断攻城略地,不断有战利品分发给仆从军,让他们也有土地可存身,有奴隶可驱策,这才是让他们保持忠心的关键。 完颜活女低头抱拳,“儿受教了,请父亲下令,让儿领一猛安,轻装越山而行。” 这位父亲就吃了一惊,“你的伤势……” “儿如今伤势已痊愈,”完颜活女说,“我军等得,菩萨太子须等不得,他大军将至汴京城下,我军今不能与其会师事小,山后仍在宋军手中,若宋军出太行山往河北,截断东路军的退路,数万之众,一夕沦为孤军,各部族岂不生变?都勃极烈能容我,我又岂能容我?” 说得都对。 太原打不打下来还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打通关隘,让西路军能够占据太行山,守住完颜宗望军的退路。 与这个目标一比,似乎连自己伤势初愈的儿子都变得不重要了。 完颜娄室这样想,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酸楚的感情,他们最初是为了什么离开家乡的? 他们最初只是想做一个不被欺辱的“人”,但怎么就站在了这架似乎永无休止的马车上,在这广袤得看不到边际的战场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征战不休呢? 他需要完颜活女这样的猛将,在石岭关后面占住一个据点,然后迅速将军队集结起来,一鼓作气,击溃从太原到石岭关之间的军队,并且最终拿下石岭关。 女真人面对过许多次比这更令人绝望的困难,他们也为此牺牲了许多族中的好儿郎。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最终点了点头,“你务必万事小心。” “必不负父亲重望!”完颜活女笑道,“待儿攻破灵应军大营,叫那位受了耶律家赠刀的小公主躲在太原城里,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去!” 第121章 第121章 石岭关依旧矗立,这对太原城中的百姓而言是个好消息。 但童贯就并没有那么的开心,他有许多事要处理,比如说各路援军都走到哪了?宋军下一步是固守还是反击?河北的求援信雪花似的往山西这边飞,你要是能救一把,你就是盖世功臣,可除了河东路本地的军队外,这短短月余内还没有一支远处的援军跑到。 没有援军,倒尚可支撑。 但支撑这一切的柱石要是塌了,该怎么办呢? 汴京城中正在举行一场不大不小的仪式。 官家因为病重不能理事,只能禅位太子。太子的聪明稳重,贤明宽仁就不必说了,总之城中听说太子登基,竟然还额手相庆,认为官家虽说是位圣明君主,但确实是有些过于风雅,过于爱玩的小毛病。 太子就规规矩矩,找不出毛病来。 太子好! 有了这桩喜事,惶惶不安的汴京人心又渐渐安定下来。 汴京已经不是赵鹿鸣所熟悉的那个汴京了。 完颜宗望的军队越来越近,四面官路上的一切车马都被征用来作为军需,那些源源不断供给汴京市民的生活物资就被截断了。 还好是冬天,汴京人习惯在立冬前将一冬天的食物储备好,他们目前吃着自家地窖里翻出来的蔬菜和腊肉,在饭桌上小声地分享听到的许多八卦。 比如说有人逃了。 妻子这样说,丈夫就反驳,现在逃出去有什么好的?各路王师马上就要进京,路上乌泱泱全是士兵——金人是一定会被赶走的,可路上遇到了那群贼配军,你身上的东西可就全没了呀! 有道理,逃难遇到金人是倒大霉的,但遇到了自家的王师? 王师不嫌弃你的小马车,独轮车他们也要;不嫌弃你的腊肉太瘦,干饼子他们也要;不嫌弃你这男人胳膊上是不是没有三两肉,人家要大量的民夫,还想走?放你家老头老太太带着几个小娃子上路,多说再给你带走两三件衣服,怎么样,算不算恩比天高? 可不逃走的话,金人打进来怎么办? 妻子提出这个质疑,丈夫就陷入沉思,过一阵倒又找到个很好的理由:咱们城墙这么高,这么厚,金人怎么打进来呢?况且要是金人真能打进来,太上皇和官家岂有不逃的?他们都不逃,咱们逃什么? “你看看,这一点事你就慌,”丈夫最后很鄙薄地吐槽了妻子一句,“你岂不知,宫中的圣人都是极镇定的,咱们慌什么呢!” 新任官家端坐在垂拱殿的椅子里,一言不发。 他的脸比象牙还要惨白,两颊却有着不同寻常的红,一双细长优美的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因此整个人像是发高烧似的,病恹恹没有一丝活人气。 但他总算还是坐上了,一旁的梁二五轻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这很不容易啊! 这场禅位称得上活来死去,死去活来! 太上皇躺在榻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流着眼泪指着自己的好大儿!好大儿就握住爸爸的手,撕心裂肺,“爹爹!爹爹!” “官家这是要传位给太子,太子还要担起宗庙,不宜太过忧伤呀!” “我不做官家!”太子哭叫道,“我要爹爹!爹爹!爹爹!” 周围一群大臣就劝,太子就是不应,就是抓着爹爹那只白皙得不见一点褶皱的手嗷嗷嗷地哭,嗷嗷嗷地叫。 据说最后太子一辞再辞,辞而又辞,跪在地上辞,趴在地上辞,辞到不能再辞,被大臣们使出老赵家的绝学,架起来披上黄袍,官家那只手才总算放下,哽咽着点一点头。 反正场面就是感天动地,简直要孝死个人了。 披着黄袍的新任官家被架到垂拱殿见群臣,总算是慢慢地止了泪。 但他还不放心。 “爹爹那几个心腹中官,”他哑着嗓子,小声问梁二五,“都盯着吗?” “都看着呢。”梁二五也小声答。 “万一爹爹要出京,”新任官家说,“你须得快些告诉我!” 梁二五的脸皮就一抽一抽的,差点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这些伺候皇帝太子的宦官都是一等一的人精,他知道说点什么话最能安抚这位新官家。 “咱们东宫里的车马也备齐了,”他说,“若是太上皇真出京巡幸,咱们跟得上!” 赵桓终于彻底放心了,将僵着的身体慢慢往椅子里缩一缩。 这椅子其实坐起来并不难受,尤其你想到它代表的许多东西,再怯懦的虫豸坐上去,都会产生一种虚幻的错觉,以为它代表的东西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 “爹爹前日可见过种师道?”新任官家忽然问了一句。 梁二五就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后,迟疑了一下,又嘀咕了几句。 “是么?”赵桓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这是爹爹的意思,还是九哥的意思?” “官家细思,而今官家御极,乃是太上皇身体有恙,不得已之故,太上皇身体若是康健了,又闲了下来,小儿子总是更亲近的不是?” 赵桓就静静地盯着垂拱殿上的一块砖,夕阳照进来,将它被磨损的部分都掩盖了过去,像是一面金灿灿的镜子,照出许多古老的幻梦,他就在那幻梦里长大,接受的一切教育都与那个梦有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呦呦既与曹家有亲,朕看这门亲事很恰当,”他加重了一点语气,“曹家怎么全无动静?” 梁二五就笑眯眯地一行礼。 这位置是换了一个人,可也不见得有多大差别,太上皇坐在这里,用他的权术将群臣摆布得明明白白的;现在这位新任官家上位了,直觉想到的不是如何驱逐金人,而是要在太上皇和种家的关系里下个绊子。 若是能够,梁二五想,官家是一定要换掉种师道的,凭他将门出身,身经百战,统领西军,有极高威望,这些废话都不顶用——他是站在官家这一边,还是站在太上皇那一边? 对于新任官家来说,哪些人是坚定支持他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官家在那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问了个问题。 “耿南仲为童贯谗言所伤,流落不毛之地,而今也该回来了吧?” 梁二五忽然打了个激灵。 “官家,童贯虽跋扈,而今河东路毕竟还全靠他……” 官家睁着一双肿眼,冷冷地看他一眼,“我还没动手呢。” 梁二五就不明白了,新任官家为什么能这样理直气壮拿别人当脚下的泥土,又要用,又要踩。 但他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都咽进去了。 汴京在悄悄搞事,或者说自以为悄悄搞事。 但太子一继位,这消息立刻就快马加鞭两日夜跑到太原城了。 邪恶的童太师摸着不多,但胜在真材实料的白胡子,呵呵呵在那冷笑。 “老奴猜一猜,咱们官家第一件事就是将耿南仲召回来,是不是呀?” 邪恶的朝真帝姬就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 “爹爹有恙,我恨不能以身相代。” 童贯摸着胡子的手就停了,过了一会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两个坏家伙,谁也没真为太上皇的身体担心,毕竟童贯是看着太上皇长大的,什么德行他心明镜似的。 至于帝姬就更不用说了,她甚至连这一老一小每天夜里都要跑去马厩看一圈都猜到了。 于是在太原城的指挥部里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景象。 帝姬、童贯、张孝纯三人一起开会,太上皇最亲近的两个人一脸淡定,只有张孝纯一个太原知府一听说太上皇内禅,整个人就眼睛一翻厥过去了。 “真是个忠臣呀。”童贯就这么感慨一句。 “太师也是忠臣。”帝姬乖巧地拍了个马屁。 太师就又摸摸自己的胡子,“咱们须得将河东守住,在太上皇面前才能言一个‘忠’字。” 至于官家,太师提都没提。 想守住河东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毕竟仅以太原而言,这是个东西数十里宽,南北却将近一百多里,三面都为群山所围的盆地。 几百里的山不是几百里的官道,三千灵应军就算是有地图,有经验,巡起来也是相当艰难的,因此总有金人斥候是在山里转了几日才被发现的事。 但这一次翻山过来的金人就与之前很不同。 他们很安静,行走在山里似乎并无踪迹,至少巡那片山的押官并未点燃烽火。 等过了这五十人该回营的时限后,另一队换岗的士兵就出发去寻找了。 他们也在老虎沟附近失踪了两日后,这件事就被报给李世辅了。 灵应军取消掉了轮岗休息,全员进入了警戒状态,甚至抽调了其他区域的士兵回来,集结了一千人奔着老虎沟就去了。 他离营之前踟躇了一下,“军中这几日可还有什么其他事?” “不曾有。”身边的一个都头说。 “太原城中呢?”李世辅又不放心地问一句。 “城中无事。”都头仔细想了一想,忽然说,“对了,帝姬今晨与李主簿同往清源去了。” 清源是太原往南的一座县城,往来南北,交通便利,算是个物资中转地。 战前在界身巷采购的一批粮草千难万险刚运到,有另一支河东路的援军也到了那里。 这就有点麻烦,毕竟大宋嘛,贼配军嘛,百姓们虽然这么骂不太好,但宋军的军纪你也不能较真嘛。 所以帝姬就抽空去了一趟,准备捍卫自己的神圣资产。 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一趟短途旅行。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世辅的眼皮忽然开始激烈跳动起来! 第122章 第122章 来清源的是晋宁军,准确说不是晋宁军的大部队,而是一支提前过来安排调度的前军。 晋宁军屯兵临城,也就是现在的山西临县,三百多里路,翻过吕梁山就是太原,因此在河东路的援军里,他们算是来得很早也很快的一支。 但这支由文吏和中下层军官带领的千人队就表示,晋宁军来得匆忙,没带多少粮草,他们得确保后续的部队不会挨饿。 清源是南边物资运过来必站一脚的重镇,所以他们就先到这里来征调粮食了——这个征调是光明正大的,也是很蛮横的。比如你说这里有粮队是供给太原府百姓的,那一定会被他们截留;又比如说你这里的粮食是供给太原府的军队的,那他们也要分一份;理论就很简单,他们是过来帮你们打仗,人家自带干粮是可以,但也不能总自带干粮吧?太师不报销吗? 太师征调物资的文书雪花一样飞进汴京的枢密院,至于枢密院怎么处置就不知道了,晋宁军不关心。 于是毫不意外,灵应军当初用玉皇观名义购置的粮食就被扣下了。 人家的理由还挺充分:都什么时候了还惯着那群道士?有饭当然俺们先吃啊! 李素派了个小文书去交涉,连小文书都被扣下了,晋宁军觉得这小伙子伶牙俐齿会算账会写字,不如一并抓了苦力,等打完仗再还回去。 “谁来的?”她问,“是晋宁军的统制吗?” “听说前一位统制称病致仕,”尽忠说,“这位是先下了军令,还未到任呢。” 帝姬就皱了眉头。 “我得去看看。”她说。 “就算这几万石的粮食被他们先用了,官家到时还要再送过来……”尽忠就努力地劝阻,“天这样冷,帝姬实不该……” “你不知道我那位兄长的性情,”帝姬说,“他能不能送粮过来,谁都不知道。” “或也可求童太师……” “我不能连这样的小事都去求他,”她笑道,“况且他去了,我与晋宁军一起要承他的人情哪!” 帝姬带了两百个灵应军,一个尽忠,一个李素,一个阿皮,以及身边固定会带上的佩兰和其余宫女内侍就出门了,外面天寒地冻,但她坐着马车,抱着小手炉就舒舒服服的,奢靡的帝姬,马车里不仅有厚实的毛毯,还有小手炉,有香球,有热茶,有零食。 甚至还装了她的铠甲——这东西当然要随身!但大家都觉得没啥用。 太原城到清源一共也就七十里,清早出门,下午也就到了。 进了清源城,一切都挺正常,粮草是已经被晋宁军拉走了,但帝姬亲临啊,帝姬还带着一群大小中官啊!他们这群土包子原以为真就是一群道士而已,没想到这还有道士里的升级版本! 晋宁军一下子就被吓到了,乖乖把粮草足数都交出来,一共五万石,除却路上的,在他们这里还有一点小损耗。 没办法,粮食刚到手,他们就赶紧生火造饭,坐下来香喷喷地大吃特吃了一顿。 帝姬看看那群肚子吃得鼓鼓的士兵,“你们的中军何时到?” “回帝姬,尚未至汾州。” “倒也很快,”她又问道,“你们的知军也在中军吗?” 这位虞侯就吓得脸白了,一抱拳,整个腰都塌了下去,“知军尚在路上,此事皆为前军自专,不与知军相干啊!” 惊吓之下,有些话就絮絮叨叨地念出来了。 比如说他们账面上是应该有粮草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但这些事都是上一位知军的烂摊子,他们这些小卡拉米有什么办法呢?上面要求救援太原,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帝姬仔细地看了看虞侯脸上的惊吓不是假的,就微笑起来。 “不相干,你不要怕,”她说,“我想着,这五万石粮原是为太原所备,其中自然是有各路援军的份额,今日晋宁军将士既然来了,你们先留两万石用着就是。” 天上突然掉金子了! 这一群晋宁军的糙汉都被吓到了,尤其是这位虞侯,感觉心情像是起起伏伏,跌跌撞撞,总之突出一个不仅绝境逢生,还附带意外之喜,眼睛里就冒出了泪光。 帝姬竟然不是来惩治人的! 帝姬竟然承诺了不告状! 帝姬竟然还白给他们两万石粮草!过明路!天啊! 一旁李素万年冰封的黑脸硬是衬出了一股子的青绿。 “不过,”她想想忽然噗嗤一乐,“你们还是将那个小文书还给我们主簿吧?” 虞侯的脸就红红的,羞愧得不敢说话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一天,晋宁军有饭吃了,赵鹿鸣则让未来的晋宁军知军欠了她一个两万石的人情,她心里盘算了好几步棋,感觉自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甚至连李素悲愤的絮絮叨叨都不在意了。 变故就是此时发生的。 清源这座城是建在山脚下的,它北有太原,南有孝义,西面是山,东面是平原,至少在宋朝,它看起来是没有成为军事要塞的基础条件的,因此也就没什么人给它的城墙往高了垒,更没有人考虑过它修在吕梁山脚下是不是有些安全隐患。 这里流过清源河,小城就是建在河边的,这样城里百姓取水才方便,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把城建得离山更远,离水源也更远呢? 就连城头的守军都没考虑过在石岭关安然无恙的前提下,会不会有一支敌军飞到清源城下。 但它就是这样飞来的。 那个守军最初是在低头往城下看。 五万石的粮食,要多少牲口去拉?那些牲口全放进城内是很不容易的,且又脏又臭,那就只能放在城外。 晋宁军来了,不仅要粮食,对这些牲口也进行了一下征用,现在当然还得吐出来,在城门口处,运粮的商队和这群底层士兵“贼配军”之间就爆发了一些规模并不算很大的争吵,谩骂,比比划划,互相问候对方的身体状况,家庭构成,以及各位列祖列宗的近况。 这个守着西城墙的士兵就被吸引了,不仅自己向城下看,还喊了几个一起在城墙上站岗的士兵往下看,津津有味地吃起瓜来,以至于忽视了在西面山上,渐渐集结起来的黑点。 那些黑点在山坡上并不显眼,况且他们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他们只是用肉眼衡量了一下山坡的高度、坡度、与清源城之间的距离,以及清源河是不是已经冻结得彻底,在那之后,他们就骑上了马。 他们的号角声没有传进城中,他们一开始的马蹄声也没有传进城中。 当大地不同寻常的震颤传到夯土筑成的城墙上时,城下争吵的士兵与商贾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与城上的士兵不约而同,一起向着山坡的方向看过去。 但女真人的马蹄经过下坡的充分加速后,已经快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在那一瞬间,他们甚至没有产生真切的惊慌,他们心中还只是诧异,不明白这些身着甲,头戴盔的人是从哪里出现的,他们旗帜上的图案又为何那样陌生。 最愚鲁的那一个车夫甚至连旗帜都没有看清楚,但他记住了那面旗帜的触感。 它自他脸上拂过,轻柔得像是没有任何质感,却冷得让他的骨头都结冰了。 敌袭!敌袭! 城上的守军原本想要跑向钟楼的,可城下有人弯弓搭箭,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头颅! 但有人在他身后跑过去,跑向了城楼上那口吊着的钟。 “生狼烟!”又有城门官的咆哮声响起,“快生狼烟!贼人入城了!” 贼人入城了!那岂止是贼人,他们像寒风一样冲进了清源城,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守在城门口的士兵有的刚要上前,就被一枪戳翻,还有的想要关闭城门,也被一刀砍翻在马下。 那个城门官是坚持得最久的,他甚至组织起了二三十个士兵,想要将贼人赶出城去,但敌人的马蹄比他的脚步更快上一步。 那个为首的武将像个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他将手中那根闪着寒光的狼牙棒从城西往东杀了一条街,狼牙棒上沾满了热气腾腾的黏腻猩红。 这条街上就暂时没什么活人了,甚至连这条街的尽头,清源城的东城门处,也再没了一个站着的士兵。 完颜活女将狼牙棒丢给了身边的扈从,取了一块肮脏的细布擦了擦手。 “城中兵马多少?都在何处?” “城中有厢军一百,晋宁军千人,在城南粮仓处,还有灵应军二百,护朝真帝姬而来,都在城南!” 完颜活女擦手的动作就是一滞。 “那咱们须得再快些!” 狼烟生了起来,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正准备在清源县府休息一下,吃些点心的帝姬就僵在了那里。 “什么声音?” 但晋宁军那个虞侯就反应得很快,带着三五十个精兵就冲进了县府:“金贼攻来,清源已陷!帝姬快些上马,臣护送帝姬回太原!”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因为晋宁军的过错,帝姬身陷险地,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为金人所擒,他别说一死,全家都死上十个来回也不够的! 但朝真帝姬坐在那,雪白的一张小脸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失去了反应。 这位虞侯就等不得了,急的伸手想要将她扛起来丢上马匹。 “有多少敌人?”她问。 虞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此处距石岭关近二百里,这可不是官路二百里,是二百里的吕梁山,一匹马倒要十个人去背它,”她说,“金人能有多少骑兵翻山越岭?” 虞侯就懵了,“帝姬如何能这般言之凿凿?” “我送德音族姬至河东,什么事不明白?”她的声音静而冷,如金石般掷地有声,“这多半是女真人的选锋,步卒还在后面,咱们须得集结起人马,将城门夺回来!” 虞侯就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浑身又冷又热,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和西夏人打过仗,他们晋宁军原本是守在宋夏边界上的,他不怕战争!如果只有他和一千兵卒在城内,他大不了一死也就完了——可这里还有一位帝姬! 朝真帝姬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孙破奴……” “好名字,”她说,“你愿不愿将你的性命,还有你的士兵都交给我?” 无论对于晋宁军还是赵鹿鸣而言,这都是永生难忘的一天。 晋宁军这一天的心情像在过山车上一样,跌宕起伏,上上下下——而赵鹿鸣则更甚! 她不曾上过战场!她学过的那些本事,全部都是纸上谈兵的本事! 可那山一样高,夜一样黑的手向她而来了,她却无路可退——金人只要一进城,花五分钟就能知晓她在这里,到时哪怕她的马再快,也快不过金人弯弓搭箭的骑兵! 所以她必须登上她的战车,拿起她的长枪和大盾,冲进这燃烧的战场。 佩兰和宫女们快手快脚为她着甲,赵鹿鸣忽然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阿皮。” “小人在。” 那个跟在宫女与内侍后面的壮汉立刻应了。 “你们的弓都上了弦吗?” “都已完备,”阿皮沉声道,“只等帝姬下令。” 二百灵应军都已穿齐了两层甲,里面一层是棉甲,外面一层是札甲,人人都背着与宋军很不一样的弓箭,手里拎着长柯斧。 有脚步声声,正向清源而来。 那是翻山越岭的金军步兵,他们埋伏在山后,此时见清源城升起狼烟,便立刻爬上山坡,向着这座城池而来。她虽不知多少,但她知道待他们入了城,女真人就在这里获得了一个立足之地。 在新一批援军到来前,太原与石岭关都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赵鹿鸣整了整头盔,再次适应一下这幅精美的铠甲,而后取过她的剑,将剑鞘扣在腰带上,走出了县府的门。 火光弥漫,浓烟滚滚,哭声震天。 “咱们现在就去迎他。” 第123章 第123章 清源城原本是一座建在吕梁山下,清源河边的小城。 它在山里,但距离京城也不算很远,往来有车马经过,冬天在清源城的客舍里喝一碗热酒,牛马也能在马厩里吃点干草,歇一歇;夏天在河滩边洗一个澡,牛马也跟着下河踩一踩水。 平平无奇的小城,但你尽可以想象它的美。 现在它不再美了。 它变成了人间地狱,令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倍感煎熬。 这其中甚至包括完颜活女。 当他下山时,他预估这座城里应当没有太多守军,他可以很轻易地将它拿下,并以它为据点,一边努力建立起一条从忻州绕路到清源城的道路,一边尝试对石岭关发动一场快速的合击。 这很不容易,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但一旦打下了石岭关,西路军就可以合围太原,并且一路南下,占据太行山。 但这座城里不仅有守军,而且还是两个营的晋宁军,外加二百灵应军,这就超出了完颜活女的预估。 平庸的将领说不定会心生惧意,但完颜活女就很不同,他入城横扫了东西两座城门后,就迅速奔向下一个目标——晋宁军了。 晋宁军此时在做什么呢? 这一千人是住在城内的,清源小城不会长出一大片的空房子,所以他们就同县府进行了一些“交涉”,征用客舍、酒家、店铺、以及县府的一部分房屋。环境有好有差,但士兵们不挑,只要头上有瓦,四面有墙,寒冬腊月就算没炭盆也冻不死,客舍那上等房一间住俩人,这群贼配军进去了,一屋能住上十七八个呢。 他们吃饱了饭,又得了天大的好消息,其中一部分新兵就被安排了活计,忙忙碌碌地去搬粮,赶车,城门处和商队吵架的士兵就在其中。 还有一部分士兵原没什么事,留在住处就开始聚众赌博。 就这么个很悠闲的下午,突然之间敌人冲到了眼前,就像冬日里的一声惊雷。 士兵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他们扬了手里的骰子,贪心些的抓上一把崇宁重宝塞进怀里,胆小些的推开同袍就往外跑。 跑到大街上,正好就被完颜活女的马蹄踩过去,洒了一地的血。 还有些士兵没有跑,说不清是来不及还是忠心耿耿,总之军官们冲进来,将他们一个个集结起来,要他们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按照建制出门迎敌。 但当他们出门时,完颜活女的马蹄又冲过来了。 这次不仅有马蹄,还有烈火。 “快跑呀!”有凄厉的喊声,“金人烧屋子了!” 第二批集结起来的士兵也开始跑。 跑去哪?他们乱糟糟地问。 城南,城南有门吗?这小城,它有那许多城门吗?! 那就只有去东门了!他们说,往东门逃呀! 城里的火还没有烧起来,但已经冒起了烟,百姓们见了,有些吓得紧闭房门,有些就收拾细软,也跟着往外跑,整座城乱糟糟的。 西城门是谁也不敢去的,于是所有人都往东城门处跑。 孙破奴就在东城门里的市廛举的大旗。 没有金钲,旗官将自己的小铁锅取了出来,奋力地敲,旗兵就扯着破锣嗓子开始喊—— 逃有什么用!你们逃得过金人的马吗?快集结起来,快些!再快些! 这一千人在小小的城中乱窜,很快就被孙破奴拦截收拢了数百人。 “帝姬的援兵马上就到了!”孙破奴大喊,“你们慌什么!” 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声音里打着颤,“小人不知援军何时到,可金人已经来了!” 那一群在城中往来冲锋的杀神来了! 这座城不是没有活人的,因此它还没有死去。 它像是一个有意志的人,尽管在睡梦中被偷袭,却竭尽全力地挣扎反抗。 当完颜活女策马走在街上,他感受到了这座城的意志。 他看到有背着弓箭的士兵在爬上房顶,有人甚至已经向他射出了一箭。 而他身边最好的骑士也立刻全力以赴地回应了这一箭,那个年轻的晋宁军士兵刚刚爬上屋顶,射出那一箭后还没站稳,就满脸惊愕地仰天倒下,并滚下了房顶。 “只是负隅顽抗的溃兵罢了。”他的亲兵说。 “不可小觑,”他说,“他们初入清源城,并不比我们更熟悉这里,怎么会知晓该爬哪一座的屋顶呢?” 这样的士兵并不是个例,而是接二连,甚至一个屋顶有五个士兵结队往上爬,爬临街的房子,也爬那些大户人家的房顶,这就更加认证了完颜活女的想法。 “晋宁军的骨头还没被我们打碎,”他下了一个初步的判断,“帝姬逃了吗?” “还不曾见。” 就在赵鹿鸣准备出门时,李素拦住了她。 这个穷酸主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帝姬金玉之尊,怎能涉此险地?!”他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请帝姬速行!速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说,“你要劝我从我自己家中,逃去哪里?” 李素就讲不出来什么反驳之词,只是在那哭,一边哭一边死死地磕头,嘴里叽里咕噜些言语,她听清楚了,又问: “你愿战死在这里?” 李素猛然抬起头,“臣愿!只求帝姬……” “给他一面旗,”她吩咐左右后,又看向他,“你想救我,就去城中喊人,将那些晋宁军和厢军的溃兵收拢起来,再叫上些精壮百姓。” 有人跑过来,递给李素一面灵应军的旗帜,这位虽然在厢军待过,但从来也没打过架的文官就有些懵了,只是手里死死地攥着旗杆。 “臣,臣,”他结结巴巴地问,“臣怎么喊?” 她听了这话就笑了。 “大宋。”她说。 “大宋。”李素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宋人在逐步集结。 完颜活女的铠甲上已经有了两支箭矢,但没有什么用,晋宁军这两个前军营没带来神臂弓手,就算带来了,他也不准备给他们反攻并关闭城门的机会。 他的兵马并不多,一共只带出了二百匹战马,其中在山里摔伤了十几匹,还有几十匹备用和留给斥候与传令兵,这样就只剩下一百五十匹马,一百五十个骑兵。 他还必须给西城门的城上城下留下足够的守军。 只剩下五十人往来冲锋,可他却能杀得千余人的晋宁军几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完颜活女的悍勇! “儿郎们!”他大喝了一声。 女真骑兵们用同样的怒吼回应了他! 完颜活女挥了一下被清理干净的狼牙棒,他一夹马腹,座下的战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迈开步伐,向着晋宁军而去。 太阳向西斜了一格,大地渐渐就笼罩上一层昏黄的光。 那血红落日正在女真人的身后,将他们铠甲上血染得更加浓稠,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所向披靡。 晋宁军布了拒马,但短时间内,他们寻不到粗壮的木头,也削不出一段的尖刺,而女真人的马术好得像是自小长在马背上一样,有那么两个被绊了,但更多的骑兵轻轻一跃,就冲过来了。 于是第一排的宋军就架起了长柯斧,想要将马腿劈断,将他斩下马来。可对面的女真将军一定是换了一匹马,他的马跑了这么久,披着马甲,竟然还这样有力量! 他也有斧子,当他挥起手里那极沉重的长柄斧,径直冲向晋宁军时,这座城池卷起了一股猩红的热风! 两军交锋,片刻间晋宁军新组织起的防线就被他撕开了一条裂口,完颜活女将马转了个弯,跑了出去,可留下的裂口自然有人继续上前,将它越撕越大,直至第一条防线彻底崩溃。 晋宁军还有第二条,第条防线,可一个数百人的军阵能有多厚的防线?他们甚至无法背靠城墙,因为城墙上也在进行激烈的争夺战! 前排为数不多的士兵还在支撑,后排的亲兵已经有了惧意。 “虞侯,咱们逃吧!”他们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再不走,咱们的人就死光了呀!” 孙破奴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转头看了一眼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帝姬,以及那二百灵应军。 帝姬依旧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 他忍不住了。 “帝姬?” “再等一等。”她说。 等什么?等金军主力入城吗? 再等一等。 她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在拼命抠着自己的掌心,却一点也察觉不到痛。 她有什么本事?她有什么金手指?她此刻能倚仗的,只有这二百灵应军,以及他们的重弓。 他在城内杀了好几个来回,有宋军弓手弯弓射箭,可其中没有强弓,他身上那几支箭矢纵然能射穿铠甲,也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完颜活女是个极机警的,如果察觉到了有人能开强弓,他断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他甚至可能改变战术,不寻求以少数精锐击溃晋宁军,从而换取西城门更宽裕的时间。 但他不知道。 他对灵应军毫无防备,会轻而易举冲到她面前来! 她!一位大宋的公主在这里,看起来是个多脆弱的吉祥物! 就在须臾之间,她面前的晋宁军因为女真骑兵的冲击而再次乱了阵脚,将她的前方竟然让出了一条空路。 完颜活女骑在马上,看到了她。 就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是那个小公主。 完颜活女的内心像是被惊雷劈了一道! 那个小公主坐在屏风后,细声细气地请他吃一盒荔枝蜜的点心; 那个小公主走上醮坛,纤细的身体甚至撑不起那一套繁复的大礼服; 那个小公主穿着铠甲,夕阳照耀在她的铠甲上,耀眼得像是一轮迫不及待将要升起的烈日!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只那一眼,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年纪尚幼,却将会成长得极其可怕的敌人! 此时此地,他必须立刻杀了她。 这个念头出现得这样突兀,又这样强烈,它一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神经,控制了他所有的行为。 完颜活女一夹马腹,手中长斧如疾风,一片片在寒冬萧瑟的大地上收割,将挡在面前的晋宁军推开,冲向了那个始终在与他对视的少女。 就在他冲向她的一瞬。 就在他带领着全部骑兵冲向她的一瞬。 她终于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他的目光下畏惧一般。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微不足道的战绩感到欣悦,就发现她身后还有一百多个穿戴与晋宁军并不相似的灵应军士兵。 有人忽然高喊起来。 灵应军将握在手中的弓举到身前。 那弓很是奇怪。 他们又搭上了箭。 那箭也很是奇怪。 奇怪,又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但他已经来不及细思了,因为他已经冲到了离她很近的,近到几乎只有四十步的地方,他能看到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起了冰冷的风暴! 她身边的旗官猛地挥舞下令旗。 “放!” 那一支支格外长,也格外沉重的箭矢在弓弦颤动的一瞬,发出了尖锐的鸣响! 第124章 第124章 女真人很爱自己的狗和马。 他们需要狗陪他们狩猎,需要马陪他们征战,因此传闻女真人有些针对战败的“勃堇”的特殊处罚,比如不杀他,而杀他的马和狗——对于许多女真将军而言,这是极其羞辱,胜过处死的刑罚。 他们这样爱自己的马,因此有些驾驭战马的技巧他们可能学,却一辈子也不会用,比如说将缰绳收紧,向后死勒,就能让战马在快速奔跑时突然站立起来——这也许好用,但非常伤马。 尤其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马代替自己去死。 完颜活女在那一瞬间,左手将缰绳兜住,又挽上一圈,死死地向后拽,直拽得战马一声长鸣,前腿腾空,站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支!两支!三支! 有惊涛骇浪袭来,贯穿了战马的甲,贯穿战马的脖颈,黝黑鲜红的箭头透出来,犹在他眼前一寸之处狰狞震颤! 他还活着。 可他还有同袍——那可不是什么契丹、奚族、高丽的贱民,那是他完颜七水部的儿郎,每一个战士都跟着他的父亲一同自雅挞濑水畔起兵,一路走到这里! 他们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将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上。 此时他们也全心全意地向前冲锋,而后在冲锋途中,战马哀鸣,他们狼狈地跌下马来。 不要紧,还不要紧,他们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他们还能—— 就在那条的路的尽头,第一排的弓手弯下腰去,露出了第一排的重弓长箭。 那个周身笼罩在鲜血与明光的公主,双目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放!” 有人扑了上来,将他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时间短暂停滞,他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忽然有极远的声音,像是从长白山上传下来的: “金人入城了!” 他们入城了! 宋军一阵骚动,又一阵骚动,许多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惧意。 可只有那位公主像是铁打的一般,她还在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女真人,她的身后,第三排的弓手上前了一步! 完颜活女挣开了护在他身前的亲兵尸体。 这消息一瞬间让他的眼前复又光明,可他知道,他还得从这里杀出去,逃出去,爬出去! 金军跑得并不快,他们在山里忍受着饥寒困窘,因此有了许多非战斗减员,但仍然保留了一支两千余人军队的实力。他们在山的阴影里藏了很久,直到太阳向西,照到了他们身上,斥候报告说,清源城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时,他们才按照完颜活女预先留下的指使,向着清源城进发。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但晋宁军集结又被冲散,花的时间就比他们更久,因此在他们冲向西城门时,那座城门依旧没有被关上。 但城内并非全无抵抗。 城门上下,只有一百名女真人,却有比女真人更多的宋军。 李素原本是收拢不起他们的,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又该如何喊出他们,甚至连赵鹿鸣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也没有功夫细细告诉他。 这也不打紧,作为一个被正统儒家文化教育过的书生,李素是有觉悟的,不管帝姬交代的事成不成,他死不就完了吗! 他扛着旗,手心冷冰冰,又全是汗,嚷了几句,百姓是不见停下的,溃军也没有从房前屋后长出来,他就昏头涨脑,眼里全是泪,一心想着要寻一个女真人,然后一头撞死他,或者一头被他捅死——他死在这里,他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官家,对得起帝姬,他! 尽忠冷眼看着李素,就很鄙薄地撇撇嘴。 “一会儿大声点,跟着我喊!”他对李素身边这几个看起来也很无措的小文吏,以及十个保护他们不被乱兵砍死的灵应军士兵大声道,“退敌有赏!重赏!现钱!” 尽忠这样一边喊,一边从他那个沉甸甸的皮囊里,又一次掏出金灿灿的东西! 有晋宁军的溃兵就跑过来了,接着是厢军,再接着是缩在门里的百姓,李素怔怔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被金子召唤来的。 可尽忠这时候公报私仇,狠狠地照他的腿上踢了一脚: “喊啊!” 李素忽然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中清醒过来,他将灵应军的旗杆狠狠地砸在石砖上,砸出了金石般石破天惊的声音—— “大宋!” 当他扛着旗帜冲向西城门时,他自然在众人眼中被赋予了不一样的身份。 “宋人孱弱,”女真人站在城墙上,吃惊地望着城下的一幕,“何时竟有这般勇武?” 汉人曾有“一汉当五胡”的威名,也曾有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战绩,那虽已经是很久远之前,但汉人始终是汉人,区别只在于朝廷的法度军规,以及统帅的表现。 现在有丰厚赏赐,有许多同伴,又有一个被他们认为是军官的人身先士卒,擎着旗一往无前。那些并不认得李素的晋宁军士兵、清源城厢军、以及当地百姓,自然心中就生出了无穷的勇气。 尤其是那些百姓——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若是城破,难道他们的妻女能得保全吗? 女真人是有战斗技巧的,也懂得协同作战,但这座城里有三千多的百姓,现在只要出个几百青壮,再加数百名士兵,女真人自然就陷入了苦战之中。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有帝姬身边的宫女,浑身发抖地跑过来,央求着躲在家里的妇孺一起出来帮忙——不要她们出来打仗的呀,只要搬些东西,什么东西都好! 她们起先只想躲起来,可外面只要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一个,很快妇孺出来帮忙的也就多了起来——搬些东西,堵在路上! 有马车堆到路上!把车轮拆掉! 有木箱也堆起来!拦住他们入城的道路! 还有什么?有油也倒上去! 这家有新拉进城的木头杆准备卖吗?拿来削尖,削尖了拿绳子一绑就是拒马! 自己留些?自己留些也很好!那就有防身的武器啦! 有人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墙,抱着女真士兵一起摔下去,摔得鼻青脸肿,被围上来的金军步兵立刻戳出了十七八个血洞。 他的眼睛圆睁着,嘴角里涌出了许多血沫,以及一声声嘶吼——“大宋!”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有人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像是这座城活了过来,笨拙而愤怒地挣扎反抗着入侵者,像是要将所有的悲与愤都嚷出来! 可是太阳将要落山了。 外面有太多的金军,正在乌泱泱地往城里进,他们一步连着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每一步都溅起无数的血,将城门的地面踩成了一片烂泥。 城墙下的宋军渐渐又开始退却,使劲洒钱的尽忠也不洒钱了,他胳膊挂了彩,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小钱袋,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抬头望着刚爬上城墙的李素: “李素!我今日怎么要同你死在一起了呀!”他哭喊道,“我还有钱存在京城没取出来花用呀!” 李素擎着旗,站在城墙上,火光浓烟之间根本看不清脸,可他的声音像是惊雷滚滚: “你这阉宦今日且死不了!”他大吼道,“援军来了!是咱们的灵应军!” “援军来了!” “大宋!大宋!” 打头的骑兵像一支支箭矢般冲来,可后面还有极长的火把,蜿蜒如燃烧的星河,一路直上北斗,点亮了北边的整个夜空! 挤在城门口的金军有人已经进城,可还有人在外面排队等着往里进,他们回头一看,立刻心中就生出了惧意: 他们不是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出来作战的,他们在山里行军,已经挨了几天的冻,体力大不如前不说,眼下跑到清源来,是典型的孤军深入呀!宋军要是败了,天南海北到处都是大宋的城池,他们随便逃,金军抓是抓不完的。可大金要是败了这一场,他们这些在大宋腹地的异族人往哪逃呢? 金军一阵骚动间,灵应军的骑兵已经到了近前。 “辽宋永为兄弟之盟!”灵应军士兵的声音在入夜时分,显得格外响亮,“契丹人只需离队!大宋既往不咎!” 统领这支中军的女真猛安一下子就头皮炸了。 他的威望与完颜活女无法相提并论,为今之计,只有寻到他们的勃堇,还有他身边的女真士兵! 他们的勃堇还活着,却无法与他会师了。 那些英勇的女真军也无法过来镇压这场骚动了。 他们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为了保护他们的主帅,死在了灵应军的长弓下。 那些流传在军中的,或真或假,被士兵们当成笑话去说的话突然就成真了—— 你没有退路!同样是在绝境战场上,你是要以死相拼的,可你的同袍就不必,他们有退路!他们甚至被俘虏了还会被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凭什么?! 有契丹人保持尊严,沉默地站在队里,这或许是旧日辽国贵族出身的军官,但契丹人并不都是贵族,他们当中也有奴隶,为大金打仗可以,卖命?凭什么? 可当个别契丹人刚想动一步时,周围立刻喧嚣就起来了! 有人推搡他们,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甚至举起了手里的刀子,而契丹人不会束手待毙,他们也立刻举起了手里的刀子。 四面都是火光,马上就要被合围,可他们甚至还要在这里争夺城门——想什么呢?! 火光交织下,不知是契丹人先动的手,还是别族的人先动了手,终于有人冲着自己的友军挥出了那一刀,而后立刻被四面八方的刀子砍翻在地。 “阿母呀!”有人用宋人听不懂的语言哭喊起来! 他们花了很久才来到清源城下,可在疲惫与绝境的高压面前,哗变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发生了。 骑在马上,离城还有四五百步距离的李世辅那颗悬着的心悄悄放下了一半。 他下意识回头看过去,夜色中,灵应军士兵跑得气喘吁吁,他们人手一支火把,将队伍拉长了五六倍,这样的队形根本无法进入战斗——可在夜里突然出现,又能实打实的吓对方一大跳! 城门处的混乱开始了,有灵应军士兵也终于来到了李世辅的身边,他们手忙脚乱地翻出铠甲开始穿戴。 “儿郎们——”李世辅想要喊一句灵应军很爱喊的口号,什么除魔卫道,无量天尊,可他此时竟然想不起来。 有城楼上的灵应军旗回应了他。 “大宋!” 李世辅浑身一震,“大宋!” 这场战役开始于一位勇猛绝伦的名将,他突入城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城门,甚至以区区几十骑压制住了千余人的守军,称得上是传奇——因它有一个传奇的开头,那悲惨的落幕才显得格外凄凉。 满山满谷,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战马,到处都是尸骸,到处都是将头发剃成——或是贴成契丹人模样的降兵。 月明星稀,极柔和的月光铺洒在吕梁山下,将这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完颜活女牵着一匹马,他和马一样,浑身都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模样。 冷风一吹,战马就止不住地哆嗦。 而他似乎无知无识,依旧站在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幕。 他恨那个公主——她竟没有杀了他! 她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他的一百女真士兵损失殆尽,三千士兵也都尽折在这里。 若他死在这里,他依旧是完颜娄室的儿子,他的灵魂可以回到白山,去见他的祖先! 可他还活着,他身边所有的骑兵都护着他,他们用身躯替他挡箭,将战马送给他,那些笑呵呵,傻乎乎的,完颜七水部的老兵们。 完颜活女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久到下面的喧嚣渐渐歇了,他终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长箭戳穿的铁甲。 血已经凝固了,可箭头依旧在身体里,但他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完颜活女想,可他须得将这个消息带回去,他须得将金人的这场大败带回去。 大胜! 大宋自宋金交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 消息自清源往北,传至太原和石岭关,自南又传到汴京,有骑士骑在马上,高举露布,大声喊着报捷的消息冲进京城,瞬间就让整个汴京上下都振奋了起来! 怎么能不振奋呢?全歼三千金军——这是实在的战报,进了太原,童太师小手一勾,就变成了全歼六千金军,从太原一路南下,进了汴京城时,那就是全歼了西路军一万女真军! 一万!女真军!女真一共才多少人啊?! 消息从汴京再传到东路军的营地里,菩萨太子正在那宁静而端庄地吃着自己的斋饭,他的竹箸用得很雅致,一口菜,一口饭这么慢慢吃,突然之间剃了发的完颜药师就跑进来了:“太子,不妙呀!” 菩萨太子将一双眼缓缓抬起,“什么事?你慢慢说。” 完颜药师说:“听说西路军于太原府大败,粘罕都统折了一万女真兵,其余不计……” 菩萨太子端着饭碗静静地坐在那,突然就将饭碗扣在了帅案上! “不可能!”他咆哮道,“绝对不可能!” 西路军要是真死了一万个女真兵,那他还打什么啊?!他不赶紧收拾包裹跑回上京,还等着宋军从太行山里钻出来,直接给他留在河北当开春的肥料吗?! 他待佛祖不薄!佛祖不能这么待他! “给三清上柱香,”朝真帝姬吩咐道,“要上好的香,厚点儿。” 佩兰里出外进忙忙碌碌的,听了这话就停下脚,“帝姬且静养一日,不要操心了!” 全程帝姬也没操刀上去干架,但她还是躺下了。 问就是几十斤的铠甲她根本穿不动,小宇宙爆发穿一回上战场,提振士气是很提振的,但打完仗她就躺下了,动弹不得。 “完颜活女的尸首找到了吗?”她又问。 “还不曾。”门外蹲着的李世辅听了就赶紧说。 帝姬就躺在榻上继续皱眉。 “帝姬已经全歼了他们三千人,”佩兰说,“也不急于这一个吧?” “那,”她又问,“曹家有信吗?” 佩兰细细的眉毛就皱起来,忽然听到门外有声响,往外看一眼,小内侍跑进来。 “曹家有信,”小内侍说,“送去了太原,被带来清源,刚收在李大郎处,还没来得及交给帝姬。” 佩兰就往外看了一眼。 就在西路军从石岭关的守军,以及东路军两处分别得到了消息后的第一日,完颜活女终于回到了石岭关外。 完颜娄室几乎已经认不出他那个漂亮的儿子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凹陷了进去,皮肤透着不祥的青灰色。他身边没有侍从,也没有马,他出发时带了三千兵,回来只有自己。 他在路上杀了最后一个女真士兵交给他的战马,吃着冰冷的生马肉爬回来的。 但他始终没有丢下他的铠甲。 他站在父亲与完颜粘罕、完颜希尹等人的面前,将那具铠甲摔在地上。 “我当死,”他说,“可我必须将它背回来。” 他们吃惊地看着那具被灵应军长弓扎穿的铁甲,透过那个黑黝黝的血洞。 今时今日,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位大宋公主的威名。 第125章 第125章 赵鹿鸣一直有一个忧虑,就是两军交锋,新式武器都是应当被藏起来的——藏起来,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建立奇功。 这想法其实没毛病,但她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是,清弓所用的工艺主体并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完颜活女将箭矢和铠甲扔在了这一群勃极烈面前,接下来的发展就完全出乎赵鹿鸣的意料了。 ……但事后想一想,嘿,怎么不算是合情合理呢? 完颜娄室,完颜粘罕,完颜希尹,这几位在金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挨个将箭矢拿过去看,又叫来军中负责检修弓箭的工官。 “箭这样长大,”完颜娄室问,“咱们的弓可能射出它?” 工官就拿了女真人的弓去帐外试一试。 寒风猎猎里,女真人的马弓试了一下,明显是不成的。 换步弓。 几张步弓试了个遍,似乎与这根箭矢相配,但又有些不趁手的地方。 最后叫来一个有名的战士,天生神力,所用的弓与旁人也不同,是自家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强弓,足有三石之力。 弯弓搭箭,将弓拉开,寒风中,这名力士额头上渐渐就起了汗。 “这样重的弓才能与它相配,那些灵应军道士难道是怪物不成?” 军中窃窃私语间,力士突然一声暴喝! 这支箭离弦而出,一箭钉穿了三十步处的箭靶! 惊呼阵阵。 “这箭与我的弓倒是相配,”力士说,“并无十分蹊跷处。” 完颜希尹向身侧亲兵递过去另一根箭。 “这根呢?” 力士拿过来看了看箭头,掂量了一下箭杆,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箭羽,就笑了。 “这不是咱们女真人的箭,与我的弓不相配。” 完颜希尹看向了身侧的女真将领们:“这是宋军的箭。” 这话说得并不高声,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 “监军是说……” 完颜希尹冲完颜娄室点了点头。 “按活女所述,再加这根箭的制式,岂不熟悉?” “这是咱们女真的强弓。” 完颜粘罕将目光从钉穿箭靶的那根长箭上移开,望向了孤身一人回到石岭关外的完颜活女。 “你带回了一个很了不得的消息,”他说,“足抵你的死罪。” 这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话,但完颜活女一点也没有被它所打动。 他心中有迷惑,但他说不出口,他的灵魂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现在这一切都短暂地不再属于他。 周围有惊呼声,很快他就被抬去了医官处,将这个巨大的谜题留给了其余女真将领。 赵鹿鸣所用的清弓,实际上是金朝女真人所用强弓的优化版,更长大,更稳定,能让没有那么大力气的人也能开弓射箭造成杀伤。但研发它的基础是女真强弓,这一点是不能回避的。 这个关键点,这几位女真将领都已经想清楚了,他们都不是笨人——可他们无法理解,灵应军怎么会得到女真弓呢? 他们哪来的渠道?哪来的样品?哪来的工匠啊?! 完颜活女是被抬下去了,可剩下的人就都陷入了一场莫可名状的头脑风暴中。 一个十三四岁,金尊玉贵的小女孩如果走到他们面前说:“这并不是我在女真弓基础上研发出的新武器,我只是站在千年岁月长河前,从中取一颗冷兵器时代物美价廉的珍珠而已……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们是不会感到惊喜,也很难说意外的——这事太抽象了,差不多相当于大宋皇帝信奉的道家神明真身下场替他们打这场战争的抽象程度。 理解不了,没办法理解。 一群上了岁数的中年女真人没办法想得那么抽象离奇,那他们就只能往更现实的方向猜:如果女真弓的工艺和技术是被人泄露出去的,这是怎么个过程?谁会是幕后黑手? 在一个多月前,宋金还是亲亲热热的好朋友,虽然去年在云中府打了几场仗,但在女真人看来,那算不上打仗,他们只是策反了一群辽地汉儿,这些新皈依者就自动自觉替他们把仗打完了,云中府也占领了。 在此过程中女真人没怎么用过他们的弓,更没有经历过被俘虏,被缴获的败仗,这就没道理被宋人缴获——况且按照活女所说,宋人是已经将他们制弓的技艺研究得明明白白,这恐怕不仅是一两张被缴获的女真弓被无心仿制,而是有心之人的故意为之。 什么人与女真人交战多年,熟悉女真强弓的威力,有机会得到女真的工匠与图纸? “我曾听闻,朝真帝姬得了一把佩刀。”完颜娄室忽然说。 “慎言。”完颜希尹立刻打断了他。 辽主已经被他们擒获,降为海滨王,之所以宽仁地给他王爵的位置,就是因为女真人不想要继续与契丹人死战——他们必须施放出一个友好到足以双方能各退一步,接受眼前现实的信号。 大辽国灭不过数载,契丹仍有百万之众,军中更有大量契丹士兵。而今宋人款待辽人的消息一出,已经引发了军中骚乱,清源城之役有强弓射死太多女真骑兵,使女真人不能对仆从军起到压制作用的缘故,但宋军“善待契丹人”的毒计更是令完颜活女兵败垂成的罪魁祸首! 但这不是他们能轻易说出口的话。 驱逐甚至是屠杀军中的契丹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然而他们不仅做不到,甚至想都不能想。 但对契丹人的疑心,以及疑心下自然生出来的举措,却是他们无可规避的现实。 当然,除了这个极其危险的话题之外,他们可以做一些别的尝试。 “都勃极烈还有几个年轻的儿子不曾迎娶正妻?”完颜粘罕忽然问。 完颜希尹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反映过来,“阿邻往后,应当还没到娶亲的年纪,可以为其谋划。” “待都勃极烈下旨遣使,”完颜粘罕似乎想叹一口气,但最后还是笑了一笑,“咱们当尽取代忻两州的珍奇,为这位公主添妆才是。” “若她是我族的女儿,”完颜娄室说,“女真人若保不住她,就算杀了她,也不能让她落在外人的手中。” “话是不错,”完颜希尹面不改色地说道,“但我观宋主,并非这样硬气的人。” 他们说起这样隐秘的谋划时,声音便压低了,不叫外人听见,躺在医官帐中的完颜活女就更听不见了。 伤痛与饥寒疲惫几乎要了他的命,让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初时像是被浸在四月的混同江中,江水上还漂着一层薄薄的浮冰,他被扔进去,像他许多个同族那样,沉进深深的水里,去寻觅一颗能让辽主满意的北珠。 可后来江水不知怎么就蒸腾了起来,四面都燃起了烈火,就像他袭奚王霞末那一日,营中起的大火——他的嘴唇枯槁,身体里流淌的血也要被烤干,他须得寻到一条活路才行! 他在那漫天的烈火,彻地的冰封中走了很久,走得饥渴难耐,随时想要倒在地上死去,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他看到了一匣点心,他知道那东西做得精细,滋味甜美,与生马肉和雪水天差地别。 可他的梦里怎么会有那匣点心呢? 完颜活女是个极警觉的人,他直觉顺着那匣荔枝蜜点心看过去,却看到了光亮的尽头,有人着戎装,持长剑,正向他走来。 她自玉皇观的屏风后走出,从醮坛的台阶上转身—— 她的杀气那样凛冽,她的光芒那样炽烈! 她举起了那柄长剑! 完颜活女猛然睁开眼,漆黑一片,有零星的光亮如鬼火,透过帐篷,幽幽落进他的眼中。 他没死,他想,她也没死,只要他不死,他一定得想方设法击败灵应军,击败这个大金最可怕的敌人! 他的心脏跳得快极了。 可她着戎装的样子怎么那么美?这个女真人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恐惧与自我质疑。 这真是全无道理的事! 赵鹿鸣的梦就很稳定。 她梦到了尸山血海,但她脚下全是被她杀掉的异族侵略者,她大杀特杀,杀而又杀,到最后独她一人坐在颅骨王座上,有血红色皮肤的神明为她加冕。 “打的不错!”他说,“还得努力!” 她一激动,就醒了。 昏暗的床帐,有佩兰的声音传过来: “帝姬醒了?” “嗯,嗯,”她坐在床上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刚到未时,”佩兰说,“有晋宁军新任知军徐徽言来过……” 赵鹿鸣一下子就跳下床了。 “他人呢?” 佩兰赶紧给她头上竖起的头发压下去,“他不欲惊扰帝姬小憩,刚回去。” “把他追回来!”她说,“我那么大一个人情,他得当面道谢!” 徐徽言,新任晋宁军知军,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官员,虽然是个领兵的武将,但竟能诡异地迎合大宋那苛刻的审美,高挑白皙五官清秀,十几岁时考武举被她便宜爹爹看到了,就很欣赏地给了个绝伦及第的评价。 虽说现在不是十几岁美少年了,但还是很让大家感到赏心悦目,尤其这个哥不是挺胸抬头的来,而是满脸羞愧的来——谁不喜欢别人欠了自己人情,在自己面前心虚气短的样子呢?这就加倍赏心悦目了! 帝姬端坐着,嘴角就止不住地往上翘,待这位知军行过礼,又赶紧将嘴角往下平复一点。 “晋宁军不能守清源,护帝姬,竟令帝姬涉险境,更仰赖帝姬亲冒矢石,临阵调度,才不令我军上下为大宋罪人,”知军是真的很羞愧,直接就拜倒在地,整个人都哽咽了,“臣有罪!” 她就来不及再窃喜了,赶紧冲一旁的尽忠挥手,“快扶起来!” 在尽忠的阻拦下,徐徽言还是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然后才起身。 “知军尚未及任,何必称罪?”待她开口,又赶紧换了很郑重的神情,“此皆王土,我既为赵家子孙,自当守土,宁死不屈。” 徐徽言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从羞愧变成了感动:“金寇越山袭城,偏逢帝姬亲临,可见我大宋天佑,国祚当万年!” 她就跟着点头,“只要我等齐心协力,何愁不能退敌平寇,重造太平!” “帝姬之言是也,”徐徽言又深深行了一礼,“来日若有差遣,须晋宁军效死报国之处,臣敢不用命!” 气氛就特别热烈,特别忠诚。 当然这种过于忠诚的气氛需要一点轻松调剂,再拉近关系。 比如尽忠就适时开口,“城中盼知军久矣,尤以我们主簿为甚。” 有宫女就捂嘴偷偷乐,于是这位知军就又变得有些赧然:“臣听闻李主簿收拢晋宁军溃兵,阻金人于城门之事,原当道谢,但此来仓促……还有那两万石军粮……” 拿人家的手短,但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这位帝姬忙的,就只能红着脸又反复说几次,有机会就还,没机会还……也不知道我们这几千军你还能看上点啥。 赵鹿鸣是挺想说她就看上他了,这也是位历史上既有忠贞之名,又有才干的将领,要是能连同几千晋宁军一起收过来岂不美哉?就是不知道他眼下对爹爹官家和哥哥官家的忠诚度如何。 不要紧,慢慢来,反正以她对那爷俩的判断来看,他们眼下除了傻乐个两天之外,肯定是要起些争权夺利的坏心思的——且还坏不到她头上。 她请徐知军坐下,正好好说话时,忽然有个小内侍跑了进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 知军就又有点不安,等小内侍跑了之后,小心问一句:“不知太原府军情如何?” “军情?军情无事,”她说,“是京城有事。” 京城能有什么事哪? 那当然是爹爹官家和哥哥官家斗起来啦! 两个人闻听喜报,竟然在同一天写了信派了信使同一路跑去同一座太原城,寻同一个童太师为了同一件事: 太师!你回来! 太师看完两封信就破口大骂了,当然不能骂他的太上皇,但骂官家也不对,所以他骂谁呢? 不如骂梁师成吧! 太上皇让他回去护驾,当然还得带些捷胜军士兵; 官家让他回去叙职,不用带兵,光杆回去就行; 至于太原府的捷胜军,以及各路领兵过来的安抚使谁来管呢? 梁师成呀!虽然他一天也没领过兵,也压根不知道战争是个什么东西,但这位大宦官是官家眼前的红人,那合该他统领河东河北两地的军事调度,有问题吗? 童贯看完信就破口大骂了,不知道该骂虫豸的官家还是虫豸的同僚。 但骂归骂,他的权势来源于太上皇,他还是得想办法既给太上皇撑场子,还得保持住太原府的战局。 将信给幕僚们一看,立刻就有人出主意了: “太师,帝姬尚在清源,何不接她回太原,共同谋划此事呢?” 第126章 第126章 帝姬离开清源城的这天就很依依不舍。 这里其实还有挺多事要忙,比如说那三千金军,真被灵应军杀死的是少数,一小部分是在哗变中被自己人杀死的,一小部分是月黑风高夜,彼此踩踏而死,还有一小部分是在山里又冻又饿中逐渐死去的。 总之,死的不多,俘虏还是大头,处置他们就成了难事。 李世辅问帝姬,帝姬就叹气。 “我是修道之人,”她说,“不该插手这样的事。” 党项少年就满头都是问号,帝姬是个薛定谔的修道之人,出门打仗拿大标枪扎人时也没说过自己清静避世,怎么现在就避世了呢? 他出门仔细想想,就悟了。 俘虏依旧按照部族安排待遇,契丹人不用说是第一档,剩下的都归在“其他档”里,其中有些就嚷嚷着自己是契丹人,凡是这一类的,李世辅都给他们安排去契丹人的战俘营了。 当然契丹人自己不认,人家表示,“俺们祖上是国舅帐的,当年也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过功勋,才不枉叫做镔铁的子孙,你们这群渤海的高丽的吐护真水的,狗一般的东西,也配做契丹人!” 闹得很厉害,但李世辅不理睬这事,他一个党项人,管什么金人内部矛盾呢?反正是契丹人,就可以放归,不是契丹人,就留下做苦役。至于女真人? “咱们的俘虏中没有女真人。”他这么吩咐手下。 手下很懵,“虽说大半都已伏诛,但也俘虏了几十人。” “没有俘虏。”他强调了一遍,“都已伏诛。” 消息传回帝姬那里,帝姬就叹了一口气。 “无量帝君,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她声音很轻很温柔,“他们喜欢这里,翻山越岭也要过来,那就埋在这里吧。” 一颗颗头颅堆在了西城门口,引得过路的人大惊失色,有进城的老妪就赶紧捂住小孙子的眼睛,但也有母亲走在一边说:“不要怕,那都是想烧咱们房子,抢咱们粮食的贼人,你看他们的下场!” “有人在保护咱们呢!” 走过城门,小孙子在老太太怀里就探出头,忽然往上看去。 城楼上也有人站在那往下看。 那是个很温柔的少女,披着一件青色的罩袍,白玉簪在乌油油的头发间闪着幽静可爱的光。小娃子一抬头就被她察觉了,笑眯眯地低下头,冲他摆摆手。 老妪没注意到,还同儿媳说:“真怪,这孩子天生的大胆么?居然没被吓到,还咯咯咯地笑呢!” 车马行人慢慢悠悠地进城去了,赵鹿鸣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还不忘摸摸自己的脸。 “我真可爱。”她说。 佩兰看看尽忠,尽忠这么会捧哏的人,硬是假装啥也没听见。 “给曹家的信送出去了?”帝姬又问。 “是。” “信使千万要快些,得趁着人家觉得我尚可爱时,将这门亲事订下。”她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看向尽忠,“你冷了?” 尽忠赶紧低头,“不碍事,奴婢伺候贵人,心是热的。” “那你刚刚为什么打了个激灵?”她问。 尽忠就说不出话了,恨不得拿一只手捂着自己眼睛,不想看到朝真帝姬睁着一双温柔可爱的眼睛盯着他的样子。 “帝姬,咱们还是尽早回太原吧。”他最后小声道。 太原现在面临的问题就非常微妙,这种微妙源自太上皇身上的医学奇迹——他痊愈了。 一千年之后中风昏迷的中老年人能不能不靠任何医疗手段,就在短时间内痊愈呢?这问题赵鹿鸣也答不上。 但她爹爹不仅痊愈,而且还有一些进一步的想法,比如说他才四十多岁,对吧?春秋正盛,虽然当了太上皇,但天下事理应由他决断,对吧? 她官家哥哥就不这么认为了。 心惊肉跳好不容易坐上龙椅,凭什么还给你呢? 本朝以孝治天下,如果官家年轻,太后都能临朝,但从无太上皇临朝的例子呀! 两位官家不能像某些东瀛淑女一样用耳光决胜负,那就只能拼支持率了。 太上皇因此要童贯带兵回去,回去给他撑腰; 官家因此要童贯不带兵回去,回去就准备给童贯一个荣誉官职,直接赶回家吃桃子去。 当然官家也想得清楚,别说童贯,三岁稚童也能看出他居心险恶啊,那童贯万一不走呢? 官家的使者就留在太原城了,安分乖巧,没什么存在感似的,但整个人存在感爆棚了。 帝姬的马车是同晋宁军一起进城的,街道两边山海一样的欢呼声,喊得这群一溃再溃的晋宁军士兵就羞赧地低了头,不敢看两边百姓的眼睛。 童太师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呵呵地打趣徐徽言,“彦猷若是年轻十岁,老夫今日须得避你一头呀!” 马车里的帝姬悄悄往外看一眼。 “太师中气怎么这么足!” 太师坐在中堂,有点迷惑。 “我虽老,却也能食斗米,肉十斤。” 她就赶紧摆摆手,小声道,“太师要回去吗?” 两个坏笋凑到一起开始嘀咕。 太师说,“老奴这条命是太上皇的,太上皇而今在京城孤立无援,老奴爬也得爬回去呀!” 帝姬说,“可太师一回去,官家哥哥就要留住太师了,这可不行呀。” 太师说,“正为此事发愁,而今有使节留守太原,走不脱呀。” 帝姬说,“爹爹是想留太师在京,还是……” 太师说,“我看太上皇信中之意,南巡亦无不可呀。” 京城是中枢,不是因为汴京生来就是中枢,而是因为整个大宋的行政系统在京城,如果执政者跑了呢? 只要各州县的地方官仍然认他,只要各路军队统帅仍然认他,只要各地的赋税和粮米按照他的心意分配,官员按照他的指示调动,他在哪里,京城就在哪里。 两个人嘀嘀咕咕确定了这一点后,帝姬又说话了。 帝姬说,“我有一个想法。” 太师说,“帝姬年少聪慧,必有高明之计教我!” 帝姬眨眨眼,就笑了。 童太师这么大的岁数,权倾朝野这么多年,要说和金人作战没本事是真的,但内斗原本也不需要她出谋划策。 她出谋划策,是为了心照不宣地站个队:她支持她爹,而不是她哥哥。 明确说出这一点,童贯才好放心将太原留给她。 不过帝姬小声嘀咕了几句后,童贯也是大吃了一惊。 “帝姬这是同谁学的?” 帝姬仔细想了一会儿,“我爹爹。” 新年前两天,也就是崇宁军入城后的第三天,太师突然病倒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病倒的,大家说不出,但童贯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那什么原因都可能啊。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太原城就跟着人心惶惶。 太师逃跑的事已经被大家选择性忘掉了,现在大家只觉得太师是河东路的镇海神针,他病倒了,这可怎么办! 从张孝纯往下,立刻有一波接一波的人往太师府上看望,太师也尽力接待了他们。 这个为国尽忠一辈子的老人似乎已经油尽灯枯,他眼中蓄着泪,枯槁的手握住每一个来客的手,并且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去叮嘱他们一些这样那样的事: 虽大胜金军一场,可完颜粘罕还在石岭关外,一丝一毫也不能大意呀!咱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河东路可不能有事呀! 有人老实,比如徐徽言就没忍住,直接在太师床前落了泪。 “太师静养便是,或许过几日便有好转,在下能在太师麾下杀敌报国,此平生之幸也!” 有人不老实,比如之前见过童贯跑路的张孝纯,偷偷找到了刚从太师府上出来的朝真帝姬。 “帝姬明见,童太师当真有恙?” 帝姬正用帕子细细地擦眼睛,听了这话,便将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望向他。 “怎么不算有恙呢?” 看她的样子,似乎太师命不久矣了,可听她这么含糊的话,张孝纯不是个傻子,又不确定了。 但官家派来的使者是不受迷惑的,也可能因为太上皇就这么病了一遭,同样的招式不能对官家的人使用两次。 “太师若是病重,”使者说,“京城有良医,也好调养呀。” 太师躺在昏暗的床榻里,嘴唇龟裂,双眼无神地望着他:“中官之言极是,司马懿老迈年高时,尚能沙场征战,老奴不过禁中的一条狗,又值什么?” 这话就讽得使者脸一红,但说出去的话是不肯更改的。 有排队等着看望病人的太原官吏在外面侧耳听了这话,就摇头叹息。 这事就传开了。 太师接了官家的旨,抱病回京时,正好是新年这天。 使者说,太师这些人留在太原守城就行,不用带那么多人回去,太师就应了。 他带了两个内侍,四五个亲从,一共不到十个人,寒风凛冽中,孤零零地被人搀扶着走出太原城。 身后是太原的父老乡亲,太师走一步,他们沉默地跟一步。 有人牵了一匹老马过来,太师伸出手去,努力拽了一把缰绳,却抓空了。 “我这老眼昏花……”头缠白布的老人虚弱地笑一笑。 身后就有人抽泣。 使者左右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跳下马,“不如我来扶太师一把?” 太师努力喘匀了气,冲他点点头,“多谢,感激不尽哪!” 身后的人群依旧在注视着这一幕,使者就更不自在了。 “在下的马虽不名贵,却也比这匹肥壮些,不如太师与在下换一换马,如何?” 老人那双苍老的眼睛忧伤地看着他,“这马是西夏马,原本确实名贵,而今虽已老,却识途,与我正相称。” 身后就有人大声抽泣。 使者赶紧把嘴闭上了。 太师总算上了马,颤颤巍巍,晃晃悠悠,他往城外走,走得不快,身后的人群就跟着他也往城外走。 使者死皱着眉,“太师,这不该吧?” 太师身边的小内侍哭出了声,“父老们送太师几里地,碍不着官家,倒碍着天使了么!” 使者回头望望,这一群人红着眼圈,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吓人了。 他赶紧又将头转回来,咬着牙赔了个笑脸,“无事,无事。” 老人轻轻地用脚踢了一下马腹,马儿继续缓缓向前走。 忽来一阵狂风! 刺骨迫人,如山洪海啸!马上的人,身形就免不得摇晃摇晃,可童太师的身形摇晃摇晃,忽然就摔下马了! “太师!” “太师!” “太师呀!” 有人赶紧抢上前,将他扶起来,“走不得了!” 老人的帽子掉了,雪白须发凌乱,他在雪地里挣扎着伸出手,直直向着东南,“去为我寻一辆牛车来!快去!” 有忙忙碌碌牵牛车过来的声音,有劝他留下的声音,有哭泣的声音。 一片惊慌失措中,使者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站在那里进退不得,劝他继续走,恐怕会被打死,可不劝……不劝的话,他这个使者是干什么来了?! 他张了张嘴,很想干巴巴地说几句话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如雷鸣般低沉的响声! 有数百名白发苍苍,拄着鸠杖的老人分开人群,吃力地走到牛车前,打头的忽然就躺下了! 接二连三,老人就都躺下了! 就这么躺在官道上,牛车前! “今日太师若执意回京,”一个老人沉声道,“这车轮就从老朽们的身上碾过去!” “不错!”老人有人哭,有人怒骂,有人大声嚷嚷,“请从老朽的身上碾过去!” 头上光秃秃没戴帽子的老童贯左右看看,忽然就老泪纵横,气也喘不匀,话也说不完,又心酸,又愤怒。 太师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汝辈!汝辈坏我之忠啊!” 他刚说完,忽然就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小内侍尖叫起来,“太师昏过去了!” 使者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这一群老人从雪地里爬起来,与众人一起,七手八脚将童贯抬上牛车,牵着牛车就回城了。 至于站在雪地里,不知当如何进退的使者,他们瞧都不瞧一眼。 “这就完了么?”王穿云站在帝姬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城下看。 “你没去捷胜军营看过?”帝姬小声问。 王穿云就沉默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问,“帝姬真是同太上皇学的?” “差不多吧,”她说,“你说这招是同司马懿学的也行,就是不太好听。” 时间来到了1126年,也就是新任官家改元靖康的第一年。 汴京市民在这一年的年初就受了一个大大的惊吓——但倒霉的使者还是孤身返回汴京后才听说的。 他刚一进宫,官家直接劈头盖脸手里有什么就都扔过来了! “蠢驴!一个能上史书的蠢驴!” 使者就赶紧跪下,“奴婢虽不曾带童贯回京,可他……” “他已经回京了!”官家咆哮道。 使者就惊呆了。 “他不仅回京了,他把两千捷胜军也带回来了!”官家继续咆哮道,“还赶在你前头!” 第127章 第127章 别说使者不能信,说出来谁信啊? 太师在太原城下,那不是静如处子,那是静如死狗!他装病使者是不信的,可他跌了一次马,吐了一次血,这总做不得假吧?! 况且两千人的捷胜军,那跑起来是个什么动静?大家都是从太原一路奔着开封去,怎么他就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使者趴在垂拱殿的地上,两只眼睛里就全是眼泪,总觉得自己被童贯老贼算计了,可就是想不到童贯到底怎么算计的他。 他当然是想不到,河东路毗邻西夏,西军筹集粮草,调度兵力,文书很容易就进河东了。 众所周知,童贯长年累月都在西军,文书进了河东,童贯的势力也就进了河东,这种势力既招摇,又隐秘,你说不上到底河东哪个府哪个州的地方官是去太师府上送过礼,又或者只是在太师家开的茶楼里喝过二十万钱的一壶茶。 你指认谁,谁也不会认,大家都是清白的,你可不能红口白牙冤枉人买官呀! 但官家的使者从太原往南走,准备回开封时,这些清清白白的地方官就起到作用了。 他们一听说使者到了自己城中,那一定是要殷勤招待的:好酒好菜没滋味,城中没有乐趣,城郊倒是有温泉,请使者去温泉别院下榻如何呀?旅途辛劳,洗个澡宽松一下,反正天黑了就得歇,天亮了再赶路,一点也不会耽误到嘛! 使者虽是个阉人,断不会再骚扰哪家的美貌女使,可知县或是知州这样殷勤,那也少不得应酬一下。恰逢新春,别人都在家里过年,怎么他这怨种就得使劲赶路? 反正就是喝几杯酒,再热烘烘泡个澡,外面大雪纷飞,他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一睡就是日上三竿,爬起来再匆匆忙忙要走,走不上二十里,天又黑了。 另一边的捷胜军可不是这种赶路法,连童贯一起,那都是风雪急行军,一鼓作气,默不作声,近千里的路程,七日就跑到了,沿途自有县府给捷胜军提供热水热饭,半点都不作耽搁。 看看人家,再看看这虫豸!官家就恨铁不成钢了。 趴在地上的使者就抽抽噎噎,“奴婢办事不力……” “你确实是不利!” “可童贯就算回来,官家是天下一人,他不也得看官家的脸色行事?” “朕是天下一人,朕头上还有一个天!”官家骂道,“现在天跑了!” 这话太离奇了,使者就被噎住了。 天怎么跑……不是,太上皇怎么跑了?! 太上皇每天在延福宫待得可稳当了,穿着粗布袍子,戴着木簪,看着是一心一意在那敲他的小钟罄,但也免不了听一听外面的国家大事,见一见种师道,再仔细问问金军如何。 金军也不如何,就在汴京城外数十里的地方扎营,看着像攻城的样子,又不攻城,知道的知道完颜宗望在等西路军,不知道的以为菩萨太子真就改邪归正了。 官家每天就陷在巨大的矛盾之中,又希望爹爹替他撑起一片天,又希望爹爹不要离休不离职,紧握权力不放。 但官家就没想到,就在昨日,童贯突然冲进城了! 他是太师、郡王、宣抚使,守城的断然不敢拦他啊,就看他将二千人放在城外,旌旗飘飘,威风凛凛,还有出入城门的百姓见了就叫好,以为又是一支勤王的援军到了! 尤其这还是童太师的威武之师,胜利之师,刚刚全歼了一万女真军,怎么就没有个英雄凯旋的待遇呢? 但童太师入城就非常快,一点也不给汴京敲一敲钟,再洒点玫瑰花瓣的机会,他带着三百精壮骑兵,直接就一路奔着延福宫去了。 进了延福宫,太上皇二话不说,管马厩的早将喂得膘肥体壮的名马牵出来,身后还有十几个内侍早将各种印玺金牌打包好,将太上皇送上马,跟着就卷包袱跑了! 等官家听得外面喧哗,懵懂地问一句究竟何事时,捷胜军护着太上皇,已经一路往西去了! 往西去了! 这一系列操作别说金人看得目瞪狗呆,连太上皇的亲儿子都没能反应过来。 现在太上皇那边已经来了信,他已经到洛阳了。 离开封其实只有几百里,原本不算非常安全,但考虑到西路军被童贯堵在石岭关,洛阳又离关中和蜀中都很近,西军也能很快到达,童贯又在西军颇有根基,大宋的西京就成了太上皇此时的不二选择: 出逃亳州,他得想一个理由。 在西京住几个月,他连理由都不用想,群臣自会替他想好理由—— 不就是官家容不下太上皇嘛!逼得太上皇只能迁往西京! 官家咆哮完了,整个人就很无力地坐在椅子里,挥挥手,放使者抱头鼠窜。 “朕已经让梁师成往太原去了,”他说,“只恐太原也被那老贼收拾成铁桶。” 耿南仲就坐在窗下,不显眼。他原本不是个身材高大的人,勉强因为养得白皙丰腴而有些士大夫的风情,现在被迫吃了大半年的荔枝,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坐在那就像只博学的耗子。 “官家担心捷胜军不听梁中官调度?” “岂止捷胜军一路。”官家就叹气,“听说种师中也快到太原了。” 耿南仲低头想了一会儿,“而今朝真帝姬不是在太原?” 一提起这个称号,官家立刻眉头皱的死紧。 “她只与九哥亲善,”他说,“你看朕这些弟弟,哪一个是老实的?” 他这样说时,有小内侍就悄悄走进来,站在墙边不吭声。 “什么事?” “沂王府派人往宫中来信……”小内侍就将信递了上去。 光献皇后曹氏的弟弟曹佾,当年被封为沂王,而今曹佾早已去世,一门双节度使的两个儿子也只剩下一位老迈年高,但即使如此,市井仍习惯这么称呼,以彰显真定曹氏的尊荣。 一听说是他家往宫中递信,耿南仲就明白了。 “帝姬年已及笄,”他笑道,“官家忙于国事,却疏于家事。” 官家听了这话,眉目就展开了。 “我这个妹妹不是个听话的,”他也微笑,“好在曹家倒是忠心。” “曹二十五郎传言是京城有名的‘人样子’,”耿南仲摸摸胡须,“官家择了这样的人为朝真帝姬的驸马,谁不说官家疼爱幼妹呢?” 官家的意思送了出去,不用多久,曹家就进宫准备领旨了。 领旨,顺便也得将二十五郎带进宫给官家看看。 二十五郎走这一路,就有一路的内侍和宫女悄悄探出头去看。 刚下过一场雪,禁中的梅花又绽放在枝头,但日日在宫中行走的人是看不见它们的。 他跟随着父祖进宫,穿行在这些被视若无睹的景色中,他们忽然就又见到了积雪的红墙,幽幽的白梅。 不仅见了,甚至要惊讶一声,怎么那红墙白雪,枝头梅花,忽然之间都变得那样漂亮呢?真像一幅画。 处处都像一幅画。 进了垂拱殿,殿内就好像更明亮了三分。 哪怕是满腹心事的官家见了这个已经束冠的少年,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当年伯父皇帝为神庙大长公主择配,曾有言驸马人物当如狄咏者,如二十五郎这般人物,恐怕狄咏也要逊色三分哪!” 老赵家出艺术家,皇帝做得好不好不说,审美是在线的。 玉人似的少年脸上染了一层红晕,官家看着就更开心了,哈哈大笑起来。 进宫领旨,顺便还要领职,进宫前还是个白身,出宫就是驸马都尉。除此之外,还不能空了手,有玉带、袭衣、银鞍勒马、采罗百匹,谓之“系亲礼”,差不多就是皇家给这位的聘礼。 驸马出宫时,整个人就乐呵呵的,又有小宫女躲在一旁品头论足。 “漂亮是真漂亮,怎么是个傻的!” “你岂不知呢?听说驸马与帝姬早有情愫,只是太上皇为修道之故,不肯周全了这段姻缘,而今总算成就好事,驸马怎么会不乐!” “当真?” “帝姬还亲自绣了布老虎,自太原送到京城来!听说驸马天天摆在屋里,盯着瞧!” 曹二十五郎虽然出殿了,但老祖父还留在殿内,听官家讲几句话。 “朕这个妹妹是个早慧的,凡事极有主意,不输男儿,”官家笑道,“来日下降,还要你们多担待些。” “帝姬聪慧,岂能不察官家的一片苦心?”曹诱沉声道,“曹家今日受此恩宠,更当时时自省,谨慎恭肃,尽心为官家效力。” 官家听了这话,终于点了点头,“待金人退兵,朕便宣她回来,筹备下降之事。” 他就不信了!他给出的价码这么高,这么一位标致驸马,还哄不回一个小姑娘! 此时太原城中的赵鹿鸣,正对着一叠空白文书在那发呆。 准确说,那不是空白文书,而是空白札子。 童贯走是走了,但临走之前除了留下捷胜军暂由她调度,还给她留了一堆盖过章,可以随便往上添名字的公文! 没错!童贯是河东河北的宣抚使,他权力可大啦!就这两路的官职和西军的军职,只要不是太离谱的,你就随便往里填吧!童太师童郡王童老板财大气粗的来源是卖官鬻爵,现在他直接白送一堆官职给她,不用中间商赚差价! 这东西比真金白银还要真,不仅是有童太师背书,更是有太上皇背书! 朝真帝姬捧着这一堆空白札子,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整个人就像头上顶了个水袋一样在那晃来晃去。 佩兰捧了水壶一进来看到就吓一跳。 “帝姬可有不适?!” “没有!”她噙着眼泪转头看她,“我知道太师是个坏人,可他给的也太多了!” 第128章 第128章 梁师成领命出发,还没有到达太原的日子里,太原府并不是完全没有战事。 完颜粘罕不能眼睁睁看着完颜宗望孤军奋战,哪怕他不立军令,都勃极烈也没有从上京给他发金牌,他也必须得拿下石岭关,这不止关乎他自己的前程,更关乎大金的国运。 但在此之前,他还必须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 朝真帝姬已经将契丹人放回来了。 这群契丹人依旧是被送到石岭关,宋军趁夜放行,晨起到了金军大营前的。 纯种契丹人有八百,其中死在清源城的大概一百余人,重伤残疾不能上路的二百余人,还剩下四百多人。 但回来的竟然有近千人,这就怎么看怎么离谱。从朝真帝姬全须全尾放回俘虏的这个行为来看,已经离谱到了行为艺术——但更离谱的是,那群自称契丹人的高丽人、渤海人、奚族人,他们全部都统一成了契丹人的发型。 走在营地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们,尤以女真人为甚。 有些头脑简单的汉儿还不曾察觉到什么,只觉喜滋滋,占了那些脑子进水的宋人大便宜——谁都知道这些俘虏是精壮士兵,宋人连他们的手都不曾砍掉就放回来,那很好啊!给他们武器和盾牌,让他们继续去打仗不就完了? 但当天夜里,营中就爆发了骚乱。 有女真军法官辱骂一个被放归的契丹士兵,骂得大概很脏,可能还抽了两三个耳光,但原本这不算什么。打了败仗,这些俘虏待得第二天原本也是要接受军法处置的,况且契丹人的国已经灭了,他们一直是沉默着忍让顺从的。 但这个夜里,被放归的契丹士兵就不忍了。他身边没有武器,但宋人不曾没收他的刁斗——一种可以当餐具用的单人小锅——他就用这玩意儿,跟几个同乡合力砸开了女真军法官的脑袋。 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契丹人杀了军法官,自然知道下场死路一条,就开始在营地里放起火,准备逃去石岭关。 王禀遥遥见了火光,就也派了一支兵马过去,接应是没接应上,但又烧了几座金人的营寨。 后半夜时,骚乱被平息了,跑出来趁火打劫的宋军也被完颜娄室带兵给赶回去了,但这群金人将领就睡不着了。 前半夜刮着风,后半夜就停了,可营地却像是更冷了些。 有无声无息的寒气顺着帘帐缝隙,缓缓爬了进来,那看不见的手细长,努力向着它能触及到的四面八方延伸。 与女真人所熟悉的北地冬天相比似乎算不得什么,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潮湿,以及潮湿所带来的森然恐惧。 这种感觉就很像朝真帝姬,完颜希尹心里这么想。那据说是个很可爱的少女,可她的手段一点也不可爱。 她将这些契丹人送了回来,像是一位慈悲宽柔的女仙,她站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注视着那些契丹人,以及所有与这场骚乱有关的许多人因她而步入死亡。 那些战俘是留不得了,他们原本可以在宋地做苦力,或者排队被砍头,死得轻而易举,而不是在女真人的大营里接受最残酷的刑罚,连同他们的兄弟、族亲、乡邻,一起被处死。 甚至连死亡也不是终结。 因为契丹人在她所赐予的幻景中重生出了自尊与骄傲——他们现在已经很骄傲,瞧不起那些髡作契丹发式的部族,更仇恨统治他们的女真人。宋金如果继续交战下去,还会有契丹人继续这种小规模的反抗,直至被一门一户,一村一族地处死。 而她的双手依旧洁净,不染俗尘。 这个想法让完颜希尹心中生出一股恶寒,他在某一瞬间甚至想要拦下已经派去上京请旨求亲的信使。 但他的注意力被迅速拉回到这座并不奢华,也不宽敞的中军帐中,他们必须在这个计谋开始起作用的早期将它遏制住。 几个女真人盘腿坐在帐篷里,有奴隶送来了一壶热酒,以及一盘肉干,几位名将谁也不挑剔这简陋的夜宵,就这么拿起肉干默默地咬,一边咬,一边讨论。 “石岭关不能下,”完颜粘罕说,“才有此祸。” “若军心涣散,石岭关更不能下。” “东路屡屡遣使询问,只恐太行山不在我手中,归路被断……” “听闻童贯被宋主召回,或有罅隙可用,不知新任监军何人?” 完颜娄室一边吃着僵硬的肉干,一边听着完颜粘罕和完颜希尹的对话,直到那根肉干被他生生嚼烂进了肚,忽然就开口了: “我听说,如果有勇将的领导和钱财的鼓励,懦夫也会有战死的勇气。” 粘罕和希尹一起看他。 完颜娄室抬起冰冷的眼睛,“我愿意惩治我的儿子,处死他的战马、猎犬、奴隶,将他降为一个士兵,都统愿不愿意舍弃掉河东的财富,分给最勇猛的士兵?” 他们并不是贪得无厌的主将,并没有为自己攫取太多财富,完颜娄室要的也不是他们某一个人的钱袋。 惩治败将,重立威风。同时要在军中提拔起勇士,给他们分配金军已经打下的土地——从云中府到忻州,金军在这场战争中已经拿到了足够广阔的土地,但他们并不贪心,他们想攻下汴京,因此没有大肆劫掠这些地区,而是让这些地区继续为他们提供粮草与军需即可。 女真人此时还很清廉,因此赋税反而比被大宋管理时较轻,这也使得这些地区的百姓能够顺从变化。 但在战势不利和离间计双重作用下,女真人也想到了这个最好用,最没成本的办法:苦一苦百姓吧。 只要苦一苦百姓,将他们的土地赐给作战最勇猛的士兵,连同他们的房屋和他们自己,都赐给士兵,无论哪个部族的士兵都会在这种激励下心甘情愿为大金而死。 至于那些被出卖的百姓——完颜粘罕沉思着,拿起了一块肉干。 这肉干并不美味,它是用一头很瘦弱的野兽制成的,因此带着腥膻之气,柴得几乎没办法嚼动,这让他想起还在白山的日子。 但他还是缓缓将它塞进嘴里,用他坚硬的牙齿一点点磨碎。 肉干吃完了,完颜粘罕也下定了决心。 “他们受到大金的庇护,”他说,“是该为大金付出了。” 就在童贯走后的第三天里,石岭关派人送信来了。 金军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猛攻,而且是那种明显“加强了,免费了,可以来送了”的士气,石岭关的伤亡就很大,尤其捷胜军的老大还走了,王禀这边的士气就有点受影响。 乌泱泱的金军,不计代价,不计伤亡,石岭关还能勉强守一守,但石岭关防线就守不住了。 自石岭关往西一座山上原被张孝纯和赵鹿鸣修了许多个小营寨,现在金军把所有宋军想到的想不到的东西都用上了,连攻城的云梯车和防神臂弓的盾车也都从忻州运了过来,甚至还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下攀上了山。 两边就开始互扔箭矢、石头、猛火油,扔得一整座山都在熊熊燃烧。 浓烟滚滚中,有几座营寨就被金人打下来了,满地的焦尸与断壁残垣间,金人硬是劈出了一条山路。 王禀受了伤,但次子的伤就更厉害,被运下山时已经人事不省,没送到太原城就咽了气。 现在捷胜军有了漏洞,在石岭关下当后备军的孙翊就带兵顶上去了,是良将,也有忠心,但他只有不足两千人,这漏洞只能堵一时。 军报飞一样送到太原城里,人心惶惶起来。 张孝纯就紧皱着眉。 “咱们能不能……”他斟酌道,“能不能让王总管撤进太原城。” 徐徽言刚想说话,但上座的朝真帝姬已经替他开口,“不能。” “可捷胜军若是伤亡太重,太原城岂不……岂不朝不保夕?” “张相公一心守城,”徐徽言就忍不住了,“可知若无石岭关,太原也将为一孤城。” “小种相公的兵马已进了河东,须臾便至。”张孝纯还是不忍心,“何必白白折损这许多士兵的性命?” “还未至。”她说,“况且就算他们来了,我也会让他们继续去守石岭关。” 这位张相公就懵了。 “太原城高厚,为何不能据城而守?”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女真人不要你的太原城,女真人要太行山,要潼关,要支援完颜宗望的东路军,还要阻断西军救援京城的路,他们只要打穿了石岭关,立刻就要南下了!” 帝姬掷地有声,这位很能干,但不怎么知兵的知府就沉默了。 “晋宁军可为援,”徐徽言此时终于开口了,“若不能救石岭关于水火,愿受军法惩处。” “军法?”张孝纯下意识劝了一句,“帝姬虽暂代童太师的监军宣抚之职,但兹事体大,若有万一,岂不令帝姬受朝廷臧否?” “若有万一,”她说,“我一力承担就是。” 所有人就都说不出话来。 但帝姬除了担责之外,她还得再做点什么,挽救战局。 “金人急是急了,我虽猜不到他们给兵士许了什么样的承诺,但必是有重赏的,咱们也不能差了。”她说。 “兵士受国家供养,原该为国……” “这就是客气话了,”她摆摆手,打断了徐徽言,“再说国家供养得也不怎么好。” 在座的就都绿了一张脸。 赵鹿鸣招招手,旁边的内侍送来了一张空白札子。 “太师留了许多财物,这岂是给你我私用的?倒不如用在今日。从今起,凡是太原府阵亡士兵,咱们一律发十贯抚恤金,再加一口棺材——我已经下令征调民夫去伐木造棺,”她说,“朝廷给的另算。” 在座的就都惊呆了,“帝姬何必如此!” 她不答,顺手拿过那张空白札子,递给徐徽言。 “我虽年幼,也听过几个汉时的故事,凭什么只有他们军功封侯,因此有勒石燕然,封狼居胥之事,咱们的兵士想求军功就这样千难万险呢?”她说,“你往上写谁的名字,咱们就认谁的名字,凭他是个配军役夫,这一仗打完,必要他光耀门庭!” 议事前,不光是他们二人,甚至连全太原城都觉得,太原府这样危险,帝姬应该快些走——她怎么还不走? 可她此刻坐在案后,神情泰然地说着这样的话,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洒在碧波万顷的江河大海上。一见了她,自然让人感到心安。 不愧是赵家的子孙,张孝纯和徐徽言此时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个念头。 可惜她是个帝姬。 可惜她非长非嫡。 若大宋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帝王。 但他们必须正视现实,她到底是帝姬,她的权力是不长久的。 新任宣抚使梁师成将至,到时该怎么办呢? 张孝纯问了这么一句,朝真帝姬忽然就笑了。 她的笑容迎着太阳,却藏着深深的恶意。 “我在宫中时时见到梁中官,他是个体贴人,”她轻声道,“而今他必定也知道体贴咱们的。” 梁师成是在第二日到的太原城。 他虽然是来接管军队的,但他是个狡猾老道的人,并不准备大张旗鼓,盛气凌人——虽说他做的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这位宦官没有童贯来时几万人的阵仗,但人也不少,他身边也有百十来个内侍随从带着,为他提供优渥的旅途享受。 快到太原城时,这位新官家最倚重的,炙手可热的大宦官就忍不住稍稍幻想了一下,权柄在手,各路将帅在他面前俯首的画面。 那其中一定有许多与童贯交好的西军将领,呵呵哒! 这位清瘦文雅,面容俊秀,因而更肖似文臣的宦官车驾进了太原城时,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梁师成掀开帘子,外面的冷空气顿时冲进温暖如春的马车,呛得他咳嗽起来。 可他只咳了两声,剩下的就都被吓回去了。 满大街都是锯木头的声音,锯木头的气息。 锯木头干什么?造棺材呀! 士兵的棺材还要精雕细琢好几天吗?那可不就是新鲜的木头运下来,锯一锯钉一钉就完了?别觉着不体面,多少兵士为了这么个去处,也是能拼一条命的! 可这与梁师成想象中的太原城差太多了,他那只白皙的手就开始哆嗦,哆嗦个不停。 一路哆嗦到张孝纯过来迎接他,梁师成终于是止住了那只手的不规则跳动。 “怎么不见旁人?”他有些不满,但脸上仍然带着微笑,“难不成都为国尽忠去了?” 张孝纯就行了一礼,“是,宣抚司都统制王禀、晋宁军知军徐徽言、朔宁知府孙翊,连同朝真帝姬,都在石岭关拒敌。” 梁师成第一个反应是张孝纯在撒谎,这怎么可能呢?宋军刚刚全歼西路军一万女真军,这就又拒敌啦?! 这是拒敌还是拒他呢? 但梁师成毕竟是个老练的,他沉吟了一会儿,“我领天家命令至此,石岭关既有兵事,我如何能不亲临战阵呢?” 将军。他心里略有些得意的想。 看这群人变着法儿的吓他,他可是在官家身边伺候的,这么多年在宫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一群土包子吓住! 张孝纯就不言语了,但用那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宣抚当真要……” “当真。”梁师成斩钉截铁道,“一刻也不能耽搁。” 多年以后,在面对太学生的诘问时,梁师成还是会想起那个被带去石岭关的下午。那时的石岭关是一座焦黑的散发着浓烟的山,离得极远就能闻到一股焦糊的烤肉香气。 远处有喊杀声、战鼓声、惨叫声,近处有人在忙碌地将什么东西从山上运下去,还有人忙碌地再将什么东西运上山。 他疑惑地下了马车,走近些去看。 这位宦官突然就面色惨白,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梁中官?”有少女的声音响起,还带了些惊喜,“你终于来了!” 梁师成惊恐的,甚至是绝望的抬起头。 朝真帝姬就在他不远处,隔着堆叠起来的无数尸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第129章 第129章 赵鹿鸣是存心的。 童贯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帅都能被金军吓到,梁师成这种长年在宫里玩心计的人猛然间叫他看一个尸横盈野,他没厥过去就算惊人的胆气了。 给他吓住,她才能更容易掌控他——否则有什么办法?官家哥哥送过来的钦差,刚到你这就背后中八枪自杀,像话吗? 但她也不是存心的。 她也不想死这么多人,她也不想又一次对上完颜娄室的军队。 完颜活女已经是个人间兵器,他爹就更可怕。 不是他爹武功更高,而是他爹的旌旗往那一竖,金军就潮水一样往上冲。 生与死的界限在他面前变得模糊。 关于冷兵器战争的一些“铁律”也在他面前变得模糊。 金军的悍不畏死,已经超出她的想象。 但更超出她想象的是完颜娄室的敏锐——他已经与这片土地纠缠太久,因此摸清了石岭关西山的每一寸土地,是石头是砂砾,是坑洼是高地,他指挥着金军不断向前,踏着同袍的尸体! 踏着宋军的尸体! 白天烧过的营寨,夜里再如何加班加点也无法修缮完全,等到第二天,第天,再不断被火烧,被石头砸,被刀斧劈。营寨消失了,山路就出来了。 然后就是孙翊上去堵口子,堵不住了换晋宁军上,现在为什么赵鹿鸣在这里呢? 因为晋宁军快要堵不住了,她的灵应军就上去了。 比队友们表现相对好一点,因为她有大标枪。 神臂弓是好东西,但本质是弩,弩的优点是制式,不用训练士兵太久,缺点是装填速度有上限,而且贼显眼。 大标枪就不一样了。 阿皮将身形躲在山石后面,他身体很高大,又想尽量将影子缩进山石的阴影里,就显得有些猥琐。但猥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样缩着,就能尽量避开石头。 山石下面是一段山路,已经被金军和宋军反复争夺过多次了。金军拆了这段山路两边的个营寨,往前走了二里,爬过了最高处,以为前面一马平川就能顺利到达石岭关的背后,没想到宋人在这里又建了两个营寨。 营寨建在山崖凸出的平台上,离下面其实不算很高,只有十几米,当初建的时候是相当麻烦,但现在叫金人去拆就得花费比建起来更多的力气。 金人也不自己徒手爬峭壁了,直接就把投石机拉来,点火开始砸。 他们用的工具很凶,是阿皮这个脑子愚笨的蜀中汉子没听过也没见过的,但那石头的杀伤力他们却见多了:胳膊碰到,就断胳膊,大腿挨着了,就瘸腿,要是胸口挨一下,砰地一声!那就得叫人抬下去了,十个里不见得有一个能抢救过来的。 当然最惨的是脑袋被砸到的,但这种倒霉鬼不算多,毕竟宋军作战也不是一个挤着一个。 头上有石头在乱飞,有些没着火,有些是着火的,但也点不着什么。 但金人的投石机砸得越来越准了,这一点就很可怕。 他们是蛮夷,没有什么文化,他们在漫长岁月里没体会过文明的美好,却饱尝暴力的屈辱。因而他们一朝学会了暴力,就立刻死死地抓着它,并且将全幅心血都用在上面。 辽人制造武器的工艺,他们学;西夏人制造马铠的手艺,他们学;宋人的攻城器械,他们也努力去学。不仅学,而且他们给匠人与军中勇士一样好的待遇,让他们加班加点建造并改造最好的攻城武器。 现在营寨里的神臂弓手短暂地哑火了,金人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士兵顶着盾牌,扛着梯子,迅速地从那些投石车后面跑出。 他们的动作很迅速,只是须臾间就如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攀附在梯子上,一节一节往上爬。 宋军立刻自寨中往下倒滚水热油,有人就惨叫着跌落下去,但还有人一只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顶着盾牌——他们的脸上有被迸溅热油烫伤起的水泡,但手上的伤更重,顷刻间就肿起来了一般。他们就用这样的手牢牢抓着梯子——继续向上爬。 阿皮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小都头,那个长得虽然很老成,但仍然在什么地方显得有些幼稚的赵俨。他现在被连续降了几级,成了一个小都头。 “咱们放箭吗?” “再等一等。”赵俨说,“等守营的士兵快要支撑不住时。” 他的眼睛像是很痛苦很痛苦,可他的声音却静得很。 有金人就爬上去了,立刻用那肿胀的手砍翻了一个守营的士兵,占据了一个立足之地。 接二连的人爬了上去,并且将梯子系牢,准备照应更多的同袍上去——金人的士气忽然就大涨了起来! 有更加急促的角声与鼓声,很快这条狭窄的山路上就挤满了金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上了十几米的悬崖,而悬崖上的宋军营寨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一个正攀附在悬崖上的女真士兵忽然转过头。 他听到了弓渐渐张开的声音。 那不是一张弓,在这样嘈杂的地方,到处都是喊杀与惨叫,他能听到,就代表不是一张弓。 那是很多很多张弓,可他寻不到……他寻到了! 有人藏在悬崖对面更低处的一片山石后,他们突然在这高低错落的石头后面钻了出来,还张开了他们的弓! 有箭雨倾盆而下。 训练有素的金军立刻举盾去挡,但立刻就是接二连的惨叫声! 那箭怎么那样重!举盾的射穿了盾,穿甲的射穿了甲,无论是扎在手上、四肢、躯壳,浑然不像是一支箭,倒像是吃铁锤狠狠一砸! “是神臂弓!”有人这样歇斯底里大喊,但立刻又有人纠正。 “神臂弓怎么能开得这么快!” 一片混乱中,忽然又有人嚷了起来: “是女真人的弓!宋人有女真弓!” 这喊声很快淹没在弓弦响亮的铮铮之中,但终究是被人记下了。 山路上的骚乱是极难被平息的,人越多,越拥挤,彼此践踏起来就越残忍,像是被黑色潮水吞噬了进去,挣扎着,哀嚎着,喊着他们勃堇的名字,喊着他们族长的名字,那些名字不大一样,但最后终究会汇聚成同一种声音: “娘呀!儿去了!儿去了!” 太阳依旧是渐渐向西,不为发生在群山里的战争所动。金军撤军,宋军就夺回了营寨。 地上遍布着尸体,一具叠着一具,还有尸体被营寨里的人不停扔下来,摔在尸堆上,抽搐几下,那只肿胀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宋军就算是又守住了一天。 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一天战斗过后,能没心没肺吃吃喝喝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们大多会沉默地坐在墙下,或是火堆边出神。 赵鹿鸣问过他们在心里想什么。 阿皮说,“帝姬,太累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真的没想?”她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一句。 这个熊一样的汉子就沉默一会儿,“小人想回家。” 于是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 谁不想回家呢?这样的日子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现在换梁师成来体验了。 在石岭关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梁师成就直接瘫了。 “咱们……”他张嘴刚说了两个字,想想又改口了,“那都是咱们士兵的尸体吗?” 她点点头,“尽量收回来的,都是大宋士兵的尸体。” 他们坐在石岭关下的小屋子里,这也是孙翊带回来的父老乡亲们修建的,梁师成一坐进来,立刻就有小内侍捧着香炉悄悄跟进来。 但香炉刚刚点着,烟一飘,香料最上层的焦糊气刚一传出来,梁师成立刻就暴怒了:“滚出去!” 赵鹿鸣不言语,冷眼看着小内侍慌慌张张又抱着香炉跑出去了。 “臣失仪。”梁师成说。 “危机之时,中官前来力挽狂澜,这点小事我怎么会计较?”她不为所动,“中官既来,我就可以放心回蜀中了。” 梁师成的脸又是白了一下。 但他倒是渐渐镇定下来了——镇定,但用并不镇定的目光去打量面前的帝姬。 几年不见,她明显是长大了,那些在出宫之前还藏着几分的东西,现在已经锋芒毕露。 这样的朝真帝姬不再是个漂亮的小公主,而是梁师成需要慎重对待的对手了。他想得很快,将自己现在的处境与朝真帝姬的力量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算盘。 官家要他来做什么? 官家要他宣抚河东河北,整顿西军,把忠于太上皇和童贯的将领都搞下去,提拔一批忠于官家的新人。 这些玩心眼的破事儿他驾轻就熟。 但在这些人事变动面前,他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官家给他布置这堆任务的前提,必定是河东不容有失。 但现在他连看都不用看,闻一闻石岭关这股味儿,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悔不该错信了那童贯老贼的战报!他掉坑里了! 既然掉坑里了,那官家的任务就变得次要了。首要任务是保他自己不会陷在坑里被金人捉去打死,或者是被朝廷推出来成为宋金战争失利的罪魁祸首——怎么童贯在河东就捷报连连,你来了这么大一个河东就没了?! 那他亲临战阵,指挥调度? 开玩笑!他知道战字怎么写,他还知道怎么写边塞诗,可你不能真给他怼战场上去啊!他生下来到现在几十年他就从来没想过自己是来打仗的! 想清楚了自己在坑里,再看看坑边上的帝姬,正蹲那伸出一根绳子,晃晃悠悠地逗他。 梁师成这么一个精明人,他就悟了,全悟了。 他起身,跪下,扑通一声,给朝真帝姬行了一个大礼,压根没看到朝真帝姬身后的尽忠眼里噙着的热泪。 那绳子是白扔的吗?! 第130章 第130章 有时候一个人要是跪下了,就难再站起来了。 比如说梁师成。 朝真帝姬并没有强留他在散发着焦糊与尸臭气息的石岭关,而是客客气气地请他回太原去。 尽管这样做对自己的威望损害极大,但梁师成还是迅速返回太原城中,并且钻进了为他准备好的宅邸里。 这一次小内侍学了精乖,在城中搜罗了大户人家的地窖,搬来了一盆果子。 再打上一桶热水,请中官仔细洗了个澡,待他换一身新衣服,坐在充满水果香气的温暖室内,那张苍白的脸就好上了很多。 但厨子还是大意了,他送来了一碟烤得嫩嫩的羊肉——这东西原是梁师成平时爱吃的。 后厨里的杂役完全不明白他们的梁中官为什么大发雷霆掀翻了桌子,但接下来在太原的数月里,小内侍宣布,中官面前不许摆上任何烤制的食物,甚至连煎得略带一点焦糊香气的都不许。 即使如此,梁师成在那个夜里还是辗转反侧了很久,他最后坐起来,吩咐就在偏榻上守夜的内侍:“多点些灯烛!” “再多些!” 他好恨!他恨每一个挖坑给他跳的人,他也恨在坑边拉他一把的朝真帝姬,可他知道他最该恨的人是谁! 童太师尽管从河东路撤回来了,可他还在大杀特杀。 天啊!只要有人扛住了西路军的压力,你根本想不到这位郡王能玩出多少花样! 比如说,大宋的西军已经集结完毕,自潼关和蒲坂一路东进,准备往汴京勤王——但他们一定是要在洛阳站一脚的,而且刚来的一定是人数略少,兼具了斥候与清道作用的前军,这原没什么可说的。 但童太师就说:大军来得快慢也就罢了,军中将帅各有要务,太上皇体贴他们,可怎么旗纛节钺也来得这样慢呀? 这话说得原有些奇怪,旗纛节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在万军从中让己方士兵瞧见自己统帅用的,那必然是指挥官在哪,大旗在哪。但这群西军将领谁个敢拒绝童贯呢? 他们就快马加鞭,乖乖将自己的旌旗大纛,符节斧钺全都交给了童太师。 然后西京洛阳的城墙上可就壮观了! 旗帜如林,威风凛凛!每一面大旗都代表着一位声名赫赫的将军,更代表声名赫赫的将门! 姚家的有,种家的有,高家的有,折家的也有,齐齐在洛阳城头招展,杀气迫人,威势更是让城下张望的有心人面色如土,几乎不敢仰视。 大军都到洛阳了!只是都停在洛阳,保护太上皇呢! 消息一传到京城,原本就在偷偷摸摸往洛阳跑的官员就变成了公开往洛阳跑。 他们理由也很充分:太上皇传召,不敢不遵呀! 官家敢怒不敢言,派使者过去询问:各路兵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汴京来勤王? 使者没见到各路将帅,只见到了童太师。 使者还是派去太原城的那个使者,太师却已经不是太原城下的童太师。 他又恢复了健壮红润的样貌,坐在上首处睥睨下面的喽啰。 “大军调度,一时半刻岂能齐至?若分先后,令金人有可乘之机,”他冷哼一声,“你我岂能担当得起?” 消息传回汴京,官家就又大发雷霆了一场。 具体骂了些什么不贤不孝的言论,史官是不能记下来的,但是耿南仲就瞧着官家那张盛怒的脸,偷偷地说话了: “官家,‘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此先贤之言也!” 官家用两只浮肿的眼睛去看他: “而今王师将至,你却要朕同金人低头么?” 耿南仲立刻很夸张地双手合拢,行了一个躬身礼,“臣岂敢!官家是天下的官家,施之以德,海外宾服,官家只是不忍生民因战乱流离,因此想要化干戈为玉帛罢了……这是大大的德政呀!” 官家就陷入了沉思。 在他还是个太子时,他心里是有一些迷迷蒙蒙的美梦的,比如他也想要学一学他那些英勇善战的祖先,为大宋开疆辟土,立下比收复燕云更加雄壮的功业。 但自从金人兵临城下,他就忽然发现他和他的祖先们没有什么不同,美梦终究是美梦,他还是得回到眼前来。 眼前金人一路被挡在了河东,另一路也不敢孤军深入——他们已经不是他最大的敌人了。 那个在他幼时牵着他的手,用高大身材遮住炽烈阳光的男人,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他伸出手去,招了招手。 耿南仲就弯着腰上前两步,不像一位重臣,倒像一个宦官似的来到官家身边。 “京城里议论纷纷,都以为咱们要大败金寇,一雪前耻,”他小声问道,“若朕议和,朝议当如何?爹爹又会如何?” “官家呀,事在人为,咱们若是谋事机密些,他们如何知晓?” “一定不能再坏事了!若引发民怨,朕也保不住你!”官家这样强调了一句后又说,“使者须得找个可靠的,万不能坏了大事。” 耿南仲的眼睛就滴溜溜地转,忽然在官家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个人名。 京城此刻正陷入一种狂乱的情绪里。 大军就在洛阳,有多少人?几万?十几万?几十万! 那都是大宋的精锐,大宋的铁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只要有了这支军队在,凭你几万蛮夷,还不是要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地逃回那苦寒的极北之地去? 百姓们经历过缩在城内,提心吊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夜里哀叹,小声哭泣。大富之人可以出城躲一躲,寻常人家却舍不得京城的产业房屋,依旧在这里犹豫。 至于没房子没地的穷帮佣,那就更走不得了,连路费也没多少,出了城到处都是兵,可怎么过呢? 他们无处可去,因此恐惧就加倍了,而这恐惧在有了转圜之机时,又加倍变成了对金人的仇恨。 人人都在幻想有朝一日抓住金人,寝其皮,啖其肉,饮其血,反正就是怎么对等地报复回去怎么来。 他们在街头巷尾大声议论这样的事,甚至连主战派的李纲都不得不下令稍作限制,但收效甚微——尤其是青少年,简直就是一个个活动的炸药。 其中又以康王赵构为甚,这位少年亲王着戎服,骑马于街上,若见到青壮男子,便时时驻马交谈,劝勉他们操练棍棒,若来日当真兵临城下,有城中百万健儿,岂不足报效天子! 反正就是人气很高,高到被报效的天子都感到不安。 一言以蔽之:人人都是主战派。 此消彼长的是金人的态度。 他们在种师道到达京城,并与使者严正交涉后,似乎就从蛮横无理的蛮子变成了讲一些道理的蛮子。 等现在再见到使者时,完颜宗望就像个真正的菩萨太子了。 他快步上前,在使者准备行礼时将他的手握住。 “我父曾说,在众多宋人中,你是最受他喜欢的一个,那时我就站在他身后,”完颜宗望微笑道,“因此我不能受你的全礼。” 这个密使似乎选的很对,在一旁的官家心腹这么想。 尤其在完颜宗望这一番话后,使者刚想要表示感谢时,完颜宗望又打断了他: “赵公,你怎么清减了许多?” 这话说得温厚又亲切,赵良嗣就一瞬间红了眼圈。 尽管是金人的酒宴,但无论是厨子还是婢女,甚至连菜色都是清一色的宋朝风格,就连上首处的主人家都像个精通佛法的宋人。 有人讲起苏东坡,完颜宗望就问起了佛印,赵良嗣讲了两个关于佛印与苏东坡的小笑话,逗得完颜宗望哈哈大笑。 “太子这般喜爱佛法,可见宋金于许多事上,原本道理是相通的,”赵良嗣说,“如何做不得兄弟之邦呢?” “我也作此想呀,”完颜宗望就叹气,“只是先有王安中,后又有云中之事,我也是受都勃极烈之命,不得不率军南下,诸天神佛皆是明证,我岂忍见生灵涂炭呢?” 赵良嗣悄悄看他一眼,脸上就挂起很温顺的笑,“而今春潮将至,若双方能止兵戈,令农人复归田垄,太子的功德就是来日在佛祖面前,也不惭于八百罗汉之下了。” 二太子听了这话,又是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一旁的婢女为赵良嗣斟酒。 “若大宋皇帝有干戈玉帛之意,我当表奏上京,请都勃极烈裁定,只是今日难得相聚,不该只讲国事,”他笑眯眯地问道,“听说令郎在白鹿灵应宫修道,不知而今有何感悟?” 赵良嗣的心中忽然突突了一下。 他的余光在席中忽然扫到了一个女真青年,正在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完颜宗望看他的神色,就鄙薄地笑了一下。 他刚收到上京送过来的信,内容与赵良嗣不谋而合:打打杀杀挺伤和气的,和谈吧。 兵贵神速,完颜粘罕被挡在石岭关这么久,即使能够攻克关隘,也很难阻挡西军穿过太行山到达河北了。 一旦西军来到完颜宗望的身后,东路军就有被截断去路的危险,所以他们得考虑撤军。 当然不管哪一路都不亏,西路军拿到了忻州往北的数州,与太原就只隔着一道关隘,随时可以发动突袭。 东路军更不用说,一路打到汴京城下,无论战绩还是战利品都远超他们的预期。 趁着宋主骨头尚软,将拿到的土地过个文书,合法化一下,比如说真定往北,再比如说忻州往北,这以后都该是大金的土地了。 当然直接要不太好,他们有个很好的理由。 “我想,咱们之所以会有这一战,还是因为宋金之间往来太少,”完颜宗望说,“因此有了误会。” 赵良嗣心中的预感就越来越强,“若能够彼此遣使……” “何须遣使?”这位菩萨太子笑眯眯地指了指身边的那个青年,“此为我弟完颜宗弼,你看他如何?” 这人大概二十岁左右,生得与完颜宗望那张圆乎乎很和气的脸就完全不相似。他并不算丑陋,除了有个略带鹰钩的鼻子之外,甚至算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但他看人时的目光不自觉带着一股凶狠,当意识到别人在看他时,他也并不掩盖自己的气势。 看一看他的年龄,赵良嗣又觉得问题不大——女真人生活环境艰苦,结婚年龄只会比宋人更早。 但赵良嗣显然不了解完颜宗弼是个什么样的人。 “郎君一望可见英气迫人,”这位宋使笑道,“的确是一位北国男儿。” “他随我一路来此,很喜爱你们宋人的文明,听说朝真帝姬潜心修道,纯孝贞静,心中很是爱慕,恰巧他还没有立正妃,我想若是这门婚事能够成就,以后咱们便是亲戚了,亲戚之间又怎么会有干戈呢?”完颜宗望问道,“不知你们的皇帝肯不肯?” 第131章 第131章 西路军的奏表送到上京时,并没有选定人选,但完颜粘罕与完颜希尹都是很谨慎的人,他们只说,希望都勃极烈在儿子里挑选一个没有成亲的。 金人目前的习惯与大宋开国时有点相似,兄终弟及,因此按照祖制来说,要是都勃极烈驾崩,接下来就该轮到完颜斜也——也就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一位目前也不怎么年轻的老将。 这样的前提下,与朝真帝姬的联姻就变成给完颜家子孙的大礼包了,毕竟金人求亲是次要的,借求亲之名割走大宋领土才是主要的——那不管是谁娶了这位公主,两国的“聘礼”和“嫁妆”势必要往他身上倾斜。 非常赚,以至于吴乞买拿到这份奏表,放在那一叠战报上,同他的勃极烈们还认真开了个会,研究这件事,但勃极烈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既然这位公主会带着庞大的嫁妆嫁来大金,为什么不将她许配给合剌呢? 完颜合剌不是吴乞买的子孙,而是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早逝的大太子完颜宗峻长子,年纪略小,今年刚满七岁,聪慧可爱,正跟着燕人文士韩昉学些儒家的经典。 虽然这门亲事看起来年纪不相称,但叔父们都在攻城略地,给幼年丧父的小娃娃找个富有且年长的媳妇,再说也没大出十岁去,大家就觉得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虽然都勃极烈就有点不开心,但还是同意了。他将这次议事的结果告知完颜宗望,让他“便宜行事”,弦外之音就很明显了:完颜合剌不错,但这桩亲事要是着落在阿鲁身上就更好。 完颜宗望拿了这封信,就寻了自己弟弟完颜宗弼过来,俩兄弟开始讲悄悄话。 “都勃极烈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完颜宗望笑道,“倒叫这个人选好为难。” 金人在汴京城外依旧不是住帐篷的,这里民居这么多,百姓早跑了,留下了不知谁家的清净别院给他们,山一重水一重的,冬天听结冰的河流下,有暗流潺潺。 完颜宗弼起初话是很硬的,“丈夫生世,当立功勋,若着落在女子身上,将来回了上京,也抬不起头来。” 但了解他的哥哥听了就一笑,说,“如此最好,听说这位公主有灵鹿公主的美称,是个如北珠一般纯洁美貌的少女,更兼出身这样高贵,若将她嫁给合剌,咱们也算对得起大哥哥了。” 秒之内,这位金国四太子就开始坐立不安。 “她……她当真……” 完颜宗望就开始数起手里的念珠,一句一个菩萨地念起来。 “阿兄!合剌只有七岁,身量又弱,”完颜宗弼着急道,“若是公主看不上他,岂不是要坏了大哥哥家的名声!” 这位菩萨太子心里就开始发笑。 “她是宋国的公主,你也知道宋人的礼法之重,她必定既贤且美,况且她既能领兵守石岭关,令粘罕国相都无计可施,必是个极有智慧决断的人,怎么会行此不智之举呢?” 完颜宗弼就更着急了,不吭气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就站起身了。 “她既然这样出色,当然该配一个与她相当的英雄。” 完颜宗望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是么?” 这位幼弟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颇展示了一番他宽阔的臂膀与臂膀上的肌肉。 “我年纪已长,不怕夭折,况且我也懂得如何取悦公主,我那几个侧室都夸过我!” 完颜宗望手里的念珠就差点捏碎了。 “我不听你这些荒唐话,”他说,“你当真想娶公主?” 弟弟点头如鸡啄米。 菩萨太子点点头,“那就好,若你能娶了那位公主,你哥哥自有办法,叫宋人将太原、河间、中山镇送来作了弟媳的嫁妆。” 这才是他哥的重点,完颜宗弼听清楚了,仔细想想,心里很疑惑:“阿兄,这些东西给合剌就是,我不贪图……” 菩萨太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阴鸷。 “若真给了合剌,恐怕他能不能长大成人都不可知。” 这些背地里的算计,赵良嗣是无从得知的。 但现在完颜宗望笑眯眯地提出结亲,他就顿感棘手。 “不瞒郎君,朝真帝姬已是定了亲的,”赵良嗣说,“若为两家之好,太上皇倒有许多位帝姬,皆有端庄婉懿,淑慧温恭之德……” 完颜宗望端起酒杯一笑,“我弟弟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岂不比你们那个真定曹家更尊崇?” 有备而来,赵良嗣心想,这位二太子长得很佛相,但就是不能开口,一开口这个不要脸的劲儿就藏不住了。 “郎君自然是人中龙凤,只是官家已下旨封曹溶为驸马都尉,此事京城皆知,天子之诺,一字千金哪。” 这就不是暗戳戳的婉拒,而是明着拒绝了。 完颜宗望瞥一眼自己弟弟,哎呦,一点也不垂头丧气,听说公主是个订了亲的,他更兴奋了。 “你们宋人的皇帝信道,我听说有一句经典叫作:‘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不知是也不是?” 赵良嗣就觉得自己很难维持住礼节性上翘的嘴角了,只能假笑几声,再干巴巴地夸一句,“二太子这般博闻广记,便在宋人之中亦是少有。” 但完颜宗望已经不看他了,而是看向他身侧那个皮肤白皙,下巴上没有胡须,一直不说不动的男子。 “若能结成这门亲事,以后宋皇帝就是我弟弟的妻舅了,”他笑道,“若是家事上有为难之处,难道还怕我们不能伸手帮一把么?” 那个宦官果然控制不住地转过头来看赵良嗣了,还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又偷偷耳语了几句。 什么家事?还不就是太上皇和官家内讧起来的那点事? 但他就是会心动,或者说,他们宋人的官家就是会心动,完颜宗望心里就忍不住想,那位公主是站在多破烂的一架马车上,支撑着怎么一个糟烂的家呢? 赵良嗣倒是显然很抗拒,听过之后,又转头看向完颜宗望,“二太子,臣斗胆问一句,若两国当真结秦晋之好,待诸位班师上京,所占宋土可能完璧归赵么?” 菩萨太子就将酒杯搁到一边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摘下了手腕上的念珠,开始念。 酒席间好像静下来了,只有坐在角落里弹琴的乐师战战兢兢,不知道该继续弹个动静还是连动静都不要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串念珠,转啊转个没完。 直到菩萨太子终于发话了: “佛曰慈悲为怀,我想着,太原,中山,真定府积尸盈野,黎民流散,这实在是伤功德的一件事……不如作为嫁妆,带来大金,如何?” 赵良嗣手里的酒杯就掉在案上了,差点砸出“哐啷!”的一声。 没砸,因为旁边的副使手疾眼快,接住了。 “我们大金若得了公主这样的嫁妆,必也不能白占便宜,不出聘礼,”完颜宗望一边转念珠,一边继续笑呵呵,“我们出猛安作聘礼,只要公主嫁过来,就是她的世袭猛安,有此府猛安,他们贤伉俪的日子大可过得,如何呀?” 太不要脸了。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赵良嗣就觉得眼前一阵黑似一阵,整个人很想吐一口血,又很想掀桌破口大骂,痛心疾首地问一句当年与他结盟共同伐辽的那些憨直忠厚的汉子怎么就变成眼前这个模样。 但想一想,当年大宋的官员见他也是满眼都是笑,哪像现在这样想起来就当抹布拿出来用用,想不起来就堆角落里叠黑锅呢? 使者不能自专,只能将金国的要求带回去,待官家决断。 吃过酒宴,使者离开金人的大营,准备上马车时,忽然又被完颜宗弼叫住了。 这位郎君不是白求亲的,他颇有诚意,双手捧着一只匣子递给赵良嗣。 匣子一打开,珍珠圆润明净,散发着幽幽冷光,照得人直眼晕。 “这是我们女真人最珍贵的礼物,愿送给最珍贵的公主,请你一定要转交给她,并且告诉她,”这位四郎君深深凝视着他,“若能娶公主为妻,我愿像对待珍珠一般待她。” 副使就在旁边不吭声地打量。 完颜宗弼的身高,相貌,气度,看着都过得去,当个驸马似乎不丢人,尤其和旁边的完颜宗望一比,就显出了至少五六分的英俊,虽与曹家二十五郎不能比,但人家胜在兵临城下,有身后的大金为倚仗啊! 见到副使的神色,完颜宗望就轻轻笑了。 “我弟弟是真心的,”他说,“你们为公主准备嫁妆时,也该拿出真心才是。” “帝姬一女子,领千道士,尚能于太原报国拒敌,官家切不可听信金人之言,轻言许嫁!”回到垂拱殿,赵良嗣就立刻直说了,“况且太原、河间、中山,皆太祖打下的江山,若一朝拱手让人,河东河北再无险可守,从此我为鱼肉矣!” 官家缩在他那张椅子里,听完正使副使的汇报之后,也不表态,只说,“朕知晓了,卿辛苦。” 赵良嗣一见官家那半死不活的神色,心头火就压不住,还想再说几句,旁边的耿南仲一使眼色,有内侍就站了出来,将手一伸,手掌向着殿门的方向。 再看官家,垂着眼皮,显然是不想再听他说些什么。一旁的耿南仲坐在那,冷笑着望着他,像望着一只蝼蚁。 这个燕地大汉就觉得胸口被大锤砸了一下,只能收起那些来不及讲的话,行一礼跟着内侍往殿外走去。 天已经晚了,皇宫四处点起灯火,但宫墙依旧显得暗淡,只有宫门处的班直,典仪甲上的金银线泛着幽幽的光。 他跟着两个内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又跟着两个班直。 “这不是往拱辰门去的路,”赵良嗣站定,“中官欲领臣何往?” 内侍不回头,“天色晚了,留赵学士在宫中住一晚。” “这不合规矩。”赵良嗣说。 “官家的旨意,就是规矩。” “若是官家的旨意,怎么官家召我回话时不曾说?” 那个内侍终于停了脚步,在一片黑漆漆的夜里回过头,手里的宫灯照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笑,可笑得瘆人。 “学士是真傻,还是在消遣奴婢呢?”他说,“留学士在宫中住几日,已是官家的恩典,怎么还真想喝了酒回家去?” 第132章 第132章 天已经全然黑了,这就应该是官家回后宫去歇息,并且挑选一两个温柔又美貌的女子来近前,温柔小意地给他捏一捏肩,再用盈盈的秋水剪瞳望望他,讲些官家英明神武之类的假话,让他开心开心的宝贵时刻。 但现在他还不能休息,他还得跟耿南仲聊一点军国大事……他真是一个勤政的官家!耿南仲也真是一位有智谋的老师! 比如说,赵良嗣不能放出去,这事儿就是耿南仲叮嘱他的。 “帝姬事小,嫁妆事大,”他捻着须须,这样说道,“官家若不藏一手,恐怕要出乱子呀!” 官家刚刚那些心动就都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若真出了乱子,那般宵小更要带着家小往洛阳去了!” “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较,”耿南仲笑道,“万不能令帝姬起了疑心。” “她?她在太原悠闲自在,”官家很不高兴地说道,“却给我惹这许多麻烦!” 天已经暗下去了,风也渐渐停了。 朝真帝姬坐在山坡上,一旁的人想拿帕子给她,可抽了两三条出来,竟没有一条干净的。 “不要紧。”她这样说,举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风一停,似乎就没那么冷了,可四面有难以忍受的气味卷上来,一整座山,连带着山南的民夫和后备军,山北的金人,谁都必须得忍着这股气味。 帝姬也在忍着这股气味,现在石岭关比以往更需要干柴、草药、生石灰了。 因为附近的水井与河流里打上来的水,都带着这股味儿,喝了不止是恶心,而是会病倒,所谓每逢战乱,必起大疫,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灵应军里有医官,但光是照顾下痢的士兵就已经竭尽全力,后面往来于太原和石岭关的民夫就无暇照看了。 帝姬在太原城找了郎中,在孙翊那支残兵的家小里寻来些强壮有力气的妇女,再将四周的山民中的妇人都搜罗些,就组成了一支医疗后勤队。做不得什么精细活,也就是捡柴劈柴,烧水熬药,每天入夜时清理战场,再用生石灰给士兵居住区以及附近消消毒。 给点钱,不太多,但够每天一家老小吃饱饭,妇女们就来了。除了要担负起这些既苦且累,还极其肮脏可怖的工作外,但她们还要时不时忍受士兵的骚扰。 仗打成这样,怎么还有胡作非为的人呢?灵应军的士兵就很疑惑。 但无论捷胜军还是孙翊带来的义胜军的士兵都不觉得稀奇,他们原不是军纪严明的军队,这样痛苦麻木的战争里,自然想找点刺激来抚慰自己。 帝姬对这件工作与战局一样看重,所以很快就听说了这样的事,领着军法官在营中四处抓人,砍了一个脑袋,并且将其余几个打到爬都爬不起来为止。 士兵们有些怨声,但被压下去了,因为帝姬将王穿云送进医疗后勤队了。这姑娘原本声名不显,在军中却很快名声大噪。 有惊魂未定的捷胜军士兵跑去问灵应军的小道士。 “你说那个领着妇人们清扫战场的小娘子吗?”小道士们就说,“她可有名啦!” “她再有名声也不该对我们动刀子!”士兵骂道,“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她因为什么有的名?” 士兵狐疑,“因为什么?” “帝姬刚到蜀中,就被她捅了一刀,生生熬了几日才活过来!”小道士说。 这群西军里选拔出的汉子就全部面如土色了。 他们好色是真的,但也是以为小妇人孱弱,现在有这么一个抄家灭族都不在乎的女刺客领着妇人们,他们忽然就又懂得正人君子怎么当了。 准备清理战场的妇人在山坡下,有人在绑腿绑袖子,有人在吃东西,有人用小推车推了个水壶过来,大家就凑上去分一碗热水喝。 “我也口渴了。”赵鹿鸣说。 “这里的水不干净,帝姬要喝……” 赵鹿鸣走下山坡,凑过去借了一个妇人的碗,也接了些热水喝,一边喝一边同妇人们说话。 种师中的前军到达石岭关下时,朝真帝姬正喝完了半碗水,抬起头向这边看,一眼落进擎着种家大旗的种十五郎眼中。 这是个很陌生的朝真帝姬,因此种十五郎一眼没看出来。 原本的朝真帝姬不管是戎装还是道袍,总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身份。 她的戎装明光璀璨,道袍绚若云霞,配上她面容无暇,神情模糊,比起尘世间的公主,更像庙里的神女,立于云端。 但今时今日的朝真帝姬忽然就落在了尘世里。 她细而长的眉毛上有些尘土,被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像是一道浅浅的黛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眼睛就带上了些浮肿; 她身上穿的也不是神霄派的大道袍,而只是件半旧的青灰道袍,下摆处因为白日里天气转暖的缘故,又沾染上些泥浆; 那几乎不是她。 种十五郎的马跑到了她的面前,他一伸手勒住缰绳,马儿就站定了。 有些妇人很吃惊,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只她一人仍站在马前。 少年跳下马,将手中的旗帜交给身边的亲兵,上前行了一个军礼。 “臣秦凤军前军选锋营指使种冽,参见帝姬。” 帝姬用那双苍白而浮肿的眼睛望着他,眼里盛着熟悉的笑。 “十五郎辛苦。” 她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但无论语气还是语调都那样熟悉。于是十五郎就确信了,这的确是帝姬,是比他想象中那个更加真实的,走在尘世中的帝姬。 似乎没有端坐在灵应宫的帝姬美丽——也不对,他那时根本看不出她的美丑。 可她在他面前,就连每一根睫毛都看起来那么清晰真切。 “帝姬以一己之力拒敌于石岭关,救河东路百万生民于水火,”他抱拳俯身,“帝姬面前,臣何敢称一声苦?” 她转头向身后看过去,种十五郎的目光也跟着她,望向了那座在晚霞下似乎熊熊燃烧的大山。 “我还不知救不救得成。” 就在这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西军抵达了太原城。 先来七千前军,后面还有一万三的中军和后军,共计两万秦凤军,理论上说是过来救援太原的,但实际就不好说了。 因为种师中的军队一路奔着太原来,官家和太上皇的使者和文书也在一路奔着他来。 两位官家的命令不一致,比如说现任官家希望他往东去,援救河间与中山,前任官家不关心河北了,让他就在山西待着,保住洛阳为上。 官家自然是大宋的官家,可印鉴金牌都在太上皇那里。 种师中就很犯难,当然姚古比他更难——原本前军在姚古儿子姚平仲手里,秦凤军过来也不止两万人。但这瓜娃子领着七千兵往汴京去了,打一仗,没打赢,少年将军扔下军队,骑着个骡子一天跑了三四百公里,从河南开封一路跑到了四川青城山,找了个山洞就钻进去了。 这怎么评价?这没法评价。我大宋人才辈出,自宋金开战以来,稀奇事屡见不鲜,写一本笑话大全都不劳段子手苦心打磨。 这个就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但不管哪个立场的人能吃瓜,反正老父亲姚古就很低气压。一路来太原是老泪纵横,写了一封又一封的请罪文书。 官家回复的语气倒是非常温和,不仅不准备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发文书给成都府官员,还叫他们好声好气去给姚平仲哄回来,叫姚古感激涕零。 大家就都人人称颂,认为官家有仁君之风。 赵鹿鸣听了私下里就说:“我这官家哥哥和爹爹大差不差,都在人心谋略上下死功夫,从来不想着怎么打仗。” 尽忠就小脸煞白。 现在大家凑在一起开个欢迎会,喝点酒。 哪些人是上过战场的,哪些人一直在城里蹲着,一眼就看出来了。 比如王禀身上的绷带还没除,还要为儿子穿几天的素服;比如孙翊半只耳朵被削了下去,脑袋就包成了一个粽子;徐徽言据说是相对较完整的,但大家看不到他,他得领着晋宁军在石岭关值班,没人换他,他不敢有片刻离开。 在石岭关值守的人里,朝真帝姬算是看起来最体面的一个,她洗了一把脸,换了身衣服,坐在上首处看着是很干净整齐的,但整个人还是透着遮不住的潦草与疲惫。 再看另一边新到的援军,种师中也是满身风霜,擦一把脸就来吃饭了,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胡子上的灰还有些没擦洗干净的,星星点点在白胡子里,很是显眼。 梁师成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看这一桌子,只有他一个人白净漂亮,出尘脱俗。 再看看这一桌子的人。 有人在同他讲话,讲些很恭维,很客气的话,比如宫中的岁月,比如汴京城昔日一些趣闻,还有关于东坡学士的诗词鉴赏,字帖收藏。 这些话原本听在梁师成耳中是很熨帖的,这是他所熟悉的话题。 但他们也同朝真帝姬讲话。 他们在讲些关于这场战争的事。 石岭关今有晋宁军多少,捷胜军多少,灵应军多少,义胜军多少,其中在石岭关主关的有多少,把守山寨的又有多少,轻伤多少,需要撤下换秦凤军顶上的多少。还有箭矢的消耗,城中工匠的产能,附近山上的木料,当然最重要的是粮草,他们还得在河东路征调多少粮草,漕运是不是能用了? 朝真帝姬就坐在那,穿着一件新道袍,看着同往常没两样,依旧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可他们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同。 梁师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 “而今诸位这般烦劳帝姬,却还不曾向帝姬道一声喜哪。” 种师中有些惊奇,“何喜之有?” 梁师成就笑眯眯地,“官家新封曹家二十五郎为驸马都尉,一待此间事毕,就当筹备下降之事呀!” 这消息是从京城送到太原了,但梁师成和帝姬之外其余人基本不知道。 当然,大家也没心思听这些八卦。 现在既然在酒席上说了,王禀孙翊张孝纯这几位听了就立刻起身,向帝姬道一声喜。 有点与礼不合,但前线大家不在乎这个,帝姬也不在乎,笑眯眯地点头,受了大家的贺喜。 小种相公嘴上道喜,下意识就将头转过去,正看见末座上的小侄子怔怔地望着她。 小侄子可能还不明白,但小老头儿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就道一声:活该! 但小侄子也不是最惨的那个。 种师中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看到坐在种十五郎旁边的李世辅也在那发怔。 哎呦!哎呦!小种相公手里握着的酒杯就差点洒出来。 第133章 第133章 夜深沉,来客疲惫,早该安睡。 或者说除了梁师成这位宣抚使外,就连守在太原城的张孝纯每天都有大量的军务需要处理——就比如帝姬说的那些军资缺口,都是主簿李素统计出来,然后交给张孝纯去筹集的。 当然,帝姬也发空白札子给张孝纯,童贯虽然走了,但宣抚司威名仍在,填个名字,挂上宣抚司的职,征调河东路物资就跟一路开绿灯一样舒畅。 太原府每天生活都过于充实,因此大多数出席宴会的人抽空迎接一下种师中的秦凤兵,吃喝完毕就各自躺平去了。 梁师成不睡,他睡不着,躺在床帐里辗转反侧。 赵鹿鸣和小种相公也没睡,来了一个西军大佬,她得仔细问问这仗怎么打的技巧。 玉皇观里灯火通明,宫女和内侍在内,灵应军在外。 种师中再看这些小道士,就不是当初在兴元府的稚嫩模样了——也不是更黑了或者更壮了之类,而是眼神不一样了。 再见帝姬,帝姬依旧是笑盈盈的:“小种相公,我可还是吴下阿蒙?” 小种相公行了一礼,“帝姬已令人畏惧。” 帝姬脸上的笑就收了,伸手请他入座,沉默一会儿后,才开口: “京城的相公们作何想,又会在爹爹与官家哥哥面前如何说,我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不足令金寇畏惧,这一桩最要紧。” 种师中不吭声,坐那眯着眼,突然指了指她身后,“此何图也?” 平平无奇的一个地形图,但标了高度,这就导致了小种相公恨不得将身体趴墙上去细看。帝姬见了,连忙命人将地图摘下来给他。 小种相公举着油灯来来回回地看,一边看,一边夸,“何人所制?” “我军中之人。”她说。 小老头儿眼睛一亮,转过头看她。 帝姬赶紧打个补丁,“暂不能外借啊。” 小老头儿又悻悻将头转过去了。 “既有此图,”小老头儿说,“想必附近山川沟壑已入胸中。” “但也奈何不得金人。”她说。 她这么一说,种师中就在那捻捻胡须,“帝姬令人制此图时,可曾留意过其他琐事?” “什么琐事?”她不明白。 “石岭关附近之土,是湿是干,是松是黏?”种师中问,“以春时为例,何时解冻,何时下雨,山中气候多变,晨起如何?午后如何?入夜又如何?” 她看着老将军,说不出话来,老将军就悟了。 “臣明日便往石岭关看一看。” 还在正月里,太原城的风倒不算刺骨,只是山中积雪仍在,白日里开化,夜晚又冻起来,一清早远眺群山,林间一片片晶莹冷硬。 小种相公领着侄孙走一走,准备再教他些军事地形学的知识——有些不在书上,他们也不会写出来让其他的将门知晓,就只教自家儿孙。赵鹿鸣是个脸皮厚的,昨天听说小种相公有这个打算,今天就也早早起床,吃了些点心就跟过来了,给老人家吓一跳。 “山路崎岖坎坷,帝姬金尊玉贵,岂能亲涉险地?” “不要紧不要紧,”她赶紧摆手,“清源城中我见过一次金人了,小种相公若能教我,下次我再见了金人,说不定还能逃得一条性命。” 话就被堵上了,小种相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一边带着自家侄子,一边带着帝姬就往北山去。 到了山下,其他人骑马,帝姬就骑个青骡,虽然跑是跑不快,但性情温顺又不颠,种十五郎就在她身旁跟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鹿鸣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反常的。 “十五郎,你怎么了?”她问,“被石岭关吓到了?” 种十五突然被点名,整个人就在马上晃了一下,慌得差点跌下马去,稳了身形后才开口说话:“臣父祖兄弟皆是尽忠效死之人,帝姬说臣怕了,是看低了臣。” 她又仔细打量他几眼,对这傻小子突然起了心事就很迷惑,“那你想什么呢?” “臣……”种十五郎刚要开口,前面的骑兵忽然撞了一下树枝。 一树枝的残雪,哗啦啦就往他脑袋上洒,洒得他来不及躲闪,整个人就窘得差点钻马肚子下去。哪怕是最近精神高度紧张的帝姬也没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种十五郎就转过来看她,看一眼又赶紧将目光移开。 “臣只是好奇。”他说。 “什么事?” “臣还不曾去过京城,”他说,“因此有些好奇京中的郎君什么模样?” “与你们没什么分别,”她说,“不过他们涂粉簪花。” 种十五郎想想,忽然就打了个冷战,“那曹家郎君也涂粉簪花吗?” 走在前面的小种相公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但傻孩子没察觉。 “他天生肌肤白皙,如雪后白梅,”她说,“倒似何郎一般。” “何郎是谁?”种十五郎又继续问下去,“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吗?” 赵鹿鸣有点发愣地看着他,十五郎又赶紧挠挠头。 “我随便问问,”他说,“他心性如何呢?” “心性?”帝姬上下打量他,眼神逐渐有些恍然了,“他性情和顺,我从未听过别人说他坏话。” 种十五郎忽然转过头看她,很是认真地说:“不够。” “嗯?” “帝姬来日的路或许很是坎坷,他能陪在帝姬身旁吗?” 曹溶坐在窗下,静心临一帖字时,忽然被祖父叫了去。 富豪云集的汴京城里,曹家宅邸却看不到那许多金玉之物,反而处处都是旧东西,长廊上的木板翻修过两次,可踩上去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有些阴,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古旧的木板上,再被室内的热气缓缓蒸腾掉,只剩下一地的水珠。 曹溶的肩头落了些水珠,鬓发上也沾染了几滴,待他进屋时,祖父见了就很怜惜,让一旁的老仆为他递一条细布帕子,擦一擦身上的水。 “孙儿无事,”他接过帕子却不忙擦水,只是微笑着望向他的祖父,“翁翁唤孙儿来,未知何事?” 祖父坐在榻上,冲他招招手。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亲昵,曹家待子孙并不宽柔溺爱,相反倒时时被外人诟病太过严苛:曹家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们是勋贵不假,但勋贵也有被官家责罚厌弃的,也有子孙不争气卖了京城房产灰溜溜回乡下的,他们不能效仿先祖,立不世功业,除了谨言慎行,一心一意为官家做事之外,还有什么能保证他们代代的富贵? 他们的立场必须坚定,他们的牺牲也会带来超乎想象的回报。 曹诱望向了孙儿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 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公子,学识品行举止什么都好,但这些贵公子的弱点也很容易拿捏。 他们在家族万千宠爱中长大,都是一触即折的富贵花,要说服他们,其实非常容易。 “我有事同你说。”他说。 “朝真帝姬也许另有因缘,”祖父说,“但官家待我曹家天高地厚,若真如此,必会降另一位帝姬与你,你不必担心此事。” 曹溶在榻下站着,猛然听了这话,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孙儿不明白,”他说,“是帝姬另有良配?官家另有安排?” 祖父的脸色就是一沉。 “荒唐,这是你问得的话么?” 曹溶就立刻跪在了地上,“孙儿不当问。” 祖父的面色稍霁,刚露出一个微笑,拿起茶杯浅啜一口,准备让他起身时,孙子忽然抬起了脸。 那张雪白俊秀的脸上,偏偏配了一双燃烧的眼睛! “孙儿荒唐,但此事更荒唐!京城上下皆知孙儿已是朝真帝姬的驸马,”他厉声道,“孙儿不知宫中为何欲行此事,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祖父的茶杯就狠狠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敢有此无父无君之言!”曹诱咆哮道,“我该打死了你!” “孙儿不敢!只是君父岂能言而无信?”他执拗道,“若非官家亲自下旨,或许是宫中谬传亦未可知,大父何必轻信于一时?”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鲜血顺着头皮往下流,看得曹诱就有些眩晕。 真荒唐啊!他想,他的儿孙都是庸碌之辈,他也替他们按着庸碌之辈的道路筹谋,譬如这个二十五郎,一个女娘般漂亮的小孩子,他能有什么出息?家族让他与朝真帝姬亲善,不过是为了给他来日谋划一条不必费心科考为官,也能锦衣玉食的路。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曹诱得了宫中透出来的消息时,心里一点也没为难过。 官家赐婚是为了看住那个与康王一条心的帝姬,现在她要远嫁去金国,官家没麻烦了,曹家可能有点尴尬,但官家一定会再挑一个妹妹给二十五郎,说不定妆奁还要加倍,还要给这位妹夫再加官以示安抚和恩宠。 有了这些,驸马就只会唯唯诺诺地领旨谢恩,最多在无人处洒几滴泪,而后跟自己的新妻子和和美美,生上几个孩子了——这不是很好吗? 曹诱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满头血的漂亮小孙子,心中百感交集,似乎有些莫名的喜悦与骄傲,但立刻又被巨大的懊悔与权威被挑战的愤怒压过去了。 他不该提前和孙子打这声招呼,他为什么不一直瞒着他?等到新的赐婚旨意下来……可新的赐婚或许很快就要下来了啊!这事根本瞒不住几日! “女真人为他们的四太子求亲,”曹诱说,“求娶朝真帝姬。” 曹溶整个身体就晃了一下。 “官家准了?”他问。 祖父就不说话了。 孙子磕了个头,地上有血迹掺着他头发上的水珠,在地毯上渐渐洇开。 磕过头,曹溶就站起身,往外走。 老祖父忽然就有些慌了,喝住他: “你要去哪里?” “孙儿要寻一个公道。”曹溶说。 “这天是官家的天!”曹诱勃然大怒,“你要去哪里讨你的公道?” “孙儿也不知,”这个清俊少年浑身颤抖着,“可总该有个地方能还我公道,还帝姬一个公道!” 曹诱的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 “将他拦住!”他大吼道,“立刻打死!” 第134章 第134章 小老头爬起山来就很厉害,先是骑马爬,然后是跳下马用脚爬,再然后是手脚并用的爬。 山顶上有个小木屋,算是个哨所,这也是张孝纯和赵鹿鸣建的,力求在每个制高点都建这么个烽火台,再放几个宋兵。 这活很危险,因为金人白日里爬山容易被发现,夜晚爬山要是不点火把就很难看到,人家只要派出百八十人,这几个斥候跑不快就得被包饺子——当然这样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毕竟太原没有长城——而“包饺子”也不意味着快捷无痛苦的俘虏或死亡,金人总有许多办法提醒你,他们在残暴这件事上多么有创意。 现在他们一行人爬到了山顶上,几个灵应军就很激动地过来同他们见礼。 “无量万寿帝君!” 身后有人噗嗤就乐了。 但小老头儿没乐,赵鹿鸣也没乐。 山顶的小屋被摧毁过几次,又重建了几次,但并不是全无痕迹。 “辛苦你们。”她说。 灵应军士兵就行了一礼,不言语了。 “闻听代州忻州接连陷落,我曾忧心太原,”种师中说,“今见此景,始知太原能屹立至今,全赖张知府与帝姬苦心操持。” “的确苦心,”她说,“但还不知守不守得住。” 石岭关的大旗插了一面接一面的,现在新加入了一面“种”字旗,金军估计要研究一下,西线今天无战事。 种师中四面看看,依旧是走一走,捏一捏地上的土,又同身边的人吩咐些什么,赵鹿鸣就跟着探头探脑,有时种师中习惯性讲点陕西方言,她没听懂,种十五郎就赶紧给她翻译,惹得小老头儿瞥他。 太原是个大盆地,但在石岭关附近的山里也有小盆地,老人捏捏,又抬头看看,就选定了这里:“这土极黏,若是冰雪消融,一片泥泞时提前部署好,待起雾将金人引到这里,必立奇功。” “多大的奇功?”她赶紧问,“能一决胜负吗?” 小老头儿就拈须须,“难。” 种师中刚到太原的第二日,还没真正同金人兵戎相见,要说知根知底是不可能的,但实力只要看看这些个营寨都留下反复争夺痕迹就知道了。 再不然,看看太原城里的伤兵,看看伤亡报告呢。 “金人之中当有名将。”种师中说。 “名将也会死。”她说。 老人就笑了,“名将确实也会死,但他们较庸碌之辈,更不易犯错。” 想全歼完颜粘罕、完颜娄室、完颜希尹这群金国名将很难,种师中说,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格外有战斗经验,知道一场战斗该什么时刻开始,什么时刻结束。 他们眼下所谋划的这一场也很难全歼金军。 “金人狂妄之极,皆因破辽时摧枯拉朽,南下河东一路又无阻挡,今日却不同了,”种师中说,“咱们而今构思妥当,大破他几场,待大宋雄兵渐至,金人却只能以钱货土地驱策各路仆从军时,士气必定此消彼长……” 她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 “只要京城不出事,”老人家说,“咱们必胜。” 她突然就是一个激灵! “小种相公,阵前不讲谶语!” 小种相公也吓了一跳,“这怎么就谶语了啊?!” 理论上讲,京城垂拱殿那个座位上,只栓条狗它也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能出什么事呢?金人的东路军看到西路军迟迟不能控制太行山,已经心生退意,准备给抢来的战利品打包回去,等到三四月份回到金国,正好种地,现在留在黄河边迟迟不肯走,无非是想能多讹点就多讹点,毕竟谁嫌战利品太多分不过来? 但垂拱殿上拴着的毕竟不是条狗,而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李纲站在下面,已经絮絮叨叨讲了很久。 “陛下与太上皇,父子一体也!而今金人在侧,岂能因军事又犯猜忌,绝了西京的漕运?若兵士生变,金人复来,大宋江山如之何也!宗庙社稷如之何也!” 他讲得很动情,上面坐着的官家就也跟着动情了。 “卿良言教我,我岂是那等不明事理的昏君?”他说,“此事,我遣人——” 官家的话又收了。 李纲不明所以地顺着官家的目光往身后看,正看见耿南仲进殿。 这位资政殿大学士最近正在努力给自己美白,一走一过就带起一阵奶香味儿,比之汴京城太平年岁里最时髦的女郎也不差几分。 他听说李纲进宫了,就赶紧也进宫了。 现在变成耿南仲的主场了。 “臣听说李相公曾与太上皇有书信往来。”耿南仲说。 李纲站直了,“确有此事。” “太上皇说,‘若能调和父子间,使无疑阻,当书青史,垂名万世’。” “太上皇一片舐犊之情,况且臣已将信送至宫中,”李纲说,“臣无所瞒。” “相公气势之盛,”耿南仲就笑,“官家怎会疑你?” 官家听了这话,眉头就不可查地皱了皱。 待李纲告退后,官家望向自己的老师,耿南仲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纲确是个孤直之臣,一片忠心呀。” 他这么说了一句,他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就沿着这句话问下去了: “他忠的是朕,还是太上皇?” 西军在洛阳渐渐集结起来,不仅吓到了金人,还深深吓到了官家。 洛阳一共多少人?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还是五十万? 打金人用得着这么多人吗?虽说被推上来,官家很怨念,可来都来了,怎么他这位置还坐不稳呢? 放任西军囤在洛阳? 不行呀!那不成了太上皇和童贯的军队了? 那下令调西军入京? 不行呀!谁知道那是勤王的军队呢?还是“清君侧”的军队呢? 官家已经疲惫不堪,脑子被搅得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他还很年轻,治理国家还不是很有经验,那不如求教于老师? 老师说:怕什么,西军十几万人,他们每日里的粮草难道是从天而降吗? 学生说:粮草不都是从南方征调,走漕运过来的吗? 老师说:对呀!那你断了漕运,不就断了西京的粮草? 学生说:断了粮草,西军岂不是要乱起来?! 老师说:洛阳乱起来,与你一个高坐京城的官家有什么关系! 赵鹿鸣是想不到的。 不如说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想不到这样的操作。 你一个被敌军围困的孤城,就为了和你亲爹置气,生生给援军的粮草断了。 狗也干不出这么蠢的事啊!天这么冷,你是真心实意准备去雪乡旅游吗? 但话说回来,老师这么教学生也有他的道理在,毕竟学生马上就要荣升大金的舅哥了,只要给帝姬嫁过去,再舍弃了三镇,从此大家就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还防备人家呢? 嫁帝姬也就罢了,官家和曹家打了一声招呼,曹家也立刻知情识趣,说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只要能尽忠报国,曹家怎么都感激涕零。 “这才是个知情识趣的。”官家对耿南仲说。 “太原既无事,官家须得早些将帝姬召回来,”耿南仲说,“久则生变。” 官家皱皱眉,“此事可机密?” “事关江山社稷,岂能不机密呢?”耿南仲嘀嘀咕咕,“赵良嗣而今还关在宫中,依臣之见,待此间事了,他这等误国误民之人,早该处置了去。” 官家那张柔软而白皙的圆脸上就沾染了一丝不忍。 “他到底是一片忠心。” 他的声音很柔和,耿南仲就笑起来,“官家之仁,古之明君也是比不过的,咱们不究他妻儿之责就是。” “也不须如此做作,倒令外人以为朝廷心虚,”官家想一想,说道,“给他妻儿送个容易些的去处,也就是了。” 赵良嗣是听不到官家和耿南仲嘀咕的这些话的,但他要是听到了,他会说一点也不稀奇。 他被关在一个很冷清的地方,每日里有人送三餐,送水送炭,再清理马桶。除此外几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小院子寒素,送来的三餐也很敷衍,炭火一烧就冒起滚滚浓烟,但宫女内侍们像是看不见也不在乎,就这么关着他。 他在里面不知待了几日,忽然有一天,外面有人喊:“收马桶了!” 赵良嗣依旧是不出去,继续懒洋洋躺在他那没有多少热气的被子里,他知道过一会儿小内侍会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做完清理工作。 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有人走进来了,但不是奔着净房去,脚步声是奔着他的卧室来的。 赵良嗣是个警觉的人,一听到这鬼鬼祟祟的声音,头皮就是一紧,下意识往四处望去,顺手就握住了烛台。 官家必然是不想留他的! 他的牙齿咬得死紧,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可他也想不出他还有哪条活路! 卧室门轻轻被推开了,有男子的身影,蹑手蹑脚准备往里进。 赵良嗣猛地举起烛台,目光忽然凝滞了。 “你,你,”他迟疑着,“我似乎认得你!” “恩公如何不认得小人啦?”这个内侍装扮,下巴干干净净的男人摆了摆双手,“小人是帝姬荐入恩公门下的李二呀!” 这个辽人大汉愣愣地站那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 “可你怎么当了内侍!” 第135章 第135章 赵鹿鸣可能已经忘记李二了,但赵良嗣对他倒有点印象。 这是个辽人,当年在汴京街头被人羞辱殴打,朝真帝姬见后将他救了,送来了赵良嗣府上——大家都是辽人,都被排挤,自然有一点兔死狐悲,同病相怜的情谊。 但具体怎么安置李二的,赵良嗣就忘了,似乎是将他送去了姻亲小蔡相公处,再后来呢? 李二就说:“小人在小蔡相公府上结识了几个内官,听说宫中极便宜,就进宫了。” 赵良嗣瞠目结舌,“可你不是有家室吗?” 李二就一乐,“小人按月往家交钱呢。” 赵良嗣挠挠头,也就说不出话了。 见闲话翻篇了,李二就抓紧说:“恩公,小人知晓如何带恩公出去。” 赵良嗣的心猛然就是一跳! 太上皇在位时,好住在艮岳和延福宫,据说是认为禁中的水土不适合生孩子。但官家继位后,就几乎一直待在皇宫中。 坏消息是,按照规矩大部分的班直和内侍宫女都该聚集在皇宫这里,人多眼杂。 好消息是,官家总觉得这群伺候自己的人里大部分是太上皇的眼线,所以变着法的打发他们出去——官家有这样的不安也正常,当年他还是太子时,耿南仲伸手去蜀中搞了一下兴元府的物价,完事儿将锅扔给童贯的事,明明只有太子身边的几个小内侍知道,最后耿南仲还不是被童贯送去吃荔枝了? 所以宫中这些日子也有点乱哄哄的,不知道是哪个派系的内官就被赶出去,淌眼抹泪,好不可怜,而李二抓的就是这个时机。 “听宫中说,耿南仲劝官家杀了恩公,若此时不走,恐怕要出大事啊!” 赵良嗣听了之后也不说话,又坐回到床榻上。 屋子里冷飕飕的,李二都有些站不住,往四面搜罗一圈,一见了炭盆里烧尽的碎炭,就粗鲁地骂了一句辽地的脏话。 “这群贱奴,浑不当咱们北人作人!” 赵良嗣忽然一激灵,抬起头去看李二。 “你不要救我,”他说,“你去救帝姬。” 李二整个人就懵了,脸上显现出十分的为难神气。 “帝姬在太原,小人不过一内侍,救不得呀!” 非常为难。 李二说,关押赵良嗣的这个小院子往外溜是好溜的,具体怎么好溜,李二没说,大概是赵良嗣住的地方不在内宫,与官家和妃嫔离得都远,内侍们出来进去原就频繁,尤其现在特殊时期,总有内侍拉帮结伙往洛阳跑,班直不乐意结仇,看管得就不严。以赵良嗣目前的冷遇,一两日间恐怕内侍都察觉不到他逃了。 但给帝姬送信,这就很难了——李二是有家室的呀!他要是跑了,他这份工作就算完了,那他不就白净身了吗? “恩公大恩,”李二小声道,“小人下辈子结草衔环就是,但这辈子不成啊……我还没给我女儿攒够一套体面嫁妆,外加一个小铺面,还有二十亩的……” 赵良嗣就深深地皱起了眉,将脸放在双手里。 这人不是什么燕赵之地出的义士,他有良心,有条件的前提下,也乐意报个恩,但没条件的话,他还是觉得下辈子再报恩也来得及。 非常典型的一个小市民。 但赵良嗣不能走。 他逃出去还被官家知道了,耿南仲立刻就可能对帝姬图穷匕见,什么招数都用上。 赵良嗣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他不知道京城还有谁能救得了帝姬。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帮我给康王送个信,成不成?” 康王赵构依旧没去洛阳,滞留在京城。 太上皇跑得太快,没带上他,再想走就不容易了,他只要一出康王府,周围就连枝头的麻雀都得跟着他飞上一段,看看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些什么谤君辱臣的谣言没有。 差不多就和郓王同一待遇。 郓王就冷笑连连,在府里闭门不出,赵构则是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劝勉一下京城中的青壮年好好操练,保卫官家,保卫大宋。 官家看金人从“黄河岸边的白山怪物”变成了“大宋忠诚的异族朋友”后,就找了个借口不轻不重训斥了九哥一顿,九哥也乖觉,申请时不时进宫看看自己母亲,顺带也给官家看看。 官家哥哥同意了,李二就不用跑出宫去太久,在无数皇城司骨干的眼皮下头铁去敲康王府的门。 他只要趁着康王在韦太妃宫中,找个机会悄悄过来送个信就行,官家想不到防着太上皇的这些女人,皇城司也不会在太妃宫殿的房梁上蹲着。 “何事?”韦太妃问道。 赵构将纸条送到炭盆前点了,“无事,姐姐为呦呦准备的针线如何了?” 韦氏听了,就叹一口气,“你不知道,那曹家二十五郎出事了,听说他染了风寒,病得甚重,官家都派了太医去瞧,不知救不救得回来哪!” 她愁容满面,黛眉微颦,“这两个孩子,我看都是极好的,怎么这样没福气?” 赵构的眼睛就缓慢地眨了两下,“竟是个痴情的。” “你说什么?”韦氏问。 眼前的青年就是一乐,“儿无事。” 韦氏忽然脸色沉了下去,挥一挥手,宫女内侍就悄然退出了这间明亮的屋子。 “曹家二十五郎不是病?那是出了什么事不成?”韦氏说,“九哥,今非昔比,你事事须小心,呦呦自有她的道要修,官家也有他的筹谋,你可不要碍了眼去!” 赵构安静地看着他的母亲,他有些东西是自她身上遗传来的,比如某些城府和敏锐的察觉。 但也有些东西是母亲不具备的,比如他眼下想要搏一搏的野心。 今非昔比是不错,可哥哥那个志大才疏的心性,那位置坐不坐得稳还未可知呀!他要是现在不准备着,来日有了机会,他怎么抓得住? 但赵构从不将心里话讲给别人——哪怕是自己母亲。 “姐姐,你放心就是。”他轻声道,“儿一心一意,只想为兄长分忧。” 韦氏还是不放心,“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九哥将双手摊开,“儿忧心国事,从此开始斋戒,每日只吃一餐,如何?” 赵鹿鸣也吃斋,而且每天吃得确实也不多。 南边运来的粮草有些慢,但战争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她派人去问了,准备如果是因为人为因素迟误的,她就要抡起梁师成的刀子,随机杀几个粮官。毕竟粮草在古往今来的战争中都是头等大事,能直接决定战争走向,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人敢在这事儿上做文章。 她慢慢地吃简单朴素的午餐,一边吃,一边听同样陪她吃斋的种师中讲一些关于下场战斗的构思: 你在石岭关防线上找到一个山谷,并且询问过当地人近期有可能的天气,由此制定了一个同金人的战斗计划。这一切都很好,但问题是金人不是傻子,两军交锋,人家得领兵来你的主场,然后才轮得到你的陷阱开始起效。 但完颜娄室不是傻子,就看完颜活女翻山越岭的劲头,就知道金人一贯是不乐意在对手选定的战场上作战的。 关于这件事,赵鹿鸣没想出什么好主意,但种师中想了一个。 “帝姬喜事将近,或将返京,若是将石岭关的旗帜换了,再舍几个营寨,收缩防线”种师中说,“金人就知道咱们换了帅。” “换帅之后呢?” 种十五郎站在一边赶紧问,挨了叔父一个白眼。 “帝姬聪慧,通晓兵事,有什么听不懂的,要你在这聒噪!” “金人不曾与种家军交手,”她说,“自然要掂量一下新换防守军的轻重。” 种十五郎就讪讪地又站回去了。 石岭关上的一些细微举动,很快就被日日盯着这边的金人发现了。 这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换帅所造成的一些布防上的混乱。正常情况下金人应该会大喜过望,认为宋军终于回归到一贯水准。但完颜娄室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一边派出斥候,多方探查,一边又在完颜粘罕处问到了汴京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新闻,而后才将这些消息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坐在他的帐篷里对着地图使劲琢磨。 帐帘忽然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完颜娄室转过身,看到了他的长子站在门口,无声地望着他。 那是他的长子。 这个念头在完颜娄室的心里忽然荡开一层温柔的涟漪。 他知道清源城作战失利的事不怪儿子,都是那些契丹狗出卖了女真弓的秘密,害得儿子折戟沉沙,身负重伤——可他不能将这些温柔的话说出口。 “石岭关换帅了。”他冷淡地说,“叫你来,你可曾听说种师中这个人?” “略有耳闻,是西军的一位宿将,”完颜活女说,“他们为什么换帅?” “朝真公主要嫁给完颜宗弼——”父亲心不在焉地说道,忽然他的话音止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 这个因为养伤,肤色显得极其苍白的儿子无言地望着他的父亲,他什么都没说,像是只在那安静地听。 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父亲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你喜欢她?” 完颜活女还是不说话,像个苍白而痛苦的灵魂一样,望着他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死在清源城?”完颜娄室声音里也带上了颤抖的咆哮,“你该战死在清源城!” “若统领决定出战,”完颜活女说,“我愿为先登。” 第136章 第136章 战争开始得有条不紊。 石岭山东西是都被掐死了,换了西军过来,依旧守得很严,甚至这些增援过来的士兵还用神臂弓歼了不少试探性进攻的仆从军,讨了一波赏钱。 但不要紧——女真人的进攻是试探性的,但战线是全面铺开的。经验丰富的女真人仍然探查出了一些西军的弱点,比如说他们的统帅将重心放在了石岭上,而对太原北面的苍茫群山疏于防范,没有及时检查并维修所有营寨。 如果能快速干掉那几座营寨,有扮作猎户在山中行走的汉儿士兵说,后面就再没有营寨和士兵了。 有忻州官吏帮忙,完颜娄室很快就确定了一条通往太原的路线,比完颜活女走的那条更近一些,也相对更平坦一些,这条路最险峻处只能手脚并用,但如果他们带上足够的民夫,也可以用填土和开凿这些方式,硬造出能走独轮车,甚至可能走一匹马的山路。 山路的两边都是高山,行军是要冒着极大风险的,这一点最平庸的将领也清楚。 他们本可以更慎重些,反复地勘探这条山路,并进行试探性进攻,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惊动宋军。 因此在这条漫长,血腥,已经吞噬了双方几千甚至上万人,但毫无寸动的战线上,完颜粘罕最终下定了决心。 完颜活女不作声地收拾着他的行囊。 现在他住的不再是收拾得简洁的单人帐篷,而是二十个士兵同吃同睡的大通铺。 原本有奴隶和亲兵为他打磨武器、保养铠甲、清洗衣服的,但亲兵已经为他战死,奴隶也被当做一种处罚他的方式被全部处死了。 同帐的女真士兵仍然敬畏他的勇武和顽强,人人想要为他分忧,但都被他拒绝了。 “留些力气,”他说,“也许多这一分力气,你们就能从战场上活下来。” 士兵们就立刻叫了起来,“有活女与咱们并肩作战,咱们是什么都不必怕的!” “是呀!是呀!当年宁江州那一仗,我是亲眼见过的!” 这个瘦削的女真青年听了这句话,给行囊打结的手就停了下来。 他自己怎么记不得了呢? 那些意气风发,出生入死的时光,像是被迷雾通通遮掩了去,只剩下一个仿徨恐惧的苍白懦夫。 他站在浓重的雾气里,听着耳边的轻声细语,像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亲兵的声音,又像是一同长大的奴隶的声音,可到最后,那些噪噪切切的声音汇成河流,逆流而上。 有少女站在河流的源头,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她说你为什么会感到羞耻和害怕呢?一个青年爱上一个少女,从古至今都在发生,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完颜活女听到自己说:不,不是这样,你是敌人! 他当然可以爱上随便一个女真姑娘、契丹姑娘、或者是北地的汉族姑娘,他年轻有为,战功赫赫,他当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爱她们,他有这个权力! 可她是打败了他的仇敌!对待仇敌,女真人从来只有一种方式! 当“仇敌”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时,他忽然冷静下来了: 你是邪魔,青年惨白着一张脸望向她,只要杀了你,一切都了了。 河流源头的青衣少女变幻了装束。 “山中晴雨多变,绕过一座山,或许自然干燥无……” “你算的那么准,”一个契丹士兵忽然说道,“怎么还是败给公主了?” 完颜活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这个契丹人,甚至将他瞪得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前军这一小撮士兵中间,突然就静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个公主?”完颜活女问,“她怎么成了你的公主?” 那个黑而壮硕的契丹汉子不言语,只是凶狠地回瞪他。 “前军止步!”有号角声与喊叫声自后传来,“原地暂歇!” 土地自然是泥泞的,但那屋子就不算泥泞,可以让女真士兵在里面生个火,再挤一挤,烘干自己的衣衫。 契丹人和其余部族仆从军没有这样的待遇,但能在爬山间歇喘一口气,谁会不乐意呢? 指挥这支前军的完颜娄室实际上是不乐意的,他比寻常士兵更能吃苦,他也比寻常士兵看得更远,更冷静。 三面的群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就算派斥候去探查,那山是极陡峭的,斥候往哪走?看什么?怎么回报?这样的地方,田里甚至积了一尺多深的泥水,马是没办法行走的,可士兵乌泱泱堆在这里,也很难在遇敌时立刻展开阵型。 但完颜娄室不是神明,他也没办法控制全部士兵与他同样想法,哪怕他与士兵们共进退,一起手脚并用地爬山,一起吃粗糙的麦饭,一起穿朴素的褐衣。他到底是拿了太祖亲赐免罪铁券的人,与士兵们怎么可能真有同样的命运呢? 他们从凌晨走到了中午,现在必须休息一下再继续上路,否则即使不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士兵们也会怨声载道。 即使如此,完颜娄室也继续派出了斥候,并且拒绝了士兵们生火烤干衣服的请求。 山谷里的士兵不算多,因为完颜娄室不许所有士兵都进入这个泥潭,但大部分士兵仍然只能在梯田的高处挤一块略干燥些的地方,成群结队地坐在上面,尽量放松自己,再从口袋里取一块干粮来吃。 但完颜活女没有休息,他依旧在山下的泥泞中走来走去。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从泥泞中捡起一小块木板,反复地看,忽然愣住了—— 这是一块竹笏,不是大臣们上朝用的那种贵重品,它用竹子削成,一点也不稀罕。 可它出现在不长竹子的地方,就很稀罕。 除了官员之外,还有什么人随身带着它? 道士啊! 这个机警的青年是用尽了他的全力去示警的,但就在他抓着这块竹板,另一只手拔出腰间长刀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赵鹿鸣站的地方距离这座山谷看着很近,但山路非常陡峭,一上一下需要几个时辰,此时她站在山崖上的一棵老树旁,手攀着那树往下望。 “我记得第一次打仗是在黄羊岭,那时我可兴奋了,”她说,“可现在我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很快就会结束了。”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这样说。 第137章 第137章 这世上可能真有算无遗策的神将,在精心谋划下,无论是开战时机、开战地点、敌我双方的人数、兵种、阵型都能算得精妙无比。 但种师中还做不到,赵鹿鸣就更做不到。 因为敌方主将是个非常警觉的人。 完颜娄室交战前对这个陷阱并无察觉,但他的谨慎已打破了宋军一些预想的安排。 比如说这山谷原是个山谷,现在因为降水和升温,变成了一个大沼泽。如果完颜娄室能将主力也带进山谷里休息,那待宋军这边几面伏军一起杀出,山谷里拥挤的士兵无法立刻结成阵型,那宋军就可以大杀特杀。 又比如完颜娄室如果谨慎一点,前军不停留,直接离开山谷,宋军也可以待前军走过后,再一起杀出,将金军一截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但完颜娄室前军在此停留是停留了,却不令中军进山谷,他甚至还下令多派了些斥候往四面去探查。 种师中就等不下去了。 毕竟待女真斥候看到那些藏在山背面的宋军,分分钟就立刻露馅了。 有人展开赤帜,如燃烧的天空! 伴随战旗铺开,号角声,金钲声,喊杀声,四面群山一起向着这座小小的山谷压了下来! 完颜娄室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冷峻的面容几乎没有任何波澜,与这片刻之前一样平静。 “着三个十夫长向前探路,走到泥没过马小腿一半的地方就回来。”他先下了这样一道命令。 “是!” 泥潭一样的山谷,山民原走熟了的路已经在烂泥与积水里看不见了,他的骑兵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展开战斗。但宋军步兵想在这样糟烂的地形里与他们战斗也非容易之事。 因此他必须派出几十个骑兵作斥候,快速找出一条适合金军进攻或者防守的道路,并且将它转变为己方的天然阵线。 那三个十夫长得了令,立刻一边用女真语高呼着自己的骑兵,一边向着马儿跑了过去。 “令乌鲁完领其谋克向西山坡去,”完颜娄室还在继续发布命令,“蒲剌束领其谋克拒东山。” “是!” “是!” “着甲。” “是!” 山坡上的种师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战场,就非常感慨。 “帝姬曾言完颜活女勇悍,世间少有,今日我见其父用兵,才是真正难得一见的良将啊!” 金军开始有一些意料之中的骚乱,但在主帅的一道道命令下,很快就各安其职,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甚至就连契丹人的怨怼也在一道道命令下暂时失去了声音与目光。 女真人跋扈,可当他们遭遇了伏击,生死存亡于一线时,那些野蛮的,凶狠的,脏兮兮的女真人忽然就变得非常可靠。 比如大家行军时都不着甲,开战时是要先穿甲的。但都统要求有人抢占山头,一丝一毫也不能耽搁,那怎么办呢? 那两个被叫到的谋克领着女真士兵,背着弓箭大踏步奔着山坡上去了,宋军士兵刚露头,一个女真弓手停下脚步,弯弓搭箭,那宋兵立刻就当头吃了一箭,跌到山后面去。 “好箭法!”有西军士兵咬牙切齿地在那嚷。 “好宋狗!”女真士兵里也有人骂了回去。 但女真人的第二箭,第三箭就没那么幸运了,西军士兵是以逸待劳,全穿了札甲,箭矢扎在甲上,杀伤力就大打折扣。 第四箭又是从一位女真勇士手中射出的,这人不如第一个有百步穿杨的技艺,但他身材魁梧,一箭出去,竟结结实实穿透了那人的札甲,给他也掀翻到山坡下去,生死不知。 等到第五箭,第六箭时,居高临下的宋军士兵也站好位置。 “神臂弓!”神臂弓营指使高呼一声。 弓手高声应和。 神臂弓,偏架弩,弓身三尺三,但并不如寻常机弩一般水平展开,而是竖起弩臂,以镫距地式张开。 然后悬而不发。 女真人奔着山坡上爬,越爬越多,而后是穿了甲的仆从军,就在他们快要将这山头占住时,指使又高呼一声: “射!” 一道道流星奔着山坡就砸了下去,溅起一蓬蓬的血花! 种师中的牙旗在高处,见此情景后,有几面小旗就晃了晃,紧接着四面的号角就换成了战鼓。 “宋狗要下山了!”有人在大声喊。 “都统!”一个接一个的骑兵跑回来,“这山谷四面泥泞,快成了个泽地!见不到路!” 完颜娄室自他们座下每一匹战马的小腿上看过去,忽然指着一个骑兵,“你走的是哪一条路?” 骑兵吃了一惊,“我在麻产往东处走过,也不曾见到路!” 他虽这么说,但一边说一边低头往马腿上看过去,所有人也都如此这般,一见了,大家就悟了——这些在山谷里往四面跑的马匹腿上都有高高低低的泥渍,可见是趟过泥水的,但只有这匹马最浅。 完颜娄室紧了紧自己的束袖,“活女,你领我的谋克,去占住这条路。” 战鼓声越来越响,泥土里泛起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有殷红的鲜血自山坡蜿蜒而下,汩汩如溪流,有士兵也从山坡滚下去,最后脸朝下栽进鲜红的溪流中,并汇聚成它的一部分。 战鼓声意味着宋军的重甲兵已经出来了,他们当然也不往山谷里进入,而只是与金军争抢起那两个山头。 宋军的数量比金军要多,铠甲武器更整齐完备,精力更加饱满,称得上居高临下的优势。 他们很快锁定了那两个山头,阵型密集地围了上去,有还未将铠甲穿得十分妥帖的渤海士兵冲过来,被种家军一重斧就砍翻了。 山头上金军似乎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完颜娄室像是没看到它们,完颜活女也没有看见。 完颜娄室吩咐了这个新任务,完颜活女就目不转睛地去执行这个新任务,领着一队谋克奔着那个被泥泞掩盖住的方向去了。 居高临下注视战场的小种相公就叹气了。 “此人心志坚忍,平生罕见哪!” “那有一条硬土路,我是知道的,”赵鹿鸣说,“只是没想到他能将它找出来,还这么快。” 不仅这么快,而且一旦找到这条路后,完颜娄室就立刻将侧重点放上去了。 宋军包围了他们,但宋军也无法穿着重甲在泥淖里和他们近身搏击,要么用大量弓弩,要么就得找一条硬路,这是双方都能看得清楚的事。 这条路宋军早就知道,现在会给他们吗? 宋军此时仍然是按部就班地围攻山头,并且进展得很不错。只要占据了两个山头,有神臂弓在,金军的伤亡将比眼下惨重得多。 完颜娄室很努力,但大宋这边也是形势一片大好。 赵鹿鸣看向小种相公。 小种相公雪白的眉毛死皱着。 “终须得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她说。 小种相公的眉毛还是死皱着,但终于点了点头。 号称大宋最精锐的西军,还是西军中的种家军,对上疲惫且被伏击的金军。 伏击、全甲、以逸待劳、居高临下,这些标签一个叠一个,每多一个,他们的优势就多一分,胜算也多一分。但战争不是数学游戏,所有纸面上的计算最终都会落到肉眼可见的战局上。 山谷外等待伏击的西军士兵的士气是很高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焦躁,得了令就大踏步地从山谷外那条硬路跑进,待见到当头的女真人时,立刻一枪就掷了过去。 女真人头一偏,长枪就钉在硬地里,枪尾嗡嗡响个不停,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在那个性子很急,胆子也很大的宋军士兵冲上去准备夺回自己的长枪时,他看到那个女真人拔起了枪。 完颜活女握住了蜡木杆,将它自硬地里拔出,蜡木杆就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枪花,像是划过了一个让人看不清的字。 有箭矢擦过枪杆,发出了一声声清鸣。 而后那支缨子已经褪色的长枪就笔直向着它的主人飞了回去,并且贯穿了他。 西军士兵惊呆了。 但是三通鼓已经敲响,他们来不及多打量就冲上去,与女真人撞在一起。 血肉飞溅。 小种相公的眉毛依旧是死紧的。 现在赵鹿鸣的眉毛也死紧了。 种家军的“轻重”试出来了。 这场交战倒不像当初种家军暴打茶商黑恶势力,那时候她在晨光下见了狼藉的战场,见了种家军的战士威风凛凛站在山坡上,她就觉得要在当世的军队里找个榜样,那就得是种家军。 现在这个榜样也还是很顽强的。 顽强地被打。 完颜活女看着又挂彩了,但他很明显是个没啥痛感的人,依旧站在女真人的最前线上,不仅给冲锋过来的种家军打回去了,而且还脚步不停,刀刀见血地继续向前,硬是要在山谷里杀出一条路去! 种家军就不让,硬着头皮在那里扛,两边杀得人头滚滚,血雾弥漫。 小种相公眉头就没松过,“再遣一营……击鼓!” “啊呀!”种十五郎突然就惊叫一声,自叔父身边蹦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赵鹿鸣就也吓了一跳,遥遥地看他背影,“这是怎么了!” 第四通鼓响彻在山谷间,厚重,威严,与将要向西的金乌交相辉映,令人心生肃然。 这一定是不寻常的一通鼓,催促大宋的士兵为了家国山河,奋勇杀敌。他们听了这样一通鼓,必然也会激愤咆哮,更加无所畏惧地投身战斗! ——至少金军听了敌方的鼓声后,是可以做出这些合情合理的预估的。 但在第四通鼓敲过后,两座山头的金军突然发现,倾泻在他们头顶,如同阎罗降临的神臂弓突然失去了声响。 完颜活女在一刀砍死一个士兵后,也略有些惊讶地看到,对面的宋军似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他也眉头紧皱,脚步暂时停下来,想看看第四通鼓意味着什么? “咱们放了三通箭,”神臂弓营的士兵交头接耳,“对得起官家了。” “是不是该放赏了?”完颜活女面前的士兵也在交头接耳,“这是第几通鼓了?” “怎么还没放赏?” 这声音先是窃窃私语,但迅速转为了大声密谋。 山谷上下,到处都是这样迷惑的宋军士兵,他们浑身都是血,额头上还有没消除的青筋,牙齿间都是紧咬时泛出的血沫。 但他们的杀气与斗志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有个少年在更高处大声叫喊: “有的是钱!先赊一轮!” 随着他的叫喊声,有金灿灿、明晃晃、轻柔鲜艳的各种财物,自高处洒落,那彩绢像一道彩虹,在山间飘出了极美的弧光,落进西军士兵们的瞳孔中。 “有钱!”他们这样复述道,然后再一次用力举高了手里的重斧,“狗金人!今日让你们吃爷爷一斧!” 第138章 第138章 阵前讨赏算是西军的优良传统。 不是不给你卖命,人家给你卖命,而且还是可试用型的,比如神臂弓士兵先射个几轮箭,或是重甲兵先打个三通鼓的。 这三通鼓,两轮箭里,人人用命,打出精神,打出水平,打得让你恍惚以为太祖带着大宋铁军席卷天下的气势又回来啦! 然后人家才告诉你,回来了,但没完全回来,想继续体验吗?充值呀! 这都生死之战了你现在不发钱什么时候发钱?儿郎们用命替你扛着,不就为了那点赏金能给家里妻儿老小换几年衣食无忧吗? 战后?谁信你呀! 要说他们的行径奇葩,但也不能算特别奇葩——毕竟还有义胜军在嘛! 义胜军这一类朝廷好吃好喝供着的辽地汉人组成的军队,人家就不会阵前讨赏。 人家阵前打都不打,直接一触即溃,全员倒戈弃甲以礼来降,你能怎样呢? 所以说凡事都需要个比较的,和义胜军一比,这群阵前讨赏的西军士兵就又变得可靠起来。 当然,与对面悍不畏死终结者一样坚忍的女真人相比,西军是落了下乘的。 西军会在战中按下暂停键,女真人不会。 就在宋军士兵节节后退,等待充值续费时,东西两个山坡上的谋克已经带着自己的士兵,将宋军自动让出的山坡占了上去。 高地已经占住了,接下来就是用长枪布拒马,堵住宋军近前的路,再拉开女真强弓,上一支连尾羽都极粗壮沉重的长箭。谋克大喊一声,那箭就破开了西军士兵关于赏金的迷梦,惊醒了一片战场! 他们将近前的宋军逼得后退,那箭矢就转向了其他方向。 种师中眯着眼望了很久,身边的亲军说:“都是老兵啊!” 小种相公就叹了一口气,“你看他们的弓,似乎没神臂弓精巧贵重,可用弓的人却一点都不差。” 东西两个山坡上的弓手站上高地,解决了眼前的敌人后,他们迅速开始了第二项任务——测算距离。 山谷并不大,两座山坡间距多少?山坡东高西低,高多少,低多少? 弓手站在山坡上,高处射的远,低处就射的近,两座山坡各能射多远的距离?多大的劲力?那箭落下时都是什么样的角度? 这些问题在学生们的纸面上,只是一道道数学题,但到此时,就成了左右这场战争胜负的因素之一。 “西军的神臂弓手会计算这些吗?”赵鹿鸣很好奇地问。 老将军点点头,“军中会教他们。” “女真人也教吗?”也有人提问,“看他们的野蛮样子不像是学过这些的。” 种师中说,“他们是老兵啊。” 那些女真人或许不会用各种测量工具,用阳光、时间、阴影这些计算山坡高度,他们也不会背那些关于高度和弓箭角度的口诀。 但他们自小在山林中靠这把弓追逐猎物,经验就自然而然地刻在脑子里,看一眼谋克指的目标,弓手们自然就知道该箭该向上几寸,弓弦该拉多满。 仆从军用长武器占据山头,将想要继续争夺的宋军隔开时,完颜娄室又一次下达了命令。 他指向面前那条泥泞长路的尽头:“我军虽守住了这条路,但彼军岂无对应之策?令弓手看顾两翼,有敌涉泥而来,立刻射杀!” 一条硬路上站着一个完颜活女,正面硬杀是杀不死的,两边虽是泥淖,宋军自然有人想要趟着泥绕路去攻破完颜活女身后的防线。 有人这么做了,女真的弓手见了抬手就给他钉在泥地里了。 泥地里走动慢,不能躲,活生生的箭靶子。 先是一个,而后是五个,等到了十来个时,就没人敢这么干了。 女真弓手能威胁到的范围有点大,比起来神臂弓自然也很不错,但神臂弓手站不上山头,战斗力就打了折。况且西军士兵的确是要钱的,但再多的赏钱也不能让他们在一场注定无法胜利的战斗中坚持太久。 他们是主动出击的一方,可对面是怎么打也打不动的铁军,怎么办? 这一通鼓下来,战势还是跟陷在泥淖里似的,西军没能击穿金人的防线,但新一轮的赏钱又开始倒计时了。 小种相公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准确说老人家整个人都是抑郁的。 他已经将所有地势地形时机天气都算了个详尽,让完颜娄室在逆境里被迫作战了,但人家的军队就是能打。 那还有什么办法? 完颜娄室注视着渐渐向前推进的那条路,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赏。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他指了指那个方向,“待选锋将宋人逼退,前军压上。” “是!” “若一时刻间,仍不能将金人阻于谷中,此战功亏一篑啊,”种师中叹了一口气,“此险地也,帝姬不若……” “小种相公不急,”朝真帝姬遥遥向下望去,“西军也不是孤军奋战。” 她的话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像是没什么底气。 就在种家军的后面,灵应军还没进场。 但他们在做一件特别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 有人忍不住,一边工作,一边还要聊几句。 高果说:“我们就这么支援他们吗?” 高二果说,“对!” 高果说:“我要是种家军,我看到友军这么支援我,我可就更上火了呀!” 高二果说:“偏你话多!” 周围的一群小道士,谁也不吱声,都在那奋力埋头刨土,刨了土,就装袋。行军打仗,布袋子肯定是不会少的,但他们刨的土也多,偶尔就有人嚷嚷袋子不够了,但不会嚷太久,因为灵应军的脑子动得挺灵活,有人将裤子脱了下来,裤脚一扎,这就又变成一个布袋了。 至于不穿裤子怎么打仗,这事儿没人在乎。 西军一边跟前面的看到身后这一群友军正事儿不干专心刨土,这就更心塞了。 “瞧他们那样儿!” 李世辅走了过来,“土袋子准备如何了?” “准备了一百二十多个。”高果说,“够用吗?” 李世辅点点头,“架起盾牌,咱们走!” 阳光似乎汇聚成了一个点,就在两山之间的那条狭窄的土路上。 完颜活女站在路中间,脚下荡开一圈又一圈黑红的波纹,推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他身上也有伤,那张肖似汉人的脸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为他铸就一副与他更相匹配的容貌。 那是兄弟二人给他留下的。哥哥冲上来时,战技似乎乏善可陈,却在这个女真人抡起铁骨朵砸向他弟弟的太阳穴时,突然爆发出了骇人的力量。 当然,他们是无名小卒,比不过这个曾被完颜阿骨打亲口称赞过的勇将,即使全力以赴地战斗,最终也不过是躺在了这个女真人的脚下,同那许多层层叠叠的尸体倒在了一处。 这道伤并未让完颜活女感到痛苦,相反令他更加确信,他所失去的东西正在渐渐回到他身上。 就像此刻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就像阳光只洒在他的身上。 他面前的宋军在渐渐后退,而他决定暂缓他的脚步,享受这一瞬的荣光。 但在下一刻,他眼里的欣悦就缓缓褪去了。 有人自山坳后那些神色晦暗的宋军士兵中走出,走进了他的眼帘,也进了这片穿过山谷的阳光里。 那是李世辅。 泥坑里打仗,谁都不会多漂亮。 哪怕是坐镇后方的完颜娄室都是两脚泥,李世辅也不可能例外,他的铠甲上有泥巴,头盔上有泥巴,脸上也有。 但在完颜活女眼中,他仍然是个很矫健漂亮的少年,就像初见时,像一起打猎时,像坐在林间树下,一起喝他带来的酒,推心置腹说话时。 他还应当回忆起更多的故事,毕竟他很少交宋人朋友,尤其这个朋友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完颜活女什么都没回忆起来。 那是他通往太原路上的敌人之一,只要确定了这个就足够了。 完颜活女左手晃了一下盾牌,右手甩了一下铁骨朵。 粘稠的血与碎骨一起落下。 李世辅看了他的铁骨朵一眼,没有再往前走。 女真人有些迷惑,但这无关紧要,这条通往山谷外的路并不长,他走到尽头,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也将金军带到坚实的土地上,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在这条狭长的战场上,他是无敌的。 李世辅很突兀地挥了一下手。 两侧突然冒出了一大群灵应军士兵! 有人举着盾,有人背着长枪,有人穿裤子了,有人没穿裤子,但无论如何,他们扛了一大堆沉甸甸的袋子! 袋子! 完颜活女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他那样敏锐,他什么都猜得到! 可他猜得到又有什么办法! 灵应军像是突然从地里长出来一样,人人身上都是泥巴,待他们将袋子往地上一丢,那就又长高了一截! 这山谷是变成了沼泽地,可并不是什么能淹死人的深不见底的泥潭,它深的地方淤泥两尺,浅的地方其实也就一尺多深,只是专让人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所以这条能行军的土路才这样珍贵! 所以完颜活女才能挡在这条路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现在灵应军说:傻了吧!爷会铺路! 一个李世辅是打不赢完颜活女的,人家天赋点在近战上已经点爆了。 那十个或二十个灵应军士兵一字排开,拿长枪捅你呢? 完颜活女身后的女真人就有些慌了,下意识回头去看两边山坡上的弓手。 两边山坡下,也有人在堆土袋。 土袋不用多,只要堆高些挡住身形就行。 堆了之后呢? 有女真弓手很迷惑,就探头探脑地往土袋后面看,硬是看出一个长得很像熊的人,拿着一柄快赶上一人高的强弓,越过人头攒动的仆从军,弯弓搭箭对着他的脑袋就过来了! “那是什么啊?!”仆从军中掀起一阵惊呼,“他们是将长枪扔过来了吗!” “你看,”帝姬指了指那个方向,“我说了有办法吧。” 小老头儿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 “太宗皇帝,”他颤声道,“当真显灵了吗?” 赵鹿鸣突然将手指收了回来,像是当真有所感应一般。 “帝姬?” “抽筋了。” 她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的手指。 第139章 第139章 灵应军已经不足三千,除却战死的、负伤的、守营的、跟在帝姬身边警戒的,这次带出来打仗的一共就两千人,无论与换防下来的捷胜军相比,还是与此刻鏖战的西军相比,这支军队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但这也正符合了所有人对“灵应军”以及“朝真帝姬”的预判,它本来就不应该在一场战争中起到太过巨大的作用。 灵应军在太原城时是被战争打磨过的模样,但仅此不足以令种师中感到惊讶。 朝真帝姬虽然对地形勘察得很到位,却对实际战斗发生时许多需要注意的细节全无概念。 稚嫩的军队与它稚嫩的统帅,种师中带灵应军来作为策应和后备军,原本是没想过需要他们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而只是要他们在一旁观摩学习。 在金人占住了山头,完颜活女领兵一路向前就要杀出山谷的困境里,种师中都不曾想过对自己的“学生”开口要求什么。 西军并未开始全线溃败,只是扛线扛得艰难。 但现在学生主动开口了。 学生说:老师,这题也不一定完全无解,我来试试吧? 阿皮说:“第一排!” 弓手分作两排,立于山腰处,原本离山头的金军有个百十步的距离,但西军这边阵前讨赏时往后一退,金人再趁机进一步,灵应军的弓手面前除了堆起来的袋子外就没什么人了,再加上金军居高临下,谋克立刻就做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判断:就这么几十步距离,我冲下去又快又狠,直接给这群弓兵狗头打爆不就得了?! 女真人这么想了,那个谋克甚至还骑上了一匹战马,一夹马腹: “儿郎们!” 仆从军想也不想就跟着往下冲,就连里面的契丹人都短暂地将公主的恩义忘在了脑后。 就这么几十步的距离!对面一排也就几十个弓箭手,我们几百人一波冲锋,你能秒我?! 阿皮说:“放!” 那个女真谋克的眼前忽然就是一花。 看不清到底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似乎是长枪,可这哪里是手掷长枪的劲力! ……谁会将长枪架在弓上往外射啊?! 一支支长箭震颤开空气,狠狠地掷向对面二三十步开外的敌人! 马上的,马下的,举盾的,拎刀的,一瞬间像是被一把无形而巨大的镰刀平平劈过,齐齐地向后仰去! 这恐怖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却没有吓住女真人的脚步。 他们的长官摔下马,但作战的指令却不曾失效,他们必须继续向前! 况且这个战场上难道有人是稚童吗?这样重的弓,放过一轮后,第二轮势必上弦缓慢,看他们两排弓手,很可能要轮换位置,那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 冲锋的金军眼看着冲进三十步,二十步,对面的宋军触手可及了,可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二轮的弯弓搭箭。 这样近,这样清晰,清晰得能看到宋军手握大得出奇的长弓,用女真人所熟悉的姿势弯弓搭箭,将箭尖指向了他们的脸,他们的眼,以及他们岌岌可危的梦。 阿皮说,“放!” 长箭射穿了马头,射穿了札甲,射穿了蒙着兽皮的盾,那盾也曾为他的主人挡下无数风雨,兽皮上还残留过母亲手上的温度。 阿皮说,“放!” 摧枯拉朽,攻守易型,令所有关注这一片战场的人神色都变了。 那不是弓兵,那是比神臂弓更可怕的兵种,种师中注视着灵应军步步逼近,将金军逼下山头的步伐,神色就很惊诧。 这样的技艺!谁能藏得住?! 这种感觉不止是诡异,尤其朝真帝姬就站在他旁边,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云淡风轻。 惊喜,但也有点惊吓,女真统帅们是不会承认宋朝皇帝们显灵的,但小种相公就可以这么说了——虽说太宗皇帝打仗有点拉,但老赵家也没有打仗不拉的皇帝啊!哦太祖皇帝不拉,可太祖皇帝也不是朝真帝姬的祖宗哇! 但光是太宗皇帝显灵还不足够,小种相公这样颤声喊了一句后,眉头忽然又皱起来。 “帝姬,臣有句要紧话……” 帝姬转头看他,“什么话?” “三通箭了,”种师中说,“帝姬可要发赏?” 帝姬脸上浮现出很惊讶的神色,嘴微微张开,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像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两边的山头厮杀得血流成河,中间的战场就是尸横盈野。 重甲兵都在这,有人抡长枪,但长枪很快被劈碎了,有人抄长刀,但长刀砍在铁甲上不痛不痒。 最后双方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破甲武器,有人抡铁骨朵,有人抡金瓜,有人抡大斧子,每一样都是杀人的利器,都力求劈开对手的札甲,砸碎对手的胸膛。站着打不到,那就踹倒,绊倒,砸倒再打,两边第一排的人抡斧锤,后面有人用杆子在那捅,啪地捅倒下一个,还不等他爬起来,立刻无数斧锤照脑袋就砸下去。力求是让他不仅当不成伤员,甚至连战后识别身份都没人能做到为止。 鼓手一眼也不看战场,继续在敲他庄重激昂的鼓。 夕阳西下,鼓声阵阵。 特别血腥,特别野蛮。 土袋子基本已经将中间战场铺开了,够金军和宋军在那血肉横飞。但赵鹿鸣说: “咱们后面还有人,还能送来不少土。” 小老头儿就忽然看她。 “帝姬此土,”他说,“作何用?” “我看这么打下去,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她比比划划,“因此我着人再备些土袋,一会儿堆起土堆,可堆起小丘……” 小老头儿也看了一会儿,“将士们已现疲态。” 打了一个下午,原来砍翻一个立刻追着下一个砍的,现在就会拄着大斧缓一口气。 但对面的金军就像是丧尸大军一样,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不知后退。 他打仗打得有条不紊。一边给两侧的山头送盾牌作挡,一边给完颜活女送木料下脚,每一个决定都不出奇,甚至平庸,但就是缜密得让你复盘也觉得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他就在那里,不停地下着命令,驱策军队按照他的心意行动。而那些已经疲惫极的金军在他的驱策下,凭空又生出了力气。 赵鹿鸣原来不明白完颜娄室靠什么成名的,现在她有点感受到了——这人就像个士气恒定装置,有他在战场上,士兵的士气和意志力永远是满的。 何况最前线还有那个如同战神的人在! “臣想借帝姬那些独辕车一用。”小种相公说。 “十几辆的话倒无妨,更多就须得等我堆起小丘,”帝姬想也不想地应下,“不过,小种相公要那些车何用?” “十几辆足够。”老人家像是冲她笑一下,但笑得有些苦。 两辆独轮车,同样停在半山腰的位置,前一辆装满了土,被灵应军急匆匆地推着就走了,一点也不珍惜。 后一辆独轮车,灵应军刚要推走时被几十个盔明甲亮的士兵拦了下来,很珍惜地用袖子擦了擦车子周身的泥土。 前一辆独轮车一路上山,在喊杀与惨叫声中,跌跌撞撞,穿过了许多人的身边,最后被“砰!”地一声,将车里装满的泥土尽皆倾泻在泥淖里。 有人立刻就站了上去,并且举起了他的长枪。 后一辆独轮车一路上山,停在了战场的入口处。它身上被倾泻了不少不属于它的东西,此时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它身上,升起一片不属于它的珠光宝气。 “到赏了!到赏了!” 种师中的亲兵站在这十几辆铺满彩绢与金钱的小推车旁,高喊道,“小种相公说了!再战一轮!这些赏钱今天全数发下!” “再战一轮!” 疲惫至极的种家军心中忽然升起了无穷的力气! 他们有了力气,也有了胆气,他们还能再次面对那个站在最前面,从中午一直战斗到现在的杀神。 天色越来越晚,战场也越来越昏暗了。 “完颜活女!”有人在身后喊道,“统领要你回话!” “完颜活女!这是军令!” “活女!活女!” 完颜活女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不能撤退,哪怕那是他父亲的命令。 这个战场上所有人都能退,只有他是不能退的。 他苍白的脸被覆盖在鲜血下,黑暗的眼睛也没有哪怕一丝光彩。 他已经死了,所以不能退,一个死人怎么能撤退呢? 可他还不肯立刻去往该去的地方。 他还没有打到太原,还没有看着朝真公主的眼睛说:他才是这场战争中最后的胜者,唯一的勇士! 他还没有洗刷掉他的屈辱与苦痛,就连他的精魂也无颜返回家园! 有人从那一片苍茫的黑夜里走了出来。 这个年轻的女真人将缴获来的战斧从一个宋军士兵的胸膛里拔出,眯眼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那个人越走越快,他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那个人也抡起了重斧,向他而来时,完颜活女忽然将他认了出来: 啊呀!李大郎,你上次就是这招没能赢我,这次你能行吗? 完颜活女看着那熟悉的姿态,熟悉的角度,以及陌生的,前所未有的力量,忽然就怔怔地笑了。 这感觉很奇异,他想,就像是在树下喝多了酒一样,短暂地忘记父亲,忘记他所背负的一切。 轻飘飘,又很自在。 “李大郎,”他躺在他的功绩上说,“原来是你。” 李大郎看着他说,“我却认不出你了。” “我们的使者就要到了,”完颜活女说,“快带着你的小公主走吧。” “你说什么?”李世辅皱着眉,看向躺在地上,胸膛被劈开的完颜活女,“你说什么?” 第140章 第140章 天黑了。 白日里热烘烘的鲜血,到了夜里就渐渐冷下来了。 月光照在这座堆满了尸体的山谷里,翻找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近万人的山谷里没有一对双胞胎。他们不仅来自不同的地方,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部族,他们的容貌也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可月光诧异地发现,他们每个人都长了同一张脸。 每个人都抛去了“人”的部分,浑然像是活动的铠甲,长了手的斧子,以及能够自己挥出去砍人的刀。 完颜活女战死了。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看得到,他是精疲力尽,最后一滴血流尽而死——他是个英雄! 而英雄的尸体正被杀死他的刽子手拖走! 女真人不能容忍,他们当中有人跳下了硬路,踩在一尺多深的泥淖里,嚎叫着冲上去,要抢回完颜活女的尸体! “小心,”种师中说道,“哀兵士气,非平日可语。” “我也知道,”她说,“但打到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地形就是这么个地形,她已经将战前的事算尽,现在除了交给李世辅外没别的事能做了。 下面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光,落进赵鹿鸣的眼帘。 她忽然一个激灵。 月光洒在山谷内,也洒在山谷外。 有人将几车珠光宝气的钱货往前推,那钱货上亮闪闪的东西叫月光一照,就映进了她的眼里。 她就什么都懂了。 “我的士兵不需要阵前发赏,他们能挺住,就挺住,再无别的办法。”她说,“小种相公,快让人将那几车推回去,离近了容易露怯!” “金人不可挡。”有人这样对李世辅说,“不如将完颜活女的尸体还给她们吧?” “他们要什么,”李世辅问,“我们给什么吗?” “不然又能如何?” 李世辅就不言语了,在这一片混乱中,两只眼睛四处转来转去,突然就定在了那一处珠光宝气上。 “将那几辆车给我拉过来!”他大喊道! “是!” 有人推过来,那车上堆着满满的钱帛细软,金光灿灿,李世辅看也不看,“推下去!” 推过来的人是种师中身边的亲兵,一听就急了,“指使!那都是钱啊!” 少年将军粗鲁地踹了他一脚,“废话那么多!” “指使!” “往西边推!推倒了踩上去!” “啊呀!指使!那都是钱帛,就算踩在脚下,它也不稳当啊!” “把这条路给我围上!用斧子推他们!” 那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轰然倒进了泥水里。 ……上面一层虽然是铜钱,但下面结结实实都是土,堆进水里,一踩就实。 ……稳稳当当。 ……现在应激的不是女真人了,现在改成西军士兵了。 赵鹿鸣就有点不敢看小老头儿的表情了。 “尽忠!”她大喊道。 尽忠就赶紧从她身后转出来了,“帝姬有何吩咐?” 帝姬说,“半点眼力劲儿也没有!还能吩咐你什么事?!” 敢怒不敢言的小内侍看了一眼旁边恍恍惚惚的小老头儿,一溜烟的跑下山去了。 过了片刻,山谷下忽然爆开了一阵欢呼! 有钱!西军士兵们说,不仅有钱,帝姬还特意下令了,这场论军功,出色的直接提拔进宣抚司呀! 有什么理由不血战到底呢?!儿郎们,杀呀! 李世辅没心思进宣抚司,他说:“推!” 一个个小丘堆了起来,灵应军从三面去推硬路上的金军,这就比之前更加便宜了,你想冲锋,我拿长柄斧子给你推回去,你在泥里一个不慎,不就要被泥泞绊倒了吗? 再想爬起来,别的不说,身上这几十斤的重甲,爬得起来吗? 推倒一个,再推下一个,长柄斧触及范围内都推一遍,就可以继续往前小步挪动了。 两翼的山头上,往远处放箭的是神臂弓手,近处拦截的是灵应军弓手,配合得当,竟然当真将愤怒的女真人又赶回了白日里的阵线上。 “帝姬在看着我们!”他们说,“千万不能泄气!” 火把渐渐点了起来,山谷里影影绰绰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影子。 完颜娄室仍然站在他的大纛下,控制着每一条战线。 今日是他受伏击,单方面被围攻,他能在这样劣势的前提下将这场仗打到现在的地步,已经很不容易。 但打到这个地步,也已经是极限了,再打下去,就不划算了。 “后军传讯,”副将走过来说,“下山的路已经清理完毕,又按都统之令,附近几座山头各布谋克,互为耳目,可保归途。” 完颜娄室点点头,“宋军不能打夜战,准备撤军吧。” 他的副将听了就抱拳,却没有退下,这很不同寻常的举动引起了完颜娄室的注意,转头去看他。 副将的脸上满是泪水。 完颜娄室就恍然了,“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大金的战士。”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见一点颤抖。 但就在此刻,就在金人撤军的号角声响起时,对面的群山中爆发了一阵欢呼! 那漫山遍野的宋人在高呼! 他们喊:“朝真帝姬!” “帝姬!” “帝姬!” 忽来狂风,卷起了灵应军的大旗,将旗帜上昂首的鹿抖开——像是群山也听到了这一声声欢呼!像是群山也为她送来了祥瑞! 完颜娄室的眼睛一瞬间红了。 他的长子! 他亲手为他接生,带他来这个人间,看他从稚童成长为勇敢的男子汉,看他追随自己,在一场场战争中建立功勋!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儿子,被人剖开肚腹,咬掉头颅,拖回了豺狼的巢穴里,分而食之,而他只能站在这里。 他就站在这里! 完颜娄室的牙齿在发出轻轻的响动,有铁锈的味道一股接一股涌进了他的口腔。 他将它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朝真公主此时是大宋的公主,将来则会是大金的王妃,他是大金的将军,为了他的国家,他也不能在她身上讨回这笔血债。 可他还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当他回返上京,当他将活女的衣物带回上京时,他的妻子和女儿,将会怎样恸哭失声呢?那刀子不曾扎在她们身上,却深深扎进了她们的心中。 朝真公主难道就没有一个最亲近的人,可以让痛苦的父亲用来报复吗? 金军缓缓下山了,宋军因为夜晚昏暗而不能追击下山,对金军而言已是一件天大的庆幸,不能再奢望将战场打扫干净再走。他们因此扔下了上千具尸体,那其中又有四百多个女真战士,与完颜活女一同成为了宋军珍贵的战利品。 这件事不能细想,没人能去细想。 下山的路是沉寂的,沉寂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直到太阳升起时,骑在马上的完颜娄室忽然问向身边的幕僚,“朝真公主有一位很亲厚的兄长?” “宋主的九子康王赵构,力主与我朝开战,因此很得人望,是不可小觑的敌人。”幕僚立刻说道,“朝真公主生母早亡,她被赵构的生母韦氏扶养长大,因此待赵构很亲近。汴京市井传言,朝真公主如此筹谋,都是为了能襄助她的兄长,有朝一日取得皇位,收复燕云,再兴大宋哪!” 康王赵构。 这位皮肤黝黑,面色沉静,像是铁打成的女真将军将目光放在了群山之后的远方。 有朝一日——完颜娄室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赵构的名字——有朝一日,他要当着全天下的面,将她那位兄长剖开肚腹,斩下头颅,将他的尸体拖在马后,一路拖回上京,让那位心如蛇蝎的小公主哭瞎她的双眼,他才算报了今天的仇! 他才算是替大金除掉了这个敌人! 金人走了,但宋军也不能立刻返回。 肯定有人先跑回去送捷报,太原城里一片欢欣鼓舞,喜气洋洋,但还有大量的人得留下来。 往开心了说,满山谷都是战利品,金人浑身都是宝呀!他们的弓,他们的铁骨朵,他们的铁甲,连他们的脑袋都是最最珍贵的战利品。 往不那么开心了说,满山谷都是他们同袍的尸体,他们也得一个个分辨出来,用小推车装上,推回山下去妥善安葬。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许多人是走动不得的。 他们受了很重的伤,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战友点着火把,在山谷里翻翻找找,而将他们抬到山谷外的营地后,就再没什么人管他们了。 医师自然是有的,但伤员这么多,怎么管得过来呢? 田三哥躺在湿漉漉的干草上,他原本整个人也是湿漉漉,臭烘烘的,现在就更难受了。打了一天的仗,他们却是从三日前就到了这里埋伏的,这三天吃干粮,喝冷水,说是以逸待劳,不过是强撑罢了! 现在他用命拼赢了这场仗,却被扔在这里,跟一条死狗似的没人理睬。这是便宜了谁呢? 这个西军老兵惯常是不发牢骚的,可那个金狗砍在他大腿上的一刀实在是太疼,现在不仅疼,又被泥水泡了这么久,不仅疼,带着整条腿都又疼又胀,像是肿起来了似的。 他知道这伤不好,但一个“贼配军”,好不好也只能忍,万一忍到伤口痊愈,活下来,或者大概率发烂发臭,过几日被抬去埋了,不过就这两条路罢了。 他什么做不了,就只能躺在那发牢骚。 这破窝棚里的一排人,也只有他这样硬气地发发牢骚,剩下不是已经昏迷了,就是在乱嚎乱叫。 听得心烦。 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了。 有人操着蜀中方言,在同他们的都头说些什么。 是灵应军?灵应军有自己的营,来他们这里做什么? 田三哥竖着耳朵仔细听,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瞬间似乎窝棚里的叫声都低了几分。 灵应军走进来了,还不止一个。 他们脱了铠甲,穿着一身道袍,还背着抱着一堆包裹和匣子,看着就很像一个个小道士进来做法事。 ……真晦气。 田三哥心里这么想,很嫌弃地要吐他们一口口水时,一个小道士在他身边蹲下了。 小道士铺开了一块防水的油布,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西军老兵愣愣地看着他,“你作甚?” 小道士举起一只散发着酒味的水囊,一包干净的细布,“给你清洗包扎啊,怎么,你们西军赚钱不要命,不想回家看看爷娘妻儿啦?” 回家! 回家!回家! 小道士整个人忽然哆嗦了一下,“你哭个什么!要不是帝姬有令……” 老兵在那抽抽噎噎的,一个人哭带着一窝棚的人哭,还有的人边哭边提要求,比如想喝一口水,当然要是能喝上一口酒就更好啦,好疼呀! 好脾气的小道士就应了下来,一个个地照顾他们,有人打听着别的窝棚,小道士说,别的窝棚也有灵应军在照看,放心吧,帝姬虽然没带那许多钱,可她带了好多的药,好多的酒,好多的细布过来呢! “帝姬可有什么用得上小人的?” “小人只是个贼配军,没什么能耐……” “若是……若是……” 这群伤兵躺在那吭吭唧唧地说,一直说到他们伤势痊愈。 “若是帝姬能长长久久的得势,就好了!”他们小声说,“咱们报了恩,从此就有好日子过啦!” 第141章 第141章 太原城沸腾了。 冻土渐渐融化,城外的泥土泛出了湿润的腥气,又被民夫踩得结结实实。 但他们也不白踩,自太原城门往北十几里,一路上的牛粪马粪都被拾了个干净。 这就很不容易,因为还有往来运水泼土的驴车不那么讲究,一走一路的粪蛋蛋。 送水的车夫和捡粪的民夫爆发了一点小争吵,声音不高,毕竟粪蛋蛋也是宝,只不过要是能固定在一处解手就更好啦。 在这些不入流的争吵过后,他们就消失了,又有许多豪阔舒适的马车停在城外十里处,制造了更多的粪蛋蛋。 整个太原府的官员都跑过来了,穿着官服,站在梁师成和张孝纯的身后,满脸笑容,胸膛要挺一挺,肚腹也要挺一挺,探头探脑,等着分享太原府迎来的又一场胜利。 又一场胜利! 虽说在完颜娄室坚忍强横的统兵实力下,这场胜利与原定的计划相差甚远,宋军仍然没有对金军西路军主力完成决定性的歼灭,但他们的的确确在翠崖谷挫败了金军的进犯,斩首两千余人! 这就比清源城大捷更加大捷了,因为那场杀的人没有这一场多,而且对上的也仅仅是完颜活女,不是完颜娄室——是不是忘了说了,这场他们还阵斩了完颜活女! 整个太原府都跟着欢欣鼓舞,尤其是那些原本想投了大金的人,惊异于我大宋难得的武德充沛,又悄悄改变了主意。 而在这场战争中,朝真帝姬的称号又一次被人悄悄提起。 ——并不完全是称颂。 因为朝真帝姬在抗击金军的战争中表现得一直很好。 太好了。 如果是一个宦官,比如说童贯有这样的表现,那他可以获得最纯粹的赞美与奖赏; 如果是一个将领,比如说种师中打赢了这场战争,这种战果也不至于令他受到最严重的猜忌; 但如果是一个宗室亲王,比如说郓王在这里,那谏官们的奏表就要悄悄飞进禁中了。 除了阉人,大宋憎恶并恐惧一切有可能将军事胜利所带来的威望变现的人。 原本帝姬的地位甚至不如阉人,她毕竟是个帝姬,一个帝姬,能发出什么声音呢? 太阳照在群山之间,折射出士兵们札甲上的寒光,映得他们头顶的旗帜更加炽烈耀眼。 行军时是不穿甲的,但今日凯旋,西军士兵就喜滋滋地将铠甲穿上了,昂首阔步地走,衬得他们身后那群灵应军士兵就异常低调。 灵应军没穿甲,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发髻上戴了一根木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真像随军的道士一样。 朝真帝姬也没有穿甲,她穿着繁复华丽的神霄派道袍,坐在马车里。 这就又令那些忧心忡忡的人感到放心了。 “到底是帝姬,”他们小声说,“知进退。” 梁师成就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看种师中,”他说,“你再看看那些西军士兵。” 种师中世代将门出身,论年纪能当帝姬的祖父,论声望是天下闻名的小种相公,这么一个老头子骑马跟在帝姬车驾的身边,毕恭毕敬,看不出半点不忿的颜色。 亲随看了一眼,小声道,“许是种师中谨慎。” “他家在童贯面前都不肯行拜礼,”梁师成说,“你当他们是那奴颜婢膝的人吗?” “毕竟君臣有别呀,”亲随内侍说,“况且那些贼配军……儿愚钝,也瞧不出什么呀?” 梁师成很是鄙视,不再说什么了。 他是不曾在军中待过,行军布阵最基础的东西他都不懂。 可他在宫中待过,很知道人心。 有灵应军士兵晃晃已经喝空的水囊,西军士兵摘了自己的递过去。 递的人自然,接的人也很自然。 见微知著。 梁师成的眉头就死皱着。 他身后也有人皱眉看着这一幕。 待帝姬的车驾快要到面前时,他又将眉头展开,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了。 整个太原府,全是好人。 他们的笑容有特别真心的,比如张孝纯,这位黑瘦的文官用一系列花里胡哨,文采飞扬的词汇来赞美他们;也有不那么真心的,跟在张孝纯身后,满脸笑容地复述别人的每一句话,笑到最后脸都僵了,就低头伸手揉揉脸,抬起头时,还是满脸笑容。 梁师成看着也特别真诚,而且发挥了家学渊源,寻章摘句,将张孝纯的溢美之词更上了一个台阶。 种师中就乐,“太尉才名盖世,与张相公一唱一和,岂不是在笑话我们这些赳赳武夫没学问!” “天下谁人不知种家诗书传家,两位种家相公是有名的儒将,今日竟藏起拙来,”梁师成也笑,“莫不是立了功业,竟格外矜持了!” “未能擒住贼首完颜娄室,有何功劳可称?”种师中道,“倒是李世辅阵斩完颜活女,真可当得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帝姬车驾另一侧的少年。 黝黑的皮肤,修长的身材,瞧着容貌端正,气度也不俗,就有人开始偷偷嘀咕起来。 嘀咕什么的都有,但声音总归是很小的,一抬头,都是笑脸。 毕竟朝真帝姬打了胜仗,还没进城,此刻眼前就全都是好人。 “城中还有两位天使,”梁师成笑道,“若非身负官家与太上皇诏令,他们也极想出城见一见我大宋军威哪!” “天使?”种师中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 两位天使,那一定是奔着帝姬来的。 两位天使差不多是脚前脚后到的,都是一张宫里出来的典型笑脸,长得就非常没有辨识度,甚至连他们的诏令也有点没辨识度: 不约而同,都是让她赶紧回去的。 哥官家说:妹妹啊,你在太原这么长时间,辛苦你啦,现在战事基本稳定了,哥哥寻思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曹家那边开始准备啦,你也得准备准备对不对?哥哥给你准备了好大的一份嫁妆,包括但不限于十万贯的现钱啊,在京城开始圈地建府啊,宫中拨出来的宫女内侍上百人啊,以及什么几尺高的大珊瑚,几匣子的明珠啊。 对了!还有明珠!使者说到这里,就奉上了一匣明珠,笑道,“这是帝姬的未婚夫婿为帝姬所选,特意要臣带来,请帝姬速速返京呢!” 哥官家的话听过了,现在轮到爹官家了。 爹官家给的是密诏。 爹官家也要她回去,但不回汴京,而是回西京洛阳,爹官家也不要她嫁人。爹说:呦呦啊,爹在洛阳不容易,这里西军十几万人还在集结,童贯年岁大了,七十岁的老头子!上次摔了马,至今还时时的吐血,但爹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赶紧来洛阳典军,替你爹站岗放哨,守住西大门啊! 她拿了两封信,一一看完,说:“儿只有一个,不能不敬兄长,可也不能违了父命啊。” 哥官家的使者就撇撇嘴,“帝姬为人女,为人妹,可也是大宋的帝姬,须得事事考虑周详。” 爹官家的使者冷哼一声,“自古圣朝皆以孝治天下,岂是帝姬一人当考虑周详呢?” 城中今夜没宵禁,除了换防的士兵之外,其余都可以尽情开怀。 灵应军的几个人就不太能喝酒。 比如说李世辅,大家拉着他死灌,他落荒而逃,逃出门去还有人追着问他的庚齿,再问一问他的八字; 再比如说李素,大家也拽着他喝酒,管后勤的人也辛苦嘛,打仗时提心吊胆等消息,打完仗了这就该论功劳了,为什么不喝呢?但李素就坚持着不喝酒,帝姬敬他的酒都不喝,冷着一张脸回营里算账去,也算爱得深沉; 最苦的应该还是尽忠,李世辅和李素是主动不想喝酒,他却是被动不让喝。 “京中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爹爹和兄长不会同时派人来寻我,”帝姬给他叫到身边,“你去问问那两位天使的随从,问不出来罚你。” 尽忠就苦着一张脸跑了,大半夜的鬼鬼祟祟,直到清晨大家喝得四仰八叉,整座太原城都发出鼾声时,独他踩着露水一路跑回来了。 “帝姬!帝姬!”他叫道,“可了不得啦!” 一夜没睡在那看功劳簿,给人填宣抚使名册的赵鹿鸣精神抖擞起来,“如何?” “原来是九殿下和曹家二十五郎!尤其是康王殿下!他真是待帝姬情深义重!” 赵鹿鸣的脸忽然僵了一下,“我九哥?他怎么了?” “他!”尽忠深吸了一口气,“他去哭宗庙啦!” 曹家二十五郎没死,他逃了。 具体怎么逃的,哪个仆从有这样大的胆子,这事儿后来纷纷扬扬,没人能讲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但有一种说法是,康王殿下悄悄登了一次曹家的门,与曹诱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曹溶就逃了。 这位以美貌著称的驸马都尉是从一辆马车上被人扶下来的,他遍体鳞伤,面如金纸,整个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到了康王府门口,立刻就引来了附近许多人的目光。 驸马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是帝姬出事了还是他自己另有所爱反悔了? 京城中立刻传起了一波喜闻乐见的流言,有许多长舌头的闲汉在那津津乐道,认为郎才女貌都是假的,指不定驸马心里爱着的是哪个勾栏里的美人,又或者帝姬长年在外,说不定也有些不检点的事。 这些轻飘飘的流言在京中漂浮了不到两日,第三日时,就被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取代了。 “官家要朝真帝姬和亲金国!” “官家已经收了金国的聘礼!” “官家还要将太原、中山、真定三镇割让给金国,充作嫁妆!” “康王不愿受此辱,正长跪宗庙前啊!” 康王赵构数日未进水米,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初春寒冷,也没说多穿几件,披麻戴孝就跪太庙前了。 等官家听说了这消息,摔了水杯,从龙椅里蹦起来时,整个汴京城都炸了。 第142章 第142章 汴京城的炸是分层次的,比如说第一层是朝廷炸,李纲风风火火就进宫了。 李纲进宫就为了问一句话:官家,您还要脸吗? 当然话是不能真这么说的,但差不多就这意思。 官家的小脸就煞白,“这是谁传的谣言,当斩!” 耿南仲没拦住,此时就只能站在一边,冷笑一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康王如此作态,李相公不知缘由么?” 李纲厌恶地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来,“若真是谣言,官家当昭告天下,遣将北击黄河,驱金虏,平物议,更可伸我大宋壮夫之气,烈士之风!”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听得官家的小脸一阵更白过一阵,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青。 “将在何处?”他问。 “将在洛阳,”李纲的思路十分清晰,“官家与太上皇是至亲父子,只要……” 他的话非常突兀地停下了。 因为官家的表情非常难看,浑像是吃了牵机药一般。 “官家?” 耿南仲就又笑了。 “李相公一心为国,”他看向官家,“有他微言大义,康王岂能不体察官家的苦心呢?” 官家的眼珠转了转,他那张皱得死紧的脸忽然就展开了。 他似乎又恢复了官家的风度。 “九哥听风就是雨的,还是年纪太小了些,”他温言道,“卿当为我言,若我不能安抚幼弟,来日又如何取信太上皇,取信天下呢?” 赵构哭太庙,就算他勇武,按说来两个班直架着走也就走了。 但事儿不能这么办,因此得劝。 太庙前的青石板砖上,赵构跪得摇摇晃晃,李纲一见了,立刻就觉得眼眶发酸,快步上前,“殿下!殿下!” 赵构转过头,那张英气的脸已经显得十分憔悴虚弱,他的声音也带着些颤抖,“怎么是李相公?” 李纲噙着眼泪,一把就扶住了这位少年亲王: “臣已得了官家的旨,殿下切不可信了小人的谣传,伤了与官家的兄弟情分呀!” 这个李纲,赵构一脸虚弱地看着他,心里却想,这人心是好的,可人却是傻的! 这事儿能完吗?根本不能啊! 可更让人寒心的是他的兄长。 他竟推了李纲出来! “幸亏李纲是个傻的。” 官家对耿南仲说了这么一句,又不言语了。 垂拱殿内的每一件摆设都在渐渐拉长影子,衬得君臣俩形单影孤。 李纲是个傻的,傻在他一腔忠诚,信官家金口玉言不会偏他,更信这卑鄙无耻的事不该是大宋官家能干出来的。 “他确是个忠臣,”耿南仲说,“只是不体恤官家。” 不体恤,官家弃了他也怨不得官家。 “这事瞒得一时,”官家说,“哄了李纲一个有什么用?” 耿南仲就垂了眼帘,坐在角落里想,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官家身边。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鼻子和嘴巴抻得越来越长,像是一根针,轻柔地扎进了官家的皮肤里。 他的窃窃私语也一同传进了官家的心里。 “官家,”他小声说道,“官家难道看不出,康王的倚仗究竟为谁吗?”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残烛化作了灯油,满满地盛在灯盏里。 尽忠已经退下了,怀揣着对奖赏的期待和未来的憧憬,他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偏室里,叫来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吃了些热粥,漱过口后就睡下了。 赵鹿鸣一夜没怎么睡,天亮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就更睡不着了,对着油汪汪的灯盏在那沉思。 她当初会同曹家订亲,防的就是官家哥哥的这一手——她都定了亲了,天下再没有一女二嫁的道理,官家是大宋的官家,他得要脸吧? 但官家的行动告诉她:他是不准备要脸了。 不要脸,但也不是完全不要脸。官家既坏且怂,没有勇气独立完成一件坏事——他是她的兄长,却连让使者脸一绷给她架回去的胆量都没有,非要用骗的。 这个水平并不令她感到意外,但她到底要如何应对呢? 留在太原吗? 她可以留在太原,太上皇和官家的诏令不同,她可以用这个当借口拒绝他们。留在太原,她身边虽有个梁师成,对她造成的桎梏几乎是微不足道的——梁师成是个太监,太监对作战的将领有威慑力,对她一个帝姬可没有威慑力。相反他想统兵就要倚仗她,心中再不情不愿也没有办法。 留在太原,接下来她可以做什么呢? 太原保卫战已经打了很久,毫不客气地说,靠着她构筑出的太原防线,她已经改变了历史。 gt;gt; 西路军两个多月无寸进之功,东路军无法与其会师汴京城下,就必须尽快退兵。在这条历史线上,完颜宗望甚至不敢全力以赴地攻城,试一试汴京城的轻重。 那场山谷之战为什么会如此惨烈? 就是因为那是完颜娄室最后一次努力。 在此之后天渐渐热起来了,金军不擅在温暖气候下作战,他们在北方还有肥沃的家园要耕种,这一切因素都会迫使完颜娄室在石岭关外修筑堡垒,将宋军出关北上,收复失地的路堵上。 这样一来,西路军就算没有大功,云中首先是收入彀中,其次还拿了大宋两州之土。 金人赚翻了。 她留在太原,也不会有来自北面的太大压力了。 但她抗旨不遵,她身边有多少人会支持她呢? 张孝纯、王禀、徐徽言、种师中,这些人是与她共同作战过的,或多或少还欠过她的人情,如果她和梁师成打擂台时使用这份人情,这些人毫不犹豫都会支持她,她都不敢想象能给梁师成收拾成什么样的受气小媳妇。 但如果她要和官家打擂台呢? 她不能指望来自他们的帮助。 灵应军是支持她的,这其中甚至有些人是会在官家与她之间选择她的,她心里有几个这样的人选,但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变成大宋的叛逆和反贼,所以这几张牌她也不能随便就打出去。 她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她手里一共也只有这么几张牌。 可当她站起身要上牌桌时,她发现所有的玩家都在看着她,所有的玩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她赶下去。 ——以大逆不道的罪名。 赵鹿鸣这样沉思时,外面渐渐有了些动静。 “帝姬,李世辅求见呢。” 李世辅看起来欲言又止,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有些心事踟躇似的。 “是完颜活女的事?”她问。 少年点点头,伸出一只手。 “他里衣里放着这东西,臣想,或许应当呈给帝姬看一看。” 那是一枚箭头,黝黑色,沉甸甸,在残存的一点烛火下闪着寒冷的光。她一看就知道,这是她那清弓牌大标枪的箭头。 可她不理解完颜活女将这东西贴身带着有什么意义,也不理解李世辅给她看一眼的意义。 她现在心里都在想自己的事,声音就很冷: “金人亡我之心不死,他必是见了咱们的弓箭,心中既迷惑,又愤恨,憋着一股气要杀光咱们,报仇雪恨,可惜他是再也起不来了。” 李世辅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箭头,表情有些迷茫,像是心里有另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却又被帝姬的话给说服了,“帝姬说的是,只是……” “你想给他送回去?”她问。 少年脸上的表情就都消失了,只是点点头。 那似乎只是个敌人,被他亲手杀了。 可他也曾经是他的朋友,他还在临死前,目光那样诚恳地对他说过什么话。 虽听不清,但李世辅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的尸首游过街了,送去汴京也还不够格,”她说,“你既有心,你去处置了就是。” 少年抱拳低头道了一声谢。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抬起头。 李世辅忽然意识到帝姬今天有很重的心事。 “帝姬?” 帝姬苍白着一张脸,目光清冷地望着他,李世辅刚要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宗翁来了!” 宗泽的援军虽然比西军更远些,但他不耽误。 在蜀中不耽误,在潼关不耽误,一路北上,餐风露宿,不到二月就赶到了太原。 现在这一群小道士整整齐齐的站在城外,有许多太原百姓就跑出来看,觉得又稀奇,又好笑。 “宗翁辛苦。”帝姬一见到老爷子,就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臣有何功,敢称辛苦?帝姬为大宋守土,使金虏不得寸进,天下皆知帝姬功绩,便是云台阁也当有帝姬一席之地,”宗泽感慨道,“帝姬才是真辛苦啊!” 老爷子看起来黑瘦黑瘦,但精神就很好,赵鹿鸣很是欣慰,刚想请他进玉皇观里喝口热茶,安顿下来再仔细说说旅途之事时,宗泽却拦住了她。 “臣有一件事,须得立刻说与帝姬,不可耽误。” “何事?” “臣自蜀中整军北上时,除两千义勇之外,还带了十万石粮草,供灵应军之用,”宗泽说,“只是走到潼关时,便被人扣下了。” 赵鹿鸣愣住了。 “扣我的粮草?扣太原将士的粮草?”她问了一句,又立刻反映过来,“什么人干的?” 第143章 第143章 扣下粮草的不是官家。 想也知道,而今大宋二分江山,洛阳以西都是太上皇的,宗泽从蜀中往山西去,自然也要走太上皇的底盘。 两千灵应军预备军看着愣头愣脑,太上皇看不上眼,但兴元府辛辛苦苦攒的粮草倒是很香,被留下了。 “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清点粮草的虞侯同宗泽诉苦,“洛阳虽大,但这十几万兵马留置于此,每天吃用都是一大笔开销,三日五日也就罢了,一两个月可就吃不消了,这眼见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宗泽就皱眉,“洛阳兵马为何不往东去,勤王驱虏,这才是紧要之事呀!” “嗨,太上皇不舍得,不让去,真去了,恐怕官家也不放心哪!” 这对话就有点超出宗泽的认知上限了,但他不死心,继续问问: “漕运的粮呢?” “被官家扣下啦!” 绝了。 大金的东路军此时就在黄河边上,人家差一点就准备大炮开兮砸烂汴京城了,但勤王的兵马到不了京城,军粮也到不得勤王的将士手中,别问,问就是太上皇留了西军当私军,官家就能扣下漕运的粮食不往西送。 大家大眼瞪小眼,由此形成逻辑闭环。 德音族姬还在玉皇观里立着。 头上蒙着轻纱,脚下摆了许多贡品,初春时节,没有那许多的瓜果供奉,有细心的女娘在山里采了不知名的浆果,洗得干干净净,鲜红欲滴,摆在族姬面前,看着就让人很想尝一尝。 赵鹿鸣伸手,身后的宫女就赶紧阻止了。 “帝姬,这果子不能吃。” “有毒吗?”她皱眉。 “那倒没有,”宫女笑道,“只能酸倒牙罢了,算是个穷人乐。” 她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很甜啊。”她说。 身后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有一个就没忍住,也伸手去族姬的贡品盘里拿了一颗。 “真酸!” 朝真帝姬就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德音族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你也是个气定神闲的,心里烦乱,面上还能装得这样轻松。】 【捷报频传,我没有理由烦闷。】 【你留在太原,就没有理由烦闷了。】 宫女们嘻嘻哈哈地四散开,将玉皇观内这片空地清了场,留帝姬自己与族姬对坐一会儿。 这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行为,大宋从上到下信佛信道的人都有这习惯,只要心里有事,就要找个神像来对坐。 但帝姬心里想的事情就很稀奇。 【我在太原待不稳。】她说,【我在这里没有粮食是小事,没有名分才是大事。】 【你不想割据一方?】 【如果我想割据一方,张孝纯、徐徽言、王禀这些人即使不同我决裂,也不会真心实意的支持我,只有几千灵应军,我的位置是坐不稳的。】 【你还能找到些别的盟友。】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是石敬瑭,我不能再认几个爹。】 她处在困境里,四面都是生路,四面的生路都要她低头——某个人的妹妹,某个人的女儿,亦或者某个人的妻子,天下人在称赞她时都不忘在她身上再打上这些印记。 她就活在这些印记下。 【你要的真多,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在费尽心机,想给自己谋一个好名声留着最后拿来用吗?】 【我知道好名声的人经常死得早,】她说,【但我不会如此。】 【有点危险。】德音族姬又提醒了一句。 她起身离开。 身后的德音族姬似乎在很欣赏地注视着她。 她要离开太原。 但她不能清澈纯洁,懵懂可爱地离开太原,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所有围绕她身边发生的神迹都是她一手创作的。 现在她也必须自己准备一些“神迹”。 她先找来王善,吩咐了一番; 然后是李世辅,也得私下里吩咐一番; 最后是三个高坚果,重点吩咐一番; 该讲的讲完了,到了第二天,太原城就冒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帝姬要走了! 她要回京城啦! 尽忠能偷偷打听出的消息,难道其他人就打听不到吗? 就算打听不到,尽忠都打听到了,难道就没个办法让大家都打听到吗? 整座太原城都在窃窃私语,叹息官家的荒唐,也叹息帝姬的境遇。 再听说帝姬准备跟着官家的天使一起回京,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 比如说宗泽老爷爷,他立刻求见帝姬。 “帝姬欲归京?”他说。 帝姬眨眨眼,“哥哥唤我回去,我不能不回呀。” 宗泽老爷爷眉头皱的死紧。 “尚有太上皇在,帝姬何不先往洛阳呢?” 帝姬穿着青色的衣裙,皮肤透着连日操劳的苍白,可一双眼睛还是明澈又温柔: “我要是去了洛阳,岂不是帮着爹爹同哥哥赌气?爹爹与哥哥都疼我,我不能不懂事呀。” 她说到最后一句,嘴角还翘起来,少女的纯洁懵懂都在脸上了。 多么孝顺,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 宗泽看了就眼眶红了,可话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话要怎么说? 这像是对他六十余年人生的一场嘲弄! 官家卖了妹妹给金人!而这个妹妹在接诏的前一天,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赵家的宗庙,她还在亲临战阵,亲冒矢石! 她的血换来的不是奖赏,而是寇仇! 昏君!昏君! 可这话宗泽说不出口,他所接受所有的教育都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话——况且,万一这只是流言呢? 万一这只是小人从中作祟,散播的流言呢? 见帝姬执意回京,宗泽只好叹了一口气,“帝姬……帝姬天性纯孝,不生防人之心,只是此时京城恐有风波……若帝姬执意回京,须得事事当心啊!” 天性纯孝,从来不防备人的帝姬轻轻点了点头。 “宗翁放心吧,”她说,“若我再不回兴元府,宗翁须得珍重保养,努力加餐才是。” 宗翁是揉着眼睛走出去的。 第二个揉着眼睛走出去的是张孝纯。 第三个是王禀。 徐徽言守在石岭关不能回来,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默默无言,思前想后,送了一封信给朝真帝姬。 具体写了些什么旁人就不清楚了,帝姬看完信没同旁人说起。 种师中听了之后就很纳闷,私下里同心腹嘀咕。 “不该呀,我原以为帝姬要么不离太原,若是离了太原,她回蜀中不比回京稳妥?”他说,“况且太上皇既能遣使,帝姬自然是要去洛阳的。” “帝姬纯孝,不愿忤逆父兄,更不忍上皇与官家父子失和……” 老头儿一瞪眼,“你是个傻的么?帝姬纯孝?” 心腹就赶紧将头低下去了,留老头儿继续想,帝姬奔着这不成器的官家设的陷阱里蹦,图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种师中忽然又问道,“十五郎呢?” 玉皇观里在使劲打包裹,宫女内侍都忙成一片,只有帝姬一个很清闲,坐在那里读书。 突然之间种十五郎就跑过来,吓了大家一跳。 “帝姬要回京吗?” 种十五郎的脸红红的,前额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站在那,从领口就往外冒白气,看了就让人很想笑。 但帝姬没有笑,她点点头,“是呀,官家说曹家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不是曹家!”种十五郎大声说。 在正厅里收拾东西的所有宫女内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脸吃惊地望着他。 帝姬也很吃惊地望着他,“十五郎,你在说什么呀?” 少年的胸膛起起伏伏,“帝姬难道不曾听人说,官家要将帝姬许配给金人和亲?”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宫女就训斥他了: “荒唐!岂敢出此不敬之语!” “臣不敢不敬!”十五郎焦急道,“但帝姬细想,未必是空穴来风!有帝姬镇守太原府,因此完颜粘罕自石岭关后,不能立寸进之功;而河北只有郭药师,竟令完颜宗望南下如无人之境,金人两相比较,岂不动此祸心?!” “若真如你说,我有功于国,”她说,“哥哥怎么会将我嫁出去呢?” 十五郎就死机了。 所有来劝她的人在这一句上都会死机,因为不进行一个世界观的崩塌重组,不清楚明白地说出“你哥就是个混球”,这句话是接不下去的。 但十五郎到底还是狗胆包天,硬接下去了:“官家是圣君,可保不齐身边就有小人!” 帝姬在望着他。 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呢? 十五郎读的兵书多,诗经之类的杂书就很少。 他看到帝姬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扇了一扇,眉头轻轻皱起。 那个在兴元府光华灿烂,端坐云端的仙童就不见了。 那个在太原府杀伐决断,亲临战阵的指挥官也不见了。 他只看到了他心中很喜欢很喜欢的少女,用疲惫而忧愁的目光望向他。 许多话她似乎说不出口。 是呀,是呀,她那样难,有父亲和兄长两重天压在上头,令她左右为难,她光是抗击金人就已经疲惫至极,现在身边有这许多人前呼后拥,可一个真心为她的也没有! 孤独!非常孤独! 孤立无援! 帝姬简直可怜死啦! 帝姬的眼神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种十五郎迅速被这个想法捕获了。 “帝姬可有用臣之处?”他脱口而出,“臣虽万死,不敢辞也!” 在屏风后坐得很稳,指挥小内侍收拾东西的尽忠听了种十五郎这感动的话语,就差点坐不住了。 但他屁股刚动了一下,佩兰立刻用杀人的目光看向了他。 尽忠乖乖地坐了回去,一动也不敢动。 第144章 第144章 帝姬离城那天,太原府下了小雨。 车驾并不多,帝姬将所有的护卫都留在了太原城,只带上了自己的内侍和宫女。 “大宋地界,与天使同行,”她说,“我是不必怕的。” 天使就很有些讪讪,将那一大堆早就准备好的话都重新落了腹。 车马在观门外等着,太原城的文武官员们也在门外候着。在宫女们的簇拥下,朝真帝姬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从头到脚什么首饰都没有,素净得好像要溶进初春的烟雨中,让人几乎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女,在太原坚守数月,硬是拦下了金军的进犯。 而今她受到自己人最深重的背叛,她原本是可以反抗的……可她竟然恪守礼教,不肯多走一步!她宁愿承受不公平不正义的屈辱和痛苦,也不愿忤逆她的兄长,她的君主! 她甚至连一句责难的话都不愿出,沉默而恭顺地走向她最悲惨的命运!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具美德的人吗? 只要一想到这里,所有与她共事过的人,胸腔里都有不平之气激荡反复。 官家是大宋的官家,他们不能公开指责他,但他们也有他们表达态度的方式。 张孝纯上前一步,越过梁师成,直接跪在雨水中,行了个大礼。 “此间生民士庶,皆受帝姬庇护之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在雨中显得极其响亮,“此恩,河东路百姓永不能忘!” 在他之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帽冠,打湿了他们的面容,却不能熄灭他们眼中无言的怒火。 帝姬!帝姬! 帝姬无言地望向自己身侧,有内侍走出来,扶起张孝纯。 “赵家子孙,皆有守土护民之责,”她说,“况且太原府能数度击退金寇,皆赖将士齐心用命,我又有何功德呢?” “粮草调度,营寨沟壑,何事不是帝姬劳心劳力?”王禀忍不住说道,“若无帝姬,我等恐不知埋骨何地!” 她听了这话,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粮草之事,我还要同诸位道歉,”她说,“不过,或许过几日粮草就通了,到时……” 她忽然失神,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似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谁不明白呢? 她在这里,官家就不给粮草,还不是用尽手段要逼她回京! 少女站在一棵细柳树下,柳枝摇摇晃晃,在细雨中荡起她的袍袖,就更显她的脆弱与无辜。 有人站在后排,忽然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梁师成的脖子僵硬着没有回头,可他却像是什么都看到了。 不安。 非常不安。 太原府有人知道她的手段,有人不知道她的手段,但不管如何,他们既然在太原府相识,又并肩作战这么久,自然会将她“守土拒敌”的一面认定为她最主要的属性。 有了这个最为耀眼的美德在上,他们自然会忽略掉她那些工于心计的面孔——甚至加深了他们对她的好感,是呀,是呀!她是个有心胸城府,智谋手腕的人,那她不做反抗跟着官家的使者回京城,不是更彰显她的忠诚与隐忍吗? 这么一想,好感度加倍再加倍了好吗! 但梁师成和她相识却不在太原府,而是在京城。 他清楚地看到她那出尘脱俗的仙人外表下有颗多么可怕的心!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硬是被她架空成了个半养老的废物!当然,没人会说帝姬将他架空了,但无论是石岭关防线还是太原府粮草,甚至连宣抚司的人事调动都由帝姬来主持,那他这个宣抚使还有什么权力呢? 一个时时刻刻都将权力牢牢抓在手中的人,不管是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出身,都不能小觑。 所有人都跪下了,梁师成不能不跪。 他也跟着跪在了玉皇观门口的石板上。 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极冷极硬,一跪下,钻心的疼就从膝盖传了上来。 梁师成下意识就抬了头,去看这个他不得不跪的对象。 朝真帝姬正在望着他。 少女的面容是美丽的,她有雪白的皮肤,鹅蛋的脸型,端正的鼻梁,红菱般鲜妍的嘴唇,还有一双细而长的眉,任何人有这样一副五官都可以令人心生欣悦。 可她还有一双黝黑的眼睛。 黝黑冰冷,森然刺骨。 像是处在极高之处,甚至处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透过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嘲弄他,鄙薄他。 只要一看那双眼睛,她要说的话,梁师成就全都明白了。 帝姬上了第一架马车,官家派来的使者准备登上第二架马车时,梁师成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去,拉住了马车的车门。 “太尉有何吩咐?”使者很不解。 “你须得小心些,朝真帝姬必不会束手就擒,让你们就这样将她嫁去金国。”梁师成说,“一路严加看管,还有,到了京城……” 那个中年宦官听了这话,扑哧一声就乐出来了,甚至没让他说完话。 “太尉也太小心了些,”他笑道,“她只是个小小女郎罢了,有官家在上面,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梁师成就什么都不说了。 车驾缓缓往南走,两三天的路程,眼见着路边就有了一点绿意,只是人烟稀少,十分清冷。毕竟整个河东路都被发动起来,要么往北边送,要么往南边去,能无所事事在家待着的人就不是很多。 但到了赵城,人就突然多了起来。 一片片的军营,一队队的士兵。 帝姬的车马也不进县府,直接就进军营了。 “怎么回事?”佩兰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有点疑惑。 “是童贯的人。”王穿云忽然说,“我见过那个人。” 帝姬端坐在正中,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两个少女就一起转头看向了她。 “童贯是太上皇的人,”佩兰有点激动,还有点兴奋,“他必是来解救帝姬的!” “不,”她说,“他是来抓我的。” 童贯不在这里,但捷胜军当初与帝姬很亲善相熟,因此帝姬的车一停下,立刻就有人来拜见了。 一群人都板着脸,那位副使就低着头,“帝姬车马劳顿,太师很不放心,因此遣臣来此迎帝姬……” “难得太师记挂我,”她很和气地说,“多谢你了。” 副使的头就更低些,“臣斗胆,帝姬车驾如何没有护卫随侍左右?” “太原府战事未歇,我将他们都留在那了,”她笑道,“况且也不是没有护卫,天使带了十几骑在旁护卫,而今又有将军在,难道还不足吗?” 副使的头就快要低到地上去了,“臣,臣,臣……” 她翘起嘴角,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终于副使硬撑着,将话说出来了,“太师也是不得已……” 捷胜军将帝姬的帐篷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瓜果,有熏香,没有炭火,帐篷里却暖融融香喷喷,总之就是突出一个非常舒适。 非常舒适,非常心虚。 有内侍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送过来,方便帝姬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吃些东西,等安顿下来了,情绪也能好些之后,副使再将剩下没说的话说完。 赵鹿鸣在太原时,太上皇与官家给了她两个选择,其中一个明显是陷阱,另一个则相对好很多。 但除此之外,她还可以留在太原,或者是返回蜀中。 所有的选项她挑了那个最明显的陷阱,是因为其他三个选项也都会归到这一个里: 太上皇和官家媾和了。 “西军十几万人挤在洛阳城外,粮草将尽,太上皇很是不安,虽有太师弹压,可帝姬细想,西京岂无豪族大家呢?” 话不能再往下讲,再往下讲就难听了。 但赵鹿鸣可以翻译一下他的未尽之语: 西军是太上皇的倚仗,但西军的军纪就那么回事,有粮饷时能给你放三通箭,没粮饷时怎么办呢? 没粮饷时就要闹了啊! 十几万的西军就要饿肚子,头顶上好几个世代将门的大佬,洛阳那群豪门又天天和他们勾肩搭背,推杯换盏,太上皇就更不安了。 此时官家压不住赵构,也没有能力自己将朝真帝姬绑回来嫁给金人,耿南仲就出主意了: 跟太上皇握手言和呀! 你没能力给帝姬绑回来,太上皇有能力呀!帝姬信她爹,信童贯,只要童贯派兵北上,堵住帝姬南下的路,还怕她不能束手就擒吗? 东京不能便宜了金人,西京也不能便宜了大头兵,只要父子俩和和气气,将金人送走,丘八们各自卷铺盖回关中蹲着去,再找个机会给康王发配了去,两京不就太平了吗?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至于三镇,三镇对于两京而言,算个什么呀?毛都不算! 太上皇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据说还对月落了泪。 “朕的呦呦,”他哽咽道,“朕最爱的就是这个女儿……” 童贯站在下首处一句话也不说。 太上皇哽咽了一会儿,悄悄看了童贯一眼,声音忽然就变冷了。 “卿在太原时,也与呦呦相熟吧?” “是,”童贯叹了一口气,“若是臣派兵前往,必能将帝姬请来。” 这话说出口,太上皇就放心了。 又可以放心地落泪了。 “朕已经年未见她,此时若与她父女相见,朕岂忍心送她去北国那等苦寒之地?”太上皇哽咽道,“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朝真帝姬面色沉静地听着副使复述这些话,忽然说:“王总管守城不易,若西军撤去,洛阳平安,还望你们能筹集粮草,供给前线将士。” 这位捷胜军的副使没忍住,也扑通一声跪下了。 “帝姬的话,臣一定转述给太师,”他哽咽道,“臣……臣……” “我都明白,”她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否则我为什么一个护卫也不带上?” 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就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滚滚热泪了。 太原城外的义胜军军营里,一群灵应军正在笨手笨脚地换上义胜军的军服。 “我这里还有五十个亲兵,都是辽人,与你们语言相通,又忠心于我,”孙翊说,“我现叮嘱了他们,你们正可以一起带了去。” 三个高坚果互相看一眼,王善就上前一步,很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先不要谢,”孙翊皱眉道,“你们带这一二百号人往京城去,只要路上谨慎些,倒不难走,只是你们身携铠甲兵刃,如何入城呢?” 这是个大问题,但王善一点也不为难。 “我们有入城的文书。” 孙翊就很吃惊,“你们从何得来的?” “而今老种相公管着城防,”王善笑道,“种家军中有人与我们亲厚,替我们谋了一份,将军不必担心。” 谋了一份文书的人跪在军帐里,跪得特别乖巧。 小种相公来来回回在他面前踱步,眼睛就盯着那段脖子。 “从今日起,”老头儿恨声道,“你这狗头就不是你自己的了,只算暂寄在你处,若出事了,你自己将它砍下来,送京城去!” 第145章 第145章 完颜宗弼急匆匆地闯进自己兄长的帐篷。 他年纪尚轻,还不能极好地隐藏住情绪,况且事是他极欢喜的事,面对的又是自己的兄长,那就更不必隐藏了。 “宋廷来使!”他嚷道,“灵鹿公主将要回京了!” 完颜宗望放下手中的佛珠,抬眼望了他一眼。 “你很欢喜。”他说。 完颜宗弼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阿兄,我怎么能不欢喜?莫说是我,天下间哪个男子不想迎娶这样的妻子?” 什么样的妻子? 她年轻貌美,出身高贵,性情柔顺,沉静贞洁。除此之外,她还能带来一大笔嫁妆,三个镇的嫁妆!太原、河间、中山!外加三个世袭猛安,白捡的! 消息传到上京去,多少人眼红完颜宗弼!尤其是都勃极烈几个皇子的母亲,在后宫里是大大发了一顿脾气,不明白这样的嫁妆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儿子,却便宜了太祖皇帝的那个小子。 又哭又闹,大吵大闹,简直令都勃极烈招架不住。 至于是不是真心爱重,这超出女真人的理解范围了,反正娶回来当正妻,生几个崽子挑大个儿的当继承人,差不多也就是女真人所能理解的“爱”了。 完颜宗望忽然说,“忻州过来的战报,你还没看。” 他弟弟脸上那些还带着稚气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那个手舞足蹈的年轻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谨慎而警惕的年轻将领。 完颜娄室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因为被宋军埋伏而被迫撤退,失败了。 损失不算很大,但也不小,女真人只有那么多,一次死上个四五百已经很触目,尤其完颜活女还战死了。 但比起损失更令人感到心惊的是,宋军这次埋伏战是由朝真帝姬和种师中所指挥的。 或许种师中在其中出谋划策,排兵布阵的功劳更大些,但西线自从朝真帝姬到达太原后,再无寸进之功,这也是明明白白的。 完颜宗弼看过战报后就不言语,在那琢磨。 “你想到了什么?”他哥问道。 “或许她失望至极,”完颜宗弼说,“我若有这样的父兄,我就不再视他们为我的血亲;我若有这样的同袍,我就不再视他们为我的同袍。” “你会投敌?” 完颜宗弼抬起眼,“若他们欺我辱我至此,我会投奔我的敌人,有朝一日,我还要领着敌人的军队前来,踏破故乡的城池,看他们恐惧哭泣的丑态。”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兄长听了就乐了。 “你认为她是这样的人。” “她有这般本事,怎么会甘心受父兄的欺辱?”完颜宗弼言之凿凿,“她见了我的礼物,一定知道这世上只有我大金男儿才能保护她……” 完颜宗望的眼帘垂下。 她若是不需要你保护呢? 但他没这么问出来,因为正常的女真男人会很天真地反问,“这世上哪有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子呢?” 这话平时说来也不算错,完颜宗望想,但这位公主显然不是这种柔顺的性情,她会束手就擒,被带回京城另嫁金人,说起来也是有些反常的。 得小心点。 “过几日你要去汴京迎亲,”他说,“你须得内着细甲。” 愚蠢的弟弟发出了一声嗤笑。 完颜宗望抡起佛珠就砸在他的脑壳上。 “还有!”他声音严厉地说道,“你要约束手下亲兵言行,万不可惹出事端!” 比起热热闹闹的金军大营,康王府门前就很冷清。 赵构被关了禁闭,成了汴京城中众说纷纭那个人,有人觉得他哗众取宠,有人觉得他居心叵测——李纲都出来辟谣了,你哭太庙,是膈应谁呢! 还有官家要朝真帝姬和亲的消息,这也完全是无稽之谈嘛!现在汴京城在第一波群情激奋后,陷入了短暂的平静中。 谁都不愿意相信官家会做出这样的事,虽然官家没有公开辟谣,但李相公这样坚定的主战派都说不会有这种事,大家自然乐意相信。 但朝真帝姬入城的事瞒不住大家,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 九殿下正坐在书房里皱眉不语,想着这件事时,有急匆匆的脚步传了进来。 这次赶过来的不是兴高采烈的未婚夫,而是心急如焚的未婚夫。 曹溶身上的伤还没好,走起路还有些跛,走到书房前的时候,喘得很重,像是背了许多不能背负起的重担。内侍将他迎进书房时,他的脸色也是如此——称不上白皙,而是透着有些可怕的青灰。 赵构就叹了一口气,赶紧起身,示意内侍将他扶住,好好地在椅子上坐下。 但曹二十五郎挣脱了那个内侍,而是略有些踉跄地上前一步。 “殿下,臣听闻帝姬已经回京。” “是有这样的传闻。”赵构说。 “金人未去,帝姬此时归京,岂不是羊入虎口?” 禁中可以称之为虎口,赵构想,这个倒是不错。 少年亲王沉吟着没有说话,曹溶就更加焦急了,“求殿下指一条明路,臣如何能解救帝姬?!” 他原本是极清越的少年音,被打伤后再高烧些时日,嗓音就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与他的样貌倒是极契合,几乎看不出被官家夸赞“人样子”时的美貌。 赵构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二十五郎,你不要急。” “臣怎能不急?臣——” “你从来不认识我这个妹妹。”赵构说。 这话说得突兀,曹二十五郎就惊讶住了。 “臣,臣与帝姬……自幼相识,书信往来……” 后面应该还有一些情投意合之类的话,但他到底是个有些腼腆羞涩的贵公子,就说不出来了,再想一想而今的境地,就低了头。 “你见过她,不算认识她,你与她说过话,也不算认识她,”赵构说,“你与她书信来往,互相送些小儿女的信物,你还是不认识她。” “……殿下?” 九殿下拍一拍他肩膀,“总之,你不要急,我这个妹妹是最有心机的。” “帝姬再聪慧,依旧是个女子,”曹溶说道,“父兄礼法都能压她,却无人护着她。” 心中还在琢磨自己妹妹孤身回京,到底要走哪一步棋的赵构忽然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若是真能与你长久为伴,是她的福气。”他说,“你放心吧,金人要的是三镇,官家不敢不给,可他只要点一点头,就再不能发嫁我的妹妹了。” 禁中的后宫此时还没开始搬迁。 有点古怪,在太上皇躺在床榻上,噙着眼泪指着儿子,父子俩玩起大宋特供的三辞三让绝天下之谤游戏后,太上皇是升级了,那他的妃嫔也该跟着升级变成太妃。 太妃该有太妃的去处,尤其太上皇平生最爱盖宫殿,无论是延福宫还是艮岳都装了不少妃子,那就该将禁中清理出来给官家的妃嫔住。 但太上皇没工夫理这事儿,官家也没工夫理这事儿,甚至主战派主和派天天在朝堂上撕成一团,谏官们都没工夫理后宫那些人,于是太妃们就只能继续住禁中。 现在倒是很方便了,一群太妃和帝姬们都住禁中,官家就能理直气壮地将朝真帝姬也送到禁中。 依旧是住在韦氏的宫中,依旧是偏殿那个小屋子,但比之前更清冷了些,因为谁都不敢过来瞧她。 就连官家都不敢过来瞧她。 帝姬自己倒是过了几天的好日子。 一日三餐再加几顿点心都是极好的,宫女拿了菜名册子给她挑,春天的笋啊,嫩芽啊,还有河水开冻,里面那一尾尾的鱼虾啊,想吃什么都有。只要她吃得下去,宫中倾其所有地请她吃。 生怕她绝食。 又给她抬来许多的奇珍异宝,告诉她这些都是她的嫁妆,让她看一看,高兴高兴。 蝉翼般轻薄的纱,河水般柔和的绸,月光般光滑绚烂的缎子,还有玳瑁宝石镶嵌的梳妆台,三尺多高的大珊瑚,冰一样剔透的玉雕。 她坐在这一堆珠光宝气中,倒是困倦得很。 春日里,风也柔和,鸟儿又在窗外鸣叫,她倚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就要睡着。 王穿云忽然走过来,“帝姬就要被卖掉了,怎么睡得着?” 帝姬一下子坐起来了,有些不高兴地揉眼睛。 “我能做的都做了,”她说,“现在怎么不能休息一下?” 王穿云就睁大眼睛,刚想说什么,帝姬竖起一根手指,“嘘。” 窗外的鸟儿静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过去,鸟儿们又继续鸣唱起来。 风平浪静的一天。 汴京城中人来人往,金人还在不远处,可已经有人觉得战争已经远去了。 那就又可以过起汴京人的日子,比如说鄙薄一下街上那些有北地口音的人。 自从开战以来,汴京城已经浑然不像个样子啦!西边来的,北边来的,那些脏兮兮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外边扎营的贼配军,一点也没有禁军风流倜傥的好模样。 不过其中有几个武将虽然口音是北边的,但出手倒是很大方,这就让界身巷里接待他们的贩子有了些好脸色。 “几位是准备换银钱,还是运东西呢?” 三个长得很成熟,看不出年纪的北方人互相看一眼,“我们听说这里消息灵,人脉广,想请足下帮我们引见一个人。” “什么人?” “他是个太学生,”赵俨说,“叫陈东。” 第146章 第146章 赵构对他这个妹妹,说实话感情是有些复杂的。 怎么能不复杂呢? 他有很多姊妹,她们有着模糊而美丽的相似面容,性情也是那样的整齐划一,有些姊妹性情内敛,有些姊妹则略有些活泼。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大宋的公主,她们都在“帝姬”的框架里成长,接受着固定不变的教导,并最终长成为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模样。 他想到那些姊妹,就能想到她们乌黑柔软的头发,质地精良的衣裙,以及各种饰物堆砌起来的珠宝光芒,虽然模糊了些,雷同了些,但很安全,因此很可爱。他原本是与她们每一个都亲善的,与呦呦则格外亲善。 但呦呦和她们完全不同。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但他们兄妹之间是有信的。 她的信写得很诚恳,很亲切,像他的亲妹妹一样具有丰沛的感情。她会花心思写她思念小娘娘和他这位兄长做的梦。在她的梦里,她依旧在小娘娘膝下,天真无邪地与自己的养母交流汴京最新的刺绣花样,并且将她不成熟的绣品送到康王府去,请兄长看一看。 啊,当她梦醒之后才想起她已经与小娘娘和九哥隔着千山万水,她也无从得知汴京最新的花样啦,随信附上她的绣品,九哥和小娘娘不要笑话她呀! 多么深情款款的家信,可家信不仅附上了绣品,还会附上一两句朝真帝姬的近况。 她说,耿南仲将手伸到兴元府去了,九哥须得多留心呀。 轻描淡写。 九哥看到最后这段时,心里的冷气就泛起来了,说不出的滋味。 但他仍然提笔回信,用他十二分作为兄长的热情去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平时清修也要珍重身体云云。 她是他的妹妹,同时也是他的盟友,他们有不宣于口的默契,配合起来让她在兴元府站稳脚跟,拉起一支军队,而他则在京城成为了父亲眼中仅次于郓王重要的儿子。 他逐渐想不起她的面容,可她那双静而冷的眼睛却被赵构牢牢记在了心里。 曹溶还在执拗地望着他,执拗而哀戚。 这就勾起了赵构为数不多的同情心,并进一步反思——他的妹妹的确是身陷宫中,可他竟然一点也不担心她。 一点也不像个体贴的兄长。 “你若是不放心她,”九殿下叹了一口气,“我想办法,替你送信给她,如何?” 他说完这话,突然迟疑了一下,立刻又反悔了。 “还是送信物吧,”他说,“宫中风声鹤唳,送信物稳妥些。” 赵俨登门前,二果和三果就有些犹豫。 “帝姬之前怎么吩咐来着?”三果问。 “任打任骂。”二果答。 两个高坚果都不吭声了,一起望着大果。 大果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这座宅邸在太学往南,过了惠民药局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民宅,其中有不少是儒生的住处,门户就显得并不富贵,倒有些寒素。 叩一下门,过不多久跑出来个门童,取了拜帖看一看,再看他们的眼神就是从上往下瞟了。 只看他们的脸,不看他们衣着,也不看他们身后侍从,更不看他们手里拎着的礼物。 “进来吧。”门童用鼻子轻轻地哼一声。 两进的院子,初春时光秃秃的,庭院没怎么洒扫,去年的枯草就堆在积雪下,现在雪化了,显得整座小院乱糟糟的。 再往里看,正堂里连把椅子都不准备,只铺了席子,有人就坐在席子上,叽叽呱呱地讲话。讲话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听他讲话的人衣着也差不多这个水准,一眼看过,就好似不是富贵的汴京城,而是什么隐士的居所。 二果和三果就自动缩在了大果身后。 大果站在阶下,一声也不吭,硬着头皮在初春还有些冷硬的风里听完一轮他压根听不懂的争论,终于有人给他带上去了。 一群人里,有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站起身,瞥了他们一眼,忽然伸手一指: “丢出去。” 大果整个人就僵硬了,眼睁睁看着那个门童走过来,将他手里拎着的礼物拿走,一把丢到门外去。 陈东就是这个四十多岁的,丢他们礼物的人。 席子上有些臭味,似乎是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加上墨汁,再加上一些腌菜的发酵气。 这位主人家的幞头也已经洗褪了色,软踏踏地绑在头上。 这就很难将他与那个诛杀了李彦的陈东联系在一起。 因为赵俨虽没见过李彦,却很熟悉李彦门下的尽忠。 尽忠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每天一定要将自己打扮妥帖,从头到脚都比女娘更加精致。他的衣食住行都是如此,灵应宫中谁也比不过。 高坚果们嘲笑过他几次,尽忠就嗤笑一声,说:“你们也算是在京城里住过,可怜却没吃过见过,我们西城所的李总管,那才是真正的富贵人!” 究竟怎么富贵,高坚果们只能通过他们认为已经极富贵的尽忠来想象——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大宦官,就死在了陈东的手上。 按照他们辽人的想象,那这应该是一个更加富贵,更加权倾朝野的枭雄了。 但这位“自五世以来,以儒嗣其业”的太学生就坐在他们面前,穿着很古旧的衣服,坐着很古旧的席子,还一脸非常不爽的神情。 他身边那些人,也都是一脸不爽的神情。 “足下有何事?”陈东说。 赵俨牢记帝姬教他的话,立刻就从席子上爬起来,直接跪倒在陈东面前了。 “我想救我父亲。”他说,“我父是——” “令尊的名字我已知晓,”陈东冷冰冰地说道,“他不是还没死么?” “他出使金营,至今未归,我……” “他若真死了,”陈东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俨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要救我,”朝真帝姬说,“首先得想办法救你父。” 尚未离开太原城时,朝真帝姬叫来三个高坚果,很是严肃地对赵俨说。 “帝姬吩咐,”赵俨赶紧回道,“在下必言听计从。” “难。” 二果和三果就将目光赶紧转开,留下赵俨脸皮火辣辣的。 “忻州之事,在下,在下……在下再不敢犯,若是,若是……” “你真心听我的?”她问。 少年就立刻跪在了地上,“只要能救我父,能救帝姬,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帝姬说,“可你要受一番羞辱,你不受此辱,不能救你父。” “我大宋与辽百年边盟,不曾有变,你父原为辽人,世受辽主之恩,却为一己之私,背旧主,弃故土,以花言巧语勾结阉宦,使辽朝覆灭,更使大宋背弃盟友,再无篱障,终酿今日金人入侵之祸!”陈东说,“他怎么不当死!” 赵俨的手握成拳,咯咯乱响。 可他的额头死死贴在席子上,一点也不敢动。 “我父早有悔意,”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哭音,“可他去向不明,却不是因旧日过,而是今日事啊!” 陈东皱起眉,“什么今日事?” 赵俨抬起头,望向这个横眉冷目的儒生,“我父不愿割让三镇给金人——” “无稽之谈!”陈东身后的太学生说道,“李相公是辟了谣的!” “若真是无稽之谈,”赵俨说,“我父就算有罪,也该明正典刑,为何却生死不知?朝真帝姬回京备嫁,怎么曹家全无动静?” 太学生们就交头接耳了一会儿。 “若当真如此……” “官家岂不是骗了李相公?” “其中多半有诈!” 赵俨心里默念着帝姬教给他的那些话,眼睛直直地看着陈东,泪流满面,“我不知究竟是朝廷还是金人,担心我父泄露机密,一心要杀我父,但我愿替父而死!我愿死!素闻陈公高义!求陈公救救我父!” 陈东就跳起来了。 “你父当死!你这花言巧语的辽人也该杀!”他破口大骂道,“今日令你登门,实在是脏了我的门庭!快快滚出去!” 赵良嗣的儿子是被打出去了,但还不解气,还得找来两个僮仆,对这张辽人坐过的席子进行一个清洗消毒。 僮仆忙忙碌碌,这一群人就没地方待了,站在院子里,袖着手继续议论纷纷。 “陈公,”有人小声说,“未必是假。” 陈东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岂不知?我观那人神色,确有一片孝心,是个孝子……只是赵良嗣棘手,咱们今日若应下,须令李相公为难。” 大家长期泼脏水的结果,就是哪一派都想将赵良嗣往对方阵营推,推来推去,再说搭救的事就很不容易。 “只怕官家更令李相公为难。”有人又说了一句。 陈东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咱们须得往老种经略相公处一趟!” 去老种经略相公处做什么呢? 他负责城防和守军,与金人大营隔黄河相对。 这事就这么巧。 陈东等人骑着小驴子往种师道的军营去时,正好就和一群金人撞上了,为首的金人将军打扮得漂漂亮亮,正是完颜宗弼。 “尔等来此作甚?”太学生们很不高兴。 完颜宗弼根本不知道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宋的官家还在那里装鸵鸟,瞒了这个瞒那个,又想割地卖妹,又怕被大家当头痛骂。每天犹犹豫豫,握着笔杆的手就是不肯写诏书。 别说完颜宗弼不能理解,是个金人就不能理解。 所以他们也压根不想隐瞒。 “来商议迎娶公主事宜,顺便收了你们三镇作嫁妆啊,”他手下的一个女真小军官笑道,“这都是你们大宋官家亲口许给我们的。” 对面的人就愣愣地看着他们。 小军官没心没肺地又加上一句,“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第147章 第147章 官家坐在垂拱殿的书房里,目光出神地盯着一侧的书桌。 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纸不是一般的纸,是空白诏书。就连印玺也备好了,就在内官的手中。 金人迎亲的日子已经要到了。 这是他筹谋了很久的事,只要找一个知制诰过来,将这道圣旨写好,印玺盖上,送去中书省,他的噩梦就终结了。 那无数次让他惊醒的噩梦,那自北国倾泻而下,将他的灵魂都要冻僵的寒风,再也吹不到他的脸上了。 可喜可贺,他对自己这么说了一句后,忽然又生出极厌恶的心。 三镇不是什么不毛之地,那是大宋的自古以来,是进可攻,退可守,人口繁多的重地。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安危,将它们轻易地抛舍出去! 一旁的梁二五有些迷茫,不明白官家是怎么了。 那个执掌天下的人端坐在椅子里,皮仍然是官家的皮,可骨头却像是要缩成一团,缩进他再也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官家的神情那样苦,苦得梁二五有些心慌。 “相公们到了吗?” 就在梁二五准备小心询问一句时,官家忽然出声了。 梁二五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刚得的信,今日耿相公染了病,派人报了宫中,倒是李邦彦正在路上了。” 官家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耿南仲病了?”他问,“要不要紧?” 这个天真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李邦彦到了。 这也是位极美的宰相,四十余岁,却并不显老,身材高挑,面白微须,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入宫途中左右扫一圈,就能让宫女们悄悄红了脸,感慨太上皇真是会挑相公呀。 前番的小王相公,还有这位李相公,生得一个比一个俊美,一走一过就是一阵香风——尤其是这位李相公,号称“浪子宰相”,听听就知道在京城里留下了多少名声。哪像那个李纲,脾气又暴,性子又直,生得寻常,还说不出一句动听的话! 李邦彦很是敏锐,察觉到了宫女们的神情,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官家终于下定决心,下诏与大金联姻,从此两国罢兵戈为玉帛,将来就是一家子亲人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正好耿南仲竟然病了,交给他来,实实在在是露了一次脸的! 他心里就盘算着,诏书该怎么写,才能突出他的文采飞扬呢?三镇交割了自然是不大好的,;李纲吴敏那几个人少不得要嚷嚷几句。可大势在此呀!完颜宗望都打到城下了,不交割,城中上下担惊受怕,李纲难道还有退敌的本事吗? 他没有呀!众所周知,李纲不是个知兵的人呀! 那只有他们闹一闹,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听官家的话? 李邦彦乐滋滋地走进垂拱殿,一点也没想过为什么耿南仲今天忽然就病倒了。 消息毕竟是有灵通,有不灵通的。 比如耿南仲,盯陈东盯得很紧,一听说这群死倔的腐儒出城去找种师道,立刻就装病不起,闭门谢客。 再比如李纲,这位李相公是没有耿南仲的心眼和消息渠道的。 他此时正和御史中丞许翰讲起最近的流言。 “绝无此事,”李纲很认真地说道,“这是官家亲口对我说的。” 对面的御史中丞是个白胡子老头儿,四十年官场浮浮沉沉,虽然也有死倔的名声在,但还是比李纲多了一点怀疑精神。 “官家是圣君。”许翰先这样说一句。 李纲眯起眼睛,有些狐疑,“许公有何未尽之语?” “官家是圣君,”许翰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身边小人甚多,难免有清浊忠奸之辩。” 李纲就放宽了心,“确实如此,但割让三镇,到底还是荒唐了些……” 话刚说到这,他这清幽的小院子里,忽然就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伯纪!崧老!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清闲自在!”吴敏匆匆忙忙就走进来,“出大事了!” 李纲和许翰都吓得站起来了。 “究竟何事?!” “官家下诏,令朝真帝姬和亲金宗子完颜宗弼,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地!现在陈东领了太学生,去敲登闻鼓了!” 许翰下意识去看李纲。 ……他都不敢看李纲的表情了。 “我现在就进宫,”李纲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要亲口问一句官家!” 赵鹿鸣忽然从榻上坐起。 “什么声音?”她问。 王穿云也仔细听了一会儿,“帝姬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鼓声。”她说。 “不是鼓声,”王穿云说,“是脚步声,有客来啦!” 有一串脚步声自院门处响起,而后是韦氏断断续续的寒暄声,再然后就转到了她这间富丽堂皇的小屋子里。 “阿姊!”少女不待宫女通报,已经走了进来。 赵鹿鸣很是吃惊,“你怎么来了?” “官家哥哥那边不知怎么了,忙得很,”宁福帝姬笑道,“我就偷偷跑过来了!来给你送信!” 宁福帝姬送的不是信,而是一块玉珏。 具体这东西是怎么到了宁福手里的,宁福就不说了,她也不问,宫中的主人各有各的门路,宫女内侍们也各有各的秘密,要不当初东宫的消息怎么传到童贯耳中的? 但她握着这块玉珏,心里就很有些迷惑。 玉珏无瑕,洁白明净,想想确实很像她那位驸马都尉在众人眼中的形象——玉树一般秀美,明月一样皎洁。 可她想不起来他什么样子。 她同他来来往往写了许多信,他的信总是很含蓄,讲讲京城的事,讲讲她外祖家的事,再问问她在外有什么缺的东西没有,若是他能帮上忙,她一定要讲出来。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了,彬彬有礼,挺客气的一个人。 驸马能达到这个程度,她觉得也就足够了,要不然呢?他俩这几年又没机会相见,难道能仅仅通过这些信笺就生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吗? 现在曹溶送了她一块玉珏进来,她握着就发愣。 “不吉利。”她说。 “什么?”宁福帝姬没听清楚。 但赵鹿鸣已经将刚刚凭空生出的忧虑与一些说不清的情绪都抛到脑后了。 她微笑着望向自己的妹妹:“你能来看我,还替我送这样东西,我很欢喜……官家哥哥那里,怎么了?” 官家哥哥装死了。 拱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李纲,怒发冲冠,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内侍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还得是梁二五出来。 “臣要见官家。”李纲紧盯着他。 “官家病了,谁也见不得,”梁二五的声音里带着哭音,“千真万确呀!” “官家病了,见不得臣,倒见得金人么?!”李纲怒道,“你这阉狗,也要与贼子们蛇鼠一窝,迷惑官家,倾覆我大宋江山么?!” 梁二五就欲哭无泪了。 官家病个屁呀!官家就是事到临头,又当起缩头乌龟了,倒是将他们一个个丢出去,生死不管了! 无论如何,他一个宦官是没办法卖官家的,那只能挑一个倒霉鬼来卖! “相公!相公!此事当真与奴婢无关啊!”宦官下定决心,“原是李邦彦……” 李纲气得胡须都直了。 “李邦彦误国!”他骂了一句,忽然道,“官家既然能见李邦彦,怎么突然病倒了?” 完了,李纲不好骗了,替罪羊也没用了,梁二五绝望了,不能真放李纲进宫啊! 可他要怎么办! 李邦彦卖国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这群敲登闻鼓,叩阙要见天子的太学生耳中了。 这事,千真万确! 整个汴京城都炸了!比上次炸得更彻底,更激烈! 不是说朝廷不卖三镇吗?金口玉言原来都放了屁! 大家原本安定下来,相信了官家的节操,现在被背叛的感觉就加倍加倍超级加倍了。到处都是破口大骂的百姓,到处都是慷慨陈词的儒生。 官家是圣君,官家不能有错,那就请赶紧杀了李邦彦吧! 原本几百个太学生,到了登闻鼓前,就变成了几千人,再等到登闻鼓一敲,呼啦啦就是几万百姓,排山倒海的呼声! 巧的是李邦彦今日没走拱辰门,避免了被李纲暴打的命运。 但他走了宣德门,正好就和这几万人撞上了。 陈东见了他,眼睛就红了。 “奸贼!”他骂道,“尔敢毁宗庙,倾江山!” 这位浪子宰相就吓得脸白了,但还硬撑着对骂了一句,“尔等至此,难道欲胁天子么!” “我等以忠义胁天子,胜汝以奸佞胁之!” 然后没有然后了。 据说就是一拥而上,石头瓦片什么都来,把个俊美无俦的小李相公打得鼻青脸肿,吓得抱头鼠窜,又逃进了宫中。 躲在家里的耿南仲听了,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完颜宗弼全副武装,骑马站在京城门口,身后带着他的迎亲团,整个人就很犹豫。 “不如先等一等,”有幕僚这样劝他,“先派一个使者入宫,问一问宋主究竟如何。” 完颜宗弼眉目就展开了。 他是很爱那位公主,但也没爱到这个冒死去娶她的程度。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但也不能折了咱们大金的锐气,不如令他带上一百甲士……” 就在整个京城陷入一片沸腾,金人使者缓缓入城时,有人走出了康王府。 他本该一出门就被抓走,可皇城司的人都躲起来了,就任由他在大街上晃。 这个生得十分漂亮,却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的年轻人见到一个正往宣德门赶的书生,就将他拦下。 “你们是为朝真帝姬不平么?”他问。 书生很诧异,“嫁帝姬倒是罢了,可朝廷不该割三镇!” 第148章 玉珏 第148章 玉珏 天阴了。 像是种暗示,汴京的街道就突然冷清了下来,卷起了一阵风,吹得暗处的赵俨和两个小兄弟直皱眉。 “金狗今日入城么?”他问。 “没消息呀。”高二果就说,“况且乱成这样,金狗怎么敢入城?” “万不能大意了去,”赵俨说,“咱们派几个人在四面的城门处都盯紧些!” 想盯紧些很容易,街道上的商铺纷纷关门了,什么包子铺,羊肉铺,曹婆婆肉饼,一个个都上了门板,关门闭户,屏息不出,一条街从这头望到那头,有破布和纸屑被风卷起,落进汴河里,飘飘洒洒,映着头顶一丛接一丛的花。 似乎整座城的人都涌到了御街上,都聚在宣德门前,而没有去纠结金使哪一日,哪一个时辰入城。 他们原本是想要纠结一下的,但种师道阻止了他们。 作为一个老军人,他不能让金使在自己的军营里被打,这是常识,陈东也只能带着太学生恨恨地离开。 但出了军营,金使是要从哪一座城门入城,自哪一座宫门进宫,这就不一定了。 事急从权,宣德门是正门,但现在宣德门被堵死了,走个偏门也行吧?郎君在军营里等得焦急,日思夜想都要将这桩亲事订下来哪! 人总是矛盾的。 完颜宗弼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情种呢?可他只要想一想这个几乎已经属于他的女人在议婚时飞走了,他也免不了忽然情种起来。 他催着使者快进京,完颜宗望也没拦他。 要是使者有个长两短,多么完美的借口!他们这一次南下是因为宋人的背信弃义,下一次则是为使者复仇! 佛祖在上,他们女真人,从来都是忠厚老实,被人辜负,被人背叛的可怜人哪! 个高坚果就坐在相国寺外一处舍不得歇业的小摊上,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吃一碗“瓠羹”——这东西是元宵节后最时兴的,有家名为“周待诏”瓠羹店还负责年年进贡宫中。 今年国难当头,什么节目都没了。小贩絮絮叨叨地念叨,个人也吃不出这玩意到底是咸是甜,就觉得满嘴都是火辣辣的泡,叫这滚热的羹一烫,疼! 他们是将这碗羹吃了个七七八八时,才得到的消息。 “是从万胜门进的!” 来报信的辽人亲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个人就一起站起来了。 “怎么是从西门进的?”高果骂道,“金狗狡诈!” “说不准是露怯。”高二果狡黠地说。 洛阳屯兵十好几万,金人的营寨自然只可能修在汴京的东边,他们出营进京,走也是该走东面的几个城门。 “阿兄!咱们这就去么?” “不急,”赵俨问,“走到哪了?” “刚过了班楼酒店,还没到宝相寺呢!” “身边有人么?”他又问道。 “有!”亲兵喘匀了赶紧说道,“老种的西军数百人,替他们开道呢!” 个高坚果就发出了一阵懊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俨说:“不要紧,先去宣德门前报信!” 亲兵应了一声,刚想跑时,又被高二果拦住了。 “你这傻子自己去不成?”他骂道,“叫上十几个人,拿两个锣,一边敲一边喊!” 朝真帝姬说,叫你们带着武器和铠甲去,不是真让你们冲进皇宫的,你冲皇宫,谁敢跟你?那就要把路走绝了。 个高坚果很仔细地听到这,就赶紧发问,那他们带兵去是干什么的?肯定得有些大用途吧? 朝真帝姬说,自然有用,但不能你们自己用,得混在人群里用。 就比如说陈东,他是个刚直的正人君子,让他为了大宋生民去死他也义无反顾,别管脾气坏不坏,人家确实是有这个胆识的。 有胆识,也有名望,不至于孤军奋战,而是能拉起一支太学生队伍,进而发动起汴京具有爱国意识的百姓们,共同进退,迫得官家低头。 六贼里其中个就是这么被陈东叩阙叩死的,还有个暂且寄下——其中就有童贯。据说童太师在洛阳听说了,恨得牙都痒痒,告诉左右有机会一定得整死这腐儒——称得上一句铁骨铮铮。 但有胆识有名望还不够,主要是不够心狠手辣。 就比如说几万人在宣德门前抓住了李邦彦,竟然让他鼻青脸肿地活着回去了! 其中要是混着这二百个朝真帝姬的辽人士兵呢? 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里面穿了甲,可外面也套了百姓的破衣服,只要能把太学生和百姓们都招过来,几万人里混了二百个亡命之徒,那可就要血流成河了! 来的是个普通使臣,有点遗憾,这要是完颜宗弼敢来,按照朝真帝姬这思路,《说岳全传》至少得砍掉一半的篇幅。 士兵们撒丫子跑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了。 “出事了!郎君!出事了!”一个辽兵嚷嚷,“咱们的士兵叫人抓起来了!” 赵俨就大吃一惊,“谁抓的?” “种家的人!”那个士兵道,“他将咱们的人捆了,嘴堵上,放在路边让西军士兵看着,说等金使进了宫,再放人!” 这个辽地的年轻武将的脸就沉下来了。 老种相公不一定预判了这里有二百个亡命之徒准备血溅御街,但今天凑巧,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 太学生们不需要他们打气,已经处在失控状态,百姓也跟着闹了起来。 甚至李纲都在怒发冲冠,大家憋着一肚子气在那砸宫门,种师道这时候肯定得加小心啊! 个人就皱眉,高二果忽然说:不要紧,咱们多派些人!直奔着宣德门去就是! “他既知晓了,岂有不拦的道理呢?”赵俨说。 “帝姬危在旦夕,咱们可不能被他拦住了!”高果骂骂咧咧,“他西军虽然有些名声,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你们要救帝姬吗?”有人忽然问道。 个人一起看向了他。 那是个画风很不搭的人。 年纪很轻,皮肤很白,穿着绣了暗纹的素缎袍子,风一吹,袍袖抖动间,银线闪一闪,玉佩响一响,整个人就像一架精雕细琢出来的宫灯,在风里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的气色不好,再加上容貌那样秀丽,个高坚果就吓了一跳,以为这是哪个高门大户跑出来的公子哥,不好好治病,倒上街找刺激了。 “郎君如何称呼?”赵俨问。 “我是驸马都尉曹溶,”他问,“你们是谁?我跟着你们的人一路来此,你们要救帝姬吗?” 金使这一天眼皮跳得厉害。 他们进宫这日子确实不大好,该换一天的。 可反过来想想,哪一天诏书下来,哪一天汴京城都要这么闹一次,那关金人什么事呢? 他们是提了不少要求,比如要钱要粮要岁贡,要大宋以后往来文书都必须自称大金的晚辈,还要了镇作和亲公主的嫁妆,但大宋都可以拒绝嘛! 为什么不拒绝呢?是因为前所未有的兵临城下,给大宋的两位官家都吓破胆了吗? 这套逻辑很蛮横无理,但金人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就是在这套逻辑下熬了许多年,终于翻身做主人的,现在任何人要挑战这套逻辑,那得先给他们从黄河岸边击退才行。 想一想他们东路军的战绩,金使就又将头昂起来了。 他什么都不怕,他想,哪怕今天他就在汴京城里被哪路刺客杀了,那也是宋人理亏,他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马蹄缓缓地前行,有旗兵擎旗,前面更有宋军开道,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傲然地睥睨着这座富丽王城中的一切。 直到有人站在路中间,拦住了他。 “什么人?” 负责开道的宋兵上前去喝问,那个人答了几句。 宋兵没有粗暴地将他赶走,而是跑回来向自己的押官回话。 队伍停下了。 “那是什么人?”金使皱眉问左右,却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负责护卫他们的宋人军官骑马过来了,一脸的为难。 “他是驸马都尉曹溶,”军官说,“他想同金使说一句话。” “驸马都尉是什么官?”金使问,“他凭什么与我说话?” “他是朝真帝姬的未婚夫,”军官说,“他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 这句话在女真人中起了奇妙的作用。 像是同情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他们的郎君夺了这人的妻子,是有些过分,可谁让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呢? 就像这座江河日下的都城,就像这广袤富饶的大宋,它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啊。 金使并没有踟躇很久,作为战胜方,他觉得见一见这个可怜人也没什么关系。 况且如果那人是个魁梧雄壮的勇士,他们是一定要小心的,夺妻之恨,怎么能不见血? 可那个年轻人漂亮得像个玩偶——他们上京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那他怕什么呢? 一群女真人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穿过宋军,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们的目光里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打量:其实要是将这位漂亮的驸马也当了战利品带回去,也不错啊! 看看他,他生得这么美,一定也是个柔顺软弱的性情,受了这样大的屈辱也只能苍白着一张脸,上前请求他们—— 一点都不错,这位驸马上前第一句话,是请求金使下马与他交谈。 金使觉得很有趣,当真跳下了马。 身上的铠甲在他下马的一瞬,甲片碰撞,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你要同我说什么?”他问。 但金使没有想到,那些女真人也没有想到,驸马曹溶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就在金使下马走过来时,他的身形忽然动了。 他手里握着什么闪着微光的东西,全力以赴地扑了上来! 可那些女真人各个都是白山里走出来的老兵,他们比他经历过更多的生死,也比他快得多,狠得多,准得多! 金使身边的那个老兵几乎是不假思索,电光石火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一阵惊呼声。 有人就藏在巷子的阴影里,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躺在血泊中的郎君,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块玉珏罢了。 女真人混沌而迷茫的头脑内还想不清楚,这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疯病,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时—— “金人杀了驸马!” 一个人忽然高声叫了起来! 很快就是第二声,第声,直至传到了宣德门前! 第149章 失去 第149章 失去 福宁殿里,气氛就不怎么好。 自诩风流倜傥,在京城素有美名的小李相公被愤怒的太学生打成了猪头三,坐在个圆凳上,有宫女过来给他包扎时,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 小李相公怒视着她,但这杀人的目光没有维持住很久。 “哎呦!轻点儿!”小李相公惨叫了一声,“这天杀的李纲!天杀的陈东!” “当杀!”在宦官的护送下,刚从侧门溜进宫的少宰兼中书侍郎唐恪也跟着骂一句,“这哪是无法无天,这分明是无父无君哪!” 两个人骂完之后就看向官家。 官家沉着一张脸,“当杀?” “当杀!”两位主和派相公齐齐地喊道。 “好。”官家应到。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间让李唐二人睁大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你们有本事,”官家说,“你们去驱散了暴民,拿了李纲陈东下狱,我就发旨斩了他们。” 两位相公又不吱声了。 李纲只是一个书生,没有三头六臂,陈东也只是一个书生,俩人加一起都打不过大内随便挑出来的一个班直侍卫。 但他们身后还有几万京城百姓。 没有任何一个侍卫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人家也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人家爹妈亲邻指不定也在那振臂高呼,怒骂奸佞误国呢!你让他们出去挨自己叔叔的耳光,受大爷的唾沫星子,你问问他们哪个愿意? 多派些行不行?连爹妈叔伯一起砍了行不行?砍他几百人,后面的群众不就逃了吗? 似乎也是个办法,但这办法一用上,官家就奔着桀纣的名声去了不说,官家的亲爹还在呢!这失道的暴君还想在皇位上坐几天哪? 况且最关键的,官家要是有这个疯劲儿,他干什么忍气吞声给大金当侄子?他直接派种师道一路打回去不就完了? 他就连跟这两位狗相公讲点心腹话都要躲在寝宫里啊! 不着调,两个狗相公就叹气,官家就冷笑,刚准备再骂他们些刻薄话时,梁二五突然跑进来了。 “官家!”梁二五嚷道,“出事了!” 官家猛地站起来,“还能出什么事!” 梁二五雪白着一张脸,像是随时要哭出来:“驸马都尉曹溶去拦金使,被金人杀了!” “什么?!” 两个狗相公也齐齐站起来,其中一个还被吓了一跳的宫女使劲在脸上的青肿处戳了一指头,“疼哇!” “他死在哪了?!”官家倒是三个人当中反应最快的,“可有别人知道?!” “死在显圣寺门口,已经叫人抬着,往宣德门来了!”梁二五说道,“是康王领着人抬过来的,正在门口哭呢!” 官家就又坐回去了,雪白的小脸在初春的黄昏里满是汗水,乍眼一看也分不清到底是流的汗,还是流的泪。 官家是怂,但他其实不笨。 大宋没和过亲,但大宋也没让人家长驱直入一个月不到直接从燕云打到都城下。 所以公主和亲和割三镇都变成了能找到一些支持者,甚至可以密谋的选择。 金人点名要的朝真帝姬是个已经订了亲的,有点小麻烦,但在官家看来不是特别麻烦——只要曹家不吱声,悄悄给他换一个帝姬,那朝真帝姬即使订了亲,也可以浑然当作不合适,将这门亲事退掉。 官家这么想,其实汴京城上下也都有这样影影绰绰的想法。反正战报不会大张旗鼓地提到帝姬,那么就连太学生们也觉得,最要紧的是国土,和亲不光荣,但兵临城下,也不是不能权宜一下,反正卖妻求荣的是曹家,将来骂他们就是! 所有人都这样想,却万万没想到曹溶不认,竟然死在金人的马蹄前。 这一下就彻底麻烦了。 如果曹溶和帝姬是真心相爱,这位驸马却被金人杀死在京城的土地上,这成什么了? 这座王城无法保护它的公主! 这个国家无法保护他的爱人! 这变成了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了每一个大宋子民的脸上! 而所有被抽了一耳光的人,都会在错愕之后,怒火转向他们的朝廷和官家! “可是,可是,”李邦彦捂着被扇掉两颗牙齿的腮帮,还在含糊不清的抗议,“总不能令李纲得了势——” 话音未落,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皇后朱氏带着一阵风,怒气冲冲地走到官家的面前。 她走得这样急,却仍然保持住了端庄的姿态,可那双眼睛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她的眼里满是痛苦与怒火,可这些翻滚汹涌的情绪也无法掩盖住她对这些大宋最聪明,最博学,最机敏的相公的鄙薄: “官家不想要个宰执,倒想要一个摄政的亲王吗!” 夕阳照在宣德门前,城上的班直似乎是被阳光晃到,用手轻轻遮了一下眼。 这一条长长的御街上挤满了人。 那些布置好的拒马早就被拆掉了,除了乌泱泱的人头之外,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长长的血迹。 先是驸马曹溶的血,自西面的大梁门抬过来,那血也流干了。 而后就变成了金人的血。 每一个女真老兵都是全副武装的,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可他们面对的是的几万,甚至是十几万愤怒的汴京百姓,那无数双拳头,无数根棍棒、门板、耙子、铁锹将他们淹没了。 “咱们还上吗?”高三果问了一遍又一遍。 赵俨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驸马已经将咱们当做的事做尽了。”他说。 内宦们是抖着腿出来的。 准确说,他们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筛糠似的,明明手里捧着诏书,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他们怎么说得出呢?对着曹溶的尸体说?还是对着这一地的血,对着这百十来个不成人形的金人和被打了个半死的金使说? 就连种师道的军队见了曹溶搏命,都悄悄退下去了! “自今日,今日起,”梁二五的牙齿轻轻作响,结结巴巴,“对金一切事务……交由李纲处置!” 跪在曹溶身边的康王赵构抬起头,轻轻地看他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利,可梁二五看了他,一瞬间心里就定了下来。 还是圣人做得对呀! 他那份白麻诏书像是个火里刚取出的栗子,立刻就递到了李纲的手上。 岂止是对金的一切事务,官家甚至还给他加官进爵,封了个尚书右仆射!这还是君吗?这已经跪得痛快了! 许多双眼睛都望向人群中心的这位宰执,有赞许,有期望,有嫉妒。 只有李纲捧着这份诏书,没有立刻行礼谢恩,而是站在那愣了一会儿。 有泪水默默落在地上又溅起,化为微不足道的水珠,打湿了一点曹二十五郎的衣袍。 晚餐时间还没到,赵鹿鸣躺在窗下的榻上,睡了一会儿。 她睡得不踏实,因为她被困在宫中,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那二百个辽人亲兵是成功阻止金使,掀起暴动,还是束手就擒,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牢狱里吃麦饭呢? 她就这样在榻上翻来覆去,做了许多昏暗而可怖的梦,直到韦氏匆匆走进来。 这位养母是慈爱的,但她的慈爱也很有分寸,比如说当赵鹿鸣名为待嫁,实则囚禁在这里时,韦氏与她很少说话。 因此她这样失态地冲进来就更显得诡异,甚至令王穿云一下子跳起来,挡在了她面前。 “呦呦,”韦氏没有在意这个小宫女的无礼行为,她只是眼圈发红地望着赵鹿鸣,“驸马出事了。” 赵鹿鸣坐在榻上,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她听不明白: “曹二十五郎能出什么事?” 韦氏整个人站在门口,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噙着泪望着她。 她渐渐清醒了些,手里紧紧地握着玉珏。 “我要见他。” 曹溶已经被抬进宫了,官家这边连人都不敢出宫门,就更不敢再将他的尸体送去曹府。 康王已经在宫门外抱着曹溶的尸体哭了大半天了!哭得椎心泣血,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大家,他是在这对青梅竹马还小时就关心着他们,记挂着他们的,帝姬下旨被和亲,他比谁都痛!他原想要去金营的!若不是被关了禁闭,今日就应该是他血溅御街前啊! 他不能保护妹妹妹夫,他当死! 他哭,大家就跟着哭,哭声传进宫里,哭得官家都跟着哭了。 “朕也不想啊……”他哽咽道,“朕也不想啊!” 哭完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左右,“你们可见到九哥与李纲勾结了么?” 左右就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是朝真帝姬想看,才将曹溶送进宫。 纯纯是官家现在怕极了,他不敢将驸马扔给赵构去处理,以赵构今日的威望,他想都不敢想! 当赵鹿鸣走进广圣宫后面的那间屋子里时,曹溶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他被擦干净身体,换上一件霜色的缎袍,甚至连头发都被重新梳理过,没有戴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 他的血流尽了,皮肤带着一缕青白,但他生得那样漂亮,看着就不像她见过的尸体,甚至不像真人,倒像一尊玉像,修长匀称,仪态沉静,双手握着那块玉珏,躺在一色缟素的床上。 细细去看那舒展的眉,蝶翼般的睫,秀丽的五官,就令她觉得又陌生,又熟悉。 她站在他身旁,有些狐疑地望着他,原来数年不见,他生得这样漂亮了。 似乎他曾经也是很漂亮的,带着些羞赧站在她面前,讲些深情款款的蠢话。 他讲,她就也装出一脸羞赧地听,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她有太多的事要想,要筹谋,要规划,要一步步将它们变为现实。她站在她的战车上,怎么会认真去听他讲些什么呢? 他写的每一封信她都回,她工于心计,知道怎么稍写几笔就显得情真意切,将这个傻乎乎的少年尽力抓在手里。 于是他的信就越写越仔细,越写越小心,他写,得了呦呦的布老虎,他真是开心极了,那只布老虎被他挂在床帐上,每天都看得见,晨光与烛光下,又是两种不同的色泽,呦呦真是巧思! 她坐在吕梁山的山坡上,身旁的灵应军走来走去地打扫战场,她看着那封信,心想曹二十五在说些什么蠢话。 她那被恐惧和仇恨占满的心田里,开不出这么浪漫的花。 可他的心里开出了那花。 她俯下了身,用手去触碰他的脸,依旧有些讶异,有些狐疑。 他根本不了解她啊! 小娘娘和九哥的那些话语不是她,这几年里往来的信笺不是她,布老虎不是她,情深意切,矢志不渝的,全都不是她! 可他带着她给的那些幻象,竟义无反顾地死去了! 留她站在他面前,努力地回忆他的一封封信,回忆他曾经那些蠢头蠢脑的神情,回忆她无可挽回的失去。 有人递了帕子过来。 “帝姬当节哀,”王穿云在身侧小声提醒,“尤其,尤其是眼泪不能落在驸马身上,否则,否则我们那的习俗说,他在九泉下……走得也不会安心的。” 朝真帝姬抬起头。 “我哭了吗?”她仓惶地问。 第150章 求不得 第150章 求不得 白烛忽然爆了一个灯花,在烟雾后影影绰绰。 春夜里,就算身边放着个火盆也依旧显得凄凉。 何况这本来就是一间凄凉的灵堂,里面坐着个凄凉的人呢? 虽然尚未完成婚礼,但朝真帝姬说,“他就是我的驸马,若是活着不能做他的未亡人,我只能与他地下相见了。” 宫中上下就全住了嘴,尤其是官家。 再别说将她送去和亲,官家梦里都得吓醒,醒了还得再瑟瑟发抖一会儿。 驸马已经死在天下人之前了,帝姬要是再被他逼死,就擎等着太上皇回京,将他从御座上拽下来吧! 拽下来,踏上一只脚,后面还有十几万,几十万的汴京人一人一只脚,一人一口唾沫!没人会同情他,没人会站在他这边,就连他的老师,他的老师都会闭门不出——他可想清楚了,临时生病的人全有鬼! 所以官家态度那叫一个温和,突出一个“要什么我给什么”,生怕这个妹妹想不开一头撞了棺材。有了官家的态度,宫里的规矩就撕了个粉碎,不仅驸马的灵堂是在宫里布置的,连着棺椁和各色丧仪用的东西,什么都给给给,什么都不怕忌讳,流水似的往帝姬这送,只希望她能稍稍满意些。 于是帝姬这里虽说是个灵堂,却比韦妃的宫中更热闹了。 皇后过来看过,给驸马上了一炷香,握着朝真帝姬的手,很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都知道,”朝真帝姬说,“圣人不必说了。” 皇后忽然手上就用了很大的力气。 “呦呦,你不知道。”她这样说。 她青春正盛,来时特地洗净铅粉,一脸素净,却仍然美艳不可方物。 “你嫁了一个好驸马,生死之间,他也能护着你,”皇后说,“你不知道世上多少女子羡慕你。” 帝姬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张美艳脸上浮现出的凄凉。 不仅赵鹿鸣知道,她想,皇后也什么都知道。 知道若是到了城破那一日,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丈夫是不会护着自己妻子的。 帝姬们也来过,排队来,排队上香。 她们是柔弱的,但哭声也是真情实感的,她们还会问她容色这样憔悴,吃没吃过什么东西? “斯人已逝,咱们却还须藏着几分偷生之念,”宁福帝姬说,“你得吃些东西,万一病倒了,驸马泉下有知,岂不痛心?” “驸马若泉下有知,”她说,“我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宁福帝姬就听不懂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但她的阿姊也没心情去同她细说。 太妃们也来看她,也三三俩俩地过来上香烧纸。 比帝姬们更体贴些,韦氏带来了些汤汤水水,一定要看着她吃下去。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羹,听韦氏讲起外面的事。 国家大事,韦氏是不太懂的,但她能精准复述儿子交代她的话: “呦呦,你可不能有事,你须得好好地替驸马看着,”她说,“你九哥一定要替你报这个仇!” 赵鹿鸣舀起羹汤的手停滞了一下,又缓缓将那勺熬得浓稠细腻的羹送进嘴里。 待温热的半流质食物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她终于轻轻点点头。 “九哥如何待我,”她轻声说,“我都知道。” 九哥而今在京城的风头,不仅盖过郓王,甚至快要盖过官家。 他的名望是那样高,不错,他是个亲王,身份敏感,可现在谁在乎呀!人人都记得他当初跪宗庙,人人都记得他后来抱着驸马尸体落泪,他说,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可这话落进每个人的耳中,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官家一忍再忍,一退再退,都是官家的错!现在驸马的血还在御街上不曾被雨洗掉,九殿下不想再忍再退了! 有太学生登门拜访,与他聊起朝廷该如何退敌,援军又当从哪一路切断东路军回返的路线,他则拿出自己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地图,与他们从白天聊到黑夜,再秉烛到天亮。 等到天亮了,太学生们就惊异地看到康王府的仆役扛着许多箱笼往外走。 “殿下这是……” 殿下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细布袍子,笼手靠在门柱上,望向晨光的方向。 “而今李相公主政,我不能日日只知清谈,与国何益?”他转过头,露出一个疲惫而坚定的笑容,“思来想去,我只有倾尽家产,为朝廷招募义军,筹备粮草,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真心实意。 那些沉甸甸的箱笼比他的话语,比他的笑容更有说服力,一箱接一箱地送出去,来客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康王殿下将家产捐了个干净,除了几套进宫用的礼服外,甚至连妻子的华丽衣衫,精美首饰也一起给了李纲。 他穿着朴素得近乎寒素的衣衫,走在汴京街头,鼓励每一个青年从军。 “驱逐金虏,再立山河,”他说,“李相公有此决心,咱们须得帮他一把!” 消息传进宫中,哪怕是这些日日生活在官家周围的宫女内侍们,也会用眼神和细语表达她们的倾向。 韦氏只说了一句,赵鹿鸣却已经听了千万句。 “九哥当真是一心一意疼爱着帝姬的。” 就连佩兰也这样感慨了一句。 “你觉得呢?”朝真帝姬看向王穿云。 王穿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听了这么多,”佩兰有些嗔怪,“怎么一句好话也说不出?” “我就是不知道。”王穿云说。 两个少女小声嘀咕了两句后,下意识都将目光投向了依旧跪坐在驸马灵前的帝姬身上。 帝姬的眼帘垂着,什么也看不清。 曹溶被祖父打了,打得很惨,她知道这事。 可若是他依旧被关在曹府里养着,也未必会有之后这些事。 他奔着康王府去的,谁教他的? 再进一步想想,康王府可不是当年太子的东宫,她那九哥工于心计,王府上下整治得铁桶一般,她的驸马是翻墙跳出去的?钻狗洞爬出去的? 一个自小金尊玉贵,只学些琴棋书画,压根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怎么就知道今日金使入京,怎么就知道如何用他这条命,扳动了整个局势? 他有一腔热血,可有人利用了他这腔热血! 一想到这里,赵鹿鸣握着黄纸的手就下意识抓紧了。 她也利用了他,她对自己说,所以她永远对他有一份愧疚。 而这份愧疚在对上利用他,推他去死的人时,就化为了更加铭心刻骨的仇恨。 “帝姬?” 她忽然冷静了下来,将手中的黄纸扔了出去。 黄纸轻飘飘落进火盆里,化为炽烈的火。 京城里发生的一切,都很快传进了黄河岸边的金营里。 完颜宗望很是吃惊,但他迅速镇定了下来,吩咐将送回来的百十来个血团子都送去医治。 “没想到那位公主的驸马竟然有女真人的血性,”他望着收拾地上血迹的奴隶,眉头深深皱起,“咱们须得尽快撤军。” “他们不同咱们谈了么?”完颜宗弼问。 这位菩萨太子哥哥就瞪了他一眼,“你要同李纲谈?李纲心如金石,他能给你什么!他寸土也不会给你!” 愚蠢的弟弟坐在那,整个人就显得非常失落。 “我想,”他说,“我想……”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不甘心。”完颜宗弼说。 他那个正在烦恼的兄长就愣住了,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早知会有今日,”他说,“我才不会给你招揽这门亲事,倒叫你真上心了!” 怎么能不上心? 完颜宗弼心里就翻来覆去地在那懊丧,要是他进城就好了! 他不会杀了那个驸马的,他得仔细打量那人一番,还得仔细问问,公主到底哪里好,叫那个孱弱的宋人宁可豁出命去? 原本她已经十全十美,出身高贵,年轻貌美,又有智谋和胆量,对一个年轻男子来说诱惑力完全拉满,可现在她不仅有那些优点,还有一个与她门当户对,高贵又俊美的男人甘愿为她而死! 在得不到的完颜宗弼心里,她当真变成了这座王城最珍贵的明珠,越得不到,就越辗转反侧,思之欲狂。 完颜宗望见了,就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拍一拍他的肩膀。 “咱们回去修整时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安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坚决,“等冬天再来时,咱们将汴京攻下,她就是你的战利品了,绝不会令其他人夺了去。” 完颜宗弼听了这安慰的话语,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可再发兵又要等上大半年,还要都勃极烈的首肯,这些日日夜夜要他怎么办呢? 在御街之事后,大宋这一方主战派上线,与金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只剩下“战争中”和“筹备战争”两种了。 没什么好说的,双方都不再遣使,但私下里还是有面白无须的人悄悄往来于汴京和金营之中,说不清是郭药师的门路,还是哪一位主和派相公,比如说李邦彦,或者是耿南仲的首尾。 金人自然是满嘴威胁的,宫中则是唯唯诺诺,将所有责任都推个干净,推到蛮横的金人也无计可施。 关于国事和领土是不能谈了,官家已经被宣德门前那一幕吓破了胆。 关于这些主和派大臣的小心思,金人也没耐心去理会。 但他们还是完成了一桩交易——出于金国四郎君的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想要一幅公主的画像。”完颜宗弼深情地说。 第151章 各自的努力 第151章 各自的努力 不知从哪一天起,黄河上的冰凌已经全部消失了。 绿草渐渐生了出来,再被匆匆的脚步踏过。 那些脚步都沉重得很,因为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许多东西,也许是木料,也许是油布,也许是一桶漆,又或者是一捆绳。 汴京上游的百姓被发动起来,沉默而温顺地做着相公们要求他们做的事。有妇人偶尔行走在他们之间,一样的衣衫褴褛,但肩上扛的,或是手上提的就变成了木桶,又或者是麻袋装着的粮食。 他们很辛苦,男子要将上游砍伐的木头截下,变成一艘艘战船,女人则需要扛起除了造船和改造船之外的一切工作。 他们的双手一次次被粗糙的木头割伤,又在厚厚的老茧下愈合,他们的双腿也因为往来于沙滩或是河泥而变得伤痕累累。 但不要紧,相公们说,只要在耕期到来前将金人赶走,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他们不必再担心金人的骑兵在某个夜里忽然冲进自己的村庄,将世代居住的家园付之一炬;他们也不必再担心大宋的士兵在某个夜里忽然冲进自己的村庄,将他们藏在棺材里的种子都刨出来带走。 在这样的期许下,他们承担起了最繁重的任务。 就在他们的身边,有士兵成群结队走过。 鸟儿展翅自枝头飞了起来。 李纲和种师道凑在一起连宵达旦地密谋了几夜后,大宋又派出了使者,表示要继续将没商量完的事商量一下。 没商量完的事有很多,比如金人要钱,要很多钱;要粮,要能供给整个军队返回上京的粮;金人还要地,他们占了整片河北,你不给太原也就罢了,河北也一点都不给吗? 这些条件原本都在谈,但驸马一死,大宋就不和他们谈了,还给使者连同护卫亲兵打死打伤许多人,一起打包扔了回来。 现在李纲又派出了使者,女真人谁也不是傻子,就感到非常生气,准备摩拳擦掌,也给他们打一顿,再继续谈条件。 “打他们有什么用?”菩萨太子数着念珠,“佛祖面前,不当有戾气。” 大家忍着气,“那同他们谈?” 完颜宗望抬起眼皮,“谈个什么?” 李纲的态度女真人都知道,他派使者就只有一个用途:拖延金人回去的脚步。 再考虑到他知道女真人预判了他的态度,他还要派使者过来,那暗示的意味就很强了: 我要揍你们,你们滚不滚? 滚自然是要滚的,但为了下次再来,菩萨太子还得再做点准备。 他将郭药师找了来。 “二种年事已高,李纲不知兵事,二三年后之后,宋主将倚何人?” 郭药师是个既谨慎,又圆滑的,听了这话仔细想一想,陪笑道: “郎君所向披靡,”他道,“不知西路军几位元帅比郎君若何?” 西路军? 自完颜粘罕下,也是诸多名将,完颜宗望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他一听郭药师这话,就想明白了。 再继续想一想,朝真帝姬是个女人,她立的功,总要有个去处。 “她兄长而今在汴京人望甚高?” “听说他倾尽家产,充作军中粮饷,又替李纲招募兵士,人望极高,”郭药师说道这,故意问一句,“郎君若要他来金营……” 菩萨太子眯起他的眼睛,忽然诡异地笑了一声。 “若我指名要他为使,来我营中,”他笑道,“恐怕宫中将日夜不安。” “岂止是当今的宋主,”郭药师故意道,“连同洛阳那位,也不得安寝了!” 为什么不安? 因为宫中没办法下这道诏书,汴京而今百姓处在群情激奋中,一下诏要送赵构进金营,百姓立刻又要炸开,甚至很可能李纲也会以“此乱命也”的理由给诏书重新扔回宫中,保下康王。 如果真狠抽了官家的脸,官家会怎么想他这位慷慨激昂的弟弟? 还有个光速逃跑的太上皇,又会怎么看这个将他比得体无完肤的儿子? 金人不在乎大宋到底会不会将赵构送过来。 搅屎棍,说搅就搅。 金人的要求送进宫中时,官家正在静室里斋戒。 他斋戒得很诚心,对外说是作为朝真帝姬的兄长,见驸马遭此惨祸,妹妹痛失良人,他心中也很悲伤,所以就陪着一起吃个素。 吃素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但为驸马悲伤就很不至于。 他只是单纯为自己悲伤,他不是一个暴君呀!他谨小慎微,谨言慎行,谨……总之,他吃穿用度,言行举止,全都规规矩矩,他将自己都放在框子里了! 比大宋前面几位官家,就算不足吧,差得也没那么远啊!怎么他就这么倒霉,遇到了一个不慈的爹,几个不恭的弟,一群不能为他分忧的大臣,还有几十万茹毛饮血的敌人! 官家让人往静室里搬了几尊小雕像,他就躲在那里,嘀嘀咕咕。 耿南仲就是这时候,带着金人的要求进宫的。 “他们要九哥吗?”官家兴奋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耿南仲不吭声。 官家不是傻子,他自己会想清楚。 果然刚嚷嚷完,官家又坐下了,脸色转得更加阴沉。 “欺我太甚。”他嘟囔了一句。 耿南仲就凑近了一步,“官家,打蛇当打七寸呀!” “九哥哪来的七寸?”官家刚说了半句,忽然悟了,“你说呦呦?” “李纲同九哥间尚且要有分寸,”耿南仲说,“可若是帝姬同李纲有了往来,那可就麻烦了!” 官家就更疑惑了,“帝姬毕竟是个女娘,回京便进了宫,李纲岂会看到她呢?” 李纲原本是看不到的。 他是个典型的士大夫,忠臣,也是直臣。忠君爱国的想法是有的,但儒家那一套也算与生俱来,刻在脑子里,不会突然想起朝真帝姬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 他原本还不太知兵。 不知兵,就意味着他读战报是很吃力的。 一封战报经过层层加工,每一句话都有润色,读起来就很难让人看到这场战争真实的模样。 比如太原府有几场大胜,送到京里来大家欢欣鼓舞,李纲看着也开心,但开心之余,他也没在里面读出太多有用的东西:每个人都好,当然首先是领导好,领导是童贯时就是童贯好,换了梁师成自然就是梁师成好。 接下来是一线指挥官好,指挥官亲冒矢石集胄如猬,怎么夸张怎么来。 再然后是士兵们好,士兵们排除万难,一心一意,英勇作战,死战不退。 最后就是金人的丑态了,完颜粘罕仅以身免,完颜娄室也是重伤被抬回去的,还有完颜活女,嘿嘿,这个留下了!吓得金人屁滚尿流,一夜间就从石岭关逃走了! 中间提一笔朝真帝姬,说她虔诚地念经,艰苦朴素地带领妇女为大宋抵抗外敌事业添砖加瓦。 没了。 李纲虽不知兵,但他赶鸭子上架,在军营里走一走后,再看这些战报就犯嘀咕,不知道这是哪路的天兵天将,能给金人痛打到这个地步。 可既然都吊打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是收复不了忻州呢? 他对太原府的战局一直是迷惑的,但眼前有敌人在,就令这位宰执无暇分心太多。 但今天很不同。 有信送到了他手上。 这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太原府几位一线指挥官一起写的,其中牵头的是徐徽言,也有张孝纯、种师中、孙翊等人的笔墨,还特地绕开了宣抚使梁师成——考虑到这信还有宣抚司的王禀署名,说来就有点下克上。 他们说,太原府的仗打得就从来没有容易过。 石岭关挨着的是一座山,那山现在已经被太原府的百姓悄悄起了外号,唤它“死人山”; 说不清从上面抬下多少尸体,帝姬原本说,一人一口棺材,可后来附近的树都砍光了,帝姬就失言了; 金人从来不是只守在石岭关后,否则哪里来的清源城大捷?清源之战时,帝姬是亲自当的指挥官,领了数支杂兵凑一凑守城守到援军赶来; 还有忻州之战,孙翊特地提了一句,若不是帝姬派了灵应军去援他,大宋就再也没有一支辽人组成的军队了。 种师中就不太煽情,他将那场伏击战详细写下来后,直白评价了帝姬一句。 他说帝姬虽然做得很多,但她并非天生将才,她没有那些对天时地利,战场态势自然生出的敏感。 她只是做得多。 这封信送出去时,李纲还不是尚书右仆射,京中妖风大,王八多,他们也不敢随便将它作为奏表呈上。 这信送到李纲手里,只是想替帝姬拉一把主战派相公们的好感度:太原若是没有帝姬在,张孝纯相信自己依旧能守得住,可太原府若是没有帝姬,此时金人的西路军恐怕已经绕路南行,与完颜宗望会师于汴京城下了! 宣抚司没有提起过她。 她自己也缄口不言,恭顺忍让地任由父兄决定她的命运。 但受过恩惠的人不愿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 他们想试一试,谦卑地求一求,能不能将帝姬从她不幸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李纲拿着这封信进了书房,等到晚上女使四处点起灯火时,这位宰执依旧没出来。 第152章 帝姬的美德 第152章 帝姬的美德 宰执通常是很忙的,连带着他的府邸也不会太清闲。 他有自己的派系,有同僚,有姻亲,还有学生,一旦他得了势,自然这群人都会跟着被提拔到不同的职位上去,如同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般,执行这位宰执的命令——直到他做出令朝野上下失望的决断,令官家决定要抛弃他之前,这架机器大体上是会运行得很稳。 除此之外,还有些尚未成为官员的太学生,或是京中有名望的人,也都可能登门拜访,提出一些想法,解决宰执当下的烦恼,再进一步等待宰执满足他的诉求。 因此李纲家门前车水马龙,总有人过来递名帖,等待,再离开,这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这位宰执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为人还是颇清正的,有空也许会见你,没空也不会在家门前摆摊让你先买一壶二十万钱的好茶水。 但他在看完太原府送过来的信后,就没有再接待什么人。 他沉默思考了大概一晚上,并且在第二天邀请了一位平时来往并不多的官员来家中作客。 几年没见,李纲上下打量这位回京叙职的四川安抚使,有点迷惑。 宇文时中的样貌气度是不必说的,世代的清贵书香门户,又给皇子们当了几年老师,当初在京城时就是个很儒雅但不失威严的夫子,外放几年后,威严就当更胜一筹了。 况且宇文时中还是官家潜龙时的旧臣,虽不比耿南仲,但依旧是很得官家青眼的呀! 怎么看着一股子凄然味道! 李纲府上有好茶,茶壶茶碗送过来,沏了一碗,宇文时中一喝一个不吱声。 “与季蒙在兴元府时所饮如何?” “川茶粗老,不及建茶远甚。”宇文时中垂着眼帘说。 “季蒙喝了几岁的老茶,却能练出灵应军那般精兵,”李纲笑道,“可见川茶自有精道处。” 宇文时中就像是有些吃惊似的,抬眼看他。 “相公,我不知呀!” 李纲也惊了,“你是兴元府安抚使,你不知灵应军之事?” “原是兴元府有山贼作乱,白鹿灵应宫招募了些道人,充作乡勇团练,”宇文时中说,“后来得了枢密院的诏令,才有了厢军的编制罢了。” “太原府捷报连连,”李纲笑道,“厢军岂足比?” “官家顾重天下,当此国难之时,乡野走卒亦有舍生报国之责,”宇文时中说,“此不足怪。” 这句话就很假,透着一股言不由衷的味儿,平常的李纲听了这话就要骂,而今身为宰执,颇有点趾高气扬的李纲就更当骂了。 但李纲还是忍下来了,也假惺惺地喝一口茶。 “听说灵应军的指使宗泽,善养士卒,通晓兵事,若非季蒙,必是宗泽之功了?” 宇文时中一袭深深浅浅的灰色衣袍,端坐在那捧着个茶杯,还是一脸的凄然。 “宗泽胸怀大志,忠厚朴实,但兵事非其所长。” 李纲就满脸的迷惑,“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知兵,却练出了这样的精兵,那必是太原府守臣张孝纯的功劳了?” “听闻张太原勇于任事,机敏果决,但也没亲临战事。”宇文时中说,“下官未至太原,不当置喙。” 不当置喙,但排除掉了所有的错误选项。 李纲说:“我知道了。” “下官今日得见相公,也有一事须相公解惑。”宇文时中忽然说。 他放下茶杯,身上那股凄然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得有些突兀的目光。 李纲皱起眉,“何事?” “下官曾见有蛟困于蜀山之中,寻渊不得,”宇文时中说,“不知当如何处置?” 有些隐晦,但也不是特别隐晦。 但这话还是超出李纲的想象范畴了。 太上皇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官家青春正盛,极会保养,两位天子在上,哪条蛟想化龙啊? 李纲就直觉地想歪了。 “季蒙所担心者,是九殿下?” 宇文时中就紧紧地皱眉。 他担心的不是赵构,他担心的是朝真帝姬。 尤其是朝真帝姬束手就擒,不做任何反抗回到京城,又引发了这样一场动荡后,他想想就觉得更可怕了。 上到官家,下到百姓,人人都觉得她十全十美,具备了一切女性恭谦柔顺的美德,她那样苦!可她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 谁也不会认为她有任何野心,哪怕将权柄交到她手里,她身上自我牺牲的特性也会牢牢桎梏着她,不令她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尽忠可能有不同意见,但尽忠不敢说话。 宇文时中也有不同意见,但他很难将忧虑清晰地说出来。 她可不仅仅是个只会装装样子的女性版王莽,她是真真切切地为大宋力挽狂澜,守住了太原府的! 她在兴元府夙兴夜寐的一切努力,都换作了石岭关下的战果。 太原府的生民因她得存,中山与河间门的守军也因她而得到来自太行山的支援。 也许她是个野心家,但她为大宋立下的大功是做不得假的。 对君主的忠诚让宇文时中很想提醒李纲,但对这位帝姬的敬意又阻止了他将话说得更清晰明白些。 至于赵构,这位亲王虽然有着勃勃野心,却还太年轻了些,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但宇文时中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相公而今宰执天下,事事当慎重才是。” 李纲沉思了很久,“季蒙是老成之言。” 他听出宇文时中那一番话明里暗里都在肯定帝姬的功劳,也听出宇文时中对于封赏帝姬的踟躇。 这事,他当有个决断。 朝真帝姬还在忙她的事,准确说是忙驸马的事。 宋朝时这些达官显贵们的丧礼和葬礼中间门要隔很久,因为他们从找风水宝地开始,到修建,再到找人算出一个吉时下葬,间门隔几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司马光就极厌恶这一点,还写文章批评过这种“非此地非此时”不可的风俗,但批评归批评,大家还是要这么搞,甚至有些地方还能为了搞丧葬而倾家荡产。 驸马的吉穴得曹家替他修,原本官家想干脆都宫中负责,在京郊找个地方得了,但曹家就上了奏折,曹诱老泪纵横,希望孙子将来能埋回真定祖坟里去。 考虑到金军还没撤出真定,大宋上下都在高呼收复河山,曹家老爷子的请求就显得政治非常正确,官家也不能不同意。 没下葬之前,驸马不能长年累月放在宫中,那就得挪到个什么地方去。 帝姬说,送去宝箓宫吧,我要为他做一场法事。 官家很犹豫,很不想驸马的名字再多出现在京城街头,但考虑到妹妹最近情绪很坏,还是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司天台体察上意,还想阻拦一下,被神霄派的道士们给骂回去了——术业有专攻,你们研究点地上的事得了,少管我们神仙! 司天台的官员就讷讷闭了嘴。 驸马的灵柩移出宫中那天,有不少人跟着往宝箓宫送了一道。 等到了宝箓宫,寻常百姓被拦在外面,许多达官显贵就一波接一波地过来敬一炷香火。 金钟玉磬敲着,香火点着,汴京城的百姓们在几里外还能听到道士们吹吹打打,风一吹,纸灰裹着许多香料燃烧的味道就一起刮过来,扑一脸。 李纲就被扑了一脸,皱眉用袖子擦擦脸,再看看左右,都是一脸忍耐的表情。 这样的地方,帝姬能待得住吗? 朝真帝姬还真就待住了。 这位性情刚强的宰执很难形容他看到朝真帝姬时的第一反应。 她静静地跪在灵前,眉目间门一片静谧,似乎俗世已经不能再令她在意。 纸灰和香灰也不会只扑在外人身上,它们纷纷洒洒,落在她一身缟素上,又显出很奇异的效果,像是这个瘦弱而安静的少女随时会燃烧起来,烧起一场熊熊大火,将辜负她,背叛她的一切燃烧殆尽。 李纲想起徐徽言的信,又想起宇文时中的话语。 “驸马已去,过伤无益,帝姬当顺其变以节哀。” 帝姬依旧是跪坐在灵前,不言不语,只是轻轻地点一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纲又觉得自己刚刚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 这个失去了驸马的少女也许有最为坚韧果决的一面,但现在她仍然只是个失去了驸马,伤心欲绝的女孩子。 这个想法让他不准备再绕弯子,而是要说一些更直白的话语。 “张太原等人有信奏,欲表帝姬守城之功,”他说,“帝姬为大宋,也当珍重自己才是。” 帝姬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已经哭坏了嗓子。 “我不曾有什么功劳,都是将士们用命罢了。” “帝姬何必自谦?”李纲说,“若有功者不能赏,与士气何益,岂非子贡赎人?” 她轻轻抬头,第一次直视着李纲,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浮肿含泪的眼睛。 “我不要什么封赏,”她说,“相公若以为灵应军有功,请救赵良嗣一命就是。” 李纲就愣了。 灵应军中有些辽人,其中还有赵良嗣的子侄,这事他听说了。 可赵良嗣死不死,与朝真帝姬有什么相干啊?那只是辽人的事,她只要愿意,西军有的是兵将补上他们的位置啊。 他说了想要为帝姬上表求封赏,帝姬辞了不说,还要用功劳换赵良嗣的命? 这是什么觉悟,什么品德啊! 这能是野心家? 官家睡醒一觉突然要北伐都比朝真帝姬有操莽之心更有可能吧! 这能是野心家?! 这位性子很直的宰执深吸一口气,下定了一个决心。 第153章 李纲的脑回路 第153章 李纲的脑回路 金人撤军了。 没能打开汴京城,但来这一趟也算是心满意足了。他们见识到了一辈子没见过的富贵,那不是辽人仍然带了些异族气的富贵,而是中原文明高雅优美的富贵。 与那些精美的瓷器,柔软的绸缎,以及名贵的字画一起,照耀得他们目眩神迷。 他们离开时远远望着汴京城的方向,各自心里都暗暗记挂着下一次再来时,一定要攻破城池,并且从里面带走的东西。 完颜宗望想要带走那些凝聚了宋人文明的图书; 叔父完颜阇母则想要带走宗庙里那些木头雕刻成的东西; 完颜宗弼则说得更加直白些,他想要那位公主,他真心爱上她了。 这句轻松又直白的话语传回了上京,甚至引得勃极烈们哈哈大笑。 这一仗打完,有数不尽的战利品可以分,太祖和都勃极烈各自的儿子们甚至也愿意坐在一起共喝一袋酒。 亲热得好像还在大辽阴影下讨生活的日子,坚不可摧。 “若能攻下汴京,”都勃极烈说,“那位灵鹿公主就是你的了。” 赵鹿鸣忽然打了个喷嚏。 “感觉有点不对劲。”她说。 “帝姬日日守在灵前,便是个好人也要熬坏了,”佩兰立刻说道,“可要去后面休息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揉揉鼻子。 “宝箓宫外的消息,你可着人探听了?” “听着呢,今日朝会,过会儿就应当有消息传过来。” 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今日朝会,就很刺激。 给事中吴敏奏报,现在金人退了,有三件事最重要。 一是追击金人,收复河北; 官家听了木着一张脸,说:“此事当由枢密院报来。” 枢密院报不上来,怎么报?西军在太上皇手里,人家听你调度吗?您二位得先议出个章程来,咱们才能照章办事啊! 二是在这次勤王行动中,有功的要赏; 官家还是木着一张脸,说:“不知户部如何?” 不如何,户部的主官跑去洛阳了,官家又提拔了一个新的上来,但没有太上皇手里那群衣冠禽兽能捞钱,因此缩着脖子不吱声。 三是金人一路南下,给大宋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表现不好的官员当罚啊! 收复河北要打仗,要找爸爸借兵,官家不爱听;奖赏有功的要发钱,给爸爸发钱,官家也不爱听;处罚表现不好的官员,这个官家爱听,想听,病恹恹的一张脸上就有了精神。 “卿有何章程?” 吴敏就说,“背弃宋辽之盟,引虎南下,首恶自是李良嗣此人,当明正典刑!但战事一开,辽人南下者众,为安抚人心,臣以为不若削其官爵,流配至大名府,其必感官家圣恩,敢不效死报国?” 官家的脸一下子又沉下去了。 藏在人群中的宇文时中看了一眼吴敏,心情就很复杂。 众所周知,吴敏和李纲的关系已经不能用至交好友形容,吴敏那张嘴是他自己的,但也可以是李纲的。 所以李纲捞赵良嗣这么个烂人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三哥何其迂气,竟看不出李纲的城府了!” 凄然老师坐在哥哥宇文虚中面前,就更凄然了。 “还望我兄教我。” 宇文虚中是个将知天命的中年文士,与宇文时中长得虽像,却更年长,也更有气度,因此就没有那个非常凄然的气质。 “你防着康王和朝真帝姬,以为李纲也当防着,是不是?” “康王人望甚高,朝真帝姬心胸更似男儿,太原一役,岂不令人动容?”凄然老师叹气道,“官家虽为圣主,却非杀伐决断之人,我因此不得不日夜悬心。” “嗯,”宇文虚中应了一句,“可这与李纲有什么相干?” 凄然老师眉头紧皱,“如何不相干?他既为右相,理当……” “他既为右相,理当尽其职,可我问你,他尽的是官家的职,还是社稷的职?” 这话凄然老师一时间无法理解,“官家与社稷岂有分……” 他理解了。 他凄然了。 他不仅凄然,还愤然了:“李纲欺君太甚!” 哥哥端坐在他对面,冷冷地望着他。 “他又不是从龙旧人,是你想左了。” 赵良嗣被从宫里送了出来,没能回家,直接就给下狱了,等待往脸上刺字之后发配。 哦对了,既然他是个罪人,朝廷决定,赐的姓也收回去了,他现在不再是延康殿学士、提举上清宫,光禄大夫赵良嗣,而是罪犯李良嗣了。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好像一场梦,门口的车水马龙,往来的达官显贵,舍弃故主换来的富贵终究是消散如云烟了。 听起来非常惨,但其实也不是特别惨。 牢房被收拾得很齐整,囚服里面能穿两件厚衣服,床上有干净的被褥,夜里还有个炭盆可以烤火。一日三餐不吃牢里的,有外面送进来,有鱼有肉有汤有水。 还有个高大果隔着栏杆在那呜呜地哭。 “爹爹!”他哭道,“帝姬不曾失言,她对儿说一定要救你出来的!她果然救你出来了!” 爹爹也在这边抹眼泪,“我儿长大了!若非我儿得了帝姬的青眼,我这等罪人早该化为白骨了!” “爹爹!” “四哥!” 隔着栏杆,不能抱在一起哭,但场面依旧很动人。 想让李良嗣继续在汴京城里风风光光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是各派公认的过街老鼠了,刺个字,像老鼠一样给全家赶出去,已经算是朝廷的恩典了。 至于发配去哪,这就很无所谓了,只要往西边发配,义胜军也好,晋宁军也好,捷胜军也好,难道没有帝姬的人情吗? 发配捷胜军的文书还没送出去,那边已经有个小军官顺手将这一批配军都转到了灵应军的名下。 小军官原也不是军官,赤着脚在石岭关摸爬滚打了几个月,朝真帝姬给他发了一张宣抚司的文书,他从此就穿上靴子了。 等梁师成想起这一茬时,这批配军已经过了黄河了。 但朝野就没怎么关心李良嗣的事。 因为给事中所说的三件事里,李良嗣是最不要紧的一项。 他哪派也不是,打死也就打死了,但谁和他都没私仇,没道理只为打他而打他。 罚他一个不太够,那还要罚谁呢? 比如河东路那些屁股撅得高高的官员,人家已经姓了金,再比如河北的郭药师,人家不仅姓了完颜,连头发都剃了,你想罚,够得着吗? 那就得继续想一想,比如说李良嗣是刺配了,但他当初是和童贯合谋呀,童贯打不打? 有人试探性上了个奏表,官家说:“童贯在太原还是有功的。” 立刻就有人紧跟上了,“童贯隳坏军政,搆造边隙,弃盟启戎,招寇胎祸,而今河北生民陷于水火,其功岂足抵罪?” “既知河北生民陷于水火,”立刻就有人出来冷嘲热讽了,“怎么就没人毛遂自荐,往河北去呢?” 话被聊死了,大家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找死的。 李纲左右看了一眼,终于开口说话了:“官家,臣愿举荐二人前往河北,收编义军,安抚生民。” 官家就有点感兴趣,“何人?” “兴元府通判宗泽,其人有威名政绩,能御敌治民,若为磁州知州,官家加封河北义兵总管,足可为一屏障。” 官家努力想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点点头,“另一人呢?” “我大宋笃信道家,朝真帝姬幼而好道,静默恭谨,于白鹿灵应宫修仙祈福时,能遣道人救治黎民,于太原一役亦多得辽人之心,”李纲说,“而今国家有难,不如请帝姬领灵应军前往河北,可慰民心。” 消息传到宝箓宫,朝真帝姬惊得差点没拿住邮给驸马的纸钱。 “这什么人呐?”她说,“我这还在热孝里啊!怎么能这就抓我的苦力了?!” 佩兰原本就又气又急,听了之后更是眼圈都要红了。 “河北岂能去得的?!帝姬当进宫面圣,求官家收回成命才是!” “也不至于。”帝姬小声嘀咕一句。 佩兰就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她。 但帝姬没反应,她坐在自己的小蒲团上,对着一屋子的纸灰在那琢磨。 李纲是怎么回事捏? 她的扮演可能优秀,也可能拙劣,李纲可能看出她的野心,也可能没看出,那如果觉得她没野心,应该给她点封赏,送她回蜀中,如果觉得她有野心,多半就让官家给她继续关宫里。 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她送河北去啊! 宇文虚中对宇文时中说:“三哥呀,你心中只有官家,可李纲心中只有大宋!” 对李纲来说,他能给太上皇推下去,扶官家上来,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官家,是他觉得太上皇装死狗已经装得影响士气,也阻碍了行政系统运行起来抵抗外敌了。 那如果阻碍大宋这架机器运行的是官家呢? 李纲是不能再给官家打下去的,但如果宗室里有其他的野心家真就给他打下去了,李纲也没有理由反对啊! 左右都是你们老赵家的人,想斗就斗,斗出个胜负后赶紧收复故土啊!看不见山河破碎吗?祖宗的基业都被你们丢尽了,祖宗的脸也要被你们丢尽了! 这里有个没野心的,至少努力装成没野心,官家也不至于应激的,那挺好,就你了,赶紧出来干活吧!河北都成什么样了!至于过后你们搞不搞什么烛光斧影复刻活动,跟我们这些大臣可没关系! “我也实在不是谦虚,”赵鹿鸣张口说道,“我一个兴元府的女道,怎么就要去河北了呢?” “啊?”佩兰愣愣地看着她。 第154章 烂透了 第154章 烂透了 河北不是什么好地方。 金军如退潮的洪水,虽撤出了河北,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 所谓“义军”,不过是各路被击溃的宋军,因战乱而生出的盗匪,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太原城外也能猜出个二三分——种师中带领的西军是大宋的精锐,他们都会放完三轮箭就讨赏,你是想要这些彷徨在沦陷区的“义军”有多好的军纪呢? 去收编他们,是个费钱费力费时间,吃力不讨好,风险还极其高的活计。 你光让他们去,不给他们封赏吗? 那是不是太牲口了?贫苦人家还知道给远行的亲人烙两张饼,加上几个煮鸡蛋哪! 但要封赏的话,该怎么赏? 官家犹豫不决,一会儿觉得这妹妹折实命运多舛,既当封,又当赏,一会儿又觉得她一回来,九哥就立刻得了那许多声望,那这妹妹利九哥不利他呀! 官家犹豫时,有人进宫了。 是个挺漂亮的道士。 当然,大宋别的可能不太行,但在脸蛋这一项上,上到相公,下到内侍,中间还有这些神清骨秀的道士,没一个不漂亮的。 官家一见了漂亮道士,就眉开眼笑,“快为仙长赐座!仙长今日入宫,可有高明之道授朕?” 这个漂亮道士又摇了摇头,“臣近得家书,闻听老母有恙,今日特乞还侍母。” 官家的脸就沉下去了。 “仙长欲南归,莫非是嫌京畿不安稳么?” “若京畿不稳,臣宁死也不敢或离官家,”漂亮道士笑道,“昨夜臣默朝上帝,已得明示。” 默朝上帝!这人能同五方天帝沟通的! 官家就又精神抖擞起来,“如何?” 漂亮道士高深莫测,“官家身边已得护法仙童,官家何疑也?” “仙长是说朝真?”官家就很是迟疑。 身边的梁二五看了一眼左右,宫女和内侍就悄悄撤下去。 “她生得神异,又是个早慧有决断,不输男儿的,可她护的是九哥,还是朕,”官家小声道,“朕看不准。” “她护的是宗庙社稷,”漂亮道士声音很温和,“官家授臣侍宸之职,掌教门公事,而今帝姬将北上安抚河北生民,官家何不将臣之职转授帝姬?” 官家陷入沉思中。 这道士是与林灵素齐名的“冲和子”王文卿,据说很有神异之法,能送信上天,召雷祈雨,号称“久雨祈晴则天即朗霁,深冬祈雪则六花飘空”,尤擅捉妖,在京中名气相当响不说,天下的神霄宫名义上都是他来管。 他说出的话,就相当有分量。 官家沉思了很久,直到有脚步声进来。 来的还是耿南仲和唐恪两个坏笋,进来时正好与王文卿打个照面,双方客客气气地点个头,而后目送王文卿离开。 “王侍宸所来何事?” “为朝真而来。”官家说。 两个坏笋互相看一眼,耿南仲摸摸须须,就笑了。 “臣此来,特为官家解忧。” 官家大吃一惊,“卿当教我!” “官家所虑,不过是朝真帝姬往河北收拢义军,若其羽翼渐丰,又与康王结联,将为宗室之患。” “是也!”官家情不自禁地嚷了一句后,又立刻下意识找补,“可朕还是很怜惜这个妹妹的……” “官家的仁爱,自然也得让天下人知晓。”唐恪说。 “所以官家当先赏。”耿南仲补上后半句。 赏是不难的,譬如说给她加一个封号,再譬如说赏她些钱帛和荒山,又譬如说给驸马也加两个封号——尤其王文卿特地让出位置,给她加了一个神霄派从来没有女道能得到过的官职。 听起来是挺体面的,那么,耿南仲,代价是什么呢? “漕运。”耿南仲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殿内一时寂静,又过了一会儿,官家眉眼忽然舒展开。 “漕运在我手中,”他说,“只是事情须得缜密,不能再让朝真骂我一次。” 这话一出口,在场三位全想起耿南仲当初将手伸到兴元府那次。 耿南仲的脸一点也不红。 “李纲目无君上,倒与康王亲善,恐怕帝姬也承了他的情,”唐恪笑道,“官家是圣君,还是要精挑细选一个贴心人给她的。” 这就是大宋官家们的祖传技能了,一个主战派的地方主官,那就得配一个和他不对付的副手,甚至就连军队也是如此,种家的指挥官要是个有资历人望的,那就必须得再来一个姚家的统帅,水平高低无所谓,主打一个跟你不对付,不让你省心,进一步你们俩外斗同时还得内斗一下,就避免了武将乱国的可能发生。 这套权术之精妙,似宗泽那等土包子怎么会懂? 朝真帝姬会懂吗? 朝真帝姬突然又打了个喷嚏。 她对着驸马的棺材,心里嘀咕:李纲会表宗泽和她去河北,这是信任她吗? 毫无疑问,李纲已经知道她是个知兵事的人,而河北现在就缺一个身居高位,又知兵事的人过去扛雷。 这人也坏得很呢,她心里吐槽一句。 在李纲这,她多半是个版本bug:她是个道士,有群众基础,她知兵,还能打仗,最妙的是她还是个宗室! 宗室就意味着别人不乐意去的生死之地,她得上去——而她又恰好在明面上不能对皇位产生威胁,这不就巧了吗? 组织就这么钦定了。 至于那些不当放在明面上说的收益与风险,都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又看看棺材。 如果她对着的是德音族姬,她是能模拟出小堂妹的立场和思路,并且转换一下角度,重新审视这件事的。 但曹二十五郎,唉,曹二十五郎。 曹二十五郎什么都不会说。 那是个白雪红梅,琉璃世界里养出的郎君,不染俗尘。 他只会温和地说,呦呦要是下定了决心,去就是了,只是千万要善加珍重,冷时防受寒,热时防中暑,书上说战后荒乱之地多起大疫,呦呦可带了草药不曾? 她忽然从自己这些软弱的想法里惊醒。 【你留在这里,】她望向棺木,【等我回来时,在永安为你选一个好地方,好不好?】 永安不是曹家祖祖辈辈的埋骨地。 那里只有宋朝七位皇帝的陵寝。 王文卿出宫时,外面的车马都还在等着,尤其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道士站在那里,从头到脚什么都是新的,看着就很漂亮显眼。 但王文卿从他身边走过去,就很是嫌弃,“你们白鹿灵应宫没有一个真正的道士吗?” 王善开口刚准备“无量万寿帝君”,就被噎回去了,有点委屈。 “我们每日里都做功课的。” 王文卿就冷笑一声,笑得王善的肝跟着一颤。 但这位漂漂亮亮的大道官又说,“你回去转告帝姬,请她等信就是。” 狗头军师王善就大喜过望,“仙长当真愿意帮我们?” “我也不是帮你们,”王文卿说,“我曾劝官家修政练兵,官家却不愿采纳,金寇兵临城下,只知烧香求神,又有何用?无可奈何,就只能借你们的声名一用了。” 王善还是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王文卿登上马车前停了停: “若能功成,此亦神仙之道也!” 靖康元年,官家下诏,封宗泽为磁州知州,加封河北义兵总管,负责收拢义勇,倚太行山为援,修建城防,守卫黄河,又封朝真帝姬为两府侍宸,掌教门公事,去河北乐意修多少神霄宫就修多少。 太上皇还送了信过来,他现在没有了几个捞钱的大太监,可还是硬撑着又给帝姬拿了几万贯的抚恤金,堪称父慈子孝。 官家在朝堂上是十分慷慨的,不仅封官,加赏,也给了宗泽一堆空白诏书,方便他们给收拢过来的“义勇”个编制,让这些人愿意好好干活。 圣恩浩荡,下首处的官员们就齐齐地应了一声。 应过之后,许翰琢磨琢磨,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到位。 “官家,灵应军多为蜀人,而今知州通判既有他任,不若再择一久居蜀中,于庶务熟稔之人,驻守兴元府,以安抚军心,”他说,“臣闻听宗泽之子宗颖居戎幕,得士心,可担此任。” 官家很好说话,微笑着点头应了。 “就如卿言。” 这下不仅是许翰,就连李纲和吴敏都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对劲。 官家不反复横跳了? 耿南仲唐恪这群人不使坏了? 李纲忽然开口,“河北西路转运使……” “朕还需时日定夺。”官家赶紧说。 哎呦!原来在这儿! 宝箓宫中,朝真帝姬听完王善的转述后想了一会儿。 “王侍宸能帮着咱们,再好不过,”她说,“只是去河北,我心里有个极难办的事。” “请帝姬示下?” “郭药师投了金,”她说,“河北有人,却没有甲胄兵器了,纵使让兴元府的工匠加紧干活,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 这话一说出口,王善就了然了。 “帝姬吩咐李世辅之事,也已经有了眉目,一两日间,便有信至。” 帝姬吃了一惊,“可是西军还不曾一战!” “正因如此,”王善笑道,“才格外便宜。” 李世辅也得干活,原来帝姬被困在宫中,他去了一趟洛阳联络捷胜军。等帝姬这边的消息传出来,他的任务立刻就变了。 他去采购甲胄和武器了。 这玩意儿去哪采购呢? 他派了些人,从洛阳到太原这一路上,从老百姓那里收购,尤其是洛阳的百姓,只要你开个价,略泼皮些的都能搜出来几张弩给你。 哪来的? 泼皮们就说:收来的啊! 哪收来的? 洛阳这附近十几万贼配军呢!吃喝嫖赌哪样不要钱?没钱怎么办?手边有什么卖什么呀!有甲的卖甲,有刀的卖刀,到时候算个折损回去报账就是! 这有什么! 李世辅兢兢业业,辛辛苦苦,背了几千套铁甲准备往回运呢! 帝姬听完静了一会儿。 她硬是没从“天助我也”和“烂透了”里面找出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 第155章 归乡的士兵 第155章 归乡的士兵 消息跑到太原府,飞快。 比消息更快的是春风,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岭,来到太原城下。 田里已经有百姓的身影了,他们先放了一把火,将田里尚未转青的枯草和草籽烧个干净,待得火灭了,草木灰就又变成了珍贵的肥料。而后他们要用犁耙翻一翻土,细心将里面的石块挑捡出去,再将散发着臭味的肥料洒在田野上。 每一步都很辛苦,但只有做完这些,接下来的播种才会更令人期待。 与往年不同,田间多出了许多妇人,她们白日里要吃力地调整犁耙的方向,让耕牛更听话些,或者让自己更结实些,到了夜里,她们还须得挑水生火,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她们的儿女会帮她们做些简单的活计,比如出去樵采,邻家的妇人也会来帮忙。妇人们的工作是换班的,因为除了这些之外,她们还要承担起石岭关下的后勤工作。 工作很劳累,好在不久前那一场大捷后,金人总算是不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 帝姬将他们挡在了石岭关外,留给关内百姓一个辛苦但宁静的生活。 她还留下了许多关于包扎伤员、清理伤口、给营地消毒,以及熬煮驱除疫病的草药等技艺,妇人们学会了,又被组建起来,靠着这些粗糙的手艺,她们也能在军营里领些粟米作辛苦费。回家熬煮出一锅粥,全家老小都能混个饱腹。 在帝姬走后不久,石岭关下这些辽国妇人里就出现了女道,自称是朝真帝姬的女弟子。 再然后就有人刻了帝姬的木像,技艺拙劣,并不肖似,但妇人们都知道那是下凡庇护她们,庇护太原城的灵鹿仙童。 帝姬升任侍宸,成了神霄派大道官的消息送到太原城时,梁师成正拿着这么个小木雕来来回回地看。 “她若真是个神仙,”梁师成皱眉道,“神仙哪有那许多心眼的!只知道刮钱,又变不出粮草来!” 刚进来的小内侍赶紧就低下头,忍着笑不吭声。 “太尉,京中的信!” 京中说,给宗泽升官了,让他带着灵应军去磁州。 梁师成就很高兴。 太原府这地方,他真是待不了一点。 当初童贯当宣抚使,领西军与西夏交战时,童贯赚的那叫一个盆满钵满,太上皇那边送过来的钱粮他要抽一份,下面将领的孝敬他还要收一份,他自己又有捷胜军,铠甲武器什么都要最好的,管你中书省枢密院,是管度支还是盐铁的,处处都有他童贯的人脉,处处都有钱送过来。 梁师成虽说和童贯一起名列“六贼”,论权论钱却差远了,好不容易跟了官家,得了官家的宠信,送到太原府来,钱却断了! 官家说,粮食是有的,可要送太原,就得路过洛阳,太上皇能放你过去?那必不可能呀!为了不给太上皇送粮,只能苦一苦你们太原的将士啦! 梁师成就成了一个穷光蛋宣抚使,蹲在太原城里,每天看着整个河东路地方官的筹粮报告,掰着手指算着存粮的吃用日子,还得熬着,等着,盼着,什么时候官家和太上皇分出一个胜负,什么时候他才有好日子过。 宗泽要走了,算是一个好消息,他毕竟带走了几千张嘴。 至于金人会不会打过来,梁师成是一点也不考虑这个的。 也不止他一个,整个大宋都觉得,既然金人走了,三两年间是不会再回来的。 “这是喜事,将公文送过去,”梁师成笑道,“明日为宗翁办一场送行宴就是。” 灵应军的营地安在玉皇观,这是朝真帝姬的习惯,逐渐也就成了灵应军的习惯。 只是朝真帝姬一走,之前布置得十分舒适的后殿就立刻显得空荡而潦草起来。 宗泽住进去了,小老头儿不在乎这个,他甚至恪守礼仪,连帝姬睡过的床榻都不用,自己展开一张行军榻,凑合睡在四面掉漆的偏房里。 现在他也在这个漏风的小屋里,一边写着文书,一边听长子宗颖向他汇报军中之事。 “爹爹若领军南下,须得自榆社翻山,过襄垣,最后才到磁城,”宗颖说,“路途艰险,儿算来总须三万石粮草才够路上吃用。” “你从军中选二百老兵,再加两千后至此的兵卒就是,”宗泽说,“我不带那许多。” 这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实青年大脑短路了一下。 “爹爹要留其余将士于此守城?” “朝廷既升你为兴元府通判,你正好领他们回去。”宗泽说。 宗颖一下子脸就白了,“真定中山被围,河北多溃兵流寇,爹爹如此行事,岂非自断一臂?” 宗泽写完了文书,平静地望着他的儿子,“你要五千灵应军皆随我去河北,你可问过他们了没有?” 这个问题,宗颖就答不出来了。 宗泽摸摸胡须,又问了一个问题,“小种相公军中,阵前讨赏之事,你听说了么?” “这个,”宗颖说,“这个儿确有耳闻。” 老人点点头,“西军精锐能如此,灵应军如何不能?” “灵应军军纪严明……” “此皆帝姬之功,”宗泽忽然严肃起来,“我虽非戎马出身,却时时警惕,不能叫这支精兵毁在你我手上。” 士兵是有情绪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家庭,自然也就有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愿望。 说来很神奇,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大宋就一直没这么想过。 哪些人有荣誉感,哪些人没有荣誉感,他们的粮饷够他们的家人过什么生活,他们的旬休够不够他们回家过几天舒服日子,他们的奖金又能支撑他们走到哪一步。 好像没有人想过这些事,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按规矩给他们钱,他们就能按规矩办事。 再后来从皇帝到太监,再到将帅们又觉得即使他们这些贵人不按规矩办事,士兵们依旧会按规矩办事,比如说粮饷发一个月,不发一个月。理由五花八门,反正上面的人吃喝嫖赌样样要钱,样样只管克扣士兵的。 结果没想到,士兵们建立了新的规矩。 灵应军的钱,帝姬一直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发的,从不亏欠半点。 但这还不足够,灵应军离家这么久,尸山血海里滚了几个月,神经绷得紧紧的,手里却还握着大笔的犒赏。 经书是很好,但对着同袍的尸体,你让他们天天在营里念无量万寿帝君是念不出快乐的。 久而久之,这群信仰并不炽烈,却格外思乡的道士自然就要出门找地方宣泄,把钱宣泄光了,他们的士气也就跟着精光了。 粮食不多,不够这么多人去磁城。 河北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他也不能寄希望于在磁城征粮。 与其让这五千士兵,再加五千民夫一起饿着肚子赶路,不如给这些新兵一个榜样。 说到底还是太原没粮食,但宗泽不说。 这就成了一个小小的传奇。 晨光刚刚洒在太原城头,已经有妇人忙碌在田野上了。 她们心里被各种要做的事填得满满的,以至于在白鹿灵应宫的旗帜已经离得很近时,她们才察觉到。 “那些小道士要走了么?”这样的声音立刻在田野上传开。 “我还想请他们替翁姑做一场法事!” “只要三斤粟米,不贵的呀!” “他们怎么一群往南走,一群往东走的?那些往南走的人是要去哪?归乡?” “归乡?” 这个词被念出口,如杨花一般飘飘洒洒,洒在了许多注视这一幕的人心里。 那其中有随宗泽来援的灵应军,他们与家乡分别的时日并不算久,口袋里也没装进几个钱。现在见了同乡将包裹扎起来,带着他们丰厚的犒赏,兴高采烈地往兴元府奔,那就别提多羡慕了。 “要是咱们能早些被灵应宫选中,咱们也在这一批里!” “你可听说了,他们每个人都得了好几千的赏,有好些还过万了!还都是明晃晃的铜钱!” 明晃晃的铜钱带回蜀中去!价值立刻就翻了十倍呀! 能盖什么样的房子,能租什么样的地,是不是还能再买一头牛犊?那是个什么光景!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家的妇人从此扬眉吐气,他家的老人坐在村口聊天,那嗓门都要高上几分! 跟随宗泽准备南下的灵应军士兵就暗暗下定决心,也要赚这样多的奖赏,也要像他们的前辈一样老老实实攒起来一文不花,带回家去同妻儿老小过上更好的日子。 友军士兵也有人站在路边注视着这一幕,心情就复杂得多。 他们的钱花哪里了? 他们不信自己的将帅,不信自己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更不信自己战死后,口袋里的钱会被完整无损地带回妻儿身边。他们按着旧例在战场上讨到赏,立刻就在下一个城镇花个精光,钱袋里空空荡荡时再回到营中,两眼发直地躺在臭烘烘的榻上,想着自己这糟烂的人生。 现在忽然见到这样一支军队,再听说关于那些人的传言,那些活着的士兵可以幸福地归乡,阵亡的士兵也各有一笔钱会被带回给他们家属。 这些站在路边,嘴里嚼着草棍的士兵就不是羡慕,而是有些嫉妒了。 “怎么他们就这样好命呢?” 第156章 春燕归,巢于林木 第156章 春燕归,巢于林木 收灯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 赵鹿鸣很久以前,曾经在书上看过这么一句话。 正月十五的灯过了,春天就来了。 今岁是没有灯节的,金人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像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鹌鹑。直到金人撤走,他们才终于探出头来,扭一扭脖颈,又显出神气活现的模样来。 街上的小贩又出来了,东西是没以前那么多了,漕运都被用来运送粮草,那些江淮的好吃的,好玩的,就不能快快地送到京城里来。 那些卖金橘、橄榄、龙眼、荔枝的,就断了货,可还有些卖科头细粉,栗子鸡汤的,就用心用力,将门帘挑起来,熬出些热热的香气,勾得百姓一闻到这熟悉的香,脚步就不听使唤似的奔了去。 朝真帝姬穿着件道袍,也在他们中间走,见了就皱眉,“一丝也不知俭省。” 王善就深以为然,“金人提剑立于卧榻之侧,尚不知休整备战。” 朝真帝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穿云的反应,转过头去,就见到她在那抽动鼻子。 “你想吃?”她说,“那去买一份吧,尽忠呢?” 王穿云就蹬蹬蹬地跑过去买了,买了些热腾腾的炒杂烩回来,“帝姬吃不吃?” 所有宫中的人都皱起眉眼和鼻子,帝姬倒是想吃,但她注重形象,于是这一份就只有王穿云自己吃了。 大家一起陪她坐在杂烩店外的小凳子上,看她一个人吃。 “你吃得这样香,”帝姬说,“没心没肺的。” “我听到王十二说些什么了,”王穿云说,“可就算金人明天打过来,今天我们还是得吃饭啊。” 她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我也想吃了。”王善说。 “这家老店的卤子是有数的,”隔壁桌的小哥说,“拌饭吃,确实香!” “小哥是常客?”帝姬问。 那个小哥就立刻兴奋地说起来了。 他在说这家杂烩的妙处,比如猪肺是怎么炮制的,大肠又是怎样清洗,这些原本腌臜的东西煮在一起,必定加了什么不得了的香料,才能香出这个味儿。 “大烟壳,”帝姬说,“我小时候都听人这么讲。” 身后那桌的老人也凑过来了,“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杂烩,也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未来。 这一场战争可伤了他们不少元气呀! 不仅是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朝廷还要向他们征收不少东西呢! 什么都征!粮食、盐巴、布匹、木料、甚至是铁器! 这些东西征了一圈后,又开始征发劳役,向每一条街,每一座坊,每一门每一户摊派任务,老种相公要构筑京城的防线,他们也必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旁的不说,就说朱雀门前,他们将御街挖开,往壕沟里插木桩,等金人撤走后又将桩子挨个起出来,将土填回去,那都是极劳累的活呢! 他们叽叽呱呱地诉苦,诉说着这场前所未有的灾难,说着说着,他们的嗓门就高了起来,胸膛也挺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一个大汉说,“只要咱们在城中一日,咱们就能守一日,这大宋的都城就绝不会让给金狗!对不对!” 老人重重地将拐杖敲在地上,“是也!” 那个吃着杂烩的小哥转头问她,“道长,你们修道的,怎么说?” 道长坐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忽然被他喊了一声,便望向了他。 “这座都城绝不会陷落,”她一字一句,“所以,你们说得对。” 她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就只是在街上逛一逛,看看这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京城百姓的一天。 他们家里都被朝廷或多或少地搜刮了一气,可还有那么点积蓄可以装装门面。大家现在都要出城去踏春是不是?那我家也不能落了后,于是妇人忍着肉疼将压箱底的新衣服翻出来,男子则要数着钱去车马行租一匹漂亮的小骡子,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出游,给邻里们看一看。 邻里们看了,就回去闹自家的男人,又或者是抱怨自家的女人,当然也有理智的,很看不起地冷笑一声,低头去做自己的事。 他们都这样骄傲。 认定了这座都城还会长长久久地热闹下去,所以他们居住在这里,也不能让它跌了颜面。 可她还是看得很高兴,一条街接一条街地看,直到撞上了一个熟人。 “花蝴蝶!”王穿云说。 “谁是花蝴蝶!”对方很不高兴,“臣,臣是护卫帝姬之人,如何有了这般轻薄的名声!” “你不在兴元府,”朝真帝姬说,“是谁让你回京的?” 花蝴蝶听到这话,就低了头。 “草民已离了禁军。”他说。 这位驻守白鹿灵应宫,负责护卫帝姬的都头没有跟随她北上去太原府,这其中有她的考虑。 她可以花钱买王继业一个人的忠心,但她买不了禁军那么多人,这些人都是汴京本地人,说不清楚进她的卫队前从谁那领过赏,而他们的战斗力也不足以在面对金人时以一当百。考虑到这一点,她让他们留守兴元府。 王继业说,然后他们就散了。 金人南下的消息一传出来,禁军的士气一下子就崩了。 他们自认为是出了个长差,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帝姬总归是要嫁人的,他们也总归是要回京的。 但金人围了汴京,他们的爷娘都在城中啊! 这就跑了一半。 “然后呢?” 王继业低头,“听闻官家遣帝姬往河北兴修神霄宫,又走了几十个。” 她就明白了。 “河北大战过后,必然困顿危险,你们不想去也是常理。” 王继业还是低着头,“草民愿追随帝姬,刀山火海,不敢或离。” “为何?” “草民奔回京城时,路过洛阳时,马匹不堪驱策,便在洛阳歇了两日。”王继业说,“草民看不出大宋在打仗。” 十几万的西军都屯在洛阳,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战争呢? 再细想一想李世辅背回来的铠甲,她就明白了。 “你愿意入灵应宫,随我同去河北吗?”她温和地说道,“只恐来日艰险,不如留在京城的好。” 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比以前瘦了些,面容也更冷峻了些,听到她的劝阻,声音里就透着一股肃然的冷,“帝姬能匡扶山河,来日我也必定有个着落,总比留在这里,死样活气地混日子痛快。帝姬若是恩准,我还有几个属下未走,人人与我都有手足之情,可护卫帝姬左右!” 他慷慨陈词,眼睛里透着激烈的光,像是这个一直懒洋洋的人突然醒过来,找到了他的天命之主。 “你有此心,甘愿随我同赴国难,我岂能不动容?”她轻轻地说道,“只是不知兴元府一切都好?” “有灵应宫诸位照应,帝姬不必担心。” “嗯,”她说,“曹翁也好?” 王继业的身躯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曹翁一切都好。”他说。 他的话里是不是有“真”的成分? 赵鹿鸣觉得是有的。 有没有些未尽之语? 应该也是有的。 比如说,打动他的除了洛阳的现状,她的勇气和决心,或许还有曹福。 曹福说动了他,让他追随在她身边,并且悄悄隐身了。 想想看,这个老内侍精明又沉默,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如何帮她,却丝毫不求回报。 怎么会有人不求任何回报地对她好呢? 哪怕是她的驸马,也是因为她的欺骗令他认为自己的爱情有了回应,才会不计代价想去保护她啊。 人总不能自私到认为别人都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所以,曹福所求的回报是什么呢? 当她心中冒出了这个疑问时,宝箓宫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雷声。 “春雷!”有人嚷了起来。 春雷滚滚,雨水落在太原府,太原府的农人站在原野上抬起头,就欣喜地抹了抹眼睛。 雨水落在汴京城外,城外踏春的妇人一见自己这身压箱底的好衣服将要被雨水打湿,立刻吓得躲到了树下,一个劲儿地抱怨这说来就来的坏天气。 雨水落在河北的大地上,一滴接一滴,一阵接一阵,将尚未与泥土化为一体的躯壳慢慢融化,有小鹿踩着它们,轻巧地跑过。 磁州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任由雨水畅快淋漓地冲刷大地,冲刷丛林,以及那些也在慢慢融化的人类造物。 绿油油的东西渐渐蔓延过去,像是给了它们新生,又生出了许多新的生命。 一切动物都很开心,春归的燕子算是少数不合群的。 它们又飞回了老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熟悉的屋檐。 那些屋檐呢?它们叽叽喳喳地问,还有那些烟火气,那些嘈杂的人声,那些被人声吸引过来的小虫子,以及旧日里辛辛苦苦筑的巢,它们都到哪去啦? 好大一阵牢骚之后,务实的燕子决定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它们展翅而飞,向着磁州西面的山林而去。 那里正有一个老人,带着一群穿着道袍的人,缓缓向它们而来。 还有许多许多人,正向着它们而来。 第三卷 撒豆成兵与鏖战河北 第157章 千金买,买,买…… 第157章 千金买,买,买…… 二月里,草长莺飞,若是很久以前,磁州是很热闹的。 这里北有邯郸,东有大名府,西面又挨着太行山,有漳水与滏水交汇流过。去哪都方便,但住宿又不似大名和邯郸那样昂贵。于是南来北往,贩卖牛羊皮货的商人就都愿意在这里停一脚。 客舍有了生意,老板就乐意去收河上渔翁的鱼,山中猎户的野味,不一定是什么大东西,因为山也好,河也好,都是有主的,头一等的猎物都要交给主家去。比如说真定曹家,人家留守老家的人就不用外出花钱买食材,自有人将源源不断的河鲜野味送过来。 说到这里,河北的百姓原本还有更多可抱怨的事,比如宣和年间,官家一拍脑门儿发动了一场对辽的北伐,誓要收复燕云,这收复燕云所用的人力物力就都压到了他们身上。 仗打输了,可童公公到底还是将燕云花钱买下来了。众所周知,童公公买地是不能花自己钱的,于是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河北人民就爆发了一场起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起义军是极苦的,可当地有的是大地主,知道怎么同“剿匪”的官军亲密合作,将那些不做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的草民一个个脸上盖了章,送到他们一辈子都找不到回家路的远方去,当了最下等的贼配军。 在宣和六年的这场起义过后,磁州就冷清了许多,不见那些热情招呼客舍老板的渔翁,甚至也不见那些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客舍了。 再然后金人来了,杀光了征收赋税的小吏,也杀光了抓贼捕盗的县尉和差役,洗劫一番财物,再将青壮年和年轻美貌的女人都用绳子捆好后,拽着又走了。 金人并不觉得自己过分,他们虽然是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光,却也没有过分地屠杀。 只不过在他们这样的劫掠之后,剩下的人也很难活下来了。 当宗泽的前军二百人到达滏阳城时,士兵被这座城池震惊了。 他们当中有在石岭关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老兵,所以战争什么样,他们是不陌生的。 但即使是经历过再残酷的战争,他们也没有见过战争打输了的模样。 太原城依旧矗立在他们身后,太原城中的百姓依旧在忙碌地为他们伐木采樵,运送粮草,织补衣物。 那城依旧是热闹的,多少个寒夜里,他们站在山峰上的箭塔里,一边跺跺脚,呼出一口白气,一边回头望一望太原城的方向,看到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就会熨帖又安宁。 他们保卫住了这座城池。 而现在他们看到了城池陷落过的模样。 城墙是已经被毁坏的,不知是什么样的攻城器械,在夯土城墙上砸出了丈宽的缺口,坍塌下的黄土堆被雨水冲刷,又被进出城的盗贼踩实,就成了一条进城的捷径。 城中的百姓看起来是很不喜欢这些不速之客的,他们曾经奋力地修补过,比如在缺口上密密麻麻插了一排的碎陶片,又推来了几块大石头,将它堵上。 但碎陶片又被砸得更碎,而石头也被力大的盗贼用工具推倒,散落在城墙下,就成了城中百姓最后一次试图保护自己的证明。 现在这座城里几乎没有人了。 灵应军在城中走过,每一间房屋都不发出任何声响,直至他们走到县府门外的街上,有人忽然高声大喝:“什么人!” 有人在县府的院墙上探出头,手里拿着自制的弓箭,警惕地望着他们。 “我们是大宋的军队!官家派我们来磁州的!” 那人的脸色就变了,称不上是开心,但也不是愤怒,具体是什么神情,灵应军这群人也看不明白。 等到县府的大门打开,里面已经被修筑成防御工事的场景就一览无余。 原本用来种花种草的园子里,已经种下了各色的青菜;马厩改成了鸡棚,县府里的东西是都搬空了,东西搬去哪里了呢?搬去了后面的牢狱。 空荡荡的房子,就连里面铺过的木板,打好的架子,甚至就连床榻都一点点拆了带走,搬个干干净净。 灵应军见了就很震惊,说不出话来,但这群人里有一个老人,据说原来是城中的老吏,很精明,通世故,被大家推举出来与灵应军交涉。 这样地位尊崇的老人穿着一件虽然打过许多补丁,却能将身体完全遮掩住,不至于赤膊的袍子,他的脚上甚至还有两只漏了洞,却仍能保暖的布鞋,这就更显尊崇了。 “大狱虽说晦气,可现在谁敢讲究这个呢?”老人小心地上前给军官行了个礼,又絮絮叨叨地说,“太尉若是能恩准小民两日,容小民将县府打扫干净,再迎王师入住,也体面干净不是?” 军官犹豫不决。 他们占了县府,是该清理走的,但他们不仅主动表示要走,还额外谦卑地要将县府收拾一番,态度也太恭敬了些? 消息传回百里之外,领着两千个笨蛋新兵刚刚走出太行山的宗泽那里,老人听了就有些迷惑。 “滏阳破败,这些百姓已担惊受怕多日,只怕人人憔悴不堪,何必再劳烦他们呢?” 主簿李素倒是比宗泽更明白些:“总管,他们哪里是要打扫县府?百姓只是见咱们来得突然,怕咱们赶他出去时,却将他们藏在监牢里的粮食留下。” 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就震惊了。 “何至于此!” “不如将他们安置在县府附近,”李素说,“也可庇护一二。” 宗泽想了一会儿,又问跑回来的前军士兵,“可知道城中还有多少人?” 士兵一抱拳,“三十户,全在县府。” 这话一出口,树下坐在小马扎上的两个人就沉默了。 一个稍微有点规模的村庄,也不止三十户。 “他们既在县府内已经开垦了园子,”宗泽摸摸胡须,“就让他们继续住在那吧。” 李素听了就有点坐不住,“总管爱民之心,在下感动,只是帝姬车驾将至,若城中残破如此,恐怕也只有县府堪为帝姬下榻之处……” “不要紧的,”宗泽很笃定地说,“帝姬宽仁悯下,她必不会因此怪罪你我。” 宽仁,悯下,李素的眼睛里就全是问号,似乎要抓来一个尽忠,才能巩固一下自己的认知。 尽忠说:“假的吧!” 他坐在一堵残破的墙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甚至有热热的东西从上面流下来,又从下面流出去。 上面流的是血,有极其锐利的风从头顶上过去,就那么轻轻一擦,甚至感觉不到疼,头皮就被划开一条口子,血就流下去了。 天知道他只是想占点便宜! 这荒了不知多久的村落,有几间没塌的破屋子,大家离远了望见很满意,他就想着跑过去先看看屋子什么样,最好的自然是帝姬的,但他挑中了第二好的,别说李世辅,就是王继业也得乖乖和那三个辽人小子去住茅草屋! 王善倒不算特别讨厌,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开恩,让那小子同自己睡一个屋檐。 总之,在他们睡了两天摇摇欲坠的帐篷后,既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还可以挤兑一下同事,这明明是双份的快乐,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他骑着小骡子,先钻进了村庄,身后到底是哪个跟上来的,他也没在意过,反正他是先跑进去的! 然后他就同什么东西对上眼了,像是一窝毛茸茸的狸奴,皮毛斑斓,比汴京城中贵人们赏玩的还要漂亮。 可那些狸奴旁边还有一只个头特别大的,皮毛特别斑斓,吊睛白额的狸奴,这一下就给尽忠整懵了。 接下来他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觉得那只大狸子向他冲过来,而他连一声惊呼都没喊出,腿一软,就坐下了。 那阵风就扑过了头顶。 “发生什么事了?”坐在后面马车里的帝姬疑惑地掀开一点帘子。 有老虎偷偷摸摸进村,叼走一只羊,这不稀奇。 寻常的老虎,压根等不到队伍靠近,只要远远看到有一群人类往这里来,自然就跑开了。 但这是一只在村落里住下的老虎,它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三个崽子,这就没办法了,只能赌一下人类看不到它,相安无事地路过。赌输了,那就扑倒一个腿最长,最先跑到它面前的幸运观众。 没想到腿最长的人身后还带了一个前禁军都头,这人当年在京城时没少跟着贵人们出去打猎,等到了兴元府更爱拎着弓箭背着长枪地翻山越岭,干些违反一千年后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事。 于是吊睛白额的大猫猫折戟沉沙,含恨而终。 “臣只是不忿他次次都抢在前面,占了好屋子。”花蝴蝶很无辜地说,“他合该有此难。” 两边的宫女就捂着嘴在那乐,留下帝姬叹一口气。 “对了,”花蝴蝶又赶紧说道,“逮了几只崽子,帝姬可要养着逗个趣儿?” “不要,”她说,“都杀掉。” 毛茸茸,圆滚滚的小老虎,忽闪着大眼睛,被送了过来,短短的小腿蹬来蹬去,可怜极了。有小宫女见了就喜欢,一脸哀求,“帝姬素日是最慈爱的,况且修道最忌杀生,留它在笼子里养着,也不会伤人啊。” 帝姬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荒芜的村落。 “那畜生为什么会将村落,当了它的虎穴?” 这一天大家住下后,人人都分了一碗肉汤。 食肉动物的肉一般来说并不好吃,它们为了捕猎,浑身都是吃起来又硬又柴的肌肉。 但这一窝的老虎从大到小都很肥壮,香气也很重,甚至还引来了更多双眼睛。 有流寇悄悄出现在附近过,那些人身上只有不足遮蔽身体的褴褛,赤着双臂双腿,手里拎着最粗劣的棍棒或是农具,幽幽地盯着升起烟火的方向。 在看到灵应军的大旗,以及那些穿着甲,背着弓四处巡逻的士兵后,他们又悄悄退回到山里的暮霭里了。 赵鹿鸣沉默地喝了两口汤,将它放在一旁。 “河北比我想的更荒芜。”她说。 “荒是荒了些,能吃的东西却多,”佩兰说,“倒也饿不死人。” “怎么饿不死人?”王穿云问。 “咱们这一路上,猎了不少野味,”佩兰很天真地说道,“尤其昨日见的……那头马,那么大!” “那是鹿。”王穿云纠正了一下,被佩兰打了手。 帝姬摆摆手,“这点事不必避讳。” “有这许多野味,射来几头,总是饿不死人的。”佩兰最后总结了一下。 王穿云就噗嗤一声,乐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河北百万之众,若都能开强弓,猎虎豹,”王穿云问,“金人何以长驱直入?” 佩兰答不出,求救似的看向帝姬。 “你们说,”帝姬说,“咱们北上这些时日,谁打回来的猎物最多?” 一圈小宫女想一想就开始报名字,王继业表现很不错,但三个高坚果也很好,尤其是高三果承担了斥候工作,扎营时领着几个亲兵骑马外出跑一圈,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都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的人,尤其辽人,常以狩猎为乐,”帝姬说,“百姓哪里比得过他们呢?” 滏阳城头挂起了灵应军的旗帜和宗字大旗,招募义军。 但没什么用。 城中只剩下三十户,结成了坞堡。他们并不靠县府里的菜地过活,滏阳城附近几里地也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男子们会在白日里结队出行,伐木樵采,也会看看前日的陷阱里可有猎物落网没有。 要是有人出没——富人不会来这里,穷人早就死绝了,剩下的就只有流寇。 清清冷冷的滏阳城,压根没人来,宗泽就只能派人四处去山里寻找,看看百姓也好,流寇也好,到底都躲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再好言好语地安抚他们,将他们试着带回城中。 他的确是这样努力了,但到第三天上,宗泽已经将初至磁州需要解决的问题摸排得差不多了,帝姬那边也有了消息,明日就能到滏阳城了,招募义军这活计却还没开张。 有点愁人。 老爷子写得乏了,就爬了一趟城楼,四面看看,哪里有一点人类活动过的样子。 他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那是不是个人?” 小军官也眯着眼努力看了一会儿,“确实是!不止一个!” “确往城中来!或是投奔王师的义士!”宗泽激动了,“千金马骨,我须得亲迎才是!” 小军官轻轻地撇撇嘴。 会来滏阳城的能是什么人呢? 多半是个饿汉,赤着脚,光着腿,面黄肌瘦,摇摇欲坠,他已经流浪了很久,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实在找不到个可以落脚的安全去处,最后狠狠心博一把,来到了这座城下。 小军官比宗泽想得更细,他问身边的士兵,“伙房有粥没有?准备一桶,多半是几个饿鬼,进城且得吃一顿!” 但来的这群人就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悲催模样。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面色红润,两只眼睛一样大,一样有炯炯的神采,他穿着旧而整齐的衣服,背后的行囊隐隐透出武器的形状。 他身后的青壮也都如他一般,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流民,他们的气色与精神都很好,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头。 宗泽就有点开心,刚准备问问,青年就自报家门了。 “在下岳飞,听闻宗总管领灵应军南下磁州,招募义军,抵抗金寇,特从相州汤阴赶来,”他一抱拳,“若总管不弃,在下愿投效军中,以报国恩!” 第158章 糊糊 第158章 糊糊 太行山中,有人沿着漳水岸边,缓缓向下游走去。 他们很狼狈,其中有些人甚至只能用“不得体”来形容,男人固然要在这个山风寒冷的春天打赤膊,妇人就更凄惨些——尽管她们只要手边有工具,有材料,就会立刻开始纺线织布,可织出来的一寸也到不得她们自己身上——有些只裸露出双臂,有些连双腿也赤条条落在寒风中。 有些人逃难时还带着纺车,有些人是连纺车也散落在路途中,可没有人能背上沉重的织机去逃难,于是布匹就无从而来了。 好在她们也有她们的办法,她们手很巧,能从河边采摘许多蒲草,除了编草鞋之外,还能为自己编一副衣裙。 有些丈夫见了就责骂自己妻子,这样困苦的时候,竟然还想着打扮自己。但也有些妻子理直气壮地反驳:若是王师来了,我这样可怎么回城呢? “什么王师!哪里还有王师!”丈夫就骂,“只有金狗和宋狗!” 现在他也只能臊眉耷眼地走在队伍里。 实在不是宋狗一夜之间变成王师了,他们都不是稚童,不信这个。 他们只是单纯的粮尽了。 粮尽了,他们却又不是什么有经验的野人,不识得山里哪些嫩芽能吃,哪些不能吃,也不知道如何打猎,如何制造陷阱。他们剥树皮吃,吃着吃着,家中的老人就默默死去了,而后则是孩童。 快要轮到他们自己时,有些将衣袍下摆缠在腰间,腿上绑着护腿,脚上穿着草鞋的道士进了山,找到了他们。 道士们说,帝姬来河北安抚生民! 他们不听。 道士又说,宗总管领军来河北招募义军了! 他们也不做声。 道士又说,有饭。 他们就默默地将自己残破的小窝棚,以及最后几个没有打碎的坛坛罐罐,和半兜子的树皮粉一起装上,跟着道士下山了。 “狗官会那么好心吗?”有人悄悄凑到这群流民之中,身材最高大的那人身边。 “你信他们!”那人回答,“必是他们缺了役夫,要咱们去做苦力!哼,就算是做苦力,他们高低也得让咱们吃饱饭才行!” “简子哥,你说得对,咱们听你的就是!” 赵简子就冷哼了一声。 可冷哼之后,肚子又忍不住传来咕噜声。 他是不指望饱饱地吃一顿麦饭麦粥的,可要是粥里有一分的麦粉,再加九分树皮,和一丁点儿盐,那也够了啊! 李素说,“多吃些!” 粥是麦粥,七八分的麦粉,两三分的干菜就不说了,锅里一定又加了油脂,再加上一大把盐,在大锅里熬煮着,蒸腾出极美的热气。 城外这群流民见了,眼珠都恨不得落进锅里去,也跟着沾一点滋味。 赵简子双手捧着,蹲在老母亲身边,喂她一点点喝下去,母亲喝着喝着,就哭了。 “阿母再吃些!” “我吃不下,”老太太哽咽道,“他们给你这样好的饭菜,定是要你去送死啊!” 赵简子一滴眼泪也没掉。 “只要阿母日日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我这条命便是给了他们也不足道。” 母亲就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哭起来。 也只有她见识得多,才有这样的忧虑,其余人是顾不上忧虑的。 他们都在埋头苦吃,吃得满头是汗,每个毛孔都舒服地张开,恨不能就死在这一刻,一点也不知道周围即将发生什么。 帝姬的车驾就是此时到达滏阳城下的。 她一下了车,宗泽和李素都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 帝姬就冲宗泽笑一笑,说了一句话,又冲李素笑笑,刚要说话,没忍住动了一下鼻子。 “什么气味?” 李素行了个礼,“总管张榜,遣兵士入山聚敛流民,此时饥民聚于城下,饥寒困顿,臣施粥……” 帝姬忽然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宗泽和李素就吃惊地看着这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帝姬走过去,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跟上去。 锅里还有些粥,热气腾腾的,有人吃了一碗,还想过来再打一碗,忽然冲过来一大群人,就给他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粥?”为首那个一身女道装束,腰间却系着墨绳的少女问道。 “帝姬容秉,此为麦粥。” “都加了些什么东西?”她还在发问,“怎么做的?” 李素摸不到头脑,就一样样地说出来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想,兵士们也是这么吃的。 但帝姬就瞪着他,“你得了什么金手指吗?还是某乎每天给你提供不限量的粮食,好让你干一番大事业?” 帝姬这话说得极古怪,有许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但其中的关键字是粮食,李素还是听懂了。 李素和宗泽互相看看。 “城中粮囷已空,饥民饥饿已极,施粮之事,是臣说与主簿的。”宗泽很温和地说道,“帝姬若要责怪,怪臣就是。” “根本就是李素不会过日子,”她说,“施粮可以,但军中有多少粮,够他这么施?” “朝廷既遣臣至河北,”宗泽还是在很好脾气地劝,“转运使必须臾而至,只要漕运的粮草一到,帝姬便不须忧虑了。” 帝姬的脾气冲着宗泽老爷爷发不出来。 但回到宗泽为她准备的下榻处后,她还是没忍住: “咱们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两千三百三十石。”李素答得很快。 人是带来了两千个新兵,两百个老兵,加上她这边两百个辽人老兵,三十个多宫女,一十多个太监,不到三千人。 粮食也只有两千多石,就算不救济流民,每人每月吃一石,也只够吃一个月的。 赵鹿鸣就差点抓起什么东西砸他。 当然没砸。 宗泽给她安排的这宅子虽然尽力搜罗了几件不配套的家具在里面,但还是家徒四壁。 没东西砸。 况且李素这人又臭又硬,毛病颇多,但他清廉爱民也是真的,况且命令是宗泽下的,宗泽觉得官家肯定不能不管河北,那救济粮马上就要到了,为什么不让饥民吃饱活命呢? “从明日起,不能只吃麦粥,”她说,“咱们往里加些树皮吧。” 宗泽和李素就惊呆了。 “明日令赵俨领强弓营,进山捕猎,”她又下了一道命令,“宗翁,我见滏阳外,有漳水与滏水,却为什么无人打鱼?” “帝姬思虑周全,”宗泽笑道,“臣这便去安排。” 距离磁城几十里之遥的梨山,春日里迎来了动物们的最大的灾难。 它们原本生活得很好,树枝上生出嫩芽,食草动物是知道哪些最美味,可以喂饱它们的,它们一边吃着这些美味的食物,一边养育它们的子嗣。而原本会来狩猎它们的食肉动物最近也不来骚扰它们了,因为那些强大的动物发现了新的食物,有些能动,有些不能动,还有些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的。总之,长了尖牙利爪的大可以走进山中,嗅一嗅风中的气息,确定他们的位置,再在黄昏与入夜时分悄悄过去,叼一个最新鲜的离开,从容地喂给自己的崽子。 吃剩的,不新鲜的,有食腐生物来慢慢消化,它们可不吃,它们要吃,再去叼一个就是了。 黄河以北,到处都是人间炼狱,只有山中的飞禽走兽这样快乐。 但它们的好日子终于迎来了终结。 有一群人走进了山林里。 这些人与那些半死不活的很不一样,他们有捕食者的眼神,也有捕食者的敏锐。 但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还有与其他人类不一样的肢体! 那个半圆形的肢体里,怎么就突然飞出了一根长长的利爪啊?! 有虎狼飞速地跑,有灵应军的射手在后面一箭接一箭地追。 忽然爆开了一阵欢呼声,“中了!” 八九岁就跟着父亲出城打猎,称得上是个老猎手的赵俨跑过来看了一眼,“当赏!” 流民中的妇女这一日也迎来了虚惊一场。 她们清早就被挨个喊出了门户,说是灵应军要青壮妇女,她们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许多军队都犯过的罪行,这令她们吓得脸色煞白,又是哭,又是躲,很不愿跟着士兵前去。 可哭不能打动士兵,躲又能躲去哪里?她们的粮食已经尽了,每日都要靠这支“王师”施粥,她们已经穷得连衣服都穿不上,实在是没有退路了呀! 就连她们的丈夫,有那么几个有勇气跟着的,也只是赤着脚,噙着两只眼泪,悄悄跟在后面。 “若是,”一个人说,“若是要吃了她,我得抢她出来啊!” 就这么墨迹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每一个都低着头,跟着队伍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了一处大宅子门前。 一个很年轻,长得也很普通,但眼睛很亮的少女站在门前,叉着腰看她们。 “你们会不会手艺活?” 妇人们短暂地愣了一下,有人赶紧就问,“小妇人有些针线手艺,能绣花,能……” “不要绣花,”少女说,“你们会不会织网?渔网也要,捕鸟的网也要,网眼要细密些的,帝姬说,只要留最小的小鱼和小鸟能过就行了!就叫‘不绝户网’!” ……这什么名字! 但大家已经通过少女的话语和“帝姬”两个字判断出来了,她们可不是被士兵们抓去糟蹋或是扔锅里炖了,帝姬有活交给她们呀! 有妇人胆子一下子变大了,“小妇人会做!女郎,小妇人的手艺若是能入了帝姬的眼,可有没有什么……” “嗯,”王穿云说,“你们还不知道吗?再过两日,除了稚童和老人之外,再有不劳动的,总管就不放饭啦!” 突然就是一阵骚动! 帝姬这不是恩典!这是强制劳动! 但大家也没什么办法呀! “自我往下,”帝姬犹豫了一下,“宗翁岁数大了,得开小灶。” 李素很有点吃惊,看了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自我往下,”她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吃一个锅里熬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 要看这一天的狩猎和捕鱼都捞上来些什么东西。 比如说第一天,捕鱼这边还没开工,但赵俨已经派人带回了十几头猎物,以及几十只傻乎乎的鸟类,引得忙着修补城墙的灵应军士兵都要艳羡地多看几眼。 妇人们还在忙着织网,男子们只有伐木砍柴,再剥些树皮的本事,处理这些血淋淋的猎物就不得不由那一百个辽人老兵来。他们白日里已经辛苦非常地用手边的材料,做了许多个捕兽的陷阱,晚上还得来干这个臭烘烘的差事。 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充斥在这座小城里了。 皮毛要留着,肉也不能吃,这东西用盐腌上再风干,是可以储存的。 骨头都下了锅,木柴在锅下劈啪作响,锅里自然飘起了油花,这骂声才停下。 两分的麦粉,四五分的树皮,再加两分野菜,以及这些骨头与内脏,一起在锅里熬成了糊,将要出锅时,再洒一大把盐。 每个人吃了都皱眉,毕竟树皮的存在感太强,太霸道,甚至盖过了内脏的气味。 但这玩意儿有菜有肉能饱腹,除了难吃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可挑剔。 佩兰先尝了一口,立刻眼圈红了,奔进内室里去,抱了一个点心匣子出来。 “帝姬不能吃这样的东西!” 赵鹿鸣端起碗,吃了一口。 “还行,”她说,“我能靠它解决掉下一个转运使。” 说转运使,转运使三日之后就到了。 ……竟然还是个老熟人! 第159章 帝姬生涯大挑战! 第159章 帝姬生涯大挑战! 转运使来得这么晚是不正常的。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话的出处不可考,但正常的军队都是这样的,不管是行军、驻扎、打仗,总得先把粮草问题讲清楚,带多少粮,运多少粮,什么人运,什么时候运,什么时间到,这些都是极重要的事。 就算磁州残破,转运使最迟也该与她一同到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们都已经在滏阳驻扎下来好几日,转运使还悄无声息,就像是朝廷将这事儿忘了似的。 赵鹿鸣身边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年轻军官,有个忠厚能干的大总管,有个坏宦官,有个冷脸洗……冷脸给她算账的主簿,还有个在行军打仗时很能出点主意的狗头军师,阵容已经不算寒酸。 但这一群人里,没有一个是正规读书出身,对朝臣有了解的。他们没办法替她分析形势,出谋划策,一切脑力劳动就必须她自己来。 她喝完了那碗树皮粥,又漱了口。 “将这匣点心分给城中的老人和稚童,”她说,“以后我身边不要再留这些东西。” 佩兰噙着泪走出去时,她又吩咐王穿云,“请王十一郎来我这一趟。” 吩咐完了,王穿云也走了出去,屋子里就一时静下来,足以让帝姬继续沉思她的事。 官家看她不爽是一定的,卡她脖子的意图也很明显了。 河北收不收得回,官家不一定在乎。说起来她这两位兄长虽然外在表现不同,但都有同样的内核:他们可能看起来勇武或是懦弱,但都只是表象,哪一个也不准备真对大宋的山河国土负责,他们心里都只有自己,以及那把椅子。 出发时她就想清楚了这一点,也知道她靠等是等不到粮草物资的。 但朝廷上还无人替她发声,她必须先沉默。 身为臣与妹,她不能预判自己的君主和哥哥,总得等官家先不做人,她才能师出有名。 李纲送她过来是寄希望于她能做出一番功绩,那是她的功绩,也是他李纲的功绩,只要想清楚这一点,她就很确定李纲不会任由她在河北饿死。 但她动作还得快。 李纲这个宰执之位是曹一十五郎的热血洒在御街上换来的。 几场春雨将御街上的血迹洗干净,官家心里的血迹也就跟着洗干净了。 他继位以来,还没享受过任何官家应当享受到的惬意与从容,怎么能容忍一个性情暴躁,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宰执站在他面前? 她得在李纲下台前,将转运使的事撕清楚,士兵们有饭吃了,她才能从容展开支援中山、河间的第一步棋。 王善走进来时抱了地图,铺开地图,王穿云领了带着妇女织网捕鱼的活,只是今日还不曾下河,左右无事,就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 “邢州往真定城的路上,斥候遇了三次金兵,人数不多,都是十几骑的骑兵,真定城下也不见金人的营地,”王善指着地图上用炭笔勾勒的印记,“以斥候的判断,或是在这几条路上往复巡逻,只是还不见他们的主力,或在邢州几座县城中亦未可知。”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他们不曾来追?” “不曾。”王善说。 “贼心不死,却极狡猾。”她说。 王穿云就没听懂,“帝姬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们主力已经撤回云中府,这里却依旧留着金兵在要道上巡逻,显见是不死心的,”她说,“但只要咱们派兵往真定去,城中留守的金兵必要出来拦截。” 王穿云不做声了,默默在那想金人大大咧咧放小兵斥候在眼皮下跑过,却不放大军的道理。 “咱们还得继续探查,”赵鹿鸣说,“金人而今据了几座城,兵力各多少?万不能被他们的疑军之计骗了。” 王善也想了一会儿,说:“这几日投奔王师的义军倒是多了不少,待得操练月余,或有一战之力。” 这个,帝姬就不吭声了。 投奔来的义军越来越多,战斗力很可疑不说,吃的还不少! 得瞒住!不能让他们知道王师也快没粮了! 必要时候,外出抓一个金狗当粮官来杀! 流民还不知道城中的粮食不多了。 他们在吃到标准骤降的伙食之后倒是心情平复了很多。 依旧能吃饱,还有荤有素,至于口味不好,谁在乎这个啊? 灵应军就有些委屈,他们每天要修筑城防,要四处巡逻,还要备战救援真定,身上的担子多,吃的倒差了,私下里就发牢骚。 “待转运使将粮草运来,”宗泽手下的亲兵就在军中说,“咱们不仅要大吃特吃一顿,帝姬还要给咱们记功呢!你们忘啦?人家前几个营的士兵是怎么回乡的?” 这群新兵又精神抖擞起来! 不错!想想人家回乡时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他们吃点苦也没什么! 况且也不会太苦,转过两日,他们就吃起了鱼汤呢! 妇人们不辞辛劳,两天的时间就赶出了几张细密结实的大网,直接将两条河流拦腰截断,候着水下乌压压的影子越来越多,就两边一起用力,奋力给网一兜,拽上来! 无数条大鱼在里面翻滚扑腾。 “这样肥美!”有妇人惊呼,“我从小在这长大,哪见过春日里有这样的大鱼啊?!” 河面冰开,这一冬的消耗过后,鱼儿是要比秋冬时消瘦些的。 可这些鱼却又肥又大,显然是没饿着的。 妇人们无暇去仔细研究它们究竟为何吃得这么肥,她们得赶紧将一尾尾鱼儿捶杀了,再开膛破肚,将内脏清理干净,一部分用来当作今晚的加餐,一部分则用盐腌了,与他们储存的肉类一起晒干后储藏起来。 河水还很冷,鱼鳞刮破了她们的手,但没有人叫苦,她们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也沉浸在又有一顿饱饭吃的喜悦中。 但忽然有人惨叫起来! 那个年轻妇人扔下手里的鱼,跌跌撞撞地爬到河边的草丛里去,“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其余妇人一下子就聚过去了,先聚过去看她扔下的鱼,然后也跟着此起彼伏地惊叫。 王穿云走过来了,她弯下腰捡起那条大鱼,翻开肚腹去看它没收拾干净的鱼肠。 然后她的脸也白了。 虽然变得很白,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那小妇人带来的草垫子上,有些生疏地继续清理那条鱼。 “女郎!”有人在旁边惊叫,“这鱼吃不得呀!” “这鱼不吉利呀!” “不能吃呀!” “怎么吃不得?这鱼炖汤也一样香,”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妇人,“咱们的义军吃了它,就有力气去救援真定河间,来日就能为河北的父老乡亲报了这仇!” 周围这群妇人愣愣地看着她,有风吹过,只有一时还不曾就死的鱼儿噼噼啪啪在地上拍打尾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妇人离开人群,回到自己那一摊子鱼面前去,接一连三,又有人慢慢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王穿云很不容易将这条鱼收拾干净,扬起两只血淋淋的手,一抬头时,那个出去吐的小妇人回来了,正红着眼圈儿看她。 “女郎所说,”她说,“是真的吗?” “什么?” “咱们,咱们的义军……”她的嘴唇颤抖着,整个人也在颤抖着,“咱们的义军,会为河北百姓报仇吗?” “有朝真帝姬领着,你们有什么不信的?”王穿云笃定地说道,“她可是天上下来的人,是杀不死的仙童,你只要信她就好了。” 义军被集结起来了。 挤挤挨挨的,为首的小军官按照一些非常粗糙的方法给他们编了队,领着他们就出城了。 这些名为义军,实为流民的男子就有些慌,互相小声问:“朝廷要咱们去哪里呀?” “咱们还没得了铠甲和兵刃,怎么胜得了金人?” “我,我这条命,我这条命是我阿母和我阿姊舍命保我,才留下来的,”有人说话就带了哭腔,“我可不能扔在这里!” 赵简子回头轻蔑地瞥他一眼,“你连自家的女眷都护不住,竟还要她们搭上性命救你!你这样的畜生——” 后面没有了,因为那人已经忍不住撒丫子跑出了队,一溜烟地奔回城去了。 最前面的小军官听了这段争吵,却没什么表示,只是低声同身侧的人讲了几句话。 有人将那个逃兵的名字记了下来。 而后接一连三,又有人因为恐惧而逃走。 直至他们最后到达了目的地,剩下这些虽然恐惧,但硬撑住的人就睁大了眼睛。 “元帅!咱们这不是绕城走了一圈?究竟要去哪啊?” “什么元帅,连个都头还没混上呢!”小军官就笑,“我从家中带了不少蒿菜种子,带你们来种菜啊。”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从眼前的破茅草棚里往外扛出农具,这群义军就懵了。 “种菜?!” 蒿菜很好!小军官说。 这东西是很耐寒的,也不在乎光照,只要土地湿润就好。现在磁州还不是特别暖和,但附近有好几条河流,种它就很合适。 除此之外,它最大的优点是大概三四十天就能采摘了吃,味道清香,口感软嫩,哦对了,采摘时不要连根拔起,它能一茬接一茬长出许多茬呢! 周围一群人就呆呆地听。 蒿菜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们都吃过,只是流离失所了一个冬天,竟然想不起种地了! 哦一想到种地,赵简子就问了:“既然咱们能种菜,不如多复耕几亩地,种些粟麦?” “时机未至,”小军官说,“咱们现在种粮,恐怕金寇过来毁田,心血可就轻掷了,还是要等朝廷送了粮过来,将诸位操练精熟,解了真定与河间之围,咱们才有田种!” 他说这些话时,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过他们附近。 车帘是放下的,但车中的少女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这人倒是很好,”朝真帝姬笑道,“虽然未必会打仗,但讲话很有条理,又是个种田的熟手,过后你们去打听一下他的名姓,记下来告诉李素,或许可以给他当个助力。” 就在茼蒿种子被种下,树皮粥里多加了一份鱼肉,并因此多了几个被鱼刺扎到的倒霉蛋的第一天,军中的庸医用帝姬提供的水晶镜照着那几个倒霉蛋的喉咙,笨手笨脚用镊子给他们将鱼刺夹出来时,有士兵跑进了大帐。 “转运使到了!”他特别激动,甚至带着哭音这样嚷到。 正在听李素报库存的帝姬和宗泽都吓了一跳。 “来就来,来得还晚了许多呢!”帝姬说,“也不必见他如婴儿见父母吧?” 士兵使劲摇头,晶莹的泪水飘散在风中,他强忍住惊恐的泪意,大声道: “帝姬!总管!快去看看吧!转运使要死啦!” 帝姬不说刻薄话了。 帝姬跳了起来。 “医官呢!快派医官过去!” 宗泽老爷子虽比她年纪长了许多,腿脚竟然与她一样敏捷,两个人慌慌张张就冲出去了! 马车是已经进了城门的,就停在城门处,一大群人围上去,每一个都目瞪口呆,每一个都惊慌失措,直到这俩管事的带着医官跑过来,正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惨白着一张脸站在车下。 帝姬就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 少年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行了个超规格的大礼: “求帝姬救救叔父!” “你叔父?”赵鹿鸣一下子反应过来,但陷入了更大的迷茫,“怎么会是你叔父?” “叔父身体羸弱,原不堪重任,欲告病休养,朝廷却下了公文,令他务必自兴元府赴磁州任上……” 虞允文哭了。 电光石火之间,赵鹿鸣什么都明白了。 她原以为她那官家哥哥最无耻也不过是送个梁师成一般与她不对付的转运使过来,橛子一般钉在磁州,一边监视一边拆台一边卡她脖子,大敌当前专心搞内讧。 就没想到官家哥哥竟然送了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过来! 虞祯在兴元府时就不是个康健的,要不灵应军初建也不会让他这么个科举出来的文官担了个团练指挥使的虚名。 他是个病秧子,但大家谁也不会怪他,他只挂名,不搞幺蛾子呀。 但眼下可就不一样了! 磁州需要一个活的,精力充沛的,能够往来汴京收发公文和宫中那群不做人的类人群星打交道的转运使,就算他是主和派的人,他人都被发配到磁州这种地方了,赵鹿鸣还能没手腕请客斩首给他收下当几天狗吗? 现在耿南仲说:知道你有手腕,还知道你有神通,请啊,请啊!我给你送过去一个忠厚老实的老熟人,你给他救活,他就能给你们运粮啦!哎呀,你不会救不活吧? 车里的人非常老实,脸色是青灰的,整个人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问就是本来身体就弱,一路被催着马不停蹄从四川汉中送到了河北磁县,途中经过汴京都不许停——人家理由超充分,河北等着你去主持运粮,你装病磨洋工,像话吗!星霜雨雪吃不下睡不香,自然而然受点风寒喝几口冷水就开始上吐下泻发高烧。 一病不起,奄奄一息。 医官终于从马车里出来了。 “转运使似有大恙……”他声音里就带着颤音。 “继续说!” “帝姬有符水……”医官说,“或,或许给他吃一副……” 虞允文噙着眼泪看着她。 帝姬就咬牙切齿,“给他送到我那里去,我这就起坛请神给他写符!” 第160章 相州有粮 第160章 相州有粮 朝真帝姬下榻的住所,偏房已经迅速被打扫干净,有人将这位转运使小心地抬到床上去。 后面的厨房里很快传出了些极鲜美的香气,据说是杀了一只鸡,这鸡可不易得,还是帝姬从滏阳城里那三十户高价买来的,连着一筐鸡蛋,一起送了过来。 温水端过来,还有洁净的细布帕子,虞允文小心地用细布帕子给叔父擦了擦脸和手,片刻之后,有炖得嫩嫩的鸡蛋,浓浓的鸡肉汤,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不掺一粒稗子,全被送尽了转运使的房间。 整个滏阳城里,开小灶的宗翁每日也只是吃一碗粟米饭,外加上野菜和一碗鱼汤,而这位转运使一来就杀了一只鸡,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甚至连号称要让转运使一起吃忆苦思甜饭的帝姬都卑微如喽啰,站在门外转来转去,一会儿就问问:“吃没吃呀?” 过一会儿虞允文就端着饭菜出来了,汤喝了几口,粟米粥也喝了几口,除此之外炖蛋是一点都没动的。 虽说痢疾患者不太适合吃肉,但完全不摄入蛋白质也很难说。 帝姬看了一会儿就说,“端下去用小锅煮个滚开后再端回来吧,你这一路必定也没吃好饭,城中无粮,你就凑合吃这个吧。” 少年此时倒是镇定了很多,行了一礼,“谢帝姬赐饭,只是叔父沉疴难起,求帝姬开坛赐符为要。” ……开什么坛,赐什么符,她的符水要是真有用,耿南仲还敢给虞祯送过来吗? 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朝廷竟如此行事,他们可是路上也遣人监视了?你们的随从中,哪个是宫中派出来的内官?或是皇城司的人?” “不曾有,”虞允文说,“都是叔父身边老仆。” 她愣了一下,不曾有? 朝廷只派了公文去催?没人在后面举小皮鞭? 实际上她是有些冤枉了耿南仲,更冤枉了官家的。 耿南仲虽送过去一个病秧子,却没想到病秧子是真的老实。 路这么远,艰辛又危险,公文里说得还这样严厉可怕,要是换一个有些经验,也有些厚脸皮的人,会怎么样? 人家可能干脆撒腿就跑,压根不赴任了。虞家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非要做这个官,怎么这么多年不温不火地混着,偏这时候就要往河北跑?大把的官死活不肯去河北!大把的官一接到公文就立刻躺平在家,将个白布盖在额头上,哼哼唧唧表示自己起不来了,要暂时辞一辞官,等风头过了,替死鬼也有人当了,自己在京中悄悄活动,终于谋到一个不错的门路后,这场病才能痊愈呢! 这也正是耿南仲想的第一重计谋: 这人八成是来不得的,很可能就要躲起来,可河北这么远,官路荒废,你从哪得知人家转运使来不来啊?我又从哪确定他确实是跑了啊?这都需要时间,对不对? 反正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那就能饿死你! 就没想到,这位新任河北西路转运使就正好反过来。 他病病殃殃这么多年,就这时候奋发了! “帝姬原是金尊玉贵之人,遭此大难仍思报国,河北那等艰险之处,她也不惧艰险地去了,”虞祯说,“我若生了畏怯之心,我岂有颜面再见世人!” 一个标准的士大夫。 虽说虞祯这人一直存在感很差,赵鹿鸣就没怎么仔细瞧过他,但她还真有些看错了他。 就万万没想到,没有人跟在身边监视,他自己就能硬撑着不辞官,往这个尸横盈野,春燕归,也只能巢于林木的磁州跑来了! 那就只能照应上耿南仲的第二重坏心思了:你要是不怕死,非要奔着磁州去抱病主持工作,那你就试试吧,试试就逝世可怪不得我! 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麻烦。 医官看过,觉得没什么好办法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开了些药汤,并且将剩下的部分都交给了她的符水。 她也只能用一些外人看来非常神异,实际上非常拙劣的方式去试一试。 首先她要问四面聚敛过来的流民,磁州附近哪里有一种白色的黏土? 高二果听了就问,“只要白色的土就行?” “白色的,加水有点像面团,稍微吃一点也没有什么怪味道,”她这样比比划划了一阵,“但吃多了会腹胀,所以不能真当成面团去吃。” 高二果就去流民营中问了一圈,很快就有人回话了: “帝姬所问的是不是糯米土?那土能造瓷,却不能吃,吃了是要胀死人的!” “就在山中,往五指山上去,小人在那里躲着时曾经见到。” “不知帝姬作何用,千万不能吃!我一个侄子就是吃了它……呜呜呜呜呜……” “放心吧,帝姬要这土是请神写符用的!” 于是流民就放心且迷惑地走开了,并且将“神仙难道也吃土吗?”放进了他们今天的聊天主题当中。 高岭土是不能多吃的,但是其中有蒙脱石的成分,特别能止泻。 派出了士兵进山去取土,接下来她又找人问起:“这附近哪里有柳树?为我取些树皮过来?不要枝条!不要木料!只要树皮!不要柏树的,也不要松树的!不要聒噪!不许多问!” 问就是用它做肥皂!做玻璃!做美妆!做高炉! 糯米土先送到的,柳树皮后送到的,两种东西都被她提纯了一下,熬成了一碗符水,送进了虞祯的房间里。 “这是求了梵炁神霄的玉清真王,降下的符箓,”她睁着眼睛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瞎话,“你一定要让你叔父一点不落地服下。” 美少年就很感激,非常郑重地接过时,她又拦了一下。 “还有,”她说,“服前搅一搅,服后舔一舔,不要剩下一点儿碗底。” 美少年就很震惊,但还是讷讷地应了,送进屋中,过了一会儿将碗送出来,果然是很干净的。 他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坚持着说道,“都打理干净了。” “玉清真王的符,向来是要饭后服用,”她说,“等晚上你们用过了饭,我再遣人给你们送过来。” 虞允文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小小的疑惑,不明白为什么神仙会一天三顿地跑下来。 虞祯到底能不能活下来是个未知数,不过服下高强度符水之后,痢疾确实是有了些好转的。 但他既然还是处在生死未卜状态,她就不能指望他干活。 倒是虞允文在换班间歇主动过来拜见她了。 “帝姬每日送来膳食皆如此用心,叔父感念不尽。” 她摆摆手,“请他安心养病就是。” “叔父不安,”虞允文说,“前番路过相州……” 她竖起耳朵,“相州怎么了?” “路过相州,无意中得见无尽粮草运进城去,堆积如山,”虞允文说,“只恨叔父尚不能处理军务,发文催要粮草。” 虞允文的话落在她耳中,却似惊雷一般,照亮了黑夜。 她还以为粮草都堆在黄河南岸呢! 原来北岸也有的呀! 为什么不送过来呢? 藏个什么呢? 转运使入城的事并没有在滏阳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百姓们不关心,其实他们就连“转运使”是干嘛的都不清楚。 他们只关心每天早晚吃的那两碗粥罢了。 最近粥里的鱼肉多了起来,这些鱼虽然肥,但河鱼白煮颇有些腥气,大锅饭又没有调料,与树皮草根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吃着就很难下咽。 好在帝姬发话调整了一下煮饭的顺序,先将鱼肉煮到碎烂成泥,再将大刺筛出去,被鱼刺扎到的人就少了许多。 但大型猎物就少了很多,野兽都有些机警,发现被它们肆意狩猎的人类突然成群结队地进山展开大屠杀,立刻拔腿逃得远远的。 日复一日,附近山中无论是豺狼虎豹,还是野猪野鹿,都渐渐少了。 好在高坚果们教给士兵一些做陷阱的技巧,山中还有些中小型的动物,比如兔子就可以抓些回来,与各种食材混在一起,却也不会散发出什么美味香气。 它好像压根就没味道,跟鱼一起煮,吃着就一样的腥。 大家每天吃这样的食物,有人就忍不住发发牢骚,但很快又不发牢骚了: 有人连这样的食物也吃不到,跪在发粥的军官面前苦苦哀求,可怜极了。 “你们几人身为男子,手脚无缺,应下兵役却又逃脱,”小军官板着脸说,“自今日起,滏阳城没有你们的饭食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是哭着出城的。城外自然天大地大,可哪里才是家呢? 发牢骚的人又忽然想起这饭食来之不易。 可就算这样俭省,投奔城中的流民越来越多,粮食下的也越来越快。 不足十日了。 帝姬避开了宗翁,拉着她的心腹们和坏蛋们开了个一个小会。 “相州有粮,都囤在安阳城了,”她说,“这群硕鼠不思收复故土,一心一意只要高坐城中,怎么办?” “这不能忍!”尽忠忽然大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声叫嚷吓了一跳,纷纷一起看向他。 尽忠那圆圆的小脸瘦了一大圈,竟变成了一个鹅蛋脸。 他满脸仇恨,满眼仇恨,满身都是仇恨的黑火,“咱们在这吃树皮,为的是谁呀?还不是为了官家和大宋的基业!他们为官做宰的,竟拦咱们的粮草,饿咱们的兵士!帝姬尽管吩咐,要怎么做,咱们一点儿也不留情!” 帝姬就觉得很妙。 什么敏感不敏感啊,害怕不害怕啊,会不会被怪罪,有没有可能背锅,这些原本对尽忠来说最最紧要的事,竟然全都不紧要了! “以后有机会,”她听到王穿云小声嘀咕,“还得饿着他点儿。” 第161章 杜帅 第161章 杜帅 相州有粮食,就在安阳城,可能是李纲的努力,也可能是耿南仲装模作样,又或者只是单纯囤在那里,不想让洛阳的西军吃到。 反正它就在那,他们得研究一下该怎么运回来。 “咱们来了转运使,还是主管整个河北西路的,”赵鹿鸣说,“有他的公文,安阳城就该放粮。” “话虽如此,阻碍却多,”王善说道,“眼下磁州残破,路上颇多流寇,况且官路荒废,帝姬车驾当初就受了许多颠簸。” 她努力想了一会儿,“不是颠簸,是泥泞,是不是附近哪条河决了?” 说起来大宋有那么几位官家,与她以前读过的某本小说里的女主角很像——“我偏要勉强。” 但他们勉强的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美青年,而是黄河。官家觉得黄河逐渐往北跑,这不好,黄河是天堑,是大宋抵挡辽国最好的防线,应该好好留在既定的河道上,并且发民夫去刨黄河。 这就有点麻烦,因为黄河脾气暴躁,不乐意别人勉强它。 自仁宗朝开始第一次勉强黄河改道,黄河就决了个口,给半个河北冲得灰头土脸。 而后神宗朝不吸取教训,继续“我偏要勉强”,黄河就表演了一个夺淮入海,毁了几十万顷良田。 两位官家都很难堪,但河北百姓也好,江淮地区的百姓也好,几十上百万的人死去,落在纸上也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数字总是很容易让人遗忘,到了哲宗朝,这位年轻有为的官家再一次“我偏要勉强”,黄河彻底决堤,北到河北,南到苏北,中间什么河南山东,通通冲成千里白地,曹老板见到也要骂一句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到徽宗朝终于是不折腾了,“三易回河”就算是扔进史书,都希望黄河能好好待在那,让两岸百姓得以安生。 但现在金人来了,有的人就不安分了。 果然高二果出去问了一圈,就回报了: “之前黄河有个口子,进了洹水,开春就给相州灌了,咱们走得早,还不要紧,这时候上游的水都下来了,恐怕路上更泥泞些。” 黄河的口子,未必是自然冲出的,但金人来过这,就是天然背锅侠,那谁刨了黄河都不会认。 赵鹿鸣心里嘀咕了一会儿。 “咱们有流民,依旧是以工代赈,派过去修路运粮,几日的光景,修出一条堪用的路就够,吃饱了,咱们再继续招募义军,清理河北。” 几个人一抱拳,留下尽忠眼巴巴地看着。 “相州还在咱们南边呢,他们尽有人的,怎么不修路?” 帝姬噗嗤一笑,“你不是说了吗?人家坏心思可多着呢!” 谁巴巴地自己去修路放粮啊? 说不定洹水决堤就是相州官员干的! 粮食快不够了,说走赶紧走。 城中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流民们束起腰间的绳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帝姬可不会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去运粮,帝姬说了,要挑精神的!利落的! 挑中了不仅管饭,还发钱呢! 流民立刻就闹闹哄哄起来,一个两个争着往前涌时,帝姬又过去看了看虞祯。 屋子里暖烘烘的,每天挑下午时间开一会儿窗,透透气,病人依旧躺在床上,脸瘦瘦的,但看着人就精神了一些,见到她就忙着坐起来要给她行礼。 “虞相公可好些了?”她赶紧制止,“河北百姓日盼夜盼,总算将虞相公盼来,可万不能在我这儿有了闪失啊。” 虞祯就一脸的赧然,“河北百万生民,皆陷水火,臣却困于沉疴,不堪驱策,愧见帝姬,更愧见官家啊!” 愧个什么,官家都一点也不知道愧呢。 虞允文在旁边就很贴心,给叔父扶起来,加件衣服,她看他一眼,美少年非常沉静,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地立在一边侍奉。 “城中粮食将尽,”她说,“若是虞相公能遣一公文至安阳,调遣粮草,灵应军将士并此间流民,皆感相公之恩哪。” 虞祯眼睛一亮,刚要挣扎起来,又躺下了。 公文是不用虞祯自己写的,相公们没有幕僚也有书吏,哪能天天自己苦哈哈当刀笔吏,因此她倒是不担心累到虞祯,他点个头,让虞允文拿萝卜章盖一下就够。 但他还是很颓,“臣有此责,自当听命,只是臣担心磁州……” “担心什么?”她问。 虞祯那张憔悴瘦削的脸上满是踟躇,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完。 “我这侄儿年近弱冠,不如令他携文书去一趟,如何?” 河北有个坏笋,她想,只是她忘记背板,一时没想起来坏笋到底藏在哪里,失误失误。 滏阳城门口,自城外种田归来的一群人见了城中沸沸扬扬,就颇为惊讶。 “究竟发生何事?” 他们探头探脑地问,问过之后就大喜过望,眼巴巴看向他们的押官:“元帅,我们也能去嘛?” 被称为“元帅”的青年就很无奈,“说了我只是个押官,连都头还没上去呢!” “押官,押官,”他们连连告饶,又继续问,“我们能去相州吗?” 青年不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未必那么顺遂。”他说。 这群泥腿子很不解,“为何呀?” 他想了一会儿说,“磁州前些日子,被烧过一次。” “金寇残暴,”有流民说,“这也没什么稀奇。” 但立刻又有一个人沉声说,“不是金寇。” “简子哥?” 赵简子自然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但他原本叫什么名字,大家也不大清楚,都是逃难时认识的,一村一庄走到最后也只剩下这么几个。 他只说:“原是被大名府的兵烧的。” 至于大名府的宋军除了将已经被金人践踏掠夺过的磁州烧了一遍之外,又做了些什么,他就不肯说了。 青年也不说话,在那想了一会儿,“若须义勇护卫,咱们倒是正当应征。” 非常平淡的一天,有春雨淅淅沥沥,磁州义勇与修路的役夫就出发了。 领义勇的是王善,这人本身就是匪出身,因此善于剿匪和抚匪;领役夫的是高大果,虽然偶尔有些不合时宜的柔软心肠,但忠心耿耿,对庶务还很有经验;额外带着的是虞允文,转运使的信使;最后还带了一个尽忠,说不上干什么用,似乎干什么都没用,但帝姬还是让他去了。 “内官有时候就是有用。”她说。 尽忠挺挺胸。 河北平坦,修路只是要将积水处挖开,再不行用沙袋垫一垫。还不行就绕个路,一共也就百里路,本身算不上极大的工作量。 但就这百里路,还是出事了。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有风,有细雨,有人支起帐篷,请诸位郎君避避雨。但一群年轻人不怕这个,他们要监工,也要检查带来的干粮不能被雨水打湿发霉,各有各要忙的事。 最开始是高大果机警,他是辽人出身,有些家学渊源,忽然就将手中扯的油布递给了一旁的随从。 “你们听?” “听什么?”王善问。 但很快王善脸色也变了。 有初时微弱,而后越来越明显的马蹄声,向他们而来,很快那一队骑兵就出现在了东北方的地平线上。 “金寇?是金寇袭扰?!” 号角声一瞬间就被吹响,义勇们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将手脚放在何处,有人吓得就要逃跑。关键时刻还是押官都头们一个个厉声喝止,告诉他们排队一个个去拿武器,再将阵结起来。 “还是咱们灵应军的儿郎肃正严明,善养士卒,”高大果感慨一句,“看看那个押官,他手下那几十人已很像个样了。” 王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不是灵应军,那人我认得,尽忠!尽忠!” 尽忠从帐篷里钻出来了,看了一眼就大吃一惊! “坏家伙!” 坏家伙还没来得及就自己的帽子发表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想,骑兵已经渐渐清晰。 “不是金寇!”有人喊道,“那是大名府杜帅麾下的兵士!” 所有人都“喔——!”地长吁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 “吓死我了!”他说。 “杜帅”的兵很快就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何为?”那个为首的骑兵军官声音很冷硬地问。 “我们是河北义军总管宗帅所领灵应军,奉河西东路转运使虞相公的令,往相州安阳城去运粮,救济百姓,因路上泥泞,使役夫于此修路,”高大果很客气地说,“未知足下……” 军官骑在马上,用马鞭在他们面前画了个圈。 “烧掉辎重,”他说,“你们都跟着我们去大名府。” 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为何?” “混账!”军官劈头盖脸的鞭子就要抽下来,“杜帅的令也是你问得的?!” 这变故太快,谁也没想到,突然尽忠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硬生生拔高了八度,炸得军官收回了马鞭! “好大的威风!我也在梁太尉,童太师两位宣抚手下见过些世面,宫中摸爬滚打二十来年,侍奉帝姬至今,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贱奴!你家杜帅有几颗狗头,我看他见了帝姬跪是不跪!” 太监音太明显,军官一下子就懵了。 “我只奉杜帅的令!往来此地,清理白地,”他硬着头皮说,“其余,其余我什么事都不知!” “清理?”王善问道,“你们怎么清理?” 大名府中,有人正对着斥候送回的报告皱眉。 “宗泽此人,不识大体呀!我好不容易将磁州烧个精光,令金人不能从中取利,他竟然又在此聚敛流民,那都是祸乱!来日他攒下的粮草,不是资敌,就是助匪呀!” “杜帅明见,”下首处的幕僚赶紧拍一句马屁,“今当如何?” “相州有多少粮食?你多派一营兵过去,”他说,“能带回大名府的,就带回来,不能带的,烧了就是嘛!唉,你不要心疼几个草民,这是忠孝大节所在!皇□□福祚,才是最要紧的,眼下苦一苦河北生民,这骂名我来担!” 第162章 说奸细谁是奸细 第162章 说奸细谁是奸细 “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她说。 细雨如丝,帝姬看完信就顺手递给了王穿云。 “请宗翁过来一趟,我得请他来商议。”她说,“穿云?穿云?” 穿云站在那一动不动,忽然看向了她,神情冷峻又愤怒。 “他才是真当杀之人,”她说,“帝姬也不能拿他奈何么?”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 “天意将我送来河北,就是要他死在我手里。”她的声音很轻,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坚决。 大名府的骑兵迈开马蹄嗷嗷嗷地跑了。 他们原以为宗泽麾下只有一群面黄肌瘦,神情畏缩的流民,无论如何没想到里面有个内官,甚至还与帝姬牵扯上了。 当兵的谁不怕内官呢?西军世家林立,见到童贯还得趴地上哐哐磕头呢! 尽忠问话,他们就老实答了。 “杜帅”姓杜,名充,相州人,之前担任了沧州知府,据说是个非常刚强果决的人,因此被升任大名府留守。 这人有多刚强果决,又有什么政绩呢? 他就任沧州,时逢金人南下,许多燕京府的百姓因为战乱也就一路向南逃,逃到了沧州。 这些人里有穷得一无所有,只能赤着两只脚,路上给人做点佣工,勉强赚一口饭吃,踉跄来到沧州的人;也有家中良田千顷,车马粼粼的高门大户,人家带着全家老小坐在马车里,有女使贴身服侍,有健仆一旁护卫,从容来到沧州。 他们不是一路人,但都准备在沧州暂时歇一歇脚,吃一口热饭,寻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吐出一口浊气,纾解心中压抑着的恐惧。 这一路就非常热闹,有大赚一笔的商贾,也有担忧泥沙俱下,其中藏匿奸细的地方官——这个地方官就是杜充。 他说:“金人用兵如神,若其遣细作于流民之中,退可入城窥探军情,进可夺我城池,如之奈何?” 当时的通判与县令等人还不知道杜充是个什么人,有人就劝说,“只要我等严加防范就是,流民皆燕地之人,岂无亲朋乡邻?只要询问时细致些,将各人案户记载于册,相互比较,想来细作也不易藏身。” 知府沉着脸,不吭声。 有更狗腿一些的人就揣测他是不乐意接收流民的,小心说道,“而今国难当头,相公一心抗敌,哪有余力做这些琐事!不如令兵卒严加防范,不许他们入城,赶他们往南走就是!” “天寒地冻,一日胜过一日,富贵之家也罢了,若令那些贫寒之人也不许入城,恐将路有冻尸,如此岂不薄情?”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在那争论,争论到最后,杜充摸了摸他的胡子。 “大宋的江山,皆在你我肩上担着,”杜知府说,“岂能优柔如妇人?” 这就是不同意流民入城了,那个心软些的脸色一暗,心硬些的就是一喜。 “下官这就唤县尉前来,令其严防城门……” “喊他们做什么?”杜充说,“都杀了。” 州府里,无论心硬还是心软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天之后,那些在河边取水的人,在林中拾柴的人,在田野上生火取暖的人,那些裹在貂裘里的人,穿着破旧布衣的人,一起错愕地看着黑云一样的旗帜,与黑云一样的士兵,向他们而来。 那是大宋的军队!他们原本忐忑的心在看清了旗帜又放下了。尤其是那些有钱人,他们甚至立刻招呼仆役,将车上的酒坛子搬下来,要从容地请“太尉”们喝一碗酒暖暖身子,再在他们的护送下—— 没有然后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拖走,只剩下蒸腾着热气的沧州大地,破碎的酒坛倒在地上,南流北淌。 待到了春天,那热气是早就冷了,可惊蛰还没到,就已经有不知从哪来的蚊蝇,贪婪地聚在这片土地上,吸吮着藏在下面的宝藏。 在杜充面前,燕地的富贵门户,或是赤贫的草民,全然没什么区别,只要他们是燕人,只要他们进了沧州。 都得死。 武官讲这些,主要是为了开脱自己。 “我也只是领命行事,”他说,“杜帅生性如此啊。” 待他走后,大家还是没回过神。 帝姬麾下这群人,好的固然是心地善良正直,可尽忠这样的坏笋也不过就是欺软怕硬,见钱眼开,贪污帝姬的钱偷偷放债。 听完这个小武官“简单”“讲一讲”“我们杜帅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所有人就都无法理解了。 关键是这人居然因为这个“刚强果决”的表态,还升职了! 现在整个大名府都是他的了! “咱们得送信回去,听帝姬示下,”王善说,“他若平素如此行事,今日岂能善罢甘休?” “浑然不当人子!”尽忠骂道,“若我作了宣抚使,定要每日打他二三十个耳光!” 高大果和虞允文就都沉着脸。 “咱们立刻送信回去,”高大果说,“一刻也不能耽搁。” 宗泽老爷子就比这一群年轻人沉得住气,看完信后,那双苍老而精瘦的手紧紧握着信纸,将信纸用力握出了一个又一个印记。 “宗翁以为,当如何?”她问。 “相州的粮草要养活整个河北,”宗泽的声音冷静且沉稳,“若杜充心存此念,臣不坐视其得逞。” 她看看宗泽爷爷,很乖巧地应一声。 按照宗泽宽厚的性情,就算他不同意杜充的做法,多半也要忍让再三,只让这支运粮队稍作阻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大名府的军队回去。 宗泽开始写公文,赵鹿鸣坐在一旁,心里琢磨要怎么能操刀子整死那个人,还得快准狠些,不能—— “帝姬若觉处置得当,”宗泽将文书递了过来,“臣便盖印了。” 她不置可否地拿过来看,一看眼睛就直了! 高大果收了信打开看,看完眼睛就直了! 王善不信邪,也拿过去看,尽忠就抻长了脖子在他身后看,三个人里,只有尽忠发出了一声冷笑。 安阳城很近,须臾间就到了。 城中官员待他们就很客气,尤其是见到虞允文拿着河北西路转运使的文书,以及身边那个皮肤白皙,衣着整洁,身形清瘦的年轻宦官,那态度就更是热情得不得了。 不仅一迭声地表示要给他们准备粮食去,还热情邀请他们住一晚,好好歇一歇。 “怎么这么古怪?”王善小声问尽忠。 “哼,咱们是新到的,不知道杜狗其人,他们这些坐地户难道也不知吗?必是担心杜狗发难,难以交差,留咱们一两日,到时若是大名府来人,就将咱们推出去!” “虽说心不诚,”王善说,“只要饭诚就是。” 尽忠恶狠狠地点了个头。 酒席是很好的,鱼不再是腥气冲天的烂软肉泥,而是用各种调料烹制过后,又洒上了碧绿葱丝,闻起来香气扑鼻,看起来精细整洁的一盘蒸鱼;兽肉也不再是一点肉都附不上去的骨头,以及动不动就吃出一点惊喜,让人不能理解伙食兵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各种内脏,而是烤得焦香扑鼻,滋滋流油的烤肉。 他们吃到这样的饭食,又喝到了汴京运过来的美酒,自然就走不动,只能在安阳城的客房里睡上一夜,等明日再说运粮的事了。 就连他们的士兵与役夫也有这样的好运,他们也吃到了厚实而有麦香饼子,喝到了热腾腾的劣酒,以及各种烹饪得并不精细,但足够分量的烤兽肉。 大家都吃了很久的树皮粥,现在吃上这顿劳军的美餐,真是连舌头也要一起吞进去,因此就算没有那酒,人人也要吃得醉醺醺了。 赵简子将分到自己的那块兽肉用纸包了,揣在怀里,旁人问起,他也不隐瞒:“带回去给我阿母吃。” “你有这样的孝心,足见你的品性,”押官走到他身边说,“来日在军中也会有一番作为。” 这汉子就冷笑一声,“贵人们都吃得醉醺醺,浑然不知正事了,咱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押官摇了摇头。 “我在平定军中之时,曾与灵应军共在云中拒敌,他们并非无能之辈。” 大汉就很吃惊,“你既与他们打过交道,怎么却不曾报出自己的门路,倒要蹉跎在这流民中?” “帝姬与宗帅皆有匡扶社稷之志,”他说,“我在此效力,不觉蹉跎。” 快乐总容易在清晨戛然而止。 这群在粮囷外搭帐篷睡得胡天胡地的役夫与义军还没有从梦中醒来,城外已经传来了厚重的马蹄与纷乱的脚步声。 “大名府来人了!”城头忽有守军惊叫一声,“是杜帅的兵啊! ” “杜帅派兵了!” 这个消息一瞬间惊醒了整个安阳城! 不仅派兵来了,那些士兵还都背了许多东西! 他们是带了干柴与火油来的! 城头的守卫慌慌张张地跑了,另一群人就跑了上去。 为首的军官跃马而出,“杜帅有令!征安阳粮草尽入大名府!余者就地销毁,不得资敌——” “强弓营!”一个带了些燕人口音的男声自城头响起,令那个军官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看到的不止是一个燕人,他看到了城头还有许多个士兵,展开了手中的长弓,弯弓搭箭,指向了他! 他压根没想过会在这打一仗啊!他带了五百兵卒,连夜急行军来抢粮烧粮,他们乌压压地聚在城下,所有人都是箭靶子啊! “我只是奉令而行!”大名府的武将茫然而又恐惧地大叫起来! “我也只是奉令而行,宗帅有令,遇到金国奸细,正当就地斩杀!”赵俨说,“放箭!” 第163章 还不死心 第163章 还不死心 “这都是误会呀,”尽忠说,“唉。”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很久。 一方是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另一方是既无准备,又无警觉。 一轮箭雨下去,他们立刻就四散崩盘了。 从上面的营指挥使,到下面穿着草鞋的小兵,他们每一个人在发现城头的弓兵是真射箭,射出来的箭是真会杀死人后,立刻就将所有的梦想都抛之脑后。 不错,他们来相州,原本是很有些梦想的。 就像之前那些被屠杀的燕人,难道大宋的王师只杀人,在杀人之前和之后都不做任何事吗? 不可能呀!谁当差是白当差的?谁不要些油水呢? 平民百姓身上是没多少钱财,可有一枚算一枚,一枚也不该糟蹋呀! 至于大户人家,那真正是一丝也不能放过——尤其还有一桩天大的乐子!比杀人更妙! 他们睁着猩红的眼,呼吸都因为兴奋变得急促,在一片混乱中准确抓出那些富贵人家的年轻女眷。或许是千金小姐,或许是她家的女使,反正他们什么都不挑剔。 只要抓到了,就用蒲扇般的大手揪着她的发髻,无视她的哀嚎,将她拖行在死去亲人之间,最后找一个有兴致的地方,好好乐一乐之后,一刀割断她的喉咙,将她身上凌乱的衣服一件件剥尽,头上的钗环也不忘一根根卸下。 他们或许也有家人,等到小军官清点战利品前,他们必须要小心将这些已经到手的财产藏起来,不能被剥削了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可以有滋有味儿地回忆这一日的快活,还可以将他们小心藏起的战利品拿去赌场再换一日的快活。 当然,他们当中也会有些很有一点深情的,会将这些沾了血的衣衫交给妻子,作她的新衣衫,又或是红着脸溜到心上人的家门口,待她开门时,将一根梅花银簪悄悄地交给她。 他是已经不记得那些赤条条被抛在荒野上的姑娘长着一张怎样绝望的脸,但他可以红着脸,轻声说: “这是我杀敌得的赏。” 这是他们曾经在沧州有过的快乐时光,可只要他们进了相州,难道就不能旧梦重温一次吗? 杜帅要他们一把火烧了安阳城的粮草,可是怎么烧呢?城中的吏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烧,那就少不得要杀几个人。 杀一个人是杀,杀一城的人不也是杀吗? 他们没有杀人的爱好,但只要他们拎着刀,有杀人的力量,他们就可以得到这座城中的一切。 比如当铺、药铺、银钱铺子里的财物。 又比如站在酒坊门口利落打酒的老板娘,或是胭脂铺里结伴看货的小姐妹。 他们可以在相州的大火中,尽情地乐一乐,而后留下一片狼藉与焦尸,满载而归。 后果?哪来的后果? 河北流寇四起,谁知道是什么人干的,非要赖在他们大名府身上?话可不能乱讲!这大名府的天,都是杜帅一肩扛起的! 敢质疑杜帅,这怕不是金人的奸细! 唉,唉,这些美好的梦呀,在安阳城头箭雨落下的一瞬间,全破啦! 他们只剩下抱头鼠窜,恨不得再生出两条腿,一溜烟地跑出相州地界,再也不敢回头。 但城头上的人没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们。 光是一轮箭雨下去怎么够呢?宜将剩勇追穷寇,好不容易逮到金狗,杀金狗呀! 城门打开,灵应军这二百个老兵就冲下去了,将重弓换了长枪短剑,分作两边,包夹上去——我是吃饱喝足睡了八小时的,你能跑得过我? 其中还真有几个长跑选手,奈何灵应军这边还有骑兵的,十几匹战马说多不多,骑在马上追着射杀奔跑的靶子是尽够了。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这场战斗就算打完了。 指挥使是一箭就被射死的,可还有个虞侯,坐在城外的草地上哭嚎: “太残暴了!” 一个着戎装的壮汉走过来,手里拎着大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 “你们这般狗贼,杀我百姓时,怎么不喊残暴呢?” 那个虞侯泪流满面,“我不是金人!我是大名府留守杜充麾下的虞侯!我是大宋的士兵啊!” “我知道,”那个壮汉说,“而我是燕人。” 虞侯就忽然哭不出声了,他惊恐地看着这个铁像一般的男人,像是突然又看到那日荒原上少女的脸。 壮汉的斧子劈了下去,跟在后面的尽忠脚步就是一顿。 “哎呦!”小宦官在后面很夸张地喊,“这么多血!” 李俨——虽然大家不太习惯,还是会喊他赵俨——转过头,将斧子上的鲜血轻轻甩了一甩。 “吓到内官了,是我的不是,”他很客气地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尽忠用手轻轻在面前扇动了一下,将地上那个死去之人所散发出的臭气轻轻荡开。 “问问他们,都是哪儿来的呀?” 问一百遍,也只有一个答案,这群俘虏都是实打实的宋人,装不出来。 于是灵应军从上到下,就看起来都有点遗憾。 “既是误会,”李俨说,“现在该怎么办?” “杜帅也真是的,下了这样的令,这谁听了不以为是金人的奸细啊,”王善说,“咱们没办法决断,卸了他们的兵甲,捆上带回去请宗帅示下吧。” “这个好,”尽忠说,“就这么办吧。” 跟着大家跑出来的虞允文不吭声,就一直在默默看着,尽忠有点不放心,毕竟这是文弱转运使的文弱侄子,不会被吓到吧? 要是吓病了,帝姬随机抓一个人出气肯定会抓到自己啊!一百遍也是抓自己! 尽忠就柔声道,“小郎君,这里血气太重,郎君不如……” “咱们还得运粮,”虞允文忽然说,“不如将他们也领进城去。” 尽忠没明白,“他们进城何用?” 虞允文静静地看着他,“他们欲行何事,难道城中百姓不当知情么?” 这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忽然眼前就是一亮! “小郎君虽行得好计,但还缺了一样东西。”王善一本正经地说。 虞允文有点迷惑,“什么?” 这一上午在安阳城北门进行的战斗,实在是吓坏了不少人。 官吏们就不说了,他们心中是有数的,嘴巴紧闭着,可都偷偷地等着看呢。 城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金兵追来了,有人说其实是流寇,还有人说这是活阎罗杜充的兵呀! 不管是哪种,总之百姓们都是心惊肉跳的,今天不管酒坊还是胭脂铺,当铺还是药铺,什么都没开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城门大开,一个小兵敲敲锣,喊一句“乱兵已擒,安阳太平!”,大家就悄悄又从门板里扒着往外看了。 灵应军的白鹿旗在前面,骑兵精神抖擞,战马也皮毛铮亮,大旗后面是一位骑马的少年郎君,漆黑的眼,秀气的眉,那张脸文雅又精神,身姿笔直得像竹子,穿了一件群青的袍子,乌黑的鬓边竟然还簪了一朵海棠花! 是他! 有叽叽喳喳的声音说,就是这位少年郎君,领兵击退了要来将安阳城烧成白地的大名府乱兵! 看看他的脸!不比后面那个黑大汉瞧着和气多了?就知道只有这样的少年将军,才能领出这样的兵啊! 相州百姓看了这个白脸儿少年,又看了后面被捆着手,垂头丧气跟着走的俘虏,渐渐就有人下了门板,甚至大胆地探出头,迈出步,往前凑一凑,等前面队伍走完,还有闲汉不着忙回去做工,继续看后面跟着准备干活的义军。 “这不是岳家五郎吗!” 岳家五郎有些吃惊地转头去看,那乡邻已经凑了过来,走在队伍旁边,同他讲些絮絮叨叨的事,比如他怎么进了灵应军啦?怎么衣服还同人家的不一样?没编制?没转正?不是说朝真帝姬还特地给你娘写符来着么?有这门路,得赶紧加把劲儿呀!嘿嘿俺进城卖几头猪,没想到竟遇到这样的大事,多亏了你们,否则被活阎王来这么一趟,相州就完啦! 岳飞走在队伍里,初时很沉默,直到忍不住,“三哥,你当真聒噪。” 那个乡邻就哈哈大笑着走开了,留下岳飞继续在队伍里走,虽然还是很沉默,但忍不住抿抿嘴,就显得心情还挺不错。 “小郎君,你也稍微笑一下,”尽忠小声说,“才显得讨喜些。” 被推来当看板郎的虞允文就显得心情不怎么样。 “在下鸠占鹊巢,实在笑不出,况且内官究竟在何处寻到的海棠啊?!” 除了射死了十来个,踩死或者其他古怪死法又十来个外,这四百多个大名府士兵被剥了兵甲,用绳子拴着,跟一车又一车的粮草一起,返回了滏阳城。 整个磁州就沸腾了。 流民们白日里依旧要做活,可傍晚开饭时,那不同寻常的香气就使得他们每个人的鼻子和嘴巴都可怕地抽动起来! 那可不是加了树皮和草根的稗子粥!那是真正的麦粥!浓稠又厚实,带着热气腾腾的麦香,不掺一点儿别的!丰收的时候,他们就吃上这么一碗! 除了麦粥之外,每个人又得了一小块麦饼,一小块咸肉或是咸鱼。 “今日准备了双倍的饭食,你们也得量力而行,”伙食兵说,“可别撑坏了肚子!” 每个人都差点撑坏肚子,像是又回到了有鸡犬烟火的村落中,回到最好的年景里。 “咱们是只吃这一顿……”有人一边打嗝,一边哽咽着问。 伙食兵就说,“我怎么知道这样的大事!不过看今日运进城的粮食,估摸着以后都能吃上了吧!” “那些树皮我们都不吃了?”流民就很激动,但又多事地问一句,“可扔了也怪浪费的,给谁吃呀?” “断不能浪费的,”李素说,“怎么这点事也来问我。” 突然进来数万石的粮草,主簿就忙疯了,恨不得给自己劈个十字刀,分做四份去点粮验粮存粮造册,现在小吏跑过来问这些琐事,李素就很不高兴。 “可城中既然都吃了麦粥……”小吏说。 “他们带回的大名府士兵不是还没吃饭吗?”李素说,“给他们吃就是。”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入了夜,小吏又跑回来,对着还在那疯狂忙碌的主簿说:“他们不吃。” “不吃就饿着,”李素很不耐烦,“明天起,他们就要去修城墙,到时将粥热一热给他们就是,什么时候吃尽了,再同我说。” 到第二天的傍晚,小吏就又跑过来了:“他们将剩粥吃光了。” 第三天时,大名府的信使就冲过来了。 虽然大名府的兵都带去了磁州,可相州的官吏对这两位神仙打架,那是谁也不敢惹的,磁州又不准备隐瞒,消息就传回去了。 然后杜充就给宗泽写信了,看信使的表情,这信写的可能相当不礼貌,但信使站在县府外,连门都没进去。 “不见见吗?”帝姬有点好奇。 宗泽老爷爷还在做他的规划表,磁州今天又来了不少流民呀,这很好,不同州县的人,分配的房子也应当在不同区域,这样老乡见老乡,比较有归属感,等给他们都安顿好后,就要编入义军里,准备一边种点蔬菜补充粮食,一边开始操练啦。哦对了,李世辅送过来的铠甲很好,还能不能再搞点? 老爷爷就这么认认真真地做表,像是没听到小吏报告门外有个大名府的信使,等到帝姬问了,他才摸摸雪白的胡子,望向小吏。 “转告信使,请他将文书带回去,待杜帅亲至,我定将大名府的士兵尽皆送归。” 赵鹿鸣坐在一边,很有些吃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宗泽,又看看王穿云,她身侧这位阿泰尔后裔眼睛里也是满满的“这老头儿看起来傻乎乎笑呵呵的,突然这么刚啦!” “当面打脸,会不会因此打起来呀?”王穿云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没等宗泽说话,朝真帝姬就笑出声了。 “杜帅是个极有气度的人,”她说,“他不会亲至,更不会领兵亲至的。” 消息又传回了大名府。 不得了啦! 杜帅就狠狠地砸了一个杯子,又砸了一个杯子,两个杯子砸完还不解气,又将茶壶也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老贼跋扈!明明是个同进士,头发都白了也不过是个通判,站在我面前,我是正眼也瞧不上一眼的!他今日得了个乞丐的官职,竟欺我至此!”他骂道,“我势当除此国贼!” 提刑郭永在一旁冷眼看着,此时就上前一步,“杜帅,而今金人在前,河北残破,杜帅若能亲至滏阳,与宗总管化干戈为玉帛,共抗金贼,如古之将相和……” 但杜充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了。 这个中年男人阴沉着一张脸,也完全沉浸在自己内心的恶意中。 他是不可能去滏阳的! 宗泽聚敛河北流民,轻而易举将他的大名府士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他怎么敢去滏阳?! 可此仇他不能不报! 杜充就坐在那一地的茶具碎片前,阴沉着听了郭永许久的废话。 水光照着他那浮肿的眼泡,以及一双阴冷的眼。 这位大名府留守心中忽然进去了一个主意。 “宗泽既有兵有粮,”他心想,“这消息真定知不知情呢?” 真定被围困了数月,要是将磁州有粮的消息传到真定那边去,宋军知道了,金人也就知道了。 城墙残破的磁州,却囤了几万石的粮。 这岂不是一桩妙事吗? 第164章 谁? 第164章 谁? 真定的日子过得很难。 他们是被围困了很久,但也不是那种金人兵临城下似的围困。 作为河北西路的路治,真定城城高且厚,防范周详,尤其又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守将刘韐[gé]。 这位不仅是真定府知府,还是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是“东南儒宗”刘民先之子,地道的进士,但又特别有统兵天赋,称得上文武双全的卷王。 自他上任真定,不仅自己来,还将自己一大家子都带了过来,齐心协力能壮一壮胆气不说,这位知府还很快就发现了东路军的弱点:金兵不擅攻城。 于是这场攻城战就打得完颜宗望极为痛苦了。 首先是真定府提前坚壁清野了,能转移进山里的东西,老百姓带进去,带不进去的,就进了城。 只要进了城,完颜宗望再想取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是有勇士的,可是勇士也没被蜘蛛啃过,几丈高的城墙他们徒手爬不上去呀! 要说从辽国的攻城技术里找点出来,辽国也许久没打过大规模的攻城战了,技术迭代被淘汰,那些旧时代的冲车云梯刘韐看也不看一眼。 “放箭!”他说,“尔见金寇无坚不摧,我见金寇不过插标卖首!” 城头一排排的弓兵就放箭了,他们居高临下,本来就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刘韐又是个与士兵同甘共苦的人,没人需要三轮箭讨一次赏,这箭就跟开闸放水奔涌向前的洪水一样,顷刻就给金人淹没了。 “看他有多少箭!”城下就有人骂。 菩萨太子完颜宗望就阴沉着脸不吭声。 真定城的箭好像无穷无尽,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箭,但女真人是金贵的,不能将性命轻掷在城下。 仆从军在女真人看来倒是如草芥一般,但那些奚族契丹族和辽地汉人虽然种姓卑贱,却不肯真将性命拿来消耗真定城的箭。 东路军攻了三日的城,菩萨太子在军中就斋戒了三日。 到得第四日,菩萨太子就出了帐,一脸平静地数着佛珠:“我在静思与祈祷中获得了佛祖的启示,城中原有一个法力高强的大邪魔,须得等到佛祖的预兆落下,才是铲除他的时机。” 大家听得似懂非懂,很快完颜宗望就给了一个脱水版的指令:打不下来,咱们留人在城下监视,主力军绕开它,继续南下吧。 从那之后,真定城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金人不阻碍少数人进出真定城,因此他们可以获得外界的讯息,比如东路军打到了黄河,比如太上皇和官家还在闹不和,比如主战派上位,比如金军最后同意撤军,不是因为官家给了他足够多的承诺,而是因为西路军迟迟被阻在石岭关,无法向前。 它还能接收到外界的讯息,这些讯息给了他们很大的安慰,让他们知道身后的太行山并未被金人占领,他们依旧是有后援的。 但他们也从未从后援处得到过任何帮助。 金人依旧在监视并围困着这座城池,附近任何成建制的队伍想要进入真定,都会被他们迅速拦截,那其中包括了磁州原本的军队,也包括了相州运往真定的粮队。 于是刘韐必须想办法向外求援,要足够的援军,与真定的宋军里应外合,一起将留在河北的金人,以及金人无数个堡垒都清扫掉。 大名府有兵也有粮,据说因为之前劫掠屠杀难民的行径,还额外掠夺了一大批财物,再加上河北地势平坦,完颜宗望认定自己的粮道不会被大名府阻碍,竟然绕过了它直接南下。 大名府有兵,但刘韐每次送信去大名府,杜充的反应都很冷淡: 救不得,没机会,再说吧。 于是刘韐又将目光放在太原府上,不知道太行山另一边的宣抚司能不能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 梁师成说,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金军逼迫得紧,他们腾不出人手呀!要不你们再坚持一下? 翠崖谷之战,刘韐也略有些耳闻,只是不知在那之后,西路军搞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意义在哪里——东路军都回家了,你准备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狂奔到汴京城下打个卡吗? 反正东边和西边都不帮,北边?北边是金人。 只能看看南边。 哦南边的磁州已经被杜充烧个稀烂了。 刘韐就在这种绝境里继续坚持,也不算很苦,他号召城中上下一起省吃俭用,给每一个花盆里都种上一颗小青菜,给家里的每一样铁器都奉献出来打造箭头,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四五岁的孩童,不能守城的就坐家里慢慢磨箭头,反正所有人都安排了活,铁了心要在城里待到朝廷援军到达的那一日。 现在大名府送信过来了。 杜充说:刘公,你怎么样?现在形势虽然险恶,但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一腔热血,这一颗忠心,早已经给了大宋,我是什么都不怕的,再艰险我也要亲冒矢石去救你!只是而今粮草无以为继,不好出兵呀!不过前不久相州到了一批粮草,已经运到磁州去啦!你那边给我个信,要是决定里应外合,咱们哥俩再加上磁州的宗泽,一起给盘踞河北的金寇一个措手不及,怎么样! 这信送到刘韐手里,他看完之后,就随手递给了自己儿子。 二十余岁的刘子羽不算很成器,这位卷二代在父亲的用兵天赋上继承了些,甚至还多点了一点战斗天赋,“盛暑严寒,必清晨著单衫,入教坊学射矢三百”,在守城这件事上,他能身先士卒,临阵指挥,这是帮了自己爹大忙的。 但他做学问就不太行。虽然精通经史,又有家学渊源,硬是没考到过功名,身上挂的都是武职。 他爹看他就不太顺眼,眼下递了信出去,还不忘记吹胡子瞪眼。 儿子赶紧躬身接过,一边仔细看,一边心里琢磨,看着看着,就很高兴地忘记他爹不是分享今日快乐,而是考考他。 “爹爹!儿知道了!” 刘韐一下子就沉了脸:“你知道了什么!” “咱们有粮了!” 当爹的就差点踢他一脚,“杜充说的话,你也信么!” “磁州知州宗泽,为父与其虽无交情,不过略听过些事迹,”刘韐说,“他是有些清正名声的,你倒是可以悄悄去一趟磁州,见他一面,听听他怎么说。” 磁州而今迎来了最舒服的时节。 到处都很残破,到处都在修缮。城池在修,城中的民宅在修,城外的田野也在修,修着修着,不需要四处张榜,更不需要进山里搜寻,自然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比如那些躲在深山里的流民,他们每天黄昏时在山中穿梭,只要站在山峰上看一眼滏阳城方向的炊烟,一天两天,三天五天,那炊烟不停歇,离近了再看看,有人赶着车马,缓缓地进城,城外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又染上了青葱的绿意。 山中的流民见到炊烟,再见到复耕的田地,心里就越来越痒痒。 “你没见着山里的燕子也奔着山下去了么?”他们小声说,“咱们不如派个人去打探一下。” 打探了一下,剩下的人也都忍不住了,跟着下了山,而后他们又很快互相抱怨起来: “怎么来得这样晚!城中的好屋子都被人挑走了!独咱们睡窝棚!” 他们睡在简陋的泥屋里,互相抱怨着入睡,却睡得很香甜,因为他们不必再留出一个人守夜,也不必担心连守夜的人都被山中的狼群或是猛虎一起吃了去。 小娃子窝在母亲的怀中,在春天的夜里,偶尔听到外面传来几声鸮鸟的叫声,也没有打扰到他们的梦乡。 只有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忽而停留在某一处,语气严厉地询问某个人为什么不遵宵禁时,新的居民才会睁开一下困倦的眼睛,而后母亲搂紧自己的孩子,丈夫则早已鼾声震天。 流民越来越多,流寇也就渐渐被吸引过来了。 他们刚开始打过滏阳城的主意,但在看到城头士兵身上铠甲与背后长弓后,打消了这个主意。 接着他们就开始打磁州其他地区的主意:许多人回来了,那肯定有的抢,这思路没错吧? 作为义军中最出色的小军官,相州来的岳五郎在刚回到滏阳城后的第二日,就加入了巡逻队,追着这些流寇打,并且致力于将其中能改造的带回来,改造不成的就地打死。 流寇战斗力参差不齐,但这群穷光蛋口袋里没多少东西,自然是善于奔跑的,你追着他跑多少圈,他都未必会露怯。 就在一个春日的下午,朝真帝姬准备开个例会。虞祯还在静养吃他的营养粥,三个高坚果还在营中,过来需要一点时间,李素听说某个粮囷的外壁破损,急急忙忙地去修,宗泽老爷爷忙里偷闲,拉着虞允文的手,亲切地问他多大了,读了什么书,可取了字,自己这里有一卷阵图,是大宋军队百战百胜的不传之秘,他要不要看看。 一切都很平静,甚至王穿云偷偷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细细的红绳,同佩兰考校起了翻花绳技巧。 帝姬就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坐在帝姬下首处的王善和尽忠没什么大事,就开始闲聊了。 “你见了那个人吗?我想着回来要去见见他,竟然忙忘了,”王善说,“没想到他在城中啊。” “你说哪个?我没见过,不清楚。”尽忠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皮也不抬。 “岳飞啊,你明明见过的。” 王穿云忽然打了个寒颤,“帝姬!你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朝真帝姬,只听到她的脖子咔咔咔地发出了几声,艰涩地转了过来: “你们,”她问,“说谁在这里?” 第165章 千里驹 第165章 千里驹 “按照古人的传说,”赵鹿鸣说,“我不能穿鞋,至少也得给鞋子倒过来。” 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若如此行事,岂不吓到他?” 王穿云倒是没被吓到,但很好奇,“他那么厉害吗?” 想想也对,不能吓到岳飞。 帝姬就说,“确实是很厉害的。” “有多厉害?”王穿云又问。 “我看多了糟烂的军队,最多也不过自己从蜀中带一支兵马出来,事事亲力亲为,练出新军用,”帝姬说,“他不一样,他能化腐朽为神奇。” 岳飞是想不到帝姬对他有这样大期望的。 滏阳西边是山,北边有大泽,光是追击那些流寇就已经让他这支流民组成的义军队伍疲惫不堪。 大泽里什么都有,有刚刚从树洞里苏醒,爬出来四处觅食的毒蛇,有冰冷却能陷人没顶的泥潭;山里也什么都有,有毒蛇猛兽,有嶙峋山石,一不小心就能摔断了腿。 比起来流寇就无足轻重了,流寇没有制式铠甲,也没有制式武器,他们衣衫褴褛,像山魈一样在山中和沼泽间钻来钻去。就连他们粗制滥造的弓箭的杀伤力也是微不足道的,他们没有那么多铁,更没有个靠谱的炉子,打不出真正有杀伤力的铁箭头。 但他们的确像山魈,衣衫褴褛地四处晃来晃去,就是不认输,不投降,仿佛连人类的语言都听不懂一般。只有义军在沼泽深处找到了他们的村庄时,他们才像是忽然懂得了人类的语言——那也并不像个村庄,而更像一个野兽的巢穴,里面有妇人,没有老人,有几个孩子,但不多,多的是一具具白骨。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场战争自去年冬天开始,至今不足半年,那些干干净净的白骨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们去滏阳,”一个追随岳飞一同从汤阴出来的弓手说,“那里发粮的!” 妇人不说话,只顾抱着孩子,可怀里的孩子却开了口: “你们宋人骗了我们一次,”那个小娃娃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们还要骗我们!” “我们何时骗了你们?” 流寇们已经赶了回来,这些一直在四处乱窜的亡命之徒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不得不同他们展开一场正面决战。 大家都不是专业的军人,但这场决战还是很惨烈。 流寇的妻儿就在这,无法后退,因此格外勇猛,但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义军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家眷也在不断加固,不断变得更加热闹,更加安全的滏阳城里,因此怯弱了很多,但领军的是个久经沙场的年轻军官,又带了十几个同乡同袍的兄弟。 最后赢的还是义军——冷兵器战争,十几个悍勇作战的老兵足以决定这样一场小型战斗的胜负,除了几个逃走的流寇,其余都交代在了这里。 但岳飞还是很奇怪,他越过那些流寇的尸体,走向缩成一团的妇孺,“我们究竟何时骗了你们?” “妾是燕人,”一个妇人终于开口了,“与夫家自沧州侥幸逃脱,藏身于此。” 脏兮兮的小娃子就趴在她的怀里,吓得呜呜直哭。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用一块很脏的布裹着,身穿着一件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衣服,像是由无数布条,上衫或是下裳,袍服或是短打,胡乱拼凑缝制出来的东西。 那张肮脏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她的丈夫就死在她的眼前,可她一丝哀恸也没有。 她像是对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已经麻木了。 这支流寇里的男人大多被杀死后,剩下的人就跟着义军走出沼泽了。 到了晚上,义军里有些人就看那些妇人眼神很不一样了。 他们是没钱,一个个都是穷汉。可出门剿匪,带上了粮食,现在有的士兵就很想拿一碗麦粥,换一个妇人,还有的人觉得既然是流寇的家眷,那自然也是女囚,一个罪人,还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但这种蠢蠢欲动很快就被镇压了。 “待她们回了城,得了安置,成了自由身后,你们要在休沐时勾三搭四,只要你情我愿,我就不拦着,”这支义军小队的首领说,“但现在要起了这样的心思,就别怪我按军规处置。” 这群穷汉就敢怒不敢言地低了头,但过一会儿,又开始窃窃私语。 “凭什么呀?”他们这样嘟囔,“咱们既然犒赏比不得灵应军,怎么军规也倒要按着他们的来呢?” “你若不想遵从军规,你为什么吃灵应军的粮?”军官的声音变得严厉许多,“再有异议的,待回去之后,我替你们报上去!有本事你们也如今日所剿之人一般,去泽地里自住就是!” 立刻没人有异议了。 论身份,这位岳押官已经升为岳都头;论战绩,人家一个能抵他们一百个,不夸张! 这一夜就很平静,变故是在第二日准备回城时起的。 有一支二百人左右的军队,正向着滏阳城而来。 正如杜充所设计的那样,只要往真定去报个信,说磁州有粮食,消息总能传到金人耳中。 ……就算传不到,那他故意撒个传单还不行吗! 盘踞在邯郸附近的金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认真商讨一下。 他们觉得,这事儿听起来特别像陷阱,因为正常的敌军不会给你发传单告诉你自己的囤粮地在哪,人家三国时官渡大战还是要首席谋士反水,曹操这边才知道对面粮草在哪呢! ……但话说回来,以宋军一贯的表现来看,这种猜测也不是非常的不靠谱。 他们在“宋人就是故意的,他们烂透了”和“宋人其实很聪明,他们设埋伏呢”之间琢磨了一下,最后认定前者更有可能。 大名府兵强马壮的,也没见支援过真定,可见他们就是在各自占山为王,那什么可能都会有。 于是一位猛安下令,派了一个谋克,领了十几个女真骑士,再加二百个义胜军过去看看虚实。 一来看看滏阳城的城墙什么状态,二来看看守军什么精神面貌,三来要真就只有大宋军队平均水平,那他们也不准备多派人手,直接就再次接管滏阳城了,四来如果滏阳城守军有太原守军那个精神面貌,那就舍下义胜军,骑兵撒腿跑回来报信就行。 这支金军往南去时,就遇到了沼泽地里跑出来的流寇——义胜军也是燕云的辽人出身啊!这一下就成了老乡见老乡,同仇敌忾,一起领着女真人太君,奔着这支在外的义军去,报仇雪恨是真,试一试他们的轻重也是真。 岳飞走在路上,忽然停下马蹄。 他曾经是个骑兵,现在当了这个都头,滏阳城虽穷,却也给了他一匹驽马。他骑在马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沼泽是静的,里面人烟稀少;但又极吵,因为里面藏了太多的动物。 但此时他们一路向南时,身后那些噪噪切切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停步!”他取下背上的弓,喊了一声。 队伍稀稀落落地又走了几步,才总算是停下,有人昏头涨脑地还在继续向前走,给前面的人撞了一个跟头。 接下来该结阵,向着敌人有可能出现的方向摆出作战阵型,并严阵以待。 不行——岳飞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对面是有章法的军队,不是流寇,他们这支一百多人的义军,根本经不住冲击! 不能停在这里! 他的第二个命令还没有下达,这些义军士兵都在愣愣地看着他时,有人忽然指着远处,“金人!” 有几个金人骑兵着甲戴盔,手持弓箭,正远远地骑在马上,打量着他们。 就在那一瞬间,岳飞快速地环视了一圈他所在位置。 北面是沼泽地,东南是滏阳城,但离了四十里路,他没办法让这支军队狂奔四十里路还能保持阵型不散。 西面呢? 西面两山并立,滏水自两座山峰之间蜿蜒而出,百姓们起不出太有诗意的名字,将此地名为“逢峰”,岳飞一眼就看到了两山间的河滩。 “听我号令,偃旗息鼓,撤去西面山中,”他下令道,“每队清点人数,不许有人脱逃掉队,否则队长按军规处置!” “都头!这些妇人孩子当如何处置?!” “这些妇人裹在军中,跑又跑不快,留着有什么用呢?”士兵就骂,“赶紧丢下吧!” 岳飞一刻也没有迟疑。 他根本没有迟疑的时间。 “带上一起走!跑不快,将孩子送到马上!” “而后,而后该如何啊?咱们就算进了山……” “咱们进了山,依着山势,”岳飞说,“就有办法与他们一较高下!” 一较高下! 还想赢的?! 震惊的士兵震惊着跑,还有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比如同乡王贵,就赶紧抓住了他的缰绳。 “鹏举!有女真人在,其后必有大军,咱们怎么能胜得过?况且咱们又不是灵应军,帝姬当初也不过千金马骨——”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什么都说尽了。 岳飞升职了,升任都头,不是因为战功,而是因为种菜。 茼蒿长势不错,李素提了一句,高二果就给他升作了都头,让他抽空再开辟几块菜地。 这样的都头,犒赏与灵应军中的军官不可同日而语——你要是想玩命,你明明有门路,怎么不早点提一句王十二郎,当年在云中府,不是都有过命交情的?人家帝姬千金买马骨,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放弃了!那你就是甘心种菜吧? 你要是甘心种菜,每个月就拿那几斗小米,你玩的什么命啊? 岳飞的眼神忽然变得又冷又亮: “我非马骨,”他说,“今日一战,我当为千里驹!” 第166章 快看!岳飞! 第166章 快看!岳飞! 山已经绿了。 北山平缓,一片被开垦过又荒废掉的梯田长出了一尺高的野草,野草间又生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 南山陡峭,山石嶙峋间却还有小树顽强地冒出头,晃一晃绿油油的枝叶。 若是来此游玩,一定要赞一句这山谷的春天幽静又美丽。 但现在慌慌忙忙逃进山谷的人就没那个心情去细看两山的美。 他们甚至连两边的山都无暇去看,一心一意只想往前跑,还是岳飞策马赶在他们最前面,勒令他们停住了脚步。 “你们跑得过人家的骑兵吗?”他高声训斥了一句。 下一句就应当是告诉他们这是绝境,要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和意志,兵书上差不多都这么说的。 岳飞差一点也要说出口了。 那些对于流民而言很少听得到,但读书人差不多都学过,因此张口就来的慷慨陈词。 金人的兵马很快就要到了,他要讲他的部署,讲这一仗对于所有人的意义,都得抓紧时间。 岳飞注视着他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 山地战复杂又简单,说来说去都是占据制高点,但制高点不是取胜的唯一要素,否则马谡为什么没有进武庙呢? 北山更高些,但山势平缓,他们是很容易跑上去,居高临下,势如破竹,金人也不是外行人,人家可能没读过兵书,但人家会攻坚,会爬坡,到时人家一手盾一手刀冲上来,就这些战争学尚未入门的新兵,拿什么去和金兵白刃战? 南山山石陡峭,想爬上去就很不容易,须得双手。但只要上去了,就有离地三四丈高的一段安全距离,进可攻,退可守。金人想爬,双手往上爬,那是准备用脑壳接头顶的矢石吗? 但南山地形陡峭,他下令,士兵就听吗? 他已经看过两边的地势了,现在他需要再看一眼他们的眼睛。 一张张黝黑的,蜡黄的,惨白的脸,一双双迷茫的,惊恐的眼睛。 岳飞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新兵们几乎已经吓破了胆,他们的心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就在那个瞬间,岳飞第二次改变了主意。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指挥官,并且随时准备在他发布一条可能让他们送命的命令前四散逃走。 但指挥官他!他图穷匕见,原形毕露了! 他跳下马,奔着南山脚下一块角度颇有些陡峭的山石冲了过去,背着武器,手脚并用地开始爬山! “这边路难走,我先替你们试试!” 这话说得很蹊跷,却突然戳中了新兵们心中最恐惧的一点! 这边的路难走,那不就是说金人爬不上来吗?那不就是说最容易保命吗? 保命!保命!保命! 士兵们忽然什么都不顾了,蜂拥着就往上爬! 这一下就又给那几个带回来的妇人孩子扔在了山路上。 她们依旧是不出声的,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孩子,茫然地四处看,也想要找一处可以将自己藏起来的老鼠洞,仿佛她们打从生下来就是一只只老鼠,她们的孩子也是如此。只有那最寒冷阴暗的洞穴才会矜持地展开臂膀,允许这些惊恐的老鼠在里面躲一躲。 可忽然有人从山石上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她们面前。 “我的人上去了,”他额头上有些汗,身上自然也有汗水的味道,整个人就显得热气腾腾的,他展开臂膀,声音像是透出了明亮的光,“阿嫂,我帮你将娃子送上去,再拉你上去,可好?”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嗫嚅着还是说不出话,可却老老实实地将孩子递给了他,亲眼看着山石上爬了一半的人停下来,一边操着相州话发牢骚,一边腾出手去接娃子。 她自己也被人拖拽着送上了山石,那手法是有些粗暴的,她的手臂被山石擦出了一条伤痕,脚踩在石头上没踩稳,还狠狠地扭了一下,可都头的那几个兄弟也没空搭理她,就那么将她丢在一旁,继续忙着去拽其他人上来。 人都爬上去了,有押官就喊了起来,要这些在山间的士兵站好,将自己的弓箭拿出来,弯弓搭箭!向着下面预备好! 妇人抱着孩子,感觉浑身都在火辣辣的疼,可这种疼又像是热烘烘的温度,将她围了起来。 她依旧是一声也不吭,躲在一块山石后面,一边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边心里久违地念起了佛。 岳飞在山路上,重新骑上了自己的马。 他的马不算很好,但他的兄弟们就只能将马车的挽具卸了,骑上骡子跟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更滑稽。 但山道入口处的金人骑兵并没有笑。 他们远远地注视着这支义军进了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站在离山路一百多步远的外面。 “狗贼想什么呢?”他身边有人发问。 “他们人不多,”岳飞说,“因此斥候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进了一箭之距。” “这么远?” 岳飞向两侧看了看,“咱们山上若是有伏兵,就是这么远。” 他停了停,站在山谷下,高声道,“你们且埋伏着!我持旗往北山去,你们见到他挥动旗帜,就一起向着北山放箭!” 山上有人应“是!”有人应“诺!”,有人应“小人知道啦!”,有人还在问,“都头,哪是北?!” 岳飞就飞快地答,“你们对面山坡就是北!” 金人那边的谋克也跑过来了,见了山道上扔着的破马车,还有山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几个骑着骡子的宋兵,就忍不住笑。 “这岂不是胡闹?”他说,“你们持盾向前,看他怎的!” 义胜军应了一声,取了背后的盾挡在头顶,就小心往前走。 “这里南山低,崎岖难攀爬,北山高,坡又缓,”一个逃脱的流寇就说,“他们必是上了北山的。” 顶着盾的就往山里走,只见着北山郁郁葱葱的长草,南山嶙峋的山石,听了这话,自然就再多往北山看一眼——不得了,还有杆旗藏在石头后面! 第一个机灵鬼喊出来,第二个人就跟着喊,接二连三,其中也有更机灵的人说:“南山也有人!” 但既然两座山上都有人,金人自然要奔着北山去,抢了北山的制高点,杀了北山上的宋军,两山间距最宽处也就一二百步,他们女真的弓手站到了高处,还怕射不绝南山上的小可怜虫吗? 观察是有点不仔细,但这样的思路也称得上中规中矩,没犯什么太奇葩的错误。 “上北山!” “谋克有令!北山!北山!” “结阵前进,护住头顶!” 义胜军的脚步乌泱泱地奔着北山上去,但也不曾忘记继续将盾牌顶在脸前,迎接传说中的,宋军最有冲击力的箭矢—— 但他们的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面旗! 当那面大旗挥舞起来时,他们忽然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弓弦声声! 有无数支箭矢,一股脑地倾泻下来! 那些箭矢并不是被很有经验的弓手射出来的,有些高了,有些低了,可他们居高临下,不受威胁,一箭射出了区域,下一箭再调整就是。 反正一百个人呢!人人都背着一张弓,箭雨齐下,威势迫人!只要一轮下去有七八个人中箭,三轮箭不受阻碍地射出去,那就是义胜军这边十分之一的人挂彩啦! 你都挂彩了,军心还不动摇吗?! 谋克就大喝了一声,正要让勇士们冲上去时,那个骑在马上挥旗的人忽然将旗往旁边的石头缝里一插,拎着长枪就冲下来了! 马确实是驽马,可骑在那人座下,就成了千里驹!他的长枪到哪里,哪里就如割草一般溅起了一蓬蓬的血花!人家身后又有几个兄弟,提斧子的,挥砍刀的,像是一场血腥的风暴,撕开了义胜军本就不稳的阵线。 有人死,立刻就有人站不稳了,搬出了看家的本事,扔了武器就往山下跑去。 但也有人扯住了义胜军士兵,“我的妻儿也死在他们手中!咱们说好了要报仇的!” 回应他的是义胜军手中的长刀,他沿着山坡滚下去,一路滚到了山底。 妇人依旧是躲在南山的山石后面,忽然就小声地哭起来。 这场双方加在一起不足五百人的战斗传到滏阳城时,朝真帝姬前所未有地失态了。 她甚至顾不上穿上她那精美的明光铠,而是下令征集全城的马匹,要灵应军那二百老兵立刻赶赴逢峰去援救岳飞。 “那岳飞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帝姬爱才,也不必这般焦急啊……” 尽忠微弱的声音刚响起,帝姬转过头去,“穿云!” 小内侍一下子就吓哭了,“奴婢只是担心帝姬!奴婢对岳都头没有恶意!” 灵应军匆匆忙忙地往城外跑,几十里路,正好赶上了那边的义胜军正准备鸟兽散。 没有女真人,女真人在惊奇地发现磁县义军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后,早就撤走了。 很不起眼的战斗,只有这个会在逆境里迅速判断战场形势,又有冲阵勇武的年轻指挥官是值得他们注意的。 夕阳西下,岳飞带着这乌泱泱一群人回滏阳城时,就吓了一跳。 女真人给了他两箭,一箭他躲过去了,擦着头皮过去的,另一箭钉在他的手臂上,他先将箭杆给折了,剩下还得等回城之后再医治。 但他就万万没想到,他回城时,一群人在城外等着,为首的是个少女,穿着件灰道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腰间却系了条墨色的绳子。河北义军总管宗泽都要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这打扮,再加这身份,岳飞就立刻明白了。 他有些吃惊,但还是快步上前,准备对朝真帝姬行一个跪拜的大礼—— “快将他拦住!”帝姬惊叫了一声。 岳飞没敢抬头,可他的心砰砰跳着。 帝姬就站在他面前,也是半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今日才见鹏举真容!”她短促地说完这句话后,忽然转过身去对宗泽,声音里带上了莫名的哭音,“宗翁,快看!这是岳飞啊!” 第167章 专心吃饭 第167章 专心吃饭 磁州虽然有了人,有了粮,但还是与太平年岁不太一样。 太平年什么样?大概是城外的农民苦哈哈种地,城里的工匠苦哈哈做工,但只要能闲下来,他们还是有一点娱乐项目的。 比如说书的,唱曲的,可以在酒楼里唱,也可以在茶棚里说,给上一文钱,换破边大碗里一碗粗茶,那茶净是碎末沏的,有人喝了就骂,说川茶也不见得比这更苦,可骂完一句后,还是会放下茶碗,津津有味地继续听书听曲。 要是精彩了,真恨不得日日都能舍出两个钱,再加上这一个半个时辰,过来消遣消遣,再回到院落中,和左邻右舍分享一下今天听来的段子。邻居当面就要夸,背地就要说他败家,可那一两个钱的事儿,败的什么家呢? 金人一来,守财的,败家的,通通都没了家,流浪狗似的在山里乱窜乱躲。 现在总算是回了磁州,在清汤大老爷的照顾下收拾收拾,要重新整治起家业来,往年的消遣可就没有了。 在城外操练耕种回来的,在家纺线织布歇了的,和新的亲邻凑在一起就忆苦思甜,将苦都忆过了,哭也哭完了,就没什么有趣的事儿可说了,只能大眼瞪小眼。 今天就很好,城内外的百姓说,不仅打了胜仗,得了赏,还吃了新瓜! 那个岳家五郎!不得了啊!竟得了帝姬的青眼! 有狭促鬼听了一半就说,帝姬是个寡妇,莫不是看中了他? 呸!人家当年在山西和灵应军一起冲锋陷阵,杀过金人的!帝姬离他千里万里,怎么看中!必是天上的星君下凡,帝姬有神通,在天上见过的! 还赐了符! 听着还是很古怪,有知情的,不知情的,半知情的就分别根据他们的兴趣出发点开始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比如说岳都头是不是要高升了?咱们儿子在他麾下呢,今天也得了赏!要不去送个礼,请他提携提携? 又比如说岳都头娶没娶妻啊?哦娶妻了?还生子了?那儿子定没定亲啊? 再比如说岳都头喜欢吃什么?烩面?浆饭?胡辣汤? 哎呦!听说岳都头受伤了,吃不下吧? 岳飞坐在床上,感觉屁股下面有点热。 也不对,准确说是浑身都很热,热辣滚烫,非常不自在。 他中了一箭,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些别的刮伤和擦伤,这都很正常,除了箭伤需要医官来处理一下——如果不处理的话,他自己兄弟也能代劳——其余对于底层军官来说,都是“舔舔就好了”。 但现在他穿着短衫坐在床上,一群人就围着他看,给他看得直发毛。 不止是他的同袍,也不止是医官,还有灵应军的军虞侯王善,以及宗帅身边的一个幕僚,都在盯着他看。 这其中最可怕的是有个看起来非常虚弱憔悴的中年文士被一个少年书生扶着,慢慢地走进来了。 “这位,这位是……”岳飞说,“在下当如何称呼呢?” 王善说,“这是河北西路转运使,虞相公呀!” 岳飞整个人就懵了,刚想起身行礼,虞相公就慢慢地伸出手,冲他虚按了一下。 “你有伤在身,不要多礼。”他说。 有人给虞相公搬了个椅子,请他坐下。 “在下不过尽微末之职,”岳飞很不安,“何劳诸位贵人亲至?” 王善笑眯眯的,“昔日在武朔相会时,已叹于鹏举兄勇武,今日竟能重逢,鹏举兄更立新功,如何能不来看一看?”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总觉得好像其实不是这回事。 但具体是哪回事呢?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谁也不说。 见伤员还想再多说几句,王善就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医官已经为他将箭头拔掉,又为他包扎了四肢的轻伤,现在应该是正常的拎着自己的药箱就告辞,热心的再多唠叨几句注意事项。 但这个医官有点不一样,他凑近了盯着这个年轻军官看,看得岳飞汗毛倒立。 “医官还有何,有何指教?” 医官伸出两根手指,凑近了他的眼睛,捏了捏他的眼皮。 “双目无事。” 岳飞就很莫名其妙。 “在下……在下不觉双目有恙啊?” 医官摸摸胡子,似乎也有点难为情,于是说:“是帝姬吩咐的。” “确实是帝姬吩咐的。”王穿云说。 相州运过来了粮草,粮草不仅是粮食,还要有很多种军需物资,比如说盐和油,再比如说一些牲畜,咸鱼咸肉,什么都有,反正漕运判官们在征粮时不做人,刮山东河南老百姓地皮,过手就算拿了大头,剩些给前线送来,也够军官们吃用的。 而他尽忠公公,那一直是坚信自己是帝姬手下第一号人物,和宗泽虞祯同一个等级吃穿用度的。 考虑到宗泽小老头儿艰苦朴素,尽忠又格外热爱生活,那差距只有更大,甚至偷偷还要僭越帝姬一丁点儿。 今天的午餐,尽忠已经提前吩咐了手下,要吃一碟用蜂蜜腌过的烤乳猪肉,取最肥嫩的部分,再来一块蒸饼,用鸡蛋和牛奶和面,不要许多油,最后来一道蕨菜汤吧,水灵灵的。 当然,他一顿不能只吃这几个菜,这是分例外的,份例内的菜也得有。 现在帝姬要用膳,不用他在身边伺候,尽忠公公就回了自己的偏房,美滋滋地准备等着吃自己的午餐。 午餐来了,蕨菜汤水灵灵的,一滴油都没加,旁边配着一碗麦饭。 没了。 尽忠看看饭,再看看端饭进来的王穿云。 “帝姬说,你吃树皮粥那几日就很好,大家见了你,都喜欢,”王穿云说,“你再吃几日看看?” 脸蛋刚略有些圆润起来的小内侍,眼圈就红了。 “还有,”少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敢偷偷吃肉,你就试试看。” 那红红的眼圈里,顷刻就落下了泪。 “奴婢没有那个心思,奴婢以后不为难岳都头还不成吗……呜……” “这个好吃,”帝姬指着那盘肥肥嫩嫩的蜜汁烤乳猪,“请宗翁尝尝。” 一旁的内侍用竹箸夹了,放进宗泽的盘子里,老爷爷看了就摸摸胡子,“臣年少耕读时,家中也杀过猪,不过都是一岁的大猪,杀后熬得油脂,腌制咸肉,都有几十斤,年景不好时,靠着一口猪,也能熬过去。” 他笑呵呵地说,但帝姬就很擅长听画外音,“这是我从尽忠那抢来的,宗翁且吃吧,他以后断不敢再淘这个气。” 这话一出口,连宗泽都有些难为情。 太上皇的女儿,官家的妹妹,还要从内侍那抢饭吃,像话嘛! 不过赵鹿鸣不在乎这个,她有正事要和宗泽聊。 岳飞不是跑出河北,冲进上京去殴打金兀术了,他就在滏阳城周围几十里的地方打一打流寇,怎么会遇到金人? 宗泽也感到很纳闷。 “必是磁州有粮的消息传出去,将金人引了过来。” “那些义胜军的俘虏说,他们原不想劫粮,只是过来刺探的。”赵鹿鸣说。 宗泽老爷爷就陷入了沉思。 过来刺探,意味着这是一系列战争行为的第一步。 “或是有人提起了咱们。”她说,“否则金寇的东路军哪里会待磁州这样郑重?” “可是真定吃紧?”宗泽说,“咱们这两日也须得送信过去,若义军操练清楚,就当解了真定之围。”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 “便如宗翁所言。” 她是不必沉思,甚至心明镜似的,她知道一定是杜充那个二五仔干的,但现在没有证据是其次,义军还没练好,真定之围也没解,河北到处都在筹备下一场战争的金军,这才是主要的。 等她将太行山东这一片土地收拾清楚了,看她拎着刀子去大名府,给那色厉内荏的狗东西当王伦宰了,才算是报了这仇。 她夹起一块肥嫩的蜜汁烤猪肉,在那慢慢嚼时,有小内侍突然跑了进来。 “真定有使,身携真定府知府,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刘韐之信,要见宗帅! ” 宗泽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要见客,不能吃饭见,朝真帝姬就挥挥手,两旁立刻有内侍和宫女取了托盘上前,有条不紊地准备将碗筷杯盏一件件放进托盘里撤下去。 但这位客人脚步匆匆,这边刚准备撤饭,他就走进来了。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又高又瘦,一身银甲灰扑扑的,显得略有些空荡。 他一走进来,立刻躬身冲着赵鹿鸣先行了一个礼,又冲宗泽行了一个礼。 然后他开始说话,嗓音很亮,但越说越走神。 “臣河北宣抚司刘子羽,参见帝姬宗帅,”他说,“臣领命至此……臣……” 有非常不合时宜的腹鸣打断了他。 朝真帝姬看看他,发现他在极力不去看桌上的饭食。 那些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的饭食。 她又看看宗泽,再看看两边的宫女和内侍。 “先不要撤了,”她说,“刘将军,你先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顿饭,可方便?” 第168章 抽空内战 第168章 抽空内战 那饭看着真是丰盛极了,有新长出的茼蒿,翠绿鲜嫩;有用鸡肋煮的蕨菜汤,香味扑鼻,还有一盘烤乳猪,油汪汪,脆皮上透着亮。 但刘子羽还是努力抱拳,“父亲陷于城中,与民共苦,我尚不曾解真定之围,不能用此饭。” 宗泽就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严厉,“今日帝姬赐饭,便是孝道,也越不过君臣之礼,况且你连饭都不吃饱,饿倒了就能救你父吗?” 加一副碗筷,添饭。 这次不用帝姬伸手去指,内侍就自动自觉将乳猪切出了满满一碟,放在刘子羽面前。 这位小将军努力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能带回去吗?” “你吃饱了,再多同我们讲讲,”帝姬说,“等你带着粮草回真定时,多给你带一只小猪,随你养还是杀来吃。” 小将军听了,就犹犹豫豫地举起了竹箸。 吃了一口。 再吃一口。 越吃越快。 又过了一会儿,宫女和内侍过来撤杯盏碗碟,有人就小声嘀咕:“都不用刷了!” 刘子羽终于吃饱饭了,大家可以很体面地去主厅喝一杯茶慢慢聊,期间宗泽还很体贴地让他洗洗脸,等再出现在帝姬面前时,就是个很体面漂亮的年轻军官了。 宗泽和赵鹿鸣来磁州后,人很少,一直低调发育,不曾往北走,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北边过来的人,就可以讲讲金军到底是怎么布置的。 “女真以小族驱大族,主力早已撤回燕京府,却留下许多叛军——女真人呼其‘汉儿’,充作射粮军,往来杂役,”刘子羽说,“他们那般蛮子,又起不出什么新奇名字,每攻下城池,便将投降的俘虏与原有配军一并充为‘牢城军’,而今信德府、洺州、邯郸,多半就是这些叛军把守。” 宗泽很认真地听过,又问,“各城多少人?你们可知?” 刘子羽摇摇头,“各城不过数千,有巡检统领,又有女真骑兵驻于各要道,往来不定,若我军攻其一城,其必往来援救,而成燎原之态。” “这么听话?”她忍不住问,“各城的巡检听了消息就出兵?不要赏的?” 这么个坐在上首处,穿着道袍系着墨色麻绳,沉静可爱的贵女,一开口就这么尖酸,一下就给小将军吓了一跳。 吓过之后,又赶紧将头低下了。 “帝姬容秉,”他说,“金军与我大宋不同……” 金军怎么不讨赏呢?尤其那还是一群被原地缴械,再重新发了铠甲武器的士兵,让他们去干脏活累活,多容易出事啊?金人怎么会信任他们呢? 这话就好说不好听。 一言以蔽之,金人撤退时劫掠是劫掠了,可也没忘记给士兵们发粮饷和土地。 尤其是那些已经被兼并得很厉害的大户人家的土地,金人一来,挨个放血,大片的土地都发给了士兵,他们立刻就想不起自己是大宋子民,也想不起官家的恩德了。 官家的恩德下,他们是衣衫褴褛,赤着脚拿着长矛去打金人的。 蛮夷的奴役下,他们反而能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家里人也吃饱穿暖了,那指向宋军的长矛握在他们手中,可就更有劲儿了。 他们已经提前得了赏,自然不会再搞那些临阵讨赏的花活。 尽管这是两个都没好到哪去的坏选项,可它看起来确实是这个军事集团上升时,最甜美最理想的光景了。 金人现在还很艰苦朴素,那些女真老兵,以及老牌军事贵族们,都还是只要能坐在草席上,穿着自己妻子织出的衣服,吃肉喝酒唱歌跳舞,醉醺醺地回家数一数家畜和土地,就可以心满意足躺下睡去的。 吃喝都是有数的,剩下的自然还可以发给士兵,本族的,异族的,甚至是发给那些汉儿的。 但他们越见识宋地的风景,就越不会满足于这一点点寒酸到可笑的物质生活。 最初在白山黑水起兵反抗辽人的老兵都老了,死了,新一代的女真贵族就会飞速腐化,对下层的压迫与剥削也会急剧增加。 于是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也开始迅速老化,朽烂,与无数个中原王朝一样的进程。 但现在还不是,完颜粘罕、完颜娄室、完颜宗望这些最初的女真名将还在风华正茂的时期,这架战争机器还在各个方面展露着它的凛冽杀意。 哪怕是偃旗息鼓的这个春天,只剩下一群仆从军和少量女真军留守的河北,这样的战争,她也必须全力以赴谋划,才有可能取胜。 赵鹿鸣不作声地听。 “还有一桩,”刘子羽说,“而今郭药师驻守燕京府,此人统领河北叛军,又对河北极知根底,是个颇为棘手的人。” 三个人互相看看。 “若是宗帅与帝姬能往京里再送一份奏表,”刘子羽试探性问道,“可有援军?” 有骑兵自原野上悄悄地走过,躲在树林里,眯着眼,往滏阳城的方向看。 他们身前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向导,扒着树,小心翼翼。 磁州又活了,他们轻声地用宋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你看他们! 看城上的人影走来走去,旗帜飘在风中,一闪一闪。 看城外有农人在耕种,有小孩子骑在水牛上,慢悠悠地走,还有妇人三三两两,带着孩子,抱着盆去河边洗衣服。 其中是有几个口音与磁州人很不同的,她们的神色也不同,别人说说笑笑,她们就耷拉着脑袋。 有一个粗壮妇人忽然推了她一下,大声说了些什么话,那妇人抬起脸,小声应了一句什么,而后一群妇人爆发出了粗粝的笑声。 “那是我娘子!”躲在林子里的某个人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前跑,又立刻被人拽了回来,还打了一巴掌。 “不要命了!”同伴小声说,“惹恼了贵人,一箭射死你!” 那个流寇不敢向前跑,也不敢向后看,只能伸长了脖子,睁着眼睛去那一群河边的妇人之间,寻自己的娘子。 她看起来不是很好,在河边洗衣服时,别个妇人自顾自地说笑,不与她说话,就显得孤零零的。 看得她的丈夫心里就起了一股又一股的火,有些极蛮横狠毒的心思在胸膛里冲撞,恨不得将那几个妇人一刀剁了,再慢慢地—— 可他只是这样轻轻地磨牙时,旁边的人忽然说:“哎呀!那可是你家的娃子!” 他家的小娃子,跟着几个大孩子在河边奔跑玩耍时,一脚就踩空了河滩上的石头,落进水里去了! 一个辽人杂种,溺死在河里怎么会有人理睬? 这一下可就真是吓得他魂飞魄散,两条腿不听话地迈了出去! 可又有人死死拽着他,“不要紧!” 那小娃子刚吃了两口水,扑腾了两下,母亲还没来得及起身去救,就被妇人之中身量最粗壮的一个,一把捞了起来。 “啊呀!你瞧瞧你!你那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魂也不知跑去了哪!孩子落进河里,你心里还想着男人!怎么有你这样蠢妇!” 嗓门有点大,还有点聒噪,周围还有帮腔的,从河边一路飘到这边的林子里。 但在林边偷窥的人齐齐地吁了一口长气。 “那是谁的旗?” 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关心过河边插曲的女真骑兵忽然用汉语问道。 在滏阳城的南边官道上,有一支队伍渐渐地过来了。 洛阳的铠甲,李世辅又运来一批。 可喜可贺的是,路过汴京,竟然还没被扣下! 多亏了种十五郎的路子!汴京城下,种家军只要在这一天,他就还能跑一天的军火。 但老种经略相公特意找他过来喝了杯茶。 “也就这几日了,”老种相公说,“金寇既退,我也该回终南山了。” 李世辅吓了一跳,“河北未复,金寇昨日便退,难道明日不能再返?” “我已是个老朽,”老种相公笑道,“这就是汝辈当尽力之责了。” 离开时李世辅琢磨琢磨,就有些明白了。 洛阳的西军久久没有军粮,卖完了铠甲兵械,差不多也该退了。 西军退了,官家也没必要留下当初保着他上位,又不听他话的主战派了,比如老种这种忠言逆耳的,该去哪就去哪吧。 现在官家不关心金人了,他要全力以赴,和爸爸大战三百回合,分出一个胜负高下! 顺便给九哥找一个好去处! 老种虽然是个军人,但并不傻,朝廷上这种糟烂风向,他是听得出的,所以才催促李世辅,赶紧把最后一批铠甲军资运去河北之后,别再想走这条路了。 当然,不管是李世辅还是种师道都没有想到,躲在洛阳的太上皇并不是没有新招数。 就在李世辅离开汴京不久,童贯领五千捷胜军,兵强马壮,杀气腾腾,追上了他! 雄赳赳,气昂昂,这一队人马既不是北上太原府,准备出石岭关收复忻州的,也不是北上信德府,去解真定府之围的,更不是找他追要铠甲的! 虽说给李世辅吓个够呛,人家见了他却还客气,毕竟算个故人,请他一起吃了顿饭。 李世辅就问,捷胜军何往啊? 童贯身边的副总管就冷笑一声说,去截漕运!太师有令,官家不给老子饭吃,老子自己找饭吃! 不给粮?说这是官家的令?看到老子手里的大斧了吗?! 再说一遍!大点儿声! 靖康元年的三月里,太上皇与官家真刀真枪的内战,从漕运开始了。 消息传回滏阳城,朝真帝姬将宗泽写的,请求援军的奏表放下,就默默地叹一口气。 “我常因为不够有创造力,而感到与他们格格不入。” 第169章 大宋丁蟹 第169章 大宋丁蟹 滏阳城每一天都很热闹。 今天的热闹是一位面生的小将军带了好多车的辎重过来,他上午进了城,下午就有人穿上了亮闪闪的铠甲,在街上晃着膀子走。 左邻右舍都认得他,惊呼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凑过来,有人恭维他,“六哥,你威风了呀!” “六哥,以后在军中发达了,可得提携兄弟几个!” 六哥就冷笑一声,“当初宗帅募兵,你们死命推脱,当谁不知道呢?怎么,背地是贼配军,当面就是六哥啦?” 有人就讪讪地,小声骂一句,“咱们一起逃难过来的交情,亏你记性好!” 又说,“六哥,你侄儿在城东的铁匠铺当了个学徒,你是知道的,你要磨甲片,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啊!” 六哥就说,“再说吧!”说完就扎起两个膀子,像一只准备茬架的公鸡一样,撞开两边看热闹的邻居,继续往前晃着走。 非常歪嘴龙王的场面,爽翻了。 更爽的是没走两步,不知道打哪钻出来了一个道士,拎着一根小木棍,照他的天灵盖就打下来了! “你是哪一营,哪一都的?叫什么名字?谁准你无事着甲,还将铠甲穿出营的!” “是灵应军的道官!”有人惊呼! 一条街顷刻就炸开了锅,一个穿着亮闪闪铠甲的义军新兵在前面跑,一个穿着道士服的军法官在后面追,路上撞倒了一个挑粪的,一个背粮的,一个牵驴的。 甚至还将那头驴撞了一趔趄! 这场追逐赛最后的胜者自然只能是军法官,因为可怜的六哥人生第一次穿甲,他压根不懂得逃跑第一要务是丢盔弃甲。 六哥被拎回军营军法处置了,但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好!”他们说,“这个比戏法还好看呢!” 新鲜事被传进县府,王善听了就皱眉。 “兵士们连着甲都如此生疏。” “好歹金寇刚撤走,”李世辅就劝,“咱们尚可慢慢练兵。” “慢不得,”王善说,“帝姬想要尽快出兵,扫清河北。” “就用这些乡勇义军?” 王善一看李世辅也跟着紧皱眉,就忙笑道,“不妨,你这些日子不在磁州,不知义军里出了一位年轻的将才,极受帝姬青眼,而今已被提拔为营指挥使,若不来河北,还寻不到这样的千里驹呢!” 这话一出,李世辅立刻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他竖起耳朵,“是哪一位啊?” “就是帝姬遣人不远千里,往家中送过符箓的!岳飞!你见了就知道,比你我未长几岁,却是个智勇双全的!” 李世辅感到更紧张了,不过好在让他紧张的事太多了。 刘子羽在滏阳城还未走时,大名府又来人了。 不仅来人,而且还带来了不少东西,金银、香烛、布匹、牲口,这份礼单非常奇怪,不像是军需,而更像是供奉道观佛庙的。 这位从大名府一路跑到滏阳的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就说:“杜帅不知帝姬在此,前番因忧思河北寇乱之事,才行此下策。而今既有宗帅收拢流民,又有帝姬升任侍宸,教化河北生民,杜帅从此无忧也,特备香烛薄礼,还请帝姬供奉在万寿帝君面前,恕了杜帅的过,否则杜帅彻夜难以安寝。” 他说得很恭敬,也很客气。 帝姬身后的王穿云就面色很惊奇,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样唾面自干的人。 但赵鹿鸣一点也不惊讶,她将礼单放在一边,笑着开口: “这礼我收了,也请你替我谢过杜帅,只是这些财物不能用作供奉。” 郭永吃惊地抬起头。 不用作供奉,用来干什么?你自己花用吗?那也没错啊,古往今来供奉给寺庙道观的财物,那不都是给里面的人花用享受的吗?你何必说出来呢? 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而今河北生民陷于水火,又有真定河间受贼围困,太上皇与官家遣我至河北,难道不为扫清河北,而专为大兴土木,受信众供奉么?” 她说完,郭永就震惊了。 全天下的神霄宫道士都是那个贪婪蛮横的样子,里面竟然出了这样一位侍宸!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帝姬! 她好像真是从天上下来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震惊了,不能言语了,似乎是在河北的泥坑里待久了,突然见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不习惯了。 还在震惊之时,尽忠冲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跑了出去,将还没来得及胖起来的刘子羽带了上来。 “不瞒提刑,刘仲偃已遣其子至滏阳,求宗帅出兵援救,”她说,“磁州虽孤穷而势微,敢惜此身!” “帝姬明见,”他声音有些艰涩,“须得报给杜帅知晓。” 她目光清朗,掷地有声,“杜帅一心为国,虽有些不得已之事,难道我不明白杜帅的苦楚么?此时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时,磁州愿与大名府同仇敌忾,绝无私心!” 一旁的刘子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猛地一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 郭永一下就被架在火上了。 ——我们磁州是很穷的,但友军被困,我们豁出命也要救! 那你们兵强马壮的大名府呢? 这位提刑抬起头,几乎是有些失礼地看着上首处的少女——那样热烈,那样诚挚地信任你! 你回报什么? 哪怕你不发一言,只是沉默着看磁州与真定跳坑,来日也会成为内心道德感挥舞起来给你一顿痛打的大棒! 杜充会真心实意派人来赔礼道歉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但这几车的礼物,再加上那些猪羊牲口,也不是完全没有“赔礼”的意思。 有使者来了大名府,进城时用的化名,送名帖时找的也是杜充身边家仆的门路,因此接近完美地避开了众人耳目。 杜充在家中接待了他,除了好酒好菜之外,其余的乐师女使一律撤了去,这就成了二人的密谈。 “令尊近日可好?” 使者就说,“颇想念伯父,今见伯父身体安泰,侄儿也可复命了。” 杜充笑眯眯地,对这声“伯父”很是满意。 完颜家的人呼他为“伯父”,他怎么能不满意呢?这是来自敌人的认同啊! 就算这不是个纯血完颜,而只是个二道完颜,那四舍五入也是完颜对不对! 燕京留守郭药师之子郭安国——不对,是完颜药师之子完颜安国一见杜充的神色,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了。 有戏。 再寒暄个两三句,杜充忍不住转到主题上,“你父遣你至此,必定更有要事。” 完颜安国凑近了些,低声道,“闻听朝真帝姬跋扈,一昔至此,欺辱重臣如家奴,家父知伯父是正直刚强之士,必不屑谄媚,因此颇担心伯父处境啊。” 杜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圈儿就红了,“贤侄,唉,贤侄!只有你父知我啊!大丈夫宁为玉碎,而今河北如水火,我是不存回京的念头了!” 完颜安国说,“伯父!家父有一计,可解此危!” 宁为玉碎的大丈夫眼睛一亮,“贤侄速说!” 完颜安国的声音就更低了一些,“伯父不知,朝真帝姬在上京颇有些名声,四郎君自得了她的画像,日思夜想,上京有名姓的贵人,都知道替他搜罗眉目肖似的美人……” ……这是实话吗? 也凑合算是,但郭药师的罪状虽多,正经三国贩骆驼的,他倒确实不是个拉皮条的人。 他会来找杜充,自然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朝真帝姬这人他虽然没打过交道,却知道是个很麻烦的人。 不用听她的性情,只要看发生在她周围的事就知道了。 她去了太原,完颜粘罕不得寸进,战线死死地钉在石岭关,到底没放西路军南下; 她回了京城,靠着驸马曹溶一条命,李纲带着太学生几万人,差点给主和派的皮剥了!硬生生给完颜宗望就快签好的城下之盟撕了! 现在她来了磁州,磁州立刻像是块吸水的细布一样开始聚拢流民,前番有邯郸的女真人派了二百个义胜军过去试探一下,被帝姬麾下一群流民打爆了狗头! 郭药师就同周围诉苦:“当初守河北的要是她,我也不降了呀!我死也不降呀 !怎么现在我降了,她倒来了!” 他不是个不知兵的,能辽宋金来回横跳,全须全尾,自然有他的能力在。 所以认定了朝真帝姬是个麻烦人之后,他就必须做点什么,将麻烦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比如说,从她的友军下手,给她来个大的。 杜充听完郭安国这一席话语,坐在桌边就呆住了。 世上竟然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 他要是能帮郭药师攻破磁州,俘虏了朝真帝姬,使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他自然是完颜宗弼的大恩人,便是在大金,他杜充也是有名号的人! 而磁州既破,河北又变回一盘散沙,他杜充执掌大名府,岂不是一家独大?谁敢不唯他马首是瞻?! 这风雨都是他一力支撑,一力撑起大宋的太平天! 来日史书上,也要郑重而恭肃地记他一笔!他杜充!真是个呕心沥血的孤直忠臣啊!三代以下有他在,还敢推别的什么贤臣! 杜充短暂地,陷入到这非常狂暴,但又诡异自洽的幻想中了。 郭永送完东西,就要回去复命了。 复命之前,他还是决定找个机会,悄悄说上几句: “帝姬容秉,”他说,“杜帅此人,有志而无才,好名而无实,骄蹇自用而得声誉……帝姬不当以他为大任。” 赵鹿鸣隐秘地笑了。 “只要杜帅心诚,心诚就什么都好,”她说,“哦对了!我竟忘了一事。” “帝姬有何吩咐?” 她眼睛眨了眨,“我来河北,毕竟是为了教化生民,磁州残破,不得修神霄宫,若是大名府有空置的房屋,修缮一下,充作神霄宫,以杜帅之心诚,万寿帝君自有灵应。” 第170章 可靠极了 第170章 可靠极了 磁州没有新建的神霄宫。 准确说来,兴元府都没有新建的神霄宫,帝姬的白鹿灵应宫都是占了别人的地盘临时装修出来的。 但是现在河北残破,帝姬一点儿都不挑剔啊。 她说得多么明白,只要有个两进的小院子,有个神霄宫的名头,就足够。 这活按规矩是给道官的,大名府没道官,不要紧,帝姬是侍宸,大宋各路道官现在都归在她名下管理。所以只要往大名府送一个小道官,再给个小院子,有工匠就给几段木头,雕几个神像,没工匠就随便再找几段木头,直接刻个神位摆上,前面放个香炉,这就可以开张了呀! 至于小道官去哪找,这问题是不会有人问出来的。 白鹿灵应宫的影响力正在以滏阳城为中心,慢慢向外扩散。 因为道士实在是个太亲民的职业了。 从生到死,只要你有钱,几乎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们解决,比如说看病,他们可以看病,开方,烧符水;比如说各家都有在战乱中离世的亲人,他们可以做法事;比如说谁家要写封信,跟着车队送出去,他们识字会写信;那进一步要是有什么文书要写,比如买块地,卖个窝棚,这都可以请一位道士过来当见证。 当然县府也有小吏识文断字,还精律法,但基本都被李素安排得跟陀螺一般,但凡要是哪个月禄米不给足,马上也要学西军阵前罢工的。劳动力被剥削成这样,根本就没空管小百姓的事。 哦对了,还有给亲人立个衣冠冢之类的风水事,这更是本职,必须找道士。 灵应军就很贴心,几乎什么类型的人才都有,有些年轻妇人碍着脸皮,不方便同男道士打交道,帝姬身边还有女道! 县府后门外面的小巷子里,搭起一个棚子,每日里有女道在那坐班,有妇人抱着孩子凑过来讨要符水,前几日里气温反复,讨符水的就排起了队,自然有插队的,也有互相看不顺眼骂几句的。底层人民,总归没办法过得太体面,磨牙吵架都是家常事。 朝真帝姬没空管得太细,只叮嘱了几句,就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解救真定,干死杜充这两件大事上了。 所以这一日的事就称不上有意为之,只是后来王穿云提了一句。 有个小娃子跟着母亲出城洗衣,在河边玩时落了水,回来就起了高热。 母亲低着头,抱着娃子排在队里,原是一声也不吭的,直到将要排到她了,忽然冲过来一个高壮的妇人。 “我家这几日梁上有动静呢,邪得紧!”高壮妇人说,“仙长,赐一张灵符给小妇人吧?” 后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小妇人就伸手轻轻去拽她的衣角,奈何高壮的没察觉,或是就不想察觉,拽了两下没反应。 小妇人就小声说,“阿嫂……” 后面就有些窃窃私语,有人大声说:“秋嫂子,论理人家比你急,你怎么反插在人家前面!” 高壮的转过脸,傲慢地乜了她一眼,正准备讲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时,小妇人又说话了。 “我家孩儿烧得快要睡过去了,”小妇人声音略高了些,也带上些哀求,“你让我们先……” 高壮妇人就变脸了。 “你是辽狗?” 小妇人一脸的煞白。 “谁让你们滚来河北的!”那妇人张口就骂,“谁不知这附近流寇多是你们辽狗!就你怀里那小杂种——” 队伍就起了一阵骚动,说什么的都有,那个小女道起身使劲摆手,想要让她们安静下来,可怎么也止不住。 有些在说,人家孤儿寡母,也挺可怜的,何必为难人家呢? 有些就说,你可不知道,她们可怜?她们是从山中贼窝里带出来的,她们平日里吃什么活下来的,想都不敢想! 那个高壮妇人就很得意,大声道:“这样的人,也能请符么?不怕一个天雷劈死了她!” 小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就哆嗦起来,四面张望,想要寻一条路从这里逃走,逃出城去,逃回山里,逃回她的老鼠窝里去! 她最终找到了巷子深处没有光亮的一条道,她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里,抱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拼尽了全力—— 撞在一个少女的身上。 “将这个孩子送进去,”少女吩咐说,“他病得重,寻常符水治不好,须得帝姬看一看。” 所有在后面排队的,看热闹的,原本同情小妇人的人,立刻全都义愤填膺起来: “凭什么!” “她非宋民!” “帝姬的灵符论理也该赐给我们!” 王穿云是不为所动的,但她很惊异于面前小妇人的样貌。 她抱着一个濒死的孩子,可她自己更像一个濒死的人,在天气还不曾热起来的清晨,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头发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连眼睛都是黑沉沉的。 “求你救我的孩子,”她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我走就是。” “走什么!”王穿云看了她一眼,转向了那些义愤填膺的妇人,“你们不知,辽主曾得预兆,他的国是必亡的,可白鹿仙童将北上斩妖除魔,将女真人赶回去!辽主因此将随身宝刀辗转赠予帝姬,请她庇护大辽子民,帝姬收了宝刀,给了辽主这个承诺!” 百姓们惊呆时,王穿云就又高声道,“宋辽原为兄弟之邦,结百年之盟,今日他们失了地,你们更当拿出主人的气度来!” 之后的事情就不是那个小妇人能知道的了,甚至连那个少女的一番话,她听得也是云里雾里。 可是她抱着孩子,被带进了府里,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廊,没见到帝姬,倒是见到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反复给孩子看过之后说,“照旧拿那道请了柳树神的灵符吧。” 小妇人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柳树的神是哪一位,接着她就被指使去给医官打下手了。 给孩子拿酒擦一擦身体,驱一驱邪神,喝些肉粥,再来一碗符水,一天遍地灌下去,灌到第天,孩子就说:阿母,能再来点粥吗? 当然没有粥了,第四天见到小娃子又开始活蹦乱跳,母子俩就被请出了府。刚出门,那个小屋立刻进来两个小道士将她们用过的被褥抱走了,又有人往里喷了些很烈的酒。 等回到自己分得的窝棚里时,那些住在她家附近的人态度就变客气了许多,凑过来打听帝姬府邸里的各路细节时,还不忘记带两个麦饼子。 这些事都是极琐碎的,对一场战争来说,无足轻重,但它们还是飘出了滏阳城,跟着春风一起,进了有心人的耳朵。 “我偷偷见过你大嫂了,她同我都说了,”一个跟着义胜军的流寇回来就对另一个说,“弟妹和孩子都没事!竟是帝姬亲自给她们写的符!那还有个不成的?那孩子去时就剩一口气,回来活蹦乱跳,这都是真真切切的!” “咱们是辽人,”那妇人的丈夫就说,“帝姬如何会正眼看咱们?” “你却不知!是先帝赐了一柄刀的缘故!来日大辽若能复国,这皇位还有帝姬一半呢!” 大辽是不可能复国的,但这些流言进了耳朵,就很难再忘掉了。 那人原本已经很久不拜神佛,听完之后许久,张嘴刚要念一句佛,忽然又停住了。 “他们道士的佛,”他小声道,“怎么念?” “我想着,四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杜充说,“就约此日,与磁州义军共援真定,如何呀?” “为何是这一日?”郭安国有些不解。 杜充就笑眯眯地不说话。 都说帝姬受清的庇护,是个极有灵应的仙童,甚至金人呼她为灵鹿公主,他虽然不信这些个套路,但大事临近,他也得图一个吉利,请一位神佛与她打打擂台,平分秋色对不对? 他这样一位忠贞节烈的救世之臣,佛祖不爱他还能爱谁啊? 佛祖肯定要保佑他啊!选佛诞日,扫清磁州的“乱军”,重铸河北太平,这可太对劲了! “若是她有所察觉,”郭安国说,“就不妙。” 杜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垂下眼帘又想了一会儿。 “郭永同我说,她想在大名府建一座神霄宫。” “她或许起了疑心。”郭安国说。 “哼,我这样清刚正直之臣,她也阴怀猜忌,”杜充说道,“只是她那神霄宫要几时修好?却远水解不得近火!” “她是侍宸,只要你点头,她就可派道官过来呀!”郭安国说,“不能不防!” 杜充不声不响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贤侄,你可有什么良策?” “小侄细想来,大名府中人多眼杂,伯父若遣人往道观左右,十分防备,传出去倒落人把柄,”郭安国小声说,“不如小侄遣一队义胜军来,他们都是汉儿,到时若须斩草除根,推在辽人身上,岂不干净利落!” 这竟然是一个极妙的主意! 城中有奸细,这不能怪他呀!就算追责下来,没了磁州,没了真定,朝廷难道还能找到第一个代替他的人吗? 杜充就问,“人可靠吗?” “都可靠!”郭安国说,“是同磁州有大仇的!” 第171章 卷起地图 第171章 卷起地图 岳世上去聪明还实真都太多帝。 真岳场救援真定战役结束后,王穿云感慨帝岳么姬句。 们都只得姬心还聪明,而都还还都聪明,盟友各心都聪明,盟友去起属我各心都聪明,谁都们都笨蛋,谁都们会被别还当成笨蛋骗帝去。 与太原很很们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都们都那种工于心计去还,看们我得聪明才智,但都用真帝战场上,于都与河北去花团锦簇比起过,很显得格外去质朴。 甚至得姬点点让还想念。 杜充去信还没送过过,战役还没开始时,磁州还都姬派和气去景象。 道士们走街串巷,士兵们努力训练,义军笨手笨脚又穿甲脱甲,再跟着指挥使真们同去又形起练习布阵杀敌,直到日中累得满身上汗,简单擦洗姬起后,再排队打姬块饼,姬碗汤,狼吞虎咽。 根据看们上午去表现,姬部分还起午可以养精蓄锐,睡姬心午觉,还得姬部分还则需要去干活,我许都积肥,我许都割菜,我许都再开垦姬块簿出过。 看们们种粮,因为出帅明确起令,滏阳城附近随时可能坚壁清野,们能种粮。想种粮去平民百姓很被送去帝逢峰,我很都岳飞与金军遭遇战去又方。那里去北山又势平缓,原过我都种过粮去,现真复耕姬遍很行。最重要去都真两山间去河道旁起心木寨,岳很变成帝姬心简陋去军事要塞。 姬切都得条们紊又进行,随着磁州聚敛去流民越过越多,很连逢峰我变得颇得些繁荣,滏阳城很更们用军帝。 们知们觉,义军去还数已经过帝万。 还越多,管理起过很越累,出泽带过过去灵应军老兵早很各心都升职帝,最差而我得心押官去头衔,可面对岳群连左右脚都分们清去傻瓜,升职嫉媒我们能给老兵带过快乐。 好脾气去道士很开始骂还,骂还我很算帝,菜鸟新兵还要问:校尉骂去都什么呀?俺们祖祖辈辈都都河北还,听们过蜀中方言呀! 坏脾气去李素则都直接将厚厚去册子递到泽眼皮底起。 “粮们够帝。” “我们刚运过去粮,”帝姬很很吃惊,“怎么立刻很们够帝?” “义军势上,”李素军,“粮草自然比初至磁州时消耗快帝许多。” 帝姬默们作声又想帝姬会儿,轻轻点点头。 “我知道帝。” 李素很继续祷过起姬句,结果发现泽军完岳句很们言语,端着茶碗又们喝。 岳都帝姬自己去习惯,得点古怪,只要泽准备中止谈话,很会端起茶碗,们喝。 但李素们都心得眼力去。 姬旁去尽忠很端起茶碗,递到看手里。 讨厌去主簿坚强又将茶碗又递帝回去,显得更加讨厌帝。 “臣们能坐视磁州上起挨饿,还请帝姬速发公文至相州,调度粮草。” 帝姬好像小声嘟囔帝姬句什么。 主簿没听清,起意识将耳朵侧过去。 “我军,我知道帝。”帝姬很们高芯指帝指那心茶碗。 尽忠更加坚强又又向着李素递过去,总算给看送走帝。 “真讨厌!”尽忠军,“真帝姬身边伺候,眉眼高低我们懂!” “们要紧,”泽军,“我身边去讨厌鬼又们止看姬心。” 出泽进屋时,很看见尽忠低着心头,很都乖巧去模样。 讨厌去茶杯撤起去帝,换上帝新茶,还得姬碟热点心,都白米蒸出去糕,切帝小块,旁边配上姬碟蜂蜜。 岳东西要真汴京,那真都寻常百姓都要挑剔姬起去家常小吃,到帝滏阳城很成帝珍奇点心,连出泽都忍们住多看姬眼。 “如何解真定之围,出翁心中定得丘壑。” “帝姬欲与杜充共决此事?”出泽老爷爷端起新奉上去热茶喝帝姬口,“杜充心思非正,与其谋事,正如与虎谋皮。” “若看当真得们臣之心,行们忠们仁之举,”泽很垂起眼帘,叹姬口气,“我们倒我……只都以们仁对们仁……” 出泽将茶杯放起,坐得很稳,“圣贤得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为真君子,帝姬何必踟躇?” 先干斯名府去坏笋,然后才能解真定之围。 赵鹿鸣得些吃惊又看着看。 老爷爷还都坐得很稳,甚至还拿帝姬块米糕吃。 到帝第二天,我很都三月二十日,上名府去信很送过过帝。 河北义军总管,灵应军统制出泽很升帝帐,上家带好马扎姬起过过开会。 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字里行间透着些迫们及待,约定帝四月八日,上家齐聚真定城起,都兄弟很姬起过! 听着很很像沙巴克攻城,泽看完之后腹诽姬句,递给帝出泽,出泽看完摸摸胡须,微笑着同上家讲帝岳事。 帝姬左右看看,姬帐都都熟还,真最末尾去又方坐着心们那么熟去面孔。 泽张张嘴,想喊姬声。 ……得点们太容易,喊岳爷爷太惊怵,喊岳飞泽良心过们去,鹏举好像我太亲近帝 “岳指使得何见解?”泽最后中规中矩又选帝岳心称呼。 岳飞姬起子很站起过,马扎发出帝很上去声音,得还很噗嗤笑出帝声,岳飞很得点脸红,但还都很精神,站得笔直,双手抱帝心拳。 “事得蹊跷,”看军,“帝姬当慎重。” “哪里得蹊跷?” “上名府得多少兵将,围困真定去金军又得多少?踞于何又,领兵者何还?杜帅诸事们问便姬口应起,显见都十分迫切,若当真迫切,为何早些时日们曾出兵救援?”岳飞军,“臣斗胆,还需帝姬与出帅明断。” 泽眨眨眼,看看出泽,出泽显见都很高兴去。 “又得些进益帝。”出泽笑道。 岳样去夸奖很让还得些发懵,比如高三果很问帝,“帝姬,出帅,那咱们究竟当如何?” 赵鹿鸣刚想军话,出泽很替泽军帝。 老还声音很冷,几乎都帐中所得还没怎么听过去姬种语气。 “咱们应起很都。” 得还听懂帝,很露出帝姬心杀气满满去笑,比如李世辅。 得还没听懂,很歪着头左右看姬看,比如高三果。 泽去看向岳飞,岳飞满脸严肃又又冲泽抱帝心拳。 出帐时岳飞都先走出去去,们过李世辅很很快又跟上帝。 赵鹿鸣刚开始还没注意,都听到身后得宫女窃窃私语。 “你们真军什么?”泽问。 宫女们赶紧闭帝嘴,王穿云很军:“泽们军,李世辅回到滏阳岳几日,天天跟岳飞混真姬起,两心还很快都升堂拜母去交情帝!我们知道李上郎到底怎么想去!” 帝姬听帝很放心帝,又问出泽。 “出翁看岳指使如何?” “都心极得天资去还,过日或可为上宋之名将,力挽狂澜呀,”老爷爷军,“只都得些少年傲气,们肯学阵图。” 十几日之后很要出发打仗帝! 岳心消息传遍帝磁州,搞得士兵们很得些惶惶然,看们将长枪练熟帝吗?短刀又如何?配合得好们好?临阵时会们会慌? 得无数心问题得们到答案,尤其岳支军队比起以往都前所未得去庞杂,其中又得许多军官都临时上岗,花蝴蝶我又姬次被塞进帝军营里。 但最麻烦去都,看们没得姬心真正去统帅。 出泽很好,老爷子善养士卒,悍们畏死,具得成为名将去素质——但看年岁已高,上半辈子我没真军营里待过,现真率领姬支上万还去军队,岳很很让还担心。 很连虞祯都跑过过问帝两次,于都帝姬军:“虞相公好些帝?军中正缺还,们如借令侄姬用?” 真没得还去又方,朝真帝姬很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 “我现真得岳飞、李世辅、虞允文三心名将帝!我怕什么!” 当然明面上泽还都姬点都看们出担心去样子,每天继续宁静又看看书,做做功课,敲敲钟,敲敲磬。 关于神霄宫去事,上名府我得帝答复,很痛快又找帝心房子,又找帝工匠开始雕神像神牌,并羌Ф迎帝姬派道官过去主持工作。 事以密成,岳件事泽很们拿出去讨论帝。 很像泽和出泽根本们考虑四月初八去真定府,但我们必现真军出过,让杜充心生警惕。 泽只都找过帝几心心腹,凑真姬起开帝心邪恶去小会。 “我得派姬心还去上名,装几日道士,探姬探虚实,然后替我将上名去城门打开。” “杜充岂们防备?”王善立刻很发问帝。 “看都心色厉内荏去还,很算都过磁州我们会都看自己带兵过,多半还要勾结些金寇,或都辽还,”泽姬边车奂,姬边慢慢军道,“们曾得手前,看很算防备上名城中去道士,我们敢翻脸。” 王善很恍然帝,“咱们被果先姬步动手很都。” “得郭永真,”尽忠军,“看必能替咱们遮掩姬二。” 要真杜充去上名城里展开姬场斩首行动,听起过似乎很难。 但杜充麾起去还都们都都忠心耿耿跟着看当丁蟹呢? 关键都,姬旦磁州和上名府去火拼出帝结果,上名府去兵将我好,世家我好,还家凭什么跟你杜充绑真姬条船上?你又没得军阀去本事,你想当悖逆犯上去乱臣贼子,还家可都被裹挟去,还家得表忠心! 放进去姬座神霄宫,很都给帝岳些还姬心表忠心去窗口。 只要们被杜充狗急跳墙帝,很好办。 “须得选心得力去。”泽军,“刘十七?” 刘十七很都高三果,当初真石岭关干净利落又将耿守忠推起去,立帝姬心上功。岳娃子虽然年纪轻,但整心还很长成帝姬头还熊,真到帝图穷匕见去时候,给看再配上十几心亲兵,坚守几心时辰都们难去。 因此现真想到岳事,赵鹿鸣第姬心反应还都找看。 但王穿云忽然军,“看岳样去,像道士吗?” “都们像,”帝姬岳样姬军,高三果很很伤心又低帝头,“但我姬时我想们到姬心清瘦,机灵,又能打去。” “我怎么样?”王穿云军。 帝姬很笑帝姬起,“你别闹。” “你派我去,”王穿云军,“杜充会防备我吗?城中那些还家,渭Ч可以挨心钻看们家去后宅!” 高三果很懵帝,“凭什么你能去?我们能去吗?” “呸!军去什么胡话!”高上果照看头顶很都姬巴掌,“还家都心女道!” 第172章 被所有人期待的(待修) 第172章 被所有人期待的(待修) 一切都很顺利。 消息传回燕京府,郭药师就摸了摸自己的头皮。 他原本就是个燕云出身的武人,皮肤粗黑,身材壮硕,现在穿上一身女真人的服饰,再将头皮剃得一点儿发茬都不剩,只有两侧的头发结成发辫,望一望镜子,这就是一个再正宗不过的女真人。 连姓氏都是如此! 府中仆役见了他,就唤“完颜郎君”,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只会点点头,神情是很平淡的,但下意识还是要摸一摸嘴边的短髭。 不仅他改了姓,他的子孙改了姓,他甚至连发妻也狠心赶下了堂,花了极大的价钱去上京,求娶了一位唐括氏的女儿。 他恨不能连祖先牌位都一起改了姓氏! 可没什么用途。 女真人封赏他,夸赞他,与他勾肩搭背,一起喝酒,哈哈大笑,给他燕京留守的职位,还让他保留了常胜军,似乎是放心将整个河北交给他掌管。 可女真人还留下了他们的军队,以及元帅左都监完颜阇母。 于是人人都知道了,这位燕京留守能统领常胜军,却也只有常胜军而已,甚至就连常胜军也是暂存在他手中的。 镜子里的头皮泛着淡淡的青色,光秃秃的,郭药师想,真难看。 他顶着这样的发型,改了这样的姓,可金人还是不会将他当做自己人看。 那他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再挣一点功劳回来。 若是能够歼灭磁州的义军,他自然是有功的,可大名府的杜充,他也没打算留下来啊! 今天的天气其实不太好,阴雨连绵。明明这样的天气,这些富贵人都该好好在家里坐着,煮一壶热茶,睡一个午觉。但郭药师是一刻也不敢享受清闲的。 “为我更衣,”他说,“我要去元帅府上一趟。” 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抢到一个先锋都统的职位。 外面的雨先是连成一线,而后从线连成面,称不上滂沱大雨,却紧紧地将这样天气也要出门的人裹在里面,不得挣脱。 雨水敲击着宗翁的斗笠,噼噼剥剥的,这声响很有迷惑性,令他忽略了脚下石头子滚动发出的响声,下一秒,他的木屐就踩了上去。 当这位老翁走进灵应军营地的军帐时,出来巡视的朝真帝姬就吓了一跳。 “宗翁!你可是摔到了?要不要紧?!” 半身泥水的宗泽摆一摆手,“这有什么要紧的。” 话虽如此,帝姬还是连忙让人给他的蓑衣卸了,又仔细上下看一遍。 “给宗翁取一个毯子,”她说,“再加一个炭盆吧。” 老人家就叹气,“臣有何功业,能受帝姬照拂?” 帝姬笑眯眯的,“是宗翁一路照拂我,这些微末之事,不足道也,宗翁冒着雨天出城来寻我,可有什么要事?” 宗泽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内侍端了一碗热茶过来,老人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怀中取了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一封李纲的信,信很简短,语气也很僵硬,不过这位宰执据说本来脾气就不怎么好,和宗泽也没有私交,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也不算太过分。 为尊者讳,信中没有提到太上皇和官家爆发的内战,他只是说,杜充上表弹了宗泽,朝廷应该会很快发公文诘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弹宗泽什么呢?内容没说,但宗泽不是傻子,赵鹿鸣更不是傻子,脚指头都猜得到,“以下犯上”啦,“恶意制造摩擦”啦,“破坏河北大好形势”啦,尤其是宗泽聚敛流民,流民又变成匪寇,十几万的匪寇呀!杜充辛辛苦苦杀都杀不完,宗泽居然将他们聚在一起,这岂不是要再造梁山! “一点儿也不稀奇。”她说。 “他而今名望甚高,”宗泽说,“李相公能修书给我,已是难得的提醒,我等不可小觑。” “李相公也不能与燕人感同身受。”她平静地说道,“他看不见他们的血。” “李相公担着大宋的天下,”宗泽说,“他只要河北能够守住,不再有郭药师故事,其余之事,他管不得那许多。” “那很好,”她说,“不管杜相公如何,咱们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守住河北就是。” 宗泽的眉头就深深皱起来了。 眼前的帝姬那样年轻,只有十五六岁,生性里还有那么多天真又纯净的部分,甚至见到他这样一个老人家在雨中摔了一跤,她都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 只要见到她,甚至只要想起她的这一部分,就会让人感慨,她是一个多么愿意怜悯别人的人。 但她在战场上待得时间久了,那份怜悯里不自觉就掺入了许多的愤怒。 对杜充的愤怒,甚至是对朝堂的愤怒。 “臣已经老了,帝姬的路却还很长,”宗泽说,“当体恤朝臣们的辛苦,也当慎言慎行。” 帝姬就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她终于叹了一口气。 “宗翁既然来了,咱们还是说一说军中之事吧,”她说,“刚有人报回来,邯郸有金军入城。” “多少人?”宗泽问,“何人统领?” “名为完颜银术可,也是一位旧人,”她说,“至于人马,目前似有三千余人,其余城池还看不真切。” 这人有些冷门,宗泽就要想一想,而后恍然,“他原在西路完颜粘罕麾下,而今轻骑翻山越岭,又来寻咱们了。” 他们会知道他的底细并不惊奇,毕竟在太原时,双方互相都抓过不少对方的俘虏,那不管是杀是放,肯定先要问一问对方从上到下的信息。 金人问过童贯梁师成,问过张孝纯王禀,甚至就连朝真帝姬是不是用灵异的魅力,或者是美貌和风情让将士们为她效死这种奇葩问题都问过——当然宋军的答案比较统一:她长什么样咱们哪有资格看个真切,可她管医管埋管发钱! 宋人自然也问过完颜粘罕完颜娄室这些人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你们兄终弟及那一夜,难道没人见到大行皇帝帐篷上映出的斧影吗?金人就说,太祖屋里的事咋告诉我们啊?况且俺们女真人兄终弟及是传统,怎么到了你们宋人嘴里这么别扭呢? 宗泽和赵鹿鸣就是这么知道的完颜银术可,这人五十多岁,已经过了亲冒矢石的年纪,但为人谨慎。太原久攻不下,金人也在石岭关外修起堡垒,准备安坐吃掉忻州以北的所有土地。听说朝真帝姬来了河北,而完颜宗望已经率主力回燕京以北,完颜粘罕就给完颜银术可派过来了,完颜阇母给了他一个先锋都统的职位,换言之就是指挥官。 “真可怜啊郭药师。”赵鹿鸣讲到这里时,就忍不住这么说了一句。 “他先自轻,行无父无君之事,金人自然视其为小人。”宗泽评价道。 这样的天气里,非要出来奔波,多可怜哪! 就连士兵们在这样的天气也不会出门呢! 至少她就不让他们外出操练。 士兵们交口称颂。 而她听到自己的内心说:也不见得有多少善心。 义军的人数越来越多了,按照“打仗之前,大家都要使劲吹嘘一下自己兵力”的惯例,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两万兵马。 但这两万兵马之中,有二百个灵应军老兵是从太原带过来的,经过见过;有两千个灵应军新兵是从蜀中带过来的,军事技能是有的,但没见过战场,初心未泯;还有一万七千七百多个是河北义军,既没见过战场,也没有什么军事技能。 哦对,最后还有个岳飞。 这两万士兵并不是孤零零一人过来,他们还带着家小,因此整个磁州的粮草负担就在无限增加。而相州的黄河渡口却没有那么多运粮的船。 船在哪里? 答曰:船还得等太上皇和官家分出一个胜负,才敢运来。 于是这场战争就成了所有人都期待的战争。 杜充希望通过它,确立自己在河北的地位; 郭药师希望通过它,确立自己在大金的地位; 完颜银术可希望消灭一切阻挡金军第二次南下的力量; 赵鹿鸣养不起那么多士兵了,她需要一场战争来淘汰掉其中一部分; “这一仗打完,算上收缴的粮草,”宗泽说,“咱们就可以令士兵补种些粮食,自给自足了。” 帐篷有点漏雨,但不要紧,他们用剪成小块的油布缝缝补补,雨水就不会径直落在人头上,而只会沿着油布边缘的纹理慢慢流下去,最后落在角落哪个倒霉蛋的草席上。 这样的天气大家是不用外出操练的,毕竟淋一场雨就容易冒出几个肺炎,这时候得了肺炎,光靠帝姬的符箓和柳树皮也不行,还得赌命。 士兵们热烘烘地凑在一起,听小军官给他们讲下雨天和泥泞地域该怎么战斗,顺便还可以分享一根有滋味的草棍当零食。 “我听说常胜军有五万人!”一个士兵说道。 “可咱们也有两万人了,”另一个士兵说,“不逊色他们!” “咱们这两万人,顶得了什么!” “你岂不知呢?整个河北的义军都往磁州来!” 一个士兵听着他们的话,忽然问,“磁州有多少粮食,能养得起咱们这么多人?” 帐篷里忽然就静下来。 过一会儿赵简子忽然开口说话了。 “只要活过这一场,”他说,“咱们就再不会挨饿了。” 被所有人期待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第173章 真定之战(一) 第173章 真定之战(一) 大名城很好。 当王穿云带着四个女道坐在马车上,又有十个道童跟着马车,缓缓进入大名城时,她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座很干净的城池,走在城外,看见大名城的城墙开始,脚下的土道就开始变得平坦许多,没有这一路的颠簸,路边也没有白骨与断壁残垣。 有村庄,农夫正在田里耕作;有商贾,坐在拉货的骡车上催促车夫将入城的手续快快拿出来;有工匠,正在村庄屋顶上劳作。 她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感到很诧异。 马车在城门处被拦下了,守军查看了他们准备的每一份公文和手续,一旁有小吏用一块磨成薄片的水精贴在印鉴上,仔细看过后说:“都是真的。” “神霄宫的文书也要查验得这样仔细,”一个小女道轻哼了一声,“还怕有假不成?” 她是跟在帝姬身边的宫女,京城口音,语调也带着宫里出来的傲慢,小吏就很客气地行了一个礼。 “而今河北流寇甚多,全赖杜帅事无巨细,睿断明察,大名才有如今清平,仙长勿怪呀!” 王穿云坐在马车里发愣。 一会儿的功夫,县丞就跑过来了,恭恭敬敬地引着神霄宫道官的车驾往城中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磁州来的客人们就继续观察。 大名城确实是当得上这个评价的,城中有穷人,有富人,穷人虽然衣衫褴褛,但也不曾倒毙路旁,而是各有各的事做;富人衣着虽然华丽,却也不曾过分骄矜,骑马奔驰,踩踏路人。 有女童走在街上,手里拎着花篮吆喝,结伴的女郎停下来买一支,吃吃地边说边笑,转过一个街角,就看不见了。 多奇异啊,王穿云想,多诡异啊。 就在这座城池以外,她都见到过什么样的情景啊! 她看到过被豺狼拖着走的尸体,看到过被烈火焚烧过的村庄,看到过城中的井里、屋后、城墙下来不及清理完全的“人”——那个被她救治的,躲在山中的孩子,甚至是靠着吃自己的同类活下来的! 河北大地一半被决堤的河水浸泡,一半被反复收割践踏,直至殊途同归,一样的荒芜。 流落到磁州的燕地流民初时不会哭,像是没了魂的壳子,直到细细问起,他们忽然会像决堤的洪水,歇斯底里,捶胸顿足,将藏了许久的恐惧和怨愤一股脑倾泻而出。 他们说,杜充!杜充!那个杀人无算的邪魔! 马车忽然停了。 县丞的声音里带了点得意,“杜帅说,此非常时,陋室不敢充作仙府,只作道官暂住清修之用,待河北平定,必另择佳地,修建神霄宫。”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虽然与道观的布置相差许多,但经过工匠们的辛劳,已经有了些模样。此时有人在正堂里刷漆,气味就飘出来了。 “他们都是些附近的老实百姓,雇来做杂役的,这些活一两日便能清理干净,”县丞说道,“还请仙长勿忧。” 一个工匠拎着筐从正殿清理出的垃圾,从侧门走了出去。 这群道童里就有人上前一步,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看工匠头脸上的痕迹,手上的茧子,还有走路时的姿态。 这座诡异的大名城终于有些他们熟悉的地方了,那个充作道童的灵应军老兵悄悄对自己的同袍说: “那也是个老兵。” 时间飞速地来到四月初六,大名府来人了。 磁州到正定城下约有四百里,既然约定了四月初八会于正定城下,那三月末就该出发了。 但磁州毫无动静,等得周围的人心焦。 ……也不对,不是毫无动静,城外的营寨一座连一座,旗帜遮云蔽日,看着威风凛凛,这就更让使者生气了。 这位代表大名府留守杜充的使者进大帐见了宗泽,语气就很是不高兴:“宗总管,为何还不出兵!误了时日,难道要杜帅军法处置吗?” 宗泽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占卜不利,如之奈何?” 使者愣了一下,“什么?” “朝真帝姬要择吉日出发,”宗泽又重复了一遍,“连摔了三个龟壳,都是大凶之兆!今日帝姬又前往醮坛卜算孤虚,此乃天意,非我能为呀!” 这话就给唯物主义的大名府使者整懵了,他很想斥一句“胡说八道,神鬼之说如何能当真!” 但他又骂不出来,一来军中就是信这个,从商周时起大家就信,你说你不信,将士们信呀!二来他心中有鬼,一听说连续烧了几个龟壳都是大凶,就想: 难道说帝姬还真有些灵应? 此时就在滏阳城外,军营不远处,赵鹿鸣还真建起了一座土坛。 不高,也不大,差不多几十人一天的工作量,土坛四周也没有装饰和雕花,只将帷布拉上,外面有武装道士守卫,前期工作就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往坛上运各种卜算孤虚用的道具,比如枣汤、金钱、纸马、香灯、五果,这些东西都布置好后,就开始神神叨叨的仪式了。 朝真帝姬穿着神霄派的顶级大道袍,一身五彩斑斓,云霞似的,手中握着通钱,祝祷如意后,开始掷钱。 使者跟着灵应军的一个道士走过来,隔着幔布,正好看见帝姬已将钱掷过,正面向上的铜钱用青绢带子系了,背面向上的铜钱用皂绢带子系了,两只手捂着铜钱,在那里念念叨叨。 “帝姬请神,不可打扰,”道士对使者说,“帝姬可是太上皇亲封的灵鹿仙童,艮岳的仙长们都证了她的仙缘,难道你们杜帅竟比太上皇更有明断么?” 使者眉头紧紧皱着,不敢多说话,只能站在土坛外面,继续恭恭敬敬地等着。 静了一会儿,帝姬的声音就从里面又飘出来了。 “盗(敌)在东北,”她说,“当背孤击虚。” 东北方向有敌人吗?东北方不是大名府吗? 外面等消息的道童听过后,立刻将结果写下来,一溜烟地跑去大营了,留下使者站那脸色煞白,不知道帝姬这孤虚卜算得是真灵验,还是在唬他们! 消息传了出去,有人就从滏阳城悄悄跑出了城,那消息也就跟着出了城,一溜烟地北上,说:“磁州与大名府起了龃龉,正靠公主算命的理由在那耗着呢!” 先是邯郸,而后一路往北,直到真定城外的都统大塔不也处。 女真将军就哈哈大笑,对郭药师说:“就这般虫豸,也值得咱们费心么?” 郭药师铁青着一张脸,又迅速转为赔笑,想说几句俏皮话将这场景应付过去时,忽然又有人跑进来了。 “邯郸城破!” 帐中饮酒作乐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滏阳城多少细作盯着!”郭药师失声道,“况且邯郸有完颜银术可将军在,不应该呀!” 这是一场聪明人之间的战争。 “聪明人”就意味着想的比普通人更多。 邯郸城中原有牢城军两千,完颜银术可又带来了三千兵马,这五千兵合在一起,已经可以死死拦住磁州义军北上的道路。 但从三月底开始,磁州迟迟没有动静,这就不由得完颜银术可想多了。 真定之围是不能解的,它不仅是金军南下时会遇到的重镇,而且真定背后就是太行山的出口,正与太原相连! 女真人不擅攻城,无法将它拿下,就必须用围困的方式将这个口子堵住,否则来日金军二度南下时,十几万西军从太原穿太行山,突然出现在河北,突然截断了完颜宗望的归路,这怎么办? 这想都不敢想! 真定既然这样重要,宋军会联合几州之力北上解围,再正常不过,女真人得到郭药师的消息后,也立刻制订了围点打援的战术。 完颜银术可的邯郸城就是用来“打援”的。 但直到四月初四,磁州的宋军早该北上,却一直没有动静,这就让驻扎在邯郸的完颜银术可有些焦虑了。 如果宋军绕过他北上,到达真定府,该怎么办? 朝真帝姬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不能小觑呀!就看她在太原府那几次堵住西路军南下的表现,就知道这人心思之缜密。 她会坐视真定陷落吗? 如果必然不会,她的兵马会怎么走? 有人忽然报告说,信德府西边的山里,似乎见了火光! 白日里不见踪迹,只有夜里有火光若隐若现,派斥候进去却不见兵马,只见到了一地焦黑的灶坑! 说起来如果这位女真将军不是太仔细谨慎,他原本可以将信德府这一段阻击宋军的任务交给后军,自己安坐城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他确实是个谨慎又聪明的人,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就领着自己的兵追出去了。 他甚至领兵出城时也不忘记告诉斥候,继续盯着滏阳城,有任何异动都必须立刻回报给他。 斥候说:每日都盯着!朝真公主还在那跳大神呢!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时候,李世辅领着两千灵应军,从滏阳西面的逢峰悄悄向着邯郸摸过来了。 第174章 真定之战(二) 第174章 真定之战(二) 邯郸城距离滏阳不远,其实只有七十多里,但邯郸仍在金人手中,滏阳却因为太过残破无人留守,扔给了宗泽。 寻常人就觉得,滏阳既然开始厉兵秣马,聚敛流民,邯郸这边就该警惕起来,坚壁清野。 但邯郸有兵,一座有兵的城池是不会在战争尚未开始时就全力龟缩城中,它总得将自己的螯足探出去,将攻打城池的军队消灭在“开始攻打”之前。 基于这个攻城战常识,邯郸的守军不仅在城内有军营,城外也有。尤其是完颜银术可带着金军驻扎过邯郸,房屋不够住,帐篷也不够舒适,就把里面的牢城军给赶出来了些,城外更热闹了。 城外有营地,有士兵,有粮草和犒赏,自然就会将许多依附军队的人聚过来,在营地周围又建起无数个小营地。 完颜银术可没理睬这事,于是在他走后,邯郸看着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城内很热闹,城外也很热闹。 有人摆摊卖小吃,比如价格不等的煎肉和新鲜度不等的肉汤,也比如一些来料可疑的肉饼,当然也有干净的饭菜,像是豆腐汤和粟米饭,一顿倒要十个钱,比某些肉饼更贵一点; 有人卖饭食,就有人卖酒,战时金人禁了酿酒,但私酒总有人买,有人买就有人偷偷酿,城外的棚子里,打酒倒比城中更方便; 有了酒肉,其他什么服务就都来了,不想在营中住的,城外有一座座帐篷,也有燕地的年轻妇人,先是逃过燕京之战的大屠杀,再逃过杜充在沧州的大屠杀,而后逃过了河北的战乱和一次又一次杜充对流民的围剿,现在终于坐在邯郸城外的帐篷旁,有些柔顺得像个木头人似的,凭人怎么对待都不吭气,有些则爆发出了格外的泼辣,过夜钱哪怕是少了一文,也要掐腰骂一顿。 但泼辣的毕竟是少数,她们都懂得看眉眼高低,毕竟有些士兵是会在该付钱时直接掏出刀子来,照她们空空的肚腹里捅上一刀,抵了那几个钱的。 这片营地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经营着,营地里的人也这么苦熬着,什么事都不新鲜,什么人都不新鲜。 但这天下午,营地就迎来了一群有点新鲜的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皮肤有些黝黑,可生得还很俊秀,穿着甲,配着剑,骑在马上,整个人看着就很傲慢。他身后跟了大概二十个小兵,衣服穿得脏兮兮的,瞧着也没什么稀奇。 他们是从北边跑过来的,那一看就是哪个城派过来报信的——也许是完颜银术可将军营中的军官。 营地的商贾见他奔着城外的营地过来,习惯性就想:跑了大半天,肯定又饿又渴吧? 有摆摊卖肉饼的比较机灵,立刻就叫卖起来: “郎君可肚饿!我家肉饼又香又脆,来两个果腹吧!” 郎君瞥了一眼,撇撇嘴,又回头看了看士兵,士兵们就比这位年轻郎君更诚实,一个个抻着脖子去嗅肉饼的香气。 “也罢,”郎君抬头看一眼天,“你们既乏了,先吃些东西吧。” 城外营地原本因为金军开拔有些冷清,现在来了这么一群肥羊,小贩就立刻围上来了。 郎君吃饼吗?郎君看着是个有身份的,不乐意吃你们那些来历不明的碎肉,那吃个煎肉吧?有猎户打来的兔子,现剥皮现烤,肥滋滋直流油! 郎君选了一家坐下来吃饭了?小兵又跑了几个摊位,买了些干净的素菜回来,足见确实是有身份! 有身份就有钱!好哇!郎君有肉有菜,怎么能缺了酒呢?这农家酒确实浑了些,可是有力气,喝一碗解解渴吧! 一碗酒倒出来,郎君尝了一口,就说:“还不错。” 卖酒的喜笑颜开,“我家的腊酒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又小声道,“要不是现在贵人们管着,一开春这酒就该卖尽了,断留不到郎君来品尝哪!” 年轻郎君笑道,“我们还得进城,也不能痛饮。” “这才申时过半,离关城门还早着!”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劝,“再来一碗吧!” “独酌无趣,我们这儿还有几个小娘子可以陪饮呢!” 郎君踌躇了一会儿,说:“也行吧!挑几个过来看看!” 这一幕都在城上守军的眼里,看着看着就遭人恨了。 “那是不是都统带走的兵?”一个守军问。 另一个凑过来,“他不是要进城么?怎么还不验牌子?” “你看他们胡吃海喝那个自在!现在连妇人也来了!呸!” “正事也不理了!该砍头!” “必是都统身边之人,回来报告军情的,迟迟不进城,也不怕延误了敲军棍!” 一个人骂,很快变成了几个人一起骂,直到守城的军官上了城墙,看到这几个守军凑一起在那激情辱骂。 “就该早些关城门!”守卫正大声嚷嚷,“将他堵在城外!” “那不是更便宜了他!” 军官就皱眉,“你们这是胡沁些什么呢?” 一圈的小兵就围过来啦,“都头!北面有二十几人拥着一个军官过来了!看着是回来报信的,却只知歇在那吃酒,不知进城!” “可见过那人面孔?” “不曾!必是完颜都统身边的人!” 军官就低了头在那琢磨,军中的规矩是找人给他们抓回来,打几下,骂一顿,可人家要是完颜银术可身边的人怎么办? 正在这琢磨,那边有歌声就飘出来了。 那个郎君在唱一首女真人的歌,周围的几个士兵在那敲碗拍桌地打节拍,一个年轻妇人在棚子里跳舞,跳得并不算合拍,但周围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幕落进守军的眼里,就算是确凿无疑了。 军情是不敢懈怠了的,不能真等着天黑关城门给人家扔外面,可人家连女真人的歌都会唱,那个一边唱一边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的样子,就算不是祖传的女真太君,至少也是个渤海太君!惹不起! 再看看守城的是什么人呢?城中只有几个女真人,剩下的都是牢城军——他们原本是俘虏和囚徒出身,见什么渤海人奚族人都要低一头,何况这样一个贵族郎君眼见着比他们种姓高,这也惹不起呀! 军官就小声道:“等他酒足饭饱了,还是请进来,客气些。” 年轻郎君见到妇人跳过舞,就微笑着请她坐下来,将桌上的饭菜推过去些。 “你且先吃些,”郎君说,“我看你跳舞时一直往这看。” 话语这样温柔,小妇人忽然就红了眼圈,赶紧埋头吃饭。 郎君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忽然说,“天色将晚……” “且不晚呢!”一个士兵央求道,“还能再歇一歇!” 郎君醉醺醺地笑了。 “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那点盘算!那就搬些柴来,生个火,再乐一乐!”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金灿灿的小东西,“柴钱!” 城中的守军就是此时来的,走近了些,还能听到郎君哼哼那首女真人的歌。 “郎君的歌,真好听。”一个为他斟酒的小二说。 “嗯,”郎君说,“是我一位好友教给我的。” 守军那两个小兵听了这话,脚步就更轻了些,声音也更软了些。 “郎君,天色将晚,还是入城休息吧?” 郎君转过头乜了他们一眼,醉醺醺的脸色就冷下来,“贱奴!” 小兵赶紧低了头,“小人也是得了令!郎君勿怪呀!” 至于查验这个军官的腰牌? 查当然要查,可也不一定非要他们俩查吧?查完人家不高兴劈头盖脸一顿鞭子,倒霉还不是自己的? 不如让城门的守军去查腰牌,与他们是没关系的! 郎君身边的亲兵就劝,有人扶郎君上马,扶不上去就背上去,拱上去,给郎君拱到马背上醉醺醺趴着,下面的小兵牵着马,跟着这两个守军往城门走。 酒饭钱是早就结过了,待两个小二抱着柴堆在营地中间堆起来时,卖饭的卖酒的还有小妇人正围在一起分钱。 小二就懵了,“客人走了?这火堆还点不点?” “点!怎么不点!”两个小兵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窝棚后面走出来,嘴里就嚷嚷,“郎君喝多了,今晚可点不齐人头!正好我也在城外乐一夜!” 说点就点! 有滚滚浓烟在营地里升起时,这个不怎么合格的军官正在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城门里走,守军见了那两个带路的小兵和身后醉醺醺的贵人,也自动自觉发挥打工人精神,没敢多嘴问登记腰牌的事了,放他们走进邯郸城后,还是守城的一个军官走下来问了一句。 “可验看了腰牌身份?” 一个带着他们进城的小兵转过身,刚想要问一句时,他身后的兵士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猛地向他劈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马上醉醺醺的郎君一个翻身就稳稳骑在了马上,挥着刀向着军官就冲过去了! 这一幕太让人吃惊了,就连那个军官也是过了几秒才想清楚的,可他想清楚时,头颅已经飞了起来,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守住城门!”李世辅大喊,“四面放火!” 早就埋伏在城外的灵应军见到邯郸城的方向有浓烟升起时,立刻竖起了旗,吹响了号。 有骑着马,骑着骡,骑着驴往城里跑的,也有在后面迈开两条腿的,天色将晚,火把连成海,冲着邯郸城而来,原准备争夺回城门的守军一见到,腿立刻就软了! 他们又不是女真大股东,玩什么命啊!赶紧逃才是真的! 岳飞骑马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座正在分崩离析的邯郸城。 伤亡不是很大,牢城军逃的比战死的多得多。但城中也不是没有抵抗的人,一些被女真人提拔的官吏和身边的亲兵是战斗到了最后的,可他们没有一个身份高到足以统领起全城守军,最后也就只能守在县府里,孤军奋战。 对着这座继续负隅顽抗,不停往外射箭,又能听到里面有妇人和孩子哭声的县府,岳飞就皱着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世辅走过来说,“柴堆呢?” “玉石俱焚,”岳飞说,“岂不伤天和?” “那就留一个出口,要是他们想将家眷妇孺送出来,也给他们个机会,”李世辅说,“只怕他们是一条路走到尽的。” 那些人已经背叛过一次,不能容忍自己背叛第二次,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家眷选择第二条路。 他们就这么看着火焰将整座县府吞噬,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绝了。 得到一座城池,需要做的事总是很多的。 比如说他们得迅速建立起对这座城的控制,其中包括了四面的城墙、存粮、百姓、铠甲武器,以及俘虏,他们还得立刻报告滏阳,让滏阳派官吏过来接手邯郸。 李世辅早年跟着父亲在军中做事,对这些事很熟悉,但让人吃惊的是岳飞对这些琐碎事也很上手,他将俘虏送去城外的营地里暂时关押,又派人放出告示安抚民众。 一夜忙碌,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清晨太阳升起时,两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门又一次打开,城内外的兵士忙碌,岳飞忽然问了李世辅一句,“李郎君此计高妙,不知如何想到的?” “我确实曾有一个朋友,”李世辅说,“是他教的我。” 消息传到完颜银术可处,这位从太原战线上过来的女真将军手里紧紧握着战报。 “他是手刃活女郎君之人?” “是。” “修书给大塔不也都统,”他说,“咱们回邯郸去。” 第175章 真定之战(三) 第175章 真定之战(三) 河北义军开拔前的最后一顿晚饭,非常丰盛。 每人一块麦饼,一碗肉汤,肉汤可不是以往清汤寡水的那种,每人这一勺至少是有拳头大一块肉,都是当初宗泽刚到磁州时,全州四处打猎,留下最肥美部分用盐腌了风干储存,现在拿出来熬汤,这汤咸咸的,喝着就与以往大有不同。那肉外面是已经煮得软烂了,里面却还有嚼劲,有人就将麦饼掰开,肉放进去夹着,肉汁流进麦饼里,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厚实的滋味。 这样的伙食甚至不用军官提醒,一吃到嘴里,人人就知道该出发了。 他们原本是很怕的,可邯郸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又不怕了。 邯郸大捷! 人家灵应军是打了胜仗的,金帛、粮食、军功,什么都有!人家现在住在邯郸城里,有香香软软的床榻,有美酒可以助眠!拿了这样一份犒赏,想要给自己整治得体面些,就将领到的布匹送去针线娘子那里,裁一套衣服,说不准还能得到哪个指使的青眼,领到自己身边去当亲兵! 有些人的家已经散了,有些家中还有人要照顾,那孤零零的想要一个家,不孤不鳏的也想照顾自己家人啊……想到那些财物与前途,他们就像是又想到了重整家业的一条捷径。 他们一边吃这样丰盛晚餐,一边彼此分享着自己听来的,或是胡诌的一点战斗心得,于是一个分享者在遇到更高级的分享者时,立刻转变成聆听者也就不那么让人惊讶了。 比如说“六哥”在见到赵简子拎着一个水桶,从窝棚里出来时,立刻就抛下那一圈听他吹牛的同袍,赶紧凑了上去,将空水桶抢到自己手里。 “简子哥,明日开拔,你得教我一手。” 赵简子说:“我有什么可教你的?” “明日你便到押监手下,自然是与我们不同的,”小六一脸谄媚,“简子哥,你教我一手怎么保命,等回去了,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赵简子劈手就将水桶又夺回来了。 “我教不得你,”他说,“你也莫起这个心思。” 营外就是河,打水不用走远,他蹲下打水,小六也不气馁,一路就跟了出来,先是央求,后是哀求,等人家打完水一转身,看到这么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正抹眼泪。 “简子哥,你有老母要奉养,我也有啊。” 赵简子就叹气了,“不是我不教你,我实在教不得你。” “为啥?” “能教你的,教头们都教过了,”他说,“你听就是。” “他们教的那些,一百个,一千个人都只会那么点!”小六愤愤然,“等上了战场,刀枪剑戟的,我总得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才能活下来吧?” 这么一说,赵简子那张黝黑的脸就显得更黑了。 “你无非是想学些耍滑的办法,那我告诉你,天下没有那样的办法。”他说,“你想活下来,你就只能向前。” “向前不是敌寇吗!” “向后?向后比敌寇还可怕,你知道我被押监挑了去,怎么还说这些胡话。” 那一桶水就在夕阳下晃晃悠悠,洒出些,顺着脚步,进了土里。 第二天清晨时,邯郸那边的俘虏押着往滏阳来,滏阳的义军也整编好,向邯郸进发。 没有什么战斗任务,只是换一个城池驻扎,新兵们就很兴奋。这条路他们多半是走过的,但心境很不一样,南下时是孤零零的流民,北上就变成了这样一支庞大军队的一员。虽说他们这一个多月的培训不足以给他们质变,但走在军队里,谁都会产生错觉,将军队的力量视作自己的。 这种错觉在见到那些迎面而来的俘虏时,达到了顶峰。 那些俘虏是驻守邯郸的牢城军呀!当初流民到了城下,他们一看到衣衫褴褛的人,立刻就将白眼翻到天上去,将他们当做臭要饭的,驱赶辱骂。 现世报了吧!该! 有人吐口水,有人谩骂,甚至有人从队伍里跳出来,冲上去抓住一个俘虏,抽了一巴掌。 考虑到这是一支超过万人的庞大军队,等小军官骑着驽马跑过来时,那个俘虏已经被打倒在地,鼻青脸肿。 周围是一群满足的,叫好的,甚至还爆发出了一些小小的抱怨。 “这样的人,我能一个打他五个!要是宗帅派咱们去邯郸,现在咱们也早将城打下来了!白给了灵应军的功劳,放他们坐棚子里吃肉喝酒!” “人家是亲妈生的,你怎么比!” “哼!等到了邯郸——” 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热气蒸腾着大地,烤得一张张脸像是快要融化,明晃晃的。 小军官就不耐烦地从腰间门摘下鞭子,刚准备教育教育这群不听话的猢狲时,前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着甲!着甲!” 那些刚刚还在说大话的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笑容挂在脸上还没褪下,就显得颇有些慌张。 “咱们还没到邯郸城呀!怎么就突然要着甲了?!” “宗帅有令!”一个年轻军官策马飞奔过来,“有甲着甲!无甲的都头往前,有收缴的兵甲,立刻分发!” 滏阳城走了一大半的人,只剩了一座孤城,帝姬就不在城外跳大神了。 她站在城墙上向远眺望。 “刘韐的信还没来吗?” “还不曾。” “邯郸呢?”她刚问出口,北边的荒凉土地上就出现了几个骑马的兵士。 马蹄那样急,还不到城下,赵鹿鸣就猜中发生了什么。 完颜银术可带回来四千兵,其中有两个猛安的女真骑兵,其余仍然是渤海、奚族、契丹、以及燕人组成的仆从军。 当他的兵马经过邯郸时,邯郸的守军立刻开始高度警戒,并且将滚石、柴草、大锅等守城用的军械都运上了城墙。 但完颜银术可并未来到邯郸城下,这只军队全副武装,缓缓地从邯郸城一里之外走过去了。 那招展的旗帜,肃整的兵马,铠甲在一里之外,似乎也反射出一片黑黝黝的寒铁光辉,看了就让人很心惊。 岳飞是反应最快的,他立刻去找了李世辅。 “他们莫不是去拦义军?” 李世辅踟躇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比岳飞更尖锐的问题: “咱们该不该出城?” 想象一下,义军在邯郸和滏阳中间门的路上,现在金军越过邯郸,去打义军,一个正常的邯郸守将当然要立刻领兵出城,与义军共同夹击,令金军首尾不得相顾。 一个读过兵书的,或者没读过兵书的,都会自然产生这种想法——完颜银术可难道想不到吗? 当然,完颜银术可也许有他的想法,既然援军不断向邯郸而来,他处于劣势,必须先将城下的援军击退,然后才能腾出手取回城池。 可围城至少要十倍的兵力,他拿四千兵,队伍里又不见冲车云梯,他怎么围,怎么攻? 这支金军就像一个盲人,走向专为他布下的陷阱,从容而坦然,步履没有一丝迟疑慌乱。 现在守军就不得不进一步猜疑了: 完颜银术可是庸将,自己往陷阱里跳,还是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呢? 要不就派斥候出去看看? 可女真人的马比他们多,也比他们壮,甚至比他们麾下那些灵应军新兵更擅骑射,凭什么你的斥候就能四处侦查,不被人家拍马追上,或是干脆一箭射下马呢? “若此时不出城援助,恐怕义军伤亡者众。”岳飞说。 李世辅扶着城墙的手忽然就用了力,“义军足有万余,数倍于金寇,况且完颜银术可既犯了这样的兵家大忌,他岂能将兵马全部向前?” 岳飞望着那队金兵远去的身影,忽然说: “既如此,不如我领二百兵卒,在后袭扰,如何?” “好,”李世辅答得很快,“我给你一营!” 正常的宋军一营确实也只有二百余,但灵应军和其余不同,竟然都是满编营,有些甚至还要超出百十来个,被朝真帝姬称为“加强营”。李世辅这斩钉截铁的话音一落,就吓了岳飞一跳。 “李指使何以——” “且先别急着出城,”这个党项少年说,“灵应军有些军令口号与你以往待过的去处很不一样,你可记熟了?” 岳飞那一瞬间门似乎静止了。 但也只静止了片刻。 “无量万寿帝君,”他的声音就很艰难,“小道日背夜背,都记在心里了。” 步兵的行军速度并不算快,但只要两军是对向而行,或早或晚,一定会撞上。 太阳向西走了一格,将至未时,完颜银术可的四千兵与宗泽率领的一万义军就遇上了。 遇上了之后,双方还按照正常的规矩,先是射箭,将一箭之地留出来。然后派了个使者阵前喊话。 宋军这边喊话说,磁州是大宋的领土,金军既然已经签了盟约回去,就不该滞留在此,行此全无信义之事,请他们放下武器,卸掉铠甲,在宋军的护送下返回燕地。 女真人这边就说,河北百姓请他们剿贼,流贼不尽,他们是不敢离开的,他们也与宋军打过交道,没听说过“河北义军总管”这一号人,请他们放下武器,卸掉铠甲,自行退出磁州,女真人就不亲自护送了。 双方讲完了垃圾话,礼仪尽到了,现在开始打仗就算先礼后兵了。 义军共计万人,分了六个方阵,如雁字徐徐展开。 打仗是年轻军官们的活,宗泽骑在马上望了一会儿,就说:“为何军阵之间门留了几十步的缝隙?中间门这些是什么兵?” 他身边的王善说:“宗帅,新军易溃,须得给他们留出整兵的余地。” “那些甲兵必是防备骑兵冲阵之用?” 王善就说:“是,他们是各营精英,抽出来放在押监麾下,身携长兵,可拦骑兵冲阵,也可居后督战。” 他正说着,前面的军官就不断大声吼叫,叫士兵们站在当站的位置。兵士们混到甲的就穿甲,精神抖擞;没混到的就往腰腹处裹了一卷草席,哆哆嗦嗦; “六哥”原是有甲的,可现在没了,他在营中被敲棍子时只是懊悔,现在上了战场,就不止是懊悔了,两条腿止不住地抖,下意识就往后看,想找一找他信任的简子大哥在什么地方。 就在他向后寻找,终于在军阵后方找到了赵简子的身影时,战鼓敲响了。 第176章 真定之战(四) 第176章 真定之战(四) 滏阳城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有锣声不断响起。 家中织布的,或是田间种地的,都很疑惑地起身望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兵士拎着锣在那敲:“帝姬有令,凡男子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入乡勇,北城门处一时三刻点齐,人人皆有一斗米!” 有人迷惑,有人恐惧,议论纷纷,可最后都汇聚成了三个字:一斗米! 花蝴蝶跑了回来。 “帝姬这是要做什么!” 帝姬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地图,听他这样问,就说:“有斥候回报,金军将至邯郸,我怕宗翁兵马不够,再派些援军过去,你替我去一趟,如何?” 这位漂亮的禁军军官就跌足,“若是为帝姬出生入死,臣不敢有怨言!可那些百姓连旗号都看不分明,如何成军!” 帝姬端着茶碗想了一下,“我已经将旗帜制好了,让他们路上认就是。” 路上认!还是个新鲜的速成班!可路上认完呢? “帝姬并非不知兵的人,就算他们认了旗帜,无甲无兵,一触即溃呀!” 赵鹿鸣摇了摇头,“少给些棍棒,去李素处多领些火把就够了,你看这天时,难道还真让他们上战场吗?” 茶碗放在案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敲在花蝴蝶的脑袋上,他的眼神一下就变得清楚明白。 “臣悟了,”他说,“只是臣往邯郸去,留帝姬守空城……” “无粮无兵,金人要滏阳有何用?我又何必留此?”赵鹿鸣反问道,“若真有敌军往滏阳而来,难道我不能跑么?” 这很不要脸的坦然就给花蝴蝶震住了。 阳光洒在朝真帝姬那张光洁无暇的脸上,如同照在白瓷美人上,泛着冰冷的光。 “我要的是整个河北,”她的声音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替我打赢这一仗。” 万余人的义军,似乎根本不需要朝真帝姬玩这些小把戏,他们将阵型排开时,鹰从上方掠过,也会惊异于这庞大的族群。 而对面只有四千人,几乎只有义军的三分之一,就显得颇为可怜。 但主帅并不畏惧这场交锋,他将一千渤海兵用来殿后,五百生熟女真留守中军,将契丹人与燕地汉人组成的两千前军缓缓向前。 小六在阵中,先将背后的弓摘下,按照令官的要求,弯弓搭箭,向着前方的天空瞄准——拉呀! 几支箭从阵中飞了出去,还有几声惊叫从阵中传出,而后是小规模的骚乱,那些灵应军拨过来的军官立刻扯开嗓门大喊:“弓弦绷紧!不许乱动!” “有人没拿稳弓,”小六听到身边的人说,“射中了前面的人。” 小六就感觉胳膊在颤抖,或者是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什么都听不清,听不清军官的跑步声,也听不清远处许多人的跑步声。 “放!” 他只听到了这一句!他如释重负地将箭射出去时,好像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他一定射死了一个人! 那也许是一个非常魁梧雄壮,杀人如麻的蛮兵,甚至在金人中有着赫赫的威名! 他短暂地沉醉在这一箭射出去的闲暇中,即使几秒过后,他们的都头又开始大吼:“搭箭!搭箭!” 赵俨骑着马,从第一排前面跑过去,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任何一个前线指挥官见到箭雨稀疏成这样,不仅仰天抛射没到一百五十步,甚至有些连一百步都没达到——要知道人家神射手百步内就能直射穿杨啊! 所以眉头皱得不紧是不可能的,但光皱眉也没什么用。 金人已经看穿了。 有稀稀落落的人倒下,还有些人中了箭,可那箭多半力气不足,只靠着抛射下来的重力寻找倒霉蛋,金人里有胆大的,干脆就抛了顶在头上的盾牌,一鼓作气地冲了过来! 四千人的兵马里分出了两千前军,来冲他们这万余人的军阵! 赵俨的牙咬得死紧,“长枪兵!” 第一排的士兵一手拿盾,另一手牢牢握住长枪,他们是在逢峰跟着岳飞经过见过的,虽然只有那一仗,可在军营里已是了不得的老兵,享受着旁人的吹嘘,也必须在对面冲过来的时候站住了!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时,有契丹兵已经冲过了箭雨的范围,冲到了他们面前,一跃而起! 刀枪碰撞在一起,鲜血紧接着喷涌而出。 第一排的老兵也算是老兵,可在金军面前还不够看,有人被一刀抹了脖子,后面的人没有顶上去,而是惊呼着后退了一步,轻而易举就让出了一个口子。 后面的士兵下意识就往后退,这个口子就进一步扩大了。 “父老亲邻!”阵中有人高呼,“他们杀了我们的妻儿!夺了我们的地!报仇!” 谁生下来就该颠沛流离,就该易子而食,就该在流亡中饥渴顿踣,任由风雨寒暑将自己身边一个个人夺走,将他们变成了路边的“死者相藉”! “报仇!报仇!报仇!” 这样的声音由一个变成了许多个,再变成了万余人统一的吼声! 不错,他们无家可归,依附磁州的原因是各不相同的,有些是因为金人,也有些是因为杜充,还有些干脆是从宣和七年河北起义就已经无家可归,辗转亡命的——可他们确实都很委屈!他们胸腔里的血,眼里的泪是真真切切的! 前军的士兵咀嚼着这两个字,那一腔悲愤就化作勇气,让他提着长枪冲上去,狠狠地刺进对面的胸膛—— “狗贼!狗贼!”有人歇斯底里的怒吼,“还我阿爹的命来!” 完颜银术可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身边的副将就问: “都统,彼军阵厚,我军阵薄,可要中军向前?” “再等一等,”完颜银术可说,“等他们嗓子喊哑的。” 当他们的嗓子喊哑了,悍不畏死的勇气也渐渐消退后,剩下的就全看一个士兵的本能了。 老兵的本能是向前与杀戮,杀或被杀成刻在他们的脑海里,于是在交战时,他们可以不用调动太多情绪,而是专注在与同袍的配合中,勠力破敌。 女真人做得到这一点,契丹人稍差,燕人士兵更差些,但仍比对面的新兵强了许多倍。 义军士兵即使是在最亢奋,最无畏的时候,他们的四肢与重心仍然不能协调得当,有人扑上去杀了敌,有人扑上去就只会被自己绊倒在地,再被敌人往后背戳上一刀。而到了勇气消退后,他们发现对面的士兵像是用铁铸成的一样,那惧意就又升起来了。 混战仍然在继续,金军不断倒下,但立刻又有后面的人补上。 义军也在不断倒下,但后面的人动作就越来越迟钝。 直到一个人再也受不了,转身想要逃走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押监官的喊声: “后退者斩!” “后退者斩!” “不过一群农夫,何必强迫他们与猎人对抗,”完颜银术可说,“派骑兵去侧翼,帮他们早些逃走,咱们今晚回邯郸城下扎营,专守那个李世辅。” 地不是什么好地,磁州原本就河流众多,黄河以北的河道被杜充掘过后,低洼些的地就经常有一条溪流经过,一冬天过去,就成了湿地。 他们选的战场也不是一马平川的坦途,一样有丘陵与泥地,那骑兵跑起来转圜余地就小了许多。 但就算如此,对面的弓箭射又射不准,女真人的骑兵却可以在马上开弓,一射倒一个,再射就到了面前。 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战马到了面前!马上的骑士挥起狼牙棒,左一棒,右一棒,轻飘飘的荡开了血花,荡出了一条血路。 倒下的那么轻易,都不像个人了。 可昨天还在一起吃饼夹肉,今早还在嚷嚷要同邯郸的灵应军换个位置,刚刚站定了,还在同他絮絮叨叨:“连弓都拿不稳!死也是蠢死的!” 他们现在飞起来了,一切就都变得不真切了。 小六的精神一下子也崩溃了。 他得逃,他想,他得逃! 四面都是战马狰狞嘶鸣,都是鲜血与残破的脸,他什么都不知道,昏头涨脑,可他知道往哪个方向逃。他用力推开了一个同袍,又在推搡另一个时摔了一跤,接着他原本是会被无数只脚踩上去的,可那个反推他的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被劈了一刀的胳膊大喊大叫。 鲜血喷在小六的脸上,他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他就知道逃,逃,逃! 他要逃去一个有乡邻与故旧的地方,他要逃回自己二十余年来熟悉的日子里。 他找到了! 那条熟悉的路!那个熟悉的人! 穿着铠甲,持着长枪,天神一样站在他面前! 天神在冲自己大喊,喊的什么他听不到,可见了那张脸,小六从绝境里就生出了勇气。 “简子哥!”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将身上所有能丢的东西都丢下,用两只沾满了鲜血与泥土的手扑上去,“简子哥!救我!救救我!” 简子哥将枪向前,猛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简子哥,”他小声说,“我是小六呀。” 第177章 真定之战(五) 第177章 真定之战(五) 邯郸城下,岳飞调整了一下束袖,又弯腰将皮靴的靴筒往上拽了拽。他现在是这一营的指挥使,但在此之前,他也一丝不苟地检查过自己的各种武器,譬如马战用的长戟,步战用的单刀,手臂上的圆盾,腰间的箭囊,背后的长弓。 自他从逢峰回来,朝真帝姬亲自见过他后,并没有那些市井间喜闻乐见的事情发生。帝姬几乎很少见他,更没有单独宣过他,她依旧只会同自己带来的心腹与宗帅在一起,但她也并不是待他冷淡。 他现在穿戴与携带的武器铠甲之精良,与他之前用过的不可同日而语,每一件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这才是千里马的待遇。 他尤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战马,看看它今日的状态如何。 这是一匹杂色驽马,天性很温顺,跑起来也很有耐力,但既没有速度,也没有冲劲,骑它冲阵并不舒服。但在磁州仍然已经称得上是不错的坐骑。 五百灵应军正在一队接一队的集结,岳飞仔细检查过这匹马,正准备骑上去时,李世辅忽然走了过来。 “你骑我的马。”他说。 那是一匹毛色苍白如雪的战马,名为“飞练”,比岳飞的马更高大些,也更雄壮些。整个磁州,李世辅的马是最好的,毕竟他是党项贵族出身,又自幼长在军中,李永奇给他挑的必然是陇西最好的战马。 岳飞见了就大吃一惊,“你我武将,战马便是身家性命,况且金人多骑兵,又是有备而来,你如何能让马给我?” “你此去极凶险,正该骑一匹好马,”李世辅说,“将你自己的战马充作驮马就是。” “可这马——” 李世辅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天命是战死沙场,宗帅所领那万余义军却不是,鹏举,你带他们回来。” 战场像是个生死很公平的地方。 可其实它不公平极了。 完颜银术可的两千前军还在继续向前,义军的左翼渐渐就有了崩溃的迹象,一崩溃,阵型就松散,有人就掉头钻缝隙,想要向后逃。 但押监官领着他的二百督战队在这一千人身后,有人逃跑,就一长枪戳死。 士兵们打仗有钱拿,督战队就更有钱拿,拿他们的双份儿。 除此之外,他们都穿甲,都有精良的长兵,本身就是训练中挑出来的佼佼者,仅次于朝真帝姬的嫡系灵应军,此时结阵,长枪如林,新兵想要后退时,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枪尖森森寒光。 督战队会杀人,他们真的杀,有人不信邪,一头撞上去,一个督战队兵士一枪将他戳翻,钉死在地上,其余人就又怕了,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后退,互相推搡。 阵型就又一次变得密集,甚至密集得让金兵也觉得棘手。 毕竟哪怕是杀猪,也是要花力气的,刀捅进人身体里,难道就不要力气吗?这许多人挤在一起,前面的人死了,后面却还抓着尸体当盾牌,那一个个血葫芦叠上去,很快又成了小山,供人蹲在后面,举了刀在那里乱戳,金兵想跨过那小山,又免不了挨上一刀。 这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不过完颜银术可的骑兵冲过来后,局势就瞬间有了新的变化。 督战队在营与营中间,骑兵见了,就专射这些在后面压阵的士兵,一圈跑下来,射杀了十几个,射倒了几十个,第二圈索性就不再远距离袭扰,而是干脆冲到面前,扬起马蹄,抡起狼牙棒! 女真骑兵来回冲杀了两趟,顷刻间这条脆弱的阵线上就打开了几个缺口,连押监也被他们一棒砸碎了胸腔。 溃兵一下子就找到了缺口。 他们高呼着,拼了命地向后跑,一个推一个,一个拽一个,生怕自己逃得比别人慢,他们也不在乎谁跌倒,自己是不是又踩伤了他。 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 有溃兵踩着押监的身体向后跑,听也不听地下那个满嘴血沫的中年汉子嘶喊了些什么。 可他刚跑出去两步,又是一枪戳来! 为首的女真骑兵队长就勒住了缰绳,眯着眼看那个还在努力杀人的宋兵。 他背了好几杆从同袍身上搜集来的长枪,站在那里,什么人都杀。有溃兵往后跑,他就杀溃兵,有骑兵从他附近跑过,他就将长枪奋力掷出去,一枪戳倒了一匹战马。 就这样连续杀死几个人后,有其他的督战队士兵自动自觉往他身边靠拢,并肩战斗,俨然成了这势不可挡的洪水中一道新的防堤。 新兵是很容易崩溃逃跑的,逃跑如果不曾被及时防堵,就会变成比洪水更可怕的溃败,不仅自己这一阵会完全坍塌,甚至会被敌人驱赶着冲击身后的中军,成为中军新的敌人。 如同决堤的怒涛,一泻千里。 这支宋军的溃败是无法阻挡的,当然,溃败之后,大部分人不会死,女真人没那个心思从广袤的河北大地上将他们一个个抓回来。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得死。 女真骑兵军官眯起了眼睛。 宋人的押监官死是死了,可战场与平日不同,战场上的地位,原本就是在战场上铸就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狼牙棒上的黏腻往外甩了甩,正要一夹马腹,冲向那座防堤时,金军忽然吹响了号角! 敌袭! 银术可都统一直提防的敌袭来了! “回撤!回撤!护住中军!” 五百灵应军是步兵,走着出城的,好在金军离邯郸城并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就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旗。 他们看到了对方,对方也看到了他们,立刻就吹响号角,后军士兵陆陆续续转过身,开始备战。 可灵应军的指使跑得很快,比后军士兵的反应还快,带了十几个骑兵,顷刻就冲到了金军的后军士兵面前。 他跑得那么快,有些士兵悄悄将盾牌放倒,此时要弯腰去拎起,有些士兵还在从箭囊里往外摸箭,见他到了面前,有老练的猎人就下意识将手中的弓箭都扔掉,摸出短刀,冲着他的战马扎过去! 可那马极神骏,腾空跃起,一马蹄踩翻了数人后,顷刻就到了这一谋克的旗兵面前——骑士居于马上,奋力刺出一戟! “旗倒了!”有人惊呼,瞬间便是一阵骚动,此时后面的骑兵随从也已冲进军阵,护着骑士将马头转了个方向,旗夹在腋下,迈开马蹄,如风一样又冲了出去! 无论金辽宋哪一军,士兵们没有什么高科技通讯手段,人头攒动间也看不到自己的指挥官,因此无论行军打仗,都要看旗而动。旗在哪,人在哪,旗被人夺了,最慈悲的主帅也得给这一营的士兵治一个重罪,没那么慈悲的主帅就更干脆利落:“失旗鼓旌节者,全队斩”。 这一谋克的金兵也不能免俗,旗一丢,他们也不站位了,直接嗷嗷嗷地跟着冲了出去。 女真骑兵就是此时飞快赶回来的,追着岳飞猛跑。 与灵应军的步调差不多,迎着岳飞猛跑。 紧赶慢赶,正好赶到。 “开弓!”灵应军副指使大吼。 一排的强弓缓缓展开,每一张都有六尺多高,架上标枪一样的重箭,对着冲过来的金兵和骑兵。 “强弓!”有人就高呼,“快撤!” 但战场上瞬息万变,电光石火间就既决高下,也决生死,哪来那两分钟的撤回时间呢? 一排的标枪齐齐飞了出去,战马嘶鸣,骑兵翻滚,追出来的女真士兵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勇猛,他们红着眼,举着刀,继续向着旗帜的方向冲锋。 “第二排!”副指使大喊,“放!” 战局就变得胶着起来。 完颜银术可的确是用两千士兵就能压着义军一万打,但压归压,你不用骑兵去驱赶,就很难击溃对面的侧翼。 你也可以将自己的军阵再延长,再变薄一些,可你毕竟只有两千士兵,当然你还有后备军,可你后背也有敌军啊。 腹背受敌,后军也在接战时,你的亲军就不能随便用了,也就是说前军如果出现问题,那你就只能生挺着。 大概也有人敢连亲军一起顶上,破釜沉舟的,但要是对面那个冲将突然就冲进来,你身边又没有多少忠心且勇猛的,那人家万军从中刺你于麾下,你就得成就他的英名了。 好在完颜银术可并不是孤军奋战。 太阳又向西走了两格,天色就渐渐暗淡下去了。 在邯郸往北的平原上,有军队缓缓地行来了。 又是一支金军,而且比完颜银术可这一支兵马旗帜更多。 围困真定的指挥官大塔不也骑在马上,听完斥候的报告后就皱眉。 “城中的守军都出来了吗?” “只有五百人,”斥候说,“听闻守军逾两千。” “既如此,银术可郎君必能一战破贼。”郭药师在一旁笑着说道。 但他的话音未落,又有骑兵跑过来了。 “磁州军又有援兵将至!” 大塔不也吃了一惊,“又有多少?!” “望其旗帜火把,逾万人!” 郭药师微微眯了眯眼睛。 “果然大名府杜充督军压阵,不比寻常啊!”他说,“竟有如此威势!” 大塔不也忽然转过头,目光阴狠,“杜充?” 第178章 真定之战(六) 第178章 真定之战(六) 天渐渐暗下,义军还在昏头涨脑地挥着刀枪四处抡,金人已经渐渐将战线退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 有大塔不也的军队在后面压阵,邯郸城中的守军不敢冲出来捡便宜。但要是僵持在这不走,无法安营扎寨,那人家趁夜拎着火油跑出来兜头一脸给你点了,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下令后撤时,完颜银术可检查了一下自己军队的损失情况,有些吃惊。 前军死伤二百余人,但这不稀奇,毕竟前军铺开阵线后,每个老兵都要面对两个到三个敌人,有十分之一的损失是正常的,就是那些不算进伤亡情况的士兵,也多半有些轻伤,只是第二日还能继续战斗罢了。 但后军竟然死伤三百余人,这就很让人震惊了。 他们不是没有耳目奸细在磁州,也知道灵应军不是太原那一批老兵,这个作战能力就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完颜银术可叫来后军的一个谋克问问情况,但那个女真人是被人扶过来的。 那也是条汉子,走过来时一声不吭,可鲜血洒了一地,身体在傍晚的风里抖得不像样子。 “夺刺,你中了一刀?” “我中了一箭。”那个谋克就让身旁奴隶将中了箭的甲,还有一张“灵应强弓”交上去。 “中了这箭的儿郎,非死即残,”谋克说,“我队的旗是失了,不曾抢回,幸好我的兄弟拼死抢了一张弓回来。” 那张弓极长大,已经有些破损,夕阳洒在上面,照得弓身上的血迹像是烧起来的火。 完颜银术可就死死地盯着那弓,像是穿过那丛火,又看到了他们女真的年轻勇士完颜活女。 活女就站在他面前,目光炯炯,像是在赞许他的努力,又像是警示他即将遭遇的强敌。 这位将军将目光从灵应弓上收了回来。 “无妨,待今秋风起,咱们必有应对之策。”他问向身边副将,“你们可看见那援军打的什么旗了么?” 副将问过斥候后就回报,“上面的旗打得杂,有河北义军的旗号,有灵应军的旗号,也有大名府的!” 完颜银术可就一惊。 “大名府?”他顿时警惕起来,“夜里你们多派些人手,守着各路要道,须提防他们的斥候信使!” 完颜银术可有条不紊地后撤时,大塔不也已经将营地建好,离邯郸十里下寨。役夫们兢兢业业地将栅栏从车上搬下,一根根打进泥土里,又用绳子将它们紧紧绑在一起,再用木条横着钉死。 他们还得在营外挖壕沟,布拒马,当然营内也要布壕沟,大营内的小营也要各自分割开。他们在离河不远的地方下寨,河水却不会自行流进营地,因此他们还必须挑大量的水回来——大塔不也都统是个很细心且亲切的人,他很关心自己的女真兄弟们,要他们一回营就有清水饮用和洗漱。 至于那些被充作役夫的俘虏死活,大塔不也是不关心的。 他派了二百骑兵点着火把去迎完颜银术可,顺便留下郭药师仔细问问。 “斥候说杜充在百里之外,他素日高坐城中,从不出战,”他问道,“怎么你倒说他今日督阵,不比寻常?” 郭药师摸了摸自己束了金银环的发辫,嘴角是一点也没翘起。 “都统不知,此人在宋朝士人中间,大有声名啊!” 这话不是假的。 杜充怎么可能没名呢?他生平最爱的,也是最大的一桩事业,就是经营自己的名声! 他在沧州是杀良冒功了,可他的战报呈上去,朝廷不是稳稳当当地给他一个嘉奖,封他来大名府力挽狂澜?朝野上下对他赞不绝口,传到百姓耳中那也是赞赏有加呀! 人人都知道燕地的人也是人,可与汴京人比起来,那总归汴京人更是人的。杜充在前线干了什么不重要,他能擎起河北的一片天,这才重要! 就连大名府的士庶也是这样说的,一封封战报呈上去,就比真金还真了。 大塔不也就不能理解宋人的想法,他们女真人老实,不看战报,只看战线,他看杜充就是一个缩在大名府的王八,王八哪来的名声呢? 郭药师看他阴狠,但还有一丝犹豫的神情,就知道还得再加一把劲。 “都统若不信,待银术可郎君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天下哪有这样勇猛的草民?”他说,“杜充卧薪尝胆,只为今朝呀!” 杜充在百里之外的肥乡,正慢慢地吃自己的晚餐。 他也是很俭省清正的一个人,吃的时候不多吃,只吃几个菜,像尽忠那种一口气上一只乳猪的事他做不来,他只吃猪脖颈上的那一点肉,再喝一点素净的菜汤。 至于鱼肉,他是碰也不碰的。 “不干净。”他很矜持地评价了一句。 他身边也没有那许多的姬妾,他将她们都留在了大名府,于是坐在肥乡大帐里的杜充就是个十足的士人了。 郭永在他下首处看着他。 “斥候有报,义军遭遇金寇,”郭永问,“杜帅既约定共同出兵,互为援手,为何却坐视不理?” “彼军拖延,不听我号令,”杜充说,“正该令他们尝尝苦头。” 郭永就死死皱眉,但声音却更轻柔了些,“杜帅所言,正似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呀!” 这话很熨帖,像是将六十多岁的老宗泽叫到面前来,当儿子训一顿的画面在杜帅面前活灵活现,表演一番似的,杜帅的眉目就稍稍展开些。 “谨思知我,”他笑道,“我素日是个再和气不过的,只是军法如山,不能令他们轻视了去。” “义军今日必丢盔弃甲,不成个样子,”郭永又小心吹捧了一句,“王师若至,真是天差地别,恐怕就连宗泽也要涕泪横流,当真尴尬啊!” 这样一句接一句的吹捧下,换一个庸将也就忘乎所以了。可杜充到底是个警醒的,听完之后却没得意忘形,他只说道,“明晨卯时,咱们再向邯郸行军五十里,见机行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他杜充也很聪明,不比别人差,更不是谁的棋子,他有点得意地想。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邯郸城里一片火光,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人。 小吏就非常辛苦,因为就算邯郸是大城,也没那许多砖瓦盖起的房子,百姓住的大部分还是茅屋草舍,那你火星迸了一星半点,这城就要烧起来了。 进城的有些是义军,还有些是赵鹿鸣送过来的壮丁,一万多人,一瞬间就给城中挤得满满当当,抢屋子的有,抢柴的有,抢位置打水的更有,有人推推搡搡地就高声骂起来。 一个说,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莫惹老子!另一个就讥讽回去,你杀了几个人就自称“老子”了?来看看实力,你那身上的伤到底是金寇捅的,还是押监兵捅的啊? 两边都没有台阶下,迅速就打了起来,再然后拉架的没拉完,同伍的已经过来了,抡拳头上去,就成了打群架。 “早知道不该让他们进城。”高二果说。 “说的什么胡话,不进城明早全跑光了!”高大果骂。 这一场战斗下来,义军的战损比远比金军要高,一万多人,算算折了两三千,也就是一个金人老兵能杀五个义军新兵。 当然不一定都是死了,有些是成功跑了的,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也许被金兵的斥候见到了,上去就是一箭;也许一头钻进山里,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也许一路跑回滏阳,挑一个没有人的村庄,没有人的破屋子钻进去,反正这事西军的大将军姚平仲都干过了,他们这些草芥也算不上多丢人。 无论如何,收拢进城的还有八千人,这八千人就和早晨出门时很不一样了。 小军法官过来,也不苦口婆心劝,直接大棒子抡上去,给斗殴的打得抱头鼠窜,再一个个拎回来,用绳子捆成一串儿,回去问明白之后,助拳的就打了一堆军棍,挑事的两个不打,直接砍了头,立在城门处。 军法官做这一桩桩事时,有士兵就围过来看。 他们的眼皮都有些肿,嗓子也都嘶哑得说不出话,现在再看到这一幕,他们脸上也有愤怒、恐惧、痛苦,可都不似早晨那般鲜活真切了。 他们尚未洗干血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麻木。 李世辅站在城楼上向下看,岳飞就说: “他们也是可怜人。” “若是没有鹏举,不知还要枉死多少。”李世辅说,“他们总算有些老兵的样子了。” 死是死了很多人的,但打仗这回事,只要一习惯它,似乎死了多少人都只是个数字。 人当然不是数字,无论是死是活,他们也有他们的七情六欲。 岳飞跟着他往下走时,就说:“只是还需安抚军心。” “嗯,一会儿我们就去宗翁那,请他发赏。” 王善站在宗泽的面前,给宗泽倒了一杯茶。 “宗翁,明日大塔不也与完颜银术可合于一处,不知咱们的援军何在?” 宗泽也在那认真想。 “他们今日沾了血,明日再上阵时,有城上弓兵为援,当不至如今日这般狼狈。” 来的四千啦啦队呢? 当然不挑剔,全部当做民夫用了,守城时人多些总是好的。 但这样的拉锯战是痛苦的,一两日倒罢了,要是打上两三个月,甚至三五个月没有胜负手,形势就很可能有巨大变化,别的不说,后院都起火了,那你这边的粮怎么办? 所以王善又坚持了一句,“宗翁还是须得早做定夺。” 老人捻捻胡须,忽然抬眼看他,“出行时,帝姬是不是有些话吩咐你?” 少年狗头军师似乎被戳中了心事,露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笑。 帝姬在宗泽面前是很孩子气的,王善也跟着有样学样,也像个孩子似的。 但他的话就一点都不孩子气了,而是透着一股冰冷的可怕: “帝姬说,咱们不能北抗金寇,东防杜充,总得想个办法,将他俩一锅烩了。” 凌晨有些寒冷,挤在邯郸城里的民夫睡得就很不舒服。三六九等,士兵们至少有个窝棚,他们就只能睡房檐,盖草席。虽说人挤人能分享彼此体温,可也分享彼此的跳蚤呀! 有人梦里也要嘟囔一声,艰难翻个身时,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有意的,一巴掌就抽在同伴的脸上,引起了一声惊怒的骂。 完颜银术可的帐篷就比他们都要舒适得多,可这个谨慎的将军睡得更不安稳,他辗转反侧,梦到这场战争许多混沌的走向,可每一条走向的尽头都是一片黑暗的雾。 因此斥候急匆匆穿过营地的脚步声走来时,他立刻就醒过来了。 “何事?” “斥候截获了邯郸宗泽连夜送往杜充处的密信!” 完颜银术可的眼睛亮了! 信上写了什么? 信上可没说请杜充立刻加入战斗之类的话——相反,宗泽说,杜帅的兵是精锐,压阵督战果然是效果不凡,光凭杜帅的名声就足以令义军士气鼓舞,奋勇作战! 接下来杜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放心吧,金酋而今只知我磁州义军,根本注意不到杜帅的王师!这一场,咱们大宋赢定了! 一看到这,完颜银术可拎着信就下了榻,“我须得去往大塔不也都统帐中一趟!” 大塔不也睡得就比完颜银术可踏实很多,因此现在天还蒙蒙亮就给他拽起来,整个人披着睡袍,秃着头皮,就非常的低气压,坐在帅案后一声都不吭。 好在帐中的人都是这样一副尊容,三个光头皮在烛火下幽幽发光发亮,路过的女真卫兵看了,都感到十分安心。 “杜充当真欲收渔翁之利?” 大塔不也勉强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哑着嗓子刚问了一句,完颜药师就赶紧接上了: “杜充的兵马横在肥乡,动静从容,待我军今日再战疲惫,其进可与邯郸守军夹击我军,退亦可绝我军北归之路!如此毒计,可见此人凶悍非凡!” 大塔不也琢磨了一会儿,完颜银术可就催了一句。 “不能置他不理,咱们在河北,就是要锄掉这些毒草,好令宗望郎君再次南下时,顺遂渡河。” “郎君所说,正合我意呀!”郭药师殷勤地看向大塔不也,“都统不知,我是有私心的!”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大塔不也,郭药师怎么可能没私心?就这种三姓家奴,到谁那打工谁不防着啊?! 现在他坦率说出口,两个女真人就都很吃惊。 “我部燕人,与杜充有仇啊!” 燕人和杜充的仇可大了!郭药师说。 从沧州到大名府,再到整个河北,杜充杀了那么多燕人百姓,否则郭药师麾下的常胜军怎么会对大宋心灰意冷,转而投了王师呢? 宋负燕人,非燕人负宋!郭药师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可眼泪没落下,反倒是眼中炸开的仇恨光芒给两个女真人吓到了。 他讲的,句句都是情真意切,句句都不是假话啊! “我那些燕人部曲身如浮萍,四散漂泊,他们能求什么泼天富贵?”郭药师咬牙切齿,声音哽咽道,“他们只求一条活路罢了!不瞒都统与郎君,只要给我两谋克的精兵压阵,凭我本部兵马,必能带回他的狗头!” 两个女真人就互相看。 郭药师对大宋的军队、城池、行政系统都很了解,因此当个带路党非常有用,完颜宗望很喜欢用他。奈何这人心眼太多,黑历史也太多,因此女真太君喜欢他却不肯放他自由,必须收了兵权,拿狗链子拴在燕京,时时盯着。 现在他想要本部兵马,那三万常胜军自然是没踪影了,可他手上还有几千自己的兵,现在带出来两千,给他二三百个女真兵就近督战,放他出去谋个战功。 听着问题不大。 大塔不也下定了决心。 “我若派你去,”他问,“你准备怎么打这一仗?” 郭药师匆匆忙忙地点起兵卒时,郭安国跑进了帐中。 “为父安排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都妥当了!”郭安国抱拳,“等咱们击溃了杜充,正好还能取了大名府!” 郭药师就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这边旗帜也领来了,除却本部之外,都交予你!” 郭安国就一愣,“父亲欲何用?” 一面面河北路都统司的旗帜送过来,干什么用? 拉大旗作虎皮啊! 金军在河北到底多少人,始终是个谜,谁都没有上帝视角,金军既不是只有女真一军,又不是只据大城,那些投了金的宋军,还有招安的流寇,怎么不算大金的军队呢? 要是原来女真人不拿他们当回事,现在郭药师可看重他们了! “咱们拉起一支兵马,”郭药师笑道,“立一个大功给都勃极烈看看!” 第二日的邯郸城下,战斗又一次开始,但这次就显得比上次正常了许多。 义军士兵们有了昨天的战斗经验,今天就算不得新兵了。 况且他们今日不是在荒原上打遭遇战,而是背靠邯郸城墙,面对敌人。背后不仅有城门,有援军,城墙上有弓箭手,两翼还有灵应军作为支援,这就更让他们感到安心了许多。 宗帅还发了赏。 犒赏数额比较大,因此灵应军的部分就有些不足,但昨日首功当推夺旗冲阵的岳飞,岳飞却将自己的赏赐都补给了士兵。 “我要这许多钱也没有用,”他笑道,“待打完仗,我去寻尽忠内官要犒赏就是。” 对面的金军也升级了他们的打法。 他们推出了一架架盾车,小车上架着盾,盾上铺着兽皮,兵士就躲在后面,推着车缓缓前进。 灵应军的弓箭手再拉弓射箭,那箭穿过兽皮,力道就被阻了许多,一根根钉在盾上,就很难再进一步,如昨日一般将铁甲射穿射烂。 这一日的战争就显得格外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家都有准备,大家都斗志昂扬。 消息后来传到朝真帝姬那里时,赵鹿鸣听了就很感慨。 “我辈凡人的聪明才智,总会用在战争上,而且用得飞快,”她说,“我不能懈怠啊!” 这一天的河北大地就像煮开了的锅,沸腾翻滚,每一个人都在锅中竭尽所能地拼杀挣扎,每一个人都有着生或者死的觉悟。 甚至真定的刘韐都咬牙挤出一支兵马,让刘子羽领兵南下。 “帝姬与宗帅为真定,为你我,敢赴死地,”刘韐说,“你不可惜命!” 这位青年将军用力一抱拳,“儿知道,此去不能大破金虏,救邯郸之危,儿誓不回还!” “还有一桩。”刘韐见儿子准备领兵出城,又喊住了他。 “父亲?” 刘韐紧紧皱眉,“你须得离杜充远些!不管他发什么信给你,你都不要理睬,留下送给我,我来处置就是!” 刘子羽听过之后,立刻点头,“儿记住了!” 作为宣抚司的参议,刘韐的职权比杜充更高些,因此他这样说是不算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在整个河北的宋军将领心中,杜充能有什么事呢? 从来只有他坏别人的事,他那么个坏笋,谁能坏得到他?他要是出兵,肯定是去打老百姓或是友军;他要是写信,那肯定是给同僚下绊子或是往京城告状。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什么事都不会有! 杜充此时的状况就和他们想象的大为不同。 他原穿着一件圆领袍子,现在正使劲催亲随将袍子卸下。 “蠢材!快些!快些!”他骂道,“连穿甲这么点事你们都伺候不好!” 亲随也是满头大汗,一声也不敢出,于是杜充骂过之后,又看向了身边的书吏: “信写完了没有?!” “杜帅,正写着,正写着!” “就尔等这般蠢材!当真坏我大事,我该一个个砍了尔等的狗头!” 前军还在缓慢地排开阵型,时不时还能听到中军传来的主帅狂乱骂声。 遇敌了! 是金人的军队! 可金人的军队怎么会来打他杜充啊?!他们不是应该在邯郸城下与宗泽血战吗?! “送往滏阳的信可写完了?”杜充一迭声地催,“还有去邯郸的!去相州的,去真定的!快些!快些!快令他们发兵来援!若是慢些,本帅要将他们通通送去岭南!通通发卖!” 第179章 真定之战(七) 第179章 真定之战(七) 滏阳城空荡荡的,一下子让人很不习惯。 壮丁们都走了,还剩下二百守军,打仗是绝对不行,也就抓抓城里的治安。 但城里现在也没什么治安问题要抓了,剩下的几乎都是妇孺,连老弱都没多少,这就让大家感到很不安。 这种不安先是用说的,但很快那个在街上嚷嚷着不让丈夫走的妇人就闭嘴了,因为有小吏跑过来警告她,不许她惑乱民心。 于是妇人就坐在织机旁开始织布,织得飞快,但另一个过来寻她说说话的妇人就吃惊地喊:“阿嫂,你这花纹全织乱了呀!” 阿嫂扔下梭子就开始抹泪,“这日子怎么这么苦!” 她这样诉苦,真是合情合理极了,那些来滏阳城之前的苦太多了,不提了,可来滏阳城后原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可为什么还是这么苦呢——她可不是那等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她只想一家子团圆,哪怕衣衫褴褛,哪怕饥一顿饱一顿,也好过心惊肉跳地坐在城中,猜测自己丈夫到底是人回来,还是魂回来呢? 她抹着眼泪这样絮絮叨叨时,终于那个寻她说话的妇人找到了一个机会:“不如去寻帝姬求一个符吧?” 有点胡说八道,帝姬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哪怕是来了滏阳,也是深居别院,等闲人见不到的,怎么求?梦里求吗? 妇人说:“阿嫂,帝姬就在东边的菜场!” 太阳晒着在这个小广场上,暖洋洋,空荡荡的。 这里原来是团练的演武场,后经改制,就成了滏阳的菜市场,城外的农人挑了蔬果进来卖,牵了猪羊也过来卖,气味就很不能细想。等到磁州残破,这里既没有牲口,也没有生意了。再后来城中残存的百姓为流寇所扰,不敢出城打柴,别说是牛粪马粪,就是曾经沾染过气味的泥土都被人铲了去试试能不能当燃料,又将广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等到春暖花开,宗泽和朝真帝姬来了,他们就将这里搭了些窝棚,先是用来囤积各种樵采来的食材,后来等粮囷修好,从相州拉了粮过来,这里就改成了流民聚集地。 在这一仗还没开始之前,这里人很多,多得让宗泽头疼,因为棚户区吃喝拉撒全是问题——滏阳城有数的几次火灾都是因为这里的百姓生火做饭,不慎引燃的,而他们便溺时的随意又导致这里反复流行了几次痢疾。 李素是没力气管这些琐事了,宗泽老爷爷就亲自跑过来几次,在这个小广场又是建公厕,又是搞防火检查,加了好几天的班不说,连老爷子自己也因为从这里出去后没及时洗手,闹了三天的肚子,给帝姬吓个够呛。 至于互相之间吵架拌嘴的,偷鸡摸狗的,打情骂俏,甚至是搞一点非法贸易,比如从城外走私什么东西进来的,这都是寻常事了。 它这样让人头疼,却又有着十足的生机。 但帝姬来时,这里空荡荡的。 只有百十来个妇人带着孩子,忧愁地望着她。 帝姬说:“城中男子都出去了,我就出来转转。”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乌黑的头发上只簪了一根木簪,腰间系着墨绳,脚上穿一双布鞋,看着就和一个普通的女道没什么分别。 当然,妇人们根本不会接话,她们都很敬畏地看着她,她虽称得上微服,可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有沉静但眼神精明的宫女,也有面白无须面带微笑的内侍,还有一个身材很高大,黑熊一样的力士。 ……这三种人都穿了同一种衣服! 可他们哪个看着也不像道士! 于是这么一衬托,帝姬看起来就是最像道士的道士了。 有内侍为她搬来一个小马扎,她坐下了。 “天气这样好,”她说,“嫂子们若是要做些针线,不妨也搬个小凳子过来,边晒太阳边做。” 她的声音这样和气,有胆大的妇人就禀报:“小妇人站着听也一样。” 帝姬就有点不开心,“站着怎么聊天呢?” “小妇人家贫,”另一个说,“没有这些家什。” 帝姬就叹了一口气,“寻个草垫子来也一样的。” 草席是有的,大家如梦初醒,就纷纷去寻一个,或者两三人寻一个,错落地坐在帝姬面前。 那每一张脸或许是年轻的,或许是苍老的,但一定都是粗糙而憔悴的,而脸上的表情又那么神似,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麻木与畏惧。 帝姬就说:“他们说,要我写些符赐给阿嫂们。” 大家还是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些漂亮的场面话。 帝姬又说:“我知道阿嫂们是极辛苦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写这些符,你们心里压着的事也太多了,同我讲一讲,我才知道该如何请神,帮你们些,是不是?” 她坐在那里,虽然穿着很朴素的衣衫,生就很可爱的脸,还坐在她们面前,可只要想一想她的身份,就让这些小妇人觉得,她们之间是隔着一条河的。 可现在她讲出了这样的话,她似乎还是与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河的,那身份尊卑,和道法灵通都不能抹除,她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很亲切地要拉她们一把。 就不像个尊贵的帝姬,而变成一个亲切的仙人了。 谁不会在极苦的时候,念几句佛或是神,絮絮叨叨地祈祷点什么事呢? 有妇人就用手搅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说,“帝姬真要赐符吗?小妇人……呜呜呜呜呜呜……” 其实还是那些事,尽忠站在帝姬身后,不动如山,满脸都写着沉静。 多惨的事,听多了也麻木了,帝姬要不是留守滏阳,需要安抚人心,她恐怕也不会想听这些事的。 她那么铁石心肠的一个人!尸山血海到她面前,她眼睛会不会眨一下! 她就是骗骗她们罢了!根本不是真的! 清瘦的尽忠心里腹诽着,眼睛的余光就四处扫一扫,忽然扫到了佩兰。 佩兰在看什么人。 那是个梳着低鬓头的妇人,二十四五岁年纪,怀里抱着一个,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却像个姑娘似的清瘦袅娜,这样站在柳树下,就不由得让人多看几眼。看她从头到脚虽然布衣荆钗,衣着却也整齐干净,不打补丁,束发的带子上绣了两朵粉色的花,在乌黑的鬓发间显得颇娇艳,浑然像个官宦人家的出身。 可再看一眼她的那双手,佩兰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平民人家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世道里,却能保全了儿女,很不容易。她多看了这几眼,就引起了尽忠的注意。 尽忠也看了一眼,忽然就上前,小声说:“帝姬,柳树下站着的,是岳指使的夫人和孩子。” 帝姬似乎在很认真地倾听阿嫂的诉苦,可忽然就转过头来,“哪一位?是刘夫人吗?” 刘夫人见到许多双眼睛看向她,忽然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请过来叙话无妨。”帝姬微笑着看向她,“这孩子真可爱,是岳指使的小郎君吗?” “他是大的,叫岳云,这是小的,叫岳雷,”刘夫人就轻轻推了一把身边的小男孩,“大郎,给帝姬行礼。” 遗传了母亲相貌的漂亮小岳云也有些拘谨,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行了个礼。 赵鹿鸣轻轻点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位岳飞的发妻。 接岳飞的家眷来滏阳是她的主意,但接来之后她一直忙着筹谋火并杜充,解救真定,扫清河北这些大工程,就没去登门拜访过,只派人又送了些财物过去,帮她们在滏阳城安置下来。 现在看到这位夫人是有几分颜色的,但神情就让她有些意外——年轻貌美,夫君又得上官青眼,提拔重用,眼见着要像百米跨栏一样跨阶级了,不说颐指气使横着走,那眉眼间的春风得意也该是藏不住的啊! 但刘夫人就显得很不安,她垂着眼帘,睫毛一动一动的,整个身体跟着微微颤抖。 赵鹿鸣又扫了她一眼,很是不解。 “夫人在怕什么?” 这一声就吓了刘夫人一跳,她抬起眼帘,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帝姬,嘴唇嗫嚅着,正想说什么话时,忽然有人冲进了妇女茶话会里! “帝姬,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就是: 杜充遭重啦! 杜充在与数万金军决战,铺天盖地!万分紧急!他勒令滏阳守军赶紧出兵救援! 按照赵鹿鸣的猜测,反正他是不会主动出击的,他一见到金军的旗帜,必定一边赶紧摆起龟缩阵,一边将求救的文书写得满天飞,从北边的河间和真定,到南边的相州甚至是汴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非得整一出“拯救元帅杜充”出来,他才肯消停。 帝姬起身看完这封求救文书后,没忍住就冷笑了一声。 “无事,”她说,“只不过是……” 她忽然停下了。 铺天盖地。 她想,河北金军,数万,和杜充决战。 那邯郸城下呢?邯郸城下不是拖住了大塔不也和完颜银术可吗?河北哪里还有第三支女真人的大军? 她的眉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又展开了。 “只不过是大名府又发牢骚罢了,不要管。”她笑道。 围坐在她身边的妇人们脸上的不安也消散了。 但刘夫人没有,她还在紧张地盯着她。 第180章 真定之战(八) 第180章 真定之战(八) 这原本是一场精心筹备的屠杀——说实话,准备太过了。 在战斗尚未开始时,杜充是很慌张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两股也战战几如筛糠,已经穿好铠甲的郭永就看不过去了。 “而今虽有强敌在前,我大名府兵强马壮,岂无一战之力?杜帅如此作态,欲使声名坠于地乎!” 杜充那张阴沉的长脸望了他一会儿,似乎当真冷静下来了。 “我是绍圣年的进士,论理在河北熬过这几年,也该回京等一个相公的位置了,”他说,“你一个荫官,凭什么这般无礼?” 郭永就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科举考上来的就是高贵,这一点他不否认,可金人就在几里之外!你说这些,金人听么? 金人当然不听,杜充也不是在对金人讲,他只是发现自己失态被下属看到,因此下意识敲打一番,要将军队的控制权牢牢握在手里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郭永就赶紧低头行礼,口称告罪。 “下吏出言无状,并非存心,”他说,“而今当如何,一切还要请杜帅示下。” “谨思既得了这个字,岂会是冒失之人?”杜充说,“你去领前军就是,若有闪失,我只拿你军法处置。” 杜充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郭永行礼后领命而去,直到他已经出了中军,杜充才终于小声开口: “替我备两匹好马,不要放在大纛下,成何体统!悄悄地牵到后面去,若是形势不妙,再与我领来。” 刚开始接战时,烈度并不高。 当对面的使者按规矩过来告知一声,对面统帅是郭药师时,杜充是很错愕的。 毕竟大家原来的谋算是他杜充将宗泽和流寇们都引出来,送去真定,郭药师和金人在路上打伏击,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然后大家排排坐,分果果。 现在怎么郭药师跑来打他了呢? 杜充一瞬间想到了真相,他的怒火一下子就蹭蹭上去了! “燕贼果然当杀!”他骂道,“尔以我为鹬蚌!” 但郭药师的兵马并没有很快就扑上来,在双方都站好一箭之地后,他派使者过去下战书,顺便劝降,挨了一顿骂回来后,郭药师不气馁,又第二次派使者过去劝降,依旧是被骂回来。 到使者第三次跑过来时,杜充心里就有些活动了。 郭药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也不想同自己兵戎相见,一切只是主人的任务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家没必要分高下决生死啊。 杜充心里有个谋算,投降他暂时是不可能投降的,他在京城的名声那么响,他还等着刷好了业绩,回京代替李纲,当上宰执呢!汴京城那样富丽繁华,上元节时满城绚烂,花千树星如雨,何等的气派!不到万不得已,他做什么非得去上京跟一群髡发的蛮子混日子? 前军的郭永派人跑了回来,说:“杜帅,观彼军动向似乎有诈,咱们当速下决断。” 杜充就冷哼一声,“我自巍然不动,他能将我怎的?” 令官跑回去,又跑过来,“杜帅,若彼军等待援军,到时四面将我军包围,如之奈何?” “荒唐!”杜帅说,“难道只他有援军,我就没有吗?!” 援军什么的是不可能的,最有可能的是相州,但安阳城的官员们又不是金鱼脑,难道他们没记忆的吗? 救你大名府何用?来日让你们再派兵过来烧我们粮,杀我们百姓,掘我们黄河吗? 相州的理由是现成的:我们在这围观太上皇和官家打架呢,走不开。 第一个使者就折戟了。 第二个使者去的滏阳,滏阳城门紧闭,帝姬不放使者进城,只说宗泽去邯郸了,她虽是帝姬,却无军职在身上,不能发兵。 第三个是邯郸。信使到了邯郸城下,还没进大帐,只看城外的尸山血海,看营中带伤的兵将,再见宗泽时,求救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要是邯郸战事不激烈,宗泽心软,看他言辞恳切说不准真就派兵过来了,但现在义军主力都在邯郸和女真人打得头破血流,他还能开得了口吗? 最后是真定,刘子羽领了真定兵,在路上就遇到了大名府的信使。 青年将军握着这封文书,认真想了一会儿父亲叮嘱的话,说:“我领命在外,不能自决,请信使将文书送去真定,由我父定夺就是。” “将军何其迂也!”信使气得大声道,“兵贵神速,救兵如救火,岂是等得的?!” “怎么等不得?”刘子羽笑道,“我父子在真定几个月都等得,杜帅几天就等不得吗?” 一个接一个坏消息返回杜充的大名军时,郭药师这边却完全不同。 就像郭永猜测的那样,四面不断有新的兵马过来,渐渐完成了对这支宋军的三面包夹。 在此期间,不同于心急火燎的郭永,杜充倒是显得气定神闲,他甚至还从辎重车里寻出了一副棋盘,准备效仿一下东山谢安石,谈笑间小儿辈已破贼—— 对面的郭安国都有些不淡定了,就问:“父亲,杜充在河北经营数年,不是个耿直愚正的人,难道真就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郭药师笑道,“他平时自视甚高,你要他承认自己行差踏错,踩进咱们彀中,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心!” 郭安国听了就恍然,“既如此,他是铁了心要赴国难?” “这个么,”郭药师就不是很确定了,“且试一试就是。” “传令官!” “是!” 这位金人将军大喝一声,“击鼓!将前军向前!” 杜充握着一枚棋子,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在夕阳的映照下,那云淡风轻的脸又开始轻轻抖动。 铺天盖地的旗帜跟着洪水一般的兵士倾泻而下。 宋军握着刀的手就开始抖。 郭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传令两翼,换大斧备战,不要慌张!” “那是女真领的兵!那旗帜上的完颜二字小人是认得的!” “郭药师那三姓家奴改姓了完颜!这做得什么证!” “提刑!彼军势大,敌众我寡,胜不得呀!” “他不过是扰乱军心!”郭永大声说,“若是女真人领兵,军势岂能这般威仪不振!” 有人眯着眼看,果然看出来些奇怪处,郭药师的常胜军在正中,行军时阵线齐整,兵士配合训练有素,可两翼的兵马聚拢时就显得有些散漫混乱,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将阵线从一条蜿蜒的线拉成了中年人头顶稀疏的林。 这样的军势,比常胜军都大大不如,怎么可能是女真人的军队?郭永心如电转: “郭药师必是收拢了这一路上各处俘虏流寇,保不准连役夫也算上,才有这般阵仗!他故意打起金寇的旗帜,全是为了吓唬咱们!” 不能被他吓倒! “大宋!”郭永高呼一声! 大名府的士兵受他感染,也跟着高呼,“必胜!” 第三声是身后中军喊的:“杜帅!” 郭永大吃一惊,“如何?!” 亲兵就嚷:“跑啦!” 郭药师正拧开水囊喝水,斥候跑回来报告消息,他一口水就喷出去了。 “他竟跑了!”郭安国就乐,“大名府而今空虚,咱们可取?” “可取!”郭药师说,“你领一千兵去大名,我将此军击溃,再令士卒多打旗帜,散布流言,要他们传遍各处,不出三日,别说大名府,整个河北的宋军都将不战自溃!” 一场战斗,要是主帅先跑,整支军队就很难不崩了。 郭永牢牢控制着前军,前军就成了替死鬼,替中军和后军挡住金人,放他们四面逃散。士兵们有些是丢盔弃甲地逃,有些小军官却精明,赶着辎重车逃,还有些甚至保持了一个完整的百人建制,有规模,有纪律地逃。 他们溃逃的样子千奇百怪,但都不会说自己是在两军还没真正交手前就逃了的——他们说,金人南下了! 金人又一次南下了! 那旗帜上明明白白,写着完颜二字! 那是完颜宗望的兵马! 女真人去而复返,领着一万!三万!五万大军南下了! 溃兵向着四面而去,过了一个夜,消息就传到邯郸城下了。 有灰头土脸的大名府士兵跑到河北义军的大营前,趴在泥土里就哭得说不上话,喘不上气。 “十万金军!绕开了邯郸城,已经南下了!” 溃兵不是奸细,那其中甚至还有人指着自己的脸说:“小人替诸位修了半个多月的滏阳城!你们忘了吗!” 看他们那张眼泪鼻涕泥土混在一起的花猫脸,再看看他们的身上,高二果就忍不住问:“你们既然是战败的,怎么身上只有尘土,没有血渍?” 这就给溃兵问住了,再三追问时,他们终于讲了实话:“不曾打,一触即溃,只留下了郭提刑和前军,自杜帅以下,见金军势大,都逃了!” 这话就很不成体统,可效果也是更加真实,也更加惊人的: 要说见了三五千的金兵就不战自溃,听着岂不笑话? 十万金兵,就该有这样的威势! 趁着大塔不也还没开始新一天的攻势,帅帐里就开了个紧急会议。 如果完颜宗望真的领东路军,绕开了真定和邯郸这一路南下,怎么办? 大家谁也没开全视野地图,河北又被割据成一块块的,许多地方连基础行政系统都被摧毁了,没人报信没人查觉虽然听着有点稀奇,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们必须针对这种可能性做出反应。 高大果赵俨的反应是最快的:“宗帅当领灵应军南归滏阳,护帝姬先行!” 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好几个人热烈响应了: “我来殿后!” “我来!” “邯郸城当初是我打下的,要殿后也该我来!” “宗帅,当速行啊!” 岁数都不大,都是朝真帝姬提拔上来的,优点是他们看着都不怕死,缺点当然也很明显,他们来河北这几个月,还没建立起真正的归属感。 所以他们这群年轻人留下战斗到死无所谓,最要紧的是宗翁护着帝姬赶紧跑,帝姬千万不能有事。 “官家派我来河北,”宗泽说,“除非马革裹尸,否则收复河北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大帐里短暂地静了一瞬,只有宗泽苍老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既然你们都想留下,咱们就一起留下,先破大塔不也,后阻金兵南下。 “滏阳无兵,帝姬而今处境艰险,岳飞为指挥使,王继业副之,领一营灵应军,即刻回磁州,护帝姬南下。” 一直沉默没说话的岳飞与王继业一前一后,抱拳领命,离大帐而去。 片刻之后,行走在往南的路上,岳飞试探性就同王继业讲话了。 “王兄。”他说,“我有个主意。” 王继业愣了一下,“你有何主意?为何刚刚不在帅帐中讲出来?” “诸将护主心切,心情激荡,”岳飞说,“不当讲。” ……这什么话! 一想到帝姬可能遇险,现在王继业的心情也很激荡啊! 再一想到帝姬待岳飞那样亲厚,花蝴蝶看岳飞的眼神就多了几分看白眼狼的审视。 “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相州人,因此熟知相州地势,”岳飞说,“相州原本地势低洼,今岁又有数条河道决堤,河水泛滥,若是绕开太行山脚下这一路,恐怕十万大军是走不开的。” 花蝴蝶愣了一会儿,“你以为其中有诈?” “若能让我领本乡本土的十几个兄弟去,寻到金军……” “不成,你我既领了宗帅的令,须按令而行。”花蝴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土道两边草长莺飞,枝繁叶茂,只有这条路上的人板着脸,走着路,冷若冰霜。 但若是往远了想一想,从杜充的大名府军溃败开始,整个河北都在金军南下的阴影中噤若寒蝉,冷若冰霜。 走了一会儿,花蝴蝶又开口了。 “不过,若是你骑马先回滏阳城下,向帝姬报之此事,她有令给你,我是置喙不得的。” 第181章 真定之战(九)(稍微修了一下) 第181章 真定之战(九)(稍微修了一下) 天忽然阴下来,起了一阵风,菜地里的蒿菜就簌簌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几日没有摘取,它们便又长高了一截,随风摇摆,似乎在交头接耳,怎么忽然没有人理睬它们,只有那些毛茸茸的讨厌鬼会跑进菜地,将它们啃个乱七八糟。 当初种菜浇水的人若是见了,难道不会感到心痛吗? 哎呀!哎呀!马蹄响了!是那个人呢!他带着许多熟悉的面孔回来啦! 可他一眼也没有去看绿油油的菜地,而是在城下高呼:“我是岳飞!” 过了一会儿,城门就开了,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从城里传来,将要到城门处,又连忙停下了。 战报这东西,哪怕是一分修饰伪装都没有,平铺直叙,也不如亲眼看一看从战场回来的人更加直观。 岳飞身上似乎没有受伤,只有脸上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已经结了血痂。可他的甲就与之前很不一样,短短几天时间,那件被帝姬亲自挑选出来的,做工精良崭新的铁甲已经变得非常残破。肩甲被狼牙棒砸碎了一块,胸前铁片坑坑洼洼五六个小坑,下摆处的甲片更是已经残破零落。 他站在那里,镇定地看着朝真帝姬被内侍与宫女簇拥着向他而来,忽然就后退了一步。 “臣身上血气甚重,帝姬是清修之人,臣当回避。” “鹏举辛苦,不知战事如何?” “邯郸尚可支撑,只是现有溃兵来报,言完颜宗望又举倾国之兵南下侵宋,先锋五万由郭药师所领,现至肥乡,已大破杜充部,”岳飞说,“宗帅有令,臣与乡兵十二骑先至,虞侯王继业领五百兵在后,请帝姬南归,暂避金兵。”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金兵又南下了!大家都是跟着帝姬从太原跑过来的,难道在太原没见过完颜粘罕攻打石岭关时是个什么人间炼狱吗?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到底被阻在太原了,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却兵临城下,一路打到了汴京! 东路军在所有人心里,都深深种下了阴影——现在说他们又一次大举入侵,谁听了心跳不停一拍! 尤其是滏阳已经无兵可用,只是一座孤城,守在这里的朝真帝姬就浑然不像个保护者,而像是一件失去保护者的珍宝。 除了神异的外衣之外,她身上再无铠甲。 可她听了这样可怕的消息,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轻轻皱起眉头,似是在想些什么。 “帝姬是千金之躯,不能有闪失啊!”尽忠就忍不住出声了,“奴婢这就去吩咐车马备下!” 朝真帝姬似乎根本没听到尽忠的聒噪,她想过之后,一双沉静的眼望向岳飞:“鹏举,你怎么说?” 她的声音很柔和,可跟着她的话语,岳飞的心也停了一拍。 心跳能不停一拍吗?!这么大一位帝姬!要是真出了差错,他拿命也抵不得! 求稳还是求胜,岳飞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真到了几乎决定帝姬生死的时刻,他竟然还真犹豫了一刻。 “以臣之见,若真有十万金军,他们绝无绕开山下的第二条路。”他说完立刻又后悔了,“不过帝姬身份贵重,还是……” “就算金人真有十万大军,”朝真帝姬的声音轻飘飘的,“怎么会交给郭药师五万?” 岳飞就懵了。 他和帝姬接触得很少,帝姬周围那群人要么有滤镜比如宗泽或是个高坚果,就觉得帝姬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不用置喙;要么求生欲极强比如尽忠和王继业,知道帝姬大魔王真面目,想活命就乖乖闭嘴。 于是岳鹏举心里始终没对帝姬建立起一个真实的概念,只先入为主觉得是个心很善,又聪慧有决断的贵女,至于帝姬那些真实的算盘——杜充可是大名府留守啊! 现在这位心很善的贵女睁着一双鹿一样的眸子,微笑道:“郭药师定是吹大法螺,恐怕其中多有诡诈,鹏举欲追击否?” 岳飞心里那些忐忑不安就全没了!他用力一抱拳:“臣必不负帝姬重望,救出杜相公!” 朝真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一瞬,但她还是轻轻点头,“鹏举且去,必能得胜归来!” 有人头在帝姬的别院外攒动,都是妇人,都想要问一问战事,若是能够,再多问一句自家的儿郎是生是死,尚能归来? 可那群骑兵都等在城外,只有岳飞一个入了城,片刻后待他出来时,就有无数双眼睛在街边巷尾,在树下或是别人身后,殷切而哀恸地望着他。 岳飞对那眼神并不陌生,可当他牵着马走到街上,正要上马时,忽然有人冲出来,拦在了马前。 “五郎,”刘氏开口说,“你又要走吗?” “军情紧急,立刻就走。”岳飞利落地上马,一拽缰绳。 刘氏拽住了他的缰绳,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徘徊,看他脸上的伤,身上的血,残破的甲。 “你们一行人回城报信,怎么不见胡家哥?”她柔声说,“嫂很忧心,我一定得问一句。” 岳飞忽然愣怔了一下。 胡家哥已经死了,死在那一日向着完颜银术可冲锋的路上,他们一同冲阵时,有人将他的马当胸射了一箭,战马吃痛,便将他摔下来,无数金人冲上去,不仅将他的性命留在了金军中,也将他的尸体留在了金军中。 直到入夜,将义军救回邯郸城后,他们清点人数时才想起这一幕。 谁也没哭,骑兵冲锋本就带着赴死的觉悟,谁死都不稀奇,不如说他们十几人里只死一个,已经非常幸运。 他几乎就要想不起来,但此时想了起来。 “他已赴国难。”他说。 那些影影绰绰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有人昏过去了,可岳飞不能再驻足慰问,他必须追击郭药师的兵马,如果能够,再努力挽救郭永的前军——打赢这一仗,溃军自然就会慢慢聚拢,大名府也将转危为安,而他们收复河北就更进了一步——他片刻也不能耽搁。 那满目疮痍的故乡,那故乡田间路边累累的白骨,都在催促他! 他不能停下! 岳飞就是这样策马而去的,留下了刘氏站在路中央。 有嗡嗡的声音响起。 她们在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她也对自己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每次他回来她就对自己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她的人生似乎就只有等待,这一次等来了,下一次还要等。 继续等。 她现在忽地从等待中生出了一股厌倦。 就在岳飞走后,帝姬依旧坐在椅子里,静了片刻。 她的思路很清晰,知道这时她能做的事有限,比如邯郸城下的混战,她帮不上什么,只能靠他们自己;也知道大名城会不会守住,全要看派过去的那群道士和王穿云;她还清晰地知道岳飞不会杀杜充,那毕竟是朝廷派来河北的大官,于情于理她也不能让岳飞干这事。 思路虽然清晰,但心绪是乱的,毕竟她现在就是在困守孤城,只能等她派出去的小青蛙们给她带回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她还能再做一件事: “你们去问问,城中还有没有燕人?” 尽忠就跑出去了,片刻之后,领了一群人在台阶下:“帝姬,奴婢将城中燕人都领来了。” 帝姬起身走出去一看,就骂了一句:“蠢材,怎么都是妇人!” 那模样与她平日端着的风度威仪就很不相似,更刻薄些,于是就更鲜活些。 尽忠就很委屈,“城中男子多为灵应军守军,百姓都派出去了呀!” “算了,”她挥挥手,“让她们回去吧。” 台阶下的小妇人们彼此看看,一个个就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往外走,有一个却停下来:“不知帝姬有何吩咐,小妇人或能为帝姬分忧?” 台阶上的少女惊奇地望着那个小妇人。 一个看起来很平凡,且憔悴的妇人,没什么出奇之处。 “我想助你们报仇,”她说,“只是须得胆大心细,有力气的人才好。” “小妇人也有力气和胆子。”那个女人说。 帝姬就笑了,“你有什么样的力气和胆子?” “小妇人卸过人腿,”她说,“也吃过人肉。” 有人在她身后惊呼,甚至拉扯了她一把。 “放肆!”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叱责:“你怎敢在帝姬面前出此秽语!” 小妇人立刻又趴在尘土里了,等着人将她拉出去。 可是台阶上静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敢抬起头。 帝姬在望着她。 有的路是不能走的,只要走过,这一辈子都变了个模样。 她又回到城中,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生活,她纺的线织的布尽可以换钱,那些铜钱也尽可以换回油盐柴米。城中虽然清苦,却因为被灵应军管着,治安尚好。 听起来是一条正路,——但另一条路她走过,她就很难再走回到这条路,也很难再从生活里咂摸出滋味了。 邻里妇人也会同她说话,可只要她一转过身,她们就会用那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她们说,你们知道那些燕人都做过什么吗! 那些目光像冰冷黏腻的雨,裹在她身上,直到邻里已经走开,各忙各的,留她还在原地。 可那事也不是她想做的,那路也不是她想走的! 她人是被救出来了,可灵魂还困在那个阴冷的老鼠洞里——直到站在天上的帝姬对她说: 杀了他,为你们的族亲乡邻复仇,为你们杀害过的人复仇。杀了他!你们就从那山里彻底走出来了。 “你这样说,足见你心中清楚,该向谁报仇。”朝真帝姬说,“你很好,我送你去。” 那几个唯唯诺诺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地也跪了下来。 “小妇人也愿去。”她们说。 朝真帝姬刚刚那刻薄的神情忽然消失。 她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模样,宁静又慈悲,站在台阶上,像一座神像似的,俯视着她们。 “我派人送你们一程。”她轻声说。 哪一个是你?她听到德音族姬在她的心底又响起来了。 哪一个都不是她,耍花招送这些妇人去杀人的不是她,坐在窝棚前讲道的不是她,运筹帷幄,坐守孤城的也不是她。 她都快忘了她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就是这样看着妇人们一个个被带下去的,她们手里没有武器,尽忠得将一柄又一柄的铁器递到她们手上,有长的,有短的。 “你们须得配合好。”尽忠说。 “功课时间是不是要到了?”朝真帝姬忽然问佩兰。 王继业赶到滏阳城时,城中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 帝姬站在城门处,亲切地同他讲了几句话后,就放他与岳飞汇合,共同击破郭药师的常胜军,并“解救大名府留守杜充”。 他们的离去也是风平浪静的,只是分出了五十人的小队,带上了几个城中的人,没有去追杜充,而是直接奔着黄河边去了。 “你们去那里等他,”她说,“不必给我带回好消息,只要给你们自己带回好消息就够了。” 第182章 真定之战(十) 第182章 真定之战(十) 天阴沉沉的,洹水村的农人抬头看一看,就连忙弯腰收拾收拾,将陶罐和干粮都装进筐里,准备回村子里去避雨。 田荒了很多,但并不是都能重新开垦,河水决堤泛滥,许多低洼处就成了沼泽。 洹水村在高地上,倒是不惧这一点,但因为它建在高地上,就成了往来军队与流寇的必经之路。 农人刚开始是更加小心的,附近一有动静,远远见了车马旗帜,他们立刻就躲,躲到荒地里挖出的地窖里去。他们的食物与妻儿老小也在那里,毕竟谁知道士兵或是流寇经过时会带走什么? 后来这附近有了灵应军,又有了河北义军,农人渐渐就不躲了。 灵应军很有趣,一群讲着蜀中话的道士,第一次来村庄浑然不像士兵,农人就大意了,与他们小心攀谈几句,这些小道士喝了他们的水,就给他们一些符箓做谢礼。 刚开始农人觉得不划算,这些农人想求的事情太多,想求的灵符就也特别的多,这村子拢共也只有一口干净的井,井水换符,很合理呀!这么多人喝了几桶水,却只给了几张符,是不是亏本了! 后来发现他们是大宋的士兵,这就给农人吓了一大跳! 明明可以强抢水来喝,不仅可以抢了那口水井,还有村中的妇人,甚至连这些农人一并捆了带走,可灵应军不管是穿着道袍还是铠甲,依旧是和和气气地同他们打招呼。 “无量万寿帝君,”他们说,“哥儿呦,你啷个不开腔咧?” 有了这样的灵应军在,洹水村的人就渐渐敢同往来的士兵搭几句话,甚至还精明地做起了一些小生意。 他们因此在见到杜充的兵马赶来时,没有像初春时那样躲起来。 杜充跑得很狼狈。 他不是个擅长骑马的人,可他又怕极了金兵的骑兵,于是就只能整个人紧紧地趴在马上,任由他的亲兵替他控制着马儿。好在他们一路往南跑,那马也不必左突右闪,就这么跑到了洹水村。 亲兵说,杜帅,且歇一歇吧?人虽无事,马已无力呀! 马儿渐渐慢下来,直到停步,杜充就往后看了一眼。 除却他的士兵之外,身后只有苍茫的荒野与沼泽,河流与白骨。 连一棵树都没有。 可他还是仔细地听了听,听北方是不是传来马蹄声——他一直听得到马蹄声,难道那只是风声? 他忽然意识到亲兵都在看他,他立刻就将那点恐惧藏在了心里。 “就让马儿歇一歇吧。”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有人就要扶他下马,可杜充是很想装一把刚强的。 他脚踩着马镫,刚要动一动,忽然发现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没受过伤。 那只是他过度恐惧,过度紧张的缘故。 但他还是硬撑着说道,“必是适才拒敌时,为流矢所伤。” 亲兵里有人就极诧异,不知中了箭矢怎么连个箭头也看不见,但那人刚张嘴,立刻就被别人推了一把。 乖觉的副将赶紧上前一步,将他从马上扶下来。 “杜帅,此地粗陋,只能暂歇,待进了城再行包扎医治吧?” 杜充就叹了一口气,“若非有重任在身,我恨不能以身殉国啊!” 亲兵们这时候也已经从错愕里反应过来了,副将一迭声地劝,其他人就赶紧将慷慨激昂的时间留给杜帅自己。 这是个村庄,村里有农人,他们可以在这获得许多补给,他们得快些。 村子里的人也见了这一幕。 这十几骑没有打旗帜,他们就分辨不出是不是灵应军,有老人试探上前,询问了一句: “请问,诸位校尉是宗帅麾下的灵应军吗?” 他这话刚出口,那亲兵的马鞭就劈头盖脸抽下来了! “蠢材!不认得大名府的杜帅吗!” “刘戴!不得无礼!” 亲兵赶紧耸眉耷眼地退开了,几个挡在树下的亲兵都让开,就显出了这位相公的模样。 铠甲华美,气度不凡,一见就知道是一位真正的贵人。 “伤了你,是他莽撞,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贵人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丈,此为何地?离黄河多远?” 杜帅是很和气的,他不仅好言安抚了这个老人,这一村子的人就都钻出来了,还给他们准备了些很朴素的吃食,这位贵人也不嫌弃麦饭粗糙,用木勺慢慢地吃了几口,才将它递给身边的副将。 “忧心国事,”他说,“我食不下咽啊。” 副将此时就很为难,他得一边大口吃下杜帅的剩饭,吃得极香甜,才能显出他作为一个粗鲁武人的忠心耿耿,可杜帅此时又同他讲话,他又得一边回答。 这个可怜人就只能将那一大口麦饭咽进喉咙里,闷声闷气地用嗓子眼儿冒出声音:“杜帅,咱们向西再走不远就是安阳了。” 杜帅垂着眼皮,依旧是很忧国忧民的模样,听了这话就没吭声。 可周围捧着麦饭吃饭的几个亲兵就有反应了。 “安阳?”他们说,“杜帅在后缓行,小人可领命往安阳,令其发兵接应杜帅!” 杜帅依旧是垂着眼皮,很沉得住气的样子,“不必。” 亲兵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副将。 副将那张憨厚又谄媚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可他还是坚持着轻声说道: “杜帅,咱们须得尽快集结王师,救援大名呀。” 他们面前的这位统帅终于抬起了眼:“忙什么。” 所有人的心就都是一跳,有人忍不住出声,“若是不能火速前往救援,大名将陷……” “天下岂有不落之城?”杜充缓缓地说道,“你们不要只看眼前。” 他咀嚼着粗粝的麦饭,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 这大名府是一定要沦陷了,他既然回不去,谁还能救它!那城中的男女一定是死绝了,其中也有他的姬妾和庶子庶女,他也该落一滴泪的——当然,金人并不喜欢搞屠城,可已经落入敌手却不知廉耻,不能自尽的人,无论士庶,岂不都是国贼吗? 国贼是当死的,那大名府眼下就没有不当死的人了! 他不回去救援才是正理! 杜充在心里这样念叨了几遍,心绪就静下来了。 他不能领兵回去救援大名府,实在是因为他领兵打仗的能力太差,可如果谁都救不得,那他就不是最差的那一个——相反,只要金人大举南下,河北全境陷落,不是只有他一人冒死突围,回返京城报信吗? 或许河北还有些人在继续抵抗,在邯郸城下血战的宗泽,在滏阳笼城苦守的朝真帝姬,还有真定、河间的守将——他们不降是真的,可他们沽名钓誉,不听他的调遣,导致了这场败仗,这也是真的!千真万确呀!要不是郭永轻敌冒进,他原本是能力挽狂澜的! 所以河北沦陷,杜充想,他们都是罪人。 相州不肯烧毁粮草,致使贼军渐盛,也是罪人。 都该死。 想清楚了这一点,杜充的气就顺了。 他必须尽快回京,他是绍圣年间的进士,他岂无同窗故旧在京为官呢?他们可以同气连枝,替他造势,将这些罪人的罪名一个个做定了,让他们该发配的发配,该禁闭的禁闭,到最后只有他这个突出重围的英雄才能重整旗鼓,再立山河! 有亲兵在互相使眼色,落进了副将眼里,副将握着勺子依旧在一勺一勺木讷地往嘴里塞饭。 只是那饭进了嘴里,往下咽时,仿佛咽下的是刀子一般痛。 杜帅将弃大名府了——他虽是个武人,可能跟在杜充身边,怎么会是个愚笨人?他阿谀谄媚,一路都捧着杜充,顺着杜充,可这一件他要如何顺从下去? 他和这些亲随原是杜充身边的人,也都狐假虎威地享受着杜充分给他们的那一点权力。他们的家小也在大名府,享受富贵之余,同时也要在杜充眼皮下接受监视,以保证他们的忠心不会变质。 这原本是一件很完满的事,可现在杜帅要弃了大名府。 一切就都变了。 杜充还在想一些更加缜密的事,他想,回京时他得表演得更真实一些,比如他身上当然是没有箭伤的,他身上一滴血也没有。可回京时他得表现出经历了一场血战的模样,比如说身上洒些鲜血。 ……对,他必须往身上多沾些血,他还得带着伤回去! 可他狠不下心对自己动刀子呀! 要不,杀了这村庄的人吧?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有亲兵往外走了几步。 “有马蹄声!”一个亲兵高呼道,“杜帅!杜帅!快上马啊!” 接下来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岳飞骑着李世辅借给他的马,拼命地追着杜充跑。 他得给杜充报个捷呀!那“五万”大军,被他这十几骑加上五百灵应军,冲散啦! 冲散啦! 散啦! 啦! 王继业是很迷惑的,可岳飞就立刻判断出郭药师留在这里的主力不过千余,围困郭永用的,剩下全是废物不说,被他拿骑兵稍微一驱赶吓唬,这群战斗力和滏阳城援军差不多水准的东西立刻就崩溃了,甚至冲散了还在同郭永厮杀的金军! 那郭药师真正的主力在哪呢? 王继业奔着北边大名府去,岳飞就南下去救援杜充了。 他就万万没想到。 远远一见到他,杜充立刻上马逃了! 他甚至都走不动,还是亲兵将他的屁股顶在自己头顶,给他顶上马的! 这苍茫的荒野上,杜充这十几骑拼命逃,岳飞就在后面拼命追! 后面的就大喊,“杜帅!我是封宗泽之命来救援的岳飞啊!” 前面的杜充就一边狂奔,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宗泽狗贼!岳飞狗贼!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 什么救援!他临阵脱逃,扔下自己的士兵不管,他回去哪还能落到好!这群狗贼,必是来取他性命的! 杜充就是这么咬着牙一路狂奔到黄河边上的,他不认得这是哪个渡口,这渡口似乎因为战争荒废了,可他的马已经口吐白沫,跑不动了呀! “可有船?!”他癫狂地大喊,“快去给我寻一艘船来!” 他带着身边仅剩几个没落下的亲兵和副将茫然四顾时,上游忽然下来了一只船。 “有船!有船!”杜充亢奋地在岸边跳着脚,“你们可见了?!” “见了见了!”副将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撑船的还是个妇人!” 第183章 真定之战(十一) 第183章 真定之战(十一)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起了雨。 河面就起了一点一点的涟漪,涟漪叠在一起,再被缓缓的浪推着向前,浑浊而厚重,却一刻都不停歇。 河上自然是没有船的,童贯的捷胜军绕开洛阳,一路向下,早把沿途漕运官员吓破了胆,都将粮船停住,要等太上皇和官家分出一个高低胜负,他们才敢照章办事。 粮船自然不能走,其他的□□船也停了,甚至就连黄河上的老渔夫都悄悄将船拖上了岸。 “不太平呀!” 金人来了不太平,金人走了也不太平,那河北的相公要掘河,京里的官家忙着和老子打架,洛阳来的公公要抢粮呢,都不太平。 所以杜充想象中渡口繁荣,往来船舶甚多,他随便就能跳上一艘船,拿了官印下令开船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 这偌大的黄河昏昏暗暗,水声隆隆,却更显天地间的寂静,身后马蹄的响亮。 那艘乌篷小船,终于是缓缓地向着他们来了。 船头很尖,船尾很低,中间宽敞,足能坐下七八个人。一个骨骼并不粗壮的妇人当了艄婆,正撑着船,望见他们,就遥遥地喊了一声: “可要上船吗?每人一百钱!” 价格不贵,毕竟是买命钱,但杜充压根没心思听这些,只是站在河边破口大骂:“贱妇!岂不见贵人在此!快将船划过来些!快些!快些!” 那小妇人就靠近了,可与河边还隔了几米的距离,就将船撑住。 “你们,你们不是金人吧?”她又想了想,“金人也得给钱才能过河啊!” 她犹犹豫豫,不敢靠岸的样子,就引得杜充心中更火,刚想再骂个几句,可他在绝望与焦急中突然又生出了些智慧。 他的风度又突兀地回到了他身上。 他硬生生地露出一个可怕的微笑,示意身边的亲兵拿过钱袋。 “这里足有几千钱,”他说,“都给你们。” 身旁的副将忽然悄悄拉了他一把。 “河上再无别船,杜帅,这船来得蹊跷。” 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杜充就眯了眯眼,狐疑地打量这船。 但副将接下来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凭那岳飞不过一个宗泽麾下的小小指使,他敢对杜帅如何?杜帅何必……” 杜充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周围这几个气喘吁吁的人,气喘吁吁的马,忽然想清楚了许多事。 禁军为什么忠心?不就是因为全家老小都在官家手里攥着,一个个都入了档吗?这些人也是一样,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被他扣在大名,现在大名将失,他们怎么会真心实意地跟着他呢? 他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妇人。 那只是个妇人,如果藏了什么坏心思,他一刀杀了她就是,他虽是个儒将,可毕竟是个男子! 他面前不过是滔滔黄河上的一个艄婆,身后却是那些想要取代他,拿了他去邀功的小人的眼! 宗泽是这样!刘韐是这样!身边这几个亲兵——他现在没什么能拿捏他们的,这天要变了! 杜充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向艄婆招了招手。 当船刚刚靠到废弃的渡口上时,杜充突然推开了他的副将,第一个跳上了船。 “不必带上他们,”他沉声说道,“即刻就走!” 他没有去看岸上副将与几个亲兵惊骇的脸,他甚至为自己的果决感到自得。 他的选择总是对的。 “他们是送贵人来的?”艄婆问,“为何不一同上船呢?” “我待他们不薄,”杜充眼睛在扫视这艘船,嘴里却很伤感,“他们却起了背主求荣,投降金人的心。” 船篷里还坐了三个人,都是衣衫很朴素的平民妇人,其中一个拿了火石出来,正对着油灯在点火,另外两个手里各拿着一件破衣服,在那缝缝补补。船舱更里面些的地方,黑乎乎的只看见装了个麻袋。 这没什么稀奇的,经历过战争的地方,壮丁被征走了,死绝了,自然就只剩下这些苦熬的贫苦妇人。 见他上了船,一只手扶着船篷,她们都很好奇地望着他。 “贵人该怎么称呼?”一个妇人这样说。 另一个就推了身边人一把,“外面都掉雨珠了,也不见给贵人让个地方。” 于是三个妇人挤在船篷里,就像三只鹌鹑一样,笨拙地拱来拱去,给他腾了个地方。 杜充扫视了一圈,确定这里只有妇人后,他的心就静下来了。 同三个妇人挤在一起是很不妥帖的,可这船不大,他跑了这么久,下马能上船就算是用尽洪荒之力了,现在放松下来,两条腿哆嗦得紧,只能进了船篷,卸了佩剑,同她们挤坐在一起。 “我只是个小吏,”他笑道,“称不上贵人。” 他看到身边的妇人手轻轻地抖,笑容就更真实了。 她们在他这样尊贵的人面前,理应害怕。 “贵人是从北面来吗?”一个妇人又问。 “嗯。”杜充应了一声,没有明说,“你们是从哪里来呢?” “我们是燕人。”那个浑身都在轻轻发抖的妇人说。 杜充忽然愣住了。 他是个反应极快的人,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许多事,比如黄河上为什么突兀地出现这艘船,比如那两个妇人为什么腿上都盖着一件衣服,比如他身边的人为什么浑身都在颤抖。 他是个学圣贤书,立天地间的大丈夫!对上这几个妇人,他有什么可怕的!他还穿着铠甲啊!他只要拔出腰间的佩剑! ……他的剑呢? 这个高官浑身颤抖起来,他望向篷外。 船已经到了黄河中心,那个艄婆不知什么时候将篙竿放在一旁,她手里握着那把剑,很是好奇地拔出来一段,仔细地看。 她说:“贵人杀我父我母,我兄我姊时,用过这柄剑吗?” 杜充僵硬在那,声音就柔和极了,“我听不懂阿嫂在讲些什么。” “可我听岸上的人呼贵人为‘杜帅’,”她说,“我听错了吗?” 这些贱妇。 她们每一个,她们所有人,甚至连她们的父母亲人,连她们的子女加在一起!统统不足道,都是蝼蚁一般的贱民,他下令杀就杀了,沧州时杀了,大名府时也杀了,甚至他坐在大名城中,还要派出士兵去追杀,追到黄河边,让他们跳进去! 这事大概是有过,杜充听郭永义愤填膺地提了一次,但他不关心。 他是要扛起这个国家的人,无暇去关心那些燕贼是怎么死的。 可他杀得还是不够多,竟剩下了这几个! 渡口处有人远远望见了这诡异的一幕,便在河边呼喊些什么。 可船上的人听不清。 杜充的声音就更柔和了:“朝廷派我管理大名府民生,我治下却有这样残暴之事么?阿嫂,待我上了岸,我必要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那妇人注视着他,很是惊奇:“杜充,你杀了那么多人,你竟然是个怕死的!” 声音像一计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可那一计耳光打下来,像是突然打通了杜充的任督二脉!他通了!他通了! 他穿着一身那样沉重,那样华美的铠甲,翻滚着就跪在了船舱中! “阿嫂!人死不能复生,可你们还有几十载的光阴!杀了我,你们解了一时之气,更无他用!留下我,你们若还有个亲人在世上,他必有吃不尽的米,享不尽的福!我是知恩图报的!” 他情真意切,再真诚不过!他不仅有钱有势,他在朝中还有好名声!他可以将她们当做自己的姊妹奉养,将她们将来的孩子当做他自己的子侄照顾!他! 那个浑身颤抖的妇人将膝上的衣服掀起来,下面藏着的却不是斧钺钩叉,而是一捆绳子。 “你们须得备条绳子,”尽忠说,“那狗贼若着甲,你们轻易伤他不得,可他若是着甲渡河,他就注定要沉到底了。” 小船颠得厉害,随时要倾覆了一般。 有亲兵飞快地脱甲,想要跳进黄河里去,救援那个被绳子套住了脖子,翻滚挣扎着被拽出乌篷的人。 那是他们的杜帅,风度翩翩,威仪不凡,可现在像一条马上要被杀了吃肉的狗,扑腾得一身都是血,两只手不知道要拽着乌篷还是自己的脖子,就在那死命地挣扎! 他的眼球也凸出来了,他的尿也流了一裤子,他是绍圣年间的进士!他杀伐决断,刚直清正,他!他是大宋的一柱擎天呀! 亲兵几乎就要跳进黄河里了,可是副将拦住了他。 “你忠心可嘉,”副将艰难地将眼睛别开,“可也得想一想自己家人。” 杜充最后也没被这群小妇人杀死,他脖子上套了个绳子,头颈和双手都被戳出许多血洞后,被扔进了黄河里。 他就这么被拽着往河边走,身后吸引了大大小小的鱼儿,成群结队地跟着他。 直到岳飞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渡口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的河面上,有船,有灯,有几个妇人很勤快地舀了水,正在清洗这艘小船。 灯火映照下,那个站在船头的妇人甚至还与岳飞相识! “阿嫂!”岳飞喊道,“你们可见了有人从这里过么!” 妇人拎着灯往他这照了一会儿,忽然就很高兴地嚷起来: “是小岳将军吗!我们不曾见什么人!只是从水里捞出个好货!等我们洗洗干净了,给你送去!” 第184章 真定之战(十二) 第184章 真定之战(十二) 杜充是已经进了黄河,满怀着恐惧和冤屈——他是一点都不清楚,比起另一条时间线上他开掘黄河,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辜惨死,他能在此时死在黄河里,实在是当得起一句“死得其所”的。 他虽死了,可消息传得却没那么快,他的副将还不能将消息立刻传回大名府,而大名府的无数士兵也只见到他们的统帅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背影被溃兵四散传开,整个河北都知道了,只有大名城不知道。 郭药师的军队奔着大名城去了,这一路上有溃兵见了,远的也就逃了,近的早被郭药师的骑兵射死。 于是大名城还在风平浪静。 王穿云还在一边翻《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一边皱鼻子。 “阿嚏!”她猛然打了个喷嚏,“呛死了!香烧得太重了!” “这是签判宋夫人进的香火,人家可不仅供奉了香火呀,”一个小女道就悄悄说,“阿姊,论理你也该挺着些。” 王穿云就无可奈何地又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她忽然又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小女道就乐,“能出什么大事,杜充在城中那些时日,也没奈何得阿姊啊。” 帝姬带着白鹿灵应宫的宫女和内侍,以及兴元府的灵应军,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来到河北,基本上人人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先是吃树皮粥苦熬,熬到相州运过来粮食了,他们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 但王穿云的日子就特别舒服,甚至比帝姬还要舒服。 她来大名府,名义上是神霄宫派过来的道官,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她代表了朝真帝姬——于是普通的官员就不敢怠慢她,无论是她住的这座神霄宫,还是她带来的这十几个女道和道童。 也有马屁精,拐弯抹角地将消息递给了杜充,问他要不要拿这个小女道扎筏子,出出气。 这提议一出,就被杜充一通骂。 “便是朝真帝姬在我面前,我是大名府留守,她也当待我以礼!一个她身边的小女道,蝼蚁一般,难道我还放在眼中吗?”杜充说,“你们难为她,分明是在成就她的名声!” 这话骂得很对劲,符合杜充一贯清高自傲,目中无人的性格,他虽讨厌朝真帝姬,但要说连帝姬身边的小姑娘也一起难为了去,他是不屑做这种事的。 于是不普通的官员也不来难为王穿云了,就拿她当成一个小小的摆设,放在大名城里,朝廷按律该给神霄宫的钱粮,大名府也不会亏着她,让她一日三餐想吃素就吃素,想吃肉就吃肉,反正随她去。 王穿云就在城里过了两天舒心日子,第一天还按照在帝姬身边的规矩,卯初就起,上午在神霄宫里转了转,觉得缺了几样并不要紧的东西,下午就带着几个女道,几个道童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一逛就逛了很久,每个人吃了各种河北风味的食物,比如正宗的颍州(安徽)板面,吃过后还不忘记给留守道观的人带一份,于是大包小裹,每个人都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回来之后这一群小女道就吃起了夜宵,吃过之后再将那些买回来的玩意儿挨个打开看看摸摸,品头论足一番。 第二天起床就有些晚了,快到辰时才起床。 三清面前也没上香,道观的地也没扫,道观里有半数人还在呼呼大睡,最要命的是观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 “我家夫人久闻朝真帝姬灵应之名,特来进香供奉。” 这是王穿云跟在朝真帝姬身边之后遭遇的最大一次危机,有几个小女道差点就急哭了。 “不要紧,”王穿云很快冷静下来,“她既提了帝姬的号,也不是专门来上香的,请她到客室稍等,我马上就来。” 这是王穿云第一次与宋夫人见面的回忆。 宋夫人四十余岁,送来的香是极好的,相当花心思,可穿得低调,妆容也平凡也不起眼,就是一张嘴,那一口地道的四川话惊了王穿云一跳。 “不怕仙长笑话,我是听说大名城中来了一位蜀地的女道,才等不得仙长布置妥当,便急匆匆而来,”她笑道,“既为敬神,也是想听听乡音。” “夫人是蜀中人吗?”王穿云好奇道,“竟然离家这样远!” “我已经三十余载不曾回过蜀中了,”她说,“我幼时与母亲住在成都祖宅里,出嫁后才离川的。” “我也想家了。”王穿云就说,“蜀中气候,与这里大有不同。” 两个年纪差距极大的女人迅速找到了话题,倾盖便相亲。 夫人的丈夫原本是个小京官,后来谋外放,放到大名府当了个签判,两口子就苦不堪言。 郁闷呀!当初金酋阿骨打一起兵,大宋跟着往这架战车上爬,整个河北就开始糟烂,数不尽的劳役和赋税都往河北百姓身上堆,官员们就得夜以继日地加班干活,给童公公筹备军资和役夫。 加班干活也就罢了,只要能打赢,他们这些小官员也有功劳,可偏偏打输了! 打输了想从战车上跳下来可就没门了!河北从进攻的前线变成了防守的前线,那劳役和赋税只有超级加倍,官员们再想日以继夜,老百姓不干了,直接淦官家大爷的,剑来! 说到这里,夫人就开始抹眼泪。 “那时河北如沸釜,我夫君日夜操劳剿匪之事,实在不易啊。” “比现在还差么?”王穿云冷不丁问一句。 夫人那条香喷喷的帕子就是一滞。 “那倒也不至于。” “签判现在还好吗?”王穿云关切地问。 夫人的手就微微发抖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平复下了心绪。 “他现在倒是闲了许多,”她说,“毕竟那时剿为副,首要还是安抚流民,现在有杜相公在,剿匪倒彻底,他是个胆小的,不敢趋附,却被闲置了呢!” 王穿云就听懂了。 “不要紧,”她说,“得几日清闲,正好敬神奉香,帝姬常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似签判这等忠厚之人,真人岂会看不见呢?” 有小女道走进来,小声说,“香案收拾好了。” 夫人望向这个小女道,微笑着点了点头。 等上过香,拜过神,夫人被一旁女使搀扶起来时,就很亲切地握了握王穿云的手。 “今日能听到乡音,我心甚慰呀。仙长初至大名城,正好在花时,我家中有几棵花草,虽与蜀中奇花异草不足并论,却是我亲手侍奉的,明日想请想仙长屈尊到我府上,看一看若是其中有可取者,便送到神霄宫,供奉神前,不知仙长意下如何呢?” 第二天王穿云就去了,坐的签判府过来接她的马车。 等到了签判府上,花没有几棵,但多了好几棵官太太,每一个都和签判夫人一样虔诚,愿意来神霄宫拜拜三清,听王穿云讲讲道。 每一个丈夫都在杜充这里不得志,理由千千万——当然太太们都是偏心自己老公的,因此她们幽怨地诉苦诉到最后,都汇成一句话:老公好! 那谁坏呢? 王穿云没有朝真帝姬的城府手腕,她是个有点愣的小姑娘,没办法和官太太们进行丝滑的交流。但她在离开帝姬前,受过帝姬的临时培训。 “最初来见你的一定是那些夫人,她们都是来试探你的,她们想听你多说点,可你也不必说那么多,”帝姬笑道,“你只要说‘杜充坏’,就够了。” 少女记着这话,在她们继续噪噪切切地夸自己老公兄友弟恭,妻贤子孝,种种美德感天动地时,就冷不丁打断了她们: “杜充坏!” 拿点心的夫人手里那点心就掉在桌上,拿茶杯的夫人那茶杯里的热茶就荡了出来,抹眼泪的夫人一指头捅自己眼眶上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小女道,连她自己身后的小女道也在害怕地看着她。 她自己一点也不害怕,目光从左扫到右,一脸镇定地微笑着: “这几棵花都好,”她说,“我可以都带走吗?” 茶话会很快就结束了。 王穿云抱着花坐在车上,返回神霄宫时,就个小女道问她,“阿姊,你疯了吗?” “帝姬教的。”王穿云说。 小女道就立刻说,“那必定有什么咱们看不出的高明谋略!” 到了第三天早上,王穿云正坐在床上揉眼睛,有小女道就跑进来了。 “签判来了!” “让她去客室等一等,给她画的求子灵符我还没写完呢,”她说,“怎么这么早!鸡都没打鸣!” “不是夫人!”小女道说,“是签判!” 王穿云一下子就不困了。 朝真帝姬对她说:“最先来寻你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在杜充手下不得志的,另一种是被杜充派来监视你的。” “那我对他说杜充坏话,”王穿云问,“杜充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帝姬就乐,“不会,他自视甚高,你私下里骂他,他什么都不会说。” 关键是说了也没用,抓了也没用。 你一个大名府留守下令去抓神霄派的道官,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家不偷不抢只是背地说你几句坏话就被你钓鱼执法,这消息传到京里,你还做不做人呢? 这和屠杀沧州的燕人又是两码事——那些燕人没有通天的本事,他们死也发不出一声,传不进京中的耳朵里呀。 可这个小女道不同,她背后是朝真帝姬,帝姬的兄长就是天!帝姬还有个疼她的爹是天上天呢!她要是写信回去哭闹这点鸡毛蒜皮,官家罚不罚他事小,他这脸就丢大了! 王穿云就明白了,既然单纯的附和骂杜充不会有后果,那只要骂就是了。 一骂,就把帝姬要她挑选的那类人骂出来了: 在杜充手下不得志,一见到这个接触外界的窗口,立刻跑过来的大名府官员。 就比如这个媳妇进过香之后,自己又跑来进香的大叔。 还挺谨慎的! 大清早别人都没起来,城中没人能注意到,他就悄悄跑过来了! 第185章 真定之战(十三) 第185章 真定之战(十三) 王穿云晚上总是睡得很香的,她年纪小,心思不像帝姬那样重,她骨子里又有一股执拗劲儿,只要认准了就往前走,那是一点也不用为自己在敌营里待得安不安全脑袋是不是挂自己头上这些事烦心的。 她婶婶说,“这女娃子怎么生了个男儿脾气!” 她祖父就哈哈大笑,“什么话!我家的女娃就该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但有的人就睡得不香。 比如说白日里听了王道官那句“杜充坏!”,有棵太太回家就连忙同自己老公说了。 “真真的不得了,天下有这样任性妄为的丫头!”她说,“杜帅听了去,难道能饶她?!” 她老公听了就赶紧问,“她还说别的什么了?” 太太想了一会儿,“没说,她还说宋家的花好。” “呸!”老公就骂,“你也没套她几句!” 太太就委屈,“我都吓死了!况且她也不肯多说呀!” “就这么一句,你让我怎么同杜帅交代?”老公说,“她总得细细讲出杜帅怎么坏,我才好罗织罪名,报给杜帅呀!” 太太低了头,一边在那揉自己身上新裁出来的丝绸衣服,一边嘟囔。 “那么个小女道,看着憨直,偏有这样的心眼!” 虽然就这么一句,但马屁精二五仔还是尽职尽责送进了杜帅耳朵里。 杜帅就皱眉,感觉听朝真帝姬身边小宫女的壁角很是丢人:“都是妇人之言,以后这种事不要同我讲了!” 而签判晚上听过夫人的转述后,就说:“她倒是个精明又谨慎的!” 夫人一边摘耳环,一边就很迷茫,“我怎么听不出?” “我叫你请她来,为的是什么?” “试探她呀!”夫人说,“我原想着要委婉地……” “她都听明白了,也告诉你们了,”签判说,“你要她在你们面前再说些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到了第二日签判来找王穿云时,流程还是又走了一遍——大概先生自有傲慢,觉得他们那套社交流程比太太的更文雅高明些,他开口就讲起了《高上神霄太上洞玄灵宝度人经》和南朝《度人经》的版本区别,那么哪一套才是真正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知道仙长有什么见教呢? 这形而上学的一棒子当头打下来,直接就给小姑娘打晕了。 不过很快啊,她就找到了狡辩的办法: “本朝自有玉清教主微妙道君在,修书之时岂是我等可以置喙的?签判以为呢?” 签判就瞠目结舌了,想不到这姑娘真不是修道的,更猜不到王穿云道经没学多明白,倒是整天看帝姬举起她爹名头砸人学了些噎人的本事。 “仙长说的是,”签判就很勉强地微笑,“在下此来除了请教道经上的典故之外,另有一问。” “签判请说?” 签判摸摸他那保养得很好的小胡子,“自杜帅执掌大名府来,在下常因不忍见流民涂炭而受怯懦之讥,在下人微言轻,不足道,河北流民却是何辜?因此在下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唉,杜帅刚强,在下却只有神前礼敬这一个办法了。” 王穿云看了他一会儿。 “只有签判一个吗?” 签判就一愣,手没收住劲儿,硬生生薅下两根胡须,给他疼得一激灵。 他再看这个小女道,眼神就变了。 签判不得志,所以来讨好一下神霄宫,他家送过来了不少礼物,夫人来时送了一遍,他大清早跑来又送了一遍,含义就很明显了,想要这位王道官在帝姬那美言几句,将来是不是有机会回京呢? 但这个小女道说出来的话就很危险了。 她问大名城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不满杜充。 如果不是呢?她想做什么?或者说她身后的朝真帝姬想做什么? 签判忽然就感觉到了心惊肉跳,不仅是惧怕,还有一种他想都没想过的兴奋! 他虽只是个小小的签判,可他也不是个傻子,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以及那些他想都没敢想的富贵! 想到这里,签判往后看了一眼。 有仆役连忙将抱在怀里的匣子往前一送,有女道接过来,放在王穿云面前。 “还须仙长指点迷途。”签判说。 “朝真帝姬送我来,就是要教化士庶修真向道,”这个连道经都没看过几本的姑娘一本正经说,“向正道。” 签判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几时?” “我说现在,难道签判信么?”王穿云就笑,“修道之人不要这些富贵之物,签判且回去细想一想,想清了,再来不迟。” 签判走得很快,他确实得回去想一想,这富贵有帝姬背书么?许什么诺?他若是冒死干了这样的大事,只让他平调回京可不划算啊! 再想一想朝真帝姬的名声。 有些关于她私德的流言——尤其是大名府,传得活灵活现,恨不得说她每天晚上要宣十个美貌少年道童来侍寝,唉!世上怎会有如此□□之事呢? 但这种流言对签判就无足轻重,他动了心要跳槽,想的就是她对自己手下人怎么样?给钱给官都不吝啬,甚至李良嗣因为早早将儿子送到她手下,她竟有手腕将那个背上黑锅数不胜数的辽人救下来了! 签判自己是个汴京人,却有一个蜀地的夫人告诉他,蜀中都知道李良嗣到了兴元府,兢兢业业在那替帝姬干活,忠诚得像一条老狗! 想清楚这一点,签判就不在乎朝真帝姬别的什么名声了。 签判过来敬了个香就走了,走时正好碰到那群给神霄宫装修的佣工。 工头看见了,也没吭声,进了院落就准备把前几日没干完的活继续干完。除此之外,他们还承担了神霄宫内外大部分的脏活重活,当然有人给他们工钱,神霄宫的道士们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他们。 但今日就凑巧,签判大清早来上香,大家都得警醒些,早起该干的活没干,该吃的饭也没吃,现在见到这群佣工进来,有个小道士就问:“你们用过朝食了吗?” “我们日常吃两顿,”工头掏出怀里的饼子给他们看,“都带着了。” “干噎饼子做什么?”小道士说,“一起吃吧!” “贵贱不相称,”工头还是拒绝了,“我们吃我们自己的就是。” “什么贵贱,我们修道的不讲这个,”小道士就乐,“没进灵应宫前,我还是给人家放牛的呢!” 道童那边的粥桶已经送过来了,飘着香气,这一群佣工就咽了一口口水。 一起吃饭,都不是出身高贵的人,吃饭还可以聊聊天。 道童讲一讲他们蜀中的事,又问这些人是附近哪个庄上的?家中还有几口人啊? 他们不答,就低头吃饭。 道童就明白了,又说不要紧,磁州那边有的是流民,都已经渐渐将日子过起来了,黄河边的居多,也有燕地的…… 这群佣工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看他。 “看我干什么?”道童捧着个饭碗很诧异,“灵应军中有好些辽人老兵呢,自然照顾他们!” 佣工们互相看看,工头咳嗽一声,他们又埋头开始吃饭了。 这就是个插曲,谁也不走心。 但过后佣工们就话多了些,时不时问问滏阳城中什么样呀?百姓们吃什么,用什么,他们当中有单身汉,想再娶一个,有没有年轻的寡妇?哦对了,他们可不是燕人,都知道河北除了金人那边还有燕人之外,也就磁州这么大胆了,他们可不是啊! 道童听了就乐,“我们做道士的管老病生死,却没干过保媒拉纤的事,妇人如何我们可不知道,等女道们心情好时,你们自己去问,她们在城中给妇人瞧过病,施过符,那是最清楚不过的。” “灵验么?”有人问。 “自然是灵验的,”小道士说,“前几日有个孩子在城外落了水,救起后就发了高热,烧了几日,眼见着哭的声都没了!” 工头在梯子上给柱子刷漆,刷着刷着就停下来了,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这个道童。 “然后如何?”下面的工人赶紧问。 “有帝姬赐的符水,只吃了三日,那稚童就好啦!”小道士说,“活蹦乱跳!你们若是路过滏阳,问问街头的人,这事真不真!” 工头又把头转过去了,拿袖子悄悄擦了一会儿眼睛。 小道童看了他一眼。 又过了两日,神霄宫的香火就盛起来了。 有寻常百姓,但不多,大名府的官员太太倒是不少,每一个都笑容满面地进来,奉了花,拜过神,接下来就是请王穿云去她们家里坐一坐客。 最后还是签判夫人力争上游,将太太们的沙龙开在了自己家里。 等进了宅邸里,太太们自然是凑作一堆,讲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有签判夫人领着王穿云七拐八拐过了两道门,又将她从后宅送去前宅了。 签判在门口等着。 “明日杜帅要领兵救难。”王穿云说。 签判的眼神动了动,“正是。” “签判想好了?” 她问得这样直接,签判就顾不得体面了,低声问道:“帝姬处有信么?” “有比信更好的东西,”王穿云说,“签判难道没听说当初在太原,童太师是极信任帝姬的,甚至将奖惩事也交给帝姬决断么?” 签判的眼珠就飞快转了一会儿——宣抚司! 帝姬能给他往宣抚司送一程,众所周知,现在大宋北面打个稀烂,宣抚司是啥?那是钱啊!到时就不是他听别人的令去刮老百姓地皮,而是别人听他吩咐替他刮地皮了! “今日来我府上的,”签判低声道,“都是不忍见流民遭难,因而在杜充面前受了冷遇的忠贞正直之士啊。” 王穿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那张藏在门廊下阴影里的脸。 “这个么,”她笑道,“咱们论一会儿道学,清浊总能分辨出来的。” 这个穿着神霄派道袍的少女走进来,六七个人一起冲她行礼,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相同的是看她的眼神都很炽热,就像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女,而是登天的梯子。 “无量万寿帝君,诸位这样看我,好叫我吓一跳,”王穿云笑道,“杜帅明日走,难道诸位明日就要动手吗?” 这石破天惊的话讲出来,那相似的脸立刻就炸开了不同的神情。 有人下意识更向前一步,有人就立刻向后躲闪了一下。 第186章 真定之战(十四) 第186章 真定之战(十四) 这句不是帝姬教的。 帝姬没教过她这么炸裂的话。 这是她看到那些人的目光时,自然从胸腔里生出来的一句话。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嘿!这样的话是能说出来的吗?是不是太莽撞了?他们见面总要先寒暄几句,她提前也记过背过这样的话,怎么突然间就全忘了! 非常后悔,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炸开了似的,炸开又收紧。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不回来。 而她不是一个会沉浸在过去的懊悔里非常久的人,即使是在懊悔,她的眼睛也紧紧地盯住了眼前的人,将他们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她想清楚的想不清楚的,都牢牢挤在心里。 不要紧,王穿云对自己说,她虽不知道经过,可她知道帝姬要的结果。 她只要奔着哪个方向去就是了。 厅堂里静的这一会儿,有人的眼睛又向着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了。 王穿云也记下了这个细微的表情,过后她左思右想,才想清楚那人是慌得想立刻离开。 为什么没走呢?也许是因为这里并非高朋满座,就这么寥寥六七个人,要是等杜充打完仗回来追究,谁走了谁就有泄密的风险哪! 但泄密之后呢?还是那句话,神霄宫的女道士骂杜充,算不得大事,杜充只能打击报复,不能真像个土皇帝一样给她斩首——况且他敢不敢公开干这事还两说呢!他虽是个大名府留守,对面却是个帝姬,还是个有神霄派光环加身的帝姬。 杜充也许会赢,但帝姬一定不会输。 想清楚这一点,王穿云的第二句莽撞话就不能单纯认为是莽撞话,必须要猜一猜,是不是一种试探呢? 他们用试探回应这种试探。 “在下不明道官所指,”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官笑道,“杜帅与磁州共议出兵解真定之围,若能成就这番功业,是大宋之幸,亦是杜帅之功。” 这和签判说好的不一样,王穿云想,明明说好了都对杜充不满的! 她后悔之后想起来的那些客气话又用不上了,只能硬着头皮仔细想一想。 “能解真定的围城,的确是大功,”她慢慢地说,说完这几个字,脑子里就又蹦出了一串字,“可杜帅之前连试都不曾试过,是缺了磁州的义军吗?” 那个文官就不说话了,很吃惊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道是怎么回事? 朝真帝姬故意派一个傻子过来?这几日观其言行,确实是有点憨,当然也许帝姬真就下了这步棋,迷惑杜充——可傻子怎么能说出这句话呢? “缺了磁州的义军”!这下子真是谁也不敢去杜充那嚼舌头了!你说他残忍嗜杀,他不在乎,他会说这是抗击金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你要是说他缺了磁州的义军就不敢救援真定,这耳光可太响了! 况且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还会往深了一步想:要是真就靠义军解了真定的围,不是在打杜充的脸吗? 那杜充为什么还要与磁州义军共议出兵? 这事儿不能细想。 越想越惊心动魄,那燕国地图铺着铺着可就不够用了! 关键时刻,签判上前一步,将地图卷了起来。 “请王道官来,还是为了讲一讲道,”他笼着袖子笑道,“城中有佛诞,可过几日也是吕祖寿诞,虽说咱们神霄派不讲金丹之说,将《黄庭经》拿来讲几句倒也无妨。” 王穿云就很矜持地说,“确实不讲,这部书我们是不修的。” “只是取个恭敬之意。”签判很得体,又很浅显地说。 接下来大家开始了挨个介绍的流程,比如说那个开口讲话的文官是个转运官,又比如另一个后退想逃跑的花白胡子老头儿是学正,再比如一个目光炯炯,上前一步的是县尉。 她一个个记下来,大家开始听签判讲学,留给她充分的复盘时间。 节奏又拉回来了,而且有了讲道的理由,等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杜充出城了,大家干脆就去了道观,一边吃点“四不吃”,一边将声音逐渐放大。 这一回王穿云一个个看,又学到些新的东西。 他们自然都是被签判挑出来的共犯,都是觉得在杜充这边混得不舒服,想试试能不能跳个槽的人——但其中人和人又不一样。 像是那个转运官就很健谈,一大半的风头是他出的,他说,“河北荒废若此,帝姬心怀生民,岂不痛心呢?为今之计,还是要从头耕耘……” 接下来大家就听了他足足十分钟的演讲,比如说河北的耕田要怎么恢复,水患要如何治理,尤其是被掘了口子的几条河,虽说现在宗泽将它们堵上了,但丰水期还没来,这几个月勉强用得,早晚还是个隐患,得治理呀! 他说了这些话,既没有攻讦杜充,又显见着将自己的能力和抱负表现出来了,就等待一位伯乐能给他放到更适合他的位置上去——比如说现在河北西路的转运使听说身体不好,是不是需要一位副手呀? 再比如那个花白胡子,小老头儿就没这么多的表现欲,他胆子偏小,说的话也很老成持重,他说杜帅与宗帅之前有些龃龉,这不算什么,大家都是大宋的官员,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现在都在河北,还是得想办法化干戈为玉帛,这才长久嘛,对了杜帅爱掘河这一点不太好,能不能把路修一修,他这里很久没有进京考试的学子啦! 最后是县尉,县尉一直在吃饭,不吭声,别人问他的时候,他就说:“大名城铁桶一般,我左右无事,跟着听一听讲道。” 王穿云端坐在上首处,就使劲地皱眉,有小女道悄悄问她怎么了。 她说:“累!” 一个人她仔细分辨,也许分辨得出来,可是一群人要她分辨哪一个更有用,她就挑不出来。 帝姬给她的任务是只要她将这些投靠过来的官员都记住——帝姬说,“来日有用。” 可到底有什么用途?大宋还没亡呢,帝姬不曾先动手,她也不能单方面在城内部搞一次刺杀或是政变夺权啊! 她坐在那里,将帝姬教给她的东西,嘱咐她的话,一一都想了一遍,想得昏头涨脑,总算是理清了一点眉目。 这些人不止要记住,她还得查他们的底细,将这座城的底细都看清楚,想明白,等到帝姬下令时,她才能有备无患。 ……话说回来,明明杜充已经出城了,大名府城防再严,也不该连帝姬的信一起扣下,怎么她派人日日去城门处看,总是等不到一封信呢? 王穿云在城中就这样飘飘忽忽地又过了一日,她的双脚总也找不到地,手也触不到天,她奋力做着些自己并不熟稔的事情,在一张又一张面具似的脸,一句又一句意味深长的暗语中沉沉浮浮。 签判是个很乖觉的人,替她做了些细致的活,比如帝姬有宣抚司的门路,这消息在王穿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大名城的某几家门户里悄悄传开了。 神霄宫的香还在一炷皆一炷的烧,从邯郸到肥乡,再到黄河岸边,一处又一处翻滚着猩红的血浪,只有这座被杜充牢牢握在手里的城,人们还是低着头按部就班地做他们的事。 直到这一日,王穿云在一边翻着道书,一边打喷嚏时,有锣鼓声忽然冲进这浓稠无风的大名城,而后整座城池像是在狂风里开始了摇晃! “有敌袭!” “金寇!是金寇!” 有人哐哐哐地敲锣,有人拼命奔跑,有鸡鸭在大叫,有车轮声从神霄宫门前驶过—— 签判跳下了马,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王道官!金人将至城下,快同我和内子出城!” 他焦急地对她这样说,似乎还说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每句话都说得又快又急,可她听不真切,因为转运官也跑进来了! 那些每天在她面前说些什么,试探些什么,又想要争取些什么的人,通通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们说:王道官,跟我们走,我们护着你去滏阳,若是滏阳也陷于危机之中,咱们这些家仆可以齐心协力,保着帝姬回京!你回去救帝姬,这是你忠心,我们救你,你须得记住这份人情!还有帝姬!我们是臣,臣救君是应该的,臣为君死也是应该的!可我们家下半辈子的富贵,就全看这一把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们,有小女道焦急地过来扯她的袖子,想要拉她赶快上马,“阿姊!你吓傻了吗!” “没有。”她忽然说。 这院落里忽然一静,那一双双不同的眼睛里伸出了手,殷切的,哀怨的,将她拽住了,裹严了,向他们要的方向去——这就是帝姬要她来这里的用途,她现在完成了任务,她该赶紧跑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比一声更快,快得她就要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黑似一阵,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可神霄宫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每一个人的头发丝都没有动,那风却吹在了王穿云的脸上,像是秦岭的寒风,掠过她故乡的田野,忽然到了她的面前,斩断了那无数双手。 “你们要走就走,”她说,“我不走。” 签判就被她的话惊到了。 “你要留下?”他问,“你留下做什么?” “金寇在外,总得有人守城。” 她这样又傻又直的话一说出口,花白胡子就像是无法忍受一般,厉声驳斥:“王道官,你一个妇人守的什么城!” “帝姬也是妇人,”她说,“可惜她当初不在河北。” 那些殷切的脸被这样狠狠地抽了一耳光,抽得面红耳赤,眼里就有了凶狠的颜色。 “你才来这城几日,知道什么深浅!” “不错!” “你是个道人!守城领兵与你有什么相干!” “就算我只来一日,我也是这里的道官,帝姬要我护着这城的生民,”王穿云说,“你们不是要我讲道吗?这就是我的道。” 这座城留了守军,可是城中住着一群怂蛋,守军就也心慌脚软,自然也只会想逃。 可她不能统领他们,她有守这座城的心,可城中从上到下谁会认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听她的调遣呢? 王穿云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这是朝真帝姬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待她张开,那些神情各异,但大半想逃的人就都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 那一叠的空白的宣抚司文书,河北宣抚使的印鉴它有,河东宣抚使的印鉴它也有,童贯的印它还有,只要童贯还没倒,这就是金灿灿的招牌! “我守城是不须它的,”王穿云说,“就看诸位了。” 第187章 真定之战(十五) 第187章 真定之战(十五) 空白的文书就在那,因为盖过章后已经等了些时日,细密的纸张纹理间有了脆弱的折痕,印鉴的颜色也从极明艳的红过度上一丝暗沉的绛色。 它就在那,在那张桌子上,明晃晃的,像是在嘲讽他们所有人的气节,花白胡子老头看它一眼,又看它一眼,就摸着自己的胡子叹气。他年轻时读圣贤书,那是很有气节,也很有志向的人,那还是神宗朝,王相公还在呢!虽说斗得都跟个乌眼鸡似的,可那真是一群有抱负的人,连带他一个小小的书生也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叩天子门,史书留下一个名字。 后来他在官场上沉沉浮浮,娶妻生子,子又生子,一辈子混到现在,胆气早就丧尽,只想着投一个机,能在朝真帝姬这里混一句美言,再谋一个舒服养老的位置。 可面前女道已经将帝姬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帝姬是不养闲人的!想要一个舒服的位置,拿命来搏。 可是搏来的东西不止够他舒服养老,更是能留些给子孙的! 这个很怂,且不起眼的老头儿在一群人中间沉默许久,忽然说: “咱们须得请韩治主持大局。” 三十多岁的漕官听了就立刻拒绝,“他兄长是杜充的女婿!” “他是县令,”老头儿说,“他不出面,守军不安。” 一群人噪噪切切的,王穿云就努力想了一会儿,“他怕死吗?” 签判吃了一惊,“道官欲何为啊?” 道官不理他了,道官对外面的道童说:“收拾收拾,咱们赶紧去县府!” 王穿云是在县府后面的小巷子里给这位县令截住的,其实她不认得他,但逃难时还有这么多辆马车,那一定是很触目的,而且每一辆马车都显得沉甸甸,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好宝贝。 她问过旁人之后,特意等到县令也上了车,跟着车队离开县府,走出了巷子之后,才当道拦住的他。 对面的差役立刻就拔了刀,“何人!” 道童这边也拔了刀——不错,他们进城时是带了武器的,可既没带甲胄,又没带弩机,那没什么问题呀。 可现在他们一拔刀,对面立刻就退了一步。 “大名城上下士庶,都等着县令领兵抗敌,”王穿云问,“县令欲何往?” 车帘子后面传出了一声怒骂:“你既知我是此城县令,统领兵马,怎么还敢这般放肆!” 少女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你跑了,被我抓住了,你理亏了。” 过了一会儿,车帘就被掀开了,一张阴沉沉的脸在里面望着她。 王穿云见他盯着自己看,就说,“我是神霄宫……” “我知道你是何人!”县令又骂了一句,“天下只有你们神霄宫有这般跋扈行径!” 天被聊死了,静悄悄的车队里立刻出了些隐秘又惊恐的哭声,像是那些家产发出来似的,它们说,杜帅不在城中,这城要怎么守呀!守不住的! “我不明白,”王穿云忍不住道,“这是你们杜帅的根基,他打输打赢,你镇守后方却丢了大名,你是想逃到哪里去呢?” 县令就咬牙切齿了。 “十万金兵,你拦得住么!” 当然拦不住,这坏姑娘理直气壮地叉腰站他面前说,“我拦不住十万金兵,可我拦得住县府你呀!” 县令上城墙时,守军们竟还勉强地站在那里。 他们每个人都是惶恐的,他们也很想跑——原本他们是能跑的!只要县令先跑了,县尉就会跑,接下来什么指挥使都可以跑!军官跑了,他们凭什么不跑! 可县令跑时毕竟舍不得自己刮下的地皮,满满地装了几车,就被虽然既憨又直,腿却极长的王穿云拦下了。 她不仅拦下了他,还叫来了一群帮手!这群管文书的管劝学的管漕运的甚至是管抓贼的就闹闹哄哄,一起将他包围了。 人人都是一张忧国忧民脸,他们说:“县府!咱们都听你的!除你之外,城中更有何人能擎起这天!” 县令就愁眉苦脸,“不瞒诸位,我这腿……” “不要紧!”签判就亲切地凑到他身边,亲亲热热架了他一把,“我扶着就是!” 他上去一扶,漕官就喊,“县府急切间寻不得官服,穿我的就是!” 立刻又有人给他披官服,戴官帽,留他眼泪汪汪地左顾右盼,那些原是杜充留在城中给他的好人现在全都倒戈相向了! 县丞特地还替他扶正了官帽! “县府好气度呀!”县丞很狗腿地说。 县令就哽咽着说,“我不知兵呀……” 大家就一起说,“愿策县府为指使!” 架着他就上城墙了! 城墙下乌泱泱的兵马,县令望了一眼,整个人马上就要昏古七,用嗓子眼儿里冒出的声音说:“现在怎么办?” 王穿云说:“你负责喊大宋必胜!” 县令张张嘴,又哽咽着问,“然后呢?” “然后我来替你发公文,”她说,“请县尉将城中青壮集结起来,分作四队两班。” 县令就顾不得哽咽了,问她,“何用?” “两队日夜轮换,集城中军资往城墙运送,木头、石料、柴草、大锅、清水、细布、桐油等,另两队也是日夜轮换,巡城缉盗,守卫粮囷,”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还有,挑几个口齿清楚伶俐的负责往全城报送消息,安抚民心;再选几十个健壮妇人,也分作两班,日夜烧煮热水送上城墙……” 她说起这些事时,口齿流畅又清晰,与平素大不相同,周围这一群官员就全都吃了一惊——这不是什么高深兵法,他们或多或少是知道些的,县令有守城之责,尤其该熟记于心。 可兵临城下,他们就将这些全忘了,还是一个本职工作是做法事的小姑娘提醒了他们。 周遭静了一会儿,忽然有叹息声。 “道官从何处学来这些本事?” “帝姬镇守太原时,”她说,“我学到的。” 郭安国在城下坐着,四月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内着衬,外着甲,太阳下一晒,整个人就冒着热气。 有随从端来了一杯水,还有个副将端来一个匣子。 “追上了。”副将笑着说。 县令不是逃得最快的人,但先跑出城的马腿没快过骑兵,马车就被留下了,里面最珍奇的部分也被留下了。 郭安国瞧了一眼那打开的匣子,将另一侧的陶杯取过来,喝了半杯水。 “城中还有更好的,”他说,“你去营中寻二十个嗓门洪亮的,这匣子叫他们分了去。” 一匣子的金子!就算二十个人分,每个人也至少能得个半斤八两,治个几亩田,买上一头牛,再盖个房子,都不在话下了!命令一传下去,立刻就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副将终于挑出了二十个大嗓门的人,站在城下用他们洪亮如钟的嗓子开始大喊! “天兵十万,兵临城下!” “离城近些!” “束手归命,性命保全!” “再近些!” “拒不开城,玉石俱焚!” “再近些!” 声声如沉雷,轰隆隆滚过大名城上方,震得守军面如土色! 忽然一个少女喊道:“放箭!” 一支支箭矢追星赶月,离城下最近的几个人顷刻就被长箭钉死在了大名城前的土地上。 郭安国吸了一口凉气! “朝真帝姬亲至?!” 立刻有人凑近了耳语一番。 这个头皮比其父更亮些的髡发青年听过后就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围城扎寨!一个小女道,看她能怎的!” 第一天的白天,似乎平安无事。 入夜时,县尉已经接手了不足千人的守城士兵——他们原本也有个名义上的指挥使,据说现在躺倒了,人事不知,不能理事——将这群士兵也分作两班,下城墙的就可以卸了甲,围坐在城墙下吃些热汤热饭,靠近城墙的民居也都被清理出来,给这些士兵住宿之用。 县府额外又给了那些不得不另寻住处的百姓一点补偿,王穿云从县令家的马车里翻出来些地皮,每个百姓发一把,剩下的就在县府门前堆起来,日夜火把照着,专人看着。 “守城有功者,人人有赏。” 县令夫人见了,差点就昏死过去,但这心狠手辣的小女道不在乎。 有人见了,就说风凉话,“神霄宫建起时日尚短,神前也供奉了不少地皮,怎的不见道官拿出来?” 这话立刻有人呵斥了,但王穿云深以为然,说:“是我的疏忽,实在不是有意的。” 她说这话时,天色还没落下去,全城的百姓都眼睁睁看着那三进的小院子往外抬一箱一箱的东西,抬到县府门前,一起倒了下去。 “还剩了两千七百五十钱,是帝姬给我们的补贴,”她说,“现在还发得出犒赏,我先不交公了。” 大家就愣愣地看着她。 到得晚上,那个在人群里说风凉话的就爬起来,将架子上的豆灯轻轻挑亮,转过脸望向他这一群睡在草席上的兄弟们。 这些带着不明显燕地口音的男人,每一个都不曾入睡,目光炯炯,狼似的望着他。 “郎君在城外,就等着咱们举火了。” 这个举着豆灯的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眼珠忽然动了动。 他原是个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人,这一路为了护着家人找一条活路,什么样骇人听闻的罪行都犯下了,什么样的人他都杀了! 他狡猾又凶残,因此才能当上这个小头目的! 可他现在站在那就没有说话,不知道心里藏了些什么心事,是滏阳城中救起幼童的符水,还是神霄宫倾其所有搬出来的箱笼。 “都是帝姬的错!”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若是她能早些来河北——!” 第188章 真定之战(十六) 第188章 真定之战(十六) 入夜是入夜了,只是许多人不曾睡。 城外起了连绵的营帐,火把像是无尽的星河,将这座城牢牢地锢在其中。 城下的士兵脱了衣服躺在榻上榻下,睡也睡不着的,就悄悄说:“我看白日里那旗帜连绵不绝,真有十万兵!” 城上被星河所震慑的守军就心惊胆战,“我们只有一千人,怎么能胜十万兵?” 守城巡夜的就在城内一条街一条巷地走,有两个道童当上队长领着他们,顺便讲些灵应军的规矩。看到有人敢出门,就抓起来,除非是孕妇生产,家有病人,那也不许再走动,通通是派两个士兵带着郎中上门去。 他们在城里转了两圈,时间就到了子时,忽然有人一转头,“火!”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两个得了令的队长就说:“将家伙事都拎在手里!一队去查看,另一队继续巡查,有事敲锣,谨防贼人声东击西,夜开城门!” 躺在家里的老百姓也听到了,有家中壮丁上城墙的,或是征作役夫巡逻的,孩子就吓得要哭出声。妇人连忙起身,挑起一点儿豆灯,向门板看看,再向窗板也看看,前后都看过,再赶紧回到床边,用小碗将豆灯盖上。 “快睡!”她小声说,“没咱们的事!” 王穿云是睡了的,她入睡前躺在床上仔细想过一遍今日还有什么能做的,未做的事没有,想清楚能做的都做了,剩下除了焦虑之外什么都干不了,她就睡了,睡得还很香甜。 因此当烦乱的敲门声将她惊醒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懵。 “怎么了?”她问,“敌人打进来了?” 两个连衣服都没脱的小女道就有点嫌弃地看着她,“阿姊,你心真大!夜里有人放火要开城门呢!” 她赶紧问,“然后呢?” “然后咱们去看了,放火的竟是平日里给咱们干活的那群佣工,他们原是金人的奸细!” 她又赶紧问,“然后呢?这事我知道,我让他们留心了,你一口气说完呀!” “然后他们当中有一个弃暗投明,”小女道说,“一口气杀了七八个自己人,现在无事了。” 那人浑身都是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前面也有,背后也有,不过比起他捅自己兄弟的都在背后,已经算是很便宜了。 他就躺在地上,赶过来的人都用很鄙薄的眼神看着他,不明白他吃了神霄宫的饭,为什么还要放火;又不明白他放火就放火,为什么又临时杀了自己的同袍。 那人血是快要流尽了,只是一时不肯就死,硬说要见一见王穿云,这一群菜鸟不知道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就急匆匆给王穿云喊起来了。 王穿云赶到时,他就只剩下了半口气。 “你们说……”他说,“帝姬有一柄辽主的刀,她会对辽人好……是不是?” 王穿云蹲下去听完,说:“是,不过她不是因为那刀,她本就愿意对百姓好,不分宋辽。” 那男人的眼泪就挤出来了,可神情却很凶狠,像是随时要跳起来咬人。 “她来的不算晚……”他想一想,硬撑着又说,“我们……都是杜充放进来的。” 这一句话说完,他就死了。 剩下这句话,如同烈火卷起的热风,在太阳升起时,席卷了整座城池。 粮囷附近被放了一把火,虽然很快就扑灭了,但不免满地湿漉漉的水,小官吏就必须叱骂民夫快些将水擦干,不要离粮囷近一点儿。 民夫是一边干活一边小声骂,毕竟你要是连几桶水都挡不住,你还能挡得住下雨吗?装腔作势! 至于昨天夜里敌军是不是攻城了,城上换下来的士兵说城中起火骚乱时,的确有兵马靠近了城下,可也没有硬攻,等一等发现城中重新平静下来,就走了。 他们熬了一夜的青黑眼圈落进清汤寡水的粥里,别人见了就说:“你们肯定怕了!” 士兵就骂,“谁个能不怕!” 是呀,他们可算熬过一夜了,可谁知道金人什么时候攻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等,都在怕,等得快要发疯,怕得快要崩溃了! 城下士兵吃过了粥和麦饼,正脱了鞋坐在草席上搓脚,城墙上新换岗的士兵忽然骚动起来。 “金人要遣使入城!” “他们要和我们谈判,”王穿云说,“诸位有什么高见?” 漕官就悄悄看了一眼王穿云,“他要入城,咱们将他的头颅送出去。” 县令吓了一跳,整个人又像打摆子似的开始发抖,签判倒还好些,就说,“两军交兵,不斩来使呀!” “金人掠我子女,占我土地,无耻尤甚,”漕官义愤填膺道,“我誓不与之共日月!” 签判琢磨琢磨,那吃惊的眼神就带上了一点鄙薄。 这分明是迎合王穿云的说法——要是朝真帝姬在这,可能还要讲点计谋,虚与委蛇一下,王穿云在这,这姑娘是个鹰派中的鹰派,铁头中的铁头,那就有人投其所好了。 果然这位王道官很赞许地点点头,刚准备开口,一直没说话的小老头忽然说:“不妥。” “为何不妥?” “兵贵神速,他们围城已是第二日,为何还不攻城?”小老头儿说,“其中必定有诈。” 今天也没有下雨,万里晴空。 坐在城下的郭安国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有些盐卤的气味热烘烘地返上来,沤得他直皱眉。这还只是清晨,不晓得中午要热成什么样。 使者已经进城快半个时辰了,一直没出来,头颅也没出来,这让郭安国又起了些信心。 他在城下坐着,好像坐在一口沸腾的锅边,一个不小心,就要掉进去! 再看看那些营寨里走来走去的士兵,看着也像个人,可都是他们爷俩在路上捡来的流民,有口饭吃,就跟着跑来了!发根木杆,远看着就像个兵了! 这样的四千兵,能攻城吗? 别说他没带攻城器械,他就算是带了,这样的兵,让他们冒着箭矢、滚石、巨木向上攀爬,让他们在守军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可能吗? 他当然还有一千老兵,他父子多施恩义,老兵们身经百战,感激涕零,愿意为他们而死——可也不能死在大名城下呀! 击溃了杜充的大名府兵马,他们已经在完颜太君们面前露了大脸,现在要是能攻下大名府自然好,可大名府也有千八百兵,他连“五则攻之”都做不到,怎么能指望用一千兵攻下这座重城? 况且父亲那边还不曾将郭永最后的兵马摧破,万一宋人来了援军,怎么办?! 郭安国坐在大名城下,就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煎熬。 他想,明明他也能像完颜粘罕拿忻州一般,兵不血刃地打开城门,城中所有官员都俯在地上,将腰腹贴着地,屁股撅得高高的,就像他们都是卖钩子得来的官职——嘿!他们那点骨气,真是连卖钩子的都不如! 都怪那个小女道!都怪朝真帝姬!朝真帝姬自己是个强横的,派来个小女道也硬撑着不开城门!她那三两骨头,难道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郭安国这样混乱地想着,等着,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使者回来了!” 郭安国蹦起来,“快领他过来!” “上首处的的确是女道王穿云,下首处分别是县令、县尉、还有七八个官员,都坐在屋中,”使者说,“她却不曾说话,有话皆是一个学正问的。” “问了什么?”郭安国急道,“快说!” “他们问,若是开城投降,”使者说,“将军能给他们什么保证,在金国又能得什么官职?” “王穿云怎么说?” 使者偷偷看了郭安国一眼,“她不说话,就低着头坐在那。” 郭安国震惊了。 他想象中那个小女道应该是个愤怒的小鸟,叽叽喳喳恨不得给使者斩首,别人不动手她自己一头创过去——城中不是没有耳目,传出来的确实是这么个形象啊! 怎么几天不见,这么颓啦? 这位年轻的髡发将军就陷入了沉思。 “你再去城中,”他说,“就说只要丢盔弃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 “真的吗?”有人小声问身边的人,“真有封侯之位?” 王穿云听到下面的窃窃私语了,就清清嗓子,“真的吗?我也有封侯之位吗?” 使者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虎话。 可他是个有急智的,说:“诸位都是忠贞节义之士,大金就喜欢诸位这样的人品!都可以谈!” “那是将我封在大名府,还是金国呢?是郭药师过来封我,还是他们的完颜皇帝给我下诏书呢?”王穿云问,“我们城中忠贞节义之士这么多,你们空口白牙不行,得一桩桩一件件讲清楚。” 使者就搓手,“若是由小人往来转述,只怕有所疏漏,道官可愿与我家将军面谈?” 他原本来此就为试探城中轻重,这话说出来,就是存心将军了。 可他这话一说出口,王穿云立刻说:“行啊!就在城下,我这就派人去备酒席,你也回去同你们将军说,咱们立一个城下之盟,如何?” “狗屁的城下之盟!”郭安国一脚踹翻了使者,“兵贵神速,我父至今还不曾领兵与我汇合,你竟然要我去同她吃酒!” 使者滚在地上,揉揉屁股,就非常委屈,“她的确是要降的呀!” 郭安国往复走来走去,忽然焦灼地下定决心,“不行,她这分明是在等援军哪!我得赶紧撤军!” “说了要详谈,怎么就走了呢?” “那一桌酒菜快整治好了,这下给谁吃?” 身后的声音窸窸窣窣,自王穿云的耳边滑过,她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如潮水般退去的军队。 她唬住了他们!用她也不知道在哪的援军,用她也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信心和勇气,唬住了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就捂住眼睛,小声地哭起来。 “援军来了!”忽然有守军喊,“援军真来了!” 第189章 真定之战(十七) 第189章 真定之战(十七) 大名城中的官员们觉得郭安国跑得快,其实他比他们能想到的更快。 他是他父亲的儿子,郭药师能辗转三国谋到一口饭吃,稳稳当当而不是被宋或者金当做抹布扔一边,就是因为他拎得清轻重。郭安国也是如此,一下决心,绝不拖泥带水。 那一千兵马是都要带走的,个个都是他自家的儿郎,个个他都叫得出名姓。 四千的流民当然不用带走,留在城下就是,可以继续迷惑城上的守军,还可以在宋军来援时被动殿后。 为了让那些流民能留下,也为了能跑得更快些,他甚至还留下了许多辎重与战利品。 军中有人就很心疼。 “那都是从杜充那抢来的,样样都是好货呀!” “咱们少将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一车的甲,竟然说扔就扔了!” “还有那些钱!崭新的大钱!” “大金的郎君虽好,可人人都生了一副穷面孔,不如宋地能捞钱呀!” 背后没有追兵时,那些放弃的猪羊和财物,样样都是珍而美的,一想到舍了它,心里就是绞着劲儿的疼。 这一队的兵士,都跟西子似的,捧着心喊疼。 郭安国骑在马上,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就板着一张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始终没有援军来,他要不要返回呢? 不返回,那他就要受人诟病,说他胆小如鼠,不堪为将;返回呢?要是同宋人的援兵迎头撞上,真刀真枪来一把? 来一把也不是不行,可在大名城下来这一把,城中守军岂会不施援手?人家的地盘,他若是来这一把也不能将大名府拿下,白白损耗自己的兵将,他图什么呢? 他骑在马上,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浇得他的兵士们更加颓唐时,忽然有马蹄声赶了过来。 “少将军!郭帅处有报!”赶过来的信使大叫道,“灵应军指使岳飞至肥乡,救出郭永后,兵马合做一路,向大名而来,郭帅已退回邯郸!少将军速速领兵至邯郸城下!” 这蜿蜒而颓唐的队伍顿时就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真追来了?!这岳飞是哪一路人物啊?竟能击退郭帅?!这是带了多少兵!想都不敢想啊! 这回不需要热热的烧酒,大家的心口疼瞬间就治愈了!每个人看向少将军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毕竟他们是打了一场胜仗的,毕竟他们到底是记了功,回去能领赏的,毕竟他们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去了。 “少将军!真棒!” 郭安国挺挺胸,感觉自己的前途更加光辉明亮了。 “邯郸守军必已是强弩之末,咱们这就返还与郭帅并作一路,攻破邯郸!” 与大名城下略显儿戏的攻城战不同,邯郸城下已经是另一副模样。 到处都是浓郁得让人作呕的气味,那些被战争吞进肚腹的人在死后也不得安宁,他们还要继续被蒸腾发酵,直到发出近似甜腻的气味时,将军们才想起将他们一锹锹地铲,一车车地运,至于运去哪里,视民夫的运力和将军的谋划而定。也许是在附近挖一个大坑埋了,也许要慢慢运到邯郸城的上游河流去,反正他们已经不能再发一言。 这样的攻城战是血腥的,更是煎熬的,金军营中,不断有人偷偷逃走。有些被抓回来,立刻就被军法官以更加血腥,更加煎熬的方式处以极刑,并且勒令他同营的战友们近前观看。 还有些没抓回来的就看运气,因为邯郸城为中心,四周都已经打得稀烂,平民都已经消失了。想在平原上撒腿乱跑,一路跑到滏阳城下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孤身逃进山里,等战争结束了,再去寻朝真公主——说不定还能撞上几个同样也逃进山里的宋兵。 他们的部族不同,但都会说汉话,一进了山,原本的仇寇就不再是仇寇,甚至还有些人会搭伴捕猎,对抗那些闻到山下气息,又一次蠢蠢欲动,从深山中走出的野兽。 完颜银术可见了这种情况,就下令,一旦有一个人逃走,同伍的士兵都要被处罚。 可皮鞭和军棍也阻止不了士兵的溃逃,尤其是那些燕人和契丹士兵,他们听说了朝真公主的“神迹”,听说了她对辽主许下的承诺,甚至还听说了那柄刀的故事!于是他们偷偷说,她才是这个天下将迎来的皇帝! 这话有多荒谬完颜银术可都懒得提及,可士兵不仅真的信了,而且真的会跑。 这位女真将军就不得不去寻大塔不也:“又是她!” 大塔不也正就着外面飘进来的尸臭,慢慢地吃一块腌肉,听了这话并不在意,“士兵们不会为一句流言就逃走。” 这话说得完颜银术可就冷静了下来:“攻城不克,乃有此举。” 他对面的女真统帅忽然冲他一乐,牙缝间猩红的肉渣纤毫毕现。 “大金的士兵都是部族里的勇士,他们若是都这般煎熬,宋人呢?” 宋人的军营原来只在城中,后来就修在城下了,毕竟笼城而战永远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但凡能打个防守反击,能保持对外界的联系,那就是得努力将营寨修在城下。 但正如大塔不也所猜测的那样,义军比契丹士兵是更不如的。 金国没有一个佩刀的公主等待他们投奔,可他们的意志力也比金军更脆弱。 其实他们什么方面都不如金国的老兵,就连他们最自以为傲的“文明”都不如——金军虽然野蛮,却知道不能随地便溺,而义军在这个问题上,要宗泽三令五申,天天抓,时时抓,就这样还有人在水源地打了水后,顺手就解开裤带方便,一点也不在乎后面打水的人要怎么吃水,明天他再来打水时,又怎么吃水。 等到战场上死的人多了,起了尸臭,痢疾就开始在军营中弥漫了。 有的士兵一天要拉十几趟,脚都软了,但请不到病假。减员的人多了,能走路就得继续战斗。 几个年轻的将领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高三果是最严重的,在某次冲锋时,他差点冲进金军的大营里,差点就没退回来,还是左右几个部曲老兵给他扛回来的。 李世辅身上也有伤,是另一次击退金军夜袭时造成的,其中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脸过去了。等回来时,大家就嘀咕:“李大郎看着也不似王继业那般油头粉面爱漂亮,怎么身上的伤不理不睬,回营了就一个劲儿照镜子?” 悲观主义者的赵俨就吐槽他:“这城尚不知能不能守得住,你就已经想到回滏阳该簪什么花了?” 李世辅就乐,“你说该簪什么花?” 高大果就瞪着这个高四果,如同瞪着一个傻子,等瞪得眼眶酸了,李世辅才继续说:“金军若真有十万之众,车轮战也该将咱们耗死了,你看他们三日五日的,不还是这些人!” “许是分兵。”赵俨说。 “咱们已是如此困顿,他们偏要分兵,看也不看咱们,”李世辅说,“凭什么?” 正说着,有人就跑进来,“敌军又来一支兵马!共计三千余众!” “偏你不避谶纬!”赵俨说。 被骂乌鸦嘴的李世辅就闭嘴了,想想就说:“快上箭塔看看是哪一路的兵马!” 又过了一会儿,士兵又跑进帐篷,“是郭药师的兵马!” 两个高坚果又坐下了。 “露怯了。”李世辅说。 “确实。” 远远的敌营里,似乎有什么鼓乐之声起了,隔着二里地也能飘过来,引得营中的士兵抻着脖子去看,还努力抽动鼻子想要闻一闻。 当然除了箭塔上的哨兵,骑马悄悄靠近的斥候外,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郭药师是拉着大票的战利品回来的,论技巧手腕比他好大儿算是高出了一个轻重量级。 大胜!大胜而归!击破杜充本部,追杀百里,他麾下有两个勇士,亲眼看着杜充逃到黄河南岸的!可恨那杜充有一匹神骏无敌的战马,才驮着他逃脱! 咳,总之,他击败了大名府兵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这一车又一车的辎重也是真的,可以说是漂亮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大塔不也看了这些战利品,就眉开眼笑。 完颜银术可就没笑,他问:“杜充真逃了?” “逃了!” “不过如此,”女真人冷哼了一声,“可你当初说,都是因为杜充压阵,邯郸守军才会死战到底,现在大名府兵马既散,他们怎么还是不降?” 鼓乐还在乱七八糟地响,吹吹打打,将郭药师的心率吹打得慢慢平复,突然听到这一句,他心跳就又加快了。 他已经差不多快把他之前嚼的舌头忘到脑后了,那时他想拿大名府,现在毕竟没拿到,提起来就有点心虚。 但他是个有急智的人,他也原本可以很快地想到一个理由,从容地将邯郸城至今不降归咎在别的什么事上。 可惜就在他想好了这一切,准备侃侃而谈,侃晕这两个女真蛮子的时候,他的好大儿跑过来了! 郭安国急匆匆地掀帐而进时,一见到两个女真将军,立刻就要退出去。 “观你神色,必有军情,”大塔不也沉声道,“快说!” 郭安国是很不想说的,但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岳飞又追来了!” 第190章 真定之战(十八) 第190章 真定之战(十八) 这世上有些博弈是双方都不会感到舒服的,战争算是最典型的一种。 比如说郭药师是很不乐意同岳飞打上这一场的——他们父子俩是给金人打工,可用的却是自家的本钱,凭什么? 他是靠着大辽起家的,当年大辽招募辽东兵去打女真,他凭什么能当上渠帅? 靠的就是他手里这把刀子,靠的就是他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杀敌时不死不休的气势! 他记得在死人堆里爬行是什么感觉,他记得那臭烘烘又热气腾腾的味儿,记得太阳落下去,可战场上还有许多人没有死尽,在尸体下面发出小声呻·吟的声音。 征战沙场二十年,现在虽说已经谋到了一个燕京留守的位置,可郭药师拔刀的速度依旧比收刀快上许多。他收刀时,总得慢慢地收,一边收,一边小心环视着整个战场,看一看到底还有没有埋在尸体里的东西,暴起突然扑上来给他一刀——他腰间有一道疤就是这么来的,他永远都忘不掉。 所以郭药师原本既不是个畏战的人,也不是个怕死的人。他只是已经走过了那个阶段,不再是一个手下都是新兵,自己只能带头冲上去的小头目。 他的手下都是他施以恩义的老兵,家中上到父母,下到妻儿,他都妥善安置。他自己从不会凌辱践踏他们,也不许儿子如此。哪个老兵家有漂亮女儿长到待嫁之龄,他听说了,还要赏一份妆奁,好让她从心顺意地择一个郎君,换一家子的感恩戴德。 两千号对他感恩戴德的老兵,多么宝贵!岳飞是个什么东西,打赢了他,难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吗? 大塔不也的目光已经投来了。 女真人喝酒吃肉,唱歌跳舞时都是很憨的,可当他们站在战场上,他们忽然就会变得精明又狠毒。 这位女真统帅就是如此,他呵呵笑着,问,“贤侄怎么用了‘又’字?” 郭安国硬着头皮,刚准备解释两句时,大塔不也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领你的兵去拦,”大塔不也的声音像是结成了冰,“除了做妇人的针线活之外,他们总得有些别的用途吧?” 那一面面东路军的旗帜是早就绣好的,都是常胜军的女眷们日夜相继,眼睛忙得发花,手指也捏得发红,一面面绣出来的。 她们不知道自己替这些男人短暂地打赢了一场战斗,将杜充的胆量吓破,但战场上的事,终究要回到战场上去。 有人递给岳飞一袋子水,岳飞接过来,刚想道谢,想想又把那声简单的谢咽回去。 “无量万寿帝君,”他说,“多谢。” 那个灵应军小道士就乐,“指使这一句,听着怎么都不像个道人。” 这话说的,他本来也不是个道人。 他们坐在从大名到邯郸大概十里远的一处村落废墟里,每一个人都很疲惫。 灵应军在肥乡解救了郭永的前军,又跑去大名城下解围,在大名城下睡了一夜,第二天立刻就跑出来了,是不可能不累的。 尤其大名城的官员们非常热情,给他们提供了干燥的草席,清洁的水,温热的饭食,这些东西都能令他们感到舒适,但当第二天太阳尚未升起,营中就开始叫起准备启程时,士兵们的疲惫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加倍了——这么一座城墙坚固的大城,城下没有尸体,城中有数不尽的粮米,多么舒服!他们只在这里睡了三个时辰就要匆匆离开,奔赴尸横遍野,臭气熏天的邯郸城,走的又是多么的不情愿。 不止那些热饭和干草,就连城里的人也伸出双手,想要拉住他们: 城中有间,还是杜充放进来的,进一步顺藤摸瓜,能摸到些什么? 杜充所倚重的那些官员,比如县令,又比如那些监司、发运、提举保甲、还有一群幕属,人人都有嫌疑呀! 现在杜充不管是死是活,临阵脱逃和通敌的罪名是跑不掉了,那大名府的官员就更兴奋了。 又惶恐,又兴奋,很希望力挽狂澜与灵应军汇合的郭永能留下,大家拥着他,议出一个章程来,先保住大名府,该上表该告状一样不能落,然后再寻帝姬去要奖励——哎呀!他们这要领几次的赏,升几次的职呀!赢麻啦! 比他们更惶恐和兴奋的是回来的大名府士兵,每个人都觉得回来很好,要是能等一等,等邯郸分出个胜负再去救援就更好。 都说了十万大军南下,虽说他们没看到吧,可这名声传出去了,大家心里胆颤呀! 或者也可以不去邯郸,去滏阳怎么样?滏阳留帝姬独自守城,这不该呀! 这些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到三个人的耳中,在大名城住下的这晚上,他们仨就婉拒了大家的热情邀请,而是一边吃饭,一边开个会。 “咱们原本领了宗帅的令,就是回防滏阳,”王继业说,“论理也该回去才是。” “宗帅与帝姬来河北,苦心数月,所为何事?”郭永就反对,“当一鼓作气,合围金军!” 两个人各有各的看法,郭永级别更高一些,现在成了公认的大名府留守,花蝴蝶王继业原是帝姬身边的禁军,旁人拿他当半个尽忠看,高低也得给三分客气。 评判权来到了岳飞手里——虽说出身寒微,无名小卒,但他先救了大名府的兵马,又解了大名城的围,在河北已算是一战成名,说话自然也有分量。 岳飞将饭碗放下,另外两个人才发现,他们俩碗里的饭刚碰一点,岳飞已经都吃完了。 “咱们明晨就该出发,正好能在邯郸城下击破郭药师,”岳飞说,“还有饭吗?” 王继业将自己身边的饭桶推过去,看着他低头用木勺从桶里刨出饭来。 “郭药师非不知兵者,其部曲亦为百战老兵,肥乡一战,你看不出么?” 岳飞还在那刨饭,“又如何?” “咱们驱其招募流民冲其后阵,将他冲散,不过是侥幸,他而今弃流民不顾,轻装而归,你如何胜他?” 那个木碗里装了结结实实的一大碗米饭后,岳飞就好好地盖上桶盖,继续端着他碗想一想,说:“他回金人大营后,更不成器,纵有老兵,无能为之。” 王继业就迷惑了,看看郭永,郭永也很迷惑。 两个人一起问,“为何?” 士兵们默不作声地往邯郸奔,其中有人会讲点怨言,但岳飞都当做没听见。 声音大了,岳飞就叫来了押监。 再然后押监骑着马在队伍中巡视,那些声音又立刻下去了。 一旁的王继业不作声观察他,就觉得很奇妙。 这人的名声一直很好,很体恤兵将,自己的奖赏也会拿出来分给阵亡士兵,吃用都极俭省,米饭就着盐巴就能吃得极香甜。 看起来多么柔软的一个人! 可当他用兵时,真是冷酷极了。 郭药师与郭安国已经汇合,两千老兵看着不多,但各个都是悍勇之人,别说比大名府的士兵,比岳飞领的灵应军都要更强一筹,刀枪反射出的寒光,与铁甲暗沉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片乌黑的云。 那些并没有经过太多战斗的灵应军就皱了眉,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 岳飞骑马立于军阵之前,忽然高声问道: “我可骗过你们?” 列阵已毕的士兵疑惑地互相看看。 “不曾!”他们答。 “我可曾临阵逃脱?” “不曾!”有士兵还在阵中喊,“你是第一个冲阵的!” “我可曾抢夺你们的钱粮犒赏?” “不曾!”士兵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岳指使,你待大家是出了名的!” “好!”岳飞说,“你们若是信我,就跟着我向前冲!” 金军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爆发出声声战吼。 宋军的战鼓声如雷鸣,顷刻便盖过了漫山遍野的咆哮! “无量万寿帝君!”王继业高呼一声。 “无量万寿帝君!”岳飞想想又加了一句,“血祭血神!”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神,反正帝姬喊过! 乌云密布的战场上,云忽然分开,洒下了一道天光。 当岳飞冲过来时,郭药师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这里是两千人的本部兵马,对面除了五百灵应军外,还有郭永的一千余大名府兵,虽说人数不少,但郭药师是看不上的。 大名府的宋军,算得什么!怎么同他的常胜军比! 可当岳飞骑马与常胜军的骑兵厮杀在一起,后面的宋军跟着冲过来时,郭药师忽然发现,他全想错了! 他亲眼看见一个常胜军老兵在捅死两个大名府士兵后,被一个灵应军一刀砍在了脖子上,那血喷涌而出,顷刻间与第二个常胜军士兵的血叠在了一起,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灵应军战斗经验不足,但装备与常胜军不相上下,大名府兵虽然装备略差些,却胜在人多。 双方犬牙交错,很快就厮杀成一团,再也分不开。 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士兵,常胜军,灵应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奋力再补身边的人一刀,捅死了,才能安心闭眼。 原来这地不是平的,郭药师愣怔地想,这地是有坡度的,看着血流的方向,就知道他们在一片极缓的山坡上,血流得多了,那殷红的溪流就要缓缓向下,直至蓄成一个小小的血潭。 郭药师忽然怵然而惊,那是常胜军的血啊! 完颜宗望只给他留了这些人,若是都死在这里,他还有什么倚仗? 那流的都是他的血! 他忽然抓住了身边的令官,“安国呢?!” “将军!少将军前往阵前杀敌!” “不要他杀敌!”郭药师厉声道,“快鸣金!” 金钲急促,声声响起时,前线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和欢呼,即使是常胜军的老兵,也吓得顷刻间退出了一个大圆! “阵斩!大功!”有人高呼,“郭安国授首!” 前一晚三个人吃饭时,抱着饭碗的岳飞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郭药师为什么要带那么多旗帜,聚那么多流民?” 第191章 真定之战(十九) 第191章 真定之战(十九) 大部分人觉得,贝是最早的货币,这东西轻薄漂亮,稍作打磨就开始在衣着简陋的人类之间流行。 等到冶炼工艺有了进展,金银就成了更有可信度的货币,它们不怕摔打,不怕腐蚀,不怕烈火焚烧,有着比贝壳更加隽永的意义。 但人类还有一种货币,比它们出现得更早,而且也更加保值。 这种货币就是军队。 你用它换什么东西,看你有多少币,看你有何等的眼光,看你将它递出去的时机。 只要你运用得当,天下间再没有什么生意的收益能大过它,你兵强马壮堪为天子,就可以着衮服,戴冕旒,笑吕不韦鼠目寸光,不及你万一。 你将它攥在手里,暂时不花出去也没什么,只要你手里还有这种币,就足以震慑旁人。 但你不能永远不花它,尤其不能在别人已经将手里的币尽皆抛洒出去,一心一意要买你的命时,还死攥着它不放手。 这场战役结束后,岳飞同朝真帝姬讲起时,一旁听着的尽忠就很诧异。 “郭贼未叛时,朝廷令其执掌五万大军,他尽皆交给金人,不闻一声怨言,怎么手里这最后两千人,他反而瞻前顾后,犯下这么大的错呢?” 帝姬张口就说:“基督山……” 这回岳飞也很好奇,“那是何山?” “很远的一座山,”帝姬笑道,“我从话本上看过一个故事,就发生在这山上,与郭药师的心思差不多吧。” 岳飞听了就静静地想一想,他是个不喜欢多言多语,话总要在心里想想才说出去的人。 不过他还有个疑问,“帝姬容秉,臣近日也翻阅了许多道经……” 帝姬笑吟吟地看着他,“如何?” “不知‘血神’是哪一位?” 血神是不该存在于世上,但从人类开始直立行走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的一位神祇。 当岳飞开始向郭药师的常胜军发起进攻时,听到战鼓声的邯郸大营里,士兵们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小跑向臭气熏天的战场。 已经升任都头的赵简子也在往外跑,但他因为连日的腹泻,跑步时就有些踉跄,出大营的门时一个不小心,叫地上的泥绊了一下,整个人就向前摔去,直愣愣地要扑在插着尖桩的拒马上。 有人忽然伸手扶住了他。 赵简子一抬头,声音就有些不连贯,“宗,宗帅!” 老人近日里也被瘟疫煎熬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身上的铠甲就显得空落落的,甚不合身,可他还是乐呵呵的。 “小心些,”他说,“咱们这一仗打完,就能将金寇赶出河北了。” 这个燕地大汉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大斧,另一只手忽然揉揉眼睛。 “宗帅年事已高,于城上观战就是,不当亲临战阵啊。” 宗泽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怅然与感慨: “咱们让帝姬等太久了,”他说,“也让河北的百姓们等太久了。” 帝姬,帝姬。 她站在滏阳的城墙上,每天向北望一望,下城墙时就对妇女说:“我见到许多咱们大宋的旗帜向北而去,那必是去真定的援军,他们就要将金人赶出宋土了。” 妇人们都很信服她,看她这样镇定,她们也就互相打气:“帝姬是有灵应的,她既不怕,咱们怕什么呢?” 况且帝姬也不让她们闲着呀,她们白日里要纺线织布,夜里还要巡一巡城——帝姬选了些大胆的妇人出来干这个活,另给一份粮米补贴,她们忙得很呢。 她们就这么一日日地等着,等着滏阳城为数不多的消息。 先是那群燕地的妇人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帝姬派她们出去做什么,问她们,她们就说:“帝姬派我们去祭河神了!” 那平日里瞧不起她们的本地妇人就又嫉妒,又迷惑,“祭河神做什么?凭什么选了你们?” 为首的那个燕地妇人只顾着抱起自家的小娃娃,一边哄,一边说,“祭了河神,咱们就能打胜仗了。” 大家半信半疑地回去讲起这件事,第二日就有了大名府的消息! 帝姬是真的灵应,派去的这一队妇人也是真立了功! 整个滏阳城就小小地欢腾起来,就连转运使虞公听说了,都乐呵呵地挥毫泼墨,写了首诗来庆祝。声音传到廊下,尽忠就看了佩兰一眼,指指里面。 佩兰摇摇头。 帝姬还在做功课,而且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做功课了。 大名府没有丢,这是很好的,但不足够。 她还得等邯郸,等真定的消息。 几万人还在邯郸城下厮杀,她是已经将手中所有权柄都交了出去,一个大子儿也不剩下的,她赌上滏阳城的命,赌上自己的命,就为了在这个四月里将金人赶出去,给她留下三四个月整合河北的时间。 一想到这里,她忽然又后悔了。 她或许不该这么急躁,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从大名府榨来一笔粮食,再练一练兵?她是不是还能从太原借些兵过来,帮宗翁一把?她坐在静室里,复盘自己每一步棋时总是心慌意乱的,不知道这一局胜负究竟如何。 赵鹿鸣慢慢将焦虑压下去,心中就忽然又有个声音浮上来。 这次不是德音族姬,而是白梅一样的驸马,轻轻地说:而今呦呦还能做些什么吗? 做不成,她想,她除了等,什么都做不成。 驸马就笑,虽然她看不见,但大概还是傻乎乎的笑,他说:既如此,只要静心等待就是,臣听说上天选中的人,自有神佛护佑,臣陪帝姬一同等,好不好? 她忽然从瞌睡中醒过来,望了一会儿手中握着的玉珏。 她还得等,她想,但大名府已复,郭永岳飞赶去了邯郸——这一局,也该她胜。 郭药师的常胜军开始崩溃了。 崩溃得非常意外,又非常合理,他们的少将军被阵斩,这的确很伤士气,但完颜娄室遭遇过同样的惨事,女真人的反应是稳住心神,号召士兵重整阵线,将勇士的尸首抢回来!最不济也要那些宋人付出代价! 但郭药师没有完颜娄室的坚忍,听到儿子的死后,他自己先崩溃了几分钟,跌跌撞撞地转头跑了几步,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向着金人的大营叫嚷了些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嚷了些什么,但等他反应过来时,身边的女真监军正用极为寒冷的目光看着他。 “技不如人,死则死尔!你却还有这些贱奴要管!”女真军官粗暴地说道,“他们若是溃散冲了都统的军阵,连你一起军法处置!” 贱奴!贱奴! 郭药师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尽了他未来的那条路,金人仁慈,不会杀他,他们已经夺了他的兵马,只丢给他这些残羹冷炙,来日里连残羹冷炙也会收回去,剩他一个赤条条的人,光秃秃的脑袋,狗一样继续残存在这世上。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刀,割开了女真人的喉咙。 这个小战场顷刻间就分出了胜负,紧接如同雪崩的山,向金军的中军冲击而去。 金军绷紧了许多时日的阵线终于也有了崩塌的痕迹。 他们没有两心三肺,他们也是□□凡躯,在这样一个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腐尸又无法清理干净的战场上打滚这么多天,他们也在地狱里煎熬,也有许多士兵因为瘟疫倒下。 将军们说:坚持下去! 对面的辽人就扯着大嗓门喊:我们帝姬是辽主钦点的继承者!镔铁的子孙们快快弃暗投明!这边发钱发粮发土地! 契丹人听了还没说什么,女真兵已经绷紧的弦就断了,挥刀就冲着自己的战友砍了下去:叫你们想逃跑!叫你们想投敌!辽主欺负我们那么久,现在居然还给你们找好退路了! 谁都不许退! 都得死! 两边的士兵都有许多脚步踉跄的,都有许多眼下发青的,甚至都有许多跑着跑着忽然就蹲在地上,还有压根来不及蹲下去的——也无所谓了,这战场上气味已经很浓郁,不差这一点——他们咬牙切齿,几近绝望地又一次厮杀在一起。 可这一次宋军就察觉到了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金军像是比他们更绷不住! 金军打着打着,后面就会有一阵阵的骚动!有人奋力往前挤,挤到两军交战的第一线,用根本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大喊他是契丹人,刚喊了几声,就被身后的女真人追上,一刀捅死。 可是捅死一个并不算完,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还有人挤到前面来,急切地说:“我是汉人啊!我们常胜军都是汉人啊!” 局势逐渐变得混乱时,大塔不也的神情逐渐就变得凝重了。 “得将咱们的人撤出来。”他对完颜银术可说。 完颜银术可的眉头皱得死死的,他也在注视着这片战场,可他想的比大塔不也更多些,也更冷酷些。 这些“契丹人,女真人”的小把戏,在太原防线上就有了,而他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都统若能给我一营的兵士,”他说,“我要领兵去滏阳,绝了朝真公主这个后患。” 第192章 真定之战(二十) 第192章 真定之战(二十) 赵鹿鸣不是王穿云,她睡得一向很浅,偶尔也会在梦里惊醒。 她会梦到马蹄声,金人的马是北方的马,马匹较大宋的更加雄壮些,马蹄踩在土地上的震颤也就更强烈。 有时她就会感到那种不同寻常的震颤,但当她沉默而警戒地等待城上守军的消息时,整座滏阳城又缩回了往日的宁静里。 于是她不能多说什么,她只会起身,带上困倦的佩兰,走出县府,对外面巡夜的妇人说:“守夜辛苦,你们烧些滚水,给城上的将士也送去些。” 妇人就很感激,觉得这样一位贵人,竟然连这样细微的事都记在心里,夜里也要记挂着她们。 尽忠看出来了,白日里就悄悄地问:“帝姬若是不放心,何不调一队兵马回来守城?” “我不知多少兵力能守住这城。”她说。 她的话很含糊,但尽忠还是听懂了:金人的腿很长,如果是大部兵马过来,她调个几百人是守不住这城的。 或者多调一些?可灵应军一共只有两千,是夺邯郸,破金军,救真定最重要的力量,她要是都调回来,宗泽和岳飞拿什么去打仗呢? 尽忠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咱们也可在城中备战。” 她听了这话就笑了,“能备的,都备了。” 妇人们做事很麻利,她下了什么令,她们都会任劳任怨地去执行,比如说在城墙台阶下放置了修补用的木料,战斗用的石头,还有平日就能用到的桐油。她们大多是苦出身,东西就看得很仔细俭省,当然也有手脚不干净的,运桐油时趁别人不注意,就悄悄掀开罐子,用自己揣着的布条蘸一蘸,夜里就能加班加点的纺线做活了。 后来佩兰知道了,罚了这个小妇人一罐桐油,贴补给其他为帝姬做活的妇人,小妇人就哭得很伤心,以后就很少见到这样贪便宜的事了。 这些守城用的东西,她心中都很明白,但城中兵力不足,就算布了拒马,后面只要没有持长枪的士兵在,那也就是金军一把火的事。 再看看那些妇人的脸。 如果她还在蜀中兴元府,她是可以信任她们的。兴元府的妇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家园里,土地让她们生出无穷的胆气,也喂养她们的骨骼体魄。但在滏阳城,燕地妇女那样双手沾过血,因此格外生出了仇恨胆魄的人毕竟是极少的,大部分的男女都还惊魂未定,还在努力适应他们的新生。 义军有逃走的,但那时滏阳城还在不断聚拢流民,不怕逃走几个。 但如果现在有妇女逃走,这就非常麻烦。 赵鹿鸣不敢赌,她已经赌了太多次,也赢了太多次,凭什么这次她还能继续赢下去呢? 况且时间越久,她就越笃定金人不会再来打滏阳,那夜里的马蹄声也就渐渐消弭,变成了邯郸城下寂静的春泥。 但这个黎明不同,天还没亮,忽然有脚步声匆匆,进了她的卧室。 朝真帝姬从榻上坐起来,声音因为一夜的睡眠而有些嘶哑。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金人来了吗?” 金人是在夜里来的,点着火把,没打旗帜,因为这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了守军的注意。 至于为什么认出他们是金人而不是附近的贼寇,理由也不是他们行动多么老练安静,而是因为对方举着火把走近,一片昏暗的夜色里,有人的头皮明晃晃在反光。 守军起了疑心,多点起几支火把,扒着城墙往下细细地看,等到帝姬披着兜帽上了城墙时,已经看不见金人了。 他们吹灭了火把,蓝紫色的雾气就将他们沉沉地埋在了夜色里。 “他们在等什么?”尽忠问。 “夜袭不知敌军数量,城中空虚,如之奈何?”虞祯说。 “数量不多。”她说。 其他人就都很诧异,“为何?” “他们为何要袭滏阳?” 滏阳有粮,但漕运粮草的大本营在相州,其次大名府也存了不少粮草,烧滏阳这一口吃的,没必要; 滏阳是交通要道,但宋军而今邯郸、大名、真定即将连成一片,怎么,你要绕开前线去建立敌后根据地,凭着青青的头皮和毛绒绒的小辫子在大宋的土地上打游击战吗? 那没有别的理由,就只剩下一个她了。 可这场围点打援的战争,从始至终的目标不就是击退准备从邯郸继续北上的宋军,从而继续堵住真定这个太行山出口吗? 别说抓了她,杀了她,给她剁碎熬了肉羹,能让宗泽倒戈卸甲,将河北让出来吗? 宗泽只会往铠甲外面套白布,然后小老头儿继续举着剑嗷嗷叫,和金人不死不休! 所以抓她不是一个合乎战争逻辑和利益的行为,尤其金人不在义军刚刚北上时抓她,不在邯郸初复时抓她,现在金军在邯郸城下僵持日久,岳飞又领了灵应军和大名府的援军一起赶往邯郸——真正危急存亡之时,金人不保存兵力决一胜负,反而分兵来滏阳这座空城,抓一个对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经毫无影响的公主。 “胜负已分,”她说,“金人这般鬼祟行径,只是想要弥补颜面,对上京有个交代罢了。” 她这一番分析下来,虞祯就惊呆了。 “帝姬之明察,臣受教不尽!” 佩兰在一边默默地听着,但不为所动。 “帝姬千金之躯,不能陷此险地。”她说。 “我去备马!”这是阿皮。 问题又绕回来了。 “我若是离了此城,”帝姬问,“此城又将如何?” 大家就都沉默,只有一个病弱的转运使答得很快,“此城若破,我有死而已!” ……士大夫的标准回答,别管城怎么守,城破我跟着一起死还不行吗? 天还没亮,可以趁着夜色逃走,大家就一起劝她,甚至阿皮就又准备撸胳膊挽袖子,再扛她一回了。 这要是扛了她走,她真是一点责任都没有! 她身边只有这二百余的士兵,怎么守得住城?亲随冒死劫了她突围,她做不得主呀! 等到捷报传来时,她已经到了相州,坐在安阳城不知哪一位官吏特地腾出的府邸里,喝着热茶,悲叹着滏阳城那些妇人又一次遭遇的悲惨命运。 ……不。 她在心里反复地琢磨金人这个黎明的鬼祟举动,忽然问:“他们走到了哪里?” 一个守军就奋力地指了指城下的那片菜地,“到了菜地的边缘!” 百步远,城墙上要是有神箭手,就能留下一个了,她想。 金人趁夜摸过来,现在又灭了火把,明显是要偷袭,可他们走得那么近是想看什么呢? 她站在寂静的黎明里,桐油燃烧的黑烟遮住了她的眼,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些怯懦和恐惧的幻想,一瞬间忽然消散了。 在晨曦的雾气里,有马蹄在谨慎地探查着道路的深浅。 每一匹马上都有一个女真骑兵,背着短弓,穿着皮甲,在这个晨曦中,缓缓地走在宋军走了许多遍的官道上。 那条官道是新修的,民夫从路两边刨出许多泥,一层又一层地铺在路上,等到太阳晒干了泥巴,脚步将它压实,这条宽阔的官路从此就与路两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大泽不同,成了安阳到滏阳之间的必经之路。 骑兵的马蹄踩在上面,马儿也觉得很是愉悦。 “她走这条路?” “都统说,她见了城下有伏兵,多半要南逃,只要她往安阳去,就一定要上这条路。” “听说四郎君很是倾慕她……”有人又悄悄说起了话,“咱们这样,能行吗?” 领队的谋克就冷笑了一声,“她要是乖乖下马投降,咱们就好好将她送到都统处,由他处置。” “可她有巫术,她必不会束手就擒。” “那咱们杀的就是宋人的大巫,”谋克说,“四郎君那样的英雄人物,岂会执著一个妇人!” 话说得很有理,女真人不吭声了。 过一会儿,又有个骑兵问,“她在太原有那般声望,若是她弃城后不曾南下,反进了山,往太原去,咱们怎么办?” “有射手趁夜上了山,”谋克说,“咱们都统已经将她的后路算尽了。” 第一缕曙光照在朝真帝姬的铠甲上,勾出了一层浅淡又明亮的金边,在朝霞中熠熠生辉。 滏阳城下,仅剩的二百守军被集结起来,人人都有一张惶恐的脸,不明白他们只有这么点人能干什么。 可当他们看到站在帝姬身后的阿皮时,那些惶恐又被藏进了不知什么地方去。 天下人都觉得,她是个妇人,哪怕她是帝姬,是大道官,是灵应军的主人,滏阳城若失,她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但如果她留下呢? “你们人很少,可外面的人也不多,而且他们认定了咱们没有出击的勇气。 “你们是新兵,他们是老兵,可老兵受了伤,也会流血,血流尽了,也会死。 “邯郸城下,胜负已分,这是最后一仗,”她说,“今天之后,大宋的河北,再也没有金人了。” 第193章 真定之战(二十一) 第193章 真定之战(二十一) 百十个妇人领了戎服,互相看,有人哆哆嗦嗦的,有人就满不在乎地往身上套。 “咱们能行吗?”一个妇人带了哭音,“我哪懂怎么守城啊?” “又不要你守!”另一个妇人很粗鲁地说道,“咱们站城墙上装个人就是!” 半亮不亮的天,城墙上的守军都被撤下来准备当突击队,那城头还得留些人站在那,好叫金人远远看了不露怯。 命令一下来,有的人就默不作声地穿戎服,系腰带,拎着长杆往城上走,有的人就浑身抖个不停,随时都想要逃走。 甚至还有人真的往城门处跑了。 她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明明一条平整过无数次的道,她跑起来就好像跑在了烂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 要是叫邻里见了,一定是要笑话她的,毕竟她是个那样心高气傲的妇人,她有一个很健壮的男人,在义军里已经混上了小押官,因此她平素与人讲话也带上三分颐指气使,好像她已经跟着自家男人,走上了什么登云的梯子。 可今日她慌得好像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昏头涨脑地往前冲,还是见了明晃晃的矛尖——她才如梦初醒,突然间停下来。 这一停下就不得了了,她狐疑地端详,立刻就愤怒地高叫起来:“怎么是你这贼妇人!” “帝姬有令,”那个辽人妇女说,“不许出城,违者死!” 押官夫人见了,心里的恐惧倒是下去许多,只是愤怒更胜一筹了。 十几个妇人,手里持着简陋的矛,正站在城门前,警惕地看着她。 她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狗都不如的燕地女人,不知领了什么令,回来就抖起来了! 滏阳没有那许多城门,尤其是新修之后,都只开南北两个城门,南城门现在正打仗呢,她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好就赔了一副笑脸:“阿嫂,你这是怎么说的?我只是想要出城办些事……” “不行。”对面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押官夫人咬咬牙,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囊递过去。 “咱们都是旧相识,阿嫂当差辛苦,妹妹哪有不心疼的?”她笑道,“这点钱不值什么,拿去换些布料,和妹妹们裁两件新衣服……” 为首的那个妇人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鄙薄,又像是伤心:“帝姬为了咱们,命都不要了,你怎么却这样惜命?” 押官夫人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尖利起来:“你说的什么屁话!帝姬领兵出城,分明是已经逃了!她那样尊贵的人,素来都是先跑的!” 她怎么会不跑! 她怎么会在城下死扛! 赵鹿鸣以前也迷惑过这个问题,怎么那些开国君主几乎都有马上征战的经历,最差也得有些跑路的本事。 后来她渐渐发现,只要是乱世,你或早或晚都要面临这样的绝境。区别就在于有的人拎刀子冲了出来,成就了一番英雄事业,开创了一本新的史书;有的人就只能功败垂成,死于乱军之中,成为别人嗟叹惋惜的闲谈。 她现在就站在绝境面前。 她不能逃,因为金人有备而来,她逃不掉。 她不能守,因为罗贯中还没出生,金人没听过空城计,人家的原则是“来都来了”,所以无论早晚,赶在大宋的援兵来到前,金人一定要攻一次城。 如果金人在邯郸胜负未分,那些提前备好的守城用滚石和木料原本可以应对试探性的攻城,但现在他们败局已定,铁了心来这里抓她,那只要几架梯子,几百个不要命的勇士,就能爬上滏阳城头。 城中有守军,也有个小军官,但守将没有领军冲锋的能力,那就只能她来摇旗呐喊。 所以她出城了。 太阳刚刚透出一缕光,落在土坡上。 坡后依旧被阴影所环抱着,金人的步兵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嘀咕些很家常的事。 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羡慕那些被完颜宗望带回去休整,或是守在石岭关外的士兵,人家出差完毕就回家,最不济也能在雁门关内一边操练,一边干些自家农活,独留他们在这里守得苦哈哈。这样一说起来,他们就更期待抓到帝姬的那一刻了。 他们压根没想过自己和那个素未蒙面的少女有什么仇怨,就像他们在猎鹿时没考虑过鹿的心情。 因此当城门打开,有人擎着旗,有人提着刀盾,有人呐喊着,怒吼着向他们冲过来时,这些金人甚至短暂地有些懵。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啊! gt; gt;当然,当然,他们昨夜就是故意让城头守军知道他们来了。 可都统说,那是为了让朝真公主吓得出城逃走,她要么走,要么就困守孤城——都统甚至还用了一段兵书说,“朝真公主不能战,因不能战,故守,不能守则走,不能走脱,唯死与降尔。” 所以一切的前提就是,她不会拎刀子冲出来啊! 他们训练有素,可对面的确冲得很快,顷刻间就到了眼前。那是个又高又壮的大汉,骑马冲到他们面前,却特地要跳下马,气势汹汹地将两把手斧抡起来,照着脑壳劈下去——天啊! 他左手劈了第一个,斧子还没从那个光头皮上拔出,右手就去劈第二个!到第三个时,第三个抓了面盾来挡,被他一脚将盾踹翻,紧接着得了空闲的左斧又劈了下去! 这样的武艺,要是骑在马上,那不是一路割草吗!偏要跳下来一个个砍! 金人猜不透阿皮的骑术不佳,因此只觉得他更像个杀人狂了。 于是来不及跳起来的士兵就被砍翻了。 有了这第一个冲进去的勇士,后面那些守军就生出了勇气,跟着一起也冲进了金人之中。 形势其实是一片大好的,城下的金人突然被冲散后,战死的不一定有多少,但他们原本人数就不多,没有后备军替他们压住阵脚,给他们重新集结阵型的机会。 但就像一群平庸的守军中间有一个朝真帝姬特地训练出的亲卫阿罴,对面的女真人里也一定会有善于观察对手弱点,并且有勇气付诸实践的勇士。 赵鹿鸣骑在马上,穿着明光甲,身侧有大旗,还有十个装模作样的卫兵,标准的统帅配置。她原本是没想过要自己动手的,毕竟这样一波冲锋能给敌人冲散,那就算完成既定目标,给金人一个出其不意,让他们伤亡惨重,以为城中埋伏了一支兵马特地等着他们,于是不敢再起袭城的念头,那就算完成既定目标了。 至于骑兵冲过来,滏阳城下一大片平原,骑兵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冲过来她能不知道? 她算计着她那些从书本上看来的知识,就没想到有人突破了她的书本和认知,突然冲到了她面前。 那人的脸很奇怪,黝黑,扭曲,像是融化的铁,在炉子燃着氤氲的红光,他的眼睛里就有那样的红光。 他先是一刀捅死了一个宋军,又用肩膀推开了另一个宋军,并且将抽出的刀砍在了那个宋军的脸上,这不同寻常的动作引起了阿罴的注意,抓过身想要抓他,可另一个金人趁着这个力士的转身,用短刀狠狠地劈在他的后背上。 于是那个炽热狰狞的铁人躲过了一劫,他又滚在地上,避开了几根长矛胡乱的戳刺,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有士兵去挡他,第一个去挡他的人用长矛戳他——蠢货!蠢货!他都已经到了近前,怎么还用长矛!果然被他一刀将长矛劈断,可刀卡在了那个愚蠢而忠诚的卫兵肩胛里,他拔不出来了! 于是那个铁人抓住了半截长矛,狠狠地向着她的马儿投掷了过来! 之前的时间走得那样快,可就在那一矛刺出时,时间忽然变慢了。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天地抖动了起来,快些!马儿哀鸣一声,可不要等它将她掀翻,她得快些跳下马! 她跳下马去,一只脚踩在地上,就传来了猛烈的痛楚。 可赵鹿鸣已经顾不上那只脚了,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将腰间那柄辽主的佩刀拔了出来! 那人明明已经到了近前,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像是彻底被烧红的铁,可见到她的刀锋时,忽然就愣了一瞬。 如果是在另一个场景下,也许她会和气地问他一句,他是不是认得那柄刀?难道他是个契丹人吗? 看他发辫上的金饰,即使是契丹人,他也在新朝廷里得到了自己的地位——那他为什么还会念着旧主呢? 但他根本没给她那些和气发问的时间,他只愣了一瞬,赤手空拳的大手里就多出了一柄短刀,恶狠狠地朝着她的脸挥下去。 她连一瞬的发愣都来不及。 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失去了颜色,一片片都是白茫茫的,只有面前这个融化的铁人,向她而来。 那柄刀的鞘上镶嵌了无数精美雕饰,刀锋却朴素得如同一道光。 她浑身绷紧了,她没有颤抖,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颤抖。 她也没有叫喊,因为她已经喊不出声。 她周身全部的血液裹挟着她的双手,全力以赴地,将那道光劈下去。 第194章 真定之战(完) 第194章 真定之战(完) 当朝真帝姬坐在床帐里,接受灵应军中一个又一个前来慰问的时候,她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很妥帖。她的发髻是一丝也不乱的,乌发上按照道官的惯例,除了一根白玉簪之外更无他物,她的衣衫和神情也都如这根发簪一样。就连身边侍奉的宫女和内官们,也都恢复了行走宫廷时的安静和肃然。 于是在将领们眼中,这场战斗就变得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宗泽过来时,小内官特地搬了个凳子请他坐下,老人先规规矩矩谢过,而后才问:“帝姬可有伤到?召过医官不曾?” 帝姬微笑着说,“劳宗翁记挂,并无大碍。” 那一串儿的高坚果就都很纳闷,他们都听说帝姬亲手毙敌的故事,大战结束的转眼间,就飞出了滏阳,飞到邯郸、大名、相州,甚至是尚在被困中的河间府。 可那怎么可能呢? 真无大碍?伤到没有? 不曾伤到! 帝姬说是无大碍,毕竟打了一仗,很是疲惫,于是他们就私下里去寻尽忠。 小内官一听到问这个,眉毛立刻飞起来了。 “你们岂不知咱们帝姬是有神通的么?” 大家不管信不信,就都很应景地“哇!”了一下,连宗泽都跟着“哇!”了一声,只有岳飞反应稍慢些,说了一声“啊!” 尽忠就瞪他一眼。 “我是亲见的!”他说,“那个贼人大抵是个什么猛克……” “猛安,”岳飞说,“或是谋克,按他们来袭城的规制,多半是个谋克。” 尽忠很不高兴,“差不多吧!反正就是这么个贼人,那丈余高的体魄,醋钵般的拳头,一柄大刀血红似的,硬是从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我就护着帝姬,我说,‘奴婢今日算是尽了忠了!’可帝姬却说,‘我有清庇护,降雷之法,撒豆成兵之术,岂惧这几个贼人!’” 赵鹿鸣坐在床帐里,佩兰为她端了一盏药汤过来,她默不作声地喝了,喝完忽然问:“你说,日后史书若记我一笔,会如尽忠所说么?” 战斗是不可能体面的,老兵的战斗都是不体面的,她这样的新兵就更不可能体面。 她也没有五雷法,撒豆成兵之术。 可她那一刀确实是劈中了。 那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百炼清钢不知锻打过多少遭,才有这样的锋锐,破开金兵的甲就像摧枯拉朽——可她不知道,刀进了人的身体,想要再拔出来是需要技巧和力气的,那一身的血肉,极柔软,又极坚韧。 而有这一身血肉的老兵又比他的血肉更坚韧。 他虽然被她劈了一刀,但那一刀不能立刻将他杀死,反而激发出他最后的暴烈和血勇。 他挥了一刀,她不知怎的躲开了,刀锋在她铠甲的护颈处就划过了尖锐的一声。 他立刻又伸手,去抓她的头盔,这一次可抓住了,她的头像是装进了一个水桶,在里面拼命地晃,晃得她什么也看不清,天和地全都颠倒过来。 尽忠好像是在附近,但她不确定他冲过来没有。 事实是这个小内官根本没冲过来,他全身都在抖,可他到底是有急智,见到帝姬和敌人撕作一团,就冲着那一圈并不专业的士兵大叫:“蠢货!夺旗斩将,你们都得死!” 他们这时才反映过来,扑上去要拉开那个人,还有两个更机灵的人,拔刀在那人身上乱砍乱捅。 这些都是过后赵鹿鸣才慢慢得知的。 有刀在她的头盔和铠甲上叮叮当当的捅,乒乒乓乓的剁,一声又一声,带着风,带着血腥气。 她心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些学识和风度,计谋和城府全都不在了。她只是个动物,只知道像动物一样战斗,胡乱地抓,两只手像是溺水一般扑腾,突然抓住了什么很熟悉的东西,就尽全力拔出来,再捅进去——捅进去! 周围忽然炸开了欢呼声,可她听不懂。 甚至在那个人倒下后,尽忠想要过来扶她时,她还在那里拎着刀子乱挥,挥了好几下,终于才将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认出来。 头盔滚在尘土里,那个人的血慢慢浸出来,将它也染上了猩红的色泽。 她在那猩红的光里看到了发髻凌乱的自己,看到手上的血,脸上的血。 她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这场战斗时间不长,可完颜银术可的反应也很快。 他在滏阳往南的官路,滏阳往西的山路,以及往北去邯郸的几条路上都骑马巡视了一圈,确认伏兵的地点后,天已经亮起来了。 他思虑很周详,天亮后若是朝真公主仍然不出城,他就要领兵试一试城中守军的轻重。虽说夜里轻装简行跑过来,根本不能带什么攻城器械,可邓艾难道是用云梯车攻下的成都吗? 但这些周详思虑在他将将要跑到滏阳城下时,忽然变了个模样。 朝真公主既不守,也不逃,她冲出来了! 城下尚有未收敛的尸体,尚有未剥完的铠甲,尚有未割下的头颅! 城外是什么人都有,不仅有少量士兵在那守着,有妇人忙碌又利落地打扫战场,还有些衣衫褴褛的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在那很殷勤地帮“阿嫂”干活。 完颜银术可的血气一股接一股往上涌,耳边就起了蜂鸣,像是嘲笑他思虑那样周详,倒又一次成就了朝真公主的威名。 可他终于还是在这嗡嗡的蜂鸣中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那个被人扶上马,正缓缓向城门处行去的身影。 明光铠穿在她身上,像是一件精美璀璨的裙装,可忽然有殷红的云霞飘过去,他才看清是铠甲上的血迹。 她听到了马蹄声,转过脸看向他。 他也看清了这个少女的容颜,确定了这是他要杀的敌人。 完颜银术可领着身边这二十骑,毫不犹豫地向着滏阳城下冲过去时,王继业的箭也刚刚赶到。 他跑得匆忙,马上颠簸,因此一箭只射中了完颜银术可的肩甲,第二箭才将他射下马来。 朝真帝姬端坐在马上,像是极镇定地注视着这一幕,等到王继业和阿皮一前一后赶到她面前,她才微笑着说:“适才有风来。” 她说话时的笑容与从容不迫的声调,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成竹在胸,居高临下地掌控着这场战争的。 只等进了卧室,佩兰端来一盆水给她洗洗脸时,她才忽然小声哭起来。 但佩兰也顾不得她哭了。 “帝姬的手!”她惊叫,“怎么这么多道伤!” 在完颜银术可被俘,刘子羽的援军也赶到邯郸城下后,大塔不也终于认清了现实:真定是围不得了,宗望郎君再南下时,还是请他再来打一次河北吧。 他确定这件事要不了多少时间,所以他下达撤军的命令也特别果断。 他也考虑到了现实,宋军的人数已经超过了这里的金军,他当然也可以继续向燕京和河间府要援军,但战略目标已经失败了,他在这里和宗泽的义军还玩什么对对碰呢? 宗泽不想放他跑,四面的兵马就要将他围起来时,大塔不也已经将殿后的人选都安排好了。 都是辽地汉人和契丹人,户籍都特别清楚,都有妻儿老小在燕京府。 大塔不也生怕他们忘了这件事,临突围时又同他们重复了一遍,强调了一遍。 殿后时,宋军这边喊着要他们投降,说:“想想吧!你们还有妻儿老小呢!” 契丹人就哭着在那边喊:“不能降呀!我们还有妻儿老小呢!” 最后是王善出了主意,让士兵喊:“我们不扫战场!” 听了这话,有些女真的督战管还没反应过来,可机灵的燕人就明白了,嗷嗷嗷地向着这边跑,跑着跑着就往地上一倒,装死去了。 装死的人一多,瞬间就将女真人显成了黑夜里的萤火虫,弓手们齐齐地射了一轮箭过去,剩下的女真督战队也跑了。 大塔不也跑是一定能跑得动的,就看他愿不愿扔下他的辎重和伤兵,粮草和财物。 他原本是不愿意的,但许多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决定。 义军里有人还在追着跑,有人就忽然跪在地上哭起来。 “河北!河北!今日汝复归矣!” 这一场战役自邯郸城始,至真定城下所有金军撤走而终。 荒凉的河北大地上,忽然到处都长出了人。那些藏在山里的,藏在河边草丛的,藏在断壁残垣下的人,听到骑兵擎着露布一路跑,一路高呼,就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跑出来,茫然地晃荡在荒芜的原野上。他们当中最老练的人弯下腰,仔细地捏捏泥土,又抬起头,眯着眼,看一看天。 “快些,快些!”他们催促着家人,“咱们快些赶回去,这地还没大热起来,今岁雨水足,咱们回家手脚利落些,还能补种不少地咧!” “慢点儿!慢点儿!”等到一波接一波慰问请安的臣子都告退了,帝姬噙着眼泪对佩兰说,“你这个药膏怎么这么疼!我这是人手,不是鸡爪子!” 第195章 老样子 第195章 老样子 捷报总是传得很快的。 有骑士手持露布,每到一城,就高呼一声;有货郎走过一座村庄,再传到下个村庄;甚至有人比骑士更快,像是长了翅膀,一路就飞进了汴京城。 消息传到汴京的某一座深宅大院里,白发苍苍的老人听了,就沉默了很久。 站在下首处的儿子很恭敬,父亲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曹诱抬起眼皮,又看了几眼自己这个儿子。 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容貌仍然很秀雅,身材有些发福,但他很懂得用第一流的女红裁剪将它掩盖住,他身上的衣料朴素而精良,不染纤尘,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乱。 生得漂亮,又爱漂亮,家中姬妾十余个,每个都有桃花般的面容,怪不得能生出二十五郎那样的孩子。 可他那漂亮的皮囊下什么都没有,曹诱想,他这好大儿,只有一副最平庸的心性,庸碌唯诺。 老人原本是不这么想的,他的儿孙太多,他家也安享了百年的富贵太平,他原觉着曹家只要谨言慎行,大宋自然有他们一碗饭,他也不指望太多。 现在却不一样了,他看到了那个最美的梦,就在他家儿孙身上,却忽然又破裂了。 河北的捷报一传来,人人都听说了帝姬击退了围困真定的金军,人人都想起她也曾经亲临太原,这就再也不是一个偶然了。 小百姓就说,帝姬是真有灵应的,她来到这世上,正是为了给上皇护法,为了救大宋的末世呀! 太学生就说,帝姬有此功业,朝廷岂能不加封?史书岂能不书一笔! 勋贵世家就说,可惜呀!可惜曹二十五郎去得早,否则驸马的儿孙凭着帝姬立下的军功,也能再躺个百年! 最后这句话就说进曹诱的心里了。 他回忆起来满是悔恨,不明白这一家子富贵的软骨头里怎么就生出了那么一个好孩子,不明白那孩子怎么就没得到一个好下场。家里的清客猜出他的心思,就劝他说,虽未全礼,帝姬心中到底记挂着驸马,她来日不管走到哪一步,只要曹家开口,难道她能不顾驸马的情分吗? 老人就摇头,“男子丧妻再娶者多矣,难道都记挂着每一个岳家的情分吗?” 清客们瞠目结舌:“可帝姬是个妇人。” 话到这里,曹诱就不往下说了。 她这一桩桩惊天动地的事做下去,愚人还当她是个受礼教桎梏的妇人。 现在她能击退河北的金军,自然有许多青年才俊在她麾下,来日若有一二入了她的眼,彼此生了情愫,难道她还记挂曹溶么?三年五载不忘了他就算长情了,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她身边早有了新人,再想起真定曹氏,恐怕只记得他们棒打鸳鸯的仇,不记得为她而死的痴情郎了! 老人心思既想到了这里,就开始琢磨:他家有没有第二个可以尚主的孩子呢? 或许尚主有些难听——兄弟共事一妻,或者是叔侄,都不成样子——那他家也可以送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去河北军中,他家本来祖业就在河北,真定城中也有曹家人啊! 真定城中,有人的心思动得就比他更早,他们不仅挑一挑自己的子侄,甚至还要挑一挑家中漂亮的僮仆,甚至拐弯抹角,问到刘韐这里:你家不仅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文武双全,长得也英俊,刘宣抚有没有什么心思呀?你说嘛,你看河北论官职谁比你官大?宗泽和杜充都得避你一头,你家要是有尚主的心思,我们都不跟你抢嘛……没有?真的没有?宣抚!你可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呀! 刘韐刚因为真定之围解除高兴没超过三天,城里这群狗大户拐弯抹角的打探就给他气了个仰倒:我是有个儿子,我看他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笨蛋,给帝姬提鞋也不配! 这话传到滏阳,跟过来觐见帝姬的刘子羽就很尴尬,不仅尴尬,还得硬着头皮私下里解释:“我确实是个愚鲁不堪,让父亲操心的,不过父亲思虑周全,必定是为了帝姬清誉着想,才这么说的……” 毕竟□□在真定这么久了,狗大户们难道能连刘子羽成没成亲都不知道吗?他们就是想探个口风,哪想到精明的小老头儿给他们全骂出去了! 真定有人鬼鬼祟祟,邯郸就更多些。 大名府的人往这里跑,打听帝姬的事,也打听杜充的事,还要打听一下朝廷的事。 宗泽就烦不胜烦,一律告诉要等一等,战利品要清点,俘虏要清点,伤亡名单更要清点出来。 有了大名府和金军的粮,河北一下子没有压力了,战死在这个春天的人,不管是英勇地死去,还是恐惧地死去,都该得到一份应有的体恤金。 宗泽的奏报一式二份,送到了汴京和洛阳,两位官家看了,反应既有相同处,又有不同处。 首先说河北大胜,两位官家也是喜胜不喜败,作为君主,他们天然享受最大一份胜利果实,既然大胜了,那自然是很开心的。 于是他们俩各自在汴京和洛阳开了盛大的宴会,庆祝这次对金的胜利,并且挑选了合他们眼的,需要被拉拢的,以及文辞不错,可以看看能不能写出一些歌功颂德文章的人来参与这次盛会。 哦对了,之前为了应对战争,他们还都各自降了些享用规格,比如说太上皇吧,他罢了诸路花石纲,停了西城所、延福宫及内外制造局,总之是需要钱的娱乐,他都不玩了! 为了这个国家,他还不止付出了这些! 太上皇连行幸局都罢了! 所谓行幸局,一言蔽之就是太上皇虽然在延福宫生了几十个亲王公主,但还是觉得不够多,于是再接再厉,时不时要出门去汴京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舍邂逅一些新鲜面孔,至于新鲜面孔什么身份,已婚的未婚的,适合入宫的不适合入宫的,太上皇不在乎——难道他还真是为国当种猪吗! 现在酒酣耳热,太上皇就将自己这一年里为国付出都化作了一口气,轻轻地叹出来。 一旁早有人替他思虑周全了:“大宋既安,上皇不可自苦太过,否则天下臣民何以安心?帝姬在河北如此操劳,都是为了上皇一人哪!” 太上皇抬起眼帘,丰腴的生命力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出尘脱俗的天子。 “若是朕的儿女都能如灵鹿儿一般,朕从此无忧矣!” 这话就特别的意有所指,所有人直觉一缩头。 “当封赏帝姬,为天下表率。” 太上皇最后下定决心,说了这么一句。 太上皇在那里琢磨怎么能让子女都来学朝真帝姬,官家也在那里琢磨。 他比太上皇谨慎了很多,首先他仔细看了宗泽的奏表,又发文去问了刘韐,战况是否与宗泽奏表所说一切一致。 再其次他此时又很关心起杜充,他现在已经是整个河北最黑的人了,滥杀无辜,临阵脱逃,独断专行,违抗上令,反正有什么黑锅大家都往他身上扔,大家都觉得他死是死定了,不死大家也把坑给他挖好了。 官家就悄悄问耿南仲,耿南仲说:“这样的人,最听话,他要是还在河北,官家总有一个耳目在,否则难不成真让帝姬将河北拿在手里?” 说到这里,两个人就一起叹气,恨不得将不知道在哪里的杜充捞上来洗一洗,继续去当大名府留守。 可他毕竟是捞不上来的,哪怕发文让沿途州县仔细问一问,硬是问不出杜充的下落,这就没办法,只能让宗泽当了大名府留守。 “上皇有旨意,”官家说,“还得封赏帝姬呢!” 当初因为帝姬和亲的事被打个半死的李邦彦就很不高兴,“帝姬是修仙中人,原在蜀中仙山里清修的,被战事所迫,不得不去河北,而今河北既复,也该请帝姬专心修道才是。” 官家眼睛就是一亮! “官家而今与上皇相争于漕运事,”耿南仲冷冷地说道,“难道真要亲手将帝姬推去洛阳吗?” 官家眼睛又暗下去了。 “西军也快散了吧?”他问。 “已走了几路,”耗子老师非常沉稳地说道,“况且官家睿断,而今童贯已无粮可夺,他还有何可为处?” 官家和太上皇的漕运战争打了几个来回。 第一个回合是太上皇截住西军,官家就截住漕运; 第二个回合是金人兵临城下,康王哭宗庙,爷俩摒弃前嫌,齐心协力卖帝姬; 第三个回合是金人走了,康王暂时失势了,官家又截住漕运,童贯冲到相州去抢粮了; 第四个回合,耿南仲就放出了胜负手:官家下旨‘怜吾民之多艰’,让各路州县开仓发粮赈济流民,不用运粮食进黄河了! 看你童贯老贼还抢个什么! 眼花缭乱,精彩非常。 官家想一想,还是觉得帝姬在河北事小,先干死老登事大,况且帝姬也可以试试收买啊! “朕既登极,原该给各位姊妹晋位,”他说,“就为帝姬多添几个梳妆地吧?” 耿南仲眼珠就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刚刚给同僚来了一套阴招,现在该琢磨一下怎么给帝姬添堵了。 第196章 爱慕者 第196章 爱慕者 尽忠走进帝姬居住的院落时,脚步就悄悄停了一下。 什么都是旧的。 桌椅板凳是旧的,有剥落的漆;衣衫幔帐是旧的,洗过几次后颜色褪掉了鲜艳,变得黯淡无光;杯盏碗碟是旧的,宫女甚至要细心挑出缺口,不留痕迹地在帝姬留臣子吃饭时,将缺口藏在客人不会留意的方向。 但这也不是帝姬特别朴素。 整个滏阳,整个磁州,以及大半个河北,都是如此朴素的。 从上到下,大家都没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但现在好了。 打了一次胜仗,他们得到了无数的战利品,比如说金人掠走的东西,比如说杜充府上的东西——他既已经是个明白通敌的叛徒,那他的府邸就必须抄一抄,众所周知,谁家经得起抄呢?就算是千年后清清白白的人,那也有许多浏览过的记录不能为外人所知呀! 尽忠为了替帝姬解忧,就快马加鞭去了一趟大名府。 然后他同王穿云发了很大一通脾气:“白花花的银子散给穷人,造孽!” 王穿云眼皮也不抬,“你不是穷人,你怎么入宫当了内官?” 尽忠就气得说不出话,可他还是得细心地抄一抄杜充家里剩下来的东西,外加再刮一圈这些大名府官员的地皮。 他绕了一大圈,总算满载而归,还不忘记送一份给黄河边上的捷胜军,联络一下感情。 等他走进屋子,帝姬依旧是坐在床帐里,两只手包得粽子似的,脚藏在被子里,也包得粽子似的——她身上其实还有几处隔着明光铠被敲出来的淤伤,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旁边的小宫女正在替她翻开一本名册。 都是想要修道的小姑娘,家中都很殷实,有大名府的、真定府的、邯郸城的,她们也不一定是自己想修,而是爹妈觉得这个方向使劲儿是最便宜,最安全的。 帝姬修道了,但也订过亲,那十二岁的小姑娘来修个道,跟在帝姬身边几年,帮衬家族不说,将来嫁人是不是还能挑一挑投奔帝姬的那些青年才俊啊? 现在帝姬手下的武官多了些,可她既然打下了大半河北,这满地的州县自然也要来一批文官填补空缺。 到时候不就成了吗? 这群姑娘高矮胖瘦开朗沉静各不相同,但出身都不错,年纪都不大,帝姬就得费力地挑一挑。 现在既然来人了,她正好可以抬起头,“你可抄到些什么?” 尽忠就笑嘻嘻地将怀里的一叠纸递上去,那上面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所有东西尽忠都抽了水,可顶尖儿的一份也悄悄带回来孝敬帝姬了,连带着一堆新鲜热辣的罪证。 直接物证是没有的,杜充不是个傻的,可人证就太多了,光是放那十几个常胜军士兵进城就是洗不清的事儿。总而言之,锤死没什么问题。 “这些送上去,”尽忠说,“宗帅那个‘权’字就可去了。” 帝姬看了一会儿,示意宫女将它收起来放好。 “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尽忠脸上有些心虚的笑就收了。 “童太师那边的消息……”他说,“耿南仲又要使坏呀!” “他倒是个忠心的,”朝真帝姬听了就是一笑,“我兄心里装些什么,都有他冲锋陷阵,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哎呀,你摆什么可怜相,我又没提那日滏阳城下的事,我都忘了!赶紧起来!” 那日滏阳城下,原本是很惊险,很刺激的,可现在大家却顾不得那些了。 因为自真定往南,处处都很刺激,处处都很新鲜,占用了大家全部的注意力: 河北死了不少人,土地都被分给了金军、牢城军、常胜军这些人,现在他们死走逃亡,肥沃的土地就又空了出来,被跟随帝姬来到河北的官吏一点点核实,一点点的记录。其中也有不少波折,比如某人忽然跳出来说某地是他家的祖业,可他家的契纸是失了,同村的小吏也早就不知去向,这又怎么办呢? 他们先是吵,而后是求,再然后又开始琢磨一些邪门歪道,比如说给负责度田的小吏送一条鱼,两个鸡蛋,或者是一块咸肉。 后来被李素发现了,奈何帝姬大胜之后要“斋戒清修”、“祈福还愿”,只能一路吵到宗泽面前。于是宗泽老爷爷终于忙得没空拉着这场战争中脱颖而出的战斗英雄们挨个发阵图了——听说还有人很惆怅,自己去求了岳指使,要看一看宗帅的绝赞好评机密军事教材。 岳飞正在帐中细细地擦他新得的甲,拿了细布蘸着油,一点点擦拭这副明光铮亮,几乎完全崭新的铠甲——除了有点眼熟之外,它是完美无缺的。 本来这样一副几乎比肩将领们的明光铠不是他能穿的,但作为这场战斗的功臣,帝姬特地下令,不仅将这副甲赐给岳飞,还试探性问了一句:“要不要在上面刻几个字?” “刻什么?”岳飞就有点迷惑。 ……总之,来客进来时,岳飞正擦得很高兴,还凑近铠甲,哈了几口气,将它擦得更亮些,力图照瞎对面敌人的眼睛。 这样一张高高兴兴的脸,就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很好说话。 但听了来客的请求后,岳飞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阵图是大宋治军之密,”他说,“我不敢随意拿出示人。” 来客很失望地走了,出门后不忘记说几句坏话,“神气什么!” 那些刺激的,惊险的,甚至是伤痛的事,都在被大家迅速抛到脑后去,忙着要创造一个新世界时,有人就来信了。 完颜宗望的消息得知的很快。 这位菩萨太子领兵返回上京,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带着他丰厚的战利品,开始享受难得的假期——大宋的每个城池对于女真人而言都是富庶的,因此在这个春天,许多女真人满足于他们的收获,甚至准备同大宋暂时放下芥蒂,和平共处一下。 但其中并不包括完颜宗望。 他很忙,这场战争中学到的所有经验和教训,他都要转化成对军队的改造和完善。 比如说真定城围困至今,迟迟未克,是因为他们金人不擅长攻城。于是在这几个月里,金人俘虏回去的宋军工匠们就被严密监管起来,要他们协助推演攻城,并进一步改良金军的攻城器械,先将版本更新到同宋人一致,再寻求一次超越。 他甚至还很关心一些他并未遇上的麻烦,比如说“灵应弓”。 “军中当多备盾车,能容兵士藏于其后,”完颜宗望说,“灵应军皆蜀人,擅行于山地间,此车不可太过笨重,能如独辕车般拆卸自如为上。” 大塔不也战败撤军,真定之围被解的消息就是此时传到上京的。 檀香氤氲之中,正在那看盾车图纸的菩萨太子手里紧紧地握着佛珠,面沉如水了一会儿,忽然问,“四郎君呢?” “正在军中巡视。”贴身奴仆立刻回答道。 这让完颜宗望面色略好了一些,奴仆见了,就更小心地恭维一句,“郎君不过年少,岂是荒唐之人呢?” “寻他来。” 寻到了完颜宗弼,他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真定失了,你从此后,烧了那画,遣散那些姬妾。” 四郎君就惊呆了,“阿兄?” 那画是他千辛万苦从宋使处得来的,上面的少女神清骨秀,如明珠美玉般散发光辉,他见了就很爱,不仅要挂起来,还收集了不少长得肖似那幅画像的姬妾在后院里。 可她们出身大多卑微,见他时不管是调笑,是媚笑,还是文雅沉静的笑,笑是笑了,眼睛里却总透出一股惧意,于是就连那笑也变了调子。 他见了就很失望,他明明不会随意鞭打她们,可她们还是那样怕他——当然,怕没什么不好,自从他家得了天下,妇人在他面前恭顺俯首,他都觉得是应当的。 只是她们因像她而存在,而朝真公主是不能怕的,怕了的话,在他心里就不高贵,也不珍奇了——那不就成了一个最平常的玩意儿了吗! 到了最后,失望的四郎君就只能回头再看一眼那画,想象画里那位站在云端的高贵公主有朝一日能被他折在手里,到了手,却也不能低了她的头呢! 完颜宗望却忽然击破了他那些极有想象力的幻想:“她击退了大塔不也的围城兵马,解了真定的围。” 这句话一下子就让完颜宗弼震惊的神色里多了许些警惕,而完颜宗望还没有说完。 “银术可袭滏阳,为她所擒,有逃回来的骑兵说,她亲自领兵出阵。” 完颜宗弼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些旖旎的,轻浮的,“恰到好处”的幻想,在真正的朝真公主面前,忽然碎了一地。 她不仅站在他面前时不会怕,她连他最倚重的暴力,以及贯彻他暴力意志的军队都不怕,她还要进一步用他们所擅长的战争来击败他,摧毁他,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会如同那些姬妾一般,感到畏惧和痛苦为止。 这不好。 这很不好。 完颜宗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上了不同以往的杀意。 “兄长,咱们当如何?” 第197章 和平鸽 第197章 和平鸽 在得知河北留守金军败走的消息后,上京很快就派出了使者。 金使三十岁上下,身量高瘦,皮肤洁白,发髻是汉人模样,举止文雅,言谈颇有风度,看着比完颜活女地道多了,走在宋人中间,完全就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使者先到了真定,刘韐就请他吃了一碗围城时全城军民都吃过的稗子饭,里面还掺杂了些树皮草根。 “围城日久,粮草未至,没什么可招待金使的,”刘韐笑哈哈地说道,“若不嫌弃,就凑合用些吧。” 众目睽睽下,金使面不改色地用筷子夹起一点稗子饭,尝了一尝,叹一口气: “城中军民吃了数月这样的饭食吗?唉,此皆战之罪也,只盼两国干戈玉帛,从此天下太平才好。” 刘韐和一群真定城的官员就瞪着他,看他平静地将一碗稗子饭吃完,就想不明白了,难道金人还真送来一只和平鸽? 金使一路往南走,消息一路往南传,传到了邯郸。 城外的棚子里,有女子就低声地问:“若是县府要寻些妇人款待金使,我听刘公说……八娘,你去不去?” 那个俏丽的女郎一掀帐帘,冷着脸看向她的阿姊:“怎么,金贼都去了,咱们还养不起自己吗?” “养自然是养得起的,”阿姊嗫嚅着,“只是你我毕竟势单力孤,这世道艰险得很,总得有个倚仗……” 世道艰难,不是说说而已。 她们都是年轻女子,身体健康,也有养活自己的手艺,不管是纺线织布,还是种田下地,甚至那个被称为“八娘”的女郎在大户人家做过女使,还认得几个字,能替人写些书信。 原本她们都有家人,都有安稳清白的活路,可战乱一来就什么都变了——父母卖了她们,换一碗饭吃,夫君舍了她们,拔开腿自顾自地逃了,前十几二十年里待她们温柔和气的亲人,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她们依旧是活了下来,依附着城外酒舍的主人生活。 主人家姓刘,大名没人叫,人人都呼作“刘三通”,有人说他有这个外号,必是通天通地通鬼神的,也有人说他只通邯郸城中几个牢城军小军官,逢年过节还要给大户人家送礼请安。可就算是这样的小人物,在她们头顶也算是座大山。 人家缺帮佣时,就使唤她们刷地洗碗,士兵来了,她们就努力笑给士兵看,不管是大宋的还是大金的——笑得甜美温顺,士兵也许给几文钱,还要被刘三通拿走一半,笑得不够体贴,遇到个醉酒又脾气暴烈的,保不齐就是当胸一刀。 刘三通的棍棒是用来打她们的,可对上那些士兵,他又只剩下笑脸了,他笑着骂一句横在地上的小妇人,“卖笑都不会!蠢也蠢死了!倒害得校尉今日不快意,都记在小店账上就是!” 她们就这么活下来的,就连拎着水桶过来擦洗满地的血时,脸上都要挂着温顺的笑。所以邯郸城到底姓金还是姓宋,她们是压根不在意的,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但八娘忽然说:“我昨日进城了。” “你进城了,又怎么样?” “听说城中要修神霄宫,”八娘说,“说不准就要招募女道。” 阿姊怔怔地看着她,“神霄宫又怎么样?她们也是一群女娘,难道还能争得过刘三通吗?” 茶棚外有行路人过来吃饭,阿姊赶紧笑吟吟地过去,中断了这场对话。 阿姊总是苦口婆心的,告诉她能在这里一日捱过一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千万不要痴心妄想。 几个小女道,护得住谁?成得了什么气候? 可八娘就没听进去。 她心里反复想着自己的计划。 她不死心。 转过日去,吃完树皮饭的金使到了邯郸城外时,正好就见到这样一副西洋景。 有个穿着很朴素的小女道下了马车,气势汹汹指着一个黑圆脸,腆着肚皮,抖着蒲扇坐在茶棚外的壮汉:“你是刘三通吗?” 那壮汉上下乜了她一眼——准确说只有半眼——因为没待他看完,小女道身边两个道童就冲了过去,照着他那双原本马上就要堆起笑的势利眼重重捣了一拳。 “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欺我神霄宫的人!”小女道叉着腰破口大骂,“你骗了多少妇人,抢了她们多少钱!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拿你祭一祭血神!” 接下来的场面就非常刺激,非常血腥,导致出城迎金使的官吏吓得脸色煞白,推着一旁的士兵去制止。 “无量万寿帝君,”那几个灵应军士兵说,“啷个瓜娃子敢管她们呦!” 是新进神霄宫的女道,但不是那些从蜀中、太原一路跟来的寻常穷苦女孩,这个下车振臂一呼的是河北某狗大户家的闺女,在家时多少还得藏藏小脾气,出门就一点都不装了。 “多少是有点极端了。”负责这几个小姑娘的王穿云就说,“多少有点。” 逸闻传到滏阳,帝姬听了就问:“金使什么反应?” “咱们大宋收复失地,又有帝姬威名赫赫,”尽忠笑道,“他能有什么反应?” “看着很逆来顺受,”王穿云说,“要不是个面团儿,就是个很能忍的人。” “你们知道他是谁么?”帝姬问。 王穿云和尽忠都有点懵,“只知他叫左瀛,其余不知呀。” “他父名左企弓,是个降金的重臣就不必说了,有两句诗是很出色的。” 金人刚得了大辽的土地,想要将燕云十六州还给大宋时,左企弓作诗劝阻完颜阿骨打: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 王穿云和尽忠都不是文采斐然的博士,听不出这诗是好是坏,但他们都不是笨人,诗里的气势还是听得明白的。 “张觉杀了他父,”帝姬说,“他与大宋算是有杀父之仇。” 也有人父兄之死都能忍下,照旧堆起笑脸,对着杀父仇人上表臣(知名不具)言,但左瀛要是这样的心性,金人是不会派他来的。 他不可能是个面团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帝姬说,“佩兰,我的药是不是缺了几味药材?你领着尽忠,替我看一看。” 帝姬的卧室里只剩下了王穿云,她左右看看,有点迷茫,但见到帝姬冲她招手,就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了。 “我没叫你坐。”帝姬说。 小姑娘愣愣地又站起来,“帝姬,你怎么了?” 帝姬瞧着她,像瞧着一柄锋利的剑。 这是一柄剑,一柄能刺破“皇权”带给人假象的剑,是赵鹿鸣离开皇宫后,得到的第一个礼物。在她得到这个礼物后,就一直思考着用途。 赵鹿鸣对王穿云是很亲厚的,什么话都许她说,宫中那些屏息凝神,不动不看的礼仪规矩都与这个蜀中来的小姑娘无关,仿佛只因为那一剑,她就从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成了帝姬的姐妹。 但那怎么可能呢? 她纵着她,是因为心中藏了一个念头,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挥动这柄利剑,去杀死一些她必须杀死,又不愿意面对的人。 至于在那之后王穿云的命运,她就告诉自己,暂时不要去考虑了。 赵鹿鸣一直是这么想的,但大名府之战后,她意外地发现——这个她有意不曾去约束的小姑娘自己也在成长。 这一次驸马是帮不上她了,她对自己说,她要问一问德音族姬:这柄剑锋利得快要握不住,挥不动,她该怎么办呢? 她要在危险来临之前折断它吗? “我原本拿你当我的玩伴,”帝姬说,“但以后不行了。” 王穿云迷惑地轻轻歪了歪头,“为什么?” “你立了功,”帝姬说,“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我必须以对待臣子的态度待你,你也必须以侍奉主君的态度待我。” 小姑娘睁着圆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长大了吗?” “是,”朝真帝姬说,“你从此必须守规矩,为众人表率,不可行差踏错,这几个小女道为新入神霄宫的女子出气是好事,但无规无矩,乱用私刑是坏事,你不知约束她们,是你失职。” 王穿云的神情就变得严肃起来,连带她额头上因为熬夜长出的痘痘,一起都变得又严肃,又成熟起来。 “帝姬,臣知错了。” 帝姬用那种非常陌生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后,声调就慢慢柔和下来了。 “要记住,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你自己。” 左瀛出邯郸城,一路往滏阳去时,刚刚下过一场雨。 官道铺得平整,下过雨后马车行在路上,也不觉十分颠簸,这位金使就得以掀起帘子,往外看一看。 有农人趁着下过雨,正在奋力刨地,听见马车声,就好奇地停下锄头,抬眼望过来。 那一张张脸都还很消瘦,但都很有精神,眼睛里闪着新生的神采。 车里的书生望了他们一眼后,就将帘子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副官问道:“京中何人最憎朝真公主?” “听说朝真公主在蜀中时,耿南仲就曾与其交恶,后又有驸马都尉曹溶之事,他亦脱不得干系。” 左瀛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将备好的礼,多送他一份。” 第198章 马奇诺防线 第198章 马奇诺防线 金使进汴京的消息非常低调,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当然就算被汴京百姓知道,百姓们也不会群情激奋地将金使从马车上揪出来打个半死。 相反大家会很乐意去围观一下,津津有味地欣赏金使的马车,想象一下金使的表情:大宋收复了河北!大宋打了一个大胜仗!现在大宋又一次伟大了! 他们当然知道太原以北的州县都交到了金人手里,说不定也知道真定以北还有城池依旧在小规模拉锯战中,还有,还有,当初被太上皇收复,因此那般引以为傲的燕云依旧牢牢掌控在金人手中。 但汴京的百姓们已经不再惧怕了。 西边的太原,东边的真定,都已经回到了大宋手中,这两个重镇可以互相支援,只要它们不失,只要河北屏障尚在,汴京就又可以回到那个“时光昼永,气序清和”的岁月里,榴花纷纷地落下,枝头的鸟儿倒是叽叽喳喳地开始求爱。百姓们就说,这时候清风楼的酒最好,配上青杏樱桃,李子林檎,再来两三样小菜,讲一讲河北战场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击节赞叹。 金使的马车就穿行在纷纷的落花,与满城清冽甘甜的酒香中。 完颜银术可是送进京了,他来汴京,一来要讨要俘虏,二来是聊聊宋金关系——看看满城志得意满的百姓,这趟任务似乎一点也不容易。 但左瀛让随从将车帘卷起,就这么闲适地看了一路的繁华风景,直到朝廷为他布置的官舍中。 金使进城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相公们,李纲进了两次宫。 “金贼伤我民,占我土,”钦宗说道,“若不能尽复失地,朕岂有颜面见祖宗耶?他既至城中,朕不能逐他出城,令他在那候着就是,何时贼酋慑于大宋天威之下,返还故土,朕再见他!” 李纲听了,眉毛就挑起来,很是有些惊喜,怀疑是不是列祖列宗上身了,突然之间官家就这么支棱起来了。但一出了宫,吴敏就对李纲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中可是得了什么信?”李纲问。 “康王托人辗转求到我这里,”吴敏说,“不为他自己,只求照拂帝姬。” 李纲奇道,“这是什么道理?帝姬与宗泽在河北有功无过,旁人岂有置喙的道理?” 他这位好友就不说话了,李纲仔细想想,忽然就想通了,也不说话了。 旁人置不置喙他们说不准,官家那个摇摇晃晃水袋似的脑子,还有耿南仲那个鼠辈——尤其是耿南仲,他与帝姬结了那么大的仇,帝姬会放过他吗?不能够啊! 那他必然是不能放过帝姬了。 相公们出了宫,耿南仲就从官家椅子后面的阴影里钻出来了。 “官家今日言如金石凿凿,真圣君也!” 官家那张白皙细致,却因为圆润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上,展开了一个欣喜与心疼交加的神情,“金使之事,就要多多劳卿了。” 耿南仲躬身,“臣为国为君,敢不尽心竭力?” 金使的官舍在客省的角落里,看着很不起眼,有几棵石榴树在院外,引得蝴蝶纷飞,行人驻足。 耿南仲穿过外表破旧的门廊,毫不意外地看到这小院子里精致雅洁的一切布置,就像透过官家那冷峻愤怒的外表,看到了里面孱弱摇摆的心思。 官家刚听到捷报时高兴过,幻想过,他要领军击退金寇,先收复故土,而后是燕云,再然后要打得金人屈膝,牵着一头小羊来投降。 他就着这些幻想好好地吃喝了一顿,在皇后冷脸下又转头去寻了三五个更乖巧柔顺的妃嫔来,在醉醺醺中听过她们的赞美称颂后,做了一夜的好梦。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落在床帐上时,官家就清醒了。 他连他爹都打不过,他还想打金人呢?不错,他妹似乎是个厉害的,可他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妹啊!他妹可能爱九哥,可能爱太上皇,独独是不爱他的,那要是他妹真就立了大功,他赏她什么?赏她个小斧子吗? 一鸟在手,胜过众鸟在林,这道理官家是明白的,宁可丢了雁门忻州和河间,也比被人从御座上赶下去要好。 想清楚了这一点,再想清楚不管他怎么同金人媾和,前线都有人给他兜底后,官家就吩咐下去,给金使一个漂亮的小院子了。 院子很漂亮,里面的一切器皿也都很精致,就连厨子都是特地送过来的,做菜兢兢业业,一道道摆得跟艺术画似的美味佳肴呈上来,只有耿南仲还端在那。 “我大宋非蛮夷地,”他说,“两国交兵,官家却仍待尊使以诚,不知尊使羞愧否?” 金使听了,就微笑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兄弟尚有阋墙之时,两国乃兄弟之邦,你我既食君禄,当尽力令兄弟重归于好才是。” 这话有点不要脸,就算是耿南仲来听也很不要脸,他就脸一沉,刚准备说些什么,金使又说话了:“况且赵忠献不是有言,‘攘外必先安内’?我今怀诚意而来,尊驾何必拒我于千里?” 耿南仲说:“我大宋有何内患,要贵使出言?” “大臣专权,是内患否?” 屋子里一片寂静,左瀛夹起一个鱼肉丸子,慢慢地咀嚼,看着恬淡极了。 “官家君临天下,”耿南仲说,“纵有一二之臣,官家也是开诚心,布公道,再无芥蒂的。” “只是究竟不能助长此风。”左瀛替他把话说完。 这人就像是心里长了一面镜子,将耿南仲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套路话就再讲不下去了。 “此皆我朝内之事,”他语气冷淡道,“与金国何干?” “若无大金,”左瀛笑道,“他仍在蛮夷之地收钱,如何能登堂入室,当起相公来?” 耿南仲的拳头在袖子里握了又握,就像看到一块油饼扔在面前的老鼠,明明油饼后面还有根细线,可那饼真是太香了。 “贬李纲易,只是朝议麻烦,你有何计?” “你排挤他走,自然不好看,”左瀛奇道,“你手中有人质,如何不能送他去养老?” “人质?” 这位金使就阴冷地笑了一声,“正在河北。” 耿南仲一瞬间恍然,再看金使的目光就更不同了。 种师道廉颇老矣,贬他回终南山去继续当打窝仙人不需要什么技巧,但贬李纲就麻烦,人家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知人善任,举荐了宗泽,又请帝姬往河北,果然收复失地,眼下是如日中天,大宋上下心中的救世主,你现在送他去吃荔枝是断然没理由的,调他去当个宣抚使,名义上总领兵马,听起来好像很体面,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出你赶他出京的意图。 那言官带头,太学生们其后,再加一群汴京市民,大家就要闹了,你上朝下朝千万小心点,被套麻袋打死别怪大家。 但左瀛提出了一个新鲜的点子:他要是个真爱国爱君的,你看我们大金是现成的威胁,你说你要将河北这群人都调走,李纲不就急了吗! 别说李纲出手拦着,朝真帝姬是你们官家的妹妹,灵应军是白鹿灵应宫的护军,他李纲有什么资格管哪? 一石二鸟,拿朝真帝姬给李纲添堵。 真是个小机灵鬼!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出了这么好主意的人是个金人,光感谢不够,人家凭什么白费力气给你出谋划策呢? 况且这样一个明明可以装得纯良恭谦的人,赤裸裸将他的心机和阴狠给你看,你怎么可能不警醒呢? 耿南仲都想明白了,就叹了一口气,“尊使有此大才,可惜明珠却落在了沟渠之中啊,若能归宋,为相为宰,众人皆要避君一头啊!” 金使就也跟着叹一口气,说道,“尊驾这样看重我,若两国兵戈重启,真教我痛杀呀,好在咱们非敌是友,心中更有是非明断,孰人是敌,孰人是友,尊驾为帝师,自然比我更加明白。” 耿南仲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手,“你若真愿两国干戈玉帛,当言无不尽才是。” 左瀛就握住了他的手,“我还有一计,可保万年太平。” 金使在汴京还没有回国,但汴京的诏书飞出来了,一路就跑到了滏阳城中。 这一日李世辅总算得了休沐,在邯郸城里搜罗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什么中空装了粗沙,头部可以转动的木头棒棒人,比如什么布白兔,瓷公鸡,反正就是卷上一堆跑回了滏阳城。 帝姬手上的痂总算开始剥落,正好两只手很痒,就在那一边听李世辅讲些邯郸城中的琐事,一边拿了白兔搓手。 佩兰偷偷地从佩囊里掏出一卷红线。 王穿云看了之后很犹豫,“我都是个大姑娘了,不玩这个了。” 佩兰就瞪了她一眼:“出去一趟,回来还是笨!” 又是个一切都很好的下午,所有人都在享受这难得的时光,诏书就是这时候到的。 风尘仆仆的内官跑进来,第一句就是恭喜! 双喜临门! 第一喜是喜在帝姬受了封赏,从此就是蜀国长帝姬了!官家将兴元府的几个县都给了帝姬当封邑,这么丰厚,足见帝姬拒敌之功,简在帝心,可喜可贺呀! 有人听着就悄悄皱眉,觉得帝姬功在河北,封在蜀地,多少有点怪异。 但帝姬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她笑吟吟地领了诏书,然后问:“第二喜呢?” 内官眉飞色舞,“相公们合议,要在中山、真定、大名府之间,修一个延绵百里的要塞!从此金人不能南下,帝姬再无忧矣!” 河北,大平原,大要塞?几百里的要塞? 赵鹿鸣惊呆了。 第199章 夯土营 第199章 夯土营 左瀛出使之前,曾经去过一次完颜宗望的府邸。 华美光辉,仿佛人间仙境。 府邸曾经的主人是辽主十分宠爱的儿子耶律敖卢斡,尽管这位契丹亲王不以奢靡闻名,但他的府邸仍然极尽奢华,不仅拥有契丹人能享受的一切,里面还有十足的宋地风情。 但左瀛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完颜宗望住进了这座府邸后,单独辟出了一个院落,修成女真人曾经在白山时的低矮泥屋。他平时会享受作为战胜者的一切用度,但每个月也有三五日要在那个小院里住,穿褐衣,吃麦饭,无论炎天暑热还是三九严寒,他都要如此坚持个几日。 他就是在这座小院子里招待的左瀛,神情很平淡,像是他所处的环境与那个金碧辉煌的元帅府并无不同。 左瀛见了,立刻就心生敬意。 “先生要出使宋国,有些事我很不放心,想当面与你说一说。”完颜宗望说道。 “郎君信我。”左瀛说。 完颜宗望就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喜欢做场面活的人,修了这个小院子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是个软弱的人,他的叔叔们、兄弟们、臣民们,更是软弱的人。 金碧辉煌的东西如同心魔,会腐蚀掉他们所有人,这是佛祖明白告诉过他的。所以他必须用这座“守心院”时时告诫自己。 以及,他必须尽早赢下对宋战争,在这一代老兵还能拉得动弓,在这一代名将还也没有老去之前,尽力留给子孙更多的遗产。 见到左瀛如此说,他心中就很宽慰。 他的担忧与坚持,左瀛全都知道。 “宋国上下,我最忧者,唯朝真公主一人。” 他说了这话,左瀛就很吃惊,“她毕竟……” 这种老套话完颜宗望不想听下去,径直打断了他:“若她是男子,先生又如何看她?” 若她是男子? 左瀛想了一下就顿悟,“她年轻,又知兵。” “她从太原到河北,起初只有借童贯、张孝纯之势,又借徐徽言、种师中之兵,才堪堪守住太原,”完颜宗望说,“你看她而今呢?” “大宋朝堂宗室,以使者往来观之,”左瀛说,“知兵者甚少,虽刚直有气节如李纲者,不能免。” 她年轻,又知兵。 她在不断成长,并且在成长中不断获得威望。 只要一想透这一点,她就再也不是金人下意识的那个“她毕竟是个公主……” 她是大宋高层里极少数亲自见过战争,参与过战争,甚至打赢了战争的将领。 她还特别年轻,不足二十岁! 如果她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如果她有足够的空间成长! 完颜宗望想都不敢想。 原本这样一个年轻人可以归他们大金所有,若她能够嫁过来,完颜宗望是一定乐意管教幼弟,要他花点心思,让公主死心塌地为阿骨打的子嗣筹谋——这甚至可能在将来某些政治隐患爆发时,替他们立下大功。 但现在这些想法都因为驸马曹溶的死烟消云散了,他必须想办法阻止她的成长。 金人做不到,那就想想办法,让宋人来。 “河北大捷,宋人必定斗志昂扬,你可以推波助澜。” 左瀛想一想,“择一李纲党羽?” 完颜宗望摇头,“李纲举荐宗泽与朝真公主,手握大功,不会轻敌冒进。” 客人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要在主和派里找一个。 他也紧接着想到,最好是同朝真公主有仇的人。 “她奔波战场,必然是学了不少东西,”左瀛笑道,“郎君最忌讳哪一桩?” 完颜宗望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粘罕元帅奏报,她在石岭关左近的山坡上遍布营寨,互为援手,我最憎这一桩。” 他在拼命改进攻城技术,代表他是个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人,可不代表他就天生爱打攻坚战,相反每个统帅都极其憎恶攻打一切不动产,大到城池,小到营寨,只要是对方已经精心布置过的,用来应对敌人的设施,一定会令他的军队付出一个难看的战损比。 区别只有“难看”和“加倍难看”,而“难看”就意味着女真人以小族驭大族的军队习俗将会遭受挑战。 朝真公主锲而不舍地撬契丹人墙角,完颜宗望则矢志不渝地搞女真契丹一家亲,他甚至很尊重被分给自己的契丹公主,给了她贵女一般的待遇,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打仗时谁死得多,谁分的战利品多,这才是契丹人最关心的事。 完颜宗望不能分给契丹人与女真人同等的战利品,那就只能尽量让他们少死一些。 朝真帝姬也知道这一点,她的目标就必然不是阻拦他的进军,而是想方设法给他放血。 “若是放她足兵足粮,在河北自在经营,”他说,“她会修出遍地营寨。” 左瀛说:“我有了一个好主意,现在只缺一把趁手的刀。” 趁手的刀在秘密见过金使之后的朝会上,立刻就出列向官家进言了。 耿南仲说:官家!宗泽解真定之围,逐磁州之金兵,这是官家的圣德所致,也是大宋列位先君圣德所致,可喜可贺!可是,还不足够呀! 先是官家一反常态地站在主战派这一边,现在又是主和派的耿南仲公开跳反,朝臣们就一阵低声喧哗,交头接耳,不明白耿南仲到底是真心为国呢?还是另有什么坏主意呢? 耿南仲压根不看他们,他挺直了脖颈和腰背,整个人像一棵孤直的老松,说:“但前有燕云复失,后有代忻落入敌手,更有金人列阵黄河,此仇一日不能报,祖宗一日不能得安!官家!主辱臣死!请官家下令宗泽即刻出兵,收复燕地,剑指上京!” 所有人都震惊了。 李纲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此语荒唐!宗泽所领不过数千灵应军,余者皆河北流民,能救援真定,皆因宗泽与义军存尽忠报国之志,忘死拼杀,方有此胜!而今粮草不济,你要他们如何收复燕云!” “有何不可!”耿南仲梗着脖子大声道,“官家哀流民之多艰,故而暂停漕运,难道为复燕云,各州县就不能勠力同心,星夜兼程么!” “你讲这些有什么用!”李纲就大骂,“你倒是将粮食运来!你不运来!他们断然是无兵可出的!” 场面有点感人,主和派比主战派还要好战,主战派倒要骂主和派太激进。 有人偷偷去扯李纲袖子,被倔相公一袖差点摔在脸上。 官家在上首处跟个橛子似的,只知道听,也评不出个高低对错。 于是耿南仲就再接再厉,“运来又如何!官家运来,你出兵么!” 话赶话到这里,李纲忽然就清醒了一点。 不行,就算官家真运来粮食,也不能让帝姬和宗泽真就出兵啊! 他冷哼一声,“河北几座重镇,难道金人就不知道防备吗?” “你要修两个小寨子,都由得你,”耿南仲还是很咄咄逼人,“你须得下令出兵就是!” “既是倾国之战,自然要修筑连绵百里的营寨,令金人防不胜防才是!” 李纲这话一出口,耿南仲就一脸的震惊,一脸的愤懑,一脸的阴谋破灭,功败垂成。 这就不能怪李纲了。 不仅是见了耿南仲的脸让他觉得这事儿似乎可行,这事儿本来就跟思想钢印似的烙在一众士大夫脑子里:燕云这么多年都不在大宋手里,大宋没有天险,整天琢磨手动搞个防线出来,这有错吗!这没有错! 大家都不知兵!都没想过要是真在大平原上搞出一个百里的大型营寨,是何等劳民伤财又毫无意义的事!你修城都不敢方圆百里,营寨百里难道就守得住了?那不是作茧自缚吗! 李纲还在咄咄逼人,直到最后官家不得不发话了:“朕觉得,卿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论呀。” 这一场朝会结束时,大家都有点满足。 李纲就不用说了,虽说背上了专横跋扈的名声,但他好歹是保住了宗泽和朝真帝姬,还修了个大营寨!好耶! 耿南仲也不用说了,自从河北大捷以来,他就一直很忧心自己的地位——主和派最怕的不就是太君战败,自己被清算吗?现在他又给李纲挖了坑,又给帝姬添了堵,又在朝堂上表了态,哪怕走在汴京大街上,也不怕被太学生打啦!谁看他不是最激进的主战派! 在汴京街头买小吃的左瀛是最满足的,他在贾家瓠羹店尝到了十分美味的羹,配着曹婆婆家的肉饼,有人见他吃得香甜,就笑问他是不是外地来的客人,看他这样文雅的相貌,多半是个来考试的书生吧? “我确不是汴京人,”左瀛道,“但我很喜爱此地,说不准以后要来此买一个三间的草舍,每日里也不开火,逛到哪吃到哪就是。” “这里可贵!”小二就插嘴,“客人准备了多少钱?买哪一处的屋?” “不要紧,有一群不吝惜自家祖产的蠢货,待他们将田地贱卖给我时,”书生笑呵呵地说道,“我就有钱啦!” “相公不知兵,”王善说,“咱们须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一群人凑在一起,愁眉苦脸地对着这个很扯淡的诏令。 朝真帝姬忽然说,“营寨不是都要大营套小营吗?咱们把营寨修得再大点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但已经从惊呆中回过神来,开始想坏主意的帝姬说:“不过,我想用夯土修些小营,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200章 惨绿少年 第200章 惨绿少年 关于朝廷的不着调旨意,一贯很低调,差不多都在养生的转运使虞祯私下里同宗泽说: “这事儿刚有了个旨意,且等着吧。” 宗泽皱眉,“毕竟是天子的旨意,岂可阳奉阴违?” “河北残破,又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正是疲敝之时,就是只强弩,也穿不过鲁缟了,何况是这样的大事?”转运使说,“就不说朝廷要运多少钱粮,征发河北多少民夫,只说这样大的营寨,靠两万义军守得么?” 肯定守不得啊!你一座大城方圆几里地,都要里外数万人去守它,马奇诺防线没个十万人打底,成什么样子! 这事其实汉时的刘向就聊过,说某魏王想要修一个“中天台”,劝他没用,得有人跑来打着支持他的名号替他细算这笔账,等一路算到光是地基就要方圆八千里,全国领土都不够,还得成为战神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后,异想天开的领导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李纲的出发点自然是好的,但既然这个马奇诺防线计划还没开始出发,在前线的大家就考虑是不是试探性申请一下人员和预算,好让那些不知兵的好领导和不知兵的坏笋一起偃旗息鼓,不要再搞前线心态呢? 蜀国长帝姬——但大家仍然很习惯称她为朝真帝姬的赵鹿鸣听说后,就说:“上个奏表吧,我猜是无兵可用的。” 宗泽和刘韐就都写了表,各自估算了从真定府到大名府修这个超大规模的营寨大概需要多少兵力防守,帝姬又加了一句: “不要拿些江淮义勇来充数。” 江淮自然也有好汉子,可以当兵上前线,但凭什么呢? 人家原本住在鱼米之乡,被你们“偏要勉强”搞得黄河动不动就夺淮入海,这一大片平原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些元气,你又要搞石壕吏,给人家壮丁拉走,留下一家老小挣命,那人家怎么会情愿呢? 就算帝姬是个不在乎他们情不情愿的人,这些江淮兵也一没经历过战争,二不像灵应军从蜀中带出来,受过她的用心训练,征发来左右脚都不分,怎么打仗?再筛选淘汰一批吗? 要是全国的兵力都枯竭了,这么做也算不得已,可西军呢? 十几万西军从冬天驻扎在洛阳,现在渐进了初夏,已经有许多人回陕西老家去了。 他们待得其实不错,来时包袱沉甸甸的,又是铠甲,又是武器,大斧沉重,短刀也不轻巧呀。可等到回去时,不少人就没那么沉甸甸了。 军官就写,他们在洛阳四处剿匪,也是经历了很艰辛一段日子的,所以才会有铠甲和武器的损耗。 至于剿的匪在哪,其中会不会有人效仿董卓,搞些杀良冒功的事,西军认为你这就涉嫌毁谤了。 所以他们走了,洛阳城内赚得盆满钵满的商贾很高兴,城外被祸害够呛的百姓也很高兴,他们自己能轻松回去看老婆孩子,也高兴。 甚至太上皇不用担心这么多兵马养不起,官家不用担心老爹搞政变,那也都是心情很不错的。 都高兴,赢麻了。 只是在河北要援军时,大家有点尴尬。 李纲说:我不尴尬,为什么不能调西军去河北? 大家就更尴尬了。 最后还是官家出来打圆场。 “西军路远,不如河东暂调援军,如何?” 消息传到太原城时,梁师成拿着这张纸在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洁白如少女般的手背上就全是一条条青筋。 “官家岂是不念旧的人?”他说,“这必是耿南仲的主意!” 下首处的种师中、张孝纯、王禀、徐徽言这些人互相看一眼,就都不作声。 除了张孝纯是个死守太原的文官,调谁也不能调他去之外,其余人倒是都觉得去河北很好。 这群将领不懂什么叫定时炸弹,但他们都不是不知兵的人,因此待在太原城,多少有些不安。 太原城很好。 经历过去年的战争后,这座重城缓慢地恢复了繁荣。 那些逃走的人又回来了,连带着还有各路跑来找军队做生意的商队,他们都知道这里的兵马立过功,受过赏,既然暂时不能回乡,那不如将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交出来。 这里还有一些帝姬遗留下来的痕迹,比如说一些神霄派道士,其中有许多女道反而很受百姓的信任,因此在民间颇有声望。 梁师成打压了一下,将帝姬建起的妇人队都解散了,将那些女道也都抓起来训斥责罚过,但在张孝纯的暗示下,县尉对这些妇人的责罚就是挨个大声辱骂几句,恐吓几句,而后就恶狠狠给她们赶回道观去了。 据说过后县尉夫人又去求了一张符,还为这张符给太原城外那个小道观送了些金帛。 总之除了这些小事,太原城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的,甚至梁师成也不是个喜欢兴风作浪的人。 他在太原城外挑了个不错的庄园,平日在那里住着,尤其喜爱赏玩雪景,还喜欢同太原府的大户们往来应酬,一派和乐。 至于石岭关防线的事,他就不大理会了,比如将士们缺了寒衣,他就交给这群将领自己去筹备,他是宣抚司的,过来是为了监军,又不是来打仗的,关他什么事? 很小的一件事,对太原城里的人没有任何影响,但这些将领心里就总是惴惴的。 金人现在风平浪静,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了,梁师成想摆烂且由得他摆,可如果有一天完颜粘罕又打过来了呢? 太原城很好,但这些河东路的将领总觉得头上悬着利剑,很想找一个能替他们遮风避雨,把责任扛住的领导。 种师中听过开会后,回去就问自家的小侄子:“十五郎,你还记得以前去翠崖谷时……” 十五郎像是一只突然被猫头鹰抓住的鸽子,很惊慌地喊了起来,“我那时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有心咒曹家二十五郎!” 种师中就说不下去了,冷冷地瞪着他,直到十五郎羞愧地低了头。 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谶纬之说,多是无稽之谈,你无心之问罢了,哪有什么相干?”他说,“莫说是曹驸马的生死,就是你我,许多时也由不得咱们自己的。” 种十五仍然是不吭声,脸色很苍白。 非常傻的一个傻小子,种师中看着这个傻小子就说:“河北需要援军,你去不去?” 傻小子一下子就分裂了,像是又精神,又不敢精神,心虚得随时要逃跑似的。 “不过,河北经年战火,已是破败不堪,不比太原,就算赢下一仗,燕山以南更无遮挡,若金人再来……唉,”种师中就说,“那里是极艰险的。” 种十五一下子就不纠结也不心虚了。 “侄儿世受国恩,”他说,“愿守疆土,马革裹尸!” “我们都愿报国恩!” 尽忠冷眼瞧着,就不吱声。 帝姬的伤好得差不多啦!为了贯彻好朝廷颁布的旨意,在从真定到渤海修一个超大营寨,她坐着马车来真定看一看了。 听说这个消息,整个真定府就都很激动。 同样都是围城,平民百姓被坚壁清野,犹如灭顶之灾,可大户人家就家大业大,他们在城外有田产,城内有宅邸,山里甚至还有清幽又坚固,能当营寨用的坞堡,他们想活下去是很容易的,恢复元气也比百姓更加容易。 因此金军一撤走,他们就又光鲜漂亮地出现了。 家中有漂亮子弟的,提前三天就开始沐浴斋戒,身上不许有一丝不干净的气味儿,到了这一日清晨,头发要梳得溜光水滑,脸上要浅浅拍一层粉——万不能只涂了脸,不涂脖子啊!除此之外,衣衫要从内而外透着庄重典雅,但又不能缺了少年朝气的魅力。 对了!还有熏香!要熏香啊!坐席三日香! 他们彼此询问:曹家那位驸马,生得什么样子?穿得又如何?听说他如何郎一般洁白美丽,又有完美无缺的风度,自家的孩子能不能东施效颦,万一就得了帝姬的青眼呢? 这些心思不能说出口,但帝姬的车驾缓缓来到真定城下时,等在外面的除了刘韐父子,真定府官员,以及本地的狗大户外,后面就跟着特别多的惨绿少年。 这群白身少年按照尊卑规矩来说,根本站不到前面去,因此本该非常不显眼。 但他们又特别的显眼——没办法,一大群香气扑鼻,花枝招展的富家子弟就算默不作声地在后面蹲着,那也是暗夜里的萤火虫,根本无法忽视。 刘韐的眼皮抽动着,什么都没说,迎上前去,刚要对掀开车帘的帝姬说几句恭敬有礼的话时,人群后面忽然有人惨叫起来! “蜂子!”有坐席三日香的少年大声惨叫,“快替我赶走它!” 乌泱泱的人群有了一阵骚乱,有人低声训斥,有人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被蜂子追的少年很快就不吭声了,含泪继续站在队列里,经受帝姬和蜂子的双重考验。 佩兰忍不住了:“真是一群蠢东西。” 帝姬忍俊不禁:“是么?我却觉得他们刚刚好。” 第201章 说憨人谁是憨人 第201章 说憨人谁是憨人 在帝姬的车马缓缓驶入真定城后,惨绿少年们内部就开始了一些小规模的竞争。 他们都不是傻子,父祖叔伯要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城迎接帝姬,他们心里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莫欺少年穷嘛!他们虽然不成器,但也未必就只能靠着帝姬的裙带关系往上爬,我皇宋教化下狗大户家的儿子也要脸呀!巴巴去给一个小寡妇当面首,这话好说不好听,万一他们将来真就功成名就,封侯拜相的,这不就成了黑历史吗? 他们原本就是抱着这样不满的心去迎帝姬的,不满,有些心里还有只见过几面的邻家姑娘,或是青梅竹马的小表妹,有些则只是心高气傲,少年梦还不曾破碎。 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站在队列里时,看彼此还是可怜人,友好得像是共患难的天涯沦落人,并且共同脑补了一些荒淫可怕的剧情—— 如果帝姬当真逼迫他们当她的面首,他们是死也不能从的! ……当然他们不想死。 总之先这样想一下!想想自己站在帝姬面前,严词拒绝的凛然风姿! 帅! 身旁的哥们也很帅!如果帝姬真就一怒之下准备砍了美少年的头,他身边还有个好兄弟作伴! 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很久,差不多也就是从清晨站在城外开始等灵应宫车驾开始,到帝姬入城终结。 不是因为帝姬很美。 她坐在马车里,在刘韐上前行礼时,掀开帘子很和气地同他说了几句话。 离他们那么远,他们根本看不到她的容貌美丑。 风将她的袍袖轻轻吹起,能隐隐约约看到她身上的浅灰色袍子,以及腰间墨色的绳子。可她的身姿一动也不曾动,像是一尊雕像,直到刘韐行过礼,讲过话,内官将帘子放下后,马车继续缓缓向前,驶入真定城,里面就再没有什么声音。 这样一群玉树临风,香气扑鼻,高贵俊美的富家少年站在她面前,她竟然看也不看! 少年们有些讪讪的,差点变成蜜蜂小狗的少年就窃窃私语:“到底是天家血统,眼中岂有我等草芥。” 立刻有原打算同生共死的好兄弟瞪了他一眼。 “你身上熏香那样浓,莫说是贵人,我也要呛死了!” “什么话!”蜜蜂小狗就很委屈,“那蜜蜂都是你引来的!你那香囊里带了二三十个蜂蜜香丸,都是你阿母亲自给你带上的!你自己说的!” 这次混乱的场面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帝姬进城了,长辈们可以直接瞪起眼睛,给混账东西打过嘴后叉出去再叉回来了。 被打完嘴的惨绿少年们一脸的惨相,跟着队伍鱼贯入城,有人又开始幻想。 帝姬在城外没有任何表示,入城后不会也毫无表示吧? 晚宴时喊他们一起吃顿饭?挨个瞧一瞧他们的容貌气质?等酒席散尽,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时,是不是就有个精明的内官会带他们去帝姬的道观,再有一个美貌的宫女掀开帘子…… 有宫女提着宫灯在前面缓缓而行,直到了门口,佩兰优雅而利落地掀开帘子,刘韐踟躇了一下,领着儿子就进了门。 屋子里闪闪烁烁,进门的客人就被这通明灯火照得差点花了眼,而后才发现帝姬这屋子里除了灯火外,还有几面放在灯旁的铜镜,因而照得整个屋子极为明亮。 “朝廷要我修大寨,我是修不起的,可我在真定城外跑一圈,还真想再修一座小城。” 屋子里高挂着真定城的地图,桌子上已经建起了一座沙盘,帝姬依旧是墨绖从戎的装束,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刚经过数日奔波的模样,身边站着几个年轻的军官,正在等待他们。 刘韐心念就微动了一下,说不上那种怪异的感觉——似乎觉得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宗室继续成长下去,对官家和大宋的宗庙会产生一些危险的问题。但他很快压制住了那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告诉自己河北现在危如累卵,官家屁股下的椅子不是他该关心的。 真有那一天,那也是赵家子孙自己的事,和他们没甚干系。 ……虽然没和李纲通过气,但诡异地殊途同归。 笨蛋儿子比他想得更少,一见到那沙盘,立刻就很兴奋地走上前去,恨不得将鼻子凑近沙盘上那座竖立在真定东北的小城闻一闻。 “此城若当真建成,可补真定东北防守之虚!” “小将军天资出色,”帝姬笑道,“刘宣抚,虎父无犬子啊。” 刘韐老脸一红,又板起来,“他能读过几本兵书,不过以一知当十用,灵应军麾下人才济济,皆军中英俊,帝姬心慈,他若当了真,真真愚不可及了!” 小将军就脸色一白,强装出一个笑脸。 但刘韐的注意力并没有跑散,他问:“帝姬如何想到要在东北处筑城?” 帝姬就指了指一边的岳飞,“这是岳指使教我的。” 岳飞起初没想到要在真定城外筑城,他想得更多,也更从容些,比如要在河北的边境线上起一些虽不马奇诺防线,但规模也很大的防御工事,能够供给十万计的宋军与金军在接下来几十年里反复拉锯战。 但帝姬说:“没时间了!” 这就吓了大家一跳,“金人刚走啊!” 帝姬端起茶杯,幽幽地说了句,“我有孤虚之术,五雷之法,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都知道帝姬心思深,不想说的话,经常就装一下神棍,因而也跟着很有默契地“原来如此!”了一句。 岳飞刚刚知道,还不是很适应,没话找话地又加了一句,“还有血神庇护!” 帝姬那一口茶水就差点喷出来,整个人都好像非常羞耻的样子。 ……跑题了。 总之真定城外再修个小土城就是基于这一点考虑。 为什么是东北? 真定城在太行山下,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南面有滹沱河,西北有高山,东北有磁河和大泽,都是天然倚仗。 岳飞提出这个想法时,一贯待在南方的王善倒是有个小问题:东北方向既然有大沼泽地,为啥还要建营寨? “金人素来秋冬南下,”李世辅替岳飞回答了,“河水冻结,泥淖坚硬如铁,无甚大用。” 城池就是个永久工事,为什么还要在城外修个半永久工事? 简言之,半永久工事是给城池看大门的,只要有这么个东西在,金军来时要是打小城,大城的弓箭手登高望远,四十五度望天一轮箭雨下去,攻城的就得下饺子一般纷纷洒洒如樱吹雪;要是打大城呢?那你就要时刻体验被前后夹击的酸爽,当然士兵也可以左右手各带上一面盾牌,但这成什么体统呢?体验一把河蚌的人生吗? 搞这么个小工事,可以给敌军带来加倍烦恼与超级加倍的放血,血放多了,被放血的人就要闹了,完颜宗望不会放女真人的血,那放谁的? 赵鹿鸣的思路大致如此。 这边一讲完,那边刘韐就非常感动:“帝姬欲以大名府之钱粮替真定筑此城么?臣感激涕零……” 帝姬就不吱声了,用很凉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人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好臣子,还懂得变通,比如对她在河北的统治权,这位宣抚司的高官本来有权力质疑,但他就是坚持着没张过嘴,而是非常老成持重地跟宗泽沟通合作,力图整合整个河北的力量,共同抵御金军。 本来是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小老头儿,但现在一张嘴就要钱,这就不可爱了! “真定府这么有钱,”她说,“为什么要大名府出?” 刘韐一愣,“真定残破……” “今日入城,”她说,“我都见到了。” 正直士大夫刘韐的表情一下子就很精彩。 帝姬入城后的当晚,没有大宴宾客。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不用家长说,惨绿少年们就很坐不住了,他们开始打听帝姬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打听了一下之后,发现帝姬这几日出城去看过北边的沼泽,看过城中的妇人,还看过城下窝棚里的流民,她带去的灵应军不多,但迅速开始在真定府散发能止下痢的符水,并且吸引了一些穷苦人的追随。 除此之外她见过一些官员,也见过守城的兵将,他们虽然都没敢抬头看她,但都众口一词表示帝姬貌若天仙,光辉无法直视——她身边那一群宫女和内官各个看着都风度不俗,那帝姬自然就更是天上的神仙啦! 天上的神仙,却从来不看这些白身少年一眼,神仙光环就更真实了。 少年们立刻就听进心里去,并且开始了一些小算盘。 他们想,帝姬看起来立身甚正,并不像大名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般荒淫呀!想想也是,帝姬就没去过大名府,必是杜充恶意毁谤! 帝姬有权有兵有地盘又有名望,那跟在帝姬麾下就不丢人了——但帝姬目前明显对他们不感兴趣!甚至连他们父祖叔伯的请求都回应得很矜持客气,冷淡疏离。 惨绿少年们就更加抓耳挠腮,只觉得自己错过一个亿,不知道要找谁的门路才能搭上这登天的梯子。 总算是有个聪明人在真定城里寻寻觅觅了一圈,忽然发现了刘子羽! 这位小将军文武双全,但是个憨憨! 套他话!他肯定能答出来! 刘子羽去这位世交的弟弟家吃了一顿饭,喝了点酒,整个人脸红扑扑地,舌头也不太直,就说:“帝姬心中想什么,哪是咱们做臣子的可以妄加揣测?不过,我倒是真知道一件事……” 聪明弟弟赶紧斟酒,“帝姬力挽狂澜,救河北于水火,阿兄当教我为帝姬分忧呀!” “你帮不得她,”刘子羽很神秘地说道,“她要在城东北修一座夯土寨子,而今大名府的官员都说真定人惫懒不堪驱策,准备派些官员和役夫过来,抢这个功呢!” 第202章 合理利用 第202章 合理利用 蜂蜜小狗姓张,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但他家特别有钱,被称为“布张家”。 金人退兵后,张家在真定府购置了不少田地,都是那些被金人打过土豪分给牢城军,又从牢城军那被收缴过来的土地,一时成了大地主。 但张家的根基不在真定,而在邢州,据说原本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小商人,因为掌柜的特别有侠义心,救了一个被公开杖决后又苏醒的死刑犯,而后死刑犯便报答他,给了他偌大的家业。 这事儿在邢州是很有名气的,大家议论纷纷,先是传为美谈,后来又有些暗地里的猜测,认为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恰巧你救了一个死刑犯,恰巧他不仅是个巨富,还一心一意报答你的恩情——田螺姑娘也就是做顿饭,不能给你百万家业呀! 所以更趋近真实的猜测是,这人原本就是黑白通吃的一个人,大宋的父母官在邢州,他就打点大宋的父母官;女真的父母官来了,他也能给女真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但墙头草一般要被清算,作为那些立场坚定的人的奖励——但张翁特别精乖。 他能在死刑犯里慧眼识英雄,找到一个潜力股来拯救,就能在清算还不曾到来时,第一个跑进真定城。 刘韐不收他的礼,他就将礼物换成了真定城百姓最喜欢的东西,在真定城内的铺面里,摆上一大批的米面油盐,连雪白的猪油都一罐接一罐地摆上。每一样都是旷日持久被围困的真定城所紧缺的,每一样都和打仗前一个价。 他卖了几日货,一直到各地物资终于送过来为止——要说他也就是提早个三五日,但在真定百姓心中形象就大为不同,不仅称他为张善人,还给他家蜂蜜小狗谋到了一个红扑扑香喷喷站在城外队伍里迎接蜀国长帝姬的位置。 光是张善人还不足够,他还要得到一些更扎实的东西来保证他的地位,比如说帝姬的承诺。 因此在刘子羽那里听说了帝姬要在真定城外再修一个夯土小寨后,张善人就留心了。 “真定城高且厚,”张善人说,“她为何要再修一城?” 蜂蜜小狗说,“爹爹,我家有钱,修就是了!” 当爹的就没能保持善人的面孔,差点上去就是一脚,“蠢货!你当是买你的蜜果子吃呢!二三百钱一兜子的东西!修一个夯土城要多少人力物力,那都是钱!” 蜂蜜小狗就很颓,“可刘子羽说,帝姬要从大名府调官员来修这个!” 爹爹紧皱眉头。 自己儿子虽然笨,可也会抓关键点。 刘子羽是真醉还是装醉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为什么要调大名府的官员来修这个城寨呢? 这消息并不保密,很快又有其他家长也得到了消息,他们是没在战争学上加过天赋点,可他们会钻营,会分析,都从这事里看出些什么:这小城寨一定是很重要的,说不定帝姬来真定就为这个! 等又过了两三日,真定城外就来了个宣抚司的新官。 坐着的马车是缺了辐条,又临时找了几根木头修补上的,没上漆,因此特别显眼,衣服抽了线,洗褪了色,整个就是个花白胡子的小老头儿,看着比刘韐还要老些,穷酸气真是半里地外就能闻到。 但就这么一个人进了真定府,让刘韐见了他半日,到得第二日,老头儿就去城外看地方了,身边还有军中的武将陪着,很是气派。 这群家长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直看到帝姬回城时遇到老头儿,车驾特地停下来与他聊了一阵。 家长们就有些急了。 这么个半生不得志的穷鬼,听说只是因为大名城内乱时立了些功劳,竟然一步登天,进了宣抚司不说,还入了帝姬的眼! 闻闻他的穷味儿!看看他的老迈脸!这么个土埋脖子的家伙还奋斗什么!快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刘韐坐在府里,坐得很稳,喝了一口蜀中送过来的川茶,这茶是灵应宫自己的茶园种出来,千里万里送到河北的。帝姬有心,给了他几斤,他喝着就不觉得川茶粗,而是在里面喝到了蜀中百姓平安喜乐的滋味。 他笑眯眯地喝茶,几个家长就很着急。 “大名府不曾经过战乱,农人正是忙碌之时,现今全河北都靠着大名府的粮食,怎么还能要他们出人出粮呢?”张善人就首先开口,“咱们受了朝廷和帝姬的大恩,也当思报呀!” 他开了个头,后面的家长就一迭声地附和,“不能叫大名府的人看轻了咱们,别说修这么一个小小的寨子,就是再修一座真定城,咱们真定府也能修得出来!” “是呀!是呀!”又有非常机智的人说,“况且咱们还有许多俘虏……” 这话题机智得过头了,刘韐瞥他一眼,那人赶紧说,“总之宣抚该给咱们个尽忠的机会才是!” 刘韐就慢悠悠放下茶杯,“怎么给?” “比如城南那个小寨子,”张善人狡猾地说道,“咱们都愿意出钱粮,不求奖赏,只要给家中不成器的儿郎一个历练机会就是。” “那座附城?”刘宣抚说,“曹家已同我讲过,他家与帝姬原是有亲的,既然帝姬一心为真定府安危,那城的支出他们曹家出了就是。” 面面相觑! 大惊失色! 流言就飞速在城中散开了。 曹家确实是真定的大户,从曹彬跟随太祖皇帝打了江山开始,人家荣宠就没停过。别人家三世四世就算败下去了,他家今岁尚一位公主,明岁又送进宫一个皇后,代代都有出色的人物,到了这一代,都以为曹诱之后再没什么人了,又出了一个驸马曹溶! “果然帝姬还是念着旧情,”少年们说,“不愿有那等瓜田李下之嫌。” 他们到这时算是彻底安全了,知道帝姬不会在宴席后叫宫女牵着他们去她的寝殿了,可心思完全落地后,就又升起了些不忿: 我那么出色,那么漂亮,怎么帝姬看都不看我呢?帝姬不要以色侍人的佞幸,那我也很有本事呀!看看城中骑着高头大马路过的那些年轻人,那都是什么人呀!有党项人,有辽人,还有个相州农户里出来的小子!与他们一般年纪,却能神气地骑马走在真定城的大街上,连这些富家子弟的父祖见了他们,都要小心客气! 帝姬除了想要一个真定城外的小城之外,还想要点什么呢?什么才能显出他们的本事呢? 得想点办法。 岳飞走进屋子里时,李世辅正对镜发呆,给岳指使吓了一跳。 “你这是——”他想想赶紧收回了半句话,“这是灵应宫什么新供奉的办法吗?” 李世辅猛然转回头,脸色看起来很变幻莫测。 “嗯,”他有点慌乱地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现在还没进盛夏,正是花开得香,开得盛,开得种类繁多的时候,也不知道谁送来了这一篮子的花,李世辅头上歪歪斜斜地插了几朵,没衬出漂亮,倒衬出他那黝黑的小脸更黑了。 岳飞倒是不在乎灵应军这些奇怪的风俗,这支道士军作战勇猛,军纪严明,有信仰,也乐意在平时帮百姓一点小忙,这几件综合在一起,已经足够令他满意。 至于这群小道士每天嚷嚷些啥,岳飞都乐意跟着嚷嚷,他们要是晨起要敲敲木鱼,岳飞也学着敲敲,至于烧香敬神,岳飞就更不反对了——只要别在这些事上太奢靡,影响了军队,士兵们闲下来刻小木牌的神神叨叨行为他都不管。 那看到自己的好战友好兄弟在那往头上簪花,岳飞自然也没有想多。 作为一个虽然不擅言辞,但很重视和大家搞好关系的年轻军官,岳飞拿起一朵红彤彤的虞美人就往幞头上插。 李世辅没拦住,就看到岳指使头上戴了一朵花。 岳指使看看他乌油油的鬓边那几朵大小不等的鲜花,就很自然地又拿起一朵。 “按灵应宫的规矩,”他问,“我要戴几朵?” 李世辅就不吭声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直到鬓边簪了一朵玉色小花的王继业走进来,又差点滚在地上,一路滚出去。 “我是不愿劳民伤财的。”帝姬说。 刘韐使劲点头,“帝姬的心,咱们都是知道的。” “他们家中都在哪置了田地?”她问。 狗大户们都在真定府有地,不仅有地,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隐田隐户,不然那些俘虏是要怎么消化呢?按说都是贼配军,都要放在军中,但军中现在不缺人,缺的是苦力。所以租借些狗大户现成的牛马和农具,干点农活为军中补充粮草都是常见的事。 听了帝姬的问,刘韐就赶紧将这些狗大户的田都在哪,佃户们组成的村落又在哪,整理成个册子送了上来。 “他们要替我做事,”帝姬笑道,“我是不忍心的,而今河北民生凋敝,他们该爱惜自己田地上的百姓才是。” 刘韐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村庄无兵无寨,因此一有贼子来袭,便付之一炬,今真定一线,当练乡勇,结坞堡才是。” “若其中有少年英雄,”赵鹿鸣说,“必不至埋没。” 少年英雄! 不就是败老爹的家在村庄外盖营寨玩儿吗! 这话一传出去,狗大户家的傻儿子们瞬间就懂了! 第203章 第203章 每一家都有个少年英雄,这差不多是狗大户们的共识。 那孩子也许不会自己穿衣服,也许见到蜂子都要吓得嗷嗷叫两声,甚至也许沉迷听曲子,看杂耍,斗蛐蛐,但在爹妈眼里都是千好万好,值得为他筹谋一条通天的道路。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开始苦心谋划起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里,能不能修一个坞堡出来。 不用很大,只要能装进去百十来人,能阻金人个一两天就足够,真定府的守军可以赶过来,其余寨子的援军也可以打个下手,这就有了扭转战势的可能。 有了可能,也就有了功绩,要是能读书考功名自然是好的,那就是文武双全,但考不中,也有帝姬这里一个保底的职位。 这种小坞堡当然也承载不了最艰巨的军事任务,那要由真定的附城来承担。 关于第一座附城到底修在真定还是大名府,大家还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最后依旧是赵鹿鸣拍了板。 她在拍板前,还悄悄问过岳飞:“若敌自西山而出,附城可拒敌么?” 岳飞认真想了一会儿,“西山虽地势高,山下却正有滹沱河拦阻,就算是秋冬河水结冰,两岸土疏善崩,壅决无常,断然过不得大队兵马。” 他的话说完,忽然一愣,“翻山过去是孟县,有太原府节制,敌从何来?” 这就不好说了。 她没有金手指,当初在太原府时也是绞尽脑汁才堵住了金人的西路军,而今人在河北,更没办法保住太原府不失。 但不管哪一路金军南下,都会来打真定府,企图断掉宋军翻山越岭救援之路。所以真定城不仅要挡住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在前,还可能要堵住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在后。 这就是她来河北修整之后,立刻着手布置救援真定的原因。 真定府也很争气,小坞堡有狗大户修修就罢了,她想在城下起一个附城,费时费力,竟然也有人接了这个活。 当然,人家不是活雷锋,人家也要回报的。 不同于那些想塞少年给她的狗大户,真定曹家塞过来的是一个儿子。 曹家原在真定府灵寿县起家,但发家后就开始四处购置田产。有些是祖产,有些进了宗祠,有些则是每一代的家主继续搞土地兼并的成果。灵寿有多少田地房产就不计了,光是在真定城内差不多占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地盘,称得上一句曹半城。 但经历过围城之后,门庭看着就有些残破,就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缺了半个脑袋。据说是完颜宗望用投石车试探性攻城时,在城中全面开花导致的。 但曹家人也不忙寻石匠来修,反而连同家养的工匠一起送去了刘韐处,支援守城。 帝姬的车驾行来,看缺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依旧镇守门前,反而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威严气势。 “寒门草舍,不敢称诗礼名门,只是祖上戎马征战,而今儿孙再不肖,也不会被区区胡虏的几块石头吓到。” 等在门口的是位老夫人韩氏,按曹家的族谱来算,韩氏是曹傅的儿妇,也就是曹佾之子曹诱的嫂或是弟妹,曹家家大业大,曹佾是弟弟,但因为官做得大,这一支留在京城;曹傅是哥哥,但子孙多守祖宗家业。 蜀国长帝姬的车驾刚出了滏阳,曹家立刻就准备起来了。 他们的理由特别得体:论关系,他们是驸马都尉曹溶的本家,帝姬既然驾临真定城,住在他家比较亲厚;论条件,刘韐给大半个真定城拆得稀巴烂,石头木料都拿去守城用了,体面舒适的房子也不多了,帝姬一心为国奔波操劳,作为真定人,腾出房子请帝姬住下是应有之义呀。 这些话说得也不错,曹家这大院子的确也被刘韐拆了一小半,尤其是前院给普通亲戚们、仆役们住的房子,一路走过去都很凄惨狼狈。 但后面就不一样了,将进五月的园子,郁郁葱葱,有山石嶙峋,枝繁叶茂,在山石与古树之间,又有藤蔓攀附,冷冽的泉水自山石下潺潺而出,飘着一点两点的落花。 帝姬见了,就轻轻点头:“百废俱兴之中,也有这样一处桃花源。” 围在她身边的女眷们就互相看一眼。 家里有功名爵位的男人往滏阳送了表,但帝姬婉拒了。 她说,曹家虽好,也亲厚,但她来此不是为了静养,而是有许多公务要处置,还是不要叨扰府上的女眷了。 这话也并不是推辞,自从她进了城,无数双眼睛都在默默盯着她,看她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城外的地势她要看,金军扎营过的地方她要看,俘虏或是伤员她要看,城墙破损情况和缴获的一些攻城器械她还要看。 大家原来以为宗泽是统帅,帝姬是个吉祥物,现在发现帝姬才是真正决定调兵遣将的主帅——宗泽擅长的是处理一切战争相关事务,兵马调度粮草运送城防维修,唯独在仗要如何打这件事上,他是放权的。 看到这一幕,确认了帝姬的权势后,曹家就更上心了。 他们将收拾出的院落又收拾了一遍,原来的院落里摆满了华美珍奇的器物,连一盏灯上都镶嵌了数不清的琉璃,拿在手里稍一晃动,就能转出多少种光泽,显出多少幅流光溢彩的画。 在他们的想象中,这样辉煌美丽的院落能满足最顶级贵妇的需求。 但在帝姬拒绝后,他们立刻又进行了紧急而快速的装修——那些光滑的绸缎,圆润的珍珠,七彩的琉璃玳瑁珊瑚全都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书籍,有真定府的古书,比如河流、地势、各县的风土人情,也有兵书、农书、道家经籍。装饰品也变成了珍奇的砚与墨,柔顺的毛笔和纸张,以及从滹沱河里捡出来的石头——并不出奇,但半面圆润,半面平整,上面又有山川的纹理,很适合摆在桌上当一块镇纸。 当这些机敏聪慧的女使忙碌完后,她们注视着这间屋子,感到很惊奇:“这不是男人住的屋子吗?” 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她们又为自己唐突的话感到羞愧和迷惑:这屋子里也没什么男子专用的器具,她们怎么会先入为主呢? 现在这座很阔气的城中园林被曹家在装修过后进献给了神霄宫,里面可以很轻易地住下几十甚至上百个道人,可以大宴宾客,可以清修诵经做道场,可以召集将领们开会,还可以单纯只是帝姬自己修身养性歇一歇。 作为蜀国长帝姬,赵鹿鸣可以婉拒曹家,但作为神霄宫的大道官,收了这么一个大礼包,赵鹿鸣就得过来看看了。 “我看这古树繁茂,正该为老夫人颐养天年之所,”她轻声道,“神霄宫如何能夺人之爱呢?” “古树繁茂,原是武惠公所栽,”老夫人道,“先人能为国征战,金人兵临城下,子孙却只能困守孤城,已是辱没了先人,而今若能进献神霄宫,为帝姬所用,已是此树之幸,也是子孙之幸了。” 赵鹿鸣有些惊奇地看了看这位老夫人,以及她身后那些似乎长着同一张面孔的女眷。 这是她们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今白白送给了她,她们却是一声都不发的,不仅不发,而且每一个人都表现得恭肃沉静。 自然她们还有住处,不管是在城中,还是出城往西北,滹沱河上游的灵寿县,那里还有曹家的一处大宅子,修得也是气派非凡,每年到了酷暑时,女眷们都要搬去那里住几个月消暑。 但这仍然是一份厚礼,这位老太太不仅送了厚礼,谦谨的口气更像是请她不得不收下一个麻烦。 帝姬被请到亭子里坐一坐,尝一块曹家厨子精心烹制出的点心,也听听关于真定府的一些风土人情。曹家也不是只和皇家联姻,他家在本地也有些土姻亲,有些可能没落了,只做个小官,有些可能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暴发户,家大业大。 这些姻亲家的夫人都陪在后面,像一只只鹌鹑一样,只在韩氏介绍时,会拘谨地往前一步,行个礼给她看一眼。 身后的尽忠一声也不吭,直到王穿云偷偷拽了他一下。 “她叫来这么多人做什么?”王穿云小声问。 “和这宅子一个道理。”尽忠说,“自己悟。” 王穿云左右看看,尽忠和佩兰都面无表情,再也不同她说话,就留她自己在那使劲地悟。 赵鹿鸣明显比她悟得更多也更快,她微笑着见了一位又一位夫人,与她们客气地说了几句话,就将还用绡纱裹着的手拦在嘴边,轻轻地打一个哈欠。 “贵人有些乏了。”佩兰轻声道。 这回就不用老夫人开口,她身后立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贵妇立刻就说:“内室是早就收拾干净的,女官可要瞧一瞧,请帝姬稍歇一歇?” 鹌鹑似的妇人就一个接一个被领了下去,很快不知消失在哪里,只剩下这十几个曹家自己的女眷,簇拥着帝姬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正室休息。 帝姬起身,向着女官指引的方向刚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含笑问道,“今日热闹,却因我困倦扫了大家的兴致,”她说,“可还有什么人我不曾见?” 那些女眷见不见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曹家对她说:这些都是我们曹家的姻亲,帝姬若是需要,都可为帝姬所用。 和这宅子一个道理,都是用来交好的资源。 但如果她要这个真定府的大地主家族出更多的人,更多的力,更多的资源呢? 韩氏像是吃了一惊,又叹了一口气。 “帝姬为解救真定府,殚精竭虑,这些家中琐事,不该再拿来搅扰……” 家事,赵鹿鸣心想,有点眉目。 “请说无妨。”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被牵到了她面前。 “去岁二十五郎……”老夫人低着头,声音也很低,“唉,他虽年轻,却是个好孩子,族中不忍,商议着想为他过继一个嗣子……” 第204章 曹烁 第204章 曹烁 这孩子生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眉毛细长,鼻梁高挺,菱花的嘴唇,以及因为年幼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任谁看了也觉得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叫曹烁,”韩氏身边的妇人小声说道,“虽生在真定,见过的人都说,他与驸马是有些缘分的。” “可他不是驸马所出,”赵鹿鸣微笑道,“他的父母都是什么人?” 妇人就迟疑了一下,继续缓缓地为她解说。 小郎曹烁的父亲是曹傅这一支的人,论辈分和血脉,同样是她的表兄,只是更远了些。曹烁的母亲却不是正妻,而只是一名美貌的姬妾,似乎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长成真定曹家这边最漂亮的孩子。 不仅漂亮,而且这孩子被领出来不畏怯,不低头,不缩手缩脚,眼睛望着地,腰板却挺得很直,于是姿态也很漂亮,再被崭新但朴素——与守孝的礼仪相契合的衣服打扮过后,整个人就像是精雕细琢出的玉像娃娃。 赵鹿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是打量着这桩交易。 曹家很有分寸。 他们只说是为自己族中早逝的少年挑一个嗣子,可驸马不曾与帝姬完婚,因此如果她不置可否,这孩子就只是曹溶自己的嗣子。 宋朝人事死如事生,身后事看得很重,常有为表孝心,在白事上搞得倾家荡产的人。因而给自己族中死得壮烈,令人同情的儿郎过继一个孩子,让他不至于无人供奉血食,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天下人挑不出任何过错。 但现在特地将这个孩子领到她面前来,这个行为就很有暗示性了。 曹家将真定城中的宅邸无偿进献给她,又送给她许多知根知底的人脉,而不曾从她这里要求任何回报,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示好了。 这种示好可以被认为与驸马曹溶有关,也可以被认为与她的生母有关——他们的每一件事做得都亲热而有分寸,像是无私奉献的长辈般温厚。 但无论是曹溶还是她的生母,他们都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为生者争取更多的利益。 示好自然不是毫无底线的,他们推出这个孩子,就是暗示她如果想要曹家更彻底的站队,以及无条件向她提供曹家拥有的一切——田地、房屋、田地上的佃户、家中成百上千的健仆、京中的消息和人脉,甚至是曹家人的性命,那她就需要回应他们的示好。 比如说,承认这个嗣子,无论将来她走到哪一步,曹家可以通过他,获得他们应有的那份奖赏。 这些资源汇聚到眼下,就是她最关心的:她能不能建起附城? 有太阳光落进来,斜斜地洒在这间正室里。所有的玩物与摆设都去掉后,它的确是不怎么肖似一个少女的居所——毕竟它显得那样冰冷而无情,就连阳光也不能让那些厚实的砚台与镇纸变得稍有温度。 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少女注视了一会儿眼前漂亮的孩子,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一位温柔可亲的阿姊,可她的眼里没有多少笑容。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柔软地划过所有人的耳边:“小郎,你今年几岁?七岁?七岁就离了家,要为嗣父守孝么?” 孩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但他的声音却很稳,“小子已识了字,明白了圣人的道理,不再是顽童了。” 她就轻轻地笑,像是叹息一般:“你告诉我,你是真心为我的驸马守孝吗?” 有妇人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有妇人比前者更有信心。 这孩子很早慧,因此他一定知道,在这样的世道里,他能生在曹家,吃饱穿暖,是多么的幸运——为了能够延续这份幸运,他也一定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曹烁忽然抬起眼睛,那双明亮又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小子是真心的。” 曹家的妇人们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可孩子还在执拗地继续说下去:“帝姬,小子愿意为嗣父守孝,什么苦小子都愿意吃,可是帝姬能让小子的生母不被人欺辱,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吗?”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连阳光洒进来的声音都听得见,片刻后,有人忽然又急又怒,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小声地咒骂:“你胡沁什么呢!” 而赵鹿鸣吃惊地望着他,也失望地望着自己。 她发现她还没能彻底控制河北,却已经变得与这些深宅里的贵妇一样傲慢。 那孩子竟然是被母亲生出来的! 不错,天下的孩子都有一个母亲,他们都是母亲经历千难万险,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来的。 可他们的人生不是只由父亲做主吗?比如父亲有一堆孩子,忽然想要讨一个素未蒙面的贵女欢心,便从后宅里挑挑拣拣,选一个漂亮的孩子过继给那贵女早死的未婚夫——谁会去问一句那孩子的生母,她可愿意呢? 她早年里是年轻貌美过,也凭借柔顺的性情获得过主君的青眼,可现在青春尚在,生产过的颜色却已不如新人,只能被扔在后宅不起眼的角落里缝缝补补,继续做些女使的活计,在苦苦挣命间,还要听着旁人对主君的称颂:他虽子嗣众多,却从未有过宠妾灭妻之事,真是个谨言慎行的君子啊。 现在谨言慎行的君子送给她一个儿子,她皱着眉权衡这桩交易的利弊,想这个孩子可以给她的真定府带来什么,她是很想要那些东西的,可这个孩子说不定是个麻烦。 她回过神,看到有妇人在拉扯他,有妇人在赔笑同她解释些什么。而曹烁鸦青色的大眼睛里连一滴泪也没有,像是只有冰冷的蓝色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烧得那样愤怒而哀恸。 “他既是驸马的嗣子,就如我的孩子一般,”她忽然开口,“若他养在我的名下,他的生母也该送给我一同照顾这个孩子。” 妇人们就都吓呆了,那个侍奉在韩氏身边的中年妇人胸膛起伏了几下,小声说道,“帝姬容秉,这孩子虽糊涂,到底还年幼,只要跟在帝姬身边几年,他不会记得这些事……若是令那妇人跟在他身边,终究是养不熟的……” 帝姬有些鄙薄地笑了。 “我令他母子分离,他反倒能记住我的恩德吗?” 妇人就讲不出话,求助地望着韩氏。 老妇人低了头,看不出神色,向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于是十几个妇人都徐徐撤出去了。 “帝姬若是喜欢这孩子,是这孩子的福气,也是他生母的福气,”韩氏缓缓地说道,“妇人家不知后院之外的事,也做不得主,只有几箱私房钱,都在这宅子里,贴补这孩子日后的吃穿用度,请帝姬千万勿要推脱。” 老太太的私房钱! 帝姬那张一直很从容的脸上就有些惊讶之色。 “我今日来,”她说,“原是为了道谢……” “我今日见到帝姬,”韩氏说,“才知道先人为何心甘情愿追随太祖。”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甚至令赵鹿鸣也迟疑了一瞬。 “我还不曾提出我今日所求……” “帝姬要什么,真定曹氏就给什么,”韩氏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帝姬待小郎这样诚挚,曹家若能尽心竭力,来日必不会被帝姬辜负。” 小郎曹烁睁大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一幕。 直到老祖母要他行礼,他却执拗地没有下跪。 “帝姬会善待小子的生母吗?”他问。 “会的,”她很认真地说道,“只要你好好为我的驸马守孝,我会善待你和你母亲。” 曹烁认真点点头,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帝姬待小子的恩德,小子一辈子都不敢忘,”他说,“嗣父能为帝姬做的事,小子刀山火海都愿意去做。” 她听了就笑这个孩童天真的话语,并没有当一回事。 那个姬妾被人从园子的角落里翻找出来时,整个人是很有些狼狈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够交上这样的好运,也想不到她的孩子还能失而复得,她本已经哭肿了眼睛,披散着头发,去了半条命,只等着什么人将她另外半条命也收走。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竟然又回到了她身边!那孩子竟然真是她的! 真定城中流传起了帝姬的宽仁慈爱,连曹烁的生父听到这事时也有些讪讪。 他确实没想起来怎么安置那个姬妾,话说回来帝姬到底是个妇人,怎么会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上心呢? 可帝姬的诚意他们是感受到了,她既是个宗室,又是个统帅,还是个神官,河北差不多的权力都紧紧攥在她手里,她既然收下了这个孩子,就意味着摒弃前嫌,重新与她的母家结盟合作,而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拼命维持住这个盟约。 就在赵鹿鸣和王善岳飞等人还不曾将这座附城的图纸完全准备好时,西北方的灵寿县已经有车队上路。 数不清的车马载着粮食与工具,车夫赶着车,也赶着那些用两脚丈量大地的民夫,缓缓向真定城而来。 “只要咱们卖力给帝姬干活——”有人问,“帝姬就会给咱们什么吗?” “帝姬会给咱们主君很多东西。”有人答。 “只要咱们将这座城建起来,”那个走在他们身边的灵应军军官说,“帝姬会给咱们一个坚不可摧的河北。” 第205章 大家都很忙 第205章 大家都很忙 真定府的乡村,已经有狗大户开始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建起坞堡了。 这东西其实很麻烦,狗大户可以出钱出粮,可通常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他们的宗族。在外敌入侵时,宗族意味着团结一心,共同抗敌。 但现在外敌刚走,这些小地主们还在享受得来不易的美好时光,有人跑过来说,你们不仅要修起坞堡,还要按照我们的规矩修,不能拖沓,必须在这个农忙时分出人手。 宗族就不乐意了,内部起了好大的内讧。 他们说,这活要派给谁家呀?比如说一家五个男丁的,是都出吗?要是只出一个,那另一家只有一个男丁的岂不是很不公平?又比如说每天给两升米是还不错的,可你让我挖土刨沟我不乐意,我农闲时都进城去酒舍打下手的,我不能给大家做饭吗? 不仅内讧,而且在狗大户带了军官过来,震慑住了宗族后,他们又立刻将劳役向下转移了,比如那生了五个儿子的,不仅全家只要出一个人,而且还很轻省——人家的儿子多,别人惹不起呀!等到那家中男人已经死了,寡妇只有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的孤寡人家,那就被族老使劲地欺负,使劲地摊派了各种脏活苦活累活。 寡妇就哭,哭完一抹眼泪,准备让女儿们在家做活,自己去跟着男人挖土,可一个很精明的小女儿就不干了,“我爹当初也是为了护着庄子,同贼寇拼杀才死的!那时族老一口一个要敬着重着咱们家,怎么现在就拿咱们当野草了!” 当娘的就说:“他们说的话你也信!谁家死了男人不受欺负!” 小女儿说:“帝姬是自己来的河北!她就不受欺负!” “胡沁!”寡妇骂道,“她是贵人,咱们是草芥,这怎么比!我辛辛苦苦都是为了你们——” “为了弟弟!”小女儿说,“他也不知道护着你,只知道吃手指!玩泥巴!” 寡妇就气得拎起扁担去打闺女,给闺女打得一溜烟就跑出了村子,说是跟着一个村口的粪车就跑了,害得她又哭了一场。 等到她忍着夫家叔伯兄弟们的调笑与骚扰,浑身烂泥的将地基刨好,准备开始打夯时,忽然有人跑过来了: “四婶子!你家五娘回来了,换了身道袍,好威风!” 原来是草芥一般的五娘,现在换了身道袍,那就事事都不一样了!别说她家再算劳役时吃不得亏,就连村子里摆席,她都能上桌了!人人都知道她已经入了神霄宫门下,有灵应军给她撑腰! 寡妇被两个妇人喜气洋洋地拉回家,又打了水替她洗干净脸和手时,还是迷迷瞪瞪的,不知道这世道究竟是起了什么变化。 世道总在变,但泥墙还是得一层层地夯,夯到一人高,就要建起土台子方便上下。 但灵应军的军官说:“不要修台阶!” “这是为什么呀?”监工的管家还没问,一旁叼着草棍点卯摸鱼的傻儿子就溜达过来了,“不修台阶,怎么上下呢?” 军官将手里的图画展开,“你们这墙高不足两丈,又同你家的高门大户相连,只要用木头修个台阶,一旦有外敌要上墙,立刻烧了台阶就是。” 地主家的傻儿子还在那问,“外敌?什么外敌?真有外敌,咱们再修高两丈好不好?” “就算你家有钱,也没那些时日给你糟蹋!” 帝姬来到真定府后,每日都很忙碌,连带着麾下的军官们也都很忙碌。 岳飞要操练义军,高坚果们要带着辽地的老兵往来侦查搜集情报,听一听金国那边的军事动向,虞允文帮叔父操心太上皇和官家的战争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有大名府的转运官就吐槽:相州还能不能运来点粮食?没错大名府是有不少物资,他们也从金人处缴获了许多兵甲,可朝廷也不能只顾着指手画脚,连一粒粮食都不运过来啊。 宗泽和刘韐就不会说这种话,他们老成持重,忙着足兵足粮,备战备荒,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要安排些活计,看样子是压根不指望朝廷的。 但朝廷的表现,一贯是稳定的。 运粮是有些拖拖拉拉,送人过来却非常有效率。 帝姬刚在前线上动土挖了两锹,监工马奇诺防线的使者已经到了。 还是个熟人。 被改造成神霄宫的曹家园子,有蝉鸣飘过水声,传进竹帘内。 佩兰端着茶壶进来,要为帝姬斟茶,帝姬却伸手虚挡了一下,示意要她先给使者斟茶。 以她的身份,使者就起身要推脱。 “论理该是个内官来此,若是内官,我断不会这样客气,”帝姬笑道,“但既然来的是先生,先生既是客,又同我有师生之谊,恭敬些也是应有的。” 使者那张很端正秀雅的士大夫脸上就浮现出一层凄然之色。 赵鹿鸣看着很有趣,就再接再厉地问,“怎么来的不是位内官呢?” 使者就更凄然了。 河北缺监军,按照大宋祖制是该来个内官的,监视这位非常有决心和魄力,在河北立下赫赫功业的统帅。 如果这位统帅是武将,随便来个小内官,他都得毕恭毕敬地去迎;如果这位统帅是个亲王,那就要在毕恭毕敬上再加一层汗流浃背。 但坏就坏在她是个帝姬,那些宫中生活的帝姬未婚时或许怕官家怕圣人,出嫁后或许怕驸马怕公婆,可她们没什么必要怕内官。 而蜀国长帝姬是她们当中的超强战斗版,无论心机胆略声望都是亲王和统帅那一档,偏偏在宫中的规矩礼仪上,她依旧比着帝姬们来,压根不会将内官放在眼里。 她还是个寡妇!她那驸马,官家到现在都不敢提!提了就肝颤! 她不怕你告状,她早就站在能撒泼打滚撕官家脸皮的道德制高点上了,官家想给她送回蜀地都不敢明着送,只能暗戳戳给她加一个封号阴阳她。所以除非她在河北已经将黄袍玉玺各种祥瑞都准备好,否则她要是准备跟你这内官贴脸开大,这群内官实在没什么能桎梏她的手段,只能抱头蹲防如梁师成的。 内官们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童贯和梁师成在她这走了一遭,童贯是疯狂爆金币刷了她的好感度,梁师成就只能忍气吞声候她走。因而官家原本想用谭稹,谭稹原就在河北吃过一个大亏,现在要对上这样的主帅,立刻就躺平告老,装起死来。 官家四顾,最后就看向陪着自己长大的梁二五:“要不你去一趟?” 梁二五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很伤心。 “要不还是派个文官去吧,”官家恻然,“朕还是有几个心腹之臣,能跑得动这一趟的。” 宇文时中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儿就来了,满脸凄然地望了帝姬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帝姬很敏锐:“先生怎么了?” 凄然老师欲言又止,“一别数年,帝姬在河北,比蜀中更加操劳啊……” 住处是很好的,小桥流水,鸟语花香,除了有蚊子之外再没什么不足。 但帝姬那张小脸一扬起来,就让人想不通这样的世外桃源里怎么会住着一个社畜呢? 帝姬说:“不瞒先生,我急啊。” 凄然老师的眼睛里微微放光,他一瞬间就自作多情了。 他想,朝廷下了诏,要河北修百里联营,帝姬为了诏令,为了官家,竟然操劳憔悴至此! 果然他没白教导这个学生!果然帝姬秉性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公忠体国的血液的!到底是太宗的子孙嘛,兄友妹恭!他就知道! 既然帝姬在河北不曾为非作歹,他得想办法帮帮她! 想到了这里,凄然老师就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柔声道,“臣也曾知地方,于庶务略知一二,而今营寨所需人力财力浩大,臣自相州而来,已催过转运司,帝姬不必急于一时,待……” “为什么不急?”她忽然问。 凄然老师一愣,“有臣在,必不令帝姬受朝廷之诘。” “我建营寨,”她说,“不是为朝廷。” 宇文时中的神色就变了。 汴京的大家都不知兵,主战派不知兵,主和派不知兵,太上皇的人不知兵(童贯勉强算个例外),官家的人更不知兵。 所以当李纲出了那个主意时,大家都没着急,都觉得朝真帝姬反正也不急于嫁人了,就让她这位免费苦力在河北多待两年,将防线修好就是,只要朝廷不急,她肯定也不必着急。 可帝姬现在当面告诉他,他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完颜宗望坐在马车里,不言语地数着自己的佛珠,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大地。 农人还在田间劳作,麦苗已经长得很高,抽了穗,离浆水饱满却还要等上许多时日。 他还要等一个夏天,等到秋风起,粮食将熟,他才能带领大军南下,再看一看那恢弘而美丽的大宋王城。 在此之前,他一直要他的士兵凝神静气,不发一声的。 任凭河北留守的金军打成什么样子,他都不理睬,就像金人真的放弃了南边广袤的土地,变成了一个个爱好和平的人。 他派出去的哨探伪装成辽人,挑起装满杂货的扁担,在河北的村庄与城池间往返走来走去,看到的也让他感到满意。 那些老实的宋人,明明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的家园人生,全都被金人给毁灭了,可只要金人一走,他们立刻就埋头开始耕种,重新过起他们的日子来。 完颜宗望满意了两天,到第天时,货郎跑回来报告:“朝真公主在真定城前开始动土,要修一座附城!” 这位凝神静气的菩萨太子不淡定,也不满意了。 金人要等麦熟才能起兵,宋人怎么现在就开始战备了!尤其她修的还不是笑话一般的大寨,而是附城与坞堡! 他关上门咆哮了几声,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不死不休的心性的。 是因为她那痴情而貌美的驸马吗?因为他的死,所以金人偃旗息鼓,连河间府的兵马都撤出去,她依旧连一口气也不歇,马不停蹄地继续修城寨,修坞堡? 正在巡视燕京府的完颜宗望忽然有点后悔没带上自己的妻子——他虽然有妻有子,可他从来不曾了解过她们心里怎么想,又想要些什么。 但他的营地里同样也有些辽国的贵女,在闲暇时,这位菩萨太子决定寻一个抱着琵琶的贵女来问一问: “如果我杀了你的丈夫,”他和颜悦色地问,“你觉得我送你什么样的礼物,你会放下戒备,愿意同我重新做朋友呢?” 第206章 打盹 第206章 打盹 贵女抬起头,有些惊异地望着他,又很快将眼帘垂下去了。 这是一位很不错的主人。 他很仁慈,不会随便鞭打营地里的女奴,更不会用什么下作的手段去伤害她们,他甚至很少与她们亲近,多半只是唤哪一个擅琴曲的过来,为他弹一曲琴,好令他纾解心绪。 他还有战□□头,不仅士兵们对他毕恭毕敬,连那些金国贵族也待他憧憬而客气。 于是有些被虏的辽国贵女就在苦难中生出了些幻想。 虽说这位郎君并不英俊——可她们也没有资格挑选什么俊俏郎君了呀——他到底还是身份高贵,又年轻温柔的,尤其他还那样尊重她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如果能长久留在他身边,真是极好的一件事。 有些可怜的贵女就当真这样爱上了异国的征服者,说不准这个拨弄琵琶的美人也生过这样的心思。 可他用温和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就将她心中那些似有似无的情愫杀得片甲不留了: 他是压根没有将她看作是一个“人”的,他也不关心她是不是真有丈夫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从始至终,他甚至都不担心她离他这样近,会不会被他这个问题激怒,而后血溅三尺。 他高高在上,自以为自己应当俯视众生,是以众生为棋的神佛。 她垂着眼帘,轻轻地说:“何需礼物,妾身在营中,自然视郎君如夫如君。” 完颜宗望看着她的眼神就变冷了。 他并非当真认为朝真公主是个困于儿女私情的人。 但一个心如铁石的敌人是人人都讨厌的,完颜宗望也不能免俗,这意味着他就必须在战争间歇的时间里,也被迫撕下他沉静友好的面具,同宋军继续你来我我往地战斗。 好在完颜希尹的到来短暂中止了他的愁绪。 贵女抱着琵琶,低头缓缓而出,菩萨太子注视着她的背影,忽然对身侧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完颜希尹看着那两个手握刀柄出帐的亲卫,脸上就很有些惊奇:“她有何罪?” “无罪,”完颜宗望说,“只是当死。” 这位女真人当中的智者就摸摸胡须,有些明了地笑一声:“郎君是为河北忧心之故?” 他坐下来,很是自然地向一旁侍立的奴隶要了一壶热茶,“我正为此事而来。” 金人虽然从白山里走出来没几年,可他们有的是心机和手段,来应对朝真公主在河北战线上的铜墙铁壁。 比如说,边境上有很多辽人。 说不上他们到底忠于谁,他们的归属感太弱,可能不会忠于任何一方,但又乐意为任何一方干点活。 那些辽人可以肩膀上挑着扁担,担着两担子的针头线脑走街串巷,去探查河北防线上的坞堡都修在哪里,就可以进一步将自己打扮得体面又精神,坐着马车进入某座重城。 他们都不是空手进城的,进城后也不会贸然就敲开某一户的门,总得先在酒坊客舍里待上几日,在赌坊豪气干云地洒上一笔钱,再去某位趾高气昂的歌伎家中,温柔小意地洒上一笔钱。而后城中差不多的事他就知道了,帝姬来之前这里什么样,帝姬来之后这里又什么样。哪些官员已经铁了心跟着帝姬走,哪些是杜充时代留下的旧人,又有那些姻亲还在排队苦苦等待觐见帝姬,或者是闭门谢客,对帝姬的河北战略抱持非暴力不合作态度。 了解了这些,他们还得进一步打听:那些坞堡都是谁修的?谁出的钱?是帝姬出的钱吗?是当地的宗族村落出的钱吗?难道没人有怨言吗?就为那小姑娘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真定城外就要建起一座好大的附城? 对了,不是说朝廷的诏书是要建个几百里的大寨吗?这也不对劲啊。 这些噪噪切切的声音传出去,像是扔在水面上的石头,有些咕咚一声就沉了,还有些就荡开了波纹,一层接一层,让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前面已经花了许多钱,可还远远不够,他们手里有的是钱,金国的郎君很大方,在花钱上从不吝啬,甚至承诺他们只要能办成这件事,回去后还有更多的钱。 于是他们就抱着匣子,里面装着黄金或是珍珠,宝石或是玳瑁,甚至还可能轻飘飘地根本不放那些俗物,而是一封女真郎君的信,又或者是在上京附近的田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们凑近了官员的耳朵,悄悄说道,“想想看吧,帝姬是铁了心要同金人打下去,可她一个妇人,难道自己上战场吗?死的还不是咱们河北的儿郎?要是别人,死一千个一万个也只是一笔数字罢了,可咱们自家的孩子不能被她送上去呀!” 这话说得就让有的人犹豫了,于是掮客度其神色,继续加一把火,“况且若是郎君要咱们替他出头卖命,背国弃家,那是断然使不得的!但郎君也不作此求呀!” 声音就变得更加悦耳了。 郎君要的很简单,只要那些坞堡和营寨修得慢些就是。 官员就犹豫,“可帝姬要得急啊。” 掮客一乐,“怕什么!这事,郎君早替诸君想过了!” 工期拖延总是很容易的,何况帝姬要的本来就急。 只要动了土,那就该是一年半载也不能完工的,现在帝姬要三个月内完成,人人都得玩命,本来就不合情理呀! 监工是个苦差事,累死累活有什么好处?那些农人逼急了还要怨声载道的——不错,逼急了不仅要怨声载道,还会出事呢!什么陈胜吴广不都是从这上来的?服役哪是那么轻易的事! 比如说每个工人每日都有两升米,那也不是不能克扣些,往里掺点糠,掺点稗;再比如工人每天干活也就四五个时辰,现在为了帝姬,多干两个时辰,不过分吧?又比如说有些偷懒耍滑装痛装病的,那就不能客气!皮鞭得准备起来! 只要逼迫得急,不怕工人不造反呀! 官员听过之后就叹气:“可帝姬派了许多灵应军去监工,怎么好?” 掮客从怀里就又掏出了一袋金子:“灵应军,难道不是人么?” 灵应军自然也是人,不仅是人,而且原本也只是蜀中一群穷苦山民。 他们能进灵应军中,每日吃饱穿暖,还有人教他们几个字,读一读道经,这已经是祖宗都想不到的前途——可他们想不到,福气还在后面呢! 拿着图纸去坞堡监工催进度原本是个苦差事,但前面几日,村里的族老还只是请他喝一碗水,最多水里加一勺蜂蜜这样寻常客气,近几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比如说请他喝的不是水,而是酒,也加了一勺蜂蜜,又在井里湃过,烈日下喝一口,沁人心脾。 那灵应军士兵起初推拒,说在外当差,喝酒误事,族老就苦劝:村酒又没力气,喝几口解渴罢了!这算什么! 有了酒,紧接着就是不知道谁家杀了鸡,炖得香气扑鼻地送过来。 等吃过喝过,脑子昏昏沉沉的,有人怎么摆布,是送去赌坊,还是寻一个小娘子过来作陪,等他清醒时就都由不得他了。 那村子里也有个神霄宫的女道,见了就说:“谁许他犯了戒!” 想要上前阻拦时,被族老拦下后倒没动粗,还假惺惺地劝了几句:“你当神霄宫是什么出尘脱俗的地方?天下谁人忙碌不是为了这点事,你既穿了这身道袍,村里难道还会薄待了你吗?” 有其他的叔伯婶子就过来劝,劝到她不言语了,有一只手就捉住了她的手,还往她掌心放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你在道观里也只是给人端茶倒水,为奴为婢的,”婶子亲亲热热地说道,“好不容易回来看你娘一趟,怎么也不知道给自己讨些好处,别同别人说,拿了这些钱,买零嘴你们姊妹几个吃去。” 小女道紧紧地攥着钱,攥得手心都出汗,“婶子,你这是真话?这钱你不要回去?” 族老家的这位儿媳就略带点鄙薄地笑,“给你的就是你的,哪有往回要的!” “那我去看看村东头那个货郎走没走!” 她一溜烟地就跑了,留下几个人看着她背影冷笑,“都进过真定城,眼皮子还这么浅。” 那几枚层层盘剥过的铜钱带着已经干涸的汗水,被送到赵鹿鸣面前。 “咱们帝姬是为了谁这般辛劳?”尽忠就骂,“他们敢做这样欺上瞒下的事,天理也不容!” 眼皮下有些青灰色的帝姬倒是并不感到意外。 “那位大金佛子为人精细,论手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这不过是皮毛罢了。” 佩兰和尽忠就很吃惊地一起看她。 “叫李世辅来一趟,”她说,“再将布防图取过来。” 小内官匆匆就跑开了。 屋里很静,屋外有蝉鸣。 她坐在椅子里,应该再看一看她设计的这条防线,找到完颜宗望可能突破的薄弱点,还有哪些坞堡的主人并不忠于她,工期要打个折扣,坞堡的控制权也需要格外提防。 心里虽这样想着,可周围没有什么动静,佩兰去给她倒茶了,尽忠去寻布防图,只剩下两个小宫女在身后,悄悄打起一个哈欠。 她听了这个哈欠,眼皮就忽闪了两下。 有匆匆脚步地走到台阶下,门口的宫女掀开竹帘,外面的人忽然迟疑地站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一动也不敢动。 第207章 迫不得已 第207章 迫不得已 李世辅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帝姬。 她平时看着是很温和而沉静的,无论言行举止,总有从容不迫的风度,似乎一个十几岁少女的活泼与跳脱从未出现在她身上过。 或者也许是出现过的,但帝姬性情严谨,不会表露在他们这些外男面前。 偶尔帝姬也会展露另一面,让人忘记她身上的许多标签,而会将她看作是一个果决冷硬的军事统帅。 她就是这样默默支撑起河北,无论是同大塔不也的决战,还是与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修建附城,她身边没有那么多谋士,因此需要她自己下定决断。 至今为止,几乎没有哪个决断是错误的,她就这样带着他们解真定之围,退河北之敌,在大宋的北方防线上扎下根。 大家几乎也就忘记她那个原本的身份,以及她可能的脆弱一面。 但宫女掀起竹帘时,帝姬闭着眼睛,将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 她手上还套着绡纱手套,就这么支着自己的头颅。 有风钻进竹帘的缝隙,拨动了她鬓边的发丝。 光落在发丝上,于是发丝也在散发着浅淡而明亮的光。 李世辅见了,忽然感到有些惊慌,不知道该如何进退。 他是应该退一步的,他想,退一步,提醒那个站在门口心不在焉的小宫女,帝姬困倦小憩,他在台阶下等一等就是。 可他又不舍得退那一步,就好像少女的发丝伸出来,拽住他,拽着他的眼神只能向那光里去。 他就这么进退两难。 还好有人解救了他。 有脚步声蹭蹭地,走得很快,片刻一个小内侍就越过了他,“帝姬,河东制置副使种师中遣指挥使种冽领二千兵,来援真定!” 帝姬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咦?”她有些吃惊,但也很高兴,“请他进来!” 她说完这句后,才看到竹帘外的李世辅,“李大郎,你怎么在台阶下等着?” 李世辅就感到有些如释重负。 但也有些怅然,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在那个种家的小子噔噔噔大步走进院落后,这种怅然就更强烈了一点点。 种冽挺挺胸,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但自他进城,先见了宗泽,又过来见到前院的王继业,再见到后院的李世辅时,似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微妙。 他下意识挠挠头,“臣,臣不知有何,有何不妥之处……” 帝姬说,“你能来援真定,河北生民皆感念种家军的情谊,其余都是小事,不必在意。” ……这话就很微妙,他还是有些在意。 李世辅就在旁边冷眼看着他。 大家看他,实在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显眼了。 西军将门出身,种十五郎自然是有一身好装备的,但在自己人地盘上赶路需要穿出来吗? 那个盔,那个缨,那一身的甲,还有身上的罩袍,身后的披风,他要是冲进上京城,活捉吴乞买,回京受赏时也不可能穿得比现在更加明光璀璨了。 尤其那一身闪瞎人眼的装备还不是他穿了一路,而明显是快到城下时刚换上的! 否则从太原到真定,翻山越岭的,那甲片怎么还是明光铮亮,连头发丝儿都不带乱的! 李世辅想起刚刚站在台阶下的那个瞬间,就忽然感到更怅然了。 种冽带了两千西军过来,是用来支援蜀国长帝姬建设美丽的大河北防线的,当然按照梁师成的话说,他也该过来瞧一瞧帝姬这防线到底是不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所建。 他说:“帝姬欲起坞堡?可见东路军势大。” “是,”她说,“好在种十五郎来了,前不久我又在河北得了许多财货,供得起你的人。” 那个金灿灿亮闪闪的种十五郎一下子就很囧,原本很红扑扑的小脸就更红了。 李世辅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地又有一点得意。 ……也很不对劲,帝姬打趣十五郎一句,他得意什么呢? 他反思了自己刚刚在台阶下开始到现在的,很不正常的情绪,然后赶紧问,“帝姬有事宣臣?” 帝姬点点头,“十五郎既来了,你们俩都替我想一想。” “何事?” “我要管一管我的士兵。”她说。 这事一定有金人的手笔在,可就算没有,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因为怠工实在是人类社会里最最普通,最最常见的事。 比如那些农民,他们最理想的生活是男人种田,女人纺线织布操持家务,等到晚上回家时,一家子围在火炉旁吃着朴素但热乎乎的晚餐,这就非常美好。 自从张觉投宋,大宋决定掺和到辽金的浑水里,河北百姓的生活就像脱缰的野狗,再也跑不回原来的轨道。他们吃苦受罪,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熬到了朝真帝姬收复河北,刚准备下田种地,帝姬说:“父老乡亲们,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然后他们就又被拉去刨地基,修坞堡了,家里的田只能是妇人去种,可妇人又不是头六臂,平时已经很忙,现在加上这样繁重的活计,那家里的琐事就没人管了,一天到晚柴是没有的,热水也不一定喝得上,破掉的裤子没工夫缝,就连男人带回家的两升粮食煮的饭也是半生不熟的。 他们已经很疲惫,现在有个货郎走来村庄里,同族老嘀嘀咕咕,族老请监工喝了酒,他们这些农人自然也就赶紧找树荫下歇一歇,或是回田里去替自己老婆继续刨一刨地,或是四处捡粪拾柴。 同他们讲什么家国大义他们是听不进去的,他们太苦,因此看得就很近,只想要这个秋天家人不饿死,至于金人会不会打过来,打过来时他们又如何,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反正又不是没给女真太君磕过头,日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总之完颜希尹出的这个计谋并不算复杂,但它太朴素也太契合人性,称得上是阳谋,就非常不容易去解决。 赵鹿鸣说完之后,这两个少年都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不同的方向。 “诛首恶。”种冽说。 “嗯?” “法不责众,而今河北新定,人心未安,帝姬不可严刑峻法,但若能暗中探访,将那些与金人奸细有勾连者抓住,”种冽说,“我在西军时,听过许多炮制他们的办法,足可震慑宵小之辈。” 那个办法,可多啦! 斩首示众是最简单的,但也可以关在笼子里,现在天这么热,他坐在帝姬这草木繁盛,流水潺潺的别院里都满头是汗——李世辅提醒了他一句,谁让他铠甲罩袍披风穿了个全套——如果将首恶装在木笼子里,关在城门口不给水喝,最多也就是个两天,然后就会痛苦死去,以儆效尤。 还有些比这个更残忍的方式,十五郎就不说了,反正他强调了一句,“帝姬不必对这班人有恻隐之心,他们金人抓住咱们的斥候时,开膛破肚挂在树上都是有的。” “我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又看向李世辅。 李世辅就踟躇了一会儿,“依臣之见,堵不如疏。” “如何疏?” “臣知派去乡野里监工坞堡的士兵都是性情稳重的老兵,”他说,“只是人天性趋利避害,若无利可图,士兵怠工也是人之常情,不如给他们些奖赏。” 怎么奖赏? 这方法就多了,可以记一笔功,可以发些钱粮,但重点很明确,要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工期越短,奖励越多,最好不是奖励监工一人,连农人也发个双倍的米粮,给他们瞧瞧帝姬的—— 帝姬忽然叹了一口气。 李世辅就紧张起来,“臣可是有何处不妥?” “河北也没那么多钱粮,尤其眼下……”她望了一眼种十五郎,目光尤其在这傻小子光灿灿的铠甲上略过去。 种十五郎立刻就坐不住了,“臣此行,叔父给臣带足犒赏了!” “当真?”狡猾的帝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既如此,我还有事要托你们去办。” “何事?”两个年轻的武将一起发问。 还要打仗,她说。 金国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很快就会有动静。 因为在边境线上修防御工事是一件非常明显的敌对行为,尤其是针对金人,他们在没被打服之前对大宋只有“备战”和“战争中”两种模式,既然偃旗息鼓的姿态没瞒住她,完颜宗望应该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可此时天气尚热,”种十五郎的头顶就慢慢地冒着白气,“他们的士兵也穿不住甲呀!” “我没说他们大股兵力南下,”她说,“我说他们要派骑兵来袭扰坞堡。” 金人是不会停歇的。 还不到端午节的一个午后,真定府的某个村庄外,有妇人在田间拔草,女儿拎着陶罐走过来,要让她歇一歇,喝点水时,那妇人去接陶罐的手忽然停了。 “什么声音?”她问。 女儿也竖着耳朵听了听,但有人比她俩反应更快。 “女真人来了!”村落里有人惨叫起来,“快躲起来!快躲啊!” 监工的灵应军吃惊地拿起自己的长矛时,女真骑兵的马蹄声已经到了村外。 “都勃极烈不曾下令,我原不欲分兵袭扰村落的,奈何他们不知道怕我,所以才会待大金这样无礼,”完颜宗望站在辕门内的土台上,望着骑兵离去的背影,同完颜希尹这样说道,“咱们也是迫不得已。” 第208章 什么都没察觉到 第208章 什么都没察觉到 消息是过了两天才到真定府的。 因为完颜宗望并没有去骚扰真定府,他的骑兵冲进了真定东边的定州。 这是一场让人难以相信,难以想象的对决,金人派出了他们最好的骑兵,那些骑兵每个人都是老练的猎手,上马能左右开弓,下马能与熊搏杀。 他们只穿了轻甲,带上驮马与干粮清水,以及他们必要的工具,进了定州地界后就慢慢让马儿跑起来,等到了村庄眼前时,那些农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马蹄像是从天而降的,那箭矢也是从天而降的,有人奋力地跑,跑在荒野上,田地里,像是一个个可笑的靶子。 还有人躲进泥屋,躲在房前屋后,甚至是水缸里,屏气凝神地等着金人走。 他们就躲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汗水从额头流下,掺进脖颈上渗出的汗珠中,再到前胸后背,整个人像是打摆子一样又冷又热。 金人可走了吗?他们心里想着,却不敢抬头去看一看。 他们的妻儿可无恙吗?一想到这缸里只有自己,他们的心里像是被刀锋反复地划,反复地割,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想着想着就捂住嘴,不敢出声地哭,哭得泪流满面,可那泪水却流不进嘴里了。 他们恐惧,他们更加恐惧地发现,这水缸,这泥屋,这村庄,都变得越来越热了! 太阳炙烤着这座无辜的村庄,女真人将一支火把丢在了茅草房顶上,为它再添一缕浓烟。 他们的郎君,那样慷慨! 不管是吃用还是金帛财物,甚至是美丽的妇人,他都愿意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宗望郎君说:“金银虽然珍稀,但比不过咱们白山里走出的勇士!只要勇猛作战,你们配得上世间门最好的奖赏!” 那些女真人在烧过村庄后,连劫掠的兴致都没有。 他们骑上马,听他们的谋克说:“下一个村庄在十里外!” 一个骑兵兴奋地高呼一声,“撒开缰绳就到了!” 另一个骑兵说,“这么看,咱们今日可烧十座村庄!” “快些烧完,好回去同郎君请功!” 他们快快乐乐地骑上马跑了,并没想过要赶尽杀绝,等着这村子烧尽再走,因此也就留下了一些村民的性命。 刚跑出村,就有人狼狈地从火场里滚出来。 总算是捱过去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呀! 幸运儿就这么坐在浓烟与烈火外,一点也不为女真人的慈悲而感到庆幸。 他坐在燃烧的家园里,周围除了烈火与风声,什么都不剩下。 直到宋军到来,村子是已经烧了大半,可那幸运儿还在徒劳地冲着每一个士兵说:“这是我新割的草,搭起的屋!可我家里的人呢?” 边境上自然是有大宋军队的,可大宋的马少,女真的马多,女真人又不来攻打县城,只一味地去屠杀纵火,杀戮那些村庄,宋军就很难及时赶到。 就算他们有心算无心,赶到一次,女真人都是轻骑兵,一夹马腹也就跑了,留下的依然只有被摧毁的村庄。 女真人没有对这些百姓说什么,但宋军说了,有一个刘韐派过去的指挥使,很是正直勇敢的人,对这些百姓说,“金人毁我家园,杀我百姓,咱们不能这样善罢甘休!” 那个幸运儿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将军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背着同他一起进了水缸,因此散发着湿漉漉霉味儿的铺盖卷,手上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天气很暖,他只穿了半条裤子,打着赤膊。 他就这样麻木地经过那个指挥使身边,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有同样的幸运儿,甚至比这个更幸运,能在火场里抢救出半家子,因此可以扶老携幼的人,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消息传到了真定府后,赵鹿鸣对着地图看一会儿,说:“完颜宗望这个人,心思毒辣缜密,就是看不出半点佛子气质。” 按照完颜宗望自己的想法,他对杀人没什么兴趣。 他就是要打通一条能够自由进出河北的路,原来下令大塔不也围攻真定和河间门府,后来郭药师又图谋大名府,以及现在这些层出不穷的毒计,其实都是围绕这个中心进行。 既然一个身陷敌营,只能任人宰割的辽人贵女都能用恭恭敬敬的语言回击他,比她更强硬十倍的朝真公主显然不可能被那些谈判的小花招所打动。 那就只能一边对大宋控制强有力的真定府进行一些收买、挑拨、离间门的尝试,将他们修坞堡的速度减慢下来;另一边则对宋军控制相对薄弱的定州、祈州这些地方派出骑兵骚扰。 至于这些地方的百姓会不会同仇敌忾,激起斗志,完颜宗弼担心地问出过这个问题。 完颜宗望听了之后就一边数佛珠,一边沉静地教育他的弟弟:“这就是我不许他们奸·淫劫掠的缘故。” 不许他们做哪些战争中常规发生的事,不仅是要他们加快效率,更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宋人眼里变得不可战胜—— 这是一支专为毁灭而来的军队,他们来去如风,强大如神佛,听到他们的马蹄声,看到他们拉开弓弦的一瞬间门,这村子就已经燃起了地狱的黑火。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那些平日里只会种地百姓就会忙碌着卷铺盖再次逃走,怎么会生出反抗的斗志呢? 大家都是凡人,凡人可以凭借勇气和意志去挑战比自己强大一些的对手,却不能倚仗这些愚蠢的品德去挑战神佛啊! 他说完这话,弟弟望向他的眼神有一瞬似乎很困惑,完颜宗望便问:“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有什么听不懂呢?” 弟弟就直白地说了:“阿兄说的,我都认同,只是觉得这不是佛陀的道理。” 菩萨太子数着佛珠的手就暂停了一瞬,他甚至轻轻地白了这个弟弟一眼。 “天军的名声传出去,宋人就会南下逃离河北了,他们不会守在坞堡中,挡在来日的大军面前,咱们的士兵就不会伤亡那么多,家中的妻儿就能等到亲人得胜归来,”他讲到这里时,就面带微笑,“况且只要宋人南逃,我就不杀他们,这不是世上最慈悲的道理吗?” 有理有据,给完颜宗弼说服了。 还有一件道理,完颜宗望甚至没同自己弟弟讲起。 他着重焚烧了唐县周围的村庄——这是汴京朝廷所选定的大营区域之内。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说就是这是他替宋人选的。 那现在汴京也不是没派使者出来监军,难道一句话都没有吗? 消息传到真定城,宇文时中就坐不住了。 他听过刘韐的汇报后,反复纠结了很久。 作为这一路的宣抚使,他手里的权力是相当大的,理论上来说,他完全可以绕开蜀国长帝姬,自己决定调兵遣将,击退金国骑兵的事。 他甚至还可以决定这一路的民生,他说要将资源集中在唐县建八百里大营,那刘韐和宗泽都是没有置喙余地的。 从法理上能阻止他干这些事的人不多,尤其是在听说唐县附近村庄被毁,无辜百姓被害,他的确是起了这样的心思,想要将兵力调到定州去—— 然后刘韐提醒了他。 “在下有一惑。” 宇文时中叹了一口气,“仲偃但讲无妨。” “帝姬虽为女流,却知晓兵事,有决断千里之才,”刘韐笑道,“听说她曾在资善堂受过相公教导,不知是否从此而来?” 宇文时中就下意识想要否认。 他在官场兜兜转转这些年,从来也没打过仗,虽说确实有些审时度势的能耐,也讲过宋辽金国的态势,可真要说到派兵打仗,他怎么会—— 他立刻就明白了,于是再叹一口气,就变得凄然起来。 “所谓‘弟子不必不如师’,帝姬生乎吾后,于兵法之事却先乎吾,”他苦笑道,“我当求见帝姬,再做定夺。” 刘韐就很得体地起身行礼告退,一气呵成。 当他走出这座宅邸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刘子羽就突然说,“儿今日又学到些官场之事。” 刘韐有点诧异,“你学到了什么?” “爹爹为帝姬说项,”这位白马银枪的小将军面带微笑地说,“爹爹是怕宇文相公夺了帝姬的权——” 小老头儿差点一脚飞出去!照着儿子那张俊美的脸踹!踹不到那个高度,也得奋力给他那袍子上盖个鞋印! “帝姬来河北数月,”他低声道,“你是半点也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小将军有点诧异。 “老师要来见我?必因完颜宗望纵兵定州之事而来,”帝姬听后有点吃惊,但又有些振奋,“请他在前厅稍等,我要稍作梳洗,敛容相见才是。” 她这样带着佩兰匆匆地走了,留尽忠和刚刚过来汇报工作的王善在廊下。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心里都有个猜测,过了一会儿,王善才开口:“到底是帝姬的老师。” 尽忠就冷哼一声,“到底是他识相。” 如果这位宣抚使和帝姬没有师生情分,还不识相不知趣,一心要在河北指手画脚,专行独断。 遇上现在的帝姬,会发生什么事? 宇文时中走进来时,少女依旧灰衣墨绳,朴素而庄重。她甚至站得都很恭敬,一脸要听老师教诲的模样。 因此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第209章 国之重臣 第209章 国之重臣 “金贼袭扰定州,”宇文时中说,“帝姬知否?” 这是个略带了一点质问的开场,不算很客气,但帝姬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已得了军报。”她说,“贼自捉马口南下,骑兵逾千,至唐城左近,分作三队,一队屠唐城,一队南袭定城,一队至望都。” 她的声音这样清晰,令宇文时中很是吃惊,惊异于她得到的军报比他更细致,也更准确。 这本该令他感到欣慰,但他却更有了些不满,“军报既送至真定,可有百姓伤亡流散之数?” 帝姬就垂了眼帘,“乡间多立草屋泥墙,不禁火烧,许多村庄付之一炬后,兵士须得先灭火,再清理断壁残垣,官吏又要救治伤者,因此还来不及清点尸体,寻回南逃百姓。” 她的声音还是非常清晰,但口气很软,尤其是她说出的这些处置措施,老师听了,心中的不满就又降下去了不少。 虽说这些事基本都没经过他的手,算是彻底的架空,还是要批评一句。 “帝姬不曾同臣讲起。”他说。 帝姬就依旧很恭敬的模样,“前番金人围困真定,各路兵马多自定州往来,因此州县残破,几无吏治,而今虽说宗帅将大名府官吏派去些,也还是百废待兴之相,因不成样子,才不曾同先生讲起。” 这多少有点超出宇文时中的预料了。 他是外放去过地方的,兴元府也不算什么好地方,有贼!可再有贼,也是大宋的王土,只要派一队团练,将那十几二十个贼寇剿了,剩下的就都是宇文时中所熟悉的世界了。 百姓们可能穷可能富,总归有一口饭吃;官吏们可能清正可能贪腐,总归要干点活;朝廷可能对他满意或不满意,总归有个官做。 河北就不是这样,比如说定州,百姓们可能生可能死,官吏们也如此,跑得慢些的,金人管你是不是读书人,一刀下去,那戴着幞头的头颅就跟着百姓一起在草里滚,滚过一个冬夏,等新任宣抚使上任时,有风一吹,吹得头颅嗡嗡响。 一颗嗡嗡响的头颅是没办法替你干活的,但灵应军可以,他们在不断从义军里招“道童”,招进来了,学几个字了,有的再学些简单的外伤处理办法,派去定州应急也就够了。 没受重伤的百姓灰头土脸的坐在自家焦糊的泥墙下,能抱着一碗麦饭吃就算感恩戴德,受重伤的百姓见了小道士过来,就用已经焦糊的手指死死拽住他的袍角,睁大了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 新入营的小道童不知道他再讲什么,走过来的灵应军老兵就明白了,掏出一张自己写的符,塞进他的手里,用很自信的语气说,“放心吧,你是个好人,你拿了这张符,咱们灵应宫的仙使等着你,送你去天上呢!” “天上,”那个烧糊了被压在下面三天的人就小声问,“天上也有大宋,天上也有女真人吗?” “天上有一个崭新的大宋,咱们帝姬派血神守在那呢,”老兵说,“女真人不敢再来!” 烧糊了的人听了就很安心,“那就行,将来我儿上去,也不怕受他们的欺了。” 帝姬听过赵俨的汇报,现在将这一句转述给宇文时中,后者听了眼圈就红了。 一旁的少女冷眼看着自己老师坐在那红眼圈,就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哪里能真狠心对宇文时中下黑手。 刚想到这里,红眼圈的凄然老师忽然说:“帝姬所想,比臣周全,臣受教。” “先生是我师,我岂敢当此评呢?” “帝姬既派兵至定州救民,亡羊须补牢,为时方未晚呀!”宇文时中很急切地说,“不如先将大寨修起来……” 赵鹿鸣静了一会儿。 不能下黑手。 “先生,朝廷钱粮未至河北,咱们修不得大寨,只能先修些小寨子,将来联营百里,也是一样的。” “官家怜悯天下万民,令休养生息,今岁恐漕运不足,确是有的,”宇文时中叹气道,“只是真定城高且厚,城外又置一城,有何用?不如将它先停了,钱粮人手送去定州……” 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 “先生,若是金人袭扰定州,我就停了别处的工事,专修定州,来日他们去了祁州、深州、保州,我又该如何呢?”她问,“若是金人打哪,咱们就往哪跑,那我们到底是听大宋朝廷的令,还是金人的令呢?” 这话里有了一点火气,宇文时中似乎听出来了,很不安地摸摸胡须。 佩兰适时递了一盏茶,打断了这个不太愉快的谈话,老师接过茶杯,就又叹一口气,“臣只是见生民涂炭,沧然涕下,顿觉愧对这几十年的圣贤之教啊。” 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 老师打了感情牌,她要试一试顺杆就上。 “我年纪轻,原没有什么资历和见识,不过先生既问我,”她说,“我倒是勉强有一个主意,可以将这几州的营寨一并修起来。” 老师眼睛一亮!忽然又一暗! “若是全交给本地豪族,恐日后生事呀!” “老师说得对,”她说,“所以不如老师与我合力,聚拢河北,咱们不就有钱了?” 老师听了这话,茶杯里的水就洒出来了,洒他半身。 看到宇文时中快速地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惊慌和狼狈,赵鹿鸣刚刚攒起来的怒气又散了。 宇文时中毕竟和耿南仲不一样,前者是士大夫,后者是大老鼠,别看都是官家的潜邸之臣,耿南仲就突出一个平时藏在阴沟里,有机会再跳出来咬你一口,传播一下鼠疫,一有危险,立刻缩头,见到金人,屁股撅得比谁都高。 宇文时中就不一样。他读圣贤书,也信圣贤书,虽说官家和圣贤书上的明君相差有点远,使得这个全心全意爱着皇帝的忠臣将自己的立场搞得像个水袋摇摇晃晃,可他道德感是很高的,他对声色犬马都没什么爱好,对百姓也相当有爱心,说不定内心希望自己能够像诸葛亮一样,顶着一个笨蛋皇帝在头上,还能一边硬抗敌国十万兵马,一边给身后百姓遮风避雨。 别管做不做得到,有这个梦想总不能算错,所以她到底是不能像对待杜充一样给他沉到底的。 那她就想想别的办法。 “先生以为我欲专权吗?”她说,“咱们将大塔不也逐出河北后,河北民心大振,儿郎数以万计,报效军中,而今盔甲兵戈俱缺,寒衣也尚未完备。” 宇文时中有些不安,“寒衣?这么早吗?” “已至夏时,”她说,“金人而今穿不上铁甲,只能轻骑袭扰,待风气麦熟,天气转凉,他们怕就要南下了,难道我们那时再筹备寒衣吗?” 老师也不是笨蛋,一想就清楚了:完颜宗望一见到宋人修工事就冲过来搞破坏,难道是觉得邻居坏了他们大金的风水吗? “可河北生民困苦,本该免税,而今若税赋自他们而出,”老师说,“臣心何安啊。” “我在太原时,”她说,“见过西军兵士临阵讨赏,还是种十五郎自山上扔了彩锦金银下来,士兵才肯奋身出命。” 不知兵的宇文老师睁大眼看着她,像是脑子被她拎着大锤锤过一样。 这么不客气的话,将两个人关于河北防线与财政的谈判按下了快进键。 老师说:我大宋从不薄待士兵。 帝姬说:对,都是那些吸兵血的人太坏了,比如说童太师,但老师也治不了他呀。 老师说:所以帝姬难道不能对军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帝姬说:我是给官家守大门的,老师觉得给士兵能裸衣斗完颜,我就觉得行。 老师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河北生民受了帝姬的剥削,再起动乱,金人有可乘之机呀。 帝姬说:只要税吏清正,做事小心,不加税赋就是,我小心些,必然不会犯宣和七年别人犯的错。 老师说:宣和七年的暴民动乱也不是谁的错呀,那都是战之罪。 帝姬说:对,不过去年年底才罢了花石纲,到底也算是一桩德政。 老师说:子不言父过! 帝姬说:都怪朱勔李彦! 老师气得就要暴跳了!要掀桌了!要给这个无父无君的小姑娘—— 有小宫女瑟瑟发抖,在帘子后面使劲推王穿云。 王穿云说:“你推我干嘛?” 小宫女的脸煞白,已经吓得说不出“你快去保护帝姬!”这样的话,王穿云就了然,小声道,“放心吧,只有帝姬给宇文相公气个仰倒,况且一句话而已,杀不死人。” 宇文时中脸色铁青,带着身上的茶水渍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忽然脚步停了。 “臣有一问,”他说,“帝姬行此专权之事,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她就吃惊地睁大了眼,说不清是惊讶于老师这个问题的大胆,还是天真。 可这话怎么答啊?她要发誓吗?指滹沱河起誓吗? 但她看看宇文时中,看他自离了兴元府,至今再见就憔悴许多的脸。 她的声调就放平下来,“先生,我的私心就是护住我的家,我的国。” 屋子里长久沉默,有蝉鸣在竹帘外噪噪切切。 太阳正在中天,像是提醒夏日短暂。 宇文时中沉默了那么久之后,叹了一口似乎比他的沉默更久的气。 “臣知道了,”他说,“帝姬欲专河北之事,救大宋于水火,臣当尽心调度。” 王穿云在帘子后面小声对小宫女说:“你看,帝姬赢了吧?” 最主要的话题聊完了,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比如说完颜宗望的袭击不会停止,他们还是得有所反应,比如怎么能给这些轻骑兵留下来。 不过这个不急,凄然老师的僮仆已经送来衣服,老师很得体地请求暂时退下,去前面的屋子里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继续干活,帝姬也很得体地同意了。 不过老师告退之前,帝姬无心说了一句废话。 “先生信我,”她笑道,“我还是很感动的。” “不是臣信帝姬,”老师也笑,“京中亦有有识之士为帝姬出声。”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 那可真是一位俊杰之士啊,老师说,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三十岁又中了词学兼茂科,文采风流,书生意气,书法已是一绝,而今年纪轻轻,已是御史中丞——对了,他很看好帝姬,还数次慷慨陈词,要来河北,襄助帝姬,共同抗击金寇! 她听得眼睛闪闪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请他来河北——“到底是哪一位有识之士啊?” “他姓秦,单名桧,字会之,”老师笑呵呵道,“帝姬见了他,一定知臣所言不虚,岂止俊杰,来日必当为宰为相,堪为国之重臣啊!” 老师走了,帝姬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王穿云有点不解地出来,小心凑近了看看,“帝姬,刚刚你们说得很开心,现在是怎么了?” 第210章 努力捞钱 第210章 努力捞钱 帝姬怎么也没怎么样,她就是想冷静一下。 这绝对也不能怪她,任何人在她的位置上都要冷静一下。 她的老师说,本来其实也没那么信任她一片公心为国,都是秦桧夸她,夸得既有技巧,又有感情,称得上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所以老师愿意相信她一把。 她这辈子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划在秦桧的“自己人”阵营里。 或者反过来说也很炸裂,她这辈子也没想过秦桧会站在她的阵营里。 当然,看过一点宋史的人都知道,就像汪精卫一样,秦相爷也是有过仗义执言热血青年的岁月的,他那些慷慨陈词也未必都是为了争权夺势搞出来的政治投机。 他年少高中进士,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个国家最美好的一面向他张开怀抱,他有什么理由不赤诚地爱着它呢? 荣耀美誉,金帛名利,他轻而易举,唾手可得,自然意气风发,一心想要更上一层楼,向着名垂青史的方向而去——最好是千年之后的人也要记住他的名姓哪! 嗯,如果这世界稍微玄幻一点,应该有善于占卜的大巫会告诉他,他的愿望是实现了的。 只不过是另一个急转直下的方向:在他见识过金人的铁骑后,他脚下缥缈又明亮的登天梯就碎得无影无踪了,而他没有那个奋力一跃,拼着粉身碎骨也向理想而去的勇气。 那他就从前半生的云端里跌出来了,从他光辉的过往里跌出来了,跌出了士大夫的赛道,就奔着老鼠的阴沟去,成了比耿南仲更专业的一只耗子了。 ……这个差不多就是“引刀成一快”回滚成“恨未引刀成一快”的经典案例。 总之,一个不熟悉的青年才俊,赵鹿鸣是有可能招揽过来的,但这位秦相爷,人家可不是娇滴滴的宇文老师,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除了对上外敌跪得痛快外,敢招到麾下,那真是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内斗高手。 要不怎么她九哥见了秦相爷,恨不得靴子里藏把小匕首呢? 暂时不敢招惹这号人,也腾不出手去给好大一个御史中丞扔黄河里沉到底,至于老师所说的,秦桧嚷嚷着要来河北,她就尽量假装没听见。 九成九是真心作秀,真来了再说。 “我想吃炸油条了。”她说。 王穿云就一愣,“‘油条’是何物?” 帝姬比比划划,“就是面啊,加点碱,抻长了,放油锅里炸……” 定州的工事是要修的。 但前线已经要忙不过来了,灵应军分散得比麻雀还要散,他们要抓狗大户是不是与金人结联,要抓下面监工的灵应军士兵是不是收受了贿赂,要抓役夫们的工钱是不是足额发放,工期是不是按时没拖延。 灵应军不怎么擅长抓间谍,狗大户的把柄他们没抓到,但是种十五郎抓到了,据说只是和一群狗大户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时,他钓鱼执法,先抱怨了两句西军被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很不高兴。 有那等机灵的就没接话,等着第二天第三天去暗暗打听种十五郎和帝姬的关系,等从灵应军那里打听出来种家与帝姬有极大交情时,就冒了一身冷汗,想要赶紧同自己那些姻亲故旧讲一讲。 晚了。 已经有更机灵,太机灵,过分机灵的人私下里和种十五郎接洽上了,表示自己这里有门路,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 那天非常血腥,别说是神霄宫的道士们看了皱眉,真定府的狗大户们看了心惊,有路过城门口的小孩子吓得哇哇哭,母亲去捂他的眼,结果自己一低头就吐了。 见过了那个场景的内侍跑回去就小声同尽忠说:“吓死人了!那是种十五吗!” “怎么不是?”尽忠问,“你当他什么?” 小内侍就很委屈,“他在咱们帝姬面前,素来是个傻小子!” 可站在城门下的就浑然不是那个穿得花枝招展,一脸傻笑的少年将军。 他眼睛里还是能映出白云碧树,一脸的晴空万里,他就这么穿着自己平日里的旧铠甲,站在那几只被高高吊起的笼子下,打量着往来进出真定城的人。 那笼子在不断往外渗水,红的,黄的,腥的,臭的,沿着笼底的边缝往下淌,下面围观的人就往后躲,听里面人的哀嚎,嚎得没了力气,就有力士将笼子放下来,又有很精通刑罚的人上前,看看是要灌些食水,还是要再加一点刑具,好让他们继续叫下去呢? 不管是哪一种,都有围观的人惊呼,有不忍心的人捂着眼睛走开,还有同笼子里的人有亲旧的,就低声啜泣。 可连那啜泣声也赶紧被咽了下去,因为小种将军的目光已经轻轻扫过来,在人群里寻找哭声的来源了。 “他也忒残暴了些,”小内侍回忆起来,就说,“咱们帝姬岂能见得这样的惨事!” 尽忠正在那检查帝姬所用的茶叶,听了这话忽然转头“呸”了他一口。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还是个傻的!” “奴婢哪里傻了?那天傍晚帝姬回城见了,就命种十五将笼子都撤了去!” 尽忠脸上的神情就更变幻莫测了。 帝姬坐在马车里,对着种十五郎轻轻地叹气,说:“把笼子都撤了吧。” 种十五郎还很不服气,“他们对不起帝姬!” “唉,小种将军,他们当中也有钟鸣鼎食之家,祖上亦曾追随太祖,立过许多功勋,不该受此磋磨……唉,他们哪里是对不起我,他们对不起的是君父,是河北这许多惨死的无辜百姓呀!” 有笼子里的人就跟着帝姬的声音哭起来,笼子外的人就小声地骂。 “他们当死!”种十五郎说。 “纵如此,我毕竟是受命为河北万民祈福教化而来,今不能令他们迷途知返,反受此苦难,这是我的过失呀……”帝姬隔着车帘,似乎轻声啜泣了一下,“我当斋戒苦修,祈求三清将苦楚降于我一身才是。” 帝姬声音楚楚,催着种冽将这几家狗大户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从笼子里放出来不说,帝姬还特地下了马车,从身边人手里取了细布,递给满脸血污,浑身恶臭的笼中人。 “而今官家悯万民之苦,为接收流离生民,江淮皆免赋税,待你们伤愈之后,我送你们南下吧,”她声音凄婉地说道,“只要来日战事平定,你们能遣人回来祭拜祖宗的坟茔就好。” 太动人了,小内侍复述起来声情并茂,连帝姬那两个红眼圈都一起复刻了。 尽忠左右看看,飞上去一脚,“你真是个傻子!” 叛徒怎么能活着过黄河呢? 叛徒就该受到最残酷的惩罚,无论是□□上还是精神上的。必须让每一个曾经心猿意马,左右摇摆的人看到后,夜里都会怵然惊醒,而后满头大汗地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才算是达成惩罚的目的。 帝姬自然是宽仁有德行的,但围观群众们听过她的话,再看看这些被宽恕的人,心里的火气就被激起来了。 然后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了。 消息传到蜀国长帝姬的别院里,帝姬还真是认认真真在斋戒,一边吃着自己那碟不加荤腥,只点了几滴酱油的豆腐,一边在看虞允文送来的报告。 “都死了?”她问。 “一个没留。”尽忠说。 “那些私下受贿的灵应军呢?” “按着军法处置了。” 她就又不言语了,留尽忠小心翼翼地站了一会儿,说:“其实他们手里这点儿……” “没完的,”她说,“你捞了那么多钱,也没见你消停过。” 尽忠就赶紧跪下了,膝盖在石板上发出了“扑通”一声。 帝姬转头看他,就是一乐:“好在你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可他们不知道呀。” “帝姬素来持身清正,甚至每每为大宋而自苦,”尽忠小心道,“只是光节流也不够,还得多开源,兵士们多得了赏,自然就看不上那两个钱了……” “宇文时中说,整个河北都在我手里了,”她说,“可还是不够用。” 原因还是那个原因。 你要从被打得稀烂的土地上搞到钱粮养活庞大的军队,你要干的事可就多了。 首先你得变魔法一般生出许多基层官员,让他们告诉你每一村,每一乡都是什么状况,有没有人在,有多少人,男多少女多少,年纪如何,身体状况如何,有多少田可以随时复耕,有多少田已经被杜充掘河泡得稀烂,今年绝对指望不上。其次是这些乡里到城中可有道路?道路被毁了,粮怎么运?人家运不出,你要花多少人力去运?附近有没有盗贼?有盗贼的话你只要晚个几天,可能那粮就全部飞了,甚至连百姓都跟着一起飞了。 “拿到整个河北”是句很提气的话,但如果心里没准备,拿到手才发现全是这些最基础最琐碎的东西,这就让拿到它们的人感到很难受了。 “但不要紧,”她说,“咱们还有地方能捞到粮食。” 似乎是言灵一般,没过几天,蜀中的车队到了。 所有人都很振奋精神,尤其是看到护送车队的人是李良嗣,就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宝贝。 颠沛流离了一大圈的李良嗣看着也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见帝姬款款走来,就是奋力一抱拳。 “臣是得了曹翁的意,特地送十车蜀中土物给帝姬!” 蜀中土物,所有人互相看看。 有小内侍将箱子往外一搬,锁往下一卸,明晃晃,金灿灿! 比金子还明亮,比繁花还鲜艳的蜀锦! 所有人都惊呆了。 “曹,曹翁要你从蜀中不远千里,送到真定府来,”王穿云说,“不是粮食,不是铁器,就只有这个?” 李良嗣脸上的笑容一收。 “女郎,咱们的车队得经过洛阳与京城,”他说,“那是层层盘查,一粒粮,一块铁也过不去的。” 帝姬就在那围着蜀锦左右看,谁也不理解曹福非要送这么鲜艳的缎子给她这小寡妇干什么用。 但她看完之后,又看看李良嗣,“卿也是曹翁特地选的?” 这条燕地大汉说:“是!” “那我就明白了,”她说,“卿在辽地尚有故旧,可收这些蜀锦么?” 第211章 哪根金条更忠诚 第211章 哪根金条更忠诚 北国的夏日是会让人感到欢喜的。 士兵们早就换上了家乡的布衣,在稻田里走来走去,珍视地考察每一株作物的长势。于是他们就变得特别操心,操心天不下雨,操心天下雨太多,操心午后的乌云会不会带来冰雹,操心路过的鸟儿会不会跳进自己的庄稼地里胡作非为。 完颜宗望也操心,他每日里操心河北的防线进度,操心骑兵们南下袭扰的成果,操心攻城器械的更新迭代,还要操心上京的勃极烈们对于下一次攻宋的意见。 在这个前提下,他就变得特别的忙碌,每天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吃的东西也很随便,家中的妻妾也很久想不起来看顾。 他像田野上的农人,精心照顾着自己的作物,期待在秋天来临时能给他一场美好的收获。 至于那收获意味着什么,女真贵族觉得,那意味着一车接一车明晃晃的金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绸缎与香料,茶叶和瓷器,还有青春貌美的贵女,以及纤细柔软的少年,当然最重要的是广袤而富饶的土地。 每一样都是那么明确,都是他们在得到大辽的财富时就为之欣喜若狂的东西。 对完颜宗望来说就很模糊。 他很喜欢收集些字画,喜欢听一听南边来的儒生论经,喜欢喝他们的茶,用他们的瓷器。 但他并非为了这些东西才推动这场战争。 于是他就变得与上京的贵族们格格不入——比他想象中更早。 这事儿还是从完颜阇母的生辰宴请开始的。 东路军名义上的统帅并非完颜宗望,而是他的叔父完颜阇母,但这位统帅并不嫉妒自己侄子的名望与才学,相反,他交权交得很痛快,将一切指挥权都下放给了完颜宗望。 投桃报李,战争中获得的所有战利品,完颜宗望都将最好的一份儿交给完颜阇母。 这位三十六七岁,并不比完颜宗望年长许多的叔叔痛快收下了战利品,并像一个真正的女真人那样,快快活活地享受起了这巨大的财富。 从上京到燕京,到处都有他豪阔的别院,保证他在军营与京城往返赶路时也能吃到精心烹饪的美味食物,并且有符合自己审美的姬妾在排队等待服侍他。 他原本就是个很热情好客的人,穿着褐衣睡在白山的泥屋时就会捧着自己新酿的酒请哥哥和侄子们都来尝一尝,现在有了这样的财富,就更热衷大宴宾客。 完颜宗望很少参加这样的宴会,他太忙了,但这一次是叔父的生辰,年轻的统帅就没有推脱。 走进完颜阇母在燕京的宅邸,完颜宗望的眉头就轻微皱了一下。 太阳还没有落山,宽阔的大厅里已经点起了灯火。 无数盏灯,无数支蜡,明晃晃,却不会在这个夏日的傍晚让人感到热气腾腾——因为完颜阇母又搬出了许多的冰山,都用金银盘盛着,摆在灯火后面,白气氤氲,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在无数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如同钻石水晶,富丽辉煌。 一眼望去,满大厅百十来座冰山,照得人眼睛都发花,根本看不清冰山后面还有更加珍贵的摆件,什么四尺高的珊瑚,什么镶嵌了夜明珠的屏风,什么用绿松石穿成的帘子,至于金银在这厅堂里已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物,只能当陪衬,上不得正经台面。 有种钱多烧的,不知怎么花的暴发户感。 但情商很高的大侄子没有吐槽,他转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笑容满面: “我在佛经上看到的佛土,应当也有如此辉煌。” 完颜阇母听了这句夸夸就很高兴,又问:“我读的书没有你多,斡离不,你来说说,佛国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有点难为到大侄子,但他稍微沉吟了一下,又挑了几样标志性的东西来说。 于是等到宾客们都坐好时,又进来一队扮作天女的美貌少女,捧着花篮就开始往客人们身上撒花瓣。 多么吉祥! 尤其是那位天女! 他们很难说清楚那位天女穿的是什么衣服,因为她的裙子在这光辉的大厅里是不断变幻颜色的。从暮色中走进来时,锦裙随风而动,有金红的晚霞流淌在银线的纹理间门。 可等她走到灯火下,银线像是一缕缕的云,轻盈地托住她身上柔软光滑的锦缎,如同托举起一轮明月。 她领着一队美人自宾客面前款款走过,彩云就追着明月袅袅而过,宾客们就看得眼睛发直,手上握着切肉的刀也掉在席子上。 完颜阇母很是得意,环视一圈看到身边完颜宗望的表情后,就更得意了:“斡离不,你平时清心寡欲,像个和尚一样,今日不要自苦了!你看上了是吧!她虽是我最宠爱的,但只要你看上,我就把她送给你!” 身边清心寡欲的佛子指着为首那个最美的,衣衫也最华丽的天女,“我若是得到她身上的彩锦,会虔诚地裁作罩袍,供奉在寺庙中,若有佛像开光,能有一位高僧将它披在佛陀肩上,我当受无上荣耀。” 完颜阇母就哈哈笑起来,“斡离不,你当真要做个和尚了!这有何难!我那里还有几箱,都送去你营中!” “这样名贵的绸缎,必是叔父往日里珍藏之物,”完颜宗望说,“今日初见,我便尽皆索了去,岂不可惜?” “这是下面的人送来的,”完颜阇母说道,“不是旧东西。” 完颜宗望忽然愣了一下,“此锦缎出自何地?” “宋地。” 金国并不是女真人自己的国家,尤其燕京府附近还生活着大量的汉人,他们与宋国那一边的百姓有着相同的长相和语言,甚至文化也大差不差,反正都活在儒家文化的光辉照耀下。就连上京那些勃极烈的孩子也要学汉字,读汉书,出门喝酒时拿了筷子敲桌时,唱的也是大苏的“大江东去,浪淘尽”。 有这样的渊源,两国百姓的民间门贸易就很难说停就停。隔着一条汹汹的拒马河,大金的老百姓也有办法从南边的大宋那淘点物美价廉的粗茶,而大宋的百姓则可以心满意足地牵着两头小羊回家。 完颜宗望管不过来。 不止是百姓们需要贸易,比百姓更有钱的驻地军队也需要大宋的商品,他们不仅要茶,还要丝绸、香料、精美的瓷器等。他们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有妻儿老小,这些东西无论是放进女儿的嫁妆单子,还是用来给儿子心仪的女郎下聘,都是极有面子的。 甚至连家中老父母清点自己下葬的陪葬品时,都迫切需要带些宋人的瓷器下去,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撑一撑门面。 这种交易对两国百姓都很好,唯独对大金——过去则是大辽很不好。 牲畜与皮毛是买不上价的,钱就会自然地流向大宋,越流越多,流多了,怎么办?只能打一仗了。 现在因为战乱,互市关停,原本私下里的贸易规模也萎缩许多,双方只能交易一点生活必需品,那完颜宗望是不必去管的。 但大宋的锦缎又悄悄钻进来了。 大宋的锦缎,飘飘忽忽地披在完颜阇母家的美人身上,这明艳的云霞今夜进了燕京宾客们的眼,明日就要刮到上京去。 越刮越贵,直到最后有人进献到都勃极烈的后宫中,正妻唐括氏是个生活简朴的,但经不住那些美人儿的娘家替她们争宠。 他们手里都握着大笔财富,有数不清的牛羊奴隶,看不尽的广袤土地,他们的钱多得花不完。 然后怎么样?那些边境上的贩子拿钱去买也就罢了,可要是宋人不卖呢? 要是宋人说,用粮食来换呢? 清晨燕京的大延寿寺,晨钟声声惊飞林间门鸟儿,一展翅膀,头顶枝叶上的露水受了惊扰,纷纷落在大金佛子的肩头。 佛子眉目柔和地跪在佛前,行过礼,上过香,又念了不知多少声佛后才起身。 比起被那箱锦缎吸引了目光,躲在柱子后面惊奇赞叹的小和尚,这位菩萨太子倒真显出了几分佛相。 他说:“我第一眼见到这锦缎,便觉得不似凡间门之物,只有供奉佛前才得心安啊。” 主持就仔细地去看,而后惊叹道,“蜀中织锦的技艺,果然巧夺天工,郎君不远千里,寻来这样的宝物,足见其心精诚……” 完颜宗望突然打断了他,“这是蜀锦?” 那位老主持很懂得察言观色,立刻就收住了话头。 “郎君有何疑虑不成?” 郎君的脸上罩了一层乌云,但那层乌云很快就消散了。 “我不曾见过这样精妙的技艺,”他笑道,“主持如何看出的?” 这个么,主持就笑了,辽国的贵人也崇佛,也会寻觅天下最名贵的丝绸锦缎送到大延寿寺来,他们这些高僧见多识广,不仅能分辨出不同地区织物的特色,什么茶叶香料瓷器,他们全都有一套极高明的品评技艺。 他细细地讲给完颜宗望听,讲蜀锦先起彩的特点,讲蜀锦纹理细密厚实,明明材质并不轻柔,但高明的女工能用渐变的色彩和平整的光泽给它奇异的轻盈感,据说这也是成都锦院有名的手艺,原以为两国交战,边境断绝,许久都要看不到这东西了,没想到今日竟然送到了大延寿寺中。 “这都是佛祖的旨意呀。” 完颜宗望默不作声。 待他出了大延寿寺,突然问起身边的人:“谁送叔父那几箱蜀锦的?” 随从就面面相觑,一个人忍不住问,“郎君,这事要紧吗?” “咱们若是放着不管,”他说,“就会很要紧。” 他说出这话时,眼帘忽然垂下去片刻,像是很疲累的样子。 他像是站在一座巍峨的雪山前,用尽全身力气去阻止它在春日晴空下坍塌融化,他认定了那蜀锦是朝真公主的计谋,认定了它将会腐蚀掉他同宗同族勇士们的斗志,他是一定要阻止她,也阻止他们的。 可这毕竟不是战场,他没办法拿起自己的弓箭与狼牙棒与他们战斗,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与他有相同的信念,能够清醒过来,斩断那渐渐裹在他们脖子上的,华美而厚实的锦缎。 但这到底给了他一种不祥的无力感。 李良嗣就在拒马河北岸的小城里,穿着契丹人的衣服,正双手用力,将一条鸟腿从面前的餐盘中掰下来。 他那样专心致志,连身边满脸堆笑的人在说些什么都没听进去,直到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他也掰下了那条鸟腿,才终于转脸去看一眼主人家捧出的满满一匣黄金。 “表兄,你是知道我的,”他用拇指抹一抹自己的须髯,“难道我当真落魄至此,要等那几箱蜀锦换饭吃么?” 他这当了大金顺民的远房表哥就很殷勤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又给他倒了一盏酒。 “我弟手眼通天,能将这样珍贵的宝物万里运来,难道我不知么?不瞒我弟,你要什么,凭着这几箱宝物,兄都能为弟谋划来!” 李良嗣抬眼看看自己表哥,“当真?” “当真!”他说,“你就说你要个什么吧!” 你要回上京,高官是做不得的,小官都没什么问题! 李良嗣又摸摸须髯,“我看河北不太平,还是粮食布匹可靠些。” 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下来。 表兄面露难色,表弟就叹了一口气,“算了,此时两国交恶,这些大宗的东西,原也为难……” “你要多少?”表兄问,“我听说,菩萨太子在燕京存了三年的军粮!” 李良嗣吓了一跳,“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慌什么,女真人也要穿衣吃饭,聘媳嫁女,”表兄说,“哪里需要咱们自己动手了?” 就像第一个穿上蜀锦裙子,行走在上京皇宫中的妃嫔令都勃极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裙子,而是她的美色一样,完颜宗望也很快意识到,赏赐不能让女真人变得清廉。 没人会嫌自己的钱多,尤其是在“炫富”这种习气诞生之后。 第212章 变猪术 第212章 变猪术 头上的太阳像是比以往更小了,却也更亮了。 那么点儿的小圆珠高挂在天空,明明离地面十万八千里,却连落在土里的汗珠都顷刻烤干了。 带来的水喝完了,有人就努力咽了一口口水。 “在田里干活也有得歇呢,在这就全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他这样小声抱怨一句,有人就劝他,“咱们能混进坑里避一避太阳,还有什么不知足?” 营寨不是只有地面上的部分,还有地下的部分,比如说要挖沟,挖既深且宽的沟,挖完之后若是旁边有河,就引过来,这沟就成了护城河,可以让金人更棘手,没有渡河的家伙事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顺带一提,在这群异族眼里最麻烦的襄阳城就有一条宽得夸张的护城河,平均宽度一百多米,最宽处据说过了两百米,你想攻城,你游过来呀! 就算你游过来了,刚游到城墙下,人家一轮箭雨齐射,你又变成刺猬啦! 所以营寨外面要是有护城河是最好的。 但就算附近都是旱地,引不到水也不要紧,他们还可以在沟里打木桩。 小臂一般粗细的枝干,两头削尖,一头牢牢地钉在沟底,另一头如同长矛,笔直向天,密密麻麻在坑里插了一圈。 要是有人掉进沟里,比摔进护城河还要惨些,毕竟护城河高低还考一考水性,钉在木桩上就只能考一考对檀香刑的耐受力了。 这群民夫就躲在坑底打木桩,勉强避开了头顶的阳光,算是一桩小小的美差,可这毕竟不是给自己家干活,所以该埋怨还是要埋怨些的。 “若是往年,”他说,“太阳晒得最毒的时候,我家妇人就该送饭过来啦!我从田里起身,往埂上坐了,吃她做的饭菜……” 饭菜自然都是很粗糙的,不是妇人家没手艺,实在是庄户人家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多半是一块菜饼子,里面洒一捏盐,要是家中宽裕些,那盐就洒在野菜上,单独用一遭火做熟,这就可以让他一口饭一口菜吃得香甜。 有些好事的乡邻吃饭还要凑一起吃,彼此看一看对方家中的伙食如何,要是谁家送来的陶罐里有一块豆腐,那可就了不得啦!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可豆腐却冰冰凉,吃一块进嘴里,极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将他整个人的魂都牵着走了。 他就这么有滋有味地回忆起从小到大为数不多几次吃豆腐的经历,顺便心猿意马地给坑里的木桩挨个加固时,同伴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 “什么味儿?!” 他赶紧也去伸鼻子闻一闻,可身边有人连闻都不闻,整个人丢下了手里的木桩,像脱缰的野狗一般奋力爬出了壕沟! “有肉哇!” 有人嚎叫起来了! 饭是在营地里挖灶坑煮的,可肉是特意装了个大木桶,用马车从城里运过来的,送肉过来的是个小吏,穿着很朴素带着汗臭味儿的衣服,神情很是矜持: “帝姬有令,因马羊村营寨比曲阳各寨都快些,可见此村役夫皆老实勤恳之人,从今日起,饭食加肉。” 每人一块肉。 那肉是猪肉,清早起来就用大锅炖的,汤里加了不少酱油,炖出来的肉就咸滋滋油汪汪的,闪着诱人的色泽。从桶里舀出来,往每个人的米饭上盖一块,再加那么小半勺的汤汁。 很多民夫今天中午就饿肚子了。 他们闻着就知道肉汁的鲜美是豆腐比也比不上的,可这前所未有的香气让他们手足无措,甚至有人小声哭起来。 “这东西怎么能给我吃?这是败家破业的东西啊!” 肉这东西,是老百姓吃的吗? 他们从小到大学到的都是千万不能嘴馋,千万不能贪吃,须知“吃喝嫖赌”这四件败家的事里,吃是头一桩呀!穷苦人吃上了好吃的,知道了肉的滋味,以后可还怎么吃掺了稗子的菜饼子呀!那要是自己掏钱去买肉吃,多大一个家业不都得吃光了! 他哭完了,先是想将那肉包起来,等晚上带回家去,郑重地与家人分享,可闻一闻泡着肉汁的饭,又觉得自己哪怕只吃这碗米饭都太混蛋了。 于是他们就必须饿着肚子熬过这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下工的时候,再忙忙碌碌地将自己藏起来的这碗饭送回家里去。 全家人都吃到一点肉丝,也都分了两勺肉汁拌饭,看他的眼神就大不相同了,都带上了无比的崇拜。 直到小娃子忍不住问出口:“这肉是今天独有的,还是每日都有呢?” 当娘的立刻就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儿上:“做你的梦呢!天天都吃,也不怕折了寿!” 可到了第二日,那送肉的马车又来啦! 这一日可就有许多民夫围上来了,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小吏说:“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每日都有?你们活干得比别的寨子好,因此帝姬才赏给你们肉吃,十日后又将查验各营寨是否按时修建,可有偷工减料之事,到时哪个寨子比你们修得更好,肉自然是给人家的!” 这话一说出口,一群民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个个倒像是随时准备捕猎的豹子,连眼神都变得凶狠起来:“肯定还是咱们马羊村!咱们村的营寨修得一定又快又好!”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昨晚老祖母一口口吃肉的模样,老太太牙都要掉光了!那肉却炖得极烂,让她一边吃,一边哭,说上次吃肉还是嘉祐年间的事儿呢……那是多少年前哇? 民夫们又开始让妇人送饭过来了,营地的饭不舍得吃,得带回去,锁在柜子里,晚上回家一起分享,那中午就得吃一顿家里的饭,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 他们现在比以往都更有力气干活,因此吃得也就比以往更多。 “不是说最好的营寨才能吃肉吗?怎么这一百多个营寨,都发了肉?”李素问,“岂不是胡闹!” 坐在下首处的王善就笑眯眯地,“先让他们尝尝肉味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重赏之下,”李素说,“十二郎,你给我变出那许多猪羊么?” “咱们买来就是。” “买来?”李素问,“你去哪买?一天一百多头,一个月是多少头?河北哪个大户人家卖你这么多牲畜?你说出来,我也学一学。” “这边没有人卖,”王善说,“那边有。” 坏脾气的主簿就没听明白,“哪边?” “那边。” “你在外面买了?”李素又翻开了账簿,“你动了哪一笔钱?我怎么没印象?你难道没报账?” “没报账,”王善说,“我也没动军中的钱。” 李素的眼神就变得可怕起来:“竟然有我不知道的钱!” 这就给外面路过的尽忠听乐了,“你不知道的钱多去啦!” 那猪羊难道是从地下变出来的?是帝姬施了什么五鬼搬运术吗? ……也真说不准嘿! 民夫全家都香甜地吃起了肉汁拌饭,那吃饭时絮絮叨叨的就不免要讲起这位帝姬,讲她究竟是何等的神通,怎么别的官员安排劳役,那都是皮鞭加凉水,棍棒枷锁一起来,隔三差五就要扔出去一个,在乱葬岗喂野狗吃,这都免不了民夫们偷懒耍滑,延误工期。这位帝姬怎么就能给大家喂得饱饱的,让人为了能够继续吃到肉而兢兢业业地干活呢? 她手段这样高明,必是真有神通的!说不准这猪羊都是她焚香祷告,昊天上帝听了她的求告,就让一头头肥猪从山里跑出来,第二天清晨时齐齐到了城下,让她牵进城去的。 他们这样幸福地猜测,猜测就变成了流言,流言就渐渐在整个河北传开,甚至连大名府的神霄宫都突然变得香火旺盛。 有留守的女道听说了,就吓得连忙澄清:“那是帝姬的神通,我们没有呀!不行不行!老夫人你可千万想好了,就算你再供奉一倍的银钱,也不可能有个大胖孙子从山里跑下来,一路跑到城下等着你啊!你想求孙子,你不能回家去求你儿子儿媳嘛!” 山里当然是不可能有猪羊自己跑出来的,流言四处飘来荡去,直到追着王善一路来到容城——准确说是南容城,因为宋和金各有一个容城,一个在拒马河的北边,一个在拒马河的南边。 拒马河是有桥的,桥边自然也有金军把守,但今天就很不寻常。 有数不清的牲畜,白花花的羊,黑漆漆的猪,像河水分出了层次,集结在拒马河的北岸,又缓缓过桥,向南流淌过去。 南边有人清点数目,点过之后,羊倌和猪倌就吆喝着将那些肥壮的畜生分开,继续往南赶去。 他们做这样的事,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平静得像是每天应下的工作一般。而那桥边的金军见了这数不清的猪羊往南赶,脸上也平静得像是无人过桥一般。 这也算不得狡辩,因为本来也没人过桥啊。 但一阵马蹄声突然惊扰到了这些猪羊。 一队骑士忽然跑了过来,为首的人声音极严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将这些牲畜送何处去?!” 第213章 变金山 第213章 变金山 喊话的是完颜宗望的骑兵,看起来并不算很从容,当然,任何人经历过他们经历的也不可能从容。 天这样热,上京的贵人们要穿着薄如蝉翼的中衣,外加一件轻柔透气的葛袍,在溪边树下席地而坐,喝一盏井里湃过的果子酒,惬意地聊一聊他们曾经在白山时并肩捕猎的岁月,以及山中清凉甘甜的山泉滋味。 而他们的妻妾则待在用竹帘隔开热气的大屋里,有那等很威严的正妻还可以将两条胳膊都露出来,一边装模作样地将一件衣服放在膝盖上,做一点并不忙碌的针线活,一边聊着儿女未来的前途。 总归尊贵的人都是各有各的避暑方式,只有他们不能。 他们天不亮就要启程,穿着一层层的皮甲,背着易燃的火油,马上吃喝拉撒,去寻觅一个没有被宋军保护起来的村庄。 现在这样的村庄越来越不好找了,烧过的是已经烧过了,没烧过的四面挖了几道沟,马蹄就很容易陷进去,他们已经数次遇到过这样的陷阱,并且折损了十几个骑兵——那些女真骑兵从马上摔下来时都没有死,可他们再派了奸细扮成货郎,悄悄过来看时,就都吊在了树上。 “他们不是宋人吗!宋人不是受过教化吗?!”听过斥候回报的骑兵们就愤怒地叫嚷起来,“他们竟然这样野蛮!” 他们竟然像我们一样野蛮! 可就像他们叫嚷的那样,女真人在对待大宋的士兵与百姓时,已经将他们残暴的天赋挖掘到了极致,其实想不出更多的新花样了,他们也就没有办法再用更加残暴的方式去报复这些报复他们的宋人。 这一日并不算成功的袭扰后,他们赶回拒马河以北的大金地界时情绪就不怎么好。太阳顶在头上,他们被晒得嘴唇也干枯了,身上散发着汗臭与尿骚混合的气味,有些人身上有伤,血虽然止住了,但黏腻的疼痛依旧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村庄的民兵射箭时是多么的果决。 但他们仍然彼此互相安慰,安慰他们所作的一切,以及他们同袍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只要他们不断地袭扰宋民,宋民就会丢弃他们的故土与城寨,仓惶南下。 这种支撑着精神的东西在看到这一群群的牲畜时,忽然就破裂了。 有人从猪羊的尽头现身了。 那人原坐在马车上,穿着朴素但质地精良,轻薄透气的衣服,一副汉人文士装束,现在听到聒噪也没有起身,而是令车夫缓缓地将马车赶到了桥边。 “这是我家猪羊,”他说,“足下是哪位?” 这一队骑兵见了,立刻就有人忍不住,想要拎着狼牙棒上前,照他脑袋来一下,好歹是被谋克给制止住了。 “我们是宗望郎君麾下,奉郎君之令,路过此地,”那个谋克说,“你又是何人,项上人头要不要!难道你不知过桥便是宋土,怎敢将猪羊资敌!” 那个文士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我是宗固郎君府内文书,奉了宗固郎君之令行此事,你若聒噪,去郎君府上聒噪就是。” 骑兵们懵了,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最后还是谋克老成持重:“总得先报给咱们郎君,再下决断。” 完颜宗望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半旧布衣坐在帐中,双目半闭半睁地听完军官的回报,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不曾与那人对峙,做得很对。” “说不准是他谎报了身份,又或是宗固郎君府中下人借了那位郎君的名字招摇撞骗!”谋克愤愤不平,“郎君!咱们儿郎吃苦受累,他却将生意做到宋国去了,这岂能置之不理?!” 上首处的菩萨太子忽然脸一板:“你下去。” 有一旁的幕僚悄悄看了一眼郎君的脸色,心里也跟着叹气。 完颜宗固是都勃极烈的儿子,这状哪里那么好告呢? 早几年也就罢了,刚打下大辽时,人人意气风发,发誓要建立起一个秉公守正,从不徇私的王朝,甚至就连都勃极烈也要听人劝,受人桎梏,不能独断专行。 现在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早就变了。 都勃极烈是兄终弟及的,他继位时已年近半百,这两年登上大位后励精图治,身体更是衰败得厉害,时常有力不从心之处。若是还能再支撑十年,已是个奇迹。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就会自然地关心起自己儿孙们的前途,并且放眼四处,想要寻找到一些能够给儿孙万世富贵的法理依据。 瞧瞧隔壁的大宋,这不是现成的吗? 当然都勃极烈从不曾将这种倾向诉诸于口,太祖的子孙们也不会轻易退让,可如果到了那一天呢? 团结的女真人将变得分崩离析,并肩作战的兄弟将会同室操戈。 完颜宗望隐约觉得那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但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他只能尽力在那一天到来前完成对大宋的征服,留给子孙们足够同室操戈的土地。 如果今天他将完颜宗固告到上京去,他有把握能让这位堂兄受到一点惩罚——多了没有,因为完颜宗固一定是用牛羊换了什么珍贵的奢侈品,过一个多月是他母亲唐括氏的生辰,这位勃极烈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出于一片孝心,于是再苛刻的勃极烈也不能用军法来处置这位都勃极烈的儿子了。 而在完颜宗固受过惩罚后,都勃极烈的子嗣和完颜宗望这些堂兄弟之间门的裂痕就更大了。 他不得不承认,大家都用起糖衣炮弹时,金人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简单粗暴的银钱,而宋人则能变出许许多多的花样,将他们的祸心包藏在最精美不过的外壳下。 “我看宋人也起了坏心思,”完颜宗望最后对幕僚这么说,“宗固郎君的事,你们不要轻易去管,但边境上再有大宗的货物交易,你要盯好了,告知于我。” 边境上的每一天都风平浪静,金人觉得,这很对劲啊,难道我们和宋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那些猪羊并不是白白送过去的,白天将它们送过去,晚上河水潺潺时,有车轮缓缓碾过桥面,叫守着这桥的士兵听了,就很兴奋地搓搓手。 没办法,这群汉人真是太讨人喜欢了,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选用了汉人出面做代理,而他们也将一切都打点得花团锦簇,皆大欢喜。 比如守桥的兵马从上到下自然是不能空了手的,猪羊过桥前,人家已经分出百十来头送进军营里,先将这些底层士兵的胃撑得满满的。人家甚至不歧视什么契丹或是渤海奚族,反正只要是营里的守军,都能吃个满嘴流油。 等上下都吃饱了,宋人的车马过来时,营中的军官们所期望的礼物就到手了。那些包装精美的香料,从灵应宫源源不断地送到他们手中,再被他们的家人虔诚地送到大延寿寺的殿前;雨后初晴般莹润的瓷器,则被军官们珍之重之地叮嘱妻子收藏好,还有许多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器皿,那些精美的新书,以及如珍珠般圆润美丽,却闪着五彩光滑的琉璃珠,每一样都让女真人爱不释手。 因此放任边境走私就变得更加合情合理了:他们尽忠职守也得不到什么,放任走私也没碍到都勃极烈什么事,为什么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再替自己并不美丽,但还是想要挑一门好婚事的闺女再攒些嫁妆呢?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人偷偷找上了容城的粮官就不稀奇了。 “都说中元节时,上京要办一场大会,许多人忙前忙后地想要跑个官呢!” “咱们这样困在边城的,听这些个有什么用?”粮官就说,“那都是贵人们关心的事。” “什么话,五哥,咱们是知道你的,你可不比旁人,你在来流河前发过誓的!” 辽天庆四年时,完颜阿骨打就是在来流河前与女真各部起兵,祷告天地,历数辽朝罪状后起兵反辽的,那时他还只有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个老兵,这粮官就是其中之一,从那之后跟着完颜阿骨打一路南征北战,虽说没立下什么大功,而今也有了百亩良田,牛马数十,妇人逢年过节有绫罗穿,家里还有十几个奴仆洗衣做饭。 他听到来人这样说,黝黑的脸上就有些自得,又有些羞赧,“咱也只是个擎旗的小兵罢了,太祖给了咱这个位置,已经是待咱不薄的。” “五哥,以你的功劳,困在这已是屈就了!偏你这样憨厚忠诚!我是心疼你的!心疼你和嫂子,还有侄儿!难道他那样年轻有为的少年郎,大官谋不到也就罢了,就不能进京里做个卫士,再寻一门好亲吗?” 这诱惑的话术很快就将这个老实的粮官说动了。 “可进京,进京要花多少钱呀?咱这家底你也知道……” 那婉转的声音就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去: “五哥呀,你守着一座金山呢!” 第214章 变营寨 第214章 变营寨 “金山?”粮官睁着一双发懵的眼睛,“我是个看粮囷的,平日里摸不到几文钱,金山从何而来啊?” “那粮食,”来客小声嘀咕,“怎么不算金山?” “吓!”粮官就跳起来了,“那不是金山!那是断头台!碰一下就要砍头的!” 来客就赶紧去摸摸他的胸口,被他一把甩开了。 “你休再同我讲这样的胡话!”他大骂道,“我家你也不要再来了!” 总之那天的说客是匆匆忙忙跑出去的,出门时的样子很有些气愤。 但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说客坐在家里,打着蒲扇正陪夫人听一个女说书的在那讲霍小玉,夫人听得满脸泪水,正自伤感时,粮官就登门了。 不到一个月,那个耿直勇猛的女真汉子像是突然老了几岁,宽阔厚实的肩膀塌了下去,眼睛里也失了神采,整个人都透着畏缩与不安。 “贤弟啊……” 说客就一乐,“五哥忒清高的一个人,怎么当起了不速之客。” 粮官的脑袋就沉下去了。 “确有事来求贤弟。”他说。 他是个不缺钱,也不花钱的人,实在没什么理由为了钱低声下气,更不想违背军令,干些杀头的营生。 可他不知道汉人要是想玩起心眼来,那花样可多了去了。 比如说他有一个儿子在容城的守军里,当一个小小的军官,平日操练,休沐了就回家,日子虽说很平静,容城这小地方却也枯燥得紧。 但在朝真帝姬将河北扫清后,容城又新开了两座赌坊,那赌坊是很受欢迎的。 小郎君得了完颜宗固家发的赏赐后,有同袍就硬拽着他去赌坊玩一玩,这一玩,小郎君就赢了个盆满钵满,全营上下都知道他的运道是挡也挡不住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非常顺理成章。 那些赢来的钱是守不住的,同袍们逼着他胡天胡地的花了,花过之后他就知道这世界原来这样精彩!他还想继续住在那个被吹捧着,伺候着的世界里,那就得无休止地赢下去。 当然是不可能的,人家赌坊老板第一天让他赢是为了留住他,现在凭什么还让他赢呢? 他输得昏头涨脑,又放不下那个梦幻一样的世界,人家递来什么契纸,他都昏头涨脑地将自己的手指往上按,按着按着,按到收契纸的人就在赌场的帘后冷笑:“老子是个老实谨慎的,惜乎子不类父啊。” 那一叠的契纸送到了粮官的府上,粮官整个人就懵了。 他隐隐察觉到了很不祥的东西。 前番是有人来说他,要他偷粮仓的军粮,他拒绝后儿子就被人推着拽着,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赌徒。 他虽然是个憨直的女真人,可他也在战场厮杀过,领教过那些藏在草丛中,山坡后的埋伏与突袭。将战场上的道理拿来琢磨琢磨,他也知道这一定是宋人的阴谋。 若他真是个忠诚的人,他就该倾家荡产替儿子还了赌债,再去营中说出这一切。此后他可能会得一份奖赏,但毕竟不是战场上得来的,不会太多,多半他的粮官之职也要被换掉,他拿着这点奖赏去买一个平民百姓的小院子,从此与儿子靠力气换一碗饭吃——他就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了。 这不坏,他对自己说,他当初站在来流河前,发誓要追随完颜阿骨打,推翻辽人的暴君时,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到今天。 那么多同袍都死在路上了,独他治下了这份小小的家业,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粮官抬眼再看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儿子,忽然又心软了。 他的人生是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儿子却还没有。 只要一想到出首后儿子的前途……叫奸细盯上这件事一说出去,儿子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老父亲的心就绞在一起,碎成一团。 “不要怕,”他温声对这个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说,“你父自有办法,不会叫你在同袍面前无立足之地的。” “五哥不信我,可我却敬五哥是个至诚的好人,我是不愿坑你的,”说客就笑,“这事你要不要再细想想?” “只要能解了急,”粮官低声说,“其他没什么好想的。” “救急自然能救,唉,五哥,你当我真要你犯那杀头的罪行吗?” 他的声音比刚刚那个女说书的还要柔和婉转,从容自然地替他找了一条路出来。 他说,五哥,我可不是要你偷粮食呀,你想想,现在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那么高!再加上贵人们为了筹备中元节,正忙着从宋人手里买东西,宋人不要银钱,只要粮食布匹!这粮价不就炒得更高了?你运些粮食出来,咱们悄悄卖了,转手就是一大笔钱,要不得两个月,秋风一起,咱们收了乡下的新粮送进去,又便宜,又干净,宗望郎君亲自来看,那也是满满的粮仓,难道谁知道有你的首尾吗? 粮官不作声地听着他讲,要怎样绕开一道道手续,怎样出假文书,怎样先用稗子和茅草伪装,怎样将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就问:“要是没等粮收上来,宗望郎君就用粮了,怎么办?” 说客就乐,“咱们的大军刚回去几个月啊?怎么不得多攒些粮食再南下?你看宋人都回来种地了,偏咱们整天乌眼鸡似的,一心光想着打仗?你我想打,还得看贵人愿不愿意出兵呢!” “我看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头上也有都勃极烈!” 好像没什么问题。 看看光是容城就有数不清的贩子在两边跑来跑去,所有人都透着一个意思:怎么就非得打仗呢? 粮官似乎是被说服了,但也可能他本来就因为溺爱儿子而低了头,对方的话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因为他最后说:“若是,若是能将我儿送去上京……” “只要有了钱,去哪都行!” “去哪都行,”这个女真汉子麻木地重复了一遍,“只不要让他身边再有汉人了。” 粮食从拒马河北岸往南岸运时,都装在车上,盖得严严实实,看到的人其实不少,可只要是能同上面说几句话的,口袋里都装得满满的。 就连完颜宗望派来的斥候口袋里,也莫名其妙多了不少金灿灿的东西——那不是他们主动索要的,甚至也不是经历了一番和同袍的厮杀,从另一个女真人的手上,硬塞进他们皮囊中的。 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是从家里送来的——东路军既然屯驻河北边境线上,他们分得的田地自然也在燕山府,家人离得就都不是很远。 一封封温情软语的信送过来,最冷酷的女真战士也被短暂迷惑了心魂:他们也没做什么真正通敌的事啊,贵人们忙着采购大宋的奢侈品,那粮食确实是运出去了,可运进来的蜀锦披在了大延寿寺的佛像肩头啊! 人人都爱大宋文明所构筑出的那个繁花似锦,纸醉金迷的世界,他们没事讨什么嫌呢? “这一期的查验结果怎么样?”朝真帝姬问道。 李素板着脸,“比上月确实快了许多,但各营寨间,也有参差不齐之处,帝姬还要一视同仁给他们发肉吗?” “那怎么可能?”她笑道,“我发不起的。” 听了这话,主簿就高兴起来,一脸的“原来你还有洒不起钱的时候”。 “要罚吗?” 她摇摇头,“不罚。” “那新到的牲口臣就收下了!”李素赶紧说。 “也别都收下,”她道,“出色的还是要赏。” 工期与施工质量的考核总体来说分三等,第一等的继续吃肉,这没得说。 第二等的虽然没有肉了,可每天还可以送一桶炖肉的肉汤到村庄上。 第三等的既没肉吃,也没有汤泡饭,继续吃他们的麦饭,每天二升,不克扣。 说起来就非常的宽和,大家听完之后都觉得帝姬真是宅心仁厚,心肠多么柔软啊,哪怕你怠工,她也不忍心扣你的饭吃。 简直已经是好欺负的级别了! 某个考核得了第三等的村庄就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这些煮肉的坏笋吧,他们不是两点成一线,直接送去给冠军施工队吃的。 他们还要从败狗的村庄边上绕一圈! 绕一圈! 一圈! 圈! 那香味儿那么熟悉,是他们尝过的味道,每个人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跟上去了,可马车绕一圈后,毅然决然地跑了! 有人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就小声哭起来了。 “早知道……”他哽咽道。 “太坏了!”身边那个好吃懒做的懒汉也带着哭声,嘟嘟囔囔地骂。 他们本可以忍受平凡的伙食,只要没尝过肉的滋味,可现在突然剥夺了,就比杀了他们更加难受了! “再过半个月,监工又要巡一遍工期了!”族老大声道,“你们有功夫追着人家的肉跑,不如赶紧把工期赶上来!” 赶上来!吃肉! 最差也能!喝汤!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像是又有了劲儿。 为了肉,加油哇! 晨起的风有了一丝凉意时,蜀国长帝姬站在真定高峻的城墙上,望着远处已经初具规模的附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凉了。” 第215章 千金之诺 第215章 千金之诺 李素在镜子前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显见是心情不错的。 财政状况看起来很好,他是有理由心情不错的,但他在对着那面铜镜看了一会儿后,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帝姬就养活了全河北的军队呢? 李素上翘的嘴角突然又垂下去了。 这个疑惑一翻出来,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最早被帝姬从粪坑里刨出来,当了白鹿灵应宫的主簿时所想的那样。 通常来说,一位公主能养得起自己身边的几十个宫女内侍,已经是极限了,但朝真帝姬从那时候就很在乎四处捞钱找钱,靠着官家给的“荒山”,也养活起了几百人的灵应军义勇。 那时他已经很惊讶,也觉得几百人就是他们能养得起的上限了。 “够吃几月?”蜀国长帝姬坐在他面前,一边翻看账簿,一边听他叙职。 “足半年之用。”李素说。 这位少女抬起头,微笑望着他,“做的不错。” “臣不能无中生有,”他板着脸说,“此皆帝姬之功。” 帝姬实在是太能捞钱了。 而且都很难说是正道上的钱。 她在抢金人的钱啊!这简直是李素闻所未闻,打破头也想不到的事! 完颜宗望派人过来四处贿赂乡绅和豪族,顺便腐化灵应军监工的事李素听说过,而且也能理解,毕竟金人财大气粗,用洒钱的方式搞破坏,这是很合逻辑的一件事。 但赵鹿鸣的反击就比完颜宗望玄幻很多。 她去抄了那些受贿的世家大族的仓库,将里面的粮食和布匹搬进军营,字画古董瓷器就一股脑地往金人那边送,原本李素还颇有些心疼。 那里毕竟有许多堪称珍玩,甚至还有些字画是名家所作,之前金人南下时,这些大户也是尽心尽力去保护自家这些宝贝了,现在却全叫帝姬装箱给卖了。 听他抱怨时,帝姬正在真定的附城下巡视工程进度,听了这话就说: “我有比它们更重要的宝物需要保护。” 李素那时就很憨地问了一句,“什么宝物?” 帝姬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捧土,“这个。” 李素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既然连那些精美的金石字画都能毫不吝惜地卖给金人,这名声就不能细想,再干些缺德事儿也就不稀奇了。 字画那边卖着,帝姬这边还会派人渡河往南寻觅——干什么呢?找几个会给字画造假的高手呀! 这名声就更不能细想了,隐隐约约传到汴京去,叫风雅之士好一顿批评,一来批评她卖了真字画,二来批评她真字画卖完不过瘾,还要卖假的,欺负金国友人! 为了点钱粮,连名声都不要啦!干起了这种事!足见得帝姬那冰清玉洁与世无争的人设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呀! 帝姬的人在京城里吃了瘪,出了京倒找到一个好帮手。 据说这位帮手是在淄州找到的,原是位四十余岁的贵妇,丈夫在淄州上任,她也夫唱妇随地一起来淄州生活。 两口子出身都好,也有学识,志趣高雅,年轻时节衣缩食,搜求金石古籍,现在收藏已经很可观,这样的好名声,与帝姬那个不择手段造假捞钱的风格就非常不搭。 听说了有蜀国长帝姬的使者来,淄州的上下就悄咪咪地等着看热闹,八成是要给使者客客气气送出门的,但考虑到那位夫人不是个好脾气的,说不准连长帝姬的面子也不给,直接就将使者赶出门去。 大家凝神聚气地看着使者进了赵府的大门,然后一连几天都没出门,这就导致了一些众说纷纭。 就在有人开始怀疑赵明诚的夫人是不是一酒爵将使者脑袋开瓢,现在已经埋到樱花树下的时候,使者又出门了。 不仅出了门,还带走了一箱箱的东西,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 “他们很客气,不要我送,写了字据清单,只借走仿造,”知州夫人说,“我还觉得他们带走的太少了。” “这还少!”一位夫人惊呼,“居士呀,你快要将家搬空了吧!” 这位四十余岁,端坐时气度高华的夫人听了这话就粲然一笑,眉眼又似少女一般活泼明亮。 “还该带上我。”她说。 帝姬得到了易安居士的鼎力相助,造假就造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除了假字画外,其他捞钱的事她也什么都干,比如说烧点彩色玻璃球,再比如写点限量版灵符,又比如说弄点开过光的香料,木鱼,让大金贵人稀里糊涂地拿去佛寺供奉。 当然大金的贵族表示这些东西好是好,但他们最想要的还是蜀锦,帝姬就说:这好办,配货呀! 完颜家的憨憨们听不懂什么是配货,但他们会慷慨地表示:我就是要蜀锦,把我的钱包拿走,你看着掏!反正都是打下大辽时从天上砸的馅饼,爷不在乎! 一贯行事谨慎,从不愿得罪宗室的菩萨太子忍了很久这群大手大脚的憨货,最后是特地回了一趟上京,写了个非常愤怒的奏表,都勃极烈很不舍地将边境上极猖獗的走私给清理了一波。 清理了,也不可能清理完,他自己后宫里的美人外着蜀锦,内着鲛绡,床头摆着琉璃冰盘,床尾吊着滴溜溜慢慢转的香球,沁人心脾的幽香从里面飘出来,飘到挂在墙上的山水画里,像是那住着仙子的仙境又从云中落到了人间门。 从头到脚都是大宋出品的高定货,想抵制就非常不容易,哪怕是英雄吴乞买坐在这昏沉沉香喷喷的床榻上,也要感慨一句:“无怪宋人软弱,我若想全据中原,取此江山,须励精图治,弃绝……” 美人两只玉一般的胳膊已经伸过来,柔和地捂住了这位雄主的嘴。 打不打宋国她不关心,该她那份儿福利待遇可一点儿都不能少!她费尽心机嫁进宫中陪一个五十岁老头子睡觉可不是爱他不洗澡! 边境上被完颜宗望清理过后,风声鹤唳了一阵子,但也没持续太久,毕竟走私最凶的是上三旗的宗室,完颜宗望抓了他们家里的汉人管家带去军营准备挨个砍头时,完颜阇母就先跑过来了。 “宗望!宗望!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你小时候,你宗固阿兄还抱过你,给你把过尿的!你被辽人的崽子欺负了,都勃极烈要他带着你去讨公道,他还叫人照脸上打了两拳!你不看他的面子,难道也不看他替你挨的那两拳吗?” 完颜宗望数着手里的数珠,“叔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知道你要攻宋,”完颜阇母说,“我替你劝他,将家中部曲也献出来,咱们各退一步,如何?宗望,叔父也买了宋人的蜀锦,你也要砍了叔父的头吗?” 完颜宗望猛然抬起头看向他,这个圆滚滚笑呵呵,很知进退,因此与他很亲厚的叔父忽然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样。 不,不是叔父变了,他很清楚在叔父眼里,是他变了才是——他的女真兄弟快快活活地生活,得了好东西就尽情享受,也不吝与自己的朋友分享。现在他们不偷不抢,也不曾伤害了什么人,只是从宋人那买点漂亮东西,就被他这样激烈地反对,他们生气了,不是很正常嘛? 他们从来没变过。 见自己这个大侄子长久地不吭声,叔父便和缓了语气,“宗望……” 完颜宗望忽然轻轻一笑。 “我知我备战屯兵之事,上京多有臧否。” 是没错,大家抢了这一把,心满意足,脑满肠肥,现在七月里,秋风转凉,正是睡懒觉养秋膘的好时候,女真人也不是战斗狂魔,尤其是边境上蹲着一个萝卜大棒两手抓的姑娘,你想过去抢劫,她抡大棒追着你打,你献上银钱,她立刻又笑得跟花似的给你端茶倒水,那女真人就觉得,打仗也真需要一点动力才行。 就在这年的秋天,在大宋和大金都不怎么想打架,主和派人气空前高涨时,完颜宗望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一封信。 一封非常神奇的信,发信人是大宋官家,收信人是个契丹族的武将,经过谁手呢?那个和耿南仲关系处得特别好,还出主意让帝姬修个八百里联营,因此给了官家和耿南仲错觉,认为这哥们与他们是一伙的金使左瀛。 左瀛说,其实契丹与女真人关系不怎么好,很受压迫,我这种大辽旧臣见了,心中是很难受的。 当时宫中赐宴,官家听了这话,就赶紧让宫女给金使再接再厉地斟酒:既然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自立门户呢? 左瀛就说,嗨!大辽国灭,契丹人孤立无援,原还有个西夏可投奔,现在西夏畏惧宋金的威势,也不敢帮忙了,契丹人还能怎么样呢?倒是朝真公主很好,听说她曾与辽主有一面之缘,还有过承诺,现在我们大金的契丹旧人都对她很有好感呀…… 官家就坐不住了。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是她的!连契丹人都喜欢她!她又谋不得大位,将来还不是便宜了九哥! 官家就使劲给耿南仲使眼色,耿南仲接住了眼色,慢吞吞地说道,“朝真帝姬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若说到千金之诺,只有官家能给呀!” 现在官家的千金之诺——策反大金境内契丹人的书信,盖上了大宋的印玺,到了完颜宗望的手里,被他冷眼看着这一群傻憨憨的宗亲不思南下后,直接就交到了上京。 从都勃极烈往下,每一个傻乎乎笑呵呵躺平拍肚皮的女真人看了这封信,都愤怒了。 “宋贼当杀,当杀!”完颜吴乞买的牙齿咬得咯咯乱响,说出了这么一句,“宗望!” 完颜宗望抬起头,“臣厉兵秣马,已待多时了!” 第216章 登登们都在忙什么 第216章 登登们都在忙什么 任何一件事发生之前都会有些征兆。 有些征兆很细微,不容易发现,有些就非常明显,像清晨布满天空的朝霞,又像是午后遮天蔽日的黑云。如果连这样的征兆都当做看不到,那被雨淋成落汤鸡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金国的勃极烈们在下定决心之前,一个个看着都心平气和,像海边吃得肥肥胖胖的海豹,摊开肚皮晒太阳,一声也不出。 但在他们看过那封恶意与侮辱性都极强的信后,他们就从大宋温柔富贵的香风中清醒过来了。 宋人狡诈,全无信义,他们柔和的舌头下是淬着毒的尖牙,这样的邻居怎么能让人高枕无忧? “大宋的东西好是好,”他们说,“但皇帝不好,总归还是要打一顿,让这狗皇帝知道咱们的厉害,咱们才能继续躺下享受大宋的东西。”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对着镜子拍一拍已经宽阔一圈的肚皮,又让奴隶将自己最喜欢的那把弓上了弦,拿过来试一试。 还好,他们的臂膀依旧有力,他们的部曲虽然已经胡子拉碴,但还能追随他们再度出征。 当年凭着一腔血勇从白山里走出来的勇士们,依旧骑得上马,拉得开弓。 猛安开始清点麾下谋克,谋克们则一家家一户户开始征调自己的士兵,秋天已经到了,麦穗沉甸甸的令人感到不舍,但也必须依靠家中的女人和奴隶来完成繁重的秋收任务。 好在女真的妇人也都是坚韧而强壮的女人,她们在听说丈夫即将离家的消息时,也毫不犹豫地将保养精细的甲与盾拿了出来。 “都说南边的东西好,”她说,“也带回来些给我们瞧瞧。” 消息很快传到了边境上,所有的辎重官都开始忙碌起来,赌坊的老板见了,就一边大肆宣传,要士兵们最后再赌一场,把口袋里的钱都输个痛快干净,轻轻松松地出征,一边将抽水得来的银钱装满马车,趁夜逃进了大宋的地界。 李良嗣原是不忙着逃的,他有好几位表亲和宗亲都在辽国过得不错,他们也都很乐意包庇这个在朝真公主面前说得上话的红人,因此他还能留在拒马河的北面,在某一位宗室的别院里,一边吃烤羊肉,一边听一听北边传来的消息——直到帝姬送信过来,语气严厉地要他立刻撤走。 “完颜宗望为人精细,之前不过是投鼠忌器,”她说,“只要吴乞买下定决心攻打大宋,不出两三日,他必能扫清边境。” 似乎是作为佐证,就在李良嗣离开后不到半日,整条拒马河上所有的桥梁和渡口,都被完颜宗望的亲军接手了。 那些被他的宗亲兄弟们百般阻挠庇护的买办也被揪出来了许多,连带他们贪污的钱和同宋人来往的信笺,一起作了他们砍头的证据。 事情到了这一步,别说是赵鹿鸣这么个敏锐的人,就算是极迟钝的河北百姓也听到风声了。 宇文时中就写信给京里报告这件事了。 他的信写得很详细,其中包括了对兵力、路线、统帅的猜测,希望朝廷能送援军过来,那些迟迟未到的钱粮也要抓紧,对了,他写没写太原防线也需要加固? 这信写完后,凄然老师没忘记拿去给帝姬先看看。 帝姬一边看,一边就抿嘴乐,乐得凄然老师很不开心,“此国家大事,帝姬为何作儿戏态?” 帝姬放下奏表,笑道:“非我儿戏,我只怕朝中诸公视先生的奏表为儿戏。” “官家是圣君!必不至于此!”凄然老师条件反射了一句。 “我兄长自然是圣明天子,”帝姬还在那乐,“可惜身边有小人啊!” 信送进京城时,正好是七月十五那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氛围里。 它原本已经繁华得很不真实,而到了这一日,满城都是五色纸与金箔纸扎出的冥器,纸张的质地一般都很不错,布料也柔软光滑,在阳光下东家的金犀假带折射出一片光,又落进了西家的五彩衣服上,交相辉映下,整个京城都闪烁着富丽已极的光。 官家登高望远,看一看祖宗们交到他手里的这座王城,看一看弥漫在汴水上的斑斓霞光。 他皱着眉站在那,一声也不吭,梁二五跟在后面也不吭声,两只眼睛就一起看着官家背在身后的手,以及手里那封信。 “朕也觉得屈辱。”官家忽然梦呓似的说了一句。 梁二五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也觉得去年年底被金人打到汴京城下是一件很屈辱的事。 他也想报仇,所以才会写了那封信。 “官家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早对金人狼子野心警醒,”梁二五柔声道,“官家是圣明天子。” “金人送檄文来,”官家说,“你也如此说辞吗?” 梁二五就赶紧低了头。 官家圣明,但信送出去,金人就准备打仗了,再过几天檄文恐怕就要送过来了,这怎么办?谁担责? “耿相公忠心自然是有的,”梁二五小声道,“只是做事不够周详。” 君臣俩就这么相顾无言,远远有小贩嗓音很亮,叫卖穄米饭的声音竟然传到了城墙上,卖练叶,卖麻谷窠儿,卖洗手花,穄米饭喏! 七月十五,家家户户都要将练叶铺设案上,再将麻谷窠儿放在供案四角,最后取了热热的穄米饭供奉祖宗,告诉祖宗今年的收获不错呀!风调雨顺,又是个丰收的好年景! “朕不知拿什么供奉祖宗!” 官家忍着忍着,突然大声说了这么一句。 那张圆润而模糊的脸上,竟然有了清晰的愤怒与痛苦,梁二五就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真看到了一位年轻帝王的雄心与抱负,以为官家马上就要下令召集相公们入内,开一个紧急的军事会议,应对金人的来袭。 但立刻就有脚步声匆匆,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个小内侍跑上来,递了一封奏报——官家!大事不好了! 童贯领兵去柘城,给漕运抢啦! 凄然老师没听完,手里的茶碗差点砸到地上。 帝姬就说:“我就知道,我们童太师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将。” 种十五郎像是听不出刻薄话,说:“太师在粮草军饷上,最是精明不过的,官家也瞒不得他。” 刘子羽没忍住,就噗嗤笑出半声。 就半声,因为另外半声被老爹的咳嗽声给吓回去了。 岳飞低着头,像个布景板一样乖巧地站在一群大佬后面,但两只眼睛并不老实,而是转来转去在那细听发生在京畿的高端内战始末。 漕运战争的新篇章,说实话是有一点技术含量在的。 前几回合里,官家使出了“官家爱民,停漕运”的杀手锏,成功将大部分西军都赶回了陕西,也让跑到应天府的捷胜军无计可施。 官家很高兴,以为靠着这一手就能让童贯那一万多的捷胜军没吃没喝,不说哗变,至少也得军心离散。接下来他只要拔了童贯这颗老虎牙,太上皇就是瓮中之鳖,他大可以从容地将自己亲爹从洛阳请回京城,再给艮岳改名为长生殿,每天让亲爹在里面泪眼婆娑地写诗追忆似水流年。 但童贯没按他的剧本走。 童太师就琢磨,京城不可能真停了漕运啊,这么大一个京城,完全停了漕运,吃什么? 捷胜军不方便蹲在京城下守株待兔,否则容易瓜田李下,触发禁军的勤王模式,那童太师展开地图,眯着眼睛就开始在河流图上找来找去了。 忽然他就是浑身一震,“咱们去柘城!” 往来京城数不尽的物资不走应天府(今商丘)的淮河主干,但可能会走柘城的涡水啊! 那也是淮河的重要支流,因为水势湍急,所以少淤泥,水深河宽都合格,只是没有淮河走起来这么方便,一时竟然想不到而已。 童太师领着万余捷胜军自应天府南下直扑柘城,就给这么个物资中转集散地围住了。 河面上布满了往来纲运的船只,搬运工在码头上忙忙碌碌,短衫是早被汗水给打透了的,可只要动作稍慢些,立刻就有看守凶狠地责骂。 一看这热闹景象,老太师就乐了,欣然接管了这座临时的漕运之城。 京东西路的转运使跑过来扯着老太师的衣袍,差点给他跪下了,也没用。 “我奉的是太上皇的旨,”童贯说,“你要不去洛阳请一道旨来?” 大概就这么个八卦,大家听得聚精会神时,凄然老师就叹气了。 “朝廷的钱粮迟迟不至,都留在了柘城,而今更落入贼手,”他说,“咱们孤掌难鸣,如之奈何?” 帝姬半晌没说话,只有眼珠在那转来转去。 王穿云站在后面,小声问尽忠,“帝姬想什么呢?” “忌讳,”尽忠小声说,“以后不许随便猜帝姬在想什么。” 王穿云就记下了,又小声问,“那咱们该想什么呢?” 尽忠说:“帝姬同童太师可是老相识了,咱们现在就该想一想,怎么赶在金人南下前,把柘城现成的钱粮和那一万多捷胜军,都弄到河北来!” 第217章 权力的来源 第217章 权力的来源 后厨做好了晚饭,一样样往屋子里送了。 东西分两份,一份是荤腥,一份是素斋,帝姬说,七月十五到了,她得为驸马斋戒。大家听了这话,都表示一起吃素,帝姬却说这就不必了。 “大战在即,将士们都当努力加餐饭,为国奋勇杀敌才是!” 她捧着自己的银质小碗,在下首处看一圈后,忽然说:“鹏举这样的,就很有精神!” 正在默不作声奋勇干饭的岳飞就被呛到了。 帝姬桌上摆了十几二十道精致的小菜,她挑了几样,小声对佩兰吩咐道,“这碟糕,还有这个果子馅饼,那两碟炸物,还有那碗山药汤,都给曹烁送去,让他们母子俩吃。” 佩兰听了就应下,两个小宫女将这些还热着的素菜装进食盒里,拎着往外走。 走在长廊上,两个小宫女就聊起来,“帝姬真是让人佩服呀,一刻也不会闲下来,总是这么的有精气神儿!关键是总能替别人想到,谁也不落下。” “我见了帝姬这样,”另一个就说,“心里就更怕了。” “这什么话?”小宫女很诧异,“帝姬思虑周全还不好?” “好是好,”她的同伴说,“但你就很难瞒住她。” 帝姬用过饭,又开了一个时辰的军事会议,依旧是将真定作为整个河北的作战指挥中心,河间府此之,大名作为后方重要基地,负责给前线足衣足食。 有宗泽老爷子带领大名府百姓,她还是很放心的。 除此之外真定还要随时做好准备,在战斗最艰苦的时候,太原府可能还要跑过来找他们借兵借粮,这种预案他们也得提前想到,甚至连太原到真定的山路,刘韐也派人去进行了一些基础程度的养护和维修。 席间岳飞还提出了两三个设想,比如说能不能先打第一枪,给金人来个措手不及。想法虽好,奈何大宋朝廷太拉,宇文老师以“不要轻启边衅”为由阻止了。 “只要他们发了檄文,”她说,“咱们可以立刻动手。” 饭是吃过了,但考虑到为尊者讳,席间也没有再聊起太上皇和官家的战争,王穿云的疑惑就一直憋在心里。 等到宾客们各自散了,帝姬准备回去沐浴休息一下,抽空还要给驸马打钱,王穿云抽空就问了这么一句。 帝姬换了一身素服,曹烁已经起好了一个火盆,拿了剪裁好的大捆现金,帝姬坐在蒲团上,正看着他的生母在那手法非常利落地将现金拆出来。 “这是你想的吗?” 王穿云很老实地摇摇头,“是尽忠说的。” “他就是在猜我的心思,”她接过一叠纸钱,送进火盆里慢慢地烧了,“可他猜不中。” 正搬了个精美异常的纸糊小轿子往屋里走的尽忠脚步就一下子来了个急刹车。 “别给轿子捏扁了,”帝姬说,“就驸马那身板儿,我看也不擅骑马,连轿子都烧一顶坏的,你是存心要给他难看啊。” 旁边的小孩子就吓了一跳,像是看着这个平时温柔又文静的嗣母突然露出大魔王面目。 有夜风吹进屋子里,引得火盆里的纸灰打了个旋儿。 妇人忽然低低的咳了两声。 “你阿母是不是有些旧疾?”帝姬问道。 是有些旧疾,妇人赶紧俯倒在地上告罪,她没生这个孩子前,常需在大雪纷飞时,着轻罗纱衣,在雪中为主君起舞。舞自然是很美的,但舞姬受了寒之后,会不会大病一场,这就不是主君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曹家甚至也从不觉得自己虐待过下人,那些被豢养在后宅里的美人无论是老了还是病死,反正都是正常的消耗,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烧了纸,供过穄米饭,给嗣父行个礼就走吧,同你阿母一起回去睡觉去,”她说,“你嗣父是个性情很好的人,不要你装起样子没完。” 曹烁睁大眼睛,轻轻推了推自己的母亲。 “帝姬容秉,小子想……” “快去。” 她失了耐心,于是小娃子只能有点恋恋不舍地给嗣父磕了个头,跟着阿母回去了。 “儿觉得,嗣父确实比大爷要强。” “什么话!那毕竟是你生父……” “儿确实这么觉得的。” 阴暗的长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轿子不是在火盆里烧的,得拿出去,还得小心别烧到园子。这一堆东西呼啦啦地往外抬,帝姬站廊下看小内侍们忙活,就同王穿云继续说: “尽忠有个毛病,他总觉得钱这东西特别好用。” 将轿子交给小内侍们的尽忠走回来,琢磨着就小心开口了,“帝姬,奴婢见识浅,可钱不好用吗?” “你跟着我,自然是因为我会给你钱,”帝姬笑道,“难道是只因为我会给你钱吗?” 捷胜军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难得的假期。 柘城原是一座小城,却因为漕运改道被塞得满满的,那从南边过来的船只每一艘都吃水极深,说不准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东西。 当然,每艘船都是好东西。 南边的茶叶、香料、丝绸、粮食、牲畜、腊肉,美酒,这都是最基本的玩意儿,每艘船一靠码头,捷胜军的士兵就迫不及待地跳上船,初时还要搬运工,后来搬运工也不用了,他们自己有手有脚,自己搬! 这些东西都搬进了城中,搬进了他们的住所里——这城池不大,为什么能住下捷胜军所有人呢?那自然是因为他们是捷胜军呀! 他们有刀呀! 他们穿着甲,拎着刀,在大街小巷上慢慢走,看到哪一户房屋建得好,修得勤,就踹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若是这户人家识时务者,是个俊杰,就全家老小立刻卷了铺盖细软,一溜烟地跑出城去。跑慢了,那连他们也是人家捷胜军战利品的一部分了。接下来人家要吃要喝,主人家就得忍气吞声地去灶坑生火煮饭,出门买酒,更有甚者家里要是有个漂亮的孩子,不论男女,那还得留下来陪着人家军爷一起吃个酒哪! 有城中的文书受不住这羞辱,义正言辞地骂了他们几句。一个捷胜军小军官搂着个哭得哽咽的妇人,嘿嘿冷笑了两声。 “你识得官家,咱不识得,官家不曾给俺们饭吃,这城是俺们跟着太师自己打下来的!这城里的一切都合该是俺们的!” 那老文书瞠目结舌,“你这贼配军——” 他后面应该还有许多话要骂下去,但没骂完,那小军官已经当胸一刀,给他砍翻在了柘城的大街上。 老文书脸朝下就趴在那儿,有血慢慢地往外流,有人围上来看,有人发出了哽咽的哭声。 消息传到童贯这里,童贯听了就有些心虚。 “也不要太纵了他们。”他说。 幕僚在下首处,比他更加心虚,忽然说,“听说北边……” “有帝姬在,”老太监立刻打断了他,“干你我甚事!” “可若是檄文发过来了,咱们就不能久留柘城了,”幕僚说,“久则生变呀。” 这是个问题。 而且是个很可怕的问题,可童贯之前竟然没有想过。 他原想拉着他的捷胜军来柘城只是为了大吃大喝,再大摇大摆地带着辎重运回洛阳,给太上皇与官家分庭抗礼的底气。 可他没想到来了柘城后,捷胜军不止吃喝那么点,他们喝醉了酒,就去滋扰百姓,他们更会大肆劫掠每一艘漕运船,并且理直气壮地将它视为自己的战利品。 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往自己的包裹里塞东西,塞不进去的,他们就吃,胡吃海喝,吃饱了就往涡水里吐,吐干净了继续吃。那些丝绸布匹他们挑最好的穿,穿不上的塞包裹里,塞不进去的,就拿刀劈,拿火烧,还有那些香料,烧起来真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香得满城都是,怪道人家是千金一盒的好玩意儿! 他们的面貌并不陌生,历史上能找到许多相似的面孔。 最耳熟能详的那一个,就是董卓带来的西凉军,和丁原的并州军,这些原本守在苦寒之地,忍受最艰苦的条件,与异族敌人作战的军队,现在突然被带到富庶的内陆城市,又突然发现天子的权威不堪一击——他们就迅速蜕变了。 同样是腐化,完颜宗望通过河北的世家大族,给灵应军那点小恩小惠,算是初级腐化; 赵鹿鸣对女真贵族那一套蜀锦配货的奢侈品倾销,算是中级腐化; 童贯让捷胜军抢劫大宋自己的城池,算是最高级的腐化了。 在赵鹿鸣看来,她不会轻易向童贯抛出橄榄枝同他合作了,她现在产生了怀疑: 童贯还指挥得动这支军队吗? 如果他顺着他们的想法走,他的命令他们还是会听从的。 如果他想要下达一个损害他们利益的命令呢? 比如说,檄文发布了,他要他们离开这座富庶的城市,跟着他回到空荡荡的洛阳去,保护一个光杆小老头。 捷胜军会不会拎着刀问他一句:凭什么? 时穷节乃现,战争永远最能考验一个人、一个政权、一支军队的忠诚度。 就在中元节过去五天后,有大金使者跃过了拒马河,将檄文送进了大宋的领土上。 金人依旧是东西两路,准备同时南下,西路军都统完颜粘罕,东路军都统完颜宗望。在檄文中,完颜吴乞买毫不掩饰地将大宋皇帝送给耶律余睹的信作为他讨伐宋人的主要罪状,这一次,他们要彻底击碎这个轻狡反复,怯懦而无信义的王朝。 第218章 死谏的秦桧 第218章 死谏的秦桧 带着檄文的还是那个金使,长得一脸的和气,到真定时,客客气气地请城门官放他进去。 他甚至还能自己掏钱住客舍,反正在刘子羽登门时,一点也看不出这人是金使,更看不出他是过来送檄文的。 关于刘子羽的疑惑,左瀛倒是很坦诚地回答了。 “我此来的目的,帝姬不是都清楚了吗?” 刘子羽说,“帝姬不曾召见你,你怎么就这样笃定?” “我过拒马河,见数月间已修成许多坞堡,大营套小营,沟壑交错,营寨结联,”左瀛笑道,“足见帝姬心如金石,不可转也。” “你既知道,为什么不劝一劝你们都勃极烈,”刘子羽说,“两国和和气气地交往,不好吗?” 左瀛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有帝姬在卧榻之侧,宗望郎君夜不能寐。” “这都是假话,你休听他的,”帝姬一边剥葡萄,一边说道,“有没有我都不耽误这一仗。” 这话就有点接不下去了,因为檄文大家传着看了,都知道了大宋皇帝陛下干了什么类人行为。 “金人既然铁了心要打过来,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应当很快就会送来了。” “这个,”赵鹿鸣说,“你不妨这样告诉将士们,且让他们等着。” 这是人之常情,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两国之间生死存亡的大战,后方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地望前线送粮送人呢? 士兵们收拾行囊时很紧张,也很兴奋。 他们想象身经百战的西军被派过来,与他们共同作战,西军那神臂弓绞紧弓弦时发出的声音,是不是连天上的飞鸟也为之颤栗——到那时他们一定要看一看前辈们的本事,学上个一两手! 学会了,他们也就有资格去穿去用那些大宋军队最好的装备,官家一定在送西军过来时,也不忘记送来最好的装备。 还有牛酒! 他们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在第二天晨光刚刚洒向大地时,轰轰烈烈地走向战场,用他们的一腔热血书写一段传奇,让后方的子民们十年百年地传颂这场战争的不朽史诗! 只有经历过这样的战争,他们才有资格衣锦还乡,带着丰厚的战利品与朝廷发下来的官职,昂首挺胸地走过丰收的原野,走向一排排低矮茅屋搭起的熟悉村落,再向赶来迎接的父老乡亲们张开他的双臂。 他们是这样幻想的,蜀国长帝姬一点也不反对他们的幻想,甚至在有人悄悄提醒她,朝廷很可能不会如士兵们幻想一样快速给出援军和辎重援助时,帝姬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很冷,但只有一瞬,像是一场错觉,错觉过后,她依旧抬起那双柔和而澄澈的双眼,虔诚地望向天空。 “阿兄不会负了我,也不会负了将士们的。” 她的语气那样柔顺,几乎与待宰的羔羊无异,在见到金使时,也完美地保持着这样的形象。 金使在城中睡了一觉,和大家和和气气地告了别,立刻就马不停蹄地南下继续他的行程了,每到一处,都有人在他进城后,立刻派出了骑士,星夜兼程往汴京跑。 不到五天,左瀛就跑到了汴京城下。 但完颜吴乞买的檄文副本比他更早地进了大内,交到了官家的手上。 汴京上下都静悄悄的,小贩们卖过了穄米饭,开始卖鸡头米,梁门里的李和家鸡头米卖得最好,宫中还派了小内侍出来买了几盒,那盒子镶金嵌玉的,看着同其他小百姓手里提的荷叶大不相同,虽说里面的鸡头米是一样的银皮子,嫩得让人流口水。 满城都在忙着买鸡头米,尝新下来的瓜果,谁也没见到飞马冲进宫里。 甚至连官家也当真动了动箸,夹了一点鸡头米来吃。 “好像比去岁的味儿重了些,”他皱眉道,“李和家又换了伙计?” 梁二五赶紧上前尝一口,笑道,“麝香用多了。” 官家的眉目就展开了,“是这么回事。” 一派的岁月静好,就连下首处陪着吃饭的耿南仲都稳如老狗。 吃过了鸡头米,宫女们将这些宫外的小吃都撤下去,又端上热茶,殿内就弥漫起了一股清雅的茶香,特别体面。 “帝姬近日里可好?我昨夜还梦到她小时候跟着我在资善堂上学的模样,”官家开口道,“那么个小个子,一转眼也长成个大人了。” “真定传来的消息,一切都好,”耿南仲笑道,“帝姬到底是修了不少营寨,将河北守得铁桶一般。” 官家就轻轻地垂下眼帘,“她是个极纯孝的,不会放金人南下,只是到底年轻,思量浅,却放了金使来京中,令我烦闷。” “帝姬既能守住河北,”耿南仲依旧是微笑着,“官家不须攘外,只安内就是。” “怎么安?”官家小声问,“这檄文能瞒一时,瞒不得一世呀!” 耿南仲说:“原本宋金可结兄弟之盟,究竟是谁天天嚷着要防备金人,惹出这样的大祸呀?” 官家说:“李纲?可这事儿原和他没关系。” 耿南仲说:“不是他逼着官家,哪有这事儿!” 官家低着头想了半天,“是这个道理!” 到了第二天的朝会,檄文是已经进京了,可连着使者一起,都藏在宫里。 满朝上下还瞒得严严实实,有人就上本了,说:“而今京中无战事,只有童贯在柘城作乱,怎么能不派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臣去宣抚捷胜军,将童贯的人头带回来呢?” 官家就叹气,“童贯是上皇最倚重之人,又在军中颇有人望,朕不知何人能平定此乱呀。” 那个藏在下面的言官就说:“天下人皆知李相力挽狂澜之能,臣想不到第二人选。” 李纲在那低着头想北边的流言,听了这句时忽然就惊醒过来。 “而今金国厉兵秣马,隐隐有南下之意,”他说,“臣不能离……” “金宋之间既已有盟约,”耿南仲笑道,“怎么李相有再启战事,提兵河北之意吗?” “耿南仲!”李纲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不敢,”耿南仲道,“臣不知兵,只知陛下与大宋江山,朝廷若要臣去岭南,臣即刻收拾行囊,不敢恋权。” 李纲的脸色就白了。 耿南仲不要脸,口口声声都在骂他恋权不肯出京,他原本是可以很轻易将这顶帽子摘了的。 但他再往上看一看,官家正在冷冷地看着他。 耿南仲说的话,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官家的话。 但李纲也有自己的主意。 他装病,直接上表致仕。 他就不相信了,真要打起仗来,官家还昏头涨脑给他往外赶? 捷胜军那破事在大敌当前算个事吗? 毛都不算!大家投鼠忌器是因为老赵家父子相残,可不是因为大宋真就对这一万多的贼配军无计可施! 没病过天,宫中藏着个金人使者的消息就瞒不住了,漏了出来。 可接下来的走向却完全不是李纲所想象的那样。 官家端坐在御座上,屁股下藏着那份热热的檄文,只说:“金人说,咱们在边野修城寨,囤重兵,此皆有弃盟启戎,搆造边隙之意,金人为此而生南下之心。” 修城寨! 这不是李纲要修的吗? 官家的话一出,下面立刻有人就接上了,“李纲专主战议,劳民伤财,而今竟招致战祸,当杀!” “李相的忠义之心,朕还是相信的,”官家慢悠悠地说道,“虽说他确有专权之诘。” “官家宽仁,只是此人党羽甚多,京中又有宗室往来,”唐恪道,“恐怕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里就静悄悄的。 哪个宗室?谁不知道唐恪在说李纲与赵构往来甚密?这帽子一扣上,躺在家里告病的李纲都是一身冷汗。 “杜邮旧事,”他痛呼道,“我不可不防呀!” “即使如此,当初兵临城下,上皇西巡洛阳,京中也多赖李纲,宗庙才得保全,”官家思来想去,柔声道,“还是令他知夔州就是。” 李纲专横跋扈,结怨于金人,交好于宗室,罪行历历,而今大战重启,百万生民又将陷于水火。官家竟不砍他的头,是我大宋待士大夫宽仁,官家是圣君,才会如此施恩于大臣。 大家谁不感激涕零呢? 山呼万岁,一片吹捧之间,突然有人大声道:“臣不服!” 这是个十余岁的青年文官,清瘦的身材,青白的面色,眼见着气得狠了,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御座上的官家:“朝中如耿南仲、唐恪这般奸佞专横之人,陛下都留在身边,却独留不下一个李纲,这岂是嫌他专横独断?金人此来岂是为寻李纲,分明是为陛下!陛下今日畏金人如虎,畏宗室如狼,将此忠贞患难之臣逐出朝堂,来日兵临城下时,不知又用何人为陛下挡下刀兵?!” 官家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将秦桧拔去帽冠!剥掉官服!给我赶出去!赶出去!” “陛下杀了臣!臣也要为李纲出一言!”这位御史中丞奋力叩头,额头上全是累累鲜血,脸上全是苍白的汗与泪,“陛下!陛下如宗社何也!” 整个汴京都轰动了。 “真没想到啊。” 看完京中送过来的信,蜀国长帝姬两眼无神地将信纸往天上一丢,“我那愚蠢的兄长啊,竟然成就了秦相爷的声名!” 第219章 女真人的面孔 第219章 女真人的面孔 坞堡并没有全部完工。 只有几个月的施工时间,其中还有些日子天公不作美,将已经堆好的泥巴细细冲刷一遍,剩到最后就很不尽人意。 那些高低不齐的土墙,墙上大小不一的孔洞,乡勇不安又好奇的神情,一起筑就了河北的第一道防线。 在第一道防线的身后,是从真定到定州、保州、雄州、河间的几座大城,里面装着看起来比义勇们更健壮些的士兵。 他们当中大部分在几个月前还是烂泥巴的模样,其中自然也有些细微区别,比如义军的烂泥巴是完全没受过军事训练;当地守军的烂泥巴是在金人面前丢盔卸甲,以礼来降。 赵俨——或者李俨——走在他们身边,看他们而今焕然一新的模样,很有些自豪。 帝姬的青年军官团是很努力的,他们在宋朝原本的体系里都是边缘人,但跟随帝姬,不知不觉间就获得了比最开始想象中更多的权力,甚至在文官们的眼中,他们因为追随了帝姬而有了不同的前途,因此也得到了更多的青眼。 这种青眼可能是宴饮,可能是才学文章上的考校和指点,甚至可能会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他们对婚姻的期待。 对于这群肤色黝黑的小伙子们来说,诗书传家的士大夫会考虑将女儿嫁给他们,这种考虑已经是巨大的惊喜。 他们会考虑,但考虑到最后多半是推拒。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探口风的客人就明白了小伙子的野心,他们不会再继续劝下去,而是感慨一句:“你年纪轻轻,竟有此立功当时,垂名后世之心,何患无妻呀!” 未来的岳父们替自己女儿筹谋,要的不是贼配军,而是能荣妻荫子,让岳家也跟着满门光辉的名将。因此小伙子也没有理由不继续奋发,尤其是三个高坚果们,回到熟悉的土地上后,他们教起那些辽地过来的义军是很仔细的,无论是列队还是持刃,是进攻或者后退,甚至还要像灵应军一样,每天至少抽出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学一学最简单的几个汉字。 他们刚到灵应宫时还是懵懂孩童,只想受她的庇佑。 现在她不仅庇佑了他们和他们的父兄亲人,还给了他们更多的未来。 走在军营中,士兵们操练起来进退有度,令行禁止的模样,与几个月前天差地别,这就给了教官许多信心。 “这样的一支精兵,”高大果问他的父亲,“能敌完颜宗望吗?” 李良嗣想了一会儿,说:“差得还远。” “儿也并非不知兵的人。”高大果就有点不开心,“父亲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你知兵,”李良嗣说,“也许你只是不知完颜宗望。” “父亲难道见过他领兵吗?” “我见过童贯当年所领的宋军精锐。”李良嗣说,“再给你们几个月,也未必够用。” 但话说回来,再给赵鹿鸣几个月,她依旧是觉得不尽人意的。 再给几年,她也能再修个几年的坞堡,练个几年的兵。 当然,要是再给个十年一十年,金人的老兵开不动弓,穿不动甲了,边疆也就彻底太平了。 虽然坞堡修得参差不齐,哪怕是农人吃了肉,也依旧不能真给防线修成马奇诺,但真定附城是紧赶慢赶地修完了。 这座附城有两丈高的城墙,东西足有一里长,护城河也足足挖出了两丈半的宽度,城中又有瓮城箭台,有壕沟拒马,城墙上又加了垒好的石砖与木料。考虑到它就是个大号的军营,而今几乎已经修成个大号的刺猬,这就非常壮观。 它是完工最晚的,也是工程量最大的防御工事,甚至就在完颜宗望已经发了檄文之后,工人们的收尾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直到帝姬发话,让工人们撤出附城,换军队进驻。 在进驻前,按照惯例,还得搞个热热闹闹的过场。 就像新宅进屋需要备鲜花干柴扫帚锅碗瓢盆,进屋还得烧一壶开水寓意红红火火长长久久,这么个半永久军营,进驻之前也得祭祀一下,大家图一个吉利。 比如说三牲祭天,这是最基本的,咱们的蜀国长帝姬按神霄派的等级来说是侍宸,差不多已经不是地上的人了,那是不是还要叠加一个神霄派特有的仪式? 可这天不是很好。 既不是吉日,选定时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等到了帝姬出城,走到附城的门口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除却赵鹿鸣之外,宣抚使宇文时中、宣抚副使刘韐、真定知府李邈,以及往下一群官员,还有曹家人,每一个都穿得整整齐齐,满面肃然。 他们身后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真定百姓,抻着脖子,窃窃私语。 有风卷着城内白鹿灵应宫的旗,猎猎作响。 窃窃私语就更响了些。 他们说,怎么是这样的天呢?不吉利呀!不是都说帝姬有神通,受八方神明庇护,怎么在这样的大日子里,一点好兆头都不给呢? 这是因为帝姬有什么错吗?帝姬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不会有错吧?还是因为赵家的气数已经……哎呀,这话不敢乱说! 一双双狐疑的眼睛穿过人群,最后聚焦到那个脱下素服,换上了云霞般绛红鲜艳道袍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进附城中搭起的土坛上,烧香祝祷。 忽然有人捧着一个龟壳走上来,很慌张地说,“帝姬!龟壳不吉呀!” 狂风大作!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就响亮了起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哪怕她是太上皇的女儿,皇帝的妹妹,神霄宫的首领,又或者是整个河北宋军的统帅。 她性情似乎很善良柔和,可她修建防线的手段那样强硬;她对农人是又哄又骗的,可违令的大族下场就很惨。 她说流放去南边吧,但家产就都变成了她的军资,连同那些没有跟着叛徒一起死掉的家眷,都落入了生不如死的境地。 因此一定有许多人怀恨在心,可他们杀不得她,就只好想些旁门左道。这许多人日夜祷告,又或是扎一个草人,钉一个木人,甚至是用身上最后一点钱财买通了哪个小女道的同情心,寻一个时机,偷偷将今日的龟壳换掉。 可他们没想到,连天公也这样作美! 看这黑云漫布的天,看这往复冲撞着附城的狂风! 眼见着那个小女道慌张的脸,那些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的眼睛就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静静地看着,看土坛上的少女睁大眼睛,望着那个不吉的龟壳。 他们想,活该! 那些将她推到前面的人活该! 沽名钓誉的她也活该! 她就该惊慌失措,在全真定、全河北、甚至全天下人的面前惊慌失措!她可知道那些大户也没什么错,大宋烂成这样,他们也只是盼王师而已! 风卷起了她暗红的袍袖,那土坛就更像一堆炭火,而她站在烈火之中,伸手接过了比烈火还要炽烈的龟壳。 她一只手拿着代表了这座附城未来的龟壳,另一只手从案上拿起了敲罄的铜槌。 “我德薄才庸,原不足担重任,天子诏令,要我至此抚民定邦,我今怀九死无生之志,愿与此城共生死,与河北共存亡,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铜槌敲在烧裂的龟壳上,发出了金石之声。 跪在佛像前的完颜宗望听了幕僚的转述,静静地望了一眼那白瓷的佛像。 “她将自己置于比神佛更高之处。” 幕僚小声说,“她今日的话语,原是武王伐纣时,姜子牙所说……” 完颜宗望忽然将佛珠扔了出去,那一瞬间,他冷酷而暴怒的面容吓得幕僚完全住了嘴。 “她以为我是商纣,”菩萨太子的表情与声调又变得平静下来,“可我不是。” “郎君之谋略勇悍,唯有古之……” 完颜宗望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是女真人。”他说。 “女真人”像一个形容词,可在这几个月里,对于边境上的宋人而言,这个词原本有些更美好的含义。 他们是在忙碌着修工事,可他们也做生意。 从拒马河北岸运过来的猪羊牲口,到了南岸是要有人去赶着走的,士兵自然要过来监管,但具体赶牛赶羊的活计就落到了老百姓的身上。 他们也是很狡猾的,口袋里要装一点军队给的钱,不多,还要从这些牲畜身上再赚一点回来,比如说牛粪猪粪,这都是很值钱的东西,他们就让家里的老人孩子都背着筐,一见到有哪头畜生随地拉屎了,立刻就冲过去将尘土里热烘烘的粪捡起来。 金人在河那边看了,很稀奇,笑话他们,小孩子是不怕笑话的,就大声说出这粪多么好,堆起的肥料能种出什么样丰收的田。 说得那些已经征战十几年,早忘记家里田怎么种的老兵若有所思脸,等到第一日第三日再见到孩子,又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点什么: “你再说说!说得好了,我这儿有糖给你!” 这事儿传出去,大家是半信半疑的,毕竟金人那么凶残! 可那孩子回家后是将金人抛过来的饴糖交给了父母的,这糖是真的。 现在那块糖被纸包着,作为一种珍贵的干粮被塞在孩子父亲的口袋里。 他蹲在坞堡里,紧张地往外看。 看视线尽头那渐渐扬起的旗帜,和旗帜下曾经笑呵呵,而今却变得无比陌生的面孔。 那是女真人。 第220章 灯油 第220章 灯油 第一场战斗爆发在定州的边境线上——这里也可称中山府,是政和三年改的名字,但至今也不过十几年,许多百姓不知道太上皇凡事爱新潮,什么都要改一改,他们甚至还习惯称帝姬为公主,自然祖祖辈辈的定州也就这么叫下去了。 帝姬的防线并不是先从边境线上开始,她是从后往前建的,因此这座坞堡很简陋。 底层的夯土是已经干了,上面的经过几场雨,还有些潮,伸手去捏捏,似乎还能再塑一下形状。 住在这里的民兵就很不舒服,又湿又热,身上随时要生出痱子,那湿热就变成了痒痛。但痱子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这里不能囤粮食,别说粮食,就是身上带着的干粮,两三天过去也会散发出一种不新鲜的气味。 这是个大事,民兵们同他们的押官说了,押官就一层层报上去,然后有人跑过来看了一下,做了些别的布置,并且夸了这位押官。 “有的坞堡屁也不放一个,”那个下来巡查的军官骂道,“都是些欺上瞒下的货,害我们白糟蹋了不少粮食。” 于是这个坞堡就明白了,还有比他们表现更差的,环境可能和他们等同,但人家瞒得好,从民兵到粮食,都不当人,就这么蹲在里面——那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了。 就像他们,他们见到了对面隐隐的旗帜后,就很惊慌。 有的人就喊:“妈呀!我的矛呢!我要死了!” 立刻又有人打了他一棍子,“离得还远呢!” “咱们就这么百十来号人,你看他们乌泱泱的!” “我儿还吃奶呢!呜呜呜呜呜!” 小军官的棍子在这闷热的坞堡里敲不过来了,里面本来地方就不大,外面还有人继续往里挤。 他就只好说:“别慌!首先刘喜出去报信!刘家小四小六你们俩跟着!”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传令兵骑着骡子跑了,又继续含着泪眼看他。 “你们媳妇孩子又不在这,”军官骂,“慌个屁!还能给你们祖宗刨出来吗!” 也没错,拒马河南岸的几十里地被帝姬下令坚壁清野了,坞堡修是修了的,但百姓这几日都往后撤了,粮食也都奋力割了大部分带回去了。 这样一想,他们就更委屈了。 他们蹲在第一线的坞堡上,没粮,没人,孤零零像个弃子似的。 苦哇! 民兵们又躁动起来,这次军官就不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他说:“帝姬有令,只要守住一天,就有赏!” 那一张张汗水泪水交织的糙脸立刻期待地看着他,看他继续说道:“什么都有!钱!粮!肉!但你们首先把架势给我支起来!不许再哭了!” 完颜宗望的大军还没有过河。 金太宗是发了檄文,但金人还颇尊重先礼后兵的程序和仪式,他们也要等到使者带着大宋的答复回来,然后再正式进兵。 当然,完颜宗望没那么尊重这套程序,他分三路南下,并且派那野作先锋,领了一支数千人的兵马过河,这支前军要替他试一试宋人的决心和坞堡的坚固程度。 那野望着面前的坞堡,二三层的泥巴墙,看起来还没有完工,但壕沟木桩拒马都有,高处有弓手,低处也有女墙,虽然粗糙得很,但已经具备防御工事的功能。 这是那野遇到的第一个坞堡,据说这一路上还有几十个。 他很自然地就想,不可小觑。 “派一队牢城军过去试一试。” “你认得?”高处的宋人小军官问。 “认得呀!听说他们营的人还偷偷来过这边……不知道为啥这么颓了!” 小军官就眨眨眼,“那是牢城军。” 说得更直白些,对面送来了一群辽人士兵,这群辽人原本在边境线上待得好好的,偶尔偷偷跑过来赶个集,可能会付钱,也可能干脆以物换物。 虽然是对面的辽人,但大家无论是长相还是语言都是相通的,在这边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在走私猖獗的那两个月里,就自然混了个脸熟。 小百姓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被贬到犯人组成的炮灰牢城军里了,小军官就猜到了一点——无他,完颜宗望清算了边境线上毫无戒心的笨蛋们。 “你知道他们名字吗?”小军官问。 “全名不知道,但能喊出几个绰号。” “好!”小军官说,“一会儿他们射几箭,你们这样做……” 有人吹起了号角,坞堡下的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队冲坞堡的士兵是没想过能活下来,得到先登的荣耀的——他们是仆从军里的炮灰,冲上去只是因为主将要用他们的死来看看坞堡的战斗力。 他们的甲是破的,盾是残缺的,身上还有这些日子受罚受的伤,对上对面那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有人就流眼泪了,也不知道是后悔自己贪小便宜,还是怨恨大金从上到下都在疯狂买宋人的东西,怎么最后遭殃的只有他们这些小人物呢? 哭当然是没用的,身后有督战队,都是女真老兵,谁也不能不往前冲,他们呜呜咽咽地就往前跑,对面也敲起了战鼓,有人就喊: “放!” 那箭雨照着他们的头顶就落下去了! 可变故就在那时!就在箭雨还十分稀稀落落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叫起来: “徒单老三!洪古!王皮子!是你们吗!” 他在阵前这样喊,那冲锋的队伍里就自然起了一阵骚乱。 “是呀是呀!”有人应,“是我!二哥!你记得我!” “快把那些累赘扔了!帝姬有令!不杀辽人契丹人!赶紧逃过来!” 队伍里的骚动就更大了! 前面是条生路!他们只要逃进去—— 有极冷硬的锥子扎在后背上,透出前胸去,制止了骚动里的人,以及那颗畏怯的心。 坞堡里的那个小军官见了,就说:“趁现在他们自相残杀起来,咱们冲出去!” 冲出去!裹挟着那些夹在中间的牢城军冲这么一波,对面会怎么样? 那位主将立刻就下令,“观彼军气势,恐有伏兵,后撤五里!” 伏兵当然没有伏兵。 这么一座边境上的小坞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援军赶过来也要几十里,充其量也就是个前哨站,怎么会有伏兵呢? 但这些事对面的金人不知道,他第一次打这个东西,总得细细地看清楚才行。等他后撤之后,发现对面没有追兵过来后,心下就稍安了些。 “天色晚了,若今日攻不下,当若何?” 那野就沉吟了一下,“分兵两千围它,其余扎营造饭就是。” 说完之后,这位很老练的主将想了想,又下达了一个指令:“围师必阙。” 围城,不能八面都围,他们要坞堡和坞堡里的物资,如果有少量的士兵逃走,这是金人喜闻乐见的。 两千的金军就围着这座坞堡扎了营寨,也没忘记专门留出一个缺口。 晚饭的香气飘到坞堡里,那些被射杀的牢城军的尸体在坞堡外拖动来拖动去,坞堡下的金军垒完了尸体,就吃饭。 坞堡上的民兵们就一边抽动鼻子,一边啃干粮。 有很狡猾的金人就喊:“投降吧!投降来我们这,有酒肉吃!” 有的民兵就抻长了脖子去看,小军官说:“你们没见到那些牢城军什么下场吗?他们可都是金人!” 民兵就赶紧将脖子缩回去了。 小军官也浑身都是汗,摸一把自己额头,上面都起了一粒粒的东西。 “等天黑下去,”他说道,“我带你们回去吃酒肉!” 这一天算是前锋官那野的黑历史。 他一切都是按照兵书上教的来:要谨慎,不要冒险,对面显然是有主意在的,看起来那箭很稀疏,也不远,可谁知道里面什么样呢?他们围个城,喊个话,对面不投降,明日太阳升起时再攻城,那肯定也能减少己方士兵的伤亡呀! 这想法一点都不错,因此他坐在热乎乎的帐篷里,满头大汗地吃着自己那碗饭时,有人跑进来说:“有小股宋军出了坞堡,沿着咱们的缺口往南跑了!” 这位女真前锋官问道,“多少人?” “夜色看不清楚,大约几十人。” “嗯,”他说,“也许是军心涣散,也许是诱咱们夜攻坞堡,他们既然不带辎重走,恐怕其中有诈,你且不要理他们,再探再报!” 过了一会儿,亲兵又跑进来了,“又有人跑了!还是几十人!” 那野想了一会儿,“坞堡中如何?” “偃旗息鼓,灯都灭了!” 主将继续皱眉,“熄灯可疑!再探再报!” 他将那碗饭吃完,坐在帐篷里就继续等,一直等到了天明也没等到第三波人。 大清早的坞堡静悄悄的,女真人在坞堡百步之外转来转去,忽然说:“传我的令,派一队兵士去攻营!即刻就去!” 他坐在帐篷外,眉头皱得死紧,这几千人的营寨跟着他等了一阵子,又等了一阵子,直到天完全亮起来,那队士兵终于跑回来了。 “他们跑了!”士兵喊道,“一个人都没留下!” 那野立刻站起来,“留下了多少辎重粮草?!” “将军!连盏灯油都没留下!” 第221章 该来的…… 第221章 该来的…… 对这位女真前锋官那野来说,这是惆怅的一天。 好消息是,他用很小的代价,大概也就死了几个督战队的女真老兵,伤了几十个仆从军,外加损失了二百多个牢城军的代价,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夺得了一座坞堡。 坏消息是,这座坞堡里啥也没有。 就像士兵回报的那样,这里甚至连一盏灯油都没有。 有小军官不死心,以为是攻营的士兵夹带了什么东西,还要挨个扒光了看看,前胸后背都看过后,终于死心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他白折了几百人,是打下来个寂寞呢? 留着自己用?一进坞堡,这粗制滥造的手艺就给女真人震惊了。 “外面也看不出来呀!”他们一边嘀咕,一边使劲擦汗,“宋人卑鄙狡猾!” 转完一圈终于出来了,大家就一起瞧着将军。 将军冷哼一声,“还不赶紧拔寨启程!” 民兵们跑到了下一个坞堡里,跑了几十里,很是辛苦,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好在现在他们可以排队等着吃饭了。 但卑鄙狡猾的主官没给他们想象中的大鱼大肉,每个人只有一碗麦饭,外加一勺肉汁,和一碗掺了水的劣酒。 “咱们这次就不逃了,”他说,“咱们背后就是县城,打退了金人,咱们杀猪吃!” 民兵们有点郁闷,但吃完那碗香喷喷的饭,又喝了些带酒味儿的水之后,他们就累得立刻睡着了,也没顾得上讨赏。 在他们之后,其他分兵的女真前军又得到了几个坞堡,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流程,看起来都很不正经,宋军既没有负隅顽抗,也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他们带走的战利品。 这很难不给那野一些错觉,觉得现在的宋军仍然是他们所熟悉的那支宋军,除了会糟蹋自己百姓之外,在对抗外敌的战斗中一无是处。 既然是一群遇到敌人就会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笨蛋,浪费的这几天就很不值得了。 那野下了令,将自己这几千兵马分成了四支小股兵力,准备快速地拔除掉定州这几十个坞堡,提前回去给完颜宗望交差。 这次的坞堡在府治安喜城的北面,看起来比之前的坞堡大点儿,但不多,比那几个小坞堡棘手的一点在于,这座坞堡引了唐水的支流过来,因此有一段护城河。 除此之外看着没有任何问题。 这位分兵的谋克说,“速战速决!” 士兵们就扛了梯子一路跑过去了,考虑到一只手扛梯子,另一只手就举不起盾。他们呼呼啦啦几百人跑过去,快要跑到坞堡下面时,里面突然探出了许多个头。 每一个头都抬了起来,连他们的箭尖也抬了起来。 一片箭雨飞出去,士兵们如同刺猬一般就被扎在了地上,那个谋克就吓了一大跳! “这不是村汉义勇,”他飞快地通过箭矢的距离和力度判断出来,“这里有强弓手!快报给那野将军,请他支援!” “是!”亲兵立刻问道,“谋克觉得对面有多少人?咱们要不要撤兵?” 这就难住了他。 坞堡里既然有宋军在,敌我兵力不知道谁更占优,似乎应当后撤到能与其他分兵相互支援的位置上。 但对面只放了一轮箭,他必须确定坞堡里的守军确实超出了他们这支千人队所能战胜的数量,否则他不就成了谎报军情? 这是个有些纠结的场面,而且宋军在箭雨后并没有冲出来,又给了他充分的纠结时间,于是这个谋克只能咬牙说道:“咱们再攻一轮!” “再攻一轮!” “这个叫做添油战术,”赵鹿鸣同她的青年军官团一起吃饭时聊过这个话题。 听起来并不高明,某只高坚果就问,“难道他们不知增兵吗?” “他们不知道坞堡里有多少人,”她说,“增兵就变成了一件很为难的事,你看,完颜宗望据说要领十几二十万大军南下,你能想象他耐心地将河北这上百个小坞堡一个个打过去吗?” 兵力当然是够的,但士兵们打着打着,士气就打没了啊! 大家跟着你南下是为了玩什么打地鼠游戏吗?时间是这么浪费的吗?!战利品在哪里我们要的是战利品啊! 那野也不是傻子,这个谋克也一样。 你喊大家过来一起围攻这个坞堡,它总得值得。 太阳从高挂天空到慢慢地下去,坞堡外的士兵们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有人就问:“咱们今天还围不围坞堡了?” 谋克说:“且不要围,咱们后撤五里扎营。” 到了夜里,这个谨慎的女真人睡不着,在简陋的营地里走来走去时,突然就看到远处一点两点的光。那光不像是火光,倒像是河边的流水在月亮下映出的光。 他看了两眼,就继续巡营,又走了一圈回来,忽然发现那光就近了许多。 他愣愣地看了几眼后,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有敌夜袭!夜袭!” 天色大亮时,那野的兵马终于赶到了,他没有找到这支分兵的营地,但当他就要赶到坞堡下时,靠着地上的血迹和车辙,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颇为惨烈的战斗。 那支分兵里突围出来的士兵也正是此时找到了他。 “谋克说,咱们被骗了!” 那是个从敌人的重重包围中杀出来的真勇士,站在那野面前像个血葫芦一样。 “如何被骗?”那野就赶紧问。 “宋人数倍于咱们!”血葫芦说,“他们前几日都是故意示弱!” 故意肯定是故意的,帝姬手里就这么几万人,哪怕是民兵乡勇,她也得算计着来。但如果这群女真人没有放松警惕,他们就该知道昨夜的遭遇并非偶然,而是必然事件: 那个马羊村的坞堡,就在安喜城往北十几里的地方。 算上之前后撤的乡勇,坞堡里有几百人,这已经是很惊人的数量,但当坞堡发现敌人时,他们立刻就会向安喜城报信,而安喜城附近又不止这一座坞堡,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人家是修了坞堡,可人家又不是长在坞堡里了,不仅会逃跑,还会主动出击,更会同附近的援军联合起来,以数倍兵力的优势共同出击。 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了,忙了一晚上的安喜城守军已经和马羊村的义军简单地分过赃,各自拖着剥下的甲,卸下的刀,捡漏的马匹,以及金军一定会带的一些辎重粮草,快快乐乐地回去补觉了。 补觉归补觉,那粮草里还有些牲畜呢,赶紧杀几头猪来吃! 这是帝姬许诺过的!小军官拍胸膛说:“我几时说过假!” 士兵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白气,不在乎太阳晒在身上,汗流浃背了。至于这一场胜利意味着什么,他们就更没有去想了。 那野确定了这个坞堡有值得攻坚的价值后,很快就将分兵都聚拢回来,在坞堡下安营扎寨了。 金军不是没有攻城器械,也不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勇士,更不是没有擅骑射袭扰的骑兵。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用往来巡逻的骑兵切断坞堡与外界的联系,用后方运来的木料组装攻城的云梯,再用最丰厚的奖赏去鼓励军中的勇士组成先登营。 当然,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建立起从后方到这里的补给线,但金军是已经将这一路的钉子都拔干净了的,他们对粮草运送一点都不担心。 坞堡的宋军也不是没犯过任何错,他们在那野开始围城后,又试探性地在夜里出击了一次,但这一次的金军没给他们留有任何余地。 这些金国的士兵都很有作战经验,轻易不会上第二次当,宋军只能留下几十具尸体后铩羽而归。 那野坐在坞堡外,听着斥候将附近所有坞堡都巡查一遍后的报告,认定他的战术是正确的:拔掉这个坞堡后,他就可以去清理安喜城周围的下一个坞堡。将所有坞堡都清理掉后,安喜城守军即使不会出城投降,至少也无法成为大军南下的阻碍了。 所有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民夫在建攻城器械,士兵在围着坞堡巡查,伙夫在做饭。 金军吃得总比宋人要好些,在承担作战任务时,指挥官更是会尽力让他们有肉可吃,提振士气。 但在他们的云梯车已经做好,开始攻城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批粮草应该运来的那天,那野发现粮草延误了。 宋军损失很严重,恐怕支撑不了几日。 但金军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几日——他们离边境线也就百里,压根没有带上大量辎重的必要。 那野耐心地等了一天,在第二天派人回去催一催。 然后在第三天,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没粮食,你先想想办法吧,后方的辎重官说,咱们粮仓被烧了。 那野拿着后面传回来的信,看了又看,很是吃惊地对自己下首处的信使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第222章 平账的痛苦 第222章 平账的痛苦 这是一场意外。 的确如此呀,粮官因为救火被烧成重伤,皮肤都是焦糊的颜色,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模样,叫谁看了都心生怜悯。 “这是个好汉子!眼见着火势那么大!他竟然还是冲了进去,他说‘这是军粮,不容有失!’” 围观的百姓们这样议论纷纷,飘得全城都是,官吏们听了就叹一口气,有人登门看望,手里是不能空的,还要拿些滋补的药材,甚至是贵重的财物。 可这一家是已经毁了,妻子淌眼抹泪不说,那十七八岁应该顶门立户的儿子,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躺在床下一声也不吭,有长辈温言劝慰几句,那孩子就大声地哭:“教我替我爹爹受这苦吧!我这样看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上全是泪水,哭声更是撕心裂肺,来慰问的客人见了,有些自诩平生从不落泪的女真老兵,都悄悄地擦着眼睛走开了。 “看不得呀!”他们真心实意地哽咽道,“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是跟着太祖起兵的勇士,我见过他一仗下来扛着人头回营的模样!” 于是自然就有人说:“这火蹊跷!这样好的粮官,这样坚固的粮囷,不应该呀!” “你岂不曾听闻,那个大宋的朝真公主是有法力的!” “她降了天火!” 从人类开始进入农耕文明,并且学着给秋收的粮食找一个储存地开始,人类就将才智尽力用在了如何保存粮食上面。 它一定要遮风避雨,否则粮食会发霉;要严丝合缝,否则老鼠会钻进来偷吃;要恒温,不能过热,否则粮食会发芽;要建在高处,不受水灾的袭扰;它更要防火,因为粮食是不经烧的,一把火过去,什么都没了。 女真人虽然是渔猎起家的民族,可他们在修建粮仓方面一样的谨慎,甚至比大辽更谨慎。他们建粮仓时,附近一定要蓄水,粮仓的外墙是用石砖垒起的,火根本烧不起来。 当然,如果真有超自然力量,比如说一道惊雷将粮仓的仓顶击碎,烈火直接烧进里面用草席木板堆砌起来保鲜保湿的内墙,那的确是无计可施的。 夏秋时节,雷雨天确实是有的,粮仓起火也确实在一个惊雷阵阵的雨夜里,大家就开始传起流言了:朝真公主是个修五雷法的女巫呀! 大宋的公主,每一个都藏在深宫里,鹌鹑似的一声也不出,凭什么只有她这样显眼呢?大宋的太上皇已经说过了,因为她有神力呀!她是能与神仙通信的! 百姓们这样说,传到了官员的耳朵里就被严厉禁止了:“妖言惑众!就算她有妖术,咱们大金也有法力高明的萨满法师,不输给她!” 容城因为粮仓被烧,竟然还像模像样地去请了一位北面的萨满法师过来,礼物准备得很足,祭品也是琳琅满目,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什么东西都齐全了。 大家就虔诚地对萨满说,“千万不要再让那个女巫降祸给我们了!” 萨满满口答应下来,“咱们大金的圣天子受万神庇佑!今日我祈祷过了,她是再使不出五雷妖法的!” 他这样说,满地的百姓就跟着在那磕头,一起高声称颂。 声音传进了粮官的小院里,妇人淌眼抹泪地给丈夫一边换药膏,一边说:“他们都信你,可放心了?” 粮官摇摇头,他说不出话,可他一点也不放心。 也就在这一天,萨满们还没跳完舞,东路军都统完颜宗望的军法官就突然来到了容城。 他们说,因为河北边境上几座军仓发生了一些事故,现在要寻粮官问几个问题。 当地的小官吏很惊慌:“朝真公主又使出妖法了吗?!” 那个军法官冷冷地看他们一眼,“她未必有降雷的妖法,倒是很能惑乱人心。” 有人琢磨着这句话,听出了弦外之音,可又很不敢信:“谁敢对军仓下手啊!” 可再看那些小官吏,许多人就变了颜色。 寻常人自然是不敢的,但朝真公主的东西原本也不是卖给寻常人的。 她准备了大量光华璀璨,琳琅满目的精巧玩意儿,老百姓根本买不起,也不去看,他们只会用自家攒下的一点初级产品去换些物美价廉的瓶瓶罐罐,或是粗茶粗盐回来。 他们自然也不会用大批的粮食付账,能干出这种事的,不姓完颜,至少也姓个唐括,那些贵人会矜持地从商人展示的各色珠宝首饰、绸缎绫罗中选出几样,说:“不坏,比梧桐家的更亮堂些,只不知道你还藏没藏些别的东西。” 商人自然是满脸堆笑的,“小人哪敢在贵人面前藏私呢?这都是极经济的——” 对面坐着的女真贵族就立刻不悦了,“什么叫经济?我买东西,还要看价的么?” “小人倒是在真定府中,见过进上的蜀锦,”商人为难道,“只是那东西麻烦,据说南边饥荒,钱帛易得,只有粮食是最值钱的……” 有很谨慎的贵族听到这里,就不再问下去了,但也有极骄横的就说:“粮食怎么啦?咱们有粮食!去!问问粮仓,支个几千石出来用用!又不是以后填不上!” 不止是需要平账替儿子还赌债的粮官生出了挪用军粮的心,光他有这个心,他要怎么欺上瞒下,怎么将粮食运出去,看到的人还都眼睁睁不吱声呢? 头上有人给他当保护伞,分走一大部分的钱,下面还有人替他收拾首尾,分走一小部分的钱,等到他这里,明明给容城的粮仓搬了个大半,七八万石的粮食水一样流走了,竟然也只够勉强平了赌债的。 他将赌债平了的那天,心里像是有了底,却更没了底,日里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好觉,只想着七月里快点来,可一听人说宗望郎君要南下,又怕极了七月快点到,只能时不时地拎着两只不值钱的鸡,又或者是抱着一匹自己老妻织出的布,腆着脸去贵人的后门处打听消息。 贵人的家奴也是硬气的,用两只眼睛乜了他一眼,“怎么,有我们郎君在,你还怕天塌下来么?” 他记着这话,就满脸堆笑地又回了家去,转天完颜宗望备战南下的风一吹出来,他立刻往贵人家跑。 贵人原本见了他一面的,依旧是很矜持地坐在上面,轻轻地用鼻子哼一声:“这么点事,也值得你慌,难道你不知借些民仓来用用么?” 官府也有存粮,容城的大户自然也有存粮,其中不少也在他这抽过水,捞过些好处,这个老实汉子醍醐灌顶,赶紧跑去一家家求人,一圈跑完,他整个人就懵了。 “粮食有是有的,”他们说,“可你来得晚了,借给邻城平仓了!” “邻城?”粮官问,“什么邻城?” 人家又乜他一眼,“五哥,天下只你一个发财么?” 他出了门,晃晃悠悠走在街上就想,难道人人都有一个好赌的儿子,不偷自家的粮仓,就活不下去了么? 粮食借不到,大军南下的日子却近了,再去贵人府上,连后门都不与他开了,直接就撞了一鼻子的灰: “你是粮官,盘点查验军粮是你的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郎君!求郎君发一发慈悲,”粮官哭求道,“我还有妻儿呀!” “哼,你若生出胡乱攀咬旁人的心,才该想一想妻儿呢!” 这路就彻底走绝了。 除了求朝真公主降下天雷之外,他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军法官一句句的问话,问他为何涂改账本,为何偷盗军粮,那些军粮都去了何处,又是从哪弄来的硫磺。 他浑身的疼痛就变成了一道坚固的墙,让他庆幸自己最后这个选择的正确,他已经烧得与木炭无异,根本也熬不过几日。 熬过这几日,他就又恢复了矫健与勇猛的力量,他可以回到白山上去,追随他们女真人的族长,拿着长矛,骑着骏马,奔驰在山林之间,猎杀那些野兽,还有那些不拿他当人的畜生! 完颜宗望走进这间屋子时,军法官起身小声说:“他已经不中用了,什么话也说不出,也没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听到他这样说,屋外有人就恐惧地大声嚎啕起来。 在一片哭声里,完颜宗望说:“我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是宗固家的完颜胡石赉。” 军法官吓了一跳,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 可完颜宗望还在继续说下去:“你是个勇士,这些偷盗军粮的硕鼠里,只有你愿意以死谢罪。” 那个已经濒死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他已经说不出话,可是一双眼睛还在不停地流着眼泪,哀求地望着他们女真人最尊敬的战神将军,菩萨太子。 完颜宗望说:“你去吧,去到我父亲身旁,替我告罪,你告诉他,我原本不想让我的兄弟们流血,可我不能让他打下的基业毁在儿孙手里。” 当夜色笼罩在容城上空,这座小城的焦糊气息还不曾消散时,城中最为华美豪奢的宅院里,忽然一片嘈杂,有人高声怒骂: “宗望!宗望!你疯了吗?!他是我的儿子,是你的侄子!他是都勃极烈的孙子!” 一片火把中,完颜宗望从身边的亲兵手中抽出了长刀,于是大金最尊贵的宗室也吓得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看着他往日里颐指气使的儿子像一条狗般,委顿着被士兵架起。 “他是我的侄子,兄长,我听你的,你要看他过几日在上京死,”完颜宗望冷冷地问,“还是现在死在我的刀下?” 火把中就静了很久,忽然有人发出了最为撕心裂肺的嚎叫。 第223章 第223章 这场针对宗室的屠杀在上京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部分宗室们说,完颜宗望疯了!胡石赉是都勃极烈的孙子呀!是皇孙!金尊玉贵的一个人,说杀就杀了,还是逼着他爹亲自动手的!这太骇人听闻了吧?!大金是咱们合力打下的,不是他一人的功劳!他怎么能这么专横跋扈! 另一部分宗室说,你这话说得有毛病,胡石赉要是没偷军粮,宗望抓他做什么呢?宗固要是理直气壮,为什么不带着孩子一起来上京,到他亲爹亲爷爷面前打这场官司?大家都是一家人,难道还怕来上京会吃亏吗? 那些梗着脖子直嚷嚷的人就不吭声了,可是他们眼里的冷意就更森然了。 完颜宗固何必亲自动手,杀了自己儿子? 因为虽说大家是一家,可完颜宗望是太祖的子嗣,他却是当今这位都勃极烈的儿子啊——偷盗军粮是重罪,偷盗军粮还不是卖给自己人,而是卖去了宋国,两国交战之际,一门心思地资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明明白白,一句也抵赖不得,这就是死罪中的死罪了。送到上京去,当着满朝宗室的面,那就不是求都勃极烈网开一面了,那是狠抽天子的脸啊! 抽完还得扔地上踩三脚!看看人家阿骨打的子孙,再看看你吴乞买的,你有什么资格将这个皇位继续传给自己儿孙?你自己不羞,大家都替你羞! 胡石赉是已经死了,可完颜宗望还押了十几个人一起送来了上京。 那些还没有死的人,每一个也都有父兄叔伯,这才是最要紧的。 嘈杂而纷乱的议论声在吴乞买走进殿内后静了下来。 这位年逾五旬的大金皇帝似乎在近日里因为憔悴还是别的缘故,发辫中掺了不少银丝。 他坐在新垫高了一些的御座上,脸上的神情很是愤怒。 “宗望已将军粮之事奏报给朕了,”他说,“此原为阇母之责,其人疏漏如瓠壶,粗心大意,粮官偷运军粮时,日日粮册皆有涂改伪造,若他能警醒一二,何至于此,当杀!” 大家吓了一跳,“大战在即,杀不得呀!况且粮官造假,阇母都统怎么知道!” “死罪虽免,也该重罚!” 这一手有些勃极烈还在那想,另一部分聪明人就明白了,杀当然是不能杀的,大家还得齐心合力继续攻宋,可处罚下去,杀他的猎犬和奴隶,难道完颜阇母心里就全无芥蒂吗? 他们是很亲的叔侄,而且如果能攻下大宋,他们还可以相亲相爱好一阵子。 但这条路毕竟是有尽头的。 听完对完颜阇母的处罚后,那些家里兄弟子侄参与了倒卖军粮的人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但吴乞买又说:“只免阇母的死罪,余者不赦!” 那一张张庆幸的脸忽然僵住了,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大金皇帝。 而御座上的大金皇帝看着他们,也忽然感到了一阵不可置信。 “我兄在世时,我等曾在他面前立下誓约,库中财货惟发兵用之,违者当罚,”他说,“难道咱们都忘了吗?” 河北边境上的宗室们被使劲地收拾了一番,除了该砍头的砍头外,吴乞买又下令奖赏了完颜宗望一番。 包括但不限于给他各种财物,以及抄这群宗室的家,没收他们贩卖军粮所获钱财的权力。 但完颜宗望就非常心塞。 财物自然是好的,但大战在即,他最需要的是粮草,现在前线上的粮仓都有不同程度亏额,有些暂时还能支用,有的就像这个粮官一般,玩大了只能烧仓,这就会对附近的兵马造成许多不便。 但这不是最心塞的,他最心塞的是这群宗室像是被朝真公主用了什么邪术,心智不正常,不健全了! 那成千上万石的军粮运出去,肯定是要换回大量的财物吧?铜钱最好,铁钱也有用,甚至布匹也是硬通货,也可以给将士们裁制寒衣对不对? 完颜宗弼替他抄家,一家家抄了个遍,金银珠宝自然是有的,不稀奇,但他还抄回来许多特别稀奇的玩意儿: 各种各样的字画,山水的,花鸟的,市井的,修仙的; 各种各样的符箓,治病的,升官的,求子的,壮阳的; 还有各种各样的仙丹、法器、琉璃珠——琉璃珠! 一箱接一箱收缴来的“财物”运到军营里,完颜宗望看了几眼,心脏就开始砰砰跳。 “宗弼,莫不是你被他们瞒过了?”他镇静地问,“我那些兄弟子侄也在上京见过辽人的繁华富丽,还不至于为这些东西骗走军粮。” 完颜宗弼对着这些破烂儿,神情也很复杂,“兄长,我问过他们……”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些蜀地来的锦缎极珍贵,宋人都要他们先买这些,买得足够了,才有门路拿到蜀锦……” 完颜宗望用力将桌子上的玻璃球都扫到地上去,这座朴素的军帐顿时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差点映花了他弟的眼。 帐篷里打扫玻璃球花了一点时间,而且在打扫玻璃球时,这位菩萨太子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回事,圆脸煞白,颇给弟弟吓了一跳。 “这里有仙丹——”完颜宗弼说。 “闭嘴!” 弟弟就赶紧闭嘴了。 玻璃球被打扫完了,这些破烂也撤下去了,医官还被叫进来看看宗望郎君。 “郎君操劳过度,当平心静……” “我有神佛保佑,”完颜宗望缓过这口气,又开始数佛珠,“你不要再说了。” 他偶尔有一些不祥的预感,像是神佛的警告,又像是有邪魔在侵扰他,一声声敲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战栗。 但这反而令他的神志更加清明。 “定州有报,因粮草故,那野未克安喜城,暂退回拒马河边。” “咱们的粮草是尽够的,”完颜宗弼说,“我去征调粮草就是。” “我不要你去调粮草,我要你同我一起围攻真定城。”完颜宗望说,“有真定府在,西路军就算攻克太原,也不敢孤军深入。”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很慎重地说道,“宋军精锐皆在真定。” 他的兄长静静地望向他:“你怕么?” “一想到自己是为仙君分忧,略尽绵薄之力,弟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帝姬是很少搞私人宴请的,她身份特殊,传出点什么消息都很麻烦。虽说身边的人她都一个个筛选过,尽力选出人品可靠,吃苦耐劳的,但你都要求人家人品可靠,吃苦耐劳了,就很难再要求一个精明伶俐知进退分寸,这就像那个笑话一样——身边的人里,佩兰算是达到一半标准,可靠吃苦知进退,但没有那些精明的算计;尽忠达到另一半标准,吃苦又伶俐精明,但忠心值一直靠她氪金维持。 ……王穿云是另类,能拎刀子刺杀帝姬的女荆轲不计入标准内。 既然不能强求他们每一个都能精明到把嘴缝起来,一丝帝姬身边事也不漏出去,那赵鹿鸣就必须自己多上心一些,尽力让自己的言行举止都能符合大宋朝野上下对一位公主的要求,不至于有什么真有杀伤力的流言传出。 但偶尔她还是要见一见某个替她干活的人,这就需要一点办法。 比如说从边境上逃回来的李良嗣,他很辛苦,在女真人那里被奉为上宾,但女真人也不是傻子,有人悄悄问过他的底细,有人就过来伺候得很殷勤,白天要跟在身边伺候,夜里也要等在门外伺候,就连去解个手都有人随侍左右,伺候得妥妥当当。 因此帝姬的信送过来是花了些力气的,帮他逃跑也是花了些力气的,他先是乔装成一个牛马贩子,而后变成了一个车夫,等走到边境上时,他被人往脸上贴了许多不干不净的东西,浑身散发着怪味儿,像个染了时疫的垂死之人,才叫粗心大意的守军放了行。 但就在此之后不到半日,完颜宗望就下了令,不管是任何职业,任何身份之人,都不许再入宋土——哪怕是垂死的病人,扔进坑里烧了就是,也绝不许去宋地找医师。 这样为她出生入死的人是值得她单独接见,说些亲热又动听的话,给一些实质性奖赏的。 宴请虽然不合适,但赵鹿鸣是个精于打补丁的神霄宫大道官,有人捐了很多物资给大宋天兵,于情于理人家也有挑个节日上头一炷高香的特权。 八月十五,李良嗣来真定城内的神霄宫烧头一炷香,城内其他来烧香的信徒在观外听了,都很赞叹羡慕:“这是许了什么大愿?是想抱孙子,还是为儿女求一门好亲哇?” 沐浴斋戒过的李良嗣虔诚地磕过几个头,又恭恭敬敬上了一炷超豪华高香,旁边的大道官就念了一句无量万寿帝君。 “李公的功德,岂止在三清三境,更在微妙道君的眼中。” “弟子草莽武夫,能为马前卒,供帝姬驱策,心愿已足,何能当此评?” “李公入险地,为大宋天兵赚下这许多辎重粮草,河北生民皆当感念李公恩德呀,”一身道袍的帝姬笑道,“这是很大的功劳。” 李良嗣看了一眼侍立在三清像前的帝姬,又低了头,轻声说道: “弟子诚心诚意,愿追随三清座下侍宸仙童,立一番来日功业,今日之事,算得什么。” 作为神霄派侍宸仙童的赵鹿鸣,听了这话眼珠就轻轻转动了一下。 一旁也跟着道家装束的佩兰就敲了一下小罄。 “我是道门中人,于俗尘无心,”仙童轻声说,“功业非我之愿。” “仙童来日必证道果,自不染俗尘,”李良嗣就低了头,“弟子出身低微,才学庸碌,虽奔波半生,依旧为人所鄙,弟子追随仙童,不以此为意,只是弟子尚有家小……” 这么一条燕赵大汉,低着头缩在氤氲高香后面,整个人就显得十分寂落可怜。 仙童瞧了,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令郎年少英雄,难道还怕来日没有功名吗?” “他受我这个父亲的连累,而今不显,”李良嗣说,“只怕还在后面。” “怕什么,”她笑道,“怕没有功名吗?” 李良嗣飞快地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 “怕寻不到一门好亲呀。”他轻声道。 这就是告诉她,他已经想好了出差这一趟的奖励和保证了。 她垂了垂眼帘,莞尔一笑,“我还真有一门好亲给令郎,不知李公愿不愿听一听呢?” 第224章 第224章 赵俨——咳,李俨平日都住在军营里,他是个还不曾成家立业的人,再加上家中又有爹娘兄嫂,虽说跟着帝姬时是卖力干活,将自己当成个大人来用,现下父亲来了河北,营中只要有休沐日,他就都要跑回老爹的住所去尽一尽孝道。 军营里的那点苦他吃了几年,早就吃惯了,可帝姬给老爹在真定城里安排了一处小院子,那院子在城西南角上,旁边有个池子,夏日里开满了莲花,风一吹,接天莲叶无穷碧,水面有清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荷叶香,飘进小院里,再如何的烈日,只要清风往脸上一扑,立刻就忘了。 因此不仅赵俨爱回家尽孝,两个弟弟也都是孝顺孩子,只要有空,总要跟着一起回去尽孝。 李良嗣回家时,正好就看到自己的好大儿盘腿坐在廊下,吃得满地都是掰碎的小莲蓬,一见爹回来了,立刻就蹦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你不要替他收拾,”李良嗣制止了一旁拎着扫帚走过来的仆役,“他这样糟蹋院子,让他自己收拾!” 于是这位在外面也领过军的指挥使就低了头,臊眉耷眼地一边干起仆役的活,一边偷偷打量他爹的神色。 “帝姬今日可好?”他小声问。 “帝姬经略千里,焦心劳思,”他爹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说,“你我也当怀危惧之心,勉之再勉才是。” 这话说得有点场面,李俨一边心里琢磨,一边飞速地将手里的活干完,扫帚推进一旁的仆人怀中,噔噔噔就也跟着上了台阶。 “爹爹思虑之事……” 李良嗣望了一眼台阶下,很有些鄙夷:“一院都不能扫,还要扫天下吗?” 儿子侍立一旁,略想了想,便对那个还在做收尾工作的仆人吩咐道:“下去歇歇,不要让后院的人过来。” “大战在即,帝姬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是同你说了,帝姬一心为国,”李良嗣说,“你瞧瞧人家刘韐的儿子,聪明伶俐得很!” 李俨就短暂陷入了迷思,不知道自己和刘子羽哪个更聪明一点,更笨一点。 但他爹没让他陷入更久的迷思,而是抛出了一个重量级话题: “帝姬为你说了一门好亲,”他说,“是真定曹家的女郎。” 刚在爹身边坐下的好大儿一下子就坐不住了,满脸通红,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儿,儿,儿……” 李良嗣皱眉,“你是鹅吗?” 鹅儿子小声说,“儿只是不曾料到,爹爹,人家是阀阅大族,女郎必定既贤且美,儿只怕,只怕就算曹家看在帝姬的情分上,女郎心中也……” 李良嗣又看他一眼,“你心中计较的事,难道帝姬不知道吗?” 李俨一愣,恍然大喜,“孩儿以后必定——” 在父亲的目光下,他住了嘴,往外又看了一眼。 有风进了院子,寻到台阶下一个掰碎的小莲蓬,轻轻地踢一脚。 那风是待不住的,片刻后就无声无息,不知道翻了墙又去谁家院落,可它带不走那个小莲蓬,倒是说不准会带走父子俩的只言片语。 所以两个谜语人都闭了嘴。 辽人在大宋朝廷里是没有前途的,李良嗣家尤甚。 他们已经是被定性的三姓家奴,身上背了一口接一口的黑锅,可以说从燕京大战至今的一切战争罪责都被塞给了他家,虽说被帝姬抢下了性命,可只要同李良嗣沾亲带故的人,都不可能在大宋的朝廷里再有任何作为了。 降金?降金得趁早,那些有兵有粮的军头争先恐后降过了,他们这群无根浮萍再去降金讨诰命,女真人就不免要产生怀疑:宋人不要的来我们这儿,难道我们大金是什么很贱的朝廷吗? 所以赵鹿鸣可以很放心地用他们,他们无处可去,所有的抱负都寄托在她身上,自然无比忠心。 但她只要想继续往前走,就不能光是挥霍这份忠心,也必须给出能令他们满意的回报。 所以帝姬嘴上还在玄幻修仙频道,赵良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要真是个无所求的人,怎么会给出这样丰厚的回报,摆明了用看待心腹的态度去对待他们呢? 当然,这些话是不当说的。 东西两京各有一位天子,位置占得牢牢的,她现在说,谁听?谁信?谁准备当那个叛臣贼子,一家老小命都不要绑在她的战车上? 她得等。 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在“某一天”到来之前,她都会是这副谨慎恭敬的模样,让天下人都相信她的纯良与忠诚。 那些受她提拔,被她重用的中下层军官也必须等,等到那天来临,那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只要他们拔出腰间长剑,跟着她刀山火海再走一遭,他们就能为子孙建立一个比真定曹家还要耀眼的传奇。 父子俩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李俨笑了。 李良嗣也笑了,相对而笑。 笑过之后,他拍一拍儿子的肩膀,从袖子里递出了一份诏书。 “你既是要成家的人,不能以小小的指挥使登门迎亲,帝姬也为你想到了。” 曹家的十七娘噙着眼泪,望向她的父母,“帝姬说的,便是金科玉律么?” 她的父亲不看她,只说:“那人也不算配不上你。” 母女俩含着怒气看着他,突然十七娘尖叫一声:“爹爹!你将我嫁了个武夫!” “唉,唉,十七娘,武夫怎么了?” “你们又不让我考功名,又不让我做学问,一辈子的指望就只剩下嫁人,那我自然要嫁一个清贵有前途的!”十七娘大怒道,“他爹爹已是个罪人,难道他还能给我赚一个诰命回来吗!” “他爹爹虽是罪人,他却不是,”父亲耐心地解释道,“你见了他……” “我见了他,”十七娘说,“要是不合我的心意,我就逼他写和离书!” 父亲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帝姬亲自做媒的婚事,还配不上你吗?” “怎么就配得上呢?”母亲在一边用帕子擦眼睛,“你也不知争一争!曹家家大业大,十五娘十六娘都不曾嫁,怎么偏要嫁我家的女儿?” 父亲就静了一会儿,说:“我争了,这是我争来的,他还不到及冠之龄,已谋到一个宣抚处置司统制的职位,怎么没有前程?” 帝姬说,我们灵应宫有个小郎君很好,弓马精熟,做事也稳妥,在军中已经是个指使,还是辽国大族出身,只是被父亲连累,至今不曾成亲。 她说了这一句,曹家的老太君自然就懂了,这是要给李良嗣的儿子做媒。 自然妇人们是有所臧否的,这要是个少年进士,大家恨不得撒泼打滚儿拽着拖着也要抢给自家闺女;要是个少年举人,那也很值得登门提亲,再三番五次地暗示自家闺女的贤淑与美德……就算是个秀才也好呀! 李家这孩子,书没怎么读,功名自然也没有,倒是跟着帝姬当了几年的小道士! 某几房的老爷无所谓,“不过是个女孩儿,帝姬开了口,吃亏了也算得福了,你不舍得,多给些妆奁就是。” 听了这话,夫人就沉下脸。 虽然都说女子见识浅,她却到底没有大老爷那样的决断,“你说得福,究竟谁得了这福?十六娘虽说是庶出,我要真推她作了这门怨偶,她一辈子耽误,我这嫡母脸上又有什么光彩?” 这话就噎得老爷吭不了声。 另几房也犹豫,犹豫的理由什么都有,总体还是不满意男方的出身,又不敢回绝了帝姬时,宣抚使司的公文就下来了,一个小小的指使升为处置司统制,还不到二十岁呀!人家也是可以光明正大领一军的人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算他有前途,”十七娘还是不满意,“他毕竟是个武夫!” 被闹得很头疼的阿爹就叹气,“你刚刚还说要他的前程,现在前程有了,你又闹什么?” 他面前比桃花还要鲜妍美丽的女儿就闭嘴了,双颊有些淡淡的红,将头扭去一边。 总算她妈是看懂了,说:“等打完这仗,让他回家养一养,谁生下来就是个黑皮小子?” “那也比不得人家白玉般的少年郎,黑黝黝的大汉出门连花也戴不得!”十七娘小声嘟囔。 ……反正李世辅和岳飞都试过,效果不是太好。 这一番拉拉扯扯后,当娘的比较精明,抛出了一个最有诱惑力的好处:“他现下住在附城的营中,来日还要行军打仗,眼下你能回娘家来住,来日去了京中也有咱们自己的房子,不比那些嫁鸡随鸡的更方便?” 当爹的就给了些更加简单粗暴的诱饵:“十七娘,这桩亲事不比寻常,你以为其他姊妹还能与你比妆奁吗?” 有理有据,十七娘信服了。 李家在真定原没有住处,帝姬给李良嗣安排了一个朴素幽静的小院子,但装十七娘的妆奁就不太够。 但不用慌,真定曹家是土地兼并的大户,在城中挑挑拣拣,在李良嗣那个院子旁边又置办了一处宅院,再在墙上开了一个小门,将两户打通。 甚至满城都传说,这院子也不过是给曹氏放嫁妆的地方罢了——放都放不下!那一台台漆过的沉甸甸木箱,染得满城都是新漆的气味。 十七娘穿着好像比那些木器还要沉重而华美的衣衫,坐在车中,竖起耳朵静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她心里原本是悬着的,七上八下,她家总喜欢同那些清贵读书人联姻,可临出门前,大母握着她的手说:“咱们祖宗能治下这样的家业,可不是靠的读书科举,十七娘,说不定你比谁都有福气哪!” 那一声声似乎还在耳边,忽然又有人高声说话,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他们说,今日这场大婚可了不得呀!你们可听说了没有?就连宣抚使宇文相公、转运使虞相公,还有咱们的刘相公!都来喝喜酒了! 这是什么样的排场! 十七娘嘴角就立刻翘起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喧嚣也渐渐静了。 那些繁复的礼仪搅得她昏头涨脑,现在总算是清净下来,可以仔细看一看身旁的新郎。 身材是很高大挺拔的,不如那些白面书生好看,但举手投足也并不粗鲁,神情里又透出些羞赧与生涩。 这股子羞赧与生涩映在新娘眼中,就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新娘上下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看得新郎小脸黑红,她又左右看看,新房里负责“撒帐”“合髻”的女使都已撤下,过来闹洞房的宾客也都已经离开,眼下洞房里只有两位新人了。 “你过来。”新娘坐在床上,向他招招手。 新郎像是愣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惊慌,不知道手脚该放在何处,又该如何“走”过去,很有些磨磨蹭蹭。 但他总算是用两只脚走到她面前了。 新娘突然伸出手,摸了他的腰腹一把! 新郎整个人就颤抖了一下,但到底硬挺着不曾躲,只是低头看看新妇,小声问:“你,你做什么?” “你是个武夫,我原本不想嫁你。”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而今呢?” “而今摸了一把,也还嫁得。” 第225章 第225章 八月下旬,秋风渐凉的时候,完颜宗望的先锋军进入了真定府。 真定的坞堡是修得最好的,那些世家大户有钱,他们甚至在修坞堡时也有一点儿自己的打算,认为可以当做是给儿郎刷的功绩。 因此坞堡里三层外三层的有,坞堡外面引水来修护城河的有,坞堡下面又挖地道的也有。 不仅坞堡修得好,而且这里的守军不是定州最前线那种民兵,这里有许多坞堡驻扎的是大户家中的健仆,一个个也称得上人高马大,颇有些力气和武艺。 但在山海一般的大军面前,坞堡是显不出什么用的。 金人的前锋军翻过茂山,很快就将最前线的几个坞堡拔掉了,吸取了之前的经验,他们也没给那些守军留一条路,俘虏了就通通抓起来,鼻青脸肿地送到后面去扛木头。 消息传到真定城中,连同那些跑回来的溃兵,一起被仔细盘问。 帝姬听完就问,“都是哪几座坞堡?” “多是行唐附近的。”王善说。 帝姬就去看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在官道附近。” “是,还有两座大寨藏在缶山中,不知女真人是否察觉。” “他们可留了游骑?” “留了一谋克,在左近往返巡逻。” “那就是察觉了,”她说,“只是打下来很不划算。” 王善神色就有些迷惑,“请帝姬明示?” “他们在山中,”她笑道,“大队人马没有入山去剿两个土寨的道理,况且就算他们明火执仗地入了山,缶山与黑山、毗山相连,背后便是万里连绵的太行山,女真人不熟悉道路,入山拆了这两座土寨不难,想缴获辎重粮草却不大容易,想全歼了两寨兵马,更是痴人说梦。因此只好留下这些建在山中的坞堡,权作不知情。” 王善就了然了,“帝姬虽不曾亲临战阵,却想得这样周全。” “他们派游骑巡逻,就是戒备,来日将有粮草往来运送于这条官道,少不得他们还要使些阴招,骗山中的伏兵出来,”她说,“须得告知他们,无令不可出山。” “等金寇往来运送粮草时”王善说,“咱们总得想些办法,帮他们修真辟谷。” 帝姬听了这样的刻薄话,就一乐。 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打仗就不仅靠士兵作战勇猛,还要靠后方粮草供应,你要是能让士兵吃香的喝辣的,士兵自然士气高涨,反之若是忍饥挨饿面有菜色,那对面只要熬锅菜汤,再挥舞两个馒头,士兵就要排队投敌了。 “断他一次两次简单,”她说,“只是咱们没有那许多战马,练不出骑兵,就很难彻底断了他们的粮道。” 河北缺战马,进一步缺骑兵——要说对面确实有战马,帝姬也考虑过用战马换蜀锦的策略,但硬是没能推进。 女真人连粮食都敢卖,可他们不敢卖战马。 他们说,“狗和马是不能卖的,若真卖了,族人就再也不将我们视为自己人了。” 没有马,一切都很麻烦。 要说宋军的战术可以练,还有许多小花招可以用,可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也并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土包子。 那几座坞堡逃回来的人说,女真人并不野蛮。 那些没见过女真人的新兵,或者是从大名府过来的文官原是将女真人当成茹毛饮血的野兽看待的,因此就会很自信地想一些很巧妙的计谋。 之前这些计谋甚至也被验证过,因此这种自信并不能称之为自负。 这支金军比想象中更麻烦,可她的资源还是不够多。 她麾下有名将,有士兵,有阀阅高门,他们都仰望她,服从她,有人为她的一个命令甘心去死——这可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而是因为她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的妻女庇护,令他们打胜仗,带他们去往更美好的前途。 归根结底,她得一边绞尽脑汁不让河北百姓饿死,一边四面刮钱养活庞大的军队。 她什么钱都敢赚,女真贵族傻乎乎的,为了买蜀锦不怕糟蹋钱,她就用玻璃球和壮阳药水去骗他们;朝廷贱兮兮的,不见金人就不肯出钱,她就拼命上表一封接一封吓唬朝廷河北宋军即将崩溃,马上崩溃,再不给钱立刻崩溃;老百姓很虔诚,认为喝了她的符水能生儿子,她就让人写些生儿子的符箓,附上一份科学备孕指南,哄骗老太太把自家的私房钱拿出来换一个想象中的金孙。 要说就是幸亏这时代没有周处,放任她顶着个神仙名号诈骗,行骗,大骗特骗。 可她不管怎么骗,原本都是骗不到马的。 骗不到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就没办法高效对女真人的粮道下手。 大宋的马政很不成体统,要说马养得不错的,也就是汴京城北,黄河以南那一片马场,因为是给京中供马,因此呼为“天驷监”,据说是养了一万多匹的战马,各个精神抖擞,膘肥体壮。 但赵鹿鸣对此没啥印象。 历史上黄河岸边的这个马场被完颜宗望直接接收了——这个世界虽然因为太原守住,完颜宗望没敢离汴京太近,可那个马场也依旧被捂得严严实实,就像老太太压箱底的人参,朽坏了也不准备拿出来给儿孙们救命。 蜀国长帝姬在河北大骗特骗,给灵应军攒下了些家业,她以为这就算是断头买卖的极限了,凭她也不敢对朝廷的战马下手,那应该也不会有人能超越她的记录了。 但很快啊,啪的一下!就有人上门打脸了! 来客是个内官。 他看起来是很不像个内官的,因为这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两条手臂裹在有些破旧的衣衫里,块块肌肉都狰狞着要绽开似的。 她看了来客递过来的印鉴,就笑了笑:“太师可安好么?” “感念帝姬记挂,太师一切都好。”内官低声说,“太师知帝姬镇守河北,为国拒敌,心中感佩,总同奴婢们说,定要助帝姬一臂之力。” “他不将我绑起来再嫁一回,我已很感恩戴德。”她微笑道。 那个内官低了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一双虎目中也蓄上了泪。 “这事,这事太师也悔恨至极,他常说,恨不得以死赎罪,这一辈子也没脸再见帝姬……” “也不必说得这样郑重,”帝姬温言道,“他毕竟是我爹爹身边的老人,我是年轻小辈,岂有当真记恨的道理呢?你这次来,必定是太师有要事了,你快坐下来同我说吧。” 内官被敲打得眼中含泪,脸色煞白,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这样尊贵的帝姬,又吩咐他坐下说话,又命宫女给他递了茶。手捧着热茶,这一路的辛劳就全都化为了委屈:“帝姬,太师确实是想襄助帝姬!” 她有些好奇,“如何襄助?” 内官左右看一眼,她会意,让小宫女小内侍都退下,台阶下只有一个穿甲佩刀的王继业,身边留下尽忠和佩兰。 这已经是商议坏事的最低配置了——她连负剑绕柱走的本事都没有,不能真同这个陌生内官独处一室——但当他将信恭恭敬敬递过来,请她看完后,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童贯作死啊?!天驷监的马他也敢抢?!” “这样大的祸事!实不是太师自己动的手!他抢了马,也没处送啊!”内官泪流满面地辩解了一句后,又小声道,“现在态势这样棘手,是奴婢为太师出了主意,或许帝姬愿意收留这些战马呢……” 第226章 第226章 “太师还是有忠心,”她说,“也是忠心害了他。” 佩兰有些诧异,但继续老老实实拎着小茶壶站在一旁,眼睛像是只盯着帝姬杯子里的茶水,至于这场对话,她听都不听。 尽忠就多看了那个内官一眼,果然这句话对内官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个捷胜军的使者既不坐,也不站了,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宦官,像那些可怜人刚进宫时,围在他们的“阿翁”身前,跪在地上,俯在脚边,委屈地一边流眼泪,一边要诉尽所有的委屈:“帝姬!帝姬慧心睿断!太师若是听到帝姬这句话,他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就是这样趴在地上嚎啕的,滚烫的眼泪沿着地砖四散流淌,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与试探。 侍立在一边的小内官就很不忍心见到这一幕,将脸别开。 帝姬自然是有一颗慧心的,尽忠想,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就是不安好心! 明明她有机会劝阻童贯的!早在童贯刚至柘城时,帝姬就悄悄说了,童贯这么干是一定要闯下大祸的! 可她就是不发一言,站在干岸上眼睁睁看着童贯走到今天的绝路上。 赵鹿鸣是猜不到小太监对她有这样亦正亦邪可怕滤镜的。 但就算尽忠把话说明白,她也只能告诉他: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童贯已逾古稀,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要多,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早就忘记忍气吞声是个什么滋味了。上次在山西是吓破了胆,才被她劝住,现在领着他的兵,在江淮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太师就觉得自己是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他的儿郎们终于吃到了饱饭,各个都拍着肚皮红光满面,见了他恨不得将他当做祖宗供起来,他怎么会想到短短数月间,一切事情都会变得无法控制? 她看得明白,童贯是个无根之人,可他的权力不是无根之木,他一切都是太上皇给的,在他的概念里,捷胜军也是如此。 所以在柘城吃饱了饭,行囊里装上满满登登的“奖赏”——不管那奖赏是从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或是从谁家的货架上扛下来的,还是从谁家妇人的头顶一把拽来的,总归成了大宋给他们的奖赏后,童贯觉得,他是可以理直气壮向军队下令,要他们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将柘城的粮食装满车,浩浩荡荡往洛阳而去。 上京发檄文了,天下皆知,太上皇困守洛阳孤城,他童贯得回去护着自己的老主人呀! “太师听说了檄文,立刻便要赶回洛阳,”使者说,“就是这封檄文害了他!” “太师待军中如何,我是不知的,但看你一片忠心就知道,他待你们很好很好。” 这黝黑壮硕的汉子泪水已经擦干净了,缓缓地磕了一个头。 “太师待奴婢们如亲子,恩情岂止天高地厚,”他说,“只要救得太师,奴婢死也甘愿。” 大部分人眼里的大部分内官是坏的——他们精明、势利、趋炎附势、追高踩低,因此就极其的自私自利。 比如说眼前这个宦官很受童贯照顾,是童贯亲封的提举一行事务,就算他自己是个清廉的,童贯吸兵血时必然也有他过一手,得一层利。 他也要为西军阵前讨赏负他的一份责任。 但他也是从最惨不过的泥地里滚出来的——天底下哪有个富家公子哥儿甘愿为一碗饭阉了自己呢? 能爬上来的宦官是万里挑一,剩下都继续在禁中、艮岳、延福宫后面那一条条暗无天日的泥泞小路上继续滚着。这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他就把这个人记住了。 赵鹿鸣是永远无法同阉人共情的,但她理解他们是怎样一种生物,尤其眼前这个人,心眼不多,但很讲义气,又有些武力,大概弓马也很娴熟,童贯因此将他留在身边,现在就是用他的时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察觉身边有啜泣声。 ……尽忠在偷偷抹眼泪。 她叹了一口气,明知故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檄文传到汴京时,洛阳也得了一份,紧接着就传到了童贯的手中。 太上皇说:童贯,你什么时候回来! 童贯不是个蠢人,他先是在军中下令,要往西走,试探士兵们的态度,结果就很不好。 大家在柘城吃得脑满肠肥,原本是很不乐意走的,有人发牢骚,有人摔杯摔碗大骂,但既然太师发话,也有人再多问一句:往西走,去哪?是回家吗? 大宋的规矩,士兵的家属多半是随军的,因此捷胜军的家属早就被童贯搬到了洛阳大本营。 看到士兵们态度很焦灼了,童贯再从容不迫地抛出答案:不错,咱们确实是要回家呀!柘城瞧咱们不起,咱们也小惩大诫了,现在正好可以衣锦还乡! 听到要归乡的消息,这些已经与地痞流氓相差不远的士兵也就心软了,他们嘟嘟囔囔地收拾行囊,带上了战利品——其中或许还有新抢掠来的妇人,甚至可能连她们的丈夫一起抓了壮丁,都准备带回洛阳。 童贯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慢慢喝了一杯茶,长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凄然,身边这个心腹内官看出了高低眼色,就劝他:“太师,捷胜军而今若不整肃军纪,无以为战呀!” “你都看得出,我难道就看不出吗?”童贯就骂了一句,“可兵士们在柘城养得散漫,风吹草动便要营啸,咱们怎么整肃军纪?” “太师有亲卫营一千人,”心腹说,“足够了。” 童贯那双因为苍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望向他,震惊得几乎怵然,“你怎么敢!” “你说的对。”蜀国长帝姬说,“若换我来,我不仅不怕他们营啸,我还要挑一个地方,专候他们营啸。” 尽忠和佩兰都没忍住,悄悄看她一眼。 她清静如圣女一般的神情毫无变化:“若灵应军中有人行禽兽事,令生民陷于水火,他就不是我神霄派的修道之人,而是邪魔。” 是邪魔,就当诛,用血来清洗军营,而后才能继续保持这支军队的纯洁。 内官趴在地上,他的脸向着的地面又渐渐湿润了一小块。 “是奴婢不能尽劝诫之责,”他说,“奴婢当死。” 童太师说,那是多庞大的一支军队啊!官家指望他们守卫洛阳,你怎么敢想!你怎么敢谋划诱发一场叛变,而后借着叛变的机会在军中搞一次大清洗! 他已经老了,比郭药师老得更甚,他的主人也失势了,虽然口头上算是与天子东西两帝,平分秋色,可朝廷在汴京,宗庙在汴京,钱也在汴京,太上皇得到的只有一群饥肠辘辘,牢骚满腹的西军,以及这么一条忠心的老狗。 童贯的胆气就渐渐消散了,比郭药师更甚,他看捷胜军再也不是身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而是穷困潦倒的老人身边最后一个儿子。 童贯走得很小心,他绕开汴京,沿着黄河岸边行军,想着就这样一路走到洛阳去。他领着这支兵马,一路上频频赐酒宴、赐财帛、赐一些已经不大有意义的官职、赐路上遇到的所有村庄。兵士们就一路醉醺醺地跟着他走,一路醉醺醺地糟蹋他们遇到的每一座村庄。 然后捷胜军的前军就走进了一片水草丰茂,牧畜肥美的草场。 “那不是草场,那土地在黄河边,明明可以种出极好的粮食,可偏偏用来养马,”她说,“士兵们不知道,太师也不知吗?” “太师自然知道,”内官说,“但他哄了他们一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士兵们见了肥美的战马就喜欢,喜欢就准备像他们一路走来时那样,牵着马儿就走。 但天驷监不是没有守军啊!守军也都是京中的禁军,或许见了金人就散作满天星,可他们眼下见到的不是金军,而是童贯的捷胜军!这么一群杀头的贼配军,也配来抢老子的马?! 天驷监的守军这就聚作了一团火,等童贯从中军跑过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遍地都是血,连马身上都是血,那些畜生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嘶鸣着撒开蹄子,踩在已经死了,或者没死透的躯壳上,扬起一股血腥的风。 童贯那一日突然就从犹豫和老迈中清醒过来了,他拔出腰间的剑,对他的亲卫营歇斯底里地咆哮:“除恶务尽!除恶务尽!” 这支跟在童贯身边,经历过大场面,因此不会被柘城这点小小财富迷了眼的精兵得到了战斗的最终胜利,捷胜军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但一切都晚了,朝野震动,人人欲杀童贯而后快。 “你们杀了禁军,劫了天驷监,正该去汴京出首,”她听完整个故事后说,“现在怎么求到我这里来?” 内官坐在那,泪似乎终于彻底流尽了,“太师欲出首,是奴婢苦劝……奴婢说,他若死了,太上皇无人护卫,因此想求——” “你求我,天下人以为是我要你们杀人劫马,”她冷声道,“我就甘心担下这样的罪责么?” 那汉子静静地看着她,“奴婢以为,河东河北告急,金人兵临城下时,也不见大宋铁骑,与其令天驷监的战马困守河滩,不如来献河北——帝姬,奴婢令人清点过,一共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马,皆可供帝姬驱策。” 第227章 第227章 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她几乎就要答应下来了,几乎就要把自己的清白名声献上去,她甚至可以给出更多。 有了这一万多匹战马,她可以训练出多少骑兵? 在与异族的交战中,因为没有足质足量的骑兵,大宋始终只能打防御战,就算将敌军击退,人家有骑兵,来去如风,你不仅追不上,而且只要你一追,阵型一跑散,人家立刻就可以回过头来杀你一个措手不及,反败为胜。 这种痛苦是所有边境上的宋将都切实体会过的,可没有什么办法,大宋的马政全是槽点,只有天子脚下这点战马,朝廷像个吝啬鬼一样死死攥在手里,隔三差五拥着官家去巡视一圈,看一看那些皮毛光滑,膘肥体壮的畜生,却从来没想过用它们改变哪怕一场战争。 所以她不怕丢人地承认,她也没打过以骑兵为核心的仗,她听了这一万多匹战马也心动。 心动了,她上半身就下意识微微前倾,想要更迫切地听一些关于战马的消息。 她只是做了这样的一个动作,童贯的使者就低了头,准备更详细地汇报那些战马的神骏,也更进一步与她敲定这笔交易的细节。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 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絮叨自己入宫被童贯提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神情是做不得假的——那不仅是孝顺,还掺杂了许多忠诚的热爱,他的神情告诉她,他是忠诚到了愿意为太师而死的程度。 这样一个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不会让童贯忍受被她臧否的屈辱。 她和童贯的交易里就充满了这种臧否。 赵鹿鸣看着他,看清他,忽然意识到童贯面临的处境很可能比他所说的更差。 “诏令先不忙,”她说,“我先派人带几车钱帛去太师处吧?” 那汉子一愣,“帝姬赐钱何用?” “我借给太师,让他先将战马买回,再将溃兵聚拢。” 汉子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在他被领下去受赐酒饭时,那张脸仍然是惨白的,他的嘴唇嗫嚅着,一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见了也不以为意,对王继业说:“派个腿脚伶俐的去附城,替我将李世辅寻来。” 不会有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要是真有这样的数目,那他童贯就仍然是那个权倾朝野,大半个皇宋都在他手掌之下的权臣。 他要是有那样的权势,朝廷里别说是参他的折子,就是赞美声不够洪亮的人都要被他记一笔! 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姬会不会信呢? 童贯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里。那木椅上了年岁,只要有人坐上去,稍动一动,它就要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很影响到太师的威严。 但太师硬是稳稳地坐在椅子里,任凭幕僚和仆役进进出出,那把椅子硬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椅子没有声音,童贯头上的幞头,身上的圆领袍服,也都是新而洁的。 不仅如此,圆领里面透出的几层罗纱上,一层层地隐着云纹金线,与那件质地精良,朴素庄重的绛色袍服相得益彰,衬得童贯虽然苍老,却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风度。 这其实有些不同寻常,因为童贯已经是个老人,他更喜欢洗过几次的半旧衣衫——虽然会影响到版型,可他认为那样更柔软,况且他已经有足够的权势,根本不需要衣衫来为自己增光添彩。 但他现在就是如此这般,穿得像个新科状元一样坐在距离汴京城不足百里的,某个小镇上最大的乡绅的家中。 他的脖子挺得很直,见到捷胜军前军统领辛兴宗走进来,就问他: “二郎,洛阳可有回信?” 童贯平素只这样唤自己身边的亲信内官,今日这样,显见是对辛兴宗与众不同的恩宠和拉拢,但后者只是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许是路上耽搁了。”他轻声道。 “这般惫懒的杀才,”童贯就骂,“待他们回来,一个个都该刺配河北去!” 骂声很洪亮,中气十足,听得门外的捷胜军亲卫们就缩一缩头。 现在又该这个极受童贯信任的将领出言劝慰几句了。 但辛兴宗就什么都没说。 于是骂完一句,又骂一句,直到骂不下去的童贯终于收了声。又过一会儿,他用浑浊而含糊的声音低低说道:“太上皇也难。” “难归难,”辛兴宗说,“到底令儿郎们齿冷。” 这个强撑着的老太监忽然撑不下去了,一双眼睛通红地望着外面的晴空万里,像是要透那一层层蓝色的幕布,将居于其后的神仙揪出来,质问一句。 神仙就躲在一层层的帐后,帐是蓝色罗纱的,但并不显得枯燥,因为蓝有深浅,罗纱的工艺也各不相同,有销金的纱,有泥金的纱,有织金的纱,星星点点的金光裹在深深浅浅的蓝色罗纱中,坐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坐在星河旁,坐在天宫里。 有氤氲的香,不知从哪里轻轻飘进来,幽静得让坐在里面的神仙几乎忘记世俗里的烦恼。 可有人偏将他从虚无仙境里往外拽,“太上皇,太师那处可等不得呀!” 一拽,就拽进了烂泥塘里,拽得太上皇狠狠地一皱眉。 “一匹足要五十贯……” “而今北方有战事,战马价格不比以往,”那人说,“足要百贯才得赎买。” 一匹就要百贯,这一万多匹,岂不是一百多万贯?! 要说太上皇能不能拿出来这笔钱,他咬咬牙,是能拿出来的。 童贯裹着他跑到这里来,自然也四面敲打了各个州县,尤其是洛阳以西的税赋,都被截留在洛阳,没什么别的用途,一是用来养着西军,二是给太上皇修宫殿,尤其是太上皇这里,每个月吃用加上修缮宫殿,怎么不得个二三十万贯? 尤其眼下西军又散了,要是太上皇真就狠下心苦一苦自己,这笔钱他是拿得出的。 拿出了钱,童贯就能将溃兵收拢回来,也能将战马赎回来,他手里握着兵和马,再理直气壮找蜀国长帝姬要一条生路,朝廷看在帝姬镇守河北的份上,也不能再难为他—— 可那于理不合呀! 凭什么让他出钱! 那,那……那都是朕的钱! “不给钱,太师就无法聚拢捷胜军,”那人又在一旁催,“太上皇若是失了太师与捷胜军,又有何人再能拱卫太上皇身侧?” 他这样一句接一句,已经是很不成体统的,可这十万火急的眼下,他已经是顾不得了! 西军已经因为没有粮饷解散回家种地去了,金人却又来了! 童贯再不能带着兵回来守卫洛阳,万一要是太原有失——怎么着太上皇你老准备请唐太宗上身,一骑当千开无双吗?! 可他心急火燎地刚准备再催几句,太上皇忽然抬起头了。 那如河流一般的蓝底流金罗纱帐内,白面微须,俊秀清隽的仙人轻轻闭上了眼。 有晶莹的泪,轻轻打落在细麻道袍上,碎了一地的流金年华。 如星河般美丽的罗纱帐内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等待总让人焦急,可再怎么焦急,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到得太阳落山,那深蓝如罗纱般的夜幕上坠了一条流金似的星河时,太师就说睡不着,要搬一把椅子出来坐着。 椅子吱吱乱叫,太师也不在乎,他身上那套像模像样的衣服也不见了踪影,现在他又换了一件洗得半旧,有些褪色的圆领袍子,坐在已经很凉的农家大院里,看星星。 他的太上皇在天上,淌眼抹泪,就是端着不肯下来;他的捷胜军也在天上,几人、十几人、几十人为一队,散在汴京附近的村落与乡野,牵着天驷监的马,肯定还有不少附近村人的猪羊牛马,散作了漫天的星。 京中已经有小股禁军出来,四处开始抓这些溃兵,要不得多久,就要抓到他面前来,而他的钱已经用尽了,他的兵也已经逃尽了,身边只有这几百人,他是既没有兵力去收拢溃兵,也没有钱粮去赎买战马。 一个名声败坏的老头子,老阉狗,谁会收留他? 蜀国长帝姬也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那他就只能带着这几百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和内官走上一条死路了。 童贯坐在破椅子里,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想喊人端一面铜镜过来,看看他枭首后到底是什么模样。但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觉得它过于僭越。 秋夜的院落并不算很静。 草虫渐渐歇了,却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童贯都听得到,他听到了内官们的啜泣,听到了亲卫们的叹息,他还听到辛兴宗的窃窃私语。 那个曾经抱着他的腿,亲亲热热呼他为阿翁的西军将领说:“咱们总不能和这阉货绑在一条船上!” 他听着听着,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风里就传来了这样的震动,他看着那深蓝色的夜幕里渐渐起了一丝金红,比鲜血还要深沉,比鲜血还要明亮! 那金红的尽处有马蹄声向他而来! 那是禁军来了! 是反叛的亲卫来了! 是官家的旨意来了! 童贯睁大了眼睛,腿脚软得像泥一样,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俺是个粗人,一辈子只懂打仗,”他像是对来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俺死也得站着死!” 那从晨曦中来,骑在马上的身影就笑了。 “太师何出此言?在下领帝姬之令,正为救太师于水火而来。” 第228章 第228章 贼兵没跑远。 说实话,他们躲在村落乡野间时,偶尔也诧异。 明明被王总管领着,北上往太原去时,他们还是一腔热血的——他们与各地赶来,因此有着不同口音的兵士并肩作战,他们站在石岭关上,伸出双手去接过太原府阿嫂们送来的浆洗衣物和杂粮野菜饼子时,还有些手足无措。 “都是新出锅的,”阿嫂很自豪地说,“我们用布裹着篮子,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你瞧瞧这热气!” 他们接那饼子时很别扭,但吃得就很快,一边吃一边还要品评几句,“比我娘做的好吃”、“和我娘差不多吧!”、“我媳妇可巧啦!阿嫂比不过!” 时间像是有些久了,他们记不得阿嫂们的面容与身段,只记得那饼子热腾腾的滋味。 眼前的妇人就做不出那样的饼子。 她们的面容或许粗粝,或许细致,高矮各自不同,于是身段的风味也就不尽相同,总体来说,都是夜里可以暖床,白日还要辛劳替他们做饭洗衣。 似乎比阿嫂们更勤快些,可她们就是做不出那样的饼子,又或许他们再也吃不出那样的滋味了。 有士兵就会迷惑,怎么他们就从石岭关上保家卫国的英雄,变成了眼下的狗贼呢? 但这种疑惑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要被同伴打一顿:“偏你事多!难道在柘城时,你不曾强夺了女红坊那个卖针线的妇人么?” 于是这话题就被替换掉了,现在他们开始聊,太上皇什么时候把钱送过来。 天驷监的马好是好,但他们不是骑兵,他们想要的还是钱,更多的钱。 但马屁股上都是有印记的,现在朝野震怒,正准备派了禁军四处搜捕他们这些贼兵,哪个不要命的马贩子敢收这些活蹦乱跳的贼赃? 边境上是一定有的,可他们在天子脚下。 于是捷胜军就无可奈何,只能在汴京以东的乡间一边鱼肉农人,一边等待太上皇拿钱给童帅。 只要童帅赎买了战马回去,他们把这珍稀又倒霉的货物一出手,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到军中,继续白日里与同伴吹一吹自己在太原府血战时的英姿,夜里回忆他前几日遇到的那个妇人有多可爱——唉!唉!她要是再乖些就好了,没有那狠狠一巴掌,他也不至于拔刀捅死她呀! 他们就这样吃着粗劣的饭食,喝着比水还要稀薄的冷酒,日日夜夜地盼着。 直到有人飞奔回来,高声大喊:“童帅赎买战马了!” 一整个村庄里,所有的男人都从窗子里、门槛上、大树下抬起头,欢欣鼓舞地问:“多少钱一匹?” “战马五十贯,健骡二十贯!” 这些男人就凑在一起,叽叽呱呱地议论起来,“不多。” “是不多,但咱们得的马多,他们能凑出这个数目也不易了。” “去哪赎买?” “东昏镇,童帅就在那。” “咱们不曾对不起他,他那日倒心狠!” 一提到“那日”,他们又开始骂骂咧咧了——他们是杀了天驷监的守卫,还不是因为他们饿嘛! 那一座座城池见了他们都像见到贼似的,就连童贯的面子也不给,死也不开城门放他们进去,他们又恨又饿,到了天驷监,火气大了些,杀了几个人,怎么了? 你童贯干的缺德事难道比我们少吗? 有人就问:“那老阉狗不会拿了咱们去领赏吧?” 其他人就皱眉,最后一个谨慎的说:“咱们小心些,派一个机灵的兄弟去东昏,离远了看看。” “他要是真想拿咱们的人头去汴京,咱们难道没马吗?” 大家眉目就展开了,有人又大呼小叫,要村中的妇人替他们生火做饭,再将这座村落里真正的男丁搬远些。 “都臭了!” 童贯坐在他的宣抚司大旗下,冷脸看着排起长队的兵士,他又穿上了崭新的衣服,但比衣服更能撑住场面的是他身前的金山。 小山一样,铜钱在下面,金银在上面,雪山似的光滑夺目,让人见了就移不开目光。 那些牵着马过来的兵士就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将饿了几日,已经有些消瘦的战马缰绳递给查验的官吏。 “我哪还有几匹骡子,”他小声问,“要不要?” 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小吏抬眼乜了他:“没有官印?” 兵士的脸笑得有点僵,“自己的。” 小吏低了头,“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士兵的嘴巴一下子就咧开了,像是吃了仙丹一步登天似的,美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他在村庄里抢了五匹骡子!他为这几头畜生杀了一家子!他这样辛苦,是该发一笔大财的! 看!看!就连童帅也认可他!给他发了一大块的银锭子!咬一口,哎呦!美极了! ……仔细看看,这银子是真的不假,可怎么上面打的印记不像他们宋人的文字,倒像契丹文呢? 黄河渡口,有望不见尽头的滔滔黄河,就有望不见尽头的戎装士兵。 他们很安静,按照旗语指示缓缓上船后,一船接一船往黄河的另一头而去,偶尔有人从腰间拔出一截刀,在确定擦拭得明光铮亮后,又将它推回去。 这支兵马从黄河北岸到了黄河南岸后,就在河边排开阵型,继续等着。有斥候骑在马上,手持弓箭,往来巡逻。他们偶尔会吹响急促的竹哨,于是七八个骑兵往一个方向追去,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回来,简单地向自己的统帅报告一声,他们已经将贼匪追杀殆尽了。 至于那些贼匪为什么也穿着大宋戎服,斥候们就不关心了。 种十五郎站在旗下,听完他们的汇报,就笑眯眯点一点头。 “儿郎们都渡了河后,”他说,“给李世辅报个信。” 刚开始赎马时——不对,童帅说,那个叫“放赏”——其实前来的捷胜军士兵不算很多。 大家都很戒备,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农人算不得什么,但杀了天驷监一营的守军,这事儿没有个结果是很难罢休的。 但渐渐风声就传出来了,说兵士们为了将自己在乡下抢来的骡子定一个上等份儿,又或是为了将从民间抢来的驽马也让军中出个五十贯的价,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撒泼打滚,有人拔了刀子骂骂咧咧,又立刻被亲卫赶出去,打一顿。 这回就没有和他同仇敌忾的兄弟了,大家都是各凭本事,凭什么你就要比别人更多的赏呢? 但这里就有些陌生面孔,被打完之后一路高声骂着出了军营,见到围上来打听消息的捷胜军士兵,他就不屑地冷笑一声:“别看那金山银山,我可是亲眼见到了,半天的功夫,下去一大截!” 这些躲在外面的士兵就小心问道:“那一山搬完了,不得再来一山?” 那个陌生面孔撇撇嘴,“太上皇有多大家私?都搬来给童帅?我有这般家当,我是断然不能糟蹋给家里一条没牙老狗的!” 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营中忽然就闹了起来! 童帅说,赎买的马骡太多啦!钱快要用尽了!酉时一到,营门就关了啊!不过不要紧,这是洛阳第一批发的赏,收了赏的士兵可以归营,没收到的也不要急嘛,三日之后钱帛运到了,咱们继续嘛! “帝姬此谋,臣有些不解,”临行前的李世辅说,“若是告诉他们钱帛用尽,蹉跎这三日……” “他们等不得三日。”少女笑道。 她说这话时,面前放了个小小的簸箕。帝姬手上满是面粉,在玩一个叫做“狮蛮”的东西,据说汴京城中百姓到了九月重阳时,家家户户都要用面粉捏狮蛮,蒸成糕饼,谁家要是有位心灵手巧的主妇,那是很可以将蒸好的狮蛮糕送给左邻右舍,矜持地炫耀一下的。 不过帝姬手里这个狮蛮就很不成样子,被她捏得像什么李世辅没见过的怪兽。 佩兰瞧不过去,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帝姬捏的是什么?” 帝姬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什么忒克里——里吧?” 李世辅看看她沾满面粉的双手,又将目光移开,专心想帝姬这番话。 “他们等不得这三日,可只剩下半日的赎买时间……” 帝姬笑眯眯地,像是没听到少年在那冥思苦想。 只剩下半日,那些警戒的,观望的,四处巡逻的贼兵,满满登登一颗戒心就都被贪心打败了。 只要卖了马,他们都能回到军营里去,谁也没理由拿他们怎样,童帅要保他们,太上皇更要保他们! 若是卖不成马,谁知道禁军会不会在三日之内冲过来! 无数的贼兵忽然就哗然了,有讲义气的回去大喊大叫,震动了十里八乡,没义气的已经牵着马,红着两只眼睛往营里挤——只有半日,别管兄弟们的马匹能不能卖出去,他先将“赏钱”装进自己口袋里最重要! 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努力用肩膀去撞开别个混球,一边大吵大叫,将浑身杀敌的本事都用出来,挤得里面换完赏的就急了。 “让让!让让!先让我出去呀!” 等到几个贼将领着自己成百人的建制冲进大营时,这里已经挤得摩肩接踵,战马嘶鸣,别说警戒拔刀,就是吸一口气也吸不进了。 童贯远远望着那密集得可怕的校场,苍老的面庞上就流下了两滴泪。 但李世辅没注意,他亲自牵了马过来,笑呵呵地说:“太师,上马吧。” “他们——” 这个身材高大,笑容和蔼可亲,但眼神却很冷峻的年轻将军打断了童贯的话。 “帝姬的兵马已经到了。” 就在他说这话时,远处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第229章 第229章 “这就是马!河东马,耳朵大!怎么地吧!”士兵骂道,“你凭什么不赏!” 这是一炷香之前发生的对话。 那个挤到小吏面前的士兵是很得意的,童帅赎战马,也赎健壮的骡子,可他不赎驴子——谁有毛病才会用骡马的价格去收那些驴子吧! 因此士兵就破口大骂,脸上的肌肉一块块扭曲狰狞,像是随时要挣脱那层脸皮,飞出来给面前黑眼圈的小吏一个耳光,啪!再来一个耳光!啪啪!这也是他在附近村庄辛辛苦苦抢来的,这头驴子瘦是瘦了点儿,可不赖他啊! 都赖那些穷汉!都赖那些贼配军!穷汉喂不肥瘦驴,贼配军不仅抢农人,顺手还要黑吃黑!吃完他的骡马不说,还要给他两个耳光!啪啪! 所以这个瘦驴似的士兵骂得真心实意,像是要将那一腔委屈通通发泄出来——可他只骂了这么一句,他身后忽然就起了小山似的浪潮,一股脑地将他掀翻了! 瘦驴是有脾气的,趁着那一下挣脱了缰绳,照着小吏的脸踩上去,一溜烟跑了,剩下这个委屈的士兵迷茫又愤怒地转过身去,刚想骂一句祖宗爷娘,可那些脏话全噎在他的喉咙里了。 “杀人啦!” 先是有人这么喊。 杀人有什么稀奇?他们既是兵又是匪,手上什么血都沾过——可有人奋力地往前挤,就大喊:“快逃!” “瘦驴”就有些怕了,顾不得骂娘,也顾不得去寻自己宝贵的资产,他先是照着小吏身后的栅栏钻去,那里熙熙攘攘都是骡马,他钻进去,刺鼻的臭气与马尾巴就照着脸来,抽了他好几个耳光。 他顾不得去骂那马,他今日受的委屈是够多了,可后面还有人跟着他在跑,他们就在这臭烘烘的马场里乱转,两只脚上踩的都是马粪,四面去寻一个出口。 寻不到,这原是捷胜军的营地,能装下一万余人,自然无比庞大,四面都是他们曾经竖起的栅栏,既结实沉重,又能迷惑攻进来的敌军。 于是“瘦驴”又想要从原来那个入口里逃出去,可他刚摸到入口,冲天的血气就扑了进来。 那是一群道士。 他们从头到脚有许多道士打扮,但外面着了甲,原本显得并不触目。 但他们身后大旗上昂首傲视的白鹿,捷胜军就非常熟悉——这种熟悉让他们甚至感到不可置信! “你们不认得我们了?!”有人叫喊,“我们,我们曾在石岭关——” 头上簪着桃木冠,腰间着灵应宫铜佩,一手刀,一手盾的灵应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了长刀: “邪魔当诛!” 刀子过去,劈开了头颅,割开了喉咙,破开了胸膛,那鲜血不要钱一般蓬勃,涌出来,喷出来,飞出来,喷了一丈多远,喷得灵应军盾牌上挥剑斩恶龙的仙人面目更加狰狞。 那一排排的捷胜军就倒在热烘烘的血里,被皂履踩了过去,像被杀的鸡一样。 像被杀的人一样,奇怪,杀人原本那样轻易,怎么被杀却这样令人恐惧? 这念头跟着喷涌的热血出去,就显得很不可思议,可有人就将它喊出来了。一喊出来,立刻有人就惊慌地要四处逃散。 自然也有贼帅想要整兵与灵应军较量较量,捷胜军是骄横残忍的匪兵,可他们也是童贯从西军里挑出来的精锐,论单兵论配合,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健儿。 “用钱将他们聚在一起,”蜀国长帝姬说,“杀起来才轻巧。” 少女说这话时,佩兰正在为她涂抹手上的药膏,原本洁白细腻的手上多了许多道伤疤,看着就很让人心疼。 为帝姬涂抹过药膏,又戴上鲛绡手套后,佩兰将装了药膏的小匣子放回去,尽忠走在她身边,就没忍住,偷偷说道:“帝姬这么个小姑娘,这样心狠!” 佩兰很愤怒地举了举匣子,“你要是那日护住帝姬,她必不会这样心狠!” 尽忠就瞠目结舌了半天,最后从嗓子眼儿挤出一句。 “难说!” 帝姬压根没听到屏风后面在说些什么,她还在认认真真地嘱咐李世辅。 “只是太轻巧了也不好,你须得让他们每日背背经,”她语重心长,“多背背经总是没坏处的。” 赵鹿鸣已经替自己的士兵想好了最轻巧的办法,可这一天实在还是太漫长了。 因为人好像杀不完,可细想一下,让一个人拎着尖刀,对着一头死牛狠狠捅上一百次,那也是很累的一件事。 把死牛换成活人,一个个捅,一个个杀,一刀没杀死,再来一刀,两刀砍翻了,还要再补一刀,这活计其实很累——平时打仗确实是危险,可谁见过这种屠万人的阵仗呢? 灵应军的士兵就杀得上气不接下气,前军累得提不动刀,换后军上。 “十足的屠夫!”有人这样嘟囔。 立刻又有人说:“血神修道时就是个屠夫!你不曾读过新出的《血经》么!” 书是现成的,可天已经黑了,暂时也不适合研读。 天已经黑了,人还没有杀完。遍地都是火,遍地都是血,遍地都是尸体,像是从柘城到天驷监这一路无辜者的血汇成了血海,一起涌过来了。 “瘦驴”就在这血海里浮浮沉沉,偶尔将头挣扎出海面,立刻又被巨浪拍下去。 他满嘴满身都是血,直到了一只大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拽起来,说:“这里还有一个!” “瘦驴”想将眼睛睁开,看一看杀他的人什么样,还想在临死前剖白一番自己,讲几句委屈,比如他怎么就从石岭关的英雄变成了现在的狗贼模样。 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胸腔里,很快拔了出来。 没人听他讲,他就在血海里沉下去了。 灵应军打扫战场时,童贯的亲军围在他们的统帅身边,守着防护缜密的后营,望着那照亮了半个夜空的大营火把,嘀嘀咕咕。 “手真黑呀!” “拿出来的钱,竟然都收回去了!” “怎么收得回去?”精明人就说,“谁打扫战场,不往自己口袋里塞几块!” 这可是一场饕餮盛宴! 骡马不计其数就不说了,还有那山一样的钱帛!那山原被捷胜军搬空了,一个个口袋里装得鼓鼓的,于是尸体在他们眼中短暂消失了,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钱袋。 有人实在眼馋,悄悄凑近了,隔着栅栏去看。 他们看到有车夫拉着马车在校场里慢慢地走。 有的士兵从尸体下翻出了钱袋,就扔进马车里,然后去摸下一个钱袋。 他们的面目挺吓人,因为每一个都跟血人似的,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全是血,可他们的行为比他们的面目还吓人。 那么平静,那么整齐,那么有规矩。 像是他们不觉得这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需要些酒肉与奖赏,用来让他们麻痹自己似的。 仅存的捷胜军就透过栅栏愣愣地在那看,先是一个人,等到童贯走过来时,栅栏这边已经密密麻麻一排脑袋,比乌鸦还整齐。 童贯就也在那看,看了一会儿,老太监就酸溜溜地说:“帝姬这回可发财了,战马就不提了,光这些骡子和驴子就够河北用一阵子的。” “也不能都带回去,”李世辅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说道,“牲口身上有印记的,还得还给人家哪。” 那一排捷胜军突然都回了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第二天,第三天,有附近被抢了骡马的大户人家先来了。 而后是小地主,再然后是幸存下来的庄户人家。 他们站在换了个朝向的大营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有些讨好地问:“听说灵应宫的仙长们替小人寻回了马……” 一个身上还有血腥味儿的小道士走过来说:“你的马匹是公是母?几岁?多高?有什么印记?你可带了当初买马的文书吗?” 那些聚在门口的男女老少里,就有人立刻从身后背着的行囊里掏出了一堆东西,一迭声地嚷嚷:“都有!都有!” “就算有,”小道士很苛刻地说道,“牲口在灵应军营中寄养了数日,你们还得出这几日的草料和豆子!没有的话,算成现钱!” 有一点不讲理,毕竟老百姓受了无妄之灾,但这些道士非常精明,不肯吃亏!查验无误后,一定要收了那一捆干草,再加两斤豆子后,才将骡子的缰绳递过去。 “快回去吧,”他的语气和缓下来,“多喂点好料,也让这牲畜压压惊。” 第一个牵着几头骡子出了营门的人就被围住了,他絮絮叨叨地埋怨灵应军,但只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变成了小小的哭声。 “哼,你们看这骡子瘦了一圈儿,这几日肯定没吃到豆子,多半是那些道士嘴馋了!”他说,“明日我得了闲,得磨两斤豆子去点了豆腐,送过来教他们害臊!” 这样批评的声音多了,到第三日第四日,带着草料钱的百姓也有,带着草料和豆子来的也有,还有些既带了草料和豆子,又带了些饼子。 “豆子吃多了克化不动,”老太太摸一摸毛驴的头,就将手里的一个荷叶包递过去,又摸一摸小道士的头,“吃些饼子吧,别天天吃豆子了!” 长不高的小道士就很气,“我们不曾偷吃!这确实是给战马吃的!” 灵应军给百姓发还骡马的事就传进了汴京城里。 还是官家那个夕照日头的书房,还是那群狗头军师。 外面一点儿声都没有,可他们像是各个都有了幻听的毛病,像是还能听到朝臣们的交口称赞。 这事儿干得这样漂亮,大家肯定要夸啊!谁不说一句帝姬仁德?谁不进一步夸夸老赵家的优良血统?汉唐的公主骄横败家,咱们的公主就纯孝宽仁忠贞为国体恤百姓—— 越听越生气。 “对了,”一个狗头军师说,“帝姬既然忠贞为国,战马也该交还回来了吧?” “派一位天使过去,”第二个狗头军师说,“官家多少给点赏赐。” “一匹马给个二三十贯,”第三个狗头军师笑道,“也就足够了。” 天使到了大营中,立刻就被马官领着去看了马。 “这三千匹马,”马官指着马场说,“印记是无误的。” 天使站在马场里,看着牵过来的一匹“成年儿马”,口齿就不是很伶俐,“你管这个叫‘马’?你认真的?” “这就是马!河东马,耳朵大!怎么地吧!”小道士摸了摸那匹毛驴的驴头,“你凭什么不赏!” 第230章 第230章 臭烘烘的马场,场面有点尴尬,但并不安静,因为那头“河东小马”在闹脾气。 它是很有理由闹脾气的,首先它原生家庭很幸福,它生在小户人家,主人家的家当不多,因此对待牲口就很珍惜,有好草料紧着它,有豆子也给它抓一把,出门套了笼辔准备去镇上送粮时,主人甚至都不舍得坐在驴车上。 它受了那样的娇宠,被捷胜军粗暴地从柘城抓出来运货时就发作了一场——同另外几头毛驴一起闹脾气的。当然闹脾气的时间很短,因为捷胜军不会哄驴子,他们只会看到发脾气的驴子就一刀捅进肚子里,然后美滋滋地烧水剥皮吃香喷喷的炖驴肉。 毛驴就吓到了,隐忍着被一路拽到黄河边,现在总算又有人好好对待它们,这头毛驴的脾气就见长了。不仅见长,在它的新主人拿了红红的热热的东西烫它屁股之后,它还要把它隐忍这么久的脾气大发特发。 于是小道士就不得不从腰间拿出一根细细的小木棍儿,一边抽打它,一边骂:“不都有官印了吗!你这畜生还闹什么!贼军在时你怎么不闹!你现在闹给谁看呢!让你闹!让你闹!” 小道士骂,毛驴就回嘴,一人一驴吵得热闹。一边的天使看着毛驴红肿屁股上新烙的“天驷监”官印,就感觉那小道士手上的小木棍儿不是在抽驴,而是在抽他,那话也不是在骂驴,而是在骂他! 骂他!骂朝廷!骂这群“汴京小马”金人在时不闹腾,童贯的捷胜军势大时也不闹腾,等帝姬将金人拒在河北,又给捷胜军剿灭了,他们就开始大声嘶鸣了! 天使的脸色就一阵铁青一阵惨白,恨不得要撕破脸皮,指着这个小道士,还有这头驴子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输出时,辛兴宗到了。 “天使这般忧劳勤勉,真堪我辈楷模呀!”他笑道,“只是这臭烘烘的马场如何能久留?不如先让他们清点着,咱们备下了进奉天使的席面,那酒可是今岁新酿的金华酒,不同寻常!天使千万要给俺们这些粗人一个薄面呀!” 台阶总算是递出来了,天使那气得发僵的脸总算也缓和了两三分:“哼,论理你们也该教教手下人怎么做事了。” “嗨!天使也不是不知道,神霄宫的那些道人,要是假道人也就罢了,偏他们还是会念经的真道人,直个是真牛脾气!当年汴京城中,谁见了这群仙师不避一头啊?” “败坏了帝姬的声名!” “是是是,过后咱们往河北送个信儿,帝姬岂有不惩治他的!剥了他的玄冠道袍,让他跪在天使的车驾旁请罪,咱们连个正眼也不瞧!” 酒席是很精致的,童贯是道了一声病,不曾出席,可酒的确是新酿的金华酒,席间甚至还上了一道茶粥。尝一口,清清淡淡的建茶香,却吃不出一片碎茶叶,不知道要花多久心思。 这就让天使的面色好了很多,甚至还微笑着夸了一句,“统领通雅,颇有古风呀。” 统领也在那笑,“东施效颦,天使莫笑就是!” 这酒席后面的屋子里,童贯闭眼躺在榻上,一边听着前面说笑和丝竹声慢慢传过来,一边心里暗骂:京里是真没有几个能耐的人了,把这样的蠢货也派出来!当初不管是被贬去太原的梁师成,还是死了的李彦,那都是面子上一团和气,胸中刀枪剑戟什么都挥得动的货,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厉害! 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呀!都是耿南仲那头老鼠,处心积虑给官家身边略显得出色的都排挤出去了,现在近臣里就只剩下这一群蠢东西,连这个鸿门宴都看不清,也不想一想,捷胜军凭什么宴请他! 天使喝了几轮酒,平复下来的心就又激荡起来,骂一句:“那群臭道士!”又说,“这事断不能这样了了!”再说,“他们岂不知往大了说,这是欺君!” 辛兴宗好脾气地听着,温言又劝了两句,然后向着旁边侍立的卫士行了一个眼色。 不多时,有人捧着匣子就进来了。 匣子沉甸甸的,递在天使面前,天使很诧异地伸手向匣盖,一打开,里面金灿灿,明晃晃的就全跳出来,落进他眼中。 “这!”他吃了一惊,就赶紧矜持又得意地皱眉,“唉,统领,你这是做什么?” 统领此时已经起了身,走到了他身边去。 “俺们粗人,不擅言辞,只有一颗忠心罢了,”他一边说,一边将其中的一块马蹄金拿在手里把玩,又怕这天使太憨,特意将金子翻到背面给他瞧一眼,“这就是一点心意罢了。” 天使眯着有几分醉意的眼睛去看,就很疑惑地问:“这怎么印着契丹文?” 他问了,可辛兴宗不曾答,待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去看,看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时,这位天使血液里流着的金华新酒就都变作冷汗蒸腾出毛孔了。 “都是缴获来的贼赃,”这位捷胜军统领说,“有金人游骑在黄河两岸乱窜,犯了不少事,杀了不少人呀。” 他这话就说得非常诡异,可天使吃了一吓,又吃这一吓,脑子已经稍稍有些不能转动了,就木讷地问:“朝廷怎么不知道?” “朝廷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还不是都被俺们扛下了?俺们在这,日日夜夜地照看都不保准呀!”辛兴宗凑近了天使耳边,小声说,“万一金人游骑杀了朝中派来的天使,给尸体扔河里了,咱们这千百人亲眼看着漂走,报仇是一定要为天使报仇的,可也没办法收尸呀!” 这句话说出来,天使就完全清醒了。 后屋的童贯听完,就放心地翻了个身,打盹去了。 要说能屈能伸,童贯绝对算是各种翘楚,别看他年逾古稀,颐指气使了大半辈子,可他到底是从泥坑里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的,年少时那些曲意逢迎的本事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倒是被这几十年锤炼得更老辣了。 比如他向帝姬伸手求助,帝姬给是给了,可不仅给了钱,还派了兵过来,乱刀给他的捷胜军砍死了一大半,他就知道帝姬是给他的后路也断了个干净——身边只有这几百个亲信卫士,他和一条丧家的老狗有什么区别? 他还怎么回洛阳? 别说太上皇要不要他,朝廷凭什么还坐视他回去?他领着一万多精锐兵马在京畿地去横着走时,大家都假装看不见,可现在? 现在太医给力,大家的眼睛又看得见了! 朝廷要他的人头,天下就再没有几个去处能保住他的性命,连他自己也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夜,想看看帝姬是不是也准备顺手给他五花大绑了送汴京去。 可灵应军什么都没做。 李世辅和种冽一个忙着将战马运去河北,一个忙着安抚附近百姓,发还民间骡马,都忙得不可开交,还待他很客气,出言请他领着捷胜军北上去河北,共同抗金。 童贯的头脑就渐渐清醒过来了。 帝姬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他想,他得替帝姬收尾,把脏活都干了。 前帐的丝竹声又起来了。 那个很精明的西军将领又开始劝酒了,不仅劝酒,还讲了些粗野的笑话,逗得天使哈哈大笑。 笑声略有些僵硬,但胜在心诚。 毕竟那些粗野的笑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的话。 要是翻译翻译,那话就是:“人家说那是马,您就赶紧认下,人家说是三千匹,您就别再计较一共送来不到八百——您老人家千万想好了!俺砍不动上万的贼配军,还砍不动你这醋大么?” 天使想一想,这群贼配军一路从柘城吃过来,早就是该挨千刀的亡命徒了,被逮着就是个死,临死前多带一个,有什么麻烦的? 他可就相反了,他兢兢业业在汴京城里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将礼送进耿相公的家门……战马嘛,反正只是摆在马场看的,过后想想办法总能描补,眼下,眼下他可不能自寻死路! 想通了,他就开始僵硬地赔笑,笑完了,他说:“唉,都统,想想我也是个不谙马事的文人,也太年轻了些,那马不够高,必是贼人不爱惜马匹,饿瘦了,养一养,不就好了?” 辛兴宗听了就笑得更粗野,更大声了: “天使夸俺通雅,到底天使是个读书人,比俺还通雅!” 第二天也是个风平浪静的天,天使坐在马车里,那匣金银稳稳地放在屁股下面,可他还有些不安,时不时挑起帘子往外看一看,到底有没有金人的游骑。 一看,就看到了有人赶着一群“战马”在跟着他走。 那一头头战马呀,一头比一头耳朵大!一头比一头叫声大!倔倔的,小小的,花了官家几万贯!他的眼睛里就蒸腾起了眼泪,模糊的泪光将远方折射得五光十色,似乎再往远处看一看,就能看到战马的身影。 马儿呀!你们到哪里去了! 在黄河的北岸,有数不尽的战马在缓缓而行,两侧各有灵应军骑在马上,有些笨拙、小心、甚至是受宠若惊地赶着这群宝贝往北走。 那个求救的捷胜军内官南下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但不仅有这一幕,他还看到了更多的。 这样多的战马,沿途草料和豆子供应都是大问题,灵应军没接手过这样贵重的战利品,喂起草料就患得患失,从捷胜军那带过来的草料吃着吃着,数目就不对了。 不过好在还有沿途的州县。 一部分士兵从车上搬栅栏下来,笨手笨脚地将战马圈起来时,另一部分士兵就进了安阳城。 目睹了这一切的内官忍不住就皱了眉,骑着马快步也跟进了城。 大宋的兵马不多了,他得提个醒,让他们不要步捷胜军的后尘,劫掠州县,得不偿失。 他是怀着这样满腹忧虑进城的,然后就被惊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灵应军士兵在走街串巷,这是真的。 但他们没有拎着刀子进去,而是打着奇怪的幡儿,摇着奇怪的铃,见了百姓开门,就行一个稽首礼。 “婶婶,你家要不要看事啊?”士兵说,“我们是灵应宫座下弟子,今日入城做功课,积功德,写符做法都不要钱的,只要一捆草料,二斤豆子呀!” 第231章 第231章 秋天的河北热烘烘的。 麦子是已经收完了,小孩子挎着篮子,在田野里走来走去的光景也过去了,现在轮到勤劳的鸟儿落在田里,用它们精明的目光审视河北儿童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有马蹄走过,立刻就将那些翻找麦粒的鸟儿惊起,在秋天的阳光里骂骂咧咧了几句。 它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同寻常。 如果是那些穿着浅黄细麻道袍的人听了它们的骂,就抬起头,笑嘻嘻地念一句听不懂的话; 如果是穿着戎服,两只脚走在官道上的人听了它们的骂,多半就冲它们吹一声口哨; 现在这个时节,这两种人鸟儿见得最多。 但这些骑马的是第三种,这些人穿着肮脏而颜色混乱的衣衫,他们的胡须与头发也与他们的衣衫一般,因此他们便显得有些颓唐。于是见到鸟儿展翅飞起时,这些人几乎没有一个会转头去搭理那些格外自由,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小东西。 他们是童贯最后的捷胜军亲卫,除去跑掉的、战死的、被汴京禁军四处巡逻时抓住枭首的,最后也就剩五六百人了。 一万多人的捷胜军,最后只剩这些了。 童贯说:“我原想着只要能赎回战马,朝廷处有个交代,也能给你们赚一条回家的路,唉,是我老迈无用,无颜见你们哪!” 下面这群亲卫就淌眼抹泪,辛兴宗骂了一句粗话。 “童帅领着俺们吃肉喝汤,谁家的妻儿老小光屁股了?!别说是那群贼匹夫自寻死路,俺们就是战死,也没有半句怨言对童帅的!” 没有怨言对他,但有怨言对太上皇。 童贯听懂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让他还想下意识为太上皇开脱一句——他是个阉人,他自小入宫,活到古稀也没有家,皇宫就是他的家,太上皇就是他的主人呀! 但主人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这条老狗已经没有用了。 老太监潸然泪下,下面跪着的一群人就赶紧冲上来劝。 “咱们跟着童帅一起去河北!”辛兴宗说,“童帅铺了路,咱们走就是!” 童贯是很欣慰地握住辛兴宗的手摇一摇,下面那些擦眼泪的亲卫就不哭了,用有些不安的眼神互相看看。 过一会儿,里面有人就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怎么能不哭呢?他们想回洛阳,想回到父母妻儿身边——可是现在他们回不去了不说,还被迫去了河北! 河北已经打了个稀烂了!天下人都知道,别说捷胜军,就是只大耗子都不会去河北偷粮吃的! 他们去河北,岂不是要过苦日子! 待出了营帐,有人小声向辛兴宗嘀咕,这个西军将领就笑骂了一声:“他河北就是穷得只剩地皮,大军到处,那地也能刮出三尺油!只要追上灵应军就是了,难道没咱们好日子过吗?” 朝廷的诏令早就下来了,童贯身上所有的官位都被罢免,甚至还要画上个画像,在汴京内的城门口,汴京外的村落大树上贴一张,有小吏大声嚷嚷:“得此贼首级,赏百万钱!” 村民们牵着得而复失的骡子,围在大树旁,就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百万钱! 这意味着童贯不仅在京畿现身是死路一条,不管他往哪逃,都是人人得而诛之! 但老太监不走,还在营地里又等两日,直到洛阳的回信送到了。 谁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哪怕是亲近的内官也闭口不谈,他们只说,那信应该是太上皇亲笔所写的,太上皇的字是不用提了,那纸也不同寻常,染着淡淡的金,只要一展开,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起来了,要不怎么说太上皇是道君皇帝,有仙法呢! 童贯看完信没吱声,吩咐人端一盏灯过来,细细地烧成了纸灰。 烧完之后,这支五六百人的亲卫队就护着光杆童贯北上了,他们全员都有马匹,因此很快就追上了那只臭烘烘的赶马大队。 就是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简而言之:河北没那么穷,更没那么烂,可他们吃得很穷,简直烂透了。 田地已经收完了,今年的收成还可以。农人说,原本该更早些种的,还好帝姬来了,稍晚一点也不妨事。 收完了春小麦,立冬前后就要再种一批冬麦,可现在还在秋时,他们也可以歇一歇呀! 当然按照灵应宫大主簿李素的看法,农民就不应该歇。 “不是不让他们歇,”他曾经这样同宗泽争论过,“若是与好友共赏红叶,或有一二求道于乡间学者,都是极好的。” 宗泽老爷爷去大名府这俩月很忙,但没忙瘦,反而有些胖了,身上还穿了一件崭新的圆领绛红袍子,看那个细密的针脚就知道是帝姬身边宫女的手艺。 老头儿的幞头上甚至还簪了一朵淡红的菊花! 听了这话,宗泽就乐,“主簿进了灵应宫,一心专好苦修,农人却没有这般志气呀!” “这算什么志气……” “怎么不算?”老头儿说,“我就没有那些高雅的性情,我爱看斗鸡。” 李素就气得闭嘴了,心里寻思这老头儿比他更倔更硬! 还护短! 宗泽爱看斗鸡吗?没听说啊!但民间爱看! 不仅爱看,还爱玩! 老百姓担惊受怕半年,玩命种地半年,现在丰收了,北边天天有消息要打仗,大家听了,手里抱着公鸡,惶惶然地四处看一圈,立刻有人说: “你们这些憨货,岂不知公主领大军镇守北疆,有她在,金人是断然不敢再犯的!” 大家听完这话,不安的神气就消了,那抱着公鸡的人也撒了手。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刹那时两只公鸡就斗在了一起。 李素还是不甘心,“也不能让他们赌个倾家荡产吧?” 这是正论,宗泽就说:“是也,我已经下了令,大名府之内各处设局开赌当有节制——” 李素没听懂,“怎么节制?” “他们都交了税,若有引诱逼迫,设局害人之事,一经查明,”宗泽说,“赌坊就充公了。” “此时遍地都有人设赌局,”大主簿还是不依不饶,“你怎么抓得过来?” 灵应军很少被追着打,但要是干了讨人厌的事也不会免俗。 走在相州的灵应军大营里,捷胜军的亲卫还有点感觉回不过神——比如说他们刚刚见到一个小道士,就在营外几百步的地方被一个汉子追着跑,那汉子还很癫狂地骂,两个人你追我赶,还踩翻了一个菜贩子的簸箕。 立刻有两个捷胜军士兵就将手放在刀柄上,他们没见过这景象,当初在柘城,他们的同袍干了再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什么人敢追着他们打骂。 那些百姓的牙齿都咬得咯咯响,眼睛红得像是能流下血泪,却还要强撑住一张笑脸,点头哈腰地笑给他们看。 可是还不等他们拔出刀子,已经有一个灵应军的军法官走上前去,将那个跑掉了一只鞋的汉子拦下了。 他满脸严肃地先问了那汉子,又问了一旁正喘匀气儿的小道士,这么翻来覆去两三次后,对小道士说了些什么。 “还要给那砍头的钱!”捷胜军士兵窃窃私语,“你可见到了?足给了十个钱!” “若是咱们捷胜军还在,他敢来辕门前放肆么!” 他们刚小声骂了两句,忽然就不骂了。 捷胜军已经不在了。 “也不能全怪那人,”那个小道士哭丧着脸说,“我原是好心……” “你收他十个钱,给他画了一张‘逢赌必胜’的符,画完就偷偷跟着他去抓了野赌,害得他血本无归!帝姬教你的么!”押官骂道,“你还说赌有赌神!哪来的赌神!谁许你杜撰神明!你不知这是大不敬么!” 小道士耷拉着脑袋跟着他走进去,捷胜军的士兵就站在辕门处,呆呆地往外看。 军营外很热闹。 灵应军并不富裕,但百姓们一听他们来了,立刻就跑过来要做点小生意,五花八门的。 卖菜卖饭,帮忙磨刀修铠甲这些都不稀奇,但是其中没有赌坊,这一点让捷胜军感到有些疑惑; 过来给士兵缝缝补补的小妇人有,其中还有些带了年幼的儿女一起过来,小妇人支起一个小摊子,摆一点碎布和线头,女儿坐在一边纺线,儿子就在那傻乎乎地用红红的小手去搓那团麻,这就更让捷胜军感到疑惑; 还有些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人走过来,有些是坐着马车,有些是拄着拐杖牵着小毛驴,坐马车的就从车里往外搬一个个陶罐,牵着驴的就从驴背上卸下两只竹筐。 看着都沉甸甸的。 “自家做的汤水和酸馅馒头,不值几个钱,”老妪说,“你们趁热尝尝。” 捷胜军士兵就继续呆呆地站在那里看。 “其实也没那么好,”第一个小道士对他们说, “老阿妪们精明得紧,收了她们的东西,她就要问你能不能给她写一个符,从山上抱个白胖孙子下来!” “我给她写了一个心想事成的符,”第二个小道士说,“可她做的酸馅馒头真有点儿酸!” 第三个就说:“小岳将军爱吃!” 第一个又问,“小岳将军呢?” “赶过来去看战马了!”第二个又说,“据说他身边还带了一群师兄,不让人看正脸,神神秘秘的。” 小岳将军站在马场里,暂时没看马。 所有人都没看马,都在看唯一一个看马的人。 不仅看,她还摸,摸完这匹,又摸摸那匹,摸完马头,再摸摸马屁股。 “这是我的吗?”微服出城的帝姬一边抱着马脖子不撒手,一边用激动到发颤的嗓子问,“这都是我的吗?” 第232章 第232章 到底是没有那个有零有整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捷胜军很羞愧地说,那是天驷监册子上的数目,被这群贼配军牵着在京畿地区跑了大半圈儿,现在收回了九千多匹,也就是四分之三的数目,外加捷胜军的五千多头骡和驴,已经算是非常高效,称得上手疾眼快了。 他们借出了一笔钱,现在不仅本金带回来,还有这样庞大的一笔利息——最妙的是帝姬的手很干净,她不仅剿灭了悖逆谋乱的贼军,安抚了百姓,返还了他们的骡马家产,连这近万战马,她都牵得心安理得。 往小了说,天使已经赶着三千多匹坏脾气大耳朵的河东马回去了,要是他觉得数目不对,他自己在京畿地区继续翻找嘛,确实还有几千匹是连帝姬也没找回来的,但帝姬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有什么义务帮他们寻马呢? 往大了说,这些战马每天放在黄河边傻玩傻吃,朝廷花大笔银子养它们的意义何在啊?给完颜宗望一个小惊喜?这是什么霸总风格的宠溺剧情吗? 所以她摸摸这匹,再摸摸那匹,摸得很是个心安理得。 但围观人们就不太淡定,大家看到她伸手向一匹被单独拴着,毛皮光滑,双目明亮,外表高大神骏的战马时,李世辅立刻就拦上去了。 “帝姬,这匹马在路上已经踢断了两匹马的腿骨,性情极为暴烈,”李世辅说,“还是小心为上。” 她悻悻地收回了手,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很高兴。 “别的马都很温顺就好。” “其实也没那么温顺……”李世辅说。 帝姬就皱起鼻子,有些不满地瞥了党项少年一眼,“我看它们都很温顺呀!阿皮!” 阿皮身材很高大,但并不算笨重。作为帝姬的亲卫,他每日寅时就起床,光着膀子站院子里举一举石墩,练一遍各式长短兵,等到整个人都蒸腾起来,皮肤红彤彤像只虾子,再去打了冰冷的井水,将满身的汗冲洗干净,而后吃过早餐,再开始一天的工作或训练。 早餐自然也是极好的,有肉有菜,有热腾腾的豆腐汤和管饱的粟米饭,这样每一天过下来,这个士兵的身体素质在军中就可以称一声佼佼者。 他听了帝姬的话,立刻就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让马夫上了辔头、缰绳、马鞍,三下五除二地骑上去。 “跑一圈!”帝姬说。 阿皮紧紧抓着缰绳,轻轻夹一下马腹,马儿就在马场里小跑起来。 “把栅栏门打开,”帝姬说,“放他出去!” 仆役就赶紧把门打开,将阿皮和他骑上的那匹马放了出去。 “绕着营地跑一圈再回来,记得到营门口拿上长枪!” 过了一会儿。 忽然就有人跑回来了。 “那马看着温顺,骑上就不熟!刚刚一出营跑起来,阿皮兄弟从马上摔下来了!人倒是无大碍!就是那马跑了!” 刚准备毛遂自荐的王继业就小声说: “阿皮就不是个擅骑马的人哪!” 他的话就被岳飞打断了:“帝姬颇有明断,远在你我之上。” 她身边有没有擅骑马的人?肯定有啊,比如岳飞,骑马冲阵相当精熟;又比如王继业,不仅会骑马,马上骑射也精熟;更比如李世辅——但王继业是天子脚下的汴京人,一路选进班直后人家就有战马骑,这些年早就练出来了;岳飞是家境殷实,参军又被选中当了骑兵,也练出来了;李世辅人家干脆就是党项的军事贵族出身,从小生活在马群里,什么马收拾不明白呢? 这几个人都有本事驯服一头不熟的战马,让它短时间内就能服服帖帖,甚至执行一些基础的命令。 阿皮就不行,阿皮是个半吊子骑兵,学也学了,能让马快速跑起来,但武器只能提前安置在战马身侧,跳下来用,别说开弓,就这么个动作,遇上一匹不熟的马,他就滚下马去了,好在到底是个身手敏捷的卫士,摔就摔那么一跤,没说把脖子或是脚踝摔断。 阿皮是灰头土脸回来的,很羞愧,低着头,眼睛里噙着热泪,被她安抚了两句,乖乖站到她身后继续执勤了。 那匹马也没跑多远就被骑兵围住了,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搏杀拼斗,最后是身上带着点伤回来的。 马场看完,她头上蒙着帷帽往外走,青年军官们都跟着她,边走边说。 “若是换了比他更不精熟的士兵呢?”她问。 李世辅说:“那就麻烦了。” “要多久能练出一支骑兵?” “每人须得有一匹战马,一匹换乘的驮马或是骡子,每日须得多与这些畜生亲近熟悉,最好是同吃同睡……”李世辅说。 “多久?” “一年……” 完颜宗望就在北边,这个冬天就南下了,你没办法告诉人家闭门谢客一年后再来。 李世辅说出口后,自己想想也觉得这答案相当不行。 但帝姬就又问了,“一年后,就能如女真人一般?” “这不行,”李世辅说,“帝姬见过女真人,不曾见过女真骑兵。” 她想想,“大概什么水准?” 太阳落在被收割过的田里,有鸟儿跳来跳去,正忙着向它的同族们分享今日的收获,它的叫声幸福而慷慨,里面可能也掺杂了一些对偷懒的人类幼童的嘲笑。 但这种嘲笑没有持续很久,有马蹄声突兀地冲进来,那宽大厚重的马蹄,顷刻就向着那只鸟儿踩了下去! 当然踩是没踩中的,但不代表惊得飞起的候鸟不能盘踞在空中,愤怒大骂。 冲过来的骑士似乎压根没理睬鸟儿的礼貌问候,他如同风一般掠过这片田野,忽然转身弯弓搭箭,向着天上就是一箭! 一鸟落,群鸟散,可这还远不止! 这人跑了一圈,背后射了一箭,又风一般从田野的另一侧跑回来了,这一回,有人就吆喝一声,放了另一匹马奔跑过去。 四散的鸟儿是没看见,可地上的人全清楚看到了。 他们全都看到这个青年武官是怎么让自己的马接近了另一匹马,再在二马交汇时,突然从马上跳起,一跃稳稳骑在新的战马身上的。 第二匹马甚至连马鞍都没上! 李世辅就这么骑着没有马鞍的马小跑回到帝姬面前,再将马停住,跳下马的。 小黑脸儿少年迎着太阳,迎着所有人赞叹的神色,不自觉挺了挺胸,脸上也露出微笑。 帝姬就也微笑,“李大郎,你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李世辅脸上的笑就消失了些,“臣有这样的本事并不足道,但女真骑兵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尤其是不下地从一匹马换到另一匹马身上,李世辅说,战马就是骑兵的生命,女真骑兵有了这项本事,就如同他们有了第二颗头颅。 但想要让一个从来没摸过马的步兵学到这个程度——那你就练吧。 练到最后你就发现,一个站在地上的骑兵,一个光着身子站在地上的骑兵,他自己就比一匹武装到牙齿的战马更值钱,就像战斗机和飞行员之间的性价比一样。因此,想象中的“你获得了一批战马,你的士兵装备上了战马,恭喜你!你现在获得了一批训练有素的精良骑兵!”的魔幻剧情根本不会出现。 且愁去吧你! “臣觉得,大战在即,咱们从容易入手处来就是。” 岳飞忽然开口。 “怎么入手?”她问。 “咱们有了马匹,士兵只要会骑马,就足够勘察追击之用。”岳飞说。 骑马步兵,不能冲阵,不能骚扰,但是可以快速移动。 她听懂了,记下来,然后问,“鹏举还有未尽之语?” 岳飞就迟疑了一会儿。 “我观捷胜军残勇,”他说,“的确皆为精锐。” 确为精锐,但正在闹脾气。 闹脾气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吃得不好。 这群灵应军坐拥着金山银山,每天在那里吃糠咽菜,什么道理! 灵应军士兵就打断了一个捷胜军士兵的牢骚,“这不是糠,这是酸馅馒头呀!” “与糠有什么分别!”那个捷胜军士兵嚷嚷过后,又狡猾地说,“小哥,不是俺挑拨是非,你们一肩担起河北,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论理也不该吃这个!” “那吃什么?”那个小道士问。 捷胜军士兵就抽抽鼻子,眼睛左右瞟了几眼,“你们小岳将军每日里必定吃香喝辣的,他吃得,你们就吃不得?” “就是!”另几个捷胜军士兵一起嚷道,“凭什么他们当官的肥吃肥喝,俺们就只吃个酸馅儿!俺们来河北这些日子,嘴里也要淡出【哔——】了!” 正在那里聒噪时,有一个眼尖的小道士就喊,“小岳将军回来了!” 岳飞走过来,这一群士兵都噤了声,区别是灵应军光闭嘴,眼睛溜溜转,捷胜军闭了嘴,脖子还要缩一缩。 但他们说的话都已经被小岳将军听到了,他也不生气。 “诸位都是太师麾下勇士,原是我们怠慢了,”他说,“自今日起,所有捷胜军军士,都来我营中,与我同吃同住,如何?” 捷胜军的这群亲卫们眼睛就亮起来了! 第233章 第233章 天驷监的收尾工作并没有持续太久,而在百姓们还陆陆续续地过来问问自家牲口下落时,童贯已经渡过黄河,向着河北出发了。 灵应军寻来了据说是漕运的船,特意将他那架马车也送上船,这样一来,这位老人就不用担心渡河之后旅行太过劳顿了。 他那架马车,实在是集大宋工匠最巧妙的匠心,最精细的做工,最奢华的材料造成,光看外表已经极其奢华,木料刷过漆,又要镶嵌玳瑁珊瑚,又以明珠点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是地上凡人的马车,倒像是东海龙王的座驾。 只要是见了那车的,无不赞叹,都说这才是童郡王的威风!官家以下,就是亲王也要避他一头啊! 那里面究竟有多精美,多舒适,远远看一眼的小官小吏根本想都不敢想,只能听一听说书人的杜撰。 外面下起雾蒙蒙的秋雨,一点两点打在车顶上,有秋风好奇地想要沿着车帘向里瞧一瞧,却一眼也瞥不进。 风雨都进不来马车里,童贯就得以倚在他顶顶舒适的榻上,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是工匠新做的,还熏了原来的香,头顶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照得车内的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一点儿不同。 可他什么头衔都没了,太师、太尉、宣抚使、郡王,那些官职一股脑儿地被官家撕了个粉碎,他甚至连宫里的内官都不是了,纯纯就一条苟延残喘的老阉狗。 所以他不能掀起帘子。 因为就连他最后的那支卫队都已经被灵应军带走了。 那个冒死跑去帝姬处谈判的养子童守志就坐在他脚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色,说:“阿翁可是有些口渴?” 他只要微微点头,不消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养子就手脚麻利地将煲好的一盏茶送进他手中。 他是彻底的无权无势了,他依在车内的榻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任由外面秋风秋雨呼啸,慢慢地喝着今岁东南新进贡过来的建茶。 童守志接过喝得干净的茶盏,一边收拾,一边说:“阿翁为国奔波这么久,而今在帝姬麾下,阿翁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 “帝姬是重情义的人,咱们都算是有个着落了,”童贯说,“我只是挂念太上皇。” 童守志那张黝黑的脸上就露出一丝冷峻的蔑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没话可说,说出口,童贯也没话可应,甚至这一声“太上皇”飘出马车,传到河北任何一个角落里,得到的都只有秋风萧瑟。 童贯还有帝姬可以投奔,还有这架马车可以遮风避雨,太上皇却已经将自己的路走尽了。 捷胜军也早就将他们的老主人忘了。 他们现在全心全意盯着的,是这个神秘的新上司。 新上司是帝姬从寒门中提拔出来的,村汉一条,却读过书,识得字,能征善战,很受帝姬的器重,听说赏赐没停过,提拔也没断过,人家现在也是宣抚司的统制,人人都要称一声将军。 将军的生活,什么样? 这群准备跟着他同吃同住的捷胜军士兵就兴奋地搓了搓爪,又强忍着嘴角的泪意,擦了擦嘴。 将军呀!怎么不得每天至少烤一头猪?怎么不得十瓮酒? 美酒佳肴都是不必说的,将军的卧榻也得是柔软厚实,躺上去就像躺在云朵上一样,闻一闻,崭新的针脚,上面浮着一层麝香的香味儿。 女人就不想了,这群士兵在太原就听说过,灵应军的军纪很严,毕竟没在西军里打过滚,清一色的道士出身,年岁本来就不大,整天又有帝姬身边的女道讲些乱七八糟的经书,再派了军法官来来回回地抓,外加上家乡总有信到,一封两封都是家里人在叮嘱,打完仗早点回去,不许沾染了坏习气,回家乡才能被好人家挑中当女婿……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捷胜军听了几句,就捂着耳朵跑了。 士兵都管得这么严,军官就更不用提了,他们就把这件事放到脑后,一门心思端着饭碗等着分岳将军的那只烤猪。 “烤猪?”小岳将军一愣,“今天有酸馅馒头,你们不吃吗?” 这是很难得的美味,小岳将军说。 几百个士兵推举出的都监、都头、押官们就面面相觑,有人试探性问一句,“就这一道吗?” 对方就恍然了,“是了,还有菜粥,尽饱的!” 粥有股陈粮味儿,里面加了不少菜,八九月份,田间地头什么东西都使劲往外长,拿镰刀一割就是一把,加些盐进去,灵应军士兵喝了就觉得很妥帖。 “这可是陈年的粮食,咱们还轮不上吃新粮呢!”他们就说,“别听他们说大主簿整天冷着个脸,等我回乡娶亲时,就要娶一个这么贤惠的!” 捷胜军士兵喝一口,就愁眉苦脸,他们在柘城时每日里吃香的喝辣的,见到人家的猪羊也抢来吃,见到人家的驴也抢来吃,吃得兴起,连耕牛都要杀一头来大快朵颐。 十几双眼睛盯着小岳将军,都在那窃窃私语:“莫不是消遣我们?” 小岳将军面前也是一碗粥,一盘酸馅馒头。 大家就这么狐疑地看着,看他飞快地将自己面前的饭菜吃完,吃得很香,甚至喝完粥之后还用最后一小块馒头在碗里擦啊擦了半天,最后擦出了一只明光铮亮的碗。 有人就试探着咬了一口那馒头,皱眉,又喝了一口那粥,眉头皱得更紧。 “不还是这玩意儿吗?” 小岳将军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捷胜军平日这个时辰不曾开饭吗?” 所有捷胜军的小军官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赶紧埋头去苦喝那粥。 待喝完了,小岳将军去巡营了,他们就小声交头接耳: “不要紧!他必是装的!”他们当中最精明不过的人这样说道,“咱们就死盯着他,每日里跟着他同吃同睡,看他什么时候装不下去了,那时候把柄就落在咱们手里了!” “谁家将军吃这馒头的!”有人就赶紧附和,“只要捱过这几日,咱们必有酒肉吃!” 他们一边说,一边抻长了脖子去追随那个青年将军的身影,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被他深藏起来的金山银山,还有那些香喷喷的酒肉。 完颜宗弼走进中军帐时,他家阿兄也正在吃饭。 也是菜粥,但没有酸馅馒头,他们女真人厨艺差,除了菜粥外就是掰一块簌簌掉渣的麦饼,作战部队有额外伙食,但现在他们在赶路,那就只有菜粥和麦饼。 完颜宗望就在吃这东西,慢吞吞地吃,像是在吃他府上厨子那些精美绝伦的素斋一般。 眼下见到弟弟走进来,完颜宗望就放下筷子,“你可用过饭食了?” “行军不顺,”完颜宗弼说,“没心思吃饭。” 完颜宗望微微一笑,“哪里不顺遂了?” 他弟弟那张年轻的脸上就满是气愤,“我恨不得披挂上阵,亲自去拆了那些土寨!” “那也算是公主给你的小小考验。”他哥轻飘飘地说。 “她心思这样深沉!当初不曾嫁给合剌,真是合剌的福气!”完颜宗弼骂了一句之后就说:“二哥哥,让我带一队兵马,去拆了那土寨吧。” “它修在山上,不碍着你事,”完颜宗望又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碗饭,“你怎的看它这样不顺眼。” “它在庆都山上,”完颜宗弼说,“此时不碍事,将来咱们运粮,它必下山拦我!”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 “你带多少人去?发多少赏?” 灵鹿公主修了不少坞堡,斥候在三军发动之前,撒开缰绳在河北前线跑了好几遍。除却那些很快被拔除的,修在平原官道附近的,只能恶心恶心前军的坞堡之外,她还修了一些在离官道很远的地方——比如说湖边、泽地、山坡上。 完颜宗弼非常憎恶的那座坞堡“庆都寨”,就修在了离官道三五十里远的庆都山上——山不高,只有几十丈,山势也不陡峭,有平坦上山的土坡,因而一般人看来,敢把坞堡修在这么个地方,多少是有点马谡的毛病。 但“庆都寨”还有个杀手锏:人家山顶有山泉! 有源源不断的活水,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比如说人家居高临下,你敢进攻,人家不仅万箭齐发,还能滚石头看看砸死哪个倒霉蛋;比如说人家可以在平坦的土坡上挖点沟啊,修点防御工事啊;再比如人家还将山顶的活水蓄起来,你不知道人家有啥用,但说不准啥时候可能就要放水冲你一下,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以金军的勇猛,只要大军冲上去,直接就能给山头踏平了,就像当初完颜粘罕领着女真人向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辽军冲锋一样。 问题是完颜粘罕冲锋,人家能获得一只大辽皇帝,你冲锋一个坞堡,你能获得什么呢?你总不能让女真人扛着门板回去吧?人家可不是十几年前的穷鬼了!这点战利品寒碜谁呢! 非常恶心的问题,给完颜宗弼恶心在那了。 完颜宗望看他一眼,忽然就笑了。 “不要担心,”他说,“好在咱们并非孤军奋战。” 第234章 第234章 赵鹿鸣走进宣抚司时,外面下了点秋雨。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宇文时中匆匆赶出来迎她,这个姿态配着今日的天气,就很正好。 老师原本就是个相貌很端正的中年大叔,风度优雅,举止从容,难得的是居高位却没有那些相公们颐指气使的爹味,他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灰色细布袍,上面隐隐约约有几丛枯竹,腰间白玉佩碰撞,轻轻发出声响,脸上再带些愁容,立在台阶下,任由细雨落在他有几丝白发的鬓边,这就显得非常的,嗯,非常的…… 凄然。 她原本来宣抚司是因为刚跑了一趟相州去看战马,现在回来准备就战势进展通个气,但看到他那颦蹙的眉眼,心中就猜出些别的——比如说,京中来信,送到了宣抚司,信里写了什么,大概就有谱了。 咳,她才没有监视宇文老师,她监视他干什么?这真定府上下,她有什么本事挨个收买,挨个监视啊? 只不过官家无能在方方面面,比如说他知道要用宇文时中替换掉童贯,成为新一任的河北宣抚使,可他不知道“宣抚司”意味着上上下下利益相关的一大群人。 童贯是个骄横跋扈的,可他很精明,宣抚司里什么人什么位置,是花钱买官上来的,还是靠着军功战绩拼上来的,这老太监心里是有数的——否则他怎么知道谁负责给他捞钱,谁负责给他打仗,谁负责给他调度沿途守军,筹集粮草银钱,往前线送钱送粮呢? 宇文时中倒也知道,这位资善堂老师不是个笨蛋,可他来得不巧,他来了,正赶上官家犯蠢,金人又南下,帝姬还已经扎根河北,从容布防,压根不给他自然提拔自己人的机会。 不强行提拔,你就只能充当一个参谋官和人型印章,大家一起开作战会议,你负责坐在帝姬旁边,深思熟虑,端庄贤淑。 强行提拔,那就要跟帝姬火拼了。 上一个想和帝姬火拼的是杜充,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一副铠甲辗转到了小岳将军手里,小岳将军很喜爱,每天都要对着铠甲哈口气,擦一擦。 跑题了,重点是赵鹿鸣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她从来没监视过宣抚司,只是有宣抚司的小吏跑过来对着尽忠讲八卦,她在旁边敲小罄,一溜号听了几句而已。 果然凄然老师引着帝姬进了堂屋,宫女奉上热茶后,凄然老师就开口了。 “帝姬今日来此,必是为了金军动向,只是臣得一信,心乱如麻……” 他是真的心乱如麻。 赵鹿鸣就跟着也叹气,“可是家中亲人?” 凄然老师摇头,“是洛阳来信。” 赵鹿鸣刚开始不吭声,想想这到底是自己老师,不能把双人相声讲成单口相声啊,就说:“是洛阳来信,不知是哪位故人?” 老师就用非常不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太上皇。” “原来是爹爹啊!”她惊呼一声,“爹爹近日可好?” 老师就不想再水下去了,直截了当,“帝姬可有办法安抚太上皇?” 但她觉得再水两句也无所谓,就又惊呼一声,“爹爹在洛阳修道,出什么事啦?” 屋里就彻底冷场了。 要说耿南仲干正事是个废物,可论恶心人这项技能,那可真是一把好手,而且还颇高效——比如说就在捷胜军被河北蜀国长帝姬的军队砍瓜切菜,一口气剁了几千颗人头,血流成河,童贯也灰溜溜逃去河北的消息传回汴京后,这位帝师立刻就伸出小爪子去挠官家的痒痒了: “官家,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先复漕运,再遣使往洛阳,迎太上皇回来的时机呀!” 洛阳城中,没日没夜还在叮叮当当,工匠们满脸尘灰,夜以继日地为太上皇修道观,可太上皇还不满意,总想着有朝一日,他要风风光光地在朝臣与禁军的簇拥下,在丛丛如云的皇宋旗帜下,坐着麾盖车,庄严地缓缓回到他忠诚的汴京城去。 可是汴京的使者来了,只有那么一个使者,傲然地跪在他面前,说:“捷胜贼军尽已伏诛,阉贼童贯逃往河北,生死不知,今有王师扫清京畿,御驾再无忧虑,上皇西巡日久,陛下挂念,愿上皇早日起驾回京。” 太上皇震惊了。 捷胜军不在了! 童贯也不在了!童贯!童贯!你去哪里了呀!你敢弃主君于水火而不顾吗! “听说帝姬将童庶人接回河北。”宇文老师半天终于干巴巴又说了一句。 “嗯。”她点点头。 宇文老师又说不下去了。 童贯不在真定府,而在邯郸,有山中的别墅,幽静安闲,正适合车马劳顿的太师歇一歇。 所以凄然老师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你有情有义,你看看怎么帮一帮你爹吧。 但她心里就有个疑问:老师你是太子党,我爹没事闲的给你写什么信呢? 她没问出口,但凄然老师用凄然的目光看她了。 她就恍然了。 要论恶心人,耿南仲固然能拿个头甲,她爹爹高低也能混个传胪啊! 反正一步不慎,走到穷途了,可他还是太上皇,他还有一大把恶心人的办法!就比如说知道宇文时中是官家派去宣抚河北的,可闺女童贯都在河北,那太上皇就要给他写信!就要君子欺之以方!就要恶心他,让他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想当离间父子的恶人还是被别人逼着当了离间父子的恶人。 说恶心就恶心! 凄然老师就被恶心到了,噙着眼泪过来问她要不要想办法去解决父子间的纷争。 她叹了一口气,“先生,爹爹被官家哥哥架回去,或者死守在洛阳,都不是大事啊。” 先生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惊了一脸,“若真到这般地步,天家颜面何存!帝姬如何能出此无父无君之言!” “非我无父无君,只是眼下保住两路才是最要紧之事,”她说,“先生,兄弟阋墙,尚知外御其侮,完颜宗望已到了唐城,咱们得拿个章程出来!就如梁师成在太原,难道他心中除了西路军外,还能装下这些琐碎吗?” 也就在这一日,梁师成下定决心,要办一场盛大无比的醮会,为这场战争尽一份自己的力。 岳飞敲了一下小罄,说:“我已经做完功课了。” 这十几个捷胜军的小军官抻着脖子,呆呆地看他,突然帐帘被掀开,有亲兵提着几个大篮子走进。 篮子是藤条编的,上面盖了布,热气腾腾,亲兵拎起来略有些吃力,小军官们就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里面是香喷喷的烧鸡,还是油汪汪的肘子。 第一份菜饭还是要给小岳将军,十几双眼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追着到了小岳将军的眼皮下。 饭篮被掀开了,小岳将军从里面取出了一碗菜粥,一盘菜饼,还有一小碟菜豆腐。 小岳将军皱眉,“今日也太丰盛了。” 有人听了这话,就眼前一黑,恨不得伸出手,绝望地掐住自己脖子,好与这个悲惨的世界做一个诀别。 可是外面的捷胜军士兵眼见着那篮子被盖得严严实实端进去,他们就龇牙了。 羡慕嫉妒恨呀!凭什么军官们吃得那么好! 盖着不让看,必是肥羊大肘子!军官们吃得满嘴流油,倒让他们一直吃菜粥和饼子——偶尔也改善一下伙食,吃两口酱拌的豆腐。 每次吃豆腐,他们就要忍受骑兵那边传来的指责:又偷豆子了! 再指责个两三回,这群捷胜军士兵就觉得走过战马旁时,战马看他们都要从鼻子里出一声气,表达一下不满了! 他们那豆腐都是从马嘴里抢出来的! 马吃得都比他们好! 他们就这么贪婪地又嗅又猜,直到小岳将军走出帐,挺挺胸,一脸酒足饭饱的模样,这群捷胜军士兵就更怨念了。 等到小军官们回到士兵中间时,不知道哪个狭促鬼第一个敲响了饭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再然后连成一片。 “呸!”捷胜军的小军官们就破口大骂,“俺们跟着他十几日,只有第一日那个酸馅馒头还像个样!这穷酸鬼!” 他们掐着腰骂,跺着脚骂,骂岳飞吃得差,住的也差,连那光秃秃的草席他们也骂,一群人骂骂咧咧,要将这一路所有的牢骚都倒个干净。 等到都骂累了,牢骚也终于骂完了,有人就小声说:“俺是真服了他。” 又过了一阵,这支捷胜军的残余精锐终于到达了真定城下。 帝姬很和气,甚至是很亲切地站在城门下迎接他们,就像下达命令屠杀掉他们数千同袍的人不是她。 她穿着神霄派的大道袍,整个人像是被云霞围绕一样庄重美丽。 当辛兴宗走上前时,帝姬笑眯眯地问道,“辛统领奔波辛苦?” “能来河北,一扫当年屈辱,”辛兴宗说,“臣不觉辛苦。” 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统领这一路行来,以为河北军容如何?” 这个粗鲁蛮横的西军汉子失神了一会儿。 “臣年少未从戎时,”他说,“以为王师本该如此。” 第235章 第235章 每个人的梦里都有一支王师,虽然根据他们各自性情不同,对军队和战争的了解不同,他们的梦也稍有不同,但王师的面貌总是很相似的。 这支军队一定是法度严明的,这一点大家可以比一比周亚夫的细柳营,说一句“军中不得驱驰”,天子也得按辔徐行; 这支军队还得仁德爱民,最好如诸葛武侯的军队,道路坎坷,军队粮草周转困难,士兵在敌国领土上,挨着敌国的老百姓一起种地,所谓“耕者杂於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当然,这只军队作战肯定还得勇猛,如同卫霍一般,“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随心所欲地破楼兰,大破楼兰,再破楼兰,还破楼兰,直到把世上所有楼兰都踩一个遍; 百战百胜。 大宋皇帝们也对自己的军队寄予过这样的希望,但最后就像大部分鸡娃的家长一般,正视了孩子的不争气缘于自己能力的平庸。 不争气也不要紧,爹能赚钱,花钱买个文凭,糊一下门面——成了惯例之后,别的朝代不论,反正大宋王师也就那个实力了,大家懂的都懂。 赵鹿鸣听了辛兴宗的话时,也没有太往心里去,灵应军军纪尚可,可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战役吗?受过绝境中求险求胜的考验吗? 都没有,就是平平无奇的小道士,因为略像人一些就突然成了军队的标杆。 至于河北义军,就连军纪也需要三令五申,时不时抓个人打一顿,再偶尔抓个人砍脑袋,才能将军纪维持在尚可的水平。 战斗力那就更不用提了,明公正道的,骑兵没有,神臂弓也没有,大标枪倒是运过来一些,可神箭手不是一年半载能练成的,且慢慢熬着吧。 所以赵鹿鸣就说:“统领实在是谬赞了。” “怎么算是谬赞呢?”她听到王继业说道,“咱们河北的军容,禁军恐怕也要自愧不如!” 她已经见过辛兴宗,面子上很过得去了,现在回到曹家大院里,换好了一套轻便衣服转出来,就听到王继业和尚有些鼻青脸肿的阿皮在院子里说话。 阿皮就说,“可金狗都打到唐县了!” “咱们大宋王师向来攻无不克,而今又有帝姬庇佑,”路过的尽忠很油滑地说道,“说不定守军已破敌,捷报正在路上呢!” 她听着这些无聊的话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外面忽然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 王善匆匆忙忙跑进来,说:“唐县守军大破完颜宗望!斩首数千!” 一口茶水就喷出去了。 唐县确实有守军,差不多两三千吧,不可能更多了,因为州治是安喜,知州不可能把重兵都放在唐县,尤其打过来的是完颜宗望的大军,就连赵鹿鸣都只是全力以赴地拖着他,而不曾考虑在他进入重兵守卫的真定府前,做出强有力的回击。 但她也不担心完颜宗望全据定州,从此再也吐不出来——毕竟这位菩萨太子作战风格和完颜粘罕很不一样。 完颜粘罕是个稳扎稳打的,云中府、代州、忻州,都是一旦被他占据,立刻开始了深耕经营,将土地分发给女真统领的各部族,逐步建立起稳定的统治。 完颜宗望没那些时间和精力,河北忒大了,他去年第一次南下就是不停跳过攻不下来的大城,飞快打穿河北,铁骑在大宋朝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踏在黄河岸边。 虽然这么打没办法建立起稳定统治,但人家直接给大宋皇帝吓退位了,不服气不行。 今年虽然有了赵鹿鸣镇守河北,但大家开作战会议,都觉得以完颜宗望的风格,一定还是要先快速打进真定府,给真定城拿下,卡住太行山的咽喉要道后,再风驰电掣地向南攻伐。 不管怎么打,大家都不怀疑完颜宗望的水平——谁曾想小小唐县,硬是给他拿捏住了! 消息一传进真定城,许多人就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癫了。 从宇文时中开始,大吃一惊,大喜过望,“快备笔墨!我要写奏表!” 然后是刘韐,没那么冲动,说:“派人往唐县去,再探再报!” 再往下就是各路的地方官,文官就嚷嚷,“大捷!大捷!可以报喜了!” 各路土豪乡绅就拍大腿,“果然帝姬来了,就胜了!咱们这一步走得对呀!” 当然最兴奋的是士兵,哪怕是真定府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今晚可有牛酒么?” 看看街上兴高采烈的百姓,茶楼酒舍里都挤满了人,妇人也不纺布了,男人也不做工了,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屏气凝神地听那几个刚从城门换下来的小吏讲故事。 小吏就说:“我原在东门处记录往来行人,咱们真定城每日里有多少人进出,你们是知道的,什么脚步声、车马声、打嗝的放屁的耍滑的告饶的,还有赶着猪羊,背着鸡鸭的,人也在那聒噪,畜生也在那穷叫,一天到晚吵个沸反盈天!只今天晌午那阵,大日头照着,人刚少了些,突然间,马蹄声就到了!” 说到了正题,这一群闲汉围着他,他却不往下说了,还要掌柜的白送他一壶茶,加上几个干果碟子,他才眉飞色舞地继续往下讲: “说时迟,那时快呀!那人的面貌我还不曾看清,他就已经到了城门前,真是好一条威风的大汉,血泼过一般,浑身的铠甲生出倒刺,也看不真切多少支箭矢了!他便冲我说:‘大捷!大捷!唐县大捷!斩首数万!完颜宗望仅以身免——生死不知!’” “古怪。” 佩兰拿了细布帕子,手忙脚乱地准备给帝姬擦拭茶水,但帝姬已经从极度震惊中冷静下来了。 “将战报给我看。” 战报里说,立了奇功的武官是个指挥使,叫赵筒,小名赵简子——估计是上司觉得他的名字指不定犯了什么忌讳,改个大名——这人原守在唐县,按照预订计划,就是先守,在金军试探性攻城之后,看金军是什么态度,也看唐县守军第一张试卷分数如何。 如果唐县守住了最开始的进攻,金军也许会绕路而行,只留下一些游骑看守住要道,如果是这样,只要唐县仍有出城与河北宋军联合作战的能力,真定府就暂时先不派援军;同样如果唐县守住了,金军就铁了心要攻坚,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大军还蹲在这里,那河北就会派援军过来,在唐县缓缓打起攻坚战,看看对方实力。 当然,要是唐县三天就丢盔卸甲以礼来降,那就没啥好说了。 但不管哪一种,真定府的指挥中心都没想到,唐县守军不仅没降,城也没破,他们还主动出击,给完颜宗望暴打了一顿! 消息四面八方一传开,立刻有数不清的将士就开始窃窃私语。 “早知如此,”他们说,“我上我也行啊!” 完颜宗望,真废! 城门小吏能吹的那点儿碎末都吹完了,可街头巷尾的气氛就更热烈了些。 有高明之士就开始分析,“这事还是要从咱们帝姬的谋断讲起。” “怎么说?” “你们不曾听说么?因着宋金两国私下贸易,有金人偷偷地卖了粮草给咱们,完颜宗望暴跳如雷,竟亲手杀了一个卖粮的侄子!” “竟然这样心狠!” “真是畜生也不如了!” “他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大金狼主也是宗室之首,难道能轻轻放过他么?” 大家恍然大悟,“有人在背后使坏,存心要他大败啊!” “果然是咱们帝姬的功劳!” 也有人在一旁就冷笑一声,“你们岂不知帝姬每天夜里脚踩北斗,剑指天罡,施法咒杀他么!” 这又是一个新奇的说法,大家就又“哇!”地一声,凑过来仔细听听,“究竟如何咒杀的?!” 他们讲着讲着,那滋味儿就更足了,还有些人就跑去县府请愿:“今晚能不能开宵禁,大家好好乐一乐呀!” 更有许多富家子守在宣抚司的门外,慷慨激昂,“学生要投笔从戎!” “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请让我们上战场!”他们高呼,“我们也要去诛杀金贼!一血国耻!” 他们站在门外,一簇簇地振臂而呼时,有人就用肩膀蛮横地撞开了他们,连同铁甲叮叮咣咣走起路来发出的声音,一同冲进宣抚司去。 “咱们不能让定州人独揽了功劳!倒叫天下笑咱真定府无人呀!” 十几个军官,都穿了铁甲,脸上的肌肉快活地饱绽着,恨不得每一块都冲出去梆梆给金军来两拳:“宇文相公,俺们不怕死!求相公同帝姬说一说情,别将俺们扔在真定府里枯坐!俺们也要去唐县呀!” 整个真定府都很癫。 当然癫归癫,大家仍然众口一词,都认帝姬要拿功劳最大份儿:那立了功的将领是帝姬从磁州带来的,那跟随将领出击的士兵是河北义军,跟着帝姬吃糠咽菜苦过来的,就连兵刃铠甲都是帝姬叫李世辅一点点背过来的——怎么不是第一份儿的功劳呢? 但帝姬自己就不认,她坐在屋子里,对着那份战报枯坐着,外面排队过来寻她道贺和请战的声音,她理也不理。 “到底哪里不对劲儿呢?”她问自己。 难道完颜宗望的战绩是吹出来的?战绩是吹的,战线也是吹的吗? 第236章 第236章 赵简子走在俘虏营中,皱着眉头,一个个打量他们的模样。 尽管守军数量不算很多,但唐县并不曾笼城,而是效仿真定,也在县城前一百步的地方建起营地,那营地也是半永久似的,挖了壕沟,布了木桩,起了箭塔,从外表看来是很气派的。 但定州毕竟饱受了一次又一次战乱之苦,百姓稀少,征不来那些役夫,营地内里就修得比较马虎,比如说地面是不曾找平的,在营内走一走,某些地方就一脚深一脚浅,雨天自然积出许多个水坑。 俘虏就蹲在水坑旁边,都卸了甲胄和兵刃,有些跟血葫芦似的受了重伤,蹲是蹲不住的,就那么躺在泥水里,一声接一声呻·吟。 他走过来时,俘虏们就一起看他,他们的脸多半是肿的,头发一绺一绺散下来,脸上也有可疑的污渍,所以他根本看不清他们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赵简子就问:“你们都是哪个部族的?” 一个俘虏就说:“俺是汉人。” 第二个也如此。 第三个也如此。 赵简子的眉头就紧皱起来,“你们受谁的统领调度?” “俺们原都是怨军,在郭将军麾下,”他们小声说,“现在有个叫完颜才的,领着俺们……” 赵简子不知道谁是完颜才,但有个从大名府调到这里来的宣抚处置司的参议,一个花白胡子的小老头儿,就说:“他原姓董,是沧州的团练,曾经在杜充手下做过事,后来宣和四年,郭药师归宋,他受郭药师调度,从此就归了常胜军……” 这一串儿说明下来,赵简子就明白了。 “这是个宋人,可惜不曾抓到他。” “国贼罢了,纵使将军不曾生擒他,也有天罚之。” “不,”赵简子说,“我只是想抓到他仔细问一问。” “所问何事?” “问他是何处人。”赵简子说。 “官员自有名册,”小老头儿笑道,“着人往沧州查验就是,只不知道将军何故对此人上心?” “什么人能得金人的赐姓?”赵简子又问。 这人出身很卑微,因此问的净是些蠢问题,但帝姬就喜欢这些出身贫寒的小军官,一个接一个的提拔,因此这位宣抚处置司参议倒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他很认真地思考一番,说:“金人勇武,鲜闻宋人降将因战功而受封……” 有风钻进了粗制劣造的帐篷缝隙,轻轻勾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地图。 小老头儿忽然就愣住了。 “他能得赐姓,多半很熟悉河北地势。” 这一仗能大胜,是因为赵简子来到唐县后,立刻察觉这里的地势很特殊。 县城修在唐县的东南角,西北大片区域则是太行山东麓北段的山地,最高峰茂山甚至高逾百丈,威严险峻,令人望而生畏。 这就意味如果在山里埋下一队伏兵…… 就像赵鹿鸣曾经在太原遭遇过的那场惊险,但稍稍改动一下攻守双方,宋军在山里埋伏,金军则是毫无防备遇袭的一方。 这个设想原本非常不成熟。 因为太原府是被群山环绕的,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四面八方都是山,从哪走某种意义上都是在山下走,防不胜防。 而唐县西北方有山,东南却是一望无际大平原,有水有田有泽地,想怎么走怎么走。 任何一个稍微读过几本兵书的统帅都不会放弃平原,坚持走在山的阴影里,尤其金军擅骑射,人数又占优,平原作战称得上是一切有利条件的叠加项了。 打仗总得双方遇上了才能打,你蹲山上,可人家不走这条道,你有什么办法呢? 但这个秋天和往年有点不一样——它雨水多。 一进中秋就开始时不时下雨,到了九月里就更爬不得坡了,秋雨一阵接一阵,浇得营地里的守军抱着潮乎乎冷飕飕的被子直报怨。 抱怨的是大多数,还有少数连抱怨都没有,直接脸红红地躺下了,一摸额头,滚烫。 军中没有什么应对经验,军中大部分军官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一听说生病,第一个想法就是硬抗。但小老头儿是个当久了官的,知道怎么从唐城里,甚至是州治安喜城里软磨硬泡来几十车的木炭和草药,炭盆一烧,小木屋里呛得人就快睁不开眼,可士兵欣喜若狂,轮流烘一烘自己的被子,再喝两碗苦得舌头发麻的热汤药,发热的病号就渐渐少了。 营中不用赵简子操心,这人就披着个破蓑衣,继续在外面走,走出几十里,有次被金人的游骑见到了,拿他当流民还问了一次话。 那个游骑拦在他面前时,还很和气地扔了他两个钱,“你可知道哪里能过唐河吗?” 赵简子原本藏在蓑衣下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只要同这个女真人鱼死网破,可听了这一句,他脑子里就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唐河隔着真定府,可河岸又不如潼关那般险峻,处处都是渡口,处处都可过河,再说这个游骑既然骑着马,自己跑去看不就得了? 他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还问了自己这么一句呢? 赵简子就不自觉地将目光往下移,看了一眼骑兵的战马。 他忽然恍然了,他的心也怦怦乱跳起来了! “往西走,”他镇定地弯下腰,“西边地势高,能过河。” 他是一句谎话也没有的,因此从泥里摸出那两个大钱时,他赶紧塞到腋下去擦一擦铜钱上的泥水的动作,以及浑身微微颤抖的姿态,看起来都再自然不过。 那个女真游骑原本应当问完话后就杀人灭口——这甚至称不得残暴,因为再爱民的军队在野外遇到不明身份的百姓时,至少也要带回营中看管起来,等走过了这段路,一切无虞才能放走。 但女真人今天已经在秋雨中跑了很久,也找了很久,不仅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而且他也实在不愿拔刀追着这个人砍——弯弓射箭?那他就更舍不得了!他那弓包在油布里,一点雨水没沾着,现在拿出来受了潮,大战时射不准还不是他自己丢人! 他犹豫了一下,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已经很珍稀地将铜钱揣进怀里了。 “滚吧。”女真人说,他想了想,自己要是遇到个村落问话,也不能就给整个村子屠了不是。 汉子就麻溜地滚了,一滚滚回到军营里,说:“我有取胜的办法了!” 秋雨连绵,县城的地势已经不算很高,因此军营里多有积水,可再往南只有更低!那里涝呀!农民一见到这样的雨,就痛心疾首地拍大腿,没想到现在金人的腿拍得比他们还要响! 要说再往东也不是河北处处水乡泽国,这是真的,可完颜宗望的中军要打真定府,那他一个奔着石家庄去的,总不能绕路绕到天津卫吃个煎饼果子再南下——要论起最快,最经济,最省心省力的官路,就只有沿着太行山东麓北段这一片山脚下走过去。 这个原本不成熟,也不可行的计划就变得可行了。 那天的雨总算是停了,官路上还有些泥泞,可因为地势高的缘故,车马走起来并不费力。 金人的兵马打着旗帜从山脚下走过,旗帜上的龙头狗身图腾像是镶了金边,在阳光下庄重而杀气腾腾。一面接一面,一丛接一丛。 这样多的兵马,实在是超出了山上这两千伏兵的想象力了,士兵们一个个就脸色发白,哀求似的看向赵简子。 可赵简子的眼睛透过那无数面旗帜,看到了下面士兵行军时的散漫——那其实不是很像金军,尤其他是同大塔不也统率的金军作战过的,可他那时只想:这不是更好吗? 金军也是人,杀了就会死,他们声势这样浩大,凭什么不会在艰苦行军中队形散漫一些呢? 他就突然极有了信心,从山石后站起身大喊一声:“儿郎们,此战必克!”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王善将处置司参议送过来的更详细些的战报递到了赵鹿鸣的案前,“帝姬以为其中有诈?” “为什么没有呢?”她反问。 王善皱眉想了一会儿,“虽不至伤筋动骨,但对于金人的士气,不啻一场惨败,完颜宗望若是诈败,他总该有个目的。” 这有点问到她了,她只知道完颜宗望的作战水平是得到史书认可的——不是说这人不犯错,但他似乎不该犯这样轻易的错误。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城中如何?” “士气高涨。”王善笑道,“此大势也——” 他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士气这东西,从来是把双刃剑。 比如说士气要是高涨,可能士兵们能打出120%的战斗力,但要是再高涨,可能距离战场比指挥官远得多的人就会产生一些幻想,狂想,然后产生各种愚蠢的念头。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其中一部分人是确实可以对战场起到作用—— 因为此时王继业就匆匆地走上台阶,说:“帝姬容秉,有深州、冀州、赵州的守将信至,皆愿出战!” 她静了一会儿,“你看,后方的也要上战场了,形势一片大好啊!” 第237章 第237章 赵鹿鸣看待自己的指挥和掌控力一直是非常谨慎的。 她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这一点不管她举多少铁都很难改变,尤其是她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举铁——作为神霄派侍宸,她得在河北各地修建神霄宫,建筑不气派没关系,哪怕是用草舍茅屋篱笆院子也行,但必须有足够的祭酒,足够宣讲教义的道士,这些道士替她用政教合一的方式抓住河北百姓的脑子。 李素不是说即使是农闲时也不希望百姓们闲下来吗? 她也非常明白,所以在小道士四处抓一抓野赌的时候,她还得费心找一些同时具有写作和宗教技能点的人来,替她写点寓教于乐的东西。但会写作的人通常不那么乐意听老板话,她就必须自己审查这些教材,生怕打工人夹带私货。 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花时间选出祭酒派出去,和地方官员协调,还得花时间选出督查官继续往外派,看看有没有道士离开她眼皮下就立刻重操旧业,干起本格派神霄道士那些欺男霸女专横跋扈的事儿。 眼下秋收过了,各地的粮仓是不是已经修好?哪里旱了?涝了?是不是有坏笋同她打擂台?她可比珍大爷更有精神头,拿两只山鸡兔子递了粮税是万万不能的!唉,要是能给宗泽老爷爷两刀劈出个十字花,分散到河北各地去,她不就不至于累成这样了吗? 在这些琐碎而繁重的教务与庶务之后,她还必须拿出时间和精力来接收战报,思考战势,确定接下来宋军行动方向,并说服那些在职务上并不直接受她统率的将领和官员。 所以她实在是没有那许多精力去举铁的。 没举铁,她就没有穿甲拎马槊骑着战马万军从中取宗望狗头的能力,更别提全副武装手持两把开山大爹如李逵一般冲进敌营砍瓜切菜了。 没有这样的经历,她的威望就只能建立在她的决策始终正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上面。 但现在连她也不知道,完颜宗望到底是怎么了? 她已经小范围改变了历史,她站在某一点向后看时,是应当骄傲的,她有这个资本。 但当她向前看,那原本清晰的道路上布满了暗红色沉重的雾气,她再想往远处望一望,找到一条捷径时,那捷径再也不见了。 在旧历史线上,她知道完颜宗望的指挥水准很高,作战也相当勇猛,因此按照他的水平不会有这样低水准的惨败。 但那个完颜宗望没有遇到她,也就没有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困扰: 他的粮仓里没有刨食的硕鼠,因此不会离奇失火,军队也就不会断粮; 他的兄弟子侄虽然骤富,但仍然保持着一颗进取的心,他们都愿意倾力支持他,而不是眼神阴郁地站在都勃极烈下首,盘算如何报复回丧子之仇; 太祖与太宗兄弟两支已经有了些龃龉,但因为南下的战利品太丰厚,还不会开始内讧; 契丹人被灭国是很痛的,但金人慷慨仁慈地饶恕了他们曾经的狂傲,他们也就安分守己地继续活下去了; 只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公主,这些原本不存在的障碍凭空生了出来,变成了完颜宗望面前需要翻越的一座座山。 但问题是,他现在到底翻没翻过这一座座山呢? 哦,哦! 她是不是还忘了?还有一座高山挡在这个只有三十余岁的女真人面前,那是千古名将也无法翻越的死亡之山啊!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对她说:为什么不试试? 她知道完颜宗望的寿数就快要到了,他不死在今天,也要死在明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现在是不是也该身体有恙了? 她也知道她那些走私造假倾销配货的经济犯罪行为给他恶心够呛,那东路军怎么就不能爆发一场内讧呢? 她还知道契丹人心存不满,在金国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起义,怎么就不能来两场兵变,让完颜宗望有心无力,只能停下脚步整顿中军,无暇顾忌前军呢? 窗外有古树,春时纷纷洒洒,白花飘零,秋天有红叶一片片落在池中,又引来许多傻傻的鱼儿唼喋不休。两个小宫女站在池边看得有趣,捂着嘴咯咯直笑。 她就这么坐在窗边,出神地看她们、看红叶、看那鱼,直到有人走进来。 “宣抚司收了那许多请战书,须得帝姬拿个决断。” 宇文时中和刘韐坐在堂屋里,一听到通报,立刻就出来迎她。 除此之外,多一个人也没有。 这很不合规矩,毕竟开会时没有老板等下属的道理,赵鹿鸣立刻判断出他们俩密谋了些什么事。 但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吟吟地就走进来坐下了。 “怎么不见其他人呢?”她问。 刘韐说:“唐县一战告捷,河北士气大振,只是而今请战者愈多,臣与宇文相公皆不能决断,又怕在众将面前露出忧色,不利军心,因而请帝姬为臣等明示。” 她走到主位坐下来,“两位是怕完颜宗望诈败吗?” 两位互相对看一眼。 刘韐虽然是儒将,毕竟是个守前线的将领,身材也略壮硕些;宇文老师则是个纯粹的文官,清隽消瘦,举止更为文雅;但现在他们俩的姿态是一模一样的,都把手收进袖子里。 加一起年龄差不多是她的五倍,但满脸的虚心受教。 还揣手手。 翻译翻译:我们也发现大家在发癫了,但也说不准是个利好不是?泼冷水不利于我们的威望,需要一个背锅的,公主殿下,请背上吧。 “相公们能阻了一封请战书,”她问,“全河北的请战书,相公们能不能阻?” “总须令人信服才是,臣正因此发愁。”刘韐说。 “恐怕寻不到理由。”她说。 宇文时中在一旁揣手手,突然说道,“帝姬能拒了河北上下决战之心,能拒朝廷大义否?” 当然,不能拒。 主战派和投降派有时候界限并不那么清晰,甚至可能只有一条线。 这话可以用来刻薄耿南仲这种奸臣小人,也是宇文时中给她的一个警钟。 完颜宗望入侵了河北领土,边境线上的沧州、霸州、雄州、保州、定州,没有一个州县是应当被金人铁蹄所践踏的,没有一滴守军的鲜血,百姓的热泪,是不应当被偿还的。 帝姬擎起了保卫河北的大旗,却将战线收缩在真定河间,这已经是牺牲了最前线州县生民的尊严和利益。在唐县大捷之前,她可以解释为彼军势大,只能收缩防守,是不得已之事。 但这场胜利将这个理由削弱了。 金军也是凡人组成的军队,也可以被打败,那我们凭什么要忍受最前线州县的沦陷呢? 作为整个河北实质上最高的军事统帅,蜀国长帝姬,您有什么理由不出兵收复失地呢? ——这将是朝廷会对她作出的诘问,但不止朝廷,甚至还有谏官、太学生、民间、以及无数原本站在她这边的主战派盟友。 他们都会问她:你为什么还不收复失地? 如果她沉默地将主力继续死守在几座防范周全的大城周围,汴京的风向就会有更进一步,也更危险的演变了。 第一个人会说:“唉,到底是个妇人。” “难为帝姬在河北操劳许久,”第二个人说,“她原是金尊玉贵之人,不在宫闱内,也当回名山大川中修仙,不理俗事才是,到底是咱们太难为了她。” 第三个人就说:“是也,是也,既然河北战势如此顺利,也该选一个官家可心的人过去,将帝姬替换回来了。” 这就是朝廷的大义。 凄然老师总是这么凄然,她心里嘀咕,明明爱着官家,但良知促使他还得给她提个醒。 “我想着,咱们能约束了军中的将士,却也不能冷落了后方团练义勇的拳拳之心哪。” 朝堂上的事宇文时中很明白,一聊到这个,他就不懂了,悄悄去看刘韐。 刘韐摸摸胡须,眼神有点复杂地又看她一眼。 “帝姬欲遣哪一路义军往唐县为援?”他问。 “祁州离咱们也近,离唐县也近,别人的请战书刚送到时,他们已经送到第二封了,”她笑眯眯地说,“就调三千祁州义军往唐县,如何?” 宇文时中和刘韐就一起起身,行了个礼。 这个作战指令在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中被很顺畅地通过,并且执行下去了,几乎没有什么风波。 毕竟在场的青年军官一个个看起来都有点憨,但谁也不是真憨,没有一个人说出“帝姬遣这三千义勇往唐县,绝非真援军,不过是借他们的性命试一试金寇的轻重罢了!”这种真相。 只有一个岳飞起身请命:“臣愿前往唐县,襄助义军。” 她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心里许多个念头搅来搅去,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就劳烦鹏举了。”她很客气地说道。 就在第一场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休整完毕的金军又一次发动了攻击,于是第二场唐县之战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赢了!又赢了! 捷报第二次飞进真定府时,就连赵鹿鸣都懵了。 “我难道是什么天生锦鲤吗?”她颤抖地问了自己一句。 第238章 第238章 “大捷两个字,”帝姬说,“臣妾已经说倦了。” 正为她梳头发的佩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帝姬是有一点灵应的,在帝姬身边侍奉,但并不是全天都在的宫女们会有这种感觉,认为这位主君聪明又敏锐,还有着近乎可怕的直觉,能够从一片灰蒙蒙的,长了相似面孔的朝臣之中找到那个想对她不利的人,并且顺藤摸瓜将整个阴谋都翻找出来。 佩兰则觉得,帝姬像是还有小女孩儿的一面,比如她早上对着镜子,偶尔就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从话本上学来,因此带了一点表演气质。 她年幼还不曾入宫时,在上元节的夜里,被父母领着往朱家桥走一走,听楼上明眸善睐的女子说一段离奇的神仙故事,那女说书的就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 好在始作俑者就这么人淡如菊地对着镜子,嘟嘟囔囔完这一句,就恢复了正常。 身边这位大宫女就笑,“只有帝姬这样在云端的仙人,听了俗世里的俗事才会倦,我们这样的俗人,听个一百年的大捷都不会倦呢!最好是一路大捷,收复燕云才好。” “对,问题就在这里,”帝姬说,“你要问我唐县这几次大捷能不能一路收复燕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佩兰就下意识用小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头。 大捷了,又大捷了,双大捷了。 岳飞领着那支祁州义勇去打金军,先小赢一场,击退对面的进攻,听起来已经很梦幻。 因为祁州义军的水平差不多就是拉去镇压农民起义——按照朝廷的说法,得叫剿匪——都要被扛着镐和锄头的赤膊光脚老农民追着打。 这不是说笑,宣和七年河北爆发了大起义,竟然还要将童贯和西军调过去镇压,这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整个河北的地方州县守军是根本不足以与农民起义抗衡的。 那么,一支打不过老农民的军队,去了定州前线,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金军,突然就觉悟了忠君爱国的情操思想,有组织有纪律听指挥敢打敢拼敢牺牲,给完颜宗望按在地上摩擦了? 他们第一场能小赢几十个常胜军的人头,保持完整建制,在对方撤退后,收缴一些金人来不及带走的战利品,这已经是能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表现了。 在第一场胜利后,岳飞写信送回来详细说了说。 “大家都是好儿郎,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情商很高的岳飞先夸了一句,“皆千里驹也!” 在他搜肠刮肚地用完所有赞美词汇后,就开始写起祁州军的不足了:简而言之,除了精神和斗志之外,全是不足。 他们没有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没有战斗经验,他们偶尔会去追一追祁州境内的盗匪,大部分情况下铩羽而归,小部分情况下他们会摇人,真定府或者河间府自然会派友军过来帮忙。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装备完整,有些士兵穿皮甲,有些军官也穿皮甲,还有些连布甲也没穿,在十月初冬的寒风里精神抖擞地晃着两条黝黑的胳膊。 哦对了,岳飞委婉地提及一笔,义勇在名册上是三千,但我大宋的传统,帝姬明察秋毫,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走到唐县的实际人数其实是一千五,算上了一些工匠、役夫、闲杂人等后,加一起可以凑到两千。 ……为什么役夫这么少呢?当然是因为这些士兵自己也差不多就是半个役夫啦! 哦对了,还有一句评价,不是岳飞说的,是冷脸主簿李素说的。 李素说:臣去过祁州,那里遍布河滩沼泽,开垦不易。 她听了不解,问:这与士兵有什么相干?你想说他们都有在沼泽地作战的经验吗? 李素说:臣只是想说,他们都是好百姓。 帝姬就沉默了,有点凄然。 当然帝姬没有沉默很久,这支义军接二连三的大捷就传过来了。 “赏够发吗?”她坐在李素对面,两只脚离了椅子,轻轻地荡了两下,整个人就显得很吊儿郎当,“够发的话就安排车马,往唐县去吧?” 现在轮到李素凄然了。 言归正传,岳飞在评价了祁州军的表现后,又评价了金军的: 很奇怪,他说,金军这两场进攻旗鼓不振,军阵不整,士兵们斗志也并不高,因此其实也不要什么战术,大家都在平原上摆好阵势,宋军乌拉冲锋,金军那边就开始逃了。 逃归逃,在唐县和宋军狗斗的始终只有董才所率一万前军,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还在北平(今河北顺平县),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岳飞第一次就没敢让士兵追,当然士兵也不听他的。 这群宋军一看对方跑了,地上丢盔弃甲什么都有,就嗷嗷嗷地追,追出了十里地,压根不听岳飞在后面喊什么,最后还是赵简子又使出军法官的老本行,砍瓜切菜似的追上去处死了几个选择性耳聋的宋兵,算是勉强将军队收拢回来。 跑得这么散,金军也没跳出一队伏兵给他们俩耳光,岳飞心里就也跟着狐疑了。 第二场大捷,他就提前和几方将领好好沟通协调一下,以定州军和祁州军合围的布阵,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给董才这一万用来清理道路的前军全部拿下。 然后就轮到他说“很奇怪”的地方了: 金军的前军没有成建制骑兵,但就在宋军准备合围,前军开始溃败时,金军的骑兵出现了。 出现了,并且几次冲锋,直接给他们的包围圈踩散,放前军徐徐后撤,又扔下大量的辎重。 宋军乐疯了。 所谓辎重,什么都有,牲畜、美酒、布帛、铜钱、粮食、草料、大量的工具、马车,哎呦!这里怎么还有神霄宫的符箓啊?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球! 总之就是祁州和定州的士兵都乐疯了。 消息传到真定府,大家更加坐不住了。 大户人家的傻儿子就捧着金银四处打听,花多少钱能在宣抚司谋一个位置,顺顺利利被派去唐县啊? 田里有些刨土准备种冬麦的农人就打听,这临近的几个村庄,有没有哥们准备一起参军啊? 大户人家的妈已经开始忙着给儿子备车马,马车里装着一个又一个厚厚的包裹,里面有裘衣皮靴,有治内外伤的灵药,还有从神霄宫求来的灵符。 庄户人家的妻子就简单了些,刚刚秋收完毕,她们是能拿出二斤麦子,去磨坊处花两个铜钱,将麦子磨成面粉带回来,好好给丈夫烙几斤面饼的。 “待发了赏,若是有骡子牵一头回来最好,”她叮嘱,“毛驴也不嫌弃!” 他们都是有梦想,奔着梦想去的人,但那些已经在军中和宣抚司的人,因为离梦想太近,声音就变得焦灼起来,甚至透了些不友好的意味。 “而今正是大军前往北平,与金军决一血战的时机呀!何故令我等困守真定,报国无门!” “唉,只恨那岳飞!独他得了帝姬青眼,竟又立下这样的功劳!” 宇文时中所提醒的那件事,已经从真定府中渐渐开始发生了。 那些原本就守在真定府,并非灵应军嫡系的军官说:帝姬虽好,可毕竟是个妇人! 要是能换一个勇猛无畏,有男儿气概的统帅,恐怕现在我等已经随他立下登临翰海、勒石燕然的大功了! 这样的揣测渐渐汇聚起来,从窃窃私语就变成了更加庞大,也更加可怕的声音。 “确实是说倦了,”帝姬对着镜子看完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后说:“我准备领河北义军、灵应军、真定守军,共计三万余兵马,亲征北平,看一看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究竟什么模样。” 佩兰一下子就不能呼吸了,她看着这个坐在镜前喃喃自语的少女,不明白这样郑重到可怕的决策是如何草率被说出口的。 但赵鹿鸣又说了一句:“你先把李世辅给我叫来。” “李世辅?他奉帝姬令,近日都在赵州养马……” “对,”她说,“我得等他来。” 蜀国长帝姬的日子不好过是真的。 从后方的她,到前方的岳飞,都只有猜测,猜测金军奇怪的行为到底是源于诈败,还是源于完颜宗望甚至是金人的大后方真出了什么问题,因而导致了这种指挥滞涩。 他们不是唯一在猜测的人,北平的金军大营里也在如此猜测。 秋天的草虫已经渐渐悄无声息了,整座大营就显得诡异的安静。 士兵们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不知道等些什么,不知道会等到些什么,因而他们原本是极焦灼的。 但他们的四郎君如同不知疲倦的金甲神人一般,每日都穿齐了铠甲,腰间配着长剑,一圈接一圈地在营内营外巡视。 这个青年将军的目光冷得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那刚要张开的嘴也就重新闭上了。 他们原本很想说:听说四郎君也不能进中军帐呢。 听说上京派来诘问的使者也不许进中军帐呢。 听说…… 女真人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们只有小声说一句: “神佛一定要保佑菩萨太子呀!” 终于在唐县的前军第三次大败后,有接二连三的飞马冲进大营。 “何处来的消息?” “真定!”第一个斥候说。 “太原!”第二个斥候说。 完颜宗弼点了点头。 “你们随我进中军帐。” 第239章 第239章 靖康元年的深秋,从太原到河北一线上的决策者,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他们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决定,都会导致他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后果,可战争不是从来如此吗? 解决一切矛盾的最后手段,也是人类文明开始时就自动掌握的技能,它就是不可控的。 宋军在河北譬如宇文时中、刘韐、宗泽,太原譬如梁师成、张孝纯、王禀,又或者是金军的西路军统帅完颜粘罕,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大家不分敌我,都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但某些消息跑得慢,还没有完全传到汴京,某些消息跑得就很快,早就呈到了官家的书案前。 官家打开看一眼,就去瞥下面站着的小内官。 一个两个三四个。 他就哼一声,“送一份战报,也不要你们这么多人吧?” 小内官就乐呵呵地说:“奴婢几个只是手脚快了些,抢了这份差使,后面还有几个抱怨的!” 官家问,“抱怨什么?” “抱怨没抢过奴婢,没能来给官家道喜讨赏呀!”小内官说,“奴婢就同他讲,李二,你急什么?圣君临朝,前线的捷报那还有个完么?你赶紧活动起腿脚,下一封准备使劲儿呀!” 官家就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群油嘴滑舌的小东西,说什么道喜,只知道讨赏罢了!好好好,朕赏就是了!” 多美好啊。 这群小内官每一个生得白白净净,穿得整整齐齐,他们说起捷报时的模样,那眉眼一起弯成了月牙,脸上是一副要笑又憋着的神情,像是只要宫规约束不住他们了,下一刻就要欢呼雀跃,像一只只黄鹂在殿内旋转跳跃,飞个三两圈。 官家见了他们这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就也跟着甜甜蜜蜜的,那些收到檄文的恐惧,以及被金人兵临城下的耻辱与痛苦,像是轻飘飘地荡开了。 没想到又大捷了,他想,一场接一场的大捷,他简直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四方天地间,他又是一个真正的天子,又是这广袤大地唯一真正的君主了呀!得去宗庙念叨念叨—— 梁二五一直站在官家的身边,小内官是得了赏,欢天喜地下去时,他就忽然就看见官家那张圆润的笑脸拉长了。 有阴影悄悄罩在上面,像是陷入了旁人看不见的梦魇里。 “官家?”他小声问了一句。 “这社稷将倾,是朕扛住了,”官家说,“朕只是心中忽生苍凉,唉,无人可说啊。” 这话悄悄传出去,自然有贴心人进了书房。 “官家力挽狂澜,中兴皇宋,名望可追三代贤君,”耿南仲嘀嘀咕咕道,“若上皇政令有谬误之处,官家为社稷着想,也当斧正不辍才是。” 官家就犹豫,“爹爹尚在,我只当守志,岂能改父之道?天下人当如何看我?” “官家纯孝之心,可昭天地,”耿南仲笑道,“可官家细思,上皇因病退位,官家一力扛起大宋,于祖宗面前,难道还有什么问心有愧之处吗?” 这些场面话一说完,官家就听到耿南仲那低低的声音像针一样,又长又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脑子里: “官家呀官家,现在太上皇已经穷途末路了,你是怕他,还是怕什么人呢?要是怕什么人,河北连番大捷,也该催一催进兵,给帝姬寻个错处了……” 官家的使者来到真定城,催促宇文时中进兵北平,剿灭金寇,算得上是最后一根稻草。 宣抚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宇文时中手里的诏书上,他们看着那诏书,像是看到了蓬勃的野心,看到那野心如火山一般不懈撼动大地后,终于寻到了一道裂隙,而后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臣当亲率王师,旬日破贼!” 除此之外,天使来真定还有一件事。 太上皇还活着,但官家当他已经死了,找个由头说,“体恤礼官,从祖制,不玩那些花哨的,给‘帝姬’改回来吧。” 这是诏书上说的,私下里他说:“朕心里总有些狐疑,汉唐时也没有这样的帝姬……” “都是因为‘帝姬’此封不妥呀,”下面的人一起说,“官家改回旧制,也教她安分守己些。” 官家就点头,“最好如此。” 改一下,心里舒服很多,至于官吏们被这爷俩各种异想天开增加了工作量,反正太上皇都没在乎过,官家就更不用在乎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几乎没人在乎,诏书送到了帝姬——不对,现在是公主——手中,就连赵鹿鸣眉毛也没挑一下。 整个真定府像一架军事机器般,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有数不清的粮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再装车运往定州,骡马密集得十数里外还有人声称自己闻到了马粪的臭味儿。但这话立刻就被人反驳了。 “你可见了他们新造的车!”他说,“那都是从太行山里一根根运下来的木头,上面新刷的漆,那个味儿才刺鼻呢!” 那崭新的马车和数不尽的骡马,一辆接一辆,一匹接一匹,缓缓地从真定城高大而厚实的阴影下走出,奔着东边去。种十五见了,就叹气。 “这不应该呀。”种冽说。 “为什么不应该?”她问。 “公主苦心加固真定,又建附城,为的就是将女真人拖在城下。” “对,”她说,“可现在大家都觉得,应当一鼓作气,击退金军。” “臣若是女真人,见了这比天高,能跑马的高墙,也要想方设法,将宋军主力骗出来杀。” 城总是在这里的,可城中若是守军不足,别说修城墙,修坞堡,就算是襄阳那样二百米宽的护城河,那也是有朝一日终会陷落的。 天下岂有不落之城? 她就很惊异于种冽看出了这一点,而种冽看出了她的惊异。 “河北有识之士众多,岂独臣一人?” “说出来的却少。” 那几个还都是她的嫡系。 她几乎要为灵应军军官的高素质感到欣慰和骄傲,可现在她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和素质有关,可更有关的是立场。 既然从下到上,大家都迫切想要打金狗,刷声望,那自己为什么要泼冷水呢? 你眼下泼冷水,同事们都讨厌你,将来胜了,大家还要奚落你;要是将来没胜呢?君不见田丰是什么下场吗? 再更进一步想想输了的下场,宋金战争的烈度很高吗?没那么高呀!真要是输了,大不了就改弦易辙,给完颜太君打工呗,反正他们这群贼配军在哪不是打工,还非得吊死在老赵家这棵树上吗? 这些都想明白了,整个河北癫癫的缘由也就找到了。 长公主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不要紧,”她说,“统帅的声名不都是这样煎熬淬炼出来的吗?” 就在离她不足二百里的北平,金军的中军大营之中,这场煎熬淬炼也终于到了尽头。 交战双方并不会完全不说话,相反他们会互相试探。 比如说那个很会作诗的金使会去真定城拜访宇文时中和长公主,没什么正经事,说点“希望你们能劝一劝你们的皇帝,让他不要再犯傻了,乖乖认错,割三镇给我们,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之类的废话。 或者说点更废的话,比如“不仅辽人喜欢大苏的作品,我们也很喜欢啊,不知道你们最近有什么新的大诗人大文豪横空出世没有?没有吗?宇文相公你的作品给我看看也行?听说神霄宫的符箓很灵,我能请一张给我家小闺女,保佑她无病无灾吗?我带钱了,我可心诚了。” 金使会往真定跑,宋使也会去北平,比如说就在大军开拔之时,宋使就到了北平。 “听说宗望元帅身体有恙,”花白胡子的宋使笑呵呵地说,“在下带来了神霄宫的符箓,据说在金地,有许多达官显贵千金难求一张哪!” 完颜宗弼沉着脸,“那都是你们卖蜀锦的骗术罢了!” “将军此言差矣,”宋使依旧笑呵呵的,“在下倒觉得,若是能干戈玉帛,从此自由往来,宗望元帅可静心养病,贵国的贵人们也能随心购置蜀锦,岂不便宜?” “你们若割三镇,完颜宗弼道,“我们立刻送元帅回去养病。” 小老头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而今攻守易型,将军还执迷不悟!” 帐外的亲兵握紧了手中长戟,神情愤怒地听着小老头儿在里面大放厥词。 三镇不割啦!二十万石粮食也是做梦哪!要是立刻滚回去,我们大宋还能封你们宗望元帅一个金国副王,怎么样?赶紧回辽东享福吧,否则禁军大至!犁庭扫穴!到时你们就悔之晚矣啦! 就在小老头儿的车马驶出金军大营,有越来越多愤怒而忧虑的女真士兵汇聚在中军大帐前,想要寻四郎君一个说法时,帘帐忽然被掀开了。 完颜宗望身着战甲,腰配长剑,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微笑望向他的士兵,铠甲在阳光下泛着辉煌的光。 “神佛在我肩上,”他指着西南的方向,声音清朗有力,“我看见大金的胜利之路,就从那里开始。” 大军开拔。 第240章 第240章 车马滚滚,卷起一地的烟尘,有人站在城门口望,有人站在村口望,还有人携家带口,追到官道旁,泪眼婆娑地将孩子顶在肩头,抱在怀里。 他们说:“看啊,看啊,那是你爹爹!” 稚童咬着手指,说:“他们都一个样子,哪个是我爹爹!” “那个皂帕包头的长脸儿!你仔细看一看呀!” 稚童茫然地认了半天,忽然开心拍起手,“爹爹!爹爹!” 他一喊,无数个士兵都向这里看,有小军官就跑过来,粗声粗气地叱骂,“兵士行军你们也敢看!不要命了!快滚!” 这一家子就赶紧一边告饶,一边往撒过种的田边走,稚童还要多问一句:“叔,我爹要去哪呀?” 叔父就说:“他去打仗,回来给你带糖人儿!” “哇!多久回来?叔,叔?你怎么不答我?” 叔父扛着他,大母瞧着他,娘亲在一旁默默走着,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回头望一眼,正有秋风起。 那看不见头尾的队伍被烟尘一裹,士兵的戎服与手脚,还有一张张相似的面孔,就这么默默走进了几千年的黄沙中。 听到家人入伍时的兴高采烈,忽然之间就没了。 不知道谁小声说: “他去打金人,金人么,吃个三两拳,捂着脸,抱着头就要逃走了——小四哥,你不要闹啊,很快你爹爹就回来了。” 他们这样安慰着孩子,也这样安慰着自己,那枯瘦的脸上就又重新显出些希冀的光彩。 “咱们不会输的,”他们说,“公主会保佑咱们。” “依臣之见,公主千金之躯,还是安坐真定为上。” 一次调动三万人的军事任务,官吏的工作量就极其庞大,从宣抚使宇文时中往下,宣抚司里几乎看不见什么闲人。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工作,提举、勾当、干办、参议、判官、机宜文字,还有顶顶重要的各路转运,虞相公又打起精神来加班加点,和宗泽老爷爷一起从相州和大名府后方一起往前线运粮送人调寒衣,李素还要抓一抓审计,王善还要督一督军法。 人不够用不要紧,整个河北的穷书生都往真定跑,幻想能在这里挖到金矿,混一个衣锦还乡。 刚开始赵鹿鸣还要瞧一瞧,看一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后来实在是忙不过来,索性将他们交给了尽忠去筛选。 “奴婢只是个内官!”尽忠就很受宠若惊,“怎么能担此重任!” “你是个内官,可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小白脸,”长公主很不耐烦,“把你的力气和手段拿出来!” 尽忠就内心很复杂地磕过一个头跑了。 “咱能有什么力气和手段,”他跑到外面去,和自己身边的小内官说,“长公主心思也太重了些。” “尽忠哥,”小内官指着他,“你看你那嘴角翘的。” 事情太多,忙不完,可归根结底都是要着落在这一仗得打赢。 主帅是谁,副帅是谁,听谁的调度,又究竟如何行事——这些在大军开拔前都需要定下来。 当然名义上的主帅没啥好说,宇文时中必须将这个锅背上,否则就要如童太师旧例,骂名千古了。 但宇文时中不知兵,好在他不知兵,倒也不会瞎指挥,所以还是得有一个指挥官。 长公主听了就说:“官家授我侍宸之职,正为庇护河北生民。定州沦陷,我大宋子民皆陷于水火,我不能坐视不理。” 这宣抚司里坐着一圈将领,刘子羽听完就下意识起身抱拳,“长公主高——” 剩下的字儿没说出去,被他老子瞪了一眼,又噎回肚子里了,站在那很是手足无措。 委屈的小刘将军就非常委屈:“爹爹……” “升帐的时候称职务!”他爹小声骂。 这一下子,其他几个也准备跟着刘子羽一起喊“长公主高义”的气氛组也不知所措了。 长公主左右看看,有点迷惑,“刘相公有何高见?” “依臣拙见,臣可披甲上马,为长公主驱驰。”他说,“此战不如宇文相公为帅,臣副之。” 她眨眨眼,感到有一点惊奇。 “我不明白。” 这一战不太好打。 完颜宗望堪称打窝仙人,已经将河北甚至朝廷的胃口钓得很高,朝野上下都充满了愚蠢而乐观的气息,认定了金军去年不过是来骗,来偷袭,才打了大宋一个措手不及,今年大宋天兵厉兵秣马,果然就给女真蛮子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了。眼下这一场虽说是决战,但在许多人眼中稀松平常得好似休沐日清晨过马路一样容易—— 磨蹭什么呢!赶紧的!趁着现在才十月份,给你们两个月,赶紧打到上京去,除夕前让小伙子们回家! 这就导致了统帅心理压力超大,打得好,朝廷觉得这是正常的,打得不好,送你去岭南吃荔枝吧!尤其刘韐原是个文臣,又知真定府,现在头上还来了个正使,天塌下来也没他啥事啊。 所以于情于理刘韐都没道理替她扛这个锅,他之前和宇文时中跑过来找她要主意,也是一副把锅给她背的样子。 现在为啥突然毛遂自荐了?宇文时中也同意了? 大家一起看这老头儿,老头儿就沉默了一会儿。 “长公主原该居仙山修道,为大宋福祉来此,数番亲冒矢石,为国家仕劳而当危,今番击退金寇事,原该由宣抚司一力承担才是。” “刘公年高,何必经此车马劳苦?”她温声道,“况且真定城中,更须刘公坐镇。” “臣的确已是花甲老迈之人,”刘韐说,“此躯老朽,纵陷绝境,不敢令朝廷蒙羞。” 她脸上温和的神情就收起来了,有些复杂地望着他。 “刘公以为我做不到么?” “长公主不过及笄之年,臣却也知晓殿下必定做得到,”刘韐行了一礼,“因此臣才出此僭越之言,请殿下镇守真定。” 他的话还有些没有说出口的,有些年轻的武将还睁着两只迷茫的眼睛四处寻找答案,但宇文时中就垂下了眼帘,无声地叹一口气。 刘韐不愿长公主出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呢? 如果这话是宇文时中自己说出口的,也许就是为了不令她获得更大的权柄,但刘韐却是另一层意思: 殿下很年轻,是宗室中最出色的人——所以你一定要留在真定。 多可怕! 可就连宇文时中心里的某杆秤也在渐渐起变化。 “太原至今尚无军情,”他终于没有出言阻拦,“咱们也不必太过忧虑。” “梁宣抚是个少言寡语的,只盼着他一直少言寡语才好。”刘韐冷冷说道。 下面的人就一阵交头接耳。 赵鹿鸣看着他们,直到他们交头接耳完毕,那一双双眼睛再次望向她时,眼里就多了一些东西。 “殿下若能镇守真定,掌握咽喉,”宇文时中终于开口,“河东河北两路,朝廷便再无忧虑了。” 烟尘滚滚,前军快要到达定州时,岳飞刚刚结束了又一场针对金军前军营的进攻。 他坐在营地外不足十里的一块石头上,天很冷,但头盔里却热气腾腾的,蒸腾得整张脸,整个脑袋都像是在冒烟,马上就要燃烧起来。 赵简子在那收拢残兵,偶尔也有神霄宫的小道士跑过——这些人不是灵应军,而是纯粹的神霄宫道士,不用服兵役,但长公主要求他们必须承担起战后救死扶伤的任务,他们就只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跑来跑去,看到自己人就弯下腰摸一摸。 他们没赢,但岳飞觉得比之前的大捷更好些。 因为当祁州和定州联军商量着,要赶在大军到达前搞一个献礼,抢先将金人的前军营拔掉后,金人终于打了一场和以前很不一样的仗。 兵还是那些兵,区别只在于他们这次有个将军领着。 董才——准确说是完颜才——终于出现了。 这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他身材并不高大,相貌既不凶恶也不英俊,站在士兵中间,平淡得根本找不出来,就一个最普通的燕地汉子。 可当他披上甲,拿起刀和盾,士兵们立刻就将他认出来了。 他站在最前面! 当宋军开始准备冲击金军的辕门时,这个卖主求荣的宋人降将竟然站在最前面! 不错,这两支杂牌军没有神臂弓,可也有几个神箭手啊! 岳飞数番冲锋突刺,冲到他近身处时,身边的骑兵一箭射在他脸上,岳飞还劈翻了他身边的几个盾兵! 可死亡离他都那么近了,他竟然没有倒下,更没有逃走! 于是他再喊冲锋时,就比祁州军那些躲在后面喊冲锋的将领得到了更多的回应。 当他高呼冲锋时,金营两翼的骑兵也飞一般冲出来了。 接下来的战斗胜负是没什么悬念了,好在岳飞用自己略熟些的唐县守军当后备军,压住了阵脚,一波弓箭齐射之后,金人的骑兵就走了,血葫芦似的董才冲出来个三五里,也就被士兵扛回去包扎了。 非要说的话,这一场也砍下了百十来个人头,勉强也能告个捷呢。 岳飞坐在石头上,望着这狼藉的战场时,赵筒子就走过来了: “真定府大军马上就到了,怎么办?咱们还告捷吗?这不是说笑吗?” 第241章 第241章 从真定府出发的人都在行军,但行军质量是各有高低的。 比如说这里有一支“宣抚处置使司”下属的军官团,每个人都有个官职,不是都头就是都监,但和那些灰头土脸,穿着旧衣旧甲的小军官就很不一样。 他们都有高头大马,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袍,圆领袍里面是洁白的丝质中衣,袍外面还有一件用多层布料细细缝制而成的罩袍,罩袍最外层多半是锦缎,底子五颜六色就不说了,还得将各种朝廷不准许的织金工艺用在里面。 出城时就非常壮观,一大群光华绚烂的富家子弟,人人都长着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人人都对这场战争抱着快乐又精彩的憧憬。 直到长公主从马车上走下,来到他们面前。 有人在很久以后还记得她那一日的穿戴,比起富家子鲜艳夺目的铠甲与罩袍,长公主的道袍绛红如沉凝的血,她的神情也是如此。 她说:“沙场岂是儿戏之所?我已经见过宇文宣抚麾下王师,尽是男儿,唯一不放心的只有诸位。” 富家子弟们一下子就不快乐了,他们皱眉,有点气愤,有点不平,且十分委屈地看着她。 有人就大着胆子说:“殿下何以轻视太过!臣等既投笔从戎,就已抱定马革裹尸之心,绝不令朝廷蒙羞!” “对!” “是也!是也!” 长公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身侧一个女道恭肃地递来一只匣子。 里面放着一叠符箓,她说,“诸位郎君未及弱冠,家中岂无老母倚门而望?这些平安符箓,是我亲手所写,供奉三清神前四十九日,沾染香火……” 长公主似乎还说了些啥,但大家有点听不进去了。 好委屈,但是又好羞愧呀! 当初长公主初来河北,人人当她是骄奢淫逸的贵女,跑过来准备祸害贵族美少年,现在她苦口婆心,如长姐一般待他们亲切又放心不下……可归根结底还是拿他们当小孩子不放心! 有人胸中就激荡起了很激烈的感情:“殿下待臣等如手足,臣等敢不尽心效死,收复山河!” 是蜜蜂小狗,傻乎乎的富家子,也是满心满眼都是建功立业的大好青年。 她冲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不待他发愣,那笑容就变得郑重而庄严: “诸位能有此志,我无忧矣!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女真蛮夷犯我乡土,掳我百姓,诸位须当抗厉奋武,奋兵讨击,复我山河!” 大好青年们就齐齐地用洪亮高亢的声音回应了她,“天佑大宋!” 从真定到唐县没有多远的路,哪怕是两条腿走路,有个几天也就到了。 唐县的城下忙碌了好几日,疯狂地扩大营,挖壕沟,又将唐水引了一支进营中,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活水护城河使用。士兵是忙不过来的,而且他们又有作战任务,就只能苦一苦百姓,全家老小齐上阵,都被征进军营当了劳役。 刚开始就有逃的,但没逃多久,又悄悄溜回来了,也说不清那流言是从哪飘过来的,说:营中有座金山呢!每天都给役夫们发一把! 待这群民夫进了营,就大呼上当:山是有,可是一座铜山!而且还有冷脸小吏在那守着,根本不让你随心所欲地抓!每天只给发那么一小把而已! 虽说金山没有了,但有钱拿,还管饭,营中还有个两只眼睛一样大的青年军官时不时过来督察监工,不许随意鞭打他们……骂,骂这个避免不了,偶尔偷懒了,闯祸了,挨监工一两脚,役夫们也就忍了。 尤其让他们能放心待下来的,是神霄宫派过来了一群女道,那些被征进营中服役的妇人就被她们管着,虽说这群出身真定大族的年轻女道脾气也不太好,但妇人在她们眼皮下做活,什么兵士敢过来动手动脚呢? 别说动手动脚,多看几眼都会被女道指着鼻子骂。 有些妇人还将家里无人照看的小娃子也带进来了,女道们就很不高兴,商议过之后决定扣这些妇人每人每天一个大钱,多给她们家小孩留了半碗饭。 一天下来,半个村的民夫都挤在臭烘烘的大帐篷里,也能一边围着火盆取暖,一边吃点东西,再嘀嘀咕咕要是这仗打上一个冬天,全家老小的粮食都省下了,竟还有十几贯钱的收入! 于是军营里忙归忙,大家的情绪就都还不错。 刘韐领兵进了大营,巡视过一圈后,就笑呵呵地叫岳飞进帐。 “鹏举勇猛善战不说,又能约束军纪,安抚百姓,这大营内外竟然井井有条,长公主当真伯乐再世呀!” 岳飞低头抱了个拳,“金人前军一万,尚在庆都驿,中军离庆都驿尚有三十里,明日将至。” 刘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察觉到在整个大营情绪都不错的表面之下,岳飞那很忧虑的心。 “那咱们先升帐。” 岳飞说:大营看起来很好,很体面,是因为祁州军大部分都进城了。 当然,宇文时中此时也在城里——有跟在身边的小内官就偷偷嘀咕:别看宇文相公在公主面前总是一脸愁苦,人家出门可威风啦!整个定州的官员现在都汇聚在唐城,排队等着他接见呢! 就这么热闹,大家也都看不见城里的祁州军,他们都在角落里,大部分在道观里,小部分在医馆里,痛苦地躺在干草上,偶尔也会骂骂咧咧,但在喝过一些安神止痛的汤药后很快又会陷入静谧的昏睡,不令城中的显贵们知道最近这场战斗的真相。 升帐时的王善就没料到,他来时仔细看过地图,现在就说:“既然完颜宗望的中军未至,咱们何不趁此机会,集中兵马,击破金人前营,令其不能相顾呢?” “小先生所说,我也想过,”岳飞说,“只是有些艰难。” 帐中这一群新来的武将就问,“哪里艰难?” “我军新败,彼军士气正盛。”岳飞说。 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脸。 “不过是偶有挫折罢了!”刘子羽说,“我大宋王师而今才是士气高昂,鹏举可亲见过了?” 帅案后的爹就冷冷地咳嗽了一声。 这回儿子没听话,而是很执著地说:“父帅,儿愿为选锋!试一试这群辽人的轻重!” 刘韐想了一会儿,“也罢,你就领那些处置使司的……都头们,给你五千兵马,与定州军合力破贼!” 傻儿子应下后想了想,“能再给儿十几个传令官吗?” 一切都刚刚好,第二天兵士们离开新鲜的干草席,吃饱穿暖准备出营时,有斥候冲进了大营,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斥候说,董才领兵离营,绕唐县悄悄南下,而今正在东面的大泽中穿行! 这不是巧了吗?宋军少骑兵,金军骑兵强盛,因此前几次在唐县的战斗中,不管金军是胜是败,最后总有骑兵兜底,可这一次,他们是没办法沿着山脚下穿过唐县,那就只能穿沼泽地,可沼泽地里行军,你骑兵怎么跑起来呢? 那不是要被俺们大宋天兵轻松拿捏? 消息一传出去,军官团的青少年们立刻就兴奋起来了! “我要亲手杀一个敌人。”蜜蜂小狗说。 同伴立刻嗤之以鼻,“什么话!我要亲手杀十个!” “杀一百个!” “一百个都是女真人!辽人和咱们都是同样的汉人,我才不屑拿他们报功!” 他们吵吵嚷嚷地就出了营,一路上甚至还在想象自己作战时的样子。 忽然有人就又问:“你们不怕吗?” 蜜蜂小狗捂了捂胸口,“殿下的符我贴上了,她是一定会保我平安的,就算我战死了,神仙们都看着呢,我肯定也有个神位!” “哼,就算是上天当神仙了,我肯定位阶也比你高些!” 刘子羽听到了就调转马头,走到他们身边,“父帅整天骂我傻,我看你们才是真傻!竟将沙场当了儿戏!令旗都记下了吗?金钲战鼓号角声都背过了吗?” 傻子们就稀稀落落地喊:“记住了——” 虽然傻,但这场战斗开始时,他们表现得很好。 宋军是有心算无心的伏击,而充当先锋的军官团又人人都配备了精良铠甲。 金人用刀很难伤到这群铁罐头,那就只能换大斧,可大斧笨重,每个傻小子身边都配备了几个家里高价雇来的老兵,很懂得怎么和大斧兵狗斗,傻小子们又不怕死,嗷嗷叫着往前冲,这一波冲过去,就给敌人阵线冲散了。 王善骑在马上,拿着岳飞手绘的地图,抻着脖子比对了半天,忽然说:“东北方不足三里有个水泽!” 刘子羽立刻就下令:“快传令下去!” 传令!对不同位置的傻小子传不同的,浅显易懂的令,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小股兵力,与后面的兵马配合,一起将阵线逐渐向东北方那个湖泊压过去。 韩信肯定是能背水一战的,但你们这群金狗能吗? 水泽里忽有路过的候鸟飞起,惊慌失措地盘旋在天空,不知地面上这些明明长了同样外形的种族究竟为何彼此战斗得这样激烈。 刘子羽和王善领着一群富家子,一步步展开了包围圈。 包围圈不是很大,只有半圆,但另一半是半圆形的芦苇水泽,一脚踩进去,人可能陷进去,更可能整个就沉底了。 他们就是这样设计的,而在这个大泽里,完颜宗望即使想救援也来不及。 这场战斗开始时确实是这么顺利的,有如神助。 第242章 第242章 鱼儿的饕餮之日。 它们的日子原本很不容易,因为南下过冬的水鸟总是偏爱这片大泽,芦苇金黄,中间藏着数不尽的泥潭,这就导致了那些行走在地面的捕猎者很难涉足这里,只留下成群的水鸟放肆在湖中捕猎。 一批又一批的水鸟飞走又飞来,搅得鱼儿只能藏在湖底,偶尔看一看光影划过的水面。 今天就很不同,那些水鸟是早就被惊得逃走了,可还有无穷无尽的食物扔进了大湖里。 他们皮有些厚,落水时溅起了好大的声响,入水后还要拼命扑腾几下,这样大的动静,就吓得鱼儿也跟着拼命扑腾。 可那些“食物”太重了,很快就沉到了水底,沉到底后,也就安静了。 有浑浊的血从他们身上涌出,一股接一股。 等饥饿的湖之主追着血的味道游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是一动也不动了。 就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湖水的波动下,轻轻颤动,在水面的火光映照下,像是燃烧在水底的冤魂。 天已经黑了。 但没谁能得舒服的休息,双方都不能,从主帅到军官再到士兵,从民夫到牲畜,从铠甲到兵戈,甚至是水底吃得肚子浑圆的鱼儿都不能。 他们彼此都不认识对方,但确定了这是一场生死之战,那普通战争规则对它就不再适用了,比如说天黑了,应当鸣金收兵。 没人鸣金,只有不同阵营的军官在大吼:“火把!火把!” 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夜空下的人也有烧得通红的,嚎叫着跳进水里,然后怎么扑腾也上不来。 也有人只是被火燎过,头发胡子是烧了大半,一张脸上到处是血泡,虽然从水里扑腾上来了,也是满脸的通红。 还有人既没有被火烧过,也没有跳进水里,但还是满身通红的,这样的人也特别多,副将跑到王善身边时,就感慨了一句:“远远望去,像是整个战场都在燃烧!” “虽不中,”王善说,“亦不远矣。” 血浆将整个大泽都染红了,在其中战斗的人怎么能得以幸免呢? 那些富家子也不能幸免。 他们白日里的突进没有持续很久,黄昏将至时,金人站在离湖水不过三百步的地方,发起了一轮反攻。 这对于富家子而言是陌生到根本无法想象的,前排的士兵在防守中不断后退、受伤、战死,后排的士兵为什么不仅能稳住阵线,甚至毫无预兆地与前排轮换,并且精神抖擞地开始反攻呢? 有嗷嗷叫着往前冲的富家子就没有收住脚,被对面一根矛丢了过来,连同头盔一起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第二个死去的富家子倒是收住了脚,可他是那个阵亡者的堂兄弟,他那时离那根矛很近,却没有意识到整条战线都在收缩,而他被独自落下了。 他惊骇地走到自己兄弟身边,弯下腰想拔出那根矛,将钉死在地上的人背回去救治,于是他等到了一个脚步最快的金军士兵。 从第三个开始,富家子的死也变得乏善可陈了,他们与最底层的士兵穿着不同的铠甲,拿着不同的兵刃,但都被大泽伸出双手,拽进了黑暗的最深处。 好在此时刘子羽拿起了他的刀和盾,“击鼓!击鼓!旗兵何在!” “在!” “跟上我!” 指挥官亲自冲了上去,士气立刻就上去了,被金军冲击的阵线也守住了。 “彼军已至绝境!”银甲的小将军大喝一声,“儿郎们!” “必胜!”那些腿脚发软的富家子,还有灰头土脸的士兵们,胸腔里忽然又涌出了激荡的斗志! 整个大泽在鼓声与杀声中震颤不停! “我军从三里之外,一路压着敌军到了水边,”副将说,“他们的士气早该散了。” “可他们没散。”王善说。 “我多等一刻,”副将笑道,“可报捷否?” 他笑过后,发现这个青年文士的脸上一点也没有笑容。 “他们没散。”王善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若回报刘帅,请示撤兵如何?” 副将就惊呆了,“先生,凭什么?” 这行为谁能理解啊?你伏击了你的仇人,你给他堵在巷角里,按在墙上痛打,痛打到对方只剩下一口气,你突然说你要逃跑? “彼军坚韧,”王善说,“远在我军之上。” “可他们也是肉·体凡胎,”副将急道,“况且前线伤亡者众,其中颇多真定儿郎……若无战绩,如何向他们父祖亲眷交代?!” 王善的眉头死死皱着,“是我考虑不周。” 副将就吁了一口气,可王善又开口了,“我亲自去禀报!” 中军就在前军五里之外,此时是一点也没懈怠的,一边将辎车上的栅栏卸下,开始布置夜里士兵休息的营地,伙夫也已经给士兵们喂饱了丰盛的晚餐,有肉有面饼,里面还多加了一捻盐;另一边士兵们狼吞虎咽地吃饱饭后,仍然穿着甲,配着刀斧,目光警惕地等待着统帅的命令。 不说统帅和前军指挥官的私人关系,天底下也没有将前军扔出去就生死不论的道理,刘子羽在最前面浴血奋战,他爹不急宇文时中也急,王善进了中军帐时,刘韐是已经吃过一碗汤面的,宇文时中甚至连晚餐都没吃。 “前军如何?” “我军死不旋踵,已将金寇逼近绝境,离大泽只剩百步之远,”王善说,“只是金寇斗志甚坚,始终不见溃退。” 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他是个很会读潜台词的高级文官,一听这话,立刻就问刘韐,“完颜宗望近在咫尺,若陷于僵局,我军不免腹背受敌,若趁今夜暂退可否?” 刘韐抬起眉头,望了他一眼,“若今夜暂退,董才势必将残兵收拢,与完颜宗望汇作一处。” 这答案又让宇文时中不开心了,于是宇文宣抚望向王善,这个年轻人是他在蜀中时也常常见到的,因此很感到有些熟悉,“十二郎,你怎么看?” 王善惨白着一张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将心里话说出口时,刚刚还在前军的副将忽然冲进了中军帐! “刘子羽有报!”副将大喊,“董才麾下并非尽皆辽人,其中竟有数千女真老兵!或在三四千之数!” 宇文时中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金人这支前军出奇坚韧的缘由就找到了。 “不能退。”他说。 刘韐望了他一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时机难得,”他说,“宣抚当令中军向前,合力歼敌!” 曙光似乎就在眼前,前军传来的消息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件事。 而对于不知兵的宇文时中和知兵的刘韐来说,他们必须坚定地向着曙光而去。 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他知道大金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小族驭大国,女真本部兵马是极其宝贵的,宝贵到了如果真在唐县大泽里覆灭了四千女真兵,这将是东路军无法承受的重创! 到那时,恐怕完颜宗望都要承受来自上京的诘问!而这将大大有利于迫使金人重新坐下来和谈,最后不得不每年拿上几十万贯的岁贡,消停度日,这是宇文时中内心期待的最好结果。 刘韐想的和他就不大一样,这位老将更多的是骑虎难下。 背后的压力不大,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并不是个强硬不听劝的人,长公主更是全力支持他,但面前的压力简直排山倒海——要说金人布下了陷阱,那也是准备做好牺牲前军的准备了,因为金人的前军陷在大泽中,被宋军死死包围,这实在是劣势得不能再劣势的处境了! 他们没有骑兵,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地形优势,更与友军断绝联系,任凭女真军队有千万之众,菩萨太子有通天彻地之能,他们也只能靠自己! 所以刘子羽尝试过各种诱骗的小技巧,比如围师必阙,给敌军留出一个逃跑的缺口;又比如承诺,劝降,保证待他们优容以礼;再比如让后方送了些热腾腾的肉汤过来,支锅让饥肠辘辘的金兵闻一闻味道;当然他还安排了几十个辽地过来的宋兵大呼小叫,说完颜宗望已经死了;长公主借给他灵应军的神弓营,他也拉过来了。 他把什么招数都用尽了,可黑沉沉的夜,红彤彤的火里,那些女真士兵像是长在大泽里的雕像,一个都不曾逃。 神弓手拉开灵应强弓,箭矢一排又一排地射进去,射死了前面的,后面还有人死死擎着盾牌,一步也不曾退。 所以刘韐有什么办法?宋军已经占了这么多优势,若是无法歼灭一支金人的分兵,又该怎么面对完颜宗望呢? 他只能派更多的兵马上去,将分兵彻底吃掉——就如宇文时中所考虑的那样,藏在其中压阵的女真军一定是大金精锐,若能覆灭,必能重创完颜宗望。 而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王善也很清楚,他自己内心想走的那条路,是绝对不能被此时的河北,此时的大宋所接受的。 河北不能容忍这支主力一战即退,大宋也不能容忍他们龟缩回真定城下,依靠高墙和金军旷日持久地相峙。 宇文时中和刘韐的考虑,全部都是正确的,他们也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 连宵达旦,燃烧殆尽的夜空终于露出一丝晨光。 骑在马上的完颜宗望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刘鞈将中军向前,已近大泽?” “是!完颜才将军以下,仍竭力奋战,不曾溃,不曾降!” “这是通往大泽的路,没有谬误?” “斥候已反复验看,郎君,确实是正确的路。” 这位东路军统帅轻轻点了点头,“完颜才等咱们够久了,走吧,也该让宋人尝一尝背水之战的滋味了。” 第243章 第243章 太阳一寸寸升上了天空。 赵简子捅死了一个敌人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看那个敌人的尸体,再看看天。那个敌人是个山一样的壮汉。 壮汉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甲,赵简子一眼就看穿了那曾经属于真定某个大户人家压箱底的宝物,而现在它被穿在一个陌生的女真军官身上,上面还挂着不知道是不是原主人的血肉。 壮汉向他走过来时,铠甲上一缕缕的血,一丝丝的肉,也随着那冷酷的脚步轻轻震颤。 但这不稀奇,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所有人身上家伙事儿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所有人都在战斗间歇企图拿别人的装备来武装自己,同袍的,敌人的,都无所谓。 赵简子身边有旗,那个壮汉是奔着旗来的,还有几个金军跟随他一起,冲到了旗下。 这是董才发动的第十一次反击。 大汉一只手拎着狼牙棒,另一只手提着一面盾,他不像个人,倒像一辆战车,在战场上横冲直撞,那狼牙棒荡到谁,谁就轻飘飘地飞起来,要是摔倒在地,被他当头一棒,过后恐怕清扫战场也辨认不出面目。 赵简子身边还剩了半队旗兵,他们冲上去,同那个壮汉带领的小队混战在了一起。 血肉混战。 壮汉生得像座山,可是扑过来的脚步却迈得又大又急,狼牙棒挥的就比脚步更快也更狠,那山压下来,有旗兵抽刀去捅,被他用狼牙棒荡开,身后的金军就跟上飞快地补刀——只一刀,刚摔在地上的宋兵就浑身抽搐着,想用手去扶断裂的脖子,去捂决堤的裂口。 所以在短暂的混战后,赵简子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手中的战旗,还有这个壮汉。 当然他身边还有同袍,有许多的,甚至源源不断在加入这个战场的同袍,但此时他方圆一丈内,就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壮汉冲过来,就将手中的旗帜抛了过去。 那壮汉原本是不该受骗的,可这样一桩功劳落在手里,他就免不得分了一瞬的心。等回过神时,已经同那个宋人军官滚在了一起——他拿狼牙棒去勒那人的脖子,那人的脸红得像血管要迸裂开一样,两条腿挣着,跳着,两只手抓着,打着。 女真人一心一意地按着他的猎物,准备稍待这人力气用尽,不候他断气,立刻就要摸出腰间的短刀割了他的喉咙,省得夜长梦多,可就在他摸出那刀子时,那个宋人忽然使出了最后的力气,一拳将狼牙棒的木杆劈作了两截! 嗨!那真是个最笨蛋不过的错误!他这狼牙棒已经挥了一天一夜,木柄上早就伤痕累累,可为什么偏偏现在断掉呢? 壮汉吃惊地张大嘴巴,就看着那截木杆被面前的人奋力砸开他的牙,插在了他的嘴里。 那浑然不是个文弱的宋人,而变成了一头野兽,“嗬嗬”地喘着,嚎叫着,将半截木杆当作了撬棍,发狠地压下去! 赵简子松开手时,有奇异的声响从那个壮汉嘴里发出,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人的下巴被撕开,冒出一股股的黑血,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什么新奇的物种,摔倒在尸堆里。 尸堆是黑的,天空是白的,他晃晃悠悠,从地上捡起青色的营旗,重重地将旗杆砸在地上。 他的同袍们已经将董才发动的第十一次反击也击退回去了。 那些辽人已经死尽了,还剩下的只有不足五千女真老兵,他们被一步步逼到了湖边,有人站不稳,就掉下去,在惨白的天空与湖水间,激起重重的一声。 两声。 三声。 中军已经加入了战场,越来越多的宋军向前,越来越多的女真人在湖里挣命。 可远远骑在马上,注视着这一切的刘鞈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完颜宗望的鼓声是从很远的北方响起的。 像是女真人世代居住的白山上,被凛冽的风一同带进的战场,穿过一个又一个宋军,最后到达了湖边。 有还在湖里挣扎的女真人听见了,就不再挣扎,而是心满意足地沉下去。 “宗望郎君来了,”他们说,“我们不曾辜负了他!” 刘鞈也听到了那鼓声,堂堂正正,没有半分阴谋算计的决战邀请。 他冷笑一声,“欺我河北无人哉!” 那鼓声渐渐近了,完颜宗望的中军也渐渐近了,像是黑色的山,渐渐在大地上升起。 与宋军不同,这支金军排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骑兵!战马!漫山遍野! 宋军的中军已经被刘鞈又分出前后两军,前军继续死围住董才军,后军转头,将弓手向前,准备迎战完颜宗望。 军令传到李俨这里,正在侧翼的高大果就顺着往下喊,“强弓营!” 那山就渐渐下来了。 先是步兵,而后是两翼的骑兵,刚一交手,立刻就让灵应军倒吸了一口冷气。 弓手原不易得,尤其在万事开头难的灵应军,长公主待弓兵就非常宝贝。 她几乎能说出每一个弓兵的名字,知道他们能开几石弓,能射多远,其中又有哪些人射得准。这些士兵每日伙食没有肉也要有蛋,最不济也要抢些豆子给他们吃。 因此每当他们拉开那长大沉重的弓,心中总多少有些自得——灵应弓那样强,能穿铁甲,能杀战马,那就不像一张弓,浑然像是能称性命的一杆秤了。 他们在侧翼排起阵型,将满月般的灵应弓对准女真骑兵时,心中就是这样自豪的! 箭如流光,一支接一支奔着骑兵而去,射穿了铁甲,射进了战马的胸膛,那箭劈开了白山下来的寒风,劈开了天下震动的女真铁骑! 弓兵不同于神臂弓弩,神臂弓虽强,毕竟是弩,弩手开弩上矢,望山悬刀机扩挨个摸一遍,射出下一矢时,弓兵已经连射出四五箭了——因此那箭雨又密又急,硬是将冲锋的骑兵射倒了一排! 再一排! 有欢呼声响起,步兵提着刀盾跃然向前,准备给那些滚落在地的骑兵补上一刀时,欢呼声戛然而止。 摔下马的骑兵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哪一个先拔出了刀,可立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同样摔下马的骑兵跑到他身边,等到刀手跃出时,女真骑兵将长矛握在手中,用力向前——! 说来挺简单,但仍然超出了灵应军的想象了。 完颜宗望的中军并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人,他们的躯干被砍一刀也会流血,要害被射中一箭也会死去。 但只要没有重伤和死亡,他们的士兵就不会因为外界因素而崩溃。 越来越多的骑兵摔下马,就地结成了军阵,与第一排的刀手厮杀在一起。 没有逃亡的骑兵,更没有摔下马后茫然无措的骑兵,甚至在军阵结成雏形时,才有一个谋克赶到,发布了简单的战斗指令。 剩下的一切,靠的都不是战鼓、令旗、号角,而是女真人自己。 延绵十里的战场,尽十万大军在彼此交战,但就在这个角落,就这三五百个骑兵的军阵,谋克发一声战吼,老兵用同样的咆哮回应了他! 李俨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像是看到了完颜宗望就站在这五百人的军阵里,五百个老兵按照他的心意去战斗。 有真定军向前,脱离了阵线,一旁的灵应军茫然地回头,于是传令官不得不拼命挥舞令旗,大吼着告诉他们应该看旗而行。 这个小小的战斗错误很快就被纠正了,有几个刀手被女真骑兵砍翻,但更多的宋军填补了战线。 毕竟战斗刚刚开始。 但就算这场战斗刚刚开始,李俨也已经看清了它的胜负。 战斗还在继续,很快又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但双方仍然没有停手的意图,这片大泽就仍然得不到休息和宁静。 宇文时中离得远,坐镇中军,听了很久的战报,又爬上了新堆起的土台往远处看一看。 下面的士兵一天没吃饭,他也一天没吃饭。 “完颜宗望欲围住我军,”他很紧张地说,“彼军与我军兵力不相上下,他如此行事,岂不犯了兵家大忌?” 刘韐就说:“何为兵家大忌?” “我军阵厚,彼军阵薄呀!” 真定府的老将军看一眼宇文时中,笑道,“宣抚虽坐镇帷幄,有此见识,亦可称名将。” 虽然可称名将,但也没有什么用。 对面想包宋军饺子,就像宋军一天前对董才的金军前军那样,但大家兵力相同,所以对面的阵线拉长后就一定会变薄,变薄就容易被击穿,这是再明显不过的。 但更明显的问题是:就算人家的阵线薄,你打不穿,撕不开口子,有什么用呢? 从白天打到晚上,打得精疲力尽,阵线还在渐渐往后挪。 毫不意外,宋军这边就有了崩溃的迹象。 宇文宣抚就更紧张了。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忽然伸出马鞭,指向了一个方向。 “围师必阙。”他说。 “是!” 那个方向上的金军渐渐撤出一条通道的时候,有传令兵跑进了中军大旗下。 “东北方有溃散之相!” 待在旗下的宇文时中就大吃一惊,连忙看向刘韐。 刘韐死皱起眉头,“须有一员不畏死的猛将……” 须得一员猛将,将那个缺口牢牢堵住,挡住崩溃的兵士—— “我去如何?” 一句话,同时有二人请战,还算是件好事。 但小老头儿看了看一个刚过来汇报董才那边战况,还没回到阵线上的岳飞,又看了看第二个请战的将领,就懵了。 “宣抚欲亲往?” 宇文时中的嗓子很紧,“仲偃看一看我的马车就是!” 当做防御工事用,这些辎车原离中军大旗不远,片刻就有亲兵将宇文时中的马车赶过来了。 刘韐往里一看,一口血差点喷出去:“宣抚准备抬棺作战吗?!” 第244章 第244章 在出征前,宇文时中站在真定城墙上,望着徐徐东行的军队,很欣慰地对刘韐说:“有这样的虎狼之师,何愁河北不平,燕云不复?” 老人就很平淡地笑了笑,“操练数月,好歹行军时渐见有序,也不枉宣抚夸他们这一句。” 宇文时中听出了其中那些委婉的意思,很是有些奇怪,“仲偃以为他们如何?” 刘韐也望着那支渐渐走进天边,像是无穷无尽长河一般的队伍。 “我只怕他们还差得远。” 他们已经操练了大半年,从一个目不识丁,甚至不分左右的农人被训练到现在的地步,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他们学会了简单的几十个字,懂得看旗帜,努力背下了旗语,听懂了号角与鼓声,还记住了军规,懂得不要随地便溺,懂得清洁卫生。 进一步,军营又教会他们更多的东西,比如怎么挥刀子,怎么抡斧子,怎么将盾牌背在身后,怎么将长矛投掷得更远一些。 再进一步,他们学会了配合,灵应宫的道士又教给他们许多神神叨叨的东西,让他们知晓只要跟着长公主,将来即使战死,生者的世界里有能令亲人衣食无忧的抚恤金,死者的世界里有富丽繁华的天宫来迎接无畏的英灵。 最后,他们前不久又在邯郸城下与金人狠狠地打过一仗,他们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入伍之前很不同了。 那时他们是瘦弱而惊恐的流民,现在他们是强壮而强大的战士。 所以刘韐那句话如果是行军途中的士兵们听了,真是要抗议刘帅小觑了他们。 但现在他们在完颜宗望的包围圈里,他们就会说:刘帅说得对。 他们与金军用看是看不出高下的,接战开始的一个时辰,似乎也分不出高下。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一整天,再来一个连宵达旦呢? 金军从皮囊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嘴巴里塞,那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通红似血,活像了他们在撕咬人肉,咽下去,就从无辜者的血肉灵魂中汲取了新的力量,精神抖擞地又加入战斗。 宋军的皮囊里也有干粮,品质并不输给金军的肉干,都是些用油盐和醋炒了的面粉,里面也有肉松,吃一把喷喷香。 可区别从这里就出现了,金军是老练的猎手,他们习惯了在精神高度紧张时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食物,补充体力,而宋军吃一把炒面,许多士兵立刻就开始胃疼。 即使他们不在第一篇,可人怎么能在对敌时吃下东西呢?他们努力往喉咙里咽,胃袋却一阵阵痉挛,疼得有些人直接就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战斗的意志就跟着冷汗一阵阵往下流,流过面颊,落进黏腻腥膻的泥土里。 然后就有人崩溃了,想临阵脱逃了。 金军也一样,也有不是猎人出身的士兵,也会在紧张的情况下诱发胃痛和精神崩溃,想要找到罅隙逃跑。 但宋军里有一个人开始逃走,很快就会带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一起逃,而金军一排里有人要逃走,第二排就会有人立刻阻止他,或者用拳头和叱骂,或者是用手中的长刀。 接战三个时辰开始,宋金两军就变得泾渭分明,只要居高临下,就能轻易地看出他们的区别。 董才的金军在缺口面前没有逃,真定兵在缺口面前就崩溃了。 宇文时中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个在野外与完颜宗望决战的决定有多么愚蠢了。 “我非将才,也非兵勇,”这位宣抚使说,“我所持者,不过书生的一腔热血,今天我就准备洒在这里了。” 但这话太吓人,刘韐立刻就不淡定了。 “宣抚受天子之命,处置河北,安抚生民,岂可行事如一武夫!” “宣抚若愿亲冒矢石,”一旁的岳飞忽然说,“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保,护宣抚平安归阵。” 黑漆漆的夜,明晃晃的火,刚刚还是夕阳西下,红透了半边天的晚霞铺散开,现在忽然那晚霞就砸了下来,在地上铺出了几十里的烈火。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呼唤,令官说,看旗呀!听令呀!夜里找不到旗,难道连令官的火把也看不见吗? 那些士兵不会用嘴说,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就是看不见! 他们白日里行军,走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嘴里还要念叨些军规军纪,叫路过的军法官听了就一乐,可是夜里与人厮杀挣命时,他们早就将那些东西都忘到脑后了。 他们看不见自己的同袍,看不见自己的令官,更看不见好不容易从金人手中夺回的田野家园,他们已经是睁眼的瞎子,在火光里四处乱撞——终于有人说:东北方有路!快逃呀! 这些士兵连东北在哪里也不知道,一个人忽然开始胡乱撞人,奔着某个方向逃,其他人立刻就紧紧地跟,谁挡了他,他就抡起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打。 因此东北角上的确是很混乱的。 负责东北角的李俨倚着旗,在汹涌人潮中头晕眼花地喘气,“你们,你们可有笔墨么?” 他身边这十几个从河北一路带到京城,再从蜀中跟着他又回到河北的老兵就说:“郎君,你要那个作甚?” “给我妻写一封信,”李俨说,“我今日死在这里,教她不要伤心,长公主必会照应她……” “郎君还没死,讲起这般丧气话!”部曲老兵就骂,“来日里郎君若是宣抚一方,难道还要扛着棺材上战场吗!” 李俨瞪着他,想要将混乱的脑子静一静再来反驳他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宣抚!是宣抚!” 有人大叫,“宣抚扛着棺材上来了!” 这一阵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许多颗石子扔进了湖心,忽然就激起了极大的水花! 士兵们瞠目结舌地看,甚至是那些昏头涨脑准备跟着别人,从完颜宗望放开的缺口中逃出去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都在看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带着他的大旗,还有那口棺材,那浩浩荡荡数百名亲军,护着一个穿了甲,提着剑的中年人向着这里来了! 那可是宣抚使!哪怕是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宦官得了这个职位,种家姚家的高级将领见了他,也得匍匐在地上行大礼!而宇文时中,他在大宋朝廷的名义下,能节制整个河北的军队! 这样一位人物,连胡子都是值得保护的! 他现在突然就冲出来了! 他不怕死!他连棺材都备好了,他就准备同将士们同生共死了! 一瞬间像是掀起了一股巨浪,士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女真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立刻有骑兵冲进了包围圈中,向着宇文时中的大纛而去—— 宋军忽然如潮水一般分作两边,有人骑战马,持长枪,狠狠地撞向了女真骑兵! 那一丛丛的鲜血飞溅上天,士兵中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小岳将军!” 同样被中军护得严严实实的大纛下,完颜宗望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佛珠。 “如此胶着,兄长何不教我领兵上前,先斩了岳飞,再夺了宇文时中的大纛?” 完颜宗望还是不断地在那数佛珠。 “胶着有什么不好?” 完颜宗弼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要你护送那信使,你送去了么?” “已进了真定城!”完颜宗弼说,“可是为什么要咱们的斥候远远看着?” 完颜宗望还是在那数佛珠,他的半边脸在火光下,圆润平静,如佛陀般祥和,半边脸隐在黑暗里,无端生出了阴鸷与杀意。 “而今真定一线不安定,”他说,“我怕消息不能及时送到公主手中。” 他的弟弟在身边望着他,似乎完全想清楚了,不言语了一会儿,又说:“有车驾跟着使者进了城。” “什么人?” “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垂下眼帘,“算了,只要宋使的信送到就是,夜已深沉,你不去睡一会儿?” 夜这样长,长得似乎没有边际,就像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到了第三天,太阳依旧是升起来了,许多士兵却两眼通红,感受不到夜与昼的区别。 这连绵不绝的战场上,金军修起了许多的工事,夜里有人在中军的边缘处站岗放哨,中间的士兵就得以睡上一阵子,睡得不舒服,他们毕竟穿着甲,只能相互依靠着,靠一条破被取暖。 但宋军就更差些,同样中军也用辎重车和马匹修起了工事,甚至因为附近有城池村庄,他们还有更多金人没有的栅栏和拒马,可以加固工事。 但许多士兵无法在厮杀声中入睡,他们是恐惧地睁着眼睛,等待天亮的。 天亮了。 睡足的金军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下来,步履蹒跚的宋军也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了下来。 两支军队在意志、精神、体力上终于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包围圈就进一步缩紧了,像是脖子上的绳圈,让人喘不过气。 “我军恐不能胜,”草草包扎过的宇文时中凄然地看向刘韐,“可有援军?” 刘韐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有号角声传来。 所有人的心脏都突然停了一拍。 尤其是完颜宗望,他吃惊地望向号角传来的西南方向,“那是谁的兵?!” 第245章 第245章 完颜宗望感到很吃惊,不是因为来了一路援军。 援军有什么稀奇,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整个河北唯一被他瞧得起的敌人已在彀中,至于那些赶过来的乡勇、义勇、团练,即使是大名府的守军,他也都不放在眼里。 他已经在河北大地上驰骋过多时,他的确有这个底气不放在眼里。 就算是公主亲率兵马从真定城里跑出来——又如何呢? 她若真有神佛之力,召唤出一支他意料之外的军队,那他才会真正服气。 但这支援军就很奇异。 一言以蔽之——它是由骑兵组成的。 公主会想方设法打探金国的军情,完颜宗望难道不会吗?他的眼睛也在时时刻刻注视着真定到河间一代,他看的清楚,宋人没有马啊! 如果宋人有马,这支真定军怎么会只带了不足两千的骑兵——这其中包括了斥候、亲兵、往来信使,因此能够用来冲阵的骑兵最后也只有那可怜的几百骑。 只有这么点能用的骑兵,对上金军这浩浩荡荡的阵势,刘韐根本不敢将骑兵放出去。 所以完颜宗望就感到很吃惊,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转脸看向他身边人时,他的弟弟也是那样吃惊。 “不下五千骑!”完颜宗弼说,“哪里来了这许多突骑?!” “东南!”有人指着远处朝阳升起的丘陵,“他们在那里!” 那原是极光亮的一条线,忽然像是被加深了一层。 又一层。 线渐渐铺开,成了阴影,阴影爬上丘陵,而后暂停了一刻。 在秋日金色的晨光中,阴影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骑在马上的身影。 而后他们又变成了一层又一层,有无数匹战马,无数个骑兵。 金人怔忪地看着丘陵上的身影,直到其中有人擎战旗,跃马而出! 风与晨光将驰骋的大旗抖开,恰如一条金色的流光,而在流光中疾驰而至的,正是白鹿灵应宫的灵鹿! “是灵鹿公主的大旗!”第一个契丹人喊道。 她亲自来了!带着她的神异与声名,还有这好像从晨光中奔驰出来,顷刻就要到眼前的,神的军队! “她果然是有神异的!”第二个契丹人说,“她承了我们大辽的天命!” 第三个契丹人就向着自己身边的同袍指手画脚,“她腰间配着的是咱们皇帝的那把刀!” 没有第四个聒噪的契丹人了,因为行走在契丹人队伍中的女真军法官已经拔出了他的刀,将前几个讲话的契丹人砍翻了。 那血飞出来,溅了他一脸,周围的契丹人就不再说话,只是将一双双眼睛望着他。 他们的眼睛那样冷漠,看得那个女真军官一阵接一阵地心慌。 “宗望郎君会战胜她,”他说,“也会战胜她的神异和邪魔。”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军阵营里就爆发出了远胜金军十倍的欢呼! 就在那开始小跑,逐渐加速的大队骑兵后面的丘陵上,长公主的确穿着一身明光铠,骑在马上,注视着这支军队。 她的甲那样美,她的马也是一匹没有一点杂毛的白马,她腰间还配着一柄不同寻常的宝刀。 她还在临出征前细致地修饰过自己的妆容,因此她的容貌也美得超凡脱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切的努力下,马上的公主看起来就不再像一位公主,而更像一位不朽的女神,她正俯瞰众生,并仁慈地决定一部分人的生,再冷酷地决定一部分人的死。 但在她俯瞰众生前,李世辅又一次对她说:“殿下,此战是生死之战,非比寻常,殿下不当亲涉险地。” 她平静地看他一眼,“这也是我的生死之战。” 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就很不明白,可她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明白,那个信使被她留在城中,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就是不许他出门一步。 石岭关陷落。 只要这五个字,她就完全明白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她是一个彻底的军事统帅,不考虑任何政治因素,她会按部就班派李世辅领这五千“骑兵”救援刘韐,将真定军的主力救回真定府,并且从此开始严防死守,伺机脱困河北,再伺机出兵太行山,断一下完颜粘罕的退路——逼他退回到石岭关以北,至少将他的主力困在太原府。 她看完那封急信之后,几乎就要这样做了。 但紧接着有一辆马车进了真定城。 童贯老得很厉害,她几乎认不出了。 在太原见到他时,他还是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财富与权势让他几乎战胜了衰老,他的面色那样红润,声音那样洪亮,连他的脚步都带着武人的虎虎生风。 可现在的童贯裹在一件很厚实的裘衣里,几乎是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她的神霄宫,他走一步就要咳嗽一声,待抬起头时,脸上的褶皱,下垂的眼袋,还有浑浊而无法找到焦点的眼睛,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 赵鹿鸣见了他,就想起他送的那些钱和空白的盖了宣抚司印章的纸,她的声音就变得轻柔了很多:“童翁年高,有事遣一仆役就好,何必车马劳顿至此?” 老头儿努力将头侧过去,用耳朵对着她,于是她身边的佩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老奴有要紧事要对长公主讲,”童贯说,“要紧之事,老奴从不假手旁人。”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退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童贯就说:“石岭关已破,殿下知否?” 她很吃惊,“军情机密,童翁何以知晓?” “老奴曾在宣抚司里混过事,”童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况且太原也有几个故人。” 他说这话时,两只眼睛肿得像是根本睁不开,见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就垂下头去,一点一点的,那雪白的胡须与幞头下露出的丝丝白发搅在一起,像极了一棵朽坏的老人参。 “我已知晓了。”她说,“不待唐县分出胜负,我就要征调大名府与真定往南各州县之兵,翻山救援太原。” 可这棵老人参又抬起头了,“殿下是真心话,还是假意?” 她的呼吸短暂地一滞,这个耳聋眼瞎的童贯就说:“老奴明白了,殿下心存疑虑,不愿将生死攸关的大事讲给老奴。” “我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她说,“我心中只有国事。” “此为国事。”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她终于叹了一口气,“我信童翁。” 童贯点了点头,“殿下愿信老奴,这很好,殿下来日方长,总需要信任一些人。” “所以,依童翁之见,我当如何行事?” “真定府兵必有一场苦战,”童贯说,“殿下有后手否?” “有。” “何人?” “李世辅,”她说,“他领了五千轻骑,骑兵尚未精熟,因此不能胜,但未必不能救出大军。” “殿下当亲往。”童贯说。 她的胸口就又剧烈起伏了几下。 “此为险地。” “险不险地,老奴不知,”童贯冷酷地说道,“老奴虽然领兵数十载,却称不得知兵。” 她死死咬紧了牙关。 听到这里,她已经全明白了。 “童翁是个内官。” “是也,老奴是个内官,老奴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受封郡王,不是靠领兵打仗——老奴是仁宗朝入的宫,大宋朝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童贯说,“老奴原知道那位置上的人想什么,也知道该如何逢迎—— “老奴还知道,那位置是怎么上去的。” 他说话声音那样低,那样沉,模糊得像是呓语,听进她耳中却带了惊雷一般的炸裂! 她惶惶然起身,下意识就向着周围看了一圈。 “童翁慎言!” 童贯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已经半冷的茶,“老奴这番话,讲给一百位公主,一百位公主也只当笑话听一听,断不会如殿下这般惶恐。” 她惶恐。 她如一位亲王一般惶恐。 她如一位有资格觊觎神器的亲王一般惶恐。 “我必须亲领大军,前往救援。”她说。 “殿下必须让全河北的兵马都看到,”童贯说,“而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 “若我死在乱军之中怎么办?” 童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王者自有天命在身,殿下若甘心为人妾妇,驸马就不会死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看她父亲亲封的德音帝姬,像看驸马的亡魂,它们似乎都在这一刻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它们说,【石岭关失守,十几万西军已散,河东再无关可守,完颜粘罕一定会兵临汴京城下——】 除你之外,何人还能力挽狂澜? “我要亲往救援刘韐的真定军。”她说。 童贯点了点头。 “但我不知童翁特地前来劝我,”她说,“所求为何?” 他是个阉人,没有子孙,他也即将踏入死亡的长河,不能再有什么抱负,因此金钱,名望,什么都已经比不过她为他添置的那座小宅院里,厚实暖和的床榻。 他想要什么? 这个老太监听完之后,就颤颤巍巍地起身,跪倒,趴在地上。 “奴婢想为太上皇尽最后一次忠,”他说,“奴婢少时入宫,受太上皇提拔,才算活得像个人样,若殿下来日回京——奴婢是见不到那一天了——殿下能尽父女之义,奴婢就死而无怨了。” 第246章 第246章 唐城中,到处都是一片拥挤混乱。 有城外逃进来的人,毕竟金军来了,附近村镇里的老百姓都很害怕。金人并不残暴,至少不比曾经将三府十一州扛在自己肩上的杜帅更残暴。 但这不代表什么,金人虽不残暴,但也不是什么王师,他们经过村庄,也会挑挑拣拣,将里面的青壮年男女带走,至于带走后男子是用来当役夫,又或者将妇人分给哪个杀敌勇猛的士兵当女奴,这都看统帅的一个想法。 那些留在村庄里的老人和稚童就很苦,他们不能依靠菩萨太子指缝里流出的这点慈悲熬过即将来临的寒冬,那就只能携家带口,在第一个,第二个逃进村庄报信的人大喊大叫时,赶紧收拾起包裹,奔着唐城而去。 他们当中有些人在唐城没有亲眷,无法投亲靠友,身上只有那两吊钱,也不舍得寻客舍来住,但城中百姓是有智慧的,他们会在自家院子里搭个草棚,一天收三个钱。 这些住在窝棚里的人自然是很可怜的,可他们很快就成为唐城里最令人羡慕的群体了。 因为官员下令,拆房子。 那是个将近花甲的小老头儿,瘦削的脸,瘦削的身,再加上细细长长的胡子,整个看着就像根毛笔,他领了宣抚司的差使,具体什么差,百姓们讲不明白,可他们都知道,他手下是有兵的!不仅有兵,那兵还在城中大掠! 不掠钱粮,专掠木料! 城中有花木,都被他领兵砍了刨了,那大户人家看着自家千金购置的园林景致被刨了个稀巴烂,就气得脸色发白,“长公主在这,也断然不当如此专横!” 那小老头儿就阴恻恻地一笑,“长公主是天上的人,一心为国,不求名利,不似我,半截身子入土才谋了这个差,饿得两眼发绿!若这几日有得罪,诸公多多见谅哪!” 这是什么话,那些大户就四处去寻公道,可坐镇唐城的知州就说:“你们糊涂!他如今敢不要脸面,都是为了功绩,若能助宇文宣抚功成,难道你们就没有功劳在其中吗?” 大户人家就只能噙着眼泪,看小老头儿在城中龙卷风一般,把所有的树木都给砍倒往城外运,可是新入城的女道官说:“还不够!” 长公主下了令:要船,要木头!越多越好,不管是谁的房子,谁的树,甚至是谁的棺材,不计一切代价,不留一丝情面! 船有,不管是官船私船,全部都被征用了,但是不够,那就必须用木头来补,但这命令下的急,对于定州人来说就成了一场天灾——不打仗时,百姓们尚要四处砍柴,因此并没有那许多林木用来砍伐,现在宋金大战如此,定州早就被坚壁清野过,再想要大量木头,更没处去找呀! 城中早早预备下守城战用的木料都被征用了,然后就是这些树木,再然后是木器店的棺材,还不够,那就拆房子。 那几家幽静美丽的园林,扫过一遍树木还不够,又开始拆亭台,亭台拆完也是杯水车薪,再问一句,家中女郎能不能从绣楼上下来啊?房梁要,楼板要,柱子更要了!别说拆你一家,宣抚司有令,一条街都要挨家挨户拆过来! 官府要拆家,大户人家还能忍着肉疼,幻想着来日里那一份功劳,够不够给自家孩子谋一个前程,攀一门好亲,可寒门小户的老妪就只能坐在地上哭。 王穿云站在她面前,嗫嚅着嘴唇,“来日里,都算你们的功绩……” “我家只有这三间房,没了房顶,我都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她抓着地上的土,扶着被拆成一个空洞的门框,岁月在脸上留下的沟壑都被泪水填满,“仙长啊,我辈草芥,要功绩何用啊?” 王穿云就浑身颤抖起来。 “殿下会给你们盖回来的,”她说,“殿下一定会给你们重新盖起又大又好的房子……” 老妪没听见,有小娃子跑出来,抱着老祖母哭,她家的青壮也都在宋金大战的战场上当了役夫,拆了她家的房子是最便当不过,毕竟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反抗能力呢? 王穿云冲进县府时整个人是有些激动的,但她还是记下了长公主的教导,把那些激动的怒气都藏起来,她说: “县府还有没有地方住? “为什么不能让百姓住进来? “那就拆了它! “说的什么屁话!有人住的地方都拆了,你和我说没人住的地方不能拆! “知道我是怎么进的灵应宫吗!” “来日从深山里拉些木料回来,补贴给他们就是,”小老头儿就很平静,“大战在即,祭酒不当为此事乱了心神。” 流水一般的木头缓缓出了城,用全城征调来的车马运着一路往东走,果然就如长公主所说,那上面什么都有,有树木、门板、房梁,还有老人家的棺材板,汇成了一条寄予深切厚望的长河,缓缓向着湖东岸而去。 “我不明白,”她说,“与其这样大费周章只为救他们回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干脆不打这一仗,咱们守着城不就行了吗?” “祭酒是现在不明白,还是这一仗还没打之前就不明白了?” 王穿云就闭了嘴,想想还是不服气,“我不知兵。” “这世上原本也没那些知兵的人,”小老头儿说,“那些投笔从戎的书生,为妻儿赚一份饷金的农夫,还有安坐禁中的相公们,都未必知兵。” 他们不知兵的后果,就是唐县的百姓只能一边擦眼泪,一边用干草搭了棚子在头顶,再用家里的被子做个门帘,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可倒回来想一想,就连王穿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们很难。”她说。 “刘宣抚更难,”小老头儿说,“刘宣抚麾下的大宋将士们,更难。”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战场上后悔的人就更多。 刘韐下令,每隔六个时辰,就让第一线的士兵退回来,将后面的轮换上去。 那些退回到大阵中的士兵什么样的都有,有满脸满身是血需要包扎的,有四处找水喝的,有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开始吃的。 也有哭的。 农夫在那哭,“我不曾多看她一眼!我离家时,我妻追到路边来看我,我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书生也在那哭,“我死是为了皇□□,我没有什么遗憾,可我母守寡多年,将我拉扯长大,我意气用事,留她老年困苦,我不孝!” 蜜蜂小狗就不嚷嚷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他也不知道这片水草丰茂的荒原上怎么就有了一块石头,他孤零零地坐在无数同袍之中,活着的,死去的,那些推搡过他,嘲笑过他,与他一同长大的人,突然就都不见了。 “名将都要来这么一遭吗?”他叫住了路过他身边的岳飞。 岳飞停下想了想,“我称不得什么名将。” “那你经历过吗?” 岳飞点点头。 “一次?” “很多次。” 蜜蜂小狗这时候就哭了。 “你见过你身边那么多人战死,你也受得了吗?”他说,“你也太狠心了!” 岳飞想了想,“这世上,你最敬爱谁?” “我爹我娘!”蜜蜂小狗立刻说,想想似乎还可以改一改,就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很敬爱长公主殿下……” “郎君是孝子,我虽没有郎君这样率直的性情,”岳飞说,“但天下为人子者,心中所想不过如此。” “将军?” 前面忽然有一阵躁动,岳飞就没再说下去,匆匆地走了。 蜜蜂小狗坐在那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有人匆忙地抬着一具还在抽搐的躯壳跑过去,他就忽然又大声哭起来。 这也太难了! 在这片战场上,所有人都很难,哪怕是名将如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倒着活。 他惊异于那位灵鹿公主,竟然不声不响地藏着一支骑兵! 这样数量的一支骑兵,她之前隐忍着没有拿出来,放河北义军在邯郸城下血流漂橹,所图难道就为此刻吗? 完颜宗望的中军已经将宋军围在了湖边,准备慢慢地绞杀,后面的兵马只留下了不足万余,都是他压阵的精兵。 但现在他立刻改变了方案: “宗弼!” “在!” “将后军轮换向前,令兀惹雏鹘室部迎击敌军突骑!” “是!” 殿后的士兵听了一声令,便整队向前,穿过一层层的阵线,穿过那些奚族、渤海、契丹、以及辽地汉儿敬畏的眼神。 他们最后走到了接战的第一线上,对面那些新轮换上的宋兵见到了,就很诧异。 有人高声挑衅,问他们是哪里来的杂种。 这些压阵的女真士兵抽出了长刀,平静得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的挑衅。 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没看见对面有人在挑衅,他们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活人。 这是一场狩猎。 他们可以慢慢围困绞杀猎物,这样省时省力,但如有必要,女真人也懂得速战速决的精妙技艺。 这是一场盛会。 现在它来到最盛大的部分了。 第247章 第247章 开场仍然是顺遂的,甚至是惊艳的。 金军轮换过来的士兵还没有准备完毕,这支河北突骑已经纵马到了面前。 几千匹战马,几千个骑兵,突然之间冲过来,而对面没有拒马鹿角,只有铁甲长矛,战鼓轰鸣。 马上的战士随着马下丘陵,一步步跑得越来越快,马背上的身影也就越来越近,直到他们浑身的寒光铺散在大地上,那些铁甲上的光,长枪上的光,连成了一片织网。 这称得上疾风骤雨,因此兀惹雏鹘室部的士兵尽管训练有素,也还是被这一幕震撼到睁大了眼睛——这支突骑是真的悍不畏死吗? 两军交锋,骑兵虽然冲击力巨大,但很少有用骑兵去撞对面阵线的打法,对战马的消耗是一方面,另一方来说,骑兵也是人,越是骑马时间日久,精熟于马战的老兵,越会在冲撞前感到畏惧。 然后他们就会调转马头,将决死的冲撞自然改为再射一箭的袭扰。 但这支骑兵,他们连袭扰射箭都不屑一顾了,压根就是笔直地冲下来! 当马蹄高高抬起,就在头顶时,士兵们就应当将手中长矛插进马腹,而后马上的骑兵就会狠狠摔下马——可就连最老练的战士,也会在那一瞬间下意识逃开! 马蹄踩了下来,战马冲进了阵线之中! 前三排的血花立刻就飞上了半空。 有人在马蹄下翻滚着,惨叫着,有战马被撞碎了腿骨,也在地上惨叫着。那被踩中了胸腔肚腹的人活是活不成的,可一时还不会死去,就只能满头满脸的冷汗,在那里喊人,不知道是喊同袍,喊都统,还是喊一句自己的娘亲;那被撞碎腿骨的战马就一边嘶鸣,一边将马头来回地转,想看一眼自己用尽生命保护的主人怎么样了,那是每日里给它擦洗清洁,同吃同睡的主人。 自然金兵是等不来自己娘亲的,战马也等不到主人,这场战争太久了,战场太大了,他们就只能躺在那里,等它结束,或者等他们先结束。 刘韐在中军搭起来的台子上四面看,忽然就说:“将围困董才的那一军撤开一个口子,放他们出去!” 周围的幕僚们顷刻都吓了一跳,但刘韐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他们是不敢不从命的,只好就一起去看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没吱声,传令官就一溜烟地跑了。 等传令官跑了,他才开口,“仲偃……” “是我无能,”刘韐说,“我围不住他。” “可我不曾听到什么战报。” 刘韐简短地说,“也不必战报。” 没有那么明晰的战报,说谁跑了,谁死了,谁冲进来了,甚至连伤亡人数都没那么清楚,因此宇文时中很难在军中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其他身边还有一群想要将他拉回到那个熟悉世界的人,那些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他们说,“按理咱们该集中兵力,大破董才。” “刘仲偃必定是怕了,唉,他年岁已高,原不该受累。” “宣抚呀,这一仗若是败了,刘韐头上还有宣抚在,宣抚面见天使时,又当如何呀?” 他们的喋喋不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老谋深算:若是此战不能胜,罪责不在宣抚,而在刘韐跋扈! 只要确定了这个大方向,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呀! 长公主来了!长公主来救我们了!我军还有数万人,宣抚贵重,可以先保着宣抚离开,毕竟宣抚就是抚镇河北的,定州不过一州之地,唉,唉,宣抚,您听我们说什么了嘛?赶紧的,您先表态,我们陪着您走——您扛着棺材冲锋那一遭还不够吗! 宇文时中将这些话都听尽了,说:“是我的过错,我既将兵权交给仲偃,就不当再生疑虑。” 那些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双怨怼的眼睛,跟着他在中军里走来走去,恨不得自己能倒戈到对面去,跟着那个降金的董才一起去到完颜宗望的身边。 “咱们必要死在刘韐那老匹夫手中了。”有人小声,恨恨地说道。 “我军疲惫不堪。”刘韐低声对宇文时中解释。 董才岂不是更疲惫?宇文时中心里有这个疑问,但没问出口。 刘韐就又解释了一句,“他的兵士骁勇坚忍,远超我军,因此我怕他里应外合。” 在长公主援兵已至,士气高昂之时? 长公主骑在马上,努力向下看,可这片战场太大太远了,她怎么也看不到战场的全貌。 李世辅不在身边,他是指挥官,必须要跟着一起冲下去,但她身边还有阿皮和王继业。 这两个人就想办法,阿皮先说:“殿下可以骑在俺脖子上!” 这话刚说出口,王继业就骑着马转到他身边,踹了他一脚,“你当殿下还是稚童吗!” 阿皮挠挠头,有些尴尬,“俺错了,殿下长大了啊。” 长公主就在那一边看一边听他们讲话,忽然说:“我能不能踩在马背上?” 两个人都吓一跳,阿皮说,“俺做不到!” 王继业说,“殿下不当冒此险啊!” 他还能再说几句,但看到长公主眉目间的焦虑,那些话就悄悄藏起来,换了一个主意:“殿下,臣和阿皮骑在马上,左右护着殿下,如何?” 理论上不大好,但赵鹿鸣现在顾不上理论,她轻轻点头,“就这么办。” 有人扶着她,她自己小心踩着马鞍,她的视野就渐渐升起来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也能看见了,一整片的荒野与水泽,还有幽深宁静的大湖,她都看得见了。 大湖的边际离得有些远,可她还是看到了一些芝麻粒大的东西,在那湖上渐渐飘荡起来。 赵鹿鸣眯了眯眼,又看向战场。 那是一片红土地,不像她很早很早以前见过的,刮着寂寥风的高原,而是透着十分浓墨重彩的红土地,黑红相间,有许多不同颜色的旗帜在里面跑来跑去。 她就明了了,离得这样远,那一个个士兵都化作了红土地,在风里钻来钻去,只有旗帜鲜明,让她看得真切。 宋军的旗帜多是白底,根据不同队伍的划分,上面还有不同颜色不同图案,但总归都镶了一圈白边;金军的旗帜多是黑底,同样根据不同部族不同建制也有各色图案,还有些旗帜飘着须须,离远了瞧着很像飘在空中的线头。 她继续看。 就在她的骑兵冲下去时,她看到外围一圈旗帜渐渐向内,最里面的旗帜退到中间,中间的又渐渐到外面去了,虽然是同时进行两个非常浩大繁复的军事命令,旗帜却走得井然有序。 “完颜宗望真是个天生的将才,”她感慨了一句,“他要是愿意投奔大宋,多少蜀锦我都愿意卖给他,绝不让他配货。” 王继业扶着她的手就轻轻摇晃了一下,她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羡慕嫉妒恨,又闭了嘴。 与此同时,宋军这边也在进行轮换,但没有这样复杂,只是里面的旗帜换到第一线,把第一线的换进来。 但途中有了些骚乱,有旗帜晃来晃去,还有旗帜倒下了,又很快立起来。 总归也换完了,但效率上就远不如金军。 她皱了皱眉,“等这一仗打完,他们还要再练一练。” 这话说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句更不应该说出口的话。 因为这一仗很难打完了。 那些被完颜宗望换到第一线的士兵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装备,用什么武器,她都看不到,可她看得到那一面面大金的黑旗。 黑旗在向前。 黑旗向前,白旗刚开始是不退的,就在骑兵终于同金军白刃相接时,宋军的喊杀声也突然激烈起来。 他们也有一腔血勇! 他们也知道这是生死之战! 于是接战的圆弧阵线上,白旗就摇晃得更厉害,她站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被摇晃,摇晃得厉害极了! 在这一大片白旗摇晃之后,说不清是哪一面就倒下了。 而后是第二面,第三面,在白旗倒下的地方,有黑旗迎着初冬的寒风,蒸腾在这片炽热的战场上,在它切开阵线后,黑旗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瞬间点燃了这张白纸。 突然间有白旗如一道光,又扎进了那团黑火之中,将它逼退了一阵,于是在火焰里爆裂开许多的高声欢呼—— “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 阿皮听到远远传来的声音,就很激动,“果然是鹏举将军立了大功么?” 她依旧登高望远,脸色没有半点的回转。 “是呀,我有鹏举,”她说,“可他只有一人。” 岳飞能拼命填补战线上的一条裂口,可黑旗太多了,他不能一个人对抗一整个完颜宗望的西路军。 就如李世辅带队的骑兵也在拼命往里冲——可是那一圈从最外围进入第一线的黑旗,依旧在一步步向前,碰到它的白旗就一面面倒下。 越来越多的白旗倒下,被黑旗碾过,那旗帜的差距,正是训练了半年的河北义军与完颜宗望麾下的女真亲军的差距。 她的呼吸忽然停滞。 “殿下?”王继业也意识到了战势的不利,“有敌骑向北聚拢……臣护殿下突围可好?” “不,”她说,“我必须在这片战场上,而且你不要慌,你看那里。” 她伸出手指,王继业顺着那个方向去看,忽然眯了眯眼,“那是船?是浮桥?!这,这许多木筏!金军如何不曾提防?” “军神也有短板,”长公主说,“女真人就没打过水战。” 第248章 第248章 旗帜还在不停倒下,一面接一面,委顿在地,让远远观望的人心惊胆战。 要是在旗下呢? 那就不能细想了。 数万宋军,并非每一个都着全甲,其中有不少是只穿了破旧的皮甲,甚至布甲就上战场的农民,当他们被轮换到最前线时,女真精锐就用短矛一个个去捅,那矛正好比宋军的手长,别说一丝伤,就是铠甲也不叫砍到一片。他们尤其精于怎么高效率地捅伤这些新兵,每一个敌人只要捅一下,不管是捅在躯体还是四肢,只要力道够用,保管叫他就滚倒在地上。然后女真人就可以踏步向前,继续去捅下一个。 这说来就荒谬,怎么会有这样孱弱的士兵,四肢被伤到也会倒地不起,被后面涌上来的敌军一个个补刀杀死呢? 可有活着回来的新兵就哭着说:“疼死个人哪!那一矛捅到俺肩上,俺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他们就被砍瓜切菜一般放倒了,浑然是没被女真人当做个人,更别提对手。 这四面的白旗一起往里倒,刘韐就意识到对面一定是换了精兵上阵。 “灵应军轮换向南,真定府兵向北,”刘韐说,“将那些新兵换下来!” 传令官立刻就要走,可刘韐忽然又拦住了他。 “有新兵溃退,打乱阵型,”这个小老头儿的脸被头盔投下的阴影挡住,瞧不清表情,“军法处置。” 灵应军的一个小道士拎着刀子,指着前面闹哄哄的溃兵就问,“他们也是邪魔吗?” 李俨死皱着眉,“军令如山!” “我认得他,”小道士说,“我还给他写过符,抓过他的赌。” 这个辽人青年就被逼得没办法,大喊一声:“你还想不想回蜀中老家了?!今日之战,唯胜可归!” 小道士被吓了一跳,可是他面前这位统制已经比他更快地冲了上去,连同灵应宫的大旗一起冲进了敌阵。 那些灵应军的战士并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去犹豫,他们也跟了上去。 “今日之战,唯胜可归!” 女真的军官就低了头,将地上的白旗捡起来,旗帜太多了,他捡都捡不完,身边的老兵已经极其熟练地将短矛收起,将背后的盾牌取下,另一只手提着骨朵。 骨朵四尺多长,一端铸圆铁球,上有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锥刺,铁球是实心的,握在手中就颇为沉重,另一端是木柄,已经被握得光滑明净,有些就缠了线绳,省得脱手。 当灵应军的士兵向前时,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就是这一柄柄沉重的铁骨朵,砸在胸甲上,霎时就将胸甲、胸腔、胸骨,一起砸了个凹陷进去的坑,连痛呼惨叫的机会都没有,轻飘飘就仰天倒下去了。 女真人又向前一步,两只冰冷的眼睛看了李俨一眼,又向李俨身后看去。 李俨就忽然觉得河北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知道身后护着的是灵应军的旗。 可灵应军尚能支撑一二,真定府兵就渐渐撑不住,开始往后退了。 退一步,后面的士兵也要退一步,再退一步,包围圈就缩小了一圈,退到第三步,后面已经有人喊,“拔不出刀了!” 可前面的还要往后退,控制不住地往后退,这些刀子上还沾着逃兵血的大宋正规军,对着黑旗就止不住地往后退。 忽然身后有极凄厉的声音:“发赏!发赏!只要奋勇杀敌,赏万钱!” 有人听了就眼睛一亮,往前上了一步。 同袍此时往后又退了一步,正好就将他扔在了金山银山的面前,可他还来不及向那梦一样的犒赏伸出手,那金山反而伸出了两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四肢,他的头颅。 金山张开了嘴,血就溅到了后退的宋兵身上。 忽然有人涕泪横流地嚎叫出声,拔刀飞快将身边的人砍开,奔着后面就要冲撞出一条血路——可身后哪有什么路呢? 身后只有一样惶恐的人。 有不信道的人就喊,“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 有信道的人也喊,“哪有神仙会来救咱们!” 四面八方都是如此,刘韐的脸色就越来越白,那黑旗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忽然在东面的湖边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围着宇文时中,喋喋不休求他突围的老鼠就一起转过头。 连刘韐也问:“何事喧哗?” 他们三面被围,一面临水,刚刚将董才的前军放走,现在还能有何事? 可一个军官分开亲军跑进来,“有人泅水而至!” 女人家只穿着轻薄的中衣,泅水而来,身上已经湿漉漉的,落在这一群宣抚司的老鼠们眼里,原是很不成体统的。 但现在大难当头,谁也顾不上体统了,都问: “你是何人!” “从何而来!” “有援军否?” “能将我们救出去吗?” “快说!快说!” 一群人盯着她一个,只有宇文时中让亲兵脱了他铠甲外的罩袍递过去,“灵应宫何人送你至此?有何信至?” 这女道站在十月的寒风中,就忍不住瑟瑟发抖,现在裹着罩袍,总算一口气能喘匀了。 “无量万寿帝君,”她说,“是王穿云王祭酒送我来的。” 她一边呼气,一边取了印鉴请他们验看时,有鲜血从她的腿间流下,立刻就有人又挤眉弄眼,落在宇文时中眼里,就问: “道长一路辛苦,可有不适?” 她点点头,“水很浑,我受了些伤,但我得先将祭酒的口信传给你们。” 那些挤眉弄眼,皱眉咳嗽,认为她很不成体统的人,忽然又都不出声了。 水自然是很浑的。 这水下淹着几百个,甚至可能更多个金军士兵,他们的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次挣扎的努力,都藏在水面下了。 这附近的湖水极其浑浊,从水面往下看去像是红彤彤,从湖底游过去则是黑漆漆。 可又不完全是黑漆漆,因为在黑红色的血水下还藏着许多具铠甲,许多根长矛。 它们已经不属于生者的世界,可沉重的铠甲又将它们牢牢固定住,不许他们随波逐流,于是它们就只能成为水下坟场的一部分,将手里紧握的长矛向天,有人游过,自然遍体鳞伤。 “我是不要紧的,”她说,“你们只要知道,入夜时浮桥就会搭好,你们好好安排撤兵的顺序就是。” 她这样说着话的时候,身上的血一股接着一股,渐渐洇出了罩袍。 可那些人都不去看她了,所有人都看向了宇文时中,又赶紧去看刘韐。 董才终于算是被送到了完颜宗望面前,他也是浑身的血,连甲都已经烂了两副,还是穿着身边亲兵的甲,一路被抬过来的,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完颜宗望见到他,就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连佛珠被血染污了也没有注意到。 “好男儿!好男儿!”他紧紧地握着董才的手,“我的女真兄弟也比不过你的骁勇,你是我的兄弟!” 这个血糊着头的人说不出一句话了,完颜宗望就又说:“从今日起,你的父母就如我的父母,你的儿女就如我的儿女,你妻就是我的亲姊妹,我将这话立于佛祖前,立于万军之前。” 他说完这句话,又静了一会儿,就说:“佛祖已经带他走了。” 周围起了很小声的啜泣,有亲兵上前一步说:“小人将完颜才将军抬走吧?” “先不要抬走,”完颜宗望望着那个还在不断往外涌血,像是怎么也涌不完的脑袋说,“你是他的亲兵?” “是,小人自幼在董家……” “那你也是宋人了?” 对面的声音就更小了些,“是,小人……” “大声些!”完颜宗望喊道,“此战结束后,我要你们挑走第一份儿的战利品,要你们给全军看一看!只要为大金流过血,你们就是大金百姓的英雄!当受最好的奖赏!” 他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有人用长矛柄用力地敲击着地面,甚至就连那些契丹人,也又一次感到自己被拉扯回来些—— “大金!大金!” 刘韐说:“我率军抵挡金寇,断后放火,宇文宣抚,撤兵之事,该由宣抚决断。” 挡是挡不住的,长公主带着骑兵冲过来,也只是给了些缓冲的时机,让金军没有全力压上,只要能熬过这一天,夜里就有浮桥将这数万大军赶紧撤走。 听起来就很好,可该怎么撤呢? 宇文时中是个很精于庶务的,立刻就想到了一些最基本的规矩,比如说编组,必须将伤兵和强壮者编在一组内,可以背着扛着走,每队还要安排一个会水的,有人落水就得有人救,每队要是有人落下了,必须全队都被打军棍,不能轻饶。 除此之外,他们上桥的顺序还需要—— “宣抚,凭什么呀!”有人已经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袖子。 “咱们可是京官!是在天子脚下待过,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好男儿!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若是有个差池闪失,对殿下来说也是一大损失!” “宣抚,宣抚宣抚宣抚……” “那些贼配军死就死了,狗一般的人,岂能让他们越过咱们!” 宇文时中就吃惊地看着他们,又惊又怒,又惊又惧。 “你们,”他说,“不……你我也配与将士们同列么?” 第249章 第249章 宇文时中的震惊并不是假的。 他也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进士出身,他一家子都在东华门外唱过名,是文官里的文官,按说他应该很了解他的同僚——他确实也挺了解他们的。 比如说这位勾当公事是哪一年的进士,座师是谁,这一派主战还是主和;那位机宜文字性情是豪爽还是沉稳,平日的文笔如何,又写出了哪几篇大家还传唱了两天的边塞诗。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们其实都很像样,尤其是在前阵子宋军连战连胜,高歌猛进时,他们每一个都是慷慨激昂的主战派,每一个都要带吴钩,收燕云,直上凌烟阁,搏一个万户侯来。 酒宴上有妩媚柔婉的歌女,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喊,“要关西大汉,铜琶铁板!咱们虽为书生,掷笔从戎,岂无满腹兵,浑身胆,那般武夫如何能与咱们相提并论!” 宇文时中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主战派,每一张嘴里都喊着要效仿班超马援,马革裹尸而还,立下千秋不世的英名——他们偏都是一等一的做题家,酒兴一高,这话就能说得文采斐然,句句都说到了宇文宣抚的心里去。 其实原也不能怪他们,朝廷上下那么多枢密、宰执、相公、学士,除了耿南仲李邦彦这种名声一时救不得的,各个儿都忠心,各个儿都这般节烈。 可直到他们被围在唐县的大泽里,看到一个又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将被铁骨朵打过的模样,他们就像是也被铁骨朵打了似的,那酒醒了,胆气与文采自然也就不翼而飞了。 宇文时中这才恍然大悟。 “试玉要烧三日满,白乐天诚不我欺啊。” 那些人白净的脸就是一红,还想要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神气去继续劝一劝时,宇文时中已经走开了。 刘韐此时就将岳飞喊了回来。 “鹏举身边还有几人?” “尚有百余。”岳飞说。 各军各营的一线指挥官都很狼狈,岳飞也不能幸免,他那身精细绚烂的铠甲就是明证,双肩前扣已经被撕扯掉了,护颈的皮甲就不翼而飞,右臂的鳞甲片被削掉了一半,前胸后背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坑和洞,可到底还是护住了他,只有脸上被金人的长刀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了半脸。 刘韐原本应该喊他坐下歇一歇,任何一个士兵伤到这个程度都有资格坐下包扎一番,但这位老帅还是硬下心肠: “能支撑到今夜么?” 岳飞低头想了一会儿,“须得李世辅成全。” 李世辅刚刚结束了一轮冲锋,换了一匹备马,正领着他那并不算非常熟稔的骑兵跑回到丘陵上,进行休整、换马、重整阵型的流程。这项程序他是反复教导过新兵的,但今天战场实操效果就没那么好。 也就回来了两千人,剩下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回来的两千人也抹眼泪,“没想到这么艰难!” 他们当初学骑马与砍杀时,都笃定起点是安全的大本营,终点是火力全开的战场,至于途中,途中就应该是无人区啊。 李世辅就骂:想屁吃!除了你大宋没骑兵之外,放眼天下哪个国家没骑兵啊?是西夏没马还是吐蕃没马,现在你们居然以为金人就没马了,人家怎么可能不追上来! 金人那些骑兵眼光是很老辣的,一看到这边的骑兵直愣愣往前冲,冲过去之后不会用铁斧之类的双手兵刃,立刻就掂出了这群骑马步兵的份量。 完颜宗望一下令,他们立刻就冲过来,准备连人带马一波带走,一起笑纳。 金军骑兵冲过来时,这边就有大宋的骑兵撒丫子逃了,河北这么大,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更多的骑兵还算撑住了,都是这大半年以来神霄派思想教育课选出的标兵,为了大宋或是为了钱,就没逃,而是按令旗和号角而动,跑回了丘陵上。 就在金军的战马也开始爬坡时,山上留守的骑兵冲下来了! 这一群就是辛兴宗的捷胜军,以及李世辅的党项部曲,加在一起六七百骑,数量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一口气就给女真骑兵冲垮,顺带给他们那位领兵的猛安一枪戳在马下。 现在女真骑兵也退了回去,第二波互冲还没到来,李世辅就得以回到长公主身边,喘一口气。 “咱们还是小觑了女真人。”辛兴宗说。 “殿下已是神机妙算,”李世辅道,“新兵总要操练这一遭。” 说话时远处有骑兵又慢慢地跑回来,讪讪地去寻自己这一队的队长,然后被队长劈头盖脸用马鞭抽。 “俺真是跑蒙了!”那个骑兵哭喊道,“俺不是有意跑出那么远的!” 长公主骑马过去了,王继业和阿皮还是跟在她身后,看她说了几句话,劝住了那个暴怒的队长,又温声安抚了这个骑兵。 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围在她身边,忽然就爆发出了一阵誓师大会般的雷鸣。 “愿为殿下效死!” 辛兴宗将目光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对李世辅说,“女真军坚忍,这一仗是只能撤了。” “殿下真心待士,才有如此忠心以报。”李世辅感慨。 他面前这个看着很鲁直,但实际上并不鲁直的捷胜军将领就只好也接了话:“俺也这么想,能跟着殿下,是俺们的福分。” 听了这话的李世辅就很满意,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金人骑兵第二轮的冲击又开始了,这一次换了个骑将。 “不是刚戳死一个!”辛兴宗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叫身边人给他换一把趁手的斧子,“狗贼又赶来送死!” 李世辅的眼睛就眯起来了,“慎之!慎之!这回却不同!” 对面的骑兵在冲锋前是排开的,但其中十几骑明显是围在一个人左右,那人离远了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铠甲有何异处,只能远远看到他身后的旗帜同之前那个猛安很不一样。 那旗也是黑色的底子,上面却像有一道金线划过,李世辅在翠崖谷见过那样的旗,立刻说:“那是宗室用的旗!这一次是来了个真完颜!” 辛兴宗拎着斧子在手里掂一掂,“送上前线的贵人?岂不是好!老子正要谋一个这样的功劳!” 就在对面向他们而来时,丘陵上的号角再一次被吹响了。 那个人被一群骑兵围在中间,显见着是身份贵重的宗室,贵重的宗室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加入战斗。 不轻易加入战斗,哪来的战斗经验呢? 辛兴宗是个宋人,这样想是一点都不错的,他这辈子唯一见到跑出来的宗室就只有长公主一人,可长公主毕竟是位公主,若是个亲王,那岂不是更要前呼后拥,更不可能亲临战阵了—— 所以那就是一个活着的战功,只要他俯冲时的马儿跑得快些!快些!趁那些亲卫来不及! 他的战马的确是很快的,可就在他从丘陵往下冲时,对面那人也跑起来了。 黑底大旗上的金光渐渐就长出了狗头和龙爪,变成了一只女真皇室特有的狗头龙,照应着旗下向他而来的年轻将军,马不停蹄。 辛兴宗心里就有了一丝的阴影,觉得自己冲得有些快了,也有些莽撞了。 可他心里还有更多的事在搅着,比如童帅的暗示,比如长公主的未来,比如他一定要立下许多许多的功劳,将来若是长公主更进一步,他这算从龙之功,若是没进那一步,他有这些功劳也足可保命—— 这些搅着他的心事也只在心头上停留那么一瞬,只一瞬,他已经跑出去很远,离女真人也很近了。 他将头俯在马头上,躲过了对面的几箭,他很有经验,甚至让马儿也避开了那十几个亲卫射出的快箭,他身侧也有亲兵,两军接战之时,他抡起大斧,暴喝一声,顷刻间就将一个女真人砍下马去!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的斧子拉出一道道血光,可他的战马比那血光更快!他像一支箭一样,在女真骑兵织就的密网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是只有他这样的老将才做得到的事!哈哈!这一仗后,李世辅难道还能在他前面吗! 他心中那么多算计,连对面那个女真贵人再跑几步会到他面前都算得清楚,而骑在马上,耳旁呼啸过带着血腥的风又让他的信心更加充足,更加膨胀。 那个姓完颜的骑将终于从黑旗下跃马而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出乎意料,那个年轻的武将在兜面大斧高高举起时,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缰绳,战马就向旁边躲闪了一步——只有那一步,还够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铁骨朵,狠狠砸在辛兴宗的胸甲上! 这个宋将就从马上飞起来了,飞进了女真骑兵之中,溅起了一阵残暴而嘹亮的欢呼声。 但完颜宗弼压根没有听到,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刚刚杀了一个捷胜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丘陵上的灵鹿大旗,以及旗帜下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她一直站在光里,站在画上,站在许多美丽少女的身后,冷漠地俯视着他。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了丘陵上。 说来有点巧,岳飞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冲进战场的。 第250章 第250章 那一瞬间,完颜宗弼愣住了。 这算是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他虽然年轻,但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十几岁时就跟着父兄一起征战沙场,至今已有十年,因此在马上冲锋作战时应有什么样的警惕,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见过眼前的这一幕,这对他而言的确是太过惊骇了。 骑马的贵女在大宋少不少见他不知道,但在北国并不稀奇,尤其是在辽金战争中,他见到许多契丹人的公主骑在马上,随辽主的大部队一起奔逃,那些女子的骑术其实相当不错,不逊于男儿。 可她们都长了一张惊慌的脸呀!她们的骑术只是用来太平岁月里狩猎或是打马球,从不用在沙场上,契丹人的规矩就是这样,她们认了这规矩,于是就算骑上了马,在女真人眼里,也只是美丽的猎物而已。 大宋的贵女据说所受繁文缛节的束缚是更胜一筹的,她们都深居闺中,皮肤有着终年不见天日的象牙色,静得如同一尊尊雕像,让人可以膜拜,可以赏玩,可以小心翼翼地收藏——灵鹿公主是贵女中身份最尊贵之人,那就理应比她们更美丽,更贞静。 虽说有些人说,灵鹿公主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可女真人听了总有些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呢? 她知道战场上刮什么风,吹来什么味儿,土地里浸润着什么东西,以及战马多快就能冲到她面前吗? 她是个统帅,可她只应该是个名义上的统帅,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狸大氅,在下雪天登上城楼,幽静而哀愁地注视着她的将士们远去的方向,并且将眼帘抬起,默默祝祷上天。 而眼前呢? 从丘陵向下,有人倒在枯草里,有人被马蹄踩烂了肚腹,有人已经化作了腥臭的泥,将一腔热血潺潺地汇聚成溪流,蜿蜒在这片战场上。 那倒下的尸体里有宋人,也有女真人,有些尚未死尽,有些还在呻·吟,这样的战场,她怎么会在这样的战场上,她怎么会穿着铠甲,骑在马上,那样居高临下,冷酷无情地注视着他呢! 完颜宗弼就短暂地懵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总觉得那个幻想中藏在层层珠帘后,如明月一般清冷的少女才应该是她。 可他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身后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注视着她那冷酷而美丽的脸,又觉得这才应该是她。 就像辛兴宗只短暂地出了个神,完颜宗弼也是一样。 他忘记了在马上冲锋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忘记了要将身体俯下,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在他心中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目标,因此走神了这么一瞬而已—— 可凭什么辛兴宗就要为自己的走神付出代价,他这位金国四郎君就不需要呢? 有激昂呼喝的马蹄声在四周奔驰而过,战场原本就是极嘈杂的,可完颜宗弼的潜意识还是捕捉到了什么——就在他的后侧方,有锐器破开空气,正追他而来! 他的汗毛一瞬间都竖起来了,他忙忙地想要将上半身俯下,躲开那一箭。 可他就是没躲开,那一股大力扎在他的腰间,砸在他厚重的铁甲上,不像一支箭,倒像一柄锤,砸得他两手松了铁骨朵和缰绳,顺着这股大力就栽下了马。 成了! 这乱作一团的战场顷刻间就分出了两边,一个完颜郎君摔下马,身边亲卫立刻将他死死围住,有人跳下马去救,有人吹起了号角,前面还在冲锋的女真人勒住缰绳,硬生生调转马头:风紧扯呼!女真士兵要说谋军功,得奖赏比宋人更快更多,可军纪也更严更厉呀!从来都是某一队的领队若死,军旗若失,这一队就都要被送到下面跟他认错去,那要是完颜宗弼死了,受他统领的这两猛安骑兵怎么着? 想都不敢想!一想就得吓尿! 女真人也是人,打仗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完颜宗弼一落马,谁还有心继续往前冲啊!赶紧回来看看小郎君是死是活吧!活着固然好,保他回中军去顺顺毛,死了的话大家也得赶紧想想给自己老娘媳妇带个什么话呀! 要说就是女真人军纪严明,就算主将落马了,还能硬撑着没有四散奔逃,但斗志是肯定顾不上了,于是那个射了一箭的宋人骑将就得以一骑绝尘,马蹄溅起一地的血花,飞奔到丘陵上。 “小岳将军!”这是那些普通的新手骑兵,就很高兴,“你立了大功呀!” “酸馅儿将军!”这是那些捷胜军的骑兵,就带着哭腔,“你替我们辛将军报了仇呀!” “鹏举!”这个是端坐在马上的灵鹿公主,她比前两者还要更激动些,“我就知道你天克金兀术!” 岳飞刚准备抱拳,听了这话就一愣,“什么叫天克?” “天克”不是一个很容易解释的词,但长公主总有一套说辞,“这是经书里所载。” 岳飞就明白了,暗暗地记下来,还有长公主一些其他的措辞,比如说血神、氪金、摇香菇,都是长公主修真得以窥得的天道一隙。 当然眼下这些神秘的东西解决不了完颜宗望,那就还是要进行一个短暂交流,将包围圈内外情况都讲一讲。 “这原是我的错。”长公主听完王穿云和定州百姓的筹备,就这么说了一句。 正在拧开水囊,准备递给她的李世辅听了就一愣,“殿下神机妙算,何错之有?” “我今日临阵,原想着出其不意,内外合力,能不能击败完颜宗望。”她说,“我想不到完颜宗望治军之高明,远在我之上。” 几个人就都明白了,李世辅就问: “殿下是想,若只将这支突骑做骑兵,原该明日清晨再来?” 她接过水囊,就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是很不愉快的,她想,就算没有金手指,她也合盖有些运道,顺风顺水,百战百胜才好,怎么筹备了这么久的一场战争,到今日还是这样狼狈艰难呢? 但岳飞忽然开口了:“臣斗胆,在臣眼中,殿下行事已有名将之风。” 她捧着那水囊,就愣愣地看着他,“鹏举也会讲恭维话了。” 岳飞就笑了,“殿下出奇兵求胜之前,已定下以浮舟木筏结连撤兵的计谋,未雨绸缪,已立于不败之地,殿下有此智谋,远胜沙场宿将。” 她捧着水囊,喝了一口,那些干涸而枯热的愤怒与焦虑就渐渐下去了,可叫这一群人围着看她,脸上的神情是一点儿也没变,仍然是镇定,带了些微的笑意。 “还不知穿云那边如何,我心中悬着,鹏举千万别夸早了。” “金寇逼迫得紧,”王继业说,“若浮桥到了湖中心,他们必察觉。” 几个人就都不吭声,低着头想主意。 忽然长公主抬起头,轻轻地说:“鹏举,你觉得那个金寇死了吗?” “臣虽用了灵应弓,到底马上开不得三石,他又着铁甲,”岳飞说,“依臣看来,虽受重伤,却也未必就死。”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轻轻一笑,“那咱们得想个办法。” 太阳渐渐向西而去,晚风就变得冷硬了。 捷胜军的士兵将辛兴宗的尸体抢回来时,在金军中军的车马辎重间,搭起了帐篷,有汉人医师在忙着进进出出,时不时端出一盆血水去。 完颜宗望是没有进帐篷去看的,他仍然骑在马上,精明而警惕地注视着整个战场,但他手中的佛珠数得比旁日快了许多,甚至就在一个医官从他身边跑过时,喊住了他。 “宗弼如何了?” “还看不出,”医官很小心地说,“吐了些血,若是能静卧一夜……” 完颜宗望点点头,“我原本也想着今夜歇一歇的。” 但完颜宗望的希望就落空了。 因为将要入夜时,宋军阵营里忽然传来了极激昂的战鼓,一声接一声,那里面还有些他甚至没听过的乐器声,穿透力又强又刺耳。 又过一阵,吹吹打打起来了! “这是什么声音啊?”那些金军士兵就很吃惊地交头接耳,互相打听。 “好像是道士做法事,”有辽地的汉人士兵就解释,“死了人就吹这个!” 确实死了人,这战场上没死一万也死了八千,满地都是,从地面上到水底下,几里十几里,积尸盈野,一点不错。 可做法事为什么要夜里做呢?女真人就骂:有病吧! 这话传到完颜宗望这儿,菩萨太子就差点扯断一条佛珠。 “下作手段,”他说,“后撤三里,依旧将泽地三面出口围住,看哪一路神仙能救得他们。” 在完颜宗望心里,救肯定是救不得的,因为整个河北再也找不出一支野战能胜过他的兵马——这一点赵鹿鸣是服气的。 可话说回来,要救下这两万多的河北军,也用不着非得钻进他的包围圈里去啊! 等入了夜,宋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火把就飘来飘去,和着道士们吹吹打打的拍子一起,远看跟鬼火似的,女真人也不屑去细看他们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有火把渐渐就连成了一条线,从及远处渐渐地过来了。 还有那许多的男男女女,扛着木板,拎着绳索,提着一捆捆的枝条,正踩着湖水而来! 王穿云站在一条小舟上,摇摇晃晃地向着后面赶过来的妇人伸手: “快些,快些,咱们只有一晚的时间!” 第251章 第251章 静悄悄的夜,初冬就是这样静,草虫已经消匿无踪,只要风一停,整片荒野静得好像都已经沉沉睡去。 完颜宗弼就是在这样的深夜突然醒过来的。 当初在哥哥面前夸下的也不完全是海口,他确实是一个很强壮的青年,即使受了灵应弓一箭,从马上摔下来,也能很快就从昏迷中苏醒——当然,就算他是一头熊,受这一击一定也是很难受的。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疼得他想动一动,可只要一动,就更疼了,疼得他整个人都战栗着发出了一声痛呼。 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完颜宗弼就吃力地睁开了眼。 光线很昏暗,唯一一盏灯被榻前的人挡住了,于是他只能看到那人的轮廓。帐篷里倒是很暖和,带着一股草药和檀香味儿,连身上盖着的毯子也带着这股味道。 “你怎么样?”那人一说话,宗弼就将他认出来了。 “兄长,我无甚大碍,现在是何时了?” “丑时快过了,”完颜宗望说,“你中了一箭,是河北军中那个叫岳飞的伤了你,好在菩萨保佑。”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提到“岳飞”时眼帘动了动,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战场厮杀,岂有不受伤的?”完颜宗弼说,“他也不算无名小卒,待我伤好了……” “待哥哥将刘韐这几万人围杀干净,”完颜宗望说,“一定要为你报仇。” 完颜宗弼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此时已经有医官进了帐,为他看伤,又将不停熬着的汤药送来给他喝。 他刚醒过来,昏昏沉沉的接过碗就喝,兄长就坐在那不做声地看他,待他终于喝完了,完颜宗望起身:“我还要去处置军务,你先好好睡一觉就是。” 刚刚提到刘韐,现在又提到军务,完颜宗弼终于又将忘掉的事记起来了:“兄长,为何营中一片寂静,听不见厮杀声?” 他这兄长手里数着佛珠,“宋人故弄玄虚,他们不知你生死,在军中吹吹打打,故意要搅扰你心神,我厌恶他们手段下作,因此后退三里,将三面守好下寨,方便你疗伤。” “三面下寨,”完颜宗弼愣愣地重复一遍,“夫将兵者,不战则守,不守则走,不走则逃,不逃则死。” 完颜宗望站在那原准备要走,现在想想,伸手摸了一把弟弟光秃秃的脑门儿,“你摔傻了不成?在这里背什么兵书?” “兄长退后下寨,他们白日里敌不过咱们,守又守不住,夜里既不来袭营,也不闻四面逃走之声,”完颜宗弼说,“这不合常理啊。” 这话一出,连他哥也跟着一起纳闷。 “白日里我曾见他们的统帅宇文时中抬棺冲阵,”完颜宗望说,“难道是那般书生内讧?” 兄弟俩深夜里就在那琢磨,实在琢磨不出宋军这个夜里在干什么,斥候也时不时过去望望,都说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那能干什么呢? 等死呗? 女真人就想不到,这个夜里宋军简直是忙死了。 小老头儿是个很精于庶务的人,心很细,指挥民夫,调度材料,都是极其麻烦的大活,比如说木头扎成木排需要绳索固定,再由绳索结连,下水前不仅得确定绳索足够结实,木排的浮力还得足够强大,踩上去不能左右摇晃,尤其不能给人晃进水里去,最后,这浮桥入夜前不能铺,铺了人家金军斥候看到就要预警,入夜后必须迅速铺好,因为一夜要走两万多人,这还没算上车马辎重呢! 王穿云带着民夫和民妇们在前面干苦力,小老头儿在后面不停地指挥,让人往前运木排,浮桥不够宽,就用小船往前送,就这么飞快地铺了一里多地的浮桥—— “木头不够用了!” “将马车砸了,拆了板子过来。”小老头儿说。 “有人落水了!” “打发人过去捞,将落水的那块板子重新再捆一道。” “前面将要临近岸边,见到了许多火光,”监工带上了哭音,“小人们不敢再往前,木排笨重,下水怕声响太大,引起金寇警觉,坏了将士们的大事呀!” “慌什么?”王穿云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小船?划过来,用绳索连了!” 那一艘艘小船越来越近,岸上有人就跺脚,“快些!再快些呀!” 一旁的同伴赶紧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一群人就眼巴巴地望着火光里被簇拥到岸边的两位宣抚使和宣抚副使。 “诸公欲先行否?”宇文时中看了他们一眼。 聪明的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捱过一顿好骂的他们,现在突然又都不急了。 “我等皆听两位宣抚号令,”其中一个特别聪明的行了一礼,又直起身,挺一挺胸,正气凛然:“与宣抚共进退就是!” 其他人在摇摇晃晃的火光里,偷偷伸出大拇指:两位相公走不走呀?你们要走,我们就跟上,我们不贪生怕死,我们只是紧跟领导脚步,这总没毛病吧? “先抬伤兵过来。”宇文时中说。 宣抚司的文官们就傻了眼,那个聪明又凛然的眼睛里一片愤怒的火光:“宣抚!” 宣抚你有病吧!不是你那人设怎么穿身上脱不下来了?!那伤兵什么出身都有,要是个军官也就罢了,还有一大群连贼配军都算不上的农夫,狗都不如的贱命,凭什么他们先走啊?! “我虽愚钝,少时也曾受教于大儒,苦读诗书几十年,却不知究竟何为‘善养士卒’,而今亲见长公主养兵,才知不过‘恩义’二字。” 宇文时中立于岸边,火光映照着水下的坟场,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丛丛的将士官兵,那些穿着精良,不惯着甲的,铠甲残破,伤痕累累的,还有那些双眼因为熬了数夜而变得赤红,梦游一般摇摇晃晃看着他的。 “我虽不知兵,但我知只要我不负将士,大宋不负将士,”宇文时中说,“将士们也绝不会负了大宋。” 最后一艘小船终于靠在了岸边,船上的人就很吃惊:“快些,快些!啊呀!怎么是个被抬上来的!” 文官们咬着牙,愤怒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就生出极狠毒,极阴暗的想法。 要是自己上不得桥,那这桥留着有什么用? 要是自己在乱军中活不下来,那这大军撤回真定又有什么用? 要是士兵哗变就好了,哗变,营啸,一拥而上,看他宇文时中如何收场!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就轻轻地说出来。 “左右将士竟也由得宣抚意气用事,无人劝阻,恐生事端呀。” 听的人左右看看,忽然后退一步,不声不响地拽了拽旁边人的袍袖。 看啊,看啊,看那些按队等待上桥的贼配军,那些出身低贱,不曾受过圣贤书,也不曾学过大道理,卑鄙贪婪,阵前讨赏的蠢驴,他们也嫉妒得快要疯狂,愤怒得马上就要拔剑吗? 根本没有。 他们看到自己受伤的同袍兄弟被背着、扛着、抬着上了浮桥,就忽然将脏兮兮,被血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去擦眼睛,擦完之后又看,看过之后又擦,越擦越频,直到有人止不住地小声哭出来。 哭个什么呢? 文官们想不明白,他们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黎明时第一缕晨光照在这片荒原上,完颜宗弼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他哥的帐篷。 “我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完颜宗望这一夜睡得倒是很安稳,他弟弟捡回一条命,他连续打了几天的大战,反正胜负已分,是该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现在他只养精蓄锐了不到两个时辰,整个人就黑着脸坐在榻上,看他不省心的弟弟。 “卯时未至,你不好好养伤,跑来做什么?” “灵鹿公主性情狡黠,”他说,“她是一定不甘心这支兵马被咱们剿灭的。” “嗯,”完颜宗望说,“她连马上拉不开弓,射不出箭的骑兵都送来了,恐怕就算心有不甘,也没什么用。” “她会不会还有些别的计谋。” 兄弟俩对视,哥哥说:“你也知道粘罕叔父的战况,宋人就算有援军,也送不来河北。” “不是援军,”他说,“别的什么计谋。” 他哥的起床气就更重了些,“这唐县大泽三面被咱们死围,一面临水!除非她使五鬼搬运,将这数万人一夜之间搬空!” 要说完颜宗望平时面容圆润可亲,被军中称为菩萨太子,却并不是个没威严没手段的人,无论是斩首自家贪污军粮的侄子,还是虐杀不肯服软的宋臣,他都有决断与狠劲。 但对上愚蠢的弟弟,就很无奈,“算了,我再派一队斥候,就近查看可好?” 斥候回来的时候,营中已经给两位郎君送来了早餐,其中有朴素的麦饭,也有熬得热气腾腾的肉粥,这是特地给伤兵开的小灶,两个人正在那不做声地吃,帐帘突然就被掀开了。 那个斥候很惊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崩溃感: “宋,宋人跑了!” 两位郎君都不约而同放下筷子,“你再说一遍?”“你说清楚!” “跑啦!”他哭叫道,“几万人,跑光啦!” “啪!”地一声! 完颜宗望把碗扣在了案几上! 第252章 第252章 宗望静坐了一会儿,有隐隐的青筋在他太阳穴上跳动。 但只跳了几下,就又顺服地埋回了那皮肤下面。 他没有把空碗拿在手里,有条不紊地将那些麦饭又扫了回去,而是站起身: “大军一刻后开拔,向西南疾行,路上不必造饭,吃些干粮。” 跟在后面急匆匆进来的参军们就很吃惊:“元帅何意?” “我先不去计较他们怎么逃的,管他们是钻地还是飞天,总要窜进真定城去,”完颜宗望的思路极其清晰,“他们逃,我们追就是。” 他一边下达军令,一边让奴仆为他取来铠甲,又有功曹和辎重官挨个被叫起来,要进来说一说那些需要装车的笨重东西是不是都能按时启程,还是需要一支殿后的护卫军,中军帐里就一片闹哄哄的,十七八个人里里外外都在排队等着完颜宗望点过头,再开始运作这架战争机器上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 但完颜宗望还是在这一片杂乱中准确地找到了他愚蠢的弟弟:“宗弼!你伤还没好,谁准你出去!” 完颜宗弼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听了他哥高声的申斥,往外挪动的步伐就更快了:“我总得去战场看看!看他们究竟怎么飞出去的!不然我死不了心!” 哥哥的威胁对全军都很有震慑力,但完颜宗弼不在乎,他哥既然没用军令叫他回来,那就是完颜宗望自己也很迷惑,很想知道这超自然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就算完颜宗望是个唯心主义者,这世界也不能太不公平,光对敌人开放唯心模式是不是? 完颜宗弼坐在马车上,先让马夫带着自己在外围转了一圈。 “没有车辙的痕迹,”他说,“不应该呀。” 要说金军的哨探就睁眼瞎了,夜里最黑的时候,宋人给牛马都捂上嘴,拉着马车出去也是有可能的,可先不提金军的哨探斥候全部瞎眼的概率,就说这几万号人跟着车马出去,这车辙得多显眼——这片荒原就在水泽旁,现在水还没结冰呢!土地没那么硬! 他转了一圈,又问问跟在身边的骑兵,“你们也都看过了?” “确实看过了,”骑兵们说,“不是从咱们这三路走的。” 完颜宗弼就说:“古怪。” 那再看看战场。 战场一片狼藉。 宋军也会构筑防御工事,工匠、民夫、甚至是后排的士兵,都会迅速刨土筑成一道道的矮墙哪怕只有半身高,在这土墙后面的下半身它也是安全的对不对?要是战场上原有村庄,那可就更方便了呀!几万号人都挤在这方圆几里地,难免就一脚深一脚浅,脚下可能是刨土挖出的坑,不小心里面还有一根长矛等着;脚下还可能是一截断墙,被尸体盖住了,一不留神踩上去,就可能扭到脚;脚下还可能是一层又一层的铠甲,有锋刃向天,像是诉说故主那一腔不平之气,别说踩上去,就是裤腿刮到,也要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完颜宗弼凭自己是走不过去的,但他是大金的郎君,自有几个强壮的战奴轮流背着他,从战场北边艰难跋涉到南边,战奴们满头大汗,但谁也不敢张口呼吸,张了口,这浓烈到粘稠的血腥气就一股脑地往嘴巴里钻,咽下去一肚子都是腐血味儿。 这么在战场上转悠,看看宋军都剩下些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就问: “车马都带走了?” “没带走,”留后清点计算战利品的女真人说,“许多都扔在湖里了。” 完颜宗弼皱眉,“背我去看看。” 一到了湖边,他还没吱声,几个战奴就“哇!”了一声。 这湖太壮观了。 一夜之间,宋军好像把自己所有的辎重都推进水里了,湖面上到处都是木头碎片,有车辕、车轮、劈碎的板子。有些猪羊牛马,已经泡了一夜,就从水里浮上来了,还有些继续沉在湖水下,和水下的坟场一起,将湖水搅得清澈又浑浊,散发着比岸上更难闻的气味。 那个负责记录战利品的小官走过来,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风。 “宋人气性倒也大,”小官笑着说,“这些肮脏东西,不值郎君驻足。” 几个战奴就小心附和,“早晨冷,郎君伤势未愈,不该来看这些。” 完颜宗弼听着他们嘀嘀咕咕,眼睛还放在湖面上,四处扫来扫去。 没什么不正常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这样大的一座湖,几乎浮满了本该是金人战利品的辎重。可不留一针一线给敌人,不是正理吗? 要不是完颜宗弼自己过来看,这事儿只会记在缴获战利品的册子里,少缴获了些车马而已,大金还缺他们那点东西吗? “不对。”完颜宗弼忽然说。 所有人都吃惊地望着他,而他忍着疼痛,从战奴的背上直起身,用手指着远处的水面,“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抻脖子就去看,“郎君,那是板子。” “蠢材,那是门板!宋人行车带什么门板!”完颜宗弼说,“派人搜条小船下湖,看一看还有什么东西!” 小船不易得,女真人就花了一些时间,大军都开拔了,他们这支留在最后面的军队才终于追上去。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望向被人从车里扶出来的弟弟,“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是从水上走的,”完颜宗弼望向他的兄长,“我在湖面上发现了许多唐城之中,民居才会有的花木、房梁、门板、楼梯。” 东路军的统帅就愣在那一会儿。 “灵鹿公主果然诡诈多端,”他的声音里隐藏着怒气,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不要紧,他们从浮桥上走到大湖的东侧,恐怕走到天亮才将将撤完,再绕回到大湖南侧往真定的路上,岂不波折?咱们只要赶去真定府,一定能截住他们。” 要是平时知道完颜宗望的估算,赵鹿鸣会说:一点都没猜错! 要是她已经坐在真定城里,还会说:此真名将也,若我得此人归降,我愿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 可她此时还在路上,护着大部队一路往西南走,那她听到留守观望的斥候报信说,完颜宗望大军开拔,一路追着赶着往南跑,赵鹿鸣就只能骂一句很脏的脏话,然后说:“怎么病魔还没有战胜他呢!” 骂完之后,她还得继续照看她的大军。 大军这些天都没怎么好睡,非常疲惫,但在军官的鞭策下,一刻也不能停,还得继续跑。 伤兵是不能跟着一起上路的,但是小老头儿心细,通知东边的望都县的守军过来,带了许多车马,这些伤员就都被拉过去救治了。 但送过去的伤员都是重伤者,那些走得双腿流血的,或者是因为数日不曾休息而精神恍惚的,都只算是轻伤或者是没有受伤,他们就必须跟着走,使劲走,走得有人忽然就倒下了,旁边的人也不许去扶他,必须继续向前走,由路两边骑马的斥候负责上前将人抬到一边,再叫医官简单查看这人是身体支撑不住,还是单纯走不动或是睡着了。 一头倒下死了的,记下身份,将尸体抬到路边去搁置;受伤过重不能走的,也搁在路边,附近修了邬堡,叫邬堡里的义勇过来抬走;走不动或是睡着的,踹一脚起来继续走。 “儿郎们不可懈怠!都精神些!后面有金寇追赶,前面就是咱们的援军!”刘子羽高呼,“父母妻儿都在倚门而望!盼你们活着回家哪!” 士兵赤着两只脚走在路上,草鞋已经走烂了,脚也走得如此,一抬脚就留下一个血印,可他们听了这话,就流着眼泪,咬着牙齿,继续往前走。 “再走五里!”岳飞说,“还有五里就到了!” 有小兵哭着说:“小岳将军,你是不是一个时辰前就说了这话?” 小岳将军将脸一板,“你必是听错了!我一个时辰前说的是十五里!现在是五里,千真万确,我要是骗了你们,等回到真定城,你们凑一起骂我,说岳飞专好哄人,我一声也不吭!” 唉,唉,小兵们走在路上,原本也没有那些交头接耳,细细思量的时间,他们听了小岳将军这样大声说话,底气十足,心里就信了几分,再想想小岳将军平时在营中的品行那么好,那他必然是不会骗人的! 信他!再走五里看看! 小岳将军喊完一圈儿,走到中军处时,正看到蜀国长公主已经和宇文时中与刘韐汇合,三人下了马,在路边说些什么话。 “殿下!” 殿下也是一夜没睡好,但路边的士兵们见了她,多慌的心都渐渐镇定下来。 谁看殿下都是光彩动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大家偷偷说,“都是殿下救了咱们出来,只要长公主在,没有什么事不成的!” 但长公主看到岳飞,就招了招手,喊着他过来。 “完颜宗望那狗贼腿脚比咱们快,”她用极其气定神闲的语调说着极其不气定神闲的话,“你有没有办法?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真的很难想到什么办法了。 从唐县往西南走到真定府的路是顺着太行山脚下走的,很是平坦顺遂,好处是士兵们不会因为路途崎岖难行而有更多的损耗,坏处是金人也长了两只脚,有些还是长的四只脚,人家也有脚,人家走得比你快。 追击问题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此,如果后出发的一方速度比前面的人快,那追上是个时间问题。 赵鹿鸣算了一下,从唐县到真定城一共大概一百五十里,换算成现代数值就是七十五公里,不眠不休走一天,走到天黑肯定能走到。 但两军开走时差不到三十里,天黑之前,金人已经走上来了。 岳飞听了就说:“若都是步卒,金人就算追上来,铺不开阵线,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怕彼军以轻骑袭扰,而后中军从容将两翼铺开,围住我军。” “我也是这样想,”她说,“所以有什么办法呢?” “咱们派骑兵左右护卫,再择一队精锐伏于山上,待彼军经过,居高临下,即可断后,”说到这里时,岳飞就很自然地接下去,“臣愿领此职。” 她听完就知道,岳飞的方案是很周详的,但这招之前不是没用过,而且不止一次,你再用,又能如何呢? 即使是岳飞,领着这样疲惫的新兵在平原上急行军,他也很难出奇制胜。 是真的很难,难透了,对方不是笨蛋,那就只能找人断后,将敌军的脚步阻断一两个时辰。 但对方既然不是笨蛋,怎么会放过断后的人呢?选谁谁不是敢死队? 冷酷点说,选士兵,尚可用重金利诱,选将领呢?她这军中多是青年军官,各个都有大好前途,她选谁去能忍心呢? 她听完之后没吭声,心里在想到底选谁去殿后。 刘韐忽然就说:“殿下,须得选常驻此地,路途精熟之人。” 他话刚说完,宇文时中就激动了,“何必如此?我既抬棺上阵——” “宣抚的棺材已经扔湖里了。”刘韐说。 这一句要是对旁人说,八成就要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凄然老师只在官家的问题上凄然,他一个文官怎么会被人怼得说不出话呢?听了刘韐这一句,他立刻就气得厉声道:“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 这次所有人都服了,还是长公主阻止了他。 “偌大一个宣抚使叫我推去送了死,”她说,“兄长面前,朝廷面前,难道我就有什么颜面吗?” 宇文时中想自己上,刘韐准备派儿子去死,或者还有一个岳飞,也准备牺牲自己。 王继业说:“臣……” 阿皮说:“殿下要派人殿后吗?小人可以!” 她眉头死皱着,觉得所有的选项都很惨,很苦,不太行。 这问题就把大家都难住时,前面忽然有人报信。 真定城有使者来了,她听了眉眼就是一跳。 “鹏举既如此说,办法是没有了,”她说,“不是办法的办法还是有的。” 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并不算远,但现在走,就让人感觉无穷无尽的。 除了这支大军之外,还有许多人也走在这条路上,比如说,比他们更早走,但因为速度较慢,所以现在也被他们赶上的唐县平民。 唐县百姓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夜里跟着王穿云一起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现在也在队伍里;另一部分是没有被抓苦力,但也在拆过门板之后收拾家里细软,立刻就南下了。 理由挺简单的,不是说门板楼梯拆了这个冬天过不下去,而是唐县在支援宋军这一项上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之前又有数番虚假大捷,谁知道完颜宗望要是打不下真定会怎么做? 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说,他一定是要回头把这个运粮路上的障碍拔掉,那唐县就一定要城破了,城破之后,这些连门板都没有的老百姓拿什么抵抗金人呢? 说走就走。 三支队伍都在这条路上紧赶慢赶,最先停下的是完颜宗望军。 斥候跑过来回报说:“前面五里,山上似有旗帜伏倒的痕迹。” 完颜宗望就冷笑一声,“派一谋克上山,若真有伏兵再来报我。” 幕僚就问:“元帅以为彼军有诈么?” “灵鹿公主是个吝啬之人,”他说,“她若是伏兵在山上,多半也要用狡计,布疑兵,不肯将大军上山,在此与我决一血战。” 他这样坦然地一边说,一边望一望西边的太阳。 “天黑之前,咱们得赶到真定城下。”他说。 中军和后军没有停,就继续往前走,但那个谋克忽然又跑下山了。 “山上确有伏兵,”他说,“看不出多少,似乎至少有上万之众!” 完颜宗望的脚步就停下了,很是诧异。 “上万之众?”他说,“她是疯了么?” 完颜宗望这里的谋克不同于后来金军改制的谋克。 所有的政权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腐化,大金赫赫有名的女真铁骑也会风纪废弛,一谋克的数量就不断缩减,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但现在这一谋克还是实打实的百人之众,上山就被打回来了。 不仅打回来,还看到漫山遍野的人头,漫山遍野的风吹草动。 这就足以令完颜宗望必须认真思考。 “哨马又云何?” 不多时有斥候跑回来了,“宋军旗帜尚在,井然有序,只是旗下步卒与平民混在一起,远观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听了就默默地转了两下手中的佛珠。 “灵鹿公主此人,实在令人憎恶。” 赵鹿鸣一提到完颜宗望就觉得,这人太能打,又站在对面阵营,太让人膈应了。 完颜宗望也差不多,他的评价是,宋军菜,颇菜,真动手一打就碎,可这个女统帅的小心思小手段太多,太让人膈应了。 比如说现在,大家都不是在玩什么战争策略游戏,没有那个上帝视角,全局地图,他想知道宋军到底是不是分兵埋伏山上,又分了多少兵,就要从宋军的大部队行进情况,旗帜数量等等来预估判断。 如果走了一万人,斥候们是能够在旗帜和行军人数上察觉到的,他们都是老练的骑兵,对这事很有经验。 但现在灵鹿公主说:不好意思,我这携民渡江,你顺便把唐县和附近村落百姓的数量也算一算吧。 这就气人了,金人去年也不是没南下过,可他们南下时一心闪电战,沿途州县都包给当地降官了,要就要个钱粮,你说人口多少,女真大爷们不关心啊!现在让他们猜一猜那乌泱泱一大群人里是不是都是百姓,还是军民掺杂着走,扯淡吧! 虽然知道又是个障眼法,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就只能心里想一想,然后做决定: 如果继续向前追击,有可能被伏军拦下,就宋军的战斗力想反败为胜是不可能的,但也许会给他们增加一些伤亡; 如果暂停下来,派大军上山,八成是来不及全歼这支河北宋军主力了,万无一失是真的,但下次给宋军拉出来野战的机会呢?宋人也不是蠢蛋,被骗出来兜头暴打一顿鼻青脸肿逃回去,他们肯定也大梦初醒知道坐城墙后面了啊! 完颜宗望最后下定决心:“后军兀惹雏鹘室部与铁骊部上山,中军继续向前。” 这两支都是女真精锐,数量不多,兀惹雏鹘室部之前用来抵挡宋人的“突骑”,铁骊部则是那些执黑旗冲杀的勇士之一,凑在一起虽不过七千余众,却很擅长在山林间作战。 他们在山下稍微休整了一会儿,将铁甲兵放在后面,有穿皮甲的战奴持盾走在第一线上。 山是缶山,并不高峻,只有一百多丈,但真定府这一线的山,都是太行山的余脉,因此山总连着山,山下河也连着河。 风一吹,山下的女真人就眯一眯眼睛。 “都说宋地水草丰美,没来之前哪见过这么秃的山。” 山原是不秃的,经不住一代代百姓生息繁衍,山下的草木都被砍伐干净了,那就上山砍,砍得大半座山都光秃秃的,风一吹,沙土就往脸上扑。 那个谋克正等着他们,指着山坡说:“我有几个很擅长翻山的士兵,悄悄换了黑衣,翻山过去瞧,就见到这后面都是伏倒的旗帜。” 后军都统就问:“可遇敌袭?” “不曾,”谋克说,“这才诡异。” 如果是虚张声势,只要有人来,就该喊杀声震天,漫山遍野旗帜招展,但谋克们爬了一小半的山,明明确认山上趴着人,就是不吭声,他们这才害怕下山汇报。 兀惹与铁骊两部的都统就下了决心:“郎君要咱们上山破敌,管他山上有多少人马,咱们只管杀上去就是!早些杀尽了,咱们早些下山去!” 完颜宗望下了命令之后,大队兵马仍旧继续向前,一刻不停地追击宋军,但路上的人就止不住相互问一句。 “也不知道后军怎么样了?” “郎君说,那多半是一支扰乱心神的伏兵,估计一会儿就赶上来了。” 他们人人都这么想,甚至连完颜宗望也觉得,宋军受伤疲惫,必不可能在那埋伏一万人。 但在完颜宗望终于追上宋军,准备展开包围时,后军的斥候跑回来了。 “都统领兵于缶山大破敌军!缴获铠甲辎重无数!” “好!”完颜宗望立刻问,“可跟上来了?” 斥候说:“不曾!敌军且败且退,山路艰险,都统正在乘胜追击!” 完颜宗望听了忽然神色一变:“蠢货!蠢货!我用过的计谋,怎么到他们身上就不识得了!” 第253章 第253章 关于缶山,原本是一场极其寻常,令军中文书写起来都觉得乏味的战争。 它的一切都是按照金人预估走向进行的。 百丈的山并不算高,人在山下看时,很容易觉得这座山是可以征服的。 它不仅不高,而且也不险峻,有和缓的山坡让人慢慢向上走。 这就更给了女真人错觉。 他们也是老练的猎人,他们也在山林与河流间寻觅追逐过猎物,并且小心躲过野兽的袭击,他们可不是牧民,他们擅长的乃是渔猎。 当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山里突然吹出号角,许多旗帜一下子就竖了起来,旗帜后传来一阵阵弓弦拉响的声音,女真人一点也不慌。 战奴一手举起了盾,另一手拎着长矛,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将身体尽量弓在盾牌后面,两只眼睛从盾牌的边缘处小心观察着前面的世界。 一轮箭雨倾泻而下,许多战奴就立刻倒在了地上。 有人还站着,举起被射穿的盾牌大喊:“是灵应强弓!” 后面立刻有人扛着兽皮上前,又在那盾牌前裹了厚厚一层,等到第二轮箭雨再下来,伤亡就少了。 再等到第三轮箭雨过后,已经有人冲到山腰上,开始接敌。 弓手前面也有刀盾手,甚至还有拎着大宋禁军祖传大斧头的人,就在那等着,看到光着头皮,梳着两个辫子的人冲上来,立刻就凶神恶煞来一斧头。 这斧子用力往下一劈,就卡在头骨里了,必须多加上一脚,才能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去。 那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战士,咕噜噜地就滚下去了,滚在后面的士兵面前。 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他们都有两幅面孔,打完仗后会抱着战友的遗物呜呜大哭,撕开衣服,袒露胸膛,坐在地上,用尘土涂抹自己的额头和面颊,可战友的尸体就在他们脚下时,他们看也不看。 他们的脸是硬的,像是早就死去多时一样冷硬,他们手里的刀斧,脚下的山路也是一样的冷硬,他们大步迈过自己战友的尸体,向着山上的宋军发起进攻。 这样的进攻,不决绝吗? 这样的战士,宋人有吗? 他们就像冬天里被唤醒的熊一样残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宋军精心布置的防线。 那些拿着灵应弓的宋兵脸上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们软弱而无措地向后退—— 懦夫!懦夫! 女真人轻蔑地骂道。 山上的阵线并不密,这些懦夫得以转头向后跑去,将后背与半山腰让给了金军,金军这时候就有人从背后摘下弓箭,瞄准了射一箭。 有人被射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这毕竟是少数,向上射箭总没有居高临下来得精准省力。 都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战况,听了一会儿女真人的骂声,也露出了轻蔑的神情,可他还是个谨慎人,就说:“徐徐而行,不许追击太远!” 宋军的前军往山上跑了一段,不算远,只有百十来步,就被后面的军队又推了回来。 推回来了,有步卒和金军接战,战了两回合,又转头就跑,这次跑的人更多些,连后面的人也跟着跑了。 金军看了就觉得,这也应该是没有诈的,他们甚至在脑内已经替宋军想好了这次原定作战方案:埋伏在山上,时机一到,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地向山下冲锋。 多刚健朴实的一个策略啊!兵书上也这么写不是? 只不过他们大金男儿太英勇,给宋军的数次冲锋都挡回去不说,还组织了几次反冲锋!每一次反冲锋都在冲击着宋军的士气,金军越往上爬,宋军的士气就崩得越快。 “也不算是不知兵,”一个略通汉史的功曹就笑道,“与马谡不相上下吧。” 女真人听不懂,就还互相问,“马谡是谁?咱们在营中见过他么?郎君请他吃过饭?” “不是咱们女真人,”有机灵鬼说,“莫不是个辽人?” 谋克听了走过来骂,“严肃点儿!打仗呢!” 确实有点不严肃,但女真人现在就不是刚刚需要咬牙跨过同袍尸体时的状态了,宋军意料之中的菜,这场战斗一点也不精彩,他们几轮冲锋,给宋军的士气打没了,后面就算还有万八千人,他们又不是没捉过这样的鳖,去年郭药师三万精兵,是怎么被他们打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 女真人重新修整了一下阵线,继续向前,不紧不慢地追着宋军走。 那山里原本俯倒的旗帜一面面就立起来了,跟前几天大泽之战时一样的惊慌失措,东倒西歪,他们只看那旗的姿态,自然就脑补出士兵扛着旗跑的样貌。 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又有了变化。 缶山是太行山的余脉。 这就意味着缶山后面还有山,也不算很高,但开始长树了,有松柏寒冬而不落其叶,那些旗帜就在树枝间刮刮蹭蹭,拉着松针沙沙作响。 略年轻些的女真人见了就很惊奇,“他们已经开始爬下一座山坡了!这么快!” 上些岁数的就低头往下看,警告说,“这坡陡,小心些!” 坡陡,下面可有什么尖刺木桩拒马鹿角吗?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冬季已经开始干涸的小河呀,那些宋人灰头土脸地继续爬山逃走,足见这下坡是很顺遂的不是? 女真人短暂议论了一番,然后都统就下令,既然一切正常,那就继续追击! 这支金军就开始下坡,几千人呼呼啦啦很快就滑到了山底。 他们还算井然有序,但也免不了有前面的人滑下去还没站起来,后面的人已经磕磕绊绊滚下去,一头撞在同袍身上的事。 都没什么,宋军不是也在爬坡吗? 这几千人在这狭长的山底准备将阵线再休整一下时,四面忽然有了滚滚的雷声。 那不是雷声,那是鼓声。 鼓声雄浑,却不是从一面而来,而是三面齐响,他们正前方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时就有左右两翼加入。 三面鼓声,像是有巨人以大山为鼓,从容不迫地敲击,一下!再一下! 伴着那鼓声震荡,漫山遍野的旗帜重新立在松柏间,山风吹过,传来箭矢呼啸。 有两翼的女真人惊慌地喊起来:“这里怎么有邬堡!” 那邬堡是修在山里的,用土堆起来,寒冬时节看着与土山没什么区别,可是将封口的土砖一推开,突然就多出了许多射箭的垛口! 女真人的都统一下子就明白中了陷阱: 可要是退,他退到哪里去? 身后是陡坡,哪怕是惯于翻山越岭的女真人爬起来也极为吃力,或者沿着河道走下去?排不开阵型,岂不是被山坡上的宋军当靶子打? 要是继续向前冲,两翼的箭雨是数不尽的,山上还不知道有什么专候他们的布置——两翼连邬堡都提前修好了,他能指望中间空空荡荡,任他大杀特杀么? 那个女真都统并没有犹豫很久,他拔出了自己的刀。 “你们跟着我,一起冲过去,”他说,“刀山火海,就算是陷阱,元帅也一定能来救咱们!” 当女真人咆哮着,将山的另一面当做他们唯一的生路,当做他们唯一回到故乡的那条小路,奋力地冲上去时,有漫山遍野的箭矢回应了他们。 完颜宗望是在将近夕阳西下时赶过来救援他们的,中间大概差了两三个时辰。 因为有斥候报信,金军没有从正面上山,而是绕过缶山,找到了那条河道,缓缓进入了这座山谷。 山中有许多条河流,原本是很难寻到的。 但金人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 其余河道里不管丰沛还是干涸,流出来的是水,只有一条河道不同。 当漫山遍野的东路军主力围住了这两座邬堡,以及殿后的宋军时,他们也被山谷里的惨相所震惊了。 那里自然有些是女真人的尸体,女真人是不会投降的,他们等到了援军。 但还有许多宋军的尸体……凭什么?! 女真人是被围住了,可在金军大军来到之前,宋军要是围攻不下,他们大可以翻山越岭,一走了之啊! 这四面八方,连绵不绝的群山,哪里躲不得!哪里需要死死咬住这支分兵,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撕,将两部女真军钉死在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 将东路军也不得不拖回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 完颜宗望没和宋军交过手吗? 他这是第一次攻宋吗? 他岂不是见惯了疾风扫过枯草的战争?这山谷里难道堆了一座金山? 西军阵前讨赏是传统,余者还不如西军,都是一群泥淖里打滚的糟烂货色!凭什么就在今日,在他苦心设下连环计谋,准备剿灭真定军的关键时刻,疯狗似的咬死他这么多女真勇士,砸烂他全盘的布置啊! 完颜宗望站在山顶,望着夕阳西下的山谷,和他战无不胜,摧枯拉朽的大军: “问问他们,”他说,“凭什么?” 守在另一座山坡上的赵简子也问了自己手下的士兵:“你们可要离开吗?” “指使,你怎么说?” 赵简子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见了一个崭新的大宋,它既以国士待我,我当国士报之。” “说得真好。” “指使是有学问的人!” “俺家小子也准备去识几个字了!将来和指使一样威风!” “生死之地,贫什么嘴!问你们话呢!” “指使,俺也一样。” 第254章 第254章 如果太阳有神识,它会觉得很惊讶。 这一天与这世上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古往今来,它的步伐从来没有变过,沧海桑田,都是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是一样长短,它并不偏爱哪个时辰,更不偏爱哪一天。 所以这一天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觉得它漫长? 这两三个时辰里,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祈祷它走得再快些,再快一些? “这两三个时辰”就是完颜宗望回到缶山附近,拯救他那支分兵的时间,他是尽力了的。 这位青年统帅并不轻敌,他秉承原则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因此他将麾下这两部女真精兵派出去,原是很有信心,即使对面有上万人之众,女真人也能立于不败之地的。 但邬堡的确是超出了他的预料,邬堡与殿后的宋军联合起来,明明人还是那些人,叫灵鹿公主的手段一用,宋军的士气与组织能力上了一个台阶,给他造成这样大的麻烦,这是他所料不及的。 他甚至能确定,这陷阱的麻烦还不止明面那样——如果只是一支普通的分兵,他也可以不回去救援,他马上就能追上真定军,他已经筹谋了这样久,凭什么不能牺牲一支分兵? 可灵鹿公主只要同金军交战,就会搞“契丹人差别化对待”的人。 她在那,佩戴着辽主郑重交托的宝刀,她时时刻刻都在对契丹人暗示: 虽然辽主已殁,可你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复国的可能呀!女真人虽然战无不胜,可女真人是小部,岂能驾驭你们这样百万千万的大族!你们暂时的隐忍与血泪,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都在,替你们寻找时机! 女真战士这样少,要是被全歼了几千精锐,即使都勃极烈不怪罪下来,他完颜宗望都不知道契丹人会起什么样的心思。 向前一步,舍弃掉女真同袍,他可以拿到大宋丰厚的战利品,退后一步,救下这支分兵,他就确保了女真人在大辽故土上的安全。 孰轻孰重,他只能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 可好在,这几个时辰里,他不止做出了这一个选择,一个安排。 宋军在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前方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可两侧并不是宁静的田园,不是冬日里的炊烟,不是樵夫好奇的驻足观望。 两侧是完颜宗望的骑兵,这就很让人感到痛苦,是王穿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痛苦。 她走在队伍里,带着她的小女道们,天很冷,人是走得热气腾腾的,可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一吹,又像是被小刀刮着。 坐在驴车上的老妪抱着孙子孙女,絮絮叨叨地对她们诉苦。 有太多苦可诉了,是从宋金大战开始吗? “你这小娃子,生得聪明,偏这样蠢,”老妪说,“宣和年就开始啦!我家能捱到现在,是因为我家是大户人家!那些小门小户,早就十不存一了!” 她坐在破旧的驴车上,却穿着崭新的绸缎,有小女道就好奇地问一句:“出门在外,婆婆穿得这样华丽作甚?” “你也蠢,”老妪说,“咱们是走亲访友吗?我平日在家里也要穿戴整齐,今日更是……” 什么筹谋呢?怀里的小孙儿忽然哭叫起来,要走在一旁的母亲抱,打断了这句话,再想续上时,后面忽然乱了起来! “金寇来了!” 霎时间人群就乱作一团,有人往前跑,有人跳进路边的沟里,有人哭着喊着缩成一团,有人只是坐在地上,高声喊出一句“娘呀!”,还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金寇从何方来? 金寇从田野上来。 李世辅这边有骑兵去追他们,可宋军都是穿甲的重骑兵,而金寇来的是一群轻骑兵。 这些金人换了备马,几十里间来回就跑得很轻快。 不是没有甲,他们就是故意脱了铁甲,飞奔过来,离队伍百十来步时,左右驰射,箭如流星! 射中了牛马,牲畜就痛苦嘶鸣,发了狂地挣脱缰绳,冲撞开队伍里的人;射中了士兵,周围的士兵一定要停下脚步,慌忙结阵,徒劳还击;最无趣的还是射中百姓,百姓连哭喊也不喊一声,就那么软软地倒在枯草里,被人踩过去了。 他们心中有气,手上的箭就更冷,也更快!一箭接着一箭,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山林中,像是在参加部族组织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 多么相似! 他们甚至会情不自禁地骂出声: “好畜生!叫你们白耗了咱们那么多心力!可还逃不逃!看你们往哪逃了!” 这些愤怒的猎人绕着这支长长的队伍射了一圈,哪个想逃出去的,就兜头连射几箭,要他们受这无形的皮鞭驱赶,安心落进菩萨太子为他们选定的牧场里时,忽然有极快的马蹄声赶到! 宋军虽无神箭手,却有一头人熊,骑在马上,忽然间冲了过来! 那个大汉手里拎着丈余长的重斧,正好就同女真轻骑撞在了一起,女真人就吓得大叫:“这是什么东西啊!” 那斧子十几二十斤,重甲步兵用它劈马腿也就罢了,骑兵哪有抡它的!哪个正经人在马上抡这么夸张的东西!偏他有力气提在手里乱抡,吓得骑兵一股脑地散开,定一定心神,又渐渐聚拢回来,准备弯弓射箭,要将这个壮汉慢慢耗死时,宋军的骑兵就到了。 领队的也是个熟面孔,手里拎着一张强弓,带着好几个骑将,离远了就射,离近了提枪就刺,女真骑兵避着那头人熊时,没注意被这个骑将冲进群中,血花就一蓬蓬地飞起来! “好贼子!”女真人骂道,“好贼子!待俺们换了甲再来!” 他们扔下了十几具尸体,呼啸着又撤了,阿皮就颠颠地跑过来奉承这几个骑将,“殿下神机妙算,真将他们吓住了!大功!” 岳飞很是勉强地笑了一声,“他们只被吓住一时。” 刘子羽就说,“李世辅去追了。” “须得将他们逐远些。”岳飞说。 “咱们伤亡不大吧?”阿皮又问。 王穿云手上都是血。 她刚刚用双手按在那个老妪的胸前,想要替她止血,可怎么也止不住,她试了两三次,就放弃了。 那件崭新的墨绿织金缎面袄渐渐就被血给浸了,可颜色还是很漂亮。 爱漂亮的小老太太,王穿云呆呆地盯着她看,一炷香之前还絮絮叨叨诉了不少苦,王穿云听得絮烦,就也讲了几件自家的苦。 老太太说,你们蜀中,出了个几个贪官污吏,就叫苦啦? 王穿云说,那不然呢? 老太太说,啧啧啧。 四面都是哭声,一家家,一户户,有人是因为伤痛,有人经历了死别,有人一家老小尚且健在,可他们都在哭。 “这路太长了,”一个士兵揉着眼睛说,“小岳将军骗人!什么时候是头啊!” 小岳将军骑马过来,用枪尖指了指前方,“你们可见到了?那就是真定附城!” 他的枪尖裸露在寒风里,有凝结的血一滴滴向下坠落,落进枯草里,凝结的表面上终于折射出远山下一座城的轮廓。 这路真是太长了。 女真骑兵的最后一次袭扰在夕阳西下时,他们的战术很是完美,轻骑兵拉着宋军的骑兵缠斗去,重骑兵冲过来撕开宋军薄弱的阵线。 他们甚至还准备了猛火油,每次冲锋离近了,就四处丢下火油,再用火箭去射它,红霞满天下,烈火熊熊,将每一张恐惧绝望,被泪水冲刷的脸照亮。 他们说:“咱们只要再拖一阵,大军就会来了!” 他们这样说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人问:“什么声音?” 远处的轮廓里,有破开空气的锐鸣! 有箭!比这些骑兵所用弓更沉重,更长大,因此射程更远的箭穿过晚霞与烈火,冲到了他们面前! 有神臂弓营出城来接应了! 这些西军士兵可不是连续作战数日,又累又饿的人,他们有的是力气,还有一颗正准备领赏的跃跃欲试的心——想清楚这一点,女真人终于死了心。 “撤!”他们高呼,“待郎君大军到时,再看他们又如何!” 马蹄声渐渐远去时,种冽领着西军来到了蜀国长公主和河北宣抚使一众人的麾盖下。 他很惊异于这支军队的困顿疲惫,距离真定城只有百十步,可许多士兵扔掉了武器,就这么瘫坐在路上,任凭军官怎么责骂,他们最多也只能手脚并用,慢慢地向前爬。 用手,用胳膊肘,一点点挪,一点点爬,直到有人将他搀扶起来,互相搀扶着,依靠着,慢慢地走进真定城。 “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种冽说,“这般疲惫已极,殿下竟还能将他们带回来。” “我一定得将他们带回来,”她也很疲惫,但还是轻轻地笑了,“他们是河北仅存的希望。” 城中像是燃烧起来一般,有许多火把围在城门口,将已经落光叶子的树烤得更焦。 百姓们都这么围着,眼巴巴地看着这支败军进城,可没有人辱骂嘲笑这些士兵。 都在人群里一个个认,认出自己家人,就止不住地哭出声,没有认到,就继续在城门口等着,等到城门关闭,等第二天,第三天的来临。 许多大户人家也在围观群众里挤着,他们也在等。 有人就没忍住,比如那个姓张的大户,一见到蜜蜂小狗穿着残破的,不属于自己的铠甲回来了,这大叔嗷一声就冲上去,给儿子抱住了。 “都是为父的过错!”当爹的老泪纵横,“儿啊!儿啊!你恨极了我吧?我不该贪图名利,将你送进军中!都是我的错,我明日就求到宣抚司去,将你救出来!” 蜜蜂小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爹爹,你一点错也没有,你不知道我有过多少同袍,他们每一个都是英雄。” 第255章 第255章 一场败仗,但真定府的老百姓并没有特别难过。 他们最开始是很自信的,当母亲的总认为自己儿子天下无双,当妻子的也希望丈夫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女儿的滤镜就更重一些,既然爹爹在家里耀武扬威,出门总得有点本事吧? 尤其那时还是顺风仗,一条街上的汉子结伴去参军了,妇人也聚在一起,充满憧憬地聊起几品官开始有诰命,那诰命的衣服是什么料子,什么底子,上面绣了什么样的花,又要用什么样的头面去配。 说着说着,好像头面已经戴在自己头上,一个个就咯咯笑,笑得傻乎乎的。 可当风言风语传进来,说是大军在唐县遭了围困,已经死困数日,数万将士生死不知时,她们一下子就从凤冠霞帔铺就的七彩云端上摔下去了。 这些傻乎乎的妇人一下子就懵了,关上门狠狠地哭了场,从梦里醒过来,就又变回家中男人尚未从军时的模样,甚至比那时更加坚强。 她们忙碌地开始清点家中的存粮,夜里也要每家出一点灯油,凑在一起纺线织布,眼皮还肿着,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等到男人回来时,看到家里收拾得整齐干净,就感到非常惊奇。 “俺也算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说,“也不见你记挂。” “没空记挂你,”妻子硬邦邦地说,“要是真叫金寇打到真定城下,还不知城中是什么光景,你要是回不来,一家子老小都靠我一个,我不能哭!” 说完了,撑不住就开始小声哭,丈夫坐在家里的草席上,过一会儿也就哭了。 “没给你挣回一个诰命,”他说,“俺还把你拿嫁妆购置的那套甲给糟蹋了……” 糟蹋自然不是拿去换酒抵债那样糟蹋,那甲原就是旧的,小门小户看不真切,稀里糊涂买下来,在战场上走个三两遭,叫金人乱刀剁个几下,就糟烂了。 妻子听了很心疼,哭得就更厉害:“甲片没背回来?” 丈夫嘴唇嗫喏着,蚊子似的哼哼,“走着累,给扔了……” 话一说出口,就叫妻子拿了一个藤枕狠砸了几下,丈夫后背上有伤,缩着脖子浑身就是一哆嗦。 妻子赶紧又把枕头扔一边了。 “就不能指望你!”她说,“指着你的功劳换米下锅,老小都饿死了!” 两口子就这么噪噪切切地说几句亲热又掺着抱怨的话时,忽然有人敲门了。 “张四哥可在么?”邻家那个一起参军的小兵在门外喊,“营中发钱了!” 丈夫一下子就蹦起来了! 妻子比丈夫蹦得还高!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有点不好意思。 “此非殿下之职,军饷原该朝廷筹措……” “先生这么说,那我不发了。”长公主说。 老师就囧了,好在没囧几秒,长公主就把话又圆回去了: “我的道观荒山也都是爹爹与兄长赐的,我的钱拿来发军饷,先生千万不要觉得内疚。” 老师又摸摸胡须,“宫中赏赐殿下的钱帛皆记录在册,臣只怕粮饷数额巨大,府中内库……” “不要紧,”她说,“还没发到我自己的钱呢,咱们现在花的还是完颜宗望的钱。” 老师就死机了。 花金人的钱,似乎很不对劲,他也不是真空球形鸡,知道夏天时宋金边境上猖狂走私来着,但那时宋金还是暂时休战的状态,现在都已经是生死仇敌,还花人家钱,感觉好像就有点不厚道……尤其是到朝廷那,好说不好听呀。 赵鹿鸣一眼就看出老师脑子里有点什么迂腐的东西,她就一乐,冲尽忠招招手。 一会儿的功夫,尽忠就端来两块马蹄金了。 “先生你看,”她用特别尽忠的语气说,“这两块金子,哪一块是金人的,哪一块是宋人的啊?” 不管哪一块,扔进真定城里,都能听到一声美妙的响。 士兵们回到城中,有家的可以回家,没家的住军营,离开附城军营这几日,城中妇人们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将军营里里外外洗刷擦拭得很干净,连淘干净的粪坑都要洒一遍石灰粉消毒。士兵们几日不眠不休,现在倒在被子上,一觉就睡了十几个时辰。 等到再睁眼,营内营外到处都是找饭吃的恶鬼,犒赏就是这时候发下来的。 发就发了,还是走的灵应宫路线,李素那出钱,这位大主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发出去的每一笔钱,盯着每一只伸过来的手,这就导致了某些人想从手里偷偷抓一把塞口袋里很不容易。 某些人就生气了。 生气的不是尽忠,尽忠一听到这话就会很不高兴:“拿俺当什么人?俺可是从殿下那拿钱的!稀罕这点军饷!” 生气的是宣抚司某些文官,这群文质彬彬的老鼠在数次试探,折戟沉沙后,就准备直接搅局了,他们说:“到底是出师不捷,宣抚当知慈不掌兵,而今不罚反赏,岂不失了度,从此令士兵对军规失了畏惧?” 宇文时中说:“这一战该罚的有我,我不知完颜宗望设下陷阱,令大军有此倾覆之险,我已上奏朝廷,想来朝廷自有明断。” “啊呀!宣抚何错之有?分明是那般武夫急功冒进……” “我也知他们急功冒进,”宇文老师发出了可疑的哽咽,“只是我宣抚司上下参谋机宜无数,竟无一人助我……” 老师眼圈红了。 老师凄然了。 老师两只眼睛凄然地向上看,好像要穿过屋顶去看一看这不公的世道,凄楚的人生。 不错,他在公主面前总是很凄然的,可他在下属面前并不凄然啊! 现在他特地凄然给他们看,这一圈文官就全部都感到了芒刺在背,汗珠从一个个额头上冒出来了:都是东华门外溜进来的,谁听不懂宣抚的潜台词啊! ——这仗输是输了,可你们这群参谋怎么战前就一句反调都没唱过呢?要你们专门用来扯后腿,吃军粮吗?那就别怪我拿你们扛黑锅了! 一群人都低眉顺眼了,“将士们经此苦战,血战四昼夜而不曾溃退,忠心可嘉,勇武堪赞,确实该赏。” “嗯,”宇文时中说,“诸君这几日也颇为辛苦,也该赏。” “我等不过书生尔,不能临战杀敌,何敢称劳苦?”有人赶紧说,“我们就不必赏了。”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似乎感觉满意了。 尽忠是有些嘀咕的。 “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那群武夫,”他小声说,“比往日还多了一倍!” “那你说,”赵鹿鸣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尽忠这话就接不下去了,要是宇文时中给的,他就夸一句“宣抚心善”,但公主这人心也不善啊! 既不善,也不傻,他就只好说,“殿下必有高明筹谋!” “你说我憋着坏。”她说。 尽忠小脸就赶紧一白,“殿下冤死奴婢了!” “唐县百姓因我受灾,可这几日依附真定的百姓太多了,我不能厚此薄彼,”她说,“我将钱发给军士,是酬他们英勇作战,也是为了借他们手,将钱送给百姓。” 整个真定都吵吵闹闹的。 所有的客舍都涨价了,涨得不多,老板很有理,说原本住两个人的客房现在住一大家子,而那些住十几二十个的通铺恨不得住上三五十个,虽说收入像是增加了,可成本也增加了,尤其是打架的丢东西的被跳蚤咬了虱子叮了睡在客舍里病了认为是被瘟疫感染了的,吃了他家东西闹肚子这种事,老板都已经百口莫辩,人淡如菊了。 这样吵闹下,有老板就涨了一大截,没到第二天,也就是第二个时辰,刘韐就冲过来给他家老板拷走了,说起来简直跟笑话似的,谁听说过宣抚副使干这种活啊? 满城都是人,城内城外都是人,士兵发的钱就有人盯上了,算命的卖艺的说书的,还有各种河北正宗安徽小吃,每天清晨各路小贩就在城门口守着,一开了城门,立刻推着小车冲出去,在附城周围抢占有利地形,几天的光景就起了一个超大规模的集市。 基本上只要是守法的生意,集市里都有。 不守法的就只能偷偷摸摸做,比如说,长公主是个未婚的女道士,手下还有一大群女道士,时不时要来集市里看看是不是有士兵欺负了哪个摆摊的妇人。 士兵连道德制高点都没有,有个不怕死的说:“俺为大宋流过血!况且俺也没干什么,就摸一下她的小手都不行吗!” 女道就“呸!”了一声,“不要脸!你为大宋流过血,我还给你们搭过浮桥呢!怎么,没有我们搭浮桥,你是从唐县大泽飞出来的吗?大声点儿!说你长了翅膀飞出来的!” 吵得这样激烈,最后那个士兵就捂着脸跑了,被要脸的同袍们好一顿嘲笑羞辱,又被不要脸的偷偷拉到一边去: “你不就是想找乐子吗?我知道哪里有乐子……” 小兵就跟着他进了城,一路东拐西拐,终于进了一条巷子时,忽然他那同袍就脚步一顿。 “不对劲,”他说,“平时这里都极热闹的,怎么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人,两个人撒腿就要跑,可刚跑到巷子口,就有军法官拦住了。 不仅有军法官,还有个更高一级的将军在那,拎着开赌场的小老板,一串儿鹌鹑似的士兵,气定神闲地站在那。 小兵一看就哭了:“小岳将军!赶路时你哄人!俺现在只想赌两把,你还要哄人!” 第256章 第256章 成功回到真定的士兵是幸福的。 他们经历过极其残酷的战争,战争将他们扔进熔炉中,杀死了许多美好和不美好的部分,剩下的和新长出来的也有很多更不美好的东西,可在这项解决矛盾的最后手段上,他们的确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因此成长为一个个更有经验的战士,这就比许多或许有天赋,可再也没有机会的新兵幸运了许多。 他们不仅获得了经验,还能在接下来更加酷烈的战争来临前,好好地在家人或是营中兄弟的陪伴下度过惬意舒适的短暂时光,比如他们在操练过后,可以不吃营中的大锅饭,而是报备出营,围坐在小摊的炭火旁,吃些粗劣但热气腾腾的酒饭。那酒多半要兑些水,但穷苦士兵不挑,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喝着,忽然有人眯着眼,看到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进了酒碗里。 “下雪了?”有人讶异地说。 这不会令他们在意或是为难,士兵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举起了酒碗。 “来呀!” “来!” 他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围着炭火,吃着刚从灶上端下来的肉汤,里面又加了许多茱萸,辣得他们满头大汗,这几片雪花倒叫人更感惬意。 “再下大些,”一个小兵说,“下大些,就什么都盖了去。” 这一句叫同桌的士兵想起了很多没能与他们同归的人,有些扔在了唐县大泽,有些扔在了缶山。 酒桌旁忽然就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将酒碗举向了阴沉沉的天。 “再下大些吧,”他说,“等来年解冻时,咱们接他们回来。” 他说着,将酒洒在地上。 如果赵简子知道的话,他会骂的,有可能骂“这群鸟人”,也可能骂“王八蛋子”,总之高低是要骂一句,一点儿也不感动。 但他无从得知真定府士兵们此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吃着什么样的热汤,喝着什么样的劣酒。 雪下得那样大,快要将他的双腿冻结上了。 他身后还有士兵,殿后时能点出两千人,再加上两座邬堡的士兵,举起旗帜来,能叫金人以为有万人之众。 现在他们只剩下几百人,每一个都惨极了。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铠甲和武器是早就卸下了,背着走一段,走不动,赵简子出了个主意,不如集中扔在某一处山坳,用油布盖着,等完颜宗望撤兵时再回来寻它。 大家同意了,不仅扔了铠甲,武器也扔了大半——他们的体力并不比那些爬回真定城的士兵更强,可他们还要在深山里挣命! 深山里有树木,挡得住阳光,却挡不住寒风,寒风吹着一个个破破烂烂的人,一张张青灰色的肮脏的脸,不知道哪一个说,将发髻打开散下来,那头发也是能保暖的,立刻大家就一传十十传百,等赵简子看完前面的山路,回来准备领着他们继续往太行山里走时,这几百号人都披头散发,有些干脆将头发割了,垫在脚下。 “我这两只脚冻掉了似的,这样倒好些。”那个士兵说。 给赵简子气了个够呛。 “咱们再往前走走,”他说,“走走就到了。” 这一群人就木着脸看他,有人说:“小岳将军哄人,指使你也哄人。” “这就不是回真定的路。”又有个能分辨方向的人说,“指使,咱们再进山,也只有死路一条啊。” 天已经暗下去了,林子里起了尖细的阴风,似有似无,冷得让人发颤,忽然一声凄厉地啸在耳边,转头时那风又已经无影无踪。 他们没吃没喝,没睡过觉,身上的御寒衣衫已经破烂,在这群山里,四面看过去,四面都是枯树,四面的枯树都在阴冷地俯视他们。 天冷了,连山也吝啬,找不到野果,更找不到那些肥肥胖胖的飞禽走兽。 赵简子就说,“咱们现在不能回真定,谁知道金寇是不是等在路上。” “等在路上,咱们死就是了,”他手下一个被人架着,血葫芦似的都头说,“殿下花钱买了咱们的命,咱们给她,好过在这里冻死饿死。” “殿下买了咱们的命,”赵简子说,“可她不会就这样放弃咱们,我不哄你们,就前面,翻过前面那个山头!” 士兵们谁也没动,有人说:“其实死在这里也行,我先躺下了。” 第一个躺下了,第二个立刻就跟着躺下。 地上不是毛毯似的草地,而是荆棘杂草,一躺下就是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身上立刻多出不少小口子,都往外冒血珠。 可躺下的士兵不在乎。 他受过太多的伤,吃过太多的苦,这点疼痛,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阴沉沉的天似乎也不冷了,生死之间的界限也不那么明显了。 就这么跨过那条河,似乎也不错。 任凭责骂还是鞭打,那灵魂似乎已经飘飘忽忽地走出去了,逆着雪花飘下来的方向,向上慢慢攀升,去往一个不冷也不饿的,温暖的地方。 那个小兵的灵魂几乎已经完全离开了躯壳,可远处忽然有人极尖利地哭叫了一声: “是邬堡!真的是邬堡啊!” 那声音长了两只手,将他的灵魂又狠狠按回了身体里! 赵简子领着这些残兵到达这个邬堡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邬堡里也是黑的,这里人迹罕至,鸟兽无踪,平时不留人,只有几个巡山人隔几天过来一次,因此里面冷冰冰,黑洞洞的。 可是这一群人一进去,点上一根火把之后,立刻就有哭声传出来了:“有米!有盐!” 邬堡不算很大,只囤了几百石粮食,可也够他们住在里面吃上一阵子了,除了粮食和盐巴之外,还有许多干柴也已备好——士兵甚至还在里面找到了两罐封得严实的猪油!还有十几口缸,里面用草木灰和干草封着许多腊肉! 冬夜里的山风呼啸起来,盘旋在一个又一个山坳中,雪越下越大,像是伸出冰冷的手,攫取所有够得着的生命。 可士兵们将窗板一放下,任外面风雪再大也无计可施。 他们生火造饭,也不做什么精细的菜饭了,大锅里加些猪油和腊肉,烧出极美的香气后,将粟米一股脑扔进去,添了水就开始熬。 每人都有一碗,伤兵吃得更晚些,他们还得先将伤口清理一下,邬堡里也备着了干净的细布和各种药材,放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分门别类都贴好了名称和用途,非常精细。 烈酒也有,但很珍稀,只有一罐,贴了张符箓。 拿酒的小兵闻着味儿很馋,探头探脑地问:“这是什么符啊?” 那个灵应军道士转职的医官就冷笑一声,“这符上写了,这酒只能用来涂抹伤处,敢喝一口,天打雷劈!” 小兵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一罐酒都摔在地上,还是医官手疾眼快地抱住了,怒吼道:“敢摔了这酒,天雷连你家祖坟一起劈了!”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邬堡里没有丝绸铺就的床榻,但是有许多干草,都是深秋时放进来的,干燥蓬松,躺在上面,就好像躺在了云团上面,软绵绵,暖融融。有人一见到,立刻就躺下,别人喊他一声,他一声也不吭,再喊他第二声,他那鼾声就惊天动地了。 没有第三声,因为喊他的人也受不住这巨大的诱惑,跟着就躺在了干草里。 外间的火还烧着,灶上有滚水,赵简子不许他们多吃,怕累了饿了这些天,敞开吃一口气吃坏了,每人只能吃一碗粥,吃完可以喝碗热水溜溜缝,热水也喝完,就可以暖暖和和地睡着了。 就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伤兵们的伤口都清理包扎后,终于也能够吃起香喷喷的肉粥了。 “俺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呢?”被吓唬的小兵抱着饭碗,也不用勺,就转着碗边呼呼地吹,“俺爹娘知道俺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 一路上成竹在胸的赵简子也坐在他身边,也刚刚抱起自己的碗,听了这话,就叹气,“且等一等吧。” 在这冰冷而黑暗的长夜里,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躲避掉因伤病、饥饿、寒冷所带来的死亡,可只要走出去,他们仍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们不知道金军在什么位置,是在继续搜捕追杀他们,还是退回到唐县,又或者已经前进到真定城下。这处邬堡建在深山里,原本就是长公主为了打游击准备的,好处是不易被发现,能保存有生力量,坏处自然是进了山就两眼一抹黑,与世隔绝,再也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等一等,就有消息了么?军中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赵简子听了这话,就指了指房梁。 几个人眯着眼去看,看房梁上也贴了符箓。 “殿下口口声声要咱们殿后赴死,她分明也已尽穷途,没什么办法救援咱们,可还是在绝境里给咱们寻了这条生路。 “再等一等吧,等些时日,只要真定不曾被围城,她一定会派人进山来寻咱们。” 第257章 第257章 真定不曾被围城。 准确说来,完颜宗望将兵马停在距离真定几十里的地方,已经算是在围城了。 他有骑兵,所有往来真定的队伍,全在骑兵的眼皮下,想杀就能杀,想阻当然也能阻。 金人也是人,也需要休整几日,那些士兵们也会在营中吃吃喝喝,围着炉火往外看飘飘洒洒的雪花。 他们都有寒衣,甚至不需要军中置办,女真人住在北方,谁家都有几件破皮烂袄,裹在身上是很难看的,活像个乞丐,可这皮袄偏不漏风,一针一线都被家中的妈妈缝得结结实实。 想起家人,他们原本疲累的身体好像又有了力气。 “黄河该冻住了吧?”有人问道。 “黄河在更往南的地方,现在恐怕还没冻上,就算冻上了,还不算结实,”另一个女真人就说,“宋皇帝住的地方,原比咱们那更温暖。” 其他几个一起烤火的女真人就急了,“他们那温暖,自然冬季也比白山更短,咱们怎么还不出发?” “总得打下真定,不然腹背受敌,怎么办?” “那快打呀!一眨眼的功夫就要暖起来了,那可怎么是好?” 负责给他们讲解的那人拎着个火钳在拨弄火里没烧尽的木头,听了这话就冷哼一声。 “你在胡拉温地时,日日都盼着冬日短些,怎么现在倒嫌起它短了?” 说得那几个老家在呼兰河畔的士兵都脸红了,似乎确实有些迷惑,可他们心里分辨不明这种迷惑—— 他们只是想法变了,原来他们是猎人或渔夫,也可能种几亩地,无论如何,都是靠着自己吃饭,严寒只能阻碍他们吃饭,帮不上任何忙。 现在他们吃饭的手艺变成了杀人,严寒能替他们铺平黄河,他们自然希望在汴京城破之前,春天永远不要来临。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可它最好能够席卷到更南边,将他们的铁骑也带到更南边。 忽然又有人说话了。 “郎君为什么不截信使?我看这几日总有快马往来真定城。” “嘘,小声些,郎君说了,不仅不许截,要是路上见他们遇到贼寇,还须得帮一把。” “帮一把?帮那些往真定城送信的?!” “郎君自有主意。” 消息总是灵通些才好,可是太灵通了也不好。 比如说河北守军撤回真定才几日,城中那小确幸的气氛还很浓时,宣抚司里,已经人人都没有笑脸了。 石岭关失守不代表什么,太原守军没能坚决地将完颜粘罕的军队击退,这就让人很担心了。 如果太原被围,真定可以说是东西路军南下时共同要面对的一颗钉子——但这是统帅们的看法,在他们眼里,整个天下都只在一卷地图上,铺开便可以随着手指的移动,随心所欲将他们的暴力倾泻出去。 真定府的老百姓可看不出他们这座城所承担的重要任务,他们看到的是:真定府这不就又要被围了吗? 还是两面包夹,四面楚歌! 消息传得不算很快,或许是因为宣抚司的婆罗门与下层百姓天然是有壁的,甚至与真定府的土地主们都是有壁的。 但一些大户似乎还是从私下渠道得到了一点消息。 其中真定曹氏的条件更得天独厚些,府邸中的妇人们就一起问老太君,“长公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真定真成了孤城,她总不能留守在此吧?” 老太太也在那敲着小木鱼,一声不吭地敲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想如何?” 一群妇人互相看来看去,“若是……若是金军南下,咱们护着长公主往江淮去,或是入蜀中,总得遣人先去打点妥当。” 老太君就很惊奇地看着她们,“这是你们自己想的,还是家里男人教你们来同我说的?” 若是她们自己想的,似乎想法很缜密周全,要是男人想的,就多少有些无胆了——这个念头在老太太心里闪过,教她忽然一愣。 “殿下不似你我,她连河北都敢来,怎么会在这个关头临阵退缩?” 她叹了一口气。 那位殿下,似乎是无法被击溃的。 城中的抚恤金还在慢慢发放,钱如流水一般发出去,有可能进了军营,也可能是进了某一户的家里。 那些在城门处等了数日的人听说抚恤金发下来了,多半是大哭一场,哭完之后,她们就要仔仔细细地清点起抚恤金——可能是铜钱,但有些人家在发放时就会立刻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匹,妥帖而慎重地藏在床榻下,或是地窖里。 日子还得继续过,她们穿上粗麻的孝服,可也没有什么时间用来清清静静地守灵,哭哭啼啼地做法事,日子还得继续过,那汤里还有盐哪。 但灵应宫的女道就很不放心,就这笔抚恤金,她们见过太多围绕它搞心机的人或事。 城中挤进太多的人,官府光是维持治安,缉捕盗贼,不令这些流民因为吃穿铤而走险,甚至搞出暴乱就已经心力交瘁,寡妇能不能守住自家的钱,还是被大伯子小叔子抢了去,甚至将寡妇再转手卖一道,官府都没那个精力去管了。 反正钱还在这一户里,不算便宜了外人。 女道们接管了抚恤金的发放和后续监督,以及开导想不开的寡妇等等一应事宜。 名声很微妙,有些上了岁数,原该被当成族老尊重的老人很不喜欢她们。 抚恤金该怎么用,这是家事,寡妇到底要不要发卖,也是家事,家事向来由族中德高望重之人处置,怎么一群梳着光秃秃发髻的小姑娘也敢来指手画脚? 背后嗤之以鼻不说,甚至当面还要呛起来:“你们出家人就该潜心修道,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小女道冷笑一声,“凭这钱是我们殿下发的,够不够?哦,殿下入了道,也没资格管你?好呀,殿下是为天下祈福才修了仙,可殿下也是一心纯孝,为太上皇得证仙果……怎么,太上皇也管不得你了?大宋没人能管得了你,那谁能管得你?金国的皇帝吗?” 这一连串儿的胡搅蛮缠,字字不带祖安,字字都是祖安,气得族老仰头就倒,直接被人扶下去了! “殿下那么高贵典雅的人,说话都不喜高声,”小女道们私下就互相问,“这话能是殿下教的?我不信!必是佩兰阿姊顽皮!” 佩兰也很无奈,“你们就当这是我想出来的吧,反正殿……反正,殿下管它叫……叫什么‘扣帽子’,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这群河北本地小女道就记下了这个技能,记在心里后,又笑嘻嘻地凑上来恭维:“反正佩兰阿姊教的,咱们今天是真正学了一手!” “穿云阿姊有什么手艺?”有机灵鬼问,“咱们能不能也请教些?” 佩兰就吓了一跳:“胡说什么!王穿云的手艺你们也敢学!” 王穿云此时并没有磨炼她赖以成名的手艺,她只是在城中走一走。 她也很累,可她拆了那么多唐县百姓的房子,害他们不得不跟着来真定城里挤着熬着,她心里很难过。 最难过的是,那些被她毁了家园的人并不会用怨恨的眼神看她。 他们每一个人见了她都脸上堆笑,亲亲热热地请她进窝棚里坐一坐,窝棚低矮,四面漏风,殿下只能发放许多油布给他们,可油布也有发完的时候,盖在窝棚上也会被人偷走。 偷走了,再想买可难,想用砖,用木料,最差用草席也好,将窝棚加固成一个像样的房子,可真定城方圆数十里的什么东西都已经被采尽了,风一吹,地上只有尘沙,草籽都挖了个干净。 城中还能吃上饭,都是靠着长公主这大半年以来的筹备调度,尤其这些紧俏物资,哪有卖的。 “仙长能驾临寒舍,小人……小人……小人只恨这草棚太过简陋,要是,仙长,要是城中哪里有油布……” 王穿云见到他们脸上的笑,心里就像是被一柄匕首搅来搅去。 “我努力想办法。”她说。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真切很多了,不再是虚假的,矫揉造作,硬挤出来的笑,那笑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甚至是一点两点的眼泪。 她虽然修了道,也没什么五鬼搬运的道术,怎么变来那些油布呢? 她就只是嘴上安抚他们几句,陪着他们难过一会儿。 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还是很感激。 王穿云浑浑噩噩地出门,带着两个小女道继续往前走。 “下一户是什么人家?” “前面那户?”小女道翻开自己手里已经有些破烂的册子,“那户不收抚恤金。” 她就愣了,“为什么?” “那是被选中殿后的指使赵简子的家,”小女道说,“那位老夫人不肯认呢。” 王穿云沉默一会儿,“你们也不劝着她些。” “我们劝了,没劝动,她说她知道她儿子没有死,她还说,就算是阎罗大帝要收人,只要她这个当娘的在家里,他也必须从那死地里回来,见她一面!”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谁家的纸灰打了个旋儿,近处远处有不同的吵闹,有人在摆摊卖力地叫卖些小东西,有人在家中哭泣,还有人饱嗝儿,询问茶楼里可有什么新故事听。 前面那户老妇人还在家里忙碌,缝补着儿子的寒衣。 他们各有各的生活,每个人的生活不尽相同,又那么相同。 王穿云站在千家万户的尽处,几乎有些凄楚仓惶,甚至是崩溃地问她身边的人,又或者是问她自己: “殿下怎么会担负起这么多人,这么多户啊?”她问,“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妻儿老小,还有这么大的河北,殿下怎么能都往身上担啊?” 殿下自己也不知道。 她此时正在府中守着一个已在弥留之际的老人。 说不清楚是什么病,似乎也不是什么病,只是享的福、作的恶,都已经尽了,自然寿命也就尽了。 屋子里烧着最上等的炭盆,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又暖得刚刚好。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看着床上的老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童翁?” 这个已经老迈得让人认不出来的老太监醒过来,脸上每一个皱纹都跟着轻轻地动了动。 “奴婢已是将死之人,”童贯说,“不干净,殿下不该来。” “我见的死亡不比童翁少,”她笑道,“我从不想活人有什么干不干净。” 童贯就咳嗽了,咳嗽声像个破风箱,他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挥了挥,身侧侍奉的小内官就退下了。 “殿下在奴婢面前,不掩饰了。” “我经历了一场大战,我心里也很累,可我不能同旁人说,我有时同心里的一块石头说,有时同我的驸马说,”她说,“对着童翁说,也是一样的。” 这个垂死的老人乐了,“也不一样,奴婢还能陪殿下说说话。” “既如此,我想问一句童翁,我亲赴死地,将大军救出来,足够了吗?” 童贯仰面躺在床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像是已经丢失的生命和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殿下取信于军中,可喜可贺,却还远远不够。 “殿下,太原府不能击退金军,天予殿下的时机,或许须臾将至,殿下到时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赴险地,赴死地,你走出来,才能取信于天下!” 他的声音那样尖利,一瞬间就将她说白了脸。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门外急匆匆的脚步。 “殿下!京中金牌至!” 赵鹿鸣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心绪混乱的她这一瞬不知道要先顾哪一个。 可当她转头看向床帐时,她愣了。 过一会儿,她伸出手去,探了探童贯的鼻息。 他已经死了。 第258章 第258章 金牌这东西,宋朝老百姓其实不太清楚,它太高级,御前直接发,使者一天要跑个五百余里,马匹跑不动,就换马,马在驿站换,人不许进驿站,一口热饭,一口热水都不许进,只能拿上几个冷馒头和几块肉干,在马背上吃喝拉撒,甚至号称入夜也要擎着火把继续跑,“望之者无不避路”,就非常夸张。 赵鹿鸣接到的这块金牌并不是金子做的,入手是非常温润的木质朱漆,漆面鲜红光滑,上面刻着黄金字八个,“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堪称光明炫目。 所谓“铺”就是驿站,因此这东西寻常人是真的看不到,它一出现,就意味着军情紧急,皇帝和朝廷一刻也不能等,必须立刻同一线指挥官建立联系。 当然,它也很可能因为某个不做人的统治者背上很可耻的名声,导致在宋朝不一定有名的金牌,后世倒是人尽皆知。 现在蜀国长公主手里拿着这块金牌,表情就十分肃然,“陛下有急诏?我当领诏才是。” 她连衣服也没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就走进了正堂。 当然,使者也差不多。 这一路连吃喝的时间都不给,自然也不给洗澡更衣的时间,这人浑身上下都显得脏兮兮臭烘烘的,急急忙忙递了一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帛袋,“殿下请看!” 殿下甚至没用宫女或是内侍帮忙,直接从这个使者手里抽出了帛袋,拆开抽出里面的帛书开始看。 一会儿的功夫,宣抚司里就聚满了人。 李世辅在收拢骑兵,种冽在附城,两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岳飞见到高大果李俨就问,“有金牌至?” 李俨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低声道,“是。” “京中出了什么事?或是官家忧心唐县之战,”岳飞揣度道,“因此快马奔袭,来寻殿下?” 李俨的表情还是很不好看,他声音就更低了,“只怕是君侧有小人。” 啊这,这就超出相州土包子的认知范围了,岳飞说:“人皆言金牌乃军中所用,如古之羽檄,官家是圣君,不会用金牌……” “鹏举是赤诚之臣,”李俨说,“我也不好多说,只愿真如鹏举所言就好了。” 他们这样说着,宇文时中和刘韐也匆匆忙忙赶过来了,他冲锋那一回,身上不少淤伤,回来处理过急事后,高低得躺两天,却是半天也没躺住。 “朝廷降金牌至殿下处,”刘韐小声也在那问,“宣抚可有眉目?” 宇文时中死皱着眉头,屏息凝神地在那想了一会儿,刘韐看他眉眼高低,总觉得他心里有些猜想。 但宇文时中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说:“到时候殿下自然就告诉咱们了。” 这是一句废话,但似乎这句话是最安全,最没毛病的,宣抚副使也就不吭声了,也在那琢磨: 这不合规制呀! 河北虽然是长公主在撑着,可兵权名义上还在宇文时中手里,也就是说朝廷下公文是要下到宣抚司的,干什么金牌直接送进道观了?这于理不合呀! 使者已经被请下去了,有热汤热水,给他洗洗头发身体,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吃一顿热汤饭,准确说他没吃几口,就忧虑地问,“殿下可下令了?” 过来看顾他的内官就有点懵,“下什么令?” 使者就哑口无言,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别扭极了。 内官更纳闷,“金牌送到咱们殿下这来,要说是给长公主的,这不对劲儿,要说给神霄宫的,从来也没听说王侍宸在宫中管着军机呀!” 半干不湿的使者似乎也咂摸出些奇怪之处,可他还是说,“官家必定有他的道理!” 内官就不吭声了。 赵鹿鸣拿着这封信在看,看完一遍又看,第三遍她尝试倒着看,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抖搂。 这怪异的举动让身边几个人都绷不住了。 “殿下这是何故呀?” “这是我兄给我的家书。”她说。 刚刚接到金牌时,长公主还能一脸肃穆,口称“陛下”,现在忽然又称“我兄”了。 尽忠就说,“金牌紧急,必有什么大事。” “我也这么想,”她说,“我这不正抖搂着看看,要不,尽忠,你给我拿把剪刀来?” 尽忠吓一跳,“要剪刀何用?” “我剪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血书啊。” 对着十万紧急的金牌说这种话,太不正经了。 可这封信比金牌更不正经,它纯纯正正就只是一封家书,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呢? 写汴京天冷了,西御园往宫里送菜,公主们很喜欢鹅梨,熬一碗送给官家时,官家就想起了她; 接下来写,驸马的灵前他去祭奠过,他回忆起当初驸马入宫时,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满宫上下见了他都喝彩; 写完驸马,又写了今岁宫中又添了几个皇子皇女,都是呦呦的侄子侄女,她见了一定喜欢; 接下来还有什么可写的?写韦氏鬓边有了白发,写皇后娘家寻到了一架古琴,皇后认为很适合长公主,一定要给她留着; 反正要跑死几匹马,这邮费可太金贵了,再写点什么吧? 呦呦,阿兄听说河北苦战,你辛苦啦,阿兄多想像你小时候那样,领你去上学,让你嫂嫂陪你挑选各色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唉,阿兄好想你呀。 你一定也很想阿兄吧? 所以赵鹿鸣翻来覆去看这封信的理由就找到了。 它作为一封家书是合格的,絮絮叨叨,柔和亲切,可家信配着金牌,这是什么神经病行为呢? 大家都过来开会了,从宇文时中到刘韐,再到三个高坚果、岳飞、刘子羽,反正人人都是一脸严肃。 长公主换上了一身非常繁复华丽的道袍,端坐在上首处,平静而肃然地说: “阿兄送信来,说他和嫂嫂很想念我。” 所有人都是面瘫脸,两只眼睛望着她。 刘韐说:“殿下,此非常之时,不可说笑呀。” 殿下就将那封盖了官家私印的家书交给内侍传递下去,让每个人都看看。 每个人都露出了“老人道观帛书”表情,欲言又止,惨不忍睹,无语至极,万念俱灰。 岳飞看完还小声说了一句,“此为殿下家信,其中多写宫闱之事,非臣等草芥能窥探。” “是没错,”她说,“可金牌就送来这个,我也不能不给你们看呀。” 信就在岳飞手上,刘子羽眼尖,还小声喊了一句,“鹏举!不可无礼!” 想揉开帛书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的岳飞就讪讪地将信又还回去了。 虚惊一场。 宇文时中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既无事,大家就散了吧。” 这群青年军官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出,刘韐出门时略停了停,也出去了。 所有人当中,只有宇文时中坐得很稳。 见长公主一点也不稀奇,宇文时中就苦笑,“殿下心中必有猜测。” “我在宫中住的时日不多,不敢随意揣测,”她也乐了,“先生曾为帝师,必定比我更了解我兄性情,因此刚刚我就想,正要先生教我。” “臣不敢。”宇文时中很尴尬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官家这信,只想与殿下叙兄妹之情罢了。” “嗯,”她说,“我看了信,想起幼时父兄对我的照顾,很动容。” 她这样说着,还抽出了一条洁白的帕子,轻轻在眼角沾了两下。 宇文时中就低了头。 “不在今日,就在明日,或在须臾间,必有第二道金牌。” “此真兄弟也。” “殿下?” “无事,我闲来感慨,先生请继续。” 这道金牌很古怪,但这俩人都对官家性情有所了解,既然了解,仔细想想就会发出“那就不奇怪了”的声音。 官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写了这信,送了这道金牌呢? 简而言之,他想用这个妹妹啦! 他又想用这个妹妹啦! 但他也知道,当初妹妹出京,兄妹俩闹得是相当不愉快,那么大一个出身高贵,性情柔和,容貌冠绝京城,还痴心贞烈的驸马,被他给逼死了!这事儿很不好,就算是官家,他想起来也心虚,知道妹妹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胆量和骨气在,心里肯定是恨不得要咬死他的。 ……这妹妹还是天下有名的胆量骨气更胜男儿,这兄妹关系就更麻烦了。 没办法,用之前先写信,用点手段缓颊,最好是妹妹看到这信感激涕零,潸然泪下,然后重新燃起对兄长的爱,发誓愿意为兄长而死,兄长说啥她听啥,兄长指哪她打哪——就行了。 这不可笑吗? 凭什么兄长会认为她是个无脑npc,声望条到底也不要紧,一封信就能刷上去呢?想当年她玩个什么游戏,为了刷声望给人家无偿贡献成千上万匹符文布呢! 既要又要还要全都要,一点亏不愿吃,一点便宜都不能少,永远做梦希望世界随他心情而转,说的就是她这哥哥了。 “挺可悲的,”她说,“但我已经猜出来京中发生什么事了。” 宇文时中疑惑地抬眼看她。 “前番朝廷下令,断绝了洛阳以西的粮草,兄长那时必以为只是父子间一时的意气之争,他却不知那十几万西军无粮而散后,再想聚敛他们为朝廷所用,难了。” 她站起身,声音像是初冬结冰的河水,“西军既不受朝廷节制,朝廷就再难集结兵力,阻完颜粘罕于河东。” 宇文时中望着这个少女黑白分明的眼,以及隐藏着蔑视的神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甚至也不是官家一人蠢。 他们都曾以为金人去年来过一次,也就那么一次而已,金人走了,富贵日子还是照旧地过,贼配军还是照旧地踩在脚下,还有那些义军,都被训斥责罚,赶了回去。 现在金军复至,他们茫然四顾,却发现曾经一腔赤诚的将士都不在了。 还剩下谁了? 宇文时中和赵鹿鸣猜得一点都不错。 就在这封甜腻亲切的家信送过来后第二天,第二道金牌也到了。 第259章 第259章 第二道金牌进城时,大抵事事和第一道金牌有些相似。 宣抚司下令派人进山里去搜寻那支殿后的军队,这事儿很不容易,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处理是因为这几天里双方都很忙。 一场大战之后,并不是双方吃饱饭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能精神抖擞地继续捉对厮杀。 许多士兵跑散了。 他们当中有些是主动跑散的,对面一波冲锋,马蹄踩烂了邻家小哥的肚腹,将那些猩红的内脏都踩了出来,在冬日的晴空下热气腾腾,这就足以令周围士兵丧了胆气,两腿发软,两眼发直,在对面又一次冲过来时不管不顾,扔下武器,脱掉铠甲,飞快地逃离战场。 逃离战场也不是个容易的活,可总有人成功,而且成功率随着逃走人数增加而增加,先从两翼开始,而后可能蔓延到整个军阵,除非指挥官迅速派出督战队,镇压并激励士气,再次将阵线稳定住。 稳定住的阵线开始与敌人厮杀,一段时间后又开始有人溃逃,指挥官就再次镇压。 如果运气好或士兵训练有素,这事儿就周而复始,运气不好或者士兵都是乌合之众,那就风紧扯呼,作鸟兽散。 他们跑得这样散,等到大军撤退后很久,他们才缓缓开始向着真定靠拢,赵简子的殿后军队也是一样。 那些邬堡里出来随他们共同作战的,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士兵,都可能在这场艰苦行军中走散。 初冬的山里是森冷的,巡山的队伍进去,冷不丁就会遇到一个走散后无声无息死去的士兵尸体,但也有可能遇到一个蜷缩在山洞里,靠着吃蝙蝠老鼠维持住生命,奄奄一息的伤员。 这些人都要被收拢回去,都要花费时间。 至于清点损失的辎重,重新出去将路上散落的铠甲兵器捡一捡,这些琐碎活都不必说了。 真定府也不是每个百姓都缩在城里,也有不少乡下人家觉得自家穷苦,没什么值得被双方抢的,于是就坦然而佛系地留下来。 据说现在这样的村落里,村民们凑一起赌博时怀里都要抱着两柄大刀,不知真假。 每一件损失的铠甲都需要更多的甲片来重新锻造,更多的甲片就需要更多的铁,更多的铁矿石,可完颜宗望围着真定府,宗泽想送辎重过来也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得算计着来,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她周围的人也都是如此。 第二道金牌送来时,大家就必须停下手里的工作,又一次围过来,听金牌使者带来的消息。 第二道金牌讲点正事了。 第二道金牌带来的消息是:听闻石岭关失守,敌围太原,朕心甚忧。 她坐在那静了一会儿,说:“今天的信很短。” 使者说:“盼殿下尽快复信。” 她不知道怎么回。 比如说昨天的第一道金牌,她哥水,她也可以水,她哥唠家常,她也可以给真定城里那点琐碎事儿拿出来聊一聊,她是神霄派的大道官,她可聊的就多去了,什么谁家的妇人喝了神水忽然开天眼,谁家的小狗每天固定来道观墙角下撒一泡尿,这都是很灵异的事情,值得分享给兄长,请他也跟着修道。 可千万别说修道不是正事,修道怎么不是正事呢?要是御座上坐着一个万事不理都交给大臣们的金丹官家,大宋能被治理成现在这样儿吗!后世能有那么多人写刘禅穿这二位——甚至是一条狗穿成这二位吗! 她就这么写了,请第一位使者送回去,但又很不忍心,私下告诉左右:“给他备一辆马车,加一个炭盆,马不要好的,来两匹河东大耳马就够。” 佩兰就抿着嘴想笑不敢笑,“这怎么好?使者是要尽快复命的。” “不慌,反正还有第二位金牌使者,到时候也叫一架马车追上去,俩人做个伴儿。” 现在第二位来了。 她就说:“我不知该写什么,但我想,我幼时听爹爹说,我兄心性坦率赤诚,是个最正直不过的君子,那我实话实说,他见了一定高兴。” 她这样一边说,一边写下“臣妹知道了”几个字。 “早点出门吧,”她封好递给使者,“马车快些,还能赶上第一个。” 宣抚司的人又一次扔下正事跑来听官家训话,这次总算说了点正事,可还是让大家迷惑摸不到头脑。 “官家想让咱们派兵去援太原?”刘韐问,“河北钱粮皆自行筹措,而今又有金寇囤兵城下,朝廷可有援手?” “仲偃思虑周详,”她说,“可是我兄只说他忧虑太原之事。” 小老头儿说,“为君上分忧也是臣子应尽之义。” “可我兄并不曾说有援手呀。” 下面一群青年军官开始窃窃私语。 真定城屯粮了,还不少,可赵鹿鸣的预算做的是河北境内的战斗支用,比如说他们去唐县,根本不用运粮或是粮队,一共不过一二百里,带过去一个月半个月的粮食就够吃,路上损耗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从河北开始往山西送军队——先不提完颜宗望,暂时当他是个傻子,看到大部队调动不会有反应——翻越太行山,粮食的损耗就会变得很惊人,马车随时可能倾覆,雪水也会打湿粮袋,民夫会死亡,牲口更会死亡,于是粮食的损耗就一定不是整支粮队正常吃粮的水准,而肯定比那个更高。 她这已经是将所有人都当成不眠不休无情无欲的机器人来算计,她还没说运粮的小吏可能会偷一点粮食,换成自家小娃子手上的一把糖。 所以河北守军翻越太行山,关键时刻她可能会这么做,可官家绝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还不给一毛钱路费。 官家可能也知道这一点,说不出口,那就旁敲侧击。 “先生以为,我兄收了我的信,会不会与枢密院商讨,”她私下里还问了宇文时中一句,“给咱们送些钱粮援兵?” 宇文时中对她这种明知故问很是无奈,“若官家真有钱粮兵马,他也该送去河东,襄助梁师成才是。” 她一乐,“他送不过去,他怕送过去就被我爹爹扣下。” 这话太不恭敬,宇文时中就叹了一口气。 “大敌当前,父子间的一点脾气算不得什么,早该干戈玉帛才是。” 她听了这话,就出了一会儿神。 远处青烟袅袅,有人在烧些纸人纸马,还有些细小的哭声,幽幽传过来。 那是童贯的院子,西军不少有识之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他身边的内官们是真心实意在那哭。 “也不知道,若是童贯的死叫我爹爹知道了,”她轻轻说道,“他可有一滴泪流呢?” 洛阳的人也说不好。 他们觉得……太上皇每天睡得跟个婴儿似的。 他消瘦得很,每天几乎连饭也不吃,只喝几碗宫女们晨起从园中叶子上取到的露水或是白霜,熬成茶,请他喝一口。 每每喝着这样的茶,太上皇就会开始感慨。 “茶也不是这个滋味了,若是童贯在,唉,那年我见了花石,心中很喜欢,可花石沉重,还是童贯劝我说,官家是圣君,而今四海清平,正当享用……”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童贯!童贯呢!金寇将至,他怎么还不回来!你们快派人去河北叫他回来!还有他那支捷胜军,没有捷胜军护卫左右,朕如何是好呀!” 第二道金牌说,金人围了太原城。 但每一个从太原府南下逃难的人都说,金人岂止是围了太原呢?他们一部分兵力围住太原,另一部分已经南下了! 太上皇身边特地出来打听的内官就说:“不应该呀!太原也是重兵防守,当初公主在太原苦心经营那么久,怎么没将金寇拦下?” “内官这你就不知道了!”太原人诉苦道,“我们那位宣抚信了一个叫郭京的仙师!” “仙师怎么样?” “我也是听人说的,”太原人凑近了小声道,“仙师说,他可以出城拦截贼酋完颜粘罕的兵马,只要给他六千兵甲作法……” 听新闻的这个内官既然是太上皇身边的,对道法只会更精熟,立刻就点头,“这个数目没错,公主当初举办罗天大醮,也须得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兵甲道童护法呢!” 太原人就摇头,“内官大谬!” “如何?” “梁师成他不肯出这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兵甲道人,他倒是给了另一件东西!” 内官想了一想,“他给了宣抚司的文书,让那仙师从太原以南调兵甲过来?” “他给了仙师一个出其不意!” 不管郭京是不是个骗子,他总归有那么一丁点儿常识,就是打仗需要一些活人,从神学角度讲,当他们是施法材料也行——有人,有铠甲兵刃,然后领出去“作法”,他这仙法也有概率能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对不对? 但梁师成不知道是比汴京城里坐着的那位更聪明还是更笨蛋,他连兵甲都没给。 他忧愁而殷切地拽着仙师的手,请他用这个更灵应,更神异,被太上皇和灵鹿公主两位仙人加持过的神器作法,阻止金人南下。 他给了郭京仙师一块大号花石。 这一下就给郭京仙师干死机了。 第260章 第260章 要说从太原传到真定就不是很容易,但这事儿也传到了。 因为梁师成之前又是奉郭京为上宾,又是大张旗鼓给道观送供奉,又是斋戒沐浴,动静闹得非常大。 等传到真定时,赵鹿鸣听了就觉得…… 抽象,非常抽象。 要说郭京是不是骗子,他可能要辩驳两句,可要问他到底有没有仙法傍身,作为神霄派职位最高的侍宸,赵鹿鸣是有权威判断这事儿的。 大家都没仙法,全凭坑蒙拐骗,说学逗唱。 但就这么个连蒙带唬的高手,硬是被梁师成抓着手,领到德音族姬面前,指着那块丈余高的太湖石,让他“请”族姬帮他一把,共退金寇。 郭京看了族姬很久。 据不知真假的现场围观内侍传出来的消息说,仙师就是仙师,面不改色,凛然而端肃地向族姬行了一礼。 “昆仑山上一须臾,已是人间数甲子,虚寂冲应真人于绛河之侧,取灵芝酿酒,奉上瑶池之时,小道也曾见过族姬一面,而今红尘之中走这一遭,是小道连累了族姬啊。” 梁师成听了就赶紧问,“仙师既与族姬有旧,不如就尽早施法吧?” “不忙,”郭京笑道,“请神岂无各色花红表礼?族姬居于昆仑之上,宣抚当速速备下重礼才好。” 重礼不要紧,只要不让他交兵马,梁师成虽无童贯的手段,但宣抚河东,自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从河东各地汇聚而来。 郭京说,要钱,要各色的钱,德音族姬降临须得走十万八千里,路途遥远,岂能没有盘缠呢? 这些琐碎事梁师成就不关心了,一应交给了手下去办,手下问,仙师,需要几万贯呀? “自然是十万八千贯,”郭京说,“只是香案前摆不得这许多,还要烦劳内官换成金银才好。” 数目很大,梁师成听了咂舌,但想想这东西只是供在道观里,再说郭京仙师一个世外修道之人,哪用得上这些身外之物?等他施完仙法,这钱左手倒右手自然还有回来的一日。 梁师成就说,“都随他!” 内官带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过来,郭京就说:“族姬路途遥远,还须得一架马车,四匹骏马作供奉呀。” 这有点蹊跷了,但内官还在犹豫时,郭京又指了指一箱金银,笑着说道,“小道行走人间这些年,不曾见内官这样质朴天然之人,族姬难道没有仪仗护卫,孤零零上路,连发赏的钱也不备下吗?” 内官是何等的人精,听了这话一愣,再看郭京挤眉弄眼,立刻就悟了。 族姬发赏是夜里发赏,内官派几个心腹悄悄来道观后门,抬了沉甸甸的箱子走,再将另外两箱沉甸甸的箱子装在马车上。 要说就是钱给到位了,万事都好说,那马固然肥壮神骏,马车内也收拾得豪华舒适,甚至还给郭京备了各色干粮美酒咸肉小吃,等天一亮,梁师成还在斋戒呢,仙长带着钱到城门处,轻飘飘就开了城门跑出去“退敌”了。 围城的金军又不是直接围在城下吃箭雨,有巡逻的骑兵见了马车撒丫子跑,竟然也没追上! “太荒唐啦!” 梁师成斋戒了数日,硬是没等到仙长的捷报后,勃然大怒,发作了一场。 张孝纯和王禀等人就默不作声听他在那发作,一声接一声地骂郭京,发誓等退敌之后,一定要给这个骗子抓回来杀!杀杀杀杀杀杀! “而今最紧要者,非缉盗也,”张孝纯听不下去这些蠢话了,“宣抚还是细思当如何拒金军南下,若令完颜粘罕兵临城下,我等有何面目去见朝廷?” 梁师成总算是从咆哮中冷静下来了,他轻轻地看了张孝纯一眼。 这位大宦官的长相是很斯文的,尤其他低眉顺目立在太上皇或是官家身后时,总有一种柔和恭顺的味道,但也可能宫中有资历的内官都能练出这种味道。 ……就连尽忠都快练出来了。 但他现在没有低头,眼睛斜着去看人时,眼白露出来,眼睛就显得很冷酷。 “西军不听我调度,我无兵无粮,又有何能为?” 王禀就急了,“光守住太原城有何用?我愿出城一试,只要宣抚给我一万兵马……” “我已是尽了力,受欺于贼人,是我资质愚鲁,若官家治我的罪,我是没有话说的,但若论我的忠心,”梁师成说,“太原府上下,皆为明鉴。” 宣抚司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里没有那些青涩的少年武将,他们都琢磨明白了梁师成的套路。 梁师成一开始就没指望郭京能退敌。 他不信任郭京,所以就不可能给郭京那六千六百六十六个甲兵。 但他需要郭京这个人替他讨一讨名声:我这个宣抚使虽然没有退敌的本事,可是我心诚呀! 那朝廷论罪时,不能说我不够忠诚吧?我病急乱投医都到这程度了,忠心日月可鉴,感天动地呀! 再说信道士有什么错?太上皇信得,长公主信得,偏我信不得? 那从这个角度说,我就没错。 要论一论我“畏敌怯战”的罪?可我也没丢太原城,我势单力孤,我坚守城池,官家要我宣抚河东,我亲临前线,亲冒矢石,人家都说童贯来太原城还跑了一次呢,我都没跑! 从这个角度说,我也没错呀! 至于完颜粘罕南下,那他围住了太原城,分兵钻隙迂回,太行山也没长城,能做的我都做了,你们要是不怕寒了太原府众将士的心,你就论我的罪吧。 梁师成坐在帅案后,悠悠地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热茶,天这样冷,他脚下却有一个炭盆烤着,暖洋洋地烘着他的精神。 他才不急呢,反正太原城城墙这样高厚,城里粮草也足够支撑半年,进一步说,朝廷拿宦官背锅的事儿还少了吗?现在太原城一来没丢,二来也不会有人想来替他,那他占住了这个位置,朝廷也没办法。 退一步说,就算汴京真出了什么事,那他手握着太原重城,大金的完颜太君也高看他一眼不是? 官家是不管事的,不管钱粮还是援兵都没有,硬生生将他扔到这死地来,他就得自己寻一条生路! ……况且,况且还没到那一步呢,长公主不是在真定吗?她难道就不来救太原了? 一想到长公主,梁师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可真不是个安分人,可她在时,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她擎着。 那么个十几岁的,及笄礼都没行过的小姑娘。 梁师成被火烤着,脑子里混沌模糊地想着,要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定不会让那些为她干脏活累活的人落得这样下场。 他当初选了太子,他也想当个从龙之臣。 他也曾经有一腔忠心。 赵鹿鸣咳嗽了一声。 有了这样的忠臣,第三块金牌自然就来了。 原本山西过了太原,还是可以守一下的。 太原府是个盆地,它不是三面山,而是四面山,西南边的汾州有平遥灵石,东南的昭德军——也就是上党地区——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这里土地相对平原地区贫瘠,但还能爆发烈度这样大的战争,地形和地理位置因素就变得极其明显。 如果是赵鹿鸣,或者也不必是她,随便一个平庸但还真心做事的指挥官,至少也要努力将这条防线建立起来。 要知道山西可不是河北,没有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山西群山叠嶂的,过了一关又有一关,完颜粘罕又没那个超时空资源去劈山开路,假设东西两路的宋军守将水准都一样,西路军显然进军速度显然要慢上很多。 结果现在完颜粘罕的前锋军已经到了上党。 不能说完全没抵抗,也有些县城的地方官奋力抵抗了,甚至百姓也拿起武器一同守城抗敌。 地方官说,不能辜负了皇恩! 百姓说,公主当初替咱们守了石岭关那么久! 他们站在城墙上,拿着用树枝和麻绳制成的短弓,奋力向下射去的姿态映在了完颜粘罕的眼中。 “若是宋皇帝有这样的胆魄,能善待这样的臣民,我们岂能立足于此?” 完颜希尹骑着马,立在完颜娄室身边,这个老人全白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抖动着。 “大宋有这样的皇帝岂不是更好?” 完颜粘罕就冷笑一声,想说些鄙薄的话时,完颜希尹忽然又说:“菩萨太子的信,元帅可细想过了?” 这位元帅眉头紧皱。 “若我能攻破汴京,我为何要留他们一个皇帝和朝廷?” “若是宋皇帝当真被咱们废了,”完颜希尹说,“南朝宗室之中,何人威望高,得众望,又知兵?” 完颜粘罕忽然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 “宗望不是已经调校了攻城之器?” “你又焉知那位灵鹿公主没有些别的手段呢?”完颜希尹说,“她现在终究有君臣大义压着,要是到了那一日。” “难说。” 第三块金牌送到了真定城中。 这块金牌应该也是前两位使者还没回来之前,官家就忍不住派出去的。 特别神奇。 按说官家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王,还是赵鹿鸣的长兄,于情于理于家于国,他都是站在上风的。 可赵鹿鸣硬是在这封信里看出了一些期期艾艾的语气。 长兄问她:呦呦啊,你想不想回京啊? 第261章 第261章 说实话,赵鹿鸣对她哥的这种性格是有点同情的。 这也是帝制一个非常不靠谱的地方——有时候坐在皇位上,决定天下人命运的那个人,并不合适。 不合适也分两种,一种是枭雄,奸雄,被绿皮之神眷顾的大军阀,他们可能靠拳头短暂得到这个位置,但很快就会被更狡猾更凶猛的人所取代,一般来说他们下场都很一般,但求仁得仁,没啥值得同情; 另一种就是开创王朝的人是英雄好汉,但皇位传着传着就开始不对劲,谁家都有不肖子孙,皇家也不能幸免,有些皇帝残暴昏庸,下场千刀万剐也不值得同情,还有些皇帝其实也没那么残暴,但他就是赶上了狂风暴雨,而他没有力挽狂澜,给全天下子民遮风挡雨的能力,这种就很微妙了。 官家其实并不残暴,或者说老赵家的皇帝没有残暴的,他们对身边人都有三分客气,仁宗夜里想吃个羊肉都怕厨子睡觉喊起来麻烦,赵鹿鸣那便宜爹爹也很体恤身边的宫女内侍,至于这位官家,他也有人性残存啊! 就比如第三块金牌。 已知完颜粘罕围住太原城后开始南下,官家怕了。 如果换一个专断的君主,会怎么做? 他会用尽各种办法确认他的权威,筹集调度他的军队,令整个大宋变成一架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必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尤其还得对他忠心耿耿服服帖帖—— 尤其是对上这个妹妹。 在这个时代,长兄、君主、男人,在对上他们的下位者时,都握着天大的权柄! 如果官家在第一道金牌时就下令要她回汴京,她是很难反抗的。 君权和父权,国与家,整个大宋社会从上到下都认为他下令,她就该无条件遵守。 不错,他害死了她的驸马—— 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国难当头,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就是应该摒弃前嫌,无条件听他的话。 如果他只是忌惮她的力量,将她带回来塞进深宫里,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他决定继续用她,让她负责战势,这甚至会被认为是一种破格的疼爱与器重:公主都应当藏在深闺中,她能皆父兄之势弄权,还有什么不知足? 但他做不到。 他忌惮她这样深,甚至已经惧怕她了。 这三道金牌,一道比一道露怯。 第三道金牌送到真定府时,宣抚司的武将们来是来了,但来的就很参差不齐。 这是大战后的第六天,清理周边战场,收拢溃兵,统计辎重损失,加班加点造新甲新武器,防止冬天有瘟疫蔓延,每一件都很让人繁忙,何况完颜宗望就在城下。 谁有空天天开会啊? 有人快一步,有人慢一步,岳飞巡过营,正在吃饭就被叫来了,以往都是撂下碗筷就奔过来,现在李俨拎了一兜子馒头,给其他几个没顾上吃饭的小兄弟分分,分到岳飞这,小岳将军竟然真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是肉馒头?”岳飞很惊讶。 “羊肉馅儿的,”李俨说,“我家这几天有头羊不大精神,内子怕候它病死,倒染得一圈的羊瘟,不如先杀了。” “嫂子家的厨子是京里过来的,”高三果嘴里嚼着包子,说话就显得叽里咕噜,“这馅儿拌得特有那股味儿!” 岳飞就很郑重地道了个谢,“太奢靡了,况且天气渐冷,将它拿盐腌了,再用草木灰收起来不是更妥帖?” “羊腿都收起来了,”李俨就笑,“这些零筋碎肉拿来做馒头,无妨的。” 岳飞吃着还是一脸的不踏实,这种不踏实甚至盖过了金牌所带来的不安,因此长公主走进来时,明显岳飞就有点溜号。 刘韐就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岳将军很羞愧,赶紧将剩下的半个包子藏进袖子里。 长公主一乐,“无事,兄长没下什么令,还是只问问我。” 待信笺又传了一圈,大家那点微弱的不安就彻底平静下来了。 李俨甚至悄悄地又掏出来半个包子,塞嘴里嚼了。 “而今河北战势胶着,殿下亲涉险地,官家岂有不挂念的?”刘韐就叹气,“官家友爱之心,令臣等动容啊。” 她看一眼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收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殿下待如何?” “我来河北时,难道河北便是路不拾遗的平安乐土么?”她嘴角一翘,“我来河北,是为大宋百姓福祉,更为父兄积攒功德,以修仙果,兄长怜爱我,我感激涕零,可我不能临阵退缩。” 宇文时中就感慨,“殿下一片纯孝,世间罕有,唯有天家,才有如此典范啊!” 下面偷偷吃包子的青年武将们就一起闷声闷气地说:“陛下友爱,殿下纯孝!” 她将目光转过去,藏了些笑意,宇文时中也将目光转过去,不起波澜,什么都没有。 权力总是自下而上的。 下面的人认可上面的人,认定这个人能给他带来利益,而后上面的人才有了支配的权力。 君王的权力也不过如此,只是每个皇帝在继位后都会拼命给下面洗脑,把利益包装成其他什么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称之为秩序和美德,但本质还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要有能让人信服的能力,而后才有权威,才能让人听你的话。 这是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可官家竟然毫无概念。 大宋历代皇帝建立起来的威信,官家只花了三道金牌,就让它开始悄悄坍塌,如同晴空之下,被温暖海水冲刷的冰山。 在座所有人,从宇文时中往下,人人都看得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一个视金牌如儿戏,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说不清,或是根本不敢说清楚自己想法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带领所有人战胜强大的金军,将国家和子民护在羽翼下,不令他们遭受铁蹄蹂·躏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虽然所有人都不会说出口,但他们渐渐轻视的态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比起那位远在京城,不能给任何支援,倒是添了不少麻烦的皇帝,眼前这位公主才是他们真正认可的统帅。 第四道金牌送来时,已经是唐县大战结束后的第七日了。 赵鹿鸣准备了一场道场。 她让匠人准备了石碑,将所有没有回来的士兵名字都刻在上面,在道观里为他们立了个统一的衣冠冢。 有光彩夺目的纸扎从城东门开始,被灵应军的道士扛在肩上,郑重地抬了一路,一路的百姓都在围着看,看那些纸扎有车马,有牛羊,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亭台楼阁,还有极其威武的神将神兵,啊呀!百姓们惊叹,这下去了是要过什么样的富贵日子! 有更懂行的就指着那纸扎的楼船,七层楼船!上面用彩绸结了栏杆,又威风又华美,说:“你们可见了?当初在唐县大泽,就是这样一艘船从湖面驶来,将咱们的将士都接走的!” 生者有生者的船,死者也有他们的船,这是长公主亲口说的,能错的了吗? 有了这船,这样精美的船,那是用了仙法的!坐在上面,去往地府时就什么都不怕了!那泛着血浪的奈河,那伸手不见五指,永不能闻天日的荒芜之地,那些徘徊往复的孤魂野鬼,谁也不能伤到这船! 那些阵亡的将士们就坐在上面,他们的去处有良田千万顷,有高楼大厦百十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猪羊牛马,他们为大宋付出的一切,都换成了通往仙府的天路。 百姓们就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其中有心思活络的,听了就问:“这船上载谁,可都有名字了?” “自然有名字的!殿下记了册!” “能不能花点钱,往上添几个啊?”有人还在不死心地继续问,“我家有几个北地过来的亲戚,遇了杜充那挨千刀的,唉,唉,能不能也搭个船,挤一挤?” 还有些百姓是不必如此费尽心机了,他们的亲人已经坐上了那船,他们就只需要在大船经过时,跪在地上,百感交集地痛哭一场。 那船送进道场中就要烧了!那坐在船上的人也不能再回来了! “阿兄!回来!回来!” “爹爹!爹爹你再看我一眼!” “儿呀!好歹托个梦给俺们娘俩!” 这一条街上有披着麻衣跪在那哭的,也有旁边连扶带劝的。 赵鹿鸣穿着她的大道袍,就站在大船的尽头,注视着长街的那一头。 这些纸扎是从城外送进来的,因此附城的士兵们也要看一看。 他们看过了,也感到心里很是安慰,不能说是一种很理智的安慰——可人生在世,哪有几个人绝对理智呢? 赵家的老太太算是其中之一。 周围的人淌眼抹泪时,就她站在人群里,冷硬地看着大船从她面前经过,一言不发。 邻居家的婶子看不过去,就小声说:老太太,你儿子…… “他不在上面,”老太太说,“他要是在上面,他也得给我下来!” 她眼睛里噙着泪,可腰背还是那样直。 忽然城门处有喧闹声,“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问得很正经,“什么人回来了!” 有人答得就不正经,“船上的下来了!” “还吃胖了!” 城里跑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就沸腾了。 殿后的军队回来啦!新下船的!冲啊!快挑挑拣拣,看看有没有自家人呀! 第四个金牌使者就被挤在这汹涌澎湃的人群里,一声也没有。 谁也不看他。 第262章 第262章 赵大回来了! 一下子就轰动了整条巷子。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一群小军官,而且都是河北义军里选拔出来较为出色的,各个都能卷,因此家属也就格外要强些。 她们不仅对家里的方方面面要强,比如说房屋要修缮牢固,不许有残砖破瓦;又比如屋内也要收拾得整洁明亮,邻居来家里坐坐时决不能被嘲笑了去;再比如儿女也要争气,儿子固然要上学,要考个功名,将来争取也成为东华门外好男儿,女儿也得奋力读书,聪明机灵些的,才能被选进神霄宫,有机会成为长公主身边的小女道,那就不用担心将来盲婚哑嫁被夫家欺压,而是可以从容不迫地学些本领,做些事业,想嫁人时,再在河北军中慢慢地挑一个人品才学俱佳,相貌气度也不能落下的好郎君。 她们的心那样高,男人的饷金就总觉得不够花,更不够攒,因此必须精打细算,才能撑起一个河北武官的门面。 精打细算得累了,就要督促着自家男人再奋力拼搏,谋些战功高升——看看人巷尾那家! 说的就是赵简子这家,明明也是一起赤脚在山里苦走苦熬的兄弟,偏他升的那样快! 亲邻是信服他的,他治军严明,私下又很仁义,对母亲也十分孝顺,似乎无可挑剔的一个人,但既然是昔日平起平坐的关系,一朝龙在天,那脚下泥自然就怅然,看他家总有些隐秘的情绪。 不大,但是时不时就撇撇嘴。 这种隐秘的小情绪到了唐县大战之后,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来的人不必说了,都觉得自己既然回来了,还和死人争什么呢? 没回来的一见他们的指使也没回来,便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欣慰。 所有人的小情绪自然都没了,天天排队过来看一看老太太,劝一劝,陪一陪,他们都是清贫小军官,来时不好空手,有的称一斤面粉,有的拿几个鸡蛋。 老太太都给他们赶走了。 “他没死!”她恶狠狠地说,“谁也别想来看我的笑话!” 现在赵大真回来了,老太太不拦了,也拦不住蜂拥而至的亲邻,那一双双腿就要将他家的门踏破了。 赵简子在里屋,刚刚脱了上衣,换了一回药。 “儿无事,”他说,“这几日吃得都好。” “有多好?”他妈不信,冷冰冰地问。 外面的人竖起耳朵听,还有人小声问,“能有多好?” 在山林里被捡回来的,能有多好?能找到些树皮,可地冻得硬了,草根就不易挖,那几日下了雪,树枝再被雪水打湿,指不定怎么狼狈呢! “殿下修筑邬堡,备下军资给我等取用,”他说,“我们那几日将腊肉剁碎了,挖一勺油,一起在锅里煎炒了,再往里下米倒水,用这锅煮饭熬粥……” 外面的人就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赵简子还在继续说,“军中前几日原是发了一场高热的,要不是医师用早就备好的草药煎了药汤分发,恐怕时疫一起,儿也不得幸免。” 他说着这话时,外屋的锅里已经飘起了一些热乎乎的白气,里面自然有姜蒜,还有些鸡肉的香味,母亲在锅边忙碌,隔着帘子,他也能看到有水忽然滑下去,落进锅里。 “你回来就好。”她似乎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被她咽下去了,最后只是总结了这一句。 赵简子就停顿了一下。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是殿下将我们带回来的。” 第四个金牌使者终于拿出了一块正经的金牌。 正经的金牌,正经的吼叫信。 官家说:完颜粘罕势大,京城将陷险地,要她领着河北军回京勤王。 速归! 她拿了这封信,看着金牌使者:“陛下只让你给我这一封信吗?” 使者皱眉,“殿下何意?” “比如说河北东路转运使处,”她说,“没有诏令吗?” “不曾有。” 她伸出两只手,向上摊开,“既如此,恕臣妹不能奉令。” “殿下已受四枚金牌,”使者大声道,“难道殿下欲作逆臣么?!” “臣妹非逆,”她说,“只是大宋富有四海,自秋麦成熟至今,漕运粮船却无一船至河北,粮草未至,不知大军如何开拔?” 金牌使者小脸惨白了。 “官家,官家……” 宣抚司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使者下意识看了一圈。 他看到了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左边半圈,他看到了冷漠的刘韐,和同样冷漠的武官们。 这些人什么也没说,既没有为长公主出言,也没有为使者出言,他们只是保持着缄默。 但在长公主占上风的此刻,这种缄默已经可以证明他们的态度。 他们的缄默是不会动摇的,使者一个个看过去,与他们对视时,这些年轻武将里,甚至没有什么人躲避开他的目光。 使者的心里就冒出了一些极森冷的凉气。 他又往右边半圈看了看,看那些曾经的天子门生,曾经有才学或是美名,因此被寄予厚望的宣抚司文官们。 文官们一旦接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就有些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其中还有几个人特地将目光别开,那眉毛就弯曲得像蚯蚓,嘴角也撇下去,一张脸看起来愁苦无比。 甚至还有一个人对上使者的目光时,那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有晶莹的眼泪蓄在眼中,欲坠未坠,说不尽的忧愁,说不尽的无奈,唉!唉! 使者都看完了,最后看向宇文时中。 他可不是前面那几个傻乎乎的使者,他来之前被官家给予了厚望,被梁二五耳提面命地讲了讲河北诸将可能的反应,他还特地记下,这位宣抚使可是官家当年潜邸时的老师! 这是个应该为官家肝脑涂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臣啊! 宇文时中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拿起了茶盅。 使者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既如此,”他说,“臣一刻也不得耽搁,还请宣抚司备马。” 长公主立在上首处,那张花一般明艳鲜妍的脸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冷地注视着他。听了这话,她就笑了。 那冰却更厚了一层。 “就依使者,”她说,“我来写复表,宣抚司备好马,请使者尽快回京,只盼朝廷能明白河北将士之苦,为大军尽快筹备粮草,我也就能同将士们速归京师,勤王退贼了。” 使者出城时,有远远骑马溜达的斥候就迅速跑回了金军大营。 “第四个!”他说,“与前几个却不同,那几个是坐着马车出的城,这个是快马加鞭回去的。” “好,”完颜宗望说,“下去吧。” 斥候出去时,完颜宗弼就走进来了。 挨了那一下,就算他是个康健的年轻男子,也不免瘦了一大圈儿,现在能下地走动已是很难得,面色就不免还有些颓。 他颓着进了中军帐,看他哥已经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正在那面对一尊白瓷佛像跪坐,手里数着佛珠,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完颜宗弼就问,“阿兄,宋人可有动向?” 阿兄继续在那念经,不理他。 完颜宗弼就不吭声了,只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靴子踩着地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并不算故意,但听起来还是很让人烦躁的沙沙声。 这声音像小虫子似的,中军帐越静,这些小虫子越往那金圈佛子的耳朵里钻,终于钻得他无可奈何,念了一声佛。 “你的伤势有所好转,都是佛祖庇佑之故,你原该同我一起念佛的,怎么还这样轻浮。” 完颜宗弼说:“阿兄,我念不住佛,大军滞留一日,我便心急一日。” “急什么?” “粘罕叔父已至上党,我军却还困守真定,空耗钱粮,岂能不急?” “这才几日,唐县所获那些战利品已经用完了?” “自然还有,”心急的弟弟就说,“只是与去年毕竟大有不同。” 去年是什么神仙日子,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如白山上的寒风席卷而下,顷刻间整个河北都在女真铁蹄下颤抖哀鸣。 今年他哥精心算计筹谋,几乎就要将灵鹿公主的主力剿灭,却在最后关头被他们给逃了! 一击不中,完颜宗望就像是老僧入定似的,开始了神神叨叨的念佛行为。 完颜宗弼原本还能沉得住气,一看哥哥这幅姿态,不急的也要急了。 “不要急,”完颜宗望说,“有人比我们更急。” “我不信,”弟弟问,“我现在日日夜夜想要攻破真定,挥师南下,天下恐怕没有比我更急的人。” 完颜宗望睁开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为弟弟解惑。 但很快完颜宗弼就明白了。 在第四个金牌使者飞一样跑回去后,隔了一天。 也就是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金牌忽然像厂家直销批发打折一样,呼呼呼地冲进了真定城! 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第八枚! 使者们在河北平原上疾驰而过,又疾驰而过,再疾驰而过,风驰电掣的身姿,令河北这一路的驿站都惊呆了! 水银泻地呀!小岳将军感慨道:九枚金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个么,”蜀国长公主忍俊不禁,“有些事没见过是好事。” 第263章 第263章 非常壮观。 金牌使者一口气凑齐了五个,都站在面前,每个人都是头发蓬松,衣衫肮脏,形容邋遢,每个人都是十万火急的脸。 “请殿下回京。” 第五个金牌使者说。 “请殿下回京。” 第六个金牌使者说。 “请殿下回京。” 第七个金牌使者刚一开口,赵鹿鸣就摆了摆手,看向第八个第九个。 “你们也是一样的说法?” 后面两个就说:“是!” “好,我已经知道了,”她很严肃地说,“不要复述了,省得史家记下今日之事,还要被读者骂他发大水。” 五个辛辛苦苦跑到河北的人肉复读机被送去吃些热汤热饭,洗洗涮涮了,剩下她去一封封看诏令。 使者们一起开口时好似天上有个神秘存在安心要骗字数,这些官家的亲笔信看了差不多也是一回事——这么说吧,她很早之前听过一首歌,那个歌词写出来也就是官家这些信的内容,那个歌名也就是这些信的主题: “你快回来!” 完颜粘罕的前军到上党时,官家已经很慌了。 他像寒风一样临近那座富丽繁华的王城,城中每个人都因他而瑟瑟发抖,尤其是她的哥哥,每天都在哭,每日都在哭,哭着抓住身边每一个人的手,问他们:“我尚有谁可依附啊?我大宋的几十万禁军何在?西军何在?你们快给我出个办法呀!” 这群朝臣还真出了些办法,比如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宋如此有钱,能为艮岳花石纲大撒币!为什么不能为将士们撒撒币呢? 官家就犹豫:“可是太上皇……” 御史中丞就骂,“陛下与太上皇,父子赌气罢了!而今强敌将至,岂有因小失大的道理!” 官家狠狠心,“那就如卿所言。” 耿南仲在下面站着,不吱声,等朝会过后,枢密院该写公文写公文时,他就从官家的御座后面钻出来了,小声地吱吱叫:“官家富有四海,女真人有什么?官家与西军素无恩义,大金倒还有伯侄之称哪!要臣说,这些钱宁给伯父,不给家奴!” 官家还真动心了,其实他心里想的那些,在大金朝廷还真引起了一番争论: 宋皇帝很狗,背信弃义,是个一等一的小人,可咱们到底要不要留他在王位上呢? 这个问题从都勃极烈开始,一直到各路勃极烈处,大家叽叽呱呱地争论了一番,最后务实的女真人说:“他想议和,得给出好处,光是给钱不行,给钱是其一!割太原、真定、河间府三镇是其二!把灵鹿公主送过来是其三!先把这三样谈妥了,再说和谈!” 消息传到前线,西路军的完颜粘罕等人,东路军的完颜宗望等人,都觉得很对劲。 京城还没打下来,可不能因为宋人几句柔软的话,几匹华美的布就改变了主意,要知道那座城墙高厚的王城里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金山银海,他们今日不取,也总得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行。 至于要灵鹿公主,这次没什么人是出于色心了,都是觉得她蹲在真定很危险,菩萨太子布下那么精巧的计谋,用了那么强悍的大军,都没能给河北守军的主力一举歼灭,足见这位公主才是真正的狡猾又凶残,需要重视起来! 因此勃极烈们觉得,她要是愿意当个女人,乖乖来大金生儿育女,大家是很乐意接受她当自家人,她要是坚决不同意,那就叫宋皇帝给她赐死,尸体送过来也行,女真人敬重英雄,愿意给她一个隆重的葬礼。 总之这样的条件送到京城,官家和耿南仲嘀嘀咕咕了一阵,悄悄又去找完颜粘罕。 “太原有忠臣镇守,要说操作是很容易的……”宋使小声说,“只是长公主在河北,一时不能下手呀,能不能……” 完颜粘罕就冷笑了一声。 “不交真定河间,也不交公主,宋皇帝好计谋呀,是留着将来收复太原,还是一鼓作气,连燕云一起光复吗?” 宋使脸色就是一白,旁边完颜希尹倒是很和气的模样,甚至还冲侍者招招手,要将自己桌上吃过一口的牛肉赐给宋使。 “大军将至,不过是边土数城,与一个妇人罢了,卿当细思,与宗庙比,孰轻孰重?” 完颜希尹说完这话,完颜粘罕又冷笑一声,厉声道:“我大军剑指汴京时,只怕玉石俱焚,赵氏祖宗亦不能再享血食矣!” 完颜太君们其实是想促成和谈的,毕竟空手套白狼谁不愿意呢?而且宋金战争至今,其实认真说起来,大宋没有损失过太多主力。 大宋兵多将广,光是禁军就号称百万,具体多少人,有多高战斗力,金人也不是很清楚,但金人与宋人交手这么久,对宋军的战斗风格是有一些了解的。 比如说,宋军不擅野战,但是防御高手,守城战这方面,只要是重城,有重兵把守,金军从来没打下过一座。 河北一路的真定和河间府都是被围,被围了数月,但都没有陷落,而是等到了公主的援军。至于河东就更明显些,连石岭关那种地势并不算很险峻的地方,只要灵鹿公主精心布置过,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完颜娄室献祭了自己儿子都没能攻破! 所以就算他们屡次对宋战争占了上风,也不会认为汴京是一座能够轻松攻破的城池。 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曾为金使,亲自到过汴京,亲眼见过城墙的雄壮,这样的城池,靠女真人的骑马与弓箭是打不下来的。 天长日久打不下来,真定还在公主手中,等到各路勤王的军队到了汴京,公主再出兵将后路一断,怎么办,他们准备成为飞翔的女真人,顺着黄河东到大海,一路游回渤海湾吗? 统帅们没有信心攻下汴京,所以才想谈判多勒索点东西。 当然,不能让宋人知道他们没信心,他们一定要表现得超有信心,超可怕! 这些卑鄙的算计,赵鹿鸣不知道。 但如果她知道,她会给这几个西路军统帅一些建议的,比如说:你们悠着点儿吓唬我哥,小心弄巧成拙呀! 女真人没有信心,可她哥不知道! 她哥坐在宫中,苍白着一张脸儿,谁也不能取悦到他,美人的绫罗绸缎,丝竹管弦,什么都不能取悦到他,他就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时时陷入沉思之中,惊醒时总是挂着满脸的泪水。 那北风就要来了,女真人的马蹄也要来了! 唉!唉!怎么办? 不得已,他就只好作两手准备,避开耿南仲,悄悄问一问那些主战派的官员,“而今种师道已老迈不堪,军中有何人有威望,能领兵勤王?” 被他问到的御史中丞秦桧就说:“蜀国长公主在真定,官家与其问计于盲,不如垂询长公主。” 金牌就这么来了。 但长公主的金牌,好冷淡呀! 官家就发了一气脾气,先是骂,骂她当妹妹的,怎么能这么对兄长! 然后又骂,她不仅是他妹,还是他臣子,这简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悖逆之女!不仅悖逆!还是大逆!大逆无道! 官家在殿内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地咒骂,皇后听到了,就将梁二五叫过去问问。 听完了叙述,皇后那张也因为战势而憔悴的脸上倒是有了一丝笑,“大逆无道,官家说没说怎么罚?” 梁二五不明白,就小心问,“圣人是说……” “我听官家好大脾气,还以为要给哪个罪人夷三族呢。” 梁二五就哆嗦了一下,“圣人说笑啦!” 圣人一点也不爱说笑,可她除了说笑也没别的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主战派给了些建议,比如秦桧说,给长公主叫回来,给她军权呀!什么大将军,枢密使,名头都好说,她是你妹,你连她都不信,光发金牌不给钱给粮给名头,你还能信谁呢? 官家回来就发脾气:“我就是不信她!我不给她这些,她不也该回来助我么!” 皇后听完,就是一乐,“连作妹妹的都不能取信于兄长,天下也没有什么人能取信于陛下了,陛下今日,真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听不得这话,一听到,立刻举起手要照着那张玉一样美丽的脸上打去。 皇后也不躲,就静静地看着丈夫,直到丈夫在她的目光下迟疑、怯懦、收回手,愤怒地走开。 她一下就瘫坐在地上,蓝地云纹织金的缎袍铺开,像是闪闪发光的一滩湖水,又像是她流尽的眼泪——他怕!怕金人,怕大臣,怕他的父亲!怕他的兄弟!怕他的妹妹!也怕他的妻子! 当年大婚时,她是多么欣喜于嫁给了一个温柔俊美的皇太子!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她的天呢! 隔着一重重的帘子,皇后坐在地上,还能听到丈夫远远传来的咆哮声。 “发金牌!金牌!金牌!”他大喊大叫,“我就不信喊不回她!” 五道金牌一气砸来,她就必须有些表示了。 宣抚司还在陆陆续续来人,她躲在自己的行宫里,让佩兰给她化妆。 “这里扫一些腮红,”她指着自己的眼皮和眼尾,“对,红红的。” 佩兰看了就很为难,“瞧着不庄重,倒……” “倒什么?” “倒像禁中那等以娇怯姿态引人怜惜的宫人。”她就说得很委婉。 没想到长公主答得爽快,“对!” 长公主怎么不能娇怯啦? 不仅要娇,还要大娇特娇! 尽忠就低着头出去了,过一会儿进来,递了一个小匣子在梳妆台上。 “这是什么东西?”佩兰问。 “殿下一会儿或许用得上。”尽忠小声说。 长公主眼圈红红的,下了马车走进宣抚司,路边行礼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 等她坐在上首处,刚说第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兄唤我回京,”她说,“我为臣妹,不敢推辞,河北之事,以后就要交托给诸位了。” 她的皮肤很苍白,透着象牙一样的色泽,连嘴唇都不再红润。 说完第一句,她就从袖子里取出尽忠给她预备的帕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哎呦,一擦眼泪就忍不住往外流。 于是连那双凄然的大眼睛都被泪水浸润了。 李俨带着两个弟弟一下就站起来了,杀气腾腾,“殿下!” 他们还没把话说出口,刘韐就厉声打断了他们,“慎言!” 小老头儿是很有威望的,不仅是科举上来的文官,转职进了宣抚司后也能守城,与百姓同甘苦,拒敌城下,因此平时他板起脸骂谁,这群年轻武将都跟小鸡子似的,缩着脖子不吭声。 但他刚说了这两个字,在座那几个跟着公主一路从京城到蜀中,又到了河北的辽人武将一起看向了他。 他们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奇异的寒意和杀气,一声也不吭,却已经从头到脚将刘韐看了个遍,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狙杀的猎物。 这眼神像是一双手,给刘韐狠狠地推了一把。 老人余光瞥到刘子羽也跳起来时,立刻给了他一个手势,逼他坐回去。 他自己撩起袍子,跪在了公主面前。 “殿下,河北不能没有殿下,”他沉声说,“殿下若是轻骑回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站起来的迟疑一会儿,就跟着跪下了,跪在刘韐后面,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完全是幻觉。 长公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木讷而柔弱地继续垂泪,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就起身跪下了。 直到武将这边的人都跪了下去,文官那边有些坐不住,一起看向了他们始终没开口的宣抚使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就坐在长公主下首处,像是出了一会儿神,但很快又醒过来了。 “殿下领命而来,若朝廷召殿下归京勤王,该名正言顺,方能上下一心。” 他起身离座,行了一个大礼,“臣当表奏天子,为殿下请封。” 就在他之后,那些冷眼坐着的文官终于坐不住了,一个个也起身,零零落落地跪在了地上。 长公主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了另一条帕子,慢慢止了泪。 “我本修道人,心中岂有这些名利之物?只是我牵挂父兄亲人,不忍他们困守孤城,今日之事,一切就听先生之言。”她轻声道,“我是无不从的。” 下面有文官听了这厚颜无耻的话,就忍不住了,偷偷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轻柔又冰冷地扫过来。 他赶紧把额头贴在地上了。 就听宣抚使的吧,反正凡夫俗子,也没有第二个脑袋跟这位假惺惺的公主斗啊! 宣抚司商量了一下,就联名写了个奏表,交给五个使者一起带走了,请他们转告官家,给公主请个职位,讨价还价把价码商量好,再说回不回去的事儿。 但第十个金牌使者跑过来时,却没有给她想象中该有的职位。 这个使者就不是官家派出来的,而是枢密院派来的。 他整个人到了真定城时,已经像一滩烂泥了,可他要用爬的,爬到她脚下,吃力地说: “殿下,快回京,陛下……陛下离京!” 他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胸腔里所有的悲痛都如洪水般宣泄出来,他哭得歇斯底里,“陛下弃京而走了!殿下,求殿下领义军速归,救救百姓!” 第264章 第264章 天渐渐暗下去,城中又起了一阵风,那风先是摇一摇城中流民搭起的窝棚,看看棚顶的干草够不够,再试试帘子有没有压牢。 平民百姓还在笨手笨脚地往炭盆里加些草木灰,想要变着法儿让它热,却又不能让炭烧得太旺太快。他们的要求这样繁复,可心里总是许多希望的。 他们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只会小声问一句:“今日又有天使来啦?” “听说那马是救不得了。” “哎呀!便宜谁了!” 使者每次到达真定,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要带上几个护卫,这群人一起祸害沿途驿站的马匹,有几次到了真定,那马儿眼见着就不行了。 不行了,就被城门小吏拖去处理了,一群贫苦百姓就在那等着,马肉是吃不上的,那东西多半就给守军加餐了,可还有许多热气腾腾的内脏,可以被百姓们拿了盆盆罐罐守着,先到先得,带回去慢慢清洗干净,在陶罐里加水,文火煮了。 贫民区里,有些窝棚就在傍晚飘起这股味儿,里面带点内脏的腥臭,可周围的街坊邻居还是贪婪地抽动了几下鼻子。 “再来个天使就好了,”他们说,“再来一个,俺们也去城门处守着他的马。” 赵鹿鸣在温暖的床帐里坐着,屋子里只有一股幽静的香气,一丝让她分心的怪味儿也没有,可她对着床帐外的虚空,就在那里想。 官家是东狩,应该就是往江淮方向跑了。 那太上皇呢? 枢密院的信和官家是两种风格。 官家的信,既拘谨,又随性,还非常自我。 拘谨在他那故作柔和,特别柔和,假惺惺柔和的语气上,随性在他写信特别没有规划,想一出是一出,自我在于他根本不考虑收信人的情绪。 官家拿金牌当短信用,一口气发了十条八条,路上跑死多少匹马,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信除了第一封写得还挺长之外,后面几乎都很短,非常的情绪化,至于她收到信后什么反应,他刚开始在乎,后面就不在乎了。好似她不是个人,而是个成精的树洞,专门用来处理他听说完颜吴乞买长了驴耳朵的那些破事儿。 但枢密院的信就是另一种风格,既恭肃,又严谨,还带些利诱。 枢密院说,官家下定决心东狩,是因为有人说,金人的游骑已经到达了河内。 河内! 也就是说已经出太行山了! 只要马蹄往南一跃,就到了洛阳,往东跑不足三百里,就是京城!飞马一日就都到! 官家去了哪里呢?据说是要奔着江淮去,可现在形势很乱,枢密院也不能确定,现今留守京城的宗室里,只有康王赵构堪用,留下来当天下兵马大元帅了——可康王不知兵,需要人辅佐呀!若是殿下能回来,其功大矣! 她拿着这封信,心里默默地想一会儿。 天下人都觉得她很爱她九哥。 所以枢密院会认为,给康王赵构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也是给她的一个优厚条件——她毕竟只是一位公主,名头在她身上,朝廷怕将来被人臧否,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枢密院又暗示她,只要她回去,京城的禁军是由她节制的,她的实权也是很大的嘛! 这样她有权,赵构有名,天下勤王之师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统帅,皆大欢喜,双赢! ……赢麻了。 但这个年纪的九哥,她想,有心机城府,也有搏一把命的勇气。 他没跟着逃!而是留下了! 就不知道这回到底是谁帮的忙,给原本没逃走的官家弄走了! 帮忙的人,其实赵鹿鸣没见过,但还听说过名字——后世颇有名气,以一己之力给自己的名搞成绝版,再没几个人愿意和他重名的秦桧秦相爷。 这位履历虽然好,但因为是个铁杆主战派,就很不得官家的青眼,只有金军来了,偶尔叫他过来,问几句话。 问过之后,自然官家又被身边那一群主和派给包围了。 大家的履历都很漂亮,主和派难道就不会写文章了吗? 人家不仅会写文章,还会写诗作赋,会搞祥瑞,会说贴心话,会柔和地将细长的嘴巴凑近官家耳朵,刻几个谁也瞧不见的思想钢印在官家脑子里。 官家就觉得,秦桧虽然话说得似乎有道理,可他也没经验啊! 对呀!这一群主和派相公就说,官家当初信任李纲,李纲也确实守住了京城,为什么这次不再起复李纲呢? 官家就很吃惊,望着周围那一张张斯文儒雅的脸,“李纲专横跋扈,在朝时与卿等多有不和,今日竟……” 这一张张脸就一起堆出一个大写的“忠”字:陛下呀!为了陛下,我们什么委屈都能忍! 官家感动坏了,“只有卿等,才是社稷之臣哪!” 消息传到了秦桧的耳朵里。 这位御史中丞就在他那间很朴素精雅的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的清晨还没到来,黎明时最黑的那一段夜里,他挑了挑灯火,开始写起信。 妻子披了衣服,揉着眼睛走过来,“连宵达旦,是谁值得夫君这样看重?” 秦桧将信上的前几个字指给妻子看,妻子就皱了眉,声音里带了轻轻的不屑。 “怎么是他?” “他正好。” “哪里好?” 这个身形瘦削,姿态端肃的青年慢慢地折着那张纸,“你看,外人总以为朝堂既分了两党,党内自然是齐心合力的。” 妻子就有些明白了,“可你用他做什么?” “朝廷要宣李相回来。”秦桧说。 “这不是好事?李相起复,连你也……” “我虽敬重李相,”丈夫轻声说道,“可我也想立一番事业。” 这个思路,李纲想不到,官家想不到,甚至赵鹿鸣也想不到。 大家都是主和派,官家最信任的是身边那几个,比如说耿南仲,再比如说李邦彦,其次的话还有些赵野或是王孝迪等人,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风度翩翩好男儿,除了骨头有点软之外,确实是很会做官的。 这些人虽然骨头都软,可骨头软并不能让他们产生亲切和归属感,反而让他们斗起来——主和派多一些很好,可出风头的应当只有我一个,凭什么官家信你不信我呢? 这种小规模排位赛日常都会进行,不触目,但只要有哪个人犯了错,别人也一定不会拉他一把,而是赶紧用力踏出一只脚,齐心合力给他踩下去,简直像是踩下去一个主战派般开心。 秦桧写信联络的这个人就是被大家踩下去的,叫白时中,是个既有才华,又有一双善于发现祥瑞的眼睛的人。 这样的人,官运不亨通都不可能,他就一路靠着这两手本事,飘飘忽忽走在云端,每日只负责替官家看遍大好河山,今日河北有瑞鹤,明日蜀中出霞光,哎呀哎呀,真是三代以下未见的盛世,处处祥瑞,处处生辉,官家的喜,报都报不完,天下的富裕太平,百姓的和乐安康,从那十二穗的麦子,成群结队的赤雁就能看出来啦! 宣和年间,大家和和气气,白相公写诗作赋,其他相公们也都笑呵呵地应和,出城踏春,遇见了还要亲亲热热地喝一杯酒,互相问一句家中小儿女如何?官家的神功练得如何啦? 那时暖风熏得朝臣醉,一片和乐,眼下渔阳鼙鼓动地来,有人跳起来拿起剑和盾,有人披上老鼠皮就去打洞了。 河东的官员就写奏表了:全国各地的祥瑞你都能看到,你特么连云中的祥瑞都看到了,你怎么没看到那么大一坨金人冲过来了呢! 白相公很尴尬,说我就负责看祥瑞,打仗关我啥事儿啊? 此时爱祥瑞的官家升级成了太上皇,新任官家刚滚地上哭过,大家都没心情再看祥瑞,只能赶紧问一句:谁来负责守城领兵? 李纲往前一步,白相公退后一步,他就万万没想到,官家再怂,也知道怂自己一个,大臣们或许还能救,要是再带上几个出了名的怂包,那可能就无法救了。 白时中退了,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主战派见他就呸,可主和派也是一张似笑非笑脸,明着不呸,暗地里踩上一只脚:我等主和,那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可不是惜命啊!你这贼眉鼠眼的也配当主和派? 人缘臭了的白相公就缩起来,再没什么动静了。 所以秦桧给他写信,妻子就很惊奇,不仅妻子惊奇,而且主战派的同僚们猜不到,主和派的老鼠们也没猜到,谁都没想到这位肃正刚硬的御史中丞有这样深的城府,竟然干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他竟然拿了一个祥瑞相公当撬棍,给官家撬出了京城! “李相气直,忠义英发,天下人皆仰慕他的名望,待他归来,我等皆泯然众人,”这位御史中丞缓缓地对他的妻子说:“我虽不及他,却也有我的傲气。” 妻子无言地望着他,“你素来不愿弄权术,何况这一步险棋。” “只恨官家闭塞忠谏之路,”秦桧坐在东窗下,望着外面终于缓缓透出的一丝天光,“我总得自己寻一位明主。” 第265章 第265章 秦桧操作的这件事,粗看很容易:让皇帝逃跑。 我大宋的皇帝,向来腿长,从知名不具的某位先帝开始,到撒丫子就跑的太上皇,再到至今还不曾显山露水的某弟弟,大家都能跑,跑得很有技术,也很有天赋。 但实际操作起来,那是很难很难的。 白时中被贬过一次,就是因为他撺掇官家逃走,被李纲给骂了,成了大家的笑话。 可后来就一直有人纳闷,官家是为什么不走呢? 江南那么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要大宋继续稳定地重用地主们,稳定吸血到临安来,那临安一定是能很快就被建成一个不下于汴京的王都。 事实证明,汴京城破,皇帝就再也不想回去收拾烂摊子了,而临安的美,仅靠几首词就能招来异族的觊觎。 所以在汴京能获得的享受,在临安也能获得,一样可以大兴土木,修建亭台楼阁;一样有美貌佳人,可以曲意逢迎;一样也有这群博学多才,好姿容好口才的耗子围在身边,用他们那并不高明的幻术继续给他创造一个绮丽而柔软的梦。 这一次,有了全年不结冰的长江天堑,金人的铁骑可是再也没办法惊醒皇帝的美梦了,他尽可以靠着这滔滔不休的江水,把梦做到死。 所以如果皇帝是个自私鬼,他应该南巡迁都啊,他干嘛不迁都呢? 官家轻轻打了个喷嚏,立刻有宦官在一旁小心问:“陛下可是觉着殿内的炭火旺了?弱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看着梁二五去拨弄那炭盆,忽然说:“你说,除你之外,更有何人忠心对我?” 这面皮白净的内官正在那专心将炭盆里的炭灰拨开点儿,听了这话就吓一跳,火钳差点摔下去。 “奴婢是个阉人,奴婢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只是奴婢还有一双眼睛,”他柔声说道,“陛下是天子,原该富有四海,享用不尽,自登极以来,却一日也不曾安享太平,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朝廷上的相公们看不见,天下的臣民难道也感受不到吗?若有哪个人不肯忠于陛下,奴婢看来,他必定是个狼心狗肺,爹不疼娘不爱,天打雷劈的坏种呢!” 这话里藏着些东西,官家听了,就勉强笑了一笑。 “朝堂上的相公们看不看得见,”他说,“都是小事。” 那谁是大事?梁二五没问下去,而是小心地将火盆里的炭拨好之后,直起身,将火钳交给一旁的小内官,自己过来悄悄地给官家捏捏肩膀。 “官家,今岁南方处处是喜报,”他说,“官家也别只看北边啊。” 这话终于令官家情绪好了一些,“什么样的喜报?” 喜报可多了,比如说这里丰收了,那里的盗匪被平定了,又有什么样的景色,什么样的夷人,哎呦呦南边那几座大城真是热闹,别看现在入冬了,可一点儿都不冷,有画家特特画了一副新画,雪落在溪流上,溪边一树的梅花,又静又美。 官家听了就很生出向往,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到那个又静又美的地方去,可须臾间神魂又被收回来了,一脸的怆然。 “可惜我见不得。” 梁二五掂了掂袖子里被白时中塞进去的沉甸甸的小玩意儿,笑眯眯地继续问:“那画已在汴京,官家如何就见不得了?” “画自然见得。”官家说了半句,又不说了,忽然问,“派去太上皇处的使者可回来了?” 瞻前顾后。 梁二五一边回话,一边悄悄打量皇帝,心想白相公恐怕是猜错了陛下的心思。 官家不跑路,是因为他很怕—— 有点搞笑,但逃跑是需要勇气的。 在靖康之战中,两位皇帝都缺乏逃跑的勇气,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明显。 金人即将兵临城下了,怕不怕?怕呀! 可这不是还有一座城吗? 这“城”不仅仅是砖头堆砌起来的高厚城墙,是雕刻了狰狞兽头的铁门,是城墙上那些早被种师道和李纲预备多时的守城滚石木料。 它还代表了秩序,以及同样在秩序庇护下的无数人。 比如说禁军,他们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不佳,经验没有西军那样丰富,作战也没有西军那样勇猛,可西军会逃跑,他们却没处可逃——他们的全家老小都在汴京,怎么跑? 留在城中,禁军总有能用的,可要是出了城,那就难说了。 唐玄宗昏聩,尚有杨家兄妹可以推出来当罪魁祸首,将贵妃白绫缢死后,还能告诉禁军他本是圣明天子,都是妖妃祸国,现在妖妃受死,那圣君自然就回来啦,大家就可以放心地继续给老李家当牛做马啦! 太上皇也昏聩,但京中有“六贼”当他的黑手套,朝廷只要给这几个奸臣拉过来挨个砍头,百姓们又相信太上皇那只能在天上用,人间素来看不见的眼睛幽而复明啦! 可他赵桓就没这个福气,他当了那么久的太子,从来谨小慎微,不好女色,这要是逃出汴京,一朝禁军哗变,他也没个知冷知热的拿来当替罪羊啊! ……别说,其实还真有。 “耿南仲干什么呢?”他问。 “若是殿下想领兵回京,”李良嗣说,“臣愿为马前卒。” 真定府的风比汴京更冷更硬,尤其是想到城外还驻扎着几万十几万个训练有素的杀人狂,那就冷得让人心里直打转了。 她的这间屋子很温暖,砖下面还有更精巧的中空节奏,有人烧了炭将温暖的烟灌进来,因此地面并不觉得冷。 但四面的窗户依旧有风在锲而不舍地摇动,似乎想要动摇她的思绪和决心。 “这事有些险,”她说,“若是真有意外,我不能用你们做替罪羊。” 几个从蜀中过来的人都在屋子里,只有李良嗣一个人发声,一边说话,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臣不过是辽国一草芥,背弃旧主在前,引刀兵至宋地在后,朝廷议臣死罪,臣是甘心受了的,蒙殿下搭救,多活这数载已是福分,”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况且殿下照拂犬子,臣全家受恩太过,太过了……” 俗话说,后半句比较重要,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对上自己人,她就难得说了半句实话: “九哥在京中,独自力挽狂澜,我岂有不急不痛的?只是时机不到,我不敢应下啊。” “时机?” “我原想着,若西军有信,我可以分兵出太行山,与河东守军共同合力,切断完颜粘罕后路的。” 她坚壁清野,完颜宗望除非冲车云梯投石器轮番上阵,否则是拿不下真定的。 金军也不可能没有攻城的准备。 但完颜宗望就是不来,那她就会有些猜测了。 比如攻城要用什么部队呢? 显见刚开始是要消耗一批仆从军,为首的就是辽地的汉儿和契丹人,这群人要在十不存一的攻城战中,顶着头顶呼啸而下的箭雨、滚石、沸水、金汁,艰难地往城墙上攀越。 超大型的攻城器械是宝贵的,那么多铁、那么多木料,太行山靠近城镇的部分都已经被过度砍伐成了光秃秃的山,就算工匠们会无限造攻城器出来,也没有无限的木头给他们。 所以最好的攻城器——比如那种能直接贴上城墙的云梯车——刚开始时甚至不一定会舍得拿出来,先用命贱的上去试试守军轻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为什么不用这招呢? 那可能就要问问灵鹿公主腰间的佩刀了。 人家公开声称要善待契丹人和辽人,而且是真心实意地优待战俘,那契丹人凭什么给你大金当炮灰呢? 你逼着大家伙儿去送死,你认真的?你不怕大家夜里哗变给你看? 这事就算完颜宗望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说这是灵鹿公主的坏心眼,你们别被她骗了,契丹人也会问他:既然你金一视同仁,那你为啥不用女真人去攻城呢?怎么女真人的头盖骨比我们更软些吗? 所以金军改攻城为围困,这就给了她一些操作余地,她给张孝纯送了信,还得等等看那边的回复才行。 “完颜粘罕一心南下,许多州县必定尚未陷落,就算已经陷落的城池,其中叛贼皆为蛇鼠两端之辈,若我大军南下,他们岂有不请降复归大宋的道理呢?” 她这样一边说,一边从尽忠手里拿过一份地图,准备展开给这几个心腹看一看,商量手里的士兵有多少是用来守真定的,又有多少是可以调动的,至于汴京—— 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它。 汴京,汴京。 一个声音对她说,汴京难救,她该舍弃时就要舍弃,她也只是个凡人,她为什么要将整个天下担负起来?只要她徐徐图之,不要急,不要太过心急呀…… 那像是曹溶的声音,柔和得像水,潺潺在她的心头流过。 另一个声音就尖利得多,像是德音族姬,更像是那个十二三岁的朝真帝姬。 她说:你忘了啊! 你忘了你的梦,忘了你姊妹的痛苦与眼泪,你忘了在烈火中焚烧的王城,忘了被车轮碾过,还在轻轻抽搐的尸体——你这汴京的女儿! 她怵然而惊,忽然将那卷地图丢了出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地看向她。 门外忽然有人敲敲门。 “何人?” “中山知府、兵马元帅陈遘,前来拜见长公主。”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忽然推开了一道她看不见的门。 第266章 第266章 陈遘这个人,赵鹿鸣是曾经见过一次的,印象挺深。 一个各方面能框进教条里的儒家士大夫,对公清正廉洁,去各地执政都很有政绩,对私为人宽厚,很少与人争执,道德上没什么瑕疵,但为人略古板,略天真——这个评价是来自一桩关于他的趣闻,据说他每次调动走马上任时,都会焚香祷告,希望不要遇到一群贪赃枉法的坏同僚。 ……听起来还有点迷信。 但这人迷信归迷信,公私分得很清,他来真定拜见宣抚使宇文时中,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也没有去道观再拜见一下长公主的想法。 甚至赵鹿鸣自己好奇跑过来见了他一次,这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文官也是木着一张脸,恭恭敬敬赔小心,但浑身上下全是疏远的气质。 在此之前,他困守定州——也就是中山府——长达半年之久,完颜宗望的兵马都已经打到黄河边了,他在后方坚持守着他的孤城,任凭金使怎么在城下喊话,就是不降,死也不降。朝廷说,定州这地方离朝廷太远,金人太近,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陈遘这回连朝廷的话也不听了,说不回就是不回,没本事击退金军,但就是咬紧牙关,灰头土脸地守着安喜。 说起来其实是有些悲壮的,他哪知道能不能等得来援军呢?四面楚歌,他就这么跟刘韐一东一西,像洪水大军中的两座孤岛,日复一日地等。 最后把宗泽和长公主等来了,中山府总算是得救了。 立了这样的大功,朝廷本来应该给他调回去,可现在敢去河北的官员是满朝找不到几个,他就只能继续守在前线。 朝廷辜负了他,长公主救了他,要换个正常点儿的人,早就该来长公主面前,纳头便拜,乖乖跟着长公主走,最不济也得跟刘韐似的,自己虽然还当着大宋的官,但儿子整天和长公主麾下这群军官们一起同吃同住,亲密得好似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可这人还是有板有眼地待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班打卡,半点讨好长公主的意思都没有。 赵鹿鸣就差不多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了,有点像李素,一个正直的,很难被收买的士大夫。 他现在却来了。 这一群密谋的心腹都撤下去,茶盅干果也撤掉,有宫女抱着一个小香炉过来,往里面加了两颗香丸,可室内刚刚有一群人来过的气息还是很难掩盖。 但陈遘目不斜视地进来了,一点也没有思考,半点也没有在乎。 这位小个子,圆鼻头,长得非常随和的中年人进了长公主的屋子后,哐地一声就跪地上了。 她吓一跳。 “知州何以行这样的大礼呢?” “臣听闻陛下出巡。”陈遘说。 她就低了头,轻轻地叹一口气。 “殿下何时回京?”他问。 “无礼!”旁边有宫女清叱了一声。 但陈遘一点也没被这声叱责吓住,他虽然跪在地上,腰背却笔直得好像一株松树。 “臣以殿下为大宋之柱石栋梁,殿下不当再自轻为一宗室贵女。” 小宫女很气愤,上前一步,还要再说一句,被长公主轻轻挥手拦下了。 “你们都下去,”她说,“知州皆金石良言,必有高明教我。” 知州此来,目的特别明确: 劝她回京。 而且枢密院的第一枚金牌没有带着什么实际的东西来,陈遘带来了。 “若殿下能回京襄助康王,河北上下,必戮力齐心,死守故土,更愿全力襄助殿下,保京城不失。” 她坐在椅子里,面色沉沉,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又很犹豫。 “知州忠心不在言语之中,你能守孤城不失,天下人皆看在眼里,我自然信知州的话,但河北上下,投降者有,蛇鼠两端,暗通款曲者有,坐视友军困顿者有,朝廷虽不曾发作,我如何能不警醒?” 陈遘磕了个头。 “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 “去岁金寇南侵时,郭药师受朝命,领重兵,却弃明投暗,自取灭亡之道,河北州县措手不及,又无人统领,才致使金军南下,人心惶惶,许多州县官员逃亡,河北河山落入金寇之手。他们会叛离大宋,是因为他们惊惧之下,无处依附。 “而今有了殿下整合河北,一切都不同了。 “殿下是康王至亲,陛下东巡,康王临危受任,监国守城,人望今在康王处,也在殿下处,河北官员皆曾为殿下效过力,心中岂能不存希冀?” 他这话说出来,身边有人就暗暗地吸了一口冷气。 大逆不道啊! 多大逆不道的一个人啊! 这浓眉大眼的儒生,人生前三十几年光辉人设,全碎了一地啊! 连赵鹿鸣都懵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遘磕了个头。 “臣知,”他冷静地看着她,冷静中有一种疯癫的美感,“殿下若是不信,明日再看,河北各路必有官员亲至或是信至。” 陈遘这人,平时看着就是个冒不起眼的小个子,忠臣,士大夫,而今这番话,一下子就图穷匕见了: 陛下逃了,逃就逃吧,他一点也不关心。 或者他其实是关心的,但现在没空。 他现在的思路特别明确:不管哪个宗室守在汴京,谁能领着大宋子民将女真侵略者赶回去,他就效忠谁,要是皇帝自然最好,但如果是某个亲王,甚至公主,他也愿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至于这钱和力在战争结束后,会不会被有心人用来复刻一下烛光斧影活动,那也都是过后的事,你有能耐上位,河北官员怎么没有从龙之功跟着喝一口汤呢? 你们烛光斧影时把帘子拉上,出来时换套新衣服,别一脸血一身血搞得天下儒生没脸见人,不就得了吗? 挨骂? 挨骂不可怕,上到皇帝宗室下到百官甚至是庶民都被脖子上套着绳子一起拉去金国才可怕! 她就震惊了,可嘴上还是要习惯性三辞三让一下: “我是个世外之人,一心修道,我到河北省来,原是为爹爹祈福……” “殿下若能救了大宋,”陈遘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德。” “可河北百姓需要我。”她又谦让一句。 “天下百姓望殿下如婴儿望父母!”他又劝一句,“若是京城陷落,殿下以为只有百万京城百姓流离失所吗!殿下不见五代之事乎!” 当一个国家的首都陷落,它不止是首都的百姓遭到战火那么简单,而是会迅速演变成一场全国的动乱。 理由很简单,既然朝廷失去了权威,天子失去了他的那头鹿,各州县兵强马壮者,自然都想试一试逐鹿中原是什么滋味。 天下凭什么是赵家的呢? 难道它就不能姓张,姓刘,姓杨,或者姓个哪一路大王?天下也可以被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有人觊觎,每一份都有人抢夺。 女真人的铁蹄不曾到达,尚未践踏过的土地,自有那些兵强马壮,充满幻想的人替他们去践踏。农人可能在田野上被杀死,妇人被揪着头发拖走,而怀中的婴儿可能会被粗暴地留在燃烧的村庄里,可那真是仁慈的处置方式——因为就在百余年之前,还有些婴儿会同他们的母亲一起被开膛破肚,细细剁了扔进大锅里,炖成有滋有味的军粮哪! 她听说过吗? 她见到过吗? 她能阻止吗? 那个暗无天日的未来,那个十不存九,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未来。 她是一定有办法自保的,不在河北,就在蜀中,她可以深挖洞,广积粮,坐视生民陷于水火,天下变成一口汤锅。 然后等她终于积攒够了实力,她就可以挥师北上,或者南下,将济世救民的旗号打出来,对着荒野上的游魂大喊! 王师归来啦! 她听到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死一个人是死,死一百万人不也是死吗?她也可以作为一个割据政权—— 然后呢? 除了身边这些人,天下人谁会支持她?她拿什么同建立起南宋的兄长抗衡?君权和父权都在九哥手中,她一个修真的公主,手里是有几万兵,她怎么敢去肖想那个正统的位置? 她从那个黑暗的幻梦中惊醒过来,看向陈遘的眼神又不同了。 “你在劝我,”她说,“可你知道,我是个公主,来日我或许尚有一条生路,你今日劝我的话,倒是很可能声名尽毁,性命不保。” 陈遘行了一礼,“只要殿下能救大宋于倾覆,救天下于水火,臣虽受五刑,心甘情愿。” 她又想了想,“完颜宗望兵临城下,他岂能轻易放我?” “河北必能集结援军,襄助殿下,”陈遘说,“若是寻常哪位宣抚使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者,各知州心中岂无犹豫惶恐?” “我有什么不同吗?”她问。 这个一贯很疏离,从来就没亲近过她的文臣回答得掷地有声: “不独太行山东西信服殿下,天下再无第二人,如殿下一般,能令将士信服。” 话说到这里,已经尽了。 她终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遘。 “既如此,”她说,“知州若能证明给我看,我便给天下人一个明证。” 第267章 第267章 晚饭还要等些时候。 金寇入侵的缘故,整个真定府都在完颜宗望的监视下,粮草不能随意运送到真定城中,而现在入冬不久,这个冬季一定是漫长无比的,所以大家必须开始吃得清淡起来。 宣抚司的文官们原本吃得很有水平档次,奈何宇文时中带头开始吃草,大家也只能每天吃点腌菜,条件好的加点温室里的葱韭之类,更好的还能加个鸡蛋。 当然,如果在入冬前已经有所准备,而且不是城中引人注目的大人物,那或许还能奢靡一些,比如说尽忠,人人都在怀疑尽忠在真定的这些时日里,已经坚持不懈挖出了一座地下城堡,并且里面修缮得极尽华美,干肉干鱼不算什么,必定还有照夜如昼的温室,里面种菜养鸡都是寻常,指不定还能养些猪羊,让尊贵的内官时不时烤一头乳猪来下酒呢! 当然至今这事儿还是个谣传,没人亲眼见过那座雄伟的地下城堡——尽管长公主已经给它起了个“卡斯特梅”的怪名字。 总之,陈遘并不愿意在她这里用饭,正事说完了,这个士大夫就利落又坚决地退下了,留给她回到静室去,充分休息,充分沉思的时间。 陈遘说,所有的河北官员都会支持她。 因为她的九哥在守汴京城。 话说得更直白些,大家支持的并不完全是她,而是“有她支持的赵构”。 赵构非嫡非长,头顶上有父亲与兄长两位皇帝,都是身体康健的青壮年,正常情况下,大位无论如何是轮不到他的,只是因为两位皇帝都逃跑,京城群龙无首,因而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机会,也给了河北官员一个押宝的机会。 这机会只给镇守京城的宗室成员,而且还限定了只能是个男成员。 但这位男成员有巨大的短板,所有赵家人都有这个短板,他们都没当过一线指挥官,无法为一场决定王朝生死的战争负责。 所以一面面金牌来了,找她当这个高级打工仔,甚至也给她一些诱惑: 如果你想,这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 可只要赵构在——不,只要任何一个宗室亲王尚在,她执政的合法性就会受到巨大挑战,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那些从未与她并肩作战,因此一滴血,一滴汗也不曾流的,都会站出来,挑战她! 性别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一个巨大的借口,若她能够击退金军,天大的功劳要造就多么庞大的一批功臣,这些功臣又要占据多少人的位置? 女真人不一定会夺走他们的位置,可长公主的功臣却很有可能。 可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让别人看到,想到的吗? 她一直站在九哥的身后,作为他最忠诚的妹妹,恭敬、谨慎、顺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原本就没有什么野心哪! 青烟氤氲着,模糊了她面前漆得发亮的木牌。 她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坐在蒲团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曹溶的牌位。 那牌位是死的,放在那里一辈子也不会发出一声,出声的就只有她的心——她凭什么要为赵构做嫁衣? 她为什么不能呢? 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金人,她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呀。 天下的百姓都等着她去拯救,她也必须将他们从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未来中拯救出来呀。 那个风波亭的赵构自然是坏人,可现在困守孤城的赵构除了笨拙而生疏地从军报与军官的谎话,士兵的恐惧中找到细枝末节外,他难道有什么改变乾坤的手段吗? 他也在焦虑,他也在收拾这个烂摊子呀。 这烂摊子,怪他吗? 赵构走在垂拱殿外的长廊上,晚霞隔着屋檐上那些雕得精美,生得雄壮的东西,悄悄窥伺着他,这想法令他怵然而惊,但转瞬这个少年就意识到,悄悄看着他的不是晚霞,也不是屋檐上那些石头刻的,砖瓦烧的,木头雕的东西。 是这座宫廷,以及宫廷里所有活着的东西。 这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他以往入禁中,宫女内侍自然待他很和气,说话做事都是笑吟吟的,可他们更像是纯粹的仆役,对他的念头单纯得怎么拧也拧不出水——他只是个亲王,尊贵又闲散,他们好好照顾他,他也许会在父兄面前美言几句,为他们赚一点奖赏,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就是一阵风,轻轻地托着他,舒适得让他经常从入宫到离开,都留不下什么印象。 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入宫监国,遣内侍入后宫,请母亲代为安抚他惊慌失措的庶母、嫂嫂,妹妹们,他成了这座宫廷暂时的主人,于是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他们在偷偷观察他,似乎很谄媚,看他喜欢什么,留意什么,吃饭时在哪道菜肴上多夹了一筷子,饭后的茶是喝浓的还是喝淡的,要温要凉,有没有哪位年轻美貌的宫女被他亲切地关心一句。 他是个有心机城府的亲王,可他也还是一个少年,走在这熟悉而亲切的富丽宫廷里,又见到所有人不同寻常的态度后,他心中除了忐忑之外,还很有些欢喜。 但秦桧站在台阶下,声音像冰锥一样森冷刺耳。 “殿下以为,海昏侯刘贺入宫时,宫中之人是否也这般恭肃呢?” 赵构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宫殿忽然就变得陌生而阴森,他对自己说,那些身体残缺的男人,那些柔媚温婉的女人,他知道他们的名字吗?知道他们每一个的家人住在哪,有什么样的生活,自入宫以来,他们受过谁的恩,在谁手下做事,又收了谁的钱,被谁胁迫过? 等到内侍恭谦地请他坐在垂拱殿的椅子里时,赵构指着下首处的位置说:“我不过是替兄长看家罢了,你们还是为我在此处布置一套桌椅吧。” 至于饭食,饭食自然有他的妻子从康王府送过来,他吃得很朴素,只要一块饼子,一罐菜汤就够了,内侍们苦劝时,赵构就说:“我父我兄皆为国操劳,就连我的幼妹也在镇守河北,我有何功德,要你们玉粒金莼的伺候?而今京中人心未定,宫中正当节俭才是。” 他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谨小慎微,可那些目光依然藏在暗处看他,似乎依旧很谄媚,随时在等待着他的一个转头,他们就要拥着他,坐上那把椅子,甚至连黄袍也为他披上。 而在这阴暗的谄媚目光的背面,汴京城上下似乎都在追随着他。 赵构站在城墙上,他也穿了一身的铠甲,那铠甲比赵鹿鸣的更沉重,穿在他身上却轻如无物。 他甚至还亲自弯弓搭箭,射了一箭出去,那一箭正好射中一只溜过来的小兽,引得欢声雷动! 那么远!那么小!康王殿下的箭术真是冠绝天下,来日领兵杀敌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吗? 城上那些禁军就大声地说:“早就知道康王殿下是有谋略,有胆量的赵氏子孙!” “我是曾见过画像的,咱们殿下的容貌,与像上太宗爷爷那真是一模一样!” “殿下这几日点齐兵马,布置城防,来日金人再临城下时,咱们可就要一起冲杀出去,将他们狗头打烂!” “说的是!” 他们这样高声地议论之后,又小声互相问,“可有援兵至么?” 枢密院在四处发文,到处要援兵,可三面都没给什么好消息,有宣抚使,有制置使,有知州军事,说不上谁统辖谁,也说不上该谁征调谁家的兵,谁家的粮,我大宋特色,一件事的权限倒要三个官职去配它,三个官常常还要在朝廷的精心调配下,彼此关系不大融洽。 朝廷想得很好,一定要从苗头上遏制住军阀的诞生,至于国家大乱时该怎么高效率把暴力机器整合起来,太祖皇帝是不担心的——反正他自己就是最高军事统帅呀!他专权独断就可以啦! 至于后世子孙,反正后世子孙都有这个最高军事统帅的职务,只要他们也擅长打仗,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可连续两位最高军事统帅都逃走了,现在顶上来的这个,也是个从来没领过兵的少年啊。 赵构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枢密院的金牌,有回信吗?” “长公主因着驸马的死,与官家一直有些龃龉,”秦桧说道,“不愿回京,也是人之常情。” 赵构垂下眼帘,想了很久,从呦呦幼时想起,想她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封信。 可惜,可惜。 她那样出色,可如果没有他,她所建起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终于又抬起头,很肯定地对身边这个青年文官说道: “那是因为我不曾发金牌唤她回来。” 秦桧眼中似乎有一瞬的犹豫。 “臣虽不曾见,但也在京中听闻,长公主自幼由贵妃抚养,与殿下的情谊不比寻常,十分敬爱殿下,”他说,“此言确否?”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而赵构的回答不仅说服了秦桧,甚至也说服了他自己: “我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比起父皇和兄长,她岂不知我才是她的倚仗?我要什么,她就会给什么,她什么都该给我。” 最后一位金牌使者带着赵构的信与金牌,飞驰进真定城的城门时,宣抚司的府邸里已经住不下来自河北各地官员的使者了。 季兰轻轻敲开静室的门,想要通报这件事时,长公主端坐在蒲团上,身姿那样端肃,像一只美丽的鹤,不在凡尘,倒在云端,她注视着曹溶的牌位,声音很柔和地自言自语: “九哥与我一同长大,小娘娘那样爱我,我就是他最亲不过的妹妹,我们血脉相连,命运相连,我的衣食,我的血肉,我有什么是不能分享给他的?连我的命也该给他,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他,都给他拿去,令他荣耀加身才好。” 她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可她的眼睛在告诉这个女官,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反过来的。 季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268章 第268章 赵鹿鸣并不是一个自私到极致的人。 相反,她很能理解她的父兄,以及那些跑过来支持她,当然也支持她九哥的人。 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为了下赌注才找到她,但也有陈遘这样的忠臣良将,正人君子,陈遘别说对自己的仕途有什么渴望了,他死守中山府时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这些人对她的支持捆绑在对赵构的支持上,是因为他们还想不到这个公主的野心大到什么程度——况且她也没表现出来呀! 她自己不是也在所有难得发声的场合里,都紧紧站在她九哥的身后吗? 那大家认为她是康王赵构的盟友,无怨无求地支持他,这猜测也是合理的呀! 自然也有替她鸣不平的人,比如说高坚果们,他们就在李俨的屋子里偷偷地说一些坏话。 谁的坏话都说,太上皇的,官家的,以及康王的,全是该砍头的!伪君子!狗贼!他们利用了公主,又辜负了公主,该杀! 还有那些亲王宗室,文武大臣!什么主战派主和派,都该杀! “也就公主一个好的!” 当两个弟弟说这话时,李俨就偷偷地走到门口去,将厚厚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一眼。 外面摆了个炭盆,置了一把椅子,椅子铺了垫子,妻子坐在上面,腿上还盖着毯子,正飞快地做针线活,椅子旁边还放了几样点心果子,以及一壶热腾腾的酒。 一察觉到帘子被掀开,夫人便转过头乜他一眼: “现在想起来家里缺个把门的?这要是在京城,上上下下一家老小,都得叫你们连累了去!” 李俨挨了骂,缩着脖子把夫人备下的点心和热酒端进屋里。 两个弟弟就一起说:“嫂子也好!” 好也没好过几秒,等咂了一口酒,两个弟弟又说:“这酒怎么好像有些淡。” 帘子外面就传来了很不客气的声音,“给你们多掺些水,省得你们醉倒了信口胡吣,倒给长公主惹麻烦!” 三个高坚果就都被压制了,喝起了有酒味儿的热水,一边喝一边说: “这次是康王送来的金牌,估计殿下真要回京了。” 康王的信也是厚厚的,和官家第一次送来的信差不多厚。 但信仔细一读,就能读出九哥和官家的不同。 官家的信写得很柔和,甚至称得上深情厚谊,里面不厌其烦地问她每天吃什么用什么,细致得像是一个唠唠叨叨的老母亲,可唠叨到最后,落笔仍然是冷冰冰的利用。 九哥的信就不是这样,他很真诚。 这是多高明的手段,或者说,这是个胆气还不曾被打掉,因此既有城府,又有胆魄,同时还很真诚的哥哥,他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利用,他说:而今京城即将被围困,四面楚歌,你我皆是赵氏儿女,享万民供养,咱们得将这个担子担起来!呦呦,你是这些姊妹当中最知兵的人,我这个哥哥也不如你,有你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作战,我是最放心不过的。 寻常人读到这些话,已经很感动。 可赵构的真诚还不止这些,他还附上了一叠从枢密院抄出来的军情奏报,郑重又很仔细地告诉她,这些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行进路线,沿途的州县哪些可能已经降得彻底,那些州县还在抵抗,还有哪些地方的官员,哪些地方的豪强是可以说服利用,让他们叛而复归的。总而言之,她领兵绕开完颜宗望的包围圈南下,就不能走河北这条路,必须穿过太行山走河东路线,那她路上在何处可能遇敌军,何处可能遇叛军,何处能得到补给,他都提前替她想到了。 她看完这封信,就对尽忠说:“将宣抚司这十几日收到的军情奏报送过来。” 两边比对,有些是河北宣抚司还没收到的军情,有些是已经收到的,已经收到的部分,一字不差,再看看赵构附上关于行军路上一切情况的计算和预估,这份“行军指南”水平可以说是相当高。 “我要是有这样的幕僚就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翻过这一折纸,继续往下看。 九哥很坦诚,告诉她:我虽有心助你,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这是朝中一位青年俊秀帮我整理出来的,他宵衣旰食,为国事,为你我,连续整理了好几日才写出这份相对准确的情报,你看看怎么样?要是你也觉得好,等你来汴京,我叫他助你,他叫秦桧,真是个既有胆气,又有才学的好男儿! 长公主刚冒出来的那点好感就被当头一棒子砸下去了,两只手攥着这折纸,很想给它撕掉一部分,或者干脆全撕掉。 一旁的尽忠窥着她的脸色,赶忙问,“可是写了什么对殿下不恭不敬之语?” 她心情很复杂,“你看你在我身边几年,贪财却是一如既往,说不准要被你带进棺材里的。” 尽忠吓一跳,“奴婢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被康王殿下提及了?” “没有,我只是感慨,”她说,“让你学好不容易,让一个看着体面的好人变坏可太容易了。” 现在的赵构和秦桧,都很体面。 这封信就是十足的体面,信里一点也没藏私,按照古人对一个兄长的要求来说,几乎做到了完美。 真诚的心,闪闪发亮。 前面那些正事说完了,他还挺体贴地对她说,不要担心父亲的安危。 西路军既然南下,甚至很快就要到达京城,那必然会先到洛阳——不管他们这群儿女对父亲到底什么感情,反正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大家嘴上都是极孝顺的。 那太上皇怎么办呢? 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些,他只活在他那个幻梦里,离开了童贯,除了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哭泣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赵鹿鸣一直怀疑,她爹爹多半已经被金人打包走了,说不定等到完颜粘罕兵临汴京城下,就要提早上线一个叩门太上皇——不能怪她小觑了爹爹,哪个从后世过来的人能不小觑他啊! 但赵构说:咱们爹爹现在,很安全! 赵鹿鸣前半段猜得其实都对。 西路军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更近洛阳,太上皇就一天比一天更憔悴,更虚弱。 他每天不出寝殿,整个人像是睡在了幻梦里,既不反抗,也不逃走,只想着自己那个缥缈得看不见摸不到的仙界,想着他修了个乱七八糟的真。 唉,要是修道修到尽头都是假的,可为什么他真就生出了一个有勇有谋,能在最前线担起重任的灵鹿儿呢?她出生那一夜,来的仙鹿是真的,她的出色也是真的,那他忍受的这一切就是假的了。 这烦恼的凡间既然是假的,他就一心一意要去寻那个真实的梦,在那个梦里,他是一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就算他睡在床上,金兵就在城外,也一定会有仙人从床帐里将他救出去的——他必须这样想,他也没别的办法呀! 太上皇就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小声哼哼了两句。 有内侍听出来了端倪,赶紧招呼人上前,几个小内侍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有人将他扶出床帐,有人用脑袋顶着一个精美的桶,有人赶忙去偏殿里试一试炭火是不是仍然烧得很旺。 他坐在桶上,惆怅又痛苦地想,他怎么还有凡人的烦恼时,神仙忽然降临了。 玄通道人,那个一百二十年前曾在罗浮山中,见到赵鹿鸣骑着白鹿来迎的白发老头儿,他来了。 他仙气飘飘地行了一个揖,“师兄,你竟还要留在这烦恼地么?” 因为吃得少,所以胃肠不太好的师兄那白净的脸上还有些潮红,听了这话,立刻就赶紧又变得苍白。 “世事纷乱,何处有仙山?” 玄通道人诡秘地一笑,伸手指一指。 “去处有仙山。” 仙山是有的,可怎么去?太上皇连宫门都不敢出,他哪来的胆子出洛阳城呢? 可他硬撑着胆子,叫身边两个小道童扶着,走上了城楼时,一眼就被城下的景象吸引住了。 上千个道人! 人人都内着铁甲,外着道袍,木簪玄履,地地道道神霄派道士模样,簇拥着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旗下是一辆极华美的马车,四面雕刻了翩翩在云间的仙鹤,像是走在路上,又像是走在天上。 “无量万寿帝君,”道人行了个礼,“玉清道兄,如何呀?” 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他眼睛里噙着泪水,“是朕的灵鹿儿来救朕了么?” “她正替道兄斩妖除魔,扫清天下,因此不能亲至,可仙童的纯孝之心,却是日日夜夜都陪在道兄身侧的,”道人笑道,“道兄,快上鹤辔吧?” 那鹤辔是很舒服的,车子里暖洋洋的,又有两个机灵的小道童奉上了一碗滋味清甜,热气腾腾的甜汤,太上皇用过之后,听着外面车马声,脚步声,一颗始终悬在天上,不敢落下的心终于是落下了。 “再来一碗吧,”他说,“有没有点心?朕这些日子忧思国事,食不下咽,唉……” 车外自然有人立刻应下,不多时就又送进去一匣子点心,都叫太上皇慢慢吃了。 道骨仙风的玄通师弟就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听了汇报之后点点头。 “咱们须得日夜兼程,早日入蜀,方不负曹翁所托呀。” 新依附过来的小道童对今日的一切都很诧异,偷偷往老道人身边凑:“师祖,那曹翁这么大的阵仗,专请太上皇入蜀,我看太上皇昏昏沉沉的,有什么用呀?” “你这憨儿,”玄通道人一笑,“将太上皇请来,那用途可大了去了!” 第269章 第269章 信是赵构用金牌送过来的,里面仔细地讲了洛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太上皇走得匆忙,但他毕竟身份特殊尊贵,所以他一出城,城中大小官员,外加各个高门大户,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不一定全家都走,但也跟李良嗣当年送三个高坚果过来似的,一串儿的车马隆隆,都跟在了灵应军的后面。 紧接着就是一群富庶的商人、工匠、仆役、婢女,这逃难的队伍就特别庞大,虽说灵应军跑得快,可他们脚步跟得也很紧,每到一处,帐篷都能延绵十里去。 随便什么人,随便怎么打听,一百个人立刻能说出太上皇入山修道的一百种传说,赵构这要是不知道就奇了怪了。 他在信里写完之后,又夸赞她:我原想着请太上皇回京,没想到呦呦有孝心,替咱们兄弟姊妹们尽了孝,到底是咱们大宋的灵鹿,远在千里之外,心中还记挂着老父亲,还做出了这样详尽的安排,九哥我宁不愧耶? 她手里拎着那折信,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天已经渐渐暗了,有烛火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一跳一跳的。 蜀中是她的大本营,可她离开蜀中这么久,想要维持掌控力是很不容易的。 她在蜀中留下了女官季兰,还有宗泽的长子,以及一些提拔起来的灵应军军官,王善或是李良嗣也经常往返于蜀中,兴元府的官员也已经被她筛了又筛,道官也都是她亲手提拔上来的。但在军队的调度上,他们是不能自专,必须请示她后才能做决定的。 曹福是个例外。 这是个老宦官,他一辈子也不曾真正参与到军事行动里,因此也很难对她的灵应军形成真正的掌控,尤其他年纪已经很老了,因此她是给了他一定的“事急从权”的权力。 ……话说回来,司马懿搞出“高平陵之变”时,岁数也很老了,不仅老,还“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整个人像是已经完全瘫在床榻上等死,只等呼出最后一口气。 人家不也照旧造反了吗?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总得将手里来之不易的权力分给某一些人,她总得对某些人交付这份信任。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有这样的苦恼,他们看不到属下头顶的忠心值,只能通过对他们行为的观察,人品的考量,以及每个人利益点的分析来判断他们跟随他的行为有多忠心,这份忠心能维持到什么地步。 曹福是个没儿没女的老太监,他自称是想跟着她养老所以出宫来蜀中的,她在蜀中时,他一系列的举动也在告诉她,他的确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他展现出了他的智谋和手段,还在她被刺杀时给了她有力的支持。 他还是个老人。 她拎着那折纸,她的九哥像是在她耳边轻飘飘地同她讲话: 呦呦呀,咱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你九哥怕你被骗,特特点出来给你看,你察觉到了吗?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身边的内侍宫女,文臣武官,哪怕是只老鼠,他都会摆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给你看呢! 可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忠心的?你怎么知道你绑在他身上的那根线没有断,另一端还牢牢在你手中?呦呦,你得防着点儿呀!你不要管他们立下多高的功劳,你以为他们只想要你的奖赏,说不定他们想要更多的奖赏,那奖赏是你给都给不了的! 只要有了这样的人,只要有了这样的苗头,你可给他树一个敌人了没有?只要有人盯着他,攻讦他,别管是不是诬陷,那都是好的,你要平衡他们之间的势力,要是他还不知道卑躬屈膝地跪在你脚边,你就要——! 赵鹿鸣忽然将那纸长信扔了出去。 “曹翁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确实是先斩后奏,又不曾写信给我,”她自言自语道,“可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事儿不怪他。” 曹福的信是在赵构金牌送来之后的第三天才到的。 信里果然先是告罪,他没有请示长公主,自己调动了灵应军,护送太上皇入川,这是大罪,请她看在他风烛残年的份上,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曹福会这么做,信送来得这样迟,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她一想就明白了: 赵构用的驿道是大宋军报专用通道,奇快无比,一昼夜五百里,而曹福如果听说完颜粘罕南下,先写信给她,信使就要从汉中出发,两千多里地的路程,来回两个月,再算上调度灵应军出发,从汉中走到洛阳的时间,那他也不用救太上皇了,太上皇那时多半已经穿着白衣,抱着小羊羔在完颜粘罕的帐篷里哭着作诗了。 至于曹福为什么要迎太上皇入蜀,曹福在信里说的都是老宦官会说得话。 非常体贴,非常忠诚,既忠诚于她,也忠诚于太上皇,他只是一条看家的老狗,剩不下几颗牙,可无论怎样也得护住这个家,护住小主人的家人。 但真实的理由就算他不说,她九哥也有自己的猜测,否则怎么会在信里那样体贴地暗示她呢? 还是特地要用金牌,跑在曹福前面! 九哥要她不受别人的骗,不受曹福的,更不受爹爹的,人心隔肚皮,他们都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呦呦,你是知道的,只有你九哥才是你应当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呀! 她全部都想清楚了,也就知道回信该怎么回了。 九哥的信很长,前面有关心她的部分,请求她的部分,帮助她的部分,中间有关于他们父亲的部分,还轻飘飘地“提醒”了她一下,可这信还没有结束。 因为还有个官家的事儿没说,他到底是怎么就跑出去了呢? 她知道,而且她笃定九哥也知道,她那个官家哥哥是个行动力很差,既没有勇气面对,也没有勇气逃跑的人,金人兵临城下,他只会忧愁,哭泣,然后等着金人给他当小鸡子似的拎回去,小鸡说不定也要啄一口陌生的铁掌,他可是连啄一口的胆量都没有。 这种人会逃走,没有一个行动力超强的人在后面指挥调度安排,甚至在官家背后踹一脚,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到这里,九哥就写得很简略,他只是哀叹道,那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城外有金寇游骑,闯入城中,四面火起,官家受惊,待守军击退游骑之后,他就轻装简行,东狩去了。 别说朝中大臣,就是他们这些宗室,也全然什么都不知呀! “这个就很不对劲儿。”她又自言自语。 乍眼一看,这是一个旁观者对某个自己没有参与的突发事件的寥寥数笔。 但他赵构人在汴京,连洛阳的老登是几时跑,怎么跑的都一清二楚,他怎么连自己眼皮下发生的事都全然不知了呢? 虽然一无所知,纯洁得像个天使,朝臣们倒是在皇帝跑路之后,立刻就找到了他,奉他为监国,就像太祖皇帝在陈桥驿什么都没做,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大家伙儿就愿策太尉为天子,硬给他披上黄袍了。 两边的人一起看长公主的脸色。 长公主说:“我刚刚说错话了。” 尽忠就没想明白,“殿下说的是哪句话?” “我说,让一个体面的好人变坏,”她说,“这事儿里,没一个好人。” 官家就不这么认为。 他也坐在马车里,那马车在路上跑,跑了不知多久,四面漏风,他缩在车里,先是哭,哭着哭着,眼泪就风干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个什么,说不准还很庆幸,那汴京城是已经破了,或者马上就要破了,可他逃出来了呀! 他放弃了他的御座,放弃了他的妻儿,也放弃了宗庙和社稷,可他到底是逃出来了! 多亏了白时中! 多亏了他献的那桩祥瑞! 汴京城是一定要陷落了,那样壮丽的王城,他从幼时起就一直生活居住的故土,他只要想一想城中的大火,想一想百姓们接下来的命运,他的心就像刀绞一样。 可他到底还是逃出来了,这位苍白的大宋皇帝将膝盖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想要让整个身体都缩在里面,似乎只要裹在那条毯子里,他就能规避掉外面即将来临的暴风雪。 他心里这样想着,胸口又有了些温度——只要躲过这一场,他不还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官家吗? 太上皇?太上皇是一定已经被金人掳去了的,城里的兄弟宗亲们多半也要落在金人的手里,只有九哥,他心中确实是有些愧疚,他永远忘不了昨日那个火光冲天的黎明,九哥跟在马车后面的神情,那个跟在他后面的幼弟,而今也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了。 “官家!官家!”九哥噙着眼泪,忽然痛呼一声,“阿兄!城中有弟在,弟虽死,决不令宗庙蒙羞!待兄东狩,领王师归来时——” 他说不下去了,马车已经远远地将他甩在了后面,马车里的阿兄死死抓着车窗,只记得弟弟那忠勇又孤独的神情,他有这么多兄弟,可只有九哥是个好人! 待他领王师归来?官家心里模糊地想,等他回来,他恐怕也赎不得这些弟弟,可九哥原来是忠心的,九哥呀,他只要能回来,他! 车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有极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外面天色暗得看不到山野田园,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兽之声。 连风都停了。 官家坐在马车里,心里忽然极其不安,他努力向前,伸出手去,想掀开车帘,看一看外面时,为他驾车的那个内侍忽然颤抖着说话了。 “官家,前面好像有金寇的游骑。” 第270章 第270章 官家的出逃源于一场欺骗。 但最可怕的事是,它并不是某个单独存在的,拙劣的谎话,而是同许多个不正常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最后由一场真实的事故作为导火索所引发的。 最开始时,是白时中见了一个祥瑞。 他说,在江淮之地见到了祥云,只是没有什么用。 听他说话的那位御史就笑着问,祥瑞都是好的,要不白相公也不会日日报祥瑞呀,怎么就这一桩,白相公倒说没用了呢? 白时中就微笑着解释说,自然是好的,所谓祥云,有官员见了,其实有五色,可谓景云,又谓之庆云,所谓甘露降,庆云集,这都是很好的,这庆云落于地,尤其主一方太平。 “古书上又说,若有人逢厄,或是遇刀兵之灾,往庆云处去,这都是很好的,”他微笑道,“只是而今京城安泰,何人往庆云处去?就不要画蛇添足了吧。” 白相公并不是在朝会上郑重地呈表,奏给皇帝,而是在等待朝会时,站在台阶下与几个同僚说的。 同僚当中也有信这个的,就一本正经地问他究竟是江淮的哪一州,哪一县见到了庆云,盘算着自家家大业大,要不要派个身边得力的管家往那里去。众所周知,汴京是不会陷落的,可大宋打仗也过于烂了些,三番两次被人打到城下,那文官们也得想想后路。万一没复刻成什么北伐,倒是复刻了衣冠南渡事件呢?狡兔三窟,他们多个心眼儿,不是很正常嘛? 在一群文官里就有了这样的嗡嗡声,时辰到了,他们就一起进了殿,肃然恭敬地低着头,一声也不发了。 秦桧给白时中安排的任务就这么点,这位相公就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的接力棒交给了官家身边的小内侍。 早在官家还是太子时,朝真帝姬和康王一起给他使过坏,靠的就是官家身边筛子似的,不周密,里面的气儿漏出去,四面的风自然也能传进来。 到得第二日清晨,有个给官家梳头的宦官,一边用梳子沾着桃木水,细细地梳官家那乌黑丝滑的头发,一边就叽叽喳喳地说几件外面听到的新鲜事,逗官家高兴。 军国大事是不能说的,城外没有好消息,可官家坐守着孤城,城内又能有什么新鲜事儿呢?可巧内侍们听到了官员的话,就一本正经地讲给官家听: “那云彩听说是七彩的,原见着不过是悬在半空中,折了一道弯,等雨过天晴这劲儿过去了,虹彩散了,它也就散了,可它不散!它就直直地落在那汴水上,跟个罩子似的,看得人眼睛都要迷了!都说那是有神仙经过,说不定是先帝们坐着鹤辔从天上过时,多看了一眼,功德就降在那儿了!” 官家从起床就是一张苍白的脸,听了这话,脸上忽然有些笑意,“你说那是在哪里?” “奴婢听说,正是在宿州呢!” 是个好地方,官家想,舟车汇聚,九州通衢,建在汴水上,往来是极方便的。 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问问,“宿州气候如何?” 早有准备的小内侍赶紧就答:“比咱们这儿是暖和些,汴水到了那一段,寻常就不结冰了。” 他答得很快,官家却又不言语,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忌讳,心里不放心似的,但另外一个正在为他整理头冠的小内侍过来插话了: “小六哥必是听海内官说的,他祖上是宿州人,总好给我们讲些家乡事儿,官家,听说宿州的面皮和辣汤是最有名的,官家要是开恩宣几个厨子进京就好了,咱们做奴婢的也跟着沾沾光,尝尝是怎么个名头!” 官家心里那点疑云就降下去了,笑着骂了一句:“你们脑子里只有这点儿东西!” “奴婢们跟着官家,”小内官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脑子里只有官家,别的就剩下个吃啦!” 宿州的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但过后官家还是叫人取了县志过来瞧瞧。 是个淮南交通要道,尤其好的就是河流多。 河多,船就多,又往南走,气候温暖,水面是不受冰封的,他想去什么地方,都不受舟车劳顿,而且还特别快,金人的铁蹄能踩着黄河跑,可它不能踩着汴河跑。 而今人心惶惶,那庆云落在宿州,必定有人就奔着宿州去了,可他们都是凡夫俗子,谁能应了这祥瑞呢? 官家心里想着,但不吭声。 就像赵鹿鸣猜的,她这哥哥瞻前顾后,又软弱,又怯懦,还自私,心里有这个主意,可一想到上到班直下到禁军都不乐意跟着他去宿州,二想到离了汴京路上遇到什么贼寇敌军,三想一想屁股下的这把椅子。 他想完了,也就没动静了。 这时候秦桧又不紧不慢地打出了第二张牌。 就像第一张牌半真半假,宿州有没有庆云不好说,可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第二张牌也是半真半假。 有奏报说,从孟津到京城这条路上,有金人出没,烧杀抢掠,请枢密院拿个章程。 不一定是真的金军。 从去年完颜宗望第一次南下,到童贯领着捷胜军张开大嘴吃四方,再到而今完颜粘罕再度南下,京畿之地承受不住这样轮番的骚扰,有许多人逃了,逃去关中、蜀中、江淮,反正路上到处都是车马,自然也就生出了贼寇。 贼寇们的规模也是有大有小,有些不仅有规模,还是当初饿着肚子走的西军逃兵所组建的,连买带拿,连偷带抢,搞了些铠甲和兵器武装了自己,这就很像个样子了。 武装完,接下来就开抢了。 抢流民,也抢大户人家,抢村庄,但要是县城一个不慎,他们也可能冲进去,趁着月黑风高夜,八面放火,大肆劫掠,最后背着扛着一个个沉重的包袱,牵着牛羊,说不准还有妇女或是青壮,一起打包带走,扬长而去。 地方官就受不了了,得反抗,可贼寇不是义军,不会在那乖乖被你剿,有些就去投奔完颜太君了,太君虽然大军还没跑这么快,但前军都统听说之后就抽空见了他们,轻抚狗头,笑而不语,还赏了一面旗。 有这旗帜就了不得啦!原都是被大宋天兵压着打的流水贼寇,而今自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大金的勇士。还有些眼馋人家金军编制的,自己绣了黑旗,也狐假虎威起来。 地方官都不是傻子,原本只说这些人是叛贼,求朝廷拨点人手过来就是,可现在枢密院里,有高明之士看完了他们的奏报,就笑着点拨了他们。 “而今正是存亡之际,几个蟊贼,也配让王师分心么?原该你们自己请几家大户商议一番,组几支团练义勇剿灭了他们才是。” “话虽这么说,只是而今出逃者众,城中没有那许多殷实人家,况且田间连个青壮也见不到……” 那负责剿匪的县尉就哭,几个县的凑在一起哭,一直哭到上面轻飘飘地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论理你们也是太专断了些,就像那来犯的贼人,他打了什么旗号,你们若是如实报上来,朝廷岂有不重视的道理呢?何必自己死扛着,况且万一真是金人的前军到了,你们岂不是要吃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这一下大家就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了! 是呀!兵者虚而实之实而虚之,他们哪知道打着金军旗帜冲过来放火的是哪路货色,都是领着几百银俸禄的人,玩什么命啊! 这些“如实”的奏报送上来,枢密院就说:“彼之中军尚在隆德府,如何能一夕而至?其中或有二三斥候,余者多半是贼寇虚张声势,不必在意。” 但官家听了,就惨白着一张脸,问身边的人:“这话可真么?” “陛下有圣断,”耿南仲狡猾地说,“臣只觉得,为人臣者,当时时忧思君主的安危,臣是说不出‘多半’这二字的。” 官家就沉了脸,想说果然还是当剿,可将大军放出去,他也依旧是不放心呀! 他左思右想,就很无可奈何,最后说:“还是叫白时中进宫来,陪朕说说话吧。” 就在白时中进宫陪官家说话的当天夜里,汴京城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有贼人趁着天还没黑,城门还没关闭,冲进了城中,就如同他们轻车熟路干的那事儿一般,在城中放起火来。 那火光一阵接一阵,黑红的火烧过去,焦糊的风吹过来,吹醒了宫中的官家,吹得他心急火燎地起身跑到禁中的宫墙上去看,连一件外袍都不披,只听得城中远远有人在凄厉地喊: “金人进城了!” “金人进城了!” “娘呀!” 那声音忽然像针刺似的,在他耳边响起,他仿徨地转头去看,有小内侍惊慌失措地从宫墙上逃走了! 官家忽然一下就向后仰倒了。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他是尖叫了些什么,还是哭喊了些什么,他是一概不知了,直到皇后匆匆赶过来,想要温言软语地带他回宫时,官家内心忽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勇气! 他终于狠狠地打了皇后一个耳光! “尔等误朕!使朕几陷此绝境,若非朕早有筹谋,早有筹谋——”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大喊道,“梁二五!快将备好的车辇送来!” 赵构走在街上,平静地望着汴京城中的军巡捕在夜色与火光下跑来跑去,等到天快要亮时,皇城司的人来到了他面前。 “怎么?”他微笑道,“我不遵官家的令,夜里出府,你是要来拿我的罪吗?” 皇城司的内官听了这话,就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个头。 “奴婢们从今日起,”他们说,“听凭殿下驱策。” 第271章 第271章 皇帝跑了。 不仅跑了,而且跑出去后就被抓了。 任何一个士大夫听到这消息,立刻就要大惊失色,两股战战,接下来得痛哭流涕,嚷嚷些忠君的话,恨不得以身代之,晚饭是不能吃了,第二天早饭也省了,还要赶紧叫家中的女眷忙起来,准备点粗麻,披麻戴孝。 披上一早晨的孝后,接下来是个分水岭,蠢但忠诚的士大夫会继续挨饿,继续戴孝,水米不沾,直到体力不支,低血糖昏倒,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扶到床上,他就继续哭,像死了丈夫,又被婆家卖掉抵债的穷苦妇人一样凄惨。哭有什么用呢?似乎没用,可除了哭之外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继续哭下去,哭得四野八荒都知道了他的美名,大家啧啧赞叹。等金人来了,他就隐居起来,在乡下极清幽的院子里当一个不食周粟的“野人”,连野蛮的金人也要叹服着奉上礼物后,再附几句彬彬有礼的书信后离开; 不蠢但忠诚的士大夫行动力就更高一些,他们会穿着孝服,要家人将午饭端来,荤腥是不要的,但食欲还可以恢复。吃饱了之后就走上城头,给士兵们鼓鼓劲儿,大家一起抱头痛哭一场,哭完既不会去打听现在主政的是谁,也不想自己的退路,但他们会做一些金人来攻城时的预案,并且会将金人的使者从城墙上推下去,因此一旦城破,他们多半是会被金人一刀一个的; 不蠢也不忠诚的士大夫就更简单些,他们清早嚷嚷过不吃早餐后,过一会儿就要叫点心,一壶热茶,几个肉馒头,吃完漱漱口,专心给城中大户写拜帖,大家议一下章程呀,皇帝北狩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完颜太君来了,咱们能不能涨涨待遇?这是头等的大事,断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呀!他们就这样一边哀悼一个旧皇帝,一边迎来一个新皇帝,自然,在金人的系统里,他们的日子也是最好的; 但在真定城里,大家似乎什么也察觉不到。 过了十月,天是更冷了,北风伸出了许多只手,摇晃门窗,晃得人坐在屋里也要缩脖拉腔,萎靡得像一只只鹌鹑。 有房住的百姓似乎是很幸运的,可光是缩在屋里也要被冻个好歹,总得四处找些柴火;没房住只能住窝棚的百姓就更苦,全家老小必须挤在一起,即使如此,只要缺了火,那就很容易有人被冻病。 官府时时关照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是直接冻毙在路边的,可在寒冷的家中苦熬个月半,最后冻饿而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因此真定府需要操心的地方就很多,比如组织百姓出城樵采,这是极危险的事。 金人的游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也不靠近,跑一个圆弧线,弯弓射个几箭就跑开,等这个圆跑完了,再跑回来,再来几箭。 百姓樵采就变得很危险,只好由官府组织起卫队护着他们,于是金人游骑射杀的对象就改成了那些步兵,好在真定府也有骑兵,一旦见到烟火报信,立刻就有骑兵过去支援。 骑兵过去了,金人的游骑就跑了,留下满地的柴火和尸体,有人坐在雪地里哭,有人赶紧去捡死者的柴火,捡到了柴火,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回家时一家老小多么欢欣喜悦呢! 这听起来太苦了。 可守城的士兵见了就说:“这有什么苦的!” “那惨死的百姓都被背到城下埋了,你们亲见的!”有人就愤愤不平,“你们全无心肝哪!” “你们从外面来的,不晓得原来守城是什么模样,”守城的士兵说,“公主没来之前,连放你们出城的机会也是不给的。” 愤愤不平的人还在流着眼泪,却到底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长公主起了附城,整个真定城的防御范围变大了,金军近距离围城的代价也变大了,因此才给了百姓出城樵采的机会。 背回了柴,在窝棚里的小炉子上生起火,火星是一定要小心的,断不能引燃了整个棚子,烧些雪水,再往里加一把麦粉,来一捻儿的盐,要是樵采时在外面捡到什么,就带回来往里加些什么。 州府会发些救济,但绝大部分都是粮食,按照外来登记过的户口发,几乎不给什么荤腥,百姓们就必须自己想想办法,比如说出城时在外面收拾出一两个陷阱,过两日再出城时要是能逮到什么,一只麻雀就够全家吃上几日,要是来个大鸟,那可真了不得,得孝敬随行押官一条鸟腿,或是半捆树枝才是。 岳飞见过几次,就阻了几次,不太容易,因为小军官也有家人,也需要柴火和蛋白质,他们外出阻击金人游骑的骚扰,也需要一些额外补贴。岳飞就只能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同一些冒死跑来真定的商队换了财物,补贴给麾下的将士。 各有各的不容易,好在赵构的金牌送过之后,没有下一枚了。 而金人也保持着极其诡异的安静,除了游骑之外,他们的大部队似乎就甘心被困在河北了,每日有宋军斥候悄悄过去探看,只能看到女真人要么在那烤火,射箭,要么在甩开膀子互相玩耍。 不仅是真定府,似乎整个河北都充斥在这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那些自给自足的大户人家甚至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和往年也没什么区别。”家中的女眷围着火炉,一边忙碌着手上的针线,一边这样小声说。 “你们没见到飞马出城呢,”十七娘说,“金牌倒是不来了,可这每日里从卯时开城门起,马蹄子声就没断过,吵得我连觉都睡不好。”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妇人就笑着说,“许多人是过来送礼的,还送到咱们府上了呢!” “送什么礼?” “自然是想要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呀!现在谁不知道,殿下是康王唯一的妹妹,又在外执掌大权,攀上这条门路,别说后半辈子,子子孙孙估计都要收益不尽呢!” 十七娘就将针线放下了,“六嫂这么说,我这愚笨的人就免不得要想,而今京城危急,殿下若要领军回去救难,这一仗是比唐县的容易,还是比唐县的难呢?” 自然是难过唐县大泽那一战的,可就算是唐县那一战,城中几个大户家门口的白灯笼至今还没撤下呢! 妇人们就又不吭声了,低头做活,过了半晌,有人幽幽地说一句: “毕竟是在千里之外,就算是死活,咱们看不见,听着也不真切啊。” 所有的力量都在拉扯着赵鹿鸣。 她在府内,有温暖的火盆,佩兰给她煮一碗清甜的热汤,尽忠盯着城中大小官员的动向; 她离了真定,前面就是无穷无尽的暴风雪,和藏匿在暴风雪里的敌人。 那飞马过来的官员和使者不仅在努力讨好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想要努力取悦她——她喜欢什么?经书?法器?殿下是不是也喜欢一些世俗的漂亮玩意儿啊? 与蜀中时很相似,送来些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做礼物,样样都不是凡品。 与蜀中不相似的是,长公主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一直没能行笄礼,但她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 所以有心的官员送来的使者就很不对劲儿。 十七八岁的有,二十一二的有,二十四五岁的也有,问就是都不曾婚配,身材都是长身玉立,出身有寒门也有官宦,清秀文雅惹人怜的有,明眸善睐会讲段子逗她开心的也有,英俊壮硕看胳膊肌肉形状就知道双开门八块腹肌的也有。 每一个都殷勤地说: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当面说完,背后还要努力给各路宫女和内侍塞钱:殿下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故事?喜欢什么茶,什么布料,哎哎,在下精心准备过,能不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有点冷幽默。 长公主每日里在宣抚使司府上给河北各地发军令,要他们调集兵马,但不要来真定和完颜宗望大决战,而是在邯郸集合,准备由她调度,穿越太行山。河北各路官府也需要时间,征募兵卒,筹备粮草,一边挨家挨户点人头,一边计算准确的人数——长公主可不是寻常的贵人,我大宋自古以来吃空饷的惯例在她这儿可行不通,有多少人论多少功,这些人还不能是光杆一条,必须着铁甲,穿寒衣,背长弓,持大斧,有个士兵的样子,长公主才能认下这的确是兵,不是别的什么公益组织。 城中仍旧一片寂静,但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并且争分夺秒,准备尽快出发时,某个使者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那天李世辅回城向她报告战马和骑兵的近况,这事儿也很不容易,唐县一战,要说溃兵会跑个十几里、几十里,战马跑得就更远,收拢溃兵就只有加倍的不易,现在这一仗打完,河北还能剩下四五千骑兵,而且还是上过一次战场,无论意志还是经验都有了很大进步的骑兵,赵鹿鸣听了就很高兴,正好岳飞和种十五等人也在,很想听他详细讲讲,然后再研究一下,这些骑兵她能带多少去山西。 长公主带着一群人,有宫女内侍,也有几个年轻军官,穿过改造成道观的曹府大门,一路往里进时,就见到了很不常见的景色—— 有使者在等着她,具体是哪个州县的使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使者穿着绛红织金的锦袍,头戴玉冠,腰坠玉佩,雪白的小脸儿,站在积满白雪的红梅树下,乌发如鸦羽,忧郁而深情,期待又隐忍地望着她。 长公主看着那个很明显的曹溶cosplay,大脑就慢了半拍。 “这什么人?”她问。 “听说是澶州知州的侄子,”尽忠小声道,“替知州来送军报。” “澶州,”赵鹿鸣重复了一遍,“已经送进宣抚司了。” “是,”尽忠说,“还有些澶州土仪,说是知州进献给殿下的。” “土仪不是指他吧?” 尽忠就被噎了一下,“听说是些新鲜果子,还有,还有些金银。” “新鲜果子你们分了,金银送去给李素,”她说,“这个土仪站在树下很好看,让他继续站着吧,什么时候自己觉着冷了,去门房处烤烤火,你们记得安排他吃顿饭,不要让他饿着肚子出城。” 宫女们互相看,内侍们也互相看,李世辅没忍住,看了那土仪好几眼。 土仪隐忍地看着少女如风一般进了屋子,宫女关门时没收住力气,发出“砰!”地一声。 “殿下想救太原。”李世辅找回了一些神思。 “对,”她说,“我屯兵真定,为的就是与太原守望相助,现下若我能解太原之危,则粘罕必定惧我断他后路。” “殿下走哪一条路?” “苇泽关尚在我手。”她说。 “既如此,殿下兵贵神速,”李世辅说,“殿下欲带多少兵力?” 这是个难题,她沉吟一会儿,李世辅就看出来了。 “而今我军于野战上,尚不能胜完颜宗望,全赖真定与附城拱卫,殿下行军极险,此生死之地。” 他看出来了,完颜宗望肯定也看出来了。 灵鹿公主再怎么神奇,她的每次战役都需要依靠城池或是预先设好的地形,而且大多数是防御战——这也是宋军一大特征,野战打不过,就靠防御战耗死对手。 当然大宋还有一些可以快速腐蚀对方的手艺,但想腐蚀完颜宗望就很不容易。 既然宋军目前只适合打防御战,那她的战场就必须选在一个又一个要塞附近,这也是她遍地修邬堡的原因。 而苇泽关又名娘子关,号称“雄关百二谁为最?要塞三千此关名”,是三晋门户,长城的重要关隘,她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兵马拉去苇泽关,等完颜宗望察觉时已晚,这才能保证她处于一个安全的境地。 “太原城下,而今谁在代行完颜粘罕之令?”岳飞忽然问了一句。 “耶律余睹。”种冽答得很快。 这人不在河北战线上,岳飞就很不熟,又问一句,“有何战绩?” 李世辅在那琢磨琢磨,忽然冷不丁说: “他是个契丹人。” 是呀! 公主忽然一个激灵! 屋外突然有人敲敲门,小声说:“殿下!那位郎君昏过去了!” 第272章 第272章 那位郎君,搞得大家都有点尴尬。 甚至在大家开过会,她准备更衣吃饭时,王穿云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怎么?”她很敏锐,“你有话同我说。” “他长得不像,气质也不像,”王穿云说,“可是天底下也不是只有驸马一个。” 她想了想就明白这姑娘的意思了,“你不想让我守节?” “我不喜欢。”王穿云言简意赅地说,“人活着,就得向前看。” “我正在向前看啊,你看我每天都在忙,一时也不消停的。” “我在家中时,父祖忙碌于产业,母亲与祖母也须为全家缝衣织布,他们也很忙,”她说,“可总有点时间,要么是晚饭后,要么是早饭前,可以在一起说几句闲话,很亲热呢。” 长公主静静听着,就笑了。 “那你呢?”她说,“你每日也要带着女道们行走在城中,忙于照顾寡妇孤儿,你心中也有喜欢的人吗?” 王穿云就赶紧将目光移开了,声音有些装腔作势的,“我在担心殿下,殿下取笑我。” 殿下就捂着嘴乐,佩兰推了这傻姑娘一把,“什么话都说,也不知羞!” “这有什么羞的,”王穿云梗着脖子,“男人们若是倾慕谁家好女,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天天扒着墙头……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好,好,”殿下说,“你就墙头马上摇你的香菇吧,我是要继续守节的。” 小姑娘就很不理解,又很不平地盯着她。 她怎么说? 王穿云的想法,放她自己身上是一点也不错的,她就是这么个人,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人死了,还要继续往前走,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还会遇到下一段感情,至于贞洁礼教什么的,可去他们的吧! 放在长公主身上,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在最开始真定府的富家少年们开始打扮时,赵鹿鸣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现在河北官员们或者是搜罗美少年,或者是将自家子侄送过来的行为,让这个问题显得更微妙了。 大宋的公主们有守寡再嫁的吗? 别说再嫁,许多公主即使是驸马还没死呢,就已经过上了清净守节的日子——甚至连这也是奢望,因为还有几个公主连当寡妇都是奢望,还要忍受夫家的折磨和羞辱。 士大夫们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他们似乎觉得这是桎梏住皇权的一个体现,而官家也很乐意在这件事上让步,以换取其他方面的利益。于是大家在公主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自己的胜利。 但在她这里,士大夫们破例了。 他们默认她可以统率军队,进一步也就默认她有再嫁,甚至是豢养面首的资格。 这似乎是一点暗示,他们在对她说,她已经拥有了男性的权力,她可以像那些男性统帅一样,在这段漫长而痛苦的旅途中,使用自己的权力,为自己找些乐趣。 嘿!权力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她的家奴可以仗势欺人了,她自己更可以在这一路上见到好山好水好庄园就圈为灵应宫的“荒山”,她还可以肆意提拔向自己行贿的人,向自己谄媚的人,她要是路上对哪个清秀书生一见倾心,那书生却不识时务地拒绝她的话,她也可以砸烂那书生的家,让阿皮伸出大手,抓住书生的发髻,给他一路拖进道观,从此生死不知。 她有权做这一切。 没人这么说,但这些人就是这样暗示她的。 她已经比她的姊妹们,姑母和姑祖母们都走出了很远,她已经获得了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权力。 大权在握,前路艰险,她不想放纵一下吗? 王穿云走了,天色将晚,她还要在城里走一走,带着小女道们看看有没有孤儿寡母挨饿受冻,生了病得不到医治。 佩兰拿了件青灰色的罩袍,披在公主身上时,就叹了一口气。 “确实也太素净了。”她说。 “这袍子是你们裁制的,”长公主说,“又厚实,又柔软,穿着很舒服。” “殿下谬赞了,况且……” “城中还有许多人穿不上这件袍子,又没有这屋子的炭火,”她说,“我不能不知足。” 佩兰垂下眼帘。 “殿下自幼时便有仁爱之德,”她说,“可殿下也当怜惜自身。” “天下人皆知我纯孝仁爱,哪怕手握权柄,依旧谨言慎行,恭肃自省,一丝也不曾放松时,”长公主说,“我便披了这世上最坚固的铠甲。” 郎君是被挪到内官们的偏房里去了,但也不忘记加盆炭火,醒来再喝碗热汤。 据说他醒来时双眼含泪,固执地问照顾他的小内官:“殿下真的不曾过来看我一眼吗?” 小内官就说:“郎君想差了,殿下心中只有已故驸马,我们在她身边伺候了这几年,比郎君姿容更盛,出身更高,又或者是西军那些将门子,殿下从来就不曾有过一丝情意,她持身之正,不管见谁,总得带上我们这一大群伺候的在身边!你还不曾醒悟么!” 郎君听完就感慨,“殿下真如皎皎明月,我岂止是想差了,简直是无地自容,自取其辱!” 喝完汤的郎君一抹嘴就跑了,骑着快马跑回了澶州,去大肆宣扬长公主的美德。 她真的!大家哭死! 城中的灵应军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启程时,太上皇的诏令到了。 原本蜀国长公主身上只有一个神霄派侍宸的职位,她想要插手哪一路的军务,全靠她的手腕和各路宣抚使情愿不情愿的配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太上皇给她发了一个河东路制置使的官职,让她经略安抚河东诸州军事——这就很妙了! 大宋自立国以来,经常有一个职位上挂着好几个官职的情况,比如现在,她是河东路制置使,可还有那么大一个官家亲封的河东宣抚使梁师成蹲在太原城里。 宣抚使和制置使,都是掌经画边鄙军旅之事,这让州县官员怎么办呢? 答案当然就是:谁拳头大,谁上面有人,谁的关系硬,大家就听谁的! 冗官制度下的最优解法,等于让人拿了官印走马上任还得和同僚扯皮,要是爱内耗的人被调到这职位上,就非常难受。 不过显然太上皇知道自己闺女不难受。 长公主自然也不难受。 论起和同僚斗,赵鹿鸣就没怕过谁,尤其和她职务重叠的是被金军围在太原城里的梁师成。 笑死。 长公主这边得了诏令,领着这一群青年武将和灵应军就准备去苇泽关,至于三个高坚果和岳飞要暂时放在河北殿后。 她发的都是密令,士兵们打包袱也不许声张。无论是真定城还是附城,白日里看着都仍旧风平浪静,城门是开着的,偶尔有车马进进出出。 附城下的集市也很热闹,而且有商贩开始卖起年节的一些手工艺品了。 他们向士兵们兜售时就说:“将至岁除,买一个回去挂着,吉利嘛!” 有一个小军官仔仔细细地正挑选时,另一个人就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明日就开拔了,买这个多累赘!” “啊呀!”小贩很吃惊,“去哪里?” 小军官将脸一板,“这也是你该问的吗?” 小贩赶紧将手里那个很漂亮的穗子递给他,“小人没什么可表心意的,这个权赠都头了!都头,大家舍不得你们,待打完了仗,早日归来呀!” 那穗子打得的确很精巧漂亮,那个小贩也是日日来城下的熟面孔,一点都错不了。 所以这事儿就只是个小插曲,等回了营,赵简子走过来问:“明日就要开拔,你们怎么还在营外晃!” 两个小军官赶紧赔笑脸,还将穗子递上去,“缺了双靴子,想着行军艰难,赶紧在外面置办齐了,这是商贾送的,指使看着如何?” 赵简子看着他们俩,“平白无故,为什么送你们东西?” 小军官就挠头,“那人是城中卖汤粉的老四家的妻弟,我认得他呀,我与他相熟的。” “你们不曾告诉他们开拔之事?” “不曾!不曾!”两个小军官一起喊,“我们岂不知军法轻重!不敢说的!” 完颜宗弼进了他哥的帐时,立刻就说:“这穗子打得好看!” “嗯,”完颜宗望说,“你要就拿去。” 那穗子挂在屏风的顶端,红彤彤的,衬得完颜宗望这帐篷更旧也更素。 弟弟立刻就垫着脚,伸出手去摘穗子了,一边摘一边问,“兄长寻我来,必有他事,断不是为了这穗子。” “灵鹿公主要领兵出城了。”完颜宗望说。 完颜宗弼握着穗子的手立刻就松开了,那穗子落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脚,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何时?” “不在今夜,就在明日。” “去何处?” “粘罕叔父既至汴京城下,她多半是要去太原,那第一站必是苇泽关。”完颜宗望一边说,一边注视着这个弟弟,“完颜宗弼!” “元帅!”完颜宗弼下意识应道。 完颜宗望一边数着佛珠,一边眯起了眼睛。 “太原城而今为耶律余睹所困,不能让灵鹿公主的兵马到达太原城下,”他说,“你不是心中一直倾慕她么?这次就看你了。” 第273章 第273章 比起蜀中的驽马,京城送金牌的使者来回总是很快的。 使者回来时,赵构正在对着城防图左看右看,听说了消息,立刻放下了那张城防图。 “内官赶路这样辛苦,看这满身风尘便知晓了,”他叹道,“若非军情紧急,我是断不肯动用金牌的。” 有人就小声地赞叹,是呀,是呀,康王殿下既恭且肃,还特别体恤下人,断不会干出那种神经质般连发几道金牌的荒唐事。 这声音在资政殿里滚来滚去的,赵构听到了,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只柔声道,“让他们给你倒盆热水来,洗洗手和脸,然后好好同我说说,我妹妹近来可好?” 长公主近来自然是好的。 这位使者洗了脸和手,坐下来时,旁边又有宫女为他奉上了一盏热热的甜汤。 “这几日的差事劳累,怕你身上寒气重,回去免不得小病一场,”康王看完回信,温和地说道,“坐下来,喝些甜汤。” 使者束手束脚的不肯去接,更不肯坐下,“奴婢为殿下尽忠,死也甘愿的,如何能受这样的恩遇呢?殿下是要折了奴婢的福呀!” “你这话才是太过了,”殿下就笑得更温和了,“要说尽忠,咱们都为官家尽忠,为大宋尽忠,不过是兄长离宫,要我暂守几日家罢了,何必如此郑重?” 一旁的宫女适时劝了一句,“殿下日夜操劳,好不容易腾出空见你,可快不要讲这些拖沓话了,快喝了汤,准备回殿下的话才是。” 殿下是个春风拂面的人,殿下的话也是。 殿下问,妹妹近况如何?是呀,是呀,信里写着一切都好,可她小小年纪就在外奔波,难道家中的父兄就不心疼吗?韦娘娘三番四次地问,尤其是近日战事又起,问一次,哭一次。 听了这话,连使者眼圈儿都红了,就说:“殿下与娘娘不必担忧太过,奴婢看长公主气色确实还好着,每日忙于军务,从早到晚,一丝闲暇也没有,与殿下是真真的亲兄妹!” 说的话这样动听,殿下却一点也没感到安慰,他只是叹气,“也不要操劳太过。” “长公主与殿下说的是一样的话,长公主说,为了宗庙社稷,为了父兄安危,她是什么也顾不得的。” 殿下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过一会儿又问,“真定城中如何?可有人惹呦呦不顺心么?或是呦呦可有一二交好者,可令她心情快慰么?”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忧虑,小内官就什么都没察觉,“长公主除了做灵应宫的功课外,就是忙于军务,况且长公主是极温和,律己极严的,连她身边的宫女内官也不许有盛气凌人,贪赃枉法者,城中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民生安泰,殿下就放心吧!” 殿下听完,就叹着气,点点头,“何必自苦如此?唉,我只是心疼她。” 那使者在答完康王许多个问题后就告退了,退下时心里满满都是些美好的东西,看看这对兄妹,也太好了吧!兄长这样既慈且友,妹妹那样既孝且恭,都勇敢坚定谨慎自律,都能擎起大宋的一片天,都拥有令人交口称赞的美德,都像是暗夜中的明灯一样闪闪发光! 咳,这要是找上几个酸文人,能变着法儿拍出多少马屁文章啊! 这出门必须夸夸!越夸越离谱,越夸越上天,最好夸到全京城都知道,殿下给他的这份礼遇才算没白糟蹋呢! 赵构就坐在资政殿御座下方的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洒进来,在他身后扯出细长的影子。 有人就从影子里升起来了。 “殿下怎么看?” “她是我妹妹,她怎么做,都是好的。”赵构说。 “殿下的心,臣都明白。” “其实她不必恭肃如此。” “臣听说,长公主自幼就如此聪慧谨慎,从不行差踏错。” “她确实很谨慎,”他说,“她也确实不曾做错过什么。” “宗族称孝,师友归仁,这样的声望可不容易,”那声音继续说,“臣资历尚浅,识人不明,因此从不曾见天下有这样的完人,若长公主当真如此,实为大宋幸事。” 赵构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是大宋的幸事,不一定是他的幸事。 他想,为什么她就不能放纵些呢? 她行军途中,放纵些,贪婪些,残暴些,这都是小事啊!她只是个公主,天下人能把公主怎么办? 只要她为他赢下这场战争,她在途中所掠夺到的一切,无论是财物还是美人,她在途中所伤害的毁灭的一切,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宦,赵构都不在乎。 那可是他的妹妹! 即使言官们群情激奋,他也只会苦笑着,叹气着,柔和而又坚定地告诉他们:“长公主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如同朕之亲妹,卿等不看朕,难道也不在乎太后圣体违和吗?” 等回到宫中,面对他那骄纵的妹妹时,他也只会皱着眉头说,“呦呦,你虽立了功,可也不该太过,你那些面首里,有好人家儿郎的,该放还是放了,不可胡闹!” 那些出身不足以称一句“好人家”的儿郎呢? 自然应当留在公主府中——她替他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德行有些瑕疵,这都是小事。 总之,他会宽恕她的罪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慈爱的兄长,宽仁的皇帝。 ……可她为什么非要做一个道德完人呢? 她要美名这东西有什么用呢? 有兄长在,轮得到她沽名钓誉,替自己积攒声名吗?! “虽为女子,殿下却不可不防。” 那声音冷森森的,赵构听完了,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信呦呦。”他说,“会之虽为我,但大敌当前,也不必忧思过重。” 那影子似乎看他一眼,目光又移向了他的手。 赵构疑惑地低头时,见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握着座椅扶手,便不再言语了。 他心知肚明,秦桧也心知肚明,这短暂又诡异的对话很快就中止了。 等到龙卫营的指使走进来时,上首处坐着的年轻亲王,下首处立着的御史中丞,都有一张被精雕细琢过的脸,殿外的光洒进来,照在他们坚毅的眼睛里,指使一句话还没有说,心神就不由自主地激荡起来。 这是只有英雄才有的目光,坦荡光明,连影子也没有一丝。 完颜宗弼伸出靴子去,踩了一脚山坡。 那原本是数日前的积雪,被山风吹着,渐渐就有些发乌,偶尔有野兽从上面跑过,留下几个脚印。 但现在这条山路上全是雪水被踩化之后,与泥土搅在一起,渐渐和成的泥,一眼望去,变成了一条乌黑的河,自前方山坡上缓缓汇聚而下。 完颜宗弼就叹了一口气。 他用靴子轻轻碾了一下。 “已经又结冰了,”副将说,“过去了大概三五个时辰。” “三五个时辰,”完颜宗弼说,“岂止是天不亮,她这是入夜走的。” 副将就低着头,“听斥候报来,离远了瞧不真切,但大概确实是前夜走的,郎君,咱们追吗?” “怎么不追?等着她一路跑去太原城下么?” “那边有耶律将军在,咱们也不必……” 完颜宗弼就不和这忠诚的蠢东西再解释什么了,他说:“她诡计颇多,咱们得防她一手,给元帅报个信去!” “郎君,怎么说?” “照实说!” 太阳照在林间的冰雪上,将表面微微融化了一层,又在躲进乌云后,很快将它重新冻结起来,踩上去就发出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山神发出了一些不祥的呓语。 赵鹿鸣虽然是个大道官,平时信的却都是一些唯物主义的东西,因此当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自己就觉得很吃惊。 她向后看去,看兵士们蜿蜒前行,有人摔了,就有人扶一把。他们从入夜时开始行军,现在太阳升起,走得都已经很疲惫,脸上的汗水被寒风吹干,就剩下一条条蚯蚓爬过的痕迹。 可在他们身后,金军还没有追上来,这就令她感到安心了许多。 她是不想同完颜宗望拼野战水平的,离了真定城,她就一定要尽快到达苇泽关,这一百多里的路程,前面几十里是出真定,进太行山,走起来平坦轻巧,骑兵追上也是分分钟的事,她就必须入夜启程,赶在天亮之前进山里。 进了太行山,她心中就镇定多了。 “咱们这就算安全了吗?”王穿云问。 “还远着,”她说,“完颜宗望不是庸将,他要是一心追击,腿脚会比咱们快上许多。” 尽忠听了,那张憔悴的小脸就是一白。 “不过也别慌,”她笑道,“这路上还有两个邬堡呢,咱们今天入夜要是能到苇泽关自然好,若有敌情——” 尽忠就赶紧接话,“那邬堡冷冰冰的,连热水也没人准备可怎么好呢?” “那我就喝冷水,”她说,“你别想躲懒出去,自己舒服。” 几个身边的宫女内侍就偷着乐,尽忠就愁眉苦脸,就着这行军时愉快的小插曲,赵鹿鸣似乎将刚刚脑内那个奇怪的念头抛散掉时,忽然有人指着山下的方向喊了一声:“有烟!” 有人喊出来,就有人仔细辨认方向,说:“那是真定城啊!” “真定城起火了!殿下!” 殿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完颜宗望攻城了,”她说,“他的心真是铁做的。” 第274章 第274章 在赵鹿鸣领兵奔赴苇泽关的那个夜里,金军也没怎么睡,他们也要紧锣密鼓地干活。 金军的军营里有许多又粗又长,甚至令人双臂无法合拢抱住的圆木,没人知道金军是从哪里弄来这些金贵东西的。 河北西北方有连绵不绝的山,这不假,但宋朝时人口爆炸,只要是附近有人类居住的山,树林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砍伐——就像刘姥姥说的那样,大家盖房子用它,建交通工具用它,日用品用它,生火用它,荒年还要吃它,那它怎么能不秃呢? 山快要秃了,可王公贵族们盖起宫殿还要大量的木头,那就只能往深山里去,进一步砍伐。 砍完之后还要运,这样一根木头,怕不要千斤之重!大家就想办法给它拉出山,天气暖和时,顺流直下,运到邻水的都城去,其中花费了多少民力,那就不能细想了。 但现在是冬天,没有顺流直下的河流,只能靠奴隶一点点给这些木头运到前线。 每一根木头上都沾着些血渍。 有可能是冬天冻伤开裂的手留下的,有可能是皮鞭留下的,还有可能是砸死人留下的。 无足轻重,奴隶不管是被打残还是手脚被冻掉,跟被砸死的倒霉鬼一起扔出营就是,金人还有无穷无尽的奴隶。 那些奴隶都是曾经对金人抱有幻想的百姓。 说不清是辽地的汉儿,还是宋地的汉人,对完颜宗望来说,都差不多。 他可不是个残忍的人,如果条件允许,他是很愿意给他们提供最良好的,甚至比宋朝更好的条件给这些百姓。 可惜条件不允许。 就在那个清晨,真定附城的士兵站在木头搭建的箭塔上面,吃惊地望着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那不是女真的勇士,而是一只只蚂蚁。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只筐,像是要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的步履下也满是凄惶,像是不情愿去迎接那个既定的命运。 守城的士兵很快做出了应对,他们并没有龟缩在城内,而是先出城,同这支队伍打一场,看看他们的轻重。 当马蹄声自那座军营里传出来时,背着筐的人就抬起头,脸上显出惊慌的神气,有些人就喊:“我们是宋民呀!将军!将军!” “救救我们!” “我们都是好百姓!” 那些像牧羊犬一样在队伍两边穿梭往来的女真骑兵就用鼻孔发出了一声嗤笑。 不错,他们每个人都是顺民,除了埋头辛苦劳作之外,他们什么胆量也没有,金人来时,他们顺服地交出了粮食,金人老爷就仁慈地让他们继续在田地里待着,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公主收复了河北,他们是没有成为义军的胆子的,可他们也知道义军也要吃饭,因此就努力再从自家的地窖里多拿半袋粮食,噙着眼泪交出去,请他们将邬堡修远些,别为自己招来祸患; 可马蹄声顷刻就到了眼前! 当骑兵跑进这一片哀鸿之中,不同出身的骑兵就有了不同的反应。 比如说童贯留下的捷胜军,都是有些黑历史的,即使不曾抢过朝廷的马,手上也沾过平民的血,他们的心肠更硬,见到这些被俘虏的百姓也不曾心软,按照他们既定的战术,由远及近,跑了一个弧形,离近时弯弓就射。 射中了,那百姓就倒下去,一声也不发,身后背着的筐倒下来,一筐都是土,顷刻就将尸体的上半身埋住,像个小小的坟堆。 一个又一个坟堆顷刻就起来了,好似起了一片乱葬岗,可死了的人能趴在自己的坟墓里,那些背着死亡却还不肯就死的人就麻烦了。 宋军的箭矢到了面前,他们既想不起求饶,也想不起分辨,他们只会坐在地上,抱着头颅,涕泪横流,忽然从一片嘈杂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娘!娘!儿去了!” 那一声没撼动捷胜军的心,却撼动了那些新骑兵。 “他们背的是土!”这些新兵就高喊,“他们的确是百姓!” “分辨敌我是将军的事!你讲些什么屁话!” “我不能看他们死!” 有人去同金军的骑兵缠斗,有人就更冲动些,跑进了队伍里,跳下马,想要护着百姓到附城下,还有人在后面大呼小叫。 文官们想象中的战场总是敌我分明,清晰得如同水与油,夜与昼。 但当那个年轻的骑兵伸手去扶一个跌倒在地的农夫时,那个农夫身后有人冲了上来,急不可耐。 “不要急,”骑兵说,“你们都能……” 冲上来的是个粗黑汉子,打扮与农夫一样,也用黑布包着头发,可黑布的边缘有发辫落下来,让人见了就心生狐疑,农夫为什么还要费心编头发呢? 但他的狐疑只持续了一瞬,那粗黑汉子手里拎着刀,褴褛而肮脏的破衣里,有铁甲闪着寒光,他大踏步上前,只一刀就捅穿了那个骑兵的喉咙。 当他拔出染血的刀子时,这个温柔却太显稚嫩的生命已经不在他关心范围内了,他冲向了下一个因为看到乡亲被奴役,忍不住凑近的河北骑兵。 这果然不只是一支民夫队! 大宋的骑兵们惊慌失措了一阵,有人跑回到附城下,大声地嚷给城上的人,要他们千万警醒,不能随意开城门—— 城上接替种冽,负责附城防守的岳飞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赵简子说:“咱们本来就开不得城门。” “替我备马。”岳飞说。 “统制?” “他们混在百姓中,咱们开不得城门,”他说,“须得想个办法,给百姓逃命的机会。” 当附城的南门被放下,岳飞骑马出城时,完颜宗望正骑在马上,走在中军里,稳稳地听着前面的传令兵汇报这一幕。 有些残暴。 因此身边的女真人有些听了就不言语,当然也有几个就说:“元帅真是神机妙算!” “只为搭望台,我原本不须如此,”完颜宗望说,“只是这座附城确实令我憎恶。” “灵鹿公主螳臂当车,不过是空耗宋人性命罢了,这孽自然该算在她身上,”他身边的幕僚笑道,“与咱们郎君是无关的。” 完颜宗望手里转着佛珠,过了一会儿说,“等今日事毕,照旧请军中的僧人为他们念经超度。” 他这样说,他的叔父完颜阇母就忽然冷笑一声:“你人都杀了,念咒有何用?” 这样轻微的龃龉,完颜宗望只当根本不曾听见,毕竟之前完颜宗望抓了不少与宋人有所勾连的贵族,甚至还杀了一个侄子,他这位叔父对他是很有些意见的。 “你浑然不像一个人,宗望,”叔父这么说过他,“你像是两个人拼起来的。” 完颜宗望只将一双柔和而又冰冷的眼睛向前看,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跑回来。 “土是卸了!附城的北门却不曾开,岳飞自南城门出,猛安乌林雏讹领兵,已将其陷于重围!” 这话一出,就连周围那些不言语的人也要夸一句了。 “元帅一出手,便得一功!” “那岳飞是灵鹿公主最器重的大将!若能取他首级,必重挫宋军锐气!” “到底是咱们女真人的战神!” 完颜宗望不理他们,说:“你回去,要他小心些,若岳飞逃了,他不可追。” 话虽如此,谁能不追! 尤其是那个被灵鹿公主倚重,甚至有些神异传言的岳飞被一箭射在背上,仓惶地骑着马逃窜时,谁能不追! 不对!那都不是骑着马!那是已经无力驭马,只能将大半个身子俯在马上,任由战马将他背回去,看他头盔也丢了,头发也散开了,一边的肩膀上也被射中一箭,只能用另一只手抱着马头才勉强没摔下马——怎么,这样的功劳,你不追就没有别人追了? 别说那些骑兵,就是混在民夫中间的女真步兵也眼红心跳,甩开两边仓皇逃窜的百姓,大踏步就奔着那个仓惶的背影去了! 还真别说,但凡岳飞这时候能猛夹一夹马腹,蹿出金人的包围圈,这支前军也不会再追他,可就是完颜宗望的命令给的晚,岳飞这马又时快时慢,好似一伸手就能摸到,才引得这群金人呼呼啦啦就跟着跑了。 跑得不远,根本不远,多说也就二里地,充其量就是在既定要堆起土山的附城北门外,绕着城跑到了南门处,附城一个临时建起来的永久性军营能有多大?那不就是几步路吗? 可当他们绕着那并不算高耸的城墙跑了半圈时,有乌云像是悄悄飘在了他们的头顶,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有骑兵下意识抬起头,怵然而惊:“快走!咱们跑到真定城下了!” 那一座大城自他们的面前升了起来,连同那雄伟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的身影! 赵简子已经跑到附城的南墙上去了,弓箭手们也上去了。 不知道是真定城上先挥的令旗,还是附城先挥的令旗,风中忽然听不见马蹄声,只有一片接一片弓弦绞紧的声音。 紧接着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而下! 金人这支骑兵并不是轻骑兵,他们骑着马,穿着甲,因此并不那么容易就被射死,可居高临下的箭雨轻易就射死了他们的马,射穿了他们的铁甲,将他们射倒在男儿激昂的梦里。 再也没人去关心岳飞了。 他们与后来的步兵一样,在箭雨中弯着腰,低着头,捂着脑袋,像那些被他们拿来当障眼法的宋人百姓一样,艰难地想要跑出箭雨的范围。 可是四面八方,到处都有拉开弓弦的声音,到处都有箭矢的声音,一圈接一圈,一轮接一轮。 他们不知道往哪里逃! 终于有人从弯着腰跑变成了慢慢地走,再到走也走不动,只能在地上爬,最后在附城的南城门打开,有宋军的脚步临近时,发出了最凄楚,最仓惶的声音: “娘!娘!儿去了!” 赵简子居高临下,站在城头上说:“傻乎乎的!都知道附城是干吗用的,还要凑到这里来!” 消息传回到金军的中军时,完颜宗望听了就皱了皱眉。 “民夫到城下了?” “是。” “起望台,”他说,“天寒地冻,附城多以木墙修建,令游骑射火箭。” “乌林雏讹……” 完颜宗望转了一会儿佛珠,说:“他若是回来,就军法处置,若是不曾回来,就送他的名字去僧人那里。” 又过了一阵子,山上正在行军的赵鹿鸣就见到了山下的浓烟。 尽忠就很担心,但也不敢对长公主说。 他虽然贪财,可拎得很清,知道平日里生活起居上的事,殿下是很习惯用他的,可军事上的事,他是一点都不能开口。 开口会怎么样?之前长公主和军官们开会时,有个小内侍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殿下也没说给他拖出去杀了,但第二日就见不到他了,尽忠再去问,就听说那个小内侍被送去了附城,编进新兵里,苦哈哈地从扎马步,搬石头开始做起。 “想当专业人士,就得受一遍专业人士的苦。”殿下是这么说的。 因此尽忠只敢悄悄问王穿云: “咱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王穿云说,“那坏种不就是起这个心思吗?” 此时攻城,真定城因为长公主的离开,从上到下,人心肯定惶惶,而公主看到自己精心守了那么久的城池陷入战火中,难道她心中就能好受吗? 大家都必须放在火上烤,还要忍着不叫痛,无论是哪一方叫痛了,被金人击垮了,另一方也会很快坍塌崩溃,完颜宗望的计谋就算是成功了。 甚至算不上是计谋。 他只是非常明白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而在战争中,“时机”有时候就代表了一切。 “咱们须得快些走。”赵鹿鸣看完身后的火光后说。 “前面再走十五里就是苇泽关了,天黑之前就能到达,”王善说,“只是此时若军士们不能歇一歇的话,遇敌时很难应对。”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她说,“我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个什么,她也不好说,追击的军队在他们身后,居高临下,他们在翻越一座山,站在山顶时,是能看到远处如蚯蚓一般的金军兵马的。 她能看见,这似乎是件好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好事,金军走在他们身后的视野里,他们可以根据金军的追击速度来决定自己要不要歇一歇,之前他们就歇了两三场,都是看到对方歇,他们才歇一下的。 人毕竟是人,不是钢铁之躯。 可就在此时,大队的金军还在两个山头后面,须得走上好久才能上来的时刻,在最前面开路的李世辅忽然吹响了号角! 金人的分兵竟然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