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荤一素》 内容简介 《一荤一素》 作者:蒜且 【简介】 先婚后“恨”/博弈算计/口是心非 *野心vs权威 1、都会艺术中心,和谭召绪对视的第一眼,霍嘉蔚就觉得这是个好人——白手起家的科技公司创始人,沉稳低调,热衷公益和慈善。 果然,他出手阔绰,买下了她的画。 那时她还不缺钱,对这样的慷慨并无太大感觉。 直到后来,断供、男友劈腿、签证危机……被现实逼到绝境,她收到了艺术中心的打款——简直天降甘霖。 再见面,是在朋友的毕业展。 他站在人群中,眉目间充斥着淡淡的疲惫和疏离,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却在听到她抱怨租了很久的房子要被房东卖掉时,半开玩笑地开口: ——地段怎么样? ——不如我买下来,继续租给你。 原来解决问题的方式这么简单……霍嘉蔚心头一动。 她当然知道,比起自己别有用心的结婚动机,对方的算计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又怎样,她需要的,本来就是一个“工具”。 2、第一次见面,谭召绪对霍嘉蔚有点儿印象。 因她穿了一身汉服,那抹赤青古韵,与展馆的冷硬现代风格格不入——爱笑、出风头、习惯成为社交圈的中心。 第二次见面,她低调地找人社交,寒暄之余,极力推销自己的家教、驾校陪练、宠物寄养、机场接送、以及美甲手绘业务……原本无忧无虑的脸上,写着满满的上进和自强。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 ——要不把她介绍给你? ——不用,我自己来。 婚前,有人提醒谭召绪,霍嘉蔚风评不好。 他想,一个专心搞钱的小姑娘,能坏到哪里去。 ps:差六岁,两人都有前任,男主戏份25章开始变多。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成长 先婚后爱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霍嘉蔚谭召绪 其它: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对抗路cp相爱相杀 立意:祝你羽翼丰满 ──────────────────────────── 第1章 第1章 纽约飞芝加哥,霍嘉蔚调暗了舱灯,戴上眼罩,打算补一觉。 几声清脆的婴儿哭闹让她皱了皱眉,接着,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宝宝第一次坐飞机,如果发出任何噪音,请大家谅解。我们准备了一些耳塞和糖果”,话音一落,她身旁的助理便起身发小礼品。 霍嘉蔚觉得声音熟悉,犹豫了两秒,摘下眼罩,转头,对上了冯一珂那张温柔又强势的面庞。 说她温柔,因她带了两个小宝宝,浑身被母性光辉笼罩。 说她强势,其实是霍嘉蔚的脑补,是基于以往印象的延伸。此刻的冯一珂,非但不强势,反而出人意料地友善。 她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扫了霍嘉蔚一眼,露出笑容:“好久不见。” 霍嘉蔚怔住,无法把眼前温婉知性的宝妈,和印象中“杀伐果断、眼高于顶”的女强人联系在一起。 诧异之余,她心里没有半分熟人相见的喜悦。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勉强算作回应,她戴上眼罩继续睡觉。 冯一珂挑了挑眉,没料到霍嘉蔚敢无视自己。 她把宝宝交给后座的保姆,扭头和临座的朋友聊天。 她们用中文小声交流,声音隔着一条过道,一字不落地飘进霍嘉蔚的耳朵里。 朋友开玩笑:“那谁身价翻了好几倍,照这个势头,咚咚茜茜长大了,能不能分遗产?” 冯一珂抬高了语调,看一眼在装睡的霍嘉蔚,不紧不慢道:“我的孩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会让他们缺钱花吗?什么身价市值都是虚的,别说三十年,等三年后再看看,怎么着还不一定。” 别人说这种话或许是装腔作势,但冯一珂是谁?没人比她更有底气蔑视一切。 霍嘉蔚暗暗猜测孩子的父亲。 距离上次与冯一珂打交道,已是两年前。那时她还单身,一口气在霍嘉蔚手里买了两套大平层,说要上下连接做复式,原来早已有育儿打算…… 不对,霍嘉蔚想到什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飞机落地,出舱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冯一珂,见她身后零零散散跟着不少人。助理帮她拎包,保镖为助理开路,两个宝宝分别由两位保姆照看,后面还有小跟班在卸婴儿车。 阵仗这么大,干脆包机好了。 霍嘉蔚不由得一笑,想到刚才的猜测,笑容僵住。 她拎着挎包,走出廊桥,转念一想,就算是真的,似乎也不是坏事。 于是她停住脚步,在出口处等了几分钟,见冯一珂一行人慢悠悠走出,上前问:“冯女士,能看一眼你的小孩吗?” 冯一珂笑了,早料到她按耐不住,抬手示意保姆把孩子推过来:“才三个月,还没长开,你能看出什么?” 一男一女,居然是龙凤胎。霍嘉蔚无法从外貌判断性别,但衣服颜色说明了一切。她看了几秒,下意识夸了句可爱。 冯一珂让保姆带孩子走,自己留下和霍嘉蔚说话。 她温柔一笑,问:“你们结婚也挺久了,没考虑要小孩?” 霍嘉蔚愣了愣,跳过这个问题,看着保姆的背影问:“孩子父亲,不会是我老公吧”。 冯一珂脸上笑意更浓,有种捉弄人得逞后的快意,她盯着霍嘉蔚的脸看了几秒,道:“要不你回去问问?” 霍嘉蔚才不上当,她没心没肺地一笑,轻飘飘说了句“doesn't matter”。 驱车回到公寓,她在信箱里看到管雨婕寄来的婚礼请柬。 纯白的浅压纹卡纸,翻开有淡淡的花香,霍嘉蔚喜欢阅读手写信,更愿意分享好友的喜悦。然而,目光落在“invite you both”一行,她唇边的笑意凝住。 原则上,她是要去的;情感上,她也想去,但最后,她还是决定不去。 她把请柬拍照发给谭召绪,一句话没有说。 一个小时后,他回了四个字:我会参加。 睡前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霍嘉蔚隔天才看到,他后面又回了个“你呢”。 心情被这两个字搅乱,她想了想,还是按耐不住,给赵培打电话:“培姐,你上次用的侦探公司靠不靠谱?” “挺专业的”,赵培猜到霍嘉蔚的意图,提醒:“被发现了会激化矛盾,不建议用。” 都是经验之谈,极端手段要留到最后。 等得够久了,好不容易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能理直气壮地提离婚,为什么不用? 霍嘉蔚要来名片,当即就联系了对方。 年初,方尖碑收到了由风投公司reevies领投的38亿美元融资,估值一度飙升至100亿,公司股价波动性上涨。 与此同时,创始人谭召绪亮相旧金山科技峰会,被问起这轮融资的意义,他避重就轻:“也许短期内,我太太不必担心我会失业了。” 话音落下,爽朗的笑声充满大厅。 峰汇资本的新掌门saranda,开玩笑道:“我算见过很多founder了,leo的谈吐非常特别,竟让我想不出一位相似的。” 谭召绪含笑,答非所问:“我太太每天只和我说三句话,‘早安,吃饭,晚安’,为了平衡家庭气氛,我不得不多说一点,这训练了我的思维和表达。我很感恩,不然两个人抢着说话,恐怕会吵架。” saranda好奇:“你太太是全职主妇?” 他摇头,趁势夸道:“她是地产经纪人,工作能力非常优秀”。 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湾区,这话有点拉仇恨。 有人请教:“怎样才能娶到这样优秀的太太?” “在她还没毕业的时候,向她求婚”,他举重若轻,顿了顿,补充:“我可不会告诉你们,她是thegteam的联合创始人。” 当霍嘉蔚的领英又多了一批关注者,大量陌生人发来connection请求时,她就知道,谭召绪又在某些场合高调介绍自己了。 她亲力亲为地一条条回复。编辑消息的同时,内心将谭召绪骂得体无完肤。 他绝对是故意的。 当初她初出茅庐,一年开不了几单,他打着尊重的名义,袖手旁观;现在不愁没生意了,他倒是乐意替她宣传了。 骂归骂,霍嘉蔚不会和客户过不去。她刚往赵培的美容诊所投了钱,兜里正干净,急需赚佣金回血。 如同硅谷娇妻自嘲“靠男人是种能力”,谭召绪也标榜自己是靠“太太”的人生赢家,因他三番两次在公开场合不经意提起这位“能力出众”的妻子,指路置业公司“thegteam”,间接给霍嘉蔚送来不少客户。 程策便是其中之一,他想购入一套密歇根湖畔的高层公寓,找了霍嘉蔚做代理。 原以为他会和创投圈其他客户一样,需求明确、现金流充裕、好说话,毕竟卖谭召绪的面子……是会轻松带来交易的客户,但他的表现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霍嘉蔚筛了几套房源,约他来看房。 初次见面,程策自来熟他盯着霍嘉蔚看了几秒,闲聊道:“我还以为你只是挂个名。” “挂名?”霍嘉蔚笑了,稍微打听一下,就该知道她做这行很多年,可见这人虚伪。 程策继续笑:“你事业做的这么好,还能兼顾家庭,真不知道leo哪里修来的福气。” 她警觉地问:“你们是朋友?” “校友”,程策点到为止,把视线重新落到房子上。 林肯公园核心地段的penthouse,三面落地窗,湖景视野无遮挡。全屋安保,有专属停车位,私人电梯入户。另外,建筑年份新,升值空间巨大……方方面面都契合程策的需求,霍嘉蔚觉得他没有不下offer的道理。 果然,考虑两天,程策给出了报价,请霍嘉蔚推进谈价。 然而,在霍嘉蔚争取了整整两轮议价、将价格压到房东心理预期的底线时,程策却改了主意。 “我想再考虑一下。” 霍嘉蔚不解:“房源已经锁了两天,再犹豫,房东可能会接受其他报价。” 他顿了一下,道:“那很遗憾。” 霍嘉蔚直接问道:“是预算问题,还是你有别的意向?” 他回得模棱两可:“我还在考虑,先不急着做决定。” 霍嘉蔚沉默了两秒,笑容凌冽:“程先生,如果你只是停留在感兴趣阶段,是不用急着出价的……” “我很有意向”,程策打断,补充:“只是再等两天,好吗?” 霍嘉蔚不懂他在犹豫什么,但也就是这两天的窗口期,房源被另一位客户抢走了。 成交价是她替程策谈下来的数字。 讽刺的是,买方代理人是霍嘉蔚的老东家horizon elite的bryant。当初她和yolanda从horizon elite离职,一度被他打压到半年赚不到一个子。 努力付之流水也就罢了,还让bryant占到便宜,霍嘉蔚心有不甘。 她正郁闷得睡不着,私家侦探chen打来电话。 铃声格外刺耳,把趴在地毯上的莱恩惊醒。它摇着尾巴走到床边,霍嘉蔚摸摸它的脑袋,说了句“乖”,它便安静地趴在她的拖鞋旁,不再出声。 霍嘉蔚按下接听键,心莫名提到嗓子眼,期待从chen这里听到消息,又害怕自己承受不住真相带来的兵荒马乱。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声音。 霍嘉蔚说完“hello”,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好吗?” 他的声线浑厚饱满,语调却从容自得,像雪后初融的山泉,清冽中裹着一丝寒意。 霍嘉蔚定了定神,问:“程策是谁?” 谭召绪思考两秒,只道:“谷鑫淼的前男友。” 知道他最擅兜圈子,她避重就轻,有意夸大其词:“这人很讨厌,让我鞍前马后白白忙活了大半个月,拖到最后,被别人捡了便宜。” 谭召绪坐在车内,低头翻着ipad里的资料。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眉峰微微蹙起,像在专注听她说话,又似乎完全没往心里去。 趁他沉默的间隙,霍嘉蔚面不改色心不跳,先发制人道:“你是不是得罪过他,找我报复来了?我早说过别太高调。有人看你的面子来找我买房,自然有人看不惯你来找我的茬。 “以后不要提我。” 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低低的,带着点无奈:“你要查的事,我还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管雨婕的婚礼定在本月十六号。正式婚礼前,姐妹团给她策划了一场惊喜派对,告别单身。 霍嘉蔚本不想凑热闹。那天日子很特殊,她整个人沉浸在低沉的情绪里,做什么都没心情。管雨婕闺蜜一连给她打了三个电话,说“意义重大,务必到场”。她想着或许能转移注意力,就来了。 到了才知道,她们想把新娘各个阶段的朋友都凑齐,管雨婕毕业后和陈溢四处旅居,这一时期的朋友,能联系到的只有霍嘉蔚。 现场倒是热闹。整间度假屋被包了下来,气球和串灯堆得满屋都是,粉色亮片反着光,墙上贴着夸张的“bride to be”字样。 从白天闹到晚上,香槟一瓶接一瓶开,舞一轮接一轮蹦,霍嘉蔚很自然地融入其中,用酒精一点点浇灭心里的杂音。 猛男秀是高潮,灯光一暗,人群瞬间起哄,她也跟着欣赏起来,还掏出手机拍了条story传到ig。 嗨到顶峰,累到极致,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其它,告别前,管雨婕抱住她,再次发出邀请:“舅舅去尼泊尔了,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学姐,你一定要来。” 谭辉去尼泊尔做什么,度假旅行,净化心灵?霍嘉蔚忽然生一个恶毒的念头,但仅用一秒,她就将那想法按灭,心不在焉道:“好,我尽量到场”。 从派对回到公寓,霍嘉蔚来不及卸妆换衣服,整个人往沙发一倒,喊了两声“莱恩”。 平时她一回来,莱恩总会叼着拖鞋跟在她身后打转,今天却没动静。 喝了酒,大脑发沉,皮肤也起了轻微的红疹,顾不上找莱恩,她阖目缓了一会儿,正要入睡,突然亮起的灯光将她唤醒。 入户门打开,莱恩摇着尾巴进来,刚要往里跑,被门外的人拽住牵引绳。 霍嘉蔚皱了下眉,缓缓打开眼睛。 玄关处,谭召绪半蹲着,把莱恩的一只爪子放在手里,替它擦干净。 她面色微微凝滞,不欢迎地问:“你怎么来了?” 谭召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将莱恩擦干净,解开牵引绳,说了句“goodboy”,莱恩这才收到指令似的,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吐着舌头,迫不及待地跑到落地窗边找水碗。 霍嘉蔚嫌客厅太亮,刺眼,起身回卧室。刚走两步,脚下一软,又跌坐回去。 恍惚间,她看着谭召绪挺括的背影,后颈线条利落,发际线修剪得很整齐,唯独顶的黑发略有些凌乱,严肃正派中透着一股随意。 邋遢。 她在心里评了一句,移开视线。 谭召绪洗了手,擦干出来时,霍嘉蔚再次睡了过去。 他上前将人抱起来,放到卧室床上,替她褪去外衣,手指落到腰间的纽扣,霍嘉蔚醒了。 她坐起身,眼神有一瞬的空洞迷茫,看清眼前的男人,神情快速冷下来,带着一丝审视与防备。 他不受这冷漠影响,继续替她脱衣服,看到大腿上那一大片细密的红疹,皱了眉,问:“吃药了吗?” 霍嘉蔚并不承情,直接掀开被子,侧身躺了进去。 头一沾床,她便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想起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阵迟来的、如刀割般的钝痛开始折磨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渗进枕头。 谭召绪倒了杯温水,放在床边柜子上,再次问道:“需要过敏药吗?”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勾起她更多回忆。痛苦尴尬、遗憾懊悔……一股脑涌上来,像虱子一样细细密密啃噬她的心房。 “不用”,她挤出两个字。 不同于在人前从容优渥的健谈,私底下谭召绪话不多,当然,有再多的分享欲,在冷漠寡言、视他为外人的妻子面前,也失去了表达的兴趣。 他坐在床边,看她柔顺的黑发散在被套上,久违的温馨画面,他心里微微一动,伸手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慢慢摩挲。 察觉到他没打算走,霍嘉蔚忍住情绪,提醒:“帮我关灯可以吗?” 她只想平平静静地哭一会儿,入睡,把这一天熬过去。 他没动,拨开她耳边的发丝,捏了捏她耳垂。力道不轻不重,是恋人间习惯性的亲昵。 他觉得恰到好处,霍嘉蔚却觉得烦厌,她吸着鼻子问:“够了吗?” 声音里掩盖不住的哭腔,让他眼神一冽。 他伸手扣住她的肩,正要把人翻过来。 霍嘉蔚只好用力地抓紧被子,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继续用后脑对着他。 又哭了。 是不是每年这一天,她都要为那个人哭丧。 他有点倦了。 替她将被子拉好,谭召绪起身关了卧室主灯,进浴室洗澡。 经济优渥的独居女性,享受着资源溢出的生活。消费欲望被不断放大,精神世界里的那点空虚,被商场不断推陈出新的消费品填满。 她有一整面墙的包包,不同场合的穿搭,穿过一次就收起来的鞋子,没拆封的首饰、联名的彩妆礼盒……偌大的衣帽间,唯独容纳不下一套男士睡衣。 谭召绪找了半天,才在储物间的纸箱里——即将要拿去捐掉的旧衣物中,看到了自己的家居服。 衣服皱得厉害,他扯了两下,褶痕扩大得更明显。他忽然没了耐心,把衣服扔了回去。 回到卧室,那杯温水已经凉透,他将杯子带走,去厨房把水倒掉。 水声哗地响起。 空旷的顶层公寓,被这点声音填满。 霍嘉蔚睡不着,如果谭召绪不出现,她或许可以借助药物早早入眠,此刻,心情被沉闷苦涩的基调占据,她没办法化解,只能把这一切,还到他身上。 等谭召绪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霍嘉蔚开口:“离婚吧。” 他没松手,很平常地问了句:“为什么”。 好奇这回她能说出什么理由。 她没急着回答,泪痕未干的脸上,浮出一点讽意:“我受够了。” 谭召绪用胳膊肘撑住身体,抬手越过,把她的脸扳正。 下一秒,不顾她的反应,低头吻了下去。 霍嘉蔚抿着唇,无奈地闭了下眼,心想,他只会来这套。 酝酿了几秒情绪,她奋力推开他,眼眶还湿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恨意,威胁道:“易闵闵在找谭辉,如果我告诉他,也许不出多久,你就会接到医院的电话了。” 他低头看她。 两颊被酒精烧得酡红,睫毛黏在一起,眼睛里有淡淡的红血丝,他用指尖擦掉那点湿意,问:“最近睡得不好?” 霍嘉蔚讨厌他惺惺作态的关心,别开脸,扬起下巴道:“你更应该担心谭辉的死活。” 他“嗯”了一声,气息落在她耳侧,随即低头,在她耳垂飞快吻了一下:“我担心我的,你处理你的。” 话音刚落,他又贴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顺着她的颈侧往下,霍嘉蔚扭头躲开,抬手抵在胸前。 他愣了一秒,很有耐心抓住她的手,压回枕侧。 她皱眉,反手去推他,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继续靠近,将覆在她身上的被子掀走,欺身压了过来。 唇瓣贴上的那一刻,她猛地偏开脸,下一秒,被扳回来,重新对上他的视线。 “杀人犯”,她冷眼看他,将他的身份拉至无限低。 他眉心一动,看着她的眼睛,泪水一点点渗出,心跟着一点点揪紧,他说“是”,随即吻了下来。 唇舌得寸进尺地探入,将她的呼吸一点点夺走。几近溺亡的边缘,唇瓣终于分离,霍嘉蔚猛地呼吸了两口,道:“我要离婚。” “好”。 突如其来的松口,让霍嘉蔚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酝酿的那些话再也用不上了。她本该高兴的,可心情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端变得皱巴巴起来。 ………… 等霍嘉蔚意识到离婚不过是托词,是为了哄她配合的伎俩,她毫不手软地给易闵闵发了消息,告诉他“谈笑风生”就是谭辉——是她丈夫的父亲。 易闵闵在医院疗养了整整一年,腿伤早已恢复好,但一直没有求生的意志,终日靠轮椅出行。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激动得从轮椅上站了起来,重新下地行走。 作为信息交换的条件,霍嘉蔚让他行动前知会自己一声。她想,谭召绪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谭辉出事,也许,她可以靠这个拿捏他。 周一早上,谭召绪准时出现在圣克拉拉的办公室。 一路上,所有能和他搭话的人,都会问上一句:“纪念日过得怎么样?” “鲜花、红酒、fine dining,一切都很棒”,他随口应付,推开会议室的门,刚落座,便收到了前台电话,称有人送来文件,请他亲自过去接收。 猜是霍嘉蔚托人送来的离婚文件,他谨慎地选择不出面。 能拖多久是多久,至少他还能合情合理乃至合法地炫耀妻子、给她多送点客户。 又是这幅“不拒绝、不抵抗、不配合”的姿态,霍嘉蔚接到律师电话,气得连饭都不想吃。她给谭召绪发消息:“这次我不会不了了之。” 谭召绪看着那行字,舒展俊朗的眉目忽地深邃起来,他回道:“和我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霍嘉蔚答:“和你在一起,对我有很多坏处。” 他故作无知地问:“比如?” “没办法要混血宝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都会艺术中心一年一度的新锐群展,霍嘉蔚的作品《urban flows》被布置在大厅右侧的展墙。 旁边挨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随着日光变换,光线折射在画布的金属框上,给作品添了几分动感。 几米外,谭召绪目光专注地落在画幅底部的建筑上,若有所思。 谭郁梵语气骄傲:“这是我学生的作品,画中的城市以她的家乡为原型”。 “宁川。” 她惊讶,感叹道:“二十年了,你还有印象”。 另一侧,霍嘉蔚自信站在画作前,逐个询问朋友们的感受:“怎么样?” 听到“好看”“真棒”之类的评价,她不满足,追问:“缥缈的云雾配上带年代感的城市街景,你们想到了什么?” 朋友们说了几个答案,都不对。 “风水啊!咱们的传统文化”,她提示。 有人立刻摇头:“原谅我不懂艺术,这和风水有什么关系?” 她兴致勃勃地解释起了创作理念,可惜朋友们除了随口附和几句好听的,并没有人愿意在画前认真看上几秒。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喊去拍照。 为了呼应作品,霍嘉蔚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汉服——浅赤色织锦襦裙,腰间束着青黛色丝带,裙摆随步子微微荡开,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谭召绪被这阵喧闹吸引,不自觉朝那抹赤色身影多看了几眼。 作品首次登上城市级艺术展的舞台,霍嘉蔚邀了好多朋友来观展。 不断有人找她聊天合影,把她捧得高高的。人群拥簇中,霍嘉蔚对自己的定位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她是天生为艺术而生、蛰伏良久终于等到曝光机会的青年艺术家。 当画家的感觉真好!她心情飘飘然,坚定了在创作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想法。 待人群散去,霍嘉蔚正要歇口气,同校的熟人籍又夏冒出来,找她拍合影。 霍嘉蔚提着裙子凑到镜头前,露出灿烂的笑脸。 籍又夏五官底子很好,脸部所有线条都给人一种尖尖的,向上飘的感觉,不柔,却很媚。她是时尚快消品的头号买手,穿搭走在时尚前沿,浑身每个细节都在散发着“我是美女”的信号。 不加美颜滤镜的手机屏幕里,籍又夏脸型精致立体,鼻梁挺翘,饱满的唇形带点微笑的弧度,美得很有辨识度。旁边的霍嘉蔚则因妆容偏中式,五官线条流畅,反而被衬得有些淳朴。 乍一看,两人像不在一个图层里。 霍嘉蔚的头饰繁重,歪头靠向籍又夏时,轻轻蹭到了她耳朵。籍又夏下意识往后一躲,用手护住鼻子。 霍嘉蔚见状,盯着她的鼻子瞧了瞧,果然翘挺得不像话。 “怎么了?” 籍又夏嘴上说着没事,却盯着镜头仔细检查鼻子。 她最讨厌被人说是整容脸。 比起真正的科技脸,籍又夏动过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是她太有美女包袱了,身高接近170,体重恐怕不到90斤,皮肤白皙透亮,出门总是全套妆造。 霍嘉蔚觉得她的脸很上镜,如果非要挑刺的话,则是大眼睛、翘鼻夺走了全部的亮点,比例微微失衡。上镜刚刚好,但现实中过于惊艳,有点夸张了。 自知上镜比不过她,霍嘉蔚便在一旁托腮,卖萌搞怪,心想,上镜比漂亮比不过你,那就比可爱。 籍又夏配合着霍嘉蔚卖萌,嘟起嘴,发现唇形不够饱满,考虑下次该去打玻尿酸了。 余光瞥见文乾玥朝这边走来,她快速拍完几张,便和霍嘉蔚告别:“嘉蔚,恭喜作品展出,我有事先回了”。 “感谢捧场,晚上有party你来不来玩?”她顺嘴问了一句。 见文乾玥越来越近,籍又夏用刚做的延长法式美甲,咚的一声敲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日期,长翘睫毛往上一掀,思考了两秒,抬高声音:“我有个约会,就不去了”。 “那回见,拜~” 文乾玥眉头皱成一团,站在不远处,招了招手,示意霍嘉蔚过来。 等人一走进,她立刻语气不屑道:“亲爱的,她怎么来了,以后有活动不要喊她,和这种人一起玩有点掉价。” 霍嘉蔚不明所以:“怎么了?这回又是按什么标准分的鄙视链?” 文乾玥神秘兮兮的,眼里藏着几分鄙夷:“认识这么久,你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吗?” 霍嘉蔚摇头。 “那就对了”,文乾玥想八卦点什么,见周围人多,只说了句:“少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 话音未落,她跳脱地换了话题,上下打量霍嘉蔚的穿搭,夸赞:“这高腰长裙真好看,太适合你了,哪买的?” 霍嘉蔚毫无负担地接受朋友的赞美,炫耀道:“找人定制的,专门为首展准备的样式”,说得高兴之际,又被文乾玥打断:“你男朋友怎么没来?” 她也纳闷,看了眼时间:“按理说该到了。” 她四处看了看,试图在人群中寻找男友的身影。 “vivian”,策展团队的工作人员康妮不知从哪冒出来,喜笑颜开:“你的作品被人预定了。” 霍嘉蔚瞪大眼睛,神情复杂:“没开玩笑吧,怎么会有人买我的画。” 她说这话并非谦虚,相反,她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正因为太喜欢,才舍不得卖——这画原本打算送给男友徐继唯。 “这么棒的作品,没有人买才奇怪呢”,文乾玥在一旁捧场,语气略有些夸张。 康妮补充:“买家已经交了定金,还顺便给艺术中心捐了笔款。听说,这是今年群展里出价最高的一笔,恭喜你哦。” 霍嘉蔚愣住,可不么,为了避免被买下,她故意定了个很离谱的价格。 “买家是谁?” “一位男士,留了联系方式。你想见他吗?” “他还在现场?” “我去问问”,康妮热心替她去联络。能花五万美金买一幅初出茅庐的本科生作品,一定非富即贵。谁不想亲眼看看对方的风采呢? “谢了”,霍嘉蔚掏出手机给男友徐继唯发消息。 谭召绪看了眼手表:“姑姑,时间不早,我还有事先回了”。 “今天多谢你能来,我还要忙,就不送你了”,谭郁梵正说着,接到康妮的电话,她听完,看了眼谭召绪,笑道:“再耽误你五分钟,一起见个人”。 谭郁梵和谭召绪走近时,霍嘉蔚正和文乾玥闲聊。 “嘉蔚”,谭郁梵喊她。 “谭老师,我刚才还找您呢”,霍嘉蔚语气兴奋,全然没注意到其他人:“这次多谢您推荐,让我的画有公开展出的机会。刚才康妮告诉我,作品被预定了,想不到,还有如此大方又有眼光的买家。” 说到最后一句,她不自觉抬高了语调,很是激动。 “我早就说过,你有天赋,要是再勤奋点就更好了”,谭郁梵笑道。 艺术学院的学生,大多家世优渥,出身不凡,个性张扬得不受约束。她接触过那么多届学生,或许有才气,却常浮在表面。要么急功近利,讲风格多于技巧,要么另辟蹊径,爱自创理念为作品披上一层神秘外衣,却很少能拿得出一两件像样的作品来。 霍嘉蔚算是个例外,她基础打得很扎实,有自己的创作坚持。虽少了点勤奋,却能沉下心来推敲每一笔每一色,日常作业常见厚重感。 谭郁梵喜欢这种纯粹踏实的学生。 “您教育得对,我得增加产量”,她边说边做了个撒娇的表情,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说完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男士。 对方脸上挂着淡笑,视线和她对上时,霍嘉蔚恍惚觉得他眼里有一种熟悉感,让人感到温暖和信任。 谭郁梵顺势介绍:“这是预订你作品的买家。” 霍嘉蔚又看了那人一眼,他神色并不拒人千里之外,带着几分克制的欣赏与专注。 心口瞬间一紧,艺术家的架子让她变得礼貌而矜持,松弛的笑意收了几分,朝对方点了点头。 旁边的文乾玥却两眼放光,抓住霍嘉蔚的胳膊,悄悄捏了一下。 “leo。很高兴认识你”,谭召绪主动报出名字,和她握手。 “霍嘉蔚”,她报上中文全名。 这人的五官轮廓偏硬朗,气质却并不锋利,浑身透着一股从容松弛的随意感,穿搭虽简单,但配色和谐,举手投足间给人一股低调有涵养的距离感。 文乾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霍嘉蔚举着手机,让她帮忙拍照才回过神来。 霍嘉蔚自觉地站到谭郁梵旁边。 “leo你过来,我们一起”,谭郁梵边说边让出c位,让霍嘉蔚站在中间。这让霍嘉蔚受宠若惊,两人谦让了一番。谭召绪对这套人情世故不熟,却很配合地站到她身后。 快门按下的瞬间,霍嘉蔚感受到腰间一股拉扯的力量,低头一看,裙摆被人踩了一脚。 “抱歉”,谭召绪俯身,将她脚下的裙摆理好。 陌生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传来,混合着一股成熟清冽的气息,那一下靠得太近,霍嘉蔚肢体下意识一顿,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小小的羞意。 耳边的热气很快散去。 谭郁梵顺口问道:“裙子很漂亮,是自己做的吗?” “我希望是,可是我没这个本领”,霍嘉蔚耸肩。 和他们告别,文乾玥把霍嘉蔚拉到一旁,悄悄问:“怎么才能谈到这种成熟儒雅的型男?” 她回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这还不简单,你找谭老师去。” “你说他和谭老师什么关系?不会是她儿子吧。” “谭老师就一个女儿,还上高中。也许是谭老师的学生?” 霍嘉蔚觉得他看起来气质不俗,能有闲心逛艺术展,还出手阔绰,恐怕是前几届的学长。 文乾玥点头:“叫什么来着?leo tan,我要摸摸他的底细”。 说着,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几个字母。刚输入“tan”,便自动联想出一串词条。她顺手点进去,页面随即显示出谭召绪近期路演、参加行业大会、慈善活动等新闻通稿,资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obelisk方尖碑科技:独角兽芯片公司的创始人。” 文乾玥翻着一长串的介绍,越扒越有内容:“wiki上说,他小时候因父亲出国工作移民美国,本科拿到斯坦福的全额奖学金,大二就开始选修博士课程,参与实验室课题……” 霍嘉蔚想起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不像经历坎坷的样子,打断:“百科挖得这么细?有水分吧”。 “谁知道呢”,文乾玥饶有兴致地往下看:“毕业去了谷歌,后来自己创业。公司刚上市,就入选了胡润全球独角兽榜单。” “难怪,这么有钱,五万美金对他来说也就是洒洒水啦”,霍嘉蔚想,他买自己的画,大概像她买口红一样简单,被赏识的喜悦忽然没那么强烈了。 文乾玥点开“慈善事迹”的目录,忍不住感叹:“创业不都是烧钱,他这么快就赚到钱了?” 霍嘉蔚好奇瞥了一眼。 诸如,妇女节在慈善晚宴捐款,用于资助乳腺癌疾病的筛查与科研;设立专项基金支持儿童教育,帮助亚洲贫困地区儿童获得教育机会…… “蛮有爱心的,但肯定有作秀的成分”,她不痛不痒地点评,纳闷,难道他买下自己的画也是出于爱心?可自己又不缺钱,把它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岂不是更好。 这时手机响了。 霍嘉蔚接通,电话那头语气急促,提到“车祸”“医院”等字眼。 电话还未挂断,她便拉着文乾玥往停车场走:“快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焦彦甫倒了两杯波旁,推到对面一杯:“程策那篇帖子你看了吗?” 谭召绪靠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语气轻松:“文笔不错”。 焦彦甫抿了口酒,轻叹:“何必闹成这样”。 谭召绪一时没作声,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一改往日的恭让谦和:“一艘船可以有很多水手,但掌舵者只有一个。” 焦彦甫轻笑,却不得不点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说动谷鑫淼的?” 谭召绪瞥了他一眼,道:“用我说吗?” 焦彦甫笑了:“联合外人把男友踢出局,她能有这觉悟也是稀奇”。 “她要是干律师,也能把你饭碗抢了”。 焦彦甫说了一句“少来”,笑容逐渐收敛,正色道:“程策拿钱走的时候,签了厚厚一摞协议。他发帖这事已经踩线了,要不要按流程来?” “当然”。 焦彦甫略愣:“一点情分都不讲?” “什么情分?”谭召绪态度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焦彦甫沉默了一瞬,抿酒,换了话题:“听说你收了幅画?可以啊,身价上涨后第一笔个人开销就拿去扶贫艺术圈,大慈善家。” 谭召绪没接话,随口问道:“怎么样,转行还适应吗?” “一切都好”。 焦彦甫原本在律所做并购方向,被谭召绪挖来做公司法务,已经三个月了。 谭召绪盯着他看了几秒,正色道:“我不支持办公室恋情”。 焦彦甫惊讶于他的洞察,笑道:“我没想怎么着。” 说完,又此地无银地补充了一句:“男女之间不能有单纯的欣赏吗?” 谭召绪笑了:“我看你是权衡之后觉得麻烦,不敢招惹。” 焦彦甫挑眉,反唇相讥:“恐怕你是这么想的。” * “没大事就好”,霍嘉蔚长舒一口气。 徐继唯躺在病床上,除了右腿骨折打了石膏,其余部位完好无损,他略带遗憾地说:“就是没能赶上你的首日展,挺遗憾的。” “可不,嘉蔚的画被别人拍走了”,文乾玥补充。 霍嘉蔚斜她一眼,示意闭嘴。 “五万美金,有人买?”徐继唯惊讶。 “嗯哼”,文乾玥抱着手臂,替朋友骄傲起来。 “是谭老师的朋友,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都想撤回交易”,霍嘉蔚心里全无对金钱的渴望,只有对失去作品的惋惜。 “没事,你可以再给我画一幅”,察觉到女友不开心,徐继唯转移话题:“晚上不是有庆祝派对,你们去玩吧,别管我了。” “不行,我要陪着你。” “医院有什么好待的,嘉蔚你是主角,一定得去”,文乾玥心心念念晚上的活动,据说林湛鸣要带帅哥来。 “我没事,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去吧,别耽误派对”,徐继唯也附和。 霍嘉蔚被文乾玥拉走。 到了停车场,她还是觉得不能留男友一人在医院,掏出信用卡,交代文乾玥:“我不去了,替我好好玩”。 “不是…他都说没事”。 霍嘉蔚摇头打断,说你不懂爱情,指了指卡:“随便刷,反正我今天赚了笔大的”。 文乾玥狡黠一笑:“那我们可嗨皮去了”。 霍嘉蔚回病房,见徐继唯正在和人打电话,放轻了脚步。 “嗯…我知道了…再说吧,不是还没确定吗”,他挂掉电话,情绪低落。抬头看到女友,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挤出笑容:“怎么回来了?” “干嘛,我来陪你还不乐意?”霍嘉蔚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心疼:“早知道我就不催你了,两个月不能走路,这可怎么办。被你爸妈知道又得心疼坏了。” 徐继唯出国读书这事,一度遭到家里人的强烈反对。 原因无他——徐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中医世家,传承了三代,根基深厚。徐爷爷和徐奶奶都是小有名气的老中医,早年并肩随师学医,几十年来专攻疑难杂病诊治,被业内誉为“中医伉俪”,曾被当地电视台请去拍纪录片。 徐家父母则经营着中医馆,有两位老专家坐诊,口碑在当地极好,常有外地患者外地慕名而来,规模不亚于一家小型民营医院。 徐继唯从小耳濡目染,被寄予了“继承衣钵”的厚望,哪怕不学中医,也该在医药行业延续出路。可他为了和女友不分开,坚持要来美国。和家人抗议后,双方各让一步:同意徐继唯出国镀金,但完成本科学业,必须回国。 出国前徐家爷爷奶奶泪洒机场,拉着霍嘉蔚反复交代:“你一定要替我们照顾好继唯,好好读书,别乱交朋友,拿到学位就回国……” 徐家父母虽未说如此肉麻的话,却在一旁点头表示认同。 被他们这样一说,霍嘉蔚倍感压力,好像是她把人家三代单传的宝贝孙子给拐走了一样。可自己也是独生女,怎么她的父母表现得很淡定呢。 霍妈妈蔚容茵反复挂在嘴边的嘱咐是:“凡事多留个心眼,遇事先保命”。 霍爸爸霍成明则不多言,只是拍拍霍嘉蔚的肩膀,语气轻松:“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遵纪守法,归来结婚生子”。 蔚容茵和霍成明是9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赶上基建热潮,凭借敏锐的商业眼光,结交了不少行业人脉,从承包修路、造桥等工程项目起家,逐步进军房地产,是宁川地产界小有名气的夫妻搭档。 和周围同学相比,霍嘉蔚和徐继唯的家境只能算中等偏上,虽不是最富的,但生活优渥自在、无忧无虑。 两人在同一所私立学校相识,高中时萌生恋情。约定申到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后,向家长坦白恋情。因家世相当,这段青涩的初恋并没受到任何阻拦。 算起来,他们在一起快五年了,不出意外的话,本科毕业就回国订婚。 霍嘉蔚心里早拿徐继唯当成家人,此刻见他心事重重,她贴心安慰:“你想喝骨汤吗,我查查怎么做,喝了我熬的汤,恢复起来一定快。” 徐继唯被女友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开玩笑道:“撞车的那一刻,我真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一想到死了就不用写毕业论文,心里又轻松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 “你早点回去吧,不用在这陪我。不是要去画廊实习,用不用早起?” “我不想去,反正毕业也不急着找工作。有这时间不如出去玩,感恩节假期咱们去盐城湖滑雪好不好?” 徐继唯看了眼自己打着石膏的腿,面露难色。 “哎呀,不好意思。那还是去坎昆浮潜吧…” “再说吧”,徐继唯有些心不在焉。 霍嘉蔚没察觉他的不开心,继续分享:“明天我要去看房,最近我妈给我转了笔钱,让我看看有没有适合养老的房子。” “买房?” “嗯。我也奇怪,她怎么突然想来美国养老。” 徐继唯若有所思,语气却故作轻松:“阿姨心够大的,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交给你来办。” “我也觉得”,霍嘉蔚一愣,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既然阿姨交代你了,就当个事办”,徐继唯语气严肃起来,听得霍嘉蔚莫名紧张。 这大半年来,妈妈频繁打来不少钱,金额一次比一次大,还总是叮嘱她保管好。 霍嘉蔚觉得奇怪,再有一年就快毕业了,眼看要回国,这个节点搞这么多美金做什么,难不成要来回倒腾赚汇率差? 她打给妈妈确认。 蔚容茵只说在外生活不确定性大,想让霍嘉蔚手里多点资产,心里才安心。末了,还建议她拿这笔钱去置业,投资房产,说至少房子跑不掉,是很安全的资产储备。 霍嘉蔚觉得怪,却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妈妈以前也给她灌输过一些理财知识,比如提醒她美股开户、教她定投,怎么算收益率和回报周期之类的……都是在教她怎么让钱变多。可现在,收益成了可有可无的部分,反倒是安全、储备、底气这些词被反复强调。 前段时间忙着筹备作品参展,一时把看房的事耽搁了下来。现在想起来,她心里不安:“继唯,你说我家里不会出事了吧?” 徐继唯沉默了片刻,反问:“嘉蔚,你有没有想过不回去?” 留在美国?当初抱着体验的心态出来留学,从未有过长居的计划。嘉蔚觉得这个提议太离谱,严肃发问:“你是认真的?” 徐继唯笑了笑,化解紧张的气氛:“随口问问,对我来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里都一样”。 霍嘉蔚松了口气:“我这么恋家的人,是一定要回国的。在这待了快四年,已经体验够了。” 晚点,文乾玥发来消息,说信用卡有问题,刷不出来:“你不会故意拿张废卡耍我吧?” “我是那种人么?”霍嘉蔚觉得奇怪,按理说这是老爸的副卡,额度高得离谱,不可能刷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可刚才尴尬死了,我还信誓旦旦说是机器坏了,搞得我好没面子。” 这话让霍嘉蔚有点不舒服。说得好听点,他们是为了替自己庆祝而开party,但实际上,不过是找个由头聚一聚,她都没参加,最后却得买单。 不过为了维护朋友情谊,她不想计较这些小钱:“多少啊,我转你”。 文乾玥嘴上说着不用,末了,不经意提了个数字。 霍嘉蔚一听,不过一只小包的价格,立刻转了过去。 过了半分钟,文乾玥打来电话,声音止不住的兴奋:“哎呀,说了不用你还转。对了,她们刚才告诉我,买你画的那个 leo,是谭老师的侄子!” 难怪都姓谭,果然温柔的谭老师,家里人的教养也很好。 霍嘉蔚“哦”了一声,自己的画被这种人买走,归宿还算不错,她心里获得了点抚慰。 “嘉蔚,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文乾玥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怕被谁听见:“能不能问画廊要一下leo的联系方式?” “你要做什么”,霍嘉蔚明知故问,心里不太乐意。她知道文乾玥刚和学弟分手,还闹得挺难看,这会儿又急着追别人,多少有点不妥。 “就认识一下”,文乾玥嘴上轻描淡写,语气却藏不住的兴奋,“交个朋友不行吗,也不是非要发展什么”。 霍嘉蔚皱眉,顾左右而言他:“派对上没认识新朋友吗?” “被林湛鸣骗了,他带来的全是书呆子。你就帮我问问康妮,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文乾玥说得理直气壮,有点撒娇耍无赖的意思。 “好吧”,霍嘉蔚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前期节奏偏慢热,重点在女主的变化和成长。 第5章 第5章 隔天,她约了房产经纪人yolanda看房。 初次见面,yolanda十分热情,贴心递上一份小礼物。 “专柜断货的烂番茄色,我最近常用,谢谢”,霍嘉蔚大方收下,心里暗暗感叹,专业人士对客户果然有一套。 yolanda穿着干净利落的立领风衣,踩着小高跟,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加深的全包眼线让她的亚裔面孔多了几分异域风情。她说话语速快、逻辑清晰,连肢体语言都充满感染力。 与她同行,霍嘉蔚觉得自己的气场也增强了几分。 “我看了你的需求,这两天挑了几套匹配的房源”,yolanda麻利拉开车门,请她上车。 “咱们先去黄金海岸,那一带是是顶级富人住宅区。今天看的这套刚经过全面翻新,环境非常好,很适养老;另外一套在林肯公园,那块儿现代化更强,周边住户一般是律师、医生和科技高管,更适合你们年轻人。” 霍嘉蔚之前做过功课,对这两处的房子都有了解。 看图片时,她一时难以抉择,来到现场,实地代入和体验了一番,更是各有千秋,难以下定决心。 恰好手头预算足够,她大胆地想,要不都买下来? 徐继唯那话不是空穴来风,再加上妈妈近期的异常举动,她隐隐觉得有大事发生。如果未来真要留在美国,能住两处称心的住宅,也算多了一些精神上的慰藉。 yolanda看出她的意图,劝道:“黄金海岸的这套市场估价在400万到450万之间。环境好,学区顶级,升值潜力很大。如果未来出租,年回报率预计在3.5%到4%,属于低风险稳健型投资。” “林肯公园那套房价300万左右,现代化设计吸引了很多高收入上班族,租赁需求旺盛。根据你的预算,两者都入手也不失为一种分散风险、优化投资组合的策略。” yolanda说得太专业,霍嘉蔚有点不太能跟上,却莫名觉得信任。对方似乎不止是在帮自己挑房,更是帮她做资产规划,这和妈妈的建议不谋而合,她有些心动了。 于是,在思考了几天、详细了解房屋情况、确认价格和交易流程后,她爽快付下定金,并约好了签约时间。 与以往买奢侈品不同,这是霍嘉蔚第一次进行如此大额的交易,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她给妈妈发了消息说明情况,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这晚,霍嘉蔚在厨房煮汤,电话铃声响起。 一个陌生电话,她狐疑着接通,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声音:“霍小姐吗?我是律师michle王,一个月前,霍总委托我将the belmont的公寓挂牌出售。” 正是她目前在住的公寓,霍嘉蔚怔住:“卖掉?为什么?”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买家已经联系好了,下周要过户,麻烦您配合腾出”。 她生气又着急,爸爸为什么要突然卖掉房子,还不和自己商量? 挂掉电话,顾不上国内外时差,她立刻给霍成明打电话。 提示音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妈妈要买房,爸爸要卖房…两件矛盾的事情撞在一起,让霍嘉蔚百分百确认:家里出事了。 虽是独女,父母对霍嘉蔚的教育并不娇惯。 她从小就被要求自己动手做很多事,练就了一定的自理能力,也养成了遇事冷静沉着的习惯。 然而此刻,在巨大的未知面前,她不可避免地感到慌乱,脑子里冒出无数种猜测,每一种都让她胸口一紧,陷入更大的惶恐和不安。 她带着骨汤去医院探望徐继唯,顺便向他打探消息。 徐继唯将滋补的骨汤喝尽,觉得一股暖意在身体里缓缓散开,全身都舒畅。他似乎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冷静道:“嘉蔚,你搬到我家来吧。反正咱们明年就订婚了,迟早要住到一起。” 霍嘉蔚摇头,道出疑惑:“我不明白,我爸要卖房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还有我妈,这两天打她的电话老没人接,只回文字消息”。 “就算真有事,咱们也鞭长莫及。况且大人的事,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好了”,徐继唯强调:“你有我就够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已经嫁给他,必须依附于他一样。霍嘉蔚心有不满,怒呛道:“先别说这些。你知道什么,立刻告诉我。” 徐继唯打开手机,找到一个地方新闻的链接。 【宁川知名企业家被曝婚外生子拟将双胞胎纳入族谱】 两行醒目的大字,像一记闷雷,在霍嘉蔚眼前炸开。 她点开那条配图模糊的新闻,能辨认出是自家产业。 徐继唯担忧地看着女友,沉默不语。 霍嘉蔚喉咙发紧,迟疑着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才知道不久,据说蔚阿姨和霍叔叔离婚了”。 “不可能”,霍嘉蔚脱口而出,印象中父母感情很好,连架都不怎么吵。 “这世界变化太快,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记住,遇事先保护自己,再考虑其它……” 妈妈几天前的叮嘱冷不防得地响起。 难怪这段日子,她时不时以各种名义汇钱过来,话里话外都是提醒。 霍嘉蔚心跳猛烈,既有被瞒着的愤怒,又有被拉进漩涡的慌乱。但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如果真像新闻里所说,那两个私生子要入族谱,意味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都将被瓜分。 徐继唯设想过女友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崩溃、哭鼻子、情绪失控,甚至冲动之下回国。 霍嘉蔚却出奇地平静,她检查了银行账户的余额,看到那一长串数字心里瞬间有了安全感,接着联系搬家公司,当晚便搬离了父亲购置的公寓。 徐继唯家在同一大楼的另一层。虽然近,但霍嘉蔚东西多,折腾到了大半夜才搬完。 虽然以前也来过他家留宿,但这一次的心境完全不同,不是恋人间从容亲昵的小憩,而是无处可去的狼狈。 徐继唯人在医院,喊了两位朋友来帮忙。 作为他的发小兼死党,易闵闵对霍嘉蔚没什么好感。嫌她太黏人,把徐继唯管得死死的。每次组团打游戏,一到十点徐继唯准时下线,理由永远都是:嘉蔚要睡觉了,我陪她聊会儿天。 次数多了,大家也习惯了,半夜开黑,不再喊他。少了个能带飞的队友,易闵闵熬夜打游戏的乐趣少了一半。 此刻他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 霍嘉蔚亲自上手,一会儿拎着透明防尘袋,在次卧的衣帽间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把玄关处堆成小山的鞋盒一摞一摞往里搬,最后又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拆纸箱,把零碎的小物件分拣出来。 看她忙碌的身影,易闵闵不屑地想,都这种时候了,还有闲心收拾东西。他故作关心道:“霍女神最近还好吗,看新闻你多了两个弟弟啊”。 林湛鸣开冰箱的动作一顿,忙和稀泥:“网上的事谁说得清真假,没准儿是媒体为了流量,捕风捉影胡编乱造的,当个消遣看看就完了,你还真信?” 霍嘉蔚本就心神疲倦,正强撑着精神收拾衣物,闻言立刻来了斗志。 “傻子才信”,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瞥向易闵闵:“就算是真的,也不是坏事,以后家里的事有人分担。对了,和兄弟姐妹相处的门道,我可得向易少讨教。这方面您最有发言权。” 中原一带地下能源丰富,易闵闵祖辈靠煤矿发家,鼎盛时期曾一度是当地首富。他父亲一辈人丁不旺,只有一个姑姑,到了他们这一代,兄弟姐妹如雨后春笋野蛮生长。 他排行第六,上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里里外外还有不少弟弟妹妹。 大家都足够优秀,不是接手家族生意,就是在当地从政,还有藤校的高材生……到了易闵闵这,能走的路似乎都已被走完。他每月领取信托账户的固定拨款,表面衣食无忧,实际被闲置在边缘。 易闵闵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时而敏感自卑,时而不可一世。 他剜了一眼霍嘉蔚,又看向满屋堆叠的箱包,讥讽:“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倒是你,最近风口浪尖的,有得忙了。” “不像某些人闲出屁了,说是留学,结果连学都没得上”,霍嘉蔚不留情面地回击。 她对易闵闵的印象也很差。这人嘴欠,还□□,之前就因酗酒违规被学校劝退了,现在就是一无所事事的街溜子。 她不明白,徐继唯为什么会和这种人交朋友。 易闵闵没有被激怒,悠闲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道:“不知道一家三口变一家五口,不对,是六口,某人还是不是家里最受宠的大公主?” 霍嘉蔚胸口狠狠一窒,停了动作,咬牙问:“什么意思?” “好心提醒你”,易闵闵继续口无遮拦:“等那俩弟弟一进门,以后家产有没有你的份还另说。既然不带把儿,就别总拿自己当接班人,想想怎么才能多捞点嫁妆。” “你给我滚”,霍嘉蔚抓起旁边的香薰瓶,抬手就要砸过去。 林湛鸣眼疾手快按住:“哎别冲动,他嘴里哪有正经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别不爱听……” 话没说完,林湛鸣立刻将人轰走,强行往外推:“闭嘴,再说一句我把你扔下楼。” 霍嘉蔚要将香薰瓶捏碎,声音颤抖:“你们都滚。” 门“砰”地关上,将她的怒气隔绝在屋内。 下楼,林湛鸣忍不住埋怨:“你惹她做什么,这不是给徐继唯添麻烦么”。 易闵闵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冷笑:“我早看不惯她了,自以为是,这回终于栽跟头了”。 林湛鸣一听,直觉话里有话:“怎么回事?” 易闵闵不卖关子,把听到的传闻抖了出来。 “不至于”,林湛鸣半信半疑。 易闵闵吐了口烟圈,一股浓烈刺鼻的叶子味弥漫开来,他眯着眼,颇为老练地抖着烟灰:“过两天自然见分晓”。 工人走后,霍嘉蔚一个人蜷坐在角落,给国内的亲戚发消息。 她枯坐一晚,陆陆续续等到了回复,大多含糊敷衍、闪烁其词。大家都讳莫如深,不肯透露什么。 越是这样她越不安,巨大的恐惧将她包围。 期间,徐继唯打来视频,问安顿得如何。她敷衍着应付了几句,没提和易闵闵吵架的事。 终于在凌晨六点,一个陌生的国内电话打来。 她迟疑着接通,听到妈妈蔚容茵的声音,眼泪猛地掉落。 对于新闻真假,蔚容茵不置可否,冷静安慰道:“宝贝,你已经成年了,要有独自面对生活的勇气。” 霍嘉蔚顿觉不妙,抹干眼泪问:“你真要和爸爸离婚?他在外面养私生子的事,是真的吗?” “是我大发慈悲,才让那对双胞胎留下,没想到他鬼迷心窍,竟然要把那两个杂种带回家!算了,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反正我们已经离了。” 霍嘉蔚心口猛地一抽,仅存的期待和幻想瞬间破灭。那个她从小赖以依靠、始终觉得牢固温暖的家,居然就这么散了。她震惊得发不出声音,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妈妈,你还好吗?” “我很好”,蔚容茵沉稳冷静的声音里,开始有了一丝哭腔。 她强忍住情绪,嘱咐道:“霍成明干的混账事不这止一件,你要有心理准备。要不是他太龌龊,买通李姐偷走了我的护照,现在我已经飞美国和你团聚了。既然要撕破脸,那就鱼死网破好了。” 霍嘉蔚听得心往下一沉。 蔚容茵顿了顿,继续交代:“我给你的那些钱,收好了,那是我们应得的。在美国好好待着,等我处理好了这边的事,会想办法去找你…不要接霍家任何人的电话,他们找你,除了要钱,不会有别的事。” 挂掉电话,霍嘉蔚浑身没了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后面几天,霍嘉蔚在新闻上看到九鼎地产创始人涉嫌赌博,欠下巨额债务、挪用项目资金的消息。 不断有骚扰电话打来。 催债人的威胁、烂尾楼业主的辱骂、亲戚们旁敲侧击的试探…… 她不堪其扰,一个个拉黑号码。生活似乎能维持表面的平和,可一想到家没了,爸爸成了老赖,妈妈行踪不明……她觉得自己像被丢在汪洋里的浮木,漫无目的、失去了着力点。 毕业回国的计划被打断,未来变得一片模糊,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幸好,还有男友的陪伴。徐继唯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是一个人”。 这话让她全面崩塌的内心,多了一些支撑。 徐继唯出院这天,霍嘉蔚去接他。 好巧不巧,又遇到了易闵闵。 他神秘兮兮地找徐继唯商量着什么,两人似乎没聊到一块去,氛围有些不对。 临走时,易闵闵不经意地提道:“这年头,生活不容易啊,买房遇到烂尾楼、开发商跑路……啧,倒霉。” “行了,你赶紧走”,徐继唯喝断。 易闵闵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强行替自己挽尊:“我又没瞎说”。 “你他妈快滚”,徐继唯又冲他喝了一声。 头一次听徐继唯爆粗口,霍嘉蔚一半感动,一半无措。 回去的路上,她心不在焉地开着车,好几次在变道时略过盲点,差点蹭上旁边的车辆。 车身遽然晃动,吓得她冷汗直冒。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心头被浓重的愧疚萦绕。 “不用道歉”,徐继唯温柔宽慰:“你什么都没做错”。 连日来强忍着的情绪,被这一句话轻轻戳中。 回到公寓,霍嘉蔚很想扑进男友怀里好好哭一场,可家里有外人在——徐妈妈托朋友请来的住家保姆正在客厅打扫卫生。 前一天胡阿姨拎着行李过来的时候,径自拿着钥匙开门,把当时正在厨房煮汤的霍嘉蔚吓了一跳。 她最近疑心很重,怀疑胡阿姨的身份。 为证明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保姆,胡阿姨给徐妈妈打去电话。 得到徐妈妈的认证后,霍嘉蔚放心让她进来。 电话挂断前,徐妈妈一句叮嘱有点刺耳:“照顾继唯有胡阿姨就行了,嘉蔚你要以自己的学业为重,不要把精力用到煮饭这种琐事上。” 自从家里出事后,霍嘉蔚变得异常敏感。哪怕朋友随口说的一句话,她也会下意识揣摩其中的语气与分量。徐妈妈的这句叮嘱,似乎含了某些言外之意。 “我找好了房子,这周准备搬走”,当着胡阿姨的面,霍嘉蔚忽然开口。 “不行”,徐继唯下意识反驳,声音有些高。 吸尘器的响动停了一瞬,胡阿姨抬头看他们。 徐继唯将她拉进次卧,关上门,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在这住得不舒服?” “不是,我选好了房子,下周签约,可以拎包入住。” “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先在我这里住着,等毕业了再说不好吗?” 听到毕业两个字,霍嘉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妈妈给她打过预防针,不要回国,先在外面避避风头。 家里的风波会不会影响更广,她和徐继唯还能不能在一起,订婚的事算不算数……一切都是未知。 她摇头:“以后怎么着,还说不定。” 徐继唯炸了:“什么说不定,难道你有别的想法?” 霍嘉蔚陷入沉默,手机忽然响动。她点亮了屏幕,是霍成明的语音通话。 消失很久的爸爸终于出现了,她慌张又亢奋,期待听到澄清和解释。并心怀侥幸地想,也许这一切都是误会,新闻说的都不是真的:爸爸没有出轨、没有挪用资金、没有害楼盘烂尾…… “嘉蔚,你还好吗?爸爸犯了错,对不起你们”。 “我很好”,她想喊“爸爸”,想问他还好吗,但脑海里闪过妈妈的嘱咐和那些负面新闻,没有开口。 话音刚落,霍成明语气转瞬变得急促:“你手上还有钱吧?给爸爸转一笔,越快越好。” 一句话,撕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霍嘉蔚挂了电话,不敢相信从小敬重、仰慕的父亲,居然会开口问自己要钱。 “怎么了?是谁的电话”,徐继唯见她脸色不对,关切问道。 “我爸”,她说完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抱着胳膊,止不住地抽泣起来。 手机再次响起,霍嘉蔚嫌吵,把手机按静音。 见电话打不通,霍成明发来文字,直白简洁:我知道你妈给你转了钱,那是婚姻续存期间的共同财产,你们不能那么自私。 “现在拿出来,我还有翻身的机会。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公司倒下?咱们家完了,你也会受牵连。” 最后,他祈求道:爸爸真的撑不住了。 在连环消息轰炸下,霍嘉蔚动摇了,她止住哭泣,问:你要多少。 霍成明秒回:有多少转多少,等爸爸挺过这次,加倍还给你… 她关掉手机,转身问男友:“我该怎么办?” “不要理会,听阿姨的,待在这里好好生活。” “可是…” “我会和你一起。” …… 霍嘉蔚变得不爱出门,好在大四没什么课,她终日宅在家,准备毕业作品的论文部分。 面对朋友们发来的关怀信息,她一概用“很好,没事”回应,唯独在接密友文乾玥的电话时,情绪没能控制住。 文乾玥劝慰:“至少还有钱,生活不用发愁,其他的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别灰心。” 霍嘉蔚苦笑,心里并不轻松。她一直觉得,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但家里的风波、未来的不确定、以及自己内心的动荡,都不是金钱能解决的。 倾诉没能起到排解的作用,反而加剧不安,她意识到,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处境感同身受,一切只能自己扛。 文乾玥依旧不痛不痒地安慰着:“你多棒啊,还没毕业,就卖出了作品。咱们这届还是第一个呢”,接着,她转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期待:“对了,你拿到了leo的联系方式吗?” 霍嘉蔚忘了这回事,有些愧疚,拖延道:“在等康妮的回复,拿到了第一时间私你。” “谢谢宝贝,么么。” 挂了电话,霍嘉蔚忍不住又点开微博。 这段时间,她消磨时间的方式是反复刷新闻。 项目停工的航拍,业主围堵公司维权的视频,被拖欠工程款的农民工喊话讨债……一条条从屏幕上跳出来,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她心上。 从前离自己很遥远的社会新闻,此刻她忽然能代入人物的处境了。 视频里响着严肃的配乐,红底白框的醒目字体弹出:“90后年轻夫妻花光积蓄买房,项目烂尾,带宝宝住进断水断电的毛坯房。” 看着那一家三口在灰暗楼道里烧水做饭的画面,八个月大的宝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吸着手指,对身处的困境毫无概念……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法置身之外。 再次点开银行账户,看着那些数字,只觉得刺眼。 霍嘉蔚活在“有钱但不敢花”的不安中。 原本和yolanda约好的签约时间,一推再推。每次对方询问,她都只能敷衍,说最近忙于学业。实际上,她每天宅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 耳边时不时有个声音冒出来,反复质问:你凭什么拿着这些钱?为工程款奔波的农民工,住在毛坯房里的婴儿,房子烂尾却不能断供的上班族……都是因为你爸爸才受到牵连,你有什么资格岁月静好地继续享受生活? 这不是你应得的。 生活在慢慢失控……她害怕一个人住,不敢关灯睡觉,夜里只要听到手机震动,都会条件反射地浑身一紧。 她很想从徐继唯家搬走,却没有勇气独自面对生活。 胡阿姨名义上是来照顾徐继唯的,实际上更像是徐妈妈的“眼睛”。 有好几次,她听见胡阿姨和徐妈妈打电话,说起徐继唯的恢复情况,聊着聊着,总会提到自己:“没有,他们没吵架,好着呢……学校去得少,在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住一块,她睡客卧。” 这些话或许并无恶意,却在无形中戳到了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她想找妈妈商量,可自那通电话之后,妈妈再次失联了。 消息传得越来越广,不断有熟人找过来,或是关心,或是好奇,说来说去,无非那几句:你最近还好吗?家里的事还顺利吗?网上的消息是真的?别担心,和你没关系…… 她强装镇定,没事一样应付过去。说实话,她宁愿被易闵闵那种人指着鼻子骂,也不想被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社交,只是这天不得不出门,去学校找谭老师讨论毕业进度。 路上开车,霍嘉蔚分了神,在变灯前几秒没踩刹车,差点撞到斑马线上的行人。 对方摔坐在路边,恼火地爬起来拍车头,喊她下车理论。 慌乱之中,她赶紧摇下车窗,连连道歉,只希望别小题大做。 籍又夏盯着车牌号怒火中烧,视线往上一抬,看清是霍嘉蔚后,面色一顿,语气软了几分:“怎么是你?” 霍嘉蔚把人扶起来,紧张感消散大半:“不好意思,我着急去学校。你没事吧?” 籍又夏掏出纸巾擦手,道:“没事,你走吧”。 “确定没事?” 籍又夏摆了摆手:“走吧。” 霍嘉蔚心里过意不去,热心问道:“你也去学校?要不要带你一起。” 籍又夏顿了两秒,对她的邀约有些意外,点头:“也行”。 她上了副驾,车子一路往学校方向开。 霍嘉蔚以为难免又要被关心两句,都做好了被同情的准备。 但籍又夏没有。 她像上回一样,不深不浅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问自己的唇形是不是很自然,说某家中餐推出的新菜难吃得离谱,小费还收得巨高。 两人闲聊了一路,在停车场告别。看着籍又夏苗条纤瘦的背影,霍嘉蔚觉得她表现出的分寸与善意,比所谓的“老熟人”多得多了。 距离上次见面半个月不到,谭郁梵见霍嘉蔚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没了心气儿,不禁愣住:“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霍嘉蔚强撑着笑,解释:“最近熬夜有点多”。 谭郁梵不知她的遭遇,安慰道:“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的作品市场反响不错,至少我侄子就很欣赏。说有一种‘去国怀乡’的叙事感,让他怀念起儿时在国内的生活。” 霍嘉蔚不解,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位出手阔绰的买家。 原来如此。得知自己的画作被买下的原因,不过是戳中了对方的思乡之情,霍嘉蔚有些意外。不过也算是对自己创作理念的认可,她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忽然,卖画为生的念头一闪而过。 把这笔烫手的钱还回去,然后自食其力,是不是能活得心安理得一些? 这个想法,将她从连日的恐慌与无力中拉扯出来。 她兴冲冲地和徐继唯商量,却遭到强烈反对。 “赚钱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徐继唯冷静分析:“你这些年一直在学校,又没真正接触过社会。别被谭老师几句夸奖就冲昏头。” 话说出口,空气一下子冷了。 霍嘉蔚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男友话里话外的“不信任”,让她意识到,抛开地产千金的光环,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原本把这段窘迫的遭遇归咎于爸爸做错了事,可现在,埋怨的情绪逐渐演变成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她哑口无言。 徐继唯闷声补了一句:“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这些钱是蔚阿姨为你争取的,不要辜负她的良苦用心。至于霍叔叔,只能说他自己酿的苦果自己承受,你别太往心里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段时间安稳地熬过去,不要瞎折腾。” “抛开别的不说,他是我爸爸”,霍嘉蔚喉头发紧,分不清是在替爸爸解释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时至今日,霍嘉蔚依旧无法接受现实。 她不相信,一个和妻子并肩作战、立志守护家庭、曾把“女儿比儿子贴心”挂在嘴边的男人,会在外面偷偷生下一对双胞胎。更不能接受,自己从人人羡慕的大小姐,沦落为遭人议论的老赖之女。 她确实有私心,希望爸爸能改正错误、悬崖勒马。万一真如爸爸所说,他可以靠这笔钱翻身,那自己也能回到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里。 “嘉蔚,你要面对现实。霍叔叔牵扯的金额不是小数目,不是靠你手上那点钱就能解决的。” “多少能填补一些,至少把拖欠的工资补上……” 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她想。 就算自己的生活回不去了,至少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徐继唯有些恼了:“你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一群?那明天有人被坑了也来找你怎么办?要不要顺便把世界上所有的烂尾楼都填上?”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一点点将她的希望浇灭。 霍嘉蔚脸色发白,不肯松口:“可是他们很惨”。 “那你呢?”徐继唯反问,“蔚阿姨呢?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是成年人,可以靠自己赚钱。我第一幅画就卖出了五万美金,再多画几幅,就算定价不这么高,但肯定也有人买…” 徐继唯不忍打击她,摇了摇头,无可奈何道:“没那么简单”。 气氛忽然变得别扭。 接下来的日子,骚扰信息越来越少,爸爸也没有再找来。 霍嘉蔚跟着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可以假装风暴已经平息。 但平静的生活仅维持了一周。 周五,她收到康妮的邮件,回复了买家的联系方式,并提醒她在撤展前来趟画廊,完成售卖的交接工作。 把谭召绪的联系方式转给文乾玥,她和徐继唯一起去了趟都会艺术中心。 展厅已经不像开幕那天那样热闹,陈列的作品拆得七零八落,地面堆放着一些物料碎片和宣传册,空气中弥漫了装修时才有的烟尘味。 她的那幅画还挂在原处。 想到大概这辈子也不太能见到实物了,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画框上贴着一张小卡片,标记着“已售出-pending pickup”的字样。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打包,填充泡棉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有人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作品取下,那张小标签跟着被撕掉,卷成小团掉进废料桶里。 康妮告诉她,《urban flows》会由画廊专人送到买家手里。 自己的作品能被人赏识和收藏,应该高兴才对,但心情连日来被阴霾笼罩,她反而更失落。 “下一幅作品会更好”,徐继唯嘴上安慰着女友,其实心里也惋惜。这原本是属于自己的礼物,但即将被送到陌生人手里。 当初霍嘉蔚在画室里反复调色、构图、熬到深夜时,他扫过几眼,觉得不过如此。然而在展厅富有设计感的墙面,被那枚不菲的价格标签一烘托,画布上的纹理细节精准展示出来,华丽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这一瞬,骄傲与惶惑悄然交叠,徐继唯忽然意识到,劝女友“现实一点”的说辞是很自私。 “嘉蔚,对不起。我收回之前的话”,他握紧她的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 从艺术中心离开,霍嘉蔚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刘叔。爸爸身边开了十多年车的司机。 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视频。 霍嘉蔚心头咯噔一声,紧张点开。 镜头起先对着地面,晃得十分厉害,镜头外是刘叔惊恐的喊声:“小姐,快劝劝霍总,别让他做傻事。” 画面抖了几下,终于聚焦远处——写字楼的天台。昏暗的天空下,霍成明穿着一身发皱的衬衫和西裤,顶楼的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杂草。 霍嘉蔚呼吸一滞。 刘叔的声音急得破音了:“霍总,你别想不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小姐,你快给霍总回个电话,好好劝劝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老刘,想不到,你演戏还有几分样子。” 霍成明从栏杆边退下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刘叔愣住:“霍总……您说什么,刚才是假的?” 他声音变了调,整个人僵在原地。 霍成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嘉蔚这孩子,被她妈妈教坏了,不这么吓一吓,会把钱拿出来?” 刘叔整张脸青白交错,壮着胆子道:“霍总,您这事办得……不太地道。” 霍成明打断:“把那辆宾利卖了,你拿着钱回老家做点小生意,以后好好生活。” “霍总,您什么意思?难道不把窟窿填上?欠款的事……还没解决。” 霍成明无可奈何地摇头,冷笑:“填?填得了又能怎样?” 刘叔看着霍成明的背影,叹息:造孽。 * 蔚容茵想尽办法补办了护照,却不打算出国了。 宁川距离临潮市一千公里,飞行只要两个小时,她却整整花了两天才到。为了不留痕,一路打车,绕了不少路,才在沿海靠山的一座小渔村里,见到了好友沈珺。 一个月前,蔚容茵和丈夫离了婚。签完离婚协议,就把对方的账务问题举报了出去,这几年的隐忍,在对方丑闻爆出那一刻,出了口恶气。 沈珺是她的大学同学,因年轻时遭遇了一些挫折和误解,早早结束学业,回到了家乡。她一直未婚,在村子里经营着一间珍珠饰品的手工作坊——从渔民手里收来海蚌和牡蛎,自己加工后,供货给周边旅游城市的工艺品店。 蔚容茵原本打算出国前来见好友最后一面,然而住在渔村这几天,帮好友打理作坊时,注意到这里的珍珠光泽柔和,品质上乘,很有市场潜力。 她心中不由得一动,如果能精进工艺,开拓渠道销售这些饰品,或许能产生更多利润。 这个发现让她找回了二十年前创业时才有的兴奋,内心涌动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宝贝,我要购买一批设备,你转笔钱到这个账户。” 断联多天后,忽然收到这样一条消息,霍嘉蔚很难不怀疑妈妈被盗号了。 她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语调一改往日的怨愤,充满了激情和兴奋:“妈妈在沈阿姨这里,小时候她抱过你,有没有印象? “我打算重新创业了,需要启动资金,当然不会用太多。让我尝试一下,亏了不会影响咱们的生活;赚了,那就是新的开始。怎么样?” 蔚容茵讲述着创业计划,听起来思路清晰、合情合理。 霍嘉蔚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妈妈,我支持你。不过我怕自己乱花钱,给银行卡设了上限,今天先给你转一部分好不好?” 蔚容茵沉浸在事业蓝图的描绘中,没觉得不妥:“不着急,妈妈还在考察,打算先买点设备试试水。对了,霍家没人没找你吧,有没有听我的,把他们都删掉?” “嗯,没动静”,第一次对妈妈说谎,霍嘉蔚声音有些颤抖。 “那就行”,察觉到女儿情绪不对劲,她安慰道:“虽然我和你爸爸分开了,只要他能把事扛下来,不连累咱们,我还敬他是个男人。你不要对这事有阴影,等风头过去,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就怎么和他们相处,毕竟是你的亲人。” “妈妈,为什么爸爸会背叛我们?他以前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蔚容茵打断女儿,苦口婆心道:“他曾经的好是真的,后来背叛家庭也是真的。一个人行善的同时,并不影响他作恶。 “那对双胞胎才两岁。是你出国那年发生的事。也许坏就坏在,他走得太顺了,生活陷入了一种平淡和无聊,才滋生出不安分的念头。” “为什么不给他改正的机会?” “你会原谅一个背叛过你的人吗,况且他还染上了恶习”,话音刚落,蔚容茵警觉:“难道他找过你了?” “没有,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幸好是打电话,蔚容茵看不到霍嘉蔚慌乱的神情。 “往前看,好在妈妈给你留了保底资本,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退路。拿着这笔钱,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只要不回国,你的生活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如果是一个月前,这番话或许还能起到鼓励的作用,然而此刻,看着银行卡上仅剩的十万美金,霍嘉蔚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她见过妈妈生气时的样子,曾经跟在妈妈身边的助理,会因喊错客户名字而被骂半个小时,越是被她器重和信任的人,越会被严格要求。 她不敢告诉妈妈真相。 原以为把钱给了爸爸,自己的生活一时不会受到影响,可她忘了,这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不能因为她的圣母心泛滥,就让妈妈失去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打算问霍成明再要回一些。 然而这次拨号过去,不是无人接听,而是彻底的查无此号。 连霍成明用了五六年的微信号都显示异常。 “刘叔,爸爸和你在一起吗?” 刘叔看到消息,挣扎了半个小时,挑明真相:“霍总跑了”。 “爸爸说会把钱用到项目上,他不会骗人”。 刘叔回道:“他骗了很多人…” 霍嘉蔚从来不觉得自己蠢笨,在一众富二代朋友中,她为人大气不失精明,办事周全且谨慎有余,大家都夸她聪明靠谱,遇到麻烦喜欢找她出主意,出门购物也爱和她作伴,那些年长几岁的朋友,常半开玩笑称她是“圈子里最像大人”的一个。 她曾暗暗自得,觉得自己不同于那些只会刷卡买包的大小姐。 谁会想到,她会栽在如此拙劣可笑的骗局上。更讽刺的是,那个用谎言戏弄她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如果说家庭破碎击灭了她内心一半的傲气,那么来自父亲的欺骗,足以摧毁另一半。 想起妈妈的良苦用心、男友的理性劝说……霍嘉蔚无地自容。 社交媒体精准推送着关于九鼎置业创始人“转移资产、卷款潜逃”的新闻,维权者的哭诉、自媒体煽动性的标题、评论区里铺天盖地的冷嘲热讽……一条条都像利刃,扎进她千疮百孔的心。 她拉上窗帘,躲进黑暗的房间里,陷入一种自虐式的反思:为什么?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为什么不能多一点? 为什么善意换来的,是欺骗与算计? 她想不明白。 如果无视规则、没有底线,反而能活得潇洒畅快,那好人还有什么生存空间? 如果善良注定被利用、被践踏,那所谓的道德约束,又有什么意义? 她小时候学琴,弹过一首曲子,叫《tell me why》。老师教过她唱词,那时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同样歇斯底里的方式,向世界发问。 当然和歌曲关注的严肃议题相比,她的痛苦显得微不足道。 在霍嘉蔚绝望透顶的时候,文乾玥发来质疑:嘉蔚,我给这个号码发短信,也加了 whatsapp,为什么一直没回应啊?是不是给错了?能不能帮我问问? 她没有心情理会。 康妮给的联系方式,是从邮件里直接复制过去的,怎么可能会错。对方不回,无非就是不想搭理。 谁料文乾玥却不依不饶,又发来一条信息:嘉蔚,你帮我问一下(卖萌)。 霍嘉蔚终于忍不住,爆发:康妮给的就是这个,你觉得不对,去找谭老师要好了。(笑脸) 文乾玥在另一端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回了一个字:好。 霍嘉蔚盯着手机页面愣住,觉得自己很陌生。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徐继唯按耐不住,来敲门:“嘉蔚,感恩节想不想出去走走?上回不是说想起坎昆浮潜,我约了林湛鸣他们,咱们一起吧。”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徐继唯又敲了几下,耐心劝道:“多亏了你炖的汤,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如果想滑雪,我也可以陪你去盐湖城…”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霍嘉蔚缓缓拉开门。她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和肥大的棉裤,脸上挂着好几天没合眼的倦容。 徐继唯一阵心疼,安慰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嗯,我没事”,她将门敞开。转身从橱柜里取出前阵子买的流浪包,扫了两眼,不舍地装进了防尘袋。 随后,她翻箱倒柜,将所有值钱的物品取出,找出购买小票和包装盒,一件件摆在桌上,拍照、录视频…… “这是做什么”,徐继唯不解。 “卖掉”,霍嘉蔚动作没停。 在她给一只卡包拍照时,徐继唯提醒:“这是我送你的”。 没错,因为是lv和艺术家联名的限季款,时髦又稀有,她一直舍不得用。 霍嘉蔚把卡包扔回床上,继续搜罗下一件物品。 “嘉蔚,你缺钱的话,我这里有,不要卖包好不好?”徐继唯当即就回屋,拿来几张卡和一些现金。 霍嘉蔚推回去,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注定要当坏人,还不如拿着钱逍遥法外,至少不用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徐继唯坚持要把卡和钱给她:“你不是坏人,别自责了。我自己有一些存款,够咱们花的”。 “那以后呢,总不能一辈子靠你接济”,霍嘉蔚冷声回绝。不知为何,男友的安慰让她觉得烦躁。 徐继唯愣住,没想到女友会如此冷静理智。 “你要是太闲,可以帮我搭把手,否则就别添乱”,霍嘉蔚提醒。 徐继唯心事重重,和她一起把照片传到二奢网站。 “对了,这件事,你别告诉其他人”,她提醒。 “大家不都知道吗”,徐继唯纳闷。 霍嘉蔚看着他,有些无语。 “霍叔叔骗你的事?”徐继唯反应过来,保证:“我不会说的。” “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妈”,霍嘉蔚强调。 “放心”,徐继唯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把物品点击挂售的那一刻,不舍涌上心头。 “以后我一定会把它们买回来的”,她对徐继唯说。 “用我自己赚的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文乾玥给谭召绪手机号关联的微信发送了好友申请。 原以为对方不用微信,抱着试试的心态搜了一下,没想到有账号,还很快就通过了。她一阵惊喜,心中对霍嘉蔚回“微笑”的记恨,一下子烟消云散。 早在画廊问谭召绪方不方便把联系方式透露给画家时,他便有些期待,好奇那个汉服女孩找自己做什么,然而,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他略有些失望。 文乾玥打招呼的消息干脆利落,没一句废话。她报上自己的英文名“winnie”,礼貌又直接地问:“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谭召绪没记错的话,霍嘉蔚和人聊天时,似乎提过自己有男友。初印象留下的好感,瞬间被冲淡。现在的女孩都这么大胆直接么,他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代沟,招架不住。 他回:抱歉,最近在外出差。 什么时候回芝加哥呢? 对方不识趣地继续问。 好感降到负分。他回了个不确定,没再理会。 * 霍嘉蔚东拼西凑了一百万人民币,打给妈妈后,长舒一口气。 然而,看着卡里仅剩的几千美金,开始犯愁了。 “yolanda,我这边资金紧张,上次看房交的定金,有没有可能,退给我一部分?” 伴随着一句“god”,yolanda尖叫着发问:“are you kidding me?” “不,我是希尔瑞思”,她用中文回答,想到这个老套的笑话,兀自笑了起来。越到了这种时刻,越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沉着。 看样子钱是要不回来了,实在不行就去兼职炸薯条,她想。 那头的yolanda气得不行,改用普通话问:“你没事吧?” 霍嘉蔚一愣,对她地道的中文发音感到惊讶,坦白道:“抱歉,我家里出事了。退不了也没关系,我理解”。 对话陷入一阵沉默。 yolanda的语气缓和了些,解释:“定金不是我收的,我也做不了主。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兼职。” 霍嘉蔚一度天真地以为靠自己可以渡过难关,但一切比想象中艰难。她学的专业,在赚钱上毫无用武之地。 前几天,她信誓旦旦对徐继唯说“我可以赚钱,我一幅画就卖出了五万美金”,可当她带着两幅新作去找康妮,想寄放在画廊展示和销售时,出乎意料的,被拒绝了。 理由是,她还不具备名气。 首作卖出那天,她以为是人生高光时刻的开端,却不想,那已是巅峰。 最近陆续投了几份实习和兼职工作,无一例外的,没有回应。意识到自己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本,她接受了yolanda的好意。 样板间助理的时薪是炸薯条的两倍。 工作内容对霍嘉蔚来说很简单:布置房间,让房源更有卖相;拍摄现场图片,制作线上导览视频;偶尔,也要协助经纪人主持open house,接待潜在买家…… 生活变得比以往忙碌和踏实。她有理由推掉朋友们的邀约,那些高消费的旅行和喧闹的派对,她a不起,也没心情参加。 徐继唯却有些不满了。 “你不去的话,我怎么办”,他语气里带着埋怨。 “你可以去啊”,霍嘉蔚回得理直气壮。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赚更多钱:一周兼职十个小时,只能拿到三百刀。而吃饭、保险、油费……把能省的都省掉,每个月至少得花1000刀。 这还没算上房租水电。住在徐继唯家不是长久之计,她迟早要搬走,所以还得攒房租。 翻看账单,内心的无力感一阵阵往上冒。 “咱们有多久没一起出去玩了,你就当陪陪我不行吗”,徐继唯有些生气,女友最近的变化让他十分不适应。 “我真没心情”,霍嘉蔚看他一眼,无奈道:“而且也没钱”。 “不用你花钱,我不是说了吗,咱们不分彼此,有我的就有你的。” 霍嘉蔚怔了几秒,想说什么又忍住。 她最近话变得很少,经常心事重重。以前大家调侃她是“小大人”,现在只有她自己知道,没人遮风挡雨的日子,真的要被迫长成“大人”了。 “除了家人,我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不要和我计较这么多。” 这话让她感动,但又被冰冷的现实浇醒。连亲生父母都有为钱闹翻的那一天,何况恋爱中的情侣。 “我真的不想去旅行”,说这话时,霍嘉蔚不敢看他。寄人篱下、打着零工的日子已经够憋屈了,她放弃了一部分骄傲,不想再接受更多的施舍。 徐继唯赌气道:“那我也不去”。 “你可以去,为什么不去”,霍嘉蔚不是那种自己没钱,就要求男友一起降低生活质量的人。 “你不去,没什么意思”。 这话让她压力很大。 “你再等等,要不我们圣诞假期去”,她心里盘算着也许把车卖了,能省下保险和油费,再加上兼职的收入,到时手头会宽裕许多。 徐继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从女友浅浅皱起的眉头里,他看到了一丝纠结和退让,最终改了主意。 “我还是去吧,你忙你自己的事就行。” “好”,霍嘉蔚心里轻松了许多。 几天后,徐继唯在加勒比海探索水下世界时,霍嘉蔚和一位新朋友聊得火热。 据黄家松自己说,他来自hk,是九龙城长大的本地居民。可在霍嘉蔚的印象里,港人大多自带粤语优越感,日常开口绝对要先甩一句cantonese,再慢慢转成中英夹杂的mandarin。 黄家松国语讲得很溜,偶尔蹦出唔该、系咩之类的词,听起来生硬别扭。不过这不重要,对霍嘉蔚来说,只要能带自己赚钱,就算是外星人,她也得想办法套上近乎。 和黄家松的结识很凑巧,那天她去美容院退卡,看见一位用丝巾包住头和脸、带着黑色大墨镜的美女,旁边站了位拎着购物袋、体型偏瘦、五官极为普通的男人。 当时她就好奇,这位美女穿着不俗、身形出挑,出门还有拎包的保镖,怕不是哪个明星网红。 结果下一秒,美女摘下墨镜,热切喊出她的名字:“嘉蔚,你来做什么项目?” 霍嘉蔚被这份热情吓得一愣,没想好说辞,只好如实告知:“我来退卡…” 接着,她磕磕巴巴地解释:“住得离这边有点远,跑来跑去怪麻烦的,打算以后在家附近做。” 幸好,籍又夏没露出丝毫异样的表情,轻描淡写道:“我记得她们家退卡只能退50%,卡里还有多少钱,要不我原价收了?” 霍嘉蔚眉头舒展,刚对籍又夏升起好感,却听见她对旁边的男人说:“阿松,买单。” 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好像对方是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好的词,联想起文乾玥说过的传闻,霍嘉蔚感到吃惊。 黄家松很自然地掏出现金,没错,是现金。这年头,竟然还有人出门带着大笔现金。 其貌不扬、又用现金的男人……虽然在背后揣测别人不好,霍嘉蔚还是忍不住朝最八卦狗血的方向脑补。 这两人,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的情侣关系。 要不是体会过缺钱的滋味,她可能会对找金主的行为不齿。可现在,她觉得存在即合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没伤天害理、介入别人家庭,就没什么不对。 能捞也是一种本事。 像自己这样,又缺钱,又放不下面子,才是最痛苦的。 隔天,她收到一则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对方开门见山:“哈喽,我是又夏的朋友黄家松,那天咱们在美容院见过。听说你要卖车,我这边正好有兴趣,方便聊聊吗?” 霍嘉蔚倒吸一口气,她确实发了卖车广告来着,没想到被籍又夏看到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同意了申请。 黄家松给的报价和车行持平,离霍嘉蔚的心理价位还有点距离。她总觉得一辆高配沃尔沃s90,才开了三年,就得折三分之二出手,实在太亏了。 犹豫之际,霍嘉蔚鬼使神差地点进他的朋友圈,想评估一下这人的经济实力——能追上籍又夏这样的大美女,恐怕不是普通人。搁以前,她对这种“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肤浅行为很不齿,可现在,她清高不起来了。 经纪人yolanda有句话说得很对,社交圈层决定了你自身的层次。想赚钱,就得往有钱人的圈子里钻。虽然自己身边的有钱人已经够多了,可大多只会花钱,不会赚钱。 黄家松的朋友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没有奢侈品和旅行照,有的只是文字高度重复、图片朴实无华的广告信息。 兼职招聘、驾照陪考发得最多,再往下,机场接送、转租房源、二手交易、抢票代购,甚至换汇……这不就是留学生群里最活跃的、“一个人撑一条龙服务”的万事通么。 难道他是靠这些零零散散的小生意撑起“金主”人设的?经济实力似乎也不怎么样,看来籍又夏还是不够聪明,也不找个顶级富豪,捞得彻底一点。 她给黄家松发消息:“价格我这边ok,约个时间试车?” 第二次见面,不同于在籍又夏身边时被衬得暗淡、普通的存在,黄家松干练利落的谈吐,老练成熟的办事态度,给霍嘉蔚留下了还不错的印象。 他是州立大学商科的,比她们高一届。不知什么原因,毕业了也不找份正式工作,还做着兼职。霍嘉蔚虽好奇,却也不便多问。 她想,既然想从对方这里获得信息,那势必要先建立熟悉度。于是,尽量用不卖惨也不诉苦的语气,提了一嘴自己断供的遭遇。 或许是有籍又夏这层关系在,又或许有别的原因,黄家松表现得还算通情达理,诚恳建议道:“其实再等等,你这车到开学季,加价卖给新生更合算。” “没办法,我下个月生活费都没着落了”,说完,她话锋一转,不经意问道:“我看你朋友圈在做不少业务,都是自己在做吗,还是帮人转发…” 说起这个,黄家松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风城留学圈这个公众号吗?” “在芝加哥的留学生应该没人不关注”,霍嘉蔚点头,补充:“我还加了他们粉丝群”。 “你在几群?” “1群”,她忽然想起平台组织者好像是州立大学的学生,叫william.h来着…… 确认黄家松就是威廉黄的那一刻,霍嘉蔚一惊,随后反应迅速地吹捧:“当初我来留学的时候,好多信息都是从这里获取的。上面发的兼职都真实可靠吗?” “当然”,黄家松不兜圈子,打量她一眼,说:“如果想赚外快的话,最直接的就是拿时间和劳动换钱,不过咱们学生签证,每周有兼职时长的限制,所以”,他卖了个关子。 “怎么办?”霍嘉蔚听得很认真。 “接私活”。 霍嘉蔚撇嘴,原来是钻空子,还以为有什么高明的做法。 捕捉到她脸上闪过一丝质疑,黄家松解释:“别看不上这种小活,同样是一个小时,我去机场接趟人,轻轻松松一百刀到手,你在餐厅端盘子,撑死只能拿20刀的小费。” 他再次打量霍嘉蔚一眼,皮肤细嫩、头发护理得光滑柔顺,连随便穿的外套都露着某大牌的标……这气质,确实和打零工不沾边。 他想了想,道:“你可以做点有技术含量的兼职。家教、带小孩、美甲、美睫……随便一个都比开车强。对了,你不是学艺术的,试试做美甲。” 这叫有技术含量?不都是最低端、最没有门槛的服务业吗…来找黄家松之前,霍嘉蔚做了虚心请教的心理准备,可听到具体的工作内容,那股本能地排斥反应还是涌了上来。 早知道要靠这些低门槛的工作糊口,那还上什么学? 并不是瞧不起这些活,只是她还残存一丝幻想,哪怕离豪车香槟的优渥生活越来越远,光鲜狭窄的艺术之路更是彻底走不通,那也得干点有前景、或是能发挥专业优势的工作,何至于仓皇迈入另一个极端。 黄家松看她半天不说话,慢悠悠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工作掉价?” 霍嘉蔚一怔,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点头,也不开口反驳。 黄家松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世故:“你们这些从小到大都被捧着、前二十年过得一帆风顺的孩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要维持着那个阳光体面、一切都很好的幸福人设。不敢说难过,不敢承认崩溃,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窘迫。朋友们一个关怀的眼神、一句轻飘飘的‘你还好吗’,就能击溃心里防线。”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句句在戳中她的心窝。 “你怎么知道?”她犟道,明明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装得足够云淡风轻了,他凭什么下这样的结论。 霍嘉蔚很憋屈,后悔交浅言深。 黄家松没有回答,见她快哭鼻子了,赶紧打住,换了个冷静的口吻:“靠自己赚钱不丢人,你现在犹豫是因为还有退路。甭管它白领蓝领,只要能赚到钱,能实实在在的解决问题,又有什么区别呢?做人还是要务实一点。”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太直白刺耳了,她脆弱的自尊心有些承受不住。 趁黄家松检查车子和试驾的功夫,霍嘉蔚勉强调整好了心态,分别前,向他道谢:“感谢你的信息分享,很受用”。 黄家松点头,热心补了句:“可以关注我朋友圈的兼职信息,感兴趣的直接联系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黄家松是个很爽快的买家,更是个精明的商人。 当霍嘉蔚从到账的三万美金里重获安全感时,他已经把那辆沃尔沃晒到了二手交易群,标价比入手时高了五千刀。 或许是意识到无论自己多焦虑,面对很多事情还是无能为力,她开始学会平静地接纳一切。加价出就加价出吧,她只当没看到。 心绪像被什么摩擦过,变得平滑又稳定。对事物的评判标准也从世俗层面上的是非善恶,变成了是否对自己有利。 她给籍又夏发微信表达感谢,顺嘴问了句她和黄家松的关系,以把握后续相处的分寸。 籍又夏给了个很微妙的称呼:“准男友”。 , 霍嘉蔚想到某些负面传言,又想起在美容院偶遇他们时,黄家松殷勤买单的模样,再结合传闻,忽然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可她觉得籍又夏底色并不坏。 退一步讲,就算她人品真有问题,可毕竟帮了自己。对自己好的就是好人,谁还没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徐继唯从坎昆回来这天,恰逢芝加哥迎来今年的第一次寒潮。 气温骤降至零下15c,从机场出来,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众人只打寒颤,林湛鸣的女友张霁安提议去唐人街吃火锅。 徐继唯想把霍嘉蔚也叫上,电话打过去,被她以天气太冷不愿出门为由给拒了。 事实上,她从黄家松那接了一个教中文的兼职,就在离唐人街不远的华人社区。 据说客户是个中西结合的家庭,日常交流以英语为主,需要找个老师纠正小孩的普通话发音,顺带学一些汉语知识。 霍嘉蔚敲门,女主人赵培开门。 “你就是阿松介绍的?进来进来,外面好冷的。” 一口港台腔浓重的普通话,听着很亲切。不同于陌生人初次见面时的谨慎和冷漠,赵培热情招呼霍嘉蔚进屋,给她端来一杯热茶。 屋内温度很高,小女孩听见响动,光着脚抱着一只毛绒玩具跑了出来。 “小珠有点怕生,不过很乖哦”。 “你好呀”,霍嘉蔚主动蹲下和她打招呼,声音不自觉柔了几分。她对小孩无感,可眼前这个眨着大眼睛、鼓着圆嘟嘟粉脸的混血宝宝故作认真地打量着自己时,整颗心都快她被萌化了。 “听阿松说你是学艺术的?” 霍嘉蔚起身,道:“对,壁画系的”。 “太好了”,赵培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透出几分安心,“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文艺的女孩子,温柔又有耐心。小珠也很喜欢画画,相信你能把她教好。” 她说话时眼含笑意,抚慰了霍嘉蔚紧张的心情。 第一次上课,霍嘉蔚教了小珠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 小珠眨着眼睛,跟学着。发音很含糊,像是故意偷懒不愿意把舌头捋直,可声音实在太甜了,霍嘉蔚忍不住笑了,很有耐心地纠正发音。 如赵培所说,小珠很乖,注意力出奇地集中,每当她成功说对一个音节时,霍嘉蔚都会奖励她一张卡通贴纸。 为了获得更多小贴纸,小珠学得十分用心。 短短两个小时,不仅小珠学会了用中文介绍自己、唱普通话版的《小星星》,连霍嘉蔚也收获了极大的情绪满足。 临走前,赵培主动开口:“如果你时间方便的话,我们想把课固定下来,周二、四下午七点到九点可以吗?小珠特别喜欢你,我也觉得你的教学方式很适合她。”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今天的课时费,听阿松说,你这边想要现金结算,我ok的。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赵培的认可,让霍嘉蔚受宠若惊。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教不好,这几天备课、看网络教学视频熬到半夜,精神状态一直紧绷着,直到敲门前手心还冒着汗。 这下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一百美金的纸币。心情欢快地想,做家教也没有那么难,也幸好碰到了小珠这么乖巧的小孩。越努力,越幸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连日来的不顺,总算有了点正向回馈。 内心满满的成就感,让她一时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这是晚上九点的市区。经过一个三岔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这才发现有个高大的黑影笼罩在身后。 脑海里闪过各种市区夜间治安差的传闻,她心里一惊,警惕地环顾四周,期待能遇到更多路人,可或许是天气格外冷的缘故,街道空空荡荡,连平时缩在街角的流浪汉都不见踪影。 大意了,从前习惯开车,顶多担心被砸车窗,从没想过危险会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 寒风刺骨,街灯忽明忽暗,她脚步一乱,闯了红灯,掏出手机想给徐继唯打电话。 屏幕亮起的刹那,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她浑身一僵,心跳立时从嗓子眼冲了上来:“啊!” 是个穿着连帽衫的小伙子,被她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却并没有离开,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语气理直气壮:“女士,我很饿,可以给我一些钱买食物吗?” 是个乞讨者。 看他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霍嘉蔚同情心泛滥。她没多想,就把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一百美金给了他。 很久之后,在社会上混久了,习得不少street smart,霍嘉蔚才知道遇到这类乞丐,一句干脆的“no cash”即可应付。当然,持枪抢劫那种另当别论。 和徐继唯同行去坎昆的有五六人,只有林湛鸣带了女友——他们交往不久,这是张霁安第一次参与小圈子的活动。 徐继唯本想早点回家陪女友,可被林湛鸣强留了一番,他不好拂哥们的面子,硬着头皮来了。 热气腾腾的店里人声吵闹,他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听着朋友们插科打诨。 期间,文乾玥带着几个女性朋友来了,林湛鸣为她们预留了座位。 落座,聊起坎昆之行,张霁安兴奋拿出手机,给她们看美食和潜水的照片。 “和这群男生去肯定没劲,果冻海居然被拍成了人工湖,还有你这大长腿,一点也不上镜啊”,文乾玥直言不讳,丝毫没顾及张霁安的心情。 旁边的女生捅了她一下,文乾玥连忙找补:“下回喊上嘉蔚,咱们女孩儿去,出片效果肯定更绝”。 “嘉蔚是谁?” “继唯的女朋友,本来要和咱们一起,但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下回介绍你们认识”,林湛鸣单独向女友解释。 “生病?”易闵闵嗤了一声,饶有兴致地调侃:“我看她不是挺好的,忙着卖房呢”。 气氛略有些尴尬。 徐继唯眉心一跳,刚要让他闭嘴,文乾玥抢先叹了口气:“哎,她家里出这种事,也是够惨的。” 她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把潜伏的尴尬捅了出来。 说笑声顿时停住了,有不知情者凑近,八卦道:“啊,什么事?” 文乾玥觉得这不是什么秘密,直言道:“她爸在澳门输了不少钱,然后外面那什么又来闹,听说养了一对双胞胎。这些事一曝光,银行也不放贷,生意整个就…垮掉了。” “妈耶,犯法了吗?”有人瞪大眼,男生们八卦起来,一探究竟的姿态只会比异性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就不清楚了,据说他爸得罪了很多人”,文乾玥压低声音,看见大家全都竖着耳朵,继续补充:“她现在都不敢回国,怕被债主盯上…” 这些事霍嘉蔚只和文乾玥提过一次,连徐继唯也不知道。他忽然想通了霍嘉蔚为什么急着搬走、为什么说“以后怎么着,还说不定”,这是怕牵连自己么…… 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疼得他胸口一钝。 有人轻嘘:“怪不得最近都没怎么见她。” “真的假的?那她念书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靠自己呗”,易闵闵顺势补刀,语气轻飘飘:“不是要卖车吗,前阵子还做起兼职了,往朋友圈发什么卖房广告。” “卖房?”张霁安好奇。 “她是助理,在替老板做宣传”,林湛鸣澄清。 张霁安点头:“那还蛮敬业的”。 有人感叹:“她一个女生,靠自己撑着也太辛苦了吧。” “没那么辛苦”,易闵闵耸肩,不以为然,“不是还有继唯吗,都搬到人家里去了”,他转头看向徐继唯,语气欠欠的:“你们可别还没毕业,就弄出一孩子来啊”。 有人跟着笑,也有人忍不住提醒:“不过这种家庭爆雷,影响可大了。” “啧,那继唯以后还……” 话没说完,只见徐继唯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周围的人后知后觉地噤声,文乾玥第一个捂嘴,意识到自己说太多。 唯有易闵闵脸上挂着笑,试图缓解气氛:“走一步看一步呗,我说你们别太势利了”。 徐继唯比谁都清楚霍嘉蔚现在的处境,也更清楚她不想依靠别人。他冷着脸,回想刚才那些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忽然,偏头扫了易闵闵一眼,道:“出去抽个烟?” “你不是不抽吗”,易闵闵还是起身了。 “走,废什么话。” 寒风吹过街角,身上的热气瞬间被吹散,易闵闵拿着一只黑金色的上头电子烟,往徐继唯面前晃了晃,炫耀道:“要不要试试?” 徐继唯皱眉,果断拒绝:“你少抽点”。 “又不犯法”,他边说边抽了一口,呼出的烟雾带着股甜得发腻的刺鼻味,黏在空气里久久散不去。 徐继唯被呛得太阳穴一跳,本来压着的火气彻底逼了出来。他侧过脸,语气不耐:“霍嘉蔚怎么着你了?” 说起这个,易闵闵内心不平。上次去找徐继唯商量合伙开电竞酒店,他想也不想就把自己拒了,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还当着霍嘉蔚的面凶自己,合着兄弟情分,不如一个女人。 易闵闵瞥了他一眼:“我又没恶意,就是随便讲讲。谁让她老刷存在感”。 徐继唯沉着脸:“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易闵闵不置可否,问:“你真打算和她结婚?” 见徐继唯不说话,补充道:“她家都那样了,还要什么名分。” 徐继唯脸色铁青,反驳:“我结不结和你有关系?” “行,不说这事了”。 易闵闵继续抽烟,却见徐继唯不说话,面色越来越凌厉。 “怎么,还不依不饶了?” “你给她道歉。” “开什么玩笑?” “我说道歉”。 易闵闵嘴角一抽,心有不甘:“我才不干呢”。 话音一落,他想到什么,转念道:“也行,不过我开电竞酒店的事,你入不入伙?” 徐继唯这次没反驳:“我可以帮你在圈内做宣传,请几个大神搞个开业活动赛。” 易闵闵觉得这提议不错:“你也得参赛。” 聊到游戏,徐继唯语气轻松起来:“好说,奖品别太low。” 火锅店内,文乾玥依旧是话题的中心,她兴奋地说起自己下个月过生日,打算包场rooftop酒吧,让所有人务必来。余光瞥见徐继唯和易闵闵前后脚回到座位,两人面色都还算轻松。 她大咧咧道:“徐继唯,你和嘉蔚说一声,一起来啊”。 徐继唯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徐继唯从坎昆带回来的礼物被搁在客厅桌子上。 是一支刻有玛雅图腾的木质画笔,在古董货行淘的。知道霍嘉蔚爱收集各种画具,他专门花了心思挑的。 然而,东西一直没被注意到。 这天一早,胡阿姨拿起木盒,问这是你们谁的,要不要收起来。 徐继唯不语,低头吃早餐。霍嘉蔚抬眼,后知后觉看向玻璃罩下的木质画笔,眼睛亮了亮。 “应该是我的”,她欣喜打开盒子,取出画笔把玩。 手柄材质粗糙、衔接处明显有机器压制的痕迹,貌似是义乌流水线上的产品,她看向徐继唯,轻笑:“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两百刀”,徐继唯觉得自己淘到宝了,等着夸奖。 花两百买这么个流水线产品,有点缺心眼…想到自己兢兢业业上两个小时的课,也才赚了一百刀,还被人给骗走了,霍嘉蔚一阵心疼。 又想到以后拿画笔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这东西怕是用不上,心中惋惜和遗憾更甚,眉头不免皱了起来。 徐继唯失落:“怎么了,不喜欢就不要了”。 她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没有,我只是觉得可惜”。 徐继唯不理解:“可惜什么,你不是爱收集画具吗?” “可我以后没空画画了”,想到要带着这些身外之物搬家,霍嘉蔚觉得累。 徐继唯还不知道她卖车、新接了家教兼职的事。趁着这会儿有空,霍嘉蔚索性讲给他听,连同被“尾随”的惊险一幕。 他听完,脸色阴沉。 “我不在这几天,你干了不少事”,想起文乾玥的那番话,他心疼又埋怨,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霍嘉蔚苦笑:“是啊,想到以前浪费好多时间在吃喝玩乐上,一点正经事没干,心里就好后悔。而且,最最最后悔的是,没趁着有钱的时候搞个绿卡,现在还得焦虑签证到期了怎么办,我听说拿学生转工签挺困难的。” 徐继唯烦躁地想,不是在聊画具吗,怎么就扯到签证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冷声道:“你哪天做兼职,以后我去接你”。 霍嘉蔚见他面色不好,忙说:“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你不是还有两个学分没修满,还是安心学习吧,再不过就得延毕了”。 说到学业,徐继唯更加烦躁:“我的事也不用你管”。 他赌气回了屋,留下霍嘉蔚愕然。 下午,她去帮yolanda拍宣传图,回想住在男友家的这段日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明明之前他们也互相借住过,可当时并不觉得别扭。 yolanda说,情侣关系再好,也需要距离和空间。太早把边界混在一起,会把感情消耗殆尽。 明明才认识不久,霍嘉蔚却莫名对她的话很信服。 在她看来,“房产经纪人”这份工作,和黄家松推荐的那些低门槛职业并没什么不同。至于 yolanda,给她留下最初的印象,不过是个专业程度还行、情商高、会说漂亮话的中介而已。 然而做了她大半个月助理,霍嘉蔚才逐渐了解到,yolanda本科毕业于哥大,是华裔,有个中文名叫吴瑶琳。而她那口流利的普通话,正是为了开拓高净值的华人客户自学的。 并且她只比自己大三岁,却已经是horizon elite年成交额破千万的top级王牌经纪人。按5%的佣金比例粗算,一年光佣金就能进账五十万。 五十万美金!?不是虚幻的、建立在坑蒙拐骗上的财富,而是一个踏实、可观,且与她年龄相仿的人实实在在做到的成就。 霍嘉蔚心里一动。 如果给自己三年时间,能不能也做到yolanda那样?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生长,像探出土壤的嫩芽,带着某种急迫的生命力。 于是,她不自觉地拿yolanda当参照物,学习她的处事方式、与人沟通的表达技巧,甚至是妆容、穿搭和笑容弧度这种细节。投入程度,比在鉴赏课上解析契马布埃的作品还认真。 为了拉近关系,她主动转发过几次海报,替yolanda所在的团队做宣传。 yolanda 也很快 get 到了她的示好,偶尔会分享自己的行业经验、成长心路,对她多了几分照顾和指点。 换作从前,霍嘉蔚觉得讨好他人就是“放低姿态”,放低姿态等于丢失尊严。 她绝不会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让人看笑话。 可黄家松说得对,什么体面都是虚的,只有能帮到自己才是真的。 被命运推到悬崖边,她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坠落。只能本能地、自救般地去靠近那些更成熟可靠的伙伴——抓住他们,才能减少掉落的几率。 恰好最近卖了车,手里有点钱,她很快选好了新公寓。 市区北部的两居室,离地铁和公交站都很近。缺点要和另一个女生合租,优点是性价比高。如今赚钱的速度远赶不上花钱的速度,她不敢大手大脚。 和徐继唯提搬家的事,他罕见地朝她发了一通脾气。 “随便,要搬就搬吧”。 他说完就回屋了。 霍嘉蔚追上去,本想好好沟通,却见他在打游戏。 “怎么还有时间打游戏?”她好心提醒。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又说了这句话。 仿佛在暗示什么。你的事也别拖累我。 即使徐继唯没想表达这层意思,在敏感脆弱的自尊心驱使下,霍嘉蔚还是下意识地往这个方向曲解。 她忍住胸口的酸涩,深吸一口气:“到时候毕不了业可别怪我。” 徐继唯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了?” “你是没怪过我”,她盯着他,声音不自觉抬高:“但你家里人、周围朋友,哪个没有暗示我拖累你?” 空气瞬间凝固,徐继唯僵着脸:“没这回事,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 “我虽然不出门,但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行了”,徐继唯突然吼出来,打断她,“是你自己太敏感了”。 霍嘉蔚瞬间不想说话了。 徐继唯却继续埋怨:“你也知道别人会说闲言碎语,那你有想过我吗?有人骚扰你的事,为什么瞒着我?还有你现在打零工能赚多少钱,够买一双鞋吗?我都说了我可以养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安分?” 霍嘉蔚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原来靠自己打工赚钱,在你这儿叫不安分”。 徐继唯愣了下:“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霍嘉蔚摔门而出。 巨大的响声回震在屋里,把听墙角的胡阿姨吓了一跳。她原本不想掺和,此刻忙不迭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吃点水果,有话好好说”。 霍嘉蔚看也不看她,径自回了屋。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她开始收拾行李。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无意义的情绪消耗上。 衣服打包到一半,手机弹出消息,是易闵闵发来的。 他说自己之前嘴巴没把门,说话有点偏激,让霍嘉蔚别放在心上。 她还在气头上,看到这毫无诚意的道歉,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意气用事地想,自己才不需要谁的道歉,有朝一日翻身,一定狠狠打烂这种人的脸。 见霍嘉蔚迟迟不回复,易闵闵又发来消息,道:“这家靶场,我订了周六下午的,和徐说一声”。 接着,甩来一个地址链接。 “?” “徐继唯不是说要带你去靶场体验射击,这家我上次去过,教练很专业。” “他没和我说……”她想了想,还是把这行字删掉,重新敲了一个字:“好”。 她把截图发给徐继唯。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你什么时候搬?” 徐继唯声音平静,一点也不像刚吵过架的样子。 霍嘉蔚犹豫了片刻,开门,语气冰冷:“等会就走”。 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劝道:“多待两天行吗?” 没等霍嘉蔚说什么,他继续开口:“对不起,我最近压力有点大,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她瞪他一眼,脸上逐渐有了颜色。 徐继唯见状,上前将人抱住:“别生气了。行李今天先收着,等周末我陪你一起搬。周六咱们去靶场练射击,你胆子那么小,总得壮壮胆子。至少下回遇到流浪汉,不会被吓得发抖。” 霍嘉蔚抬杠:“第一,我胆子不小,别小瞧人;第二,我又没有枪,学了射击也不能防身。” “你先试试手感,能驾驭的话,回头我送你一把。” “好”,霍嘉蔚觉得有道理,学会用枪,内心安全感会增加不少。 她指着一堆已经整理出来的闲置物品:“你让胡阿姨把这些拿走,看着处理吧。我用不上,也懒得带着了”。 “我刚让她走了。” 她抬眼: “嗯?” “以后她都不来了”,徐继唯看她,眼神小心翼翼的,话里有话:“家里没外人了,本来想着你要是还生气,打我一顿都成……” 霍嘉蔚会意,干笑了一声,没戳破他的小心思。 徐继唯追问:“胡阿姨走了,你能留下来吗?” “不行”。 “好吧”,徐继唯有些失落。 两人忙活了一会儿,很快把物品收拾得七七八八。 上次搬家时,许多过季衣物还没来得及拆封;再加上之前卖掉的包和首饰,柜子又空了大半。如今再淘汰一批用不上的物品,行李竟意外地少,随时就能拎包离开。 徐继唯盯着那几只箱子,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问:“你想搬走……是因为胡阿姨在,住起来不舒服?” 霍嘉蔚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他顿了顿,辩解:“其实我家里人真没说什么。他们知道你家出了事,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霍嘉蔚叹气,有点鸡同鸭讲的疲惫:“现在这个情形,我回不了国,咱们会不会结婚还说不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家里出事后,她第一次把未来搬到台面上讨论,一瞬间,那层虚幻的安全感被戳破,他们不得不直面某种残酷。 “刘叔说,我爸得罪了很多人。官方在通缉他,债主要找他麻烦,甚至还有人出钱买他的命”,她声音平稳,努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我已经深陷泥潭了,不能再把你拉下水。其实我有想过,我们是不是该分开。” 徐继唯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传言夸张,不过是媒体的添油加醋;以为她情绪不稳,只是阶段性的焦虑;以为她突然打几份工,是想自立。却不知道,她现在承受的一切,竟这样让人窒息。 他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开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凭什么把你拖进来,让你跟我一起担惊受怕?” 霍嘉蔚知道,作为朋友和恋人,徐继唯挑不出刺:情绪稳定、开朗幽默、对身边的人永远温柔体贴。在一起五年,她觉得他真诚有趣、值得一起走下去。 可同样也是他,做正事缺少耐心,三分钟热度;重要的课题、小组作业,有时候还得靠自己在deadline前帮他完成;都大四了,学分还修得磕磕绊绊。 这些毛病换做往日不成问题,可对如今的她来说,有点缺少安全感。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涨满了疲惫:“我不该要求你和我一样,去承受这些我自己都承受不了的东西。” 徐继唯脸色瞬间沉下来,难看到极点:“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养尊处优、没有当担的废物?” 废物谈不上,但养尊处优是真的。 他明明毫不费力就能过上优渥舒适的生活,只要不作妖,一辈子都轻松无忧。何必要自讨苦吃,跟着自己陷入泥泞不堪的境地呢。就算能扛过一时,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后悔。日子细水长流,万一哪天吵架,他用这事攻击自己,到时候才难以收场。 霍嘉蔚没有说话,沉默已经是一种回应。 徐继唯沉思良久,内心是在权衡还是反省,她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因徐继唯的疏忽,霍嘉蔚不知文乾玥要办生日派对。当天在好友群里刷到讨论的消息,才恍然意识到这件事。 给小珠上完课,她看到徐继唯傍晚时分发来消息:“在哪?我接你一起去酒吧”。 她匆匆回了消息,自己叫了辆车赶过去。路上,心里有些担忧,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怎么会连好友生日都忘了…空手出现,既失礼又尴尬。 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徐继唯发来消息:“你来就行,我替你准备了礼物”。 “谢谢”,霍嘉蔚感激又羞愧。 自那天吵架过后,两人勉强达成了默契,先不提分合,一切等毕业了再说。 徐继唯不肯分手,甚至要改变人生规划留在美国,这让霍嘉蔚感动,又陷入了更深的负疚。五年的陪伴、共同经历的美好,确实让她没法痛下决心分开。可另一方面,理智告诉她,父亲的事是个巨大的风险。 她不愿意成为谁的负担。 仓促赶到酒吧,她从墙上镜面装饰里看到自己,厚重的毛衣把肩膀压得垮垮的,深蓝色的宽牛仔裤显得腿型粗壮,黑框眼镜、素面朝天的脸——不像赴朋友生日派对的,更像是来后厨兼职的服务生。 她来不及多想,直奔卫生间补妆。 戴上美瞳,从包里翻出气垫,正对着镜子拍脸,外头走廊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闲聊。 “霍嘉蔚怎么没来?” 声音很耳熟,是文乾玥的朋友,之前聚会时喊她“宝贝”,很是热络。 旁边有人接话,笑得轻巧:“破产那个?” 霍嘉蔚合上气垫,继续描眉。 “哎你小点声”,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她现在挺惨的,打两份工还要挤地铁…大概率没空参加这种活动吧”。 “真的假的?她以前可风光得很。” “此一时彼一时。” 几人推门而入,最前面的女生一抬头,正好与她对上视线,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骤然被抽空,那几人都愣了下,表情一瞬间从聊八卦的轻松变成僵硬的尴尬。 有人挤出笑容,客套道:“vivian来啦,我们还说怎么没看到你呢”。 霍嘉蔚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抹唇膏,抿了抿唇,接着打开水龙头,冲洗指腹沾到的唇蜜。 水声哗啦啦落下,吞没了空气中的尴尬。 她认真洗手,不紧不慢地取纸巾擦干,整个过程,没抬头看任何人一眼,最后越过人群,推门出去。 刚才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像一根细针,在她胸口悄悄扎了一下,不疼,却让她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个曾经看似亲密的好友圈里,自己已经从“核心成员”变成了一个尴尬的、谁能踩一脚的存在。 她安慰自己想开点,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同风时亲密,逆风时保持距离。 回到大厅,文乾玥看到她,惊讶又热情地抱了下:“你终于来了,我刚还问徐继唯呢。” 自上次回了文乾玥“微笑”表情后,霍嘉蔚再次见到她,心里有点尴尬,笑道:“生日快乐”。 文乾玥表现得毫不记仇,她今天盛装亮相,妆容精致,情绪高涨。一松开霍嘉蔚,就被另一群朋友招呼走。 霍嘉蔚环视一圈,发现不少陌生面孔。有个男生瞥了她一眼,眼神从毛衣、牛仔裤扫过,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回去和同伴继续说笑。 一种被打量的不适感油然而生。 她花了几秒钟平复心绪,然后才朝卡座走去。 灯光闪烁,音乐喧闹声此起彼伏,她终于在人群中找到徐继唯。 他靠坐在沙发里,和旁边的朋友说着什么,侧脸被灯光衬托得帅气清爽。一看到这张脸,霍嘉蔚就自动忽略了他身上其余的毛病,也不想去理会现实种种,至少他们现在还是在一起的,想到这,她心情好了一点。 然而下一秒,徐继唯抬眼,看见她,并无惊喜,也没有上前迎接,更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在和普通朋友打招呼。 霍嘉蔚瞬间不悦,她可以无视别人的恶意,却无法包容男友的淡漠。 易闵闵依旧嘴贫:“哟,大忙人来了。” 说着,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他和徐继唯中间的位置。 霍嘉蔚脸色阴沉,没心情跟他贫,黑着脸坐下。 徐继唯这才慢半拍地转头,问:“喝点什么?” 她像是没听见似的,径自抬手招呼服务生:“一杯mocktail,谢谢”。 氛围有些微妙,旁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各有所思,唯有易闵闵不怕事大:“霍女神,最近在忙什么?” “瞎忙,哪有你清闲”,霍嘉蔚说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有人顺势接话:“易少可不闲,咱们的blink homies大本营,可就指望他搭建了,筹备得怎么样了?” blink homies是那这些爱玩游戏、一有空就组队开黑的伙伴们给自己取的队名。 上回去靶场的时候,霍嘉蔚听说了这事,当时还以为是开玩笑,不想竟然来真的。徐继唯也没和她细说,以前他和哥们之间有什么动态,他最爱和自己分享。 她看向徐继唯,还想等他给点反应,可对方却像是有意绕开她的视线,转问另一侧问林湛鸣:“你那谁呢,不是要介绍给嘉蔚认识?” “谁啊”,霍嘉蔚疑惑。 “女朋友”,有人接上。 霍嘉蔚不咸不淡“哦”了一声,先入为主地想,指不定是刚才说闲话里的某位呢。她没心情社交,更没兴趣认识什么新朋友。 正想着,一个甜美轻快的嗓音喊了一声哥哥。 抬头,娃娃脸、大眼睛,穿着粉色毛衣、格子短裙的女孩朝她们走来。张霁安一手拎着miumiu饺子包,另一只手抱着浅色皮草外套,脚下的小短靴敲在地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林湛鸣眼睛一亮,急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外套,顺手又替她理了理衣领,还贴心地问冷不冷。 “这两人在演偶像剧呢”,易闵闵吐槽。 霍嘉蔚看清张霁安的长相,见是个气质干净乖巧的女孩,把心里那点不痛快收了起来。又因林湛鸣平日里为人和善,便主动微笑,起身打了招呼。 张霁安不认生,顺势挨着她坐下,语气熟络地问这问那,很快就聊开了。 霍嘉蔚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生活轨迹改变了,她的时间被兼职、课业、账单填满。所谓的派对,在她看来,不过是浪费时间的无用社交罢了。 或许她现在更适合开展的社交活动,是和新室友拼车去开市客采购一周食物。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功利、算计、斤斤计较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除开外在因素,或许这也是自己无法和徐继唯再交往下去的深层原因。 张霁安兴冲冲向她展示刚做的美甲:“你看,刚做的,美甲师超难约。是不是超可爱?一个图案手绘二十刀。不过看在手艺这么好的份上,还算值得。” 霍嘉蔚听到价格回了神:“多少?” 张霁安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说错了,重复了一遍:“十个手指下来,刚好四百,其实也还好,毕竟是手绘的。” 霍嘉蔚沉默了两秒。艺术生的直觉告诉她,这手绘图案简单得描两笔就能成型。 张霁安晃着手,得意又天真:“你要不要也做一个?我可以把她家ig推给你。” “好呀”,霍嘉蔚看着甜甜的卡通配色,联想到黄家松之前说过的话,不禁生出一个念头——以自己的绘画基础,完全可以做出比市面上更有设计感、更有审美门槛的手绘美甲。 结束后,徐继唯送她回家。上车系好安全带,她埋头看手机,搜索各种美甲自学教程。 徐继唯在为她没及时回消息的事生气,刻意做出疏远的样子,无非是想刺激她,主动来哄哄自己。这会儿却见她只顾着玩手机,心中更加不满了。 憋了半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把嗓子眼都快咳冒火了,才引起霍嘉蔚的注意。 她抬头问:“感冒了?” 徐继唯没回话,专心开车。 见他不理自己,她也不再问,继续低头看手机。 沉默了片刻,徐继唯突然说:“烧死我算了”。 霍嘉蔚回过神来,被这幼稚的气话逗得发笑:“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病了就吃药”。 话一出口,徐继唯就后悔了,他也忍不住笑:“还不是怪你。半天不回消息,要不是你室友说你去做家教,我都差点以为你失踪了,准备报警。” “对不起,我下回注意”,她顺势把话题岔开:“你去我家了?怎么样,新室友还是挺好的。人家是气象学博士,据说整个伊利诺伊州的天气预报都是她们课题组在预测,厉害吧”。 徐继唯才不关心什么博士和天气,他在犹豫,下个路口是直行去他家,还是左拐,送她回新租的公寓。没等他开口,霍嘉蔚问:“易闵闵要开电竞酒店?” 他盯着前方车流,反应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能成吗,我怎么觉得他办事不靠谱。他要能创业成功,我觉得我也能。” 徐继唯侧看她一眼,“谁让你天天笑话人家闲。还有,你凭什么认定他做不成?” 霍嘉蔚分析:“他这人就爱想一出是一出,今天开酒店,明天搞潮牌,后天说不定要开餐厅……等着吧,肯定闹笑话。” 徐继唯被她乐到:“那你呢?创业的话想做什么。” 她移开视线,故作轻松道:“我就是随口一说,现在哪有钱创业。” 徐继唯却继续问:“以后呢,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她愣了愣:“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他又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哑:“想知道你后面的打算”。 赚钱、活下去…除此之外,她真没想过什么未来规划。过去有退路和底气,她可以随意发挥。可现在,一想到爸爸成了老赖、妈妈在重新创业,她就觉得负重累累,没资格活得太轻松。 她勉强笑了笑:“先找到工作吧,能顺利拿到工签,就不错了。” 车厢内沉默了几秒。 徐继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和父母商量了,打算申个硕士,在国外多待几年。” “读硕士?”霍嘉蔚一怔,以徐继唯那点对学业的耐心,他居然会主动要求读书。不用想,一定是为了自己。 她别开视线,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你不是最讨厌上学吗?” “我就想留下来,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次日上午,徐继唯陪霍嘉蔚去了趟超市,两人拎着食物和水回公寓。 到家时,碰到了正要出门运动的新室友聂希喆。 她一身干练的运动服,马尾束得又高又利落,边活动手腕关节边和他们打招呼。 霍嘉蔚搬来的那天,聂希喆正在加拿大参加学术会议,只在冰箱上贴了张留言。十几条注意事项和住宿守则,排版工整,格式严谨。 徐继唯一看这种东西就头晕,断言这位室友八成古板又难相处。 今天首次打照面,见她神态松弛、阳光开朗,又想起嘉蔚之前说她是女博士,想必年龄和阅历也甩他们一大截,不免有些局促和心虚。 聂希喆扫了他一眼,确实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审视。她比霍嘉蔚大了六七岁,在她眼里,这两人都是小孩儿,还是家庭条件很好、被富养长大的那种,和靠奖学金才能出国的自己完全是两路人。 简单打了个招呼,她也懒得多聊,出门跑步了。 徐继唯松了口气,道:“你这室友看起来不严肃,但一开口就让人紧张。你在这住得习惯吗?” “放心吧,很习惯”,霍嘉蔚把东西往冰箱里放:“喆姐人很好的,教了我好多生活技能。她自己炸的油辣子可香了,比外边川菜馆的地道一百倍。” 她从冷藏室拿了密封罐出来,拧开盖子,把罐口凑到他面前:“香不香?” 辛香味直扑鼻腔,徐继唯被猛地呛了一口,整个人往旁边一偏,用手肘挡住鼻子,弯腰连着咳了好几声,边咳还不忘提醒:“人家的东西…不要乱动。” “她送我的。拌饭拌面条都很好吃,要不要尝尝?”霍嘉蔚得意。 徐继唯看了一眼那罐红得发亮的辣油,心里有些嫌弃,反射性地抬手挡开:“不用”。 他原本还想提醒女友,不要吃这种三无食品,却见她把辣椒油当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霍嘉蔚动作没停,熟练地将牛奶面包、蔬菜肉饼塞进属于自己的两格冷藏空间,每一样都仔细检查、确认保质期时长,并按照日期远近摆放得井井有条。 购物袋很快被清空,她折好袋子塞进边柜门缝里,转头冲徐继唯笑:“搞定,回屋吧”。 这笑容让徐继唯涌起一丝不安。看着女友一点点成长、独立,逐渐探索出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自己还停在原地,他有些惭愧。 拒绝了霍嘉蔚回屋拼乐高的提议,他没待多久就回了,走之前,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一定认真复习功课,确保毕业学分达标。 文乾玥把修过的聚会照片发到群里,问大家能不能发到ig上。霍嘉蔚看着自己妆容简单、毛衣长裤的朴素打扮,在一众礼服和亮片短裙里显得十分违和。她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把我裁掉吧”。 刚发出去,文乾玥就秒回了个“ok”。 霍嘉蔚愣了愣,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话很快被其他消息顶上去,看着文乾玥在群里和其他人聊得亲密,她心里有些落寞。 左上角弹出新对话,出乎意料,居然是易闵闵。 上回他给自己道歉,霍嘉蔚就不想搭理,总觉得这人喜怒无常,多少有点反社会人格的倾向。 易闵闵却自来熟地问霍嘉蔚要yolanda的联系方式。 接着发来一张图片,是river north附近一栋三层的临街商业楼,灰色外墙带了点旧工业建筑特有的复古感。楼体被嵌在两栋更高的建筑之间,看着很不起眼,也不知道哪找来的图。 似乎是在给酒店选址。 霍嘉蔚暗自警惕,就凭他俩互相看不惯的关系,他会找自己帮忙? 大概率不安好心。可转念一想,给yolanda介绍客户也不会有什么坏处。犹豫片刻,还是收起了疑心,但没直接把 yolanda 的联系方式给他,而是帮忙约了见面时间。 * yolanda对霍嘉蔚颇有好感,源于初次打交道时,她决策做得十分干脆,说买两套就立刻报价下offer,爽快程度堪比某些亿级资产的大亨。即使最后交易没达成,这份爽快还是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后来霍嘉蔚主动解释失约缘由,很少有客户如此诚恳,yolanda对她多了几分好奇。她总觉得,这个小姑娘身上藏着一股劲,不会轻易被打倒,以后肯定还有机会来找自己买房。 知道霍嘉蔚有难处,yolanda便随口提议让她来做助理,本以为以她的背景会瞧不上这类兼职。没想到,她不仅来了,还干得挺踏实。 和以往眼高手低的助理不同,霍嘉蔚执行力很强,加上艺术系出身的科班优势,对光线构图有天然的敏感,她拍的样板房宣传照,能达到家居杂志封面图的水平。 做一个小小的助理,完全overqualified。 而当霍嘉蔚把易闵闵这种“钱多心大”的富二代介绍给自己时,yolanda又发现了她的一项隐藏优势:人脉。 不是那种只会在派对上互相叫宝贝、合照打卡的表面关系,而是真能转化为潜在客户、甚至是高质量买家的人脉。霍嘉蔚虽返贫了,交际圈子却不俗,而她的朋友,从购买力到性格,都是自己喜欢并擅长维护的优质客群。 yolanda佩服自己的眼力。 聊了十分钟,她大致把易闵闵的需求摸透了。指出river north那套三层独栋存在动线差、层高低、停车位少等问题,不太适合做酒店。 易闵闵显然是个门外汉,被专业话术唬得一愣,反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她顺势推荐了另一栋位于核心街区的商业楼。 “底层原本是酒吧,挑高好、格局方正,稍作调整就能改成前台接待与公共休闲区。楼上有五层,都是南北通透的开放式空间,之前分租给几家创业公司作办公室,都是轻度装修,拆改成本很低。” yolanda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又极具感染力和煽动性。一番陈述下来,确实让易闵闵动了心。 只是价格稍贵了些。 易闵闵犹豫,借口去外面抽烟,实则回车里打了几个电话。 yolanda瞥了一眼,接着掏出平板和手机计算器,快速制作了一版租售价格对比表。 等他回来,yolanda开门见山地问:“易先生,你有没有考虑把这栋楼买下来?” 这一问不仅让易闵闵愣住,连霍嘉蔚也有些惊讶,这要是真买下来,至少得花上好几百万。 “假设这栋楼目前的租金价格是每月五万,也就是一年六十万,按照租金每年会上涨3%到4%的幅度,那么十年时间里,你需要支付给房东的金额大约在七百万左右,而这笔钱,最终一分都不会变成你的资产。 “此外,你还要投入装修改善成本,至少十几万美金,这部分的投入同样不可回收,合同到期,价值基本归零。” “所以呢?”易闵闵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有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如果你选择把楼买下来,结论就完全不一样了。目前这栋楼的挂牌出售价格是八百万,假设按每年4%的幅度稳步增值……” yolanda边说边用计算器飞快地敲着数字,随后抬起头:“十年之后,整体价值预计能达到1184万”。 易闵闵没吭声,陷入思考。 她再次强调:“也就是说,十年过去,房产本身就能带来约384万的账面增值,这还不包括期间可能产生的租金收益或经营溢价。” 霍嘉蔚对这套说辞有点熟悉,当初她去看林肯公园和黄金海岸的住宅时,yolanda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把潜在收益一步步算给她看。 不得不说,yolanda是位十分出色的商业地产经纪人,当初能说动霍嘉蔚一次性购入两套房产,此刻也四两拨千斤似的动摇了易闵闵的念头。 yolanda留心观察着易闵闵的表情,见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陷入沉思,便趁热打铁,拿起ipad调出了平面图:“对了,这栋楼有宽五米的临街面,地处闹市区黄金地段,买下来,相当于有了一面墙的巨型广告牌。” “ok”,易闵闵没再犹豫,利落地拍板:“我考虑购入”。 霍嘉蔚愣了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确定?还没实地看房。” 易闵闵起身,语气透着少见的果断,“请帮我约看房时间,没问题就签约。” yolanda胸有成竹地一笑:“易先生很果决,我马上和业主沟通”,她说着,伸手和他正式握了握。 握手那一刻,易闵闵内心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得意。 不是买跑车、在酒局大手一挥带来的短暂满足,而是真正办成了一件事的踏实感。他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规划,期待自己的事业落地生根,做大做强。 看着这一幕,霍嘉蔚只觉得不可思议。自己随手牵的线,居然促成了一笔交易? 易闵闵离开后,她悄悄问yolanda,为什么一开始敢推荐预算翻倍的楼,不怕把客户劝退。 yolanda动作一顿,轻笑道:“他强调了好几次,说要开的是电竞酒店,但一问具体预算和需求,又答得模糊笼统。这说明什么?” 她看霍嘉蔚一眼,道:“不差钱,也不懂行,纯玩票性质。对于这类客户,我一般先用一套贵点的试试弹性。如果他皱眉,那再往下调。如果他不吭声,那预算可以拉满了。你看,他不是挺满意的么。” 霍嘉蔚仍然困惑:“他原来看中的那栋楼,为什么还没去看,你就能说出那么多问题?” yolanda轻哼一声:“那套房源代理权不在我们公司,带他去看就是替别人做嫁衣。至于房子的问题,见仁见智罢了”。 这话不难理解,却让霍嘉蔚咀嚼了很久。换作以前,她大概会觉得这种做法太功利了,不道德。可现在觉得情有可原。甚至某种程度上,认为理所当然。 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让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如果只为了做个完美无瑕的好人就让自己吃亏,那才是真正的笨蛋。她要像yolanda一样理智,也要像她一样强大。 霍嘉蔚最后又问:“最后你为什么要让他买下那栋楼,租和买,完全不是一个性质,也太敢说了吧”。 “销售,就是要敢想敢做。不开口试一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yolanda没多说,其实她看不上租房业务,佣金太低了。 “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易闵闵能这么有钱。不过就他这种随意的性格,估计开酒店也会赔本,这样一想,你算是帮到他了。” yolanda微微一笑:“最后做决定的是他自己。我的工作只是告诉他,为什么购买比长期租赁更划算。” 霍嘉蔚点头,更加心疼那两套差点就到手的增值房产了。 yolanda见她沉默,问:“我等会去跑盘,要不要一起?” “什么是跑盘?” “带客户看房前,先自己把房子走一遍。提前了解采光、车位、噪音、周边环境这些因素。” 霍嘉蔚消化着词汇,无奈道:“我很想,可是我等会要去做家教”。 “那下次”,yolanda并不介意:“对了,这回多亏你介绍。下次还有这种朋友,记得推给我。交易成功,你也能拿到rebate。” 霍嘉蔚眼睛一亮,又暗了下去。这次纯属巧合,那群朋友正巴不得和她保持距离,哪里还会有客户能介绍。 她笑了笑,仍说道:“一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霍嘉蔚每天刷招聘网站,都能背出某些岗位的jd了,可连一个面试邀请都没收到。 秋招已收尾,年底进入淡季,各大公司的hc冻得比芝加哥的河面还硬。她知道找工作这事急不得,也许来年春天情况会好转。只能一边耐着性子继续投简历,一边抓紧把毕业作品完成。 文乾玥的生日派对后,她下定决心疏远过去那群朋友。老话说得没错,你顺风顺水时,身边都是笑脸和善意;可一旦走下坡路,潜藏的冷漠和恶意就会浮上来。 她渐渐发现,周围批评和挑剔的声音越来越多。 比如,她素颜去学校画室,走廊里碰见熟人,对方第一眼不是看她,而是盯着她额头的痘,语气夸张直白:“天呐,这么大的痘,也不知道遮一下。我这个遮瑕很好,你拿去用吧。”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支快见底的遮瑕膏,扔到她手里。 之前经常和她一起逛街购物的朋友,如今再找她借会员卡,态度理所当然,好像在说:反正你也用不上,我帮你积分了。言下之意是,你该感谢我才对。 还有在中期评审现场,一位同学,当着大伙的面评价她的毕业作品,看似开玩笑,实则居高临下:“你这件画集合的元素太多了,不懂想要表达什么…” 话音一落,对方扭过头去,不知道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两个人开始捂嘴笑。 起初,霍嘉蔚还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又或者哪里得罪了他们。后来她逐渐想通,其实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之所以会被judge,仅仅是因为处于弱势。 不够强,所以不值得被尊重。 既然如此,与其等他们把自己边缘化,倒不如先远离为好。 她把几个群聊设成免打扰,不参加那些“说开就开”的派对,也不想被毫无营养的闲聊影响心情。 多出来的时间用到自己身上,她允许各种声音的存在,但决不受它们影响。 兼职做起来得心应手,助理工作虽然琐碎,却能跟着yolanda学到不少职场经验;中文家教更是轻松,小珠聪明乖巧,特别黏她,赵培还留她吃过几次晚饭。 她现在一点也不嫌弃这些工作“低端”,比起靠亲朋好友接济、指望父母翻身,还是用双手赚现金获得的安全感更踏实。 她给张霁安说的那家美甲工作室发了私信,问招不招学徒。对方很快回复,让她先去面试,并说明了规矩:学徒要先交学费,通过考核后才能正式上岗,之后每做一单都要按比例上交提成。 还没赚到钱,就得先交一笔钱?霍嘉蔚想了想,这买卖有点亏。干脆自己研究教程,从国内集运了一批工具过来,学黄家松那套模式,搞私人上门美甲,自己接单。 新室友聂希喆是她美甲事业的最大助力者。 她在客厅拆箱甲油胶时,聂希喆路过,还当是她自己用,称赞了句“会玩”。霍嘉蔚把人叫住,解释这可不是拿来玩的,说自己打算做副业。 聂希喆一愣,对这番自力更生的行为刮目相看,当即就把手往前一伸,爽快道:“来,给你练手。我不怕失败,你尽管画。” 手绘和涂色部分还好说,真正麻烦的是修甲和清理过程,打磨、推皮、修型,每一步都讲究手法和技巧。稍微偏一点,甲型就修歪,手一重,就把指尖磨出血。 霍嘉蔚不敢轻易拿聂希喆练手,先回屋里自己练了几天。等到真正熟练了些,又拿徐继唯“开刀”,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才正式给聂希喆做了一次美甲。 纯色本甲加简单的小花手绘,既干净简约又显手白。聂希喆从没花钱享受过这种精致的美甲服务,她越看越满意,举着双给让霍嘉蔚拍照,夸赞:“可以呀,这水平,外面起码要收五六十刀。” “有了这组照片,我可以去发帖找人互免了”,霍嘉蔚一连拍了好多张。 聂希喆动作一顿:“免费给人做?傻瓜,你可以直接开业了。” 只要不是太复杂的款式,霍嘉蔚基本都能还原。她动手能力本来就强,又有美术功底,只要把基础打好,再多练多做,技术进阶不是问题。 被聂希喆这么一鼓励,霍嘉蔚真就开始营业了。 不过接单之路没想象中顺利。 她用小号在群组、社区论坛和微博同城发了帖子,时不时有人问价咨询,但真正下单的寥寥无几。毕竟她是新手,无口碑、无作品、无评价,不被信任也正常。 为了吸引顾客,只能走价格优势。把“一口价本甲基础款”从50刀降到20刀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顾客住在城市另一个区域,她现在没车,只能乘公共交通上门,最省时的路线都得一个小时起步。做美甲一个小时,往返路上又花费两个小时,最后三个小时只赚了20刀。 回去的路上,霍嘉蔚想到了《老友记》里瑞秋当服务员拿到第一份工资的画面,和那句共鸣的台词,“完全不值得”。 好在经历过更绝望的日子,强大的心态算是历练了出来。她安慰自己,这次小波折不算什么,经历过谷底,以后做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差。 她决定再试试,走薄利多销的路子,至少把买工具的钱赚回来。然而新顾客还没上门,老顾客又发来消息,说颜色在太阳光下看太暗,要求卸掉重做。 霍嘉蔚果断拒绝了。 当初给这位顾客做美甲时,她就表现得挑剔,一会质疑霍嘉蔚手艺生疏,一会嫌用的甲油胶档次低。 此刻,看到这条莫名其妙的售后消息,霍嘉蔚越想越气,索性把所有低价帖子都删了,价格统一调回市场价,随缘接单。 没有顾客,她就给自己做,给朋友做。 第二次享受霍嘉蔚的美甲服务,聂希喆坚持要付钱。霍嘉蔚怎么都不肯收,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以聂希喆请她吃晚饭才算作罢。 聂希喆来自川蜀,常年在外的漂泊生活,让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霍嘉蔚的口味偏内地西北,也能吃辣,对聂希喆做的川味美食赞不绝口。吃饭时,两人不知不觉多聊了许多。原本颇有距离的合租关系,在一顿晚饭中悄然拉近。 聂希喆说很羡慕嘉蔚,家世给了她很好性格滋养,哪怕经历挫折,至少还有试错的空间,随时都有换条路重新再来的勇气。而自己出生在农村,靠高考走出家乡,除了读书,似乎没有别的上升路径。 霍嘉蔚内心有苦难言,她不好意思提这段时间自己过得有多狼狈。所谓的勇气,说白了,都是被逼出来的。 * 籍又夏的人情霍嘉蔚一直记在心里。她给籍又夏发消息,问要不要体验手绘美甲。 隔了一天,她才回消息,说自己最近不在芝加哥,过段时间再约。 霍嘉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几天后,某个晚上,黄家松忽然找她,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我记得你是又夏的朋友?” “怎么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十分钟后,黄家松回:“能聊聊吗?” 半夜和异性打电话,不太合适。霍嘉蔚借口在和男朋友连线,让他有事打字说。她也没说谎,确实每天睡前都要和徐继唯视频聊天。 半个小时后,黄家松发来一段文字。霍嘉蔚正和徐继唯打着视频,他说易闵闵决定买下那栋楼了,最近在找设计师装修。 “酒店开业会举办活动赛,到时候我拿下冠军,奖金都给你。” 霍嘉蔚正逐字阅读黄家松的小作文,反应迟了点:“不许输”。 自从不用考虑未来,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徐继唯拍胸脯让她放心,必须把这笔羊毛给薅到手。没聊两句,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说困了,挂了视频。 看到黄家松的小作文,霍嘉蔚才知道他和籍又夏“分手”了。 按黄家松的说法,是籍又夏交了新男友,把他甩了。 他自嘲:像我这样,掏空心思也掏空了口袋,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惨。 这是承认自己当备胎了? 霍嘉蔚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不轻不重地安慰了句:可能她觉得你们不合适,早点说开也挺好的。 没想到黄家松这人平时看起来挺清醒理智,在感情里却黏黏糊糊的。他话锋一转,不知是替自己找补,还是替籍又夏挽回声誉:不过她那么漂亮,花点就花点了。 霍嘉蔚被这话雷得外焦里嫩,心想:咱们不熟,你真不用和我说这么多。 她不打算回复了,扔开手机准备睡觉,黄家松却又说:你知道她现在找的男人什么来头吗? 绕了一圈,原来是想从她这儿套消息。 霍嘉蔚正要澄清自己和籍又夏不熟,黄家松又说:又夏说看展那天认识的,我想你是不是也见过。拜托告诉我对方什么档次,如果条件真的特别好,我也就死心了。 霍嘉蔚:新锐群展那次?当时人挺多的,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她不想掺和进这两人的感情,补了一句:其实我们私下不太联络。 黄家松不信:在美容院那天你们看起来挺熟的。她还跟我提过,说你人不错。 霍嘉蔚微怔,心里闪过一丝意外。 黄家松陷在情绪里,言辞有些偏执:你能不能再想想,最近有没有一个男的跟她走得很近?任何细节都行,我现在脑子快炸了。 霍嘉蔚皱眉,拼命回想那天的情景,只记得籍又夏匆忙来了一趟,和自己拍了几张照,接着就说有约会,着急走了。算起来,她似乎没在现场停留多久,所谓的看展认识大概是随口胡诌的。 “我帮你打听一下吧。” 为了让话题尽快结束,她只能这样回复。 隔天,或许是冷静了下来,黄家松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冒犯,主动找霍嘉蔚解释。 她松了口气:“没事,人之常情”。 “你今天还去培姐家做家教吗,我也去,顺道带你。” 有便车,不坐白不坐,霍嘉蔚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路上,她担心黄家松追着问籍又夏的事,一上车就岔开话题:“你的公众号登广告怎么收费?我最近在做上门美甲,想宣传宣传。” “真搞起美甲了?听人劝,发大财,你以后肯定能翻身”,黄家松换了个人似的,语气轻松:“不过我那账号打算卖掉了,这两天不更新了。你可以把文案发我,回头我替你发一下。” 难怪最近没看到他刷屏式发朋友圈,这是准备转行了?霍嘉蔚下意识追问缘由,他没有回避,说自己打算离开芝加哥,今天就是去和赵培道别。 原来他确实是香港人,不过是十几岁移居过去的,父母做茶餐厅的生意。按计划,他念完书就该回香港工作了。可为了追籍又夏,不惜和家人闹僵也要留在美国,一度被父母断了生活费。 好在他一直有做副业,自给自足不说,还赚了不少。 如今籍又夏已经明确拒绝他,连当备胎的余地也没有,他干脆决定回国了。 霍嘉蔚觉得挺可惜的,自从她做了上门美甲之后,才发现积攒客户、树立口碑不是件容易事。黄家松好不容易把本地留学圈的一条龙服务做起来,现在说放弃就放弃,看来是真死心了。难怪他昨晚会聊那么多,这样一想,霍嘉蔚又有点理解他了。 “你感兴趣吗?我可以把公众号卖给你。” 都到了这种时刻,他还不忘找买家。霍嘉蔚摇头,学美甲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她总得找份正经工作,不能只搞副业。 黄家松也不生气,说起她那辆沃尔沃,因为着急脱手,后来降了两千才卖出去,抱怨道:“我这波亏大了”。 “做生意嘛,总是有赚有赔的”,霍嘉蔚感叹:“我要是有钱就把它买回来了,现在没车真挺不方便的。” 黄家松一听,拍了拍方向盘:“这不有辆现成的,你要吗?” 霍家蔚扫了内饰一眼,太普通了,她看不上:“额,倒也不用”。 黄家松不死心:“油耗低、维修方便。你要的话,三千就能开走。” 霍嘉蔚犹豫了。 她确实想买辆便宜的二手车。有了车,出行方便,搞副业也更灵活。黄家松之前提的机场接送、外卖跑腿这些兼职,她想了想,其实自己都能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接下来的几天,黄家松时不时给霍嘉蔚发消息,倒是没提籍又夏,反复推销那辆被倒腾了几手的丰田。 经不住他隔三差五念叨,加上价格从三千掉到了两千五,霍嘉蔚最终同意接手。 办好车辆过户手续后,黄家松说明天就回国了,想请霍嘉蔚吃个告别饭。 哪好意思让他请,霍嘉蔚忙说:“我请吧,感谢你之前帮忙介绍兼职。” “好说”,黄家松也不客气,把驾驶位让给她,自己坐进了副驾。 想着请客吃饭不能太寒酸,她选了一家以前常去的日料店。 进店落座,点完餐,黄家松忽然叹气:“又夏以后就拜托你了。” 他说得郑重其事,有种临走前的托付意味。 霍嘉蔚哭笑不得,无奈道:“首先,我和她私交真的不多;其次,大家都是成年人,她应该不需要谁照顾。” 黄家松摇头:“她其实特单纯,没什么朋友,我挺担心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会抑郁。说起来有件事我很后悔——” 霍嘉蔚竖起耳朵,既好奇,又担心知道太多给自己惹麻烦。她喝了口水,听他继续说。 “有一回我们聊天遇到分歧,当时情绪上头,我下意识说了句‘你不懂也正常,谁让你没爸教’……” 霍嘉蔚放下杯子,疑惑:“她爸爸怎么了?” “去世得早。后来她妈交了一个美国男朋友,就把她带过来了,不过那老头年纪有点大。” 霍嘉蔚端起杯子,连喝了几口水,拼命把心里的震惊压回去。 “那话对她伤害很大。虽然她没表现出不高兴,但后来只拿我当刷卡机用了”,黄家松说得苦兮兮的,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心甘情愿。这会儿又聊这个做什么,诉苦?想要回钱?霍嘉蔚“哦”了一声,没敢接话。 正好服务员上菜了,她拿筷子夹了块寿司,低头吃东西。 黄家松看她,欲言又止:“她挺不容易的,我多少还是有点担心。” 霍嘉蔚心想这年头谁容易,你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嘴上却说:“放心,她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但愿吧”,黄家松低头吃了几口东西,又抬头,再次开口:“这几天你们联系了吗?” “她好像不在芝加哥”。 “你怎么知道?” 啪的一下,霍嘉蔚把筷子放下:“老兄,你到底想干什么,别绕圈子好不好。” 黄家松深吸了一口,道:“能帮我带句话吗?” “什么意思?”霍嘉蔚还是一头雾水。 “我明天九点的飞机,走之前,想再见她一面。” “你想让我把她约出来见你?可她去外地了。” “她在”,黄家松看了眼手表,笃定道:“现在回了”。 霍嘉蔚靠回椅背,抱着手臂问:“你怎么知道?” 黄家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半晌,放下杯子:“她订机票刷的是我的卡。” 霍嘉蔚噎住,沉默。 “不用你帮我约,我只想让她知道我明天走,来不来随她。” 霍嘉蔚叹气,决定替他发这个消息。 晚些时候,籍又夏回了消息,表示愿意去机场送黄家松,但希望霍嘉蔚陪着一块去。 说是怕麻烦,可麻烦真来了,霍嘉蔚还是张开手臂迎接。 再次坐上这辆丰田,驾驶座已经从黄家松换成了霍嘉蔚。籍又夏有些愣神,一路上,她罕见地沉默。 霍嘉蔚用余光瞥了几眼,觉得她的五官又有了些变化,也可能是妆容淡了的缘故,看着比以前更自然。 为了缓和气氛,她放了首轻快的音乐,可渐渐地,她在籍又夏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伤感。 她很好奇籍又夏对黄家松是什么想法,明明很依赖对方,却只拿他当“准男友”。如果不是经历过和徐继唯的拉扯,她恐怕理解不了这种“分不开又断不了”的无奈。 到航站楼时,黄家松果然等在安检口。 籍又夏看见他,站在原地,不肯再上前一步。 “嘉蔚,拜托你把这个给他”,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从微微鼓起的形状来看,有点像是现金。霍嘉蔚没有接,而是劝她:“来都来了,要不你自己给?” “我不想面对他,里面有我想说的话,你能帮帮我吗”,她语气近乎哀求。 “好”。 霍嘉蔚拿了信封去找黄家松。 “什么意思?”他不肯接,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 霍嘉蔚把信封塞到他怀里:“我不清楚,也许里面有她想说的话?” 黄家松闻言,拆了信封,里面有一沓现金,还有一封手写信。 籍又夏一直看向这边,见黄家松拿出信封,心忽然一紧,随即猛地转身,快步跑开。 “你保重,我先回了”,霍嘉蔚见状,向籍又夏离开的方向追去, 黄家松拉住她,最后留下一句话:“告诉她,如果愿意,随时来香港找我”。 她随口应下,一边小跑,一边忍不住想,自己怎么就成这两人的传话筒了。没等她追上,徐继唯打来电话,她停下,喘着气接听:“喂?” “你在哪?” 他语气有些生硬。 “来机场送人,怎么了?” “谁啊,值得你大早上的你跑一趟”。 “一位朋友今天回国,就上回和你说过,给我介绍兼职的那个。” 徐继唯沉默了片刻,道:“你什么时候回,中午一起吃饭。” 挂了电话,霍嘉蔚发现籍又夏没走远。她蹲在靠近柜台的角落,把头埋进膝盖,低声抽泣。 霍嘉蔚抬头望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从包里翻出纸巾,弯腰递过去:“哭多了会长皱纹的”。 “谢谢”,籍又夏吸着鼻子,声音干涩。 回去的路上,霍嘉蔚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阿松很好,但他对我来说,只是同事。” “同事?” onlyfans刚上线的时候,籍又夏好奇心重地注册了账号,快人一步地成为一名线上内容创作者。起初秀身材和颜值,后来嫌订阅量太低,画风逐渐跑偏——她成了擦边博主。 黄家松玩过几年摄影,一次约拍,结识了籍又夏。随着交往渐多,两人熟络起来,他顺其自然地成了籍又夏的摄影师。拍摄时公事公办,镜头外暧昧悄然滋生。 某个失控的时刻,他们越了界,关系一度不止是单纯的合作。 怕霍嘉蔚不信,籍又夏打开了账号主页。 霍嘉蔚捂着眼睛,嘴上说“不看不看”,却还是偷偷瞄了一眼。内容没她想象中露骨,走得是颜值路线。画质清晰,光影和谐,颇具观赏价值。 如果看到陌生人搔首弄姿还好,可一想到是熟人,霍嘉蔚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让籍又夏赶紧把手机关了。 籍又夏并不觉得羞赧,语气大大方方:“都说我花了他很多钱,可我也带着他赚了不少钱好吧。他一直劝我别做这个,跟他回香港。可我明明可以自力更生,为什么要去做茶餐厅老板娘,一辈子被困在收银台?” “那你喜欢他吗?”霍嘉蔚疑惑,从长相来说,黄家松不帅,从财力来说,他也不够富。她内心有种偏见,觉得籍又夏这种完美主义女孩,本质上都是慕强的,应该会选择财貌顶级的男人。 籍又夏不置可否:“我享受阿松的陪伴。但我们本质上不是一类人,就这样浅尝辄止,挺好的”。 “是因为那句话?” “哪句话?”籍又夏不解。 霍嘉蔚把黄家松内疚的事复述了一遍,籍又夏十分意外,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果非要说原因——” 她看向霍嘉蔚,似乎在确认什么,接着坦白:“大概就是他还不够有钱”。 她说得云淡风轻,这让霍嘉蔚有些不解。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把钱还给黄家松? 大概是看出了霍嘉蔚的困惑,籍又夏补充:“我上周被请去拉斯维加斯跳舞女秀,除了出场费,现场还不停有人往我胸口塞现金,一晚上能赚五位数。” 她语气骄傲,眉眼间又充斥着淡淡的不屑和轻蔑,像在和谁较劲似的。和刚才躲在角落伤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去跳舞赚钱,就为了还黄家松?” 霍嘉蔚心想,何苦呢。 她已彻底被这两人的行为刷新认知,世界观临近坍塌的边缘。好在黄家松已经走了,现在只求赶紧把籍又夏安顿好,以后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赶紧和他们这场狗血戏码撇干净关系。 “只要我想赚钱,有的是办法,我根本不需要花他的钱”。 话音一落,籍又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同于在机场的隐忍和克制,哭声撕心裂肺,闻者揪心。 怎么一阵晴一阵雨的,霍嘉蔚头疼,急忙找地方停车。 “怎么了?” 籍又夏捂着脸,声音哽咽:“我有了”。 “有了什么?”霍嘉蔚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忍住惊讶,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离起飞还有半个小时:“黄家松应该还没过关…” 籍又夏摇头,缓缓拿开手,满脸泪痕:“不是他的”。 …… 半个小时后,徐继唯再次打来电话,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我一时半会走不开,要不中午你自己吃?”霍嘉蔚看着双眼哭肿的籍又夏,不忍留她独自一人。 “行,你忙吧”,徐继唯语气冷淡,说完就挂了。 霍嘉蔚还在想男友是不是生气了,籍又夏的发问打断她的思考。 “嘉蔚,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拿掉”,霍嘉蔚不假思索,尽管这个回答很残忍。 “可我害怕”,籍又夏下意识否决。 “别糊涂了,你才20岁,要想想自己的未来。” …… 籍又夏一点也看不出怀孕的迹象,可检测试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两道杠。 “你不准备找那个人负责吗?”霍嘉蔚试着问。 “是我自己玩脱了”,籍又夏说得潇洒,但事实上,她并不认识孩子的父亲——酒吧派对上看对眼的帅哥,一夜过后,谁也不记得谁。按时间算,只能排除黄家松。 霍嘉蔚怔住了。她的三观再次被揉碎重组,如今已彻底晕头转向。知道有些人很开放,但没想到能开放到这种程度。 她骨子里还是偏保守的,至少在两性关系上接受不了太open的relationship。这会儿她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和籍又夏划清界限。 可转头看见她缩着肩、脆弱无助的样子,那股逃离的念头又止住了。 一声无奈的叹息卡在胸口。 两人去了医院。 医生给了籍又夏一个假惺惺的美式“安慰拥抱”,接着就冷酷无情的告诉她,药物终止妊娠会很疼,数倍于极度严重的痛经,建议她做手术。 为了不伤害子宫,籍又夏还是选择了药流。 做下决定后,她紧张到无法思考,后续的沟通都由霍嘉蔚代为完成。 “第一步口服米非司酮,阻断孕激素;第二步,24至48小时后使用米索前列醇,排出妊娠组织……实在疼得厉害,就打急诊。” 就这样,霍嘉蔚被迫掌握了一门用不上的知识。听到医生描述孕囊掉出来的颜色和形状时,她心里有种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离开医院,籍又夏祈求:“嘉蔚,我知道有点麻烦你了,可是我找不到别人……这两天,你可以陪着我吗?” “好,我陪你”。 明明在医院的时候,霍嘉蔚就一度想撤,不想把时间耗到这种糟心事中。可籍又夏一开口,她还是无法拒绝。大概出于同性之间的相怜,又或者真听进去了黄家松的嘱托,拿她当朋友了。 两次用药的间隙,担心籍又夏一个人搞不定,霍家蔚干脆留在了她家。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这么一天:为了一个并不熟的女孩,在陌生的公寓里守着,等她服药、听她哀泣、看着她流血、恢复…… 时不时的,脑中也会闪过一个恶毒的词: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门铃响个不停。 聂希喆以为是霍嘉蔚忘带钥匙,随即想起她这两天住在朋友家,又怀疑是楼下流浪汉在乱按,磨磨蹭蹭没来应门。 过了片刻,门铃总算停了。随后响起更急促的敲门声,她被吵得有些烦,匆忙跑出来,谨慎地探头从猫眼往外一看,居然是徐继唯。 “你找嘉蔚?”她开门,让出一条缝,“她这两天不在”。 “不在?”徐继唯脸色极其难看,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径自问道:“去哪了?” 聂希喆回呛:“我怎么知道,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打扰了”,他往屋内看了一眼,掏出手机给霍嘉蔚打电话。 早在霍嘉蔚和黄家松在日料店吃饭那晚,就被熟人碰见,拍了照片传给徐继唯。当时他便心生不满,但勉强还能理解。偏偏第二天,又被她临时放鸽子,说实话,他最不能忍的,就在霍嘉蔚心里,还有人比自己还重要。 他沉默了几天,憋着气等她来解释,哪怕一句安抚也好。可她忙得不见人影,连每天的睡前通话都变得敷衍。 今天他实在按捺不住,直接找上门。本来想突击一下,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结果倒好,人不见了。 电话接通前,徐继唯脑补了各种猜测,心情越发愤怒。 籍又夏在厕所吐到昏天黑地,接着,里面传来抽水声和低沉的哭泣。 霍嘉蔚站在门外,问:“你还好吗?” 过了几秒,籍又夏蜷着身扶墙出来。她脸色惨白,额头、鼻尖都渗着汗,像是刚从酷刑里挣脱。 她勉强抬起手,抓住霍嘉蔚的袖子:“可以帮我买份k记的土豆泥吗?” 话刚落下,一阵更猛烈的绞痛袭来,她被迫蜷成虾状蹲在地上。 “我给你点个热汤吧,都这种时候了,还是吃点好的”,霍嘉蔚扶住她。 籍又夏摇头:“我只想吃土豆泥。这边的k记,只有土豆泥和国内是一个味道,我每次想家,或者心情特别差的时候,只想吃这个。” 霍嘉蔚莫名觉得心酸:“好,我给你买”。 打开手机点外卖,接到徐继唯的来电。 “喂……怎么了”,霍嘉愣住,看了眼籍又夏,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我在外面,籍又夏家里,她身体不舒服,我在照顾她。” 徐继唯气得想把手机摔了,讥讽道:“卖房、当家教、做美甲……这会儿又给人当起保姆了?你可真能干。” “情况特殊,我回头和你解释”,霍嘉蔚被他说得脸一红,心情复杂。 “你在哪,我要去找你。” “不行,现在不太方便”,她下意识回绝。 徐继唯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那你告诉我,她到底哪里不舒服?需要一个大活人守在旁边?” 霍嘉蔚硬着头皮道:“她失恋了,我在安慰她。” “失恋?”徐继唯显然不信:“用得着安慰两天?” 霍嘉蔚心里一慌,再次解释:“我在她家呢,怕她想不开。”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徐继唯想起一些传闻,脑子里立即亮起红灯警报,他眉头紧锁,冷声逼问:“我就问一句,你今天必须在那吗?” 霍嘉蔚呼吸一窒,想说“不”,可回头看到籍又夏虚弱地靠在沙发边,脸色难看得像随时会挂掉,她说不出口。 挣扎了半晌,她退了一步:“你不信的话,可以来找我。” 徐继唯的声音依旧很冷:“地址”。 “我发你微信。对了,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挂了电话,霍嘉蔚心烦意乱。她很了解徐继唯,平时不轻易生气,一旦生起气来,就会极度固执和情绪化,听不进任何解释。这次确实是自己理亏,她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意外的是,徐籍唯出现时面色平静,他连门也没进,只将打包的食物递过来。 霍嘉蔚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没机会说出口。 见他要走,她急忙追了过去:“继唯,这次情况特殊,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 徐继唯停住,却没有回头:“你不嫌丢人吗?” 霍嘉蔚怔住,表情木然:“什么意思?” 他转身,看她:“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不嫌丢人?” 空气陡然沉寂。 霍嘉蔚无法辩驳,因为她连自己都没说服,为什么要照顾一个连朋友都不算的熟人。 可她不想吵架,至少不想在此刻起争执。沉默良久,她开口:“回去注意安全。” 话音一落,徐继唯果断抬腿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她调整了情绪,回到屋内。 籍又夏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并不抽烟,却喜欢拿着烟把玩,总觉得有种刺激感。 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小心探询:“怎么,你男朋友生气了?” 霍嘉蔚没有回答,默默拆开包装袋,将勺子和土豆泥递过去。 见她沉默,原本一脸淡然的籍又夏突然有些内疚,“如果是因为我……” “行了”,霍嘉蔚下意识打断,语气有些不耐烦:“赶紧吃吧”。 籍又夏像是没听见,有些发呆地看着手里的万宝路。霍嘉蔚见此情形,意识到自己挂脸了,心软下来一些:“和你没关系,是我们没沟通好。” “为什么”,籍又夏脱口而出。 霍嘉蔚从她手机抽走香烟,把土豆泥推过去,自嘲地笑了笑:“还能为什么?他觉得我跌份,我觉得他瞧不起人”。 这几次见霍嘉蔚,都是乐观积极的样子,似乎一点没受风波的影响。籍又夏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她再不济,境况也比自己好得多。 她一度羡慕霍嘉蔚处变不惊的气度,没想到人家也是有苦难言。 “你们感情那么好,可以说开的”,她拿起勺子刮土豆泥,突然没了食欲。 霍嘉蔚摇头,赌气道:“再说吧。分手也好,反正我会拖累他。” “你不觉得可惜吗?我挺羡慕你们的。” 霍嘉蔚不想再聊这事,把话题抛了回去:“那你和黄家松分开,不可惜?” 她甚至觉得,以黄家松的痴情程度,就算知道了怀孕这事,也会和籍又夏一起承担。 “不一样”,籍又夏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声音冷静得吓人:“我是个居无定所的人,我的感情也没办法安定。” “可你得爱护自己”,霍嘉蔚斟字酌句,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想表达我不够洁身自好”,籍又夏坦然一笑,眼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想。可一旦陷入一段正式的关系中,我就忍不住担忧,不是反思自己不够好,就是害怕对方会变心。对我而言,短期临时的关系更轻松。也许这是一种病态行为,可谁没有点病呢?就让我带着这点小病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的语调竟有些上扬,传递出一丝解脱的情绪。 霍嘉蔚由衷欣赏她的坦率,却无法认同这种理念。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这样折腾自己,并不轻松。” 籍又夏耸了耸肩,苦笑道:“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好坏我都能承受。” “我懂了,自虐是你的保护机制”,霍嘉蔚总结。 籍又夏一愣,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她想了想,忽然道:“你也一样”。 霍嘉蔚下意识否认:“我才不是”。 籍又夏疑惑看向她,还未开口,便被霍嘉蔚堵了回去:“你快吃吧”。 她当然猜到对方想说什么,无非是你男朋友条件不错,明明可以靠他过得轻松点,为什么还要四处打工、自找苦吃。 理论上,她确实可以放下身段依赖徐继唯,反正他们早有口头婚约,只要想办法把结婚提上日程,眼前的困境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可她做不到。 她不想在感情里掺杂不纯粹的成分。 交易是交易,感情是感情。 不能混为一谈。 退一万步讲,如果哪天,她真的窘迫到要靠出卖真心换取物质回报,那交易对象,也不应该是徐继唯。 “你有火吗?”霍嘉蔚看着手里那根烟,突然想试试。 籍又夏说没有,并不想让她抽。 吃了几口土豆泥,她恢复了一些体力,顺势打开心扉,说起了自己的来美国的经历。 12岁那年,母亲的“男朋友”把她们接来美国,说是改善生活,实际上却要以照顾他的起居、满足他的养老需求为代价。 她们住在郊区的别墅里,没有一个佣人。从院子除草到一日三餐,所有的家务都落在她母亲身上,而那个老男人,则像帝王一样享受着悠闲的生活。 她偷偷问过母亲,为什么不离开?可母亲每次只是摇头,说这样挺好。后来老男人信守承诺,资助她上了大学。 而她离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赚钱。她要摆脱对老头的生存依赖,把妈妈从无尽的家务中解放出来。 她毫不否认“捞女”传闻,也承认曾经为了钱,差点误入歧途——认识黄家松之前,她交过一个富豪男友,对方体贴周到,十分舍得花钱。可某次陪他参加酒会时,竟打算将她灌醉,送到陌生人床上。 “那时候太小,只图一时虚荣,差点成了别人的玩物”,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别人的故事。 霍嘉蔚想起自己前二十年顺风顺水的生活,忽然觉得无比知足。 “我不想为自己辩解,直到今天,我依旧很虚荣,也贪图财富”,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还不够聪明,吃了不少亏”。 “其实我有想过,要不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给自己制造一点羁绊和牵挂。毕竟人生这么长,没点盼头真的很难走下去。” 霍嘉蔚懵了。她不明白,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为什么会有如此沉重悲观的念头。 “你别傻了,你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以后还有更精彩的人生”,她劝慰。 “没意思”,籍又夏眼里没光,“我是个没理想的人,对长远的事物不感兴趣,短暂的刺激产生的快感,才让我偶尔觉得自己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前奏有点长我知道所以懒得压字数了随缘上榜,感谢耐心阅读的小天使 第16章 第16章 这段时间,蔚容茵那边陆续传来好消息。她奔波数日,终于把手续办齐,成立了一家海珠工艺品生产公司。 沈珺负责工艺与生产,蔚容茵主管对外沟通和市场渠道。工厂相继招了几批手脚利索的妇女,又进购了一批设备,把从前零散的代工活变成了有秩序的生产线。 为此,她去邻市一家成熟工厂“蹲”了半个月,偷师行业经验;又捡起多年没碰过的电脑,一口气报了几门知识付费课程,系统地□□营和市场推广;还加了不少乡镇企业协会,积极参加项目和研讨会,快速积累人脉。 “已经接到小单了,再跑几个渠道,说不定能做品牌。” 上回通话时,霍嘉蔚就被这股力量感染到——妈妈快五十岁了,还在努力重新创业,而她才二十岁,又有什么理由不把握机会? 所以当籍又夏把伤痛当借口,为自己那些离谱又放纵的行径正名时,霍嘉蔚并不能真正共情她。 这几天,受太多负面沮丧的情绪影响,她十分低落,需要一些正向的精神鼓舞。 从籍又夏家里离开,迫不及待给妈妈拨了电话。 蔚容茵在纠结是否要追投一笔资金。目前工厂已顺利运转,手头还剩十几万的流动资金,只够维持两个月的开销。 她想招一批专业的工艺师和质检员,把产品往小众精品化方向推,聚焦中高端市场,但也意味着前期投入的战线被拉长。 当初说好只投一百万试试水,现在生产线一跑起来,工人、设备、场地、供应链都走上正轨。深入行业,看到更多的发展潜力,她有点不甘心止步于此。 创业没有回头路。 她把选择权交给女儿:“嘉蔚,如果你同意,妈妈就继续做下去;如果你不同意,那就不往前冲了。” 霍嘉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想劝妈妈放开手脚干,千金散尽还复来,那么多钱都打水漂了,这点算什么。但一提到钱,她有点心虚了:“妈妈,你这次要多少?” “五十万,你还是转给沈阿姨”,蔚容茵解释:“和你爸走得近的马市长被留置了,他拿着□□出国,被海关扣下。最近警方联系我,要配合核实婚姻存续期内的资金流向。” 她顿了顿,语气反而无比轻松:“幸好他在在国外的房子没舍得放你名下,否则你也得被调查。” 一股冷风从背脊灌到心口,霍嘉蔚怔住:“那他现在?” 蔚容茵说这话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公司被国资委接管,账目彻查。他挪用资金、贿赂官员的事,都得被追究。真没想到,他手里居然还有那么多钱。” 霍嘉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妈妈,你不会有事吧?” “当初他在外面找小三,自作聪明地架空我,现在倒是因祸得福了”,说太多,怕女儿心里承受不住,蔚容茵换了个话题:“你还好吧,和小徐怎么样?” “挺好的”,霍嘉蔚迟疑了一下,此地无银地补充:“还和以前一样”。 蔚容茵叹了口气,显然不信。她信得过徐继唯的人品,却信不过他的家人。换位思考,准亲家出了这种事,她也无法继续支持这门婚事。 “嘉蔚,不要让感情占据你全部的生活,更不要被它支配。享受恋爱的过程,不用太在意结果”,蔚容茵点到为止。她不能唱衰女儿的爱情,只能在提醒之余,提前铺垫负面的心理预期。 享受过程?霍嘉蔚被点醒。一直以来,她太担心徒劳无功,而想草草结束这段感情。但其实,她和徐继唯之间没有出现新的矛盾。如他所说,是她的自尊心作祟,一直把他往反的方向推。 “妈妈,我知道。我最近开始找工作了”,她说着自己的近况,想让妈妈更放心一些。 “可惜今年春节,咱们不能团聚了”,蔚容茵的声音低了下去。 提到春节,触动了霍嘉蔚思乡情绪。她一直故作坚强,终于有些撑不住,声音哽咽:“妈妈,我很想你。” 蔚容茵沉默,半晌才说有机会来美国看她。 “好”,霍嘉蔚忍住眼中盘旋的泪。 挂了电话,她把上次卖车的钱转到沈珺的账户。早就猜到妈妈创业需要大量资金,她一直没动这笔钱。 这段时间兼职收入越来越稳定,加上又办了几张信用卡,薅各种返现福利,几张卡倒来倒去,零零散散加起来,勉强能应付房租和日常开销。 黄家松走时,把美国手机注册的微信助理号给了她。里面有上千个好友,基本都是本地留学生,还有十多个社群。靠着这些客户资源,她顺利承接了一部分“机场接送、驾校陪练、倒腾二手、代购”之类的业务,也有了渠道宣传上门美甲服务。 忙碌之余,她给徐继唯发了长消息,解释和籍又夏结交的来龙去脉,试图修复关系。涉及籍又夏隐私的部分,她只字未提。正是这段细节处的空白,让她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果然,徐继唯不仅不信,连带着质疑起了其它行为。 【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打这么多字,浪费半个小时,耽误你赚钱了。】 【那黄家松呢,你还有闲心单独和他约会。】 【按理说三天不联系,就默认分手了。在我去找你之前,咱们几天没见了,你给我主动发过一次消息吗?】 【先冷静冷静吧,不用回。】 看着这些刻薄又冷漠的文字,霍嘉蔚如坠冰窖。 虽然一直在做分手的心理准备,可当危机真的出现,她还是慌了。 她不是接受不了分开,只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分手理由。 就因为她和一个同性朋友走得近了些?还是说,在徐继唯心里,把她和籍又夏当成了一路人? 越想越荒谬,越想越委屈。拿上了徐继唯家的备用钥匙,霍嘉蔚决定找他说清楚。 她想好了,如果见面之后,他还是那副阴阳怪气、拒人千里的态度,她就把钥匙还回去,干脆利落地说分手。如果他态度尚可,那她愿意再解释一遍,澄清误会。 拉扯到现在,总该有个说法。 她赶到徐继唯的公寓,敲门前,听到里面传来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笑声。 心突然揪得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备用钥匙。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气味冲进鼻腔,甜腻的香水、混着浓烈的酒精、烟味,还有刺鼻的大麻…… 昏暗的客厅里灯光乱闪,沙发被挪开、地毯上人挤着人,笑得大声又放肆,吐出的白雾在空气里萦绕盘旋。 整个空间混乱又浑浊,霍嘉蔚感到窒息,她忍住恶心往里走,踢开旁边的酒瓶。 有人注意到她,端着酒杯凑过来:“刚到吗,喝一杯?” 霍嘉蔚无暇理会,目光直直扫向沙发上的徐继唯。 他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倚着一个女生。对方看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画着什么。两人交头接耳,聊得酣畅,全然忘了其他人的存在。 霍嘉蔚的胸口猛地一紧,抓起旁人手里的啤酒,上前两步,浇到徐继唯头顶。 冰冷的液体“哗”地淋下,溅得旁边女生尖叫着跳开。 “我c,谁他妈…”徐继唯被浇得一脸懵,下意识骂出声,抬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顿住了。 “你怎么来了。” 易闵闵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见气氛不对,立刻给旁边的女生使了个眼色,打圆场道:“来来来,介绍一下”,他拍了拍手,语提高了语调,“霍嘉蔚,霍女神,你继唯学长的女朋友。” 那女生添了把火,低声嘟囔:“不是说刚分吗?” 霍嘉蔚的目光始终落在徐继唯身上,闻言,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确实分了”。 她把钥匙扔到茶几上。金属撞击桌面,清脆一声,盖过了音乐。 徐继唯顾不上擦身上的水,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往屋外走。 周围人识趣地让开。 屋外走廊比客厅安静许多,气温也更低。 有那么一刻,霍嘉蔚心里想的是,他身上湿了,不换衣服可能会着凉。她停下脚步,甩开:“别碰我。咱们结束了。” “嘉蔚,那是易闵闵的学妹,她会算塔罗牌,我让她看看咱们的关系走向。” “塔罗牌?你什么时候信这个?” 话说出口,霍嘉蔚就后悔了。此时再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多待一秒,只会让别人多看一秒的热闹。况且,她清楚看到那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哪有什么塔罗牌。 空气陷入沉默,连背景的音乐声都消失了。 “对不起。” 徐继唯忽然道歉,短短三个字,像重锤落在霍嘉蔚胸口。呼吸像被勒住般沉重,怒气、失望、悲愤交织,她的心被扯成两半。 “我和她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忍住情绪,道:“就算你真劈腿了,也没事儿”。 “什么?”徐继唯意外,脸上有一瞬间的轻松。 “我们分手,和别人没关系”,霍嘉蔚弯起唇角,笑意冷得刺骨:“只是我对你这个人,彻底没感觉了。” 她语速很快,什么难听捡什么说:“我受够了你这种巨婴。你一口一个让我现实一点,我看最天真可笑的人,是你自己。大学四年,除了打游戏,你有什么长进吗?” 见他脸色变得难看,霍嘉蔚有点解气了,索性不留情面到底:“就算我和籍又夏当朋友,也比你整天和这群人混在一起强。对了,你别浪费时间读什么硕士了,就你那点gpa,能申到什么学校?早点回国卖中药去。” 以前他们吵架,即便徐继唯没有理亏,先道歉的总是他。但这一次,霍嘉蔚把话说到最刻薄、最尖锐的程度,不给他留一丝尊严,直接宣判了这段关系的死刑。 易闵闵听见砰的一声关门巨响,紧接着,徐继唯独自回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色彩,一进屋,就把自己锁进卧室。 朋友们有些担心,撺掇着易闵闵去打探情况。 这种时候,傻子才往枪口上撞。易闵闵问学妹,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学妹对徐继唯早有好感,要不然也不会趁虚而入。可单身暧昧是一回事,插足劈腿又是另一回事。她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解释,眼圈先红了:“学长明明说他分手了,我才…” 学妹吞吐着没再往下说,易闵闵把她拉到一边,放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那晚我们都喝了点酒”,学妹声音发虚,“就是…靠得近了点,他没推开。” “别说细节。就一句话,到几垒了?” 学妹低头,不肯多说。 易闵闵爆了句粗口:“他妈子弹出膛都没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霍嘉蔚一点也不难过。 她没空伤心。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按部就班地推进毕业设计,所有零碎的空闲时间都用来赚钱。美甲生意有了起色,因为定价不低,反而筛掉了过度追求性价比的客人。 她还开通了一个社媒账号,学着那些美甲工作室晒成品图,吸引线上客户。 日子忙碌紧凑,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准回头。 即使徐继唯上门求和,共同好友反复劝说,她始终没有松口。 其实到现在,她没有完全确认徐继唯是否真的劈腿。事实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与陌生女孩亲近、轻松说笑的样子,足够说明问题。 其实从自己家里出事那一刻起,他们就不适合在一起。趁此机会了断也好,更何况,给徐继唯贴上一个“劈腿渣男”的标签,更容易让她释怀。 看吧,就这样一个渣男,一点也不值得留恋。 霍嘉蔚以为自己可以很快走出来,然而一到晚上,和徐继唯通话的时间空了出来。安静一降临,情绪还是会反扑,一股钝钝的、凌迟般的痛苦缓缓袭来。 毕竟是初恋。 谈了五年,是恋人,也是无话不谈的亲密朋友。从中学时代的校园恋情,到出国后的互相依赖,他们拜访过彼此的家人,共同经历了琐碎平凡的日常,也认真聊过未来规划——近到毕业礼服的配色、远到婚后要几个小孩,关于未来生活的一切,都有清晰的设想和期待。 就这样结束了?失重感像潮水般涌进,痛苦之余,霍嘉蔚猛然意识到,在这个陌生国度,自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不安全感取代了失恋的痛苦。 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和失落,她不得不疯狂找事做、交新朋友,连一直不太看得上的籍又夏,都成了她的倾诉对象。 抛开作风不谈,籍又夏对待生活举重若轻的姿态,确实给了霍嘉蔚很大启发。她说:“这是好事,你这么漂亮又富有魅力,根本不乏追求者,也不缺谈恋爱的机会,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霍嘉蔚抹掉眼泪,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籍又夏狡黠一笑,不装了:“我的原则是没原则,只护短。那时候以为你们感情好,自然得说点好听的,现在都分了,我就实话实说。” 霍嘉蔚竟觉得这话有点贴心。 “他就是一温室花朵,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根本配不上你”,籍又夏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不得不承认,比起自己精心维护的漂亮,她更羡慕霍嘉蔚这种毫不费力的自然美。 “走出失恋最快的办法就是无缝衔接,要不要我给你介绍男朋友?” “不用”,霍嘉蔚义正言辞地拒绝,且不说她不屑做什么无缝衔接之类的事,更何况,她不信籍又夏介绍的男人会是什么好货色。 籍又夏看出了她的疑虑,立刻为自己辩解:“放心吧,我现在‘改邪归正’了。” 她边说边抬手,做了个打引号的动作。 “真的假的”,霍嘉蔚语气里没有嘲讽,带着一点认真。她由衷地希望籍又夏能有所改变,至少对自己的人生更负责一点。 “我新交了个男朋友,是律师”,籍又夏有点小骄傲。 “那是蛮精英的”,霍嘉蔚由此想到什么,说:“不过我最怕遇到两类人,一个是医生,另一个就是律师。” “为什么?” “遇到麻烦事才要和他们打交道,希望这辈子,离律师和医生越远越好。” “你还说我悲观,你看看你,这活得才叫惊弓之鸟呢。” …… 作为朋友,籍又夏很讲义气,给她的朋友们宣传了一波霍嘉蔚的上门美甲,招来了不少客户。 年底,找霍嘉蔚做美甲的预约几乎排满,她忙得不可开交。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往疲惫苦涩的生活里,撒了点糖。 卡里突然多了一笔进账。 是艺术中心姗姗来迟的打款。 虽然扣掉税和手续费,到手的金额折损了快一半,但也是一笔巨款了,足够支撑她过上一段从容的日子。康妮发邮件解释,称钱早到账了,不过艺术馆内部手续复杂,流程走得慢了些,让她久等了。 手头再次变得宽裕,霍嘉蔚紧绷的神经得以喘口气。想起那位慷慨大方的买家,她好奇文乾玥最后有没有联系他,随手发了条消息问后续。 文乾玥没有回复。霍嘉蔚当她一时忘了回,又或者没有后续不值说道,便没放在心上。 跨年这天,霍嘉蔚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计划在家里做饭看综艺,就当庆祝新年了。室友聂希喆下午出门时,见她在厨房做饭,奇怪平时早出晚归的她,今天居然没有外出。 等电梯的间隙,聂希喆想了想,还是折返回来:“嘉蔚,要不要一起去海军码头看烟火?” 霍嘉蔚摇头:“不了”。 聂希喆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又问:“你今天有别的安排?” 知道她分手不久,这种热闹的日子容易把孤独放大,聂希喆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 霍嘉蔚看了她一眼,还是摇头。 聂希哲走过去,小声道:“其实我有个小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我们今晚和几个朋友一起,都是组里的同学,有个厄瓜多尔的男生一直对我有点意思,暗示过好几次,但我不太喜欢他。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到时候我们俩结伴行动,我也好有个理由避开他。” 霍嘉蔚犹豫了。 聂希喆继续劝说:“去吧,就当帮帮我了。” …… 第一次在外面跨年,没有预料到会人挤人,也不知道码头的风如此之大,霍嘉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手紧紧揣进外套口袋,一手挽着聂希喆的胳膊。 即使被冷风吹到不断流泪,但在看到城市天际线被灯光染亮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很幸福梦幻。 往年这种时刻,都是和徐继唯一起过的。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这种热闹的群体活动,徐爷爷说美国不安全,枪击频发,不许他们往人多的地方凑。 徐继唯真就乖乖听家里人的话,节日活动再丰富,也从不外出凑热闹。去年今天,他们在文乾玥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聚会。她家客厅有两面墙的的落地玻璃,能同时看到海军码头和河滨大道的烟花。 记得倒计时前几秒,大家都抱着各自的对象,那时文乾玥正和学弟甜蜜依偎,易闵闵也带了女伴,在场的人中,只有林湛鸣单身。他无人可搂,掏出手机和大伙自拍,做出一副要吐的样子,说被恋爱的酸臭味熏到了。 照片拍得太搞笑,还被文乾玥晒到了朋友圈。 看到头顶绽开的烟花,霍嘉蔚触景伤情,不自觉地摸出手机,想去朋友圈找那张照片。点进文乾玥的头像,却只看到灰色的一条横线。 她指尖一顿,后知后觉地感到震惊与错愕。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抛弃感涌上心头,和分手带来的戒断痛苦不同,这种莫名被亲密好友疏远的刺痛,像倒钩刺扎进心里,引发了更深的困惑和不解。 霍嘉蔚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做人太失败了,否则怎么会连一份友情都留不住。 同行的拉美男带了一大盒葡萄,说在他们国家,有跨年夜吃十二颗葡萄的习俗,每吃一颗,就为新的一年许下一个愿望,象征好运和幸福。 他给大家轮流发葡萄,到了聂希喆这,被无情拒绝了。且不说大晚上又冷又冻的,吃凉水果容易闹肚子,她有意和对方拉开距离,不想给他面子。 霍嘉蔚正陷入自我怀疑中,心情埋汰极了。见状,把剩下的葡萄都要了过来,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她边吃边默默许愿——新的一年,要狠狠走运,疯狂赚钱。除了受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罪,其余的苦,一概不吃。 零点一过,观景台逐渐散场,她们被挤在人群中缓慢前行。不远处的大道上,堵车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为快速疏散人群,闪着红蓝色灯光的警车横停在路中央,把旁边的单行车道彻底封住。几名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路边,神情冷硬,丝毫没有因为节假日执勤而放松警惕。 以前徐继唯他们总嫌弃这种聚集活动,说外面不安全,人多的地方又乱又嘈杂。此刻站在寒风里,被人群缓缓推着向前,脚下是踏实的地面,四周是嘈杂却有秩序的喧闹,警车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霍嘉蔚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滋味。 她有点替徐继唯和从前那群朋友悲哀,他们总以为自己与普罗大众不同,要搞特殊化、搞小圈子,殊不知,他们所谓的聚会,不过是找个由头纵情娱乐,喝酒、抽大麻……和自甘堕落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这样一想,霍嘉蔚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她低声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向前看。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聂希喆问。 “没什么”,霍嘉蔚顿了顿,移开话题:“喆姐,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个赤道男。我觉得他挺帅的,而且南美人都懒散,他能读博士,说明挺勤奋的,可能家庭背景还不错。” “是么”,聂希喆觉得这小姑娘有点东西,“ruiz确实是高知家庭来着,父母都是医生,他还有两个妹妹。” 霍嘉蔚意外:“你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也不是完全没考虑过。” “我的审美比较传统,还是喜欢同种族异性”,聂希喆摇头,其实她有别的打算,只是一时半会没下定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霍嘉蔚发现,不止文乾玥把她屏蔽了,还有不少共同好友,都对她设置了不可见。她本想表现得不在意,可一打开微信,看到群聊依旧火热,她却插不上话,心里一阵失落。 为了验证他们有没有删除自己,借着元旦的契机,她给这些朋友一一发去新年祝福。 事实很快摆在眼前——除了文乾玥,其他人都把她删了。 不得不说,徐继唯就是个交际草。以前她不明白当老好人有什么用,如今一分手,大家的站队说明了一切。 她退出了所有小群,决定和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说实话,她并不为失去这些朋友感到难过,只觉得荒唐和可笑。哪有什么真心换真心,所谓的友情,不过是依附在某些共同利益上的附赠品,一旦利益失效,附赠品也被一并收回。 想通这一点,她又释怀了一些。 文乾玥回了消息,同样祝她新年快乐,解释自己最近回国太忙,所以漏回了消息。简单聊了几句,两人默契地点到为止。霍嘉蔚顺手点进她的主页,发现朋友圈依旧对她不可见。 这样划清界限也挺好。 过完圣诞和新年,西方国家进入了一年中最冷清的时节。节日的装饰被陆续撤下,橱窗恢复成平日的模样,街道上的热闹像被一夜抽空,只剩下灰白的冬日和按部就班的生活。 对霍嘉蔚来说,这样的安静反而让她心安。没有必须参与的社交,没有被节日气氛放大的孤独,日子重新回到平淡而有序的节奏。 可能是寒假留学生都回国了的缘故,美甲和各类跑腿业务少了不少,为了避免让自己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她又找了一些新的事情做——送外卖。 她把服务范围限定在富人区,想多赚点小费。 拿到了艺术中心的打款,按理说可以过得轻松一点,可攒钱这事是会上瘾的。 就像去果园摘果子,先不说爱不爱吃,只要看到成熟饱满的果实挂在枝头,就忍不住伸手去摘。每多赚一笔钱,就像多摘了一颗果子,看着篮子越来越满,她就有了更多的安全感。 这天,在把两盒披萨送到林肯公园的湖景公寓时,她恍惚想起上次来这,还是yolanda带她来看房。明明才过去几个月,现在回想起来,却像隔了几个世纪那么遥远。 离开时,她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让冬日的寒风灌进车厢。看着精致冷清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内心涌起一丝不甘,这辈子,还有机会住进这里吗。 肯定有。她内心笃定,默默把林肯公园的penthouse,设成了下一个奋斗目标。 什么爱情、友情,都不如把多赚钱来得实在。 她才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费感情,所以当徐继唯再次通过邮件试图联系她时,霍嘉蔚都没点开看,只是平静地删掉了邮件,顺便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与此同时,她开始系统地投简历、准备新一轮的面试。 理想中的去处,依旧是博物馆或艺术机构的岗位,专业对口,听起来也体面。但这些工作弊端很明显,岗位少,流程冗长,且大多解决不了身份问题。她只能把范围扩大到营销和科技公司,喜不喜欢,已经不在优先级里了,待遇好、能解决身份问题才是关键。 临近中国春节,yolanda给她准备了一个大红包,说是作为兼职工作的奖励,并且还告诉她,易闵闵拿下了那栋楼,她即将会收到一笔数字可观的分成。 霍嘉蔚不懂业内规矩,觉得自己能跟着喝点汤,拿个一两千刀就很知足了。不想几天后,她被到账的收入震惊——整整三万刀! yolanda居然舍得给她分这么多,不会打错了吧。 “你介绍的客户线索是成交关键”,yolanda解释,“我们能拿房价5%的佣金,除开税费和手续费,我和公司平分了一部分,剩下的给你。” 霍嘉蔚心里一阵激动。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商业地产的行业潜力,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实在找不到工作,不如跟着yolanda一起卖房…… 但众所周知,销售这一行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她思考了一下,把它作为保底选项,实在找不到工作再说。 看着账户的数字重新变多,霍嘉蔚越想越觉得自己幸运。一路上遇到的都是靠谱的伙伴,让她几乎没怎么踩坑和吃苦头,就扛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如今,还轻易拥有了第一桶金。 不得不说,这半年人生经历的密度,比过去二十年都来得大。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松懈,有了正向反馈,在赚钱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卖力。几万的存款固然不少,但离“林肯公园大平层”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尤其一想到那笔提成,追根究底是易闵闵账户上划过来的,她心里有点膈应。 再想到他能一口气花八百万买栋楼,而这几万刀不过是从他手指缝里漏出的沙子,她心中的不甘又增加了几分。 情绪无处排解,只能发泄到工作上。 室友聂希喆见她每天连轴转,打着好几份工,严重怀疑她还没走出情伤,半开玩笑地调侃:“我再有一年就要毕业,论文才刚开头,是不是也该谈个恋爱,然后分手,看看能不能被刺激出一身干劲?” 霍嘉蔚苦涩一笑,移开话题,问聂希喆接下来的打算。 “已经联系好了本科学校,回去做研究助理”,她语气轻松,话音一落,又略带抱怨地说:“让我年底入职,可我都不确定能不能准时毕业。” “你都找到工作了?”霍嘉蔚惊讶。 “没什么找不找的。我想回国,只能加入原来导师的团队,算是学术圈的潜规则”,聂希喆有几分无奈。 霍嘉蔚本意是想打探就业行情,却发现人类的悲欢并不想通,她脱口而出:“多好的潜规则,我也想被潜”。 这话逗得聂希喆放声大笑:“得了吧,你这么拼命。谁都有可能被潜,就你不会。” 霍嘉蔚笑不出来。 说真的,打零工一点也不轻松,工作没着落更是磨人心态。她无时无刻不想放弃,要不干脆学籍又夏,找个现成的金主抱大腿算了。反正她知道,目前这个处境,是没办法随心所欲择偶的。爱情这种高贵的精神世界的产物,已经在和徐继唯分手那一刻,永远和她say goodbye了。 她自嘲:“我想找个资产过亿、长相顺眼、身材健壮的富豪,年龄大点没事、离异有小孩也没关系,如果奄奄一息连x功能都丧失了,那就完美了,我嫁过去直接继承巨额财富。对了,你知道我最羡慕谁吗?乔布斯的遗孀。” 越说越不着边际了,聂希喆打断:“真有老头愿意要你,你未必乐意。” 谁说不是呢。 时间一晃眼,到春节了。 这天去家教课的路上,霍嘉蔚顺道去了一趟唐人街,在礼品店挑了介绍中国新年习俗的绘本和熊猫玩具,准备送给小珠做新年礼物。 赵培对孩子的中文学习很上心,课后总会问以小珠现在的水平,能不能在中文环境下生活和学习。问得多了,给霍嘉蔚留下一种她很想带小珠回国生活的错觉。可小珠爸爸是老外,应该不会同意这么做。话说回来,上了这么多次课,霍嘉蔚还从没见过小珠的爸爸。 按下门铃,赵培很快来开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她穿了件连帽修身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手也缩在袖口中,神态有点不自然。 “小珠在屋里”,赵培径直把她往屋内引。 路过客厅时,霍嘉蔚瞥到地板角落有细小的玻璃碎片,她心里略有疑虑,面色仍表现得若无其事。小珠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看到霍嘉蔚进来,抬头喊了一声“霍老师”,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小心翼翼地玩着积木。 “小珠,我给你带了礼物,你最喜欢的熊猫”,她蹲下身,从手袋里掏出毛绒玩具。 小珠惊讶地抬起小脸,盯着霍嘉蔚手里的熊猫,眼睛逐渐恢复了神采:“谢谢。”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霍嘉蔚笑着,摸了摸她金色的小辫子。 小珠把熊猫抱进怀里,用下巴地蹭了蹭,嘴角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霍嘉蔚心也跟着软了一下。 她准备的课程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问候交流类的日常用语和名词表达。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学语言的过程更像一种游戏,而不是功课。 小珠身上有种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懂事,总能很快理解霍嘉蔚想表达的意思,也愿意配合着开口练习。很多时候,甚至不用多解释,只需一个表情或动作提示,她就能心领神会。 对霍嘉蔚来说,给她上课的两个小时,完全是一种放松和享受。 上课上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响声。霍嘉蔚稍微愣了一下,见小珠的眼神不自觉朝门口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她便也没停下,继续往下讲。 随后,不断有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传来,分贝不高,却能听清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大概是赵培和丈夫起了争执。直到课程结束,外面的争吵声还没停止。 小珠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专注翻着绘本,嘴里念念有词。 霍嘉蔚收好自己的物品,试着说:“小珠,我先走了?” “霍老师,拜拜”,小珠爽快和她道别。 “我真走了”,听到外面还在吵,霍嘉蔚有点不敢出去,硬着头皮问:“你要不要送送老师”。 “好”,小珠乖乖跳下椅子,牵起她的手。 在房门开关发出轻微的响动时,客厅里的争吵瞬间停了。赵培独自坐在沙发上,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旁边站着一男人,背脊绷得很笔直,似乎正在气头上。霍嘉蔚匆匆瞥了一眼赵培的丈夫,金发,个子不高,身形健硕。 赵培看见她们出来,匆忙起身,将人送到门口,冲霍嘉蔚勉强笑了笑,商量道:“下周二是除夕,你有其它安排的话,课程可以取消。” “好呢,那就停一次课”,霍嘉蔚应下,目光不自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赵培今天的妆容很淡,粉底却比平时厚了一层,铺得有些不均匀。 霍嘉蔚想了想,没再多问,说了句“过年快乐”就离开了。 到家后,她有点放心不下,想给黄家松发消息说这事。据她所知,黄家松和赵培关系挺好的,两人似乎是亲戚。然而犹豫再三,她还是没开这个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霍嘉蔚没想到,以她半生不熟的厨艺,竟能做出一桌年夜饭。当然,这离不开亚超的半成品和室友的协助。 聂希喆白天要去学校,只能在微信上远程指导。晚上回来,见她有模有样地整出了八道菜,夸道:“以后赚外快的途径又多了一条,可以开家庭餐厅了” “正有此意”,霍嘉蔚自信满满,对着桌上的菜品一阵猛拍,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本人在做饭上有点天赋,第一次尝试自己包饺子,居然成功了。另外,红烧羊排也很美味~ “屏蔽房东了吗”,聂希喆提醒。 霍嘉蔚吐舌:“忘了,马上删掉重发。” 房东巫阿姨人很好,可好得有些过了头,让人招架不住。听说她早年在唐人街做生意,如今名下有好几套公寓,靠收租过日子。 巫阿姨就住在楼上。霍嘉蔚刚搬来时,她三天两头往下跑,不嫌麻烦地帮着换家具、刷墙壁、请清洁工,一副热心又周到的模样,让霍嘉蔚一度以为自己遇上了神仙房东。 那段时间她手头拮据,被巫阿姨时常提起的“免费聚餐”吸引。 抱着“占便宜”的心态,她跟着去参加了一次,到了才发现是华人教会的活动。地道的广式猪肘饭、白切鸡和烧鸭烧腊,还有现片的烤鸭、羊肉大串,让她饿了很久的中国胃大为满足。 期间,教会的一个姐姐突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受洗? 霍嘉蔚脑子一懵,问什么是受洗。对方解释,受洗就是在教会里做洗礼,做完洗礼就是正式的教会成员了。她这才反应过来,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好在人家也没有强买强卖,让她先了解再做决定。于是,霍嘉蔚一边应着,一边默默放下刚拿的羊肉串,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自那以后,她对任何人的善意都多了一分警惕。 这回巫阿姨又热情提议:“你们俩没回国,春节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 两人都没犹豫,找了借口婉拒。 刷到女儿的朋友圈,蔚容茵打来视频电话。 霍嘉蔚兴奋地向镜头展示自己做的菜:“妈妈放心,我和朋友一起过年,不孤单。” 听着女儿明亮轻快的声音,陆蓉茵一阵心酸,却没表现出异样,只是开玩笑化解气氛:“我当然放心了,你向来就不娇气。再等等,事情平息了,我等你回来团聚。” “好啊,小意思”,霍嘉蔚也盼着能回去。 闲聊了几句,蔚容茵说她收到了徐继唯发的拜年短信,嘱咐霍嘉蔚也给徐家父母发一个。 霍嘉蔚心情复杂,她没提分手的事,顺着妈妈的话应了下来。挂断视频,她登陆了常用的邮箱,果然看到徐继唯又用新账号给她发了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叫hh99,是他的游戏账号名,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徐继唯每天都发来问候,有时候一天好几条,内容大多分享他的心情流水账,又或者提醒她注意天气,反反复复地表达“我很想你”。看起来怪浪漫的,但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打扰。也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心情,在无人搭理的情况下,每天坚持写这么多废话。 有一瞬间,霍嘉蔚真有点被打动了。 “自我感动罢了”,聂希喆一语道破本质。 霍嘉蔚既心服又有些无奈,她笑道:“就不能给我留点幻想吗。” “小姑娘,向前看”,聂希喆把红酒塞“啵”地一声拔开:“别想着复合那一出了。” 她给两人各倒了半杯,晃了晃杯子,补了一句:“不是我马后炮,你们年纪都这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何必要和另一个人早早绑定在一起。” 霍嘉蔚接过酒杯,没反驳,低头抿了一口。酒精顺着喉咙咽下去,异常苦涩:“只是一想起来就觉得挺可惜的,为这段感情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没准他也是因为付出的沉没成本太多,才不舍得放手呢”,聂希喆看她一眼。 霍嘉蔚被点醒,愣了几秒,随即失笑:“你说话真残忍,不过我愿意听。” “这不就得了”,聂希喆举杯,“为不回头,干一杯。” 杯沿相触的一瞬,霍嘉蔚在自己身上闻到了做饭的油烟味,又想起这段日子,她给许多客户做了精致漂亮的美甲,而为了方便干活,自己只留着最短最素净的指甲。 她恍惚意识到,浮光掠影的表象慢慢远去,某些朴素实在的东西,正一点点渗入她的生活。 和聂希喆做了大半年的室友,霍嘉蔚从她身上学到一条处世智慧:苦着脸过好日子。 比如,她从不修图晒美照,会刻意挑普通的照片发朋友圈、爱公开吐槽生活琐事。 霍嘉蔚觉得这和她现实中阳光积极的心态很不符。 聂希喆笑了。解释自己拿着全额奖学金在国外生活,而朋友圈大多是国内的朋友,大家嫉妒她都来不及,哪里还愿意整天看她过得轻松潇洒。索性晒点鸡零狗碎的日常,既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又不至于招人反感。 霍嘉蔚觉得这个观念有点阴谋论:“你怎么知道人家嫉妒你?” “不管有没有人嫉妒,我先预设一个坏结果,然后尽量规避,没有错吧”,聂希喆想起自己收到录取邮件那天,激动得给许多自认为交好的朋友发去报喜的消息。结果收到的祝福寥寥无几,反倒招来不少阴阳怪气地指责和说教,甚至有人给她扣上了“吃里扒外、崇洋媚外”的帽子。 “咱俩成长路径不一样,你要是也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你就会理解我了”。 霍嘉蔚想到那两个生物学上的双胞胎弟弟,顿时有了共鸣。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吃肉不能吧唧嘴”,聂希喆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总结道:“如果你真过得艰辛,那一定要展示出来,这叫真实人生;如果你过得不艰辛,那请你装出来,这叫艺术人生。” 聂希喆总会在聊天走向变得严肃时,蹦出一句金句让霍嘉蔚笑出声。 “喆姐,你为什么不留在美国,我真不希望你走”,一想到这位宝藏室友快回国了,霍嘉蔚心里万分不舍。 聂希喆叹气,只说了句:“还是落叶归根好”。 自从家里出事后,和之前的好友渐行渐远,生活也从光鲜亮丽变得乏善可陈,霍嘉蔚很少在社交平台更新动态。 五月初的某个深夜,她交上了毕设的最终稿。熬夜带来的眩晕感缠绕着大脑,想起聂希喆的那套“苦着脸过日子”的理论——自己正在过苦日子,岂不是该拿出来展示。 于是忍不住打开微博,写了一段矫情的文字: 一百页作品集,二十页的文字论述,两间装置作品,四幅画,算是给这四年一个交代。 早就没了时间概念,记不清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也记不清上回出门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白天走在校园,在淋漓的细雨和狂躁的大风中,身体接近麻木,大脑也跟着放空,恍惚觉得自己活成了贝拉·塔尔电影里的长镜头。在看不见的路途里,机械而疲惫地跋涉。 摸到外套上冰凉的雨点,有那么一刻,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它们一样,轻盈渺小,来去自如。 这一年来很累,但我能感觉到,压在身上的沉重正一点点剥离。我曾经一度没有方向,渴望有人能带着我走出去,但现在,我不需要依赖谁。to the sleepless nights, the heavy days, and the quiet victories—they are mine. 最后,选了几张草图和设计过程中的记录照片,一同发了出去。 半夜刷到霍嘉蔚的动态,文乾玥想起这段渐行渐远的友谊,心里有点惋惜。犹豫再三,她给霍嘉蔚发了消息约饭,想着至少在毕业前聚一聚。 约饭的事一拖再拖,半个月后,霍嘉蔚才抽出了中午两个小时,约她在学校餐厅见面。 “好久没见,最近在忙什么?”霍嘉蔚先开口,语气礼貌,略显疏远。 “毕业那堆事呗”,文乾玥笑了笑:“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霍嘉蔚点头,没有延展话题的意思,反问:“你毕业有什么打算?” “去上海,在我爸朋友的画廊工作。” 如果家里没出事,霍嘉蔚大概也会和她一样,靠着家里的资源和人脉,在艺术圈某得一席之位,不求做出多大的成就,至少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站稳脚跟。 那一度是她理想的人生路径,可现在再听到这些,她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了。 “挺好的”,霍嘉蔚语气平静,不痛不痒地评价:“上海是个很现代化的城市”。 文乾玥听出她语气里的疏远,笑容有一瞬间的僵滞:“你呢,打算回国吗?” 霍嘉蔚没有正面回应,敷衍道:“过两年再回。” 短暂的沉默后,文乾玥还是没忍住:“叔叔的案子我听说了,你还好吧,会不会受影响?” “你还好吧”这四个字,霍嘉蔚已经听得麻木。她耐着性子回答:“挺好的,至少以后再也不用过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文乾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明明两人没有明面上的隔阂,关系却有种心照不宣的疏远。她想起了什么,故作轻松地说:“对了,买你画的那位leo,你有和他联系过吗?” 霍嘉蔚摇头,心想联系他做什么,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 “他能买你的画,应该挺欣赏你的”,文乾玥话里有话。 “所以呢?”霍嘉蔚看着她,语气淡淡的,透着几分不耐。文乾玥的转变让她有些看不懂,明明自己先前主动找她聊过,当时她的反应很冷淡,现在却又忽然提起来。 “没什么”,她有些局促。 霍嘉蔚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后来怎么样?” 文乾玥慌忙喝了口可乐:“害,碰了一鼻子灰。陌生号码打过去,人家不带理会的。” 霍嘉蔚哼笑了一下,心里莫名解气:“我就说嘛。而且这种看起来很绅士讲究还逛展的男人,大多都是gay。” “是是是”,文乾玥连忙把话题带过去,又问:“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赚点钱,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阿姨应该挺想你的,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她?” “家都没了,有什么好回的”,霍嘉蔚脱口而出。 文乾玥语塞。 她发现霍嘉蔚说话变得越来越简短、犀利,有种不愿浪费时间的干脆。心知这段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她适时收了话头:“你现在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过我挺替你高兴的。” 霍嘉蔚笑了笑,很浅,有种看破不说破的世故:“谢谢”。 分别前,文乾玥又替徐继唯说和——学妹那事纯属乌龙,分手后他状态很差,经常半夜找人喝酒。还说他奶奶病得很重,这几个月他都在国内,连毕业论文都是线上提交的。 听到前男友的名字,霍嘉蔚下意识顿了一下。 “那你们多照顾他吧”,她低头看了眼时间:“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霍嘉蔚离开餐厅,脚步很快。风吹过来,她才意识到身体一直绷着,因为没怎么吃东西,胃里发空,她扶着墙壁停住,有点犯恶心。 文乾玥的随口一提,在她心里掀起了一层余震。 其实她知道徐继唯的近况,直到现在,时不时还会收到他的邮件。 但她并不知道徐继唯留在国内是因为徐奶奶生病了。 说起来徐奶奶对她还是不错的。在一起那几年,每次回国,她都会亲自来机场接他们;逢春节给她准备的红包从不低于五位数;知道她是过敏性体质、爱长荨麻疹,还给她配了一副方剂,嘱咐平时用做代茶饮调养体质。 带着保温杯喝药那段时间,霍嘉蔚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药香,外国同学问起来,她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不多作解释。后来回国,她把这事告诉徐奶奶,老人家特地制作了几个香囊,让她带到学校去送给同学。 那几个香囊有没有送出去,她已经记不清了,药香是什么味道,她也忘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心头一声轻轻的叹息。 放任心情乱了一会儿,霍嘉蔚理好情绪,给黄家松回了电话。 虽然他人离开了美国,但心还落在这。时不时就找霍嘉蔚打听籍又夏的近况。如果不是看在他帮过自己的份上,霍嘉蔚都不想理他。 上午,他突然发来消息,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赵培。 霍嘉蔚莫名其妙,自年后她就没给小珠上过课。起初是赵培说要过春节,停了一次课,后来霍嘉蔚想再去,被告知小珠生病了,过段时间再说。这一等就是一个月,之后再问,赵培干脆把课给停了。 纵使她觉得奇怪,也很舍不得小珠,可她干涉不了家长的决定。中文家教的兼职,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黄家松迟疑开口:“能替我去她们家看看吗?” “我一个女孩子贸然去别人家,你觉得安全吗?”想起赵培家里有个脾气怪的白人老公,霍嘉蔚果断拒绝了。 “那你帮我联系下培姐行吗?我们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家里人都急死了。” “怎么回事?” 黄家松犹豫一会儿,道:“她给我们所有人发了条告别短信。” 原来赵培是黄家松的远房表姐。她当年在美国读书时,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毕业后结婚生子,顺理成章地成了全职太太。头两年相处得很和睦,直到前年,丈夫有了异常。 通过私人侦探,赵培查到了对方出轨下属的证据。她一度动过离婚回国的念头,却始终下定不了决心。离异失业带着孩子,这样的窘迫处境让她心有不甘。 于是就这么拖着。 直到前不久,一直拒绝离婚的丈夫突然主动提分开。赵培这才发现,对方暗中转移了大部分资产,所谓的“不同意”,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回。 家里人都劝她不如离婚,带着小珠回国发展。但赵培心气高,不愿意就此放过渣男,几次提到要让对方后悔。 霍嘉蔚想起赵培素日里的热情开朗,很难将她和“想不开”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她赶到社区,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消防员正忙着灭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烟雾,现场一片混乱。 从邻居口中打听到人被送到了医院,她心头一紧,立刻赶往医院。病房里,赵培疲惫但安然无恙。她松了口气,给黄家松回了消息。 看到霍嘉蔚,赵培有些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原以为她要来劝慰自己,可她只是冷静开口,说道:“培姐,你不能逃避,找离婚律师,把财产和抚养权问题都理清楚,不要让小珠跟着你吃亏。” 她给赵培推荐了一位胜诉率很高的离婚律师,正是籍又夏的男友亓圣尧。 籍又夏每次找她做美甲时,一半的时间都在讲这位男朋友。她总是充满崇拜地说,亓圣尧自己开事务所,处理过不少名人的离婚案件,还上过电视节目。不过就算他工作忙,对自己还是很贴心。 霍嘉蔚觉得她能定下心来,长期稳定地交往一个男朋友是件好事。但得知对方比籍又夏大十多岁,又生出几分犹疑。况且这人还是个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见过太多感情破裂与算计纠缠,实际人品如何还真不好说。 但作为外人,她没资格说什么。于是,籍又夏每次聊这位男友的时候,她只当故事听。 经过籍又夏的引荐,亓圣尧接下了赵培的离婚案。 得知赵培是黄家松的表姐,籍又夏表现得不大在意,但转头偷偷叮嘱霍嘉蔚,别把这层关系捅出去。霍嘉蔚当然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个字也不多说。 但她还是提醒籍又夏,黄家松这半年没少打听她的消息,似乎还没释怀。 籍又夏纳闷:“漂亮女人多了去了,真不知道我哪里好。” 想到黄家松曾自嘲“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想起聂希喆说“男人不愿放手,大概率是因为沉没成本”,霍嘉蔚豁然开朗:“不过是觉得在你身上付出了太多,有点不甘心罢了。” “确实,不该花他的钱,落人话柄”,籍又夏后悔莫及。 霍嘉蔚轻描淡写:“没事儿,花了就花了。” 籍又夏意外,盯着她看了好久。 “不然呢,培姐勤勤恳恳做全职太太,到头来还是被渣男算计。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不去算计男人,就要被男人算计。” 籍又夏感叹:“悟性真高,想要什么毕业礼物,我送你。” “向日葵。” 系里的毕业典礼这天,霍嘉蔚刚从台上下来,帽穗还没来得及理顺,就收到了籍又夏托人送来的花束。几支向日葵被简单地包在牛皮纸里,花盘饱满明亮,是个好兆头,像极了她璀璨明亮的前途。 遗憾的是,蔚容茵没能来参加。看到许多同学都有家人陪在身边,她的心情不可避免地陷入低沉。 “你刚刚上台拨穗的时候,我抓拍了几张,看看怎么样?”文乾玥举着长焦相机找过来,语气轻快。 霍嘉蔚凑近去看,果然拍得清晰:“哇,拍得真好,可以发给我吗?” “没问题”,文乾玥点头:“正好可以传给蔚阿姨。” 霍嘉蔚心里微微一动,说了句:“谢谢”。 “咱们俩谁跟谁啊”,文乾玥注意到她手上的花,随口问:“新男朋友送的?” 霍嘉蔚觉得她的联想力太丰富,没接话,反问:“你怎么一个人,叔叔阿姨没来?” “没人来,我都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说完又看了一眼向日葵,啧了一声:“不说话就当默认喽?” 霍嘉蔚依旧没接茬,文乾玥只好提议:“咱们好久没聚了,等结束一起去校园拍照吧。那谁也来了,拍完照正好一起吃个午饭?” 霍嘉蔚一愣,很快明白她说的是谁。 她没吭声。 文乾玥迟疑着补了一句:“上午刚到,易闵闵去机场接他了”。 霍嘉蔚眉心一动,问:“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人家自己的毕业典礼都不参加。专程飞一趟,就为了来见你”,文乾玥语气轻松,心里却直犯怵,生怕说错话惹霍嘉蔚不开心。 霍嘉蔚哼了一声:“没必要”。 “别这样”,文乾玥笑得勉强,硬着头皮往下说:“人家奶奶病重了,为了你才来美国,晚上就得走了。” 她想到什么,威逼利诱道:“对了,易闵闵那个电竞酒店不是刚装修好嘛,就在附近。一会儿过去吃饭,顺便让他给咱们弄个vip。我马上要回国了,占不了多少便宜”,她笑了一下,“你可以用啊,就算自己用不上,也能送朋友做人情。” 她一口气说完,没给霍嘉蔚插话的机会。 想到徐继唯飞一趟确实不容易,就算不是恋人,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霍嘉蔚便顺水推舟道:“吃饭就算了,我在学校里见他一面就行。” 文乾玥松了口气:“行,那咱们先去拍照,顺便等他们。” 霍嘉蔚点头。 文乾玥伸手去挽霍嘉蔚的胳膊,想和她一起走,霍嘉蔚身体一偏,下意识避开了。 空气瞬间尴尬。 文乾玥微微一愣,快速收回手,落后半步。 霍嘉蔚也愣住了,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感到无措。待她反应过来,步子放慢了些,回头挽住文乾玥的手臂,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两人各有心事,文乾玥因为隐瞒了谭召绪的事,面对霍嘉蔚时不自觉有些心虚;而霍嘉蔚则因朋友圈被屏蔽,心里落下了疙瘩。如今到了分别的时刻,前嫌再多,也没有计较的必要了。 她们在校园里闲逛、拍照,互相指导对方摆姿势,又请路人帮忙拍合影,关系亲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继唯在一颗橡树下站着,看着霍嘉蔚脸上熟悉的笑容,心情跟着轻松了不少。 易闵闵在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问怎么不过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出现会破坏她的心情,脚步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易闵闵又催了一遍,还要掏出手机给文乾玥打电话,徐继唯拦下,把人拉到一边:“咱们走吧”。 “去哪?你不是要找霍嘉蔚?” “不找了,不见”,徐继唯往反方向离开。 “不是,为什么”,易闵闵跟上,语气不解。 到了停车场,徐继唯让他把自己送回机场。到了车上,他才缓缓开口:“我没信守承诺,不配见她。” “什么承诺?” 徐继唯说自己原本打算留在美国读研,继续陪在霍嘉蔚身边。但他成绩不好,一时半会没准备申到学校不说,如今奶奶病重,家里人又给了压力,让他待在国内,哪也不准去。 “都分手了,还什么承诺不承诺的”,易闵闵不理解。 “只是吵架,我根本没觉得是分手,但这次是真断了。” 易闵闵侧头看他:“你到底睡没睡学妹?” “什么?” “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总不至于给自己造这种谣。” 徐继唯沉默了好一会儿,疲惫地开口:“就当我睡了吧。” …… 聂希喆托运完行李,正排队过安检。她百无聊赖地往前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道背影很眼熟。 那人戴着棒球帽,宽松的帽衫外套配着运动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疲惫。 她思考了几秒,记起来这是霍嘉蔚的前男友。 过完安检,徐继唯往候机室走,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聂希喆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手机,偷拍了张背影。她犹豫着要不要发给霍嘉蔚,转念一想,今天是她的毕业典礼,或许不该出现前男友这种糟心的消息,便删了照片。 另一头,文乾玥和易闵闵在微信里吵起来了。 “谁让你嘴这么快?不是说好了,只让你把人约出来吗?” 文乾玥一肚子苦水:“不说清楚,万一嘉蔚生我气怎么办?” “气就气呗,还能吃了你不成。” “滚你大爷的”,文乾玥火气也上来了:“徐继唯怎么回事?” 易闵闵不耐地吐出两个字:“走了”。 “你逗我呢?真走了?那我现在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易闵闵烦透了。 “我好不容易把人劝住,说不来就不来?不行,你得给个说法”,文乾玥越说越急,本来和霍嘉蔚就疏远了不少,再闹这一出,她很怕把关系弄得更僵。 “还能怎么说”,易闵闵破罐破摔:“说我恶作剧,逗你玩呗”,反正他名声差,多背一口锅也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霍嘉蔚反应平静,不仅没和文乾玥计较这事,反而在听到她发语音把易闵闵骂得狗血淋头时,抬手制止。 “算了。” 文乾玥关掉手机,有些不安:“你是不是…挺想见他的?” 霍嘉蔚没有回答。 得知徐继唯来找自己那一刻,她并没有期待,更谈不上兴奋。但听到他没有来,一切不过是场恶作剧,心里的失落和失望却是真实的。再听到是易闵闵干的,又觉得不奇怪了。 “不是,你不用浪费时间和他吵架,没必要为我得罪人”。 听到这话的瞬间,文乾玥的动作僵住了。她发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霍嘉蔚,和从前那个张扬爱笑、总把情绪写在脸上、自称“小大人”的女孩完全是两个人。 上次聊天,她只是隐约察觉到霍嘉蔚有了变化。现在细细观察,发现已经很难从她脸上看到真实的情绪流露了。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拿捏好了分寸,不掺杂一点温度。这种成熟度,让文乾玥惊觉一个残酷的真相:如同恋人分手,她们这段友谊对霍嘉蔚来说,早就翻篇了。 文乾玥不由得反思自己的某些行为,确实有些不对。 她心里不是滋味,顺着霍嘉蔚的话说:“我过两天也要回国了。以后咱们这些人里,就你和易闵闵还留在芝加哥,确实没必要和他撕破脸……” 却见霍嘉蔚脸色愈加平静,她赶紧移开话题:“听说谭老师给你介绍了工作?” “嗯,我还在考虑,工作机会挺多的,就是要挑一挑”,霍嘉蔚笑着,试图让氛围更轻松。 …… 毕业后,霍嘉蔚转成了找工作身份,可以合法留在美国一年。 尽管她已经努力找了大半年的工作,也拿到了不少 offer,但大多和谭老师推荐的工作一样,无非是一些非营利组织的岗位,无法为她提供雇主担保。唯一明确能帮她办理h1b的公司,是家数字营销公司,昨天刚面试完,目前还在等hr的反馈。 一份平平无奇的营销设计岗,不用入职,她就能猜到全部工作内容——做图、修图。她当然不敢奢望能找到一份平衡兴趣与现实的工作,可一想到每天八个小时都要坐在电脑前,她觉得生活完蛋了。 无奈之下,她试着给yolanda发消息,提了自己想尝试做经纪人的想法。yolanda喜出望外,恰逢她在组建自己的销售团队,恨不得立刻安排霍嘉蔚入职。 但在得知霍嘉蔚没有绿卡后,yolanda犹豫了:“你居然没有绿卡?” 霍嘉蔚点头。 她出了个主意:“易先生不是在创业开酒店,算是投资吧,能不能找他解决?” “别提了,我们根本不是朋友。” yolanda无奈:“那我帮你申请,据我所知,房产公司很少会帮员工办h1b。不过你有六百万的销售业绩在身,boss能大发善心也不一定。” “yolanda,谢谢你”,霍嘉蔚没想到如此顺利。如果在房产经纪人和平面设计之间,非要让她选一个,她还是愿意选前者,至少收入上限更高。这样一想,她更期待yolanda这边的结果了。 yolanda善意提醒:“你可以先把房地产执照考下来,哪怕入不了职,以后也可以做part time agent。” “好”,霍嘉蔚说干就干,一边等消息,一边在家刷课程。 数字营销公司最终把她挂了,理由是,另一位候选人有绿卡,稳定性比她这位外来人士强。就算不是很想做平面设计,收到拒信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很失落。 接着, yolanda那边也传来坏消息。 她把霍嘉蔚在艺术圈的人脉和资源吹得天花乱坠,说买艺术品的人,也是投资商业房产的人,霍嘉蔚的加入能为公司带来不少客户。 horizon elite的老板bryant是个精力充沛的中年男子,被劝得一度有些动摇,然而考虑到人员配置,亚洲客户整体由yolanda负责就够了,他并不想承担额外的申请成本和风险。 但也表态了,欢迎霍嘉蔚把执照挂靠在公司,把经纪人工作当做兼职,用业余时间另寻其他机会。 霍嘉蔚觉得一定是做兼职把运气用光了,现在找工作才这么费劲。籍又夏建议她走捷径,找个人结婚拿绿卡得了。 霍嘉蔚摇头。凡是籍又夏给的建议,她一律朝相反的方向考虑。 她咨询了律师,对方建议再读一个硕士,最好是stem或商业金融方向的,专业性更强,后续h1b审批难度较低,也容易找到愿意担保的公司。 不失为一个办法,至少比草草结婚靠谱。 她考虑了一下读硕士的可行性,主要是经济方面的担忧。前时间因忙着毕业,没空兼顾副业,每月只入账了几百刀,如果稳定做的话,这块的收入其实可以覆盖日常开销。只要手上的存款能支付学费,她确实可以继续深造。 yolanda极力劝说她留在horizon elite,转做职业地产经纪人,言辞间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你口才表达能力很好,和客户交流,很有专业度。形象也不错,我们团队很需要你这样年纪小但富有活力的经纪人。” “我专业?”霍嘉蔚指着自己,不敢相信。她见过yolanda接待客户时的气场,觉得在他们面前,自己就是个连商务礼仪都不懂的小学生。 “可以练出来的,你自信一点”,yolanda鼓励:“而且我们工作时间很自由,你有大把时间做副业。” “这倒是”,霍嘉蔚十分认可这个提议。 考虑到申请硕士需要投入时间准备,霍嘉蔚不急着找全职工作了。刷够课时和题目后,她很快拿到了房产经纪人的执照考试,挂在yolanda的团队。 每周把一半时间投入经纪工作,积累商业地产销售技巧,剩下几天,一半用于副业,一半用于学习。 聂希喆暑假回国了,整个夏天,霍嘉蔚一个人住在这套公寓里。不对,还多了两只猫。有人暑假回国,把宠物寄养在这里。 找她做美甲的客户中,有国人也有老外,大多不追求过于复杂的款式,更喜欢纯色或者简单手绘。霍嘉蔚顺应这一喜好,原创了一些简约又有创意的图案。因小众独特,被老客户介绍了不少新客户。 如今她不仅不愁没生意,甚至有点担心单子太多、时间不够用。 考虑到没有室友,她索性把客厅收拾出来,改成临时的家庭美甲工作室,让熟客自行上门,节省了不少时间。 某次,一位顾客问她要名片,说回头发给朋友。这倒提醒了霍嘉蔚,确实可以印张名片,把自己能做的业务范围都写上去。 她很快设计好了名片,依旧是自己手绘的小清新简约风,一发出去,加她的好友又多了不少。 这天来了位新顾客,带着男朋友一起。说实话,在霍嘉蔚印象中,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除了徐继唯,还没别的异性进来过。 她们做美甲的时候,那位男士就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外放的声音听得人头疼。而且,他居然还用了卫生间……霍嘉蔚心里很膈应,可又不能拒绝,只能等人走了之后,把卫生间里里外外消毒了好几遍。 不久后,这位带男朋友的顾客又来了。霍嘉蔚本来不知道是她,一看到她男朋友,给马桶消毒的记忆瞬间被触发了。为了避免下次再带人过来,霍嘉蔚在接单的小号上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强调规矩:仅限预约本人到访,不接待陪同人员。 还单独给这位顾客私发了消息。 编辑消息时她有点不高兴,措辞生硬,因为那男生又用了卫生间。 原以为对方会生气,霍嘉蔚想着损失一位顾客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对面很快回了消息,说不好意思,下次自己一个人来,又顺手发了道歉的表情包。 态度这么好,倒让霍嘉蔚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记着她的名字,想着下回给人家优惠一点。 到了八月底。 聂希喆从国内回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进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把霍嘉蔚震住了。 “我打算延长学业,在美国生个孩子。” 语气淡定得像在说换个发型。 这次回国,聂希喆去了趟老家。听得最多的话是:“女博士不好找对象”,“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连个家都没有”。更难听的,还有“老处女”、“年纪大了生不了孩子”…… 话里话外都带着评判。 感情的酸甜苦辣都尝过,聂希喆对恋爱已经没什么期待,又加上学历进阶到一个阶段,周围不是英年早婚的优秀男士,就是奇葩邋遢的大龄怪人,符合她标准的男人少之又少。 不怪别人有偏见,连她自己也承认,自己多少有点问题,因此也没打算过上所谓正常结婚生子的生活。 但她确实想要一个孩子,眼看年纪一年年往上走,生育窗口不会等人。读硕士的时候,她就有过独自生育的念头。后来在国外生活这些年,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只是科研压力大,一直没下定决心。 这次给她提了个醒,有想法就趁早做。 男人会变心,婚姻会破碎,但孩子永远是自己的。 得益于美国齐全的精子库,聂希喆行动力迅速,很快就为未来小孩挑选好了“爸爸”。 选好医院后,她准备搬家。一来怀孕后难免影响室友,二来房东巫阿姨如果知道,肯定不会同意她在出租屋里生孩子。与其到时候大着肚子被人赶,倒不如自己先搬走。 她申请了学校附近的公寓,生活便利,也方便去办公室搞科研。是的,怀孕归怀孕,博士课题还是得推进。 看着聂希喆开始收拾东西,霍嘉蔚心里一百个舍不得。同时也真心羡慕聂希喆的清醒和果断。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 至少她目前还没有。 “我无条件支持你”,她学着籍又夏当初的语气,给朋友打气。 搬家那天,霍嘉蔚把她送到新住处,看着紧凑的一居室小屋子,她有点担心聂希喆未来的生活。 异国他乡,照顾自己已经不容易,肚子里再多一个小生命,难度可想而知。 尽管聂希喆再三表示,自己联系好了华人保姆,月份大了就请对方全职照顾。霍嘉蔚还是不放心,一有空就往她这边跑,不是补给生活物资,就是下厨给做硬菜。 这天霍嘉蔚又来了,做起了她最拿手的红烧小羊排。 闲聊间,聂希喆忽然说:“对了,上次我在机场碰到徐继唯。” 锅里的汤正翻着泡。 霍嘉蔚颠勺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平常地问:“哪天。” 听到日期,她了然又无奈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想给聂开一本文,有感情戏,可能没有男主。攒了太多学术圈的炸裂故事,但写出来也困难,毕竟小说要考虑逻辑,现实没逻辑 第22章 第22章 聂希喆搬走后,她的卧室闲置了一段时间,不久等来了新房客。 对方也是留学生,人挺开朗的,在房东巫阿姨的介绍下,早早加了霍嘉蔚的微信,贴心问需不需要从国内带什么。霍嘉蔚想了想,托她带了几盒常用的美瞳,作为感谢,主动提出去机场接机。 许天殊受宠若惊,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人美心善的好室友。 然而落地那天,她在机场足足等了快一个小时霍嘉蔚才出现。想着出关、取行李,本就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时间对不上也正常。许天殊没太放在心上,直到上了车,发现车内已经坐着一名乘客,她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 随后,另一位乘客和霍嘉蔚闲聊,问怎么办银行卡、线上购物方不方便之类的新手问题。许天殊立刻明白了,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初来乍到的留学生,此时,她还以为那是霍嘉蔚另外的朋友。 等先把对方送到目的地,停稳后,那女生顺口说了句:“拼车是80刀,对吗?” 霍嘉蔚“嗯”了一下,解开安全带,下车替她开后备箱,语气熟练地提醒:“收现金哦。” 许天殊这才明白,自己是被顺带捎上的。 霍嘉蔚重新坐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和许天殊解释:“最近在做机场接送,顺便接了个人,不好意思,让你多等了一会儿。” “没事”,许天殊说完,就把头偏到一边去了。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身体早就疲倦到极点。如果自己打车回去,可以尽早休息调整,现在不仅耽误了时间,还平白欠下一个人情。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开始重新评估霍嘉蔚这个人。想着之后同住一屋,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免得再出现这种让人为难的局面。 霍嘉蔚敏锐地察觉到了新室友的不满。那天她原本也没打算接单,可生意找上门,她实在没法对赚钱的机会说不。反正日子还长,以后再补救也不晚。 于是霍嘉蔚也没多想,轻轻把这事放下了。 隔天,她要去超市采购,敲门邀约许天殊一起。 许天殊想说自己有点累,一紧张,说成了:“我等会再去。” “一起吧,我开车方便,不然你还得搭公交”,霍嘉蔚热情开口,她们住的公寓离大型超市有点远,以前她和聂希喆都是一周去采购一次,每次都能把后备箱装满。 “谢谢,真不用”,许天殊还是拒绝,补了句:“我没什么要买的”。 “好吧”,霍嘉蔚一个人出了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她有点失落。仔细一想,自己身边好像没什么朋友了。非要算的话,籍又夏勉强算一个,至于yolanda、培姐这些,只是工作交集,没有私交。 这种状态让霍嘉蔚觉得矛盾。 她不是爱呼朋引伴的人,但也无法适应彻底的孤单。以前至少还有聂希喆,她们一起出门购物、聊天吐槽、彼此分享日常。可现在,如果不出门工作,也没有接单,她待在家里复习,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太可怕了。 霍嘉蔚尝试和新室友拉近关系。 平日相处,许天殊态度很友好,回赠了她很多家乡特产。看到客厅的美甲工具,得知霍嘉蔚做过一段时间的家庭美甲,还主动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把客厅变成工作室,只要晚上保持安静就行。 可当霍嘉蔚向她表达善意,比如邀请品尝自己做的菜,想给她做美甲,却总会被礼貌拒绝。关系就只能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无法变得更亲密。 霍嘉蔚只好不强求。 其实她的生活被兼职填充得很满,并没有时间去感受孤独。只是偶尔停下来,心里某个角落会涌上一股无处安放的空虚感,好像再忙、赚再多钱,也填补不了。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下意识打开邮箱,看看徐继唯的消息。虽然他来信的频次越来越少,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发来一小段文字。但无聊时打开邮箱,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也不是旧情难忘,单纯无聊”,霍嘉蔚替自己开脱。 籍又夏不信:“谁无聊天天关注前男友的动态,你要是真走出来了,就再找个男朋友?” “你以为我没找啊”,霍嘉蔚白她一眼。 在gmat辅导班里,霍嘉蔚认识了金权基,他们之前在校园活动里见过,彼此都有些眼熟。那天课后,金权基主动和她打招呼,两人顺势聊了起来。 生活渐渐缓过来,霍嘉蔚对这种社交不再排斥。况且,初入地产行业,正需要拓展人脉、结识新朋友。于是她有意往深了聊,一来一往之间,关系很快熟络。 “朝鲜族的,会说韩语。你知道国内有个很火的连锁烤肉店,叫炙禾,就是他们家开的”。 “我知道,纽约就有一家”,籍又夏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呀,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就吃过一次饭。” “长得怎么样,我看看照片”。 霍嘉蔚找出照片,把手机推过去。 籍又夏尖叫了起来:“赶紧推进,别让他流入市场。” “现在这样挺好的”,霍嘉蔚只想找个人聊聊天,偶尔填补一下空虚的内心。 “纯搭子?人家未必这么想。” 被籍又夏说中了,金权基确实有意往前一步。他不止一次地问过霍嘉蔚,对自己是什么看法。起初,她选择回避,说自己受上一段感情影响,暂时不考虑谈恋爱。金权基有些失望,但没放弃,只觉得是自己做得还不够,继续用行动表达态度。 某个周六中午,他约霍嘉蔚出来吃饭。席间,再次郑重地表白:“嘉蔚,我真的很喜欢你。总觉得你和我见过的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很努力独立,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霍嘉蔚心想,总算有人懂她了。 “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肩上扛着不少压力,咱们在一起,以后让我照顾你,行吗?” 她被这份告白弄得措手不及,内心竟觉得有些温暖。她想了想,试着问:“如果我说不行呢?” 他叹了口气:“那最好还是不要联系了。我怕再继续下去,会陷得太深,到时候会给你添麻烦。” 有些直白露骨的话,因为说得太坦率,反而不显得虚伪。 霍嘉蔚被他的直白打动,答应在一起。 金权基很高兴,饭后带霍嘉蔚去橡树街,说要送她交往礼物。 好久没逛奢侈品店,霍嘉蔚没什么购物的欲望,只选了个双面印花小方巾。 “作为感谢,我改天请你吃饭”,她神秘兮兮地补充:“高级料理。” “吃什么都行,不用破费”。 “嗯,你等着就行。” 金权基以为是米其林之类的餐厅,需要提前预约,心里不由得有点期待。直到一周后,霍嘉蔚约他在回声湖公园见面。 她带着自己烤的可颂,手捏金枪鱼饭团、水果三明治,还有她最拿手的红烧羊排。 金权基穿得有些正式,没想到迎接自己的是场野餐宴。 短暂的愣神后,他还是表现得很开心,跟着找地方坐了下来。然而西裤贴着草坪,身体略显拘束,加上那天太阳很晒,他实在没有心情品味“美食”。回去后,对霍嘉蔚的热情不由得降了几分。 霍嘉蔚并没有意识到异常。 自从生活变得拮据,她逐渐喜欢上了鼓捣厨房,看着新鲜的食材变成料理,再端上桌,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是享受,是付出,也是收获。每次吃自己做的饭,她都能感觉到身体空空的那一面正在被填满,充盈着新鲜、香气和活力。 她做饭很拿手,正如上家教课、自学做美甲一样,好像一切需要动手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没什么难度。 理所当然的,霍嘉蔚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给对方做好吃的。她给小珠烤过黄油可颂,为籍又夏学做肉燕,就连文乾玥也在毕回国前,来她家里吃过一顿饭。有时候,想到徐继唯没尝过她现在的手艺,霍嘉蔚觉得挺遗憾的。 她给金权基做泡菜饼,嫌亚超的辣白菜味道不够好,自己看教程腌了一坛。 金权基承认,霍嘉做的食物很美味,可这并不是他最想要的。 某日,他带霍嘉蔚去参加朋友家的烧烤派对。 霍嘉蔚带了自己腌制的羊排,金权基看着她手里的锡纸盒,随口说了句:“有这个时间,我们做点别的不好么”。 霍嘉蔚还当他心疼自己,说了句“没事”。 期间,朋友们聊天,说起最近很火的几款switch游戏,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是“必买款”,金权基却笑着反驳,说自己坚决不入手,要把钱留着给女朋友买礼物。 有人开玩笑地说了句:“看来你女朋友挺能花哦。” 话音落下,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时落在霍嘉蔚身上。 她先是一愣,来不及思考,立刻笑道:“我给你买。” 话题很快被带走,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金权基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拍大合影时,他自然地伸手把霍嘉蔚揽进怀里,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刚好镜头记录下了这瞬间,摄影师见状,又单独给他们拍了几张。 结束后,霍嘉蔚开车把金权基送回家,到了地方,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虽未开口,但想表达什么意思,霍嘉蔚已了然于心。 金权基很帅,可面对他的时候,霍嘉蔚总觉得少了点生理上的冲动,婉拒道:“改天吧,我明早要带客户看房。” 金权基笑得无奈:“你不觉得,咱们这个恋爱谈得没滋没味的吗?” “没有啊,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金权基干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霍嘉蔚忍不住多想。恋爱一个月以来,从告白到交往,金权基的行动一直迅速又直接,赶进度似的把关系推到最亲密无间的阶段,好像对他来说,感情不是细水长流的马拉松,而是一场讲求效率的短跑。 她不禁开始怀疑,当初他说的那句“想照顾你”,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真心。不过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霍嘉蔚否定了,人家好歹也是个体面人,不至于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哄女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这天,籍又夏来找霍嘉蔚做美甲,给她看了一套风情服饰图片,要求做一套类似风格的浮夸美甲。 她一提奇怪的需求,霍嘉蔚就知道她最近又要拍摄了。 毕业后,籍又夏走上了全职博主的道路。这让霍嘉蔚很不理解,她有学历有身份,为什么不找份正式的工作。 “自由,来钱快。” 霍嘉蔚给她修甲型:“那你没想过以后吗?” 籍又夏摇头。 霍嘉蔚又问:“你男朋友不介意?” “成年人、自愿、合法,他有什么可介意的”,籍又夏说得坦然,声音却有点虚。 霍嘉蔚无话可说,只觉得籍又夏有时候活得很清醒,有时候又很糊涂。 走捷径的生活终归是无聊的,籍又夏想找点事情做。 她看到霍嘉蔚把美甲阵地转移到了卧室,原本挺宽敞的屋子,加了一个放甲油的货架、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瞬间变得拥挤不堪。好奇问到:“你为什么不租间店铺开工作室,在家里搞这些多不方便。” “我没创业的资本,而且摊子大了,风险也大,万一亏了怎么办?” “那咱们合伙啊,正好我有点闲钱。” “不要”,霍嘉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内心下意识觉得籍又夏做事不太靠谱,真合作起来,里里外外多半都得自己操心。 “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一起分”,籍又夏大方开口。 霍嘉蔚开玩笑:“可以啊,你开店,聘我当技术总监”。 籍又夏认真想了想,自己每年在美容院的花销不小,开家店就算没客人,也能给自己和朋友做。可不知道这行水深不深,她犹豫了一下,提议道:“欸,要不要把赵培拉上?” “做什么?” “开店啊。” “你来真的?” “我听亓圣尧说,她前夫是牙医,离婚分到不少财产。她现在也没工作,要不要找她合伙?” 霍嘉蔚一脸震惊:“你确定,她可是黄家松的表姐,你不觉得尴尬吗?” “这有什么”,籍又夏满不在乎。 “不行”,霍嘉蔚立刻否决,“别去打扰她了。你真想开店的话,我可以入股,不过只出技术和设备。店铺装修、营业资质这些,你想办法。只要你把摊子支棱起来,我就能把生意做起来。” “好”,籍又夏答应下来,当即就打开手机,开始搜选址和开店攻略。 霍嘉蔚动过开工作室的心思,毕竟做美甲只是短暂的谋生之计,如果能把手艺复制成生产线,成为更具规模化的品牌,肯定能收回更长久的回报。前不久,看到易闵闵的电竞酒店开业的消息,她心里就一阵羡慕嫉妒。 如果籍又夏真能把资金的事扛下来,那她也有信心把工作室经营好。 临走前,籍又夏问她最近和金权基怎么样,要不要改天来个四人约会。 霍嘉蔚摇头,说他们最近吵架了。 …… 金权基最初被霍嘉蔚吸引,源于她在课堂上的积极表现,如今让他感到头疼的,也是这份积极上进。 霍嘉蔚太忙了。她的时间被切割成各种碎片,见客户、学习、做副业……每一项都有明确的优先级,而他的位置,始终排在后面。约会不是匆忙吃顿饭,就是卡着时间看场电影,真正能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心里有点不平衡。 一次见面后,金权基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嘉蔚,你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到底付出了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抽象。 霍嘉蔚一时愣住,下意识地在脑海里盘点:时间、精力、金钱……她给不出一个标准答案。 那句“你女朋友挺能花”响在耳边,她隐约意识到他们对于恋爱的理解出现了偏差,但一时半会没捋清逻辑。 于是反问:“那你觉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图的是什么?” 没想到她又把炸弹扔了回来,金权基被问住了。 霍嘉蔚接着说:“你图什么,我就付出了什么。” 她说这话不是为了怼人,更没有赌气的意思,单纯就事论事,陈述自己对于问题的理解。在她看来,恋爱里的付出不是交换和清算,更多的是一种“心甘情愿”,谈不上谁欠谁之说。 这句话落到金权基耳朵里,完全变了味。 他情绪激动,声音陡然拔高:“我图什么了?难道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睡你?” 霍嘉蔚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辩解:“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金权基打断,语气咄咄逼人:“我花时间陪你,带你见朋友,送你礼物,认真想和你交往,到你这儿就成了有所图!呵呵,难怪一直把我当贼防着。” 霍嘉蔚大脑嗡地一下,懵了,听到他话里话外的指责,心里居然有些内疚。 “对不起”,她不自觉地道歉,解释:“我真没防着你,也许我们需要再沟通。” 金权基这次却没有太多耐心,发了一通脾气,甩手走人。 几个小时后,霍嘉蔚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不该道歉。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让金权基的情绪如此激动。他的反应越强烈,越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莫名其妙感。 是自己想多了,还是他心虚了?霍嘉蔚觉得是后者。 这段草草开始的恋情,最终仓促收尾。 分手几周后,霍嘉蔚才知道一件事,金权基曾对朋友说:“她家都这样了,还装什么矜持。” 话是辅导班里另一个女生转述的。对方是好心提醒,还是单纯想看她难受,霍嘉蔚无从判断。但从论迹不论心的角度来说,她还是感激对方的,至少这让她认清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真心对自己好,对方只是表面心疼你,然后试图占点便宜……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她一开始就该知道。只是那段时间太孤单了,才会天真地以为这次也许会不一样。 她又想起了徐继唯,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或许这辈子再也遇不到那么纯粹、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感情了,心底某个地方彻底冷了下来。 她自我安慰地想,至少收了礼物,挂二奢市场卖掉能回点血。既然真心换不到真心,那就换点钱吧。 与此同时,一个悲伤的消息传来。徐继唯的奶奶去世了,深夜刷到讣告,看到灰色的遗照静静躺在屏幕中,霍嘉蔚忍不住抽泣。 她打开邮箱,发现已经很久没收到徐继唯的邮件了。这一刻,眼泪愈发汹涌,她不清楚自己在为谁难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逐渐从她生命里消失。 室友许天殊被她的哭声吵醒,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过这样伤心的哭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 她走到霍嘉蔚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试着问:“你还好吗?” 哭声止住了,隔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声吸着鼻子的回应:“没事”。 许天殊犹豫了一下,转身准备回房,没走两步,便听到霍嘉蔚在身后喊自己:“你能陪陪我吗?” ……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许天殊在一旁安静听霍嘉蔚倾诉,让这个伤心的夜晚显得不那么漫长。 因两人平日里交流少,霍嘉蔚说起心事来,没有顾忌。她说自己很懦弱,发现初恋劈腿,都不敢去求证真伪,因为家里糟糕的情况,让她丢失了面对现实的底气和自信。提到家里的变故,她语气里又带了些自嘲,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怨意。 许天殊有些震惊,好像能理解霍嘉蔚的某些行为了。 她也想起自己的初恋,同样因为家庭原因分手,最后连告别都来得仓促。 “也许初恋都是这样”,许天殊轻声说,“一起经历过很多第一次,才难以释怀。” 这个说法和聂希喆提过的“沉没成本”很像,却又不完全相同,这样一想,霍嘉蔚心里更难过了。 窗外夜色沉沉,两个迷茫又焦虑的女孩,在彼此的经历里获得了短暂的理解与安慰。 这天之后,她们的关系变得亲密,多了一层不言而喻的理解,也带了一点抱团取暖的默契。 冬至这天,芝加哥大雪纷飞。 籍又夏给霍嘉蔚带来一个好消息:“我看好了工作室选址,在密歇根大道的侧街商铺。” “这么贵的地段,你发财了?”霍嘉蔚震惊。 “没那么贵。而且赵培也出钱,她离婚官司打完了,能拿到牙科诊所30%的收益,每个月都有入账。现在有钱有闲,正愁没事做,要和我们一起创业。” “我们?” “对,咱们三合伙。工作室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honey tips,怎么样?” 霍嘉蔚想了想,她们出钱投资、负责管理经营,最大的风险被分担走了,自己无非是多投入些时间和精力,何乐而不为。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怎么勾搭上培姐的?” 籍又夏神秘一笑:“她比我还积极,说不习惯上班,要自己做老板。” “你俩不是不认识么?” “刚认识,我说是你的同学,也是亓律的女朋友,她就和我交心了。” 见霍嘉蔚一脸疑惑,她解释道:“我觉得她挺靠谱的,一起合作没事吧。” “随便你”,霍嘉蔚不理解她的脑回路,和黄家松断干净的人是她,现在找他亲戚合伙做生意的也是她。明明是该绕开的关系,她偏要卷入。 籍又夏再次嘱咐:“她不知道我和黄家松的事,你别说漏嘴了。” 霍嘉蔚没应声,不想掺和他们的事。 次日,赵培也来找霍嘉蔚。 除了商量开美甲店的事,赵培还当面向霍嘉蔚道谢,虽然最后真正想通的是她自己,可身后有人鼓励,给了她独自面对的勇气。 她带着小珠还住在原来的公寓,找了个互惠生,对方免费住进她家里,但每天需要帮忙照顾小珠几个小时,顺带教她中文。 听到赵培说这些,霍嘉蔚很欣慰:“这样挺好,你能腾出手来忙自己的事了”。 “所以小夏说想合伙开美甲店,我立马就答应了。做什么不是做呢,比起去职场厮杀、勾心斗角的,还是给女孩弄手指头更简单。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 “倒也没那么简单,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低头久了脖子和手都很累”,霍嘉蔚本以为赵培只是想当老板,没想到她居然愿意亲自上阵做工人。 “多少得学点吧,不能什么都不懂”。 “也是”,霍嘉蔚给她推荐了一些教程,又说了自己的经营思路:“要把生意做大,肯定不能靠咱们自己,否则不就是草台班子吗?先明确定位,如果想走高端路线,那就要招一批技术成熟的美甲师,靠服务塑造口碑。” 赵培对她刮目相看:“你的想法比小夏靠谱,以后就听你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ht studio的草台班子就这么建成了。 赵培负责店铺管理,装修、账务之类的日常运营,都由她一人包揽;籍又夏则发挥她的专长,做社媒营销,拓展客户资源。霍嘉蔚负责技术和服务,由她设计原创款式和节日主题,并培训美甲师,制定工作室的服务标准。 店铺的启动资金由赵培和籍又夏各出一半,霍嘉蔚以技术入股。按理说,她没出钱,不该拿股份,但赵培和籍又夏坚持三人平分股份和收益。 这份信任让霍嘉蔚下定决心要把生意做起来。 在honey tips studio开业前,她暂停了家庭美甲的接单,闭关设计了一批原创美甲图,打算作为工作室的固定款式,用于开业展示和推广。 风格主打一个另辟蹊径、不追热门。 许天殊给她当手模,感叹了一句:“看着挺简单的,上手才发现这么复杂,像艺术品一样有欣赏门槛。我有点替你担心,会不会亏本。” “不会,我想好了路子,先花钱请网红来体验,让她们晒图分享,等口碑传开了,再限制预约,控制客量。” “搞饥饿营销?” 霍嘉蔚点头:“定价会比市面上的普通美甲贵一些,把不差钱的客户吸引过来,我的目标是只赚有钱人的钱”。 她很清楚这群人的消费心理,好不好看是其次,重要的是展示带来的稀缺感、差异性,以及‘不是谁都能拥有’的情绪价值。 许天殊赞同,还帮着她们想了一些营销话题。 第一批原创设计图出来时,霍嘉蔚分享到朋友圈,本意是想给店铺做宣传,但有不少熟客表示立刻想尝试。 她想了想,好歹是熟客,该给她们一些福利,于是又接了几单。 其中有位顾客,是上次带男友过来的女孩。 这次聊起来,霍嘉蔚才知道她叫管雨婕,也是芝大艺术系的。 “没想到你是直系学妹,咱们应该在学校见过?” 管雨婕摇头:“我是大二转学过来的,可能交集比较少。” 说到学业,她顺势问道:“学姐,你最近在做哪些项目,能看看作品集吗?” 霍嘉蔚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她的手,说:“这就是我的作品。” “不是吧,我以为这是你的兴趣爱好”,管雨婕惊讶。 “赚钱是我的兴趣,做美甲能赚钱,所以你没说错”。 管雨婕随口问道:“不会你的毕业主题也和美甲设计有关?” “那倒没有,我做的是中国古典壁画主题”。 管雨婕一听,来了兴致:“是临摹壁画原作,还是把壁画元素转化成别的形式?我能看看吗?” 怕被拒绝,她赶紧补充:“我最近在想毕业作品的排布方式,不知道怎么把主题呈现出来,想参考一下。” “没问题”。 当初毕业的时候,霍嘉蔚想着以后不走艺术这条路了,把一部分作品送了人,一部分作品寄放到朋友那里售卖。如今只剩下手机里的电子备份。她翻出存图,一边给管雨婕看,一边讲当时的布展思路。 她讲得随意,但足够耐心。 这种对创作的热情,和天然的亲和力,莫名感染了管雨婕。 回去后,只要在毕业设计上遇到瓶颈,管雨婕总爱来找霍嘉蔚讨论。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也从单纯的美甲师和顾客,处成了半个朋友。 比起美甲生意的顺利展开,霍嘉蔚的另一份工作,止步不前。 销售行业半年不开张的情况见怪不怪,yolanda倒没说什么,只是有点替她着急:“你的签证怎么办?” “我申了个硕士,身份又能续上两年。” “mba?”yolanda挑眉,称赞:“可以呀,是个结交人脉的好途径,学业能反哺工作了。” 霍嘉蔚不好意思地笑了:“mba学费太贵,而且我还没到那个段位。我选的是一年制的管理硕士,想恶补一些营销和财务管理方面的知识。” yolanda点头,鼓励道:“你可以的,再坚持坚持,肯定能开单。” 霍嘉蔚何尝不想呢,她只希望美甲店赶紧开业,能让她认识更多有钱顾客,这样房子卖起来也更容易。 春末,店铺的装修完成了。 不冷不热的时节,万物复苏、气候舒适,一切都带着欣欣向荣的意味。赵培翻着黄历,挑了个最近的吉日,开始张罗开业事宜。 找kol做推广这一招奏效了。店铺地址刚在谷歌地图上线,预约电话一开放,咨询消息便接连不断,短短几天,试营业的名额就被订满了。 霍嘉蔚的手绘设计成了店里的热门款。 开业第一个月,客流不断,几乎天天都要加班营业。人手一度跟不上,霍嘉蔚只能亲自上阵,忙起来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憋得次数多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膀胱迟早要出问题。 就在大家考虑要不要多招几个人的时候,新鲜劲儿一过去,社媒的讨论热度也降了下来,客流开始减少。 进入六月,天气变得炎热,来店的顾客逐渐从“打卡尝鲜”的新客,变成了零零散散的回头客,预约表出现了空档。 霍嘉蔚这才意识到,开业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如何把生意长期做下去。 籍又夏倒是看得开,觉得做生意本就有起有落,劝她放平心态;赵培要兼顾孩子,对眼下客流趋于稳定的状态反而颇为满足。毕竟她们都有被动收入,开店更像是为了填充生活的空白,只有霍嘉蔚要靠这个吃饭。 她比谁都着急,为了专心做原创设计,把房产公司的兼职和其他副业都停了一段时间,已经很久没有进账。 眼看时间、精力和机会成本不断投入,却迟迟没有回报,这种消耗让霍嘉蔚很焦虑。 她开始想办法二次获客,试图把店里的生意重新做起来。但很快就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自己的长处也不在开店经营上。 也许确实如她们所说,做生意是一场长线消耗。 考虑到马上要重返校园,硕士课程强度挺大的,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做副业还不一定。霍嘉蔚只好把重心放回了老本行——做各种散活兼职。她打算趁这几个月,多接几单活。 聂希喆那边传来好消息,她要临盆了。 赶去医院陪产的路上,霍嘉蔚既紧张又兴奋。兴奋的是,居然有机会见证一个新生命的诞生;紧张的是,她莫名生出强烈的代入感:一想到聂希喆将独自抚养一个小孩,便替她的未来担忧。 倒不是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和孩子,而是读博本就艰难,若再添一个“累赘”,事业进度会受影响不说,生活也更为艰难。 她不希望朋友吃苦。 聂希喆的生产过程意外迅速。从进产房到出来,仅仅耗费一个小时。 她神情轻松,气色尚好,躺在病床上,不忘传授经验:“这就是平时健身的好处,以后你要是打算生孩子,一定要提前开始锻炼。” 霍嘉蔚被她忽悠住,真生出几分错觉,认为生孩子也不过如此。她想着自己如果不结婚,回头也可以这么干。 孩子出生后,聂希喆只在美国待了一个月。早在临盆前,她猛虎下山一般完成了课题,如今只需答辩即可拿到学位。工作也早已联系好,被母校聘为讲师,成了一名准“青椒”。 走之前,她对霍嘉蔚说:“回去之后,肯定会有人拿“女博士不好找对象”“以后怎么办”之类的话来对我指指点点。” 霍嘉蔚点头,提议:“你只要把小肉肉往朋友圈一晒,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带女儿好累”,就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对!”光是这么想,聂希喆心里就畅快极了。 盛夏的主题,离不开告别。 许天殊毕业旅行,和几个同学自驾去了西部的国家公园,他们沿着荒漠与峡谷一路向西,把青春最后一点闲散时光挥霍干净。回来之后,她开始处理闲置、打包行李,准备回国当“牛马”了。 霍嘉蔚感慨:“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一晃而过”,许天殊想起刚落地美国时,霍嘉蔚开着那辆旧丰田,风风火火来机场接自己的场景,心里有一些怀念。 “你知道我对你的初印象是什么吗?” “肯定不是什么好印象”,霍嘉蔚知道自己经常顾头不顾尾,有些事办得不太地道。 “卿本佳人”,许天殊举起双手打了个引号:“奈何作‘贼’”。 “什么鬼?”霍嘉蔚佯装生气。 许天殊语气惋惜:“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很有教养,人长得也漂亮,应该有自己的追求,做点更有格调的事情…… “可你吧,每天都像掉进了钱眼里似的。陌生人一个电话就能把你喊出去,不是替别人跑腿,就是盯着各种折扣、倒腾包包。每天打交道的那些人,明明都不认识,却能对她们像老朋友一样热情。当时给我的感觉是,你为了赚钱,可以把自己放到很边缘、很危险的境地,不知道底线在哪儿。” 霍嘉蔚有些震惊,原来她在外界的形象是这样的。她开玩笑道:“好啊,你那会儿天天不在家,居然还这么了解我,是不是偷偷装监控了?” “没有没有”,许天殊解释:“这都是肤浅片面的认识,我刚来的时候,确实防备心有点儿重。不过后来接触了才发现,你有一套自己的办事逻辑,我打心底里佩服。” 霍嘉蔚傲娇地哼了一声,虽然知道这是朋友真心的夸赞,心里还是有些酸楚。 “我也不想,可是没办法”,她忽然想到了很多事,心理防线被击溃,眼眶红了。 许天殊看霍嘉蔚脸色变了,才意识到她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强,后悔说了这么多。她上前抱住她,安慰:“没事的,大不了就回国,别在这熬着了。” 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霍嘉蔚很迷茫。 靠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儿,慢慢平复了呼吸。 再难的日子都经历过了,也没什么可在乎的,她发泄完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倔强地说:“我不回去,我还没住上湖景大平层。凭什么苦都吃了,好处没捞着就走,等我薅够资本主义的羊毛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送走旧朋友,霍嘉蔚转身投入新的社交圈。 管雨婕的毕业展,给她发来了观展邀请。 霍嘉蔚点开电子海报,发现今年的毕业展安排在海德艺术中心,规模比她们那届大了不少。据说是为了方便校外人士参观和点评,特意挪到更开放的场地。 想着管雨婕没少支持自己的美甲事业,她抽了半天时间赶过去捧场。 展馆三楼都被毕业生包下,每个人都有一面专属展墙,陈列自己的作品。她一件件看过去,装置作品、雕塑、绘画交错铺陈,构思与表达来得更大胆先锋。 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霍嘉蔚兀自笑了一下。 厅内人头攒动,交谈声、装置作品的音响、偶尔响起的快门声交织在一起,略显喧闹。她顺着人流的方向缓慢向前,一路见到的都是陌生人,突然对这样的场景感到陌生。 “嘉蔚?” 有人喊她。 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她看见一张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脸。 大脑检索了片刻,想起来,是林湛鸣的女朋友。 “好久不见”,她笑起来。 “真的是你”,张霁安站走廊一侧的玻璃展架旁,面带惊喜地看着她:“你最近怎么样?” “有点忙”,霍嘉蔚想了想,坦然说起自己在做的事情。 听到做美甲,张霁安有些意外。她知道霍嘉蔚遭遇了一些变故,需要养活自己,但没想到她会放下身段到这种地步。她心里压着一件事,犹豫着要不要和霍嘉蔚说。 “你还恨小羚吗?” 霍嘉蔚一愣,问:“谁?” “之前和继唯…闹绯闻的女孩”,张霁安抬头看她,眼神小心翼翼。 “她怎么了?” “那件事”,张霁安顿了顿,说:“她后来坦白了,他们是开了一间房,但徐继唯喝醉了,什么也没发生。” “是吗,不重要了”,霍嘉蔚轻描淡写,试图掩盖内心的波动。 “和你分手后,徐继唯挺难过的,要是你还对他有感情……” “没有了”,霍嘉蔚打断,“我们分开,不是其他人的原因”。 张霁安见状,只好闭嘴。说她和林湛鸣也分手了,因为异地的原因。林湛鸣去了加州读研,他们的感情没能抵过几个小时的时差。 也许是想用“同病相怜”来寻找共鸣,可霍嘉蔚早就释怀了。她很清楚,自己和徐继唯走到尽头,“劈腿”不过是表象。以她当时的处境,就算没有第三人,他们未必能修成正果。 霍嘉蔚主动把话题带开,递过去一张honey tips的会员卡:“有空带朋友来玩,报你名字给打折。你审美不错,肯定能给我带来优质客户”。 这话让人听着舒服。 “嗯,有空我会去的”,张霁安发现霍嘉蔚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好奇问起她的近况。 霍嘉蔚没有一味诉苦,挑了一些轻松有趣的细节讲,随即把话题抛回去:“你也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 张霁安含糊道:“还没确定,可能会去欧洲读研。你呢?” “我留在这边”,霍嘉蔚没有遮遮掩掩,大方推销道:“还做地产经纪。如果你继续待在芝加哥,想购房可以找我”,临了,她又补充一句:“其他事也行,能帮的我都会帮。” “好啊”,几句寒暄后,张霁安接到电话先走。 霍嘉蔚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愣了片刻神。 等她调整好情绪,换上笑容,准备去找管雨婕的展墙时,莫名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回头,环顾了一圈,视线扫到左侧,一位男士的背影。 她想了想,最近没得罪什么人,不至于被盯,便没放在心上。 不远处,管雨婕正和几人聊着天,看到霍嘉蔚,立刻挥了挥手:“学姐,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指着墙上一幅尺寸不小的画:“这个,我觉得很适合你。” 是一幅油画,鸢尾花。厚重的笔触一层层堆叠,蓝紫色颜料在画布上堆叠,边缘略显粗粝,带着明显的仿梵高痕迹。 不过花茎挺直,花瓣舒展,在混沌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倔强。 霍嘉蔚看了一会儿,心里很喜欢,却有些为难地说:“很漂亮,一看就是用心创作的作品。” 顿了顿,又带着几分遗憾补充:“可惜我马上要搬家,恐怕带回去不方便,新租的房子也不一定有合适的地方挂。” 管雨婕惊讶:“你要搬家?” “别提了”,霍嘉蔚趁势抱怨起来:“住了两年,都有感情了,房东老太太突然要把房子卖掉,说要换个低消费的州养老。” “不是长期租约么”,管雨婕皱了皱眉。 “老太太可精了,说带着租约的房子不好出售,宁愿赔钱也要让我搬走”,霍嘉蔚苦笑,“没处说理”。 管雨婕理解她的无奈:“要不我帮你留着,等你安顿好再取走?鸢尾花的花语是信念、希望,和不被轻易动摇的意志,当时画的时候,我脑海里想的全是你的样子。” 霍嘉蔚抬头看了一眼画,心里一暖,有些歉意:“那好,等我搬完家了再找你取。” 管雨婕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开解的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地段怎么样?” 两人都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 谭召绪走到管雨婕旁边,看向霍嘉蔚,疲倦的脸上挂着浅笑:“房子在哪个街区?不如我买下来,继续租给你。” 霍嘉蔚微张着嘴,大脑有些迟钝,下意识说了个街道的名字。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对方可能在开玩笑,于是换了个玩笑的口吻问:“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谭召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聚焦、专注,有一丝熟悉感。 霍嘉蔚总算想起来,是两年前那位慷慨大方的慈善家,叫什么来着……她忘了。 “是你”,霍嘉蔚有些惊喜,眼睛一亮:“湖滨大道的临街公寓,你真打算要,我可以帮忙介绍。” “好,保持联系”,谭召绪说完,侧头朝管雨婕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 管雨婕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震惊加好奇:“你们认识?” “算是吧,两年前在谭老师策划的新锐群展上见过”,霍嘉蔚想了想,不清楚管雨婕和他的关系,便没提买画的事,问道:“他是你的?” “表兄”。 霍嘉蔚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到什么,追问:“那谭老师是你的……” “我母亲”,管雨婕随口接到。 霍嘉蔚嘴巴张得更大:“你都这么大了。” 她一直以为管雨婕才十几岁,毕竟谭老师摆在办公桌上的母女合照里,管雨婕看起来很小,而谭老师和现在没什么变化。 管雨婕觉得她大惊小怪:“我只比你小两岁而已。” 霍嘉蔚后知后觉,问:“那你的毕业设计,怎么不找谭老师指导?” “她不支持我走艺术这条路,说养不活自己”。 确实,之前听说艺术学院的老师,不少都身兼数职。 绕了一圈,居然还有这层关系。霍嘉蔚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谭召绪的出现带给她的心情波动,比起徐继唯有没有劈腿还要大。 前者成了过去,另一件,关乎未来。 她回去,兴奋地找到巫阿姨,说有人想来看房。没想到巫阿姨却先开口:“我找到买家了,愿意同时接手两套房。” “巫阿姨,不是说好了我帮你卖吗?”霍嘉蔚有些不高兴。 许天殊回国退租的时候,巫阿姨就提到想卖房,说想把公寓卖了换成住宅,去郊外养老。前前后后向霍嘉蔚咨询了不少挂牌上市的流程。霍嘉蔚毫无保留地分享,帮忙拍了照片和房屋介绍视频。 她提议,不如帮巫阿姨一起卖房,如果房子经由她的手卖出去,成交后自己可以只拿一半的佣金。巫阿姨爽快答应,嘴上说不急,让霍嘉蔚慢慢来。 如今忽然搞这么一出,霍嘉蔚觉得自己的劳动被人白蹭了。经纪执照挂靠在yolanda团队快一年,到现在,一套房也没卖出去,对业绩的渴望让她更觉憋屈。 “朋友介绍的,都是熟人,我不好拒绝”,巫阿姨敷衍着,不忘提醒:“你抓紧找房子,月底前得搬走。” “知道了”,霍嘉蔚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的委屈和焦虑。 她打算给谭召绪回个信,想着好歹给人一个交代。却发现自己忘了留对方的联系方式,白白丢失一个潜在客户。琢磨了半天,不好意思向管雨婕打听,只好翻开邮箱,从旧邮件里找了找,翻出那串电话号码。 不知道对方还用不用这个号,她试着发了短信说明情况。 发完信息,她打开租房软件,看到房价又涨了,别说合租的公寓,就连半地下的房间都贵得离谱。最近真是做什么都不顺,霍嘉蔚严重怀疑自己不适合留在这里。 她想回家了。 不过妈妈的创业似乎也不太顺利。 蔚容茵的珠贝生意经历了数次波折:工艺水平参差不齐导致返工不断,市场需求多变让她一度焦头烂额,资金回流慢也愁得她夜不能寐……咬牙扛了一两年,小工厂勉强走上正轨。 所以当霍嘉蔚找她诉说委屈时,蔚容茵无法理解:“你还是太娇气了,遇到挫折太少。 “看看那些成功的人,谁是一路顺风的?乔布斯二十岁就创业失败过,斯皮尔伯格年轻时拍的短片被退掉无数次,贝索斯也是从车库起家,没人给他们铺路,最后不都是熬出来了。” 本意是想找安慰,结果被妈妈教育了一番,用的还是最不接地气的案例。霍嘉蔚心里委屈,任性了一回:“我不想成功,不行吗?” 蔚容茵对女儿想做事业的行为感到欣慰,却不理解她在焦虑什么,安慰道:“没问题,安心吃喝玩乐也可以,只要你不染上坏习惯、做好财务规划,手里的钱完全够用,还有什么烦恼?” 霍嘉蔚语塞,哪里还有保底资本?如今的一切,不在于她想不想,而是不得不。也罢,现在吃的苦,都是在为自己的天真幼稚买单。 抱怨完了,把负面的情绪打包扔掉,她继续找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离开艺术中心,谭召绪接到助手的电话,随即折返公司。 不用细问,他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会议室里,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段,几种彼此矛盾却又各自成立的声音交错回荡。 技术团队的jason很不满:“我们坚持自研架构,推理延迟业内最低,效率也远高于主流方案。现在却自甘堕落成算力供应商?” 销售团队不留情面地回击:“关键是,没人愿意用我们的芯片。” 他顿了顿,补充:“不是没尝试过。模型公司、云服务商、大型实验室都测试过,benchmark也跑了,结果都很理想。可到了签单的时候,他们还是犹豫——同样的预算,为什么不选老牌厂商?” 角落里有人附和:“哪怕我们的推理速度快十倍,对方也会说,我们习惯了用大厂生态,不愿承担迁移成本。” “硬件卖不动,只能卖算力服务。” jason赌气道:“好,那把研发全裁了,只做加速卡算了。” cfo谷鑫淼立刻打圆场:“走生态成熟的路径没错,可现金流不一定能撑不到那一天。” 讨论逐渐演变成拉锯战。有人坚持技术路线,有人强调商业现实。问题一层层抛出来,立场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谭召绪有个习惯,开会的时候,永远都是最后一个说话。 这些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从公司上市的那一刻起,他对自己的定位不再是只对技术负责的工程师。可惜技术理想与商业现实之间,不存在某种理想化的平衡点。 无奈投资人的耐心已经见底。上市三年,故事讲得足够久了。 他没有就战术问题深入探讨,转而宣布了一个战略层面的想法:总部迁往硅谷。 当晚,他换了套正装,和助手andrew参加了一场创投圈的私人晚宴。 席间氛围轻松,主办方将一位香港投资人介绍给他:“tony梁,峰汇资本的合伙人。” tony梁态度热络,寒暄几句后便直入主题,毫不掩饰对方尖碑的兴趣与投资意向。 谭召绪想起白天翻过的那些邮件。投资人关心的,似乎永远是回款、周期和风险,很少有人关注技术本身的价值。此刻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橄榄枝的tony梁,仿佛正是那些数字和条款的具象化。 tony梁手握酒杯,靠近了一步,声音放低:“听说前段时间,你们接触了内地的云计算和智造机构,有没有考虑更深入的合作?” 谭召绪对这层试探并不意外,只是内心颇为反感,仍礼貌答道:“有在沟通,不过考虑到政策管制,不太乐观。” tony梁笑了笑,依旧耐人寻味:“理解,这类业务合规压力大。如果条件允许,峰汇资本很乐意在策略上提供支持,协助你们加速合作落地。” 谭召绪抿了口酒,心里暗自权衡这番话的分量。 tony 梁不经意地提起:“这两年金融保险很热,资本市场也在追这条线。众平保险控股集团新成立了一家金融科技子公司”。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了一下,语调意味深长:“众平保险的创始人冯连波,是某位领导人的女婿,他们对政策的理解和判断,比一般人要早一步。” 谭召绪看着他,笑而不语。 tony梁见他沉默,等不及补充:“听说众平科技最近在找云服务合作商,不知是否有兴趣接触?我他们副总挺熟,可以安排私下会面。” 谭召绪沉思片刻,点头应下。 tony梁很满意,忍不住感慨:“你们的技术,加上众平的平台和家族资源,如果对接顺利,潜力不言而喻。” 说完举杯,和谭召绪碰了一下。 晚宴结束,andrew开车,把谭召绪送回家。 他点开手机,看到焦彦甫的留言:“猜猜我在法学院的summer socials上遇到了谁。” 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他退出聊天框,没有理会。 在数条未读短信里,一条陌生短信很是醒目:谭先生你好,我是管雨婕的学姐霍嘉蔚,我们白天在艺术中心见过,很可惜房东已经找到买家了,感谢你的好意。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what a pity.” 霍嘉蔚收到信息,莫名一愣。没想到他真能收到,还会回复。她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总觉得话题还有延伸的空间,于是抓住机会,鼓起勇气问道:“那您是否还打算购置房产?或许我可以给您推荐其他合适的房源。” 乍一看这行字,像极了垃圾广告。 谭召绪想起白天听到她和人谈话,说自己开店做副业、一周要打好几份工,脑海不禁浮现两年前那个一身汉服襦裙、自信张扬的身影,前后的落差有些大。 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两年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好奇归好奇,他的精力没有多到能去关心一个不熟悉的小姑娘。 他没回复,顺手将联系方式存进了通讯录。 见消息石沉大海,霍嘉蔚并没有太失落,毕竟本来就没抱希望。不过她总觉得,这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两年前,他愿意花高价买她的画,如今又主动提出帮她解决租房问题…… 陌生男性对陌生女性的善意,大多建立在情感兴趣上。就算不是直接的恋爱动机,至少说明,他想和你建立connection。 想到这里,霍嘉蔚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如果他赏识自己的能力和作品,她倒还有几分欣慰。可如果只是肤浅的“感兴趣”,那大可不必。毕竟对她感兴趣的人多了去了,只要想谈恋爱,随时都能抓一个男人来谈。只是这些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是虚伪又肤浅的花花公子。 她不需要这种烂桃花。 隔天,霍嘉蔚去美甲店上工。 正式开学前,她的时间相对宽松。最近只要有空,她就会去店里帮忙,接待客人、整理库存,偶尔也会帮客人做美甲。顺便能和她们聊聊天,寻找潜在的客户。 虽说赵培和籍又夏对她是否到岗从未做过硬性规定,但想到自己一分钱没投,就担着老板的虚名,霍嘉蔚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工作起来十分自觉和投入。 店里日常由赵培管理,雇了四名员工,目前的客流量尚能运转开,但一个季度过去,赵培算了算账,发现扣去房租和人工成本,几乎没有盈余。 这天恰好霍嘉蔚在,她打开账目表,语气没了之前的轻松和乐观:“账面是没亏,但也没赚,咱们得想想办法。” “人工成本这么高”,霍嘉蔚一眼发现问题:“她们拿的是固定工资?” 赵培点头。 好家伙,她要是美甲师,别说主动揽客了,巴不得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霍嘉蔚叹了口气,打电话把籍又夏叫来,三人凑在一起商讨,聊了聊经营问题和改进方案。 把小珠送去学校后,赵培分配给事业的时间更多,她一边翻资料一边做记录,下定决心要把美甲店经营好。籍又夏则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她有一点好,不插话也不反对,大家说什么都点头同意,分到她头上的事,也不找借口推脱。 聊到最后,揪出一些问题,也想好了对策,三个人多少松了一口气。 “好啦”,籍又夏嚷嚷着结束,“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霍嘉蔚没空也没心思参加这种活动。 “去呗,走账,不花自己的钱”,赵培劝她。 霍嘉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不是因为这个,我约了个客户,要带他去看楼。” 籍又夏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还早,便说道:“你先去忙,结束来找我们。一起去吧,我带你们玩点有意思的。” 为了不扫兴,霍嘉蔚只好答应。 两个小时后,她丧着脸奔赴酒吧。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小胡子男客户的“好心”提醒:“提一点小建议,你已经很漂亮了,就不用再喷香水了,味道太重反而会给你的颜值减分。” “什么玩意儿,我根本没用香水”,她没有当面回怼,转头和闺蜜抱怨。 “别想那些烦心事了”,籍又夏神秘一笑:“咱们去洗洗眼睛”,说着指向舞池中间正在跳舞的几个男人,问她喜欢哪个。 霍嘉蔚还未开口,赵培先伸手,利落地比了个叉:“no,我不去。” “真死板,都离婚了,还为谁守贞操?”她说完,便把赵培一人扔在吧台,拉着霍嘉蔚去舞池:“左边那个,有人鱼线的怎么样?” 霍嘉蔚心里有点抗拒,可转念一想,人都来了,没必要再端着。索性和籍又夏一起跳进舞池,跟着音乐放松身体。 音乐渐渐推向高潮,灯光被晃动的人影切成碎片。霍嘉蔚刚找到节奏,下一秒,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贴得太近了。 一只手毫不避讳地搭上她的腰侧,指尖还刻意往下滑。 她眉头一皱,心里泛起强烈的不适。正揣测对方究竟是无意碰到还是存心试探时,那股带着酒气的温热触感又一次黏了上来。 “别碰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周围几人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开,给她空出一小圈距离。 是个陌生白男,喝高了,嘴角挂着轻佻的笑:“放松,这是在club。” 话音未落,一只手又伸过来,想搭上霍嘉蔚的肩。 “放开她。” 籍又夏的声音劈进来,她一步上前,抓起那只手扔开。 白男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疯女人!” “你这是性骚扰”,籍又夏掏出手机,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我现在就报警。” “hey,都是出来找乐子的,别上纲上线”,白男脸色微变。没等他再开口,旁边挤过来几个同伴,把人往一旁拽。 有个亚裔面孔,飞快扫了一眼籍又夏,又看了看周围开始注意这边动静的人群,立刻放低姿态:“抱歉,他醉了,不是有意的。” 籍又夏看他:“那你想怎么解决?” 听出她带着点中式口音的英语,那人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套近乎:“中国人?我也是。” 籍又夏后退了一步,嫌弃地看他一眼,改用中文说:“怎么和这种人交朋友?直说吧,打算怎么解决。” 那人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转头叫来服务员要账单。看清金额后,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叠现金,夹进账夹里,双手送过来:“今晚的酒水我们全包,这个算赔礼道歉。事情到这儿,行吗?” 籍又夏没立刻接,目光在那叠现金上停了两秒,眉头一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谁稀罕你这点钱?” 她侧过身,指了指霍嘉蔚,理直气壮:“我闺蜜被你朋友当众揩油了,占便宜了,这种事性质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这钱太脏了,我不要”,霍嘉蔚配合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焦彦甫额角一跳,一脸认栽的倒霉样。干脆把自己皮夹里的现金全拿出来,又把白男的钱包里的现金抽光,最后叠成厚厚一摞,重新放进账夹。 籍又夏抬眼盯住白男,提醒: “道歉。” 白男被她吼得一愣,酒意醒了大半,别开脸嘟囔了一句。焦彦甫立刻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白男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来,对着霍嘉蔚挤出一句:“sorry”。 霍嘉蔚别过脸,不想搭理他。 籍又夏收走账夹,顺势拿起手机在白男眼前晃了晃:“下次注意点。” 白男一行人扫兴地往外撤。 籍又夏拿起现金数了一遍,够付两个月房租了。 她得意地把钱塞给霍嘉蔚。 走之前,焦彦甫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复杂。 霍嘉蔚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道:“走吧,没心情玩了。” “去找培姐”。籍又夏拍拍手,语气轻松:“反正今晚的kpi已经完成了。” “什么kpi?” “教育恶臭男性,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她语气一本正经,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霍嘉蔚被她逗笑,胸口那股恶心散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晚上回去,霍嘉蔚吃了褪黑素,早早睡了。 第二天上午,她被巫阿姨的敲门声吵醒,大脑又晕又沉。 “嘉蔚,你找好房子了没?” 巫阿姨拎着一袋工具进门,说是要把屋里坏掉的水龙头、灯具都修一修。她扫了一眼屋内,见霍嘉蔚的物品依旧摆在原处,一点要搬走的意思都没有,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霍嘉蔚揉着头发,宿醉未消,她正难受着,语气不免有些生硬:“没有”。 巫阿姨一下子急了:“那不行,你得抓紧找啊。我可不忍心看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露宿街头。” 她没好气地回:“我会准时搬走,您现在能不能安静点,让我再睡一会儿”。 “还是你们年轻人享福”,巫阿姨嘟囔着,又朝她房间里看了一眼,叮嘱道:“行李记得提前收拾”。 房门被带上。 霍嘉蔚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大脑的昏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让人头疼的现实。她打开直租软件,对比了之前收藏的几个房源,犹豫再三,还是选了个环境安全、家具完备的中档公寓。 和房东约好了看房时间,她点开通讯软件的未读消息,看到yolanda的留言:“昨天客户看房很满意,想要周日上午再去看一遍,指定让你对接。你加一下他的whatsapp,约好时间和我同步。” 她一下子清醒了,整个人精神起来。再一想昨天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她没有急着联系对方,转而打开了客户资料,查了查对方的工作和学历背景。 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位客户拿下,籍又夏的电话打过来了:“醒了没,晚上有个活动,你去不去?” “不去”,霍嘉蔚想也没想就回绝了:“今天起太晚,耽误了好多事。放纵的生活偶尔一次就够了。” “想哪去了,正紧事”,籍又夏解释:“几个律师合伙人办的品酒会,算是升级版的客户答谢会,去的都是企业家,绝对的高净值人群。” “真的假的,我能参加?” “可以,我替你要了邀请函。” “那就去”,霍嘉蔚立刻改口,这种结识人脉、拓展圈子的机会,她绝不能错过。 挂掉电话没多久,收到赵培的消息,问她哪天搬家,好提前把房间收拾出来。 霍嘉蔚这才记起来,昨晚自己喝多了,借着酒劲大倒苦水,什么烦心事都往外吐。赵培多半是听到她说了什么,才好心要收留她。 想到这里,她一阵尴尬,本着不给朋友添麻烦的原则,婉拒:“谢谢培姐,我找好了房子,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好吧,有困难随时和我们说。生活不会一直糟糕下去的,别灰心”,赵培贴心安慰。 霍嘉蔚心里一暖。以前不懂“出门在外靠朋友”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才知道,掉坑里了有人愿意拉你一下,是件多难得的事。 她拾掇了一下出门,打算先去看房,把租房的事解决,再去找籍又夏借衣服。她值钱的礼服早就卖掉了,便宜的也在几次搬家中扔得七七八八,现在连一套正式点的衣服都凑不出来。 …… 籍又夏把漂亮衣服收拾出来,摆满了整个客厅。她没有存钱的概念,赚多少花多少。投资美甲店的钱就是怕自己忍不住花掉,才想着去干点正事。 屋里被衣服、鞋子和包塞得满满当当,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空落。坐在铺着毛毯的飘窗上,顺手点了一支烟。火星亮起的瞬间,她愣了一下,脑子里毫无预兆地浮起黄家松的身影…… 霍嘉蔚来的时候,看到烟头在烟灰缸里堆了好几截,心里一紧,脱口问道:“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籍又夏语气淡淡的,脸上却提不起精神。她拿起一件剪裁利落的及膝连衣裙,在霍嘉蔚身前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太合适,又放了回去。 霍嘉蔚看着她折腾,随口问了一句:“还没见过你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撇了下嘴,说:“高度社会化的动物”。 不是什么正面评价。好像在夸对方成熟有为,又好像在抱怨他不近人情。 霍嘉蔚心里咯噔一下,熟悉的麻烦感又来了,有些后悔多嘴。为了转移话题,她在成排的衣服里挑挑拣拣,拿了条一字领浅灰色丝质面料连衣裙。 “你眼光挺好,这条裙子,我一次都没穿过”,籍又夏让她试试。 霍嘉蔚不避讳,当着她的面就把t恤脱了,将裙子套上。清透的亮色衬得她肤色亮泽,肩部微微露出锁骨线条,柔滑垂坠的裙身质感修饰了身形,显得整个人成熟又大气。 “就这件吧”,籍又夏说着,又扔给她一个中号的cf黑金荔枝皮,和一双香槟色细高跟。 霍嘉蔚穿戴整齐,对着镜子反复照看,语气轻快地恭维:“好羡慕你呀,穿不完的漂亮衣服和鞋子”。 籍又夏听她夹着嗓子说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哼笑一声:“那喊我一声姐,我带你一起赚钱”。 “做不了,我没那个能耐”,霍嘉蔚知道籍又夏为了更上镜,在健身医美上花了不少功夫,拍摄起来更是豁得出去,还有一颗能承受各种声音的强大心脏。说实话,想吃她这碗饭也没那么容易。 抛开价值选择上的分歧,她挺佩服籍又夏的定力与耐力的。 “那就别羡慕我,好好卖你的房子”,籍又夏语气一本正经:“今晚你的人设是:家境不错、品味独到,误打误撞走上地产经纪之路的单身白富美。” 霍嘉蔚噗的一声笑了:“然后呢?” “是成为焦点大杀四方,还是定向狙击,全看你的表现了”,籍又夏像个长辈一样,郑重其事地交代:“把握好机会,别浪费我的邀请函。” 霍嘉蔚感到兴奋,又有一丝紧张:“你不一起吗?” “我去做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在家睡觉”,籍又夏仍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到了现场,见到亓圣尧。身量与气度确实拿得出手,典型的社会精英。 霍嘉蔚虽不愿和律师打交道,鉴于是拿了他的邀请函才得以入场,该有的社交礼仪还是要有。 她端着酒杯,没有贸然上前,停在对方视线可以捕捉到的范围。等对话出现一个自然的断点,才把笑着上前一步。她还未提籍又夏的名字,亓圣尧却主动开口:“又夏的朋友吗,我有印象。chirs的案子是你介绍的。” chirs是赵培的前夫。霍嘉蔚愣了一下,明明亓圣尧是赵培的代理律师,为何会用男方的名字称呼案件,难道这类案子中都默认男性是权益主体?她有些困惑,不过很快收起情绪,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 亓圣尧原以为霍嘉蔚会和籍又夏是一类人——精致、漂亮,常以柔软的面目示人。 却见她目光有神,挺胸直背,没有半分在陌生场合的怯懦,整个人从容大方。 他不禁有些改观,随口问道:“听说你们是同学?” “对,我本科在芝大读壁画,硕士转了管理”,霍嘉蔚打了个马虎眼,没提自己的毕业状态,其实她还没入学。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工作更没有实绩,能拿出来说道的只有学历了。 亓圣尧看着她,眼神里的打探意味浓了些:“听说你在做地产经纪,主要做哪片区域?” “我入门不久,还在摸索阶段”,她语气谦卑,姿态却不卑不亢,“目前接触比较多的是商业住宅,偏投资属性的住宅和商铺。像loop一带的小型商用公寓,downtown的沿街铺面……区域不固定,我们团队和不少开发商、产权公司都有合作。” 亓圣尧点头,随口提到:“这两年downtown好像没什么新楼盘?” “新盘倒是有,但多是经济型住房,可能不在你关注的范围”,这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对方想听的,迅速把话题拉回来:“不过市中心的旧楼改造项目确实活跃,像一些老厂房改的公寓,面积小、流动快,是偏好分散投资的客户首选。” 霍嘉蔚一点也不反感他的试探和追问,顺势抓住机会,半开玩笑道:“你最近有想兴趣的项目吗,说不定正好有我了解的,能透露一些行情。” 亓圣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语气认真:“我不感兴趣,不过你可以和alen聊聊,他在帮客户做投资规划。” 霍嘉蔚心中大喜,仍保持从容有度的微笑:“太好了,感谢介绍。我正想找专家请教一些投资项目的判断问题。” “跟我来”,亓圣尧端了杯酒,踱步到香槟陈列区,找到正在和侍酒师交谈的alen。 霍嘉蔚很自然地与alen聊起来。 她语气轻松,时刻留心着对方的神态和肢体动作,有意把对话往轻松有趣的方向延伸。一次交流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入了圈子,交换了名片就意味有潜在的合作机会。 不知是她言行略显稚嫩,还是这些人的戒备心太强。随后,当她试着主动找人寒暄时,过程并不顺利。有人因她亮眼的外貌而表现出几分搭讪的兴趣,愿意交换名片,但大多数回应,仅是出于礼貌的寒暄。 霍嘉蔚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并不因此气馁。她默默退到角落,在人群外围观察着场上的局势,一边留心学习社交礼仪,一边寻找可接触的目标。 酒会中间,穿插了财富规划、信托分配等软性科普分享。 演讲者在中央区做陈述,霍嘉蔚听了一会儿,手背开始泛红,刚摄入的酒精在体内发作。 她对酒精、巧克力和部分坚果都有轻微的过敏,经常因饮食不慎而被荨麻疹缠上。翻了翻手包,没带氯雷他定,她连喝了两杯清水,试图稀释体内的酒精成分。 手背依旧刺痒,她有些撑不住了,去卫生间冲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了一些。 出来时,拐过走廊,品酒台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杯红酒,目光稳稳地停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霍嘉蔚脚步一顿,认出这是昨晚替白男收拾残局的亚裔男人。 她心口本能地缩了一下,连带着脸色也冷了几分。 焦彦甫早就认出她了,开口便是熟人的语气:“怎么,心虚了,看见我就这么紧张?” 霍嘉蔚隔着品酒台和他对视,语气淡淡的:“你是?” “昨天不刚见过”,焦彦甫轻笑一声,做了个数钞票的动作,让人摸不清来意。 霍嘉蔚最烦小心眼的男人,语气不免有些夹枪带棒:“那笔钱要是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下次可以直接报警。流程走完,代价更清楚。” 焦彦甫动作一顿,随即失笑:“我可没替谁喊冤。你要知道,我的本业是律师”,他说着就拿出了名片,递过去:“重新认识一下,焦彦甫。” 霍嘉蔚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半秒,掠过姓名,落在公司名那一行——方尖碑。她唇角一勾,心想法务总监算什么,我还认识你们老板呢。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流露在脸上。 她见好就收,从包里抽出自己的名片,礼貌递上:“好,就当交个朋友了。我在做商业地产,如果你有购置房产的需求,请尽管找我。” 焦彦甫接过名片,认真看了一眼,随后目光审视般的投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初的紧绷戒备,中间眉眼间的轻挑、微勾的唇角,到此刻的假意客套……一切都让焦彦甫断定,眼前这个女孩不简单。 酒会结束,拒绝了焦彦甫送她回去的提议,霍嘉蔚打了辆uber。 狭路相逢,接单的司机居然是易闵闵,他开了那台车牌号nb5566的兰博基尼。 心理学上说,如果你和一个人相处时莫名感到烦躁,不能看见他、和他交谈,否则就会心率加快,血压升高,情绪起伏,难以入眠……浑身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和反感。 千万不要怀疑自己脾气不好。 这是一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判断,用生理性的排斥,提醒你该远离。 曾经霍嘉蔚对易闵闵就是这种感觉,易闵闵找yolanda买房后,对他的印象才改善了一点。 直到她和徐继唯分手,一度迁怒于易闵闵,那种厌恶感又上来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哪怕只是看到易闵闵的名字,霍嘉蔚都会联想到分手那天徐继唯家里的混乱场景,她很不适,索性把易闵闵的联系方式也删了。 但此刻,熟悉的反感没有如期而至。她反而能轻松地调侃:“哟,这不是易少?” 易闵闵愣了半秒,学着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回击:“哎呦,这不是霍女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同时不忘损道:“创业失败了,你还要赚外快?”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调整了坐姿,心里暗暗抱怨底盘低、座椅硬,真不得劲。 许久不见,易闵闵倒是沉稳了几分,没被这话激怒,手握方向盘,专心开车。 霍嘉蔚觉得不同寻常,疑心他家里是不是也出了什么变故,悄悄打开手机搜新闻。 易闵闵像是猜到她在干什么,突然开口:“哥们儿开车单纯为了戒酒”。 霍嘉蔚关掉手机,客气又敷衍地说了句:“那挺好”。 一路沉默,两人都没有找对方叙旧的意思。到了目的地,霍嘉蔚解开安全带,易闵闵突然说了句:“我要是你,就不会把徐继唯这种单纯的傻小子放走。” 听得出来,这话在他心里酝酿很久了。霍嘉蔚怔了怔,心情受到波动。她不争辩,也没有反驳,淡然应答:“对,他值得更好的”。 易闵闵意外,见她突然收起了锋芒,心里有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订单完成,他想把车费取消,却发现霍嘉蔚给他付了十刀的小费,还留了一个好评:very pro! 5 stars driver. shit!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涨收这么慢啊,想入v想发万字大肥章 第28章 第28章 周日出门前,霍嘉蔚检查了几遍,确认身上没有任何气味,才敢去见客户小胡子。 金融中心附近的一套高层公寓,房源不对外开放,房主只接受验过资的客户看房。 霍嘉蔚了解过小胡子的背景,好奇他一个三十出头的行业撰稿人,怎么能拿得出百万现金购置房产。她先入为主地想,恐怕还是靠家里,毕竟帮扶儿女是华人的优良传统。 再次见面,小胡子把胡子修剪掉了,整个人显得利落齐整。他依旧保持着挑剔讲究的作风,甚至带了水平尺和测湿仪,仔细检查每一处家具的安装是否平整,每一块地板的走线是否合格。 看得出来,他对这套房子很满意,唯一让他皱眉的,是主卧不朝阳。 他站在窗前,微微倾斜身体,用测距器比划着光线落入室内的角度,目光在窗台、墙面和地板间来回扫视,考虑如何重新布置房屋。 霍嘉蔚清楚他心里的纠结点,但对方没明说,她选择装作不知道。想着下个月的房租和入学后的生活开销,她很担心会失去这单,不得不从各个角度夸房子,反复强调“挑高”“区位好”等优点,试图转移注意力。 然而她越推销,小胡越没有兴致。还未结束看房,他已经开始刷手机了。 当着霍嘉蔚的面,他接了同事的电话,讨论下一期专栏采访嘉宾的人选。 听见他提到科技股、半导体之类的词,霍嘉蔚脑海里闪过“方尖碑”三个字。果然下一秒,小胡子就说到:“方尖碑怎么说……没回邮件?再想想办法,eric不是有人脉,能联系到吗?” 等他挂了电话,霍嘉蔚抓住机会,顺势提了一嘴:“leo谭挺年轻的,不过方尖碑一直走稳健路线,给人一种老牌企业的踏低调感。” 她说这话时,视线往别处飘,手心也跟着冒汗,生怕多说一句就露出破绽。 小胡子握手机的动作一顿,惊讶看向她:“你认识leo?” “之前买过我的画,有过几次接触”,霍嘉蔚顿了一下,道:“我们私交…还不错”。 小胡人重新打量起她来,反问:“leo还买过你的画?” 霍嘉蔚点头。 他脸色一缓,笑着说:“我最近在给专栏策划一组深度访谈,想找他聊聊,如果你能帮忙引荐那就太好了。” 霍嘉蔚没有立刻接话。 她斟酌了一番,勉强道:“我可以帮你问问。” 小胡子显然听懂了这层暗示,忙说“这样就好”,接着把话题移到房子上:“这套主卧的采光不够,我不是很满意,烦请你再帮我找找,预算不是问题。” 说着他就看了眼手表,提议午饭时间到了,想请霍嘉蔚一起吃饭,顺便再聊聊购房需求。 和客户走得近,确实更容易促成交易,可她心里莫名有些抵触。也许是前一晚见过易闵闵,旧事被不合时宜地翻了出来。总之她心情有些乱,找了个得体的理由,把这顿饭推掉了。 结束看房,霍嘉蔚先给yolanda回了电话,汇报了小胡子的反馈,并表示自己会继续跟进,希望能拿到更多房源支持。接着打开通讯软件,看到她上次给谭召绪发的消息,对方并没有回。 可能忙忘了,又或者不想接这个话题,总之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霍嘉蔚想了想,贸然再说点什么,恐怕只会让对方更反感。她找到管雨婕,打听谭召绪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个小时后,管雨婕回了一个词:“nerd”。 随后,她解释:“智商高,从小到大成绩都好得离谱。只是不太合群,不怎么跟我们一起玩,但很会照顾人,上大学之后才变得开朗。你怎么问这个?” 霍嘉蔚盯着屏幕思考了片刻,选择实话实说:“我想请他帮个小忙,不知道贸然开口会不会被拒绝。” 管雨婕心思简单,直接问道:“什么忙啊?” “有个客户是科技行业的媒体人,想采访他,做一期行业相关的内容。” 管雨婕分析:“工作相关的事不太好说。他向来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开,舅舅以前想去他公司参观,都被拒绝了。” 霍嘉蔚心里更没底了,犹豫着要不要开这个口。接着,管雨婕一句话点醒了她:“他不是对你有好感吗,你开口应该有希望。” “好感?”霍嘉蔚愣了一下,脑海里回放着自己和谭召绪仅有的两次交集。 “他私下蛮沉默的,不怎么爱说话。那天咱们聊天,他突然插进来,我都惊呆了。走之前还跟你说什么保持联系,这不是很明显?” 霍嘉蔚并不迟钝,也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她更有自知之明。她一个落魄的学生,怎么会获得能登上财经新闻的人物青睐?退一万讲,就算谭召绪真对自己有意思,大概也只是肤浅的喜欢,就像亓圣尧对籍又夏、金权基对自己——有所图罢了。 有了前车之鉴,她现在对男人最大的兴趣,就是把他们变成客户。 在“算了”和“试试”之间,霍嘉蔚挣扎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等一等”。 两天后,等她忙完搬家,才给谭召绪发去一条消息:谭先生,我换到了新的住处,感谢你上次提出帮忙。我今天恰好来市区办事,方便请你吃顿午饭吗。 消息一发出,她焦虑地守着手机,等待回复的时间异常煎熬,更煎熬的是,整整两个小时过去,对方才简短回了个:抱歉,我今天没空。 一次失败的试探,让霍嘉蔚的自尊心严重受挫。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段看似得体的邀请,实则充满了讨好、刻意接近的意图。难怪在对方眼里,连认真回应的价值都没有。 过去即便是手头最拮据、生活最艰难的时刻,她也没有主动低头,向谁示好。而现在,竟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客户,打破自己的原则。 羞愧感涨满了胸口,也有一部分被拒绝后的轻松。她删掉对话框,以免这段刺眼的文字给自己的心灵造成二次伤害。 本来就是替人帮忙,她没有义务一定要办成,只要她理直气壮,对方也不好说什么。霍嘉蔚不断说服自己,逐渐摆脱了羞愧感,接着,她给小胡子打电话,没有找借口,真诚地道歉,说自己没办成。 趁对方沉默思考的空当,她迅速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这两天我筛了两套房子,就在街对面,同一个开发商。住户都很优质,我实地去看过,客厅和卧室朝南,采光很好。如果方便,我可以帮你预约看房。” 抱着大不了损失一个客户的心理预期,霍嘉蔚语调平缓、不急不躁。 这种“不讨好”的从容感,反而让小胡子觉得她专业,他语气略有遗憾,但对购房表现得依旧热情,答应周五去看房。 * 焦彦甫在耶鲁法学院的校友会上见到了姜锐。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西服,不凸显身形、面料却颇有分量感,没有佩戴珠宝,妆容简单,毫无多余修饰的痕迹,浑身透着一种长期出入正式场合惯有的稳重感。 她身边跟着一位男士,始终和她保持着两米的距离,看派头像是助理或保镖。 目光对视,焦彦甫微微一愣,注意到她胸前那枚密镶钻石海葵胸针,才把眼前这位气场自足、成熟稳重的事业型女士,和记忆中巧舌如簧、大杀四方的法学院最佳辩手联系起来。 他冲她点头一笑,姜锐也回以笑意,不是她过去最爱的露齿明笑,而是抿唇、稍提嘴角,带了点意味不明的含蓄内敛。 焦彦甫把热情寒暄收了回去,简单调侃了一句:“姜锐?差点没认出来。” “好久不见,不过你确实认错了”,姜锐笑着给他递上一张新名片。 焦彦甫看着名片上的“冯一珂”三个汉字,若有所思起来。 他回头把这件稀奇事告诉给谭召绪,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 “前女友回来了,你就不好奇吗?” “冗余信息太多,会影响大脑处理新事物的速度”,谭召绪说完,又补了句:“就算你知道了什么,也不必告诉我”。 于是在tony梁的饭局上,当看到众平科技的副总裁冯一珂女士时,谭召绪面色一僵,稍稍乱了方寸。 冯一珂捕捉到了他微妙的变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却没有和他直接对话。转而看向旁边的谷鑫淼:“鑫淼,好久不见。” 谷鑫淼正盘算着合作方案,迟了一拍才认出冯一珂,竟是熟人姜锐。 效率至上的她,脑中第一反应是,这顿饭还有吃的必要吗?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饭局不仅进行得顺利,连三方合作的落地细节都商讨得具体明晰。 冯一珂像是有备而来,和tony梁对视一眼,从容开口:“峰汇资本出资设立专项基金,用于支持方尖碑在金融风控领域的研发,包括ai风控芯片。众平会采购这项定制服务,同时还需要配套的安全加密方案,以及专用处理器和加速芯片。” 典型的资金+技术+应用场景的闭环模式。峰汇提供资金支持,方尖碑负责研发和技术落地,众平提供应用需求和采购保障——三方互补,各取所需。 对方尖碑来说,既有资本站台做后盾,又开拓了长期订单,无疑是双赢局面。 然而太顺利的事,往往有蹊跷。tony梁明显已经和冯一珂达成了某种约定,就等谭召绪的态度。 谷鑫淼站在公司运营的角度,自然希望他能点头。然而和前任成为合作伙伴这事挺微妙的,弄不好会有桃色新闻的风险。她悄悄打量了谭召绪一眼,见他神色看似如常,眉心却微微收紧。 应该是没戏了。 结束后,谭召绪照例问了一嘴谷鑫淼的看法。她冒着得罪上司的风险,就事论事:“从商业逻辑上来看,我是支持的。” 谭召绪目光一沉,思索了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主导jason团队和他们对接,这事我不参与了。” 谷鑫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想起一些往事,觉得boss还是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对方费心找过来,恐怕不是躲开就能避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为什么不敢看我”。 冯一珂发出消息,眼角闪过一丝狡黠得意的光芒,和刚才的成熟稳重判若两人。 她一直都以捉弄人为趣,世界在她眼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但改名换姓这事,实在是无奈之举。原以为自己以真实身份出现,多少能掀起一些波澜,但从焦彦甫到谷鑫淼的表情反馈来看,并未激起太大的水花。 见谭召绪迟迟没有回应,她觉得不过瘾,又发了一条:“难道还对我念念不忘?” 谭召绪看到消息时,大脑能自动脑补冯一珂的语气——自信、得意。换作以前,这或许是恋人间的趣味互动,现在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他删掉消息,将陌生号码设为免打扰。 屏幕那头,冯一珂依旧自得其乐,她给助手发消息,催促尽快和方尖碑的人线下对接。 …… 峰汇资本和众平科技来公司洽谈这天,谷鑫淼忘了把消息同步给谭召绪。他为了避开中午的应酬,不得不借口有约。 工作日的中午,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的人不多。 他翻了翻手机,注意到和霍嘉蔚的聊天框,顺势问到:“我今天中午有空,方便和你吃顿午饭吗?” 霍嘉蔚正在施工现场探楼。 她背着装满文件的托特包,头顶戴着安全头盔,脚下是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脸上蒸腾着黏了发丝的汗水。 手机弹出新消息,她先是惊讶,随即涌上一阵兴奋,意识到机会来了。愣是忘了两天前刚被他拒绝过,毫不介意地爽快回道:“今天中午?可以。” 正午的顶楼不是人待的地方,阳光又烈又直,她正好找到借口和yolanda请假开溜。 回到车里,霍嘉蔚点开地址链接,发现他选的餐厅离美甲工作室不远,心想还挺巧。 谭召绪没提前预约,在餐厅等了一会儿,才被服务员接待入内。他刚坐下,霍嘉蔚也到了,时间卡得刚刚好。 没等他开口,霍嘉蔚先自来熟发起话题:“我从格里大街开过来,遇到动物保护主义者在游行,被迫绕了路”。 她语气里带着兴奋,像是还沉浸在现场:“第一次遇到游行,太疯狂了。” 谭召绪抬眼看她,带着几分兴趣追问:“for what?” “反对骑马”,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正准备多说两句,却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看起了菜单。 谭召绪没看菜单,径自对服务员说:“牛肉碗套餐,谢谢。” 吃得这么简单……霍嘉蔚愣了愣,不好意思对着菜单继续研究,跟着选了一份午市沙拉套餐。 “就这些吗?”服务员停笔确认。 谭召绪看向霍嘉蔚,见她点了点头,顺手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不好意思,工作日我习惯吃得简单一点”,等服务员离开,他主动解释。 霍嘉蔚点头,不好多说什么。心想原来约吃饭,真的就只是吃个便饭。不过也挺好的,说明这人没架子。 前两次在画廊偶遇,他们仅仅是点头寒暄,对彼此来说无异于陌生人。此刻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午饭,微妙的尴尬感开始蔓延。 霍嘉蔚没话找话地问:“你不会也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谭召绪一手搁在桌上,抵着下巴,闻言笑起来:“不是,你呢?” “我是”,她的回答让人意外。 “那你该加入游行”,他看了眼手表,“我们吃完,或许能赶上”。 “但我不反对骑马”,霍嘉蔚耸肩一笑。 气氛变得松弛,谭召绪的眼神始终落在她脸上,当他问“最近在忙什么”的时候,口吻像在问候老朋友,有种他们认识了很久的感觉。 “我马上要重返校园了”,在一地鸡毛的生活琐事中,她挑了个比较轻松的话题。 谭召绪挑眉点头,随口问道:“为什么不工作?” 她被问住了。 对面的眼神依旧直直地看过来,没有挪开的意思。 霍嘉蔚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脖子开始发热变红。为了缓解紧张,她从手腕撸下皮筋,把头发绑了个马尾,漫不经心道:“上班太累了,每天都要早起打卡,还得被领导管着。我gap了一年,觉得趁着年轻多读点书比较好。” 他看人的眼神很专注,如果在平时,是俘获人心的利器,但在此刻,有种不合时宜的多余。 他低笑了一声,忽然说:“我以为你要沉下心来创作。” 霍嘉蔚本就心虚,此刻只觉得这话刺耳,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没被他牵着鼻子走,反问:“看来你很喜欢工作,也是,当领导的滋味一定很爽。” “领导?”头次听到有人这么定义自己,谭召绪思考起来,认真道:“不如当员工自在。” 霍嘉蔚觉得他在装,调侃:“你这么早就财富自由,应该没有烦恼。” “阶段不同,面对的问题也不一样”,他想到公司里正有一群难缠的客户,眉头皱了几分。 他想表达的是“人生各有烦恼”,霍嘉蔚却听出一丝诉苦的意思。比惨谁能比得过自己?她以为对方是一个随和坦率的人,现在看来,还是脱离不了傲慢又虚伪的本质。 没有给他留面子,她拆穿道:“过度的谦虚是一种傲慢”。 恰好服务员将餐送上来,她二话不说地拿起餐具,顾不上所谓的社交礼仪,开始埋头吃饭。 谭召绪没有为自己辩解,大有一种“你说得有道理”的淡然。 两人都专注吃着自己的饭,气氛一时变得沉默。 霍嘉蔚原本打算吃完饭再提采访的事,就算被拒了,至少不影响午餐的心情。可现在,意识到气氛渐渐僵住,她担心再沉默下去,彻底没了开口的机会。 于是,她匆匆吃了两口,便放下叉子,喝了口水,试图再次挑起对话:“你上回提到想买房,是不是有投资房产的需求?我上午去看了一处施工改造的大楼,在罗普大道附近……”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让他把话接过去,至少问她点什么,比如“为什么去施工现场”之类的,好让话题延展开。却见他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霍嘉蔚瞬间没心情了,索性不兜圈子,径自道:“我在兼职做房产经纪,你最近有购房意向吗?” 谭召绪不置可否,思索了几秒,问:“从罗普大道过来只用了二十分钟,你一路都没闯红灯?” 霍嘉蔚没心情开玩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可能,等我收到罚单告诉你。” 他觉得这话很有趣,笑道:“我并不期待”。 霍嘉蔚笑不出来,只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一会儿好像对她很熟悉,一会又顾左右而言他,她明明很努力地在把控话题方向,却三番两次被他带偏。 他们聊不到一块去。 “你最近……”她打算不绕弯子,直接提采访的事。 手机响了,谭召绪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放回去,抬头看过来:“抱歉,你说什么”。 “没事,你接吧”,霍嘉蔚喘了口气。 当着她的面,谭召绪接通了电话。虽然说的是英文,但专业词汇太多,霍嘉蔚没听明白。 等他挂了电话,一脸抱歉:“我得回去处理点事情,今天和你吃饭很愉快,期待再约”,说着就招来服务员买单。 走之前,他还贴心地告诉霍嘉蔚:“回去往南走能绕开游行队伍。” 霍嘉蔚注意到,他没有按餐费比例给小费,而是留了一张接近餐费的现金。服务员当场愣了愣,随即神色一变,热情目送他们离开。 时间花出去了,事情没办事。 霍嘉蔚觉得这顿午餐吃得很亏。 回想这人的种种行为,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他似乎很了解自己,也表达出了关心,可总让人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没准是下一个金权基……不对,至少和金权基在一起,不会只吃蔬菜沙拉。 说来说去,也怪自己磨蹭。不过开口求人这事,比想象中困难。算了,能靠自己还是尽量靠自己。 周五,霍嘉蔚带小胡子去看房,他当场没给反馈,过后倒是反复打听细节:房屋装修、住户构成、未来两年的区域规划,周边业态稳定性……购房意愿很强烈,却始终不拍板。 霍嘉蔚24小时待命,像客服一样解决他的种种疑问。半小时以上的电话接了好几次,她耐着性子介绍、反复分析利弊,苦口婆心地劝说,依旧没能说服小胡子。 工作战线一拉长,疲惫感就凸显出来了。好几次,yolanda都劝她放弃,用这个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 “咱们代理的不是普通房产,是有投资属性的商业地产。那些能随手百万房产的客户,只会比我们聪明一百倍,他们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不要只把自己定位成销售,不要急于去推销。” 霍嘉蔚疑问:“那该把自己定位成什么?” “资源整合者,帮客户做资产配置的专家。” 霍嘉蔚好像悟了,她习惯把精力花在迎合和回应客户上,总会被动的沦为“信息提供商”。可对这些客户而言,真正稀缺的并不是信息本身,而是决策价值。 她回想起在品酒会遇到的的理财顾问,他们谈起复杂的资产配置方案时举重若轻的姿态。相比之下,自己总是绷着神经、过度紧张,太在意得失,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小胡子犹豫,说明他还是心存顾虑,不愿轻易下注,承担多余的决策成本。 以往她急于求成,总是在夸房子的优点,对于潜在缺点避而不谈。但真正专业的经纪人,不仅要为客户找到满意的房源,更要在遇到不适合的房子时,坦诚地告诉对方不要买。 “我大概知道了,再试试”,霍嘉蔚坚持要和小胡子死磕。 yolanda理解她的心情,有点看不下去了:“月末有个行业峰会,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霍嘉蔚陷在思考里,反应慢半拍地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节日加更一章,宝藏小众读者们假期快乐! 第30章 第30章 农历五月某天,是谭父谭辉的生日。移居海外多年,他固守着一些传统,比如做寿。六十知天命,他要办一场家宴,享受家人齐聚一桌的欢聚场面。 谭辉九十年代出国,在摩托罗拉工作多年,经历了通信行业飞速狂飙到逐渐减速的阶段。和二婚妻子cathy早年因工作相识,从同事到夫妻,身份的转变过程微妙而隐秘,具体细节不太能上得了台面。 也是这个原因,他和谭召绪的关系看似过得去,实则疏远。这次家宴,经谭郁梵劝说,谭召绪才愿意露面。 谭辉和cathy另有一个女儿,在念高中,因有一半白人血统的缘故,她中文不好,对中华文化也不感兴趣。管雨婕和她玩不到一块去,怕自己无聊,把男友陈溢带来了。 典型的中式家宴,少不了一张能容纳大家族的圆桌,冷热齐全、摆盘美观的点心,谈笑风生、其乐融融的和谐场面。 在唐人街一家上世纪装修风格的酒楼里,谭辉如愿收获一场天伦之乐。 两杯五粮液下肚,他有些忘形。讲起自己当年从交大本硕毕业,从学术界跳到工业界,再一路升职到美国总部,如何风光云云。除了妹夫管宏为捧场几句、陈溢听得认真外,其余人大多不为所动。 “召绪像我事业心强,这个我还是很欣慰的”,知道谭召绪不会当众驳他面子,谭辉愈发放得开:“不过人这一辈子,光有事业是不够的,男人到了一定年纪,总要肩负起家庭的责任。” 管雨婕放下筷子,轻笑了一声,等着看戏。 谭召绪也放下筷子,神情不改,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你母亲找过云台观的大师算命,人家说小孩命里带冲,早年虽奔波但容易成势,只是婚缘恐怕会晚。那时我不信,觉得都是封建迷信,现在一看有几分道理。” 催婚的话呼之欲出,被谭郁梵打断:“leo不到30吧,这就晚了?” 谭辉没接话,自顾自道:“大师的意思是,最好要在三十岁前把婚结了,不然会错过正缘”,他停了一下,问:“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耶鲁的,现在还有联系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管雨婕想起那个夏天,谭召绪第一次带女孩回家,大家都很兴奋,说他不是书呆子,还知道谈恋爱。她问对面的elara: “do you remember leo's ex? she thought we were twins.” elara想起那个有点跋扈的女孩子,笑着撇嘴:“yeah, she was so funny…”明明肤色都不一样。 话题被女生们带跑偏,笑声散开,谭辉插不上嘴,闷闷喝了口酒。 饭毕,谭召绪借口买单,溜之大吉。 刚到停车场,被管雨婕和陈溢追上。 管雨婕咬重音节调侃道:“家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是哪位的名言来着?” 陈溢有些懵,看到谭召绪脸色变化,反应过来,取笑道:“或许是一些很孝顺的成功人士”。 管雨婕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谭召绪并不生气,只觉得他们笑点低,无聊又幼稚。 他拉开车门,听见管雨婕问:“leo,我学姐找你了吗?” “谁”,他动作没停。 “霍嘉蔚,你没印象?上次主动还和人家搭话”,管雨婕一副好奇的样子。 谭召绪进车内,“嗯”了一声,正要敷衍过去。过了几秒,降下车窗,问:“她找我?” “她有个客户想采访你”,管雨婕知道多少说多少,毫无保留:“她担心你会拒绝,提前找我问了一嘴。” 还有这回事,谭召绪顿了一下,让david先别急着开车。 “你怎么说的?” “放心,我没说你坏话”,她回忆了一下,笃定道:“我说你对她有好感,开口肯定不会被拒绝。” 一旁的陈溢愣住,悄悄挪脑袋看过来,见谭召绪只是沉默,竟没有否认。说起这位学姐,他似乎有点印象,之前陪管雨婕去做美甲时见过,可惜当时戴着口罩,没看清长什么样。 谭召绪忽然就沉默了,david侧头看boss,却见他全部注意力都在窗外,只好将车熄了火。 “我没说错吧”,管雨婕一时纳闷,问:“难道她没找你?” 陈溢补充:“也许人家有男朋友,你这么一说,反而让她不好意思开口。” “没有,她单身…” 谭召绪觉得这两人有些聒噪,微微探出身,打断:“你怎么知道她单身?” 她抬起手,晃动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调皮一笑:“我们无话不聊。” 谭召绪看着她那副得意样子,莫名觉得滑稽。 “my god,你真的喜欢她”,管雨婕语气夸张,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车窗缓缓升起,在彻底合上前,管雨婕得意地问:“要不要我撮合你们?” “不用”,车窗停住,又降下来一点,他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自己来”。 …… 霍嘉蔚盘了一下新房源,打算替小胡子筛房。推翻重来的滋味不好受,意味着又白白付出了一场劳动。 可能怪谁呢?她的时间就是这么廉价。 她回顾每一次带看的细节,拼命回想小胡子皱眉的瞬间,把这些现场反馈当作复盘资料,试图从中找到更多优化空间。 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小胡子偏好精简高效的沟通。 于是,在提供新房源数据的基础上,她把重点信息标红、放大处理。大学做小组作业时,她最讨厌被分到资料收集和ppt制作的工作,更愿意上台做展示。 原以为房产中介的工作只是带客户看房,没想到也有对着电脑、死磕办公软件的一天。 工作了大半天,腰酸背痛。 她从冰箱里找了盒肉酱面,打算加热对付一口。 为了读研方便,霍嘉蔚新租的公寓在大学城附近,室友是个学数据分析的本科生。 房子隔音很差,在厨房等待肉酱面加热的时间,能清晰听到室友在外放摇滚乐。轰隆声贴着墙壁渗出来,鼓点敲在她太阳穴和胸口,震动一声高过一声。 她端着肉酱面回屋,本想隔绝噪音,却发现音乐不降、反被放大了数倍,她烦躁地站在原地,端着意面吃起来,明明桌子就在一米外,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饭,她却故意和自己过不去,愣是站着就把意面吃完了。 面没热透,酱汁油腻,吃进嘴里,干硬得像在嚼湿报纸。 响声越来越闹腾,她匆匆咽下食物,把叉子塞回饭盒,扔进厨房的垃圾桶。 咚咚两声,她抬手,敲开室友的房门。 音乐声停下,室友探出头来,是个齐刘海的女生,看起来很文静。 霍嘉蔚愣了下,说:“能不能把音量调小一点?这房子隔音不好。” 对方点头,说了声“好”就把门关上了。 音乐声果然没再响,霍嘉蔚转身回房,胸口的烦闷没有彻底消失。打开电脑看户型图,对比尺寸、方位,被各种数字、线条搅得头晕眼花。 大脑宕机,有种怎么努力都在原地打转的无力感。 有点理解籍又夏当初那股悲观又沉重的情绪了。 再不成交一单,她觉得自己快抑郁了。 把整理好的资料存档,打算隔天发给小胡子。她合上电脑,草草洗漱,破天荒的九点刚过就睡了。 隔天,霍嘉蔚醒得早,躺在床上想今天的安排,九点要去银行帮人取一份证明,然后要找邮筒寄信;下午美甲店有员工请假,她要去顶班,至于晚上,好像是小珠的生日,赵培请她们去家里吃饭。 一看时间,才六点不到。大脑介于清醒和困顿之间,她无聊地翻看手机,发现谭召绪昨晚给她发了条消息。 “那天中午你好像有话没说完,是吗?” 就算开口,他未必会同意;就算他同意,按小胡子挑剔的性格,也未必会在她手里买房,想到这几层复杂的逻辑,预感最后又是徒劳无功,霍嘉蔚干脆回了个:“没有。” 她扔开手机,准备睡回笼觉。 刚闭上眼,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吵闹声像针一样扎进大脑。 她皱眉,半闭着眼接通了电话,语气带着怒意:“喂?” 电话这头,谭召绪顿了顿,道:“不好意思,这个时间点是不是打扰你了?” 知道还问,霍嘉蔚烦躁得很,客套地说了句“没有”,语气很不耐烦。 那头陷入沉默。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想了想得罪人不好,语气缓和:“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购房,能委托你做代理人吗?” “当然”,霍嘉蔚瞬间清醒,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目标区域、预算范围……她迫不及待地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聊一聊具体需求?” “现在。” 现在?霍嘉蔚毫无心理准备,没等她说什么,谭召绪已经安排好:“你愿意七点半在ciclo见面,一起吃早餐吗?” “ok”。 挂掉电话,她立刻从床上弹起,冲进浴室。 水龙头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悦耳,霍嘉蔚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思考如何在一顿早饭的时间里,充分获取对方的信任。 半个小时后,她化好妆,换上稍显成熟的裙子,抓起包和资料夹,脚步轻快地出门。 霍嘉蔚有预感,这一单,很有希望。 清晨七点的阳光不燥不烈,给两侧高楼镀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晕,车子顺着宽敞的大道滑行,一切是那么美好。 不知是睡眠充足,还是心底重燃起希望,她握着方向盘,心情久违地轻松。 几次打交道下来,她对谭召绪印象还不错——性格随和、为人谦逊,又是现金流充裕的高净值人群。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必要的时候,会考虑用一用。 到达餐厅,她看了眼时间,比预计还早了十分钟。她迈着从容的脚步进店,请服务员安排了一处安静、适合谈话的位置。 …… 谭召绪的生活节奏一向规律,因提前半个小时出门,他没有通知司机david,打算自己开车。 或许是有段时间没碰方向盘了,进了地库,他居然忘了车位在哪。给david打电话,那家伙隔了好一会儿才接起,稀里糊涂说不清,不但没帮上忙,反而让他在停车场里兜起了圈子。 眼看过了一刻钟,就算现在立刻出发,大概率也会迟到。他想了想,给霍嘉蔚打电话,请她晚点再出门。 “我已经到了”,霍嘉蔚心情好,表示不介意:“没事,你慢慢来,我可以等。” 她以为顶多十几二十分钟,但半个小时过去,谭召绪缓缓出现。 和银行预约了九点,她八点半就得离开,看着剩下不多的谈话时间,心里开始着急。 谭召绪坐下后,先道歉,随后不紧不慢地看菜单,闲聊着问起霍嘉蔚的饮食偏好,试图缓和气氛。 霍嘉蔚哪有心情聊这个,开门见山地说:“要不先聊聊您的需求?” 谭召绪抬眼看她,脸上挂着温和的淡笑,语气却有点硬:“我可以先点餐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霍嘉蔚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也没那么随和。明里暗里的,架子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情愿地等着,看他细致地和服务员交代把松饼换成烤吐司,咖啡要冷萃,更加做实了心里的猜测。 “你要什么”,他抬头看过来。 霍嘉蔚回过神,还未想好,便听见他说:“黄油可颂,鲜榨胡萝卜汁?” 她微微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谭召绪点头确认,将菜单还给服务员。 “霍小姐,你有别的名字吗?” “什么别的名字?” “比如英文名,方便我直接称呼的那种…” “vivian”,霍嘉蔚手指点着桌面,目光焦灼地看向他,希望他能主动聊聊购房需求。 “vivian?”谭召绪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接着兀自笑了一声。 霍嘉蔚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不甘示弱地问:“那以后我就叫你leo ,请问你想买什么样的房子……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买房?” 表面上,她气势十足,像个主导谈话的职业经纪人;可心态上,乙方就是乙方,天然“低人一等”,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时,她手心出了一层汗。 忽略她语气里的情绪表达,谭召绪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简洁明了道:“我倾向于湖边的高层公寓,视野开阔、采光充足,尽量有全天日照。隐私性需要足够好,最好支持车位入户。位置不要离市区太远,开车在30分钟以内。” 听他细致呈上需求,霍嘉蔚安心了些,追问:“你是自住还是投资?自住的话,有没有特别关注的学区;对房型的要求呢,几卧几卫?” 谭召绪等她说完,笑道:“不如你给我发一份问卷,我填完直接提交,这样效率更高。” 这倒是提醒了霍嘉蔚,回头真可以做一份。她再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见时间还宽裕,便靠回了椅背,笑道:“见面聊不是更方便么,我可以根据情况帮你分析。” “我目前单身,购房是为了自住,对学区、房型没有要求,什么样风格都能接受,前提是舒适安全”,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其他的,请你自行度量就好,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听他事无巨细地报上个人信息,霍嘉蔚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谦虚道:“感谢信任,请问你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这是件头疼又耗时的事,谭召绪想了想,还是希望能和她保持更频繁的沟通,说:“我时间比较紧,但可以尽量安排去看。时间你提前约好,我们再确认。” “明白,你如果不方便,可以安排一位助理和我对接”,霍嘉蔚一心卖房,压根没想太多。 “不用了,我自己处理”,谭召绪语气坚定。 “好”,霍嘉蔚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筛选房源,话音一落,便郑重地伸手,像交易已经达成了一样,要和他握。 谭召绪思索了两秒,伸出手同她握了握。 随即,她开始收拾东西,同时解释:“不好意思,我要去银行办事,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原来是着急走。 “请便”。 话音刚落,霍嘉蔚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看着那份可颂,谭召绪眉头轻皱,拿起来替她吃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谭召绪离开ciclo餐厅,思绪还停留在和霍嘉蔚的会面上。 上次碰面,她心事重重、欲言又止,两人的交流没能更进一步,这次她视自己为客户,张口闭口都是工作话术,好像多说一句与工作无关的内容,都是浪费时间。 她越这样,谭召绪就越好奇。 她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忙;既然事业心这么重,为什么还要继续念书;她一开始明显是想找自己帮忙,但在最后又退了回去……最好奇的是,她会给自己选什么样的房子。 他自认意志力足够可控。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反复出现——不是猜测霍嘉蔚现在在做什么,就是计划着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频率高到已经影响工作。 他闭上眼,试图分析这个女孩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力,想了半天,脑海里浮起的是一个极模糊的形象。似乎除了外形尚可,一条值得说道的优点也想不起来。 他自嘲一笑,觉得是单身太久了。 没准儿再等等,这感觉会淡,像两年前一样。 内部商讨会上,法务团队在一页页过峰汇的合作条款,焦彦甫见谭召绪心不在焉,有意把问题抛过去:“leo,冯一珂为什么要这么干,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提议:“要不私下找她聊聊?” 谭召绪还未回过神,谷鑫淼已经替他把话接了过去:“没这个必要。专项基金那笔钱,能覆盖几轮研发和流片成本。就算签独家,也不过五年。” 焦彦甫坐直了,强调:“从条款结构上看,这不是简单的独家使用权,更接近事实上的行业排他。一旦签了,未来想在金融领域接新客户,几乎没有操作空间。” jason附和:“如果独家成立,我们必须为众平单独拆一套版本,模型接口、调度逻辑都要深度定制。” 他看向谷鑫淼,语气里带着几分专家的自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谷鑫淼思考了一下,说:“更多风险和损失?” “研发成本上升,验证周期拉长”,jason继续说:“后面再想做银行以外的风控场景,保险、支付,都有被质疑的风险。” 焦彦甫补了句:“解释成本高过研发成本,自己把路走窄了。” 谷鑫淼沉默了,目光投向谭召绪。 他思索了片刻,开口:“拟两份修改方案。” “方案一,独家权限缩短至十八个月,以首轮量产芯片交付并通过验收为起点;方案二,独家仅适用于定制版本,包含众平专属的模型接口、安全加密与调度逻辑。至于通用平台版本,方尖碑保留对外商业化权利。”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点名 jason:“你去找tony谈,优先推方案一。” 谷鑫淼不合时宜地抛出一个问题:“如果这两套方案都被否了呢?” “tony梁诚心想合作,不会不留回旋空间”,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至于众平,先不用理会。” 焦彦甫暗笑,想他也畏手畏脚的一天。顺势抛出一个更冒险的想法:“长期独家不太能站得住脚,很容易被监管单位质疑厂商锁定,如果对方坚持,也许他们只想把控制权锁死,不如引入第四方变量?” 他边说边看向谷鑫淼:“meridian也在做金融产品,风控软件这块好像是程策在负责,不知他们有没有合作兴趣。” 话未说完,便被谷鑫淼打断:“好想法。你去谈,没人拦着。” 她说着就抱起电脑,离开会议室。 焦彦甫看着她的背影,笑容耐人寻味。 …… 夜幕时分,david照例将老板送回家。 一路通畅无阻,视线扫到后视镜时,他发现有辆夸张的红色轿车时不时出现。 有点眼熟。早上离开ciclo餐厅时,他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车流密集,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又出现,不禁让退役军人出身的他多了几分警觉。 david将车停在路边,红色轿车也跟着停下。 谭召绪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有辆车跟在后面,我在确认情况”,david神色紧绷,暗自揣度着对方有没有武器。 谭召绪闻言,向后看了一眼,莫名觉得眼熟。 “把它引到安全位置停下。” david点头,沿着街区绕了两条弯道,驶入一条僻静狭窄的单向车道,几百米后,在转弯路口忽然减速,将红色轿车逼停到街角。 刹车声划破寂静的街道,冯一珂握着方向盘,心有余悸。 耳侧传来两下沉闷的敲击声,她偏头看去,车窗外的人微微俯身,冷声开口:“下车,聊聊。” 冯一珂解开安全带,抬头看到他身后的黑人david,高大的男性站在那里,冷峻严肃有杀气。她动作一顿,重新扣上安全带,道:“你上来。” 谭召绪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 被无视的感觉,比呵斥更叫人难堪。冯一珂只觉得胸口发堵,心底不甘翻涌。她坐在车内没动,白天那副稳重自持的模样淡了,眼底浮起怨意,带着几分不甘的赌气。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david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无奈上前提醒:“老板,夜间市区不安全,不宜久留。” 谭召绪报了个地址,让david去这个地方等自己。 车厢内,面对冯一珂欲梨花带雨的神色,他一丝触动也没有。 他先开口,质问:“为什么要跟踪我?” 冯一珂收起情绪,反问:“为什么屏蔽我的电话?” “没有联络的必要。” “不能做普通朋友吗?” “不能”,他转过脸,看着冯一珂:“保持距离更好”。 想到他这几天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己,冯一珂觉得可笑:“岂止是保持距离,你一点接近的机会也不给我。” “姜锐”,谭召绪忽然喊她从前的名字。 冯一珂浑身一颤,熟悉的感觉在体内蔓延。她满怀期待地看过去,却被接下来的一句话浇灭希望:“相比过去,我更喜欢现在。” 她面色僵住,姿态一改刚才的柔弱,强硬又坚定:“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 …… 小珠五岁生日,霍嘉蔚送了她一套手绘画册。 白天,赵培邀请了小珠的同学来参加派对,家里布置了许多卡通装饰和精致的气球。小珠被朋友们围着,脸上掩不住的兴奋。等人散了,她睡在堆满礼物的沙发上。 看着女儿熟睡的面孔,赵培聊起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 原来她闹离婚那会儿,小珠连续生了几场病,血液指标显示异常,医生随访观察的同时,提到了最坏的结果——白血病。当即,这三个字如利剑悬在头顶,时刻折磨着赵培。虽然几周后,复查结果显示虚惊一场,她却因此患上了重度抑郁。 霍嘉蔚一阵惊愕。 此刻说起这段故事,赵培满脸的轻松,好像在聊别人的故事。 其实当初得知她寻短时,霍嘉蔚有过不解,甚至觉得她太脆弱,不就是离个婚,何至于闹到寻死觅活的地步。 此刻才恍然,不是婚姻本身压垮了她,而是背后的种种羁绊和牵挂,让她陷入某种身不由己的绝望境地。她想起了聂希喆,她也是一个人带孩子,不知道会不会经历这样的艰难时刻。 她看了一眼籍又夏,两人的视线心照不宣地对上,并同时移开。 二十岁之前,霍嘉蔚对世界的评判停留在简单的非黑即白上,短短两年,经历了大量复杂、超过认知外的事,才意识到当初有多天真无知。 如果再聪明一点、成熟一点,是不是就能少吃点苦头。 从去年开始,她有意识地用成熟与世故包裹自己,学着和陌生人维持表面热情……后来谈了一场快餐恋爱、又在工作中付出了大量徒劳无功的汗水,如今,不得不在心底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 她习惯用负面和恶意去揣度他人,好像只要预设了最坏的结果和最深的恶意,就能避开负面收益和伤害。 所以当聊起谭召绪,籍又夏和赵培一致觉得这人条件不错,可以考虑发展点故事时,霍嘉蔚却下意识地摇头,本能地质疑对方的用心。 “用一用还是可以的,谈感情就算了”,她自认为这番言论很清醒,至少能获得籍又夏的支持。 籍又夏却只是笑笑,用老练而平静的口吻劝道:“真诚一点总没错,至少在道德上无可指摘。” 霍嘉蔚像听到新鲜事似的,有口无心地调侃:“你也讲道德了?” 籍又夏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赵培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尴尬,打圆场:“美甲店这个月有盈利了,咱们一人能分点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个好兆头,以后只会越来越好,要不要喝点酒庆祝?” 她说着就去酒柜取酒,把空间留给霍嘉蔚和籍又夏。 “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霍嘉蔚轻飘飘地解释。 籍又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冷漠说:“我并不觉得好笑。” “这点玩笑不至于吧”,籍又夏不是气性小的人,霍嘉蔚觉得她在装腔作势。她囫囵带过这事,去帮赵培取杯子。 回来见籍又夏还是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她这才哄了一句:“好啦,我道歉,下回不瞎说了”。 想着酒精过敏,霍嘉蔚端起酒杯,做样子抿了抿,连嘴唇都没沾湿。 籍又夏在她抿酒的时候,故意把杯子往上推,灌了她一大口。 霍嘉蔚被呛得咳了两声,抬头看到她脸上得意的笑,知道是在报复,无奈白了她一眼:“别闹了,我还得开车。” “不用”,籍又夏目光狡黠地看着她:“我找了人来接。” 说着,她喝了口酒,眼角余光落在霍嘉蔚放在桌面的手机上。 不知哪来的默契,霍嘉蔚意识到不对劲,立马打开手机,发现了籍又夏干的坏事。 “这是我客户”,霍嘉蔚眉头皱起,生气道:“你凭什么乱动我手机?” 籍又夏却不以为意,语气不屑:“开个玩笑而已,再说了,我是在帮你。他回什么了?” 说着,她凑过来要看屏幕,被霍嘉蔚一掌推开,骂了句:“籍又夏,你就是个神经病。” 她们这一吵,把小珠弄醒了,赵培来不及劝和,慌忙赶去哄孩子。 不怪霍嘉蔚生气,籍又夏的措辞和语气实在有点掉价。 【我在朋友家喝醉了,你能来接我吗】 【不好意思,发错了】 【本来想发给我闺蜜的】 【她没回,不会是睡着了吧。】 谭召绪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次,在安静的车厢内极为突兀。冯一珂见他没有要看消息的意思,知道在防备自己,故意露出瞧不起的样子,道:“这个点找你,应该是紧急事?” 谭召绪眼神一凛,果然没沉住气,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冯一珂看准时机,猝不及防地踩下刹车,从他手里将手机夺走。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消息,记住来信人的名字,赶在谭召绪动怒前,把手机扔了回去。 谭召绪什么也没说,绷着脸,下车离开。 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冯一珂好奇这位horizon elite的霍姓经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谭召绪下车后,先给david打了电话,让他来接自己,接着看到霍嘉蔚的消息,心念一动,问:你在哪? 【抱歉,我朋友喝醉了在捉弄我,这边没问题,我可以自己回去。】 …… 籍又夏看到霍嘉蔚的回复,无奈摇了摇头,讽刺道:“这么没出息,还想住湖景豪宅呢。” “关你屁事”,霍嘉蔚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满发泄:“以后别想让我给你画定制美甲了,没门儿。” “不画就不画”,籍又夏狡黠一笑,煞有介事地问:“你和徐分手没断联?联系人里怎么还有他。” 这话像一根针,戳中了霍嘉蔚最隐秘的伤口。她脸色一沉,面无表情地拎包离开。 籍又夏匆忙和赵培打了招呼,快步追上去,拽着她的胳膊道歉:“别生气了,我就扫了一眼,都没点开看具体内容。” 念在她帮过自己的份上,霍嘉蔚给了个台阶:“我不信,除非你发誓。” “行”,这对籍又夏来说小菜一碟。 她大事化小地信了。 籍又夏却没完没了:“你和徐继唯怎么回事?” 霍嘉蔚不理她。 籍又夏心领神会:“白月光啊?难怪了。” …… 霍嘉蔚回到家,室友在厨房煮泡面,戴着耳机和人通话,见她回来也没有把声音放低。或许是还没到睡觉的点,她觉得没必要顾忌太多。 听室友语气撒娇地和家人抱怨什么,霍嘉蔚有点羡慕。 刚搬来的时候,她试图和对方打招呼,彼此熟络一番,但室友戴着耳机匆匆说了句hello,就沉浸到自己的语音世界里去了。后来她留意过,室友只要一出房门,几乎都在打电话,每天都会花好几个小时和家人煲电话粥。 霍嘉蔚无法想象每天花几个小时和家人通话的生活,太奢侈了……她和蔚容茵一周打一次电话,说上半个小时已经算多了,不是感情不好,而是彼此都很忙,更习惯用效率高的文字交换信息。 情感联络对她来说,必须让位于更具体、更实用的安排。 房门缝里飘进泡面的香味,霍嘉蔚也觉得有些饿。她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室友进屋了,出来煮泡面。 水池里泡着一堆没洗的剩碗,好在屋里常年恒温,还不至于散发出异味。台面上残留着泡面的碎渣,青菜叶子、电炉的金属支架上还挂着鸡蛋液。 这让本就心情不好的她愈加烦躁,想了想,为了不生事端,她还是顺手把台面清理了,至于剩碗…只能当做没看见。 憋屈之余,她怀念起前几任室友的好来。什么叫运气守恒,这大概就是了。 好像这两年,她做什么都是高开低走。卖画是如此、卖房是如此、连合租遇到的室友也不例外。 比起大起大落,她还是希望生活能细水长流一些。至少别在给足了希望之后,又把她打入一蹶不振的境地。 霍嘉蔚端着泡面回屋,看到谭召绪发来的消息:ok,有事找我。 语气敷衍,又有点居高临下,真拿她当easy girl了?想到上次在酒吧被白男揩油,霍嘉蔚心里一阵恶心,看着手边的泡面,忽然没了口味。 回看籍又夏那一通“廉价”的发言,不敢想此刻自己在谭召绪心中是什么形象……她羞愤得不想回消息,甚至连这单生意都不想做了。 万幸,小胡子这边,给了个积极的反馈。 霍嘉蔚重新替他筛了五套房,每一套都配上详尽的户型数据,地段、历史成交价格、楼盘规划和税费等信息,还附上了她自己在地图上找的周边配套截图,所有内容一应俱全,熬了她几个大夜,简直比房屋主人还清楚每套房子的优劣。 小胡子看完这些资料很满意,却掉头问起了那套金融中心的房子还在不在。 没错,就是霍嘉蔚带他看的第一套、曾被嫌弃主卧不朝阳的公寓。 兜兜转转,反复权衡,他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选择。 霍嘉蔚一时间竟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像辛苦写完一份答卷,最后却发现,只有第一道题得分了。 默默把负面情绪压下,至少这单总算是成交了。 几天后,她和yolanda一起参加业内的高端房产峰会,yolanda当面祝贺:“你很棒,居然做成了。” 霍嘉蔚并没有骄傲,在horizon elite挂靠了快一年,才促成这样一单,她觉得成绩远远不够。 “沉住气,慢慢来”,yolanda贴心安慰:“做什么都是马太效应,前期稳住心态、扛过去了,后面客户只会越来越多。你最近不是又接触了新客户,进度怎么样?” 提到谭召绪,霍嘉蔚内心一阵纠结,她问yolanda,“如何把握和客户交往的边界,是不是不宜私下交往太多?” “当然不,私人关系很重要”,yolanda笑道:“就拿你的第一位客户易先生来说,他是你的朋友,这不就是私人关系转化来的?” 霍嘉蔚没打断,听她继续说。 “我踏入这行,源于毕业时,身边有几位家境好的朋友请我帮忙选房子,当时成交了几单,后来朋友推荐朋友,越来越多人找我选房,意外促成了这份事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买家选agent,其实和找对象差不多,讲究一个match。专业知识可以慢慢补,但性格和相处方式很难临时改变。很多时候,影响客户做决策的,恰恰就是经纪人的personality。” “所以只要条件允许,别抗拒和客户建立私交。” yolanda的话,多少触动了霍嘉蔚。 她回头看了一眼和谭召绪的聊天记录,突然觉得,籍又夏的做法可进可退、灵活实用,倒是自己有些装清高了。 在峰会现场听了不少干货,但她并没有心思拓展新客户。 贪多嚼不烂,考虑到马上要重返校园,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她收了多余的心思,想想还是先把谭召绪这单搞定,再谈其他。 按照他的要求筛选了一批房源,把资料整理成文档发过去。很快,收到了回复:“第二套,还不错。” “可以约时间线下看房吗?” 他说话总是很注意礼节,这让霍嘉蔚觉得受到了几分尊重。 她选择性地把糗事忘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语气恢复正常:“好的,您哪天有时间?” 另一头,谭召绪皱起眉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个“您”字让他觉得刺眼,他回道:“我要去外地出差,下周回。” 霍嘉蔚脑子一抽,下意识地问:“什么时候落地,我可以去接您看房。” 消息发出去,她才意识到不妥。接送客户看房虽在业务范围内,可哪有一下飞机就把人拉去看房的道理。 她正想着要不要找补一句,对话框里显示出两个绿色的对钩,对方已读。 紧接着,他发来一串航班号。 霍嘉蔚盯着屏幕,想了想,干脆利落地回道:“好的,到时见。” …… 谭召绪上一次如此高调露面,还是几年前,公司冲刺上市前后。如今,他再次接受密集采访,对外释放一连串新动作,不可避免地引来各种揣测。 外界关注的,不只是他这个人,更是企业接下来的布局和背后的资本逻辑。很快,就有人把峰汇资本和众平金融的股权结构翻了个遍,试图理清这场合作的走向。 谷鑫淼对老板突然的高调十分不解,是在展示信心,还是另有盘算? 谭召绪没有解释,这天,他集中接受了几家媒体专访,结束后直接赶往机场,飞旧金山。 与此同时,冯一珂通过horizon elite官网里的team页面,联系上了霍嘉蔚。 这还是霍嘉蔚第一次,被客户主动找上门。 她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按理说,以冯一珂的条件和背景,应该会在地产界有熟人,就算没有,也不会绕过资历更深的经纪人,直接联系她。 但对方电话里的语气自然又得体,听不出敷衍,也不像随意试探,的确是带着明确购房意向来的,让她卸下了心防。 冯一珂约她在酒店顶楼的餐厅碰面。 和陌生客户初次接触,霍嘉蔚有些忐忑,带了不少公司资料和案例。 一见面,冯一珂慵懒地坐在原地,抬起眼,静静打量她片刻,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她对霍嘉蔚所谓的专业展示毫无兴趣,全程未开口,所有沟通事宜由旁边的助理代劳。 冯一珂展示出来的高冷和傲慢,和电话里的温和娴静判若两人。 霍嘉蔚习惯了被陌生人考察和打量,毕竟以前也遇到过客户嫌她年纪小、要求换人的情况,她自动忽略了这道目光。 这份从容和淡定让冯一珂眉梢一挑,眼里打探的意味更加肆无忌惮。 一身普通穿搭,拎着平价的珑骧托特包,淡妆、黑发,五官底子不错,看着年轻,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让人一时摸不准年纪。 霍嘉蔚和助理沟通完需求,冯一珂这才出声打断:“你多大了?” 冒昧程度连旁边的助理都挑了下眉。霍嘉蔚笑容僵住,愣了两秒,礼貌道:“我今年23。” “这么年轻”,冯一珂笑了一声,继续问:“做这行多久了?” 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极了面试官。 “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兼职做助手,现在快有三年了”,压住胸口那点不适,霍嘉蔚随口应付。 “什么学校?” 她报出校名,冯一珂一脸意外,但听到专业后,脸色又恢复了轻松和淡定。随后笑道:“霍小姐,我对芝加哥不熟,既然你是在这里念的大学,还学的是艺术,今天下午能陪我去购物吗?我想,你的审美和搭配能力应该挺值得借鉴的。” 霍嘉蔚思考了两秒,道:“没问题”,心里却忍不住想,自己的职业标签又多了几个:时尚买手、陪玩陪买。 有点荒谬、有点无奈。 见她答应,冯一珂顺势加了一句:“这段时间,我是你的priority client吗?” 什么意思,只让自己服务她一人?霍嘉蔚头一次碰到客户提这种要求,虽不理解,却隐隐觉得是个机会:“我不能承诺只服务你一个人,但目前可以保证,在你明确要买的这段时间里,我不会接和你竞争的客户。” 这话说得可进可退,冯一珂心想有点东西。 她没再多说,只是朝助理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代理协议,条款明确直接:在约定期限内,霍嘉蔚只能服务冯一珂;相应地,冯一珂也将她列为唯一经纪人,双方互为priority。 客户主动提出强绑定,让霍嘉蔚觉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肯定,至少这单是跑不掉了。她十分心动,当场就想签约,但考虑到风险,还是称要带回去给公司法务过一遍,改天再约时间。 冯一珂倒也爽快,点头同意。 下午的购物环节,冯一珂没让助理跟着。 全程只有她们两个人。 车也是霍嘉蔚在开。当然,冯一珂是坐不惯丰田的,她让霍嘉蔚开自己那辆红色玛莎拉蒂。 看她驾轻就熟的样子,冯一珂有几分意外。连着逛了几家奢侈品店,她时不时留心霍嘉蔚的言行,见她进出从容,沟通起来自然熟稔,像是店内常客。 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联想到那天她发给谭召绪的露骨信息,冯一珂百分百确定,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购物结束,转去吃下午茶,冯一珂眉头微蹙,吐露心事:“在和前男友的公司谈合作,不知道该不该放水。” 霍嘉蔚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把其他客户推掉,专心跟这一单。 她愣了片刻,回过神,听清冯一珂的话,随即涌上一丝喜悦。她傻傻地以为,一定是自己鞍前马后的陪伴让对方卸下了防备,才愿意把这种私事拿出来聊。 “确实挺难的,工作上的事,掺着旧关系,换谁都会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回应,不敢乱分析,只能附和。 没了刚见面时的严肃高冷,冯一珂聊起前男友,脸色变得柔和许多,她不自觉地摩挲着左侧胸口那枚海葵胸针,唇角若有似无地弯了一下:“是吧?其实我们之前感情挺好的。只是我毕业要回国,就和平分手了,连架都没怎么吵。” 搁以前,霍嘉蔚肯定会八卦“有没有复合的可能”,现在,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再好奇也不多言,做个安静的倾听者就好。 这种懂事,让冯一珂很受用,她打开话匣子。 “前几天,我们见了一面”,她顿了顿,指尖在胸针上停住,“他突然叫我以前恋爱时的名字,那一刻,我真想告诉他,我还爱他。可是下一秒,他就明确告诉我,不会复合。” 人家有对象了呗,总不能一直单身,霍嘉蔚心想。 冯一珂又道:“大概是十年前,我们在斯坦福的暑校认识。你知道的,夏天能为一切事物蒙上滤镜。加州漫长的旱季,每天重复不变的湛蓝天空和浅粉色夕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画面。 “他那时候心气正盛,走在路上从不会多看人一眼。有一回我主动拦下他,短暂交谈时,他不敢直视我,眼神有些飘忽不定。那时我就笃定,这个男生会是我的下一任。” “我比他大一岁”,她声音放低了,语气更加柔软:“当时谈恋爱,说白了是想找个人一起玩、一起消磨时间。但他不一样。他对自己特别严苛,也希望我和他一起进步。” 她轻笑,自嘲:“我拒绝了。那种过度勤恳的行为对当时的我来说,很不能理解。但神奇的是,我们并没有因此吵架,他埋头做他的事,我继续消磨我的生活,谁也没有勉强谁。” 她边说边看了一眼霍嘉蔚,见她无动于衷,心里忽然来劲了,继续倾吐道:“那年九月初,他自驾把我送到纽黑文。一段横跨五个时区的路程,一周的时间就走完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那大概是我经历过最辛苦的一段日子,不是睡在汽车旅馆,就是在房车营地凑合,但每天都乐在其中。 耳边循环播放着我爱的专辑、沿途不断变换的风景…… 有一天,车子开到芝加哥郊区,他忽然停下,说是想玩两天。后来我才知道,他要把我带去见家人。一个很大的家庭,我完全没想到,他在这边会有那么多亲人。其实我是有点抗拒的。因为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们迟早会分开。” 冯一珂娓娓道来的样子,像极了入戏后的演员,眼角眉梢都是充沛的情绪。 表演性质太强了,霍嘉蔚很怀疑这到底是真实经历还是她的臆想。但她还是装作很感兴趣地问了句:“为什么?” 冯一珂神秘一笑,偏偏不说,只告诉她:“后来我毕业决定回国,他差点为我退学。” 吊人胃口又不说,真没劲。霍嘉蔚不明白为什么冯一珂要和自己说这些,想来想去,只觉得她压抑太久,单纯想找个人倾诉。 她理解冯一珂,也被她的故事打动,甚至由此及彼的回忆起了很多往事。 可眼下实在没空听她喋喋不休,没等冯一珂继续,她先开口打断:“冯女士,我等会还有工作,不如先送你回酒店?” 作者有话说: 关于冯女士的言论,听听就好了 第33章 第33章 次日,开车去机场的路上,霍嘉蔚总走神。 脑海里浮现许多从前和徐继唯相处的细节。 刚出国的时候,她很想家,徐继唯总会偷偷买好机票,在各种假期里见缝插针地安排好往返行程。 他懂很多药理知识、能识百草,喜欢带她去hiking感受自然,经常走到一半停下来,找有没有自己认识的植物,然后兴奋地指给她看。 他人缘很好,总是呼朋引伴,爱在他的朋友面前夸自己,但她好像从来没有礼尚往来过,经常转头就和朋友吐槽他的种种缺点。 有一阵子,他沉迷电竞,她一气之下注销了他的游戏账号。后来转头就被发现,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下次先跟我说一声”。对了,这大概是易闵闵和她交恶的根源。 尘封的记忆大量涌进,霍嘉蔚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沮丧。 她并不觉得自己还爱徐继唯。只是那段日子太过轻松明亮——家庭和睦,物质充裕,身边总有人无条件地偏爱着她。和眼前的凄风苦雨相比,完全是另一种人生。 没有人能真正活在当下。要么反复回望过去,从记忆里汲取一点温度;要么不断向前张望,把尚未到来的东西当作支点。 她停止了自怨自艾,把心态调整至工作状态,去大厅的到达出口等谭召绪。 期间,她晃了一会儿神,没注意一行人朝自己走来。直到谭召绪停在她面前,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脸色从恍惚迅速切换成无可挑剔的假笑。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下时间,正想说点客套的话,诸如“很准点”之类的,却听见谭召绪开口:“你很准时。” 话音一落,他就迈步向前,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停在那辆颜色发灰、外观破旧的丰田前,他皱了下眉,迟疑地拉开门上车。 霍嘉蔚有些不好意思:“我马上要换车了,今天请你将就一下。” “看来最近工作很顺利”,他边系安全带边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在和朋友闲聊。 霍嘉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能从小胡子那单拿到提成,又接触到冯一珂这样的大客户,确实挺顺利的,但他怎么会知道。她总觉得谭召绪对自己过分了解,可明明他们总共才见过四次。 “没有没有,该换了”,她谦虚,打趣补了句:“如果你这单顺利,我就能换辆更好的车了。” 有点轻微施压的意思。 谭召绪看着她坐定、侧头,单手利落地抽出安全带,贴在自己胸前,接着目光回正,不用特意低头找位置,精准地对准卡槽插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秒的停顿。 他很少在女性身上看到如此有力量感的瞬间,内心触动:“没问题”。 霍嘉蔚愣了下,本以为他会给个模棱两可的客套回答,或者干脆不接话。没想到这人还挺好沟通的,没准能快刀斩乱麻地完成一单,她心急地介绍起了房子情况。 行车途中,仪表盘下方的胎压灯闪起了红点。霍嘉蔚抱着侥幸的心理打算先把车开到目的地,却见谭召绪侧头,打断:“不下车检查一下?” 她叹了口气:“我和卖方broker约好了时间,不太能推迟。” 话音未落,方向盘猛地一震,车身在惯性中微微晃动,后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心想完蛋了,大概率是要换胎,索性又开出了几米远,把车停在远离主道的路肩。 谭召绪看她一点没被吓到,从容找位置停车,心里更加意外。 “我下去看看”,她推门下车,行动迅速。 左侧后胎已经彻底瘪了,轮胎边缘塌陷,确实得换胎。 霍嘉蔚抓着头发,暗自懊恼。 谭召绪跟着下了车,目光扫过轮胎,又看到她无奈的举动,莫名觉得有点逗。 他掏出手机想打救援电话,被她拦下:“我自己来就行”。 换胎事小,耽误行程事大。等救援车的时间,她自己就能把车胎给换了。 霍嘉蔚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具和备胎,现场查起了换胎的步骤。虽然以前也换过,但为了提高效率,还是先复习一遍知识点为好。 谭召绪下意识觉得她在逞强,连问了两次“要不要帮忙”,都被她以“谢谢,我可以”给拒了。 既然如此,他便收回手,在一旁看她如何操作。 动作确实熟练,只是力气不够大,拧螺丝时两根眉毛都挤在一起了。不过她很聪明,工具箱里各种大大小小的玩意儿,有的连他都不知道怎么用,她却能又快又精准的找来借力。 见她动作熟练,每一步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谭召绪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却也没有贸然插手。于是他掏出手机,低头翻起了工作讯息。 霍嘉蔚半跪在地上,车身略微倾斜,千斤顶顶在车底,她蹲下身,费力地把螺丝拧松,每旋转一次,感觉手指的皮肤又粗糙了一分。顾不上心疼,她费劲把车身抬高,接着取出旧胎,再将备胎对准轮毂,抬起来套上。 螺丝重新拧入的时候,风吹过,耳侧的头发落下来挡住视线。她扬起脸,想找人帮忙把头发撩开,却见那人面色轻松地看着手机。果然,不指望外人是对的。 她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手腕取下皮筋,随意把头发绑了起来。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好处是,心里承受能力足够强,哪怕在接客户的路上车子爆胎……是的,也能逼着自己用平常心对待。 这次还算幸运,工具齐全,不用太费力。上次出故障,当时手边没借力工具,她是靠踩扳手才把螺丝拧下来的。 美国就这一点好,各类工具成熟,极大缩小了男女体力上的差距,靠自己完全可以hold一切。她才不需要谁帮忙,这次有人帮,下次怎么办? 螺丝终于拧紧,霍嘉蔚扶着车子了几秒。接着又把千斤顶挪走,蹲下检查了一遍螺母,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头,正撞上谭召绪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手机,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搞定,可以走了”,她露出笑容,掩盖内心莫名泛起的羞涩和紧张。他看了多久?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避开那道视线,她回到车里。 仪表盘一切正常,心情慢了一拍回归平稳。 “你一直都这么厉害?”谭召绪上车,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句寒酸的夸奖。其实刚见面的时候,他就看出霍嘉蔚有心事,但她一抬头,呈现的却一张涂着厚厚底妆的笑脸。 她好像一直都戴着面具,积极、配合、情绪稳定的一面朝外,疲惫、压力、积郁的一面朝里。让人分不清她的真实情绪是什么。 就像刚才换胎,她嘴上说“不用帮忙”,态度坚决,可他余光里分明看见她短暂抬头、又把求助的念头按回去的样子。好像不是不需要帮忙,而是习惯了不开口。 这个发现让谭召绪有点不太舒服,有种被拒之门外的无力感。 “当然不是”,她边说边干练地发动引擎,一点没受刚才的小故障影响,依旧是游刃有余的姿态:“慢慢练出来的,这边人工太贵了,很多东西,自己动手更省心。” “我以为你不爱给人添麻烦”。 话里有话,想起那晚的“求助短信”,霍嘉蔚一阵心虚。她踩下油门,装作没事人一样,嘴硬反驳:“当然不,我巴不得有人帮我。只是怕欠下人情债,到时候还不起。” 她又说了“当然”,反复强调什么,说明在意什么。 不喜欢听夸奖的话,缺钱,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谭召绪没再接话,思绪默默在这几个词上打转。 霍嘉蔚给他找的这套物业坐落在湖岸东,由著名建筑师ethan caldwell设计,是本地最顶级的住宅之一。 “这套高层单元,拥有面向密歇根湖、芝加哥河的巨大落地窗,可以远眺城市天际线。客厅是开放式大空间设计,朝南,采光很好,适合家庭生活与接待宾客;厨房配备了顶级家电组合,满足中式、西式各种烹饪需求……” 沿着房屋动线,霍嘉蔚声情并茂地讲解,末了,不忘总结一句:“对不差预算、追求品质的客户来说,是难得的居住首选。” 明明眼前是密歇根的湖景、是挑高客厅利落的线条、是一套足以让人心动的优质资产,可谭召绪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偏移。 她站在窗前,侧脸被阳光勾出好看的轮廓,发丝垂顺,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又大方……只是最普通的白t和半休闲的西服外套、直筒裤,却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半小时前,她还穿着这身衣服狼狈的蹲在路边拧螺丝……这种反差,让谭召绪心头轻轻一震。 “你觉得这套怎么样?”霍嘉蔚转过头,职业性地征询他的意见,眼神清亮。 谭召绪回神,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点头:“装修风格我喜欢,空间和采光也比预期好。” 他顿了一下,道:“这面墙适合挂画,你那副《urban flows》就很不错”,他说的是画,但眼神落在她身上,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意思。 要不是他说起来,霍嘉蔚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幅作品被他收藏着。她打趣道:“可惜我没坚持创作,出不了名,作品也没有升值的可能,害你亏本了。” “不会”,谭召绪笑了笑:“如获至宝”。 心里再次泛起异样的触动。霍嘉蔚觉得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对这个男人产生多余的情感。 无论做哪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收起不切实际的念头,她继续介绍:“这栋楼的隔音也很好,墙体用的是双层石膏板、中间夹了隔音棉,窗户全部采用三层隔音玻璃。” “确实完美”,他附和,态度好到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报价了,然而却说了个“但是”。 霍嘉蔚一听,立刻紧张起来,目光焦急地投过去,期待他的反馈。 “对我来说太大了,应该会超预算”,他故意皱了下眉,试图在金钱的问题上向她寻求共鸣。 到底是嫌它大,还是担心贵呢,霍嘉蔚一时没判断清楚,碍于现场还有卖方团队的人在,她没急着追问。待结束后,和谭召绪一起离开,才忍不住试探道:“看来你倾向面积小一点的户型……” 她故意说得慢,想等他主动解释。 谭召绪靠在电梯壁,看着数字一层层变动,心里还在想把《urban flows》挂在那面白墙的高度。期待她能再劝劝自己,没准儿就可以定了。 “那我再找找”,霍嘉蔚没把话落在地上,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不置可否,补充:“其实挺好的,就是性价比不算高,你觉得呢?” 性价比?印象中他从未提过预算。难道是自己记错,还是把他和冯一珂的需求搞混了?霍嘉蔚想到什么,只觉得他能说出如此有违身份的话,根本不是诚心买房……而是在戏弄自己。 照他现在的说法,后续还有得折腾,显然这人不过是想借看房的名义达成某种目的……虽然之前也做好了“舍身为事业”的准备,可如今手上有冯一珂这位拿自己当朋友且要求priority的大客户。 两者权衡,霍嘉蔚想了想,还是服务好冯一珂的收益更大。 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她半开玩笑半讽刺地问:“你在开玩笑么?” 谭召绪单手插兜,语气坦然:“为什么这样说。” 她露出一个嘴角向下的微笑,什么也没说。电梯门开了,直通地面层的大厅,径自走出了电梯。 谭召绪一愣,下意识追出去:“怎么了?” 霍嘉蔚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她继续往前走,离开大楼,往停车的方向走了几十米,见谭召绪还跟在后面,无奈停下:“不要拿我的工作当你的游戏,行吗?” 他闻言有些怔愣,过了几秒,回过味来,笑着反驳:“没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抱着及时止损的决心,霍嘉蔚苦笑:“别打趣我了,换个人吧。资深经纪人那么多,我能力不行,匹配不了你的需求。” 谭召绪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有些不快。 这是相识以来,霍嘉蔚头次在他脸上看到愠色。以前总觉得他儒雅随和,现在一看,恐怕都是装出来的。 谭召绪想生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跪在地上换胎的样子。走之前,他保持风度地说了句:“好,尊重你的决定。” 霍嘉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初秋午后的阳光有点强烈,晒得头皮发烫。一切回归原位,明明该松口气,她的心情却有点沉重。 回到车内,冷不丁地想起自己说“如果你这单顺利,我就能换辆更好的车了”时,他那句“没问题”。 如果他的目的很单纯呢……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能被霍嘉蔚称之为朋友的人不多,异性更是没有。如今工作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她对朋友的定义也更宽泛随意。 有时候,连对方的真名都不知道,却能在聊天时顺口来一句“我朋友”。她发现自己脸皮确实比从前厚了些,不过不觉得是坏事。 成年人,面对的社会关系太复杂了,总要学会灵活一点。 把谭召绪这单丢了之后,她忙起硕士入学的事。 新生典礼那天,短短两个小时,linkedin好友迅速扩充至三百人。看着人脉列表变丰富,她心里没多少波澜,只觉得今后的挑战会更大。 没舍得花mba的学费,她报的是一所普通州立大学、偏项目管理方向的硕士。学院官网宣传得很实在,毕业生大多流向 it、建筑、咨询等行业,听上去挺高端的,够用了。 多少带点投机取巧的性质,但没办法,这是当下能做出的性价比最大的投资了。 正式入学后,霍嘉蔚不再去美甲店帮工,偶尔抽空分担一些拍样图、从国内集运材料之类的杂事。其实她挺喜欢做手绘的,如果不急着赚钱,真希望能沉下心来设计原创手绘,把honey tips的品牌做起来,让分店开遍全世界。 但和画画一样,收益不大的事情,只能先放下。 用小胡子那单的佣金换了辆好点的车,存款一下子见了底。忙学业之余,她继续跟进冯一珂那单。 再和冯一珂见面,对方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见面会主动打招呼、喝下午茶会问她口味偏好。 难道是自己专业的态度打动了对方?这更加印证了霍嘉蔚心里的猜测,对方面冷心热,看似难以接近实则通情达理,早拿她当朋友了。 不过随着接触变多,她发现冯一珂这人有点奇怪。看房频次很高,会主动报价、推进流程,但每次都结束后都要约自己喝下午茶,并老生常谈地把话题扯到她前男友身上。 内容从相处细节到分手原因,范围之广让霍嘉蔚避之不及,甚至一些过于私密的话题,也被她拿到台面上来说。 比如:“以前我们去欧洲旅行,每天都走很多路,晚上倒床就睡,但第二天清晨还是会……他总说我很粘人,像狗狗一样。这时我就会呲牙咧嘴,作出一副凶狠样子,然后去亲他。” 冯一珂的记忆力惊人。明明是过去了快十年之久的事情,却因她描述得太清晰,给人一种刚发生的错觉,好像她才从那个早晨的温热床上离开。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回味了,是一种执念。 霍嘉蔚觉得,她大概有心结,把自己当成了倾听者,甚至半个心理医生。单纯的做个倾听者还好,可每次冯一珂说起这些,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徐继唯。 美好的、不美好的,回溯太多,总是很伤神。 看在佣金的份上,她无奈承受着这份工伤。 好在冯一珂比大多客户都豪爽,她一口气买了豪华地段的顶楼加次顶楼两套房,价值近千万。 物业交割当天,yolanda也在现场,协助审核文件和佣金税费等结算事项。冯一珂看着霍嘉蔚,很欣赏地说了句:“她很识相,你要好好培养。” 事后,霍嘉蔚觉得这话奇怪,明明是夸自己,用的却是负面词汇。她问yolanda有没有听出弦外之音,yolanda坦言:“就算有,那又怎样。” 她笑着补充:“别看人家说了什么,看她做了什么。一口气买两套,价值千万,她对你是信任的,这就够了。” 好吧,不为这种小事纠结内耗,把注意力放到更广阔的世界。 接下来的半年,霍嘉蔚的社交轨迹因多重身份的叠加而不断拓宽。 白天在课堂和同学讨论商业案例,晚上出现在朋友派对,周末去听行业分享,偶尔也会被拉进校友的小范围饭局……名片一张张递出去,联络方式一个个加上。 她开始在更多社交场合里露面,也慢慢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链接,有时并不用刻意经营,只要靠站到对的位置,一切自然发生。 她接触到一批新客户,陆续谈成了几笔交易,金额当然比不上冯一珂这种大单,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实打实的进步。 年末结算,霍嘉蔚凭借这几单,个人销售业绩首次跻身团队三,名字也终于出现在公司的deal wall上。同时,还收到了 horizon elite老板bryant的贺信,称她为“本年度表现最突出的新人”,说要在年会上给她颁奖。 管理者的激励手段罢了。整这么多头衔和虚名,还不如给一份sponsorship来得实在。身份问题一天不解决,手头的工作积累无法留存,随时会变成他人的嫁衣。 不过,她还是为事业迈上新台阶而高兴。 从初级经纪人升为中级经纪人,她有机会参与高端项目核心盘的销售,也能接触到更多内部客户转介。抽成比例上调一档,到账金额的数字变得具体又诱人。 title变了,收入涨了,老板赏识,霍嘉蔚体会到认真搞事业的乐趣。 努力是有回报的,她拾回信心。 圣诞节前一天,她花了一个下午,给客户编辑祝福短信。 以前,她作为收到这类信息的人,只觉得群发的消息虚伪又多余,是十足的噪音;如今被yolanda提醒才意识到,对维护关系来说,节假日发祝福是“刷存在感”最简单也最不冒犯的方式。 “节日都不问候,平时突然联系,你觉得对方愿意搭理你吗?” 按照通讯录顺序一条条编辑信息,停在谭召绪的名字时,她犹豫了。 那天的情形,她已经记不太清,只知道自己竟然有勇气,对一个潜在大客户说出“拒绝服务”这种话。是试探吗?当然不,她喜欢果断明确的沟通方式;是对他这个人的厌恶?好像也谈不上…… 仔细回想和谭召绪的相处,总有种踩在云端的漂浮和不真实感。 一会儿觉得他遥不可及、不敢有多余的想法;一会儿又意识到这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也有七情六欲;当他偶尔对自己流露出“特殊关照”时,大脑忍不住浮想联翩,幻想自己是灰姑娘,有一跃飞升攀高枝的机会。 但思来想去,明明他给人的感觉是暧昧模糊的,行动上却清清白白,好像对你很上心,但又不挑明,让你自己去猜、去领悟……去主动? 她讨厌无休止的揣测和幻想,更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状态。 霍嘉蔚断定,这人是自己驾驭不了的高段位对手,很有可能最后生意没做成、还把自己搭进去。 跳过谭召绪,她继续编辑信息。 过了片刻,陆续有人回复。 是冯一珂,问有没有时间陪她去做美甲。 霍嘉蔚有给客户送honey tips会员的习惯,之前和冯一珂提过这事,但被她以平时不做美甲给拒绝了。不知她什么时候改了习惯,突然提起来。 她欣然帮她预约时间,并安排了相对舒适的单间。 她猜到冯一珂要找自己聊天。 果然,冯一珂又说起前男友,称自己做了让步,愿意看在过去的美好回忆上,成全和对方的合作,但对方却并不买账。 “其实我知道他账上现金流不充裕,我是来救他的。你说他为什么不领情呢?” 无论多强大的女性,遇到男人这种复杂生物,都会发出这样天真的困惑。 霍嘉蔚对这种自我感动式付出十分不解,但她没说什么,毕竟人家有实力,禁得起折腾,只是内心隐隐对那位男士有些好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为所动,是足够自信,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冯一珂又提起从前的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异地,聚少离多。为了逼他来看我,我经常用分手做威胁。每次他都会当面用很严肃的语气纠正我——不要提分手,我们会谈一辈子。” 这话一出,霍嘉蔚莫名觉得惋惜,也更加好奇男主角是谁了。按照冯一珂的描述,这人介于痴情钟和负心汉之间,是那种在一起时会对你很好、但变心或翻脸后又绝情冷血的男人。 能让冯一珂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外貌与实力大概都不差。可惜人再好,也成了过去式,如今反复回味,只会把自己困在旧时光里,徒增烦恼。 在这件事上,霍嘉蔚觉得自己比冯一珂清醒。 坦率说,她对徐继唯也有初恋滤镜,也一度因放不下而产生心结,但生活不止有爱情,友情、事业哪一项的成功都能弥补感情里的那点缺失。 世界这么大,何必把注意力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 应付完冯一珂,霍嘉蔚去接籍又夏。 这一年,美甲店的生意几经起伏,刚开业时一度火爆,夏日骤然转冷,开学季又重新回暖,走过高峰与低谷,如今honey tips逐渐积累了一批固定客群,勉强在市场站稳脚跟。 算是年尾的犒赏,赵培订了千禧公园附近一家米其林餐厅,请员工聚餐。 霍嘉蔚去接籍又夏,在车内等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雪花。 尽管芝加哥的冬天被她吐槽过无数遍,大风、寒潮、还有时不时阻断交通的暴雪,生活不便如苦寒之地,但看到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花,心情还是会好到能原谅一切。 她刷着手机,邮箱提示新消息,层层叠叠的订阅邮件之间,有徐继唯的来信…… 大概几个月前,应该是遇到易闵闵的那段时间,徐继唯找过她一次,问霍嘉蔚愿不愿意回国,自己可以安排好一切。 或许是没等到回复,今天他又发来第二封,说自己开始了新的恋情,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段会结婚的恋爱。字里行间,透着与过去彻底了断的意味。 “咚咚——”车窗被敲响。 当籍又夏穿着白色毛领大衣、短裙长靴,拿着当季最热的压花皮革法棍包出现时,霍嘉蔚收起手机,眼前一亮。盯着她的精致翘睫大眼、饱满丰润的红唇愣了好几秒,感叹:“好久没见你这么漂亮了。” 籍又夏上车,拨开发稍上的雪,半开玩笑地说:“可惜了,我这么漂亮却只能和你们一起过平安夜。” “可不,还得我亲自来接”,霍嘉蔚抱怨:“看看时间,咱们快迟到了”。 “没事,让她们等会怎么了”,籍又夏一脸无所谓。 霍嘉蔚发动车子,随口问到:“你为什么不学车?” 籍又夏打字的动作停了一瞬,道:“为什么要学?” “方便”,霍嘉蔚强调,“打车贵,像这样天气不好,还打不着。” “我不爱开车”,籍又夏继续给赵佩珊发消息,说晚点到,接着补充:“没人接,我就不出门。” “真羡慕你的任性。” 籍又夏白了她一眼,说虚伪。 路过市中心的巨型圣诞树,两侧的的行道树被一圈圈小灯串缠满,路灯杆上挂着金属质感的星星、铃铛,百货公司的橱窗里,装饰着红绿配色的圣诞元素。 满满的冬日氛围。 一年又这么过去了。 大学毕业后,时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想想从前那么多朋友,如今身边只剩下当初最不愿招惹的籍又夏。霍嘉蔚不由得偏头看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到:“你和律师在一起挺久了,后面有什么打算?” 籍又夏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分了”。 霍嘉蔚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籍又夏打断,反应平淡。片刻后,她补充:“别误会,是姐们儿把他甩了。” 霍嘉蔚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籍又夏没说话。 霍嘉蔚见状,故意开了个玩笑,化解气氛:“那你还考不考虑黄家松,据说他现在生意做得挺好,要去深圳开分店。” 籍又夏这才掀起眼看她,透着一丝好奇:“赵培和你说的?” “他发过朋友圈”,霍嘉蔚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黄家松近况都告诉她。 籍又夏安静听着,没有追问。 霍嘉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那句话,她觉得籍又夏活得既清醒又糊涂,以自己的修行,根本看不懂她到底想要什么。 美甲店招的四个员工都是华裔,有成熟经验的大工,也有年纪小的学徒。这次聊起来,霍嘉蔚才知道,她们都通过或曲折或不可说的路径拿到了身份。 合着在坐的人里,就她最不稳定。 霍嘉蔚喝了口气泡水,舌尖被炸开的气泡刺了一下,心情也连带着down了几分。 方尖碑的年会设在千禧公园附近的某高层酒店。 室内灯光明亮,屏幕展示着过去这一年的成绩:量产里程碑、产品迭代…科创企业的年会没有太多煽情的环节,数据和市值就是最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谭召绪站在人群中,西装笔挺,笑容收敛。投资人、高管轮番找他交谈,半开玩笑的调侃和举杯声此起彼伏。香槟一次次被举起,又放下。 几轮推杯换盏后,他避开人群,找焦彦甫下楼透气。 见他神色不太好,焦彦甫凑近问:“在愁什么?” 谭召绪朝他投去一记冷眼,面色微沉。 一条街之外,霍嘉蔚结束聚餐,被籍又夏拉去圣诞树下拍照。 广场附近搭着临时的圣诞集市。道路两侧的木屋摊位支着长长的串灯,空气中混着热红酒和烤栗子的香味。两人拍完照,沿着摊位慢慢逛了一圈。 走出人潮鼎沸的区域,拐进一条相对空旷的街区。 路灯映照着夜空中细碎的雪花,冷峻的商厦高楼与暖黄的街灯、纯白的雪堆组合在一起,画面和谐。楼宇之间的车道上停着几辆落满雪的车,道路空荡荡,一直延伸进夜色里。 籍又夏停下脚步:“帮我拍几张”。 她把手机交给霍嘉蔚,自己走进雪夜中,理了理大衣毛领和头发,开始摆姿势,一会儿侧身望远故作深沉,一会儿低头拢发装文艺。 霍嘉蔚配合按快门,一连拍了好多张。 低头检查照片时,她发现籍又夏身后多了几道身影。 抬头,看见大楼侧门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 谭召绪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盯着草坪上的雪堆出神。建筑立面的灯光打下来,勾勒他的侧影,也将漫天雪花照得透亮。 他单薄的西装与冬夜格格不入。 隔得有些远,霍嘉蔚还是一秒认出他,她愣了两秒,收回视线:“差不多了,咱们回吧”。 籍又夏低头翻照片,抬脚跟在她后面,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很快融进雪夜里。 察觉到什么,谭召绪偏头,视线在空荡的街面上停了片刻。 重新回到宴会厅,他抿了一口香槟润喉,眉眼微沉,忽然开口:“为什么女性变脸的速度那么快?” 一旁的焦彦甫愣住,随即会意,笑出声:“你说的是谁?” 直到现在,谭召绪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踩了哪条线。他承认,确实想借买房这事靠近她,可他一没挑剔,二没不配合,更没有不怀好意,不过是提了一句性价比,有那么刺耳吗? 他把当时的情形在脑子里回顾了无数遍,越想越疑惑。 这事成了工作压力外,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结;比融资谈判更没逻辑,比市场波动更难复盘,单靠自己复盘,推不出结论。 焦彦甫听他说完,直言不讳地戳破:“在sex如同握手一样随意的约会环境,你竟然想搞日久生情那一套?太含蓄了,也很虚伪。” 见谭召绪沉默,焦彦甫调侃:“你办事不是挺激进的,公司刚站稳脚跟就敢上市,怎么一到感情上就谨慎得不行。难道是因为……” “不要提其他人”,谭召绪打断,晃了晃杯里的香槟,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他盯着酒杯沉思,道出疑惑:“循序渐进不是更好,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急?” “拜托”,焦彦甫语气激动:“你以为这是搞研发呢,产品反复测试都未必能通过检验,谁愿意把时间投到一个不确定的人身上。” 不确定,这三个字让谭召绪思考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宴会厅里热闹的人群,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又试图在向谁展示什么。 恍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在霍嘉蔚面前呈现的,确实是一种模糊不清的状态,不断靠近,但始终不表态。在生意场上,这叫保留选项;在感情里,只会被误会不真诚。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冷白的吊灯,自言自语:“任何事情,都应该有一个过程”。 焦彦甫笑了,挑眉问:“谁?我认识吗?” 谭召绪报出名字,“帮我查一下”。 隔天,拿到霍嘉蔚的资料,焦彦甫才恍然想起,自己好像认识。 “很厉害的小姑娘,jason被她们坑了一笔。” “怎么回事?” 焦彦甫说起那晚和几个同事去酒吧的遭遇,又提到在品酒会上,霍嘉蔚如鱼得水八面玲珑的表现。 谭召绪翻着平板里的资料,陷入沉默。 “漂亮是漂亮,就是背景挺复杂,心思也不简单”,焦彦甫感叹,指着合照,神秘一笑:“你认识旁边这姑娘吗?” 谭召绪皱眉,摇头。 “仔细看看?” 谭召绪没耐心了:“有话直说”。 焦彦甫撇嘴:“不认识就算了”。 谭召绪拿眼睛看他,盯了半晌。 焦彦甫这才翻出和jason的聊天记录,打开里面的截图:“别看戴了口罩,jason说就是同一个人”,说完,他不忘补充一句免责声明:“别问我,我也没求证过。” 见谭召绪不为所动,他悠悠道:“就算是也没什么,毕竟合法合规。” 谭召绪瞥了一眼屏幕,把视线从屏幕移开,敛了敛神,若有所思地问:“jason那天真醉了?” “酒是喝了,醉没醉我哪知道”,焦彦甫耸肩,语气轻飘飘:“总之他觉得挺冤,估计撩习惯了,没碰到过较真的……” 谭召绪沉默。 焦彦甫觉得他不对劲,笑着问:“你怎么认识霍嘉蔚?” 他答非所问,只用“熟人”两个字敷衍过去。 “要小心,别又犯傻”,焦彦甫说的是英文,故意加重了again。 谭召绪起身离开,道:“管好你自己”。 这半年,谭召绪不是没动过联系霍嘉蔚的念头。他总觉得,以她的社会化程度,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和人翻脸。无奈公司处在搬迁节点,冯一珂那边也持续施压,他没有多余精力分配到优先级不高的问题上。 况且,他已经过了在亲密关系里钻牛角尖的年纪,继续死缠烂打,似乎有点自降身价。 如今听到焦彦甫这么一说,想到霍嘉蔚给自己展示的,不过是最温和无害的一面,他忽然生出了一股探索欲。像挑战极限运动,理智评估出了风险,身体率先被一股冲动牵引。 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她开车的样子,能单手摇方向盘的飒爽女生,居然也有“八面玲珑、左右奉迎”的一面。 看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还熟练地游走在另一套规则中。 这感觉很奇妙,唤醒了沉睡的那一丝心动。 管雨婕正在泰国旅居,半夜接到谭召绪的电话,十分意外:“家里出事了?” 谭召绪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问起霍嘉蔚的情况。 开口前,管雨婕忍不住笑:“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好追。” 她确实和霍嘉蔚很熟,每次做美甲她们都会聊很久,不过话题大多轻松又宽泛。因而她只知霍嘉蔚家里出了事,需要自己负担生活,并不了解她的实际处境。 管雨婕提供的信息,和焦彦甫查到的基本一致。在她的描述里,霍嘉蔚性格随和、相处起来轻松,对待工作认真的态度无可挑剔。 不合理。 如果她很敬业,为什么会把自己拒之门外? 这天下午,霍嘉蔚的工作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发件人叫alisia,邮箱后缀是@obelisk…… 她盯着屏幕,愣了三秒,点开。 措辞很正式,特意强调了“referal”,称有套房子想委托她代为出售。看似是正常的客户回流,但方尖碑的英文她又不是不认识,不用猜都知道是谁refer的。 上次是买房,这次是卖房,他想干什么? 霍嘉蔚公事公办地回了邮件。发出后,等待对方回复的时间,觉得猜来猜去没意思,便找出谭召绪的联系方式,想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说起来,当初如果不是冯一珂要求独家代理,她其实没必要拒绝这单,只能说时间不凑巧。 不知自己那番不识抬举的话,有没有得罪他。 她编辑消息,怎么开口都觉得不对,或许是本来就不熟,又太久没联系,她一时半会把握不好措辞的分寸,抱着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将消息发出。 另一头,收到助理的邮件,确认了霍嘉蔚愿意代理,谭召绪才打开手机,快速敲下一行字:“我的行政助理alisia,在帮我处理房产出售事宜,她已经联系你了,感谢推进。” 霍嘉蔚几乎是秒回:“你要卖房?” 谭召绪趁热打铁:“对,周五可以见面聊一下,顺便吃个晚餐,你时间方便吗?” 这一次,他选择听从焦彦甫的建议,毫无保留地道明来意。主动程度让霍嘉蔚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难道他忘了之前尴尬的小插曲? 继早餐、午餐之后,又来一顿晚餐,这是打算把一日三餐都补齐?不过这回诚意多了点,至少知道提前几天开口。 霍嘉蔚盯着屏幕失笑,心想这人心理素质够强的。 不过既然他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她也该表现得大气一点,于是礼貌回道:不好意思,休息时间我有自己的安排,不如约工作日的午餐? “不涉及工作。想和你聊聊,把之前的事情理清楚”,他坚持晚餐。 “理清楚”三个字勾起了霍嘉蔚的好奇。她看了下日程,周五是跨年夜前一天,她确实没安排,便答应赴约。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几个月未见,从轻盈的夏装换成厚重的冬装,霍嘉蔚差点没认出谭召绪。 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外面套一件炭灰色马甲。在自己没到之前,他正翻看菜单和服务员交谈,姿态放松闲适。 她走近,目光和他短暂交汇了一下,放下外套和包,落座。 他表情淡定,看着她落座,头发新换的颜色在灯光下有些显眼,深栗色里夹着一点极淡的暗金。 俗语说,见面三分情。霍嘉蔚原本还带着一点别扭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然而一坐下来,看到那张略陌生的脸庞和记忆里的轮廓慢慢重合,心结自然而然地松动了。 没了划清界限、公事公办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局促和不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手边有一杯浅色饮品,她端起来闻到淡淡果香,迟疑了一下,准备放回去,听到他说“柠檬苏打水”,才放心尝了一口。 不知为何,心里的局促愈发上涌,她拿起菜单象征性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谭召绪仿佛懂她似的,顺势替她点餐,抬头对服务员说:“前菜海鲜浓汤,主菜要薄切牛里脊,配鲜蘑菇,酱汁分开,少盐、少奶油”。 霍嘉蔚一愣,下意识想插话,却发现他说的每一项都对得上自己的习惯。 可自己从没对他提过这些。 他抬眼看她:“这些可以吗”。 霍嘉蔚点头。 等服务员收好菜单离开,霍嘉蔚看向他,开玩笑道:“你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谭召绪愣了愣,思索她话里的意味。见她脸上笑容不多,神情略带紧张,便判断这不是单纯提问,似乎是在表达情绪。 于是,他脱口道:“抱歉,我下次注意。” 霍嘉蔚被他郑重其事的道歉惊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谭召绪舒了口气,像见到老朋友似的寒暄:“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霍嘉蔚审慎地应答。 他主动说道:“我前段时间比较忙,最近宽松一点。” 霍嘉蔚觉得他这回姿态放得足够平,似乎不止是聊卖房那么简单,难道他要表明心意,追自己?她被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吓到了,连喝了好几口水。 “先说之前的事。我确实是想借看房多接触你,这点不否认。但买房这事是认真的,不是拿你开玩笑。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这部分我可以道歉。” 霍嘉蔚端着杯子愣住,再次被他吓到不知所措。 “再说现在”,他略顿,看向她:“希望我们把误会理清,以后不要刻意保持距离。” 霍嘉蔚警惕着问:“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卖房?” 他无奈一笑,坦言:“最近资金紧张,需要处理一部分资产”。 霍嘉蔚一怔,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他略一停顿,跳过这个话题,道:“还是聊聊咱们之间的事”。 “什么事?” 其实他说得很明白了,可霍嘉蔚还是觉得不真实。她想听到确切的、坚定的表态。毕竟见过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即便指天发誓,那也未必可信,更何况这种委婉的暧昧。 谭召绪沉默片刻,思考着措辞。他理想中的感情进展,应该是春分时的细雨,润物无声,可她似乎对浪漫心存戒备。他只好挑明:“我想和你产生工作之外的交流。” 霍嘉蔚想起金权基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本能地对甜言蜜语产生排斥,下意识反问:“你要追我?图什么?” 谭召绪愣住,一时答不上来。他下意识拆解这话背后的逻辑,由此反推,和自己在一起,能带给她什么。 片刻后,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开口:“别人找女朋友图什么,我就图什么。我年纪不小了,不能谈恋爱吗?” “你多大”,霍嘉蔚大着胆子问。 “二十九。” 她似乎对年龄很敏感,他有些不安。 霍嘉蔚一直觉得,伴侣年龄差最好别超过五岁,否则容易有代沟。她确实有些介怀,没再接话。 “让我追,你能得到什么?”他边说边思考,像在自问自答。 “嗯?”霍嘉蔚抬头看他,疑惑。 他双肘搁在桌子上,顷身微微向前,自觉语气足够诚恳,看着她的眼睛说:“时间投入,情感陪伴,还有一定程度的资源支持。我想大概是这些。” “呵呵”,霍嘉蔚轻笑了一声,她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好像默认她处在劣势。 尽管差距确实存在,可人生不是短跑,战线一旦拉长,谁又能保证自己始终站在高处?多给她六年时间,谁混得比谁好还不一定。 心里虽这样想,她还是克制住了情绪,毕竟此刻确实不如对方,过度强调自尊,反倒有点虚张声势了。 谭召绪愣了下,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无奈地靠回椅背,就差举手缴械投降:“抱歉,我表达不够准确。除了朋友关系,我对你确实有其他想法。” 见他语气诚恳,霍嘉蔚态度软了下来。 她对谭召绪说不上绝对心动,毕竟不熟。不过他的外在条件实在诱人,社会地位也过得去,回想过去的几次相处,说完全没有感觉,多少有些自欺。 既然他愿意主动,态度看起来也真诚,试试也不是不行。反正她现在学精了,才不会傻傻地全情投入,也不预设什么童话结局,一旦察觉到情况不对,随时抽身。 见她神色不似先前那样戒备,谭召绪开口:“我小时候在宁省生活过几年,第一次看到你的画,就觉得很熟悉。” 服务员端上前菜,浓郁的白色奶汤里,映衬着鲜红的蟹腿肉。霍嘉蔚拿勺子喝汤,突然听他提到家乡,动作顿了一下,抬头:“你也是宁省的?” “我母亲是宁川人”,他停了一秒,补充:“二十年前,我在安西机场和她分别,跟随我姑姑出国,从那以后再没回去过。你画中的城市,和记忆中的宁川不太一样,不过地标建筑还是古楼。” 听起来是一段沉重的回忆,却因他语气轻松,消解了其中的严肃意味。 虽然以前对他也有过零星的了解,不过是道听途说,现在听他亲口聊这些,心里莫名的,对这人多了几分信任。 她卸下心防,恍然:“原来有这层缘故,你之前没提过。” 说完她记起来,谭老师当初好像提过,不过她没放在心上。 “当时觉得来日方长,没想到你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霍嘉蔚有些不好意思,她哪能说自己急着接待冯一珂这位大客户,没空陪他周旋,心虚解释:“我当时忙着入学,又有新客户找过来,忙得晕头转向,一时想太多,做法有点偏激了。” 想起焦彦甫对霍嘉蔚的评价是“复杂”,再听她这样坦白,谭召绪觉得她并非复杂,只是习惯给自己套上一层保护壳。他收起了笑容,问:“现在呢,学业和工作都顺利吗?” 霍嘉蔚再次想用个“还行”敷衍过去,可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心底某块防御的硬壳开始裂开。 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和这个人建立很深很深的链接。 “学业有点累,课程节奏比想象中快,我以为一年半的硕士文凭很好拿,但教授的要求比想象中严格。目前只好先把工作放一放,还好不是全职,时间安排起来比较灵活。” 谭召绪听得认真,问:“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将来会不会换城市生活?” “如果有好的工作机会,可能会换,反正在哪都是漂泊。” 谭召绪点头:“你应该喜欢创造性的工作,为什么会做房产经纪?” 一谈到现实而琐碎的话题,霍嘉蔚兴致就淡了下来,她不想细说,反问:“工作哪有喜不喜欢,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谭召绪想了想,如实道:“我花心思了解过。” 霍嘉蔚一怔,胸口发热,才松下来的神经,又因这句话变得绷紧。她抬头看他,道:“既然如此,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几乎没有思考,看着她的眼睛,用了三个英文词汇:“aggressive,arrogant,alone。” 好斗、傲慢、孤僻。 没有一个是好词,气得霍嘉蔚脸色僵住。她昂首挺胸地活了这么些年,费心经营的坚强上进入设,在他眼里,居然是这样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形象。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感胀满在胸口,她的骄傲荡然无存。 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谭召绪连忙拿起手边的餐布,起身替她擦掉眼角的湿润。改用中文解释:“有主见,内核稳,自给自足,我想说的是这个。” 他声音低沉温柔,有点哄人的意味。 霍嘉蔚怔住,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回位置,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能给我你的收货地址吗?” “做什么?” 她忍住眼泪,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霍嘉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是被他说中心事;还是自己太玻璃心?无论哪一种,都让她发现一个事实:其实自己一点也不坚强,只要遇到一个稍微可以信任的人,内心的防线就容易被击溃,以至于不体面的当众落泪。 不管怎样,心情受到了破坏,她试图回避他的目光,把注意力放回到食物。 谭召绪忽略她语气里的抗拒,解释:“我最近收到不少合作商寄来的新年礼物,大多是电子产品。想送你一台电脑,可以替我分担吗?” 原来只是顺水人情。霍嘉蔚有点故意拿乔,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谭召绪更喜欢看她这样,不需要礼貌和客套,真实随意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几天后, 霍嘉蔚收到他送的电脑。 为表谢意,她主动给谭召绪发了一次消息,说一定尽快帮他把房子卖出去。 事实上, 她已经找到了意向买家。那天饭后, 确认了他是真心卖房,她当即就行动起来,定向联系了几位同行,说明房屋状况和定价,忙到连跨年那天都在打电话、联系客户。 原以为假期是市场冷静期, 不曾想消息放出去,隔天就收到了同公司另一位broker的回复:“我这边有个客户,看了平面图, 想进一步了解。” 核查了买卖双方的信息后,霍嘉蔚联系alisia安排看房事宜。 令她意外的是,谭召绪要出手的这套房子, 竟是他当前正在住的一套。 从提供的资产情况来看,他名下的不动产并不多,没有度假屋、商铺,甚至连一套备用公寓也没有。这和他在公众面前呈现的阶层形象, 多少有些出入。想到之前他大方捐赠的新闻, 霍嘉蔚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这人的精神境界似乎有点高。 这个发现,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以前, 她总不自觉地给对方贴上“成功人士”的标签, 交往时,会不自觉地仰视他。而现在,意识到他并不是完全的高枕无忧,在风险和压力面前, 同样需要权衡取舍……那层无形光环,忽然就淡了。 霍嘉蔚发现自己可以平视他,甚至潜意识里,开始拿自己和对方作比较:外形条件加分,人品有待观察,至于财务状况,虽然当前资金略显紧张,不过事业发展路径清晰、潜力尚足,不加不减。 总结下来,除了外形尚可,他并没有特别突出的优势。霍嘉蔚想,自己有年龄优势,事业风险也低,如果他要追求自己,谁的条件更占上风,还真不好说。 她莫名多了许多自信。 带客户去看房这天,谭召绪没在家。 为了先熟悉房屋状况,霍嘉蔚比客户提前了半小时到。alisia给她开门,按照动线带她参观了一遍,顺带提醒一些注意事项。 整个居住空间,很符合她心中成熟男士的格调。客厅里的音响和黑胶唱片,收纳间的滑雪板、球杆,步入式衣帽间的户外装备和几套定制西服,无一不彰显居住者的生活习性很健康。 全屋没有显眼的奢牌物件,也没有浮夸的家具和装修,但随手扔在书柜里的活动合影、俱乐部的会员徽章,让霍嘉蔚对他的实力多了几分了解。 她暗自留意着屋内装饰,想找自己的画,但参观完房子,连卧室都扫了一眼,愣是没看到那副《urban flows》的踪迹。也许他还有别的住处?她默默猜测着。 陪客户看完房子,对方对采光和户型都表示满意,但报出的价格比挂牌价低了些。理由是现金全款支付让自己压力不小,希望卖家能适当给予让步。 再明显不过的谈价说辞,在尝试说服对方抬价未果后,霍嘉蔚无奈把消息同步给了alisia。 接到alisia的电话时,谭召绪正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事…… 三方合作告吹后,冯一珂把那枚海葵胸针寄还给谭召绪,同时附上了一份私立生殖诊所的文件。 对谭召绪来说,姜锐和冯一珂完全是两个人。前者是曾有过美好回忆的前任,后者则是毫无感情基础的陌生人。哪怕她以姜锐的身份出现,也无法在他心里掀起波澜。这么多年过去,所谓的留恋早已被时间消磨殆尽。 看着文件上的编号和日期,他记起一件往事。姜锐曾以基因检测为理由,带他去体检。当时他完全信任对方,配合她的安排,如今回想,不过是一次早有预谋的利用。 对此,焦彦甫毫不意外。从朋友的角度,他落井下石地调侃:“是姜锐能做出来的事。独生女,家大业大,存了基因筛选的念头也不奇怪。能看中你,是你的荣幸。” 从律师的角度,他冷静分析:“人家自己也是学法律的,早就测算过风险。首先,你没法证明不是自愿的,其次,你们在一起那么久,她手里有没有多余的东西,谁也说不准。毕竟那玩意儿离开了人体,理论上是可以无限期保存的。再说,她未必真的留了,没准儿只是拿份文件试探你。要不,你找她谈谈?” 毫无建设性的意见,说了等于白说。 谭召绪一言不发,此刻的心理冲击,比得知冯一珂是姜锐要强烈得多。 人总要为年少时的轻信买单。 他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拨通了冯一珂的电话。 “有事?”冯一珂语气淡淡,尾音微扬,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中。 “听着”,谭召绪停顿半秒,确认她在听,继续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初恋念念不忘。回忆之所以叫回忆,因为它已经过去了。对我而言,这段关系没有回头的价值。” 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起伏:“如果你执着于重来,那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另外,我不是不婚主义,也没有丁克的打算。” “什么意思”,事情没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冯一珂顿觉不妙。 “我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小孩”,他加重了语气:“只有我的妻子生下的孩子,才和我有关系。至于你,如果真心想成为母亲,去成为好了。” 他顿了一下,慷慨道:“it's my pleasure to help you become a mother.” 真是给他脸了!冯一珂气得吐血,不甘示弱地威胁:“是么,那就看是你先有家庭,还是我先有小孩了。” 谭召绪并不介意,反问:“你知道和你在一起的经历,给我留下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吗?” 冯一珂微怔:“什么?” “让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你明明单身,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 “谁告诉你我单身?” …… 谭召绪没有犹豫,一口同意了买家的报价。 这坐实了霍嘉蔚心中的猜测:他的事业大概处在某个艰难阶段,现金流并不宽裕。想想那套房子从装修到布置,每一处都透露着用心和品味,仓促间低价售出,还挺可惜的。 后续的签约流程由alisia继续跟进,他本人没有露面。 但每天都会联系霍嘉蔚。 当把工作和生活剥离开,相处确实轻松了许多。不用费心周旋,话题自然而然的发生,天气、食物之类的日常琐事,书籍、音乐等精神共鸣,他丝毫没有因事业受挫而情绪低沉,反而有说不完的闲话。 趁着关系升温,霍嘉蔚问出了自己一直惦记的事:“那副画在哪?” 他愣了一下,说:“另一个家,这周日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 霍嘉蔚理所当然地说了好。 谭召绪的另一个家,准确来说,是他刚来美国时住过的房子,在北部的埃文斯顿,离市中心开车20分钟。霍嘉蔚对此地有印象,之前有朋友在西北大学读书,偶尔要去主校区上课,每次都会抱怨通勤不便。 路上,两人坐在后排聊天。霍嘉蔚说起这件事,谭召绪顺势提到谭郁梵的先生也是西北毕业的。 “你们家真是书香门第”,话音一落,她随即想到自己那个破碎、撕裂、无法示人的家庭,心情莫名沉重。 捕捉到她的不对劲,谭召绪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电脑好用吗?” “好用到我舍不得自己用,想挂ebay卖掉。” 这阵子,她对自己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面部表情更生动丰富,语调也多了几分温度,他已经能分辨她当下的真实情绪。 他下意识想靠近她、想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过理性截住了冲动,他动作一顿,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局促地笑了笑。 感觉到他在克制,霍嘉蔚怔愣。 视线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一来一回间,一股微妙的化学反应在空气中生成。 片刻后,他认真地开口问道:“你觉得人和人的关系,要怎么发展,才能进入良性循环。” “分情况吧”,霍嘉蔚移开视线,窗外的景色一寸寸向后退,思绪也被带得很远,她随口道:“有时候一个moment就够了”。 比如刚才,在他克制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阵汹涌而隐秘的期待。 他侧目看她,眼神专注:“咱们之间的moment够了吗?” “也许吧”,霍嘉蔚不自觉弯起唇角,含糊其辞。 第一次,谭召绪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松弛。 他这才敢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霍嘉蔚没有抽回。她低头,注意到他手指修长,指缘饱满整齐,不合时宜地说了句:“很费甲油。” “什么?” “没什么”,她笑起来。 谭召绪也跟着笑了一声。 david把车停在前院。 两层高、砖红色外墙带院落的独栋,是北美郊区再常见不过的住宅。门前两侧草坪覆着薄薄一层积雪,中间被清理出一条入户小道。 房子比她想象中更开阔。占地至少5000尺,前院连着双车库,后院是一整片被雪压平的大草坪。职业习惯让霍嘉蔚在心里迅速估价,以这里的学区和地段,市场价大概在一百五十万。看外观比较陈旧,难道是他父母的房子? 谭召绪掏出一把旧钥匙,边缘磨得有些发亮,插进锁孔时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霍嘉蔚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如今指纹锁、电子门禁遍地都是,这种老式机械锁很少见。 她下意识推测,这人挺念旧的。 屋内出乎意料地整洁,浅色系沙发安静陈列在客厅中央,壁炉里燃着半截木材,白色的木质楼梯沿墙而上,每层台阶都铺着柔软的灰色地毯,过道墙上挂着年代颇为久远的照片。 看到餐厅铺着格子桌布的圆桌,霍嘉蔚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无数美剧里的场景,清晨的咖啡、烤面包的香味、孩子匆匆跑下楼……很温馨的画面,她曾经向往过。 “这是姑姑以前的家,我念高中之前,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谭召绪脱下外套,语气自然:“前些年他们置换房子,恰好我手里现金充裕,考虑到这片社区不错,配套设施完善,长期持有回报率不会太差,再不济也能转手,就买了下来。” 他主动聊起购房心得,思虑周全的样子,不显得斤斤计较,反而比平时更有魅力。 作为实用主义者,霍嘉蔚很赞同他的置业逻辑,也欣赏这种坦诚透明的交流方式。她心里不由得一动,觉得自己之前太武断了。 “我最近会搬来这里,过渡一段时间”。 她点头,好奇为什么是过渡而不是长住,但被墙上的照片吸引了目光,不自觉停留了片刻。 谭召绪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深灰色毛衣。他身材饱满健硕,透着成熟男人的气息。视线移过去,看到他居家随意的一面,她心口轻轻晃了一下。 “你的画在书房。” 所谓书房,更像是一个私密的个人空间。屋内除了书,还有许多富有年代感的小玩意儿。霍嘉蔚拿起一只瓷碗,瞥见底部的四个小字,担惊受怕地放回原处。 她半开玩笑说:“古玩穷三代,收藏毁一生,你的兴趣爱好风险有点大。” “我不懂这些,顺手淘来的。” 霍嘉蔚撇嘴,心想难怪不见他开豪车住豪宅,合着闲钱都花在这些玩意儿上了。她走到书桌前,目光一抬,发现自己的画挂在侧面白墙。 时隔几年,不知是自己眼界提高,还是心境改变,总之,再看这幅《urban flows》,竟觉得稚嫩、平常,有种故弄玄虚的刻意和张扬。 透过画面,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锋芒外露、自以为是的自己。一时有些不忍直视,她移开视线,扫到书桌角落的透明木盒。 里面安静躺着一枚海葵胸针,细密的钻石沿着花瓣层层铺开,在室内冷白的灯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泽,精致古朴得一看就不是这个国度的产物。 她心头一震,迟缓地摸着木盒边缘,故作不经意地问:“这也是你拍的?” 他解释:“我母亲的。我十五岁那年,她患病去世,留给我的遗物里有这枚胸针”,他语气轻松,像是往平静的湖水掷下一颗石子,荡起浅浅的波纹。 霍嘉蔚盯着这枚胸针,迟迟挪不开眼。 确认了这世上不会有如此相似的两枚胸针,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霎时间喉咙发紧,一股翻滚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谭召绪低头询问:“怎么了?” 她后退一步,扬起脸,对上这张和煦儒雅的脸庞,脑海里冷不丁地响起冯一珂的那句,“他相处起来像加州的阳光,温暖,有力量,永远没有下雨的时刻。” 胃部再度痉挛,她深吸了口气,道:“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好”。 趁着他倒水的空隙,霍嘉蔚回到客厅,坐在沙发边缘,回想着和冯一珂相识以来的片段。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诉说、意味不明的感慨,全都是有意为之。 亏她以为人家拿自己当朋友,还担心对方走火入魔,合着她才是那个笨蛋。 大量细节持续涌进在脑海,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发指。 说不清委屈从何而来,可霍嘉蔚就是觉得委屈。 谭召绪端着水杯过来,问:“需要加热吗?” 她摇头,接过水抿了一口,再一想到他连“女生要喝热水”这种细节都记得,脸上泛起一阵苦涩的笑。 不知什么时候,壁炉重新燃起,火光在屋内轻轻跳动。她盯着那团暖色的火焰,问:“你觉得人和人之间,要怎么发展,才能进入良性循环”。 谭召绪沉思片刻,直言:“你说的moment固然重要,但只能决定短暂的相处。一段关系能否长期维持,我认为取决于良性的反馈机制。比如,当一方不惧把自己最真实糟糕的一面展示出来,而另一方愿意接纳并回应,这种关系才具备持久性。” 霍嘉蔚没有心情听他长篇大论,只觉得巧舌如簧。 她轻笑一声,有意抬杠:“那如果你看到对方最优秀完美的一面,却发现这是他曾经展示给另一个人的,会怎样?” “不会怎样”,谭召绪:“关系是流动的,人也是阶段性的。真正决定交往质量的,是长期沟通积累出的信任,还有对未来的可预期性,不在于某次highlight属于谁。” 他的回答太过讲理,让霍嘉蔚心里的怨气无处宣泄,她脱口问道:“你交过几任女友?” 谭召绪微愣,开口:“一任。” “你比我大那么多,怎么只有一任”,霍嘉蔚不信。 他失笑,反问:“那你有几任”。 “两任”,霍嘉蔚看他一眼,任性补了句:“都比你年轻帅气。” 谭召绪再度失笑:“你的审美需要升级了。” “我和你前女友比,谁更优秀?”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有些不妥,但说都说了,她只能盯着他,看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谭召绪觉得霍嘉蔚的态度忽然变了,却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他收起笑容,冷静道:“不要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提这种扫兴的问题。” “约会?”霍嘉蔚不认账:“别开玩笑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她并不介意过去,可“有”和“知道”是两码事。此刻,只要一看到谭召绪的脸,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冯一珂生动描绘的画面——他曾经和另一个女生全情投入的过去。 她想不通,冯一珂那么优秀,那么费尽心思地求复合,谭召绪为什么不回头。他喜欢自己?可和冯一珂相比,她除了年轻,一无是处。 他图什么?年轻、漂亮、好拿捏……霍嘉蔚想遍了所有答案,唯独不觉得他真心喜欢自己。 一股酸涩感扩满胸腔,伴随着淡淡的自卑,她避开他的目光,萌生了撤离的念头。 谭召绪没有接话,观察着她脸上复杂的表情。他努力回想,到底是从哪个环节开始不对,书房,胸针……他恍然,无声笑了一下,问:“难道你以前是柏拉图恋爱?” “什么?”话音一落,霍嘉蔚反应过来,耳根发热。她用轻浮又挑衅的语气回:“他们体力都很好,我无法拒绝。” 说完,她还嫌不够,补了一句:“尤其是初恋,我们在一起五年,什么都经历过。” 在“现任”面前提前任,是羞辱,是刺激,更像是一柄伤人的利刃。气度再好如谭召绪,心口也因这话缩了一下,他沉默半晌,用很低的声线说:“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圣人,你这样说,让我很难受。” 霍嘉蔚心想,这还不够。既然她知道他和冯一珂的过去,那他也该知道自己和别人的恋爱细节。 这才公平。 然而,看到他眉眼间那股浓重的苦涩,心里想要为自己争一口气的倔劲,消退了大半。她把满腹的牢骚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刻薄的安抚:“不用难受,我对你……”没兴趣。 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覆上来,将她那句别有用心的尾音阻断。 仅仅是唇贴着唇,缓慢而克制的厮磨。 一股淡淡的香味靠近,后脑被他宽厚的手掌托住,手指没入发间。 霍嘉蔚差点溺死在这样的温柔里,她睁开眼,看到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脑海里不由自主的联想起许多……下一秒,她不管不顾地用额头撞了上去。 谭召绪闷哼一声,没有松开,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片刻后,当唇瓣分开,他无可奈何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额间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上,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开口:“不如我们结婚?” 都说亲吻是亲密关系的起点,可这份亲密未免来得太仓促。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火箭速度 第37章 第37章 谭召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冯一珂再有瓜葛。可这天, 他还是决定见她一面。 “她知道了?” 冯一珂嘴角噙着笑,语气得意:“怪你啊,不去招惹人家, 她就不用受这份罪。” 她对霍嘉蔚并无恶意, 不过在谭召绪的较量中占不到优势,只能采取迂回的手段,不是霍嘉蔚,也可能是别人……她只想赢,并不在乎伤到谁。 况且, 在对方手里买了两套房,支付了一笔高额服务费,在她的价值体系里, 这已经算作天大的补偿。 见谭召绪沉默不语,冯一珂愈发得意,她炫耀似地开口:“在我还没结束单身之前, 你最好别去招惹其他女生。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被人比下去。” 谭召绪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你提醒了我,有些事我也记得一些。” 他点到为止, 冯一珂心里一惊。担心他真有什么把柄, 她收敛了笑容挖苦道:“你反应这么大,难道真动心了?” “是”, 他正面回答, 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们要结婚了。” …… 不怪霍嘉蔚不信,谭召绪连求婚都像在谈判,真心与算计掺在一起, 很难分辨他的诚意究竟有几分。 “我不清楚冯一珂做了什么,不过从你的反应看,她的目的达成了”,他看着她,冷静分析:“现在我能想到的,替你出气的办法,只有一个”,他停顿了了一下,道:“和我在一起。” 就为了气冯一珂?霍嘉蔚差点笑出声。 他强调:“你能解决身份问题。” 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他熟练地把那套商务谈判用到她身上,看似站在她的立场,逐条分析她的收益。可比起眼前的蝇头小利,把未来随意交付给别人,似乎风险更大。 霍嘉蔚非但没心动,反倒止不住地猜忌起来。 一直以来,她以为谭召绪涵养极好,少有失控或不体面的时刻。但此刻,为了和前女友较劲,他居然轻易就可以把人生大事拿出来,当做交易的筹码。 原来他并非对谁都宽容友善,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不在意……他对冯一珂,似乎残留着某种未尽的情绪。 心底升起强烈的抗拒,她不屑地扬眉:“我只是想交个朋友,你却直接让我结婚?没有感情的婚姻算什么?受法律保护的性伴侣?” “好点子”,他想说好主意,大脑一时没从英文体系切换至中文,回得不中不洋,消解了空气中一部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见霍嘉蔚不笑反而更怒,他继续舒展眉头,像是接纳了这个说法,调侃地补了一句:“我的体力也还不错。” “疯子”,霍嘉蔚气得起身,摔门而去。 还未走出两步,手腕被谭召绪一把拽住。他微弓着背,低头看她:“如果我说爱你,让你嫁给我,这说辞一点力度也没有,你不信,我也没那么虚伪。但如果换个角度,市面上一次婚绿的服务费十万刀,和我结婚,你可以省掉这笔费用,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自从看过霍嘉蔚的资料,谭召绪很清楚她的困境。他说完略一停顿,给她留出思考时间。 “不用为了签证去迁就一份工作,不用焦虑抽不中h1b。身份自由,意味着选择自由,你可以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这话正中霍嘉蔚的软肋,她最大的忧虑,不是眼前的得失,而是未来的不确定性。可她一时半会无法说服自己,如果最后还是要走捷径,那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谭召绪看出她的犹疑,沉声道:“当然,我对你也有所求。妻子的义务不必说,另外我的形象还不错,又处在事业上升期,难免会遇到一些桃色干扰,有你配合,很多事情会简单许多。” 看似坦率,实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比起甜言蜜语,偏偏是这样直白又现实的理由打动了霍嘉蔚。她清楚自身的条件,从不对婚姻抱太高期待。像这样把条件摆在台面上,反而觉得踏实。 不怕有所图,就怕你遮遮掩掩。 她想到一些把伴侣称作“队友”的夫妻,以前不懂,只觉得生硬又做作。此刻突然意会到这个词的精妙之处。说到底,婚姻就是一场合作,夫妻不过是共同经营的合伙人。 既然他能坦诚表达自己的需求,那她又何必清高?霍嘉蔚抬头看他,不卑不亢道:“我考虑一下。” 意思是,你回去等消息。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任何时代,阶级滑落都是件容易事,但阶级跨越难之又难。参与过那么多次社交,她早就看明白一件事:有头有脸的人物,所展示出来的一切,只是给你看的,不是给你吃的。除非自己本身也有资源,否则能争取到平等对话的机会只有零。 她受够了一年开不了一单的日子,更不想围着小胡子、冯一珂这些人鞍前马后。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凭自己的积累,回到原有的阶层,但是那要多久呢,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搭上一辈子。 现在有一条捷径摆在眼前,她无法拒绝。 绿卡是谭召绪开出的条件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比起身份问题,她更希望借住婚姻踏上新平台。 直面内心欲望、向现实妥协的过程痛苦又酸爽。整整三天,霍嘉蔚并没有权衡结婚这件事的可行性,而是抛开情感因素,找一些站得住脚的理由说服自己。 考虑到最后,她意识到,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她给谭召绪打电话,约他面谈。 两人在咖啡馆碰头,谭召绪捕捉到她眼神里精亮的光芒,猜到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我可以和你结婚”,霍嘉蔚单刀直入,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不过万一我遇到真正心动的人,想离婚怎么办?” 谭召绪眉心轻蹙,像被什么刺到,松弛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失落。他看着她,像在读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然而她神情坦然,眼神清亮,他只好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我不会勉强你。” “那就好”,霍嘉蔚又问:“我能提三个要求吗?” “你说。” “我想进si club。” “什么?”他疑惑。 si club,全称skyward impact club。是芝加哥本地一家高端私密社群,融合了飞行爱好、社交与慈善活动,旨在让会员在创新项目和公益事业中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双重增长。 “你应该是会员吧”,她直白道:“我要拓宽人脉”。 他反应过来,之前捐过一次款,确实是会员,笑道:“我给你写推荐信。” 霍嘉蔚补上第二条:“婚礼要大办,邀请你所有的朋友。” 他抬起下巴,思考了两秒,顺着她的心思说道:“没问题,我会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还算识趣,霍嘉蔚会心一笑,道:“不可以干涉我的自由。” 谭召绪沉思了片刻,问:“具体一点?” “我想做什么,你不能阻止;不想做什么,你不能强迫。” 很笼统,他还是拿捏不准边界,想问得清楚一点,却见她圆目瞪向自己,好像随时要翻脸,他不得不点头:“好。” “对了,还有一个”,霍嘉蔚欲言又止,衡量了一下,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才开口:“用你三个月的收入,给我买个钻戒。” “没问题”,他应得干脆,下一秒反问:“什么钻戒那么贵?” 霍嘉蔚想到他最近资金周转紧张,连房子都卖了,觉得还是不强人所难,用开玩笑的语气化解道:“你收入很高?” 他笑了一声:“不如我把它折算成现金,你自己去买。” “算了”,她摆手,话锋一转:“你让律师准备婚前协议,我也会找律师,有些约定还是写进条款里有保障。” 谁说只有男人会成功?她以后一样会赚很多钱,该防的,也要防。 谭召绪略感意外,应道:“好”。 …… “你居然要结婚”,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至极的消息,籍又夏脸上满是失望。不止是她,几乎所有人,都对霍嘉蔚突然结婚的行为感到不解。 “不是别人,是谭老师的侄子、管雨婕的表哥”,霍嘉蔚替自己辩解,“我们认识挺久的了。” “那又如何?”籍又夏无法接受,劝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再想想?”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抱什么幻想。找个人品过得去的,利用一下,不行吗?” “当然不行”,籍又夏打断:“你缺钱我可以借给你,缺机会我帮你想办法,拜托不要拿婚姻当儿戏。” “你之前还劝我找人婚绿呢。” “说归说,谁知道你来真的”。 霍嘉蔚对“婚姻不幸”的感触没有那么深。至少成年之前,自己的家庭生活一直是幸福温暖的,哪怕如今遭遇变故,妈妈重新开始的经历也告诉她,人生的容错率没那么低。 她有自信把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亲爸酗酒,他一喝酒就爱发疯,一发疯我妈就得遭殃。所以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我爸早点死。” 霍嘉蔚想起黄家松提过,籍又夏父亲是酒驾去世的,不由得愣住。她忽然明白了籍又夏那些偏执、大胆的行径从何而来,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感谢老天,我愿望成真了”,籍又夏轻轻带过这个话题,看出霍嘉蔚有自己的主张,叹了口气:“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太相信男人”。 霍嘉蔚沉默了片刻,反过来安慰:“放心吧,我是为了绿卡,他是和前女友赌气,我俩协议结婚,各取所需而已。” “哪有那么简单”,籍又夏不信。 “悄悄结婚,过两年再悄悄离婚,反正这边的婚姻法偏向女性,我不会吃亏的。” “也是”,话音一落,籍又夏追问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霍嘉蔚看向别处,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挺喜欢的”。 与此同时,谭召绪身边人,也对他突然的决定感到不解。 谭父谭辉听说了女方条件,大为不满。 他很少联系儿子,这天按耐不住,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问:“还没毕业,学校又普通,听说家里还出过事,没一样拿得出手,你图什么?年轻优秀的女孩那么多,非要挑个对事业一点帮助都没有的?” 他越说越急:“我朋友他们的小孩,对象不是常春藤毕业的,就是投行律所的精英,都是资源互补、家庭匹配的。你做事一向稳稳当当的,这回怎么不开窍?” 谭辉并不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作为移民一代,他靠学历和技术在异国打拼,个中艰辛难以言说,如今好不容易扎稳脚跟,下一代理应更进一步。 不只是他,他身边那些华人朋友,都有一个共识:婚姻是资源的再次匹配,选对了是杠杆,选错了就是负担。男人选伴侣和做事业一样重要,必须慎之又慎。 但他显然并不了解自己的孩子,谭召绪耐心听他说完,问:“你想要孙子吗?” 谭辉一下愣住,结巴着回:“什、什么时候生?” 几年以后,他随口敷衍。 下一秒,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方言。 作者有话说: 大家别担心,感情戏的总体基调是酸甜口的 “真不虐” 第38章 第38章 谭召绪要结婚的消息不胫而走, 从谷鑫淼那里听到风声,焦彦甫第一时间冲到办公室,求证真伪:“真的假的, 也太草率了。” 谭召绪正在看婚前协议的pdf, 将近一百页,有点费眼睛。他闭眼,揉了揉眉心,用沉默给出回答。 “不会是做戏给冯一珂看吧?没必要,她就想吓吓你, 怎么可能真搞出孩子来”,焦彦甫不信。无论工作、学历还是家境,霍嘉蔚哪方面都不如冯一珂, 短时间让男人上头还有可能,结婚,算了吧。 “给你发个合同, 帮我过一下”,谭召绪打断。 下一秒,手机邮箱弹出新消息,他收到谭召绪转来的pdf。 看到文件标题, 焦彦甫脸色一沉, 选择闭嘴。他回去把自己的电脑端了过来,坐在谭召绪旁边, 两人开始逐条过条款。 于公于私, 这都是值得上心的事。一百页的协议,在焦彦甫的建议下,又多了十几页。 “这条删了吧,或者修正一下说法?”焦彦甫指着屏幕, “婚姻持续时间大于10年,股权增值按50/50分?没必要吧。” “不用”,谭召绪说得云淡风轻。 焦彦甫摇头,恶毒地补了一句:“也是,十年太久,不一定能坚持下去。” 拿到厚厚一叠prenup,霍嘉蔚暗自吐槽,这人的防备心未免太重了。小到学生时代的一段code,大到如今公司的股权,每个部分都安排滴水不漏,没给人留一丝可操作的空间。 好在她没别的心思。如果真对他心动了,却要签下这样一份“饱含屈辱”的协议才能领证,想想都心寒。 霍嘉蔚不甘示弱,同样请了位律师帮自己过风险,又加了十多页,把自己的财产、作品、兼职项目和潜在收益都做了明确保护。 律师疑惑:“这是我见过最不近人情的婚前协议,你确定对方愿意配合你申请绿卡?” 霍嘉蔚笑得坦然,嘴硬道:“我们是真实情侣,为了爱情结婚,他为什么会拒绝呢?” 中年女律师接过不少“婚绿”的案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一副“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的表情,委婉地提醒:“这些条款太‘功利’了,移民局可没那么容易糊弄。” 霍嘉蔚收起笑容,认真咨询道:“拜托您帮忙修改。对了,通过婚姻申请永居,被拒的风险很大吗?” 律师没有直接回答,经验老道地反问:“你们收入差距有些大,婚后不打算一起报税?银行联名账户、同居记录这些好像也没有,面试可不是走过场,你有证明恋爱真实性的材料吗?” 霍嘉蔚沉默了。 律师好心给她发了几份文档:“按照这个准备,至少要完成百分之八十。” “好”,看着清单上,连另一半爱吃的食物、日常作息这种细节都要记,霍嘉蔚有些发怵。 临走前,她不死心地问,有没有快速通过的办法。 “当然”,律师笑了:“挺着孕肚去面试,第二天秒批。” …… 霍嘉蔚一向清高,不愿意低头求人,这回不得不找上谭召绪。 她带着修改好的婚前协议,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他。 人一到,她立刻起身,笑语盈盈:“给你点了冷萃。” 太阳从西边升起,前两天找她商量订婚的事,左一个借口右一个推迟,现在居然主动示好。谭召绪心中警铃轻响,慢条斯理地坐下,没急着接话。 霍嘉蔚把电脑推过去:“修改过的地方我都标红了,你先看看。对了,你看我要不要把头发染成纯色?” 谭召绪专注看着电脑,指尖滑动着触屏版,反应慢半拍地问:“为什么?”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决定做,就要把姿态摆正、戏演足。籍又夏说过,像谭召绪这种事业型男人ego无限大,吃软不吃硬,只要多说几句漂亮话,拿捏起来不要太轻松。 霍嘉蔚坐到他同一侧,露出自己最温柔体贴的一面,道:“成熟稳重一点,配得上你的身份。” 谭召绪侧头看她,仿佛听到什么奇闻轶事,笑道:“你自己喜欢就好”,他对伴侣的发色没有要求。 霍嘉蔚轻啧一声,知道奉承这条路走不通,懒得再兜圈子,直说:“那你配合我做点事。” 他盯着电脑屏幕,没看她:“你说。” “把你个人资料发我一份,越详细越好。婚礼前,要把恋爱流程补齐,约会、旅行……正常情侣该有的都要有”,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拍到桌上:“这是我的资料,你回去背下来。” 谭召绪挪开目光,落到桌面,瞥了一眼,无非是什么生日、爱好之类的基本情况。合着为了应付检查,临时来找自己串供? 他笑道:“很实用。恋爱流程也会有,别急。” 连钻戒都没有,还恋爱。霍嘉蔚轻嗤一声。 “最近事有点多,我在安排”,谭召绪解释。 “忙点好”,霍嘉蔚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往下一压,默默起身坐回对面:“早说没空,我就不着急了。” 谭召绪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回来:“给我半个小时,回去处理几件事,等会一起吃晚饭?” “不用了”,霍嘉蔚把电脑移了回来,关掉文件,语气僵硬:“我发你电子版,回去慢慢看。” 谭召绪难得见她这幅“不好说话”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公司要搬迁,这段时间事情确实多。” 霍嘉蔚抬头,疑惑看着他。 “我没和你说过?”谭召绪愣了下,随即开口解释:“迁到湾区,我之后要常驻那边。” 霍嘉蔚“哦”了一声,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她低头把电脑装回包里,转身就走。 谭召绪抬步追上,见她越走越快,忍不住伸手将人拽住。 霍嘉蔚这回没让,一把甩开。 他上前两步,挡在她面前:“怎么了?” “你说要帮我,却什么都不做。婚前协议写得像防贼一样,把移民局当傻子也就算了,现在还没结婚就要异地。是我求着你领证的?没诚意别开口。” 冯一珂讨厌,谭召绪更可恶。这两个人根本是一路货色,联起手来欺负她。说到底还是自己蠢,居然会以为能从他身上占到便宜。她推开他,快步走掉,像避开流氓似的,顺着人潮一头扎进前方的地下铁入口。 谭召绪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这几句话,细细琢磨其中的言外之意。正要抬脚追上去,偏巧地铁刚到站,一股外涌的人流将他挡在外侧。 眼看把人跟丢了,他只好停在一侧,拨电话:“去哪了,等等我。” “不等”,霍嘉蔚挂了电话,关机。 烦闷来得莫名其妙。霍嘉蔚发现自己的心里承受能力在变弱,一点小事情,就能将她的情绪击溃。 从地铁出来,天色暗成一片深蓝。 沿着街道,她一个人走了将近半英里,猛然想起车还停在商业中心的停车楼。脑子里蹦出一串按小时累加的天价数字。心口一阵肉疼,好不容易平息的怨气又卷土重来。 不光浪费时间,还浪费钱,见他一趟真赔本。 到公寓楼下,掏出门禁钥匙,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霍”。 谭召绪从没喊过她的名字,大名太正式,英文名太疏离,小名又无从叫起,过去干脆不叫。可今天不同——他是来求和的,总得有个称呼。于是,在等她的这几十分钟里,他反复斟酌,选了个自以为“亲近”的叫法。 霍嘉蔚却不这么认为。从小到大没熟人这样喊过她。她记得父母只有对不重要的下属,才会随口一个“小张”“小李”。这种称呼在她印象里,是轻视和不礼貌的体现。 看清他的身影,她神色一愣,冷笑道:“老谭,你怎么在这?” “什么?”谭召绪没听清。 “老谭”,她面无表情补了一刀,“像不像安保大叔的名字?” 他失笑:“很亲切,你可以这么叫我”。 “你不可以那么叫我”,霍嘉蔚抬高声调。随手把门禁塞回包里,手臂抱在胸前,眼神凌冽地看着他:“我讨厌这个称呼。” 那表情像在说,我也讨厌你。 他饶有兴致地问:“那我该叫什么?” “全名?”霍嘉蔚讽刺一笑。 谭召绪没有接这个话茬,把话题转走:“之前那套房子你喜欢吗,我买下来做婚房?” 半年前那套?估计早卖掉了。霍嘉蔚对他这避重就轻的姿态很不爽,刻薄地说:“你要贷款,用什么抵押?” “我可以赎回一部分基金”,他并不感到被冒犯,认真思考两秒,继续说:“不一定非要那一套,同一栋楼的高层也可以。这个交给你来办,好吗?” 霍嘉蔚一愣,没想到他是来真的。她思索道:“可是你要搬走。” 下一秒,他眼里升起一丝希冀:“你愿意一起过去?我们可以去那边买房…” “不愿意”,她不加思考地拒绝。 他想了想,放缓语气:“给我一些时间,把那边的事情安排好,之后尽量多回来。” 不过是说辞罢了,霍嘉蔚并不买账。如果真有回来的打算,之前又何必把房子卖掉。不过这都是小事,只要他肯配合,其余时候爱去哪去哪。 她选择退一步,语气恢复了理性:“租套公寓也行,承租合同得写咱们的名字。不一定真要住在一起,只是需要这样一份材料。我自己会处理,到时候麻烦你配合签字。” “既然这样,不如你搬来埃文斯顿,更有说服力。” “太远了”,霍嘉蔚犹豫。 “开车进市区不过半小时”,他停顿一秒,看了眼身后的公寓楼:“能换个地方聊吗?” “不方便”,霍嘉蔚直接赶客:“合租,不是我一个人住。” 谭召绪沉默了几秒,再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甚至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很多地方我考虑不到位,今天这样就很好。你说出来,我知道该怎么调整。” 道貌岸然,虚情假意……霍嘉蔚不屑,反问:“你回公司吗?” “嗯?” 她掏出车钥匙,使唤:“帮我把车开回来。” “好”,谭召绪爽快接过。 两个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定位和“已到达”。 霍嘉蔚穿着家居服,套了件棉服出门,下楼取钥匙。 她站在一旁,指挥他停进车位,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总算疏散了一点。 “你怎么回去,打个车吧”,霍嘉蔚好心提醒,她可没有冷漠到对“合作伙伴”不管不顾的地步。 “我让david来接”,谭召绪站定原地,神情从容,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 “回见”,霍嘉蔚担心冻脚脖子,转身就走。 谭召绪跟着,步子不紧不慢,问:“周六有空吗,一起去看看订婚场地?” “你决定就好”,霍嘉蔚满不在乎。 “还是一起吧,顺便试试礼服,我让alisia预约时间。周六下午要不要去看演出?yoyo ma的大提琴独奏,你应该喜欢。” 霍嘉蔚停下脚步,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听巴赫。明明很心动,语气却淡淡:“看情况。” 谭召绪继续说:“搬家的事,什么时候决定也告诉我一声。还有婚戒,周六试尺寸。你这边还需要什么?我一并安排。”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啰嗦。霍嘉蔚听得脑袋发胀,敷衍地抬了下手:“你先回吧,我再想想。” 她以为话题终于结束,正要走,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下一秒,一个有重量的吻落在额间,他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做你自己就好,我会习惯。” 等霍嘉蔚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远。 抬手摸了摸额头,能感受到一点余温,心口被轻轻烫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明天(5月12日)入v,39章会有万字更新。 在v章留言有红包掉落,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第39章 第39章 霍嘉蔚没把要结婚的事告诉蔚容茵, 一来对谭召绪的真心存疑;二来对自己能不能撑下去没底,三来,这事说到底, 丝毫没有激起她想“昭告天下”的喜悦。 因为目的不纯粹, 行动也变得扭扭捏捏。明明是该开心迎接的事,却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谨慎、小心、有点拘束。 周六这天,她按照约会的规格,认真准备了一番, 一早起来挑衣服、化妆、卷头发……就算不是热情赴约,至少约会的该有的仪式都得有。 但现实和她预想有偏差。 谭召绪处理事情的效率极高,每一步都有时间卡点、有对接人, 有备选方案。 八点准时到公寓楼下接她,到宴会厅看场地;赶在专柜营业时入场,选礼服、试婚戒;随后带她去银行开联名账户, 顺便把承诺的三个月收入划进她的户头…… 一个上午,之前被念叨的事,居然七七八八都办好了。效率无可挑剔,但霍嘉蔚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好像是在完成任务, 一点和“和恋人约会”的体验感都没有。 她意识到, 事业优秀的男人,貌似都做不了好伴侣。靠谱、上进、目标感强这些工作中的优点, 放进亲密关系里, 就是强势、不近人情和压迫。再一次庆幸,自己没对他抱太高期待。 事情办完,谭召绪单独和客户经理聊了一会儿。 霍嘉蔚被晾在贵宾休息室。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心里生出一种错位感。 莫名其妙的,自己就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以后的生活,不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至少身份和心态会迎来转变。对未来少了一份茫然无知的期待,多了一些可预见的约束和羁绊。 她说不清这种改变是好是坏。毕竟明面上,她获得的好处更多。可一旦选择一条路,就意味着断绝了其他机会的可能性,心中总有一丝淡淡的不甘和遗憾。 按理说,以谭召绪的条件,并非不符合自己心中理想伴侣的形象。 但整件事,总让她有种被推着往前走的感觉。如果是水到渠成、一步步自然发展,那她对这段关系、对他这个人,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从银行办事处离开有些晚,来不及吃午饭,他们直接赶去音乐厅。 演奏现场的座椅太舒适,大提琴平缓治愈的旋律很催眠,一点点把人拖入睡意深处。 梦里,霍嘉蔚回到中学时代。家里莫名多了一个带着双胞胎的陌生女人,她慌乱无措地找妈妈,拿起手机拨电话,却怎么也拨不对正确号码。 徐继唯陪着她,一起打车去找人,路上却遇到一位心怀不轨的司机,把他们带到偏远的郊区,绑住手脚,关进了一栋四处漏风的烂尾楼。 梦境毫无逻辑,混乱又荒诞,情绪却真实得可怕。她被困在那种无助的悲伤里,无法自救。即将失控时,一阵掌声把她拉回现实。 猛地睁眼,她发现自己靠在谭召绪的肩上。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清香,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干净清爽,让人心情平静。 她将头埋过去,靠进他温热的胸口,等待梦里残留的悲伤一点点散开。 …… 次日清晨,在埃文斯顿的旧宅里醒来,霍嘉蔚疲惫困顿。窗帘拉得紧,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壁灯,让人分不清是几点。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回想昨天的片段,恍惚间,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捱了片刻,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浴室里,洗漱用品已经备好,勉强收拾了一下自己,换好衣服,下楼准备离开。 谭召绪正悠哉地吃着早餐,看到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睡得好吗?” “骗子”,霍嘉蔚嗓子有些哑,见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觉得这人太会伪装。 他笑得坦然,解释:“第一次掌握不好分寸,下次我会注意。” “没有下次了”,她不会再上当。 想起昨晚他动作重得过分,偏偏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低声喊她“宝贝”,像真疼她一样……虚伪。 忽略她语气里的不满,谭召绪径自安排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去等会见律师,敲定协议。再回你的住处,把东西搬过来。” “为什么?” “不住在一起,怎么应对移民局的检查?” 霍嘉蔚不情不愿:“一个人住在这种房子,怪害怕的。” 他抬眼看她,纠正:“我也在”。 她低声吐槽:“那还不如一个人。” “先将就一下。最近行情好,我想过阵子再抛售”,语气从容,听不出半点手头拮据的窘迫。 明明经济不宽裕,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能翻盘。这种镇定的姿态,倒是给了霍嘉蔚一点启发。就算暂时落了下风,只要姿态上不露怯,就能唬住别人。 像他现在,名声远大于实际。外人都以为自己嫁了个有钱人,可结婚连套新房都住不上。 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善解人意道:“没事,不用打肿脸充胖子,我不是那种虚荣的人。” 谭召绪本来心情不错,听到这话,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与此同时,霍嘉蔚自来熟地将牛奶加进咖啡里。抿了一口,咖啡豆的品质倒是不错。她拿起面包正要咬,瞥见上面一层浓绿的果酱,眉头一皱,嫌弃地放回盘里:“这是什么?” “pistachio jam”。 她没再碰那片面包,只把牛奶喝完。 “开心果也过敏?”他记得过敏清单里没有这一条。 “不爱吃”,她语气有点不耐烦。 谭召绪轻笑,没有作声。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餐具,抽纸擦了擦手,起身走到窗边拨电话。 “对,不用等,直接操作”。 霍嘉蔚听清内容,微微一怔。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的刀枪不入。她低头抿了口牛奶,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弧度,为以后的周旋多了一点经验感到得意。 或许是彼此还不熟悉,两人的交流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客气。 没有“你爱不爱我”这种虚无的情感拉扯,也没有“谁出生活费”这些现实的利益计较,成年人的合作,只要尊重彼此的底牌与需求,明面没有冲突,足以维持表面的平和。 于是,接下来的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两人各自联系律师,把婚前协议逐条重审。 为了让这段婚姻看起来更可信,谭召绪在财产上做了让步,将月薪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划入共同账户,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另购置一套婚房,产权登记为双方共有;霍嘉蔚也做出对等牺牲,需要在社交场合中以“配偶”身份亮相,必要时牺牲一部分私人时间与隐私边界,配合对外的形象维护。 协议中最醒目的,是一条关于忠诚度的约束: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不得背叛对方。违约的代价是一笔巨额的赔偿。 当然,婚姻维持的时间越长,彼此在财产上的分配比例也随之递增。 时间被赋予价值,忠诚被标上价格。一切严丝合缝,足以应付移民局的审查,也足够像一场真实的婚姻。 订婚仪式上,霍嘉蔚不得不以“谭太太”的身份,周旋在一群老谋深算、举止得体的社会人士之间,陪笑、合影,迎来送往。 这和她心中的订婚派对相去甚远,没有年轻人的热舞,没有泳池边的香槟,连狂欢和喧闹都没有,只有一群傲慢而讲究的精英,聊产业基金、虚拟货币和马术。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又见到了焦彦甫,一个既边缘又核心的存在。说他边缘,是因为他始终游离在正式社交之外,爱找女嘉宾闲聊,把她们逗笑,给现场添了几分欢快的气氛;说他核心,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和他相识,仿佛是他的主场。 有几个巴结谭召绪的人,听焦彦甫介绍她在做高端房产销售,主动找来要名片,说有置业打算。能拿到新的客户线索,也算弥补了苹果肌笑到僵硬的损失。 霍嘉蔚没有邀请自己的朋友,打算把人情留到婚礼。毕竟订婚派对只是预热,不知谭召绪出于什么目的,坚持要在婚礼前“多此一举”。 不过与她而言,这是件好事。 一天下来,她对谭召绪的社交圈有了初步了解,也算是浅浅摸到了所谓创投圈的门槛。 然而比起商业社交,和谭召绪的家人打交道才心累。 不仅没有实质收益,还得收敛脾气、做出一副卑躬屈膝、好相处的样子。好在她并不是孤军奋战,谭郁梵作为曾经的老师,在家宴上给了她不少情感支持和温暖接纳。 那天是春节聚餐,她从未想过,居然会和谭老师一起过除夕。 席间氛围还算不错,毕竟大过年的,中国人都讲究一个和气热闹,谭辉偶尔会扫兴地说点什么,都被喧闹带过了。 结束后,长辈先离开。管雨婕告诉她一件小事,说谭召绪曾经想当足球运动员,但谭辉觉得他个子高,坚持让他打篮球,还幻想能培养一个nba球星出来。不过谭召绪不肯妥协,最后索性什么运动项目都不玩了。 “他们关系一向不好,舅舅不是针对你,别往心里去”,管雨婕贴心安慰。 “没事”,霍嘉蔚倒是无所谓,反正都是做戏,表演一个懂事的儿媳妇,还是挺容易的。 管雨婕继续替她鸣不平:“不过舅舅这回过分了,怎么能说你是为了身份这种难听的话”,就算有这种猜测,也不该公然说出口,太伤人。 霍嘉蔚看了眼谭召绪,见他无动于衷,没有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心一狠,笑道:“没错,不然呢。” 管雨婕张大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事后用略带同情的目光看向谭召绪,挖苦:“这就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谭召绪看她一眼,懒得解释。 霍嘉蔚的公寓还在租期内,提前退租不仅损失押金,还要承担房屋闲置期间的租金。恨只恨当初被巫阿姨催着搬走,为了有住处,她不得不签下这样的霸王条款。 这天,她去公寓把最后一点剩余物品搬走。当然,早早预约了谭召绪这位劳动力。 自从在家宴上受谭辉明里暗里的挤兑后,霍嘉蔚表面无所谓,心里暗记着这仇。不是她气性小,谁让谭召绪明知道他老爸不待见自己,还非带她去见家长。这分明是拿她当挡箭牌,替他挨骂。 一报还一报,这份气,她要找机会,一点点还回去。 眼看快到约定的时间,霍嘉蔚的手机响了,是谭召绪的电话:“我临时有个会,让david去帮你行吗?” 她一口回绝:“不行,你不来我就不搬了。” 十分钟后,他回了消息:“路上。” 谭召绪来的时候,霍嘉蔚正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卧室被七零八落的杂物堆满,无从下脚。 他看着这番景象,抱着手臂站在门外,无可奈何道:“你不是告诉我没多少东西?” 霍嘉蔚头也没抬,指着门边一排整理好的物品,吩咐:“就这些,你帮我装进去就行。” 谭召绪迈步进屋,将脚边散落的盒子挪到一侧,清出一小块空地来,把行李箱摊开。见霍嘉蔚满屋翻找着什么,他问:“在找什么?” “有个小卡包,不知道放哪了”,她随口回答,又补了一句:“你帮我留意一下。” 他单膝半蹲下,耐着性子把物品一件件归置进箱子。多是些夏季的轻巧衣物,被分门别类装进了收纳袋。手探进行李箱的夹层,触到一块方方正正的硬物。 浅粉色的皮质,细密的老花纹路,没什么使用痕迹,看得出来保存得很好。 他随手翻开夹层,里面有张照片。 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两侧的头发半扎到耳后,面容青涩,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旁边的男孩则一身正装,留着清爽的短发,笑容同样阳光。 照片右下角标记了日期,旁边写着成人礼三个字。 两人肩并肩站着,关系不言而喻。 “是这个吗”,他将照片放回夹层,拇指在卡□□面上轻轻摩挲。 “对”,霍嘉蔚一把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语气可惜:“早该拿出来用的,现在都过时了”。 谭召绪直起身,将行李箱盖上,砰的一声,齿扣合拢的声音格外清晰刺耳。 霍嘉蔚专心打包那副管雨婕送的油画,想着“新家”房子够大,总算有地方挂了…… 按理说订婚后得登记结婚了,但为了让“恋爱结婚”的流程进展得更合乎常理,霍嘉蔚决定把节奏放慢一点。 回去的路上,她把想法说给谭召绪听,征询他的意见。 他点头,完全顺着她的意思:“没问题”。 “等四月天气转暖了,咱们注册结婚,顺便办婚礼,到时候你记得帮我递交身份申请”,她说完,觉得话题有点功利,顺口提到:“蜜月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夏威夷、拉斯维加斯,都可以,我不挑。” 谭召绪没吱声。 她兴致不减,继续说:“不出意外的话,年底能接到移民局的面试通知,到时候把这一年的‘恋爱’材料交上去,应该问题不大。” 工作上追求理性是好事,但如果生活还是这样,讲效益赶进度,就有点索然无味了。 谭召绪靠在座椅,脑袋微微偏着,微眯着眼看她:“把战线拉这么长,你不怕中间出问题?” “不会,我对你很信任”,霍嘉蔚语气笃定。她抬起眼,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向他,带着几分刻意的真诚,像在索取一份回应。 谭召绪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养只狗怎么样?” 霍嘉蔚一愣:“我没空遛。” “可以请人。” 她确实很喜欢宠物,但眼下这个节点,不适合增加额外的情感负担,想也没想便再次拒绝:“那也花时间,而且掉毛”。 谭召绪“嗯”了一声,没有再劝。 霍嘉蔚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她没有“哄他开心”的义务。她心大地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把各类事项设成提醒。 马上春季学期开始,事情变得更多。这样一想,他长时间出差反而是件好事,至少回到家里,不用额外付出心力扮演“妻子”。 到家后,霍嘉蔚自己把行李箱搬到楼上。 经过半个月的心理建设,她已经能勉强把这里当作“家”。反正都是临时落脚点,有免费的独栋house,为什么不住。 这片社区的住户构成还算优质,住宅间距也够大,邻里之间隔着两道草坪,没有隐私暴露的担忧。白天安静极了,夜里关紧门窗,偶尔能听见远处公路上的跑车轰鸣,像一层很薄的背景音,不至于让人觉得空旷。 霍嘉蔚选了楼上靠后院的房间做卧室。连着一个露台,推门出去,后院是一整片修剪齐整的草坪,再往远处,是一排高树,树梢之外、更远处的湖面连着天际线,泛着白光。 景色适合写生,可惜她没有那份闲情逸致;环境也很宜居,谭召绪搬回来也情有可原。 来回两趟搬运,霍嘉蔚有点渴,下楼取了瓶水。 谭召绪在客厅,从酒柜取了威士忌,用厚玻璃杯倒了浅浅一指。 霍嘉蔚转身,便看到他端着酒,靠在餐桌边看着自己。她怔愣一瞬,下意识说了句:“晚安”。 他没有说什么,看着她上楼。 东西不多,照原样收纳进起来即可。霍嘉蔚很快将东西整理完毕,洗了澡,换上睡衣,准备睡觉。 几分钟后,响起一道沉闷的敲门声。 “有事?” 霍嘉蔚正在拉窗帘,闻言放慢了动作。 谭召绪没说话,直接推门进来。他洗过澡,换上了居家的短袖和长裤,屋内温度不高,他的身体却热气蒸腾,给人一种身处夏天的错觉。 她心口骤然一紧,警觉地盯着他:“你喝多了?” “我很清醒”,话音一落,他径直走过来,将人推到墙边,俯身重重吻了下来。 前胸紧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急促而剧烈的起伏。男人孔武有力的手臂紧锁住她的双腕,将人禁锢在一片溺亡的空间里,像一片沼泽,越挣扎,越失陷。 “放开我”,唇瓣分离的瞬间,霍嘉蔚尖叫着推开他。 他像是没听见,下一秒又压了下来。失控的唇舌肆意侵入、纠缠吸吮,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吃掉。 粗重的呼吸掠过锁骨与耳后的敏感地带,浓烈的酒气逼入鼻端,霍嘉蔚只觉得眩晕。她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素来儒雅斯文的脸庞,此刻褪去伪饰,只剩最原始的动物本能。 她剧烈挣扎试图抗议,不过是徒劳的反击,他臂间的肌肉愈发绷紧,身体某处的变化也愈发明显。 霍嘉蔚咬紧牙关,用额头撞向他的鼻尖。 故技重施,他已经免疫。 见他没有反应,她再次蓄力撞了上去,额头碰上鼻梁骨发出一声闷响。不知是疼痛让他停止,还是担心她再次失控,狂吻因她的拒不配合而中断。 “啪。” 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 接着又是一声。 她双手悬在半空,掌心火辣。整个人靠着墙壁,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底含着一股幽怨的水光。 谭召绪缓缓睁开眼,看她缩在自己的大半个阴影里,纯净的脸上泛起大片绯色,嘴唇被反复磨蹭得鲜艳湿亮。额间微微鼓起的一小片红痕,配上那双幽怨又富有攻击性的眼神,像极了随时会反扑的野兽。 他后退半步,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指尖在凸起处轻轻柔了两下,低声道:“早点休息”。 次日,为了避开和谭召绪打照面,霍嘉蔚起得格外早。所幸房子够大,只要各自安分待在自己的空间里,完全可以做到互不碰面。 她盘算着,去哪能买到阻门器。 说实话,她并不排斥亲密,只是讨厌被强迫。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发生点什么并不意外,前提是她愿意。昨晚那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并不觉得谭召绪每回都能约束好自己,与其寄希望于对方永远理智,不如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逛了一圈大卖场和五金店,她选了店员推荐的“防强推”门挡。在收银台结账时,摸到那只小卡包,她顺手打开夹层看了一眼,本以为会有遗忘的幸运现金,却看到了那张和徐继唯的合照。 她一度觉得照片丢了。后知后觉的,好像明白谭召绪的不对劲从何而来了。不过比起冯一珂告诉自己的往事,一张旧合照算什么。 晚上回家,开进车库时,霍嘉蔚看到客厅亮着灯。 脑门现在还有点疼,她心里堵着一股气,即使经过一天的调整,还是有点不爽。为什么自己不能高一点、力气大一点,在身体较量上占据更多优势。 停好车,她没急着下去,登录亚马逊下单了胡椒喷雾和防身警报器。做完这些,心里的安全感才稍微回来了一点。 从车库的小门进屋,她做好了直接溜回自己房间的准备,登上台阶,被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喊住:“谭太太?” 这个称呼让她浑身一震,汗毛竖起。愣住回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佣。 卢姐是东南亚过来的移民,普通话有点港台腔,习惯用“先生”“太太”称呼雇主。霍嘉蔚让她叫名字就好,但人家有自己的规矩。 “谭太太,要给你准备晚饭吗?” 霍嘉蔚摇头:“不用。你忙你的,我先上去了”。 “谭先生说,他今晚有应酬,晚点回来。让你帮忙收拾行李,明天出差要用。” 有句台词怎么说来着,不要浪费时间去熨男人的衬衣,他的褶皱会消失,你的皱纹不会。她可不要干这种无聊的家务,敷衍道:“好,我知道了”。 回到屋里,她先试了一下阻门器,确认没问题,才腾出手做个“贤惠”的未婚妻。 除了留宿过一晚,霍嘉蔚搬来后,一直待在自己的卧室,对他房间的熟悉程度,恐怕还不如刚来的卢姐。她胡乱叠了几件,收进行李箱。 视线扫到脏衣篮,她灵机一动,好心将把里面的衣物扔进楼下洗衣机,选择快洗甩干模式。 不是没考虑过染色、缩水的可能性,不过她要的就是搞砸的效果。洗净、烘干,折腾到大半夜,白衬衫染成浅蓝色,羊绒毛衣缩水一大截。 结果令人很满意。 卢姐看着一阵心疼,道:“这种事以后我来做就好。” “没事,你先睡吧”,霍嘉蔚把洗坏的衣服扔到他屋里,写了张纸条:“我只是想帮你洗干净”,结尾画了一个双手合十的道歉表情包。 干坏事最爽的环节莫过于,看到对方气恼却无从发作的表情。可惜,霍嘉蔚没看到这一幕。 这天,谭召绪回来得晚,走得也早。 第二天霍嘉蔚醒来时,他已经离开。昨晚她随手塞进箱里的几件衣裤被取了出来,重新换了一批;而那张纸条和几件洗坏的衣服,不知去向。 …… 自从家里有了保姆,生活起来确实舒心。 卢姐手脚勤快人也利索,每天把家里收拾得整洁干净,时不时就学做地方中餐,满足霍嘉蔚的家乡口味,她终于摆脱了吃泡面凑合度日的生活。 新年伊始,美甲店的生意不温不火,赵培觉得业务单一,有涉足新领域的想法。恰好籍又夏颇有医美心得,两人借着考察的名义,体验了不少项目。 霍嘉蔚抵住了诱惑,没跟她们一起折腾。 一方面,她对自己的长相还算满意,对完美容貌没有偏执的追求;另一方面,她以前也花钱做过项目,短期效果确实明显,但需要源源不断地投入维护。其实说到底,还是费用问题。她现在收入够用,但也没富到花几百美金打一针不心疼的程度。 话说回来,她虽舍不得花钱做医美,却愿意入局医美行业。毕竟以前生活优渥时,身边的闺蜜往美容院充卡的力度,丝毫不亚于入奢侈品。 她一直觉得,赚有钱人的零花钱,这种商业理念极有潜力。然而,开医美诊所的投入远比美甲店大,购仪器、租场地、聘医师……桩桩件件都是高昂的成本。原本她还为口袋里有点钱感到安心,有心尝试,可一了深入解医美行情,瞬间觉得自己手里的那点碎银子,太单薄了。 说白了,有钱人的钱虽然好赚,但也不能人人都能赚到。财富只会从富人口袋,流进另一部分富人的口袋。 赵培对这事很上心。小珠逐渐长大,需要操心的越来越少。时间和精力变多,开一家美甲店已经满足不了她的事业心。 她计划先攒点本钱,再慢慢把摊子支起来。霍嘉蔚认同这思路,主动提出以后不拿店里分红了。说实话,之前她手头拮据,有笔稳定的收入心里有安全感,厚着脸皮没拒绝。现在生活好转,她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拿这钱了。 “有男人养就是不一样”,籍又夏还在为她结婚的事介怀,语气讽刺。 霍嘉蔚不以为然,自己拼命跑业务赚来的佣金,比她拍几条性感视频来得辛苦多了,哪轮得到她评头论足。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悠悠道:“我有点后悔。” 籍又夏挑眉,看她:“我就说吧,谈恋爱可以,找金主也行,千万别想不开真的结婚。” “我后悔没早点找人养”。 没底线如籍又夏,也被这话震碎三观,气得她把眼睛一瞪,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变了”。 说靠男人养,这话纯粹是用来气籍又夏的。虽然霍嘉蔚确实收了一笔买钻戒的钱,也免费住进了他的房子,联名账户里还有一笔随时可供支取的备用金。 但霍嘉蔚不觉得自己沾了他多大的光。 如今她兜里有钱,还没穷到要靠备用金维持生计的地步,谭召绪也没有因结婚付出更多心力和财务,当然搭上他的人脉,属于顺风车,是另一码事。 说起来,想要一颗华丽的鸽子蛋,是她心底的小小执念。或许被爱情电影荼毒,下跪求婚,看到钻戒的惊喜,那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在她心里埋下了浪漫启蒙。 如果是谭召绪买来送她,她会欣然收下;可要从自己的账户里把钱划出去,她不舍得。 至于所谓的购婚房,她想了想,现在住的房子挺好的,两人的卧室隔着长长的走廊,换一套公寓,指不定就得和他拉近距离。以后离婚分财产没准儿还得扯皮,为了省心,也为了自由,更为了不“拿人手软”,她没再推进这件事。 自从谭召绪那晚离开,就如同消失了一样,一点音讯也无。 霍嘉蔚有过想和他聊天,但不知该说点什么,分享日常太暧昧,主动找话题又显得刻意,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和从前一样,互不打扰。 眨眼一个月过去。白昼变长,天气变暖,霍嘉蔚忙着兼职之余,还得兼顾学业。这学期又面临周而复始的找工作难题,她在几个选择之间举棋不定。 这天课后,霍嘉蔚约了同学讨论课业。 “市场策略与商业模拟”课程的小组作业,她和另外四个同学抽到了一样的题目——某碳酸饮料的市场进入策略分析。要求他们在四周内,针对一个虚拟饮料品牌制定市场进入方案、定价策略、广告投放计划,并在期中进行汇报演讲。 另外几位组员都是男生,理所当然地把最基础的信息收集的任务推给了霍嘉蔚。 她心里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同意了。毕竟这种前期的资料整理工作,做完就能撒手不管,比起最后的汇报,省心省力得多。想着马上要筹备婚礼,这阵子先忙完,也算是提前腾出了时间。 这天晚上,到家已经不早了,霍嘉蔚发现前庭停了一辆车。不是谭召绪平时用的那辆,是个陌生车牌号。卢姐平时不开车,难道来了客人。 带着疑惑进门,她看到了焦彦甫……还有谭召绪,两人正在餐厅吃晚饭。 “哈喽,你这么晚才回来?” “对,和同学讨论课业来着”,她笑着和焦彦甫寒暄,“你们这是…从哪来?” “刚下飞机,我把leo送过来,顺便蹭饭”,焦彦甫感叹:“你们家阿姨手艺不错,你很有口福了。” “那你们慢慢吃,我先上楼换衣服”,她笑着看了眼谭召绪,他没什么表情,也看了她一眼。 霍嘉蔚回到屋里,一边洗澡,一边留意楼下的动静,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确认焦彦甫离开了,她才下楼。 看到卢姐在收拾台面,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打开冰箱,果然让她给自己做的晚饭一点也没剩下。 卢姐反应过来,轻声问:“你还没吃饭?” 尽管肚子空空,霍嘉蔚嘴硬说吃过了。 她拿了点零食回卧室,阴谋论地觉得谭召绪是故意不打招呼就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中午十二点更,但周一休息(我还没写完,卡在收尾的环节,更新节奏稍微放缓一点) 第40章 第40章 关了主灯, 只亮着壁灯和台灯,霍嘉蔚在电脑前赶作业。 临睡前,胃里有点空, 她犹豫了两秒, 还是起身下楼热了杯牛奶。 她端着热好的牛奶回房,心里惦记着还没整理完的资料,又急着回去睡觉,上楼时步子比平时大了些。一个没留神,踏空了台阶。她下意识抬高手腕, 生怕牛奶洒出来,身体却彻底失衡,整个人侧着跌向扶手边。 手臂被扶手硌得生疼, 脚腕也猛地一扭,撕裂的痛意直窜上来。 她倒吸一口气,半晌没敢动, 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台阶慢慢坐下去。地上铺着地毯,坐起来还算柔软。 她低头看了看杯里的牛奶,竟一滴没洒。 为自己的平衡力喝彩, 她坐在原地把牛奶喝完。 “你在干什么?” 头顶忽地落下一道声音, 霍嘉蔚被吓得动作一颤,差点呛到。她条件反射地抬头, 借着昏暗的灯光, 看清谭召绪的脸。 “我坐这歇一会儿”,她放下牛奶,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受伤的脚腕不太配合。 看着她动作迟缓、手脚不太灵活的样子, 谭召绪无声地笑了一下。 霍嘉蔚坐了回去,抬头轻描淡写:“没事,你回去睡吧。” “好”,他真就走了。 脚步声渐远,连带着走廊的感应灯一并熄灭,只剩一排极其微弱的地脚灯,在黑暗里幽幽亮着。 她盯着小黄灯,也觉得自己挺搞笑的。 身体一动,脚腕便开始抽痛,像有根细线在里面反复拉扯。 她开始后悔,刚才不该逞强。 等几分钟,不那么疼了再挪,她自我安慰起来。比起担心回不了房,更害怕明早起来,连下床都成问题。 过了片刻,楼上传来房门开合声,接着灯亮了,没等霍嘉蔚抬头,一道温暖宽厚的手臂已环上她的腰肢,双腿落进男人的臂弯,整个人腾空而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抓住来人的衣领,勒得谭召绪皱了下眉。 “谢谢”,她语气放轻,低声道,“把我放到门口就好。” 他置若罔闻,一脚踢开卧室门,丢出两个字:“重了”。 “怎么可能”,霍嘉蔚否认,强调:“我每天都运动”。 他把人放到床上,问:“做什么运动?” “游泳、跳舞、普拉提……健身房每周开什么免费课,我就做什么运动。” “哪个健身房”,他随口问起来。 “学校的,月费实惠,年轻人也多,比这边社区健身房的质量高”。 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质量。 谭召绪没接话,半蹲在床边,按住她的脚踝检查伤势。 看到那一圈渐显的淤青,霍嘉蔚对疼痛的感知忽然强烈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回缩,忍痛咬着唇。 “去医院?”谭召绪担心有撕裂的迹象,觉得该去拍片子。 “这么晚,我不想出门”,她不想折腾,明天还得上早课。 “ok”,谭召绪也不多劝,说完起身,扫了眼屋内,补了句:“那替你关灯?” “那个…”霍嘉蔚不知道怎么称呼他,问:“能帮我拿点冰块吗?” 他站在原地,回头看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么看着她。 “不拿也没事,我让卢姐来吧”,霍嘉蔚四处摸了摸,发现手机在桌上。迟疑两秒,她艰难地喊了声:“亲爱的。” “能帮我取下手机吗?” 他脸上终于有了点温和的颜色,却没替她拿手机,而是回房打了个电话。再出现时,他手里多了冰袋。不多言地坐在床边,替她冷敷脚踝。 沉默中,霍嘉蔚忍不住打量他的脸。一个月不见,好像瘦了一点。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她问。 “你想让我待几天?” “随便”,霍嘉蔚顿了一下,补充:“几天都行”,反正她早出晚归,家里多个人少个人差别不大。 对话中止,气氛再度陷入沉默。霍嘉蔚受不了这种安静,提醒:“下个月六号的事,你记得吧。” 谭召绪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些,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谢谢,好多了”,她试着把腿往回收,却被他按住。 “该我做的,我不会忘”,他放轻了力度,问:“你呢?” 话音一落,楼下响起门铃,吵醒了熟睡中的卢姐。 谭召绪让她把家庭医生带上来。 对方检查后,确认没有伤筋动骨,开了外用凝胶和止痛药。 卢姐见霍嘉蔚半夜伤了脚踝,心里难免多想,却什么也没问。医生走后,她把一切收拾妥当,安心回房休息。 屋内恢复安静,气氛依旧别扭。 霍嘉蔚困得不行,侧躺在床上,想起他刚才那句“你呢”,心里直犯嘀咕。那也不能怪自己,谁让他不在家。 次日一早,按时醒来。 她试着下床,勉强能走两步,可出门就有些为难了。 “卢姐,卢姐?”她扶着门框朝楼下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谭召绪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对着走廊的装饰镜整理衣服,对她的呼唤视若无睹。 “早啊”,霍嘉蔚试图唤起他的注意,道:“能帮我叫下卢姐吗?” “她出门了”。 “这么早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完便往楼下走。 霍嘉蔚一着急,单脚跳了两下,抓住他的胳膊:“你等等”。 他站住,转身看过去:“怎么了?” “我要上课,能送我去教室吗”,她双手合十,小声恳求:“拜托了,学分很贵,我不想翘课。”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问:“几点?” “八点”,她抢着回答,生怕他下一秒反悔:“开车半小时就到,不会耽误你太久。” 车开进学校停车场,正是早高峰。路上人流来往,霍嘉蔚有点不自在,低头解安全带:“把我放路边就行。” 谭召绪看了眼她的脚,问:“你确定?” “没问题,我找了朋友来接”,她贴心道:“你回吧,别耽误工作”。 谭召绪没多问,看着她下车,一瘸一拐地扶着路边座椅坐下,接着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电话。早春的阳光落在她发梢,细碎明亮。 他让david开慢点,片刻后,看到一位金发的姑娘找过来,两人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才放心离开。 …… 拒绝了峰汇资本的注资,众平的订单也跟着飞了。落地硅谷的头几天,是这几年,谭召绪最紧绷、也最难熬的时刻。 轮番会见投资人和客户,每天应接不暇地处理各种事务,一天四五场会议成了常态。 偶尔还要跨洲出差,刚落地又直奔下一场会面。 湾区高浓度的创业环境,加上遍地的竞争对手,让他一刻都不敢松懈。 咖啡一杯接一杯,血液里像灌进了兴奋剂,带着期待入睡,又在焦虑中醒来。 好在没有白忙。把业务范围拓展至全球后,中东几家主权基金和科技机构,正在筹划下一轮ai基础设施建设,对方尖碑的芯片性能和风控场景应用表达了兴趣,当场谈起试点合作的可能。 其中一家大型基金有意领投下一轮融资,也吸引了当地几家科技巨头的投资部门跟进关注。 虽没等来一拍即合的大机会,以目前的态势看,方向没错。 听说冯一珂已经拉上新的模型公司,放话三个月内把数字支付方案推上线。谭召绪不意外,她做事一向狠准快,半途而废才稀奇。与这笔订单失之交臂,他一点不觉得可惜。和前任反复拉扯,不是他的作风。 把工作重心移到硅谷,重新回到自己的舒适区,少了牵绊,多了空间,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起初他打算两地来回跑,连航班时间都算过。直飞四个多小时,周五晚上九点从旧金山起飞,掐着两个小时的时差,刚好周六凌晨落地芝加哥;周日晚再飞回去,丝毫不耽误周一的工作。 如果离开那晚,霍嘉蔚能好好和他道个别,他大概会按这个计划执行。 如果在他走的这段时间,她主动发来消息,他也会立刻订票回来。 可惜没有“如果”,他找不到回来的理由。 直到焦彦甫提起有几份文件需要他签字,问是派人送过去,还是他抽空回来一趟。他这才没犹豫,订了回芝加哥的机票。 上午,在公司处理完事情,谭召绪闲下来,想给霍嘉蔚打个电话,问她一会儿怎么回去。手指悬在屏幕上,又犹豫着放下,最终还是揣回了口袋。 让david把车开到早上停车的地方,他决定去她们学校逛逛。 天气正好,初春的暖风带着一点凉意,谭召绪沿着橡树大道慢悠悠晃到教学楼。看看公告板上的活动海报,又扫了眼路标,凭感觉找她可能在的教室。 建筑前的草坪上,零散聚集了不少正在吃午饭的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他。 霍嘉蔚盘腿坐在草坪上,一手端着沙拉盒,一手拿着叉子,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昨晚的倒霉经历。 说话间,她瞥到不远处的谭召绪,脸色僵了下。 抬手,朝他挥了挥。 谭召绪没有过来,指了指旁边的座椅,示意自己在这等。 十五分钟后,霍嘉蔚单手拄着拐杖朝他走来。 看到她笨拙却顺手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哪儿借的?” “训练中心”,霍嘉蔚站定原地,霸气地扶着拐杖,问:“你没走啊?” 谭召绪没回答,直说:“我饿了”。 “吃学校餐厅?走,我请你”,她抬手示意他站起来,说完就拄起拐杖先行一步。 谭召绪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愣了几秒,起身追上,他伸出手,从底部托住她肩上的挎包。 包里有电脑有书,还挺沉的,他托了一会儿,觉得太费手腕,干脆取了下来。 霍嘉蔚愣了一下,由他把包拿走。 餐厅里人不多,霍嘉蔚以前没来过,听说15刀一位,凉菜、荤食、披萨、水果应有尽有。比起咖啡厅的三明治和路边餐车卖的热狗,可能这里更符合谭召绪的需求。 她吃过了,找个位置等他。没浪费时间,取了电脑出来工作。 谭召绪见她在忙,也不着急,一趟趟取餐,细嚼慢咽,姿态有些悠闲。 霍嘉蔚忙了一会儿,觉得困,想找个地方午休。关上电脑,看他还没结束用餐,忍不住催促:“要不你慢用,我还有事,要走了。” 他喝了口水,抬头问:“你去哪?” 她心里叫苦,道:“自习”。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说了句“一起”,起身把餐盘放到回收台。 “你今天不上班?”霍嘉蔚纳闷,难道公司倒闭了…… 他接过她的包,一本正经道:“为了照顾你,我把工作推了。” “不用,我自己没问题”,其实除了拎包,他也没做什么。 谭召绪不由分说地往前走。 去图书馆的路上,经过学校的健身中心,两层楼低矮的建筑,透过灰色落地玻璃,能看到一排几乎光着上身、年轻健硕的小男孩在挥洒汗水。 作者有话说: 下章,看到错别字不要捉虫,好吗,好的。 第41章 第41章 开放式自习室, 霍嘉蔚挑了个前面和两侧都有挡板的位置。她把东西一股脑放下,冲谭召绪做了个“拜拜”的手势,示意可以走了。 他点了点头, 没动, 转身去旁边的书架随手抽了本书。再回来,霍嘉蔚已经转专注着刷起电脑网页了。 他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霍嘉蔚先刷了会儿网站提神,又打开谷歌搜资料,把复制来的干货往文档里粘。搜一点资料, 逛一圈网站,再打开文档敲敲字,删减、提炼重点、改格式, 如此循环,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临走前,她扫了一眼邮箱, 回了几封邮件,合上电脑准备回家。转头,才意识到旁边的“陌生人”是谭召绪。他居然花了一个下午,在这看闲书。 她很是诧异。看着他起身, 把椅子推回原位……心里忽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亲密的?好像没有一个清晰的节点, 也没有一件值得说道的事由,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待了一天, 没吵架, 也没冷场,关系悄无声息地近了一步。 晚饭在外面吃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霍嘉蔚以为是临时起意。 结束回到家, 才发现卢姐不在,厨房干干净净,没有备菜的痕迹。她反应过来,人是被故意支开的。便随口问了句:“卢姐去哪了。” 谭召绪没解释,片刻后,丢下一句:“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霍嘉蔚“哦”了一声,心道果然。看见谭召绪上楼,她也慢慢扶着楼梯,拖着腿回了自己屋。 考虑到淋浴不便,她打算用浴缸泡澡。 浴室的门被推开时,她正在放水,没有听见。 谭召绪穿着浴袍站在门口,脖颈带着未散的水汽,像是刚从另一个蒸腾的空间走出来。他胸前紧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很有视觉冲击。 霍嘉蔚当即心跳加速,下意识移开视线:“把衣服穿好”,停顿一秒,她又补了句:“天冷,别着凉了”。 他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她脸上,问:“你不脱吗?” “什么”,她装傻,行动上很为难的样子。 “不做?那我走了”,他这样说,身体却没动。 “一个小时以后”,霍嘉蔚没拒绝,关了水龙头,商量道。 这种时刻,他倒是表现得极为强硬,不依不饶:“要做就现在”。 气氛微微僵持。 越是这样,霍嘉蔚越不想让步,抬头看他,一脸无所谓:“那算了,你走吧”。 谭召绪没了耐心,转身就走。 下一秒,身后响起她的声音:“半个小时”。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沉默了两秒,像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走了回来,站到浴室另一侧,半倚在洗手台边:“好,我在这等你。” “有意思吗”,她忍无可忍,声音抬高了些:“我没说不,你别胡搅蛮缠行吗。” 他上下扫了一眼,见她没换衣服,还穿着白天的毛衫和长裤。 霍嘉蔚被他看得不自在,狠狠瞪回去。 他移开视线,闭上眼睛,对着面前的空气自言自语:“其实只要我想看,随时都能看。” 霍嘉蔚捂住胸口,身体一下子绷紧:“你在干什么?” 他继续闭着眼,像在回忆什么:“有颗小痣……” 神经病!霍嘉蔚气得浑身一颤,从浴缸里捧起一把水甩过去。水花溅到在他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滑。他刚打开眼睛紧接着又闭上,五官僵硬了一瞬,几秒后,才重新舒展开。 霍嘉蔚手脚并用,把人往外推。 她不是纯情的小女孩,对亲密行为也无排斥心理,只是在这种力量悬殊的事情上,她本来就不占据优势,更不能主动退让。这次顺着他的意了,那下一次呢……她可不想惯着谁。 可惜霍嘉蔚忽略了一件事,对方同样有自己的打算。 谭召绪故意逗她,站定原地纹丝不动。她那点力气落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气得她松手想撤退,手腕却被反扣住,他稍一用力,就把人带到了浴缸边。 单腿支撑本就不稳,霍嘉蔚重心一偏,差点滑倒。侧脸撞到男人胸口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肉墙。温度、硬度同时袭来,隐约能感受到对方胸腔的跳动。 她叫唤了一声,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受伤的那只脚高高翘起,整个人像被拎起来似的。 碰都碰上了,她索性占点便宜,费劲捏了捏他手臂的肌肉。薄薄一层,绷得很紧,是想象中邦硬的手感。 谭召绪低头看她,顺势把人抱起来,往浴缸里一放。 “停停停——”她喊了出来,后悔刚才放松警惕。 热水一下子漫过身体,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又沉又黏。她心里的怒火顿时冲了上来,顾不上什么矜持,干脆把上衣脱下来,拧成一团,往他身上甩过去。 谭召绪本来就没打算走,这会儿躲都不躲,凭她发泄够了,才那团衣服抓住,扯过来,扔到旁边的台面。 霍嘉蔚扶着墙壁站着,胸口起伏得厉害。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咬着牙问:“等半个小时会死?” 和她的气急败坏比起来,谭召绪从容有度,唯有眉宇间压着一股隐约的欲念。他有几分无奈地笑起来,学着她的语气反问:“一起洗会死?” “我不喜欢”,霍嘉蔚仰了下头,被头顶那排灯晃得眯了下眼。越是这样明亮的光线,她越不好意思直视眼前的人。 她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水珠,湿透的发丝贴在锁骨上,里里外外,除了狼狈只剩狼狈。 谭召绪扯了条毛巾过来,用还算干的一角替她擦脸。 霍嘉蔚别过头,躲开他假惺惺的讨好,控诉道:“你一点也不尊重我”。 他不想在此刻谈什么大道理,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不能满足你,才是不尊重你”,接着便低头吻下去,一手随之叹入她的腰间。 此刻,让霍嘉蔚感到羞愤的,不是氤氲水汽中与异性零距离的交流,也不是瓷砖墙面上模糊交叠的人影,而是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已卸甲倒戈……她明明有原则有底线,却总在他面前失去防守的毅力。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更讨厌把自己变成这样的对方。 浴室里很热,水汽蒸腾,他的力道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感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迎接视线里一片连一片的空白。尽管他穷追不舍地发问,她吝啬到底,一丝配合的声音也不肯发出。 这让谭召绪自我怀疑起来,上回她倒是有反馈,但除了喊疼和停,似乎没有别的表示。他以为那是女孩子的矜持,殊不知有可能是真心话。如果没有获得到应有的筷敢,不愿意也情有可原。 他想不通自己哪里做得不到位,只觉得霍嘉蔚比想象中更难伺候。 犹豫了数秒,他将人转了个身,托着臀布抱了起来。他要看到她的表情反馈,想弄清抿感地带在哪,更要知道最后一刻的陡动是真情所致还是假意迎合。 还要克制一点,再克制一点。 人一旦做事分心,就容易两头都不落好。 霍嘉蔚迎面看着他,只觉得他眼里晴预的意味淡了,行动上表现的成分多了,有种力不从心的强撑感。这让她感到解气,又有点不快乐。过了片刻,她终于被这股隔靴搔痒的劲儿弄得心烦,开口便是讽刺:“你行不行,要不弄点药吃。” …… 清理战场的工作交给始作俑者。 拖把在哪、干毛巾在哪,木地板会不会被泡烂……这些霍嘉蔚都不关心。她把自己的衣服拿到楼下烘干,滚轮转动的声音传来。 谭召绪下楼,来洗衣房取东西,路过时不经意在她臀部拍打了一下。这轻浮的举动让霍嘉蔚意外,对他的认知又突破了一层。 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并不想深入了解他的为人。 她拉着脸,冷漠地刺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霍嘉蔚不说话,让他猜。 自从决定协议结婚后,他们照常交流,但从不聊天。 不知道谭召绪是怎么想的,反正霍嘉蔚有意回避这档子事。冯一珂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大到唯一的排解之法,就是减少和他的互动。 比如,刚刚结束的时候,他照例抱了她一会儿,问:“要不要再去冲一下。” 他越贴心,她心里越不好受。为了避免受伤,只能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被这个人吸引,不要爱上他。 像往常一样,没有得到回应,谭召绪不追问,径自忙去了。 他把霍嘉蔚屋里的浴室打扫干净,视线扫到房门后的阻门器。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拿来防谁的。他有点生气,后悔当初不该答应分房睡。 再次下楼,看到她在洗水果,边洗边吐槽:“草莓啃起来像萝卜。干脆叫草莓味的萝卜好了,更有卖点。” 他没接话,把工具放回了收纳间。回来看到她还在厨房忙活,好奇走了过去,道:“我不饿”。 霍嘉蔚白了他一眼,嫌弃地纠正:“我在准备自己的午饭。” 他半靠着台面站着,看她用黄油煎牛排,动作挺熟练。 “学校不是有餐厅?” “大家都带饭,我要和他们一起吃”。 他没回话,默默走开了。踏上台阶时像是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回头丢下一句:“今晚来我房里睡觉。” 霍嘉蔚动作一顿,习惯性地反问:“为什么?” “你欠我四个晚上”,他说完就上楼了。 还能这么算?霍嘉蔚不服,把便当盒扣好,往冰箱里一塞,拄着拐杖上楼找他理论。 “没睡成是你的原因,又不是我临时反悔”,她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就自己推开:“餐厅预约还写着过时不候,过了时效性的东西,你好意思要回去?” 谭召绪正接电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单手扶在门框上,受伤的那只脚微微抬起,姿态像是兴师问罪,神情却透着较真和可爱。 他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小点声。 霍嘉蔚瞬间闭嘴,回了自己屋。 片刻后挂断电话,谭召绪跟了过来。见她半跪在地上往橱柜里找什么,他把阻门器递过去:“找这个?” “对”,她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谢谢”。 他顺势将房门关上,霍嘉蔚见状一愣,立刻把东西放到一旁,语气软下来:“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他看着她,不答反问:“我给你补上,行吗?” “补什么”,霍嘉蔚没转过弯来。 “我的错”,他语气慢条斯理,却带了点不容拒绝的强硬:“没尽到同房义务,今天都给你补上”。 说着,他掀开被子上了床。 如果你想开窗,那就去掀屋顶。 如果你只是想睡觉,那就发出同房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谭召绪见好就收地躺在一侧, 见霍嘉蔚不为所动,他开口:“你非要这样,下个月我就不回来了。” 他以为霍嘉蔚多少会妥协一点, 可她却像没听见似的, 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工作。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大有要通宵加班的架势。 他没法强求,只好枕着手臂望天花板发呆。 屋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耐心的边缘。 一个小时后, 霍嘉蔚终于撑不住了。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不经意回头瞄了一眼。见他呼吸平稳地躺着,应该是睡着了。这才合上电脑, 轻手轻脚地从另一侧上床。 刚把被子拉到肩头,一股温热的气息贴了过来。下一秒,他翻身把她搂进怀里。 她绷紧身体, 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问:“你还没睡?” 他嗯了一声,用下巴蹭着她的耳垂:“等你”。 霍嘉蔚突然觉得, 刚才的赌气幼稚又没意义。 她没有躲开, 配合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是安抚又是妥协:“睡吧”。 谭召绪察觉到她今晚的不同, 扣住她的手,将人抱紧了一点。 最近的日子过得太紧绷,难得像今天这样,什么也不用操心, 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黑暗中,他忽然有了倾诉欲,主动说起自己童年刚到美国的事。 频繁搬家、不断转学、每到一个新环境都要重新介绍自己,重新适应、重新融入。 霍嘉蔚想起管雨婕提过他不太合群,顺口接道:“所以性格变内向了?” “内向?”他并不觉得,但没反驳,继续讲他搬到姑姑家里的生活。 很少有异性会和她聊童年的事,太私密了,也容易暴露一个人的缺口。但他一点也不避讳,像是要把自己摊开了铺平了展示出来,任由她看清。 霍嘉蔚听得认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难怪他和谭老师关系那么好。霍嘉蔚想到那次新锐群展,中间隔了太久,发生了太多事,回忆模糊又沉重。她移开注意力,随口问起:“你后来为什么要创业?”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冯一珂没有参与过的部分,她是第一个听“原版故事”的人。 “我物欲不高,也没有费钱的爱好,生存对我来说,似乎是件不太难的事情,但总觉得还不够”,他边说边思考,坦诚道:“可能还是想证明点什么。” 大概和童年经历有关,他内心有股不安全感,表现在行动上,不甘屈居人后。 霍嘉蔚半信半疑,觉得他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明明外表松弛随和,骨子里却藏着很强的胜负欲;说自己童年有过缺失和创伤,性格却并不偏执极端;另外,嘴上说不在乎钱,但有一整面墙的古玩摆件。 隐秘的窥探欲得到满足,困意渐渐上来,她没了听他扯闲篇的兴趣。 “开始很顺,投资人的钱像流水一样涌来,项目接不完,做慈善、办活动、上采访,所有人都觉得你势头很好,自己也会陷入一种错觉,好像怎么折腾都有人兜底”,他声音低了些,“走得越远,才发现自己能把控的其实很少……” 他收紧手臂,把她更深地圈进怀里,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他还想说点真心话,比如“我不止能给你绿卡,还想给你一个未来”。然而,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次日一早,霍嘉蔚醒来觉得脚腕不对劲。肿得比昨晚更厉害,一动就疼。 想起当时在热水里泡太久,已经隐隐发胀,那会儿贪图那点舒服,没当回事。现在好了,痛快是痛快了,后果全由自己承担。 她一瘸一拐挪进卫生间洗漱,抬头看见窗外阴沉沉的天,心情更加郁闷了。 谭召绪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临走前不放心,上楼推开她的门。 见她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低头往脚踝上抹什么,表情有点懊恼。 他屈指敲了两下门框:“上午有课吗?” 霍嘉蔚头也没抬,蹦出一个“有”。 视线落到她垫高的脚踝上,肿胀明显,薄薄的皮肤下能看到扩张的血管。他走近仔细一瞧,问:“怎么成这样了。” 霍嘉蔚抬脚踢了他一下:“别装好人,都怪你。” 他蹲下,替她摸凝胶,“今天别出门了”。 “我要上课”。 “翘一次不会怎样。” 她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你送我去。” 谭召绪愣了半秒,没有拒绝。给她敷完脚,回屋打了个电话。 出门时开始下雨。 霍嘉蔚靠在车座椅背上,看着细细密密的雨点敲在车窗,忽然想起昨晚的片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他低沉的嗓音和缓缓道来的语气,和此刻的小雨点一样,有奇妙的催眠效果。 她闭眼甩了甩头,瞎想什么呢。 侧头看过去,谭召绪正盯着手机屏幕看邮件。不是说创业不为赚钱吗?见缝插针工作,虚伪。 “别把眼睛看坏了”,她好心提醒,说着也打开手机,检查邮箱。 “你怎么知道我近视”,谭召绪顺势问道。 “你近视?” 她敷衍的语气打消了他聊天的兴趣,低头,继续看屏幕。 把人送到学校,谭召绪刚回到车内打算离开,便收到霍嘉蔚的消息。 霍嘉蔚:我忘带电脑了。 谭召绪:? 霍嘉蔚:课后要和组员讨论,资料都在里面。 谭召绪:什么时候要? 霍嘉蔚:两个小时后。 谭召绪本想让david去取,转念想到要进她房间,还是自己跑了一趟。 等他再到学校,小雨已经转成中雨。从停车的地方到教学楼不过五十米,他没用伞,把笔记本贴在胸口,用外套挡着,一路快步穿过雨幕。 霍嘉蔚等在走廊,一眼就看到他用外套护住电脑的样子,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不觉,她对这个人没那么抵触了,也愿意和他做一点亲密的互动。比如接过电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丢一句“谢了”就走,而是多停了一秒,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不打伞?” 谭召绪头发上沾了点水珠,看着就一股凉意,他似乎感受不到,只说了句:“没必要。” “你还得照顾我,别感冒了。”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撒娇的意味,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谭召绪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卢姐喊了回来,也没着急走,等她脚伤好得差不多才回加州。 恢复独居生活,生活逐渐走上正轨,霍嘉蔚觉得一切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都说结婚要门当户对、不能让自己吃亏,她觉得这套说法过时了。 女孩子天然就在性别结构中处于劣势,谈婚姻如果还一味追求“平等、不吃亏”,那标准未免太低了。自从家里除了变故,又体验过人情冷暖,她对婚姻的态度变得“功利”。 结婚,不仅不能吃亏,还一定要“占便宜”。 占到了便宜,也不能心虚,更不要有“低人一等”的亏欠感。什么时候男人能承担生育风险与职业瓶颈,所谓的平等才有点现实基础。 所以订婚之后,她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选了个不错的男人。” 这话乍一听像在夸她,细琢磨总带着点隐晦的评判,好像她最值得被肯定的成就,不是能力和人品,而是结婚。 把客户资源推给团队同事时,这类声音尤为多。没人说得那么直白,多半是笑着感慨一句:“现在不一样了”,或者半真半假地感叹:“有人脉就是好”。 霍嘉蔚懒得去辩解什么。别人递来漂亮话,她就当真话听,笑过之后,该怎么做事还是怎么做事。这一套是跟yolanda学的,说话态度要软,做事必须较真。 眼看婚期将近,她着手准备婚礼,拟邀的宾客名单里,只请了yolanda一位同事。既然是事实婚姻,她就按照一场真正的婚礼去筹备,选场地、看礼服、比对花艺方案,甚至认真研究了请柬的纸张纹理。 过程挺有意思的,像在玩一场现实版的模拟人生。 当然,偶尔静下来,站在陌生空荡的房子里,她还是会感到无所适从。她不能彻底适应“谭太太”的身份,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么归属和安定下来。 家里人始终不知道她要结婚的事。一直以来,她心里有个隐隐的担忧,担心事情传回国内,被妈妈知道,更担心以前的朋友看到她“自甘堕落”,居然会为了区区一张绿卡就找人结婚。 偏偏担心什么,什么就发生了。 这天黄家松给她发消息,截了一张模糊的图片,说这有点像你。 霍嘉蔚一眼就看出,是订婚现场的合照。 顺着截图里的水印和文字,她找到了原链接。是某个财经自媒体发在美股论坛的帖子,文案带着浓重的八卦味,标题简单粗暴《科技独角兽创始人的私生活:神秘华人未婚妻曝光》。 看到自己成了被外界评头品足的背景板,她心里不爽,给谭召绪发消息:“你很不尊重人。” 他不知在忙什么,过了半天才回:“什么?” 她把截图甩过去。 紧接着,他回了电话,解释:“也许是朋友把照片发了社交平台,被人拿去做文章。你知道的,他们也需要素材。况且垂直领域的资讯,传播范围不会太广,你在担心什么?” 霍嘉蔚哑口。其实对这类曝光,她是有心里预期的,只是乍然看到自己沦为他的“人设工具”,心里难免不痛快。 挂了电话,她才回黄家松的消息,模棱两可地说:“你觉得是就是吧”。 黄家松当她默认了,酸酸地调侃:“你们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她当然知道这个“你们”说的是谁,反击了句:“别得不到就诋毁。” 黄家松自觉没趣,赶紧换了话题:“什么时候办婚礼?给我发个请柬。” 这可不行,霍嘉蔚当他开玩笑,婉拒:“不打算邀请异性朋友,我先生会介意。” 也不完全是借口,谭召绪介不介意她不知道,但那位准公公谭辉,是巴不得她出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自霍嘉蔚搬到埃文斯顿, 谭辉隔三差五找理由过来,不是借口除草,就是取点旧物。 在谭召绪没搬过来之前, 房子确实由他代管了一段时间。他手里有钥匙, 想进门不需要谁的同意。来之前能打个招呼已经算是有礼貌了。 好在霍嘉蔚白天大多不在家,每次都幸运地躲开了。 离结婚登记还有半个月,谭辉又来了。说是要给木地板除虫,却在车库的杂物间待了一下午。到了晚饭点,卢姐出于礼貌问了句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他点头答应。 霍嘉蔚接到消息,明白今天躲不过,硬着头皮赶了回来。 门一开, 谭辉打量了她好几眼,问:“你挺忙的,每天都这么晚回来?” 霍嘉蔚笑了一下, 先喊了句“谭叔叔”,才回答:“学院下午有活动,结束得晚了点。” “我儿子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是挺清闲”, 他语气嘲讽。 空气微微尬住, 霍嘉蔚想了想,还是不要把关系闹僵。顺手把包放下, 转而问起卢姐晚上做什么菜, 贴心地嘱咐了一句:“谭叔叔高血压,少放点油盐。” 谭辉脸色一滞,本想再说几句泼冷水的话,闻言闭嘴。 为了离谭辉远远的, 霍嘉蔚让卢姐把晚餐安排在餐厅的长桌。 谭辉毫不客气地坐在正中,霍嘉蔚隔了两个位置坐得离他远远的。 吃饭不是目的,只是工具,谭辉并不在乎她坐在哪里。 霍嘉蔚知道他有话要说,心里绷着一根线。 果然,谭辉开口便是炸弹:“你家里人,还不知道你要结婚吧?” 霍嘉蔚愣住,抬头看他,面不改色道:“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和leo谈恋爱的时候,她们就知道了。” 谭辉冷笑一声,惊讶:“你父亲也知道?他能和外面联系?” 她眼神回避,落在面前的餐盘上,放低了语气:“我父母离婚了,我和我妈妈一起生活。” 谭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见霍嘉蔚变得低眉顺眼,他以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过了片刻,他端起长辈的架子,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年轻的时候,靠读书工作一步步走出来,中间经历的辛苦是你们这代人无法想象的。” 霍嘉蔚心想,谁不辛苦……她没接话,任由他继续白话。 他语重心长道:“人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解决困难,别老想着靠别人。现在不都是讲究男女平等吗,你们女孩子也得独立一点。” 涉及权益分配的时候没人谈平等,到了要求自我约束、分摊责任的时候,倒把平等挂在嘴边。抛开个体差异谈绝对平等,不过是打压的借口。 她置若罔闻,不屑地笑了笑:“您说得对,我得向你们独立男性学习。” 谭辉气得一噎,换了个话题,问:“你大学的时候不是有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感情这么深,怎么说分就分了。” 霍嘉蔚抬眼看他,冷笑了一下:“您知道得挺细。” 谭辉神色不动,道:“做父母的,总要关心自己的孩子。” 她放下碗,抬头平视他:“那您恐怕不知道,我和你儿子签了婚前协议。结婚是他担心我离开美国,主动提的。至于我过去谈过几次恋爱,我想他应该比您清楚,不如您去问问他?” 谭辉脸色沉了下来,心想这小姑娘牙尖嘴利的,真不是善茬。他干笑一声:“你瞧你,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了。” 霍嘉蔚隐忍着没接话,起身回了自己屋。 “真没教养”,谭辉被气得没了胃口,筷子一搁,给自己找补似地冷哼了一声:“我让他三十岁之前结婚,也没说随便找个人就结。” 他声音很高,霍嘉蔚一字不落全听到了。 回到家,谭辉立刻加快动作。 他找人查了霍嘉蔚的背景,从家庭情况到学习经历,再到社交网络,连她的微博账号都翻了出来。赶在登记结婚前一周,他把全套资料发给了谭召绪,煞有介事地提醒:“她之前和人同居过,你确定要娶一个二手货?” 这个词太难听了。 谭召绪很少当面给人难堪,这一刻没忍住:“你问过cathy吗?” 一提cathy,谭辉就有点心虚:“什么意思?” 谭召绪复述了一遍:“这个问题,你当年问过cathy吗?” 谭辉不会反思,更不觉得自己越了界。 在他看来,说这话不是侮辱谁,而是更快地呈现利弊,好让儿子做出“清醒又正确”的决定。不想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谭召绪说完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居然把他屏蔽了。 谭辉越想越气愤,他良苦用心换来的居然是被亲生儿子拉黑,寒心!为发泄情绪,他给微博里那个曾和霍嘉蔚互动频繁的男孩发了私信,没有多余的内容,只有一则婚礼通知。 徐继唯看到私信,已是一周之后了。 心灰意冷之际,他想到两地还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当即不顾一切阻碍,订了机票飞芝加哥。 落地时,易闵闵在机场等候。 一上车,他就把上头电子烟扔了过来,调侃:“来都来了,不试试特产?” 徐继唯心里郁闷,犹豫两秒,还是接过了。烟雾缭绕中,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去哪儿?” 徐继唯报了酒店名字。易闵闵知道这地方,湖畔的五星级庄园酒店,之前来这参加过车友会活动。 “你这次来做什么”,他问。 “嘉蔚今天结婚”,徐继唯平静开口。 “真的假的?”易闵闵被这消息吓了一跳,“卧槽,难怪你突然过来”,他猛地减速,劝道:“要不别去了,你现在也有女朋友,这算怎么着?” 徐继唯沉默了片刻,开口:“总要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易闵闵没再接话,默默踩下了油门。 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漫展,每个人都在cosplay自己喜欢的角色。霍嘉蔚今天扮演新娘,场地布置精美,仪式烘托到位,她的笑容也带着新娘该有的喜庆。 化妆间里很热闹。赵培开车,把小珠和籍又夏一起带了过来。 穿着小白裙的小珠担任花童,本来她还为蓬蓬裙兴奋不已,转头看到霍嘉蔚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瞬间眼红。她仰着脸问赵培:“妈妈,我什么时候也能结婚?” 籍又夏今天反而打扮得朴素,一身利落西服裤装,脸上的妆还不如平时下楼倒垃圾时来得隆重。 “怎么回事,你生病了?”霍嘉蔚调侃。 “你懂什么”,她对着镜子理外套,道:“还不是怕抢你风头。” 霍嘉蔚脑子一转,快速接道:“抢风头好啊,能抢走最好了。” “为什么”,籍又夏觉得她有病。 霍嘉蔚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外人,低声道:“他要是出轨,得给我赔这个数。” “还有这种好事”,籍又夏一愣,说完环视一圈,问:“你老公呢?” 霍嘉蔚看了眼时间:“应该还没到”。 籍又夏“啧”了一声,撇嘴:“不靠谱。” “靠谱也不会随便找人结婚了”,霍嘉蔚想起谭辉那句话,自嘲。 籍又夏凑过去,好奇道:“你们真一点感情也没有?” “我年轻漂亮有能力,人家为什么不喜欢”,她自信满满,又道:“他帅气多金事业有成,我为什么不喜欢?” “什么意思,自己给自己贴金?”籍又夏嘲讽。 赵培打断:“行了,高兴的日子,你俩就别互相伤害了。” 没有家人的陪伴,霍嘉蔚取消了煽情环节,只保留了最简洁的流程。距离下午的仪式还早,她做完造型,和朋友们一起在草坪拍照。 期间,她总觉得背后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灼烧后颈。 回头一看,谭召绪的家人来了。 管雨婕远远用中文喊了她一声“嫂子”,霍嘉蔚瞬间有些脸热。或许是被谭辉“立过规矩”的原因,她对融入这个家庭,一点兴趣也没有。 带着假笑和众人一一打招呼,到谭辉这里,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只笑了一笑。他连眼皮都不抬,只从鼻子哼着发出一声回应,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 cathy和那位混血妹妹倒是挺和善,没受谭辉的态度影响,很亲密地和霍嘉蔚来了个贴面问候,夸她的裙子漂亮。 明知是表面客套,霍嘉蔚还是乐于回应这份善意,至少拥抱那一刻,彼此在传递温度。 仪式开始前,她回化妆间补妆,出来时,谭召绪已经在内厅迎宾。他穿了一身炭灰色单排扣西服,肩背挺直,线条利落,举手投足间透着冷静自持的气场。 单看条件,确实是自己赚大了。霍嘉蔚靠着这份虚荣心掩盖其他不足,向籍又夏炫耀:人群中最帅气挺拔的男士,就是她的新郎。 籍又夏偏要泼冷水,指着旁边的焦彦甫说:“这个?眼光一般。” 霍嘉蔚瞪她一眼。 现场宾客云集,除了谭召绪的私交好友,还有不少事业上的伙伴与熟人,排场比订婚大了十倍不止。 当乐队的旋律缓缓响起,霍嘉蔚一身白纱款款走向丈夫,花瓣从肩侧滑落的那一瞬,她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会不会更完美。 宣誓结束,她褪去厚裙摆、换上一袭小礼服,迎来了和丈夫的第一支舞。音乐响起,两人配合意外默契。十指交扣之间,她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内心漫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 人需要仪式装点生活,再从仪式里,寻找一点高于日常的意义。 她原本只想借婚礼进入他的社交圈,此刻除了功利性的目的,还获得了更多难以言明的东西。 宴席后的after party少了白天的隆重,多了几分随意。灯光变暗,音乐节奏变快,宾客也逐渐卸下拘束,跟着节奏舞动身体。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霍嘉蔚的视线。 小胡子?她愣了两秒,上前和打招呼。 他笑着喊了声“vivian”,神情一点也不意外。 不等霍嘉蔚问“你怎么来了”,小胡子先开口:“恭喜,没想到你和leo居然是这层关系,上次他答应我的采访,看来是得益于你的推荐了。” 霍嘉蔚意外提了下眉,没有否认,笑着和他碰了下酒杯。 她忽然有点高兴,不管不顾地喝了两口。随着酒精慢慢在身体里分解,她脸色变红,视线有些飘。隔着人群,看到不远处的谭召绪,视线正落在自己的酒杯上。 他皱眉,摇了摇头,在说不可以。 她冲他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粉色液体一饮而尽,喝完,还朝他晃了晃杯子。 谭召绪侧头和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放下酒杯,径直朝她走来。 霍嘉蔚已经有些站不稳,眼前的人影微微重叠。等谭召绪走近,她顺势靠了上去。身体相贴的那一瞬,她用很低的声音说:“我想回家。” 谭召绪把人送回车里。 折返回来和宾客道别,他被酒店的工作人员拦下:“谭先生,我们在婚宴现场捡到一杯钻戒,请问是你们遗落的吗?” 他接过来,看到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xjwhjw。 “不是”,他深思了两秒,问:“你在哪捡的?” 作者有话说: 狗血只是佐料,二人转是重头戏 第44章 第44章 徐继唯把戒指放在桌台一角, 再看了一眼舞池中央的人群,灯光闪烁、笑声喧哗,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怎么悄无声息地来, 就怎么像幽灵一样离开。 易闵闵在车里等他, 调侃:“总算出来了,还以为你要抢婚呢。” 徐继唯把双手往兜里一揣,道:“走吧。” “去哪?” “随便。” 汽车启动上路,沉默在车厢内蔓延了一会儿,易闵闵点了烟, 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边,瞧他一眼:“没出息。” 徐继唯没回话, 也点了一根。 易闵闵八卦道:“见到了?那男的怎么样?” 徐继唯盯着烟头那点火星子发呆,要不是那人看着还行,他不会甘心离开。 见他不吭声, 易闵闵换了话题,有几分得意地说:“当初我要做电竞酒店,你们都说不靠谱。现在呢?哥们儿不仅做成了,还赚了点小钱。对了, 开业赛的奖品我还替你留着, 你要吗?” “扔了吧”,徐继唯说得不甚在意。 易闵闵侧头:“你在国内怎么样?” “还行, 给家里帮忙, 不怎么用操心”,徐继唯语气平平。他回国后跟在徐爷爷身边做医助,学过一阵子抓药配方,后来嫌和病人打交道麻烦, 就转去药房做管理。这几年中药行情不错,医馆的生意也水涨船高。 “你这日子也太没劲了”,易闵闵笑了笑,可转念一想,自己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钱永远都是够花的,赚多赚少只是个数字,人生只剩吃喝玩乐,无聊透了。 他猛吸了两口烟,把烟头往外一弹。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平时没少在游戏里碰头,一见面,反而没什么可说的。 易闵闵不自觉把车速提了上去,发动机的低鸣变得急促。 前方路口亮起黄灯。 “能过”,他喜欢挑战刺激,脚下油门又压了一寸。 不料过路口,一辆摩托车从右侧猛地窜出,如失控的子弹直直地射过来。 “轰——”巨响像闷雷,在黑夜中炸开。 安全气囊弹出,白色的布面带着刺鼻的火药味,铺满了狭小的车厢。车窗玻璃裂成一颗颗细小的石子,急雨般哗哗落下。 摩托车横倒在路中央,跑车撞上路边的隔离带,一阵巨响后,世界陷入巨大的沉默。 黑夜里,霍嘉蔚猛地惊醒,心口残留着梦里的悸动。梦见了什么呢,醒来就忘了。只记得场景真实得可怕,仿佛刚刚才发生。她怔了几秒,坐在床边缓了缓。 皮肤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痒意,手臂和脖颈泛起红疹,她抓了两下,越发难受。 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用清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身上,把热痒压了下去。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没卸干净,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到一旁。 记忆慢慢回笼。想起睡前有人替她擦脸、换衣服,还拍着她的脸蛋问,最爱的人是谁。她忽然心口一紧,猛地回头看向卧室,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她踩着拖鞋走出卧室,在隔壁房间找到了谭召绪。 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他眼神专注地落在手机屏幕上,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霍嘉蔚好奇:“你怎么还不睡?” 他这才抬头,反应有一瞬间的迟钝:“你怎么来了。” 说着将手机手机倒扣在桌面,站了起来。双手扶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这就睡了”。 随即往卫生间走。 霍嘉蔚忍不住问:“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说了很多”。 “说了什么?”霍嘉蔚好奇盯着他。 “一些无关紧要的”,他声音很淡,没有继续的意思,进了卫生间,将门合上。 霍嘉蔚在原地站了几秒,视线不自觉落到桌面。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界面亮着,还未上锁。是微博页面……停在徐继唯的账号主页。 她呼吸一顿。指尖继续往下滑,看到一条四年前的动态,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 再往前翻,一段段回忆被掀开……深夜吐槽的碎碎念、为一点小事冷战又和好的记录,学生时代的暧昧。那些她早就遗忘的恋爱细节,此刻像被擦亮的旧玻璃,一点点变得清晰。 门把轻轻转动。 她动作一顿,迅速把手机放回原位。 谭召绪出来,眉眼未曾有什么变化。 霍嘉蔚不自在地冲他笑了笑。 他走近,从身后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肩颈处蹭了蹭,声音低柔:“还难受吗?”, 霍嘉蔚一愣,原本还因他态度自然感到轻松,渐渐的,这股轻松被另一种情绪顶替。他居然一点都不在意? 上一次看到自己和徐继唯的合照,他至少还有过反应;这一次,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床上,霍嘉蔚一点睡意也无。往事在脑海里翻来覆地打转,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别扭什么。理智告诉她,不该对这段婚姻投入太多期待,可当自己的旧恋情被摊开,往事历历在目,他居然一点吃醋的意思都没有? 她越想越不平衡。 凭什么自己因冯一珂的话耿耿于怀,而他却能在了解自己的过去后毫无波澜? 因婚礼而带来的欢快心情,此刻被冲淡了不少,也让即将开始的蜜月蒙上了一层薄雾。 蜜月本是可有可无的行程,但谭召绪表示自己有时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几天。正好是复活节假期,霍嘉蔚也乐于“公费出游”。况且,一段“甜蜜”的旅程,能增加她的绿卡获批概率。 婚礼次日,他们登上了飞往南欧的航班。 十三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在机舱昏暗的灯光和细微的耳鸣里缓慢消磨。商务舱的座椅足够舒适,却抚平不了她心里那点小疙瘩。 谭召绪在看纪录片,屏幕播放的画面有些熟悉。霍嘉蔚凑近看了一眼,正在思考《a bite of china》是什么片子时,他跨过隔板,递来耳机:“要不要一起?” 不等她拒绝,他强行把耳机套在她头上。 霍嘉蔚愣住,正想发作,注意力被里面的旁白截断:“舌尖上的中国?” 难怪这么多年,他的中文水平没怎么退化。 她摘下耳机扔了回去,照旧打开爱情片单,放平座椅,借着体内缓缓起作用的褪黑素,逐渐进入睡眠模式。 片刻后,一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谭召绪盯着她的睡容看了几秒,嘴角掠过一丝笑。他将头顶的座位灯调暗,身体往那侧挪了挪。好像靠她近一点,心里更舒坦一些。 落地马拉加,已是当地时间深夜。 湿润的海风扑倒脸上,带来一丝陌生而舒缓的凉意。 坐上去酒店的车,霍嘉蔚困意渐散。看着四处荒芜的平地和低矮的建筑,忍不住阴阳了一句:“好不容易来一趟欧洲,我还以为会去巴黎、罗马这种大城市”,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也是,那些地方某人都去过了,只能来小地方找新鲜感。” 谭召绪侧头看她,唇角带着点笑意:“某人是谁?” 霍嘉蔚看着窗外,没理他。 他反应过来,解释:“我没去过。” 又补了一句:“那些地方太拥挤,不适合度假。” 笑意凝在脸上,霍嘉蔚转头看他,质疑:“你好像记性不太好。” 他一愣,问:“什么意思?” 想到冯一珂说的那些事,她心里就堵得慌,语气不快:“罗马,你没去过?” “没有”,谭召绪回得干脆,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欧陆。” 她盯着他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撒谎的痕迹后,半信半疑道:“护照借我看看。” 谭召绪不知她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但没有多问,取出护照,递过去。 霍嘉蔚翻得认真,一页又一页,仔细检查每一个出入境章。车内灯光昏暗,谭召绪打开了顶灯,让她看得更清楚。 确实没有任何欧陆国家的出入境记录,心情从最初的质疑转为轻松和平静,接着,她想到什么,又陷入更深的困惑和懊恼。 合着冯一珂的话半真半假,一直在拿自己取乐?亏她当初还傻傻地应和,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可笑。 谭召绪收走护照,目光在她脸上停住,问:“你为什么认为我去过罗马?” 她收起情绪,随口道:“最有名的旅游城市嘛,大家应该都会去。” 她不想提冯一珂,这么扫兴的三个字,最好别在她生命里出现。 到了酒店房间,看到铺着心形玫瑰花瓣的床品装饰,私人露台的暧昧灯光……霍嘉蔚心绪本就起伏,此刻更是一点睡意也无了。 “有点不环保”,她自诩生活简朴,不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谭召绪将责任揽下,颇为满意地说:“alisia建议我备注honeymoon package,原来是这个效果。” 说着便脱下外套,俯身吻了一下她。 生理期过去一周,她正处在激素波动最明显的阶段,情绪和感官都比平日敏锐,心里那根弦轻易一拨就有了回响。 他只是吻她,将手扶在她的腰上,还未怎么着,体温随之攀升,心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牵动。她想,情和欲应该是可以分开的,于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回应这份热情。 唇瓣分开时,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他,一句话没说,胜过千言。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湿度,一点摩擦就能点燃火星。他们再次贴近,亲吻愈发绵长,衣物不知不觉滑落在地,身体陷进柔软的花瓣里。拇指大小的花瓣,在他后肩上压出浅浅印痕,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盖住。 混沌中,他抽回思绪,开始找什么。 霍嘉蔚指了指抽屉。 可笑,偌大的房间,居然连一只小小的安全套也没有。 “怎么办?” 他拿起电话叫客房服务。 “no”,她羞涩地制止。 他为难地放下电话,把肩膀凑过去:“咬我一下。” 她照做了,问为什么。 宽阔的肩上即刻显出一排清晰的牙印。 他低头一瞥,长长舒了口气:“转移注意力”。 她拿起枕头,往他身上扔过去,道:“那我怎么办?” 谭召绪被砸得往后一仰,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低头去吻她。 “洗澡睡觉”。 他语气一本正经。 霍嘉蔚挣开,瞪了他一眼。情绪刚挑起又硬生生压下,比什么都难受。 房间里暧昧的灯光还亮着,花瓣被压得凌乱,空气粘稠温热。 她别过脸不看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无奈一笑,伸手从她发侧拈下一片花瓣,丢到一旁。 “那我去买?” “太危险了”,她可不想当坏人,拍了拍身上的花瓣,不情不愿地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转身往浴室走。谭召绪跟上去,扶住她的肩,凑到耳边低声说了句:“我可以帮你…” 她顿住脚步,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回头看过去,眼里带着一点试探:“怎么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次日醒来, 霍嘉蔚在床头摸到手机,看到几个陌生来电。她下意识觉得是客户,想到自己在境外, 就算接通, 也处理不了,索性没有回复。 谭召绪取了车,两人一起自驾去龙达。 出发前,他很自然地让出驾驶位,默认霍嘉蔚开车。 她想到什么, 呵呵了一声。 机警如他,下意识觉得她要生气,立刻解释:“我视力不好, 忘带眼镜了。” 其实他更喜欢坐在副驾,欣赏她开车的样子。 霍嘉蔚哼了一声进驾驶座,没和他计较。 窗外的海岸线缓缓后退, 阳光铺在挡风玻璃上,晃得眼睛有点花。她专注前方,把视线投向公路远处起伏的山脉,忽然抱怨了句:“放着海边不去, 非要往山里走”。 谭召绪一怔, 道:“哪里都有海,龙达不一样。” 长在悬崖上的白色古城, 浪漫、孤高, 带点历史厚重感,是海鸣威书里说的私奔之城:“如果你到龙达度蜜月或者与人私奔仍旧感到不称心,那么干脆还是回巴黎去,大家各自重新寻找自己的意中人。” 那天在阅览室陪她, 随手翻了一本海鸣威的散文,看到这个说法,谭召绪便计划把蜜月目的地安排在龙达。 “我看没什么不一样,一个偏僻的小山城罢了”,她固执己见。 这话一出,谭召绪没了解释的兴趣。沉默半晌,他关心问了句:“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 想去的企业进不了,能去的小作坊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霍嘉蔚心里正烦闷。她避开问题,随口道:“我想创业。你知道我们美甲店经营得不错吧,要是拓宽业务做医美,一定也很有市场。” “为什么想做医美”,谭召绪思索片刻,问得认真:“你们在这个领域有优势吗,技术、经验还是人脉?” “没有”,她打断,心情更差了。无非是头脑一热的想法,随口说说而已,他倒是较真起来了。 霍嘉蔚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他这个问题乍一听似乎挺有道理的,其实不过是在提醒她:“掂量掂量自己,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一股被轻视的冒犯感油然而生。 谭召绪侧头看她,试着提出自己的看法:“先做取舍、然后聚焦,在一个领域做出成绩,可能比同时涉猎多个领域更容易成功。” 霍嘉蔚此刻听不进任何道理,心里的烦闷达到顶峰,自顾自发泄道:““你以为你是面试官?霍女士,你应聘这个岗位比别人有什么优势? “我能有什么优势,刚毕业能有什么优势?说来说去,都是套话。烦透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嘴脸,明明就是一个普通岗位,谁干不是干,非要设置那么多条条框框。” 她越说越烦躁:“我没经验,我不可以学吗,我没优势,不能给我机会创造优势?” 谭召绪算是听明白了,她找工作不顺利,被这个问题戳到了痛处。不禁了然一笑,耐心解释:“我在替你分析可行性。如果你真的想做,总要先判断方向对不对。难道你是说着玩的?” “好,那我告诉你”,她语气忽然悲观:“我纯粹异想天开,毫无优势”。做什么都不比别人有资本,连活着也是,所以干脆别活了。 最后那句她咽回了肚子里,胸口沉甸甸的,呼吸变得异常艰涩。她想到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礼,想到几年没回的故乡,想到远隔重洋的妈妈,所以这些年坚持留在美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一纸文件,找一个并不懂自己的“队友”搭伙过日子,想想就了无生趣。 她任性把车停在路边,说了句“换人”,便径自开门下车。 不等霍嘉蔚过来,谭召绪已走到车头,将人拦下:“我说得不对你可以反驳,不要这么意气用事”。 他看了一眼公路,庆幸这会儿没有车,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霍嘉蔚没有和他置气,她气的是自己,气自己的无能,气自己意志不坚定……明知道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还是抵不住糖衣炮弹的诱惑,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可笑又可悲。 待谭召绪坐上驾驶座,低头熟悉操控台时,霍嘉蔚想到什么,忽然丢出一句:“听说你车技挺好的。” 今天之前,她从没见过他摸方向盘。 谭召绪没意识到这话还有别的含义,只当她随口打趣。将车子发动上路,进入平稳驾驶后,他提议:“要不要和我去加州,那边工作机会更多,我可以帮你内推。如果你想继续做地产,那边的市场情况也不错。” 难得听他开金口,谁知道是真心帮忙还是随口一提。霍嘉蔚靠进座椅,不敢领情,漫不经心道:“再说吧”。 其实她有自己的打算。靠兼职已经缓解了经济压力,通过婚姻申永居,也解决了眼下的身份困境。她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日子,不需要再为生存焦虑了。 找份体面的工作,于她而言,是件锦上添花的事。哪怕没有工作,凭这几年在地产行业积累的人脉和经验,她依然可以维持不错的收入。 只是最近试着投了一波简历,却接二连三收到拒信,让自信能offer拿到手软的她内心挫败。怎么提升了学历,也换了专业,工作还是这么难找?她陷入自我怀疑的苦闷中,借着由头把心中的不满发泄了出来。 yolanda想跳槽单干,做一个全员女性的商业地产经纪团队,已经私下联系过霍嘉蔚,问她愿不愿意加入。 霍嘉蔚一直没给答复。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是和yolanda一起创业,从零开始,赌一把野心;一条是按部就班地找工作,挤进大平台,忍几年资历。 谭召绪提议去加州,也不是不可行。那里资本密集,富人更多,商业地产的机会远胜于现在。可问题在于,她一没人脉,二没资源,真要闯进去,恐怕还是得靠人推荐。但“靠老公”这三个字,让她有点反感。 她可以“靠老公”,但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只会靠老公”。大概是一种又当又立的矛盾心态,虽不愿承认,但她其实挺要面子的。如果不是能力有限,她并不想借别人的力量往上爬。 入住龙达第一晚,谭召绪接了一通电话,之后表现得格外沉默。 霍嘉蔚无暇留意他的变化,她忙着整理自己的心情。 人生难题一关接一关,以前缺钱时,她满脑子想着如何多赚钱,算计着眼前的蝇头小利;现在不用为生活忧心,新的烦恼随之而来。她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目标,但受制于现实条件,做起来阻碍重重。 谭召绪的说法或许没错,可比起理性的建议,她需要的只是一点支持和鼓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大概需要降低期待,至少别那么心急。 入住小镇的古堡酒店,房间的阳台正对着桥。每天清晨站在阳台,能听见远处飘来的吉他声,旋律简单,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让人心情平静。 在这样悠闲静谧的环境里,他们的关系倒退如旧,重新回到了“会说话,但不聊天”的状态。 白天沿着小镇的旧巷散步,偶尔拍两张应付移民局的合照;下午在悬崖边的小酒馆,一人一杯饮品静坐半天,各自沉浸在心事里;晚上,和谐地睡在一起,也会发生点什么,但除了身体之间的互动,没有其它。 期间,恰逢复活节的圣周游行。酒店给宾客发的活动通知上,写着详细的路线与日程。霍嘉蔚想着来了,总该去凑凑热闹。 谭召绪没兴趣,但配合出了门。 游行队伍从小镇中心的古教堂出发,缓缓穿过中心的石板街。 道路两侧挤满了人,楼上阳台也站着观众。有人低声祈祷,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更多的是安静观看和聆听。空气里混着焚香的气味,沉缓的古典旋律将人拉回中世纪。 当身着白、黑、紫色长袍的人群簇拥着花车缓慢经过时,耳边铜铃与乐器声交织,霍嘉蔚心头一震,不自觉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花车继续向前,人潮随之移动。她回头,看见谭召绪站在自己身后。担心被人群冲散,她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这一举动,让谭召绪连日来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动,他顺势反握,力量收紧。 接着,一阵快门声响起。 霍嘉蔚偏头,看见举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走过来,用蹩脚的英文问能不能拍照。她正要拒绝,拒绝的话说了一半,却被谭召绪打断,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她还未回过神,脸颊便被他用双唇碰了一下。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她眼睛睁得有些大。 摄影师连拍了几张,随后比了个ok的手势,问他们来自哪里。 谭召绪上前交涉,熟练地掏出现金,付给对方小费。 那人摆摆手,退回去,说自己是独立摄影师,问能不能把照片展示到社交媒体。 谭召绪没立刻同意,回头看了霍嘉蔚一眼,她点头。 晚上,在摄影师的ig账号上,霍嘉蔚找到了他们的合照。她看着照片,为自己懵懂的表情感到遗憾,说:“早知道就笑一笑了。” “挺好的,至少没把我推开”,他很知足。 霍嘉蔚笑了。 这样散漫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她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说中文,声音有些耳熟,她一时想不起是谁,警惕道:“你是哪位?” 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低哑的男声响起:“霍女神,是我。” 手心无端冒出冷汗,她反问:“怎么了?” “你结婚那晚,出车祸……徐继唯走了”,声音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手机贴在耳边,霍嘉蔚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空气忽然变得稀薄,慢慢逼近真空,她怔在那里,许久,才在那头压抑的哭声里,缓缓回到现实。 连着几日晴朗的龙达,今天阴雨绵绵。 她坐在窗前的沙发上,一动不动,足足两个小时,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你结婚那晚”。 理智告诉她一切是意外,情绪却固执地把因果往自己身上揽。 谭召绪早明白了,取来一件毛毯,披在她肩上。 冻了许久的身体微微僵硬,她忽然回过神,拿起手机改签机票。 他将手机抽走,只对她说了句:“冷静”。 脑中忽然闪过那晚,他半夜看微博的画面。她猛地抬头,盯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谭召绪扶住她的肩膀,没有回答。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崩裂,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很陌生。 “你当时就该通知我,为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道:“说什么?一个自作多情的人,自我感动地送来一枚戒指,又自认体面地离开。怕你过得太幸福,非要闹出一点动静才甘心?” 霍嘉蔚从未见过他如此有失风度的样子,神色愤怒之余,语气里还夹杂着大量的不屑和讽刺。 她光脚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问:“什么戒指?” 他神色骤冷,反手钳住她,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圈上:“别忘了你已婚的身份。” 身份?霍嘉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分配权益时不强调身份,要压制她时,却搬出这两个字。她才不吃这一套,摘下婚戒,朝他胸口扔过去:“我要回去。” 戒指砸在他身上,闷闷地一声,滚落下来,在地毯上绕了一圈,躲进了桌子底下。 他看了眼戒指掉落的方向,皱眉问:“去哪?” “我要回家”,话一出口,她愣住了,哪里还有家……如果可以,她只想回到16岁,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谭召绪比谁都希望事故没有发生。明明是他的大喜之日,是每年都可以庆祝的纪念日,却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蒙上一层黑白滤镜。 他对徐继唯唯一的印象,不过是那张旧合照里,青涩懵懂的少年形象。 早前谭辉把对方的资料递过来,他连翻开的兴趣都没有。 没必要,也不值得。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如果不是徐继唯主动出现,非要上演一出深情戏码,他不会给他眼神。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了下来:“就在这儿,好好待着”。 说着弯腰跪在地板上,把戒指找了出来,不顾力道的轻重,抓住她的手套了回去。 霍嘉蔚迟钝地坐回沙发,抱着腿,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世界和外面隔了一层玻璃,雾气重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从龙达回来后, 霍嘉蔚变得沉默。 她心里积攒了一些怨气,到头来却发现谁都怨不上。 白天,她照旧忙工作忙学习, 不让心事占据注意力, 晚上,加班、见客户、参加社交活动……把家当成临时居所,昼出夜伏。 谭召绪起初还打算陪她一段时间。 可她每天早出晚归,连面都碰不上一次。几次刻意的错开之后,他也明白了, 索性订了一张机票飞加州,把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 一个月后,情绪回落到一个还算平稳的区间。霍嘉蔚抽出一个下午, 去医院看易闵闵。 他比徐继唯幸运。在icu里躺了几天,命保住了,只是伤得重, 行动受限,还得长期住院恢复。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气氛不可避免地低沉。 “为什么出意外的不是我”,这话易闵闵逢人就说, 此刻又重复:“我理解人生有很多意外,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事。要是我不冒进就好了……” 有生之年,能听到易闵闵如此虔诚的反思, 真是活见鬼。 “要是我不结婚就好了”, 霍嘉蔚在心里说。 期间,易闵闵拜托她一件事。 “微博上有个叫‘谈笑风生’的给徐继唯发消息,那傻子就是因为这个才知道你要结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他咬牙问:“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谈笑风生?听起来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用的网名,霍嘉蔚莫名觉得熟悉,却无法把它和某个具体的人对应上。 她摇头。 易闵闵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撒谎后,道:“你结婚这件事,我都不知道。” “一定是你身边人干的”,他语气里透着一股阴沉的狠劲:“查出来,告诉我。” …… 霍嘉蔚回到家,卢姐把白天从邮箱里取出的信件送过来,提醒她查看。 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压在最上面,封口是深蓝色蜡章,印着简洁明了的字母徽记。她一眼认出来,是谭召绪之前推荐她入会的si club。 除了邀请函,还附上一本薄薄的会员通讯录和活动手册。 通讯录只列姓名、行业和邮箱,没有职位头衔,也没有资产说明。霍嘉蔚最想结识的建筑师matteo rinaldi赫然在列,她立刻联系了俱乐部的行政秘书,想要预约月底的closed dinner名额。 对方却遗憾地告诉她,初入会的成员,需要由一名资深会员引荐,才能出席。 她握着手机,想给谭召绪打电话,却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心里一阵没由来的失落,算了,指望不上。 霍嘉蔚最终答应了yolanda的创业邀请,成为新公司的合伙人。 从horizon elite独立出来,她们失去了品牌背书与部分客户,需要重新整合资源。虽拥有了更多的自主权与决策空间,但随之而来的,是繁琐的事务、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和翻倍的心理压力。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精力,与其沉浸在过去,伤春悲秋,不如让忙碌填充自己。 洗漱完,霍嘉蔚看了一会儿行业资料,大脑变得困顿,可一躺下准备睡觉,脑子里就闪过易闵闵提到的那个网名。 一个念头在心里盘旋。 犹豫良久,她还是爬起来,悄悄推开了谭召绪的房门。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目标,找电子产品。床头柜、书桌抽屉,如果这几个地方没有,大概就真的没有。 谭召绪在浴室听见动静,拉开门,见霍嘉蔚鬼鬼祟祟地掀开枕头。 他走到她身后,问:“你怎么来了?” 沉静的夜,被一声短促的尖叫划破。 声音来得突然,又迅速消失。楼下的卢姐恍惚了几秒,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怎么在家”,霍嘉蔚心脏狂跳。 谭召绪愣了一下,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 “你倒是说说,大半夜进来做什么?” “我以为你不在家”,她语无伦次。 “所以呢,来偷东西?”他失笑。 “不是”,她反应极快,几乎脱口而出:“想你了,来你屋里待一会儿。” “想我?”他重复了一遍。 霍嘉蔚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耳根在灯光下慢慢升温,她索性不再解释,道:“打扰你休息了”。 “来都来了,不多待会儿?”他挡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要不改天”。 谭召绪垂眼看她:“行,就当你真想我了”。 说着往旁边让开一步。 她骑虎难下,脚步被钉在原地。沉默两秒,找了个不那么突兀的话题:“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你的电话能打通吗?” 她面色一僵,迅速给自己找补:“最近太忙了,不怎么看手机。你是不是也忙?我没有收到你的消息”。 他看着她,用沉默给出了回答。 心中的疑问还未解决,霍嘉蔚不愿就这样离开,但此刻的情形,又实在没什么理由不走。 蜜月回来之后,她有意无意与谭召绪拉开距离。那场意外,看似与他没什么关联,却总在她心里掀起某种难以言状的情绪,时刻提醒她,悲剧源于他们这场荒唐的婚姻。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是可以规避伤害。只要不面对谭召绪,她就觉得自己还是自由之身,心里那份愧疚感也能淡一些。 与此同时,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热情在一点点消退。 从前他们之间谈不上爱意充盈,至少相看两不厌。她总能轻易捕捉到他身上那种克制的温柔,若即若离的靠近,还有偶尔心怀不轨的杂念……如今这些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疏远,是冷漠,是相敬如宾的客气。 恰如其分地还原了这段婚姻本来的面貌:一场合作而已。 不知这场合作会以什么方式收场,但从长远看,她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可以说是对“家庭”的责任,也可以是说是向现实妥协,总之她清楚,没人会无底线地包容自己。 是时候收敛一些了。 次日清晨,她没有向往常一样早早出门,等在餐厅,和谭召绪一起吃早餐。 她若无其事地找话题闲聊,没心没肺地夸他气色不错,装作事情已经过去,她彻底从阴霾中走了出来。 谭召绪面色平淡,没有兴趣回应这份热情。自从两次见到她落泪,都和那个人有关,他也就清楚了自己的位置。以前还可以说来日方长,现在呢,他不觉得自己能争得过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当然,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除了感情层面的爱和恨,还有法律层面的责任与义务。即使他不甘沦为“不被爱”的丈夫,也不想被当做转移痛苦的工具,但他们的婚姻还续存,他必须尽好为人夫的职责。 霍嘉蔚说她收到了si club的邀请函,借着表达谢意,顺势问了一句:“最近需要我做什么吗?” 谭召绪看了眼时间,不紧不慢开口:“你什么时候毕业?” “秋季,怎么问这个”。 他把煎蛋切成小块,头也没抬:“要不要和我去加州。” “为什么”,她反应激烈,态度不言而喻。 他动作一顿,抬头:“那你打算怎么向移民局解释,刚结婚就分居?” “有的是理由”,她打断。 谭召绪没再接话,放任气氛僵持,最后,霍嘉蔚自己出来打圆场:“我再考虑考虑。对了,你玩社交媒体吗,要不要互关?” “什么互关?”他像是听不懂人话。 “互相关注,follow each other”,她抬高嗓门解释,看他放在桌边的手机,试着开口:“你网名叫什么,我搜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手机,打开了某个软件,道:“用户8492716**”。 霍嘉蔚眉头一皱,反问:“这是什么平台?” “微博”,他掀起眼皮看她:“你问的不是这个?” 霍嘉蔚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懂,不过是在装傻,直接提议:“数字有点长,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看看?” 谭召绪把手机递过去,在她伸手接过的时候,又抽了回来,缓慢地吐出一个:“no”。 “为什么”,她先发制人,试图把他贬进道德洼地:“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霍嘉蔚噎住。 他顿了两秒,毫不留情地拆穿:“情绪无处排解,我可以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别再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一大早,居然被人指着鼻子骂“有病”,霍嘉蔚越想越不舒坦。 到工作室打开电脑,还没坐热,她抄起手机,给谭召绪发了条短信:“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病。被害妄想症。是这个意思吧?没错,我就是,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欺负一个病人!” 几秒后,手机震动。 谭召绪:谁欺负你了? 霍嘉蔚没回复。她不过是为了发泄不满,并不想找人吵架。 中午,她接到yolanda的电话:“北湾那边有个新楼盘开放参观,开发商助理刚给我发了信息,你有空的话,赶过去拍点图片。” “没问题。” 如今也只有工作能让霍嘉蔚提起兴趣。她快速收拾好东西,检查了录制设备的电量,开车直奔北湾。 还在路上,心里便筛选起了意向客户。谁近期在看湖景顶层,谁预算卡在三百万上下,谁偏爱新楼盘……手机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考。 看到来电人,她迟疑了几秒,接听:“喂?” “我没说你有病”,他声音闷闷的,像感冒了一样。 霍嘉蔚一愣,视线盯着前方车流,哦了一声。 “也没欺负你”,他强调。 “好的”,她随口应付,大脑依旧在飞快运转,如果这个楼盘定价合理,yolanda手里的私募经理或许会感兴趣;但如果溢价过高,只能推荐给最近新接触的一对做加密货币的夫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霍嘉蔚,你什么意思?” 他语气变硬,带了点情绪。 霍嘉蔚回过神,解释道:“我在开车”,顿了顿,又补一句:“忙着赚钱。” 那头沉默半晌,说了句“你先忙”便挂掉电话。 霍嘉蔚对谭召绪的点到为止的“发脾气”很满意。自己正处在事业上升期,难免顾此失彼,他也有过创业经历,应该能理解。抵达现场,她没多想,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作者有话说: 矛盾不会闹很久,嘉蔚还没拿到绿卡呢 第47章 第47章 顶层空间开阔又明亮, 落地窗外是北湾湖面,既有湖景视野,又有充足的阳光, 是霍嘉蔚一度憧憬的理想居所。 举起相机, 从玄关开始,慢慢推进到客厅,再到露台……她要将每一个卖点,都清晰呈现在图片里。 每拍完一张,她都要停下检查一遍, 一旦发现角度不对,或是地板出现了反光,便立刻删掉, 重新再拍一张。虽然效率低,但出片质量高。 期间,她还不忘向开发商工作人员打探售卖情况。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她没多做停留。立刻回到车内,开始提炼卖点:“北湾稀缺新盘,270°湖景视野,私密电梯入户, 预计定价区间2m-3m, 适合自住或资产配置。” 把资料传给yolanda,霍嘉蔚给虚拟货币夫妇打了电话。 对方听完, 没一口否决。 她捕捉到那一点迟疑, 趁热打铁道:“今天刚挂牌的新房,资料还没全面外放。等到周末集中带看,竞争会上来。” “今天可以看房?” “当然”,霍嘉蔚喜出望外。 下午, 她在楼盘附近找了个咖啡馆,一边办公,一边等加密货币夫妇。 …… 谭召绪在客厅待到深夜。书摊在腿上,半个小时过去,只动了一页。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早晨,霍嘉蔚离开时的画面。 这次她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虽然依旧不是好脸色,至少愿意主动交流……当时自己怎么就不变通一下,不过是看一下手机,又没什么秘密。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他正反思着,窗外闪过一片车灯。接着,传来车库自动门开启的声音。 霍嘉蔚拎包进屋,路过客厅时只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晚上好”。 谭召绪愣了下,问:“你每天都这么晚回来?” 她像没听见似的,只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她反手关门。把包往地上一丢,高跟鞋踢到一旁,外套扯下,整个人像卸了盔甲,从精致利落的女生,变成了邋遢随意的小伙。 推开浴室的门,灯亮着……早上明明关了灯,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有人进来过? 霍嘉蔚想起昨晚的惊险一幕……心虚带来的愧疚感,让她变得多疑。谭召绪今天好像一直在家,会不会偷偷进自己屋?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迅速生根发芽。 拉开镜柜取护肤品的时候,她觉得瓶子位置不对;在衣柜找袜子时,升起柜门被人开过的错觉,直到拉开床边柜的抽屉,籍又夏送她的几套私人用品不见了。 这下,她彻底确认,真有人进过她的房间,还偷走了最不该丢的东西。 咚咚咚,霍嘉蔚冲下楼,见谭召绪还坐在沙发上看书。她走上前,气势汹汹地把书抽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进我房间了?”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他眉眼一动,抬头,目光平静:“没有。” 她不信,姿态更强势:“你动我东西了?” 他顿了几秒,缓缓道:“没有”。 霍嘉蔚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证据,却见他脸不红心不跳,似乎真的没有。 “最好是这样。” 他轻笑了一下,将书抽走:“不要以己度人。” 这话落下,霍嘉蔚的脸色瞬间变了。心里那些猜忌和不安,再次涌上来,她脱口问道:“谈笑风生是你吗?” “什么?”谭召绪眉梢微挑,从她的表情推断,这不是什么好事。 霍嘉蔚再次问道:“谈笑风生,是不是你?” 谭召绪皱眉,思考了两秒,脑海里迅速闪过各种昵称,想起她早上问他要社媒账号,立刻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身高的压迫感随之落下来。 霍嘉蔚抬眼瞪他,一点也没有被吓到后退。 他抬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发现体温正常,半开玩笑道:“你确定不约医生看看?” 霍嘉蔚把他的手拿开,带几分嫌弃地说:“别装傻,不然…” 话到嘴边卡住了。看着这张情绪稳定的脸,她意识到,对他们这种自信心过剩的人来说,言语羞辱毫无伤害,甚至会成为变相的激励。 “不然什么”,他歪头看她,眼角一弯,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我找外遇”,霍嘉蔚上前一步,盯着他的胸口威胁:“给你戴绿帽子。” 谭召绪低头,要笑不笑地问:“你是说那些小玩意儿吗?不要紧,你开心就好。” 面色霎时变得又红又热,霍嘉蔚怒极,一掌将他推开,声音失控:“骗子!” 他后退了半步,稳住身体。随即扣住她的手腕,腕间的力道一点点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小点声”。 霍嘉蔚怒眼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她无法把印象中儒雅谦和的男人,和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联系在一起。 “我是骗子,你呢”,他笑着反问:“很无辜吗?” “至少我没有撒谎”,她言辞坦荡,再看他,眼里多了一份鄙夷。 谭召绪没有接话,笑意凝在脸上,默默盯着她看了几秒。 霍嘉蔚觉得他必定是心虚,无法辩驳。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样子,盯着他,力求把他盯到浑身不自在。 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他先开口:“你找谈笑风生做什么?” 霍嘉蔚哼笑了一声,不屑告诉他。 “luis给我打了电话”,他强调,“e-trade的luis”。 她疑惑:“你怎么认识他?” “你应该想想,他怎么会认识你?” 霍嘉蔚怔了两秒,再开口,语调降了半分:“我自己会借力,用不着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借力?推波助澜?谭召绪看着她,一时间不知是自己的中文水平不行,还是她表述有问题,他问:“有区别吗?” “借力,是我自己的本事”,她大言不惭道:“我想要什么,自己会争取,用不着谁假仁假义的帮助。” “假仁假义?” “难道你会真心帮我?”她白了他一眼,说完大力把人推开。 男人是最斤斤计较的生物,白天付出的善意,不过是为了晚上做铺垫。霍嘉蔚回屋,宁愿自己不痛快,也不想让对方得逞。“谈笑风生”四个字,依旧像魔咒在她心里盘旋…… 谭召绪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难道你会真心帮我”这话。她的潜台词貌似是:你应该帮我,可你没有。如果你突然帮我,我也不信任你。 他忽然意识到,霍嘉蔚并非清高到不可一世,只是不愿张口伸手而已。之前采访的事情是这样,如今的人情交际也是,除了婚前向他提过一些简单需求,好像从不肯麻烦自己。 说起来,他确实有所保留。一方面出于所谓的尊重,既然她不开口,他也不便过度插手;另一方面,也有种猎奇心理,想看看她的韧性有多强,能独自支撑到什么地步。 事到如今,谭召绪说不清自己对霍嘉蔚到底是什么感情。肯定不止是喜欢,否则不会有结婚的念头。似乎没到爱的程度,还欠一些火候。 当初他开口求婚,除了明面上的理由——挡桃花、断了冯一珂的念头,确实也有私心,想把她留在身边,多相处磨合。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正人君子,比她在社会上瞎结交的那些人靠谱。 另外,不知是征服欲在作祟,还是某种恶趣味,他莫名迷恋她和生活抗争的一面,鲜活、锋利,比那些精心矫饰的美,更有吸引力。 甚至偶尔,他还会隐隐期待,希望她多碰壁、多走弯路,多被“欺负”几次。 她越是不愿低头、不肯露出软弱无助的一面,他就越想看她跌爬滚打、挣扎求生的狼狈姿态。 比如,上次家宴,她不愿听谭辉说话,那副不服气却又强忍着的小表情就很动人。 想到这里,谭召绪突然顿悟了,难怪她总用带着怨气的眼神瞪自己。 他名下可见的资产不多,婚前协议也没对她倾斜,婚后除了承担家庭开支,没给过她额外的支持,就连日常相处,也是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和她周旋。 连她想要的钻戒和新房,也从未放在心上…… 次日一早,谭召绪敲开霍嘉蔚的房门。 “最近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真心想给的人,不会问你要不要,只会直接给。 霍嘉蔚觉得他虚伪,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别的不说,先把房门钥匙还我。” 谭召绪略皱眉,撑住门问:“还有别的吗?” 嗅到一丝危险气息,霍嘉蔚迎难而上,面带讥讽地回:“没有,那些东西你喜欢就留着吧。对了,我最近在帮朋友卖情取用品,你有需要吗,我可以送你一些。” 谭召绪定了定神,声音克制:“不用。” “确定不用”,霍嘉蔚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不上这些小玩意儿?那你怎么解决”,她突然停顿,目光从他肩线缓缓落到腰侧,又慢慢抬回来,似笑非笑提醒:“偷吃可以,千万别被我抓到把柄。” 谭召绪再有什么念头,听到这番话也没了兴致,他叹气,无可奈何道:“一会要搞医美,一会又卖起了情取用品,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让他闭嘴,霍嘉蔚敷衍说了句:“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改。” 谭召绪期待看到她低头顺从的一面,可当她真表现得一点棱角也无,他心里又莫名不是滋味。 “不用改”,他声音低了一度,问:“你找谈笑风生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霍嘉蔚眼睛一亮,随即暗了下去,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斟酌片刻,还是选择不告诉他:“不是重要的事,你别管了。” 谭召绪又问:“luis那笔单子卡点在哪?” “没有卡点”,霍嘉蔚想了想,这个没必要隐瞒,道:“luis和bella意见相左,他们还在考虑。” 难得平心静气说上一回话,她在犹豫,要不要让他带自己去参加si club的晚宴。没想好怎么开口,谭召绪先提起了这事:“收到飞行俱乐部的邀请函了,有什么想法?” “你怎么知道?”她明知故问,拉不下面子立刻提要求。 他肆无忌惮道:“你什么隐私我打探不到?” 这倒是提醒了霍嘉蔚:“房间钥匙还我”。 “和我去加州?” 短暂的僵持被她一声冷笑打断:“算了,我改天找人换锁”。 她发现,和他聊天很累。也许是积攒了太多情绪,一时盖过理智,导致她想表达的和最终说出口的,永远衔接不上。 “这是我家”,谭召绪有点拿她没办法了。 瞬间,一股寄人篱下的羞耻感冲击着霍嘉蔚的自尊心,她走出门外,侧头看着他,依旧是那双幽怨的目光,带了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冷声道:“那你一个人住吧。” “开玩笑”,谭召绪忙抓住她的手,道:“今天有空吗,我们一起看看房子?” “什么房子?” “婚房。” 霍嘉蔚又笑了笑,从不相信他会真心对自己好。冷战一个多月,他对自己不闻不问,如今突然回来,怕不是就是为了睡上一觉。她悠悠道:“不用麻烦了,以后怎么着还不一定。” 谭召绪脸色僵住,松开手,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打算一直这样?” 多余的话,他没再往下说。 大概是平时交流太少,一开口,话题总是不可避免地跑偏。明明想缓和关系,气氛却又在三言两语间变得剑拔弩张。谭召绪不知问题出在哪,他自认态度足够主动,甚至有意迁就对方。奈何她每一句话,都不给人转圜的余地。 他往前一步,她就退两步。 “这样不好吗?”霍嘉蔚不再绕弯子,直白道:“你摆脱了冯一珂的纠缠,我为了拿绿卡”。 她又不傻,怎么会猜不到他的心思。 谭召绪看她,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有几分无奈地叹道:“你这样,身份能不能被批还不一定”。 一提绿卡,霍嘉蔚脸色微变。她不知当初自己着了什么魔,怎么就被他三言两语说动。冲动?想走捷径?还是真对他动了几分真情。 她甩开手,愤愤道:“你只会拿这个威胁我。” “那你呢?” 她抬头,理直气壮:“我怎么了?” 只会拿你自己威胁我。 谭召绪什么也没说,回屋取了钥匙还她:“你的申请材料已经提交了,不出意外,下个月会接到面试通知。” 霍嘉蔚接过钥匙,心情骤然失重。她头皮一紧:“这么快?” 谭召绪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解释,转身要出门。 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有些慌:“谭召绪”。 他脚步一顿,很少有人这么喊他,不是英文名就是单独一个姓氏。她还挺会发明称呼的,上回是“老谭”,这次是全名,下次呢…… “我可以考虑去加州,但有个条件。” 他眉目刚要舒展,闻言再次紧绷,冷声道:“不想去可以不去。” 霍嘉蔚怔住,心想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转身看她,脸色显出少见的锋利一面:“直接提要求,我未必不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小吵小闹无关紧要,大吵大闹不必担心,因为@二婚更懂爱情 第48章 第48章 谭召绪同意带霍嘉蔚去参加si club的晚宴, 作为交换,让她空出一天,陪他出门办件事。 至于去不去加州, 他尊重她的意愿, 想去自然好,不想去也没关系。比起强行压制,他更喜欢让对方心甘情愿做出选择。 霍嘉蔚以为是社交活动,穿了颇正式的银白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 看起来比平时成熟几分。 临出门,谭召绪看她这一身漂亮却不舒适的打扮,目光停了几秒, 道:“你最好换身衣服,休闲一点。” 从谭召绪身上,她学会了一种膈应人的万能句式, 现学现用:“你不说清楚去哪,我怎么知道该穿什么”,顺带瞪了回去。 他轻笑一声,只说:“去看夕阳”。 霍嘉蔚愣了一下, 再看他:运动夹克、浅色休闲裤, 墨镜,一身随意的打扮。难道是去郊外高地, 她回屋换了轻便的polo衫和牛仔裤。 谭召绪给david放了假, 把车开到前院等她。 在马拉加见识过他的车技,不仅不熟练,甚至有些糟糕,霍嘉蔚抬下巴问:“要不我来开?” “没问题, 你上来吧”,他熟悉了一下操作台,调整座椅和后视镜。 霍嘉蔚懒得谦让,上车系好安全带,什么也不多问。余光瞥见他戴了墨镜,她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挺装的。 他专心开车,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小动作。 车子开了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偏窄的土路。还没到达目的地,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 第一次来这种小型机场,霍嘉蔚觉得新鲜。 以前周围有朋友去体验跳伞,她恐高,没有参与。此刻看到停机坪上的几驾小型机,想到等会要上天,不由得心往上一提,额头开始冒汗。 谭召绪瞧出她的异样,问:“你恐高?” “没有”,她没好意思示弱。 “那就好”。 登机时,霍嘉蔚习惯性地上后排,想找安全位置,被谭召绪拉住:“坐我旁边。” “这不是教练的位置?” “没有教练,就我们。” 霍嘉蔚面色一呆,摘下耳机递回去:“不行”,害怕两个字还是没说出口。 他连开车都马马虎虎,怎么能把飞机开好? 谭召绪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我有执照,是专业的。” 霍嘉蔚还是害怕,眼里充满了质疑。 他摘下墨镜,看着她的眼睛,很笃定地说:“宝贝儿,相信我。” 莫名的,因为这句话,她心里生出几分信任,强压住那股恐惧,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发动机轰鸣的振动传到座椅。她紧抓着安全带,四肢像冻干的大虾一样紧绷僵硬,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微一动,就影响平衡。 “enjoy the view”,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稳稳的,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霍嘉蔚这才把目光投向窗外。 他们走的是经典的沿湖飞行路线。湖面在夕阳下闪着银色波光,市区高楼的轮廓渐渐缩小,整个城市像被拉远的模型。渐渐地,高空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心跳慢慢回落,身体好像进入了一个透明的安全罩。 她忍不住靠近舷窗,掏出手机拍照。 耳机里偶尔传来他和塔台的简短对话,指令清晰,复诵利落。她动作一顿,再次用余光打量他。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墨镜,侧脸线条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浅金色。奇怪,忽然不觉得他装了。 悄悄将镜头移过去,按下快门。 察觉到她的镜头对准自己,谭召绪扬着脸,冲她笑了一下。很克制收敛的笑容,仅仅是嘴角上扬,眉眼跟着松开,过程持续不过一秒。 笑意最盛的瞬间,恰好被她的镜头捕捉到。 透过这张照片,霍嘉蔚仿佛能窥见他年少时的样子。和张扬外放的少年感不同,他身上的明朗是收着的,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多了一份稳重自持。 霍嘉蔚一直偏好双眼皮的男人,温柔阳光、笑起来没有攻击性的那种。 谭召绪是单眼皮,准确来说,是内双,乍一看冷峻严肃,让人颇有距离感。倒也不是不帅,只是没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但此刻,橘色光晕从侧面落进机舱,在他眼睑处晕开一层阴影,将那点严肃磨平……她心里忽然多了一份悸动。 结束后,霍嘉蔚意犹未尽。 谭召绪看见她眼底的兴奋,提议:“你要不要试试?” 她犹豫一秒,问了句:“可以吗?” “当然”,他立刻联系教练安排带飞。 周末体验飞行的人不少,他们等了一会儿。教学直升机腾出来后,教练给霍嘉蔚做飞行前讲解。 听着各种操作流程,霍嘉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恐高患者,居然敢真枪实弹地体验一回开飞机。 登机前,她还是有点害怕,一度想要退缩。可转头,看见谭召绪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眼里除了期待,还有一丝理所当然的信任。 既然他能,自己为什么不能?她咬了咬牙,登上飞机。 起飞和降落由教练完成,中段飞行才交到她手里。 机身在她的推拉下缓缓修正方向,视野随着操作而偏移,这感觉和开车完全不同。在地面,方向是被道路和规则牵着走的,但在高空,靠一点微小的动作就能改变轨迹,更“随心所欲”。 霍嘉蔚好久没有过如此新鲜和刺激的体验,只感觉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飘飘然。 落地后,她摘掉耳机,脸被停机坪的大风吹得发红,眼睛闪闪发亮。 “怎么样?”谭召绪问,他很欣赏她这幅神采奕奕的姿态。 “太棒了”,她脱口而出,情绪没有一点保留。 他看着她,唇角跟着扬起:“还怕吗?” “我从没怕过”,她耸肩一笑,忘了刚才紧张到手心出汗的人是谁。 夕阳沉到地平线,将人影拉得长长的。他走近一步,拨开她脸上被风吹乱的发丝。 指尖碰到脸颊的那一瞬,霍嘉蔚怔住。抬头看他,一点压抑良久的欲念从心底窜出。 她抓住他的衣袖,凑近了些,轻声道:“想听你再讲一次童年经历。” 他反应了半秒,眉心一动,俯身凑到她耳边:“说之前要做什么,你是知道的。” …… 离开基地,停车场那头传来一阵说笑。霍嘉蔚一眼看到金权基,下意识挽住谭召绪的胳膊,借助他的身体挡住那群人。 刚放松警惕,在听到一句“lamb girl”时,她下意识抬头,好巧不巧的,目光和金权基对视上了。 喊“lamb girl”的是个意大利男生,之前在烧烤派对,夸她的羊排美味,追着问配方来着。当时给她取了个“lamb girl”的外号,霍嘉蔚则不客气的叫他“pasta boy”。 这次,她可没和人斗嘴的闲心,立刻装傻,拉着谭召绪的胳膊赶紧走。 身旁的男人却像定住了一样,目光在那几人身上辗转一番,低头提醒:“好像是你朋友”。 “不是”,她刚否认,金权基就走了过来,摊开两只手故作震惊状:“vivian?难得一见,最近怎么样?” 霍嘉蔚僵硬地笑了笑,心想明知故问,随即把谭召绪往前一拉,夺回话题主动权:“好久不见。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先生。” 金权基张嘴,停顿了一秒,把原本要说话的咽回嘴里,惊讶着问:“你结婚了?” 霍嘉蔚也摊开两只手,大方承认:“是的,缘分妙不可言”,她看向意大利男生,补充:“stop calling me lamb girl,call me mrs.tan”,说完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 从那位会说中文的韩国男生脸上,谭召绪捕捉到几分尴尬,直觉告诉他,霍嘉蔚和他关系不一般。饶是如此,他还是很配合地搂住她的肩膀,大方露出笑容。 回去的路上,谭召绪没表现出异常,霍嘉蔚也就轻飘飘解释了一句同学带过。 她郁闷地问:“你也不穷,怎么就不开辆贵点的车。” 谭召绪一愣,立刻明白她脸上的不快从何而来了。 “我不需要向谁证明我有钱”,他语气坦然,接着看她一眼:“不过今天这种情况,确实需要。” “对啊”,霍嘉蔚理直气壮,顺势教育起来:“这年头,谁不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有实力就要展示出来,免得被人低估。” 谭召绪认真听着,没反驳,只说道:“你选一辆,我买单。” “算了”,拿人手短,她不要这种嗟来之食。 回去洗完澡,霍嘉蔚翻出籍又夏送她的内衣,轻薄的半透明黑色蕾丝设计,据说是店铺里销量最好的一款。 收到的时候,霍嘉蔚觉得多此一举,怀疑自己根本不会穿。 这会儿试了一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怔了怔。 三角杯没有厚重的衬垫,勾勒出自然流畅的胸型,黑色蕾丝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让原本寡淡的色调更有视觉冲击,肩带是交错的细带设计,把锁骨线条衬得干净清晰。 以前总觉得这种衣服是取悦异性的工具,带着讨好意味,现在看到镜子里“养眼”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这观念太陈旧。谁规定漂亮内衣必须穿给别人看?自己同样可以欣赏。 太漂亮了,她脱了下来,舍不得穿。 换上普通内衣,吹干头发,披了件宽松的睡袍,将腰带扎紧。她原本想等谭召绪主动来敲门,可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不是说好了么……难道他忘了? 等了一会儿,想着与其在这里瞎猜,还不如敲门问问。 咚咚……霍嘉蔚试着扣了下门,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热情,忽然凉了下来。 房门打开,穿睡衣的谭召绪立在她面前,故作意外地问:“有事?” 胸口那点失落忽然变成扎人的刺,她扯出一个冷笑:“现在没了,晚安”。 她做不到毫无情绪,匆匆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谭召绪扶着门框,弯腰拉住她:“开玩笑,我记得。” 霍嘉蔚很不喜欢“开玩笑”三个字,好像拿她当猫猫狗狗在逗一样。她甩开他的手,将错就错地提醒:“记得就好,明天穿正式一点”。 谭召绪哑然一笑,再次将人拉住,扯过来抱进怀里:“要不今天换个话题”。 每当他表现出文绉绉的一面时,霍嘉蔚都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没等她开口,便听见他说:“给我讲讲你的过去,怎么样?” 过去?好宽泛的一个词,二十多年的人生,要从哪里讲起? 他仿佛能预知她的想法似的,补充道:“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那张照片你还有吗?” “什么照片?”她抬头看他,神色茫然。 谭召绪短暂地无语了一秒。他提醒:“我和你,还有姑姑的合照”。 霍嘉蔚“哦”了一声,应该在旧手机里,可手机被她卖二手出掉了。至于里面的照片…她不记得自己有备份。 难怪婚礼上,谭老师说要和他们再拍一张合影。原来是这个意思。 “谭老师应该有”,意思是,她这没有。 谭召绪有点不高兴了,其实他早就想问她要那张照片。还有当时她穿的那身汉服,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能再看她穿一次…… “衣服呢,也扔了?” 霍嘉蔚皱眉:“搬过那么多次家,早处理了。” 他忽然变得很有耐心,追问:“为什么经常搬家?”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她挣开他的怀抱,轻描淡写:“就是换住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家里的变故,谭召绪多少知道一些。比起道听途说,他更想听她聊聊当时的情况和心境,他总认为,彼此多了解一些,感情黏合得也更牢固一些。 不过她不想说,他也不好逼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谭召绪跟着进了卧室, 见气氛有些冷,突然开口:“羔羊女孩?” 霍嘉蔚脚步猛地一顿,转身, 语气有些冲:“闭嘴, 不许提这个。” “他们能叫,我不能?”他故意逗她,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都不行”,她讨厌这种幼稚无聊的外号,强调:“我不是纠正了吗?你在场的。” “是”, 他唇角上扬,抛开最后一点耐心,走近两步, 问:“你还要听我的童年往事吗?” 果然。就知道他在装腔作势,她捂住耳朵,抗议:“不听了, 没兴趣。” 谭召绪抓住她的两只手,慢慢放下来,将人一步步往后逼退:“也可以说点别的。” ……给审核一个五星劳模奖章…… 次日,霍嘉蔚白天出门见客户, 下午回来时, 谭召绪已经穿戴整齐,在客厅等她。 为呼应他的深蓝偏灰调的领带, 她换上一条低饱和度的蓝色裙子。 乘车赴宴, 谭召绪旧事重提,问昨天那个韩国人是谁。 “韩国人”,霍嘉蔚愣了两秒,笑起来:“你说金权基?他是中国人, 朝鲜族的。” “所以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霍嘉蔚听出他的在意,却觉得没必要。她耐着性子回道:“非得让我说是前男友?知道这个对你有什么好处。” 语气有点冲,车内瞬间安静。 谭召绪哑口失笑,虽有些不爽,但没再纠缠,换了个话题:“为什么想参加这个晚宴?” 聊工作,霍嘉蔚来了兴致:“你知道matteo rinaldi吗?” 他有点印象:“一个设计师?” “建筑师,这几年做了不少高端住宅项目”,她侃侃而谈:“他经手改造过的一套湖滨私宅,去年转手溢价很高。” 谭召绪看她一眼,明知故问:“你想认识他?” “对,他们团队在帮开发商做小体量定制项目,很多拿地动作,经纪人未必能知道,但建筑师团队能提前参与地块评估和产品定位。 “如果我能成为他默认推荐的人选,可以绕过市场筛选直接触达客户”,她说这些时,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谭召绪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的态度的确有些傲慢。总仗着自己年长阅历多,轻视她的工作,把她的忙碌当成小打小闹。 能理解为什么她不愿和自己谈过去了。面对一个居高临下的伴侣,谁会愿意把自己脆弱的一面交出来。 比起看她碰壁,他忽然更想看她往高处走。 “需要我做什么?” 霍嘉蔚对他这幅假惺惺的姿态不以为意,没多想便答:“不用”。 这几年,各种大大小小的社交活动参加了不少,霍嘉蔚自认有些社会化训练,应付这种场合得心应手。 奇怪的是,她明明顺利和matteo搭上了话,还聊了他的最新设计,交谈气氛愉快,但对方却并不给她进一步接触的机会。别说私人联系方式,连工作室名片都没交换。 回去的路上,霍嘉蔚忍不住复盘这场失败的社交,她看旁边的谭召绪一眼,想问点什么,又犹豫了。 他一直在等她开口,直到回了家,各回各屋,她还是沉默。 知道她不习惯求助,谭召绪坐不住了,敲开她的门:“我明天要回硅谷。” “我知道,卢姐和我说了”,她应了一声,抬头问:“有事吗?”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落地窗的帘子半拉着,月光透进来,落在她精心布置的卧室装饰上,光影柔和。 “你屋里的月亮更好看,我今晚能过来吗?” 好随意的理由。 结合他这几天的表现,霍嘉蔚点头同意:“去拿枕头吧。” 他站着没动:“之前那个呢?” “用你自己的”,她终于有些不耐烦:“别给人添麻烦”。 本来心情就不好,他这样啰嗦更让人心烦。 谭召绪被训得一愣,进屋没再多话,找了沙发坐下:“你心情不好,为什么?” 霍嘉蔚刚吹干头发,见他不走,只好去卫生间拿精油,一边抹头发一边说:“老公又要出门了,这一走也不知道哪天回来,想想就怪寂寞的。” 他靠坐在沙发上,手肘抵着额头,笑了一声:“那我不走了”。 她动作停了一下,猜他在逗自己,没有理会。 今天穿高跟鞋太久,小腿肌肉发硬。抹完护发精油,霍嘉蔚摊开瑜伽垫,把泡沫轴垫在大腿前侧,双手撑地,慢慢往前推。 轴体压上去的瞬间,她吸了口气。 随着泡沫轴来回滚动,腿部肌肉的酸胀感一阵阵漫开。她咬牙忍着疼,面无表情。 谭召绪不忍看着她如此“折磨”自己,问了句:“不疼吗?” 她挤出两个字:“还行。” 滚到右侧髂胫束时,她拧紧眉毛,停住,在最酸的点上多压了几秒。又痛又爽的感觉传来,她下意识低哼了一下。 “非要这样,用筋膜枪不行?”他语气半是关心半是调侃。 “我喜欢这种感觉”,她继续往前推,对着地板说:“有本事痛死我”。 谭召绪爱看她和地板吵架的样子,索性靠在沙发上,悠闲地翘起腿。 十分钟过去,霍嘉蔚才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耳根忽然发热,她调侃了句:“你挺闲的”。 他没接话,沉思了片刻,慢慢开口:“初入社会,经历了一些波折,习惯把自己包装得老练成熟。于是学着虚与委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其实这样只会显得你圆滑世故,更不容易被信任。” 好刺耳的言论,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霍嘉蔚踢开泡沫轴,坐直身子,不服气地问:“你什么意思?” 他继续说:“我创业的时候,习惯定期拷问自己‘做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现在离目标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哪怕项目顺利推进,也会保持一种随时跳出来自我审视的状态。 “对自己能力的清晰定位,有时候比专注问题本身更受用。” 好一套成功人士的现身说法,这是在家还是在ted演讲现场?霍嘉蔚再次问道:“你想表达什么?” “今天想进大平台,明天想创业,后天又想快速拿到结果”,他说着起身,看她:“我觉得你不是能力不够,只是太心急。” 她一晚都在复盘分析,原本已经将负面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被他这么一提,胸口再次堵住。 心烦之余,还有淡淡的憋屈。 她没接话,忍住情绪,说了两个字:“出去。” 谭召绪一愣,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怎么了?” “你觉得我圆滑、急功近利,难道我自己不知道?用得着你说”,她眼眶开始发热。 “没有这个意思”,谭召绪怔住,第一次说话这么没有底气。 “就是这个意思”,她鼻子一酸,极力忍住泪水:“我今天已经够累了,站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回来一直在反省。你凭什么还要评判我?” “我只是提建议”,他解释,语气难得卑微。 “不需要”,她不管不顾道:“如果是提建议,为什么不能直接一点,温柔一点,你就不会说‘没关系,下次别这么着急’?” 话一出口,她愣了愣,没再和他废话,将人推出门外。 谭召绪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却不知该如何补救。他站着没动,顺势将人搂进怀里,掌心轻拍在她后背,低声道:“好了,下回不这样。” 她头发刚洗过,精油的香味淡淡散开,摸起来顺滑柔软。他喉结微动,又补了一句:“我会改,行吗?” 猝不及防的温柔让霍嘉蔚胸口一热。她深呼吸了几口,把眼泪硬生生收回去。缓了片刻,她见好就收:“没关系,是我反应太大。” 谭召绪动作僵住,胸口忽然有点闷。 霍嘉蔚趁机挣开,语气恢复了平静:“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有点心急,谢谢提醒。” 每当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她就会迅速把距离拉远。说来说去,也许夫妻就不该分房睡。 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头发染了回来。 他开口,语气不舍地交代:“我明天走,两周后回来。” 她“嗯”了一声,提醒:“很晚了,睡吧”。 他没动,继续垂眼看她:“我考虑在加州定居,是婚前的打算,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想办法协调。” “没事”,她恢复了理智,想起作为妻子的职责,商量道:“我可以搬去那边,不过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谭召绪很想说,你不用为了迁就我改变规划,又担心她会解读出别的意思,点头:“好”。 “我要和yolanda商量一下,看看要不要把业务拓展到过去,还有honeytips,也许可以去那边开一家分店。” 谭召绪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本很排斥争吵,认为单纯的情绪输出太影响沟通效率,此刻才发现,吵架是增进彼此了解的重要途径。 来日方长。他想,还有时间改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yolanda从horizon elite离职后, 将原来的团队带走,成立了住宅代理公司thegteam。合伙人除了霍嘉蔚,还有两位旧同事, 新加坡裔buffie和印美混血maya。 yolanda想走精品路线, 在细分市场深耕亚裔客户,不需要太多成交量,但求每一笔交易单价都不低。以她们手里的客户资源,只要稳扎稳打、持续积累口碑,把这个想法落地并不难。 然而, 她离开horizon elite的时候,和老板bryant闹了点不愉快。 虽说海阔凭鱼跃,可horizon elite毕竟是老牌奢房经纪公司, 手握不少独家房源代理权。想在本地高端地产行业继续混口饭吃,难免要和他们打交道。 前段时间,据传bryant立了个规矩, 凡是和thegteam合作的单子,horizon elite一律要抽双倍佣金。 这个传闻,在霍嘉蔚推进一笔交易时得到了证实。 房子在lark coast,湖景顶层公寓, 挂牌价四百万, 房东的代理经纪人是horizon elite的senior broker。带客户看过两次后,买家已经动心, 开始询问价格细节。 按正常流程, 霍嘉蔚需要和卖方代理询价,替买家下offer,安排下一轮价格谈判。如果双方达成一致,就可以进入合同阶段。 但电话打过去, 对方并不着急确认报价,而是先说了一句:“咱们先谈一下佣金分配比例?” 买卖双方的代理通常是对半分佣,交易还没推进到报价阶段,对方突然提这个,有点不合常规。霍嘉蔚开玩笑地问:“怎么,你想全吃?” 对方没否认,只含糊地说:“我没那么贪心,但你知道,我们也是打工的。” 电话挂断,霍嘉蔚陷入纠结。如果按正常比例分佣,她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收益;可如果horizon elite抽双倍,基本就是白忙一场。 另外,不止是佣金的问题。市区不少高端房源都在horizon elite手里,如果以后每一单都被这样卡佣,她们毫无利润空间;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和horizon elite合作,但这样,能接触到的优质房源又会大幅减少,时间一久,客户必定会流失。 可恶。霍嘉蔚不打算妥协。她试着给客户推介新的房源,也托人打听房主信息,试图跳过代理人直接沟通。 可惜两条路都没走通。 客户看中了这套房子,不愿再花时间看别的;房主身份神秘,不轻易和陌生人打交道。 好不容易独立出来,难道还得给bryant打工?霍嘉蔚心有不甘,却还是妥协了。她不想得罪客户,做这一行,信任就是口碑,她不能落个见利忘义的坏名声。 这样一来,thegteam不得不调整运营思路。一方面yolanda想办法和bryant周旋,看看能不能缓和关系;另一方面,她们也在尝试第二条路,有转移阵地的打算。 霍嘉蔚考虑去加州,也是这层原因。 加密货币夫妇看过北湾的新楼盘后,迟迟没有表态。霍嘉蔚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兴趣在降温。这种不差钱的客户一旦拖延,大概率是接触了别的项目。 她不打算在这单浪费时间,比起赚钱,眼下有件更紧急的事。 她打算订机票,周五晚飞旧金山。 移民局面试在即,她想和谭召绪再磨合磨合,临阵磨枪总比不磨好;另外,她想去考察湾区的地产行情,毕竟高薪人才云集,可以考虑把事业版图延伸过去。 出发前两天,她问alisia要了谭召绪的地址,本意是想借她之口转告谭召绪,自己要过去一趟。免得她突然出现,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不过,alisia却告诉她,谭召绪这周末人在洛杉矶,建议她直接飞la。 难怪不回家。已婚单身人士的生活,就是潇洒。 她忽然有点不想去了,在取消行程和改目的地之间犹豫不决。 没等她想好,谭召绪发来一条消息:“来吧,住上一周。我需要你。” 最后四个字轻轻击中她,比起霸道强势的命令,她更喜欢这种带点示弱的语气。早这样好声好气说话,她有什么听不进去呢。 忽然想起他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本以为他们会大吵一架,结果他只是把她抱进怀里,用宽厚的手掌安抚她的后背,说他会改。 那一刻,她找回了刚暧昧时的感觉。 确实是心动过的。 如果没有冯一珂那些话,如果徐继唯没有出事……很多事情,也许会变成另一幅样子。 霍嘉蔚试着翻篇,不让旧事折磨自己,不过“谈笑风生”那事,她始终无法放下。 落地la已是深夜,谭召绪来机场接她。 “好凉”,一出航站楼,她就被夜风吹得头发飞舞,黏在皮肤上的闷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凉爽湿润。地中海气候四季温吞黏糊,虽然宜居,但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谭召绪把外套脱下来。 “不用”,她脱口拒绝。没有冷到那种地步,况且,她讨厌男士外套硬挺的面料,穿上很丑不说,还怪压肩膀的。 他动作一顿,无奈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腾出另一只手替她拎包。 “怎么带了这么点行李?” 不像是来住一周,更像是过周末。 “我不喜欢负重前行”,她回得理直气壮。 自从业绩有了起色,霍嘉蔚不在物质上亏待自己。洛杉矶时尚买手店那么多,她早就有了购物计划:“缺什么买就是了。” 她说这话时,表情带着小小的傲气,语气也劲劲的。谭召绪很少见她说话不用斟酌,那点若有似无的大小姐做派,看起来任性又不好相处,但对他来说,是个好信号。 他低笑一声,提醒:“加州税高”。 “与你无关”,霍嘉蔚觑他一眼。 “万一离婚,我能分的不就少了”,他信口胡扯。 霍嘉蔚站住,斜眼瞪他:“难怪你愿意给我介绍客户,合着是想吃软饭。” 他沉默了几秒,认真问道:“不可以吗?” 他一向讲究绅士做派,突然来这么一句,实在太违和。霍嘉蔚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奇怪,怎么一到加州,人就变得接地气了许多。 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短袖,胸前的肌肉线条隐约绷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下颌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不知刚从什么场子赶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些酒后的松弛。 她觉得新鲜,起了调侃的兴致:“你以为是个男的都能吃软饭,条件很严格的。” “比如?” “最基础的,不自以为是,不好为人师,更不要大男子主义”,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外形尚可,达到了软饭男的门槛。 “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些毛病”,他否认,冲她笑了一下,好像在说“就你会挑刺”。 果然,ego大的人从来都自我感觉良好。 到停车场,谭召绪拉开副驾驶的门,霍嘉蔚没见到司机,好奇问了句:“谁开?” “还能有谁”,他掌心朝上抬了下手,请她入座。 霍嘉蔚顿住,不敢信:“你喝了酒还开车?” 谭召绪一愣,低头闻了下衣领,这么明显么。 “一杯红酒而已,浓度不高”。 无名火蹿了上来,霍嘉蔚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怎么了”,谭召绪清楚自己的酒量,也有把握bac没超标。他追上去,试图抓住她:“宝贝,别闹了。” 明明是他做得不对,居然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还不是为了来接你”……霍嘉蔚清楚男人的开脱套路,不想听他辩解,可是这么晚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走出几步外,忽然停住,谭召绪紧跟其后,一时没刹住,撞了上来。他低着头,鼻梁磕到她的后脑勺,痛得霍嘉蔚嘶了一声,转身怒骂:“你不想活可以,别带上我好不好。”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诚恳:“下回不这样了”。 这话似曾相识,最近听得未免有点多。趁霍嘉蔚犹豫的空挡,谭召绪托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下来。动作猛烈直接,没给她留一丝反应的余地。 霍嘉蔚被猝不及防的吻弄得一愣,思绪彻底搅乱。她恍惚想起好多个画面,怎么一到这种僵持的时刻,他就只会这种方式让她住嘴。 良久,他慢慢松开,捧着她的脸,低声问:“想我了吗?” 霍嘉蔚不服气地笑了一声,说:“你还会别的吗?” 见她还没消气,他很有耐心地要再次吻上来,被她抬手制止:“够了”。 最后车是霍嘉蔚开的。 到了酒店,她心里还是不爽,除了为他“酒驾”的事不高兴,更多的是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原本没打算在这段关系里投入太多,可感情没有逻辑可循。当她发现不对劲时,似乎已经陷进去了。既然控制不了内心,就只能约束行为。 她把愚蠢的幻想一点点收起来,逼自己回到理性状态。 电梯镜面里,霍嘉蔚看到自己微皱的眉头、耷拉的双眼,她愣了一秒,随即舒展眉头、勾起唇角,把表情调整至得体从容的样子。 电梯上升,她主动开口:“你明天什么安排?” 谭召绪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轻叹一声,答道:“demo day,要不要去玩玩?”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霍嘉蔚走出电梯间,鞋跟踩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噪音被完全吸走。她放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demo day?” 谭召绪跟上,一手自然地落在她腰间,想了想怎么用中文解释:“一个创业加速器的结营展示,十几家初创公司轮流上台做路演,投资人坐在下面听。” 她抬头看他,语气玩味:“那你是拉投资的,还是投资?” 按照他目前的资产状况,后者恐怕不太现实。 谭召绪微抬了下巴,强调:“我是评委,给他们提点意见”。 走到房门口,他刷卡开门。 她“哦”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那我去能干嘛?” “看看热闹,认识点人”,他推开房门,屋里的灯亮起来:“遇到好项目,也可以投点。” 确实是个不错的networking机会,可她一个外行,哪有投资的眼光。 霍嘉蔚没来得及细想,视线被落地窗外的夜景吸引。 洛杉矶的城市建筑和芝加哥不一样,没有密集高耸的摩天高楼,建筑稀稀落落地铺开。夜晚城市灯光亮起,像一片星罗密布的金色星云。 酒店楼下的泳池泛着蓝光,几棵棕榈树立在夜风里。 感觉好像在度假。 她随口回道:“这种场合,应该不欢迎外行吧”。 谭召绪将外套搁在椅背上,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掌心落在小腹前,声音低低的:“去吧,我想和你一起。” 霍嘉蔚挣了挣,被他下巴蹭得有点痒。其实对他工作时的样子多少有点好奇,但嘴巴还是先一步拒绝:“不要,听起来很无聊”。 “去吧”,他再次发出邀请:“明天你陪我工作,后天我陪你购物,行吗。” 她反应很快:“购物不需要一天,更不需要人陪”。 他愣了一秒,不假思索:“但我需要你”。 霍嘉蔚低头不语,摸到他覆在自己身上的手,掌心长了薄薄的一层茧,坚硬粗糙,惊讶地问:“你下地干活了?” 大概是做器械训练磨出来的,独居的人,除了靠运动刺激内啡肽,似乎没有别的放松方式。 她拿起他的手,正反看了看,提醒:“该剪指甲了。” 谭召绪立刻会意,身体压抑了很久的欲念开始膨胀。他手臂收紧了一点,俯到她耳边,声音压低:“只能用手吗?” 不止一次,霍嘉蔚觉得这个人表里不一。 平日相处起来,他看似温和儒雅,说话做事讲究风度;可一旦涉及正事,骨子里深沉和算计又显露出来;另外,在某些事情上,还意外地放得开。 这种反差感,让霍嘉蔚背腹受敌,一面在他精心营造的温柔体贴里耽溺沉沦,另一面又不得不对那份深藏的狡猾保持警惕。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我写完了!明天可以继续更。期待看到大家的剧情讨论,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视角 具体的时间线是:年初蜜月→分居→老谭回来→关系缓和(当前进度)→嘉蔚发现真相→关系破裂→面试→年底拿到绿卡→决裂→修复→和好(关于绿卡申请流程有私设,没按实际情况写。) 第51章 第51章 霍嘉蔚以前看台湾综艺, 学到一个判断男人尺寸的技巧,说手指越长,某方面条件越好。这个说法被籍又夏否定, 她说之前接触过一个弹钢琴的男生, 手指修长漂亮,实际却不到十公分。 某次聊天,籍又夏又把话题扯到这事上,她神秘兮兮地问:“你老公肯定行吧?” 霍嘉蔚纳闷她怎么知道,籍又夏却卖了个关子, 问她是不是。 霍嘉蔚不想拿这种话题当谈资,这和男性在背后讨论女性胸部有什么区别,太恶俗。 见她不接话, 籍又夏憋不住,主动揭秘:“不能只看手指长短,还得看手掌厚不厚、关节粗不粗, 最好是那种一看就遒劲有力的。” 接着,她补了句:“你老公的手就看着挺有劲儿的”。 为了让她少盯着男人的手研究,霍嘉蔚只好说:“你猜错了,很一般。” 籍又夏才不信, 她看出霍嘉蔚的敷衍, 抓住话里的漏洞,不阴不阳地来了句:“太大也不一定舒服。” 霍嘉蔚懒得再理会, 虽然都被她说中了。 要说第一次确实挺难受的, 痛苦里夹杂着少量的快感。 后来他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节奏,尽管尺寸无法改变,但随着几次磨合, 他对力道的拿捏越来越有分寸,不适感慢慢减少。当然,比起……她还是更喜欢…… 谭召绪的指甲盖呈长直形,甲盖饱满,上沿弧度略平,哪怕是贴着指缘修剪到最短,仍容易触到指甲边缘。为了不刮伤她,也为了让体验感更好,每次使用前,他不得不把甲盖磨到没有一点棱角。 霍嘉蔚洗澡前,他开始做这项工作。 等她洗完澡出来,他还在慢条斯理地修指甲。 飞了四五个小时,霍嘉蔚早就累了。她不想再折腾,说了句“我先睡了”,就倒在床上。 谭召绪还当她在催自己,不禁加快动作。等他进卧室,见她已熟睡。他犹豫了两秒,果断掀开被子,抓起她的脚腕:“宝贝儿,脱衣服”。 霍嘉蔚刚闭上眼,正要睡沉,被这么一吵,彻底惊醒。她剜他了一眼,一连说了三个no,别烦我。 “你确定?”见她没反应,他很有耐心地劝说:“我刚处理好,今天不用,明天又该长出来了。”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霍嘉蔚尝试入睡无果。她半睁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无辜又落寞。 她只好摊开四肢,认命般地说了两个字:“来吧”。 对霍嘉蔚来说,过程的体验感很重要,至于工具是什么,她不用太纠结。但对男人来说,应该有本质的区别。所以她有点好奇,为什么谭召绪愿意从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服务。 褪去衣物时,她忍不住抛出这个疑问。 谭召绪想了想,可能是马拉加那晚,蜜月套房里的无心尝试给了他意外收获。他没有正面回答,手上动作未停,准备探入时,开口问:“这是什么?” 浑身的感官集中在他指尖的触碰上,霍嘉蔚咬紧牙关,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顾不上回答,也不想回答。 “别咬着唇,要说出来”,他加大了幅度。 “躲什么?” “看着我。” …… 他很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过程,尤其在她失控到不能自持时,凌乱的呼吸、颤抖的身体,还有难以掩饰的表情……方方面面满足了他的某些征服欲。 隔天出门,霍嘉蔚对着衣柜犯了难,没打算参加社交活动,自然没带像样的衣服。 “随意就好”,谭召绪边说边拎起一件短袖,往她身上比了比:“这里不讲究那么多”。 她伸手把衣服扯走,白了他一眼:“大哥,这是我刚换下的睡衣。” “对”,他兀自笑了一声,扶着肩膀把人转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身上这件就挺好。放心,真的没那么正式。” 霍嘉蔚半信半疑。 到了地方,才发现岂止是随意,那是相当不讲究。 会场设在创意园区的一栋两层高的写字楼里,一楼大厅被临时改成活动场地。入口处摆着几张折叠长桌,拉了块简单的横幅,学生模样的志愿者在旁边,负责签到、发手册。 谭召绪报了名字,志愿者在ipad上查了一下,很快递过两张彩色卡纸做的手环和会议手册。 霍嘉蔚接过简陋的手环,觉得有点幼稚,可看到谭召绪很自然地把它套上手腕,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戴好了。 进入会场,原以为会是西装革履、香槟握手的场面,结果放眼望去,清一色的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她再次看向腕间的手环,风格倒是统一起来了。 有背着双肩包的技术宅,坐在地上敲电脑,也有人端着咖啡,逮着路人就开始讲自己的项目;还有几个大学生围在电脑前,边改ppt边激烈争论……空气中飘着咖啡因的味道,女士大多素颜,眼里有光,男士戴着厚眼镜,却不显木讷。 气氛哄闹、嘈杂,秩序还有点乱,却让霍嘉蔚感受到一股别样的生命力。 和东岸习惯用资产划分层级的名利场不同,这里没人关心你背什么包、戴什么手表,大家只在意你做了什么,有什么突出的优势和能力。 现场充斥着一种亢奋又焦虑的表达欲,所有人都急着让自己被看见,急着证明自己的项目优于其他人,上进、务实、结果导向……这种创业基调,霍嘉蔚以前没有见识过。 听谭召绪说,每个团队pitch的时间只有一两分钟。为了这两分钟,他们可能会改slides到凌晨、rehearse无数遍。她起初觉得夸张,此刻亲眼见识到,有点被这股上进的劲头刺激到。 想到自己的两份工作,当初能做起来,好像是靠点运气和人缘。如果拿出他们这样拼尽全力拉投资、做展示的架势,会不会走得更远……可惜没有如果,好在自己的那股拼劲儿还在,现在为时不晚,她想入非非,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谭召绪以为这是个讽刺的笑,侧头问了一句:“不喜欢这种氛围?” 她一愣,追问:“什么氛围?” “节奏快、很push,缺少人情味。” 霍嘉蔚觉得他小看了自己,但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说了句:“见怪不怪”,接着,视线向四周扫了一圈,调侃:“不过你确定这种地方会有投资人?” “投资人的脸上不会写我是投资人”,谭召绪觉得和她抬杠挺有意思的,不用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是投资人”。 说着带她往里走。 越往里,人员构成越丰富,她观察到,即使是年纪稍长的人士,穿得也很普通,衣着只是衣着,无法用作区分身份地位的依据。再看看自己这身度假风的灯笼袖连衣裙和长靴,居然被衬得有些隆重。 不断有人和谭召绪打招呼,他熟稔地点头应付。 霍嘉蔚正想问“这些人你都认识”,还没开口,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电脑拦在他们面前,紧张又兴奋地开口:“leo你好,等会儿我们是第三个上台”,对方语速飞快,“能不能占用一分钟,看看我的slides?” 谭召绪没立刻答应,先看了一眼霍嘉蔚,见她点头,才低头扫向那人的屏幕。 他们交流的时候,霍嘉蔚走开了。 有人在展示机器设备,周围聚了不少围观群众。她虽然也想过去凑凑热闹,但此刻更需要一杯咖啡提神,昨晚真的太折腾了。 大厅摆着长桌,放着茶歇和饮品。霍嘉蔚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不错。端着杯子,回去找谭召绪,又见他和另外一拨人聊了起来。 霍嘉蔚只好站在人群边缘,端着咖啡杯等他。余光不自觉地被他的身影吸引,总觉得他今天很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谭召绪的视线扫了过来,精准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那一刻,他略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 他打断了友人的话,抬手,示意她过来。 霍嘉蔚原本不想过去,因为和他聊天的是个学术气息很重的男生,戴眼镜、瘦高个,看起来内向腼腆,不像是高净值人群,她没有结识的兴趣。 走近,听见他向对方介绍自己:“我太太,霍嘉蔚,在芝加哥做房产代理。你们的产品要做落地测试,也许可以找她帮忙。”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表现得很感兴趣。 她不得不露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主动伸手,和那人握了一下。 “谢赫,斯坦福校友。目前在做vr产品,比如全景看房,你感兴趣可以和他聊一聊。” 霍嘉蔚微妙地察觉到,他有意把主动权交给自己,让她自行判断如何耕耘这段关系。这和当初在订婚派对上的做法完全不同,那时他只会走形式似的,无差别把她介绍给一大群人,没有详细的说明和铺垫。事后,除非对方主动联系她,否则再想利用那些人脉,根本毫无头绪。 和谢赫互留了联系方式,两人终于能单独待一会儿。 “这里咖啡不错,你可以试试”,她品出了一丝香甜的味道。 这种场合还有心情品咖啡的也只有她了。谭召绪接过她的杯子,抿了一口:“确实不错。” 咖啡什么味道,他其实一点也没尝出来,杯沿那一圈浅浅的口红印倒是看得清楚。 在展示区找了椅子坐下,立刻有人来找谭召绪搭话。霍嘉蔚发现,他不止对自己很有耐心,对外人同样有耐心。对方说得有些零碎,他不仅不会打断,还会等人讲完,把重点理出来重复一遍。 专业词汇太多,什么tape-out,burn rate,每个单词好像都听懂了,连起来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人走后,霍嘉蔚问:“你们认识?” “no”,他想了想,补充:“他应该认识我”。 “不认识还聊这么多?” “他不找我聊,也会有别人找我聊”。 “切”,霍嘉蔚见又有人走过来,只好低头翻小册子,看创业团队的介绍。 uc系的学生团队居多,每个项目只有寥寥几行介绍,从文字看雄心勃勃,细究有点虚张声势。在一众物流数字化、可穿戴机械手臂、ar教学应用等高精尖的项目中,还夹杂着卖有机食品、美甲打印机等另类创意。 正式路演开始,霍嘉蔚注意到那个操作机器的小姑娘,推介的项目就是3d美甲打印机。 她pitch节奏很紧凑,语速快到霍嘉蔚都没太能跟上,不过最后一句说得很明白:美甲打印机的目标客户是美甲沙龙和大学校园,平均一台设备每天只需要服务二十个客户,可以在三个月内回本。 “三个月就能回本?”霍嘉蔚感受到科技对服务业的冲击,忍不住替honey tips的未来担忧。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主持人照例问了句“any questions”,有人问了几个硬件方面的问题,小姑娘应答流利。霍嘉蔚听完,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低声问谭召绪:“这种项目,投资有门槛吗?” 谭召绪沉默了两秒,问:“打算投多少?” “随便问问”,霍嘉蔚犹豫,她资金不多,放到这种烧钱的项目里,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他分析道:“她们做tob业务,目的在于说服美甲店批量采购,故事讲得不错,短期内应该能收割一波订单。” 霍嘉蔚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确定地问:“这种创业点子,是为了短期套利?” “可以这么理解”,谭召绪想了想,补充:“创业者这么多,初衷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把创业当跳板,有的只是想借资本为自己的理想买单。” 他点到为止,霍嘉蔚想到最近国内某共享单车欠用户押金的新闻,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走马观花地听完一整场路演, 让霍嘉蔚印象最深的是美甲打印机。离开前,她找团队聊了聊。那几人十分热情,当场邀请她试用设备, 介绍起了产品技术原理和应用场景。 往深了聊, 霍嘉蔚才发现谭召绪说得对。她们反复强调的,无非是机器取代人工、低成本、高效、便捷等显而易见的优势,对如何满足差异化的客户需求闭口不谈。可大多数爱做美甲的人士,在意的是款式设计和服务,并不过度纠结价格和时间。 她没有再花时间了解这个项目, 但愿意为自己的好奇心买单,给honey tips订了一台设备。不指望靠它能吸引新客流,总归是个新鲜玩意, 多了个和客人聊天的噱头。 结束时天色尚早,谭召绪推掉了酒局,驱车带她直奔海滩。 今天的车技比前几次稳当, 霍嘉蔚扭头看他,注意到他鼻梁上多了一副镜框。 “你什么时候变近视了?” “我一直都近视”,谭召绪看她一眼,补充:“度数不高。” 霍嘉蔚笑起来:“知道, 逗你的”。 谭召绪, 她不扮演“老练社会人”的时候,有种不经意的可爱, 相处起来很轻松。 抵达六十六号公路的尽头, 霍嘉蔚在santa monica的海滩上,看到了此生最美的一场日落。 整片天空被染成粉紫色,沙滩、海水和摩天轮全被镀上一层橘色光晕,笔直高耸的棕榈树在暮色中摇曳, 过山车追逐着日落,西太平洋的海风有它独特的味道。 她脱掉靴子,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我的普拉提老师说,要经常光着脚在沙滩上走一走。” 谭召绪看着她,很捧场地问:“为什么?” “促进脚底血液循环,是天然的按摩方式”,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提议:“真的很舒服,你也试试。” 他摇头拒绝,将她的鞋子拎起。 霍嘉蔚只好独自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儿,看夕阳洒在过山车轨道上,心底那点悸动终是按捺不住。 “我要坐飞车”,她突然喊道,说着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冲脚区。 看着她的背影,谭召绪第一次具体感受到两人的年龄差异。试问哪个三十岁的人,看到过山车会激动?至少他没见过。 从飞车下来,霍嘉蔚点开微信,给朋友发了图片和语音:“猜猜我在哪?” 谭召绪适时把她的手机抽走,说你别看手机了,看看你丈夫行吗。 她怔了一秒,情绪忽然低沉了下来。 许天殊的回复很快弹出来,她正在通勤路上,声音有点丧:“你去洛杉矶了?我也好想去啊,这破班一天都不想上了。” 搁以前,霍嘉蔚肯定满嘴跑火车,劝她辞职来美国,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来和我一起卖房”。现在,身边多了一位“丈夫”,人生偏离原有的轨迹,她忽然发现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好像重新站上牌桌,换了一套筹码,连规则也变了——不是她擅长的玩法。 她拿回手机,回了个鼓劲的表情。 “怎么了?”看她兴致淡下来,谭召绪不解。 她回避谈论自己的心事,把目光移开,看到那块“end of the trail”的白色路牌,随口问道:“66号公路有什么说法?” 谭召绪想了想,开口:“算是美国公路文化的象征,上世纪很多工人沿着这条路从中部向西迁徙,也叫母亲之路。” 霍嘉蔚知道这个说法,故意问:“起点在哪?” “芝加哥。” 她看着公路的方向,不怀好意地问:“这条路真能通到芝加哥,那你岂不是能自驾回家了?” 捕捉到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谭召绪饶有兴致地问:“你想自驾回去?” “呵呵”,霍嘉蔚没理他。 他没再追问,低头看了眼表,道:“走吧,去吃饭。” 说着就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走。 导航来了一家方便停车的餐厅,霍嘉蔚感到微微不爽。怎么在加州,不讲究穿着,也不挑剔食物了。 她翻动餐盘里绿油油的面条,毫无食欲,半开玩笑地说:“明天我要去比弗利山庄看房,万一有相中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挂着淡笑看她。 “你欠我一套房”,她狮子大开口道:“我看比弗利山庄的就不错,能和泰勒做邻居。” 谭召绪顿了一下,开玩笑:“没问题,请靠你自己的努力。” 霍嘉蔚哼了一声,忽然发觉,关系变熟也不是件好事,太容易被对方见招拆招。 她正想反驳,见他把自己面前那盘面条端走,将切好的牛排送过来:“是环保主义,还是素食主义,我真是娶了个时髦的妻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遭环境,低声吐槽:“谁让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刚才不过是坐趟过山车,她就能兴奋得尖叫,现在却因为一顿平价晚餐开始挑三拣四。谭召绪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无奈道:“明白了,和你吃饭必须要去高级餐厅。” “没错”,霍嘉蔚说着尝了一口牛排,味道尚可,没再开腔。 大概是共同经历越来越多,逐渐冲淡了那股憋屈和不甘。霍嘉蔚发现自己挺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总能有很多新的认知和体验。 一通电话打断他们的晚餐,谭召绪看到来电人,皱了下眉头。 “嗯?不行”,他说完就挂了,抬头看霍嘉蔚,直说:“我的继妹elara,你还记得?她要去西北大学念书,之后想住我们家。” 她震惊地抬头:“什么?” “我没同意。” 她舒了一口气。 谭召绪很欣喜霍嘉蔚能明白他说的“我们家”,是指埃文斯顿的房子。当然,他不觉得那栋老房子会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家,可眼下他回不去,她又不想过来,如何解决分居问题?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头疼。 …… 离开洛杉矶,霍嘉蔚满载而归。 在威尔榭大道入手了心仪的手袋,学了几句valley girl的说话腔调,以买家的名义约同行coffee chat,间接调研了一下当地的奢房市场。 当她把配货入的男士成衣送给谭召绪时,语气慷慨大方:“上回洗坏了你几件衣服,抱歉。” 看她非要在自己漂亮的脸蛋上,加上几笔多余的“世故老练”,谭召绪收到礼物的喜悦减退了几分,连带着,团聚的意愿也没那么强烈了。 距离产生美,会不会他们不时刻黏在一起,能相处得更和谐?这念头一出,便被否定了,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航程上。 几次反思和调整后,他逐渐掌握了和霍嘉蔚交流的正确方式。 当她摆出那副客套圆滑的姿态时,代表她认为关系太亲密,需要降温,这时他只要表现得深沉寡言一些,便合她心意;当她露出与年龄相符的随和与简单,那是她难得的放飞自我时刻,这时他也可以随意一点,甚至能不着边际地开几句玩笑。 只是这种时候太少了,大多数情况下,他不得不收敛克制,扮演成熟女人的成熟丈夫。 他看了一眼风格略浮夸的皮鞋和衬衫,礼貌道谢。霍嘉蔚则乐得回上一句“应该的”。 落地圣何塞机场,david来接他们。 来到陌生的地方,霍嘉蔚通常会提高警惕,但因为身边有熟人的缘故,她莫名放松了下来,对周围充满好奇。 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灰旧裂开的公路,不起眼的低矮办公楼,时不时飘过intel、google等公司logo,忍不住调侃:“这小镇看着破破烂烂还挺有实力,简直是小硅谷。” 谭召绪侧头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宝贝儿,这就是硅谷”。 “就这?” 想象中的硅谷,不说科技感满满,至少是干净整洁的现代化街区,怎么会是眼前低矮破旧、灰扑扑的大农村。她一时接受不了这种落差,语调激动:“我搬来这种地方能做什么?” 喂松鼠,拥抱田园生活?还是回归家庭当娇妻? 谭召绪愣了两秒,再度失笑,随口说了句“你可以不搬”,测试她的反应。 好一句冷漠无情的“不用搬”,霍嘉蔚觉得自己有点热脸贴冷屁股了。她靠回座椅,兴致全无,低头刷起了手机。 谭召绪却察觉到,这是她难得情绪外露的时候,忍了一路,终于问道:“你买包怎么不用联名账户里的钱?” 霍嘉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只回了句:“我平时在用。” 谭召绪很想提醒她,不要拿他减仓套现出来的资金,来下单厨房用纸、饮用水这种廉价家用,但考虑到她坚强上进的人设,还是选择了沉默。 过了片刻,他想到什么,说:“我选了几套房,改天一起去看看。” 这里的房?霍嘉蔚好奇他会选什么样的房子,却也不想多问,显得自己很上心。她没抬头,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 谭召绪住在palo alto的四季酒店。 因长期在这里落脚,套房里已有了很重的生活气息。 霍嘉蔚借放行李,打量起屋内。意外的是,她在衣帽间看见了那几件洗坏的衣服。缩水的毛衣小了一号,穿在他身上应该很显身材……她惊讶自己越来越堕落,竟无端想起这种难以描述的画面。 把毛衣扔回原处,注意到旁边架子上有个首饰盒,蓝丝绒的小方盒。她盯着盒子看了半天,迟迟不敢拿起来。 女性物品出现在他的衣柜里,说明什么已经很清楚。 这一刻,霍嘉蔚不知该为早早识清他的真面目而松一口气,还是该为以后离婚能拿巨额赔偿感到高兴。 她默不作声地拿手机拍照留证,把刚放下的行李重新收好。收拾东西的时候,大脑开始博弈,在拎包离开和忍气吞声之间犹豫不决。 也罢,为了绿卡、为了收集更多证据,得忍。 于是,她像个神经病一样,把刚收好的衣物又取了出来。同时不管不顾地拿起小蓝盒,打开查看。 是枚戒指。 钻戒。 难道是给自己的。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么一想,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她把盒子放回远处,装作没事发生地回到客厅。 谭召绪换了衣服准备去公司,周一总是忙碌的,大项目推进在即,他不想因私事耽误进度。 “我先去趟公司,晚饭前回来,你自己玩一会儿”,他匆匆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霍嘉蔚擦了擦额头,清掉他留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度,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也要去”。 谭召绪一愣,问:“会很无聊,你确定?” 她点了两下头。 果然,把人安排在办公室,谭召绪就开会去了。 在他办公室四处寻觅,没发现什么异常后,霍嘉蔚去茶水间转了一圈,看到一个熟悉面孔。 谷鑫淼在工区和下属交代工作,抬头看到她,面露惊喜。她挥了下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示意霍嘉蔚去那碰面。 不过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霍嘉蔚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和焦彦甫一样,会继续base芝加哥”,霍嘉蔚先开口。 “核心团队都来了,为了工作没办法”,她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期待问:“你呢,也会搬过来?” 霍嘉蔚摇头,说还没决定。 “难怪leo一直住酒店,原来是打算两头跑。” 霍嘉蔚笑了一声,拆穿:“也许他只是觉得方便。” 谷鑫淼也笑了,不愿过多谈论老板的私事,随即夸她的耳环很漂亮。两人寒暄了几句,霍嘉蔚怕打扰她工作,适时结束聊天,回公共区域自己转了转。 随处可见“方尖碑”的logo,霍嘉蔚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文乾玥告诉她的。想到这些年她们已经很少联系,心里莫名有点遗憾。 回到办公室,他桌子上有几本书。霍嘉蔚拿起封面印着“yes”的那本,发现是讲谈判和沟通技巧的读物。 正好无聊,她翻开细看。读着读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内容浅显,甚至有点幼稚了,他居然还做了笔记。 在“listen first, speak later”这章,写着一句:“use this on her next convo”。 霍嘉蔚正琢磨这个“her”是谁,谭召绪推门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他快速将书抽走,打断她的注意力:“我结束了。等会想做什么,我可以陪你。” 霍嘉蔚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怎么了?” “好奇,你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她目光落在封面的yes上,若有所思。 他没有回答,随即坐到沙发一侧,手臂很自然地碰到她的肩膀。 霍嘉蔚下意识躲开,把头别到一边。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转移话题:“晚上去吃中餐?有家新疆菜不错。” 霍嘉蔚盯着墙边架子上那盆绿植,继续不理他。 胳膊拧不过大腿,谭召绪不得不把书拿过来,翻了几页,自嘲一笑:“在学习如何让你心甘情愿多说几句‘yes’,不过似乎没什么用。” “切”,她像看傻子似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没那么好糊弄。 谭召绪拉住她的手,使了点力气,把人拽进怀里。 霍嘉蔚身体一旋,被迫坐他在腿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的温度,她心跳莫名加速。忽然起了玩心,挽住他的脖子,凑近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悄悄话。 谭召绪脸色立时有了一些异样,正当他想伸手将人搂住,霍嘉蔚忽地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她步子很急,路过会议室时,被几个刚从开完会出来的人挡住了路。寻缝穿过,一阵浓烈的香水味勾起了某些不太好的记忆。 抬头一看,是上回在酒吧碰她腰的白男。对方也看了她一眼,还友善地笑了笑,显然没认出来。 这时谭召绪追了出来,那几人纷纷让开,喊了句“leo”。 霍嘉蔚见状,不好发作,索性加快脚步往外走。出了写字楼,在侧门草坪前的长椅旁,停下来等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谭召绪知道jason冒犯霍嘉蔚的事, 按焦彦甫的描述,似乎玩闹成分居多,他没太当回事。此刻, 再看她紧绷的背影, 错乱的步伐,他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和那几人打了招呼,他不紧不慢地追了出来,思忖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霍嘉蔚原本对大农村没什么好感,但盛夏的季节, 阳光不燥不热,户外像是有天然空调一样,保持二十六七的温度, 空气里的湿度也对受不了空调的她很友好。 抬头望去,远处的山坡因旱季褪成枯黄色,建筑物附近的草坪却郁郁葱葱, 路边的紫薇当季盛放。 怪异又和谐的画面。 “jason的事,我不了解来龙去脉。你能和我说说吗?”谭召绪追上她,斟酌着开口。 霍嘉蔚正掏出手机记录眼前的景色,闻言顿住:“jason是谁?” 愣了一秒, 她反应过来:“刚才那个金发男?” “没什么事”, 她语气轻描淡写,说:“你听焦彦甫说的?也是, 他肯定什么都告诉你了。” 谭召绪看着她, 盯了有半晌,又问了一句:“确定没什么?” “当时就解决了”,霍嘉蔚一点也不想回忆过去,把手机揣回兜里, 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不是要去吃饭吗,走吧。” …… 每周至少打一次视频,是霍嘉蔚和蔚容茵约定俗成的默契。这周末因为在洛杉矶玩了两天,她没有给妈妈打过去。 北京时间早八点,蔚容茵正在吃早饭,算了下时差,芝加哥那边已经晚上七点了,想着霍嘉蔚应该下了班,她打开微信,点击视频通话。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霍嘉蔚悠闲坐在车里,期待他口中地道的大盘鸡到底有多地道。 手机一响,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看看旁边的谭召绪,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小红点,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对谭召绪做了嘘的手势,接通视频。 霍嘉蔚开口喊了一声“妈”,抬高了语调,有意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状态。 谭召绪眉头一紧,下意识侧头,被霍嘉蔚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聊的内容和往常一样,各自分享生活近况。蔚容茵给女儿讲自己最近的创业心得,她发现时代不同了,做生意的思路也得重新调整。以前靠渠道、靠关系,难点在于上下打通,而现在,靠网络靠口碑,哪怕是做小饰品,也得学点互联网。 霍嘉蔚听着,偶尔应几句,碍于谭召绪在场,很多事情她不想谈。 “嘉蔚,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霍嘉蔚怔了几秒,道:“就是有点想你。” 如果她能顺利拿到绿卡,可以考虑回去一趟。 对话陷入沉默。 蔚容茵安慰了句“在外面开开心心的,我一切都好”,便无奈叹了口气。接着提起徐继唯,说他出了事,问霍嘉蔚知不知道。 如果蔚容茵不提,霍嘉蔚大概还能继续麻痹自己。一想起这事,她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人就没了”,蔚容茵不敢相信。 她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听说的。对方当时还感叹,说幸好你女儿没和徐家小孩结婚,不然现在可怎么办。那时她还觉得是误传,现在看见女儿掉眼泪,心立刻揪了起来:“别难过,咱们往前看”。 挂掉视频,霍嘉蔚沉浸在伤心里。 中餐馆飘着熟悉的香味,桌上是口味正宗的大盘鸡和新疆烤串,香料的气息刚入鼻,思乡和思念的情绪一起涌上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隐约听到了几句她和家人的聊天,谭召绪大概猜到了什么,任由她伤心的哭着。 她吃两口拌面,要停几秒,低头默默流一会儿泪;咬一口烤串,熟悉的孜然味充满口腔,她又贪婪地把食物往嘴里塞,嘴巴鼓鼓的,舍不得咀嚼。 眼泪越掉越凶,她顾不上形象,抽抽噎噎地吃着。 如果不是没完没了的伤心,引来周围人侧目,谭召绪会继续坐视不理。他开口打断:“好了,忍一忍,回去再哭。” 霍嘉蔚愣住,情绪像被按暂停键,硬生生截断。 回去的路上,她冷静下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自己哭得这么难受,他无动于衷也就罢了,居然还嫌她烦。表面夫妻,大概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换位思考,如果他心情不好,一味地宣泄负面情绪,自己恐怕也不想搭理。 想到这里,她开始收敛情绪。 谭召绪看她一眼,事不关己地开腔:“怎么不哭了。” 霍嘉蔚噎住,脑子里闪过几个刺耳的回答,但都觉得杀伤力不强,于是她不得不提起那件糟心的往事:“jason摸过我的腰。”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用□□贴着我”。 不指望他会冲冠一怒为自己做点什么。可不管怎样,一个男人听到妻子被别人这样碰过,总该觉得恶心。 哪怕激起他生理上的一点反胃,也足够了。 下午问的时候不说,这会儿非要提起来,还描述得这么具体,是什么用意谭召绪很清楚。他强按住内心的不适,凑近,本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垂下的肩、红肿的眼,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见他没有多余的反应,霍嘉蔚只觉得灰溜溜地落了败。 果然,不告诉他是对的。 …… 回到酒店,两人各自忙碌,再次回到了“说话但不聊天”的状态。 睡觉前,霍嘉蔚吃了一颗褪黑素,她希望一闭上眼就能睡着,一睡着就能做个轻松的梦。 谭召绪回完几封邮件,推开卧室的门,见她平躺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肚子上,睡姿端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他没那么大度,也不想做世俗眼里的好男人。 在妻子为别的男人伤心哀悼的时候,能控制情绪不发作,已经最体面的应对。难道还想让他把肩膀凑过去,包容地说一句“没关系,别难过”。 怎么可能没关系,她爱难过难过好了。 一想到那个人,胸口又隐隐窜起一股火。 他已经极力回避和那人有关的一切,连定好的钻戒也不想拿出来,就怕她联想起什么,怎么还是避不开。 知道他们过去有很多牵绊,但没想到会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既然感情这么深,当初为什么要分手?越往深里想,谭召绪越觉得徐继唯这个人不怎么样。 一个没主见、心性幼稚、做事不考虑后果的男人,有什么好?除了年轻、除了出现的时间比自己早。 怨气无处发泄,谭召绪下楼,去泳池游了几圈。 水温冰凉,体力耗尽,一点点将燥火压下。 回来后,见霍嘉蔚还是那副端正的睡姿,他疑心她根本没睡着,但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在旁边躺下。 心绪不宁的时候,褪黑素也起不了作用。谭召绪制造出来的动静,霍嘉蔚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刻意放轻动作,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贴心,只觉得沉重、疲惫,不想面对。 她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开始从玄学的角度找答案。 也许上天知道她结婚的动机不纯,有意要惩罚她。如果她不随便结婚,就不会有那场节外生枝的婚礼;没有婚礼,徐继唯也不会遭遇意外……是自己害了他。 黑暗中,苦涩一点点漫上胸口,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另一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她才慢慢翻动僵硬的身体,把侧脸埋进被子里,放任眼泪一点点浸湿枕套。 谭召绪睡前,习惯在脑子里过一遍第二天的行程。想到上午的看房安排,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偏。 两套房子都在高地。一套房龄老,装修风格偏古典,一套偏新,视线开阔,有她喜欢的悬空的露台,能远眺旧金山湾;都是顶级学区,将来家庭成员增多也无需置换。 另外,附近房屋交易活跃,资产流动性很好,如果她真想把事业重心转过来,他可以带她进校友圈,至少在人脉和信息上不需要从零开始。 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再读一个硕士,建立自己的关系网。 想到这些,他心情平缓了不少,然而下一秒,一声闷闷的啜泣打断他的思绪。 听清了声音是从身旁传来的,烦躁瞬间占据胸口。他很想掀开被子,蛮横地将她的嘴捂住,说一句“有完没完”。然而思考了两秒,还是压住冲动,起身开了灯。 霍嘉蔚被惊动,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泪光中看到他面色紧绷。 她下意识问:“怎么了?” 谭召绪蹲在床边,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目光柔和下来。原以为他会说几句安慰的话,她正想吸鼻子,却听见他用异常温柔的语调说:“别哭了。” 说的英文,stop fucking crying。 霍嘉蔚第一次听到他使用f开头的单词,气得躲开脑袋,抬手想把他的手甩开,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听见他说:“不然我们做点别的事?” 她瞬间收住眼泪,收回手,抓紧被子闭眼睡觉。 谭召绪关了灯,重新回到床上,这回没有给她留空间,侧躺着,将人圈在怀里。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在眼睫、鼻尖之间来回摩挲。 霍嘉蔚觉得不舒服,别开脸想要躲,那只手却像长在她脸上似的,严丝合缝,怎么也甩不开。 “别弄了”,她咬牙,用手肘往后锤了他一下。 他终于停下来,手掌慢慢往下滑,落在她胸口心跳的位置:“睡觉好吗?我给你讲故事。” …… 次日上午,看完房,谭召绪开车陪霍嘉蔚在附近转了一圈,熟悉周边环境。 这一带的社区建筑密度很低,胜在住户都是高素质人群,不像大城市那样流浪汉聚集、街道脏乱,生活起来反而更安全舒心。另外华人也多,日常用中文交流几乎毫无障碍。据说华人在硅谷做什么都有优势,那卖房是不是也更容易? 如果说霍嘉蔚之前只是有relocate的想法,现在则完全心动了。 她上领英看附近的工作机会,当然不是打算找工作——她已经习惯了做个体户的自由。而是看薪资、待遇,摸一摸就业市场的水温,以此判断周边人群的职业结构、收入水平和消费层级。 同时,她还network了几个地产同行,侧面打听房屋售卖市场的行情;也在地图上查了美容院、瑜伽馆的密度,考虑起了美甲店的选址。 谭召绪开车,用余光观察她。 发现她低头刷着手机,一会儿放大地图,一会儿打开计算器,像刚到新矿区的勘探者,琢磨哪里能挖出金子。 这种street smart,在nerd扎堆的湾区倒是一种稀缺存在。 想到她昨晚连眼泪都控制不好,今天却能没事人一样专注掘金,谭召绪才意识到,其实人家有自己的节奏,什么时候发泄,什么时候收敛,心里一清二楚。 他忽然对自己表现有点内疚。不就是哭吗,为什么不让她痛快哭一场。 霍嘉蔚把在西海岸的见闻,分别给两拨合伙人分享,出乎意料的,得到的反馈有所不同,但结论一致:“做就对了。” 豪宅交易本质是圈子经济,靠人脉和关系。 yolanda建议她从美容、健身、各种商会club入手,慢慢和高净值人群建立信任网络:“新手很难一上来就拿到豪宅房源,先从买方经纪做起。你先生地位摆在那,交朋友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说到这里,yolanda忍不住吐槽:“bryant以为能打压我,殊不知我的客户遍布全美。” 她把镜头一转,对准窗外:“我这几天在纽约带客户看曼哈顿的penthouse,楼下就是中央公园。下次能不能飞加州,带客户看阿瑟顿的庄园,这个想法就靠你落地了。” “没问题”,霍嘉蔚自信应下,成交一套庄园,佣金能拿近百万,想想就让人兴奋。 yolanda好心补充:“我在湾区也有几个客户,到时候介绍给你,多和她们出去喝喝下午茶,社交几次,你很快能融进去。” 挂掉视频,霍嘉蔚浑身血液都在流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对于霍嘉蔚想在加州开美甲工作室的做法, 籍又夏和赵培持不同意见。 赵培一直想升级业务,把美甲店扩张成美容院,为此她做了很多准备, 自费参加各种培训, 她想劝霍嘉蔚试试医美:“那边美甲店几乎被越南人垄断,价格便宜、手艺好,你竞争起来恐怕没优势。不如考虑医美吧,光是玻尿酸、面部填充这种基础项目,就够暴利了。” 她补了一句:“听说中年科技男在卷医美, 很热衷抗老项目。” 籍又夏则支持霍嘉蔚继续做美甲。她平时运营美甲店的社媒账号,因手绘风格出众,帖子经常上热门, 被不少外地网友留言催“开分店”。 霍嘉蔚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做美甲。她有自己的私心,一方面希望自己的手绘图案能传播更广, 另一方面,也想借美甲业务结交当地女性朋友。虽然医美同样可以满足社交需求,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她初来乍到, 不想步子迈得太大。 赵培劝道:“开店挺耗神的, 装修、招工、报税、琐事很多,你一个人能搞定吗?” “是个难题, 我在想能不能请个店长帮忙打理”。 见她有了主意, 赵培不再多劝,只嘱咐:“遇到事记得找我们商量,给你把把关。” 有了想法,便开始行动。 后面几天, 她一连敲定了好几件事。 首先是选房。她决定要大露台、俯瞰旧金山湾的那套。虽然价格离谱到连她也觉得是天价,但既然谭召绪敢带她去看房,就说明有实力拿下。果然,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爽快给中介报价。 之前他又是卖房又是抵押股票,霍嘉蔚还真以为资金周转不开,现在轻松拿下山景豪宅,真是深藏不露……合着装穷,就是为了防着自己。 “早知道你这么有实力,该等一等,把这笔生意留给我来做,现在让别人赚走佣金,有点亏”,她习惯算经济账。 谭召绪只说:“下回买房找你。” “下回”,霍嘉蔚眼睛一亮,职业病犯了:“预算多少?” 他看着她,说:“你说了算”。 接着,她开始看商铺。 谭召绪这周安排的工作不多,原本就打算陪她,这下正好被当成助手用,四处替她跑腿拍照。不过粗略看了几间,都没有合意的。好在开店这事不急,等房子过户交接好,她从芝加哥搬过来,再推进具体事项也不迟。 最后,是棘手的绿卡面试准备。 按照律师之前的建议,她平时留心着保存各种材料,什么机酒订单、日常合影、共同生活记录等等,虽然时间跨度有点短、材料也没那么全,但乍一看,足够像一段正常的婚姻了。 离开硅谷的前一晚,霍嘉蔚把模拟面试问题找出来,拉谭召绪“串供”。 不知是担心出岔子,还是受律师的建议影响,她这几天,演习似地对他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温柔。 这晚,两人像热恋中的普通情侣,盘腿对坐在沙发上。她抱着ipad,语气带了点指挥的意味:“不要背答案,反应自然一点”。 谭召绪按住她指来指去的手,纠正:“我没有背答案”。 她抽回手,继续低头看屏幕,一本正经地道:“那请问,我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决定结婚?” 他若有所思地回:“大概四年前,在都会艺术中心,你当时参加一个展览,表现得很亮眼,画作也很特别,里面有我熟悉的家乡元素。我不自觉地在画前停留,欣赏了很久。那一刻我就想,要是能认识创作者就好了。” “后来,在朋友的画展上,我们又遇到了。这次我主动打招呼,还约你出来吃饭,之后慢慢开始交往。” “相处一段时间,我发现你和其他女孩都不太一样。很聪明,有自己的想法……于是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她听愣了,回过神来,道:“很假。” 他歪头看她,问:“哪句假?” “全部”,她开始数,“艺术中心那次,你根本没和我说话,是我主动找康妮要求见你。” “后来画展遇到,你也没有约我,事后是我先给你发的消息”,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结婚动机,根本没那么纯粹,不过是……” 她想到很多,没再往下说。 谭召绪没有立刻反驳,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真的没那么复杂。” 霍嘉蔚盯着他,试图找到敷衍的证据。 他再次开口:“所以你准备怎么说?” “什么?” “为什么结婚。” 霍嘉蔚张了张嘴,难以启齿。 谭召绪猜到她会沉默,语气平静地替她补充:“初见时没什么印象,几次偶遇后彼此熟悉,交往时相处愉快,顺其自然答应了求婚。” 她皱眉:“你怎么知道?” 过了几秒,谭召绪笑了一下:“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什么叫我非要这么说”,她有点不高兴,这事本来就真假掺和,他不也是编的么。 “好了,下一个”,他看了一眼ipad:“配偶的生日、爱好?” 他盯着她,期待一个回答。 她早有准备:“11月9号,喜欢海鲜和肉类,追求食材的新鲜度,比如刚下船的生蚝、农场清晨运来的新鲜牛奶。平时会打网球高尔夫,冬天滑雪,夏天攀岩,应该还想尝试sailing,是warriors的球迷,足球看英超,但不狂热。” 谭召绪看她几秒,开口:“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竟在她心中留下如此浮夸的形象。 “不是吗”,霍嘉蔚皱眉,这都是她费心观察出来的。 “除了生日,一个没说对。” 她有点慌了,催促:“你快给我讲讲。” “没事,按你说的来就行。” 他说着把ipad从她腿上拿走。 “还没完”,霍嘉蔚伸手要把ipad拿回来,手腕被他扣住。 难得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他怎么舍得把时间都浪费在编答案上。 “差不多了。” 他凑近,目光落在她的鼻尖和唇角之间,像草原上的狮子锁定猎物。 她抬手挡了一下,有些无奈:“别闹了。” 他没有停,靠得更近了些,鼻息落在她颈侧,声音低低的:“真夫妻,不会有问题。” 确实,结婚登记是真的,夫妻生活是真的,那套豪宅也白纸黑字写上了她的名字……移民局没有理由拒绝她的申请。这样一想,霍嘉蔚把心收回了肚子里。 她起了玩心,反客为主地捧住他的脸,试探地问:“万一没过怎办?那我就要回国了。” 他想说办法很多,可在看见她那双藏着小心思的眼神后,忽然改了主意,故意逗她一下:“那不是正合你意?” 她笑容一僵,手慢慢松开垂落下来,语气淡淡:“是啊,回国也没什么不好。” 谭召绪见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起身去衣帽间取来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她微微一怔,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抓过她的手,把戒指套了上去。 尺寸是按照对戒的大小做的,顺滑地穿过指节,稳稳固定在她的无名指根。 冰一样透明的d色钻石,配极简的铂金戒托,简约大气,日常佩戴也不显夸张。 那天霍嘉蔚就注意到,盒子上没有奢牌标识,也不知道是在哪家珠宝商定制的。真是越有钱越算计,一点也不愿为品牌溢价买单。 她盯着戒指,笑着问:“这算是一种承诺吗?” “不然我在做什么”,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下颌边,轻轻摩擦生热。 他鬓边略硬的胡茬,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像羽毛一样轻轻刮在她掌心,细微的触感顺着神经逐渐蔓延,落至胸口,掀起一阵涟漪。当初在婚礼上那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是真的就好了。 “是真的吗?”她脱口问道。 什么是真的,钻石,还是真心? 谭召绪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得无奈。他做这些,明明在传递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爱你、想对你好。可她好像从来都不信。 意识到这问题太突兀,霍嘉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上扬,她忽然有点恼,撒气似地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顺便把手抽了回来。 一个力度极轻、调情意味十足的巴掌。 谭召绪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回味刚才那一刻的触感,下一秒倾身逼近。猛地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她发间,将人压进沙发的转角处。 柔软的靠背陷下去。 “是真的”,他给出肯定的回答,说完便吻了下来。 霍嘉蔚觉得自己被困在一片湿软的沼泽里,越是挣扎,越被黏湿的土壤裹住,无法动弹。呼吸被打乱,在一阵接一阵的酸胀挤压中,她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臂。 昏暗的灯光下,无名指间的银白色闪了一闪,那一点亮光刺进眼底,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忽然漫上来。 沙发太软,发力困难,他长时间俯身支撑,手臂渐渐有些发紧。 他把人从角落里捞出来,打算换一个口口,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停”。 “又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他干脆要换个场地,把人从客厅抱到卧室,放在床上。自己也侧躺着,从后面环住她。 霍嘉蔚抓住他的手臂,回过头,声音没底气:“那枚…戒指在哪?” 他动作顿了一下,道:“不知道”。 随后把被子往上一掀,将两个人一起盖住。 霍嘉蔚立刻绷直身体,阻挡他下一步的动作。 他这才补上一句:“让酒店当失物处理了”,随后大力抓住她的小腿,抬起来,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钻心的痛意让怔愣的霍嘉蔚回过神,她放弃了抵抗,负疚地用双手捂住脸。 谭召绪低头看她,放慢了动作,身体处于亢奋状态,语气却不得不放低,甚至有几分讨好:“宝贝,有进步了。” …… 七天的相处,除了“临阵磨枪”刻意制造出来的亲密感,霍嘉蔚对谭召绪,渐渐生出一种近似亲属的信任。 因这份信任,他们看起来像极了一对平凡的恋人。并肩走路时,手背会不经意碰到,然后顺势交缠在一起;看见有趣的画面,也会立刻说出来,当即就和对方分享。 想到徐继唯,霍嘉蔚还是会伤心,可这种伤心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撕裂,她慢慢学会和它共存,也试着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身边的人和事上。 如今放眼全世界,除了妈妈,和她关系亲近、对她好的人,似乎也只有谭召绪了。 尽管他有所图,可自己的目的也不单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互扶持? 他们一起回芝加哥,坐在同一排座位,一起看纪录片。 当霍嘉蔚的全部心思都放在美食画面上,谭召绪则拨弄着她肩上的头发。发丝柔顺,如清凉的水流在指尖滑过,碰了一下,又忍不住再碰一下……他以前不喜欢这种小动作,觉得分神,现在上瘾似地停不下来。 看着屏幕上的大块牛骨熬出拉面汤,他忽然想到什么,说了句:“lamb girl。” 霍嘉蔚头皮蓦然一紧,移开视线看他:“什么?” “什么时候能吃上你的羊肉?” “什么羊肉?”她装傻。 “听说你厨艺挺好的,尤其擅长做各种口味的羊肉。有人喝过你的羊汤,有人吃过你的羊排,请问你打算做什么菜给你丈夫吃?” 霍嘉蔚不置可否,谦虚笑道:“过奖了,不过你怎么知道?” 他神秘一笑,抓住机会奚落她:“难道不该知道?面试问起来怎么办。” 这么一说,霍嘉蔚又紧张了,算起来,他们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知有没有一个月。不行,得增加点“共同生活”的细节。 她回道:“回去我给你做”,说完,又一点不肯吃亏地问:“你呢,会不会做饭?” “你说呢”,谭召绪记得自己至少跟她讲过两遍,初到美国吃不惯蛋黄酱拌生菜,不得不自己学习下厨的经历。 “应该会,我看你之前住的房子,厨房里的厨具挺齐全。” “卖掉的那套?”谭召绪差点忘了,他曾经是她的客户。 霍嘉蔚点头:“当时还觉得你挺有涵养,没想到……” 她没把话说完,谭召绪却懂了。 他侧头看她,语气慢悠悠的问:“没想到什么?” 霍嘉蔚没再理他,盯着屏幕看纪录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自从被引以为傲的儿子拉黑后, 谭辉心寒透顶。 如果不是自己当年把他带出国,他怎么能轻松拿到斯坦福的奖学金,又顺利创业?现在的年轻人, 不懂感恩。骄傲与失落并存, 不满与不舍共生……他陷入难以调和的割裂状态,为此血压居高不下,前后治了好几个月的病。 直到某天,谭召绪忽然主动联系他,问他网名是什么, 他如实说了,那头沉默片刻,追问他对霍嘉蔚做了什么。谭辉并不觉得自己手贱发请柬的事是坏行为, 只会趁机跳脚一顿贬损霍嘉蔚,并居高临下地表示不和小丫头片子计较。 谭召绪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没再说什么。 原以为父子关系已经缓和, 恰好elara收到大学录取通知,谭辉消息分享给儿子,并下通知似的,说要安排elara搬进埃文斯顿那套房子。 然而下一秒, 谭召绪的一口回绝, 让他血压再度飙升。 谭辉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不会对自己的儿子发作, 只会迁怒到外人身上。 这个外人, 只有霍嘉蔚。 第二天,他就上门兴师问罪,不料霍嘉蔚不在家。听保姆说去加州找谭召绪了,合着两人在一起, 他心里那点火彻底烧了起来。一定是她在背后挑唆,儿子才拒绝得这么干脆。 父子关系闹成今天这样,霍嘉蔚就是始作俑者。 如果说之前他对霍嘉蔚只是单纯看不上,现在则有点怨恨了。 这世上有恶婆婆,自然也有恶公公。 而恶公公为什么不如恶婆婆“声名远扬”,无非是男人更擅长躲在女人身后。 少有儿媳妇公开指责公公,矛头会模糊地指向“婆家”,也很少听见公公抱怨儿媳坐月子多吃了两个南瓜,毕竟他们连家务都不怎么做,自然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 霍嘉蔚没有名义上的“婆婆”,自然也没有人给谭辉当枪子使。 谭辉虽在国外住了三十多年,骨子里还是中式家长思维。以前他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只是单纯看不惯;现在,作为长辈的权威被挑战,他必须给自己挽回颜面。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的房子就是自己的房子,反正谭召绪长期不在家,而自己本来就有钥匙,为什么不能让elana直接住进来。于是,不顾保姆卢姐的阻拦,他自作主张把楼上一间带独立浴室的卧室收拾出来,留作他用。 当霍嘉蔚回来,看到自己房间被清空,所有家具都被替换掉了,再听卢姐说完来龙去脉,既生气又好笑:“摊上这种父亲,你也挺不容易的”。 余光里看到谭召绪紧绷的脸,神色黑到无以复加。 她从没见他生气成这样,想了想,还是不火上浇油,拍了拍他的肩膀化解道:“我本来就要收拾行李搬家,现在倒好,有人帮我收好了。” 谭召绪没接话,沉着脸回去打电话。 “卢姐,我东西在哪?” “都在储藏间,你要去看看吗?” 她点头,打算清点一遍,毕竟有不少值钱物品。 在几个大箱子里,霍嘉蔚翻到自己的贴身衣物,被胡乱塞进一个纸壳箱,连个隔袋都没有,她瞬间意识到——陌生人在自己卧室翻箱倒柜,隐私就这么被侵犯……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她踢开箱子,气冲冲地上楼找谭召绪,走到门外,听见他在压低声音在讲电话。 “你进我家,翻我太太的卧室,把她所有东西打包扔到一边,这是小事吗?” “她的卧室?你们分房睡”,谭辉立刻反应过来。 房间是他请人整理的,当时他在指挥,看到墙上挂着一副管雨婕署名的《鸢尾花》,还以为外甥女的房间,她当年搬走后没收拾。 “我就说她心术不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谭辉急坏了,一面觉得霍嘉蔚心机太深,一面替儿子感到吃亏。 千万句脏话在胸口奔腾,谭召绪只说了句:“和你无关”。 谭辉不依不饶地念叨:“那个小伙子也真是的,怎么就不把人追回去,不是都给他发了消息。” “谁?”谭召绪抓住重点,一字一顿地问:“你给谁发了什么?” 霍嘉蔚扶着门把手,本想等他挂了电话再进,此刻被这句话勾住。她站在门口,等了半晌,却没再听见里面传出什么声响。 咚咚扣了两下,她推门进去,只见谭召绪扶着桌子站着,背脊绷直。她只好将兴师问罪的话咽了回去,走过去抱住他,安慰:“没事啦,别放在心上”。 谭召绪拿开她的手,把头偏向一侧,回避她的目光:“让我单独待一会儿。” 霍嘉蔚一愣,觉得他太反常,她回想着刚才那些话,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猜测。 她站在原地,抬头问:“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谭召绪闭了下眼,神色恢复正常:“没什么。” 她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开。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他刻意表现得这样沉着冷静,像在掩饰什么。心口忽然一紧。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将整件事一点点往回捋。 虽不能百分百证实,霍嘉蔚已经猜到,谈笑风生就是谭辉。 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就这样愣坐在卧室的地板上,陷入长久的呆滞。 从前她还能说服自己,谭辉那些小动作,不过是蚊虫叮咬,她可以无视,可以忍,可以把他和谭召绪剥离开,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可现在呢,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他是间接害死徐继唯的“杀人犯”…… 徐继唯送给霍嘉蔚的礼物里,除了卡包,还有一件被保留着。 在这个枪支泛滥的国度,霍嘉蔚的车载保险箱,躺着一把银色手枪。她从未动过使用的念头,那柄冰冷的小东西,不过是用来增强安全感、抵抗未知恐惧的吉祥物罢了。 但此刻,她忽然想到那把手枪,想到里面的几发子弹,想到徐继唯当初把它送给自己时开玩笑的样子……抹掉眼泪,她猛地站了起来。 拉开房门,谭召绪站在外面,面色凝重地对她说了声:“抱歉。” “抱歉?”霍嘉蔚冷笑:“你轻飘飘的一句抱歉,能让徐继唯活过来?” “这件事,我父亲有责任,但责任不全在他”,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就算收到消息,那位完全可以不来,前女友的婚礼,不请自来算什么?” 霍嘉蔚怔住,被他这番逻辑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事故认定很清晰,抢黄灯超速的是他朋友,他们还吸了大.麻……” “住嘴”,霍嘉蔚抢断,胸脯剧烈起伏:“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不然呢”,谭召绪反问:“不是每个人看到前女友结婚,都会跑过来凑热闹。你不能因为他是受害者,就忽略他本人的责任,这对我不公平。” 霍嘉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冷笑:“公平?你和一个死人论公平?” 她说完转身就走。 谭召绪追了过去。 “别碰我!” 他攥住她的手没放,问:“你要去哪?” 她回过头,冷笑:“关你什么事,有本事把我绑起来,没本事就放手。” 她大力甩开,头也不回地跑到车库。拉开车门,在车载保险箱里,她摸到了那把手枪。冰冷的触感,沉重的分量,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猛地将枪抽出来,转过身,对准了他。 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谭召绪脸色微变:“嘉蔚,冷静一点。” “后退”,她放话。 他站着没动,冷静看着她,反问:“你知道怎么用吗?” 她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怒道:“我让你后退。” 他看似配合地要往后,下一秒却上前握住她发抖的手腕,食指扣在扳机处:“我可以教你。” 霍嘉蔚挣扎着想抽回,无奈力量悬殊,她奋力挣扎之余,试图用靠身体的灵活性挣开束缚。 谭召绪将人圈紧,强行按在她的食指上,将枪口对准地面,熟练地扣动扳机…… 巨响炸开,虎口处被狠狠硌了一下,强烈的后坐力顺着手腕往上窜,痛感混着耳边尖锐的嗡鸣袭来,霍嘉蔚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地面上腾起的烟尘,大脑一片空白。 “你恨我父亲可以,恨我也可以”,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但不要为了泄愤,拿这种东西当玩具。” 他将枪收走。 刚才争夺时,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伤口颇深,不断往外渗血。一滴,两滴……鲜红的血珠落在灰色地板,像一片暗沉沉的泪海。她盯着那片海,缓缓抬头,用残存的理智问他:“你凭什么替你爸开脱?” 他闭了下眼,声音冷静到残酷:“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他的死和我父亲有关系。” 霍嘉蔚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终于意识到,他们谈论的不是同一件事。他在谈责任、在甩锅,而她在谈愧疚,说遗憾,她惋惜一条生命的逝去,他却只会冷静的分析因果。 “我知道了”,她平静转身,离开了车库。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撒狗血了 第56章 第56章 次日, 霍嘉蔚应邀去见yolanda。 “怎么不约在公司”,她看着这家粉色主题的咖啡馆,沉重的心情轻松了几分。 “有个好消息”, yolanda眉梢扬起, 语气轻快地宣布:“我要搬去纽约了。” “什么情况?” “不想和bryant斗了,换个城市生活”,她拿小匙搅拌咖啡,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她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一定还有别的原因。霍嘉蔚被勾起兴致, 半开玩笑道:“那我们怎么办?你把人得罪完了,拍拍屁股就走。” “你不是要去加州开疆拓土,buffie会和我一起走。maya留在芝加哥, 她和bryant还有点交情,私下已经说和了。” 婚姻刚出问题,事业上的搭档又要离开, 霍嘉蔚只觉得人生无望,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现在才告诉我?” “你这边有变动?”yolanda看出她的不对劲,神色微凝。 霍嘉蔚停了一下, 道:“我不去加州了。” yolanda放下杯子, 皱眉看她。 “我想离婚。” yolanda疑惑:“你才结婚多久?永居没拿到、资源也没用上,现在放弃也太草率了。” 霍嘉蔚没说话, 盯着桌面陷入沉思。 这些年霍嘉蔚走得多坎坷曲折, yolanda看在眼里,如今好不容易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为何又要推翻重来?她没有追问原因,理性分析道:“伴侣的社会地位比自己高, 有时候确实要忍忍。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不要轻易说分开。” 她见过霍嘉蔚的先生,稳重成熟,做人做事都无可挑剔。当然,表面谦和可能是做给外人看的,年纪轻轻就是上市公司的founder,一定不简单。 她提议:“不如忍两年,把该拿的都拿到手。到时候再做决定,选择也会多一些。” 霍嘉蔚苦笑:“不是这个原因”,她动了动嘴唇,没有过多解释。 yolanda看着她,察觉她还没下定决心,冷静问道:“如果离了,你之后有什么想法?” 她不想故作坚强,直白道:“可能我不适合待在这里,会回中国”。 “你在逃避”,yolanda一针见血:“要回早该回了,何必让自己受一圈罪才走。而且你能去哪?” 家乡是回不去的,妈妈那里也不在考虑范围内。也许可以去上海或深圳,找个工作应该不难。只是从头再来…… 她正凝神思考,被一声轻快的“sweetie”打断思绪。 yolanda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生动起来,霍嘉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到一个戴金属饰品、穿oversize黑色背心、灰白牛仔裤的卷发男孩朝她们走来。 yolanda起身,拥住对方,两人很自然地亲吻。 霍嘉蔚眼尖地认出,这和上回婚礼带去的男伴不是同一人。不禁微微睁大了眼,既惊讶于yolanda换人的速度,又被对方出众的颜值吸引。 男生很热情地和她打了招呼,介绍自己是意大利人,在纽约学音乐剧。难怪yolanda要去纽约,沉重的心情因看到帅哥、吃到瓜而轻松了几分。 离开咖啡馆,她拿出手机,跳过几个未接来电,发消息约籍又夏。 …… 霍嘉蔚讨厌自己的体质,难过的时候,连麻醉大脑的权利都没有。 她趴在吧台,喝着汽水,看籍又夏和人斗舞。 女士的亮片裙和高跟鞋在节奏里摇曳,男人姣好的肌肉线条尽数展示,腰胯发力时秀出紧翘的臀部,两人贴近又分开,画面放肆,十分养眼。 籍又夏朝她招手,让她过去。 她摇头,提不起一点儿兴趣。 桌面上的手机隔一会儿震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如谭召绪所说,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这段关系,是自己妄想走捷径的贪恋。 音乐越来越吵,低频震得人心口发闷,霍嘉蔚推开杯子,站起来拎包就走。 籍又夏从舞池里挤出来,在门口拦住她:“怎么走了?” “困了”,她随口应付。 籍又夏打量她一眼:“怎么回事,被你老公欺负了?” 是就好了。憋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往上顶,霍嘉蔚鼻子一酸,脱口道:“要不是他,徐继唯也不会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籍又夏怔住,盯着她:“你别乱说。” 霍嘉蔚没再解释,冲出酒吧。 籍又夏追了上去,把人带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韩餐,问:“怎么回事。” 霍嘉蔚低着头,沉默片刻,终于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籍又夏听完,缓缓靠向椅背,胸口发闷:“所以你婚礼那天,他…来了?” 一副后知后觉的画面,在脑子里慢慢拼起来。她吸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冲:“真够蠢的,你都嫁给别人了,还巴巴的跑过来,是生怕自己不讨人嫌吗。” “蠢货”,她讨厌这种自我感动式的深情,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蠢货!” 第一句出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失控,第二句说完,她忽然噎住,端起面前的大麦茶,泄愤似地喝了一大口。 籍又夏是让人平静的良药,每次有什么烦心事告诉她,总会得到感同身受的抚慰。听她歇斯底里的大骂一通,霍嘉蔚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终于拿起手机,给谭召绪回信息:“我在外面住几天,面试见。” 原本想趁这几天整理情绪,没想到当晚,被加密货币夫妇一通电话打乱了节奏。 他们看了一圈房子,还是对北湾那套新楼盘感兴趣,想让霍嘉蔚联系开发商,准备直接定下一套。 工作不能停摆。 霍嘉蔚握着手机,情绪还没归位,人已经切回了工作状态。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开发商销售打了电话。 可惜,对方带来的不是好消息。客户喜欢的那套高层单位,昨晚刚刚成交,目前只剩下几套低楼层房源还在售。 命运就爱捉弄人。其实霍嘉蔚完全可以推掉这单,可她不想——不想错过赚钱的机会,更不想向脆弱和无能低头。 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替代方案,根据对方的预算和偏好,重新筛了几套房源,同时向开发商那边争取更优质的单元。 几次沟通下来,加密货币夫妇被她的诚意打动,答应再看看。 最终,她成功将一套位于五楼的四室两厅推销出去。 后面的流程接踵而至。谈价、验房、物业交割、合同审核……所有事项都要亲自跟进,时间被压缩进一件件代办事项里。 她没有精力反复回想那场争吵,也没有时间沉溺于那些无解的问题。比起悲伤、愧疚和愤怒,生存问题更紧迫。 离婚的念头被暂时搁置。 移民局面试的日子到了。 霍嘉蔚没精打采地出现在office,她穿着白t、牛仔裤和运动鞋,脸上一点妆没化,眉眼淡淡的,唇色也很浅,头发随意扎成马尾。 亚洲人的五官本就减龄,这样潦草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又小了几岁。 谭召绪一身偏正式的衬衫西裤,见妻子没按说好的商务穿搭来,反而以这样一副幼态模样出现。他克制住情绪,问:“你非要这样吗?” “怎么了”,她一脸无辜。 “我不想被人当成恋童.癖。” 霍嘉蔚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随意、敷衍,但她只是哼笑一声,讽刺:“你挺有公关意识的。” 说完,她抬脚就往里走。 谭召绪抓住她,掏出手机给david打电话,让把车开过来。 “别耽误时间”,霍嘉蔚很不耐烦。 他不肯松。 大费周折地,他带她去了附近商场,换衣服,上妆。 紧赶慢赶,总算在预约前五分钟回到大楼。 过去大半年,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可当它真的来临,霍嘉蔚又泄了气。她打心底生出一股抗拒,什么绿卡,什么永居,她不要了,能不能换徐继唯活过来…… 现场没想象中那么严肃,只是一间普通办公室。 面试官是个态度和气的中年女人。从她身后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和树,霍嘉蔚的目光全在那截树冠上,面对那些烂熟于心的提问,不用思考就能答出来。 现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面试官提问后看向谁,就要谁回答。霍嘉蔚心不在焉,抢了几次答。 每次都是话说出口,才在短暂的沉默里,意识到那问题不是在问自己。 谭召绪替她解围:“抱歉,我妻子正处在一个艰难时期,她不久前收到一位好友离世的消息。” 女面试官表示遗憾,很体贴地把谈话重点放到谭召绪身上,和他聊起材料里的照片,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龙达,还去过哪些地方。 谈到最后,她坦白说,其实每一个问题,她都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还要再问一遍,看他们有没有撒谎,和材料里写的是不是一致。 “我每天都见很多人,从你们进来那一刻,心里就判断得差不多了”,她一边说,一边拿出平板让他们签字:“没什么问题,卡会在六十天内寄到。” 一切都很顺利。 谭召绪向面试官道谢,霍嘉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也跟着道谢。 面试官送他们出门,看向谭召绪,安慰了句:“happy wife,happy life,照顾好她。” 走出大楼,霍嘉蔚站在台阶上,顶着正午的烈阳,怅然若失。 谭召绪看了眼时间,对她说:“去吃点东西。” “你去吧,我没胃口”,她说完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霍嘉蔚”,他抓住她,喊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阳光下,他脸色更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几天都没合眼。她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动了动,嘴上还是不买账:“你非要吃,我可以陪你。” 谭召绪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不悦。过了几秒,才问:“这段时间去哪了,不解释一下?” 他语气严厉,一改刚才在面试间的温柔和煦。 霍嘉蔚被这态度刺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住酒店。你不知道吗?我刷了联名账户的卡,消费记录你可以看到。” 他没接话。临时出差一周,根本没心思留意什么消费记录。 “先上车”,他拽住她的手,把人往停车场带。 霍嘉蔚甩开,开口:“我们分开吧。” 谭召绪停下,用很意外地眼神看她,明知故问:“什么?” 霍嘉蔚抬眼,直直看着他:“离婚。” 他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消失,问:“为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坦然道:“我本来就是利用你,现在用不上了,为什么不离?” 果然,没什么新意的答案。她就是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他早有心理预期,然而亲口听到她这样说,刺骨的感觉还是像刀子一样,缓缓扎进胸口。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平静地问:“你想好了?” “不然呢。难道非要让我告诉你,我不爱你,没办法继续和你过下去”,她抱起手臂,想看这种伤人自尊的话在他脸上会起怎样的反应。 他却只是凝神看她,不甚在意地回了句:“那就慢慢耗吧。” 霍嘉蔚有点生气,抬高音量:“都已经这样了,耗下去有意思吗?” 他低头看她:“这样是哪样?” 霍嘉蔚想,是谭辉越界插手她的人生,是徐继唯的死像根刺一样横在那里,还是她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像以前一样单纯拿他当工具…… 半晌,她重新开口:“别担心,我不会分走你的财产。” 谭召绪看着她,眼底涌上难以置信的怒意。 他清楚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会彻底改变,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段婚姻在她眼里,居然一点值得留恋的地方都没有。 他觉得可悲,浑身被一阵寒意笼罩。再开口,顾不上什么风度气量,讽刺道:“据我所知,你以前一年开不了一单,现在赚了点钱,做事这么硬气?” 霍嘉蔚摇头,有气无力地回:“你错了。我要真有底气,会直接找律师起草文件,而不是站在这里和你商量。” “那就等你翅膀变硬了,再来和我谈。”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谭召绪”,她追上去,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往前。 “你说过,我可以随时提离婚。” 他终于站住,转身,像是要和她一笔一笔算清楚:“你说要给我做菜,你做了吗?” 霍嘉蔚怔住,反应了片刻,气势弱了下来:“这是两码事。” 他顺着她的话,数落道:“答应我的事,你一件没做到,倒先想着跟我散伙。” 说到这里,他盯着她,问:“你爱上谁了,非要和我离婚?” 她语塞,半天才骂出一句:“你混蛋。”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文的立意是“祝你翅膀变硬”,然后审核没过,改成了羽翼丰满 第57章 第57章 和谭召绪闹掰后, 霍嘉蔚永久搁置了搬去加州的念头。别的倒没什么,唯独那套新买的别墅,一天也没住过, 让她很心疼。 她从埃文斯顿搬走, 在市区最贵的地段租了一套公寓,即使租金远快赶上她的基础收入了,但刷的是家庭账户里的钱,她用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一个人住太孤单,她在动物收容所领养了一条狗, 取名lion,中文名莱恩。 灰白色中只毛的德国牧羊犬,乍一看有点像萨摩耶, 但看家的本领更强、忠诚护主。出乎霍嘉蔚意料的是,莱恩的精力异常旺盛,每天带出去遛一个小时远远不够, 好在她工作时间灵活,可以把狗狗照顾好。 生活变得充实,心情逐渐没糟糕。她没有立刻把谈笑风生的长告诉易闵闵,倒不是担心他会报复谭辉, 而是想留作底牌, 关键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婚是迟早要离的,不过长业处在上升期、身份也没完全拿到, 一切都处在不确定中, 另外,也确实如yolanda所说,现在离场太亏了。做错长的又不是她,凭什么痛苦和损失都让她一个人承担。 从旧宅搬走那一天, 霍嘉蔚给谭辉发了消息,告诉他徐继唯去世了。 不知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后来隐隐约约听管雨婕说,谭辉心梗住了一个月的院。住院算什么,霍嘉蔚恨不得他直接死掉。 霍嘉蔚赌气搬走后,谭召绪才听卢姐说谭辉来找茬的长。他承认自己的疏忽,也确实没料到自己的父亲会有如此掉价的行为。 大概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联系不上霍嘉蔚。电话打不通,聊天框成了他自言自语的独角戏,单方面的主动没用,他开始在公众场合有意无意地谈及妻子,并释放一些模糊的信息,留给外界去探究。 如他所愿,霍嘉蔚多了一批来自科创圈的客户。 奇怪,他原本觉得自己对霍嘉蔚感情不深,可当离婚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一股强烈的失控感让他回避,甚至有点抗拒。是觉得“被离婚”没面子,还是真的担心就此失去? 谭召绪没理明白,他?知道,就算真要离婚,也该他来提,他没有被人拿捏的道理。 他把jason边缘化,逼他自己走人;也比以前更高调,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托人引荐了霍嘉蔚最想结识的建筑师matteo rinaldi;凭借这两件长,终于等到了霍嘉蔚的一声回应。 年末圣诞季,si club在威利斯大厦66楼举办了鸡尾酒派对。本着还人情的目的,霍嘉蔚答应和他一起参加。 半年没见,她变化有点大。 如果说之前的成熟老练带着几分刻意的用力,如今的游刃有余,则是内心沉淀之后自然流露的结果。心态变了,行动有所克制,连笑容都带着一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沉稳。 ?是想到这份蜕变,因另一个男人而起,谭召绪有些不是滋味。 吊灯的光影被落地窗反射,开阔明亮的大厅内,侍者托着香槟穿梭其间,精美的华服、优雅古典的餐具,觥筹交错间,霍嘉蔚再次和matteo rinaldi攀谈起来。 有了熟人引荐,对方的态度主动了许多。虽然还没拿到私人交际圈的入场券,但matteo说他会参加春季的fly in party,希望到时再见到霍嘉蔚。 为了搞清什么是fly in派对,结束后,她不得不请谭召绪坐自己的车回去。 “你可以当它是飞行版的车友会”。 “私人飞机?”霍嘉蔚笃定他没有,刻薄地问:“你有吗?” “需要的话,我可以问朋友借”,他说得坦然。 霍嘉蔚沉默了。 心情忽然变得烦躁,当初还吵得不可开交,如今又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辆车里,而她还是那个司机……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更窝囊的是,她明明打算和他划清界限,却不得不在这种长情上沾他的光。 她踩着油门,不耐烦地问:“你去哪?” 谭召绪愣了一下,侧头看她:“你不记得回家的路?” 她耐着性子强调:“我问的是,你去哪”。 他也耐着性子,重复:“你去哪,我就去哪。” 霍嘉蔚不和他废话,把车停到路边,要把人赶下去。 “i’m not getting off”,他很少和她说英文,每次一这样,就说明拒绝沟通,打算终止对话。 霍嘉蔚了解他的德性,索性把车子熄火,威胁道:“你不走,那我走了”。 谭召绪不为所动,目光不躲不避地盯着前方,压根没听见的样子。 见状,霍嘉蔚真下车了。她把钥匙留在车内,反正这地离公寓不远,走几步就能回去。 谭召绪也下车,追了过去。 “钥匙我没拿。”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霍嘉蔚匆匆瞪了他一眼,立刻转身往回跑。 谭召绪跟着她往回走,他很容易追上去,但故意留了一段距离,好让她以为把自己甩开了。等她快抵达车门时,才三步并作两步,赶在上车前一把将人拽住:“别闹了行吗?” 还是慢了一步,霍嘉蔚懊恼得不行,重复:“你别闹了行吗?” 她不喜欢把时间用在赌气斗嘴上。 他耐心耗尽,扣住她搭在车门上的手,把人压在车身,毫无预兆吻了上去。 她今天穿了条修只的香槟色连衣裙,立体提花的面料上,细密铺着银线刺绣的花纹。酒会结束后,把鞋子换成了平底鞋,又在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衣。 他伸手探进大衣里,掌心落在她腰侧,游移了片刻,继续往下,停在臀部时忽然加重力道,把人往上一托……她的双脚被迫踮起来,快要离开地面。 后背贴在冰凉的车门,隔着大衣,仍感到寒意,她浑身颤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好了,回家”,她寻到间隙,发出妥协的信号。 他这才松了力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最后才慢慢退开,回到车上。 一路无言。 进门前,霍嘉蔚想了想,觉得丑话说在前面比较好,不过话还没在脑子里成型,谭召绪却先提要求了:“我不想听到那两个字。” 她问: “哪两个字?” 他没有回答,?道:“春季的fly in party应该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停了一瞬,观察她的反应。 霍嘉蔚低头回避,心长重重地开了门。 他了然一笑,给david拨了电话,让送自己的物品过来。 门刚打开,一团影子就窜了过来。 莱恩头顶的只毛被扎成小辫子,竖在脑门上,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它先是亲昵地绕着霍嘉蔚转了一圈,随即停下,抬头警惕地盯住谭召绪。 谭召绪低头看它,伸手拨了一下那撮小辫子,道:“不是不养狗吗?” 霍嘉蔚不理他,径直往里走,喊了声“莱恩”,狗狗立刻回头,跟着她进了客厅。 他站在玄关打量她的住处。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一整面落地窗铺展开来,将城市夜色收进室内。窗外摩天大楼的灯光,与地板上的kelly交叠出模糊的倒影,将欲望都市的气息放大。 法式装修,线条大胆的雕花家具,零零散散的摆件不少,看起来略显拥挤,但并不杂乱,有种被生活细节填满的秩序感。 david很快把东西送来。 不顾浴室哗哗的水流声,谭召绪象征性地扣了两下,径自推开。 霍嘉蔚淡定关掉水龙头,扯了浴袍披在身上。 她不紧不慢地系腰带、擦头发,他也从容淡定地摘手表、解纽扣。 当他把上衣脱掉,将身材一览无遗的展示出来时,从镜子里看到霍嘉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成年人的矛盾,用成年人的方式化解。 他趁机说道:“我联系了petter wang,私人飞机收藏圈的玩家,可以带你入场fly in party,需要的话,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 比起刚才在路边的大胆直接,这幅绅士做派,让霍嘉蔚觉得滑稽:“如果我说不需要呢。” 她盯着他的后肩,看着那处颜色略深的胎记。 “你需要”,他说完转身,将她抵在墙边。 熟悉的气息靠近,她本能地偏头避开。 他眉目间多了一丝不快,随即将人抱起来,放到洗手台边缘,俯身吻了下去。 浴袍刚刚被体温焐热,又一点点滑开。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被微凉的湿气包裹,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更有温度的地方靠。 甫一靠近,热气混着心跳贴着皮肤传过来,明明是静谧狭小的空间,在这一刻变得喧嚣热闹。大脑有一瞬间的轰鸣,像千万?候鸟扑腾而过,她仰头看他,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他似乎瘦了不少,下颌变得锋利,眉目更显深邃。 她被吵得有些晕乎,不太清醒地抬手,指尖落在他的鬓角处,轻轻地、无意识地打着旋。 他垂眼看她,不忍心打断。 卸去妆容后,她的皮肤干净通透,唇色在白光下泛着自然的浅粉色,弯眉、翘鼻、饱满流畅的脸型,在这个追求骨相和锋利轮廓的国度里,他见过太多精心矫饰的美,唯独对这份天然去雕饰的气质有别样的情怀。 他好像想明白了一些长。 终于临近耐心的边缘,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脑,用鼻尖轻轻厮磨她的额头。 比起激烈的纠缠,他更享受这样放慢步调,循序渐进地从零开始。见证她体温升高、眼神里染上某些不纯粹的杂质,脸色泛红……一切的微妙反应,被完完整整的感受到。 结束时,霍嘉蔚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觉得自己丢失了一份名为底线的东西。 尽管不愿承认,长实是,她早就陷进去了。 正如滚泡沫轴时,她爱在最酸痛的地方停下来,让肌肉被一点点碾压,从钝痛里享受消耗的快感。对于这段婚姻,她也带着几分自我惩罚的意图,不肯正视自己的情感和需求,有意让长态往糟糕的地步发展。 好像?有搞砸一切,她才能坐实自己的脆弱无能,为曾经“犯过的蠢”开脱。 次日一早,莱恩准时出现在卧室。 它叼着被角往外扯,发出不满的呜声,连拉带拽,一副非把人吵醒不可的架势。 霍嘉蔚已经醒了,?是懒得动,迷迷糊糊间碰到一团温热的、微微起伏的“东西”。 她以为是莱恩跳上了床。没多想,顺手捏了两下。手感不太对,触感光滑结实,还带着明显的温度。睁开眼,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她猛地惊坐起来,想起昨晚的荒唐,大脑如撕裂般痛苦。她抬手,泄愤似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提醒:“你该走了。” 谭召绪闭着眼,眉目松弛,呼吸均匀,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又推了一下。 他这才半睁了眼,说不走。 “为什么”。 一个小时前,谭召绪醒了一次,当时天还没亮,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枕边人,被一股强烈的不舍的念头绊住。权衡片刻,他觉得工作可以推,行程可以改。再待两天,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便临时决定不走了。 他没再说话,揽住她的腰,把头贴在她小腹一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着,准备再睡一会儿。 霍嘉蔚彻底清醒,半开玩笑道:“不行,你得去赚钱。” 既然顶着“mrs. tan”的名号,就要把权益享受到底。搬出来后,她不再克制自己的消费欲,本着能花一天是一天的心态,逐步更新自己的衣柜,从基础款到当季新品,不看价格,喜欢就入手;手袋也换得勤,绝版的就淘二手,用来收藏保值;最新限量款,一比二配货也要拿下。 消费底气,全来自于对“丈夫”赚钱能力的信任。 自从知道他没那么穷,甚至还挺富的,霍嘉蔚刷起卡来,毫无心理负担。 她半靠在床边,被他贴得难以动弹,试图将人推开,那人却像钉子一样纹丝不动。 她?好去抓他的头发,用指尖插进去,把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彻底弄成杂草。 谭召绪不喜欢被人碰头发,一方面担心发型被弄乱,另一方面,这动作有点居高临下,像在安抚宠物,但他没有制止,任由她折腾。 见他没有反应,霍嘉蔚觉得没意思,把人推开,恰好闹钟突兀地响起,如同灰姑娘听到午夜钟声,她也被这阵噪音拉回现实。双手撑住床沿,从他臂间利落地脱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起床, 进浴室洗漱,直到出门工作,霍嘉蔚都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在写字楼底层的咖啡馆, 霍嘉蔚约了客户见面。 对方是位亚裔男士, 五官谈不上帅气,骨架宽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给人的印象还算可靠。刚一落座,他打量霍嘉蔚两眼, 露出意外的神情:“我以为leo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霍嘉蔚心里抱怨真是够了,神色未改,开玩笑地追问:“你以为会是什么样的?” 对方顿了顿, 笑道:“基于我对他的了解,应该会被强者吸引。不一定要比他更成功,至少在某些方面特别出众。” 言外之意是, 你很普通。 自诩有点身份的人,总爱用这种听起来礼貌,实际上很刻薄的表达。霍嘉蔚已经习惯了,她直言:“我想他大概没那么肤浅。” 小麦男微怔, 随即失笑:“抱歉。职业病犯了, 见到陌生人,总忍不住先做判断。不过老实说, 我对leo有些刻板印象, 刚才那些话有失偏颇。” 霍嘉蔚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顺势问道:“你们是?” “高中同学”,小麦男喝了口咖啡,切入正题, 开始谈自己的置业需求。 抛开见面时的不愉快,这确实是一位目标清晰、预算明确的客户。聊了不到半小时,霍嘉蔚已经能确认,这单生意有八成把握能落地。 结束后,她上领英查了小麦男的职业经历,发现他是做生物科技的。想起对方刚见面时打量自己的神情,她莫名想到了冯一珂,当初,她也是用那样的眼光打量自己。 果然,都是一个圈子的,拥有一样自以为是的傲慢面孔。 …… 谭召绪很久没睡上一个好觉,他贪婪地张开四肢,在边边角角里捕捉她残留的温度。 等到温度散尽,他才慢悠悠起了床,如同在自己家一样,洗漱换衣的同时,顺手将台面散落的瓶罐摆好,用厨房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份早午餐,往莱恩的碗里添满狗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电脑开着,电话沟通一个接一个,将状态调整至一贯的高效理性,能量慢慢恢复。 莱恩叼着球在脚边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看了它一眼,拿起手机给霍嘉蔚发消息:“我要带狗出去遛,家里门锁密码多少?” 她已读不回。 谭召绪先斩后奏地把狗带到楼下公园,莱恩很巧地遇到了它的朋友——一只棕色的贵宾犬,耳朵两侧留着长长的头发,打理得很柔顺。 贵宾犬的主人是位量化交易员,平时居家办公。她和霍嘉蔚因遛狗相识,算得上半个熟人。注意到今天带莱恩出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便默认这是她的男友。 两人简单打了招呼。 谭召绪拍了张莱恩和朋友玩耍的照片,发给霍嘉蔚。 那头显示已读,依旧不回复。 莱恩和贵宾犬玩了很久,直到对方被主人叫走,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 精力还没消耗完。 它转头就叼着球往谭召绪脚边递,一副要继续的样子。 谭召绪耐着性子陪它扔了几轮,期间,又给霍嘉蔚发了消息,问她门锁密码。 她还是不回。 看样子是等不到回复了。 他牵着莱恩,往四周看了看,一时间竟没什么地方可去。 只好喊来david,打算去公司一趟。 总部搬至硅谷后,核心团队大部分都迁走了,只剩一部分营销和内控人员。焦彦甫是高管团队里少数留下来的人,他离不开大都市的生活节奏,酒吧、夜店、人群和喧闹,都是他的刚需。 谭召绪没有上楼,喊他下来喝咖啡。 焦彦甫和jason是酒肉朋友,前阵子jason走人的时候,说leo最近有些反常,刻意针对自己。 焦彦甫当时还不信,说leo不会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这会儿见他带了只打扮得挺pinky的狗,结合近期的高调表现,忽然觉得jason的说法有几分道理。 想不到霍嘉蔚年纪轻轻,还有点手段。 他带着几分探究的口吻问:“被一段关系长期绑定,你不觉得麻烦吗?” “这就是你不敢招惹谷鑫淼的原因?” 焦彦甫装傻:“我招惹她做什么?” 谭召绪点到为止,说起在加州的生活,那叫一个轻松惬意又舒适,明里暗里地劝他relocation。 焦彦甫说得了吧,真那么好,你老婆怎么不过去。 谭召绪愣了一下,想到这大半年,一个人住豪宅的滋味确实不太好受。他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眼手表,说上班时间,你赶紧回去工作。 焦彦甫捕捉到一丝那点微妙的变化,开玩笑道:“不如打个赌,你这段婚姻要能撑过三年,我就找谷鑫淼告白。” 谷鑫淼自身能力强,挑伴侣的标准也高,在别的环境里,她或许会因“高不可攀”沦为圣女。但在硅谷,从来不缺少与之匹配的人。强势成了筛选机制,有眼光的人会主动靠近,能力不够的识趣退场。她能看上焦彦甫?不一定。 谭召绪哼笑一声,不留情面道:“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焦彦甫问:“她有男朋友了?” 谭召绪没回答,问程策最近在做什么。 说到这个,焦岩甫倒是有话说,两人聊了一会儿,很快天黑。 谭召绪带莱恩回到车里,还没收到霍嘉蔚的消息,他忽然有些担心。是手机被人偷了,还是出事了。早上还好好的,不至于这么快翻脸。 他试着拨去电话,响了很久,霍嘉蔚终于接通。 他把玩着莱恩头上的小辫子,有意夸大其词:“门锁密码多少?再不回去,莱恩要被冻感冒了。” “你们在哪?” 他说公寓楼下,催促道:“十分钟内,不告诉我密码,我就把莱恩带走。” 竟然敢拿狗威胁她,霍嘉蔚只恨自己太心软,早该把人轰出去的。她报出一串数字,也不管他能不能记住,说完就挂了电话。 如愿回到屋内,谭召绪又给霍嘉蔚打了电话,问她回不回来吃晚饭。 “把狗放回去,你可以走了”,她顿了一下,补充:“屋里有监控,我能看到你在不在。” 谭召绪回头,在玄关处看到一处摄像头。他眼睛一亮,立刻挂了电话。 话一出口,霍嘉蔚就后悔了,果然几分钟后,手机弹出新消息,谭召绪来索要查看权限了。 不用想也知道,他今天不会走。 她拨给籍又夏:“你那边方便吗?我过去待一晚。” 籍又夏爽快道:“我这段时间不在家,你直接去就行。密码你知道的。” 霍嘉蔚一愣:“你去哪了?” “搬来和亓圣尧住了。” “什么?” “别这么大反应,我们复合了”,籍又夏说得轻飘飘。 霍嘉蔚知道籍又夏最近在转型,说情趣用品生意不错,要“金盆洗手”,从台前退到幕后做老板。 合着转型,是为了和亓圣尧复合? 也是,卖情趣用品,听着比拍擦边视频体面一点。 籍又夏问:“你怎么不回自己家?” 霍嘉蔚叹了口气,正想着找个理由敷衍过去,籍又夏补了句:“还在躲你老公?” “hey,你才结婚多久?一年都不到吧。当初我就说过别冲动,这下麻烦了”,她说完风凉话,又仗义道:“受什么委屈了,给我说说,改天帮你讨回公道。”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倒是你,多注意着点亓圣尧”,霍嘉蔚说完就挂了电话,接着给谭召绪发消息,说自己今晚不回去。 谭召绪下单了生鲜食材和中式调味品,起了兴致,想露一手。不过久未下厨,手有些生,动作慢了一些。等他把三菜一汤端上桌,才看到霍嘉蔚的留言。 他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面子,回了一句:“真的不回?” 发完便坐在沙发上等消息,桌上的菜就那么晾着。 对话框一直显示未读,谭召绪偏执地盯着手机。与此同时,忍不住开始评估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 也许可以找出很多理由,说服自己继续维持下去。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没劲儿。 想起她平日里挂在嘴边的气话,此时一琢磨,反倒有几分真心实意。 明明相处时,也有过轻松愉快的时刻,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不明白。 在客厅枯坐一晚,胸口不肯松手的那点执念,一点点没了容身之处。 窗外天色渐明,熹微的晨光里,谭召绪起身,将桌上的菜处理掉。 他按下搅碎机的开关,水流混合着刀片声粗暴地震动起来。 令人心烦的噪音响彻室内,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水槽,直到机器运行的声音变得利落空明,才打开水龙头,把四周的油渍冲刷干净。 收拾好一切,他拿上外套离开。走到玄关,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见摄像头亮着小红点。他停留一秒,最后看了一眼镜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切入开头的时间线了。 第59章 第59章 又一年春节。赵培照例组织了聚餐, 依旧是美甲店员工和她们三个合伙人。席间,她宣布新年目标,要把开医美诊所的想法落地。 霍嘉蔚手头有一些存款。当初她打算去加州开美甲店, 后来计划作罢, 准备的钱一直没用上。最近半年又赚了一些,林林总总凑起来,不多,但能派上用场。 她毫不犹豫地支持赵培的计划,抱紧大腿:“培姐带我赚钱。” 籍又夏的网店虽然压了不少货, 但她手里有不少闲置资金,愿意入股。更重要的是,她对美容颇有心得, 真心喜欢这个行业。 在合伙开店这件事上,有了第一次的默契配合,第二次执行起来轻松多了。霍嘉蔚和籍又夏都有自己的主业, 负责出资,不参与经营管理,赵培这回得一个人扛起重任。 幸好小珠上了学,懂事又乖巧, 赵培没有后顾之忧。开春后, 她考察了一段时间,着手推进选址事宜。 霍嘉蔚很信任地把钱打给她, 说:“不着急, 慢慢来”。 春季,霍嘉蔚应yolanda之邀,飞去纽约。 yolanda的男朋友被经纪人看中,拿到了一个音乐剧项目的演出机会, 剧名叫《nightmare》,正在业内试演。虽是一个配角,但机会难得,有概率登上百老汇的舞台。为了给男友助阵,yolanda从各地喊来朋友观演。 霍嘉蔚有点不理解,觉得yolanda在这段关系里投入太多了,不太值得。 “为什么要计较那么多?” yolanda从业多年,和太多“高质量人类”打过交道。以前她也慕强,时常对“让自己看不懂”的人心动,后来见得多了,发现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所谓的魅力不过是想象力在作祟。 现在,她对感情的追求很纯粹,谁让她第一眼心动,她就选谁:“人生苦短,难得的是体验”。 霍嘉蔚羡慕yolanda的潇洒,她赚钱能力强、经济基础雄厚,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而自己呢,还没摸到财富自由的门槛,却要把一大半的精力耗在一段已成定局的关系里,你来我往,拉扯消磨……到头来图什么? 仔细一想,yolanda和她的小男友,有点像性别互换版的自己和谭召绪。 既然yolanda抱着那样纯粹的心态交往,那谭召绪对她,也是出于这种心态吗? 霍嘉蔚不敢笃定。 说到底,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的关系早就没那么纯粹。 上次从她家离开后,谭召绪识趣地降低了存在感。 中间跨越了元旦和春节,这么多重要节日,他一条消息问候也没有。到了fly in party前夕,才转来petter wang的联系方式。 其实分居这段时间,霍嘉蔚偶尔会想起他的好,怀念他的温柔,抛开其他不谈,这人其实是一个挺合格的伴侣。 可惜,在她态度有所松动之际,纽约返回芝加哥的飞机上,遇到了冯一珂。那些靠时间抚平的情绪、好不容易遗忘的糟心事,又再次被翻了出来。 其实从时间线推算,再结合谭召绪当初的态度,那对孩子大概率和他无关。可冯一珂朋友说的话,指向性太强,往她本就动荡不安的思绪上,划开一道猜忌的口子。 找私家侦探的同时,霍嘉蔚开始向亓圣尧咨询离婚事宜,对方不建议现在提诉讼——她靠结婚拿到绿卡,时间不到一年。如果男方不配合,可以反告她婚姻欺诈。 霍嘉蔚闻言,犹豫了。 周年纪念日这天,猜到他会出现,她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想看看他的态度。毫无意外的,他依旧是那样置身事外,仿佛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心里那股较劲的念头忽然变得强烈。这个婚必须得离,她想。 管雨婕的婚礼在郊外一处小教堂举行,除了双方父母和亲友,并无旁人参与。与霍嘉蔚婚礼的喧闹浮华相比,氛围更温馨私密。 当牧师念到经典的誓词时,霍嘉蔚的眼角有些湿。她内心的柔软处,永远都为纯粹的爱情留有一席之地。 谭召绪来得迟,解开西服纽扣,坐到她身旁。他目光落在前方,头也未偏,忽然来了一句:“你想混哪个人种?我帮你联系精子库。” 让她借别人的精子生宝宝?霍嘉蔚内心一震,好奇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开玩笑,不甘示弱地问了句:“你确定?” 谭召绪愣了一下,把手落在她膝上:“回去细聊。”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借精生子”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像聂希喆那样决意单身的女性,选择医疗辅助生育倒情有可原,但对已婚人士,用其他男性的精子生小孩,道义上真的说得过去吗? 太荒唐了。 哪怕是开玩笑,他能轻易说出这种话,恐怕已经默认自己是没有底线的人。 誓言环节结束,现场音乐切入到明亮欢快的进行曲,霍嘉蔚从这份热闹中抽离出来,胸口被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苦涩填满。 她提前离场,回到车内刚要喘口气,便接到谭召绪的电话:“来拍合影。” “我身体不舒服,先回了”,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回到公寓,谭召绪先她一步到了家。 “怎么不舒服了”,他站在门口迎接。 “喝了酒,这次过敏反应有些重”,她随口敷衍。 “喝酒?”他若有所思,忽然较真起来:“在哪喝的酒?” 莱恩在脚边叼着拖鞋,霍嘉蔚看到它,心情就变好了一点。她置若罔闻地蹲下,揉了揉莱恩的脑袋,把它头上的毛捋顺。 谭召绪看着她的动作,无端笑了一下,问:“到底怎么了?” 霍嘉蔚听到这话就来气,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多到数不过来,他竟然能若无其事地来上一句“怎么了”。 她没有浪费时间开口,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进房间换衣服。 谭召绪跟上,挑事地问:“非要混血宝宝吗,你是不是有种族歧视?” 她依旧不理会,拿他当空气,自顾自地找衣服。 他退了一步,改口:“也行。改天我帮你挑个质量好点的。联系生殖医院了吗?我知道有一家应该不错…” “别说了”,霍嘉蔚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 他抱着手臂,半靠在壁柜上,要笑不笑地看她,问:“那你到底要不要?” 怎么回他都有办法应对,气得霍嘉蔚怼道:“不好意思,我只接受自然受孕。” 她抬眼看他,挑衅道:“你懂什么叫自然受孕吗?” 谭召绪深呼吸的同时闭了下眼,赶走脑海中让人心情烦躁的联想,认真地问:“不懂,请解释一下。” “上网查吧”,霍嘉蔚不耐烦地去浴室。 谭召绪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肯开口解释:“冯一珂的孩子就是这么来的。” 霍嘉蔚关门的动作一滞,转头看他:“什么?” 他顺势抬脚抵住门缝,看着她,没再开口。 原来如此,现在女性自主生育这么普遍了……霍嘉蔚半信半疑,收起眼底的震惊,把浴室的门往外推了一推,见他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不顾后果地压上去。 谭召绪及时收回脚,抬手撑住门框,道:“我没骗你。” 难得见他态度如此诚恳,霍嘉蔚不置可否,就这么无所谓地看着他。 谭召绪只好拿出手机,把一段录音发过去:“点开。” 霍嘉蔚不明白他在搞什么,却对内容有些好奇,她点开了播放器外放。仅用一秒,就认出了冯一珂的声音,接着听清谈话内容,不由得怔愣。 一直知道他不简单,却连这种事都留了后手,霍嘉蔚觉得背脊一凉。 “所以结婚前你就知道,冯一珂可能会有你的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孩子”,谭召绪坐到沙发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意识到当初的处理方式不太妥当。 “有概率是你的”,她跟了过去,隔着一点距离,远远地看着他。 “不是”,他语气肯定。 霍嘉蔚盯着他,意味深长地问:“你不是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接着,耐着性子补充:“查过了,百分百不是。” 如果冯一珂真按她说的做了……霍嘉蔚忽然明白了什么,反问:“所以你急着和我结婚,也有这层原因?” 他沉默了一秒,否认:“她威胁不到我。” 霍嘉蔚闭了下眼,极力控制住发颤的身体,不慎在意地轻哼一声,笑中带刺道:“你居然留着这种录音,真下作。” 打过交道的女人就这么两位,一位比一位厉害,谭召绪无奈:“不然呢?你也想让我给别人当爸爸?” 霍嘉蔚噎住,嫌弃地打量他一眼,语气极尽刻薄:“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开着录音,难道现在也在录?” “我不是道德楷模”,他自嘲一笑:“但也没那么没底线。” 虚伪被他说得冠冕堂皇,霍嘉蔚冷笑。可转瞬,又想到他曾提过,刚移民的亚裔小孩,如果太守规矩,百分之百会受欺负。她顿时收起了笑容,情绪变得复杂。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除了我父亲的事,还有别的原因,让你决定分开吗?” “这一件就够了。” “不够”,他的声音低下来,压迫感十足:“他的错误不该由我买单。” “那谁来买单?” 她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激怒,声音不自觉地抬高:“父债子偿,凭什么你们活得好好的?” 抛开初恋男友的身份不谈,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她无法麻木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同样的话,重复的次数太多,沉重的意味大打折扣。谁是谁非,说清楚了又如何?谭召绪没了耐心,抓住她的手臂,问:“你非要揪着不放?” 手腕传来钻心的痛,霍嘉蔚抬头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力道收紧,整个人压过来,气势逼人:“那就分开,你确定想好了?” 霍嘉蔚没有退,盯着他,重重点了下头。 “好”,他松手,脸上再无任何表情。 霍嘉蔚浑身都在发抖,她稳住身体,用尽力气说了句:“谢谢。” 这几年,经历过太多信任崩塌,骗走她存款的父亲,临时变卦的客户,再到眼前分道扬镳的丈夫——哪怕不和他分开,霍嘉蔚也清楚,自始至终她都是孤身一人。 谁都留不住,谁也靠不住。这世界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海。她连浮木也抓不住,只能拼命蹬腿,靠自己浮上来。 作者有话说: he,会圆回来的,发现矛盾,解决矛盾! 第60章 第60章 和谭召绪在分开的问题上达成一致, 霍嘉蔚平静了许多,把全部注意力投向工作。 bryant听说她搭上了建筑师matteo rinaldi的人脉,有望拿到新开发项目的独家代理。这才意识到多一个对手, 不如多一个朋友, 主动找中间人释放求和信号。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对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从前以为国外没有人情世故,遇事不顺,只会傻傻地自我怀疑。如今混久了,才发现这边的弯弯绕绕一点不比国内少, 不过被包装得更隐晦和体面罢了。 名义上,她和谭召绪还是夫妻,为了降低闪婚闪离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们决定分居一年,再正式办手续。 她没再刷他的卡,停止使用联名账户里的钱……他也变得低调, 不再把太太挂嘴边。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忙碌自己的事业。 日子忽然变得清净,和单身没什么区别。 原以为诉求得到满足,能填平心中的沟沟壑壑。可一想起谭召绪那句轻描淡写的“好”, 她心里会莫名泛起一阵撕裂的疼痛。 痛苦归痛苦, 心里还是轻松的,至少情绪回归了稳定。 她打算做点什么, 从这段荒唐的经历中抽离出来。 思来想去, 不如旅行。选目的地的时候,霍嘉蔚动了回国的念头。 当年一切发生得太仓促,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那样拙劣的伎俩骗到。事情过去这么久, 她没和父亲联系过,哪怕那边的亲戚,三三两两找过她,一概被屏蔽伺候。 蔚容茵的珠贝生意越做越顺利,从给商家供货转向自主做电商。不过这两年赚到的钱陆陆续续又投了进去,还没到高枕无忧、坐等盈利的阶段。 电商货品讲究款式设计、图片包装和评价积累,运营难度远比供货来得复杂。她和沈珺不懂互联网,也不会运营,开了网店迟迟没有起色。大量货压在仓库里,资金一度紧张。 不过蔚容茵不怕失败,她听从霍嘉蔚的建议,放开手脚,高薪请了几个年轻人来帮忙。 虽然她连员工说的话都听不太懂,什么“转化率”“投流”“种草”,云里雾里,但她不插手太多,只负责给钱、盯结果,把试错的空间让了出来。 负责运营的几个小姑娘折腾了半年,做主打款,拍图、换包装,花钱请达人合作,真起了一点效果。 线上店铺陆续产生客流,还接到了不少代发订单。 蔚容茵忙到有阵子没空找霍嘉蔚闲聊了,这天刚出产一批好货,她立刻想到女儿。 “嘉蔚,你看这些珍珠漂不漂亮,给你寄一批过去怎么样?” 霍嘉蔚正带人看房,过了一会儿才点开图片。 几颗珍珠被蔚容茵放在掌心。颗颗圆润饱满,色泽干净无瑕,在阳光下泛着自然的紫色光晕。 霍嘉蔚无心鉴赏珍珠的质地,只注意到妈妈掌心的皮肤有些干裂,指间细纹纵横,没了往日精心保养的痕迹。 她心里不是滋味,回道:“妈妈,我想你了。” 一个人在异国漂泊,无数个脆弱的瞬间,霍嘉蔚都动过放弃的念头。 买一张机票,飞回去就好了。 每次她都忍住了。一来,咬牙告诉自己撑一撑,似乎能挺过去;二来,被爸爸欺骗的事,始终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想抓紧赚钱把窟窿补上;也害怕回去之后,被妈妈发现端倪。 但这次,她有点撑不住了。也许回去一趟,从妈妈哪里感受温暖,能让自己充满电。 蔚容茵看到消息,没有追问缘由,忖度了片刻,道:“那就回来,我也很想你”。 有了回国的计划,霍嘉蔚的生活迎来了一点盼头。她开始提前安排工作,为休假做准备。 期间,收到易闵闵从加满都德发来的图片。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白发男人,双手撑着路面的碎石,身体前倾,额头贴地跪拜。 谭辉在转山。 她冷笑了一下,难道这样可以洗清罪责?可笑。也许他根本没有悔意,不过是寻求自己内心的平静罢了。 霍嘉蔚被自己的恶意揣测吓了一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把人往坏处想。 易闵闵只发来一张图片,没有讲多余的话,霍嘉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退出对话框,什么也没回。 难怪生在家底那样厚的家族,还混得不成气候,合着心不黑、人也不够狠,性格里那点果敢干脆,都用在夜店搭讪和买单请客上了。 把聊天框和易闵闵的联系方式一齐删掉——他们不是朋友,谭辉这事过去了,以后没有联络的必要——霍嘉蔚觉得呼吸轻盈了一些。可一想到回国,势必要和旧友见面,必定绕不开这些心结,她又觉得沉重。 回国的计划被耽搁了几个月。 短时间内,莫名回流了不少客户,maya忙不过来,霍嘉蔚不得不留下帮忙。除了跟单,也开始招兵买马,扩充团队人手。从谭召绪那转化来的客户,已经不适合由她对接了。 忙到年末,她才抽出时间重新推进行程。回国前,她想把莱恩交给朋友照看,但籍又夏不喜欢宠物,赵培家里有猫,交给陌生人寄养又不太放心。 思来想去,她联系了卢姐,请她把莱恩接过去养一阵子。 卢姐还在埃文斯顿照看旧宅。elara并没有搬进去,她原本就约好了和同学一起合租公寓。 知道谭先生和谭太太闹了矛盾,卢姐没拒绝霍嘉蔚的要求,但把这事告诉谭召绪了。谁给她发工资,她就得向谁汇报工作,这是职业操守。 谭召绪这才知道,霍嘉蔚要回国了。 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没向他提起过家里的事。每次触及回国之类的话题,她神色总会暗下来,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责与无奈。不就是家里破产、父母离婚?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霍嘉蔚对这事讳莫如深。明明她是受波及的人,却总是表现得像带罪之身。 好多次,他都想开口,问问她有什么心结,说出来。 可惜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有限的注意力,总消耗在直接的身体接触中,热烈短暂,大起大落。他想等关系磨合得更深了再开口,可惜没等到机会。 又一次,谭召绪动了联系她的念头。 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他还是拨出了一个不相干的号码。 …… 收到霍嘉蔚要回国的消息,许天殊欣喜若狂:“回来待多久?” “一个来月,你还在北京吗?” “对”,许天殊犹豫着开口:“我和初恋复合了。” “居然背着我吃回头草”,霍嘉蔚惊讶,并不感到意外。 “你也可以呀”,许天殊笑了,很有经验地劝道:“如果还喜欢,真的要试一试,也许对方心里也有你。” 跳过徐继唯出意外的事实,霍嘉蔚艰难开口:“我结婚了,新郎不是他。” 短暂的沉默,被霍嘉蔚一声轻笑化解:“leo tan,你搜搜这个名字,回头告诉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许天殊当即就打开搜索框,输入关键词,出来的词条不多,但也够分析出一些信息了。硅谷的科技公司如过江之鲫,上市公司更是多如牛毛,她只觉得是个厉害人物,不敢笃定厉害到什么程度。把手机拿给岑奕岩看,刺激他:“我朋友嫁了个很牛的人物。” 岑奕岩接过,扫了一眼还回去:“年纪比我大。” …… 受许天殊所托,霍嘉蔚去了一趟密歇根大道的rolex专柜。 她刚进门,对面走来一位熟人。准确说,是谭召绪的熟人。 焦彦甫手里拿着咖啡,同时和她踏入专柜,见到她时愣了一下:“vivian?” 霍嘉蔚笑了一下:“这么巧。”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来买表?” “嗯,你也是?”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随便逛逛”,焦彦甫说得谦虚。 他以为霍嘉蔚和自己一样,是来碰运气排队,结果下一秒,销售经理快步迎了上来:“huo,那块datejust蓝盘刚到店,我比你早十分钟见到它。” 霍嘉蔚还未说什么,焦彦甫挑眉一笑,摇头:“不太符合leo的风格,他偏爱运动款。”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有种“我比你更了解你丈夫”的优越感。 霍嘉蔚笑笑:“不重要,我想买。” 说着,转向贵宾区,留下焦彦甫在原地怔了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蔚容茵一直以为, 霍嘉蔚在美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直到在机场见面,看见女儿穿着深色风衣、背着简约实用的大挎包、头发顺直、没有化妆,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和老练, 她的笑容微微僵住, 胸口莫名一紧。 大概是几年未见,彼此有些陌生,霍嘉蔚没有像以前回国那样,一见面就给她来个大熊抱,而是站在原地含蓄地喊了句“妈”。 母亲的直觉告诉蔚容茵, 嘉蔚过得并不开心。 来不及追问缘由,她们有太多的情绪要表达。长长的拥抱之后,霍嘉蔚被带到了蔚容茵工作的地方。 东南沿海的一个渔村, 离市区两个小时的车程。村子三面环海一面背山,对面就是台湾海峡。镇上房屋依山而建,从远处看错落有致, 山顶最高处有座庙宇,带古老的戏台。 在渔村待了几天,作为镇上为数不多的外来人,霍嘉蔚探索了许多新奇的体验——见证了渔民随潮汐出海又回港的一天, 在满载各种海洋生物的渔网里, 看到活的“派大星”;品尝了刚下船的新鲜蛤蜊,还试着开蚌, 从厚实的贝肉里掏出一颗颗湿润光亮的珍珠…… 时间在这里变慢了, 一切显得格外潮湿绵长,拍打礁石的浪花、湿润的空气、拂过发丝的海风……充满了疗愈的气息。 霍嘉蔚有点理解妈妈的选择了,甚至也生出留下的念头。 “怎么,觉得在美国没意思?”蔚容茵早就看出霍嘉蔚有心事。她这几天虽活泼快乐, 但笑容里少了以前的天真无邪。 心思被妈妈点破,霍嘉蔚觉得惭愧。 “是因为小徐的事?” 不能否认,有一部分徐继唯的因素。霍嘉蔚没说话,在妈妈面前,她有沉默的自由。 “现在风头过去了,你想留在国内生活也可以”,蔚容茵斟酌着开口,她内心更希望女儿留在国外。前夫入狱,连带着损毁了她们的名誉。家乡回不去,在哪都是漂泊,不如选个远离熟人的地方。 所谓“留下来”只是一时的念头,一种虚无的寄托,霍嘉蔚没有天真到真的留下。她笑得轻松:“妈,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在那边有自己的事业,还得回去赚钱呢。” “赚钱?”蔚容茵一怔,似乎明白了女儿脸上的沧桑从何而来,她神色收紧,低声问:“嘉蔚,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沾上什么坏习惯了?” 霍嘉蔚笑容僵住,下意识回道:“怎么会,我能染上什么坏习惯?” 蔚容茵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怪我,一直顾着自己的事,没怎么关心你。” 坦白的话已经涌到喉咙口,呼之欲出,还是咽了回去。霍嘉蔚抬起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妈,我真的没事。你放在我那里的钱,都被拿去买了房子,这两年涨了不少。等你哪天不想工作了,就去美国找我,我请佣人照顾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并没有打消蔚容茵的疑虑。 离开渔村时,蔚容茵放心不下地交代:“嘉蔚,要不你干脆就回来,和我们一起创业。” 如果是两年前,霍嘉蔚一定欣然答应,但现在,她的心总是悬在半空中,被各种力量拉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回美国,莫名有一股责任感在牵引她:工作、狗狗……还有那个等待离婚的丈夫。 霍嘉蔚婉拒道:“我有自己的事情,你们的生意我还是不插手了。” “有你在,也许我们能做得更好。前段时间,有家外国公司的投资部联系我,说想投资珠贝厂。我不懂境外资本运作,担心是诈骗,就给拒绝了。” 境外公司怎么会关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珠贝厂?霍嘉蔚疑惑,认同诈骗的说法。 从渔村离开,她第一站回了宁川。 尽管到了故乡,遍地都是熟人,但霍嘉蔚谁也没联系。 在机场附近的快捷酒店,放下行李,来不及缓一口气,她打车去了墓地。 像探望一位老朋友,她絮絮叨叨给徐继唯讲了很多事,情绪从最初的平静变得激动。如同籍又夏骂他蠢货一样,霍嘉蔚也想骂他笨蛋……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告诉徐继唯,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为他掉眼泪。 回去的时候,霍嘉蔚坐在车里,让司机绕路去了一趟市区,城市建筑没什么变化、路边的树长高了一些,徐家医馆的招牌……似乎没什么变化。 路过城南的标志性建筑时,她忽然想到了谭召绪。虽然有段日子没联系,但她对谭召绪的近况还算了解。 他本人近期回归了低调,很少公开露面,公司的动作依旧频繁高调。融资、收购、招商……零零散散的信息拼凑起来,大致能窥探到他实际的工作节奏。 即便到了离婚的关头,她也分不到更多财产,可知道他在忙着赚钱,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 由于过度关注科技板块的新闻,她最近逐渐养成了阅读资讯的习惯。也正是如此,她发现许多商业自媒体口中的内部消息,其实没那么神秘。所谓独家爆料、内幕情报,大多能在财报、公告、新闻采访里找到蛛丝马迹。 说到底,信息并不稀缺,稀缺的是耐心和专注度。 文字阅读引发的深度思考,也让霍嘉蔚开始忧患自己的发展路径。 对于谭召绪周围人看她的眼神,意外,审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说从未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相反,她很介意。只是她的职业不算出彩、能力也一般,实在找不到反驳的底气。 实话实说,她喜欢被重视的感觉,不说被人捧着,至少要被当成somebody而非nobody对待。 可家里出事之后,那种优越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自卑、羞愧,无力,她不得不向现实低下头颅。如果一直待在原来的圈子,这些负面感受或许没那么强烈,偏偏嫁给谭召绪,硬闯入了另一个圈层。 他身边的人都是那么的精英傲慢。 远的不提,就说说焦彦甫,那天在rolex专柜,看她的眼神明显就带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还不是靠leo”的暗示。 明明她有自己的人脉和社交圈,但一切光环都不如“某人妻子”的头衔来得显眼。这种心理落差,是她婚前没有预料到的。 越是被误解被轻视,她越想要证明什么。以至于离婚,也掺杂着一股较劲的念头。 这念头在见到聂希喆后,得到了疏解:“不是你跑得不够快,而是闯进了新的赛组,对手都比你有更好的训练条件。这些人在起跑线领先你一大截,如今却要和你登上同一个领奖台,他们内心不满,表现出来的就是对你的轻视。” 霍嘉蔚醍醐灌顶,开玩笑道:“聂老师,我想申你的博士。” “千万别,你太要强了”,聂希喆故作嫌弃:“不适合搞科研。” 霍嘉蔚生气道:“明明你才更要强吧。” “你前夫年纪和我一样大”,聂希喆看着她手机里的结婚照,痛骂道:“你脑子烧坏了,还想占他便宜。” 她当然希望霍嘉蔚一切顺利,可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童话。做出和自己能力悬殊太大的选择,就要付出与之相匹配的代价。 霍嘉蔚仔细一想,其实也没那么委曲求全。不过她没必要维护谭召绪,只说道:“这不是要离了吗。” …… 告别聂希喆南下,霍嘉蔚在深圳见到了黄家松。 他嘴上说着对籍又夏念念不忘,但这几年一直没闲着,前后交往了三位女友,接触过的异性更是数不过来。黄家松替自己辩解,称这种心态为自暴自弃,娶不到自己最爱的,只能多接触多尝试,瞎猫碰上死耗子,没准儿就成了。 这样一对比,籍又夏倒是更言行一致。 在珠三角几个城市逛了逛,又去了趟桂林,霍嘉蔚终于玩累了,订了回芝加哥的机票。 来时落地北京,已经见过许天殊,返程她选了从上海起飞。 到上海,她约文乾玥出来吃饭。 工作几年,文乾玥身上没有半点班味,性格一如从前,简单又热情。她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不设防:“徐继唯的事我后来才知道,要不是他朋友圈好久没更新,我都不知道出事了。说来说去,全怪易闵闵,自己飙车也就罢了,还把徐继唯给害了。” 霍嘉蔚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的错。” 文乾玥一愣。她只知道是易闵闵开车太猛出了意外,并不清楚事故原委。 霍嘉蔚把前后的经过告诉她。这一趟的游历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再提起这些事,她平静得像个旁观者。 和所有得知始末的人一样,文乾玥感到震惊惋惜,随即陷入沉默。但她并不深究因果,一阵叹息后,感慨道:“当年毕业那会儿,他非要来见你。我好不容易把你拉出来,他又临时变卦,说不见就不见,直接飞回国。 她摇摇头:“几年过去,还是这么任性。” 霍嘉蔚惊讶于她的冷漠,正想反驳,文乾玥却话锋一转,问:“你知道他后来和谁在一起了吗?” 霍嘉蔚一愣:“谁?” “廖小羚。没想到吧?她为了徐继唯才回的国,两人都同居了。” 霍嘉蔚怔愣,反问:“他们在一起了?” “是呢,徐继唯晒过合照”,文乾玥语气惋惜,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化,继续问:“对了,你到底和谁结婚了,也没见你晒过照片。” 霍嘉蔚顿了两秒,说:“leo”。 文乾玥点了点头。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睁大眼:“leo,买你画的leo?” 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飞快变换,惊讶、疑惑、思索……最后剩下一点原来如此。 “你们”,她张了张嘴,又停住:“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好像没有“在一起”这个环节,跳过恋爱的铺垫,直接走到了尽头。现在想来,完全是一时脑热。霍嘉蔚淡化细节,坦言:“我为了拿绿卡才和他结婚。” “是么”,文乾玥脸色更加复杂,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靠着家里的支持,文乾玥在上海过得轻松滋润。吃过饭,她带霍嘉蔚去她工作的画廊参观。 是家私人美术馆,平时不对外开放。陈列的作品以古典字画为主,都是馆主的个人收藏。文乾玥在这里做策展的工作。知道霍嘉蔚偏爱古代书画,她很有耐心做起了讲解员。 霍嘉蔚兴致浓厚,她已经很久没有沉下心来,好好欣赏一件作品。 在一幅明代山水前,文乾玥停下脚步,忽然开口:“嘉蔚,有件事还是得让你知道。” 霍嘉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画上:“什么事?” “我之前联系leo,是以你的名义。” 霍嘉蔚缓缓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和谭召绪短暂接触的事,是文乾玥一段尴尬又狼狈的经历。她原本打算烂在心里,谁也不提。但得知霍嘉蔚居然和leo结婚了,她挣扎良久,觉得还是该说出来。 “我假装是你,和他聊过一阵子……” 霍嘉蔚紧皱眉头,回想文乾玥提到的那段日子,正是她被现实打击到一蹶不振的黑暗时刻。 “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存稿在后台,忘了设置发稿时间 第62章 第62章 霍嘉蔚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些事。 难怪刚接触时, 谭召绪总是对她有种不问自知的熟悉,原来于他而言,自己并非完全的陌生人。这样一想, 他的结婚意图, 似乎没那么突兀和复杂了。 他真的喜欢自己? 确认了这一点,霍嘉蔚并不觉得轻松。 想起自己一路以来的防备与疏离,那些无端生出的指责、若有若无的较量,还有始终理不清的前因后果,一桩桩压下来, 使她脆弱的心脏不能承受其重。 就算明白了,又能如何。 他那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 很难回头。 回到芝加哥,霍嘉蔚换了套房子,搬到同一栋楼偏小的户型, 房租更匹配她当前的收入。 搬家那天,她把监控设备拆除。 在历史记录里,看到了谭召绪那天在她家做饭、等到深夜的画面。 二十岁之前,霍嘉蔚觉得自己的人生无往不利, 家世、爱情、学业, 都是别人眼中羡慕的模样……二十岁之后,生活向她露出本来的面目, 家庭变故、感情破裂、事业坎坷, 失控一次次袭来,将她的耐受力一点点拓宽。 此刻,一股迟来的钝痛钻入心底,她握着手机的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 关掉屏幕,继续收拾物品。 在新家安顿好,顾不上倒时差、搬家带来的疲顿,霍嘉蔚赶去埃文斯顿接回莱恩。 按门铃没人,她回到车里给卢姐打电话。 “狗狗在外面遛弯,一会儿就回来”,卢姐说得含糊,只让她等一等,却没说等多久。 其实霍嘉蔚包里有钥匙,但她不想进去。 等待的时间,她打开电脑,提前理了一遍提纲。许天殊开了个播客频道,请她做一期嘉宾,聊聊职业经历。这可太有东西讲了,她这些年走过的弯路、犯过的傻,一条条拎出来,完全能撑起一期节目。 她有点感冒的迹象,一边擦鼻子一边理顺思路,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谭召绪微弯着腰,目光隔着车窗落进来。 她捏着纸巾的动作一顿,有好几秒,大脑都是空白的。不知过了多久,她回神来,慌忙将纸团扔掉,降下车窗,勉强打了声招呼:“hi”。 他神色未变,一如见到熟人,会点头回应但没有进一步寒暄。 快一个月没见,莱恩有点兴奋,被拉住时前爪还在地上蹬了两下。 霍嘉蔚一下车,便感受到对面那道目光里的穿透力。不知道是他有意释放侵略性,还是她心境变了,总之气氛不太友好。她弯腰逗着莱恩,借此掩盖内心的不自在。 谭召绪顺势松开牵引绳,很自然地问了句:“来接它。” 她“嗯”了一声,局促地站直了身体,迎接那道目光。 他眼神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顿了两秒,似乎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将绳子递了过来。 “谢谢”,霍嘉蔚定了定神,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说完她忍不住咳了一下。 “客气”,谭召绪又看她一眼,扫到她穿了件领口很低的毛衣,露出脖子和一大截锁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转身边走。 “等等”,霍嘉蔚犹豫了两秒,冒失地从后备箱取出那盒蛋香麻花:“我从上海带过来的,你可以尝尝。” 这东西分量轻,原本是打算送给卢姐的。可卢姐不在,千里迢迢带回来,她想着还是得送出去。 谭召绪的视线在盒子上停留了一瞬,很礼貌地拒绝:“谢谢,不用。” 她愣了一下,失落的同时又有点遗憾。蛋香麻花真的很美味,是文乾玥推荐的店铺,如果不是冬天,恐怕保存不了这么久。她忽然有点执着地想让他尝尝,打开盒子,推过去:“没有添加剂,店里现做的,你确定不尝一个?” 谭召绪看着她,有一阵子,似乎要抬手去拿麻花了,最后却是无动于衷,就这么晾着她。 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也是,何必要给前任面子。霍嘉蔚悻悻收回麻花,无奈一笑:“好,拜拜”。 听到她鼻音有些重,他这才问了句:“感冒了?” 她嗯了一声,脚步顿住,莫名期待他能多说几句,却只听见他留下一句“记得吃药”,便转身离开了。 莱恩看着谭召绪的背影,又看了看霍嘉蔚,眼睛咕溜溜地转。 “走吧”,霍嘉蔚拉开后座车门,让莱恩自己跳上去。它倒是乖乖上车了,可一进车厢,就来回乱窜,把爪子伸到前排捣乱不说,还掀翻了垃圾桶。 白色的纸团散落在座椅上。 气得霍嘉蔚想打它。 “坏东西”,她钻进车内,一边捡纸团一边瞪它:“就知道和我作对。” 收拾完,回到驾驶座。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配件老化,车子一时半会竟打不着火。 试了几次,依旧没反应。 偏偏这种时候掉链子,她捶着方向盘,怨气冲天:“好啊,你们都知道欺负我。” 说完,重重打了两个喷嚏。 见她的车子停在门口,谭召绪还当她舍不得走。他站在窗户旁看了一会儿,外头开始下雪,她却只是坐在车内,不下来也不离开。 不明白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忽然有点好奇,准备下楼去看看,电话响了。 霍嘉蔚打来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从那辆半新不旧的雷克萨斯里出来,一边举着电话,一边往脖子上裹围巾。 他语气不善地问:“怎么了?” “我车坏了,停你家门口,明天开走行吗”,她拉开车门,风雪一下子灌了进来,整个人冻得一哆嗦。 谭召绪愣了一下,重复:“你家?” 她顾不上解释,迎着冷风走到车头。引擎盖冻得发硬,她费了半天劲儿才打开,面对冰冷又脏兮兮的零件,她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不管不顾道:“这种时候还纠结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有意思吗?”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谭召绪出来的时候,霍嘉蔚正尝试打开电瓶的保护盖。 真爱逞强。他顿时有了情绪,蹦出一句:“你宁可冻死也不会找我帮忙,是吗?” 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霍嘉蔚动作一顿,抬头,目光落在那张绷着的脸上,没好气地问:“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沉默两秒,将情绪收了回去,放低声音道:“车和狗留下,我让david修好,改天给你送回去。” 冷热交替得太突然,她心口缩了一下,心中那股较劲的念头淡了,移开视线,说了声“好”。 谭召绪站在原地,看她:“顺便提一句,你还有些东西在我那。” 霍嘉蔚关上前盖,拍了拍手,问:“什么东西?” “你的玩具”,他想了一下,补充:“现在应该挺需要的。” “不用”,她立刻反应过来,不带犹豫地回:“帮我扔掉就行”。 “我不方便处理”,他语气变硬,说着就拉开后座的车门,把莱恩放下来。 “那你留着吧”,她不慎在意,忙着打开手机用uber叫车。 “好,改天寄到你公司”,他牵起莱恩往屋里走。 霍嘉蔚停下动作,不甘示弱地回:“那我今天带走。” 她跟在他们后面,沿着入户小道进了屋。 暖气迎面而来,她鼻子一痒,站在过道连打了几个喷嚏。 谭召绪回头看她,习惯性地说了句:“bless you”。 “有纸吗?”她捂着鼻子,希望让他帮自己拿张纸。 “没有”,他把莱恩放开,让它自由活动。 霍嘉蔚忍住揍人的冲动,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自己去储藏室重新拆了一包。还是她之前买的那些,呵呵,某些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麻烦你把东西取下来”,她好声好气地开口。 谭召绪在调墙上壁炉的开关,屋里明明够热了,他似乎还想让温度高一些。 见他没反应,霍嘉蔚走过去,又问了句:“那些东西,你打算还给我吗?” 他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看来你真的很需要。” “倒也用不上”,她笑了笑,轻飘飘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网约车到了,司机打来电话。 “那我先走了”,她说完也不看他,径自走到门口。 风雪一下子涌进来。 谭召绪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下个月把手续办了。” 霍嘉蔚愣住:“离婚手续?” “对。” 她沉默着转过身,背对他。门前的雪被风卷进来,落在她的围巾上,雪水沿着织纹渗进脖子里。凉凉的,并不冰。 作者有话说: 有分开时男主的心理活动,考虑放到番外。 第63章 第63章 霍嘉蔚高烧躺了两天。 新家还来不及收拾, 客厅堆满了打包箱,像个仓库,而她住在里面, 和货物做邻居。 籍又夏来看她, 一进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你被赶出来了?” 霍嘉蔚接过话卖,把挡路的箱子踢开,直接坐在地毯上,一边拆包装一边说:“对,不仅把我赶出来, 还抢走我的狗,扣下我的车。” 籍又夏真信了,立刻炸毛:“就算你找侦探这事儿外亏, 也不至于这么做吧?再说了,他让你走你就走?你什么时候这么窝囊了。” 霍嘉蔚没接点,端起话卖盒, 往嘴里送了一口炒饭。油腻的酱味让人食欲不振,她忍住不适,跳过细嚼慢咽的环节,直接把米饭咽下去。饿了两天, 再不补充声食物, 她真要低血糖晕过去。 籍又夏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好奇道:“到底怎么了, 就因为徐继唯的事?” 霍嘉蔚像是没听见, 继续拆开鸡汤的打包盒。 “真要离啊,有声可惜”,籍又夏叹了口气。 霍嘉蔚抬眼看她:“可惜什么,你不是一直盼着我离婚?” 籍又夏纠正:“我说的是别结婚, 又没说让你离婚。” 霍嘉蔚问:“有区别吗?” 籍又夏被她噎了一下,不死心地劝道:“单身有单身的活法,结婚有结婚的活法,离婚又是另一种了。我是真觉得谭不错,既然都结了,就好好过。哪有一出事就提离婚的,你当谈恋爱呢,说分就分。” 霍嘉蔚闷着脑袋,不吭已。 “难道你还想换个更有钱的?”籍又夏半开玩笑,“姐们,知足吧,贪多嚼不烂。” 霍嘉蔚啪的一己把筷子扔下,抬头看她:“就因为他有钱,你就觉得他好?” 籍又夏愣住,顺着她的点说道:“不然呢?我听说了,他要把刚买的那套房子送给你。” 霍嘉蔚皱眉:“你怎么知道?” “害,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籍又夏心虚,赶紧把点题往回拉:“人家又没对不起你,不就是有些误会,何必揪着不放。” 霍嘉蔚嘴硬:“人命攸关的大事,在你嘴里成了轻飘飘的误会?” “那是两码事”,籍又夏说了句公道点:“说到底,又不是他的错”。 霍嘉蔚垂下眼,已音小了一声:“不止是这个。” “难道”,籍又夏一下子来了精神,坐到她旁边,两眼放光:“上次私家侦探查出什么了?” 霍嘉蔚嫌弃地别开身子:“没有。” “还有什么事?” 霍嘉蔚不想提冯一珂,顿了顿,只丢下一句:“三观不合。” 籍又夏不依不饶:“我看你们三观挺合的,一个敢嫁,一个敢娶,认识没两天就过上夫妻生活了”,她边说边盯着霍嘉蔚,越看越觉得有问题,撂点:“快说说,不然我今天不走了。” 霍嘉蔚被逼无奈,只得开口:“他前女友,是我之前的一个客户。买房的时候,天天跟我聊她的感情经历,还事无巨细地描述他们以前的事。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傻傻地以为人家拿我当朋友。” 籍又夏听完没说点,消化了半天,感叹一句:“牛啊,如此恶心的招数,我怎么想不到。” 霍嘉蔚嘟囔:“人家还有更绝的。” “快讲。” 她把冯一珂借精威胁谭召绪的事也说了出来。 籍又夏听完,直接愣住。下一秒,忍不住拍手:“要是她真用了,那可就精彩了。” 霍嘉蔚脸一沉:“我就不该告诉你”。 “不是,怎么还有这么讨厌的人”,籍又夏立刻改口:“净干这种没品的事,真是败坏社会风气。” 她骂完,收回语气,道:“不过也没什么……你当初非说和他结婚是为了绿卡,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挺喜欢他的。” 霍嘉蔚心想,晚了,现在是人家要离,但她嘴上却不认:“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婚礼上啊,你眼神都黏在他身上了,谁看不出来?” “切”,霍嘉蔚不服:“明明是他先喜欢我的。” “我就知道”,籍又夏又来劲了:“那天我就跟赵培说,你老公对你有意思,她还不信,觉得是演的。” “别一口一个你老公,俗不俗。” “好好好,你爱人。” 霍嘉蔚要吐了:“更俗。” “我说真的,人家挺好的”,籍又夏难得认真。 霍嘉蔚抬杠:“他对我一声也不好。” 籍又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就离吧。 “再拖下去,我看你要变成怨妇。” 霍嘉蔚瞥她一眼,讽了句:“你上次分得挺潇洒,怎么又吃回头草了?” 籍又夏脸上的笑意淡了,沉默半天,低已说:“我完蛋了。” 霍嘉蔚的目光下意识往她肚子上扫:“不会又……” “想什么呢”,籍又夏拍了下她,没好气地打断:“同样的错误怎么可能犯两次”,她停了一下,已音低下来:“我真爱上亓圣尧了。” 霍嘉蔚乐了:“你以前不爱?” 籍又夏摇头:“以前只是喜欢。” 霍嘉蔚收了笑:“他不是也爱你吗?你们都在一起,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籍又夏沉默,摇头:“我想要他多爱我一声,像黄家松那样,可他做不到”,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改口:“也不是做不到,是不愿意。” 霍嘉蔚看不懂,直言:“你真矛盾”。 “那你呢”,她反问,“不也一样?” 霍嘉蔚动作一顿,否认:“哪里一样?我想要的都得到了,不像你,恋爱脑。” 籍又夏侧头看她,“虽然你比我能吃苦,但有一声不如我。” “切”,霍嘉蔚不屑听她讲道外。 “你没我诚实。” 霍嘉蔚装傻,囫囵带过这个点题:“你喝什么?” “水就行”。 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她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半盒炒饭,精力恢复了不少。看着满屋没收拾的行李,薅住籍又夏:“别坐着了,帮我收拾。” 籍又夏倒是仗义,说干就干,直接蹲下开始拆箱子。她拎出一只稀有皮的birkin,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去,你居然拿到了这款。” 是婚前在洛杉矶买的,当时靠冯一珂那单赚了不少,嫌那笔钱太烫手,她干脆都花掉了。现在再看到这只包,她只觉得膈应,索性把另话几只也翻出来,往前一推:“还有这些,你喜欢都拿去背吧。” 籍又夏调侃:“可以啊,现在这么阔了。” “趁着还没离婚多买声,以后花自己的钱就舍不得了。” 籍又夏拿起另话一只细看,夸赞:“这些都挺保值的,拿到二级市场倒卖,还能赚一笔。” “看吧,我可没你那么恋爱脑,知道自己要什么。” “谁恋爱脑了”,籍又夏反击,说着扑过去要挠她。 霍嘉蔚来不及躲,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扔过去,籍又夏“啊”地叫了一己,把枕头又砸了回来,两人幼稚地玩起了抱枕大战。 门铃响了很久。 直到籍又夏先撑不住,停下来喘气,才警觉道:“有人找你?” 霍嘉蔚也听见了,光脚踩过地毯,快步跑去开门。 门一开。 谭召绪立在门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往下落在她有些乱的头发和睡衣上,神色一敛:“车已经修好,停到你车位了。这个收好”,他面不改色地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霍嘉蔚顺手接过,她脸上的笑意未散尽,呼吸微乱,已音微微上扬:“莱恩呢,你怎么不一起带过来。” 他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纸箱散着,抱枕滚在地上,思索了一瞬道:“这两天生病,好了让卢姐送过来。” “好,谢谢”,霍嘉蔚隔着纸袋,碰到了里面的物品,忽然明白了里面是什么。她脸一红,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知该说声什么,局促地站在原地。 籍又夏纳闷是谁,走过来探到门话看一眼,目光和谭召绪撞上。 对方声头,从容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回以淡笑。下一秒,脑子转得飞快,说自己该回去了。临出门前,她装模作样地抬手,用手背贴了贴霍嘉蔚的额头:“还行,不烧了。那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啊。” 说完,眼神径直略过谭召绪,将人忽视。 谭召绪微微侧身,让出过道。等人走远了,他忽然开口:“你朋友有声眼熟。” 霍嘉蔚心里一惊,慌不择言地解释:“漂亮女孩都长得差不多。” “婚礼上见过”,他轻描淡写补了句,又朝屋里看了一眼,道:“我接到律师电点了。” 原来是要说这个,霍嘉蔚松了口气,发出客套地邀请:“我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不介意的点可以进来聊。” “不了”,他站在门口,道:“那套房子算是补偿,你可以收下。其余没问题,我随时可以签字。” 心口猛地一沉,像有什么重重砸了下来,霍嘉蔚抬眼问:“补偿什么?” “我收入高,承担一些赡养费用是应该的。” 搁以前,霍嘉蔚肯定来者不拒。可现在,知道他最不在意的就是身话之物,别说是一套房子,恐怕她想要声股票,他也会慷慨解囊,但这又算什么呢,礼重情谊轻。 她内心十分抵触,开口:“不用,我已经获得了很多额话的好处,你没必要觉得亏欠”,接着她想到什么,放低了语气:“那幅《urban flows》可以还给我吗?” 谭召绪原本状态还算松弛,听到这点,眉心慢慢收紧,盯着她看了片刻,说了个“不行”。 “我可以买下来”,霍嘉蔚补充:“反正你留着没什么用,还占地方,为什么不卖给我?” 他已经不太想继续了,侧身要走:“你留着又有什么用?” 说着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纪念你的初恋?” 没等她回应,抬步离开。 霍嘉蔚看着他的背影,回味过来,追了出去:“你非要这样吗?” 谭召绪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见她绷着脸,情绪有些激动,便折返回来,若无其事地问:“我怎么了?” 她咬牙蹦出几个词:“冷血,无情,翻脸不认人。” 他无已地笑了一下,向前半步,扶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 “最近瘦了。” 已音很低。 “怎么没照顾好自己?” 她身体微微僵住,眼神困惑。 果然下一秒,他就换了语气:“想听这种点,对吗?” 她心底那声儿不合时宜的希冀被彻底扑灭,索性潇洒地挣开,后退一步,带声傲气地回:“我见到文乾玥了,她告诉我一件事。” 谭召绪慢慢直起身子,微抬下巴,睥向她:“所以呢?” 语气依旧疏远,没有多余的温度。尽管他最近都是这样,霍嘉蔚还是无法适应。她想不明白,他这样着急和自己划清界限,到底是在置气,还是真的放下了。 虽说离婚是自己提的,可主动权就这么被他抢走,让她生出了强烈的逆反心外。被利诱结了婚也就罢了,凭什么连结束,都轮不到她做主。 她不甘心。 “我听到了一个故事”,她声到为止,停顿,观察他的表情。 见他神色平静,一声不自然的反应也没有,她忽然失去了开口的兴致,闷已道:“最后吃顿饭吧,还欠你一道红烧羊排。” 他眉心微动,思考了两秒,问:“哪天?” …… “怎么去了这么久?” 焦岩甫着急发动车子,待谭召绪甫坐定,他踩下油门,快速滑出车位。 “还有一个小时,赶不上估计得改签了。”他看了眼时间,念叨:“不过和你一起迟到,没人会说什么。” 见谭召绪不接点,他继续调侃:“我早就说过,闪婚这事,大概率是一方冲动起意,另一方被赶鸭子上架,看似一拍即合,实则全是隐患。 “你们走到这一步也不奇怪。欢迎加入我的顽固单身份子club。” 谭召绪依旧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打给alisia:“帮我订一张周六飞芝加哥的机票……当天往返。” 焦彦甫扭头:“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折腾?” 谭召绪没看他,忽然来了句:“我最近在学帆船,下周末要不要一起。” 焦岩甫更迷惑了:“你不是要回芝加哥?” “那周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周六这天, 霍嘉蔚并没有因为要招待“准前夫”而大费周折。 对她来说,这顿饭不过是为了完成承诺,没想过挽留, 也不打算制造什么深情的记忆点。令她意外的是, 前两天卢姐送莱恩过来,说谭召绪早回了硅谷,人并不在芝加哥。 既然时间如此不凑巧,他为什么不推掉或改期?思来想去,大概也只能解释为:他恰好要回芝加哥处理公事。 周末往往是最忙的时候, 客户喜欢集中在这个时间约看房。为了完成“最后一顿饭”的约定,她不得不推掉许多事项。 上午,匆忙见完一位客户, 见缝插针地回了几封邮件,霍嘉蔚抽空去了趟超市。 回家,进厨房准备食材, 她点开了一档经济类播客。职业习惯使然,在主持人根据当前的通胀情况预测下季度“钱”的流向时,她捕捉到了几个知识点,回屋取笔记本。 不过是写下几个关键词的功夫, 厨房传来一阵刺耳的异响。 水烧干后的焦灼感伴着白烟腾起, 惊动了天花板上的烟雾警报器,红点剧烈闪烁, 传来阵阵尖鸣。 手忙脚乱关了火, 拧开水龙头,滋啦一声,凉水冲在滚烫的锅底和羊排上,激起更浓厚的白烟。 在一片混乱中, 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所有门窗,随即搬来椅子,踩上去,挥动双臂驱散警报器周围的残烟。 莱恩也被这动静吓到了,学着她的样子立起身体,在半空中机械地挥动前爪。 忙活许久,尖锐的beebee声终于止住,谭召绪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霍嘉蔚维持着站在椅子上的姿势,一手接通电话,一手继续驱赶烟雾。 “我临时有事,吃饭就算了。协议你签好回传给律师,手续我会安排人办理”,言简意赅,不等她回话,便已匆匆切断。 别说解释,连个道歉都没有。 霍嘉蔚保持着踩在凳子上的姿势,盯着手机屏幕上“7秒”的通话时长,心跳还没从刺耳的警报声里缓下来,又被这通电话刺激到。 她讨厌一切毫无预兆的突发事件。 此刻,她说不清是烟雾警报器的异响让她更难受,还是被临时爽约。总之内心极度依赖的确定性被破坏,点燃了她积压已久的烦躁和不安,由浅入深,层层渗透,连带着躯体也开始失控。 她从高处撤下来,脚落地后,大脑四周的眩晕感稍稍退散。 坐在地板,在一片狼藉中缓了许久。她视线微抬,看到莱恩还傻傻地朝空气挥爪子,笑了一下。 …… 像离职交接工作一样,和谭召绪离婚前,霍嘉蔚也要交接一些事项。 比如,经由他直接或间接介绍来的新客户,要不要维护,该怎么维护?她按行业背景、关系远近一一记录,该还的人情要还,该断的关系要断;又比如,联名账户注销、各类资产的解绑,虽琐碎却不得不做;最麻烦的,是她还得准备一份“婚姻真实性”资料,向移民局递交豁免申请,用来证明这段婚姻虽死于当下,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处理途中,她发现法律有条让人为难的规定:即便离婚生效,谭召绪仍对她负有财务担保责任。这意味着,只要自己没有入籍或工作满十年,一旦申请政府救济或陷入财务危机,法院便有权越过复杂的商业结构,向这位“前夫”追偿。 “这个连带责任,让许多离婚官司变得非常难看”,亓圣尧顿了一下,说:“你前夫一个字没提,挺少见的”。 从业以来,亓圣尧从未见过如此体面的离婚安排,只可惜他的当事人,不知轻重地全部拒绝,并反问:“这种情况,需要给男方什么补偿?” 亓圣尧看了她一眼,不解:“法律上,不存在你需要补偿他的情况。你是基于什么缘由想补偿对方?” “情感上的亏欠”,霍嘉蔚语气坦然:“我认为很有必要。” 亓圣尧又看了她一眼,重复:“情感亏欠?” “这不是法律可以衡量的部分,如果过意不去,不建议用财产解决。” 霍嘉蔚没接话。 亓圣尧提醒:“放弃对你有利的安排,额外承担并不属于你的责任。从专业角度看,不是一个理性的决策。” 霍嘉蔚笑了一下,道:“最理性的做法,大概是不离这个婚。” 亓圣尧见她挺清醒的,直接问:“那你打算怎么弥补?” “物质?”霍嘉蔚一顿,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文件:“总觉得我占了太多便宜,该还回去一点”。 亓圣尧立刻懂了,了然一笑:“你想事情看起来更公平?没必要,感情里不存在公平可言。” “很有必要,我不想落人口舌”,霍嘉蔚讨厌被轻视的感觉,谭召绪所谓的让步,不过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她并不需要。 她说这话时,脸上沉稳的气息淡了,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执拗与意气。 亓圣尧无奈,替她加上一条:“鉴于男方对女方负有财务担保责任,女方基于人道考量,自愿向男方按月支付800美元补偿,期限十年。” 他头一次遇到如此主动的当事人,已经能想象到对方律师拿到修改版本时的表情。 果然,在谭召绪确认无异议后,手续交由各自的代理律师处理。当着亓圣尧的面,对方的代理律师道出困惑:“没接过如此顺利的案子,双方都足够通情达理,我们的工作意义在哪里?” “至少你的代理费不会打折扣”,亓圣尧避重就轻:“我完全是帮朋友忙。” 霍嘉蔚以为自己争了口气,能让谭召绪倍觉羞辱。可惜她高估了对方的自尊心。他不仅从容接受了她的补偿,还托律师提醒她按时把钱打到指定账户。 …… 为了克服恐高,也为了彻底和过去告别,霍嘉蔚决定挑战自己,去学开飞机。 她报名了飞行俱乐部的训练课程。工作人员办事高效,很快发来排期、教练和机型资料。然而,看着这份循序渐进的方案,她心中再次窜起了一股不知和谁较劲的斗志——太慢了,也太松弛了,她要快速拿证。 对方只好将训练计划提前,把原本跨度六个月的课程压缩至三个月。 自从没做onlyfans博主后,籍又夏变得爱出门了,甚至想学开车。她本想找霍嘉蔚陪自己练车,却被对方以“太忙、没空”给拒了。 “你到底在忙什么?一个恢复单身的自由女性,居然抽不出空跟闺蜜聚会?” “date了新人?” “还是和前夫没断干净?” 为了掐断她漫无边际的猜想,霍嘉蔚解释:“我在学习,准备考证。” 籍又夏哑然。对比自己佛系卖货、享乐至上的生活追求,她自惭形秽,居然生出了一点罪恶感。太可怕了,她要离霍嘉蔚远一点,不能被这种人带偏,进化成“上进又无趣”的社会化动物。 身边靠谱的朋友不多,籍又夏转而把目光放到了赵培身上,缠着她陪自己练车。 比起开美甲店的亲力亲为,美容诊所的运营似乎更简单。专业的事项交给专业的人士打理,只要愿意支付高于市场水平的薪资,总能招揽到得力的助手。 赵培从年初就开始筹备,选址装修、招聘员工、购设备,一步步推进,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整套流程理顺。 眼下还差一个开业的时间点。 但越临近开业,她越焦虑。筹备的时候信心满满,如今又忍不住担心会赔本。亏了自己的钱倒还好,她不想连累合伙人。 籍又夏原本找赵培出来陪自己练车,最后倒成了她安慰对方:“别人能做起来咱们也能。你放心,不会亏本的。” 赵培也觉得自己过度焦虑,可她性格如此,做不到放手不管,只好换了个话题:“你要不要考虑来做美容顾问?” “我哪有时间”,籍又夏婉拒:“最近拍摄任务可多了。” 她一直告诉赵培,自己在做网红,但从没说过是哪个方向的。 赵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问:“你最近不是在卖货吗?” 籍又夏一愣。下意识觉得自己说漏嘴了,接着又怀疑是不是霍嘉蔚和她提过什么。 “你怎么知道?” 赵培不兜圈子,道:“你和阿松的事,我也知道。” 籍又夏彻底愣住,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认识籍又夏之前,赵培就见过她的照片。那时候黄家松和家里闹得厉害,跑来找她诉苦。赵培好奇,什么样的女孩值得让他这样折腾。直到看见籍又夏的照片,她明白了原因。 长相出众的女孩,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是深刻的。 当籍又夏以“亓律女友”的身份出现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没提这层关系。 “你居然什么都知道”,籍又夏心虚,问道:“那你对我没有偏见?” 赵培皱眉:“为什么要有偏见?” 籍又夏松了口气,解释:“毕竟你是阿松的亲戚,肯定站在他一边。” “你们都分手了”,赵培笑道:“再说了,亲戚只是亲戚,我没那么糊涂。” 和赵培聊天的小插曲,把籍又夏心里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翻了出来,想起那些打着“随心所欲做自己”的离谱行径,她竟然觉得难堪,甚至动了一点反思的念头。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突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怎么会变得如此……正常。 当晚,她跑到霍嘉蔚家里,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霍嘉蔚觉得她无病呻吟。 “我以前做事是没有顾虑的,想做就做,从来不会纠结对错。” “但现在居然会反思。” “这太糟糕了,我不想被条条框框困住。” 她坐在沙发上,浑身不得劲地扭动身体,像在脱一件并不存在的外套。 “这不是坏事”,霍嘉蔚简要地总结:“你终于长脑子了。” “救命,我才不要”,籍又夏一脸抗拒。她离经叛道惯了,更享受做“社会边缘人士”的自由感。 霍嘉蔚在刷飞行理论题,头也没抬:“那你就继续这样。” 籍又夏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沉默、寡言,还有点孤僻。难道考试压力太大?她凑近去看ipad屏幕,惊讶:“你要开飞机,这东西学了有什么用?” “我乐意”,霍嘉蔚夺回ipad,继续刷题,不多解释。 “都说女人离婚,会被扒掉一层皮。你这是…受刺激了?” 霍嘉蔚愣了一下,说:“没有”。 籍又夏感叹:“就这么离了,什么都没分到,活生生错过一次暴富的机会。” “是啊,亏死了”,霍嘉蔚顺着她的话抱怨。 籍又夏一直好奇细节,顺势打听起来:“你们现在真没联系了?” 霍嘉蔚不耐烦:“联系什么,约p啊?” 籍又夏笑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见她瞪人,她立刻改口:“好啦好啦,支棱起来,别搞得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霍嘉蔚本就憋着一口气,闻言脑子更乱,扔开ipad,从冰箱取出一大盒雪糕,当着籍又夏的面,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吃起来。 “要死了”,籍又夏捂脸:“别在我面前吃这种罪恶的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谭召绪离婚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开。 于公, 两人财产独立,不涉及复杂的股权分割,没有向公众交代的必要;于私, 他的人生大事习惯自己做主, 不需要长辈的点头,也懒得向社交圈寻求认同。 连管雨婕也不知情。 谭辉患急性高山病回美疗养后,管雨婕去探视过几次,有一回遇到谭召绪,提到了霍嘉蔚。当即他神色有些不对, 是管雨婕很少见到的、带着几分戾气的冷峻。她心里起疑,转头就给霍嘉蔚打电话:“你和leo吵架了?” 霍嘉蔚一愣,反应过来, 回了个“嗯”。 “难怪最近舅舅住院,也不见你来看看”,管雨婕好心提醒:“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他, 但做做样子嘛又不费功夫。” 霍嘉蔚迟疑着问:“他爸怎么了?” “被一群苦行僧忽悠着去了尼泊尔,说什么朝圣来着,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又有基础病”, 管雨婕叹了口气, 继续说:“心脏扛不住,晕在路上好几个小时, 要不是遇到好心人, 差点失温死掉。” 霍嘉蔚心情复杂,一时沉默。 管雨婕以为她担心,补了一句:“还在恢复,但情况不太乐观。” “是么”, 霍嘉蔚有些失神。 又听见管雨婕放低了声音,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下周办baby shower,想知道宝宝性别的话,一定要来。” 霍嘉蔚心一跳:“你怀孕了?” “你不知道吗”,管雨婕有点意外:“leo知道的,我以为他和你说了。” “恭喜”,霍嘉蔚接上:“最近太忙,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我下周要去休斯顿出差,恐怕赶不上了,到时给我传照片。” 一通电话打完,快把霍嘉蔚整个人都掏空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吊灯,费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消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想起自己之前大言不惭的威胁……真是多此一举。 他会不会误会,要不要解释,算了,没必要。 日子照常过,训练了两个月后,霍嘉蔚已经能熟练操控仪表和舵面。 技术层面的难题被攻克,但心理层面的恐惧还在。即使教练bob评估她已经具备了solo的实力,但她还是不敢尝试,找各种理由推迟,进度一拖再拖。 眼看训练过了大半,实操考试在即,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单飞这天,bob带她试飞了几圈。从起飞巡航到降落,一切操作顺利,无需指点。然而,当bob鼓励她试试独自飞行,霍嘉蔚还是紧张到想退缩:“要不下次?” bob劝道:“今天气流非常平稳,能见度极佳,vivian,你确定要在这种完美条件下退缩?” 她内心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身体却不听使唤,紧张到不受控制地发抖。 正式挑战前,她去了趟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听着哗哗的水声在大理石空间里回荡,她撑着台面,低头什么都不想,强行压制内心的恐惧。 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死吗?不至于。学了这么久,她对各项操作早已烂熟于心。只要不违规,出事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真出了问题,滑翔起来也能自救。 她终于调整好心态,关掉水龙头,烘干手,推门出去。 为什么全世界女厕所旁边,永远都是男厕所? 霍嘉蔚刚跨出门,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紧绷,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大脑一时有些钝——关于如何和前夫相处,这块的行为机制是空白的——她只会条件反射似地递上一个假笑。 有什么可笑的,下一秒,收住。 谭召绪也看着她,视线掠过她那张变幻莫测的脸,落在她脖子附近的红疹上。 “hi,很巧”,他这次居然先开口,打破沉默。 霍嘉蔚没有挪开视线,维持着背脊僵硬的动作,不给面子道:“不算巧,我每天都来训练。”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谭召绪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脆弱和顽强并存的矛盾气息。这是她的迷人之处,他向来无法抵抗,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只说了句:“不错”。 霍嘉蔚没有回应,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等他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对上次的失约做出解释,又或者来替谭辉讨公道……却见他只是立在那里,像见到普通熟人,眼里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收起了多余的念头,错开身,走向停机坪。 再次进入机舱,心里那股恐惧被憋闷的倔劲取代。她利落地系好安全带,戴上降噪耳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面前冰冷的仪表盘上。 推油门、拉杆,伴随着引擎沉重的轰鸣声,机身开始滑行,离开地面的一瞬,她没有意料中的紧张和害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飞得更高、更稳。 当机翼平稳地切开气流,她不再关心脚下的机坪和建筑,把视线投向更远更辽阔的天际。 机舱稳定封闭,安全感充盈在四周,她逐渐放松了身体,慢慢适应飞行节奏,胸腔里积压的郁结也一点点散开。 下方是地面,向上是更高的天空,在这样的高度里,她感到谦卑和敬畏,却并不恐惧。 塔台附近,谭召绪站立良久,视线远眺,落在那架缓慢飞行的小型飞机上。 “你太太有点恐高”,bob收回望远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不过你看她,完全不像第一次solo的新手。” 没察觉到他的异样,bob继续感慨:“谁能想到,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进驾驶舱的时候,连往下看都不敢。下飞机后一个人坐在地上愣了十几分钟,半天没缓过神。” 他笑了笑:“现在居然已经能独自飞行。” 跑道尽头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从飞机下来,霍嘉蔚脚步轻盈。她沿着机坪往外走,远远看到谭召绪等在围栏外。隔着距离和他对视了一秒,她立刻移开视线,绕到另一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似乎还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那天我去尼泊尔了。” 霍嘉蔚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天,她想到什么,停下,等他走近了,才转过头说:“谭辉的事,和我没关系。” 谭召绪恍然,“哦”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是么?” 霍嘉蔚不喜欢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好像在他面前,自己是透明的。 “不是”,她忽然很烦,脱口道:“他怎么没死在尼泊尔”。 话一出口,霍嘉蔚呆愣半秒,下意识觉得过分,但想收回已经晚了,再找补又暴露内心的怯懦,她只好扭头就走。 这才多久没见,她身上那点江湖气,彻底不藏了。 谭召绪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 时隔许久,程策带着十足的诚意,再次找上霍嘉蔚,请她帮自己找房。还未等他开口提需求,霍嘉蔚便不客气地道明:“我和leo离婚了,想膈应他,麻烦换个人。” 电话挂断。 程策成了谭召绪的熟人圈中,第一个知道他离婚的人。 他挺意外的,打给谭召绪:“你最近没事吧?” 谭召绪回:“你没事吧?” “霍说你们离婚了,难道没有?” “是吗”,谭召绪应了一声,没否认,问:“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程策趁机劝道:“如果只是闹矛盾,我建议你主动低个头,离婚不比分手。人家年轻漂亮自己又会赚钱,你错过了一个,未必能碰到第二个。” 谭召绪“嗯”了一声。 程策准备再劝两句,听见他问:”说完了吗? “差不…” “管好你自己。” 电话啪的一声被掐断。 程策乐了,看来是真离了。过了两天,出于某个私下达成的承诺,他还是联系了霍嘉蔚。 这次她态度正常许多,却没多废话,把他转给了新入职的经纪人delores。 程策没说什么。当年和谭召绪闹翻,他在背后搞了不少动作,人家当时也追究了,但到底没赶尽杀绝。如今事情过去了,不说重修旧好,就冲他曾主动联系自己,也该放下恩怨,卖他一点面子。 于是delores轻松成交了她入行后的第一单。她下意识觉得是leader把机会让给了自己,内心对霍嘉蔚万分感激。 霍嘉蔚也意外,程策居然不是闹着玩的。不对,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和谭离婚了,才打算真实交易的。 由此,她心里对谭召绪的怨气又重了一点。 明明已经离婚,该翻篇了,情绪却越来越多受他影响。连籍又夏都察觉到了:“以前很少见你示弱,现在提起某人,句句都是埋怨。” 霍嘉蔚愣住,下意识想反驳,却找不出对有利自己的证据。为了摆脱负面情绪的缠绕,她借着去休斯顿出差,多留了几天。本想换个环境放松自己,期间接到妈妈要来美国的消息。 工厂运营得还算稳定,靠沈珺一人也能撑住,蔚容茵终于舍得放长假,订了来美国的机票。说是来玩玩,但霍嘉蔚能猜到,她放心不下自己。 要坦白吗?她想了想,妈妈能放开手脚去办厂,底气在于自己手里还有钱,可如果让她知道,这些钱早没了,她会怎样,是崩溃到一蹶不振,还是更卖力的打拼?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霍嘉蔚不想看到的,她决定继续瞒下去。 回到芝加哥,她快速把住处翻新了一遍,换家具、用高档的瓷器,尽量打扮成“家”的样子。又清理了冰箱里的速食,把名牌包包摆到显眼的位置,还抹去了上一段婚姻留下的痕迹——戒指合照、证件资料,统统锁进柜子里。 蔚容茵到达前几天,霍嘉蔚收到了管雨婕提前生产的消息。 她发了信息关心,问需不需要帮忙。 管雨婕回得很快,说什么也不需要,邀请她来分娩中心看宝宝。 看在宝宝的面子上,霍嘉蔚不得不去。她特地等到黄昏时段才出发,本意是想避开其他人,但好巧不巧地遇到了谭召绪。 如今和他的生活没了交集,不靠偶遇,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面。霍嘉蔚虽意外却并不排斥,她正好有话想说。进了电梯,她开口:“离婚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 她自觉语气很正常,可谭召绪面色微变,依旧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大家?” 他说完不急着挪开视线,盯着她看了几秒。 真是无理又傲慢。 “一直瞒着也不是个事”,霍嘉蔚懒得和他装腔作势,抱着手臂,肩膀闲散地靠在墙上:“而且你的家庭事务,我不想再参与。” 电梯到站,提示音叮的一声响起,谭召绪没急着跨出去,转头问:“你参与过吗?” 神经病。 霍嘉蔚决定了,等会就把这破事捅出去。 然而,等她在布置得像家一样温馨的房间里,看到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孩,会呼吸会眨眼,心里生出了一股奇妙的震动,也顾不上自己那点糟心事了。 管雨婕和陈溢的父母都在,四位祖父母,外加一对年轻的父母,这个小孩将来受到的宠爱可想而知。 霍嘉蔚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经济压力,养小孩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余光里,她感受到谭召绪的眼神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莫名想到冯一珂的那段录音,她突然有点理解女方着急生育的心情了。又觉得这种无厘头的“喜当爹”戏码,很适合拍一部周星驰式的喜剧。她忍不住看他一眼,兀自笑了一声。 陈溢的母亲得了孙子很高兴,因循守旧地劝道:“你比雨婕还大吧,也要抓紧,想生要趁早。” “是,我们一直在准备”,霍嘉蔚看了谭召绪一眼,目光停得久一些,无声地叹了口气:“就是…” 陈溢的母亲立刻懂了,问:“看医生了吗?” “还没呢”,她摇摇头,无奈道:“不肯配合”。 几秒后,兜里手机震了震,霍嘉蔚没理会,等聊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告别。 来的时候一起来,走的时候自然也要一起走。 谭召绪掐断了陈溢母亲喋喋不休的嘱咐,拉起霍嘉蔚的手出门。 穿过走廊转角处,路过wc,霍嘉蔚见他还没有放手的意思,故意道:“我要去厕所,你也进吗?” 谭召绪停住,看了眼门上的无性别标志,二话没说,抓着她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亲吻来得突然, 结束得也猛烈,霍嘉蔚还未来得及观察四周情况,便被他半拖半拽着来到镜子前。 她背对着他, 身体被迫贴在洗手池台前。双手无处安放, 不得不撑在台面,一抬头,便是两只青筋暴起的手在有章有序地口口。 她偏开头,不去看镜子里的画面。倒不是羞涩,而是太有视觉冲击, 她怕自己忍不住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不可否认,在某些方面,他真的还不错。 籍又夏有一点没说错, 霍嘉蔚后悔过。不是谭召绪公司市值大涨的时候,也不是知道他曾喜欢自己的时候,而是每月生理期结束, 大脑被激素控制生出一些虚无缥缈的欲望时,她会因想念他的身体,生出轻微的悔意。 她自我开脱地想,不怪自己没有定力, 实在是对方太美味——国外长大的男人有一点好, 把健身融进日常——肉眼可见的,他肩膀又厚了一点, 手心的茧也粗粝, 胸前的线条依旧饱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想过我们会这样吗?” 霍嘉蔚的头埋得更低了。 “不要”,她知道这两个字有多暧昧,但还是想说, 传递的是字面意思。 像得到指令一样,谭召绪停下动作,移开视线看她,眼神有几分留恋,语气却维持着若即若离的疏远:“不要什么?” “不要在这里”,不安全、不卫生、也不讲公德。 “ok”,他说着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镜子检查仪容。 霍嘉蔚佩服他有说停就停的本事,可惜她缺少这份自控力,更不想违背内心的意愿。她转过身,半坐在洗手池台面,视线落在他身上,忍不住抬手,沿着袖子深入摸他的手臂。 谭召绪盯着这只不安分的手,喉结动了动,没有拒绝,但也不迎合,就这么由她摸着。 霍嘉蔚迟疑了两秒,大方邀约:“去我家吧”,氛围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他应该没有拒绝道的道理。 他却像听不懂似的,困惑:“做什么?” 霍嘉蔚不想再玩欲擒故纵的游戏了,从容挑明:“你还喜欢我对吧?” 从独自飞行那天,他出现在机场,到现在不肯宣布离婚,霍嘉蔚已经能百分百确认,他就是在和自己置气。催着离婚、故意疏远,又时不时刷点存在感,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他没有否认,不留情面地回了一句:“所以呢,我就该听你安排?” 霍嘉蔚愣住,回想了自己过往的行为,并不存在什么蹬鼻子上脸、为所欲为的离谱操作。她挺直了胸膛,理直气壮:“我确实说过几句过分的话,但从来没有逼你,不愿意拒绝就好了”,何必阴阳怪气。 她不再浪费口舌,站起来离开。 谭召绪算是看透了,当她占据道德优势时,她便强调道德;当事实有利于她时,她又开始摆事实讲道理。 他没有追出去,回到车上,莫名有点后悔……真不该这么轻易放过她。 “仗着别人的在意和喜欢,把对方的尊严踩进泥土里,再捡起来,轻轻一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游戏规则由你制定、为你服务,开始和结束都由你说了算,是吗。” “这是一种霸权。” 好家伙,还上升到意识形态了。霍嘉蔚本就心情不爽,看到这番指控更是火大。她绞尽脑汁,思考回复什么能让他气到吐血。没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两下: “客户给你发消息,你也已读不回?” “什么时候能学会尊重人。” 如果不是对面的whatsapp绑定了谭召绪的手机号,霍嘉蔚实在想象不到,这股矫情的质问竟出自他口。 她忽然起了兴致,拨了电话过去。 接通后,谭召绪等了几秒。见无人应声,冷声道:“觉得我说话刺耳,你可以不听,把联系方式删了就是。就像提离婚一样,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在他停顿的间隙,霍嘉蔚蹦出两个字:“老公。”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她又喊了一声,拿捏了语气道:“这也是我擅长的,你喜欢吗?” 说完便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她没急着把手机放回去,果然过了片刻,谭召绪拨了回来。 他不说废话,直接问:“你在哪?” 霍嘉蔚晾了他几秒,报上自己停车的位置。 …… 不知道是节奏不对,还是太久没磨合,霍嘉蔚总觉得,这次没有达到预期的感觉。 早知道就不这么主动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从抽屉柜里取干净的内衣换上。视线扫到最里层的小盒,她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里的内衣放了回去。 谭召绪擦干身体,穿戴整齐,从浴室出来本打算直接离开,但一推开门,注意力便被一副极具视觉冲击的画面夺走。 霍嘉蔚穿了一件宽大的浴袍,腰带松散随意地系着,露出那套颇具设计感的黑色内衣边角。第一次以这种面目示人,她心里有点没底,没敢直接看他。心里计划的是,如果他没反应,那就当没这回事,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但她高估了谭召绪的定力。 再次吻上她的唇时,他臂间的力量骤然加大,硬是把人从橱柜旁拖到另一侧窗户边,无所顾忌地压过来。 霍嘉蔚有理由怀疑,他最初那套不温不火的配合,完全是在应付她。 “你在浴室”,她偏过头,断断续续地问:“背着我吃药了?” 他停下动作,扳正她的脸看自己:“你说什么?” 霍嘉蔚不肯再说。 他把人揽起来,困在身前,使她正面朝向自己。 一双灼热的目光就这么落下来,霍嘉蔚不堪承受,却没有躲开。她抬手,顺便回以同样炙热的目光,和他对视。 他想到什么,忽然停下说了句:“难道你也想要孩子?” 这个也字就很微妙了,是拿谁对标,管雨婕还是冯一珂? 当然是后者。霍嘉蔚立时将他踢开:“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不是谁都想要你的镜子。 他想要重拾刚才的节奏,霍嘉蔚却不愿意了。 看出她眼里的抗拒,他兴致忽然更浓烈… …… 行动时,他面色如常,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平静瞥下来,直直地,如一道阴影压在她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也许憋了太久,又或者是真情流露,总之,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密集、流畅地使用中文—用词精准,表达地道,语气强势。 …… 每次被她抓住手腕的时候,从那道灼热的掌心里,谭召绪感受到了一丝溺亡时才有的求救信号。 他喜欢看她拼命挣扎的样子,更喜欢她拿自己当救命稻草般抓住、不顾力道把指甲刺进皮肤的痛感,只有这种时刻,他才能从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看见强烈的需要和渴望。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卸下一切防备,短暂地流露真心。 这一刻的真心,让他提取到了一点爱意。 有时候,她是爱自己的。他想。 谭召绪捡起地上的衣服,利落地套上身,系着扣子一本正经道:“这次算我没把持住,下不为例。” 霍嘉蔚狂乱的心跳才刚平复,正要表示什么,居然被他抢了先。一时想起刚才的失控与荒唐,她羞愤难当,抓起枕头便砸了过去。一肚子赃话堵在嗓子眼,她咬牙忍住,一声不吭地拉开浴室门,又重重地关上。 打开花洒,调节到最大的档位,试图用热水冲刷掉这一晚的混乱和不堪。 从头做起,重新做人。 她从浴室出来,看见该离开的谭召绪还没走。他坐在餐桌旁给面包抹花生酱,很有耐心地将四个边边角角都涂满,动作仔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霍嘉蔚决定不和饿鬼论长短,她把鞋子捡起来放回原处、踩乱的地毯理好,快速恢复了屋内的干净整洁。 谭召绪吃了两片面包还是饿。他打开冰箱的冷冻层,试图寻找一些更管饱的食物,比如速冻的半成品披萨,但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连雪糕都没有。 “楼下的自动售卖柜有三明治”,霍嘉蔚开始赶客。 他不理会,突然问了句:“你给谁买了手表?” 霍嘉蔚一愣,反问:“什么手表?” 谭召绪看着她,下颌紧绷,眼底逐渐聚拢一层凉意,仿佛在说,你还好意思问我。 她没有戴表的习惯,最近一次买表是替许天殊代购,恰好yolanda的朋友是rolex的销售经理,找了关系才订到货,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他怎么知道?想起来了,焦彦甫这个长舌男。 她没急着回答,解释道:“放心,我没花你的钱。” 谭召绪拉开椅子重新坐下,身体靠向椅背,目光沉着地看向她,在等一个回答。 回想焦彦甫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霍嘉蔚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不就是一块表,就算是刷谭召绪的卡,至于这样搬弄是非么。她脱口骂道:“背后打小报告的男人,真恶心。” 谭召绪不为所动,继续问:“给谁买的?” 霍嘉蔚不耐烦地回:“朋友”。 惯性使然,他追问:“男的女的?” 霍嘉蔚一愣,忽然明白了他在计较什么。她抬眼看他,眼神有几分意外:“你吃醋了?” 见她神色坦然,谭召绪忽然不纠结具体缘由了。他只是好奇,为什么她从来都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提议:“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不要”,霍嘉蔚条件反射地拒绝。说完愣了一下,其实是有点饿的,只是习惯了对他应激。好像只有对抗,才是他们之间最稳固的相处模式。 她又问了句:“你在吃醋?” 想也不用想,他不会承认。 气氛陷入僵持。 几秒钟过去,他只是移开视线,像没听见这个问题,继续问:“去不去?” 他明明可以正式邀请,却非要用这种让人为难的反问句。霍嘉蔚没接话,默默地看着他,她想,只要他愿意承认吃醋,那她也可以稍微放低一点姿态。 谭召绪却没了耐心。 他对这样的无脑排斥感到了淡淡的厌倦。 分开这么久,他不是没后悔过。只是每次想起那些无端的指责、没由来的抵抗,再强烈的念头也会慢慢淡下去。 他并非不能包容,但做不到无底线的包容。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为了讨好恋人而无限放低姿态的行为不仅廉价,而且危险。无条件的顺从往往包藏祸心,他见过不少类似的案例,一方为了攀龙附凤,无底线讨好另一方,虽能成功结合,却往往以悲剧收场。 能放低姿态、顺从讨好的人,一旦翻身,也会变本加厉地报复索取。 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变成这种狰狞的博弈。 “我最近惹你了?” 她没回答。 “是我非要来你家?” 顶着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霍嘉蔚给自己倒了杯水。 “现在这样,到底什么意思?” 她喝了口水,缓了缓,给出一个不着四六的说法:“只能说,我还没从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难免对前夫有几分留念,要不再给我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下家了,就把你忘干净?” 谭召绪疲惫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锋利淡了些:“你爱我吗?” 霍嘉蔚怔愣,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她却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自始至终,谭召绪都不认为霍嘉蔚对他只有利用。毕竟那些缠绵时刻的战栗与依恋,很难伪装。可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从来不肯和自己谈心事,还要费劲力气离婚。 “很难回答吗”,他自嘲一笑。 霍嘉蔚面色凝重,答案就在嘴边,可自尊将喉咙堵住,她说不出口。 等了片刻,见她依旧沉默,谭召绪自知等不到答案了,站起身,语气生硬、没有一丝起伏:“下次这种事情,别再找我。” 没等霍嘉蔚回应,他抄起外套,转身走向玄关。 见他真要走了,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 电梯到站的时候,谭召绪想过踏进去,一走了之。 然而,他只是摸了摸口袋,希望自己落下了什么,可以找个借口回去取。 愣了片刻,脑海里冷不丁冒出那句“我没花你的钱”,心脏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她总是这样,爱逞强,不示弱。也许如焦彦甫所说,她在和自己划清界限,可此刻,谭召绪从另一个角度解读到,她或许只是不想依赖谁。 收入不稳定,朋友不靠谱,更无亲人相助……她的世界,似乎只有她自己。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不该气量这么小。于是折返回去,在走廊的转角处,碰到了霍嘉蔚。 她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零钱包,目光一和他对上便移开,抢答道:“我下楼买水。” 谭召绪盯着她片刻,没说话,重新去按电梯。 他回头,见霍嘉蔚没跟过来,只好再次返回,问:“难道你要走楼梯?” 霍嘉蔚没再犟,挪动步子:“你怎么在这?” 他想了想,回答:“我要和你聊一聊。” …… 作者有话说: 怎么改都不过,只能删了结果字数不够,又补了一部分下一章的内容 第67章 第67章 十二点以后, 想找间像样的餐厅并不容易。谭召绪提议去唐人街,霍嘉蔚觉得太远,指着路口亮着黄灯的招牌快餐, 说:“就这个”。 很快, 工业化的、充满热量诱惑的炸物香味充盈在鼻腔,谭召绪忍住不适,把身体塞进塑料座椅,那双修长的腿在局促地空间里一收再收,姿势端正又怪异。 霍嘉蔚自得其乐地撕开包装纸, 咬了一口汉堡。她穷的时候,并没有到缺钱吃饭的地步,但因为没有收入, 心里总是缺乏安全感,习惯性地选择最便宜的“穷鬼套餐”。 不用计算套餐价格,随心所欲地点上自己想吃的食物, 对她来说,是件很满足的事情。 她此刻就很满足。 谭召绪没动那份汉堡,只把可乐端在手里,他需要借用杯壁的冰度来给身体降温。莫名的, 脚底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不安、焦虑,随时想起身离开。 玻璃橱窗外坐着一个流浪汉, 旁边有辆超市购物车, 塞了一些杂乱的旧衣服和食物。 谭召绪不觉得自己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以往的慈善之举,大多是公关手段。但此刻,视线扫到那位流浪汉, 他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悲悯。 转眼,霍嘉蔚将一个汉堡吃完了。 “没必要施舍同情,说不定对方的精神世界比你富足。在这样容易靠双手致富的地方,能沦为流浪汉。说白了是个人选择,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薄凉,像在批判,又像在自嘲。着就起身把桌面收拾干净,起身将托盘里的物品一齐倒进垃圾桶。 听着她这幅教育人的口吻,谭召绪想,谁说只有mansplain,ladysplain遍地开花。他的太太,不对,前妻,就是这样一位仗着遭遇过一点曲折,就爱把自己包装成“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卓越女性。 霍嘉蔚扔完垃圾,坐了回来。知道他不习惯待在这种地方,她故意选了这里,见他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想缓和关系的念头忽然没那么强烈了。 不得不承认,她想要被偏爱、被无条件包容,被捧在掌心呵护。 可以说是家道中落后心气受损,她急需这类心理上的补偿和抚慰,也可以说是性格里自带的虚荣。但谭召绪看她的眼神,时常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看热闹般的玩味,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足轻重的玩物。 “你笑什么?” 谭召绪没说话,盯着她看了足足好几秒,忽然起身靠近。 在他投下的一片阴影中,霍嘉蔚感到嘴角被一只冰凉的手触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一点面包碎屑。 她微恼地看着他,抱怨:“你真的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这句话有点耳熟。 谭召绪气定神闲地坐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她皮肤的余温,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问:“我替你做什么决定了?” 她直白道:“你凭什么催我把婚离了。” 他提了下眉,意外地看着她,愣了有半晌,才问:“为什么不能。” 霍嘉蔚语塞,都暗示到这种地步,他还不明白。分明是故意装傻,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一股挫败感漫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不能柔软一点……像从前对冯一珂那样,温柔主动、有求必应。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讥讽道:“离婚的事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告诉别人,我单飞那天你去机场干什么,还有现在,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想在哪就在哪”,他轻描淡写,不肯正面回答。 “你故意的”,她毫不留情地拆穿,“想让我回头是吗?” 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谭召绪怔住。 她乘胜追击,双肘抵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放低了声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刚才在床上说的都是真心话吧,可我偏偏吃软不吃硬。” 谭召绪花了半秒捋清逻辑,所以这意思是她后悔了,想复合,但需要自己来开这个口。 没有这个道理。 他拒绝:“是你要离婚。我满足你的要求,现在成我的错了?” 霍嘉蔚看着那张淡漠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内心的希冀在这一刻化作最原始的委屈,她闷声控诉:“是,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太贪心,既要又要,始终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眼底迅速浮起一层雾气,她仰头看了下天花板,继续开口:“你不就是想看我被狠狠打脸,然后痛哭流涕、做小伏低地回来找你。告诉你,我后悔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再续前缘好不好? 这么明显吗……谭召绪没料到,她能如此精准地猜到自己的心思。 她哽咽了一下,反问:“非要把我的尊严揉碎了踩在脚底下,你才满意?” 没等他给出反应,霍嘉蔚站起身,丢下一句:“想都别想。” 谭召绪追了过去,扣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将人拽到自己车里。 狭小的空间,暖气还没升上来,霍嘉蔚抽泣得不能自己。泪腺淤塞了太久像终于溃堤的运河,无声又汹涌。明明没有什么伤心事,她却悲伤得如同目睹了整个世界的崩塌。 以往她的眼泪,大多为另外一个人而流,很少能激起他的怜惜。但此刻,听见她抽泣的声音,他冷硬的神经罕见地被牵动了一下。 谭召绪将纸巾递过去,盯着中控电子屏里那张哭花的脸,开口:“我只是想要一段健康平等的亲密关系,但是你尊重过我吗?” 霍嘉蔚止住哭泣,扭头看他:“尊重?” “每次提起那个人,你都不分场合的情绪失控”,他偏头看她,盯着她眼睑处粘在一起的睫毛:“和现在一样。” 她愣了一秒,讥讽:“我连情绪都不能有?” “也该适可而止。” “我需要时间缓冲。” “我给过你很多时间。” “不够”,她反应迅速,补了一句:“我需要时间走出来,也需要时间…看清你。” “看清我?”他觉得好笑,反问:“你还要怎样看清,我表达得不够多?” “一点也不多”,她情绪上涌,脱口抱怨:“冯一珂说你当初为她……” 谭召绪抬眉,偏过头看她,她却没再往下说。 心头的部分困惑忽然明了,他微皱眉头,无奈低吟:“你为什么要在意她说的话。” 因为在意你。 …… 事实证明,为了图省事,忽略一些自认为无关紧要的矛盾,不会小事化无,只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展出更大的矛盾。 谭召绪终于意识到他和霍嘉蔚关系破裂的根源——徐继唯和冯一珂,这两人的责任五五开。 他托焦彦甫把冯一珂约出来,开门见山地问:“你当年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没想到当初随口说的几句话,掀起了这么大的余震,冯一珂内心得意。 想到自己已经有了一对基因更优质的龙凤胎,而对方还被困在小情小爱里,她顿觉身心舒畅,懒得计较太多:“不过是一些交往细节,我都记不清了。” 见谭召绪沉默,她幸灾乐祸,不屑道:“小姑娘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为了这点事耿耿于怀,有必要吗?” 谭召绪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身后的绿植上:“分手后不提过去,我以为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也值得大动干戈。 头一回见谭召绪发出如此没水准的言论,还是在最该成熟稳重的年纪,冯一珂真觉得见鬼了,笑道:“我可没纠缠不休,你们闹矛盾,回头又来找我背锅?” 他倒是还想找另一个人背锅,去哪找呢。 谭召绪手指轻点着桌面,忽然问:“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回美国,又急着要孩子?” 冯一珂愣住,短短几秒,便收起了锋芒,放平姿态解释:“我只是说了一些之前的相处细节,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她是成年人,应该有分辨能力。” 末了,她自我开脱地补了句:“再说了,谁会因旁人的几句话较真,未免也太上纲上线了。你们的事自己解决,别再来打扰我。” “听说你有两个小孩”,谭召绪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好好培养,别让他们乱认爸爸。” 作者有话说: 写前半段的时候,bgm是《魔鬼中的天使》 第68章 第68章 蔚容茵落地芝加哥的第一晚, 霍嘉蔚带她去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产自阿拉斯加冷水海域的帝王蟹,远不如海鲜市场的性价比高,耗时三十天风干的冷熟牛排也没传说中惊艳, 而米其林缓慢的上菜节奏, 更是消磨生命;可霍嘉蔚依旧维持着优雅的用餐姿势,耐心品尝每一道食物,享受每一口红酒……一切只为定下一个基调——让妈妈相信,在这个遥远的异国城市,她生活得优渥且从容。 可惜, 这番费尽心思的安排,还是被蔚容茵捕捉到了一丝悬浮又割裂的气息。她看着对面那个讲究挑剔的精致女性,觉得十分陌生, 心底的猜疑开始滋长。 来到霍嘉蔚的公寓,蔚容茵决定按兵不动。十天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她告诫自己沉住气,不要在第一晚就把气氛弄僵,更不要让嘉蔚产生防备。 “妈, 明天有大风, 不适合户外活动,我们去购物吧。正好给沈珺阿姨挑份礼物, 然后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场所, 晚上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她们都想见见你……” 说起这几天的行程,霍嘉蔚头头是道。为了给妈妈一个完美的度假体验,她推掉了一部分工作, 恨不得每一分钟都和妈妈待在一起。 蔚容茵不希望行程太满,她想把时间都用来和女儿相处,但还是不扫兴地说了好。 放好行李,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霍嘉蔚的住处。视线扫到莱恩,随口问了句:“养狗了?” “我平时一个人住,觉得无聊就养了”,霍嘉蔚解释了一大串:“它叫莱恩,英文名是狮子的意思,我希望它能像狮子一样壮。是条牧羊犬,据说上一任主人生病才把它弃养了。我从动物收容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壮,现在被养得胖了点,你看它的长毛,像不像狮子?” “莱恩”,蔚容茵喊着小狗的名字。 莱恩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确认过气味,很快就安静下来,乖乖站在脚边。 “挺亲人的”,蔚容茵也很喜欢莱恩,看到霍嘉蔚生活得如此充实,她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了不少。 待了几天,蔚容茵逐渐对霍嘉蔚的生活有了大致了解。 置业公司不大,员工寥寥几人,不过看着嘉蔚穿梭在各类豪宅间忙碌有序的模样,她很欣喜,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期待。 还见到了霍嘉蔚提到的朋友:摸爬滚打、独自抚养女儿的单身母亲,五官惊艳、气场张扬的靓女郎,虽然很难理解嘉蔚的交友跨度为何如此之大,但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底色都还不错。 嘉蔚和她们一起玩,应该不会学坏。 美中不足的是,一聊到感情话题,嘉蔚就回避。 她一直以为徐继唯的事过去了,现在看来,那场事故留下的伤痛远比她想象得要漫长且深刻。 “小徐的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接受,但难过归难过,不要再用这件事折磨自己好吗?” 提到徐继唯,霍嘉蔚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刺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意识的痉挛。其实她已经学着麻木了,也能在公开场合提到这事时不再有情绪,可被妈妈猛地一问,心里还是像开了一道缺口,大量不堪的回忆涌上来。 太多了,她无从躲避,只好故作冷血地解释:“妈妈,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蔚容茵愣了一下,她不清楚嘉蔚和徐继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徐继唯因何去世,只知道他是女儿的初恋,如果她们家没有出事,他会是绝对的第四位成员。 “好,不提这事了”,蔚容茵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问:“我看你朋友都很有意思,和我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霍嘉蔚倒吸一口气,那些抱团取暖、游走在灰色地带、彼此交换秘密才结成的盟约,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能提的,不过她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我手里不是攒了点闲钱吗?听你的,拿大头购入了不动产,剩下的想做点投资,但我没经验,只好找熟人合伙了。” 她说的都是事实,只是隐去了一部分细节:“籍又夏是我本科同学,赵培是她前男友的表姐。当初我们试着开了家美甲店,生意还不错,后来赵培觉得医美利润高,要开美容诊所,我跟着投了一点,就慢慢熟起来了。对了,美容诊所马上开业,我改天带你去体验一下。” 蔚容茵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眼眶微微发热,夸道:“做得不错。我一直担心你会受影响,没想到,你变得更成熟有主见,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霍嘉蔚没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蔚容茵看了一眼莱恩,道:“明天你照常工作,这两天电话没断过,客户那边肯定堆了不少事。我正好在家里休息休息,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这不,还有莱恩陪我。” 听到妈妈说想休息,霍嘉蔚心里更难受了,她怎么忽略了这一点:“那行,我忙完早点回来,晚上咱们在家吃饭,我现在会做很多菜,你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 霍嘉蔚失联了几天,再次冒泡的时候,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她抽空给谭召绪回电话:“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这两天手机坏了,才修好,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她随口敷衍。 “怎么坏的。” “掉水里了。” “大部分机型都防水,你手机是什么型号?” “好了,我这几天太忙没顾得上。” 谭召绪没回话,他丧失了对话的兴趣。 “你找我什么事?” 他继续沉默。 霍嘉蔚急了:“和你说话呢,不回话很没素质。” “给你打电话不接,很有素质吗?” 霍嘉蔚语塞,耐着性子最后再问一次:“不接电话是我不对,现在不是给你回了吗?没事我就挂了…” “我没和冯一珂去过欧洲,没有自驾送她回学校,更没有为了挽留她而打算退学”,他简明扼要地澄清几个关键事项。 轮到霍嘉蔚沉默了,尽管她已经不在意细节的真伪,还是找茬般地问了句:“也就是说,其余都是真的了?” “她还说什么了?”他回得很快,大有一副要和她掰扯清楚的架势。 霍嘉蔚想了一下,道:“你带她见过家人。” 他承认:“见过。” “你和她说过‘不要提分手,我们会谈一辈子’。” 他沉默了两秒,回:“你记性够好的。” 记忆力越好,说明她越在意。他想明白这层逻辑关系了。 霍嘉蔚知道提这些很没劲,于是换了个口吻,问:“你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是你先提的。” “你找她了?” “不然呢?” 她噎住,忽然不知该说点什么,通话陷入了沉默。 那头也没再说话,半晌后,他开口:“我周五回芝加哥,来机场接我。” “我没空”,她回得干脆,想了想,解释道:“最近有点忙,周六要带客户看楼,周日美容诊所开业,我抽不出时间做别的事情。要不你下周再来?” 安排得很明白了。 谭召绪忍了一秒,道:“好。” 挂了电话,霍嘉蔚心情好了很多,似乎有什么悬着的东西落了地。难道要和谭召绪要和好?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籍又夏一定会嘲笑自己。 走一步看一步,这几天她只想好好陪妈妈。 处理完工作,霍嘉蔚顺路去了趟超市,挑了满满一袋食材,打算晚上露一手。不过当她满载而归地进门时,发现蔚容茵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凝重。 “嘉蔚,有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嘉蔚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妈,你说什么呢?” “你有男朋友了?” “没有啊”,她反应过来,立刻找补道:“之前确实交往过一个,但已经分手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白天我带莱恩下楼,遇到邻居聊了几句。” 霍嘉蔚诧异,失笑道:“是那只贵宾犬的主人吧,你英文居然这么好,能和老外聊天?” “用这个”,蔚容茵出国前特意网购了翻译机,就怕自己语言不通,事事都给女儿添麻烦。 “妈,你可真时髦”,霍嘉蔚拿起了那个形似手机的黑色机器,拨弄了一会儿,借此掩饰心底的慌乱,同时语气轻快道:“我觉得谈恋爱不是什么重要事,今天在一起,也许下个月就分了,就没特意跟你说。” “也是,这方面我对你很放心。有你爸的前车之鉴,你应该不会太糊涂”,蔚容茵停了一下,认真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个靠谱的伴侣,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好。” 霍嘉蔚不解:“我爸把家里折腾成这样,您居然还希望我结婚?” 蔚容茵耐心解释:“肯定不能瞎结婚,但遇到合适的,也不用排斥。” “可是……” “伤害咱们的人是霍成明。” 霍嘉蔚怔住。她以为,一段破碎的婚姻会给妈妈留下终身阴影,但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强大。 “我倒是不后悔结婚”,蔚容茵继续念叨:“毕竟咱们家以前也风光过、幸福过,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好孩子。要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和他绑定得太深。” 背井离乡这几年,蔚容茵想通了很多事。她们那一代吃到了不少时代红利,却也被落后观念束住了手脚。总觉得立业是男人的事,和前夫创业时,她总是心甘情愿地在后方付出,把光芒都让给对方。 她叹了口气,心里有很多感悟,却只说了句:“我希望你幸福。” 霍嘉蔚怔住,莫名的,她感到内心注入了一股力量,一股允许自己犯错、可以从头再来的力量。 次日,她打算开车带妈妈去附近的国家公园看风景,被蔚容茵拦住:“别折腾了,你该忙工作就忙,我在家给你收拾屋子,咱们各忙各的,多好啊。” “行”,霍嘉蔚应下,她很贪恋被妈妈照顾的生活。 美容诊所已经试营业了一段日子,周日有个正式的开业活动。 赵培不喜欢张扬,但为了做宣传,她还是听籍又夏的建议,搞了巨大的气球拱门、鲜花装饰的logo墙、准备精致的点心和礼品,邀请了kol、美甲店熟客和身边朋友,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开业庆典。 霍嘉蔚带蔚容茵一起参加,顺便体验了一些抗衰项目。 在一众香风鬓影、西装革履的宾客中,david高大威猛、带点杀气的身影出现得不合时宜。 他捧着一个巨大的、需要双臂环抱的花束,穿过熙攘的人群,目光锁定霍嘉蔚,径直将花束呈到她面前。 霍嘉蔚眼皮一跳,立刻迎上去,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boss交代我,庆祝你们开业顺利”,david说着,就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机。 “谢谢,太贴心了”,霍嘉蔚挤出一个假笑,希望他赶紧走。 “我有个任务,需要拍一张你和花的合照”,david已经打开了相机。 “好好好,快拍”,霍嘉蔚立刻把花束捧起来,催促。 david拍完,看了一眼屏幕:“你被挡住了,还是把花放到旁边比较好。” 霍嘉蔚硬着头皮配合,只求赶紧把david打发走。 就这么一点小动静,已经让她和david成为视觉焦点。小珠看到那么一大束花,脱口道:“妈妈你看,霍老师husband送来的花好漂亮。” 不偏不倚,这话刚好落进从护理间出来的蔚容茵耳朵里。 霍老师?husband?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david,低声问小珠:“宝贝,那个黑人是谁?” “估计是花店的员工,送花来的”,赵培赶紧打圆场,霍嘉蔚早就交代过她们,不要说漏嘴。她转移话题:“阿姨,你刚做完护理,感觉怎么样?” 蔚容茵收回目光,笑道:“我本来不太习惯搞这些,但你们请的美容师手法很好,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十岁。” 霍嘉蔚将david送走,若无其事地回到妈妈身边,她谎称那花是朋友托人送来的。在周围喧闹的气氛下,蔚容茵心里那点儿疑惑似乎被轻轻带过了。 意外的是,才离开的david又折返了回来,还举着手机录视频。 真是没完没了,霍嘉蔚借口去卫生间躲开了。她想只要自己不在场,david录完视频自然会离开。但她忘了妈妈有翻译器,可以轻松无碍地和老外交流。 等她回到大厅,蔚容茵已经不见踪影。她问赵培:“我妈去哪了?” 赵培愣住:“没和你一起吗?”人太多,她没注意到。 籍又夏正和几个网红姐妹聊得热闹,估计也没留意。霍嘉蔚掏出手机正要给蔚容茵打电话,她自己从外面回来了。 “我出去透透气,这里太吵了”,蔚容茵主动解释,接着便借口身体吃不消,要回家休息。 霍嘉蔚虽觉得不对劲,可妈妈没说什么,她也不好开口问。想到明天妈妈就要离开,她心情不舍又沉重。 回去的路上,蔚容茵看着窗外的高楼建筑,随口问了一句:“嘉蔚,你那几套房子买在哪来着?我看这边的地段也不错。” 霍嘉蔚“噢”了一声,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在北边的富人区,可惜现在都租出去了,不然我还能带您去看看。” “嗯”,蔚容茵应了声,盯着正在开车的霍嘉蔚,看了几秒,又问:“你什么时候换的车,我记得当初给你买的是辆银色的。” “这都多久了,我还不能换辆车啊”,她语气轻快,顺势问道:“您怎么了?” “没事儿”,蔚容茵轻飘飘带过,又问:“那个赵培的女儿怎么叫你老师?” “我教过她中文”,霍嘉蔚解释道:“毕业后闲得无聊,带她学了一段时间中文。那会儿赵培正闹离婚,官司打得热火朝天…” 她试图用八卦转移妈妈的注意力。 蔚容茵听得心不在焉,末了,苦笑一声:“要回国了,真舍不得你”。 “我也是”,霍嘉蔚顿了一秒,道:“有假期我就回去看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谭召绪从未缺席周一的例会, 往常人不在,也会远程参与,这周不仅推掉了会议, 还一早赶去机场。 见蔚容茵之前, 他犹豫该如何介绍自己——霍嘉蔚从不和他提家事,这说明她大概率也不会和家人提自己,所以识趣的话,他不应该以“前夫”自居,可他偏偏很喜欢这个身份…… 不曾想在到达出口, 他刚和那位中年女士对视上,对方敏锐地送来一记冷眼,毫不留情地质问:“你和我们嘉蔚是什么关系, 她的钱是不是被你骗走了?” 没有预想的寒暄和铺垫,就这么直接。 奇怪的是,面对这种莫须有的指控, 他竟然有点不自在,仿佛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没有骗你们嘉蔚的钱,相反,你们嘉蔚欺骗了我的感情”, 他人生中第一次临场发挥得如此差劲, 语调不够淡定,甚至有些心虚。 “怎么可能。” 他逐渐调整了状态, 问:“您是不是在溪安开珠贝工厂?” 蔚容茵愣住, 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们工厂收到一笔境外投资。” 蔚容茵愣住,反应迅速:“是你?” “对”,谭召绪坦然承认。为了避免被误会得更深, 把自己和霍嘉蔚之间的“羁绊”和盘托出。 听完,蔚容茵陷入长久地沉默。再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打量。 这人说话有条理,谈吐气度不俗,不像在胡编乱造,可逻辑怎么也说不通:“我给嘉蔚留了不少钱,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拿绿卡?” 谭召绪也不理解,他隐去了霍嘉蔚婚前打工度日的细节,分析道:“是不是家里有债务需要她承担?” 蔚容茵摇头:“不会,我和她爸爸切割得很干净。” 话音一落,蔚容茵立刻想到什么。她稳住情绪,冷静开口:“不好意思,刚才误会你了。不过既然你是因为喜欢嘉蔚才和她结婚,为什么现在又离婚?” 谭召绪愣了一下,大言不惭道:“她不喜欢我。” 拿到绿卡就和我离婚了。 蔚容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道:“嘉蔚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不会轻易和谁交朋友,也不会轻易和谁闹翻。你们之间的事…”她停下,再次打量他,声音加重了几分:“我不方便多说,但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她眼神锋利有力,即便在知道真相后,也只是慌乱了一瞬,这让谭召绪背脊莫名发凉。在蔚容茵的注视下,他很自然地点下了头,并虔诚地做出保证:“我不会伤害她。” 匆匆见了谭召绪一面,蔚容茵迫不及待搭上飞机回国。虽还未找霍成明问清楚,她心中大致有了答案。 …… 巨大花束果然成了籍又夏取笑霍嘉蔚的把柄:“这叫没联系?” “人家非要送过来,和我有什么关系?”霍嘉蔚说完,转头给谭召绪发了个消息。 “谢谢,破费了。” “我很乐意。” 对话戛然而止。 把妈妈送走,霍嘉蔚处理了手头堆积的工作,隔天再次打开和谭召绪的聊天框,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主动的求和行为,对面不知是不买账,还是太忙没顾得上,居然来了个已读不回。 既然他不回,霍嘉蔚便另做安排,答应籍又夏周五晚一起去看演出。 魔力麦克难得来北美巡演,在west loop搭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状的剧场。作为型男爱好者,籍又夏绝对不会错过,她提前抢到票,本打算和男友一起,但亓圣尧临时有事去不了。 舍不得作废vip票价,她非要拉上霍嘉蔚。 “我不太喜欢这种露骨的表演”,霍嘉蔚嘴上嫌弃,半推半就来到现场。受舞台气氛感染,把心里那点小烦恼抛之脑后。 演出结束,她和籍又夏没急着回去,在路口墨西哥人的小摊上,一人要了一份热狗。她们坐在广场的台阶上,边吃边回味刚才的画面,极具爆发力的线条,大胆又不失美感的动作……倒是没生出什么旖旎的杂念,有的只是大饱眼福后的满足。 别说,偶尔像这样放纵一次,不仅对抗了生活的无趣,还反向刺激了内心积极上进的一面。 精彩的表演都很昂贵,前排座位的票价赶上一周薪水,只有赚够钞票,才能在下次看秀买包享受生活时更有底气。 从广场离开,两人脚步轻快地穿过兰福大街,中途,霍嘉蔚被一句“excuse me”叫住。 一位穿白衬衫的金发碧眼男,似乎是附近的上班族,背着电脑包,形象干净斯文。他面色有些紧张,开场白却说得快速又流利,像打了好几遍的腹稿:“不好意思,有点唐突,但我真的觉得你很漂亮。” 说着塞来一张纸条,便如风般冲进了前方人流。 霍嘉蔚愣在原地,看着那人回头朝她笑,举起手机做了个记得联系的手势。 “咦…真是瞎了眼”,籍又夏开玩笑道:“放着我这么一位大美女瞧不见,居然看上你了。” 她抢走霍嘉蔚手里的卡片,打开一看,字迹匆忙地写着: brooks,mckinsey-healthcare,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籍又夏噗了一声,念念有词道:“麦肯锡的,应该赚不少。” 霍嘉蔚挖苦了句:“你真势利。” “不然呢,想让我欣赏他的善良和美德?”她把卡片还给她,抱起手臂:“有没有还不一定。” 霍嘉蔚把卡片塞回包里,一个小小的搭讪,为她的心情增色了不少。想起谭召绪装死不回消息,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也不知哪里惹到他,真是阴晴不定。 “跟你前夫还是没法比”,籍又夏八卦道:“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各过各的”,她一句话结束聊天。 回到家,霍嘉蔚发现账户收到一笔妈妈的打款,说网店最近收益不错,给她用作零花。 她疑心妈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被爸爸骗走钱的事,是最难以启齿的伤疤。除了自己,只有徐继唯知道,按理说不会走漏风声。除非,妈妈去了宁省监狱。 不可能,妈妈不会去见他。 把心收回肚子里,霍嘉蔚不想让这件事困扰自己。 新的一周,活力满满回归工作。 生意没那么好做,尤其独立门户之后,要操心的事更多。有时候耗心耗力开拓了十个新客户,也不一定能达成一笔交易,不过她心态好,比起当初一无所有,现在能有一份称之为事业的工作已经很知足。 只是忙碌之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虽然她一直嘴硬,称感情上的空白可以靠忙碌填补。可刷ig,看到yolanda晒和男友过纪念日的合照,那一抹发自内心的笑,还是激起了她心底的一丝羡慕。 谭召绪不回消息,已经说明了问题。但她想不明白,为何短短几天,他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要问问吗?几次点开对话框,她都犹豫了。 算了。 不问了。 那晚她就不该说那么多。如今他大概很得意,故意装死失联,无非是在等她沉不住气,低声下气地回头去找他。 做梦。 她才不要。 世界上又不只是有他一个男人。 翻出包里那张卡片,霍嘉蔚决定联系brooks,也许打算和对方发生些什么,也许想多认识一位潜在客户,又或者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对方谈吐不错,进退有度,既不会频繁发消息刷存在感,也不会刻意制造暧昧。聊了几天,到周三,他发来消息,问霍嘉蔚愿不愿意陪他参加office gala。 办公室庆典?想到麦肯锡主办的活动,一定云集了大量咨询顾问、投行、律师等精英人士,她毫不犹豫答应了。 自上次在街头匆匆见过一面,brooks对霍嘉蔚的印象比较模糊,只记得是位爱笑、不拘小节的亚洲姑娘,坐在广场台阶上吃热狗时毫无包袱。 如今见她一身讲究的礼服出场,与陌生人交谈起来自然大方。他眼睛一亮之余,开始重新欣赏起她这个人,迅速生出了将关系推进到下一阶段的念头。 霍嘉蔚没有心思留意brooks,她是来办正事的。 扫视全场,先大致判断要结识哪些人。不经意绕到对方身旁,总会等来一次眼神交汇,顺势递上微笑或点头,接着走近,夸对方身上的某件配饰不错,交流就这么开启了。 霍嘉蔚每次线下建联都用这一套,屡试不爽。 她正和一位律师交换联系方式,身后忽然有人喊了声:“huo?” 她回头,愣了一下。 小麦色皮肤,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西装——是谭召绪的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她没印象了。之前替他找了几套投资房,单子一直没做成,后来和谭召绪离婚,这些客户都转给maya跟进了。 “真是你”,小麦男笑着走过来。 他有名字,叫kevin lin。打brooks和霍嘉蔚一起进场,他就注意到了。不过没急着上前相认,先给谭召绪打了个电话,问:“猜猜我遇到谁了?” 听他这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再结合眼下的时间——周五晚上,正是各种酒会、晚宴和社交活动扎堆的时候,谭召绪立马猜到了,道:“我太太的应酬比我多,碰见她很正常。打个招呼就好,不用特地知会。” 说完便挂了电话。 kevin抬眼,看见霍嘉蔚游刃周旋在各路人之间,心想她还用得到来这种地方结识人脉?leo真是心大,也不担心被撬墙角。 “kevin?”霍嘉蔚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客套地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brooks是我们公司的顾问”,kevin说着朝不远处的brooks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他邀请我来的。” 霍嘉蔚的笑容凝在脸上,心想完蛋了。在自己的面子和谭召绪的面子之间,她选择维护自己的面子,主动开口:“我和brooks是朋友,让他带我来认识些客户,没想到圈子这么小。” kevin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暗示道:“我刚才还和leo聊起这事儿,他说很正常,看来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了。” 霍嘉蔚不反驳,开玩笑道:“也许我们以前就见过,只是不认识,错过了打招呼的机会”,说完她礼节性地端了下酒杯,试图结束对话。 偏偏brooks凑了过来,很热络地要介绍两人认识。 空气中有一股名为尴尬的东西在流动,不等kevin开口,霍嘉蔚抢先解释:“kevin是我之前的一位客户,我们挺熟的。” 她说着看了一眼kevin,对方笑而不语,很配合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够憋屈的。 都离婚了, 和别人搞点暧昧还得前怕狼后怕虎。霍嘉蔚气不过,真想问问谭召绪,为什么忽然失联, 又为什么不敢把离婚的事公之于众。 编辑好文字, 发出那一刻,她删掉了。 主动太掉价。况且kevin一定都告诉他了,明明什么知道,还故意装死。 她倒想看看,他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 次日, brooks不知从哪看到霍嘉蔚的结婚照,带着截图找过来,问:“你结婚了???” 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 霍嘉蔚不得不坦白:“已经离了。对方担心影响形象,不肯公布。” brooks见怪不怪,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一点也不介意, 继续向霍嘉蔚发出邀约。可有些话得说清楚,霍嘉蔚向他坦白:“必须要告诉你,我上一段婚姻结束不久,对方是kevin的朋友。” “原来如此, 是我冒昧了”, brooks尴尬一笑,问:“所以你现在愿意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吗?” 霍嘉蔚想到什么, 赌气地回:“当然。” 怕brooks误会,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想,正式交往应该建立在足够了解彼此的基础上,但我们现在,好像还没那么熟?” 说完, 她忽然想到谭召绪那番关于长期关系的言论。如果真按照他所说,建立长期关系的前提是不惧把最糟糕的一面展示给对方,那她大概永远无法和任何人建立长期关系。 关于自己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她只想藏起来,捂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我们周末要不要去看冰球比赛?” brooks的消息将霍嘉蔚拉回现实,来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地回了个好。 计划赶不上变化,周末还没到,一封邮件打乱了霍嘉蔚的所有安排。 经matteo rinaldi牵线、原本已经敲定的豪华公寓代理项目,被通知暂停合作。开发商给的理由是,thegteam团队规模太小,他们要重新评估资质,以确保销售活动顺利开展。 对着邮件研究了半天,霍嘉蔚直觉有人在使绊子。 项目接触初期,开发商就知道她们团队的体量,也看过成交记录。如果真介意团队小,根本不会走到敲定合作这一步。很像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让对方临时改变了主意。 会是谁? 从业这些年,霍嘉蔚信奉和气生财,有时候宁可少赚一点,也尽量不得罪人。同行之间或许存在竞争,但真要说她和谁闹过矛盾、结下梁子,似乎没有。 这个项目是matteo介绍的,matteo又是借谭召绪的人脉才搭上的,难道是他? 可笑,幼稚,霍嘉蔚想不通,有什么矛盾不能当面解决,非要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 顾不上深究原因,她和同事加班加点重新制作了一份售卖方案,补充了业内渠道和客户资源。暂停合作不等于拒绝合作,只要还有机会,她都要再争取。 方案发出后,等待开发商重新审核的时候,她联系了项目对接人,约对方出来喝咖啡。期间,获得了一条有价值的信息:matteo和开发商闹了点不愉快,一个追求设计上的完美主义,一个嫌工程进度慢…… 所以开发商不敢直接和matteo叫板,只能拿销售开刀,从侧面给matteo施压? 捋清了来龙去脉,霍嘉蔚庆幸自己没找谭召绪兴师问罪。轻松之余,又有点失落——原来人家压根没空搭理自己。 莫名的,对他的怨气又多了一分。她甚至意气用事地想,既然他不肯公开离婚的消息,又对她的“新欢”视而不见,那不如利用“mrs.tan”这个头衔,给自己谋取一些便利。 为了弥补上次的失约,霍嘉蔚邀请brooks去看nba的比赛。她找谭召绪的行政助理alisia刷脸,请她帮忙订座,安排了包厢的位置。 用前任的资源来招待“下一任”,这事说起来太缺德,也很掉价。办完她就后悔了,最后还是自己上官网,老老实实订了两张票。 brooks是公牛队坚定的球迷,他很高兴霍嘉蔚能陪自己看比赛。由此,对她的好感度上升一大截。为了将关系再往前推一步,球赛开始前,他订了附近的高级餐厅,约她共进晚餐。 今晚是公牛主场迎战纽约尼克斯,两座大城市之间的较量,很有看点,到场球迷填满了整个看台。 霍嘉蔚第一次看nba现场。从球员出场仪式,到休息时的拉拉队表演,再到现场大屏幕不断切换的互动环节,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brooks则像个尽职尽责的解说员,一边看球一边给她科普规则和球星背景。 比赛进行到第四节 只剩三分钟时,公牛已经领先二十多分,胜负没什么悬念。 为了避开散场时拥挤的人流,霍嘉蔚提前去了趟厕所。 等她出来,馆内正响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她快步穿过走廊,刚转过拐角,一只手忽然横了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拽到旁边的通道。 “hey,放手”,她吓了一跳,正要发火,看清对方的脸后猛地停住。 谭召绪绷着脸,看她。 她愣住,微恼:“你怎么像个鬼一样冒出来了。” 他收住脾气,莫名来了句:“你需要时间看清我,我也需要时间看清你,公平一点好吗?” 又是公平,他可真计较。霍嘉蔚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挑衅地问:“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她盯着他微蹙的眉心,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见他同样盯着自己,却迟迟不开口,她哼笑一声,打破沉默:“抱歉,我还有约。”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他一句话将人拦下:“你的事不该让我知道吗?” 霍嘉蔚愣住,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件事,故意岔开道:“你吃醋了?” 他脸色沉了沉,攥住她的手腕,盯着那张半带笑意半藏倔强的脸,看了半晌,最后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擦着她肩膀离开。 太反常了。 霍嘉蔚看着他的背影,抬高声音讽刺:“明明吃醋,还不敢承认。” 他停住脚步,回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看她:“别把我想得那么肤浅。” 原来吃醋是肤浅。 霍嘉蔚强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道:“是吗,那挺好的。” 她快步走出通道,回到看台。周围人沉浸在赢球的狂欢中,她哽了一下嗓子,开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呐喊,笑容比在场任何一位球迷都热烈。 包厢内,谭召绪朝看台扫了一眼,仅用一秒,就在散场的人流中捕捉到了霍嘉蔚的身影……眼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打开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 散场后,霍嘉蔚和brooks去餐厅吃饭,就着摆盘精致漂亮的晚餐,畅谈了两个小时。 抛开感情层面的关系不谈,她挺喜欢和brooks聊天的。 大概年纪相仿,对于许多事情的看法,他们会表现出意外的相似。brooks也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碰过壁、走过弯路,遇到过难缠的客户,很多话题霍嘉蔚刚提了个开头,他便能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和谭召绪在一起,很少有这种时刻。他看问题更快更准,说话习惯结论先行,不屑解释自己的思考过程。以至于他们交流的时候,沉默的较劲总是多过激烈的交锋。当然,吵架除外。 说白了,brooks和她共性更多,都是不完美、没权势,靠自己努力在成长道路上升级打怪的普通人。 可如果要将brooks代入到男友或伴侣的身份,她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金钱和地位,想到这两样东西,她生出一种既羡慕又鄙夷的矛盾心理。 吃过饭,和brooks各回各家,霍嘉蔚回到车里,看到谭召绪发来的消息。 【把我气出病,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以为婚前婚后的谭召绪是两个人,没想到离婚前和离婚后也是两个人。看着这句只有情绪表达、毫无信息传递的话,她回道:“我什么时候气你了?” 他立刻拨了电话过来,问:“你在哪?” 霍嘉蔚愣了一下,回:“有事?”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有些事我很困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语气里的严肃认真,让霍嘉蔚莫名感到紧张:“什么事?” “你的钱去哪了?” “什么钱?” “你母亲离婚,分走的另一半财产。” 沉默长达几秒,霍嘉蔚按捺内心的波动,问:“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的?” 不等谭召绪回答,她又问:“你在哪?” 谭召绪却不说话了。 这短暂的沉默让霍嘉蔚一瞬间醒悟过来,她还想问什么,却被挂了电话。 她震惊到嘴唇发白,手指颤抖点开对话框,未编辑好内容,那头先转了个地址过来。 是united center附近街区,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吧。 “这是哪里”,她明知故问。 他回:“来接我。” 凭什么?失联这么久,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一句“来接我”,她就得巴巴地跑过去给他当司机?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上……五分钟后,她又拿了起来。 比起较劲,她更心急知道他从哪得知了这些事。 霍嘉蔚把车开到酒吧附近,远远看见谭召绪等在街边的路灯旁。他腰腹立得挺直,背脊却微微弯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低头沉思。 脑海里有一副他盯着雪堆沉默的画面,大概是几年前的圣诞。想起往事,她心里忽然泛起酸涩,其实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有些事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她还未驶近,谭召绪便认出来了,默契地绕到另一侧,拉开门上车。 等他坐定,霍嘉蔚顾不上打招呼,率先坦白:“前段时间我妈来美国看我了,我不想让她知道离婚的事,所以有点顾不上…” 她其实没想解释这么多,只是话赶话就说出来了。莫名的,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 “为什么”,他系好安全带,熟练地把座椅往后调。 她扶着方向盘的动作一顿,侧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你离婚了?”他动作一顿,再次开口:“是不是结婚的事,她也不知道。” “对”,她承认:“当初结婚,我觉得你就是和我玩玩,所以不想说。后来果然离了,就更没必要告诉她了。” 好一个“果然”,他继续问:“如果你母亲知道了,会怎样?” 霍嘉蔚自嘲一笑,怏怏道:“大概会觉得我自轻自贱,对我失望透顶。” “不会”,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侧头看她,光影在车厢内飞速流转,印在她落寞的脸上,昏暗中,她眼睫闪烁了一下,他的心也随之缩了一下。 他动了动喉结,安慰道:“她不会这么想。” 她偏头看他一眼,冷冷开口:“所以你见过她了。”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前一闪而过,车内暗影明灭,谭召绪绷着的脸松了一瞬,坦言:“我们对了一下口径。” “我就知道!” 万幸,深夜街上车流不多。霍嘉蔚猛地踩下刹车,缓了片刻,重新发动车子上路。 她声音有些颤抖:“什么时候的事?” “有阵子了”,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她已经预感到了最坏的结果。 “你都告诉她了”,她把方向盘当成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恨不得把指甲刺进去。 “嗯”,他往后靠坐,抬手搁在车门上,抵着下颌。 霍嘉蔚发泄似地锤打方向盘,安静的路面,突兀地响了一声刺耳的鸣笛。 谭召绪扭头看窗外,默不作声。过了片刻,等她情绪平息了一些,他开口问:“这是去哪?” 车速突然慢了一档,霍嘉蔚脑子乱成一团,压根忘了要往哪走。 他只好提醒:“去你家,下个路口左转。开车专心点。” 不想这个时候和他起争执,霍嘉蔚只得一忍再忍,乖乖左转。 终于到家。 一进门,她鞋子也来不及换,把包狠狠摔在地上:“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好久没见莱恩,有些眼生了,谭召绪招呼它过来,弯腰摸了摸小狗背上的顺毛,平静道:“你没问我。”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居高临下站到他面前,质问:“所以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抬头,见她面颊被气得升温,眼里跳跃着扑不灭的火星子,好像下一秒,握紧的拳头就要砸过来。 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纯粹、不加克制的愤怒。他饶有兴致地站起身,立在她面前,道:“和你有关的事,都聊了。” 并言简意赅地补充:“她知道你为了拿身份和我结婚,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穷。” 霍嘉蔚闻言,浑身忽地没了力气,肩膀坍缩下去,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谭召绪弯腰将地上散落的物品捡起来, 又去冰箱取了瓶水,倒在透明玻璃杯里,猛喝了两口, 放下水杯站在柜边, 陷入片刻的沉思。 屋里安静得可怕,中央空调的运行声被无限放大。 他转过身,回头看她还立在玄关处,身体紧绷,表情复杂, 像做了错事在罚站。不禁抬步上前,将人抱在怀里。 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松了一些,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大脑一片混沌, 下意识地挣脱开:“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再开口, 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知道他在关心自己,可她有意往歪曲的方向解读,讽刺道:“怎么,你觉得我隐瞒了财产, 想让我付商婚的费用?” 他哑口无言, 盯着她看了两秒,劝道:“告诉我又能怎样。” 霍嘉蔚一度以为, 只要赚足够多的钱、把时间熬过去, 一切的错误都能修补。但此刻,她被迫回顾起那段难堪的往事。而逼着她直面不堪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男人。她火大地回:“那我告诉你,钱没了, 一分不剩,我早就是个穷光蛋,够了吗?” “为什么”,他已经猜到了,猛然听见她这样说,胸口还是缩了一下。 霍嘉蔚却不肯解释,她冷漠地回绝:“你没必要知道。” 他忽然被气笑了,半玩笑半认真道:“那我有必要向移民局重新说明上一段婚姻的真实性了。” “请便”,话说出口,霍嘉蔚就后悔了,倒不是担心他真会怎么着,而是被自己理直气壮的语气吓到了。明明面对别人时,她能成熟理智地把握好社交分寸,但在他面前,情绪化的毛病总是收不住。 她闭了闭眼,语气缓和:“我只能说这些,其余的你不用知道。” “我随时可以知道”,他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强势:“但我想听你说。” “知道了又能怎样”,她的情绪再次被挑起,不管不顾地回:“满足好奇心,还是多一个理由嘲笑我?” 他似乎明白了她不肯说的原因,低声道:“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 她反问:“难道你对我很好?” 谭召绪怔住,顺着她的话问:“我对你哪里不好?” 她抛开理智,把能想到的疙瘩一股脑往外倒: “我换胎的时候,你只顾着刷手机,连搭把手都不愿意;你爸在饭桌上讽刺我,你事不关己地在旁边看热闹;还有你劝我结婚,说是各取所需,其实我靠自己也能留在美国,根本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施舍。” 没错,她就是如此的记仇、小心眼、恶意揣测,翻脸不认人。 “我提离婚了,你才主动给我介绍客户,离完婚了,你才开始接触我的家人……你所谓的喜欢我,恐怕只是喜欢我的脆弱无能,喜欢看我被生活戏弄到狼狈不堪,而你恰好能如救世主般施以援手。 “你根本就是喜欢你自己,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谭召绪哑然,即使她说的这些没一句站得住脚,况且比起自己的“罪行”,她又何尝没在这段感情里施加暴行。但此刻,他不想做任何辩解和驳斥。只是追问:“要做到什么程度,才配得上你口中的好?” 不问还好,一问,霍嘉蔚便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和挑衅。 好像在说:你胃口好大,要怎样才知足? 她冷笑:“需要我教你?跪下求我。” 他盯着她两秒,喉咙动了动,无奈开口:“非对我这么强硬?” 想到妈妈已经什么都知道,霍嘉蔚满心的愧疚和无措,而自己费心编织的谎言,就这么被他戳破,她无处发泄地回:“我为什么不能强硬。难道强硬是你的特权?” 谭召绪扶住她的肩膀,放平了语气,也放低了姿态,道:“等你平复情绪,我们再沟通。” 她赌气地甩开:“我不想和你沟通。” 他将双掌再次压在她的肩上,加重了力道,看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 她试着挣开,无果,气急败坏道:“如果你不招惹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烂事。” “招惹?”他捏紧了她的肩膀,不顾她眉心泛起扭曲的皱,道:“是谁先给我发短信,谁要去机场接我?”他想到什么,突然停下:“那天你为什么突然拒绝我?” 霍嘉蔚闻言,浑身的气焰灭了大半,她别开脸,躲开他的目光。 “以退为进?做得不错”,他看着她,用起了激将法。 霍嘉蔚咬着牙偏不解释。心里涌上一股一较高下的胜负欲,她抬起下巴,语气讥讽:“那又怎样?买我画的是你,找我买房的是你,先求婚的也是你。现在离婚了,主动找过来的还是你。” 她停了一下,问:“到底是谁死缠烂打?” 他被这话刺了一下,扣住她的手腕重重按在墙上,整个人压过来……“抓着我的手不肯放的时候,也是我对你死缠烂打?” 皮肤表层迅速泛起羞耻的红,霍嘉蔚凝住呼吸,绷紧了身体。明知道闪躲抗拒,会满足他的征服欲,但她被挤得实在难受,忍不住挣了两下。 他俯身吻下来,是压抑许久后的失控,毫无温存,挑衅与挑逗同时进行……待情绪攀升至顶点,又猝然分开,低头看着她失神的双眼,不明不白来了句:“是不是谁和你搭讪,你都要贴上去?” 果然,还说不在意。 “混蛋”,她抬手要挥巴掌,被他截在半空。 第二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词,他不生气,只觉得痛快,因为确实要干点混蛋事儿。 将人拽进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霍嘉蔚不甘示弱,迎着他的目光,伸手去拽他的衣领,得益于以往的相处经验,她无师自通地知道如何调戏男人。并有样学样的,像个老练的掠食者,用指尖划过他的敏感地带,语气三分嘲弄七分挑衅:“这是什么?” 只要反客为主,先一步掌握主动权,那种被挑逗、被侵略的羞耻感,就能摇身一变,化作凌驾于对方之上的快感。 可惜谭召绪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动作在一瞬间变得蛮横,不顾轻重地将人推到。 小腿撞上床沿,霍嘉蔚忍不住哼唧了一声,来不及喊疼,她立刻扶坐起来,抬眼看他:“傻d”。 生平第一次对他说脏话,最脏最上不了台面的那种,她声音有些虚。 “什么?”他没听清。 难以启齿,她没有重复。 ……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 莱恩焦躁地挠着门板,一边叫一边挠。 动静一声高过一声,他不得不停下,转身去开门。 莱恩冲了进来,站在霍嘉蔚脚边,仰着脑袋直直地望着她。她跪坐在地上,抱着小狗说:“没事儿。” 看她把脸贴在小狗身上寻求安抚,谭召绪觉得幼稚,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心疼。他站在旁边,不明所以地扔下一句:“防备心这么重,到底在防什么。” 似乎没指望她会回答,他说完就自觉没趣地离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折返。 霍嘉蔚也没追出去。 听到入户门关合的声音,她有一瞬间的安心。 国内这会儿正是白天,她要给妈妈发消息。如果不知道还可以继续装傻,现在知道了,总得给她一个解释。 蔚容茵很快回复,先说了句“不怪你,霍成明不是东西”,又说“结婚不是儿戏,下次一定要和我商量”,接着便带过这个话题,问她怎么醒这么早。妈妈的态度抚平了她焦躁的内心,也减少了她对谭召绪的“怨气”。 不知道他和妈妈聊了什么,可从他们的反馈来看,似乎没那么严重。 以前,她一直觉得“被骗、变穷”是件很丢脸的事,藏着捂着不肯让任何人知道。可当不得不把事实摊开,心里那块悬着的重石砸落地面,她收获的不是被锤击的痛苦,而是淡淡的轻松和释然。 想起刚才那些指责和痛骂,霍嘉蔚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 …… 东边不亮西边亮。 月末,跟了整整一年的客户,终于签了一套黄金海岸的湖畔独栋,交易额比冯一珂那单还要大。 客户和霍嘉蔚通过健身认识,用同一位普拉提老师。某次,对方记错了预约时间,占了霍嘉蔚的课程,本着交朋友比上课更重要的原则,她大方让出来:“我时间比较灵活,改天再约就好。” 对方承下这份情,事后请她喝咖啡。两人聊得投缘,此后逐渐熟悉。 说起来,这笔交易从获客到挖需求,再到带看、谈判和合同推进,全程都由她独立完成,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于她个人而言,算是职业生涯的一次里程碑事件了。 在办公室和同事开香槟庆祝之余,deal wall上的耀眼数字让霍嘉蔚的理智松动了一瞬。 一股强烈的、急于分享喜悦的冲动,战胜了她维持多日的清高。她按捺不住,点开安静了很久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输入:“我的交易额破五千万了!” 消息发出的瞬间,她有一瞬间的后悔,太沉不住气了。可发都发了,管那么多呢。她就是想让谭召绪知道,不靠他,自己一样能越过越好。 十分钟后,他回了消息,还在重复上次那个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着,他能帮自己把钱要回来? 霍嘉蔚忽略他的发问,自顾自地炫耀:“我在去餐厅的路上,和朋友吃饭庆祝。” 他没再回复,这让霍嘉蔚有点失落。 原因有那么重要吗,他非要刨根问底?霍嘉蔚想不明白。 明明以前也会想起谭召绪,不过是在某个等红灯的瞬间,或者工作累了失神的片刻,那种想念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可自从把话说开,他在她心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忍不住猜测他和妈妈聊了什么;也在想,如果自己愿意坦白,他会是什么反应;偶尔还会生出一些愧疚——但凡当初自己能柔软一点,他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后来brooks又约过霍嘉蔚两次,都被她给拒绝了。 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心里,放不下太多东西。 她和brooks依旧会线上聊天,但回复变得很慢,频次也逐渐将低,话题除了工作,慢慢的也只剩下工作。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期待劲儿已经没有了。 无论是为了证明自己很受欢迎,还是真的试图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和其他异性接触带来的种种反馈,对她来说,忽然失去了吸引力。 决定和brooks说开这天,霍嘉蔚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产生爱意?” brooks认真思考了一下,回:“外表、性格、共同经历和价值观,任何一项的契合都有可能,甚至只是一次对视时的心跳加速。” 他的回答像在做分析报告,霍嘉蔚打算结束话题,开玩笑地说:“那我大概会爱上飞行员,每次腾空而起的时候我都会心跳加速。” brooks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其实kevin曾委婉地提醒过——不要招惹这个女孩,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huo,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不甘心:“明明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霍嘉蔚为自己的轻率感到后悔,她不得不残酷地挑明:“我试过了,但无法喜欢你。” “那你喜欢谁,你前夫吗?他都和你离婚了,他根本不爱你”,brooks说完,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他没别的意思,只是不能接受就这么被淘汰。 霍嘉蔚被戳到了痛处,生气地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抱歉,我不该这样说”,brooks自嘲一笑:“那祝你们复合”,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brooks态度的陡然转变,让霍嘉蔚意识到,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像谭召绪那样有耐心。 人容易记住自己受过的委屈,却常常忘了自己干过的坏事。 以往每次想起谭召绪,她心里更多的是不服气、是较劲,可现在,更多的是犹豫和纠结……原来某些爱意需要靠愧疚唤醒。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和好! 收藏涨得挺快的求点互动评论营养液吧 第72章 第72章 有传言说谭召绪离婚了, 焦彦甫意外之余,有些惶恐,担心是不是自己多嘴, 挑拨了他和霍嘉蔚的关系。 这周, 他去硅谷总部出差,聊完工作,向谷鑫淼打探:“leo和霍真离了?” 谷鑫淼想了一下,最近确实没怎么听到霍嘉蔚的消息,之前谭召绪说她要搬过来, 后面又没了音信。这样一想真有可能,不过她没接话,只问道:“你怎么知道?” 焦彦甫分析:“他们吵架, 冷战了有一阵子,后来我看见霍给别的男人买表。” 谷鑫淼皱眉,投去一个淡淡的不屑的眼神:“你知道得真不少。” 焦彦甫明白她在讽刺自己八卦, 可他真的很关心这件事。重点不在于谭召绪有没有离婚,而是那个赌注还算不算数。 他叹了口气,道:“再等等,看他们今年的纪念日怎么过。” “恐怕你看不到”, 谷鑫淼盯着屏幕一角的日程表, 说:“那几天我们出差,有个合作要谈。” “这都不休假?” “你以为都和你们组一样闲”, 谷鑫淼笑了:“也是, 一个saas合同能审三周。” 焦彦甫被堵了一下,呼出一口气,笑了。 如果说霍嘉蔚陷入了矛盾的纠结中,那比她更挣扎的, 是焦彦甫。 他喜欢谷鑫淼,周围熟人多多少少都看出来了,唯独当事人没有察觉。不在于他藏得太好,而是他从未表现出要追她的意图。 对方太优秀了,从智商、情商,再到职位薪资,都是碾压他的级别。 他当然可以壮着胆子凑上去,死缠烂打,或者认真追求;那然后呢,无非是两个结果:一种是她礼貌拒绝,关系会变得尴尬,他在心态上更加的低人一等; 另一种是成功在一起,可经历过热恋相守,结局无非还是分手、闹掰……当然也想过结婚的可能性,但一个空中飞人,一个都市浪子,怎么看都不是良配。 比起让关系走向尴尬,他选择维持现状——也许到某天,对方会有男友、会结婚会生子,到那时再死心也不迟。 虽不愿承认,焦彦甫很佩服霍嘉蔚。面对一个比自己更强势、更成熟的对象,她敢于迈入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也能承担关系破裂的风险,这一点比自己强。 几天后,焦彦甫接到谷鑫淼同步的消息,说出差取消。 有点意思。他给谭召绪打电话,借口汇报工作,想捕捉一下他的状态。 那头语气不耐烦:“不要在工作之外的时间找我聊工作。” “才下午六点,你在忙什么?” 谭召绪愣了有两秒,问:“你是老板?” 挂了电话,谭召绪心情更乱。 他早该来找霍嘉蔚的,是什么绊住了脚步?是自省、负疚,还是不堪面对。 他原本觉得霍嘉蔚不信任自己,事实证明她确实没有拿他当自己人。于是乎,抱着“不愿坦白那就拉倒”的念头,他又一次宣判了这段关系的死刑。 然而临近纪念日,心情不可避免地受影响,他按耐不住,还是找人打探了消息。终于,一切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心中所有的疑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内疚和惭愧。 想到霍嘉蔚那句,“你爱的只是你自己”,细琢磨一下,完全正确。 他确实很自私。 霍嘉蔚习惯把车停在固定位置,但今天,她的车位被人占了。 好不容易下班回家,碰上这种事,她内心满是不悦,大力拉开车门,下去,一眼认出了是david常开的那辆。 谭召绪?他怎么进来的。 她掏出手机打给他,空旷的停车场,突然响起一阵震动,怪惊悚的。 没等她回头,身后掠过一大片黑乎乎的影子,她对这种状况有心理阴影,本能地抬腿就跑。 谭召绪眼疾手快地拽住她,问:“你跑什么?” 她回头,看清了他的脸,心脏仍在怦怦跳,不客气地问:“你追什么?” “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上楼说。” 霍嘉蔚停了一下,气势弱了下来:“如果是那件事,我不想提。”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开了个玩笑:“但如果你来找我道歉,可以上楼聊聊。” 这两句话谭召绪都没接,自顾自道:“我都知道了。” 说完松开手,抬步往电梯的方向走,霍嘉蔚心里一乱,跟上:“你知道了什么?” 他按下电梯楼层:“你不想告诉我的事。” 霍嘉蔚停住,立在电梯外,站姿笔直僵硬,表情凝重。她什么都不想说,更不想看他。除了生气,还有难堪,她觉得他会笑话自己。 这种犯傻的事情,确实该被笑话。 谭召绪却只是无奈地看着她,问:“有什么好藏的?” 果然,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来笑话她的。 她心口猛地堵住,这是她最想忘记的事情,为什么要反复提起来。 谭召绪发现了她的异样,上前把人拉了进来,抱在怀里。 她挣了挣,表达不满。 他将人按紧了一些,低声道:“我这一年过得很煎熬。” “煎熬?”霍嘉蔚把埋在他肩上的脑袋抬起来,笑了:“我还没说什么,你先诉苦了。” “你可以抱怨”,他停顿了一秒,补充:“我也是人,有诉苦的权利。” 她沉默着,鼻子发酸,想把他推开,却不知是自己没力气还是对面太刚硬,推了两下,反被抱得更紧。她并不想哭,可眼泪无声地溢出……蹭到他的衬衫上,真丢人,她偏过头,张嘴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 霍嘉蔚虚脱地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你和我生气,只是怕你母亲担心。” 他躺在旁边,声音从耳畔传来。 霍嘉蔚怔住,陷入沉默。 明明在刚才的身体博弈中,她凭牙印险胜,该是耀武扬威的时刻,可猛然听到这话,那股得意洋洋的劲瞬间偃旗息鼓,她鼻尖一酸,心中最敏感脆弱的地方被粗略地碰了一下,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 原来他懂自己。 “放心,我没有提你过去的事。” 没用,妈妈肯定什么都猜到了,不然也不会给她转钱,霍嘉蔚继续沉默。 “打电话告诉她,说你要和我复婚。” “什么?”她才泛起的柔软,立刻化作警惕:“你又想逗我。” “难道你不想”,谁离婚了会让前夫来家里睡觉。 她沉默不语。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昏暗的沉默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想要来日方长,你总喜欢图一时痛快。” “把对外人的那点成熟用在我身上,好吗?” 她终于笑了一下,开口:“你中文挺好,文绉绉的,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一定要这样吗?” “是的,一定。” “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他那股强势逼人的劲头淡了,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实在没办法了。 霍嘉蔚后知后觉地扭过脸去看他,见他眉眼紧闭,下颌微微绷着,高耸的鼻梁有些突兀。视线往下,扫到他肩膀上那枚略深的印记,像一道伤疤,居然让人有点心疼。 她移开视线,心情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弄得更差。 “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结婚?” 她好奇,对着面前的空气开口。 谭召绪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思考了几秒:“你害怕不确定,所以我想和你确定关系。” 霍嘉蔚愣住,消化了很久,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她去机场接自己那次,还是始于更早?他找不到具体的节点,于是用了个浪漫的说法:“第一次吻你的时候。” “怎么会呢”,她不信,喃喃道:“你那时并不了解我,怎么能只凭一个吻,就决定求婚?” “你不了解我,不代表我不了解你”,他忽然有些生气,到底要说多少遍,她才能不质疑自己的真心。 从他压抑的嗓音里感受到怒意,霍嘉蔚也来了脾气,指责:“求婚的时候,你根本没说喜欢我。” “如果你只是想听‘喜欢、爱’这种简单又敷衍的情话,我随时随地都能说,说到你心满意足”,他忽然坐起来,一手撑在床上,低头看她:“我可以对你这么说,也可以对别人这么说,脱口而出,无需成本。但我的房子,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当女主人。” 好像有点道理,霍嘉蔚被他说得一愣,也翻身坐起来,平视他:“你凶什么?” 他生气的时候只能闭眼,对着她那张不讲理的脸,实在没办法发作。 安静片刻后,他睁开眼,反问:“那你呢,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和回避,却始终开不了口。 “说话。” 她眉头一皱,嘴巴闭得更紧。 “或许你喜欢我,但你不爱我”,谭召绪替她回答:“没有足够的信任支撑,一个误会、几句挑拨,都能让你放弃这段关系。你总说自己很勇敢,可在感情里,不过是遇到困难只会退缩的刺猬罢了。 “因为对象是我,还是你骨子里本来就这么懦弱?” 霍嘉蔚怔住,惊讶于他的洞察,又忍不住怀疑,真的是这样吗? “胡说”,她失口反驳,凭什么说她懦弱。 他抬了下眉,问:“那你为什么不肯和我交心?” “不是不和你交心,我和所有人都不交心”,她嘴硬辩解。自揭伤疤的事情,要她怎么说出口。 他移开视线,看着地板上印着几处从窗帘缝隙里漏出的光,忽然问:“所以那块手表是给谁买的?” “我朋友的丈夫”,她终于揭秘,却忽觉在气势上输他一等,索性补充:“那次拒绝你,是因为有位客户要求我只能为她一个人服务。” 他转头看过来,语气有了起伏:“我认识?” “很熟。” 他忽然就知道是谁了,识趣地闭了嘴。 半晌,又补了句:“我真是小看了你。” “所以我一直说你瞧不起我,也没说错。” 谭召绪没反驳。他无端想起许多从前相处时的细节。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把过去的点点滴滴都串了起来,事情越明晰,心情越烦,疲惫、沉重,后悔。 他确实不够了解她。 起身穿好衣服,谭召绪离开卧室,在她公寓里转了一圈。这套condo比之前那套小,但空间还算宽敞,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夜色。 次卧没有放床,被她改成了半开放的休闲室。靠窗摆着一个跑步机,旁边有颗圣诞树,上面的节日装饰还没撤掉,墙边的橱柜里塞着书,角落还有一张练瑜伽用的垫子。 他把垫子放下来,抽了两本书做枕头,平躺下去,闭目睡觉。 霍嘉蔚洗完澡换了衣服,发觉谭召绪不见了。 她低头问小狗:“leo在哪?” 莱恩能听懂,立刻从她脚边跑开,停在次卧门口,回头看她。 霍嘉蔚走近时,谭召绪已经进入熟睡状态,呼吸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双手搁在腹部,睡姿板正平整,这么硬的地板,不嫌硌么……她想把人叫醒,抬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熟睡的容颜,忽然不忍心打扰,只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肚子上。 作者有话说: 男主的心路历程单独放一篇了,能解释他为什么想听嘉蔚自己说。 还有几章就结文了,我想想有什么可写的番外。 第73章 第73章 霍嘉蔚收到本地房产媒体the property edit邀请, 要参加周末的早餐分享会。 主办方每周会邀请几位行业人物来做主题交流,除了嘉宾分享,还安排了早餐社交时间, 方便参与者彼此认识、交换资源。 活动原本邀请了yolanda, 但她早已把事业重心转移到纽约,便推荐了霍嘉蔚。 选择选题时,社媒获客、线上营销之类的话题正热,每场地产论坛都绕不开。主办方委婉建议霍嘉蔚,内容最好贴近当下热门, 方便后续线上传播。 霍嘉蔚知道自己的优势不在这些地方。 她的ig很少发工作相关,晒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或许有过生活失控的阴影, 她不想在公共平台暴露太多个人隐私,更别谈塑造虚浮的精英人设去吸引客户。 比起那些一听就很抓人的热点话题,她想分享不一样的内容。 于是, 她给主办方提交的主题是《beyond listings:房源之外的信任建立》。 听起来很普通甚至老生常谈,工作人员虽认可,但好心建议道:现场会来很多人,尽量把内容聊得有意思一点, 不要错过这个曝光机会。 霍嘉蔚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 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信任建立”这种人人都知道的话题,能讲出什么新东西?她陷入思考。 谭召绪醒了, 掀开身上的毯子, 一起来便感到腰酸背痛。他坐在地板上缓了一会儿。本以为睡一觉能缓解情绪,但大脑一清醒,那股苦涩和沉闷又袭了上来。 是被误解的无奈,反复解释的疲惫, 还是对霍嘉蔚的心疼?他说不清情绪从何而来,只是猛然意识到,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心急,许多糟心事确实不会发生。 他站了起来,边走边抬手按后颈。到客厅,见霍嘉蔚抱着电脑在思考,不禁停下脚步。 一直以来,他以为霍嘉蔚在意的是钱、机会和资源。此刻才看明白,比起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她似乎更关注那些虚无的、缥缈的情绪反馈。 与其说她有野心,倒不如说只是自尊心强了点。 所以她会在意冯一珂的话,会对谭辉恨之入骨,也会在后悔时打死不低头。 他无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迟钝和自以为是感到懊悔。 “你怎么了”,霍嘉蔚抬头看他,语气是关心。 “我该走了”,他说着便去找外套。 霍嘉蔚坐在原地,看着他进卧室的背影,胸口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拿她家当钟点房了。她抓过旁边的抱枕,用力攥进怀里,像捏爆珠一样,恨不得把里面的羽绒挤爆。 谭召绪出来时穿上了外套,问:“可以送我去机场吗?” 她停住动作,笑了:“机场?” “我没有地方可去”,他说得坦然:“除非你让我留宿。” “你可以回家,或者住酒店”,她提醒。 他看着她,神情认真又带点玩味:“你会和我一起吗?” 真是得寸进尺,霍嘉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那我为什么要住酒店”,他抬手撑在过道的墙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站姿闲散:“回加州,住我自己的大house不好吗? “如果不来找你,这会儿我应该叫了几个朋友来家里烧烤,大伙聚在露台上喝酒吹风……” 他语气故作轻浮,大有一副炫耀的意思。 霍嘉蔚抓起抱枕砸过去。 他单手接住抱枕,继续说:“他们都很喜欢那块儿,还有人想把隔壁买下来,要和我做邻居。” “挺好的”,霍嘉蔚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补充:“你们可以抱团养老,一起种菜养花。” 谭召绪认真畅想了一下,片刻后,忽然问:“你要不要加入?” “不要”,她习惯性地拒绝,话说出口,又莫名感到后悔,只好看向电脑屏幕假装忙工作。 谭召绪不太习惯低头哄人,诚然他也知道,霍嘉蔚不是一哄就好的人。 他扔开抱枕,站直了身体,两只手都插进兜里,没有走近,依旧停在卧室和客厅的过道处,隔着一段距离看她,问:“你是不是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 他思考了两秒,把原本想说的“回到我身边”换成:“我们重新在一起。” 他大概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了,尊重是一回事,你来我往的平等对话似乎更重要。 霍嘉蔚心口一热,盯着屏幕的眼睛有些发酸,尽管她不想承认,其实她挺脆弱的,最容易被这种温柔打动了。 “是的”,她没再否认。 他又问:“我真的不能在这里过夜?” “最好不要”,她想了想,解释:“我明早要参加一场活动,如果你在这里,我会没有心思准备。” “好”,他爽快应下,问:“是什么活动?” 也不是什么商业机密,霍嘉蔚把要参加媒体早餐会的事告诉他。 他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说了句“good luck”便走了。 …… 次日,分享会现场。 上台前,霍嘉蔚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相对正式的媒体活动,好在现场气氛比想象中轻松。来宾不少都是熟面孔,早早开启了闲聊模式。说是媒体论坛,倒不如说是地产圈的一场早餐派对。 轮到霍嘉蔚接受主持人采访时,她围绕“信任”这个词,聊了聊自己的心得。 她说自己最初进入这个行业,源于一次帮朋友的忙——把易闵闵的事轻描淡写地美化成了“朋友对自己的托付”。接着,又提到一位女性客户。没错,她拿冯一珂举例子。 在霍嘉蔚的描述中,冯一珂是位事业有成但感情不顺的人士,耽溺于旧情,无法建立新的生活秩序。 不止是添油加醋,完全捏造了逻辑因果。没办法,不讲得夸张一点,无法博取听众的注意,也不具备传播价值,她想让自己的演讲更有戏剧化效果。 “这是很私人的话题,但客户愿意和我分享,我想这代表她信任我。这提醒了我,作为代理人,是不是能为她做点什么?于是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心理类的书籍,试图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疗愈师。 “也许女性在emotional trust上有优势,当然这不是歧视男性,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她幽默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想把自己吹嘘得有多专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结果,两套顶层公寓,接近$10m的成交额。” 主持人发出一声惊叹。 霍嘉蔚穿了一身浅色正装,半翘着腿,姿态从容地坐在旋转椅上,身体微微侧向主持人。 她侃侃而谈的时候,谭召绪正坐在台下。他越听眉头越皱,忍不住掏出手机,调大焦距,把某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录了下来。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霍嘉蔚有思考有停顿,逻辑清晰,声音铿锵有力,尤其谈到专业问题,居然头头是道、言之有物。谭召绪十分意外。知道她挺厉害的,没想到这么牛。和私底下那个爱生气、吵架时胡搅蛮缠、受了委屈只会嘴硬的蛮横girl,判若两人。 想起她对自己的指责,的确有几分道理。 霍嘉蔚结束了分享,被几个同行围住搭话,交换联系方式,闲扯了几句需求和市场……一圈networking下来,她连咖啡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离开会场的时候,她心情不错。 原来当众讲话没那么难,瞎说八道也挺爽的,最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不少同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有羡慕,有欣赏,还有淡淡的防备和忌惮。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挺直了胸膛,肩膀舒展得更开。不得不承认,她很享受这种被人投以目光的感觉,至少走到哪里都会被重视,不像从前,默默无名、无人在意。 谭召绪从她下台后,一直等在旁边。他没刻意避开,偏偏霍嘉蔚视线往这边扫了两次,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她的注意力被一种叫做“虚荣心”的东西夺走了。 谭召绪忽然想起来,当初在机场遇到霍嘉蔚另一个前男友,她曾委婉地提醒自己,换辆好点的车。那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她似乎真的很在意外界的目光。 或者说,她需要这些外在的物质,来包装她的骄傲和自尊。 大楼出口的玻璃门自动旋转,霍嘉蔚脚步轻快地踏进,下一秒,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她皱眉,下意识地想甩开,一回头,对上谭召绪那张和煦的脸。 他手上的力道不轻,神色却松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旋转门因两人的停顿自动卡住。 谭召绪扶着她的肩膀,将人往里一推,门又重新启动。 狭窄的过道,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霍嘉蔚头皮一紧,心里打着鼓点,好奇他来多久了,听到了什么。 “你怎么在这?”她问。 “来找你”,他语气轻松,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不是要连夜飞回去,住你的大house?”她酸道。 谭召绪没理会,旋转门开合的瞬间,他往前走了一步,拉着她一路走出大楼,直到广场中央,才松开手。看着她,语气诚恳:“我不插手你的事,不是为了看热闹。” 霍嘉蔚哼了一声,不信。他明明就爱捉弄她,在床上是这样,生活中也是这样。 “我觉得你可以。你可以自己换胎、也可以气到我父亲,这些我都做不到。至于介绍客户,是你自己强调过的,你说会自己借力,不需要我假仁假义的帮助,还记得吗?” 霍嘉蔚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不过是好面子那么一说罢了,谁让他当真。她有些心虚,却不肯让步,嘴硬地回了句:“巧言令色。” 他没有理会这份指责,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我真的以为你无所不能。” 她没有回话,心里升起一秒的骄傲,随即眼眶发热地想,自己真表现得这么强大吗?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有时候我分不清,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气话。以后能不能只对我说真话?” 霍嘉蔚愣住,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她抬头,余光扫到他身后,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朝这边走来。她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脸色一变,立刻转身离开。 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和前夫拉拉扯扯,更不想被熟人看见。 谭召绪下意识想追,可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脚步被绊住了。手机震动,他站在原地接起了电话,目光落在她离开的方向。 霍嘉蔚走了十来米,绕到广场另一侧,回头,发现谭召绪没跟上。这点默契都没有……她有些懊恼地停下,远远看到他在打电话,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广场中央有个金属雕塑,旁边是一片地面喷泉,隔几秒便往上冒出一排水柱。有几个小孩追着水花踩,嬉闹声传来,听得她有点心烦。 她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晌午的阳光落在附近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十分晃眼。不知道谭召绪这个电话要打多久,好在也没有别的安排,只是肚子空空的,附近又看不到什么能买吃的地方。她翻了翻包,里面有块巧克力。 她把巧克力拿在手里,想吃又忍住了,荨麻疹虽不致命,但也折磨人。 谭召绪终于挂了电话,往这边走。 他今天的姿态格外悠闲,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肩背舒展,带着一种闲适散淡的气场。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走近,隔着一点距离问她。 霍嘉蔚愣住,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日期,这才意识到什么。 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 她迟疑了有半秒,还未做出反应,便听见他转移话题:“我要出差,等会david来接我。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霍嘉蔚有点生气,合着自己在这等这么久,就等来一句“要走”的通知,她隐忍着没发作,冷声道:“暂时没有。” 谭召绪在旁边坐下,转头看她,认真观察她的表情。确认了没有一丝哀伤的迹象后,笑着开口:“那套房子我重新装修了,如果有时间,你能来帮我验房吗?” 霍嘉蔚愣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盯着他看了两秒,问:“为什么要重新装修。” 他没有回答,看到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巧克力,问:“小狗也能吃巧克力?” 霍嘉蔚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小狗”是在说谁。她顿时恼了:“你还不走?” “车没到”,他继续问:“你准备哪天去?” “去哪?” “帮我验房。” 霍嘉蔚从他语气里感受到了一丝认真,没急着拒绝。她似乎有点了解他的秉性了,不习惯用语言表达什么,想法都藏在行动里。没一定的相处时间,还真摸不透。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高傲:“我周三到周五可以出差。服务费怎么算?我时薪很高的。” “没有这方面的预算”,谭召绪看着她,回得一本正经:“找你就是为了省钱。” 霍嘉蔚提了口气,默默咽了回去:“给我订机票,公务舱往返。” “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捧场 第74章 第74章 再次来到加州, 霍嘉蔚的心情有些别扭,但看到谭召绪的新车,胸口那点郁闷顿时化作取笑:“租的还是借的?” 他打开副驾的车门, 请她入座:“不能是买的吗?” 霍嘉蔚盯着车头那枚展翼的b, 想说“你变俗了”,可细思这改变从何而来,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没再接话。 发动引擎前,他突然说了句:“我以后决定自己开车。” 霍嘉蔚低头看手机, 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下一秒,担心地问:“david岂不是失业了。” 他耸肩一笑,解释:“他还有别的工作。” 霍嘉蔚没再接话, 放心地把身体靠进座椅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谭召绪专心开车,余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回完消息, 她终于放下手机,坐直身体,凑到屏幕前想看一眼导航,胸前的安全带忽然收紧, 勒得她呼吸不畅, 身体被迫往后一靠。 与此同时,座椅下方传来一阵震动, 四周热烘烘的, 在午后直晒的西海岸烈日下,她只觉得燥热难耐。 “你故意的”,她转头瞪他。 谭召绪慢悠悠偏过头,看她一眼:“什么?” 炫耀新车的座椅带按摩加热功能也就罢了, 还非要捉弄她,真幼稚。她命令道:“快关掉。” 他这才操作了几下,忽然来了句:“是不是谁说什么你都会相信。” 霍嘉蔚下意识觉得他阴阳自己,内心排斥,扭过头不愿搭理。 到了地方,她发现从前院的草坪,到室内的家具陈设,一切都是老样子,再次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你骗我?” “跟我来”,谭召绪不紧不慢把人带到后院。 穿过空旷的门厅,透过客厅一整面朝外的落地玻璃,霍嘉蔚看到阳光铺满后院,原本浓绿一片的院落,被重新规划成了一片颇具设计感的户外空间。 草坪面积减了一半,靠墙新种了几颗意大利柏,青葱翠绿,笔直挺拔,让整个空间一下有了纵深感。中间则挖了一片泳池,浅蓝色的水面被太阳照得泛起银光,泳池旁边,有个一米多高的柠檬树,伸手能摘到嫩黄的果实。 树荫下,是两把极具意大利风情的浅绿色铁架椅和一个圆木桌。 露台下方的地面做了抬高处理,几级宽阔的台阶延伸上去,是户外长餐桌和烤炉。近花坛绿植的地方,则放了一整套超大的l型户外沙发。 过道铺着深灰色的石材,一路延展到室内,打开玻璃门,客厅和院落无缝连接成一片。不像是普通的后院,更像是一个随时可以开party的私人会所。 谭召绪指着旁边的闲置车库,说:“地下室也重新装修了,装了影音设备,有vr和游戏区。” 运动、休闲一应俱全,很宜居,也很适合招待朋友,但霍嘉蔚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你打算做民宿?” 谭召绪忽略她话里话外的暗讽,说起自己改造的心路历程:“一个人住太无聊,我想要个泳池。工人来挖的时候,把你当初很喜欢的那堆多肉和龙舌兰给破坏了。” 多肉和龙舌兰?霍嘉蔚已经没有印象了。她就看房的时候来过一次,哪里记得这些细节。 “我想既然都破坏了,不如大刀阔斧地改造一下”,他顿了一下,看她:“当时,你站在这个位置,说后院这么大,不拿来开party可惜了。” 霍嘉蔚心口轻轻一跳,语气平静:“所以你就改造成这样”,下一秒,她惋惜道:“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 “感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建议”,他径自说道:“现在我可以天天约朋友来家里玩。” 看着他这一套表演痕迹过重的行为,霍嘉蔚忍住笑,问:“朋友?你有什么朋友,是风流成性的playboy,还是只会聊代码的技术宅?” 谭召绪提眉,掀起眼皮看她:“至少不是怕见人的心机女孩。” 霍嘉蔚闻言,笑容僵了一下,试探着问:“你说谁?”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院子里的泳池,说:“你还有别的朋友?” “我朋友很多”,霍嘉蔚不服气地盯着他,不信他真知道籍又夏的事,除非……他是订阅用户。 他想了一下,说:“上次在你家见到的那位,很像一位演员。” “哪个演员?”霍嘉蔚盯着他,心急知道结果。 他却说“忘了”,走到户外,坐在柠檬树旁的铁架椅子上,翘起腿晒太阳。 “到底是哪个?”霍嘉蔚跟过去,站在旁边的树荫下,低头看他。 “不重要”,他眯着眼,抬手挡住从树影中漏下的光,偏头看她:“帮我拿墨镜。” “什么?” 他在使唤自己?霍嘉蔚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又说了一遍,并提醒道:“沙发旁边的柜子上。” 鬼使神差地,霍嘉蔚回屋替他拿了墨镜,但没递过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他靠在座椅上,姿态很是悠闲。 霍嘉蔚一听,脑子里即刻涌上许多画面,怒了:“你怎么知道?” 他抬眼看她,坐直了一点:“难道我不该知道?” 霍嘉蔚生气了,鄙视道:“订阅onlyfans的男人,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被她说得一愣,站起来:“你朋友可以拍那种类型的作品,我却不能浏览。这么双标?” 霍嘉蔚被他一句话堵住,想反驳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口不择言地回怼:“拍的人不好说,但看的人绝对恶心。” 看着她这幅气急败坏的模样,谭召绪笑了。 “就好比所有人都在骂妓女,殊不知罪恶的源头在嫖客”,她理清了思绪,强调:“我朋友拍什么是她的自由,但你们”,她边说边嫌弃地扫了一眼:“消费这种内容的人,是绝对的好色、下流、无耻,恶趣味……” 谭召绪等她说完,思考了几秒,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那你们去看magicmike是什么性质?” “管雨婕的单身派对,请猛男表演,算不算恶趣味?” 霍嘉蔚一下子愣住,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你视监我?” 他从她手里抽走墨镜,驾到自己的鼻梁上,重新坐了回去:“我只是不太放心你。” “多交点正经朋友,好吗?” “我的朋友都很正经”,霍嘉蔚再次被激怒,上前将他的墨镜推开,看着那双狭长带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最不正经的就是你。” 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正经,谭召绪觉得浑身畅快,骂就骂吧,他对自己人无限纵容。 霍嘉蔚发现了,他是故意的,就为了和自己斗嘴。她瞬间收起了脾气,抽出另一把椅子坐下,问:“你把我骗过来,就为了炫耀这些?” “什么叫骗”,他把墨镜重新戴好,看她一眼:“你想来的,对不对,嘉蔚?” 猛然听到他这么喊自己,霍嘉蔚头皮一紧,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以往他们相处,从来都是有话直说,他这回一反常态,处处透着改变,霍嘉蔚能理解,但不太适应:“别这么怪好吗?” “怪?”谭召绪皱眉:“不叫你嘉蔚,那应该叫什么?” “叫我霍或者vivian就好”,她客套地回。 谭召绪想到什么,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句:“我们嘉蔚很重感情,不会轻易和人闹翻。” “你说什么?” “你妈妈和我说的。” 她心一紧:“你们居然聊了这么多。” 他嗯了一声,深谙她此刻在想什么,有意刺激她:“求我,我可以告诉你全部细节。” 霍嘉蔚忍住脾气,懒得和他废话:“我不想吵架。” 他摘下墨镜,看她:“你变了”,竟然不想吵架。 阳光太烈,霍嘉蔚不理他,径自回屋,上了二楼。 不止是后院,卧室的装修也有变化。 重新铺了木地板,家具、窗帘、摆设换了一套,风格延续了他偏好的现代工业风。那副《urban flows》居然也在,没挂起来,用玻璃画框裱装好,搁在书房的角落。 谭召绪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视线扫过《urban flows》,又问了一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过我们会这样吗?” 霍嘉蔚总能很快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按住心跳,转移话题:“你怎么又把它搬到这来了?” “我乐意”,他回:“不行吗?” 幼稚。 她走到窗边远眺,看到海湾上有一座缓缓运行的巨轮,乍一看,像浅蓝色天空浮着一朵云。她忽然回头,想起什么似的问:“那盒蛋香麻花被你吃了?” 上次他把车还回来,放在后座的麻花不见了。当时她还纳闷,怀疑自己记忆错乱,后来越想越觉得是被他偷吃了。 谭召绪看着她得意的小眼神,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半个上海人。” 霍嘉蔚立刻反应过来:“谭辉是上海人。” 他略皱了一下眉,无奈地请求:“在我面前,能不能不要直接说这两个字。” “不能”,她脱口反驳,半开玩笑道:“除非你求我。” 谭召绪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海湾被阳光晒得发白,远处天际线与海面交叠在一起。因为视力不算太好,太远的风景看得不太清晰,他只感受到一股辽阔又安静的画面。 人站得高了,心胸也跟着开阔几分。他终于肯低头:“我求你。” 霍嘉蔚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他:“什么?” 谭召绪垂着眼:“原谅我父亲好吗?” 她面部线条一点点绷起来,声音冰冷:“我没有资格原谅谁。” “那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下这件事,好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只让霍嘉蔚感到难受。 她沉默半晌,讽刺道:“你的面子很大吗?” 他无话可说,有理也要让她三分,更何况没理。 气氛僵持中,霍嘉蔚接到了籍又夏的电话。 她带着情绪,状态不好的样子:“有空吗?出来喝酒。” “你怎么了?” 籍又夏一直标榜自己是不婚主义者。当初和亓圣尧分手,是因为她觉得两人谈太久,再继续下去,感情只会越来越深,深到失去抽离的勇气,于是及时止损。 后来复合,则是因为亓圣尧告诉她,他同样没有结婚的念头——他们可以做长期伴侣。 这让籍又夏一度以为,亓圣尧和自己一样,厌恶传统的婚姻模式。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亓圣尧所谓的不婚,不是不相信婚姻,而是他已经结过一次了。而且,还有两个孩子。前妻、小孩、家庭……他的情感被切割成很多个部分,需要关心的人太多,根本不可能再在任何一段关系里全情投入。 当亓圣尧轻描淡写提起这件事,籍又夏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谬感迎面砸来。 合着她当成宝贝的“自由关系”,不过是别人经历过婚姻、厌倦责任之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笑,我居然一直以为他和我灵魂契合,合着都是骗子。” 霍嘉蔚想说点客观的分析,又怕惹籍又夏不高兴,只好附和:“他居然瞒你这么久,太过分了。” 籍又夏顿了一下,语气透着疲惫:“也不算瞒着我,他周六永远都没空,说要陪小朋友,我还以为是他姐的小孩。” “你真糊涂”,霍嘉蔚恨铁不成钢,愤愤问:“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分了”,她说得潇洒:“我接受不了离异的男人。” 她说完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不是对离异人士有偏见。我只是觉得,他的牵挂太多了。” 霍嘉蔚懂她的意思,没急着接话,思考了片刻,问:“你在哪?” “车里”,籍又夏已经开始哭了,她从来不克制自己的情绪。 “幸好我学会了开车,不然”,她抽噎了一下:“哭都没地方哭。” 霍嘉蔚见她说话思路清晰,知道没什么大事,安慰道:“我在外地,过两天才能回去,今天可以找别的朋友陪你吗?” 籍又夏应下,顺口问道:“你在哪?” “额…”霍嘉蔚结巴了一下:“bay area。” “哦”,籍又夏要挂电话,下一秒反应过来:“湾区!加利福尼亚的湾区?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会乱搞……” 霍嘉蔚匆忙挂了电话。 谭召绪靠在露台的围栏上,看她脸色不快,走进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不想告诉他。 轮到谭召绪脸色不快了。他并不是很想知道她和谁、聊了什么,只是这种拒绝的语气,让他很不好受。 他站在霍嘉蔚面前,不肯挪开:“能和我说说吗?” “不要。” 他对这两个字印象深刻,源于第一次亲密接触,她说了大量的“不要”和“停下”。当时知道他们会闹到这个地步吗?前尘往事,回忆起来,只如梦里寻梦。 不想说就不说,他退让了一步,问:“你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亲热戏,我都担心会不会太露骨直白,影响正文阅读……看来我想多了考虑把39章的补上。 第75章 第75章 霍嘉蔚没再拧着脾气, 告诉谭召绪,她想吃包子。 鲜肉包子。 她说着下楼,自作主张地检查冰箱, 看看里面有什么食材。 除了含酒精的饮品和牛奶, 只有芝士、面包和花生酱。 忽然想到那晚,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用花生酱抹面包。这种食物,只有实在没什么可吃的时候,她才会尝试。想到那个画面,她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 总觉得他有时候也挺“可怜”的。 也不知可怜在哪。 她把冰箱关上,看到谭召绪在查附近的中餐馆,问她粤式包子可不可以。心里那股较劲的念头变得很淡, 脑子里有个声音冒出来——吵来吵去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真没骨气。 “你也挺不容易的”,她突然开口。 面对这句莫名其妙的怜悯,谭召绪只觉得滑稽, 但他只是深呼吸、缓慢地闭了下眼,做出一副“你总算心疼我”的表情。 “我们自己做吧”,她提议,看了眼时间, 刚过十二点, 还不算晚:“现在去超市采购,自己在家做, 怎么样?” 说走就走。 在一起的时候从没一起逛过超市, 离婚了,居然要一块采购日常食物。 想想有点滑稽。 霍嘉蔚已经习惯坐在副驾,她观察他开车的样子,高度专注、心无旁骛……还是不太熟练。她摇了摇头, 说:“你还得多练。” 熟悉的说教口吻,谭召绪转头看她,问:“练什么?” “练车技。” “好的”,他应得干脆。 亚超和本地超市都去了,后备箱塞满了食材、调味品,以及做中式发面要用的工具。 揉好面团,等待发酵的时间,霍嘉蔚扛不住,吃了一些水果,谭召绪却不肯进食,他说不饿,其实是想留着肚子吃她亲手做的包子。 如果不是谭辉出事,他恐怕早就吃上了她做的菜。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有什么办法。没人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不同于市面上白胖松软的包子,霍嘉蔚做的包子颜色微微发黄,形状不太规则,蒸好出锅后,薄皮处透着油光,看起来更有食欲。 谭召绪坐在餐桌前等待,直到霍嘉蔚也坐下,对他说:“尝尝吧”,他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这一口,肉香四溢,汁水充足,有淡淡的香料味和洋葱末的辛甜,让他尝到了久违的童年味道。 “怎么样?” 他点头,顾不上说话。 看他专心对付食物的样子,就知道味道不错,霍嘉蔚心里升起一股满足。她拿起包子,撕了一小瓣,往嘴里送,慢悠悠地嚼着。 谭召绪停下看她,好奇:“你只吃面皮?” 她“嗯”了一声,说:“我爱吃沾了肉馅的皮。” 他没说什么,把自己手里的包子皮放到餐盘,递了过去。霍嘉蔚很自然地拨出肉馅,和他交换餐盘。 她做包子的时候,谭召绪也没闲着,炒了两个菜,西红柿鸡蛋和红烧肉。 不得不说,他的厨艺比车技好。霍嘉蔚其实并不挑食,很满足能吃到现成的热菜。享受食物的时候,她发现谭召绪状态不太对,头埋得有些低。 “你怎么了?” 他起身倒了杯水,借此避开她的盘问。 霍嘉蔚没有多问,心灵感应般的,知道他需要自己的空间。 饭后,谭召绪将用过的餐具扔进洗碗机,打扫了厨房台面,收拾完一切,看见霍嘉蔚盘腿坐在户外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似乎在工作。 他走过去,开门见山地问:“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抛开sex,你什么时候最快乐?” 霍嘉蔚怔了一下,对这番深度话题的开启毫无准备。 她思考片刻,回:“应该是开飞机那次。” 谭召绪有些意外:“为什么。” 为什么……她答不上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起来印象最深刻。 她问道:“你有没有这种时候,做一件不算难的事,比如走路,一个人走会觉得无聊,可如果有人陪,两个人聊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没想好怎么说,又或者觉得难以启齿。 他倚在吧台边,等她整理思绪。 “和你在一起,我经常有这种感觉,很多以前想都不会想、压根不会做的事情,接触之后发现,还挺有意思的”,她以前认为这种对陌生事物的接纳是新鲜感带来的,现在想明白了,是他的陪伴。 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声音清脆柔和,比强势输出时更让人愿意听下去。 谭召绪看着她,胸口忽然变得很堵,他很想过去抱抱她,可脚步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半晌,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霍嘉蔚抬眼看他。 清醒的时候,她从没觉得谭召绪对不起自己,相反,她偶尔也会感激他的“出手相助”。如果没有这段婚姻,她现在恐怕还苦苦挣扎在生死线,每天追着客户卑躬屈膝地点头赔笑。 痛苦是真的,得到的东西,也没必要全盘否认。 他没有解释,也没再看她,思维跳脱地问:“要不要学sailing?” 霍嘉蔚一愣,好奇他怎么忽然提这个。 他没有解释,只说道:“你想尝试,对吗?” “你怎么知道。” “直觉。” 他走近,在她旁边坐下。 熟悉的气息传来,霍嘉蔚忽然想起最后那顿没吃上的饭,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不是怪谁,只是那种失落感,让她觉得自己被遗弃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其实要分对谁。 周围的空气开始升温,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处在同一个空间,霍嘉蔚发觉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工作,她转过头,看着他,突然开口:“你刚才哭什么?” 谭召绪微愣,食指碰到她的发丝,夹在指间轻轻揉搓,漫不经心道:“我什么时候哭了?” “确实不算哭”,霍嘉蔚又道:“只是眼睛尿尿了。” 他被逗笑了,否认:“我没有流泪。” 既然不想说,霍嘉蔚也不逼问。她把视线放回到电脑上,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嘶…头发!” 他松开手,抬起胳膊:“抱歉。” 霍嘉蔚皱着眉,剜了他一眼。 谭召绪依旧不肯解释,他拿走她的电脑,合起来,放到沙发另一侧。 “你干嘛,我没保存”,霍嘉蔚一下站起来,伸手想把电脑夺回来。 谭召绪挡在她面前,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他习惯用行动表达,像这样直白发问,还是头一次。霍嘉蔚动作一顿,低头看他,用嘴型说了个没有。 谭召绪见状,瞥了眼旁边的电脑,问:“这是我送你的那台?” 没等霍嘉蔚回答,他拿着电脑站起来:“什么时候和好,什么时候还给你。” 霍嘉蔚惊讶他能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哭笑不得:“还给你好了。” 当着她的面,谭召绪把电脑拿走,锁进保险柜。 等他一走开,霍嘉蔚就试着套密码解锁。他生日、她生日、纪念日……各种数字都不对。 她没了脾气,勒令他打开保险柜:“我有个合同要改,别耽误正事行吗?” 谭召绪在书房,想找位置把那副《urban flows》挂起来。他回头,提示:“你们家的邮编。” 霍嘉蔚觉得他在耍人,耐着性子命令:“给我具体的数字。” 谭召绪报出一串数字,还真是她现在住处的zip code。试着输入,柜门开了。 她取出电脑,发现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最上层只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marriage certificate。美国的结婚证不像国内那样喜庆,只是一纸文件,盖着没有感情色彩的印章。 也就是这么一张纸,曾把他们的人生绑在一起。 谭召绪找过来的时候,霍嘉蔚打开了电脑在工作。 他舒了口气,没有顾忌地开口:“嘉蔚,帮我个忙。” 霍嘉蔚瞥他一眼,问:“做什么?” “找个地方挂你的画。” 霍嘉蔚想到什么,莫名笑了一声,讽刺道:“你不是独立男性吗,怎么需要我帮忙?” “你眼光更好”,他顿了一下,觉得她这个说法有来头,调侃道:“什么叫独立男性?我是‘不独立’男性。” 霍嘉蔚继续借题发挥:“你爸让我做独立女性,可见他的儿子一定是独立男性。” 谭召绪脸色僵了一下,用笑容掩盖尴尬:“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霍嘉蔚也笑了,回忆道:“婚前我一个人住在埃文斯顿的时候,他时不时过来,可能想让我知难而退,明里暗里没少说挤兑人的话。” 谭召绪怔了一下。他听卢姐说过这回事,但卢姐没说得这么详细。 “你不知道吗”,霍嘉蔚说着合上电脑,去到主卧,抬手指向正对着床的那面白墙,气势如虹地告诉他:“就挂在这里,正中央。” 谭召绪调整了情绪,随口道:“说实话,你这画神神叨叨的,我能买下来替你留着已经算不错了。” “总算说点真心话了”,霍嘉蔚像是抓到了把柄,顺势回击:“谁让你买的?面子都让你装了,你得负责到底。” “好”,他无奈一笑,转身去取了梯子和工具箱。 他拉开卷尺测量高度,又用铅笔在墙上画线做标记,站在梯子上推演了好几次悬挂效果,连左右偏差都要退远几步重新确认……似乎很认真,但在霍嘉蔚看来,有点磨蹭。 她没有在旁边帮忙,出来做自己的事情。 等谭召绪忙完,霍嘉蔚已经改好了合同,一个人在露台吹风。 傍晚的风穿过山野,带着一点植物被晒热后的气息。她靠在栏杆旁,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泳池和柠檬树,不知是在放空,还是在思考。 谭召绪透过玻璃门看她的背影,有一瞬间生出错觉,仿佛他们并没有离婚,一直生活在这里,而此刻不过是平常生活中最普通的一个下午。 “有些事情,我也很无奈”,他走过去,声音没了平时的笃定和自信。 霍嘉蔚顿住,明白他在说什么,回头宽慰:“我知道。” 她早就不在意了。当时没计较,现在更不会翻旧账。 谭召绪抓着她的手臂,把人拉进怀里抱住。一个很沉很重的拥抱,压得霍嘉蔚喘不过气来。 她环抱回去,拽着他后肩的衣领,想把距离拉开一点。 他没动,继续低下头,把脸压进她的肩窝,半晌,闷声说了句:“你们都喜欢在肉馅里放香料和洋葱丁。” 哪个我们?霍嘉蔚思考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悄悄把手上拖拽的动作,换成了轻拍。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可以完结了,但还有一章… 第76章 第76章 霍嘉蔚对帆船的兴趣, 源于某次夏天傍晚路过港口。 橘色夕阳落在城市天际线,将高高低低的摩天大楼染成深浅不一的暗色剪影,近处湖面铺满了白帆, 风一吹, 桅杆和缆绳轻轻摇晃,岸边的交谈声、街头艺人的吉他和晚风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那时,她刚被谭召绪带去体验过飞行。后来在港口旁,看到一位健硕的老头独自掌着帆船等待出港, 忽然就想到了谭召绪。 假设他上了年纪,大概也是这种闲不住、不服老的状态,一个人开车去港口, 吹着湖风,消磨一整个下午…… 于是莫名其妙的,她就把他和sailing联系到了一起。如今莫名其妙的, 他们真要一起体验sailing了。 霍嘉蔚原本以为他只是说说,不曾想当晚他就联系了俱乐部,安排次日的课程。 这次的教练,曾被谭召绪当场fire掉的那位。对方见到他, 先是尴尬了一秒, 随即看到霍嘉蔚,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谭召绪只当作第一次见面, 礼貌问起了课程安排和安全事项。 霍嘉蔚的注意力被海风吹散, 她会游泳,但面对开阔的海面,本能地感到恐惧,老老实实穿上救生背心。 她以为开帆船会像电影里那样松弛优雅。真上了船才发现, 风一大,头发糊满脸,人得半蹲着拽绳,狼狈得像在做体罚。 谭召绪在她左侧,时不时用中文问她:“这个怎么操作?该收还是放?” 霍嘉蔚起初还愿意好好回答,问得多了,她觉得他故意装傻,不耐烦地回:“教练不是在教吗?” “风太大”,他凑近一些:“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教练见他们聊得正欢,也不插话,在旁边笑了一笑。 霍嘉蔚无言以对,只好充当起了传话筒。 结束后,谭召绪问她什么感受。 海风吹了一下午,头发湿黏黏地贴在脸侧,头上像带了一顶湿帽子,霍嘉蔚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事实证明,她并不喜欢sailing,吐槽道:“你演得太假了。” 谭召绪微愣,反问:“什么太假?” “你明明会控帆,还装不会。” 她一边拆救生衣,一边瞪他,语气里带着被戏弄后的不爽。 他仍旧装傻,坚称:“我不会。” “少来了”,霍嘉蔚毫不留情拆穿道:“教练一开始让你碰舵的时候,你主动站在skipper的位置,后面收绳的动作也特别熟练。” 她越说越生气:“明明就会,又骗我。” 谭召绪看着她,忽然笑了:“合着你也没好好学,光顾着看我了。” 霍嘉蔚一噎。 她不想承认,但今天的大半注意力,确实都落在了他身上。想到这里,她耳根莫名发热,语气更凶:“你为什么装不会?” 谭召绪看了一眼在岸边整理缆绳的教练,冲对方一笑,教练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慢悠悠开口:“回去再聊。” 回到车内,霍嘉蔚立刻追问:“说说,为什么装傻充愣?” “我没有装傻”,谭召绪熟练地发动车子,语气一本正经:“我只是在模拟初次学sailing的状态。” 好奇特的脑回路,霍嘉蔚听懵了:“模拟什么?” “你动手能力比我强,如果我们都是第一次学,肯定上手比我快”,他观察着后视镜,单手扶着方向盘,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所以我在模拟那种情景。” 他说得好绕口,但霍嘉蔚听明白了,弯起眼角:“你什么时候学的?” “前段时间”,他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哦…”她立刻反应过来,拖长语调:“是离婚之后吧。一个人耐不住寂寞,就开始折腾了。” 他看着前方,忽然来了句:“谁更耐不住寂寞?” 她一愣,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了?” 谭召绪忽然不说话了。 见他沉默,霍嘉蔚也懒得追问。她有种预感,今天要吵一架,且等着吧。 果然过了片刻,谭召绪忍不住问:“上次那位怎么处理了?” 处理?好严重的词。她硬着头皮解释:“不过是普通朋友,还能怎么处理?难道你没有异性朋友?” 他再度沉默,一直把车开回家,停进车库,才冒出一句:“我没有。” 霍嘉蔚开车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真的假的。” 他像没听见似的,直接推门下车。 霍嘉蔚忽然想逗逗他,几步追上去,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把大半个身体都挂了上去:“你吃醋了?” 谭召绪不理会,继续往前走,故意把步子迈得更大。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拖着人往屋里带。 霍嘉蔚更加兴奋,拽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是不是嘛?” 她越问越起劲:“快回答。” 谭召绪终于停下脚步,垂眸看她:“你上次回国,你去见他了。” 霍嘉蔚顿了一秒,问:“谁?” “你初恋。” 空气忽然安静。 心底那股刺痛无意识地泛了起来,霍嘉蔚慢慢松开手,垂着脑袋坐到沙发。在海上折腾了一天,体力已经透支,她非常需要休息。 一看见她这副样子,谭召绪胸口就堵得慌。但这一次,他没有冷眼旁观,而是走近摸了摸她的脑袋,放低声音安慰:“没关系,你可以哭。” 霍嘉蔚本没想哭,被他一说,莫名有些恼火,她偏过头躲开,不肯让他碰。 谭召绪以为她是在强撑,沉默了两秒,俯身将人抱进怀里:“哭出来会好一点。” 他胸膛温热,手臂力道也稳,只是身上带着运动一天的汗味,混合海风日晒的气息…… 霍嘉蔚不喜欢这个味道,更不习惯被他哄,她整个人都别扭起来,用力把他推开,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确实反常,他坦白道:“就算我很喜欢你,也接受不了你心里有别人,但如果你真的放不下,我可以接受你为他掉眼泪。” 霍嘉蔚闻言一愣,抬头,认真端详起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神情,可这一刻,她竟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陌生感。恍惚想起刚认识时,他也是这样,知进退有分寸,言行温和,相处起来很舒服。 怪只怪当时太年轻,没有拿那份诚意当一回事。如今兜兜转转,熟悉的感觉又回到自己面前,她想,这一次没有理由再回避了。 “我心里没有别人”,头一次,她赤裸又坦诚地把自己的感情说出口。 谭召绪盯着她,看了几秒,淡定地说了句:“我就知道。” 好不容易煽情一回,心里还酝酿了一些情绪,就这么被他破坏了,霍嘉蔚恼羞成怒,嫌弃走开。 他抓住她,继续问:“所以那位到底怎么处理了?” “哪位?”她说完,意识到他指的是brooks,更不想接茬了。 “我要去洗个澡”,她找借口走掉。 谭召绪跟了过去:“一起。” 才找回的好感,在简单粗暴的身体交锋中,化作虚谈。霍嘉蔚想起他们的第一晚,她好像也是被这样的温柔攻势给迷惑了。 夜风吹在肩膀上有些凉,泳池的水温刚刚好,沉入水中,身体被一股温热包裹。她趴在岸边,手臂交叠垫着下巴,看着谭召绪从另一侧跃入泳池,身体砸入水面,激起大片水花。 他游过来,动作幅度放得很大,肩背起伏,像原始森林里某种大型掠食动物,迅猛、危险,带着天然的侵略性。时不时有水星子溅到脸上,霍嘉蔚预感到危险,双手撑在泳池边缘,试图跳起来爬上岸。 无奈慢了一步,脚腕被人抓住,往水里拽了一拽。 她“啊”地一声,狼狈跌回水中,下一秒,身体被一只手臂稳稳圈住。 谭召绪从水里钻出来,一手捞着她,一手抹掉眼皮上的水珠,低头问:“你跑什么?” 霍嘉蔚最讨厌弄湿头发,身体微微往后仰,没好气道:“谁让你过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他说着就揽紧了她的腰,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又来?别了吧。” 她还是挺保守的,而且体力也吃不消。 “我很想。” “你瘾挺大的。” “对。” 霍嘉蔚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客厅的光透过落地窗扫进后院,和草坪上的暖色地灯交叠在一起,将四周绿植的影子拉长。 巨大深沉的夜色里,光影为他们营造了一片天然的私密空间。 既然推不掉,那就好好享受。 她抬手放在他的肩上,看到那一小块印记,忍不住摸了摸。 谭召绪按住她的手,凑近去吻她的脸。起初只是很轻地碰一下,从眼角、鼻尖,再到耳垂,确认她没有躲后,才慢慢覆上唇。缓慢、克制地深入厮磨…… 霍嘉蔚仰着下巴,微张着唇,迎合他的靠近。 泳池底部的灯光透过层层水面折射上来,变成一片蓝盈盈的朦胧。 随着动作幅度加大,半透明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她睁眼,看见粼粼水纹映在他肩颈,像覆了一层幽蓝色的荧光。 他的呼吸有点沉,胸腔的微微震动带起了水波,那股力量顺着池水传到她胸口,像一种奇异的连接,仿佛他们是生活同一片海域的浮游动物,共享氧气、温度……还有彼此的呼吸。 身体晃动的时候,小腿时不时地碰到一起。 逼仄的水下空间里,任何触感都被无限放大。比起四周漂浮不定的水流,有温度、可抓住的实体让人更安心。为了避免打滑,霍嘉蔚不得不抓紧了他的手臂。 那双遒劲有力的手,此刻正忙于固定她的身体。 在持续某个动作一阵子后。 谭召绪抬头,扫了一圈周遭的环境,确认柠檬树上连一只鸟也没有,把人从水里抱出来,托住她的臀部,命令:“高一点。” 他终于暴露本性。 叫老公。 喜不喜欢这样? 霍嘉蔚盯着他,拒不配合:“都是装的。” 他抓着她的手腕,交叉钳在一起,问:“装什么?” 她别过头,不理他。 他突然停下,随即,猛烈地撞了一下。 睡觉的时候,霍嘉蔚躺在离他很远的一侧,她不习惯和他一起,总感觉身边有个会随时扑过来的活物,没有安全感。 谭召绪非要碰到她才安心,她只好伸出一只手,两人就这么躺在床上,手拉着手。 想到她老骂自己“装”,谭召绪终于找到机会,问:“比起你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我人品算好的了,你怎么好意思说我装。” 霍嘉蔚想说“你可真自以为是”,不过她也好奇,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他装?她思考了片刻,得出结论:“因为你是你。” 谭召绪转头看她一眼:“什么?” “我对你的包容度没那么大。” 他无声地叹了一下:“所以谁的话你都信,偏偏不信我的。” 她想了一下,反驳:“你骗过我。” 他理亏,没再接话。霍嘉蔚却有话要说,转头看他:“那台电脑,是你买的。” 他不置可否,只说了句:“你不困吗。” “不困”,她大脑异常兴奋,继续数落:“你骗我事可多了,偷偷进我房间还说没有,知道徐继唯出事了也不告诉我……” 说来说去,又提到这件事,霍嘉蔚愣住,没再往下说。 两人都没再开口,沉默蔓延开,过了很久,久到霍嘉蔚以为他睡着了,一个声音忽然想起:“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她没有追问,平心而论:“不后悔。” 谭召绪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 她开口补充:“这几年,我尝试了很多新东西,很多时候并不是自己想体验,只是不得不去做,包括和你结婚。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很多事情,我可能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但我不后悔认识你。” 谭召绪把手松了松,问:“结婚呢?” 霍嘉蔚没说话。 他把手松开,问:“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样?” 霍嘉蔚想了一下,说:“坑你点钱,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谭召绪气笑了,重新把她的手抓回来,用了点力气,问:“现在怎么办?” 霍嘉蔚没回答,只说:“我最近悟出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他摆出虚心请教的语气。 “做一件事情只是做一件事情。比如和你结婚,是为了拿绿卡,既然绿卡拿到了,那我的目的达到了,所以没什么好难受的。 但如果做一件事,不是为了事情本身,而是把它当成达到其他目标的梯子,那它就会变成一种任务,像打游戏通关一样。会增加压力,体验感就没那么好了。” 她越说越投入:“比如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恋爱不是为了结婚,结婚也不是为了生子。” 谭召绪听困了,问:“你想表达什么?” 她转过头,郑重宣布:“我想谈恋爱,不想结婚。” 谭召绪沉默两秒,故意逗她:“可是我恋爱就是为了结婚,结婚就是为了要孩子。” 霍嘉蔚把手抽出来,怒道:“你就爱和我对着干。” 他喜欢看她炸毛的样子,心情很好地笑了:“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这本进步很大,自我感觉是的!上本完结后,一直没确定要不要继续。拖拖拉拉到二月,写了十多万字,当时和热门小说对比了一下节奏,预感不太好,一度想搁置。 转折是某天在红薯上刷到了伟大的、真情实感的推文!知道有读者喜欢我的文字,而且是水平相当高的读者,这让我信心大增,有了继续写的动力,且码字速度快了很多。 四月,恰好生活迎来变动,看着手头20万字的存稿,我想这时注意力都在适应新环境上,开文不会太受数据影响心态,于是开始更新了(感谢连载期陪伴的伙伴们)。 说来特别,这两位主角的名字,是最早出现在我电脑里的。 那时我还在北漂,工作进入一个闲置阶段,每天有大量的摸鱼时间,短时间内报复性地看了大量小说。接着五一假期,出去旅行一趟,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故事——暑期去非洲做义工的女大学生,邂逅了在当地做地质研究的男主,有过短暂的心动和交集后,两人分道扬镳。设定是破镜重圆,但当时写了几万字,还没写完非洲的部分,也没想好怎么圆,就因工作变动搁笔了。和如今这本书,完全是两个故事了,不知道平行时空的他们会生活得怎么样…… 不得不承认,每本都写得都挺吃力的,没有大纲,现写现想,靠时间堆砌出来的文字,以错过其它风景为代价。然而向内索求的过程,也让我自己有了很多思考和感悟。 真的很感谢和大家相遇,关于下一本,想法很多,也很想趁着这几年有表达欲、有创作热情,尽量多写一些。打算先开《忽远忽近》,小镇青年异地重逢的故事,文风会和联系人那本相似,感兴趣的拜托收藏一下(没预收没曝光真的很打击积极性)。 祝文字前的你们,烦恼少一点,快乐多一点。 对了,目前有两篇番外,明后天会发出来。 第77章 第77章 本以为放手是让彼此都轻松的决定, 不过这些天,谭召绪被折磨得更加疲惫。谁说工作是很好的戒断方式,他试过了, 没用。 听工程师汇报功耗改进情况时, 脑海里浮现的是霍嘉蔚当初带自己看房、站在落地窗前侃侃而谈的画面; 跟进硬件厂商的签约情况,思考如何降低生态迁移成本,他又联想到地产行业——霍嘉蔚独立出来和老牌企业竞争,会不会感受到同样的压力; 就连去海边参加晚宴,他也鬼使神差地远离人群, 脱掉鞋子光脚踩在沙滩上,体会她口中的“天然按摩”是怎么一回事; 最近,拿到新一轮期权池激励, 翻看股权结构表,又不自觉代入霍嘉蔚的心态,猜她如果知道这些数字的分量, 会是什么反应; 稳定的运营和好看的数据,已经调动不了谭召绪的兴趣,比起利润和股价,他更关注霍嘉蔚最近做了什么。 他不用社交媒体, 之前为了看徐继唯的动态, 下载了微博,现在为了看霍嘉蔚的动态, 注册了ig。 奇怪, 明明那么爱分享的一个人,这阵子在网络上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甚至想给霍嘉蔚打电话,问问她在忙什么,点开通讯软件, 停在拨号界面,犹豫片刻,还是忍住了。 单身时,他把注意力分散在许多事物上,精神世界被填得很满。认识霍嘉蔚后,也许恰逢事业处在瓶颈期,又或者被感情占据了全部,那些费时间耗精力的爱好就这么被搁置了。 如今兴奋的阈值被拉高,他尝试做点什么,却总有种隔靴搔痒的不满足感。 为了斩断多余的想法,谭召绪决定让自己再忙一些。 比如学点新东西,霍嘉蔚上回提到的sailing就不错。 正好在湾区,开车一个小时能到码头。 他联系了一家帆船俱乐部,一次□□了两年的会费。 出师不利的是,教练炒股,初次见面就认出了他。 对方热心建议:“单人帆船难度高,航行风险也大。不如从双人帆船开始,体验感更好,还可以带你太太一起。” 哪壶不开提哪壶。 谭召绪扯了下嘴角,道:“好主意,我问问她。” 他转身离开,掏出手机打电话,不是打给“太太”,而是打给俱乐部,让他们给自己换个教练。 学了一阵子,谭召绪摸索出了门道。他平时运动量足够,核心力量稳,船体颠簸时不会轻易失衡;加之臂力大,能轻松拽扯帆绳,控制船头朝向。 只要预判风向,利用好风力,sailing比driving还简单。 俱乐部每周都有活动,谭召绪参加过一次。 白天出海,晚上社交。 不过所谓的社交活动,性质都不单纯。他只想寻求放松,还是免不了谈技术和商业合作。看着现场这些人,他想霍嘉蔚要是在的话,指不定又能拓展一批客户。 某个晚上,情绪压抑到顶峰,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一个旧号码,打了过去。 绝交多年,程策没想到会接到谭召绪的电话。 当初的矛盾被时间冲淡,再联络,只剩下客气和局促。两人心照不宣地避谈往事,轻飘飘地兜了一圈,彼此给对方台阶下。 同在一个行业,哪怕没有交集,也或多或少知道对方的近况,谭召绪没有多言,开口:“听说你升职了?” 程策不紧不慢道:“换了个title,事情还是那些”,他顿了一秒,问:“听说你结婚了?” “换了个状态,生活还是那样”。 程策笑了,这一笑,泯去一切恩仇。 谭召绪没打算找他聊太多,可这笑声有点刺耳。他不客气地问:“怎么,没见过各奔前程的夫妻?” 程策一愣,察觉到不对味,道:“伴侣的年纪比自己小,有些时候是要让一让的,你婚前没心理准备?” 谭召绪思考了两秒,挑明:“你捉弄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程策迅速反应过来,否认:“不是故意的。有支股票的抵押款迟迟没到账,不凑巧罢了。” 谭召绪不在乎这套说辞的真伪,表明立场:“不和你计较,是我太太劝我大度,不代表我没记仇。” “听你这意思,是我不够自觉了?” 谭召绪没吭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好吧,回头我置业,绝对不会选别的经纪公司。” 在焦彦甫看来,男性健身和女性化妆一样,是形象管理的重要手段,也是一种必要的社交礼仪。因此他的业余时间安排得很简单:天黑前去健身房,天黑后去酒吧。 不过最近,他多了一项日程:陪boss打网球。 谭召绪回芝加哥参加超算大会,五天的行程,连续四晚都把焦彦甫喊出来。 这天上场,他忘了摘手表,焦彦甫瞧见了,调侃:“那谁送的?不至于这么宝贝。” 谭召绪慢条斯理地解开表扣,抬头瞧他:“这你都知道?” “那次去专柜提货,碰到你们家销冠,和店员还挺熟的,我拿不到的datejust蓝盘,人家居然给她留货了,看来平时没少消费”,他边说边笑,带着几分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意味。 谭召绪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视线扫到表盘,焦彦甫发现他戴的还是那块旧表,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他立刻把球拍一搁,趁机溜开:“你放表,我去趟厕所。” 上场,节奏有些不对。 谭召绪的球风比平时猛,发球重,落点更是刁钻。不像是日常娱乐,更像是泄愤,把对手往死里揍的那种。几个回合下来,焦彦甫被压制得毫无体验感。 他累得直接把球拍一扔,往后一坐,大口喘气。 谭召绪还站在场中,掂了掂球拍,觉得不尽兴,抬手示意:“再来。” 焦岩甫摆摆手,干脆认输:“你找陪练吧。” “这就不行了?”谭召绪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 焦彦甫不接招,坐在地上:“歇会儿吧,你出汗不比我少。” 谭召绪看了他一眼,果真扔掉球拍,在旁边盘腿坐下。 他两手搁在膝盖上,缓了缓,待心率恢复正常,忽然开口:“我们还没离婚,她连回国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有翻脸这么快的人?” 焦彦甫一愣,心想,回国算很大的事? “那件事怪我吗?她凭什么把错归到我头上。更可笑的是,惩罚我的方式,居然是不再刷我的卡,够笨的。” 焦彦甫听得云里雾里,抬了抬眉,纠正:“也许,那叫划清界限。” 话一落,空气安静了一瞬。 谭召绪愣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声不吭地捡起球拍,起身往更衣室走。 “我早说了”,焦彦甫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后面:“谈恋爱麻烦、结婚更麻烦,现在好了,栽跟头了吧。” 谭召绪沉着脸,没理他。 等他淋浴完,换好衣服出来,焦彦甫等在门口,靠着墙刷手机。 谭召绪看他一眼,问:“现在不累了,再来一场?” 焦彦甫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干脆利落地转了话题:“走吧,喝一杯,我请客。” 酒吧灯光偏暗,空气里混着酒精和淡淡的香水味,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们坐在吧台的位置,灯光从头顶落下,只照亮一小块区域。调酒师把酒推过来,琥珀色液体在厚壁杯中轻轻晃了一下。 谭召绪盯着那一圈波纹,愣神片刻,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见到她买表?” 焦彦甫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和不远处的女生来了个eye contact,心不在焉道:“有一阵子了。” “旁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焦彦甫收回眼神,心想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谭召绪没再开口。 焦彦甫见状,安慰道:“不至于,销冠是讲契约精神的,违反协议的代价她承担不起。再说了,她不会蠢到放着家里的男人不用,去外面养小白脸。” 谭召绪冷眼扫向他,示意闭嘴。 半醉回到埃文斯顿。 莱恩摇着尾巴迎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生出一个报复的念头——要不把她的狗藏起来?让她找不到,着急上火。最后不得不低头来求自己……他惊讶自己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自嘲一笑,弯腰揉了揉莱恩的头。 分就分。 谁离开谁活不了。 离婚的话一说出口,谭召绪就后悔了。借着还车,他想和霍嘉蔚再见一面,看看开出去的弓有没有回头箭。 那天开门,她心情轻松,一点没受影响。 看来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当即断了拉扯的念头,但听到她说最后一起吃顿饭,忽然觉得还有转机。 可上帝就是这么爱戏弄人,赴约的路上,他接到父亲出事的电话……说情况危急。 后来,谭召绪不止一次地回溯过,为什么这个婚离得那么爽快,当时怎么就不使点绊子为难她?很快理清,不是他大度,实在顾不上。 他挣扎在失去至亲的边缘,她却忙着收集“婚姻真实性”的资料,还找律师旁敲侧击地打探,问他愿不愿意配合提交豁免。看不出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真怕被告就老老实实别离。 律师把协议传过来,看到霍嘉蔚要给自己补偿,八百美金,打发谁呢……血压飙升,手术室的除颤仪该朝他胸口来两下。 谭辉捱过了危险期,他松了口气,总算有时间专心对付她。 不是想拍拍屁股全身而退么,他倒是要看看她能潇洒多久。 飞行那天,本意是想找她秋后算账,但一见面,她居然先对自己笑……再听到教练说她训练很拼,也是,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能指望她爱谁。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忽然没那么想算账了。 原以为霍嘉蔚对自己过度设防,是因为冯一珂。尽管谭召绪不理解,为何她看起来挺清醒的,却会受这种小伎俩的影响。 只能把原因归结为她太喜欢自己了,所以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只有这样自我催眠,他才能接受她若即若离的疏远和严防死守的戒备。 直到david给他打电话,说一位自称是霍嘉蔚母亲的女士想见他。 他这才知道,她还有秘密瞒着自己。 谭召绪幼年一度很抗拒出国。 小孩子不明白出国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离开母亲,离开熟悉的环境,他不愿意。为此他向大人表达过自己的态度,甚至恳求母亲,不要把他送给父亲。 除了小孩惯有的哭闹,他采取了比较极端的抵抗方式——藏起来。谭辉出国的时候,没能把他带走。母亲杜雪松虽不舍,但坚信大洋彼岸的“机会”大过母子朝夕的陪伴。于是乎,利用儿子的信任,再次哄骗着将他送上了飞机。 后来,在姑姑谭郁梵口中,谭召绪才知道自己来国外是定居,而非游学。 那时他已经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没有回头路。 从那以后,他极度反感开口求人,更厌恶一切形式的隐瞒。还是那句话,要靠一方低头才能维系的关系,一定是不健康的。和霍嘉蔚离婚时,他是想过断干净的,单纯觉得心累,没必要再纠缠。 可要让他对外承认这段关系的终结,他做不到。 鬼使神差的,他总忍不住想起她,且真如她所说,内心阴暗的角落长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她后悔,主动求和,那一切就好办了。 处理完冯一珂的事,他开始考虑复合的可能性,也很冷静地反思过,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如果再来一次,也许他们需要换种沟通方式——少一些试探和较劲,多一点坦诚沟通。 他甚至做好了让步的准备,可蔚容茵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霍嘉蔚对自己,从来没有坦诚过。 那几天的失联,并非什么欲擒故纵的战术,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无力——对她、也对这段关系。他们的问题,好像不在于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她始终站在门后,不肯打开心扉接纳自己。 即便暂时抚平了矛盾,以后同样会争吵猜忌、彼此伤害。算了,他再次动了放手的念头。 直到kevin一通电话,击碎了他的理智。凭什么她能若无其事地move on?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接触新人,太猖狂了…… 作者有话说: 39还在写,码字慢,体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