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一年》 内容简介 《和离第一年》 作者:草灯大人 文案 下周标记完结,番外更新中~ 新文《高嫁之后》求收藏~ 双处|上位者低头|男强女弱 老实人农女妻子 x 疯批坏种贵公子 遇到沈庭兰那年,云霓正当婚龄,尚未开男女情窍。 沈庭兰不嫌妻子跛足,云霓不嫌夫君家贫,就此成了亲。 婚后一年,二人伉俪情深,和睦恩爱。 直到沈庭兰手中那把冰冷的长剑,抵上云霓的脖颈,她才明白—— 此前种种情意,全是假象。 无非是沈庭兰受情蛊摧残,唯有与她床笫云雨,方能缓解心口痛疾。 所有待云霓的善意,全是沈庭兰闲余日子里的一点逗趣。 不过一个跛脚孤女,他又怎会记挂于心。 云霓认清现实,她不再贪恋沈庭兰的温柔,也与他约好。 “半年后,我体内母蛊消亡,你不再受情蛊折磨。到时候,你做你的高门家主,我回我的徐州老家,我们就此两清了吧。” - 沈庭兰贵为一国摄政王侯,从来高高在上,目无下尘。 若非受情蛊拖累,他怎会对一名乡野女子上心? 既是沾衣的腌臜泥点,擦拭了便是。 - 半年后,沈庭兰的情蛊得解,云霓远走高飞,舍下了他。 偶有几次回眸,沈庭兰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也会失神…… 像是弄丢了什么。 - 离开沈庭兰后,云霓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她牵着小马,持着弓箭,环顾荒废许久的山中小院。 这里可以圈一个鸡窝,那里可以搭一个羊圈,最好再养一条看门小狗。 她想了许多,但那些未来,已经不包括沈庭兰。 云霓的好日子还没过多久,一天,本该永不相见的沈庭兰忽然登门。 沈庭兰仍持着冷剑,微抬寒目,轻抚上云霓的脸颊。 他迎着妻子惊恐的目光,低声诱哄。 “云霓,心疾难愈……还得几场欢好,方能止痛。” 1.老实人农女x疯批坏种贵公子,双处。 男主26岁,女主18岁,相差八岁。 本文情蛊设定,取材自苗疆情蛊,资料如下: 蛊是指将上百种毒物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蛊。 而最毒的蛊叫情蛊,中蛊之人一想到自己心爱的人蛊就会啃噬他的心,让他心痛。 只有见到心爱之人,疼痛才会停止。传言只要有情蛊,就可以让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引自百度) 本文的情蛊设定,取材苗疆但有作者本人虚构杜撰部分:此蛊分为子母蛊,不会让人产生感情,只会两个人相距很远就产生心疼的感觉。 2.cp灵感来源于2005年台偶《王子变青蛙》:平凡女捡到位高权重男,很大众的捡男人梗。 打算写一个平凡农女捡到权贵男人的狗血古言,各种酸涩狗血,阅读慎重。 3.全文架空,官制偏魏晋汉代,背景乱世,风俗糅杂明清,不必考据。 4.污蔑造谣者,会走法律流程,请谨言慎行,互相尊重。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打脸 正剧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云霓沈庭兰 其它:强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老实人农女妻子x疯批坏种贵公子 立意:自强自立 第一章 农女妻子 第一章 农女妻子 腊月隆冬,银雪飞扬。 云霓送完十几条剥好的兔子皮,换了九十文钱。 云霓一手捧着铜板,一手抓着背篓的肩带,欢喜地清点银钱。 虽然很少,但也足够她买几斤白米、两斤猪肉、一壶菜籽油。 毕竟是年关,总得吃点好食。 云霓买不起那等贵重的椒柏酒,或是置办一桌宴客的筵席,但蒸一锅香喷喷的米饭,再用大酱烧几碗肉,还是小事一桩。 云霓迫不及待想回家和她的夫婿沈庭兰邀功,可路过一家书铺,又蓦地停了步子。 她看着一群身穿夹棉直裰的读书人进进出出,手里捏着一份刚买来的笔墨纸砚、几册书卷,心中微动。 云霓记得沈庭兰也识字,曾用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执着一根烧柴黑棍,于雪地里勾出遒劲有力的一笔一划。 那是第一次有人教云霓识字,她颇为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 待沈庭兰清矜温润的嗓音响在耳畔,云霓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云是白云的云,泥可能是泥巴的泥……” 沈庭兰并未如旁人一般笑话云霓,他不过微顿了顿,便温柔牵过云霓的手,教她落笔。 沈庭兰柔声道:“不是地里泥土,而是天上云霓。是仙子霓裳、云中虹霓之意。” 云霓从来不知,她的名字还有这等高雅意境。 她嗅着那一味自沈庭兰身上渡来的淡雅草木气息,神思不属,紧挨着男人宽阔怀抱的后脊,也在不断升温泌汗。 云霓被沈庭兰圈在怀中,夫妻间熟稔的亲昵令她有一瞬的晃神,没一会儿手上卸了力道,炭棍便落到了地上。 沈庭兰似是意识到什么,墨眸幽暗,嶙峋喉结微动,抬臂勾住云霓的腿弯,将她横抱入怀。 “夜深了,灯油贵重,应省着点耗用,不如早些就寝。” 闻言,云霓原本柔软的心,顿时揪紧。 她记得沈庭兰床笫间的凶相,亦知他看着清癯文雅,衣袍底下的窄腰,却青筋鼓噪,肌理悍烈,让人望而生畏。 云霓的腿肚子发颤,想到那些落在她脚背的、细密的吻,不免手足无措。 云霓少时挨过打,踝骨断裂,皮肉上生有一道骇人的狞疤。 平时她走路略有踉跄,阴雨天还会泛起湿寒疼痛,连太累的农活都干不了,只能在山中狩猎为生。 即便云霓的一张脸生得还算清秀水灵,可村里人不需要家中媳妇生得多好看,而是想要多添一口能够下地务农、操持家宅、养育儿女的人,纵是村长想给云霓说亲,也寻不到愿意娶她的郎君。 好在云霓一次进山狩猎,不慎捡到了伤重失忆的沈庭兰,她花光家中积蓄,治好了沈庭兰身上的伤,亦挟恩相迫,给自己寻来了一房体人意的夫君。 沈庭兰待人亲善有礼,生得也眉清目秀,他哪里都好,唯有一个揉.弄妻子脚踝的恶癖。 夜里,沈庭兰最爱以唇齿厮磨,将一个个密切的吻,烙到她的旧伤踝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借着屋舍幽暗无光,将云霓囚在怀中,继而微抿薄唇,于她颈间恣意游走…… 云霓初次与男子成亲,亦不知这等事这般煎熬,会令她汗流浃背,热得受不了。 …… 云霓想到这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房事,不由揉了揉发烫的耳廓。 她盘算了剩下的三十文,鼓足勇气迈入书铺,和掌柜买了一支放旧了的羊毫笔、粗制的松烟墨,作为送给沈庭兰的年节贺礼。 回家后,云霓担忧地询问:“夫君,今日你的心疾可有发作?” 屋中的沈庭兰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安安静静坐在榻边。 他似是被梦魇住,刚刚睡醒。额上冷汗涔涔,薄唇毫无血色,脸色也苍白如纸,一头如瀑乌发倾泻腰际,随着宽大的衣袍摇曳晃动。 沈庭兰久未答话,让云霓慌张不已。 她放下竹篓,快步上前,懊恼地道:“我说过要早些回来,只是一会儿想买米,一会儿又想剁两斤猪肉,这才回来迟了。” 说完,云霓又献宝似的,从竹篓里拿出那一方墨笔,递给沈庭兰。 “我身上的钱不够,买不了竹纸。待下次,我多猎几张皮子再去一趟书铺……” 沈庭兰的视线朝下,凝望许久。 似是被云霓一瘸一拐的走姿刺痛,不待云霓靠近,他忽的微眯狭长凤眸,眼神凌冽,如慑猎物,一把擒住云霓的细腕,制止她渐近的步伐。 云霓骤然被人困在冷硬的虎口,手中墨条一抖,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云霓心疼地嘟囔:“嗳,松烟墨要十文一锭呢,可贵了。” 她的手骨被人掐得生疼,眼眶溢出薄泪。 云霓不知沈庭兰为何如此反常,只当他是心疾发作,心情不佳。 也是云霓的疏忽,明知丈夫体弱,还非要离家太久。 云霓老老实实道歉:“好了,别气了,我下次一定早些回家,不会再留你一人。” 许是云霓的安慰生效,沈庭兰渐渐冷静下来,他松开对于云霓的桎梏,哑着嗓音,疲乏地说了一句:“抱歉。” “没事,我先去做饭了。”云霓把墨条重新拼凑好,又取来麻绳缠成一段,放回防潮的阔叶中。 离屋之前,云霓还回头看了一眼,她瞥见一侧针线篓中的红盖头,那点被沈庭兰阴晴不定的态度惹出来的郁气,转瞬间又烟消云散了。 男人大多都是想成为家中顶梁柱,帮着妻子操持家宅的。而沈庭兰体弱多病,时常会有旧伤发作,也不能与她一道儿外出做活。 成日闷在家里,他自然会自厌愤懑,她该多多体谅夫婿。 想到那一块花钱买来的红纱布,云霓嘴角上翘,心中又涌起一股子甜津津的滋味。 她和沈庭兰说好了,过了年关,初八那日,是宜婚的黄道吉日。 云霓虽与沈庭兰有了夫妻之实,但他们并未拜堂成亲,如今有了红盖头,再寻几个相熟的村民,随便设下一桌水酒宴席,也算是完成了夫妻之礼。 云霓听沈庭兰说,在他们故乡,婚俗通常需要新娘子亲自往盖头上绣出花样子,也好讨个“百年好合”的口彩。 云霓的针线活很烂,但她也想和沈庭兰白头到老。 因此,云霓特意寻村里的婶子学女红。 手指都扎出血了,才勉勉强强绣出一双水鸭。 绣鸳鸯需要太多彩色丝线,耗费太大,云霓特意绣了两只鹅黄色的水鸭顶替,能符合“成双成对”的好寓意就行。 云霓想到日后夫妻伉俪情深、恩爱百年的场景,不由弯唇一笑,哪家过日子的夫妇不吵架呢?偶尔有个拌嘴、一点磋磨,实属常事,她脾气好,不和沈庭兰计较,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得了。 等云霓炖好了一锅酱肉、炒好一盘白菜、煎好一碟豆腐,家里就开饭了。 沈庭兰主动帮她盛饭,递筷,又将那碗酱肉挪到云霓跟前,方便她夹取。 云霓见沈庭兰把荤食让出来,自己只夹一些白菜豆腐入嘴,又不免心软,忍不住关切地道:“夫君多吃点肉,身体好了,病才会好。” 沈庭兰一滞,他垂下浓长眼睫,良久才轻声道:“好。” 云霓吃饭很快,早早吃完了。 而沈庭兰显然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郎君,用膳文雅,慢条斯理,一张脸又生得玉雪无尘,光是看着都觉享受。 云霓知道他如今肯居于山中,无非是丧失记忆,不知家宅去处,待有一日,他恢复记忆,兴许会走。 但云霓想,她与沈庭兰夫妻恩爱,感情甚笃,即便他恢复记忆,也会带她一起离开。 即便再多艰难险阻,他们夫妻二人也会生活在一起,无需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可云霓心中仍是不安。 兴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了多添一点“伉俪情深”的筹码,为了留住沈庭兰的心,于床笫间,云霓总存着一丝讨好之意。 无论沈庭兰想从后拥她,还是命她扶稳衣橱,云霓忸怩一阵,总会遂了他的意。 但近日的沈庭兰,好似心疾频发,对敦伦之事失了一点兴致,时常一次就罢手,不如从前那般缠人,事毕还拥着她不放,非要将她摁到怀里,抱着入睡。 云霓虽觉好奇,但不好刨根问底。 兴许只是儿郎年轻气盛,此前行事太频,有些肾.虚,如今反倒体力不济了。 想到这里,云霓轻咳一声,对沈庭兰道:“夫君,家中还有一些枸杞、黑木耳,明日我再去买个羊腰子回来,给你炖汤喝?” 沈庭兰通晓岐黄之术,如何不知,羊腰乃补.肾益气之物,闻言,他手中捏筷的指骨一紧,声音微沉:“不必。” “那、那成吧。” 也不知是云霓此番伤及沈庭兰的男子自尊心,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夜里入睡,有几日不曾行事的沈庭兰,忽的扣住她的腕骨,将她揽到怀中,覆在身.下。 云霓承了一场,累得眼皮子都睁不开,昏昏沉沉入睡。 天冷落雪,她喜欢沈庭兰身上的燥热之气,时常粘缠着男人的手臂,依偎他的怀抱。 本该闭眼入睡的沈庭兰,倏地于灰暗的夜幕中醒来。 他睁开那一双寒漠的冷目,望向怀中的妻子。 他小心翼翼掠开云霓披拂颊侧的湿发,指尖抵在她那一截冷白的脖颈,轻扫而过。 云霓虽然只是一个乡下农女,但她没有在外日晒务农,衣下的肌肤柔软白皙,轻轻一捏,就能陷.进骨血。 沈庭兰收拢长指,似是在衡量云霓的颈骨究竟有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折。 不等他用力,怀中的妻子突然皱眉,哼出一声黏糊糊的娇.吟。 云霓还以为沈庭兰又起了兴致,她睡得半梦半醒,拍掉沈庭兰折腾人的手,嘟囔一句:“太晚了,不要了,快睡吧……” 沈庭兰薄唇微抿,思忖一刻,还是收回了手。 男人轻手轻脚下地,又捡起那一件落地的粗布衫袍。 沈庭兰系好腰带,踏着寒凉夜色,不疾不徐地步出屋舍。 他远眺重峦叠嶂的深山,不过信手一记呼啸,一只鼓吻奋爪的鹰隼,便抻着宽大的羽翅,欢喜地扑向他的手臂。 待鹰隼栖身,沈庭兰随手抚了抚信鹰的毛羽,冷声吩咐:“唤卫凌风入山。” 作者有话说: 本文情蛊设定,取材自真实苗疆情蛊。 以下是搜索资料:蛊是指将上百种毒物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蛊 。而最毒的蛊叫情蛊,中蛊之人一想到自己心爱的人蛊就会啃噬他的心,让他心痛。只有见到心爱之人,疼痛才会停止。 情蛊可是算是蛊中的极品。 要是中了它,人就会失去意识,整个人都臣服于下蛊之人。会用情字是因为中蛊的人会认为自己爱上了下蛊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在那个人身边。也有传言只要有情蛊,就可以让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百度可见) 本文的情蛊设定,取材苗疆但有作者本人虚构杜撰部分:此蛊分为子母蛊,不会让人产生感情,只会两个人相距很远就产生心疼的感觉。 cp灵感来源于2005年台偶《王子变青蛙》:平凡女捡到位高权重男,很大众的捡男人梗。 打算写一个平凡农女捡到权贵男人的狗血古言,各种酸涩狗血,阅读慎重。 ——————— 新文预收《成了太子的良娣》求个收藏呀~~ 江小满不过是个乡下农女,却因一桩父辈旧恩,指给了当朝太子谢宴檀做良娣。 初来京城,江小满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大字不识一个,会被太子看低。 好在谢宴檀为人温润可亲,待她也亲善温柔,没有半分苛待之处。 东宫的生活简单,只她一名良娣。 江小满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陪着太子看书吃茶,倒也有几分意趣。 唯有一点不好…… 谢宴檀太重敦伦之礼,每逢月中,总要与她行房几日。 而谢宴檀身子虚弱,分明吹风都能咳嗽,却在房事上有几分悍勇。 ……每每都能掐得她红痕深切,半天下不来榻。 - 太子谢宴檀,克己复礼,厚德流光。 如此端方储君,满朝无不赞誉。 若非先皇后负罪自缢,沈贵妃受宠势大,太子又怎会不得君心,乃至二十五岁,都不曾聘娶正妃。 谢宴檀看似温厚,实则城府深沉。 他的体弱多病,不过是欺瞒政敌的计策。 一日,帝业将成,幕僚问起府上良娣江小满的处置。 谢宴檀敛去唇角的温笑,凤眸寒凉,不近人情地道。 “不过是个乡下农妇,赐婚亦是沈贵妃赠孤之辱,待日后潜龙出渊,自该杀之而后快。” …… 啪嗒。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待谢宴檀回头,地上唯有一枝残瓣腊梅。 那是江小满昨夜枕边呓语说过的……想为他折的花。 - 江小满自知人微言轻,诸事愚钝,定讨不得谢宴檀的喜爱。 她也想过,日后谢宴檀娶了正妃。 她可以离宫返乡,回到乡下,过回那等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可江小满怎么也没想到,谢宴檀性冷至此,竟视她为耻,一心杀她。 江小满不想死… 待宫中生变那天,她趁乱遁逃,不见了踪迹。 - 太子良娣葬身火海,香消玉殒。 府上幕僚都感叹:如此也好,毕竟是枕边人,有过几分情意,谢宴檀亲自下手,总归私德有亏。 最开始,谢宴檀也以为,不过是个乡下农女,何须他记挂于心。 可枕边少了女子聒噪。 花期将至,亦无人为他折花,叮嘱他喝药添衣…… 偶有那么两三回,谢宴檀也会记起江小满的好。 - 数年后,江小满照常进山打猎,一出门,家宅却被一众甲胄森然的兵丁,团团围困。 江小满汗流浃背,惊慌失措,却见她那太子前夫,穿着一身沾血白衣,阔步踱来。 谢宴檀微抬美目,望向自家暌别已久的小良娣。 “小满……孤来接你回宫了。” 【阅读指南】 1.病娇疯批太子x老实人农女 第二章 似是在嘲她的不自量力 第二章 似是在嘲她的不自量力 冬日山中积雪,雪地映光,亮得比其他季节要早。 云霓睡醒时,枕边的沈庭兰还在闭目休憩,她不知昨晚夫婿起身的事,还当他身子骨不适,这才睡得多一些。 云霓不想吵醒沈庭兰,她蹑手蹑脚下地,取来木弓竹箭,又挎上一个竹篓,想着山中还有几个麻绳制成的吊脚扣,想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猎物入套。 毕竟冬天山荒,粮食贫瘠,野兔极有可能为了讨食,误入陷阱。 而山径崎岖,云霓需要一路涉雪寻找猎物,时常有一无所获的时候,她不想让沈庭兰感到气馁,为家中的柴米油盐担忧,因此她基本都会独自上山探寻一番,如若两手空空,便挑拣些野菜、野果子下山分食。 待云霓离开,原本侧卧于榻的沈庭兰,倏地睁开了一双张扬秾艳的凤眼。 沈庭兰睡得不算熟,他不适应云霓时刻紧.贴的灼热体温,但这具身子倒极为熟悉她。 譬如昨晚,沈庭兰不等云霓拥上,便顺手抄着女子的纤腰,将她压到怀里…… 沈庭兰扫了一眼。 云霓不在床上,许是外出狩猎了。 沈庭兰低眸,幽冷的目光扫过肌理坚实的胸膛,那里留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赤色牙印。 是他昨晚太过用力,惹得云霓不快,从而留下的一个惩戒。 沈庭兰微微蹙眉,平缓了一下略微粗.重低沉的呼吸。 他尝试过了。 只要他靠近云霓,与之鱼水.尽.欢,便会有一种快慰解脱之感。 若是云霓离他太远,譬如进山狩猎,抑或进城贩物,他的心口便会发紧,痛疾剧烈,难以呼吸。 这是南疆蛮夷传来的情蛊……云霓身上无感,而沈庭兰受云霓牵制,无法自控情思。 想来是沈庭兰服下子蛊,而云霓身藏母蛊,他受情蛊驱使,才会沦落到此等受制于人的凄惨地步。 沈庭兰神色寒漠,杀心四起。 怪道他会无可抑制地“爱上”一个跛脚的乡下农女……原来是情蛊作祟。 此举堪称奇耻大辱。 沈庭兰紧闭双目,几绺锐利乌发蜿蜒肩臂,披散于雪白衣襟。 待屋外响起刺耳的鹰唳、汹涌的马蹄声,沈庭兰方缓过那一口怒气,冷声道:“进。” 随着一声喝令,屋外很快传来将士下马的骚动,以及药材筐子被撞落一地的碎响。 不知为何,沈庭兰眉心一皱,忽的想到前几日的事。 那时,云霓拿着锄头进山,带回来几株忍冬藤,还献宝似的拿给他看,“夫君,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进山狩猎,特意圈下的几株野生金银花,如今花茎长成了,挖出来晒干,还能换些药钱呢。我看你的乌靴也破了,改日去扯几尺头的棉布,给你制一双软鞋穿!” 沈庭兰记起云霓冻红生疮的手,以及她脸上被寒冬朔风吹至干裂的绯痕,不免隐生烦闷,抿唇不语。 沈庭兰良久无言,可赶来的暗卫头子卫凌风看到家徒四壁的小院,简陋破败的屋舍,顿时红了眼眶。 卫凌风伏跪于地:“大公子,这一年来,您受苦了。” 沈庭兰没有应他这话,只淡声问了句:“范家如何?” 卫凌风透出一丝恨意,对沈庭兰道:“范家胆敢叛变谋逆,酿出兵祸,蓄意谋害大公子,自是被我等屠戮殆尽,没有留下活口。” 听完,沈庭兰的脸上也不见喜色,他屈指轻敲了一下床榻,若有所思,不知在谋算何等的计策。 卫凌风见状,也屏住了气息,不敢多问。 沈庭兰如今二十六岁,是吴国第一士族陇州沈氏大房的嫡长子。 老家主仙逝后,沈庭兰顺理成章成了沈家的掌权人。 听闻沈庭兰出生时,陇州兰草一夜盛绽,满室异香,更有赤蛇盘踞产房,以蛇身护胎,而天穹云霞烧空,神光充盈,大有神祇临世之势。 也是如此,沈庭兰一降生,便被沈家人当成眼珠子一般护着、精心教养着,生怕此子会有丝毫闪失。 沈庭兰也不负“神降之子”的盛名,三岁通晓诗文,五岁能作锦绣文章,七岁更是持枪策马,随父一齐出入军营,为吴国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击溃北虏外敌。 沈庭兰文武双全,战功赫赫,为守吴国皇权,甚至率领麾下兵马,救下宫变落难的幼帝李奕,守住了李氏江山…… 自此,沈庭兰辅佐少帝李奕御极登基,而他因护驾有功,被少帝擢升为吴朝“相国”,特允他带剑履参朝,面圣不趋。 除此之外,少帝还册封沈庭兰为“博山侯”,享万户食邑,赐下数州封地,更是在人后亲昵唤其一声:“相父。” 沈庭兰未及而立之年,便位极人臣,自然成了各方枭雄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杀之后快,取而代之。 一年前,沈庭兰代天子巡狩赈灾,遭到范家叛军攻袭。 运粮的漕船破损,而沈庭兰遇刺,身中情蛊,落海无踪。 沈庭兰在海中沉浮,直到大浪将他冲至礁岸,被进山狩猎的云霓捡到。 沈庭兰中的这一枚情蛊狠毒,平素蛰伏于体,一旦嗅到女子阴.血,便会倾巢而出。 母蛊钻.入云霓体.内,蛰伏于她的雪肤之下。 子蛊则残留沈庭兰心口,逼迫他受蛊毒驱使,对云霓生出旖旎的情愫。 沈庭兰受伤失忆,忘却前尘。 他误将情蛊产生的心悸,视为心动,以为自己对云霓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实则所有情思,无非是情蛊给予他的幻象。 沈庭兰不喜云霓,他对她不生半分情意。 一切恣意放纵的床笫云雨、交.颈缠绵的日夜,都不过是沈庭兰为了舒缓情蛊带来的心疾剧痛,而行的下下策。 他只将云霓当作一味药来含.用、吞服……他怎可能爱上一个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妇。 许是云霓此番离得太远,沈庭兰的心口竟又一次隐隐作痛。 他服下卫凌风递来的镇痛药丸,强忍住喉头涌起的腥气,目露凶悍杀意。 “此等大辱,我定会从叛.党身上……逐一讨回。” - 今年雪大,山中银装素裹,满是冷冽的寒气,更有青松草木携来的涩.香。 云霓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行路的步履不稳。 她害怕积雪坍塌,爬山的时候格外小心。 云霓做下许多标记,但夜里落雪太大,那些陷阱都被霜雪掩埋不少,害得她差点迷失山中。 好在云霓运气好,能寻到的陷阱都没有落空,不但捡了两头野兔,还猎到一条白毛狐狸! 市面上贩卖皮草,兔毛价贱,猞猁、狐狸最为昂贵,若是毛色出锋顺滑,几十两都能卖到。 但很可惜,山中白狐忍饥挨饿,生得细瘦,毛色也杂乱,不算匀称。 云霓估算了一会儿,至多就二两银子,但对于没见过世面的云霓来说,二两银子也是大钱,足够家中半年的开销嚼用。 若是没有沈庭兰,云霓省吃俭用,还能花上一年,但多了一口人,夫婿身上还带伤,总要让他吃得好一些。 想到这里,云霓又记起沈庭兰体虚,四肢泛寒,家里又没买那些达官贵人才能用得起的煤炭……这条狐毛还算厚实,留下给沈庭兰制一条防风的围脖,倒也不错。 想到沈庭兰围着毛茸茸围脖的清贵模样,云霓嘴角上翘,她珍惜地抚了抚毛领子,做好了打算——还是留给沈庭兰吧,毕竟她不想家人受冻。 云霓在外许久,天色渐暗,她惦记家中晾晒的药材,怕待会儿下雨刮风,没敢久留。 云霓拄着打蛇掠草的木棍,又匆匆忙忙下了山。 不等云霓回家,村口的婶娘便慌张道:“霓儿,你快上山瞧瞧!今日来了许多官兵,像是要往你家里擒什么人!” 说完,一旁的赵哥也道:“我就说你男人来历不明,保不准是藏匿的贼人,偏你非要在里正面前作保,把人强留在村里!这下好了吧?给家宅招祸了吧!” 云霓听到这些议论,心乱如麻。 她知道沈庭兰的柔善本性,自家夫君绝不是恶人。 云霓不敢耽搁,她从竹筐里抄出一把用于劈砍草藤的、带有缺口的镰刀,佯装凶神恶煞的模样,踉踉跄跄朝着半山腰的家宅行去。 云霓远远就看到了随风飘扬的旗帜、不断喷鼻抖鬃的战马,顿时腿骨打颤。 她不过是个弱小妇孺,何时见过这等阵仗? 可沈庭兰无亲无故,无所依傍,他只剩下她了……一夜夫妻百日恩,无论如何,她都得救他。 思及至此,云霓沉下心,挥舞镰刀入内,闯进了家宅。 她持着那把镰刀,护在最里侧的沈庭兰面前,刀面朝外,厉声问:“你们是何人?想对我夫君做什么?!” 云霓的眼圈发红,圆润肩头也在不住颤抖,但她没有退缩,仍是怒目而视,试图赶走这些擅闯她家宅的豺狼虎豹。 云霓空着的那只手,朝后摸索、拉拽,下意识去揪沈庭兰的衣袖。 她想握住沈庭兰的手背,哄他别怕,告诉他:凡事都有她。 云霓在担忧沈庭兰的安危,可她不知的是,沈庭兰并未领情。 沈庭兰听到那句语带哭腔、焦急呼喊的“夫君”,非但没有欢喜,那张一贯喜怒不惊的温雅面容,甚至还裂开了一丝瑕疵,透出了一点瘆人疏离的冷意。 ……似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作者有话说: 其实情蛊不会让人产生爱意,只是远离对方就会心疼,必须接近才觉得舒坦,所以某人自己不承认喜欢老婆,以后会打脸的(目移) —————— 本文男主傲慢自大坏种,不是好人,所以不要用好人思维去思考他。 他无论什么事情都只想着“赢”,纯上位者思维。 不用在意少帝为什么这么捧着沈庭兰,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庭兰其实权势滔天,完全是摄政王的存在……所以他才会犯病,觉得云霓是污点(会打脸,不必担忧。 不吃这口狗血的,可以直接放下哈,我就是想写一口“下克上”的文,让我一回,非常感谢!!! ———————— 一些小资料,但本文架空哈,吃食这些可能偏明清,因为如果是魏晋时期可太饿了,所以大家就看个开心,全文架空。 ———————— “相父”(xiàng fu)是中国古代君主对先朝留任宰相或辅政重臣的极高敬称。 意为视之如父,常用于幼主即位或君主对德高望重的托孤重臣的尊崇。 如蜀汉后主刘禅尊称丞相诸葛亮为“相父”。 如吴王夫差奉伍子胥为相父(吴王阖闾逝世后) ———————— 相国(相邦)地位高于丞相。秦武王曾设左右丞相替代相国,但相国通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高官职。 在汉初,如萧何被任命为相国时,虽然这是职位提升,但往往会伴随“增封”——即增加食邑户数,还会封侯。 ———————— 咳咳,一个东西。 魏晋南北朝时期,篡位的权臣(如刘裕、司马炎)常在掌握中央大权后,既出任“相国”(官职)加九锡,同时获封“诸侯王/公”(爵位/封国),这是一种政治流程的体现。 第三章 和离书 第三章 和离书 云霓的掌心沁满热潮潮的汗水。 她心跳快如擂鼓,汗毛倒竖,眼圈也微微发红。 云霓警惕地环顾四周,一瞬不瞬盯着那一群披坚执锐的军将。 她能嗅出人身上的浓烈血腥味,也知道这些军将的肩背挺拔,目光锐利如狼,不是城镇衙门里那些半吊子衙役能及得上的。 这些人分明见过血,杀过人,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将士。 云霓举着镰刀的手腕都在泛酸,但她强忍住战栗,小心翼翼往后摸去。 待云霓握住那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那颗悬着的心脏这才稍稍落下。 她捏了一把沈庭兰的手,刚想说一句:“莫怕。” 可下一刻,男人泛凉的手指,却一点又一点,从她掌心缓慢抽.离。 云霓抓了个空。 “云姑娘。” 沈庭兰疏离寒漠的嗓音,如同一盆搀冰的冷水,兜头从云霓发顶淋下来。 云霓听得那一句既寡情又熟悉的呼喊,错愕地回头。她仰望着面前高大峻拔的男人,裂皮的唇瓣翕动,半晌憋出一句:“夫君?” 沈庭兰眸光一冷,淡道:“我并非你夫君。” 云霓不知沈庭兰为何要与她撇清干系,难不成他是为了将她从危难中择出来,好教兵将们不要牵连到她? 云霓手足无措,下意识又要去拉沈庭兰的衣袍,“你怎么了……” 可他早已洞悉她的动作,清冷眼风一掠,竟后撤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云霓的手指僵在半空,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直到一旁的暗卫头子卫凌风上前,取出一件厚重蓬松的雪狐大氅,披在沈庭兰的肩膀,“大公子,当心受风着凉。” 云霓痴痴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一些原委。 这些军将乃是沈庭兰的家臣,他们为了保护主子而来。 而云霓方才持着镰刀护住沈庭兰的举动,在他们眼里应当是可笑且不自量力的…… 毕竟沈庭兰才是那一匹能将人拆吃入腹的头狼,他又何须旁人的庇护? 云霓回家后,与沈庭兰的距离渐近,他心口的痛疾终于有所缓和。 沈庭兰从卫凌风的口中得知,中了此等情蛊的男女,不可相距过远,否则沈庭兰的心疾加剧,会有暴毙之险。 沈庭兰虽能用镇痛药膳,缓解心疾,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解开情蛊,与云霓这等乡下妇人有个真正的了断。 云霓看着陌生疏远的丈夫,欲言又止。 还是沈庭兰道:“云姑娘,一年前我受伤失忆,患上离魂之症,忘却前尘,加之身中情蛊,才会对你生出诸多爱慕之心。” 云霓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活了这么多年,不是一个蠢笨之人。 云霓听懂了。 过往种种都是假的。 沈庭兰待她的温柔与偏疼,全是情蛊作祟,并非他的本意。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这般强悍的情蛊,能迫人行尽那些暧昧缱绻的云雨事,能迫人整夜在耳畔说些甜言蜜语,能迫人每晚相拥而眠吗? 云霓不愿相信。 可沈庭兰避之不及的冷淡态度、眼中微乎其微的厌弃,不似造假。他当真不同以往,他待她不再温柔亲善。 云霓又看了一眼沈庭兰肩上披着的那件毛色雪白的狐氅。 这样干净松软的狐狸皮草,是云霓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上乘珍品。 相较之下,她身后竹筐里置着的那条想用来给沈庭兰裁围脖的寒酸狐狸皮,倒成了不堪入目的粗鄙俗物。 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有着门阀之壑,云泥之别。 即便云霓倾尽所有,也养不好沈庭兰。 云霓难堪地笑了下:“那夫……沈公子,是恢复记忆了?” 沈庭兰轻嗯一声。 云霓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没话找话:“你身上情蛊已解?” “未曾。” 沈庭兰顿了顿,微阖凤眸,居高临下睥着云霓,“情蛊分为子母二蛊,身中子蛊的人,会受母蛊的迫害,心疾难愈。也是如此,一旦你离远,我便会心疾发作,痛不欲生。” 云霓明白了,不知是何等缘故,竟教她误服了母蛊,而沈庭兰的心疾,亦是受她牵连,方才蒙受诸多苦难。 云霓着急地问:“那情蛊要如何解开?我并不想让你遭罪……” 沈庭兰:“云姑娘不必担忧,府上已经寻来擅长解开巫蛊的医官。只一点……解蛊须得服药,才能让蛊虫消亡,毁去病灶。服药大约需要半年的光景,这半年内,还望云姑娘莫要远行,随我一道回城治病。” 云霓一看沈庭兰调兵遣将的架势,猜出他是哪家高门公子。 她虽记挂沈庭兰身上沉疴暗疾,但她不想背井离乡,随人远行。 若是可以,最好是沈庭兰再留徐州半年。 云霓犹豫不决:“我从未离开过徐州,也没有离家的打算,请问沈公子还有没有其他的解蛊之法?” 许是云霓胆大,竟敢同他讨价还价。 沈庭兰难得冷笑一声:“有……譬如剖开母蛊者的尸身,取出此人心头蛊虫,强行解开情蛊。” 云霓脸色煞白,这是要将她开.膛破.肚的意思吗? 沈庭兰淡看她一眼,“此法虽行之有效,却也有弊处……譬如,即便杀了你,可你体内的母蛊凶悍,极可能影响到子蛊,连累我受那等反噬之险,害我暴毙身亡。沈某为了保全云姑娘的性命,这才邀你入府暂住半年,还望云姑娘识大体,能给沈某一个宴客的机会。” 沈庭兰好言相劝,还是看在云霓无微不至照料自己一年的份上。 若是从前的沈庭兰,早就一记手刀敲晕云霓,将人用锁链镣铐囚于家宅,强行养在府邸,也好解开令他痛疾缠身的情蛊。 云霓听出沈庭兰话中杀意,也知她如今成了沈庭兰的“软肋”,再没什么选择。 与其和沈庭兰对着干,被这些军将强行绑回家中,倒不如听沈庭兰的话,好生配合他医治。 沈庭兰说得很明白,只要服药半年,蛊虫萎靡消亡,情蛊自然不药而愈。 许是知道云霓不过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沈庭兰难得嗓音柔和,又劝一句:“这半年内,沈某亦会投桃报李,命府上医官,帮云姑娘治好腿脚跛疾,事成后还会赠金千两,以此两清恩情。” 沈庭兰奉劝云霓识趣,他身为吴国的帝师相国,决不会任由把柄沦落在外。 倘若云霓不乖,那他也只能用上一些雷霆手段,强行解蛊了。 好在云霓识时务,她不过是个黎民百姓,不会和高门贵胄对着干……虽说失了一个温柔良善的夫君,但她能治好多年的腿疾,还能得到千两黄金,好处极多,她该欢喜。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可不知为何,云霓脸上没什么喜色。 她低着头,凝着自己丑陋歪扭的跛脚,良久无言。 云霓记起刚才沈庭兰落在她鞋面的冷冽目光,心中发酸。 她不禁想:若她能生得更周正些,是不是也能与沈庭兰更加相配。 - 沈庭兰有药丸能够暂缓心疾,又有公差在身,先行率军离去了。 为防云霓出逃,沈庭兰还留下一队监视云霓的暗卫,又给了她一日的时间,允她收拾家宅,准备远行的行囊。 云霓一个人打扫家宅里外。 她把藏在雪地里的芋头挖出来,一个个装进麻袋里。 雪絮冻熟的芋头软烂香甜,云霓本想着拿来炖羊肋汤给沈庭兰吃,如今看来,怕是再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云霓又把房梁上挂了许久的腊肉摘下,送给街坊邻里。 婶娘千恩万谢地接过荤肉,又朝云霓挤眉弄眼:“婶娘听说了,你那夫君原是流落在外的高门公子哥啊!这次你离家远行,是不是要跟着他回城里头过好日子了?” 赵哥也一反常态,讨好地笑道:“对对,云丫头,你了不得,麻雀变凤凰了!日后高升发达了,可别忘记村子里的父老乡亲啊!”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围拢上来,争着讨要云霓的照看,盼她在夫君旁边吹一吹枕边风,提携一把。 云霓第一次被人这般奉承讨好,她笨口拙舌,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云霓的伤疤被人骤然揭开,心口鲜血淋漓,疼得难受。她不想再受人盘问,尴尬一笑,仓皇跑回家中。 待明早,云霓就要离开村子了,沈庭兰留下口信儿,命她去镇中的驿站等候,还给她留下一笔住宿的银钱。 云霓收拾好家中那些会招惹山兽的吃食,免得熊瞎子寻不到吃食,会翻进家宅捣乱。 除此之外,她还收拾了几身干净的冬衣、鞋袜,指尖在那一条红彤彤的盖头上停留一会儿。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云霓捏着那一块红盖头,背着包袱,乘着一辆驴车,一齐进了徐州主城。 天色昏暗,云霓沿街找到一个专门帮人代笔家书的摊子,花钱请人写信。 落座后,云霓搓了搓手,局促地笑道:“先生,您能帮我写一封和离书吗?我见那些大户人家夫妻分居,都要写这个的。” 双手抄袖的书生抬眸,瞥一眼云霓,见是个模样清秀的姑娘,立马坐直了身子,温声问:“姑娘,你唤什么名字?你夫君又唤什么?” 云霓:“我名唤云霓……不是泥土的泥,是那个仙子衣裳,天上云彩的霓,最难写的那个字。” 也是沈庭兰曾一笔一划教她写过的字。 “至于我夫君,他姓沈,好像名唤庭兰,但我不知是哪两个字……” 说到这里,云霓莫名涌起一股沮丧之感。 她与沈庭兰同床共枕近一年,可她连他名字是哪几个字都不知道。 但最终,这一纸和离书还是写好了。 云霓付了钱,又捏着毛笔,磕磕绊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望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心生满足。 只要沈庭兰签下名字,这纸文书就生效了。 云霓要和沈庭兰两清,她要亲手打碎这个曾让她渴盼许久的美梦,她捧着纸张,等待墨干。 待和离书干透,不会四处染墨,云霓又将纸张交叠,妥善收好,放入随身的包袱里。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文的剧情走向和文案会有很大差别,也有视角出入,我们以文章为主哈~ 因为文案是很久以前写的,不一定和文章是一样的~ ———————— 下一本可能开这个《高嫁之后》草灯大人,会写长一点,喜欢的宝宝可以收一个~~ 追妻火葬场|先婚后爱|双处 老实人貌美农女 x 清冷禁欲贵公子 赵王为了报答猎户的救命之恩,将自家嫡长子魏珩与猎户之女定下亲事。 五年后,赵王离世,这一桩盲婚哑嫁的娃娃亲却承了下来。 世人都知,王府世子魏珩芝兰玉树,郎艳独绝,乃是京中贵公子之最。 他前程大好,却要奉父命,娶一名乡野夫人。 白璧微瑕,魏珩自此成了贵人圈子里的笑柄,连带着老王妃都心疼儿子,处处看儿媳不顺眼。 婚后,魏珩虽话少清冷,却不曾苛责沈青棠,二人也算相敬如宾。 沈青棠渐渐放下心,她父母早逝,如今唯一亲人,便是这位刚成婚的夫婿。 只是,魏珩除了每月例行的房事,其余时候从不留宿寝院。 偶有几次温情,也是床笫间,魏珩抚动她耳后小痣,轻轻落吻。 那时的魏珩,不再目无下尘,高不可攀,他会如沈青棠生前的家人一般,唤她,青青。 - 一日,魏珩的青梅表妹登门,老王妃刻意避开沈青棠,招待表妹。 老王妃心疼地抱住侄女,暗骂沈青棠不知羞耻,竟抢了侄女的姻缘。 沈青棠送果盘时,不慎听到,心中满不在乎。 直到她送表妹离府,偶然间,沈青棠看到了表妹耳后那一颗眼熟的小痣。 得知表妹的名里,有个“清”字。 大家都唤她,清清。 此刻的沈青棠方才醒悟,魏珩不过视她为表妹的替身,君子重诺,还是父辈遗愿,他不能不孝违背。 魏珩待她的情谊,都是假的。 沈青棠心灰意冷,她和魏珩提出和离。 她期盼魏珩会拦,兴许他对她也有留恋。 可是,魏珩淡看她一眼,利落地签下文书,与她两清。 - 五年后,魏珩与沈青棠在边城狭路相逢。 彼时,沈青棠照看干儿子,一时不察,弄丢了孩子。 孩子走失于闹市,哭着喊阿娘,恰好遇到魏珩。 沈青棠偶遇前夫,没有寒暄,只伸手,对魏珩道:“把孩子还我。” 魏珩一双凤眸寒浸,冷声问:“你的?” 沈青棠点头:“我的。” 多年来,沈青棠杳无音信。魏珩许久不见前妻,久别重逢,却知她已成家生子。 听到小孩一句句刺耳的“阿娘”,魏珩的好性情荡然无存。 男人袖下,指骨微蜷,心中戾气横生。 ……她什么时候,又嫁了一任丈夫? 1.高岭之花发疯,上位者低头,后期强取豪夺,酸爽拉扯。 2.珩,读音heng,玉石。 第四章 善始善终 第四章 善始善终 云霓本以为夜里去驿站能见到沈庭兰,待她紧赶慢赶跑到驿站门口,却只见一队黑甲兵卒,以及此前给沈庭兰披过外衣的暗卫头子卫凌风。 卫凌风远远看到云霓,恭敬地唤了一声:“云姑娘。” 好歹是自家主子的救命恩人,卫凌风懂礼数,不会对她不敬。 云霓鲜少和达官贵人们打交道,而卫凌风这样身穿甲胄的护卫,即使只是沈庭兰的家臣,亦让她心生畏惧。 云霓想到沈庭兰此前唤过卫凌风的名字,她客气地行礼:“卫公子。” 卫凌风知道云霓是乡下小户,看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还是小姑娘呢。 他不想吓到人,对麾下将士比了个手势,命人收起刀剑,随后又对云霓和善地道:“云姑娘,我不过是个侍卫,担不得一句‘公子’,你喊我‘小卫’吧。” 卫凌风不和云霓客套,可云霓却不会随意开罪人,她想了一会儿,道:“你瞧着比我年长,若是不嫌弃,我唤你一声‘卫大哥’?” 卫凌风挠挠脑袋:“也成,云姑娘怎么顺口怎么喊。” 总归是要帮他家公子治病的恩人,卫凌风还是希望能同云霓好好相处的。 云霓:“卫大哥,你们家公子呢?” 卫凌风:“大公子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他留下话了,说是让云姑娘先行休憩,两日后,我们再启程前往陇州。” “原来是这样……” 云霓抱着鼓囊囊的包袱,本想跟着引路的店家前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悄声问卫凌风,“你们公子究竟是何等的门第?” 此言一出,卫凌风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天底下谁人不知陇州沈氏家主沈庭兰?那可是权倾朝野的相国大人,自打出生起,便被吴国百姓认为是“承载天运而生”的神降之子。 可云霓活在市井乡野,每日为温饱发愁,大字不识一个,又哪里懂那些吴国都城贵人圈子里的门道,自然是耳目闭塞,不通政事。 况且,谁敢相信这般高贵清矜的大人物还会沦落市井? 思及至此,卫凌风还是耐心和云霓解释了一下,陇州沈氏地位尊崇,实乃吴国第一高门。除此之外,他还好心提醒云霓,沈庭兰身份尊贵,行事果决,最重礼制,切不能肆意冒渎,以免冲撞贵主。 说完了,卫凌风又怕云霓小家子气,知道沈庭兰实为王公贵族,会起那等贪慕富贵的攀附之心。 虽是人之常情,但自家大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云霓执意靠上去,一定会受伤的。 卫凌风与云霓还算有点眼缘,他想了想,还是小声提点一句:“虽说咱们大公子身份贵重,又是吴朝相国,可那样高的门第,嫁娶之事,都要族中长辈再三斟酌商议。我听说,河西王氏于沈家有恩,家中嫡房所出的三娘子,便是为大公子安排的正妻。” “两家是世交,平日又走动勤快,说一句‘王三娘是在沈老夫人的看顾之下长大’的话都不为过。甚至有时年关,王三娘还会客居府上几日,与沈家的哥儿姐儿们一道过除夕……” 云霓听了,掌心不由自主生出热汗,心头也微微发涩,嗓子眼里更是含了一颗酸梅一般,涩得连话都说不出。 她朝卫凌风尴尬笑笑:“竟是如此,那这位王三娘子,也算是沈公子的未婚妻了?” “算吧,虽说八字还没一撇,不过两家递了庚帖,本就是打算议亲的,只可惜大公子罹难,失踪一年,此事也就耽搁下来了……”卫凌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不等卫凌风开口,身后忽然渡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寒意,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武者的本能让卫凌风很快觉察危险,他回头一看,竟是身穿御寒鹤氅、英眉冷目的沈庭兰。 “大公子!”卫凌风欢喜地喊了一声。 云霓见到沈庭兰熟悉的眉眼,也如往常那般高兴地翘起唇角,这纯粹是夫妻间的默契,并非她自己能克制的事。 但很快云霓想起,沈庭兰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每日在家门口含笑等她回来的夫君了。 云霓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睫微垂,艰涩生疏地喊:“沈公子,你回来了。” 沈庭兰虽有药丸镇痛,可情蛊悍烈,还是得靠近云霓,才能平复那股在胸腔里剧烈撕扯牵缠的隐痛。 沈庭兰强抑心疾,漠然看云霓一眼,淡应一声:“云姑娘。” 云霓不是厚颜无耻的女子,若她从前就知道沈庭兰家中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那她定不会与他纠缠,更不会与他圆房,行尽夫妻云雨事。 云霓心生愧怍,她低声道歉:“对不住,沈公子,我不知你家中已有未婚妻……我并无夺人夫婿的念头。” 闻言,沈庭兰的眉峰微蹙,他几时与人定下婚约?可他无需与云霓解释太多,凭他的地位家世,日后自该娶一房高门正妻,倘若云霓能知难而退,那也是再好不过的事。 沈庭兰:“无妨……日后你我多避嫌便是。” “好。”云霓低应一声,又从包袱里慌慌张张翻出一条狐皮递过去。 “这条白狐皮子是我专程给沈公子猎的,你夜里畏寒,手脚发冷,平时外出最好多披一条围脖……要是沈公子不嫌弃,那便收下吧,也算有个善始善终。” 云霓知道,沈庭兰这样的贵人定瞧不上这么一条磕碜的狐狸皮子。 可这是她想留给沈庭兰的年节礼物,她还是想送给他。 然而,沈庭兰并未第一时间收下狐皮,反倒垂眼,打量了一番那条毛色杂乱的兽皮。 云霓擅长制作这些御寒的皮袄,狐皮不但扒得干净,还用火炙烤了那些残余的皮肉油脂,只要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个十多天,便能拿来制衣。 她连送礼都如此妥善,生怕沈庭兰会嫌麻烦,不愿收下,先帮他打点好一切。 沈庭兰的指尖微动,不知想到什么,蜷紧了手指。 “云姑娘,既要分开,还是少一些牵扯较好。这条狐皮不错,且留着给自己裁一条避风的毛领吧。” 言毕,沈庭兰侧身而过,踏雪进了驿站,没有再回头。 云霓一言不发,她收好那条狐毛皮料,小心翼翼塞回包袱。 沈庭兰的态度冷淡,亦很明确,恢复记忆后,他不想同她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也盼云霓能见好就收,不要再将他视为旧日的夫婿。 云霓有自知之明,既然沈庭兰执意疏远,她也不会没脸没皮上前讨嫌。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犯一些老毛病,譬如夜里去驿站灶房煮面的时候,下意识多放一把面条,带沈庭兰的份儿。 云霓盯着桌上两碗直冒热气的酸菜肉臊面出神,久久不曾动筷。 待卫凌风夜里值守,路过驿站大堂,云霓喊住了他:“卫大哥,你吃夜食吗?我不小心多煮了一碗面,若是你不嫌弃,便留给你吃吧?” 卫凌风夜里都是空腹巡戍,云霓这样一提,他还真觉饥肠辘辘。 卫凌风也不和云霓客气,他端过香喷喷的肉汤面,笑着道谢:“多谢云姑娘,巡了一整晚的夜,还真有点饿了。” 云霓和卫凌风一同落座,吃完了煮好的面条。 …… 夜里,云霓洗完碗筷,回到客房休息。 她沐浴擦身后,钻进柔软蓬松的被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上等的驿站,屋中所用的家具皆是名贵香木,就连床上的被褥都用的柔滑绸缎,地上也铺满了宝相花纹兽皮小毯。 一间待客的驿站都妆点得如此富丽堂皇,沈庭兰那等门阀家宅里的生活自然更为奢靡无度。这般好的日子,也难怪沈庭兰归心似箭,一心要回到富贵金窝。 云霓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她睡不着,爬起来打开包袱,摸索旧物。 没一会儿,云霓从中翻出一个灶膛烤出来的彩绘泥人,掌在手中。 那是一个梳了乌黑双髻的泥巴人偶,已经掉了一点颜色,但云霓仍对它爱不释手。 云霓不住打量玩偶,唇畔不由自主地上翘,流露一丝细微的笑意。 她想起过去的事。 半年前,炎炎夏日,云霓和沈庭兰行完房事,汗泞泞地相拥着,躺下闲聊。 她和沈庭兰枕边闲话,说起自己少时的事。 云霓小时候穷困潦倒,只能在旁人家宅里做活。那时,她忙着填饱肚子,鲜少有享乐休息。要说最渴盼的东西是什么,应该就是货郎挑担来卖的磨喝乐。 云霓自幼过得很苦,她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玩具,这些玩偶对她来说都是孩童时期求而不得之物。 云霓不过随口一说,可沈庭兰却记在了心里。 翌日睡醒,云霓看到桌上摆着一个精致可人的泥人。 是个女孩的样貌,发梳双髻,手持荷叶,肩背鱼篓,与云霓夏日外出时的打扮一模一样,还用花泥、草泥上了色,闻起来有一股甜馥馥的花香。 云霓手足无措,她捧着磨喝乐,趴到夜半回屋补觉的沈庭兰怀中,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给我的?” 沈庭兰的墨眸染上柔情,他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笑道:“既是你少时缺失之物,为夫合该补偿于你。” 云霓受宠若惊,心跳加速。 她想开口道谢,可鼻尖一酸,眼泪就先滚了下来。 …… 云霓小心摩挲这一只泥偶,她特意用防潮的油纸包裹住泥人,生怕它化了、碎了、掉色了。 沈庭兰恢复记忆后,没有留下任何云霓馈赠之物。 可她却将他的礼物视若珍宝,偷偷私藏。 这是独属于云霓的糖,即便这份甜蜜不为沈庭兰所容。 而云霓也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其拿出来偷尝一番。 云霓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又把泥人妥善放回包袱之中,塞到衣袍的最底下。 作者有话说: 沈庭兰前期就是一个坏人……他觉得钱财补偿就好了。 所以不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是坏人…… 以及云霓是逃不掉的,如果她跑了,这个阶段的沈庭兰是会直接抓人再锁起来的,他还没什么“人性”暂时。 今天也掉落红宝呀么么哒! 第五章 沈庭兰,我们和离吧 第五章 沈庭兰,我们和离吧 刚过完年,正是元月。 因大雪封山,官路难行,前往陇州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大概还要迟上几日才能启程。 亲卫军来接沈庭兰的时机很巧,恰逢除夕夜,云霓连一顿年夜饭都没来得及和沈庭兰吃上。 但仔细想来,沈庭兰是世家出身的大族公子,应该也瞧不上她煮的荤食。 之前还以为是沈庭兰故意将好吃的酱肉挪到她面前,自己只吃那些青菜豆腐,如今想来,兴许是他骨子里自带骄矜,压根儿瞧不上这些磕碜的吃食。 云霓在心中默默用恶劣的言语来“贬低”沈庭兰,试图让自己相信,他真的是个品行不端的恶人。 唯有如此,才能让她坚信如今远离沈庭兰的选择是对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云霓再如何自欺欺人,在看到沈庭兰的刹那,还是会心神恍惚。 直到云霓抱着那些饼炉子烘出的烧饼干粮,冒雪跑回廊庑底下,明明衣裙都湿透了,沈庭兰也没有停下看她一眼,或是喊她回屋换衣,熬一碗姜汤暖身……她终于意识到,他真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夫君了。 许是云霓递来的目光太过扎眼,沈庭兰止住步子,不耐地回眸,问她:“云姑娘,有事?” 云霓怀抱烧饼的手顿时绷紧,她收缩手指,像是被人割了舌头一般,只知无措地摇头。 沈庭兰不再理她,作势要走。 没等他迈出一步,云霓又喊住他:“沈公子,等等。” 沈庭兰微抿薄唇。 云霓看了一眼自己那片被飞雪洇湿的衣角,出于好心,还是提醒了一句:“一般来说,若是落雪,天气会变暖,可方才我出门一趟,冬风湿冷,阴云密集,想来夜里会下雨。倘若沈公子要出门,最好带一把伞去。” 云霓说完,便朝他点头施礼,步履微跛地走远了。 “多谢。”沈庭兰听得云霓一番话,不知为何,心腔竟涌起一丝细密难耐的缠痛。他深知此为情蛊作祟,他必须忍耐蛊毒,方能不被其操纵心神。 沈庭兰脸上神色骤寒,他刻意回望云霓,将那一道冷冽的目光,落于云霓的背影,凝于她一瘸一拐的右脚上。 唯有窥见云霓身体上的残缺,方能让他清醒记起她的低微。 沈庭兰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他是高高在上的神降之子,亦是能够支应峥嵘门庭的大族家主。 而云霓卑下、柔弱、微不足道,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她是沈庭兰生命中的污点,应被他毫不留情地拭去。 - 云霓即使被沈庭兰漠然对待,也没有自哀自怨。 说难过肯定是有的,毕竟心口剜开一道淋漓伤疤,再铁骨铮铮的人,也会吃痛,也要时间愈合。 但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霓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端来熬好的姜汤,小口吹着热气儿,啜饮了两口。 暖汤下肚,五脏庙都变得暖呼呼的,连方才被雪水浸湿的足底也热起来。 云霓的心情变好。 为了安抚自己,她还特意在碗里多加了一块糖块。 饴糖价高,比粗盐还要精贵,云霓从来舍不得买。 为了尝一口甜,她时常上山敲打蜂窝,再掏蜜装罐,带回家中。 唯有给沈庭兰炖煮那些益气补身的猪腰甜汤,云霓才舍得取刀抠抠搜搜敲下一小块蔗糖,丢入锅中和枸杞一起炖煮。免得沈庭兰嫌弃这些猪下水的气息太过膻腥,又心生不喜,喝完一碗汤就不肯再食。 云霓坐在锦杌上慢慢喝汤,回忆过往……她本该忘记沈庭兰,可每次想到过去的事,她都觉得心中温暖,嘴角不自禁上翘。 倘若沈庭兰对她再坏些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就能很有骨气地对他说一句:“沈庭兰,我们恩断义绝吧!”然后义无反顾地抛下他。 - 寝房内,春兰气息清幽淡雅,自桌前端坐的男人衣袖逸出。 沈庭兰沐浴擦身,披衣落座。 卫凌风伏跪一旁,递去那一封由内廷中书监曹文通过信鹰送来的密信。 在沈庭兰失踪的这一年里,关阳吴家的嫡次子吴桢深受少帝李奕的倚重,顶替沈庭兰的相位,代掌朝政诸事。 关阳吴氏早年是陇州沈氏的家臣,得沈家祖上的倚重,这才在吴国都城开府谱族,延绵至今。 私下里,吴家子弟一贯以家臣自称,对沈氏尊长极尽尊崇,在朝中更是沈庭兰的左臂右膀,与他一同治理朝政,辅佐少帝。 偏偏在沈庭兰遇袭在外生死未卜的时候,吴桢得了少帝的器重,总揽朝政…… 这就不得不让人疑心,很可能吴桢就是那个内鬼。是他图谋不轨,蓄意透露沈庭兰的兵力部署与行踪,再勾结范家,对沈家尊长行刺。 卫凌风气愤地道:“家主,吴家胆敢反叛,待我等回到都城,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怎料,沈庭兰听完,也不过轻笑:“切莫着了旁人的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卫凌风不懂。 沈庭兰衔指,将那封密函,递于灼热颤动的烛火之上,任它被火焰烧得焦黑、卷曲,化为一团易碎的灰烬。 “焉知这不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毕竟,以我之手,除去昔日倚重的家臣吴氏,等同于自毁盟友,与陇州那些世家门阀交恶……” 沈庭兰这样一说,卫凌风很快明白过来。 自家主子是怀疑,少帝李奕故意抬举吴桢,就是为了演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 少帝想逼迫大难不死的沈庭兰对吴家生出疑心,继而挥刀向内,拔除旧部,如此便能自损根基,致使沈庭兰众叛亲离。 卫凌风心惊胆战地道:“您是怀疑,这些都是少帝的手笔?可您抚育少帝长大,他还唤您‘相父’……您一心为君王考虑,他又怎会、怎会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 少帝李奕如今不过十五岁,还是个青稚的少年郎。 多年前,要不是沈庭兰领兵杀入宫中,救下不过八九岁出头的少帝,领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帝位,哪有李奕如今的安稳日子可过? 李奕不倚重沈庭兰,反倒想杀他吗? 卫凌风不明白。 他分明见过李奕捧着糕点茶水,一面唤沈庭兰“相父”,一面倚着沈庭兰衣角方能安心入睡的温馨画面。 卫凌风完全不敢想,自家公子亲手养大的孩子竟会起了这等险恶的杀心。 沈庭兰不过弯了下唇:“过完年,陛下也十六岁了。是该择后大婚、亲临朝政……既为君王相父,我也该入宫恭贺一番。” 不过瞬息,沈庭兰便敛去了唇畔的浅笑,一双冷目陡然锐利。 他对卫凌风下达军令:“沿途散布我等平安归城的消息,再派出千名斥候亲卫侦查里外……如有旁人窥伺刺探,不拘身份,格杀勿论。” “是。”卫凌风领命离去。 窗扉一开一合,屋内又空空如也,变得静谧。 不过几息,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潮湿冷润的骚动,搅得人心神不宁。 轰隆! 黑黢黢的天穹雪亮一瞬。 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雷龙,在密布的云层中翻腾涌动。 沈庭兰的墨眸微动,下意识瞥向屋舍内侧的床榻。 榻上被褥平整,空无一人。 可在方才那一声惊雷震耳的刹那,他竟以为回头的瞬间,能在床上看到云霓的脸。 沈庭兰蜷了下修长的手指,漠然闭上眼睛。 - 那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自然也吓到了卧榻小睡的云霓。 她少时险些被雷劈到,一听到雷声便会不可抑制地颤抖。 每每到这种时候,云霓都会钻进软绵绵的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再安慰自己:道家都喜爱用那等雷击枣木来驱邪避祟,可见雷公电母是好神仙,他们只劈坏人,决不会劈她这样的好姑娘! 而沈庭兰看到她瑟瑟发抖的模样,还会失笑伸手,再将妻子从层层叠叠的软被里挖出来,轻抚她的脊背,哄她别怕。 云霓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忽然想起,沈庭兰不会再涉足这一间屋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对她温柔备至的夫君。 云霓的一颗心好似泡在酸梅汤里,又胀又涩。 她强忍住对于打雷的恐惧,从包袱里摸出那一纸连字都认不全的和离书。 云霓和沈庭兰没有孩子,也没办过婚宴,更谈不上有什么嫁妆聘礼。 若是没在官媒处登册婚配,夫妻二人就此分居便是。 可云霓想有个善始善终,她想大张旗鼓递给沈庭兰和离书,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农家妇人,她也能体体面面断了这一份旧情。 云霓下地穿鞋,捧着这一纸和离书,敲响了沈庭兰的房门,忐忑地问:“沈公子,您睡下了吗?” 许久后,房门打开,半绾墨发的沈庭兰从中走出,用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态度,冷声问她:“何事?” 沈庭兰只是恢复了昔日的记忆,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和云霓成婚一年的过往。 沈庭兰了解云霓,他知她害怕惊雷,知她依恋夫君,知她旧情难忘,他待她冷淡,不过是希望她能早日割舍放下,不要缠着他不放。 沈庭兰的目光下移,落到云霓披覆单薄衣布、微微发抖的肩头……今晚雷声嘈杂,她难不成是专程来投怀送抱的,她盼他起什么恻隐之心,如同从前那般哄她入睡,拥她入怀? 沈庭兰半阖墨眸,脸色发沉,良久无言。 可不等沈庭兰说些什么,云霓先一步觉察出沈庭兰稍显不悦的审视。 她看了一眼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又撩了一把湿漉漉的鬓发,明白过来,沈庭兰定是误会她故意扮弱,意欲自荐枕席了…… “我无意打扰沈公子,只是你我之前结为夫妇,总该善始善终……” 云霓咬唇,继续说:“沈公子,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夫妻,若是感情不好,都是要写和离书的。” “我会留下来帮你治病,但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沈庭兰,我们和离吧。” 云霓深知,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完全死心,不再因沈庭兰的一记眼神而患得患失。 沈庭兰低头,看着云霓手中那一纸明显是旁人代写的和离书。 云霓已经签了字,只等他落笔。 沈庭兰盯着那一个狼狈难堪犹如刚开蒙稚童所写的名字,莫名感到刺目,甚至是觉得荒唐。 不知为何,他胸腔深处的骨血皮肉,又开始撕扯泛疼,因云霓的一句决裂,他竟又被情蛊影响,生出了浓重的不快。 沈庭兰强行抑下那股凶悍至极、意图迫他屈服的痛意,他秉持世家公子的自尊心,接过和离书,又当着云霓的面,慢条斯理撕碎了纸张。 “云姑娘说笑了,娶妻要三媒六聘,中开家门迎入府中,你我从未完过婚仪,怎算夫妻?既如此……又何须和离?” 沈庭兰绝情刺骨的话,不啻于晴天霹雳,轰得云霓五内俱焚,羞耻难堪。 云霓摁了下心口,扼住急促的呼吸,仿佛如此就能压下那些自取其辱的酸涩痛感。 她低着头,不敢与沈庭兰对视。 甚至在这一刻,她还在庆幸,好险今日落雨,廊庑的青石板都是湿漉漉的。即便她落泪,沈庭兰也不能觉察端倪。 云霓其实有很多不懂的事情。 那些留在她身上的吻痕指印,分明都是真的。 那些萦绕耳畔的甜言蜜语,分明都那般动听。 不过一个南疆情蛊,当真有这般大的能耐,能让一个完全不喜欢她的人,屡次在床笫间生出欲.念吗? 云霓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哭腔,才让自己声音不再发颤露怯,能听起来体面一点。 “如此甚好……半年后,沈公子祛除情蛊,我治好腿疾,你我便两清了。” 云霓心知,沈庭兰待她坏点才好,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犯傻,也不会心生挂碍。 只要再忍半年。 半年后,她与沈庭兰再无瓜葛,此生此世都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每天掉落100红宝~ 宝宝们,这本是我解压文,所以偶尔可能会有断更的情况(尽量不会有),断更肯定是想写得更好看给大家看,大家包容我一下,非常感谢 ———————————— 春兰,在古代常在春季开花,因其香气清远,被视为报春的使者,备受推崇。特点:株型娇小,花朵清幽,是古代文人案头清供的佳品。————沈庭兰身上的气息,是这个。 第六章 多一个人陪伴 第六章 多一个人陪伴 官路覆雪难行,相比之下,吴国内海的水路倒好走多了。 云霓跟着沈家的军将一齐上船。 毕竟是帮忙沈庭兰治病的贵客,那些随行的奴仆并未亏待云霓,一口一个“云姑娘”,喊得很利落,平时煮饭做菜,还会问问她偏好的口味,盼着能招待好她。 沈庭兰也有了几分人情味,竟给云霓预支了十两金子,供她花销。 云霓不明所以,直到沈庭兰冷目下移,瞥了她的裙摆一眼。 “若是云姑娘有所需,也可以下船添置一些家用……” 云霓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明白过来。她的袄裙浆洗太多次,有点塌线了。沈庭兰希望她能去买几身簇新的衣裙。 云霓隐隐猜出沈庭兰的未尽之语——平日他不管她如何装扮,但眼下她要随他回府,最好捯饬一番,免得给他丢人。 云霓从沈庭兰直白的审视中看出了若有似无的嫌恶。 她心生愤怒,可手里的金子还烫手。 想了想,云霓咬咬牙劝自己:算了算了,何必和金主计较! 云霓很听劝,知道这是自己的酬金,花起来也并不客气。 云霓想要善待自己一回,定要大买特买,花上十两银子! 可她一进那些成衣铺子,又顿时眼花缭乱,被木架子上挂着的一件件鲜艳衣裙看晕了头。 这身是粉底折枝桃花纹的袄裙,裙底镶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好看,但要花二两银子。 那件是杏色立领夹衣,袖子镶了一圈金番莲纹的云锦。瞧着气派大方,但也得三两银子,太贵了。 云霓手头有十两金子,兑一兑就是一百两白银。 好大的一笔钱,主城里头宅子都能买来一间。 但云霓勤俭持家的老毛病犯了,她还是舍不得买上等的湖缎云锦,最终选了小康人家也能穿得起的绉绸和织锦,还多添了一件兔毛梅花纹猩猩红斗篷。 虽然花了四五两银子,但好歹是添置新衣,云霓心里高兴。 只是方才进铺子,云霓望向柜子上摆着的男式乌靴,她又想起沈庭兰的鞋码,险些买了一双回来…… 好在她记起沈庭兰是何等奸恶的一个人,他不值得她对他好。 云霓很快放下手,不给沈庭兰捎带任何东西,连情感上也要待他冷漠至极,如此才能作为沈庭兰绝情的惩罚。 ……就像他对她一样。 一时间云霓有点灰心丧气,她觉察到,她就连生气都这么上不得台面,她还是惦念旧情,对待从前的枕边人,总会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心软。 但这并不是云霓对沈庭兰余情未了,而是她的性子好,习惯粉饰太平,不爱与人争执……比起和沈庭兰冤家路窄似的针锋相对,她更希望两人能和睦共处,相敬如宾。 云霓大包小包背了一路,本该喊一辆驴车捎带一程,但她舍不得那三四文钱的车费,还是打算自己背回停船的埠头。 快要赶到埠头的时候,阴云密布,竟落起了瓢泼大雨,雨里还混着冰雹! 天降冰雹子,若是有鹅蛋大,还能砸坏脑袋。 云霓不敢拿命玩笑,忙寻了一间面铺子落座,躲一躲恶劣的天气。 云霓不敢占着旁人的店铺,喊来堂倌,点了一碗羊肉咸菜面,一壶沸过的羊奶。 等面的期间,云霓百无聊赖,只能望着外头行色匆匆躲雨的路人出神。 面铺门口拴着的那头母羊,被这样可怖的天气吓坏,缩在角落吓得咩咩叫,还好店家有点善心肠,忙将母羊抱回后院去了。 云霓微微发怔,连一只羊都有人疼。 堂倌端面过来,“姑娘,你的面好了。” “谢谢。”云霓接过羊肉面,擦了擦竹筷,夹了一大口入嘴。 羊肉用细火焖煮至软烂,再煨上一些醋溜萝卜,酸菜末,面条又抻得柔韧,实在好吃。 大冷天里能吃到了暖乎劲道的面条,云霓本该开心,可不知为何,她的鼻尖发酸,竟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点委屈。 云霓杏眸蓄泪,怕人瞧出端倪,又用手背抹了一把,大喊一声:“店家,再来两个卤蛋!” 云霓从来不敢这么奢侈地吃面,今天就当是犒劳自己一回了。 云霓咬断一口面条,她又想起沈庭兰了。 在她吃到好吃的吃食,在她看到壮丽的风景,在她寻到一双鞋底软乎的男靴……她都会记起他,仿佛一个人吃独食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所有好事都该与沈庭兰分享。 除此之外,云霓也想起了从前的事。 老实说,从前的云霓也没有那么恨嫁,是有一夜发生的事,让她生出了成亲的念头。 那夜,村子里头的杨鳏夫借醉酒,偷偷翻入云霓的家宅,想要与她行一回好事。 倘若杨鳏夫真想娶她,大可寻冰人上门提亲,再慢慢打动云霓,让她看到他想娶她的诚意。 可杨鳏夫夜闯家宅,分明是欺她孤身一人,独居山中,即使成了好事,她也不敢声张。 云霓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不等她手持弓弩赶来,射.废这个歹人,本该在榻上养伤的沈庭兰却被杨鳏夫惊醒,悍然出了手。 沈庭兰将杨鳏夫擒住,又扭断了他一条手臂,将其丢出家门。 云霓看到英雄救美的沈庭兰,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可否认,在沈庭兰出手相助的那个瞬间,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被人偏爱、被人袒护的满足感。 云霓孑然一身,独自生活了十多年。 她虽自给自足,但逢年过节听到旁人家宅里的嬉笑,难免感到寂寞。 若是能多个陪伴自己的家人就好了…… 夜里,云霓与沈庭兰同宿一室。 她的院子狭小,寝房就一间,厚棉被只有一床,睡榻也只有一张。 沈庭兰养伤的这一个月,云霓都与他睡在同一张榻上。 云霓是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比起什么男女大防,她想的更多的是吃饱穿暖,好好活着。 今晚,她明知沈庭兰已经伤愈,有了下地起身的能力,不该将他当成伤员看待,她还是犯傻一般,擦身换衣,上榻与他同床共枕。 甚至挪开了那一只横在两人中间的竹枕。 云霓的暗示明显,她做好了准备。 云霓侧过身,凝望一旁阖目休憩的沈庭兰。 男人生得真好看,面如冠玉,肤白胜雪。 他的眼睫毛很长,又黑又翘,好似喜鹊的黑尾翎;就连鼻梁也很挺拔,好似一座美玉砌的峰峦…… 她盯着沈庭兰看了许久,直到对方微扬眉梢,意味不明地问一句:“要靠近一些么?能看得更清楚。” 沈庭兰这句话似是调侃,又似是暧昧不明的邀请。 云霓闹了个大脸红,但她深思熟虑一番,还是悄悄靠近了一些。 他们的呼吸撞在一起,滚沸炽烈,如同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等云霓有意识的时候,她那两瓣柔软的嘴唇,已经被人含.进了齿关。 沈庭兰的呼吸很沉重,薄唇很烫、很软。 他覆了上来,将她微吐的檀舌,吃到口中。 云霓的舌根都被吸得发麻,杏眸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尝试一回,竟想退缩。 可沈庭兰的瘾被她勾出来,早就叫不了停。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擒着云霓纤弱的手腕,将她牢牢掌在手心,不容她有丝毫闪避。 沈庭兰的力气好大啊,抓人的时候,手背青筋虬结微凸,肌肉鼓噪,骇人得很。 云霓逃脱不得,只能任由沈庭兰勾缠她,引诱她。 再任由他亲她,把那股澎湃的焦渴,通过湿泞的涎津,渡到了她的喉头。 云霓承着他凶悍至极的吻,颇为无所适从。 她的鼻翼生汗,手指也紧张地蜷曲。 好似喝了一口烧嘴的烈酒,燥得不行,就连脖颈都绯红一片。 明明是云霓以下犯上,趴在沈庭兰坚实的胸膛,可不知何时,云霓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摁到了怀中,紧紧囚入滚沸的怀抱。 山里隆冬凛冽,云霓平时盖着厚实蓬松的棉被,犹觉寒冷。 可在那天夜里,她的冷意散去,四肢百骸都只剩下了驱散不去、纾解不尽的热。 这般缠绵悱恻的亲吻,令云霓心生欢喜,也让她感受到一种被人需要的错觉。 云霓迫切地想要有个夫君,她也想多一个人共度余生。 如果能和沈庭兰结为夫妻就好了。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了。 …… 一碗丰盛的汤面吃完,云霓的手脚都暖和起来,额头还发了汗。她心生满足,好像稍微不那么难过了。 云霓想:假如沈庭兰对她不好,那她一定要对自己更好一点,这样才公平。 - 云霓回到船上的时候,已是酉时。 冬天黑得早,好在还有一盏盏被雾霭笼罩的稀疏渔灯,能给云霓照路。 她三两步跨上船板,同卫凌风打了个招呼:“卫大哥,我回来了。” 云霓知道,沈家军对她并不放心,即便她在外采买用物,也会有亲卫暗中跟踪,防止她生出叛逃之心。 因此,云霓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卫凌风打一声招呼,也好教他知道,她言而有信,没有舍下他们家公子私逃。 云霓很懂如何做人情,她想和将士们搞好关系,专程买了一大包撒满糖霜的麻花,递给几位巡守的军将:“卫大哥,我买了点吃食,你们尝尝。” 说完,云霓先捻来一个塞进嘴里,也好教人知道,吃食无毒,可以放心食用。 云霓都做到这份上了,不拿她递来的东西,未免不近人情。 军将们虽平日戒律森严,但也没有肃穆到要拒绝一个小姑娘的示好。 待卫凌风说了句多谢,拿走一个麻花后,其余几名将士也伸手,取走了云霓奉来的甜食。 等云霓分完了全部点心,偶一抬眸,这才注意到,二楼的阑干站着一人。 夜风冷冽,银雪纷飞。 男人一身雪衫狐裘,玉簪束发,一双狭长凤目既寒冷又锋锐,凝在旁人身上,似是凛冽刀刃一寸寸剜着肌骨,竟令云霓生出一丝惶恐之感。 那人正是沈庭兰。 云霓从来不知,沈庭兰盯人的目光还能蕴含着这般凶恶强盛的压迫感,令人心生畏惧。 云霓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雪絮泥土的脏鞋,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算那么齐整体面,她深知沈庭兰对自己的鄙薄,不敢邀他共食这份点心,连那句“沈公子,你要不要也尝尝麻花”也如鲠在喉,没能说出口。 “沈公子好。”她只能尴尬一笑,施了个得体的礼,再回到船舱。 卫凌风不知云霓为何神色慌张,仓皇避开沈庭兰,但小姑娘知进退懂避嫌,其实是一件好事,说明她不生那等攀附权贵的歹心。 卫凌风知道云霓识趣,看她愈发顺眼。他希望云霓能和自家主子和睦相处,有心给她做脸,特意将手里多拿的麻花递给沈庭兰。 “大公子,您要不要尝尝看?麻花还热乎呢,可见是云姑娘一路护着吃食跑回来的,怪有心的。” 本来是一件分食的好事,却不知哪里惹了沈庭兰的嫌。 主子不领情,冷睥卫凌风一眼:“不必。” 言毕,沈庭兰连一记眼风也不给,径直回了舱房。 卫凌风见主子说话冷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方才大公子不是还说要用牵星板观测日月星象,也好判断海航的路线是否正确吗?怎么没看一会儿就走了? 卫凌风吃了个闭门羹,咬了一口麻花,郁闷地下楼。 罢了,反正船上还有经验老道的艄公掌舵,也不怕出什么差池,还是让自家主子好好休息一晚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灯灯最近验血结果不是很好,还要继续检查,加上过两天可能拔智齿,所以可能哪天断更,不过到时候会提前说的~~ 第七章 家主心尖尖上的人物 第七章 家主心尖尖上的人物 陇州,沈府。 沈庭兰平安回府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通过鹰隼传到了吴国都城。 阖府上下都知道家主回来了,各个喜气洋洋,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腰板都挺得笔直。 今日是沈庭兰回家的日子,沈老夫人一早就设下家宴,吩咐公厨忙碌起来。 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不过是自家小庆,沈老夫人并未往各家递去请柬,但陇州的士族阀阅唯沈庭兰马首是瞻,知道相国大人回城,哪敢有半分怠慢?各个争先恐后送来各色奇珍异宝讨一讨沈庭兰的欢心,也好彰显一番忠心。 就连宫里头的少帝李奕,也命少府官吏送去珊瑚屏风、东珠白玉、华绸锦缎等等赏赐,恭迎相父回城。 沈府奴仆们挂灯的挂灯,铺毯的铺毯,一派喧腾热闹。 正房里头,陈嬷嬷搀着烧完一卷经文的沈老夫人,坐回紫檀圈椅,悄声问:“家主身子不好,不但中了情蛊,还受一名女子牵制,这该如何是好?” 沈庭兰身中情蛊的事,唯有祖母和伺候家宅多年的陈嬷嬷知情,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能对外透露半分,即便是府上堂房亲眷,亦要守口如瓶。 沈老夫人心中有数,她捻了两颗菩提念珠,叹气道:“大郎的性子,你还不知?平日锯嘴葫芦似的不开腔,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少有这般有商有量与我谈话。这次带人回府,想来是要我帮他遮掩一番。” 陈嬷嬷闹不明白沈庭兰的想法。 “家主可有说过要给那女子什么名分?” 陈嬷嬷又不蠢,一个男子落难在外,还被一名孤身独居的女子收留一年,必是关系斐然。 既如此,沈庭兰直接将人收用了,纳入府中做个妾室不就好了?何必还要巴巴的告知祖母,让她帮着安顿? 沈老夫人笑了一声:“若是这般简单,他也不会专程来和我通个气儿,显然是不想将人留在府邸。可奈何他身上情蛊作祟,还得让姑娘家帮着解蛊,这才不得不将人领回家中。” 陈嬷嬷闻言,不免撇嘴:“难不成是那姑娘生得丑若无盐,家主还看不上?” 陈嬷嬷没敢编排沈庭兰,但她也觉得沈庭兰这件事儿办得不够厚道,姑娘家跟了他,自该给个名分,哪能随意打发了去?这不是薄情郎、负心汉么?! 纵是沈老夫人也不免叹息一声:“谁知大郎心里头怎么想的?保不准是为王家三丫头守身呢!倒是可怜那个解蛊的孩子,平白跟了大郎一场,什么都没到手,临到头还得送出府外。” 即便没见过云霓,沈老夫人也不免同情起她。 但沈庭兰是族中最有出息的孩子,阖族峥嵘都肩负于他一身,如今更是位高权重的帝师相国,沈老夫人盼着沈庭兰挑起鼎盛家业,又怎会说他半句不是? 既对那位云霓姑娘心存亏欠,沈老夫人也只能竭尽所能,多多关照一番了。 也是如此,待云霓随着沈庭兰,迈进宴客的厅堂时,沈老夫人和蔼笑着,朝她招招手:“好姑娘,上前来给老身瞧瞧。” 云霓第一次进这般富丽堂皇的家宅,心中生怯,不敢胡乱张望。 她听得一声含笑的呼喊,不由一怔,下意识望向最为熟悉的沈庭兰。 许是小姑娘眼巴巴递来的目光太过忐忑,沈庭兰眉心微蹙,朝她颔首:“去吧,祖母和善,不会难为你。” 有了沈庭兰的许诺,云霓壮着胆子上前,给沈老夫人行礼:“云霓见过老夫人。” 沈老夫人亲亲热热地握住了云霓的手,一双满是皱纹的老眼,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 云霓生得好看,杏眸柳眉,琼鼻樱唇,身姿如春柳一般窈窕柔韧,让人一眼瞧着就心生欢喜。 只是方才行来的这一路,即便云霓竭力遮掩,沈老夫人也看出她的腿脚不便,略有瘸拐,想来是身患残疾。 难怪沈庭兰不愿将她收房了,这等家世低微的乡下女子,又患有腿疾,凭沈庭兰目无下尘的清傲秉性,又怎愿将她留在府中,那不是平白惹人耻笑么? 沈老夫人怜惜地抚了抚云霓的脸颊,她将手上备好的羊脂玉镯褪到云霓的腕骨,笑道:“多亏云姑娘仗义相救,我孙儿才能死里逃生,平安回府。你是我们沈府的大功臣,往后就在沈家住着,把这儿当自个家宅,莫要拘谨。” 说完,她又抬手招来陈嬷嬷,对云霓道:“我命下人扫出秋荷院,给你居住。那院子虽小,却也是麻雀身子五脏俱全,不但有几块花田,还有一池芙蕖,夏日枯荷复苏,凉风送爽,别提多清幽了。” 云霓又是收礼,又是收院子,慌得六神无主,可她没学过什么漂亮的官话,一开口便是:“老夫人,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我也不需要住这般好的院子……” 云霓很有自知之明,不该是她的东西,她不会贪图分毫。 陈嬷嬷也帮腔:“老夫人善待你,那是与你有眼缘,云姑娘再推脱,怕是要伤老夫人的心了。” 眼见着沈老夫人捻起帕子,佯装泫然欲泣,云霓心软,见不得老人家落泪,只能期期艾艾地应下,连声道谢。 沈老夫人破涕为笑,又把小姑娘搂到膝前,叹了一声:“真是好孩子。” 云霓和沈老夫人相谈甚欢,得了珠宝,还得了院子,倒让堂房的姑娘们艳羡不已。 旁人不知云霓要为沈庭兰解蛊的事情,只当她挟恩图报,死皮赖脸留在沈家,只为得个锦绣前程。 这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乡下小户,当真是招人嫌恶! 沈家二房的四姑娘沈宝璐,瞧着自家祖母对一个外人亲热说话,胸.脯酸意沸腾,又见云霓得了那只上等的玉镯,还有单辟的一个独院,心中委屈上涌,故意挑事道:“云姐姐,我方才见你一瘸一拐入内……你的脚怎么了?” 沈家人虽说不知情蛊一事,但都知道云霓是沈庭兰的救命恩人,因此也知道她的姓名、年纪,以及来历。 过完年,云霓就十九岁了,比沈宝璐还大上一两岁,沈宝璐唤人一句“姐姐”,合情合理。 沈宝璐当众挑破云霓身上的残缺,饭厅里各房小郎君、小娘子、夫人郎主们,纷纷朝云霓瞥去一眼。 不过轻微的一瞥,却让云霓成了风头浪尖、任人审视度量的玩意儿。 寻常女子被人当众议论,早就羞愤难堪,掩面奔逃。 独云霓迟钝厚颜,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脚,不卑不亢地解释:“我少时肚子饿,偷拿旁人碑前供果,被主人家抓着打了一顿,自此落下了病根……” 云霓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她坦荡道来,倒衬得沈宝璐这等揭人伤疤的性子有多么小家子气。 果然,沈庭兰刚和堂房的二叔、三叔闲谈几句朝政,倏地听到云霓这句自嘲的笑语,漫不经心地朝二婶娘叶氏瞥去一眼。 不过是长房家主的一记清冷眼神,竟也如锋锐寒刃,摄人心魄。 叶氏吓得冷汗直冒,隐隐明白过来,云霓再如何出身不显,也是沈庭兰领回家中的女子,既然是家主的女人,岂容旁人说三道四?! 叶氏想到自家亲子二郎沈既明,如今在六曹观政,亟待沈庭兰授官提携,忙瞪了女儿一眼,斥道:“云姑娘是客人,怎可出言无状!还不快给云姑娘道歉!” 沈宝璐不过随口一问,是云霓自己蠢笨,非揭开伤疤,供人耻笑的,她何错之有?! 偏偏母亲还压着她当众给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道歉,沈宝璐的眼眶顷刻间浮起泪花,不情不愿地道:“对不住,云姐姐。” 云霓摇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沈老夫人也觉得沈宝璐被家人宠坏了,嘴上没个规矩,可今日是家宴,不好闹得难看。 她不再搭理孙女,拍了拍云霓的手,“府上有个医术高超的华大夫,迟些时候,让他帮你瞧瞧,你年纪轻,保不准养一养,腿脚就好齐全了。” “多谢老夫人的照顾。”云霓知道,这都是沈家的“报恩”,她要想和沈庭兰两清,便不能推拒这些事,免得沈家人误会她推三阻四,是别有所图。 一场寒暄下来,云霓早已精疲力尽。 用完晚膳后,云霓跟着丫鬟文春来到秋荷院。 仆妇们还在往院子里头送去白绫卧单、锦布绣被、花鸟瓷罩烛台、铜盆浴桶等等寝房用具。 云霓无处下脚,只能和文春在院中站着闲谈。 云霓环顾四周,花圃里植了几株杜松、月季、茶花,院子里还有一棵茂盛的香樟树。 云霓看了一眼:“还是种榆钱树好。” 榆钱春时结果,拌粉蒸熟,淋上一点香油,可好吃了。 文春不懂云霓是说榆钱树实用的意思,还当她是觉得榆钱树的叶子好看。 “那奴婢和陈嬷嬷提一嘴,给姑娘移植一棵榆钱树过来?” “不必了,来不及了。” 春天已经到了,眼下移植榆钱树,再想吃到果子,也得下一个春天,但云霓只待半年就走了。 云霓一时一个想法,和府上的姑娘们一样,文春没有多问什么,抿唇一笑:“行吧,云姑娘有什么吩咐,都只管喊奴婢去做,老夫人交代过,要我好生伺候姑娘,不得有片刻慢待。”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姑娘,是我的福分呢!” 文春是沈老夫人院中的丫鬟,年纪不大,但胜在聪明伶俐,很擅察言观色。 文春知道,沈庭兰从来不让丫鬟近身伺候,就连多年前,沈老夫人给及冠的家主送去几个帮着主子晓事的貌美通房,也都被沈庭兰用一句“丫鬟皮嫩,若是犯事了不好杖刑”的恶言送了回来,可见家主的眼光多高! 文春看了一眼隔壁的听雨楼,那是沈庭兰的寝楼。 云霓能住在秋荷院,与沈庭兰挨得这般近,可见是家主心尖尖上的人物,只要她伺候好云霓,何愁没有吃香喝辣的时候?! 文春幻想日后高升,月钱大涨,激动得心潮澎湃。 倘若云霓能听到她的心声,定要无奈地轻叹一句:“傻丫头,你打错算盘啦!沈公子住得近,无非是因情蛊作祟,不能离我太远!论我们二人情谊,保不准还没沈公子对路边一只阿猫阿狗好呢!” - 混沌的夜里,皎洁的月亮被层叠乌云笼罩,半空中唯有朦胧的华光普照大地,照不清吴国皇宫的宫.径。 沈庭兰白日和家人寒暄几句,夜幕四合时便穿上玄色袍服,头戴蝉纹进贤帽,腰佩唯有文官之首的相国才能系的绿绶金印,别一把华美的玉具剑,在军将们的护送之下,乘车前往皇城。 少帝李奕早早换好了面见臣子的礼服,正襟端坐于堆满奏章的桌案前,静候沈庭兰的到来。 李奕少时不得宠,不过是先皇醉酒后宠幸宫女生下的孩子。 娘亲生下李奕就疯了,非要将他藏着掖着,说宫里头有妃嫔使坏,想要害死他们母子。 还是娘亲死后,李奕才被宫人抱出,养在皇后的膝下。 李奕小时候长得精瘦,猴似的,看不出来年纪,先皇也记不得这档子春事,编入宗室谱牒时,少报了一岁。 李奕即便知情,也没有澄清,如今对外说是十六岁,但实际上少帝已经十七岁了。 李奕垂下浓密的长睫,那双桃花眼潋滟生辉,透着阴寒的冷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御前大监冯秋生上前禀报:“陛下,相国大人来了。” 李奕思绪顿住,顷刻间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意,匆忙离席,对冯秋生道:“快请快请!” 君臣暌别一年,相见时分外亲热,仿佛要弥补回这一年的空缺。 李奕眼眶含泪,孺慕地仰望着眼前的沈庭兰,哽咽唤出一句:“相父!” 沈庭兰长身玉立,定在殿门口,连月光都偏爱他,照得一身玄袍烨烨生辉。他一如从前那般肩背峻拔,端方清冷,宛若雪峰奇峦间屹立的皑皑青松。 沈庭兰看到眼前快要长到他耳廓的清俊少年郎,不免失笑:“陛下,臣平安回来了。” “好、好!”李奕一如儿时那般,牵着沈庭兰的衣袍,领他落座,“相父不在都城的这一年,朕每日都在惦念您。朝中大臣不服朕的管束,范家、吴家又野心勃勃,群狼环伺,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将朕拆吃入腹,好让李氏皇族失权,皇位易主。相父,朕亲信之人,唯有您了。” 沈庭兰咽下一口清茶,温文道:“臣知道,臣对李室一片赤忱忠心,又是先皇托孤之人,臣定会鞠躬尽瘁,辅佐陛下稳固皇权,治理这吴国的江山社稷。” “有相父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李奕松了一口气,又含笑问起另外一桩事,“听闻相父沦落乡野,是得一名女子相救?既是相父的恩人,也是朕的恩人,改日命她入宫,受皇家封赏吧?” 闻言,沈庭兰墨眸微动,微微一笑:“不过是个乡野妇人,何须进宫面圣,陛下随意往沈家派下一点赏赐打发了便是。” 君臣秉烛夜谈许久,李奕又将诸样朝政还到沈庭兰手中,并未放任吴家的嫡次子吴桢代掌国事。 待沈庭兰出宫,已是深更半夜。 沈庭兰撩袍上车,那点温润的笑意在落座后,立马荡然无存。 车夫策马驭车,往沈府的方向行去。 就在这时,一道风驰电掣的黑影闪过,马车一晃,那一袭影子瞬间隐没车厢。 卫凌风摘下脸上的半壁獠牙面具,屈膝禀报:“家主,昨夜吴桢出城进香时,马车遭遇雪难,据说整个车厢都被山石砸个稀烂,人也重伤身亡。” 沈庭兰牵唇冷笑一声:“吴家人倒是精明,知我平安归城,定会杀鸡儆猴,竟想出这等‘断尾求生’的法子,献出一个嫡子投诚,意图保全阖族,也好供我消气。” 沈庭兰如何不知,这些士族阀阅巴不得他在外丧命,眼见着沈庭兰平安归城,一个个吓得夹紧尾巴,生怕被睚眦必报的沈庭兰秋后算账。 可是,吴家人胆大包天,敢碰他的东西,便要留有后手。 否则,当狗当得不尽心,惹了沈庭兰不快,他又怎会留人性命? 要么忍着别叛,一旦叛了就做好阖族覆灭的准备。 沈庭兰轻敲两声窗棂,淡道:“你去将吴桢的项上人头剁了,带来见我。” 沈庭兰生得一副悲天悯人的温善皮囊,那心肝却是黑得透彻,寒得刺骨,半点没有人血的温度。 “吴桢可是吴家人的天骄,难保不是使些什么瞒天过海的障眼法,试图骗过我的眼睛。既要拿亲子献祭,总得见血见肉才是。” 那点欺上瞒下的小手段,在沈庭兰这儿,行不通。 卫凌风明白了:“是,属下这就去办。” “嗯。”沈庭兰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不着急,我们剧情慢慢展开,这本不是权谋文,反正就是主云霓和沈庭兰的拉扯,不长不短,大概八月就完成,整体其实不算特别特别酸涩,如果想看特别虐和酸涩,可以收那本《高嫁之后》。 这本肯定很酸涩,不过这本应该是年底的事情…… —————————————— 再推灯灯一个已经完结了的强取豪夺甜文~ 《怀上权臣男主的崽》草灯大人 双处|上位者低头|男强女弱 通房丫鬟?? x 封建大爹?? 镇北大将军陆筠,因皇权倾轧,被派戍边,三年不得返京。 老太太担心战场刀剑无眼,伤到长孙,想让亲家尽快完婚,也好将新妇带去边城,为大房诞下血脉。 哪知,亲家审时度势,生怕陆筠远征在外,有个三长两短,以女儿年底及笄为由,故意拖延婚事。 陆老太太气得不轻,既亲家不仁,休怪她不义。 老太太算盘打得极响,嫡子不出,庶子总得有一个。 她在府上耐心为长孙挑起了通房丫鬟。 陆筠生得俊美无俦,又是龙章凤姿,便是通房丫鬟,也得挑个容貌好,性情好,且不来事的姑娘。 待通房丫鬟诞下哥儿,她会备上一笔重金,送人离府,免得让进门的新妇为难。 老太太挑来拣去,瞧中了外院做事的丫鬟云芙。 云芙生得好,性子柔顺,签的还是和雇契书,极得老太太眼缘。 老太太知道云芙家人病重,赠她一大笔药钱。 只要云芙为陆筠开枝散叶,诞下一子,她便不必在府上做事,家人也有了傍身金银。 云芙走投无路,只能应下此事。 - 一月后,云芙奉老太太之命,前往边城侍奉陆大将军。 床帐中,云芙看着那峻拔巍峨的高大身影,竟头一次腿骨发软,生出了逃心。 - 于陆筠而言,云芙不过是一名为他纾解火气的通房丫鬟。 一个侍婢,他待她不必有半分体谅。 直到一日,云芙怀胎,陆筠命人送她回府。 看着怯弱如兔的小姑娘,陆筠难得温声哄劝:“回去好生养胎,若一举得男,我会给你抬个妾位。” - 起初,陆筠想:不过是一卑贱侍婢,赐她一个庶子,予她一点体面,也算全了这场雨露情分。 直到陆筠凯旋,府上只见幼子,寻遍府邸都不见那个通房的身影…… 他方才明白,云芙全无心肝,她的娇弱依附,全是哄骗男人的手段。 - 数月后,云芙离开陆家,重获新生,照例出门做活。 还没来得及进门,便有披坚执锐的兵马奔来。 成百上千的兵卒,将她围困其中。 云芙吓得含泪,肩膀发抖。 远处,却有一名黑衣狐氅的男子,扶剑踏来。 是陆筠微压眼皮,凤眸沉肃,冷声道:“抛夫弃子么?倒是好胆色。” 第八章 任他搓圆捏扁 第八章 任他搓圆捏扁 第二天,沈府,秋荷院。 托沈庭兰的福,云霓也有幸吃上了一顿高门大院精致奢侈的午膳。 云霓不是沈家人,不好和几房的夫人郎主一起用膳。 也可能是担心云霓不懂高门规矩,去正房吃饭会拘谨不安,沈老夫人贴心地命公厨的王妈妈送来十多样菜肴,摆在了花厅的桌上。 笋油黄芽菜、虾油素火腿,鸡蛋春芥,还有一盅红枣当归老鸭汤……一张梨花木锦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汤品、小菜,香味扑鼻,瞧得人食欲大开。 云霓的面前,还放着一碗香喷喷的贡米香稻,那是南地的贡品,专伺这些官宦人家享用。 云霓看得目不暇接,只觉桌上的碗好看、碟好看,就连筷子都大有讲究。 随着王妈妈过来送膳的丫鬟夏枝,见到云霓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免暗下撇嘴。 谁都没想到,天人一般的家主沈庭兰,竟会带一个乡下女子回府。 论姿色,云霓虽说有点俏丽,但也称不上倾国倾城吧? 论身段,云霓虽说前凸后翘,该长肉的地方长肉,但也一股子清媚,哪里就招高门公子的喜欢了? 怨不得夏枝心中不满,她此前也是内院的大丫鬟,还险些让老夫人送去听雨楼给沈庭兰当通房,帮主子通晓床笫之事。 哪知沈庭兰规矩多,一见陌生的丫鬟进寝房,竟勃然大怒,命管事把夏枝拉出去,再当着阖府仆妇的面,送还给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何时被孙儿这般下过脸?顿时气得倒仰。 一听是夏枝擅自做主进屋,帮着沈庭兰收拾寝具,这才惹了孙儿不快,又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不成器。 为了挽回祖孙情分,沈老夫人也只能杀鸡儆猴一回,将夏枝派到公厨,不让她再留内院做事。 说起来,夏枝也满腹的委屈,她是通房丫鬟,自该在主子屋里头守着侍寝。 可沈庭兰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回来也是睡在书房,她又如何能亲近家主?偶有的一次胆大入屋,还被抓了个现行,当真是倒霉透顶。 夏枝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难免对光风霁月的沈庭兰有那么一星半点儿不为人知的绮思。 如今见到沈庭兰真正领回家的女子,自然会不由自主散出敌意,事事挑云霓的错处,悄悄在心里作比较。 毕竟在夏枝眼里,云霓再能耐也只是乡下人,还身患残疾,她是府上见过世面的大丫鬟,自小穿金戴银,当副小姐似的养着,自该高云霓一等。 云霓不知旁人都在打量她,她还在追问桌上几道没见过的菜肴,“这才二月,外头还有风雪,竟也有新鲜的绿叶菜吃了?” 夏枝:“云姑娘,这是别庄送来的洞子货。冬天的绿菜贵重,价比黄金,但论咱们沈家的门第,那定是吃得起的。” 夏枝在炫耀沈家实乃名门望族,衣食住行皆上乘,哪是小门小户及得上的富贵? 夏枝话中的炫耀之色浓重,文春听了不免蹙眉:哪来的丫鬟,好没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府上姑娘呢!要不是云姑娘性子好,文春都想给夏枝一记大耳刮子! 云霓对于这些事倒有种天然的钝感,她没觉出夏枝的恶意,反倒笑笑:“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吃完午膳,云霓又喝下一杯用甘蔗、荸荠榨出的五汁饮,据说五汁饮能消除冬日炭盆带来的燥火,让人口齿生津,脾胃顺畅。 桌上还有几碟没动过几筷子的剩菜,云霓是小户人家出身,不知道这些剩菜还能赏人。 云霓想着菜吃过了,倒了可惜,留着热一热晚上还能吃,“文春,你能不能寻张油纸,帮我把雪梨酥饼包起来……” 她想着,吃不完的点心还能存起来待客。 哪知云霓的话音刚落,夏枝却噗嗤一笑,她忍不住插.嘴:“姑娘不必存食,不过一碟酥饼,每日都有的。” 这句话出来,云霓再傻也知是自己做事不着五六,闹笑话了。 这是吴国第一大族沈家,无需这般缩衣节食,府上短不了她的吃喝。 云霓赧然:“都是府上的点心茶饼太好了,寻常人家吃不着,丢了怪可惜的,我才想存着慢慢吃。” 云霓说话坦诚,既没有被人嘲讽没见过世面的羞窘,也没有被人奚落后的恼怒,令人心生好感。 就这般豁达爽直的心性,当真比外院那几个登门打秋风的表姑娘们强。 要知道,此前文春奉了沈老夫人的命,给几位表姑娘们送去三两碟内馅儿不一样的花糕,她们都要想东想西,告到沈家老夫人跟前,指责文春眼高于顶,私收贿银,故意将味道好一点的那份点心,分给了与她相熟的表姑娘…… 文春心中赞叹一声,想着帮云霓出出头。 不等文春开口,进门送贡梨的陈嬷嬷抬手就是一巴掌,摔在了夏枝的脸上。 啪! 脆生生的一记耳光,直将夏枝打得跌坐在地。 夏枝刚要发火,一抬头见是陈嬷嬷,再大的怒气都咽下了,只捂住脸小声啜泣。 陈嬷嬷板着脸,骂道:“一个个眼睛长天上的刁奴,府上锦衣玉食养着你们,给你们开阔眼界,便是让你们这般欺负外客的?还不去自领板子,滚到外院灶台帮忙!” 此言一出,立马有两个精干的仆妇,一左一右架着腋下,把夏枝拖走了。 陈嬷嬷指桑骂槐,瞧着是在骂夏枝,实则也是给秋荷院里的仆妇们紧一紧弦,免得下人们口出无状,开罪贵客。 云霓看得一愣,试图为夏枝说情:“陈嬷嬷,她没有冒犯到我……” 陈嬷嬷却握住小姑娘的手,笑道:“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失了规矩不成方圆。云姑娘宽心,老奴这点手段已算仁慈,要是她不开眼犯到家主面前,那才真是没命活了。” 文春也对云霓点点头。 爷们儿处置这些家奴的私事,下手更狠戾,保不准就喊来牙婆,拉去发卖了。 这样一计较,能挨这一记巴掌,还算夏枝福大命大了。 听完,云霓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收下陈嬷嬷送来烘屋子的银霜炭、地方贡来的瓜果,道了谢后,又亲自送陈嬷嬷离开院子。 见云霓眉心微凝,良久没有松开,文春只能好声好气,把道理掰开了碾碎了说给云霓听。 “云姑娘生在市井,没见过高门大户的腌臜事。既是驭下,心要狠,眼要亮,这般才不会养大奴仆的胃口,犯下那等悖逆家主的恶事。” 云霓倒不是同情夏枝,她只是觉得高门大院的水深,规矩又多,她实在难以对付。 幸好云霓和沈庭兰决裂,没了瓜葛,不用和他天长地久一起生活在这一座沉肃森严的深宅大院里。 - 这几日,沈庭兰称病居府,告了假,没有入宫理政。 沈庭兰藏匿府中不见人,倒教那些本就风声鹤唳的士族高门心中生惧,自乱阵脚,生怕这厮在筹谋什么后手…… 为了保命,门阀士族只能送出更多的“把柄”,竭力讨好沈庭兰,以期这位手眼通天的相国大人,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一回。 沈庭兰虽是扯谎居府,但其实他的身子骨的确有碍。 许是这些时日,沈庭兰刻意回避云霓,心口处竟渡来一阵剜皮剐骨的难耐痛感。 沈庭兰强行忍疼,额角因隐忍而暴起刺目狰狞的青筋,热汗如注涌下,浸得前襟都湿濡一片。 他的薄唇更是失了血色,脸色亦苍白如纸,手背肌理因无尽的痛苦,紧绷至极,皮下猩红的血管都几欲裂肤破出。 即便沈庭兰铁骨铮铮,能够强行忍痛。 可偶有两次,还是有浓重的血气涌上喉头,迫得他嘴角溢血,一双凤眸杀意深湛。 这般不行。 倘若只是忍疼还好,可让旁人都看出他体虚病弱之相,情蛊一事怕是瞒不住……届时,云霓便成了沈庭兰的软肋弱点,会害他功亏一篑。 沈庭兰抬指,慢条斯理掖去唇边的鲜血,厉声问厅堂之中的巫医:“倘若我直接剖尸取蛊……解蛊的胜算有多大?” 巫医听得骇目惊心,也明白沈庭兰想做什么,他竟想杀了那个吞服母蛊的女子,活生生挖出蛊虫?! 巫医摇头:“若是强行取出母蛊,怕是子蛊癫狂,难以控制,届时家主也会殒命。” “呵……竟杀她不得。” 沈庭兰咽下一口清茶,涤荡口中的血腥气,“罢了。卫凌风,去给云姑娘送药,命她十日一服,不得贻误。” 卫凌风:“是。” 待暗卫飞檐走壁,消失无踪后,巫医又俯跪于地,小声提议:“家主,小人调配的药丸虽能暂时止痛,可一旦你与那名女子分离三日以上,还是会有蛊虫噬心之险。小人斗胆,献上一计……若是您夜里能与此女同宿一室,身上蛊毒定能得到纾解释缓,不至于每日被痛症缠身。” “滚——!” 巫医话音刚落,一只茶盏便从沈庭兰的掌心飞出。 茶碗兜头砸来,清香氤氲,满地都是泡胀了的茶叶,以及碎裂的锋利瓷片。 巫医被吓了一跳,他一想到沈庭兰一贯杀伐果决的行径,慌忙闭嘴,不敢再肆意谏言。 待沈庭兰冷静下来,巫医唯唯诺诺行了一礼,朝后爬行,小心翼翼退出了听雨楼。 - 云霓在沈家住了三日。 她听从沈庭兰的吩咐,开始服用解蛊的药膳。 药汤虽苦涩,难以下咽,但好在十日一帖,不算难捱。 傍晚的时候,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庭兰,竟忽然踏足她这一间狭小的秋荷院。 彼时的云霓擒着锄头,正打算开荒过的花圃种几颗菘菜、芥菜、萝卜…… 她诧异地望着眼前的沈庭兰,又见他身穿一袭飘逸白衫,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不免有几分慌张无措:“我、我只是看田地大,想着空着浪费,不如种点菜……” 听完,沈庭兰微微蹙眉,没有责怪她,也可能是懒得理她。 “还请云姑娘拾掇一番见客,我带了府上最擅骨科的华大夫,为你治疗腿疾。” 云霓没想到沈庭兰不曾诓她,他说要为她治疗腿上沉疴,竟真的带了神医过来。 云霓欢欣雀跃,忙喊文春备茶、备点心,恭迎这位华大夫入屋详谈。 “华大夫,当真是麻烦您了,快随我入屋喝一口热茶吧!” 华大夫行医四十年,已有六十高寿。 他一见云霓的走姿便知,她的腿伤定是严重,即便竭力医治,亦无法恢复如常,只能说走姿稍微体面一些,风雨天也不至于受寒生疼。 还是和他孙女一样的年纪,怎就落下了这般重的腿疾?华大夫轻叹一口气,他没有说那些丧气话,而是取出九针,打算给云霓刺络放血,也好疏通踝骨穴道,治疗旧疾。 “姑娘,老朽教你一回针法,再给你调配数月的药膳。此后你切记每月施针活络几回,再辅以汤药温养,经年累月下来,腿症自会渐渐好转。” 云霓大喜过望:“多谢华大夫诊病!” 她心里有数,华大夫没说能药到病除,那就是没几分把握。 但云霓是个喜人的性子,只要能慢慢好转就行,她不敢奢求太多。 云霓很想治好腿伤,她没有那等讳疾忌医的想法,不过是在年长的医者面前褪袜瞧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云霓刚想拉下罗袜,余光一瞥,倏地看到一角微扬的雪色衣袍…… 云霓猛然记起,沈庭兰还在此处。 思及此,云霓又拘束地蜷曲脚趾,将那只罗袜重新卷上白皙如玉的足踝,“沈公子,你能否回避一下?” 云霓说话不懂迂回,竟这般急赤白脸赶人,倒让沈庭兰颜面尽失。 果然,沈庭兰那张原本还算温和的脸,顷刻间阴云密布。 他半阖那双瘆人的墨眸,嗓音低沉:“云姑娘,你在防我?” 云霓听出沈庭兰语气不善,莫名缩了下脑袋,低声嘟囔:“沈公子,所谓男女大防,你是外男,自该多多避嫌……我要脱鞋除袜了,还请您去屋外等候。” 沈庭兰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道:“云霓……你有何处,是需我避讳的?” 此言一出,莫说云霓,便是文春都吓得压低脑袋,不敢乱晃眼神。 云霓双目呆滞,六神无主,不知沈庭兰在发什么疯。 他这话不就是在说,他和云霓关系匪浅,私底下坏事做尽,又有何需遮掩避讳的? 这厮当真是口无遮拦! 明明是沈庭兰说,在外就不要和他攀扯,回到沈家也桥归桥路归路!既如此,他何必要在人前说些惹人误会的污言秽语?! 云霓深知这是沈庭兰恶劣至极的戏谑与调侃,一张鹅蛋小脸霎时涨得通红。 没一会儿,云霓又想到她的身家性命都捏在沈庭兰手中,还不是任他搓圆捏扁? 半晌,云霓败下阵来,丧气道:“罢了,沈公子想看便看吧。” 可这句无可奈何的妥协之语,反倒触了沈庭兰的逆鳞。 沈庭兰贵为一族尊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师国相,又怎会对一个乡下农女起什么觊觎之心?可笑至极。 沈庭兰寒着冷脸,转身离去,他的步履稳当,只留给云霓一抹巍然如山的清肃背影。 云霓见他一声不吭闷头走远,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不就是不给沈庭兰看脚……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九章 一个很好很好的答案 第九章 一个很好很好的答案 二月十九日,是观世音菩萨的诞辰。 沈家崇佛,阖府的善男信女,都要去观音道场进香。 夜里,府上还会持斋把素,设下素宴,准备一些鲜花糕点、时令瓜果,供赴宴的姑娘公子们享用。 用完膳,世家子女们还约好迟些时候一起去河边放几盏祈福的莲花灯。 这样大的盛宴,沈老夫人自然也邀请了云霓一同入席。 云霓虽是沈庭兰的救命恩人,可她出身乡野,小门小户,也实在没有讨好攀附的必要,因此那些沈家的表姑娘、各房姑娘都忙着和自个儿的手帕交闲谈,没人理会云霓。 倒是沈家三房的五姑娘沈宝璋挺喜欢云霓,偶尔吃到了味道不错的糕点,还会捻一块来投喂云霓。 云霓习惯一个人待着,即便被那些世家贵女们刻意冷落,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文春,你尝尝这个,是核桃馅儿的,还混了一些芝麻,可香了。” 云霓用帕子包了几块好吃的点心,悄悄塞给了身后的文春。 文春虽说是沈老夫人派来照顾云霓的丫鬟,但云霓见她年纪小上一岁,心里都把她当妹妹照看。 凡是看到好吃的、好喝的,云霓都会偷偷摸来几块,再塞到文春手里,让她尝尝鲜。 文春接过香喷喷的甜点。 糕点还热乎乎的,窝在手心里,好似一团暖炉,让人心里熨帖。 人心都是肉长的,主子待人好,文春如何不知? 文春感激云霓的同时,又担心自家姑娘这般没心眼,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欺了去。 为了护好自家姑娘,文春也会打起十二分精神,私底下提醒云霓一些贵女圈子里的交际。 文春悄悄把点心藏进荷包,低下头,同云霓附耳道:“云姑娘,那位是卢家的六姑娘,其父在朝中任太常,性子颇为骄蛮,最好不要招惹。早些时候,府上马奴刘叔不过是害得她的宝驹打了个响鼻,竟也一鞭子抽到刘叔身上,将人抽翻在地……” “还有那位,是赵家的四姑娘,看着虽然和善,却很记仇。她惯爱唆使人,明面上笑吟吟的,私底下就拉帮结派,孤立不喜欢的小娘子。” “还有那位、那位是王家三姑娘……”文春说着说着,噤了声。 河西王氏的嫡三女王若丹,乃是沈家的常客,亦是沈庭兰的未来妻子。 阖府上下都知道,沈家与王家有结亲之意。 再过一两年,王若丹极有可能会嫁给沈庭兰,成为沈家宗妇,尊贵的家主夫人。 文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私底下议论这位大房主母。 不必文春说,云霓也知道王若丹的来历。 云霓已经竭力要忘记沈庭兰了,可听到王三娘的名字,她心里还是会生涩,好似灌了一肚子的酸梅汤。 云霓挣扎许久,还是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王家世代公卿,虽说及不上沈家这般显赫,但也算名门望族。诗礼人家养出来的女儿自然知书达理,温婉慧敏。 今日是观音诞辰,不知王若丹是不是为了应景,竟穿了一身肖似观音菩萨的素纱天衣。 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眼下她腰缠红宝石璎珞,头戴一顶素纱芙蓉冠,加之眉心染朱砂,檀口抹樱脂,当真是说不出的妍丽婉约。 吴国民风开放,适婚的世家子女们时常会设宴小聚,围山狩猎。 只要没有私相授受,或是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丑事,家中人并不会拘束门当户对的小娘子小公子们交际、玩耍。 也是如此,王若丹的“观音装扮”一亮相,便有好事者去请前厅的沈庭兰过来主持宴席。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赐良缘,沈庭兰竟也穿了一身飘逸秀致的雪色春衫。 沈庭兰本就生得清骨艳貌,此时长身玉立,广袖随风猎猎,如雾似烟,如同神祇临世一般。 而王若丹素纱霓裳,披帛被风吹得飘摇,不慎勾缠上沈庭兰那一角轻薄袖摆,惹得她窘迫低头,小心翼翼扯衣。 众人见状,哄笑不止。 “三娘,你不会害羞了吧?你都来沈家这么多次了,怎么见着大公子还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方才我去请沈家主,半天都请不来人,一听三娘来了,沈家主倒是愿意拨冗赴宴了。” “哈哈,还是咱们三娘的面子大!” 王若丹听得羞怯不已,她自小就知道爹娘有意与沈家联姻,而沈庭兰文韬武略,胸罗锦绣,又生得俊美无俦,自然对他生出几分爱慕与憧憬。 眼下被人戏谑调侃,王若丹也不恼,只无奈地抿唇一笑,帮寡言少语的沈庭兰解围:“别胡说,沈哥哥过来,不过是一尽地主之谊,帮着老夫人主持宴席,你们可不要误会……” 沈四娘很喜欢这个貌美聪慧的未来嫂子,比起云霓那等乡下来的粗鄙女子,还是这样才华横溢的高门贵女,才配得上自家大堂兄沈庭兰。 沈四娘挽住王若丹的手臂,亲昵地道:“谁不知道大哥.哥.日理万机,忙得很,今日肯来赴宴,定是给咱们三姐姐撑腰做脸来了!” 有沈四娘的一番俏皮话,众人又是笑作一团,打趣地望向王若丹。 …… 远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世家子女们有意攀附沈庭兰,各个趋之若鹜地围拢上去,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那对小情侣,倒衬得云霓这几桌宴席冷冷清清。 沈庭兰和王若丹离得太远,云霓听不清他们的笑谈。 远远望去,也只能看到沈庭兰偶尔驻足偏头,似是认真听王若丹说话。 沈庭兰的神情温和,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他风度翩翩,一如从前那般和煦温文。 沈庭兰为了等王若丹慢慢跟上来,还会时不时放慢步伐,免得女孩跟不上他的步调,还要姿态不雅地撩裙追逐。 云霓隐隐觉得,沈庭兰其实还是有和善的一面。 只是那份温柔,唯独将她拒之门外。 远处的沈庭兰和王若丹当真是郎才女貌,极其登对,瞧得旁人赏心悦目,亦令云霓心头酸涩。 尽管云霓努力放下沈庭兰,但那一年耳鬓厮磨的夫妻生活仍历历在目。 一想到沈庭兰也有可能拥其他女子入怀,同其他女子说些床笫间的甜言蜜语,云霓总觉呼吸不畅,胸口窒闷……原来她也没她想的那么洒脱。 “文春,我忽然觉得有点冷,我们别等野菇素面了,先回院子休息吧……” 文春当然知道眼前这一幕对于云霓来说太过残忍了,虽说世上男子都是这般薄情,可她还是盼着云霓能得到自家夫婿的偏疼。 文春本想借着云霓高升,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知道云霓有多么善良,若是活在高门大院里,定会被人拆吃入腹,倒不如日后出府,在外寻个家世清白一些,疼媳妇一些的好夫婿。 文春轻叹一声:“好,那我们先回去吧。” 不等文春搀着云霓离席,王若丹一伙人,竟浩浩荡荡来到了她的桌前。 王若丹微微一笑:“云姑娘,我们待会儿要去放灯,你也一块儿过来玩吧?” 王若丹早知沈庭兰被一名名唤“云霓”的乡野女子相救,母亲还私下敲打过她:“沈庭兰贵为吴朝相国,日后家宅里定不会只有一位嫡妻主母,若他执意要将那个乡下农女纳为妾室,你也不可拈酸吃醋。” 王若丹虽然不想未来丈夫左拥右抱,但她明白这门姻亲的重要性,也知沈家有多么尊贵鼎盛。 王若丹无论如何都要嫁入沈家的,为了彰显自己的贤惠大度,她还是忍着心头的妒意,对云霓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邀她一同玩耍。 可王若丹说话越轻柔,云霓越是愧怍难言。 她曾鸠占鹊巢,强占了旁人的未婚夫一年之久。 云霓羞愧难当,刻意避开眼,不敢去看王若丹的脸。 “多谢王姑娘相邀,只我身子有些不适,想回去歇了……” 云霓客客气气行了礼,又抓着文春的手,缓慢往秋荷院行去。 她很想落荒而逃,跑得再快一点。 可身后那么多世家子女看着……跑得太快的话,会暴露她的跛疾。 已经足够难堪了,没必要再添上一桩笑谈。 - 夜里,云霓沐浴换衣,躺进柔软的锦被中。 她把那条本该送给沈庭兰的狐狸皮制成了枕套,小脸埋进毛茸茸的皮草中,依恋地蹭了蹭,她又莫名得到几分安慰。 云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云霓同沈庭兰亲昵一场,赤着身子,趴在沈庭兰广阔坚硬的胸膛。 不知想到了什么,云霓忽然忍着耻意,拉过沈庭兰的手,抚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夫君,我少时得过寒症,大夫说我极难受孕。但你我房事的次数这样频,没准日后也会有个孩子。” 云霓凝望沈庭兰餍足过后的秾艳眉眼,轻轻拉扯沈庭兰的墨发,心生憧憬地道。 “若是男孩,你教他读书写字;若是女孩,我教她女红织布……沈庭兰,我们就此相伴一生,好不好?” …… 时间过去太久,云霓早已忘记沈庭兰说了什么。 但当时的云霓嘴角上扬,心跳快如擂鼓,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的笑。 云霓想:那时的沈庭兰,一定给了她一个很好很好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不会换男主的,也不会男二上位,有男二,但写的还是云霓和沈庭兰的he。 —————————— 沈庭兰不会有和女配暧昧,别担心,下章就揭晓,不剧透故事但是慢慢看~ 至于他为什么想“杀”云霓,是因为他一直都是冷血的性子,觉得杀了她获利最大,但他找到不杀的借口了,总之看沈庭兰这个人,只看结果,别看他是怎么想的,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明白过来。 —————————— 今天看完牙又补出一章了,下一章是真的周六晚上十二点见了=3=因为我明天要去看另外一个医生,么么哒!到时见! 第十章 她早就和沈庭兰决裂 第十章 她早就和沈庭兰决裂 沈庭兰虽为一族尊长,却也是吴国的文官之首,监国秉政的社稷之臣。 沈庭兰夙夜在公,日理万机,帮着少帝处理刑律典制、漕运水利等等诸多国政,又哪里有空作陪宴席。 今夜沈庭兰走出听雨楼,来到宴客的花厅,无非是心疾作祟,刺骨的疼痛漫上心肺,令他连执笔的长指都开始战栗颤抖。 沈庭兰知道,这是因为云霓不在秋荷院中,她又去了旁处。 沈庭兰虽不喜她乱跑,左右他的心绪,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除非他取镣铐手链囚她,不然她是不会老实居于府邸的。 沈庭兰心烦意乱,他服下一枚镇痛的药丸,强抑那等钻心裂肺的痛感,借着那些世家子弟邀宴的由头,来到饭厅。 想到那一日云霓有意疏远,甚至抬袖护住足踝的紧张动作,沈庭兰胸臆间翻涌的戾气又开始发酵,如藤蔓缠绕,似杀意滋生,自空洞的心脏席卷而出…… 沈庭兰受情蛊所累,竟不喜云霓对他流露那等抵触的神情,好似他是何等令人畏惧的洪水猛兽。 沈庭兰抿紧薄唇。 他从未有过这般受人辖制的时刻,亦不愿让云霓瞧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因此,来到饭厅后,沈庭兰纵容王若丹扮熟,在前头领路,直至随着他们一步步行到云霓的面前。 靠近云霓的瞬息,那一种盘踞于沈庭兰心口的凌迟之感,顷刻间消弭无踪。 而云霓衣裙散开的清淡皂角香气,亦不受控地逸散,萦绕他的鼻尖,卷入他的咽喉肺腑。 眼前的云霓似是受了惊,袖下的指尖微微战栗,紧攥住衣角。 她连头都不敢抬,好不得体地结巴道:“王姑娘,我先回院歇了……” 云霓不知是在惧王若丹,还是在惧他。她避之不及,转身离去,连一记眼风都没落到沈庭兰身上。 沈庭兰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凝着云霓伶仃娇小的背影,目送她渐行渐远。 云霓竭力稳住身形,也好让自己的走姿不再一瘸一拐。 她连像一个正常人走路都做不到。 “沈哥哥,我们去河边放灯吧?我为你扎了一盏莲花灯,灯罩用的是云母片,烛油里还添了桂花香露,我想放给你看……” 王若丹贵为高门淑女,有着与生俱来的清矜自持,唯有面对沈庭兰,才会流露出那等娇媚的小女儿情态。 她讨好抬头,羞怯地等待沈庭兰的回答。 沈庭兰瞥了一眼,莫名觉得不悦。 眼前的王若丹一身观音装扮,没有宝相庄严的清贵之感,唯有庸脂俗粉一般的艳俗。 沈庭兰收回那冷漠到近乎苛刻人的目光,淡道:“不了,王姑娘请自便。国政繁忙,沈某还得回去批文,就不作陪了。诸位开怀畅饮,莫要拘谨,沈某先行一步。” 沈庭兰心知,云霓无处可去,只能回秋荷院。 而他回到听雨楼,与她唯有一墙之隔。 这般近的距离,足够暂缓心疾,亦不会让云霓发现苗头。 毕竟沈庭兰视云霓为衣袂上的污秽泥点,他并不想让云霓以为,她对于他而言,是什么不可或缺之物。 - 沈庭兰的态度疏离冷淡,云霓前脚刚走,他也跟着后脚离开。 这一前一后离席,在场的世家子女们各个人精,只消一眼便洞悉异样。 他们交头接耳,悄声问:“那女子什么来头?和沈家主相熟?” 知情人无不幸灾乐祸:“你不知道啊?我爹说,沈家主在外遇袭,被一名乡野女子所救,还在民间市井逗留一年……刚刚那位云姑娘,就是沈家主的救命恩人。” “莫不是整整一年都和云姑娘朝夕相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定早有私情了吧。” “噤声噤声,胡说八道什么呢!王妹妹还在这儿!” …… 王若丹自小都被家人捧在掌心里娇宠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等闲气? 她的眼眶生热,鼻尖发酸,想了想又觉荒谬……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没看沈庭兰自打进院后都没正眼瞧过云霓,更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吗?倘若沈庭兰真的待云霓有意,又怎么会不给她一个名分,将她纳入府中? 况且,明眼人都知道,这二人之间有着天堑海渊一般的门第之壑。 沈庭兰贵如巍巍玉山,这等天之骄子,又怎会低头看那泥里草芥一眼。 王若丹哄好自己,平复发紧的呼吸,暗自咬牙:沈庭兰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妻子,而她便是那个最佳的人选……她绝无可能,输给一个乡下农女。 - 三月初,西域的外邦使团,驮着一车车由骆驼商队护送过来的香料典籍、珍禽异兽,进贡给天朝上国的皇亲贵胄。 少帝李奕于京畿无望山,设下迎宾猎宴,除却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国使团,亦邀请了世家门阀尚未婚配的年轻人,前来山中狩猎。 文武百官心里头门儿清,沈庭兰这是想假借狩猎宴飨一说,为君王相看皇后呢! 择后一事过了明路,亦得到摄政相国沈庭兰的首肯,也不知少帝婚后成人,沈庭兰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手上权柄松一松,交还一部分朝政给李室皇族。 春蒐猎宴,不仅邀请了沈氏堂房的姑娘,连云霓也收到了请帖。 但云霓不会心存幻想,以为自己一介庶民也有什么亲近皇亲国戚的机会。 她能收到请柬,无非是沈庭兰离不得人,必须将她带在身边,也好遏制情蛊发作。 这一个月里,沈老夫人待她多有关照,甚至是无微不至。 云霓再蠢也明白,沈老夫人定是知晓情蛊一事,怪道能纵容她这样的乡野农妇,“亲近”沈庭兰这位支应门庭的天之骄子。 在这些上位者的眼中,云霓不过是一味无足轻重的解药。 半年后,情蛊消失,她就会被他们弃若敝履,抛之脑后。 云霓乖乖喝下那一碗浓稠苦涩的解蛊汤药,连蜜饯都没往嘴里塞一颗。 - 还有三日,云霓便要前往无望山参加猎宴。 在此之前,沈家三公子沈既川先一步游学回来了。 沈家一共有三房,嫡出大房唯有沈庭兰这个嫡长孙,二房、三房皆为姨娘所出的庶房。 二房夫人叶氏生有沈二郎沈既明、沈四娘沈宝璐。 沈二郎的年纪比沈庭兰小上一岁,已经成亲,如今在六曹观政,等待半年后朝廷授官。 沈四娘去年刚及笄,家中人不着急嫁女,还在帮她相看夫家。 三房夫人夏氏生有沈三郎沈既川、沈五娘沈宝璋。 沈三郎在外游学,长年不着家。 近日,夏氏求到了沈庭兰面前,想着借助“任子荫袭”入仕,让沈庭兰保举自家堂弟入宫,能在禁卫署谋个郎官的差事,也好日后再伸手提携。 沈庭兰需要往李奕身边插.人,对此无可无不可。 沈庭兰态度晦昧不明,算是默许二婶娘将不成器的三堂弟喊回家中待着,静候尊长安排。 沈既川回家了,沈老夫人久不见三孙子,喜得见眉不见眼,忙搂着他笑道:“在外玩得猴儿似的,都晒黑了。年关喊你回来都不肯,今儿你大哥一招呼,马上屁颠颠回来了,可见还是兰哥儿面子大呢!” 沈老夫人佯装生气,背过身不理沈既川。 沈既川忙屈膝矮身,彩衣娱亲地笑道:“祖母说的哪里话?我人没回来,礼可带到了!为了给祖母吃口新鲜的北地秋白冻梨,一到秋梨上市,我便喊人去买来,一筐筐往家宅里送,到现在瓜果贩子见了我都要喊一声‘梨郎’呢!” 沈既川今年二十岁,初初及冠,正是风华绝代的少年郎。 他自小在沈老夫人膝前长大的,同老人家关系亲近,人又喜笑,处处留情,惹得沈家好些个表姑娘都对他情根深种。 沈既川记性好,即便久不回家,也记得那些表姑娘们的样貌,乍一看角落里坐着面生的云霓,还有几分怔愣。 云霓的衣裙朴素低调,眉眼漫不经心地低垂着,乌髻上仅簪了一朵糙玉打磨的望春花,瞧着虽不打眼,却有一种撩拨人心的清幽婉丽。 沈既川以为她是哪个出了五服的旁支表亲,不由笑问:“这位妹妹我没见过,是哪家的?” 沈老夫人哪里会不懂沈既川的轻佻性子,看似多情实则处处无情,把那些个表姑娘勾得心猿意马,偏偏不收香囊不留美玉,转头连声招呼都不打,带上书童跑到北地游学去了。 沈既川要在外作怪,只要不逾礼法,沈老夫人都不管他,只云霓不一般,这是沈庭兰的人,不管沈庭兰怎么想,总归他收用了,便不能让自家堂兄弟随意欺负了。 沈老夫人板着脸道:“少欺负云姑娘,她可是你大堂兄的救命恩人!” 沈既川听过沈庭兰在外罹难的事儿,他敬重这位大堂兄,不过看着云霓面善,玩笑归玩笑,却也没有调戏她的念头。 闻言,沈既川立马肃声道歉:“怪我说话不着五六,冒犯云姑娘了。” 云霓笑着摇摇头:“无事,沈三公子言重了。不过一句笑语,我不会放在心上。” 沈既川回府,沈老夫人自然高兴,一早就喊公厨忙活开了,不但宰了几头羊羔,还让人去渡口买来几筐海鱼鲜蟹蒸食,给各房的孩子们添菜。 托沈既川的福,夜里,云霓竟吃到了香气扑鼻的鱼饭。 鱼饭不剖肚去鳞,直接取大蒸锅烹煮。这般剥皮后的熟鱼,皮肉紧实,蘸着大酱,再来一碗白粥,别有一番风味。 海鱼价高,渔船捕捞困难,云霓还是第一次吃这样新鲜的鱼肉。 她分了文春一条鱼,又取碗碟盖着,下意识要留下半尾鱼与人分食。 可很快,云霓懊恼地反应过来……她早就和沈庭兰决裂,再没有藏着好吃的食物与他分享的必要了。 作者有话说: 更啦,这算周六的更新,只是提前写完就发了。 我们周日见,当然如果周六也写了,我就早发,总之主打一个写完就发~ 最近因为看病,所以更新会很不稳定,不是晚上十二点更新,所以大家稍微包容我一下,每天来刷一次就好,有更新就看~ 周一我要做肠胃镜,所以应该断更,会发红宝补偿哒。 最近更新时间真的会很乱,我一有空就写,不过应该下周就v了,我尽量v后稳定下来~~~ 这本书想写点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可能会按照我的想法与节奏来,偶尔会稍微慢热一点,辛苦大家担待啦!其他没啦,周一灯灯不在=3=还有沈庭兰和云霓的对手戏快了,但还有剧情要写,再等等~~~故事慢慢来才会好看嘛~~ ———————————— 一个小资料。 汉代荫袭的选拔途径(郎官)“任子”入仕并非直接授予实权高位,而是先进入皇帝身边的禁卫机构(如郎中令属下的三署)担任“郎”。郎官主要负责宿卫皇帝、陪同出行,这种“近臣”身份使其后续极易获得赏识并被外放为高级长官。著名权臣霍光即是以此途径入仕。 第十一章 扮猪吃老虎 第十一章 扮猪吃老虎 此次春蒐猎宴,是天家皇族设下的。 那些高门阀阅再如何不敬君主,也得给个面子,好生筹备出席。 沈家的哥儿姐儿为了参宴,开始筹备起华贵的骑服、上等的马驹、用珍贵羽翠制成的弓箭。 沈老夫人是宽厚仁慈的长辈心性,不愿冷落府上每一个孩子,她不但给外院的表姑娘们送去狩猎用物,还给云霓送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骝。 单论毛色,不过是枣红鬃毛的马驹,实不算什么名贵品种。 胜就胜在明明母马的性情会比公马更为温顺,偏这一匹枣红公马的脾气软和,不骄不躁,不必专人去驯,也能轻易被人降服。 云霓知道,沈老夫人体恤她的腿脚不便,不愿她在狩猎的宴席上丢丑,这才给她送了一匹枣马过来。 云霓满心欢喜地接下了,要知道乡下人平时骑驴、骑骡子较多,没有哪户人家是养得起马驹的。 而云霓在山中狩猎,也时常想着,手上再积攒一笔钱,她就去买一匹价廉的杂毛驽马。这样一来,她就能尝试骑马狩猎,而不需要借助那些吊脚扣或是猎具打猎了。 文春还以为云霓看到这匹枣马,会想到自己腿脚跛疾,从而自哀自怨,每日自苦。 哪知,云霓压根儿没有将足踝病症放在心上。 接到枣马的第一天,云霓便高高兴兴尝试着上马骑乘。 云霓搭着文春的手,攀着马鞍,慢吞吞爬上马背。 云霓坐上马鞍,高出院墙一头,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她看到天边舒卷的白云、远处伏桥的翠柳,以及峻宇雕墙的听雨楼。 凉爽的春风拂面,吹动云霓颊边汗湿了的鬓发,她轻夹马腹,催促胯.下枣马沿着院墙一圈圈地小跑。 云霓嗅着杏花的幽香,心想:待她精进骑术,她可以跑得很快很快,再也不必担心有人在身后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残疾的腿脚打量。 这一刻,云霓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酸胀,心脏也犹如针扎一般泛起细密的刺痛。 云霓眼睛发烫,蓦地涌起一种早已被自己刻意淡忘的委屈。 她也是肉眼凡胎的俗人,她也想像个正常人一般体体面面地走路。 可是,就算云霓预知命运,就算她回到偷拿碑前供品充饥的那一日……比起饥寒交迫冻死路边,她还是会义无反顾朝那一碟子花糕伸出手。 这是云霓不可逃避的劫难。 她别无选择。 对于穷困黎民来说,这种悲剧人生,自出世那一日就注定了。 下马的时候,云霓忽然记起一桩事,也隐约明白了,为何她会对沈庭兰念念不忘。 许久之前,她与沈庭兰交.颈缠绵。 沈庭兰伸手扣住她的足踝,拉着她不放。 男人那双漂亮潋滟的凤目,一瞬不瞬地凝着她脚踝上的陈年旧疤。 云霓从未感受过如此炽烈的目光,她敏.感、不适、惶恐,甚至是想落荒而逃。 她知道那道伤疤有多丑陋,也知道它给她带来多少苦难。 这是云霓为数不多想藏起来的弱点与软肋。 她怕在沈庭兰眼中看出一星半点儿的嫌恶。 可沈庭兰并未厌弃她,他微微阖目,浓长眼睫低垂,竟俯身,在妻子狰狞的脚背落下了一吻。 酥酥麻麻的一个吻,恍若烙进骨血里的一个印。 美好到云霓如今想起,也能顷刻间忆起那种舌.尖裹缠的湿濡,以及沈庭兰温柔小心的揉.抚与善待。 - 云霓很少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偶有一样就会很珍惜。 她识字不多,但也绞尽脑汁给枣马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就叫彩霞吧。” 文春嘴里的糕点咬到一半,愣道:“云姑娘,它好像是公马……” 云霓抿唇笑:“没关系的,我见过最好看的事物就是傍晚的霞光了,我把名字赠它,应景儿。” “也成吧。”文春把剩下的点心塞到嘴里,端水净了手后,才服侍云霓脱衣睡觉。 第二天,云霓拿出剩余的银钱,想着上街给彩霞买一个新的马鞍,以及垫在底下的柔软鞍鞯,最好再给它买一条能缚颈子上的红缨响铃。 山中狩猎时,马驹胸口的铃铛随风摇晃,铃声定很好听。 云霓和文春还在店里挑选给马儿戴的攀胸杏片,忽听一旁传来熟稔的男声。 “云姑娘挑的哪样响铃?正巧我给四娘、五娘带了马饰,也给你买一个吧。” 云霓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见沈既川的笑脸,还有一瞬恍惚。 很快,云霓反应过来,沈既川这是把她当成府上妹妹了,难怪要帮她付钱。 云霓摇摇头:“不麻烦三公子了。” 说完,她又拉着文春去柜台付钱,避嫌似的快步溜走了。 沈既川看着云霓行色匆匆的背影,倒有几分无可奈何。 从前他帮那些表妹们买东西,哪个不是嘴甜道谢的?也就云霓会这般惊慌失措,与他割席,好似他是什么豺狼虎豹。 不过想想也是,那些表姑娘居于府中,特意来“镀一层沈家的金”,本就是盼着沈老夫人帮忙相看夫家,也好日后从沈家出阁,被夫家高看一眼。 而沈家是高门,沈既川又尚无婚配,对于这些表妹妹们来说,自然是梦中佳婿,能亲近些再好不过。 可云霓不过寄宿家中的女客,她不想寻婿嫁人,自然对沈既川避之不及。 沈既川也隐隐明白了,云霓这个姑娘很较真玩不起,若是没那等娶妻的念头,还是少去招惹她吧。 免得沈既川略施手段把人勾住了,日后冷淡下来,云霓反倒寻死觅活,给自己添了一个大麻烦。 - 皇家猎宴,每个府邸的公子姑娘能带多少丫鬟婆子随行皆有定例。 沈家的四娘、五娘还能带几个贴身丫鬟,像云霓这种寄宿家中的女孩,便只能孤身前往了。 就这样,也让那些外院的表姑娘们艳羡不已呢。 毕竟表姑娘们都没收到宫中的请柬,唯有云霓拿到了。 云霓好歹是府上的贵客,出行的马车要和沈家姑娘们挤一挤,夜里入睡的帐篷却能一人一顶。 仆妇们取出油布、防潮垫搭建帐篷,等运送物资的辎车抵达无望山时,又去搬来几张供女眷们入睡的胡床与小榻,摆到帐中。 云霓本想着帮仆妇们一起做事,不等她上手,王若丹竟带着一群衣着光鲜的五陵少年,前来寻她玩乐。 “云姑娘,我们正要去射靶子,操练弓马,你也来吧?”王若丹笑吟吟地邀请她。 云霓看了一眼追随着王若丹而来的少男少女,他们骑着外域贡来的宝马,肩背翠羽强弓,神情倨傲地望着云霓……那眼神分明是不愿同她一起玩耍,偏偏王若丹热情相邀,众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什么。 云霓摇头道:“王姑娘,你们玩吧,我不擅长射靶,恐怕会扫你们的兴致。” 王若丹笑道:“这有什么?谁都会有不擅长的事。” 见云霓不为所动,王若丹又抿了下嘴角,流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是不是我哪处做得不好,惹到云姑娘,所以你才会这般讨厌我,不愿与我一块儿玩?” 王若丹意有所指,说的是上次放灯的事。 加上今日,云霓的确拒绝她两次。 云霓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但王若丹已经自来熟地挽住了她的手臂,俏皮地眨眨眼,“没事的,来嘛,哪处不会,我教你啊。” 云霓盛情难却,只能被王若丹拖走了。 …… 王若丹把云霓坑惨了。 等云霓过来,她才知道,王若丹他们在举办射箭比赛,自己是被王若丹拉来凑人头的。 云霓被分到了王若丹、沈四娘这一组,每个人能持弓射三箭,越临近靶心,得分越高。 彩头是一支金累丝蝴蝶发簪。 沈四娘本就弓术不精,偏偏弓马娴熟的三哥哥沈既川还在沈五娘那一组,她更丧气了。 最后一个上场的人是云霓,沈四娘早已不抱希望,只能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我们要输了!都怪你!” 仿佛是云霓一人的错,才害得她在人前丢脸。 云霓被人赶鸭子上架,这时候要跑才是丢人呢。 云霓懒得搭理沈四娘,她无奈地掂了掂那把长弓,又试着勾动弓弦,测试弓力。 要知道,弓弩不可空拉,极容易损伤强弓,轻则断弦,重则断弓。 云霓做出这等外行人才会干的事,顿时惹来一阵稀稀落落的嗤笑。 沈四娘的脸蛋臊红,更是气得发慌。 所有人都知道,云霓这个乡下丫头,竟是住在他们沈家的姑娘,当真是丢死人了! 可云霓神色平静,并未被旁人的讽笑影响思绪……她感受了一下弓弦的力道,推测出黑羽箭矢最远的射程。 随后,云霓像是做好了准备,她微开双足,自一旁的箭囊抽出一箭,搭在弓上。 云霓腿脚不便,为了谋生,曾精练弓术。 虽说她射箭的姿势,远不及高门子弟那般漂亮,但她狠下过苦功夫,持弓的瞬间,如临战场,连柔弱的面相都变了,眉眼间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极为吸引人的刚强坚毅。 山风涌动,将一盆盆桐油火焰,拉成一面面猩红色的旗帜。 一蓬蓬浓烈的火光,映照上云霓的脸,照得她一身素布长裙如染霞光,神圣而美丽。 众人见云霓有模有样地射箭,不约而同止住了讥讽的笑声,等着她出丑。 而云霓微眯杏眸,全神贯注盯着草靶,猛射出一箭! 嗖——! 黑羽箭矢去势汹汹,自云霓手中长弓而出,如一枚坠地流火,悍然刺向箭靶! 一声钉靶的骚动骤然响起。 铜锣敲击,是报靶的裁判扯嗓子高喊:“利箭破空,中鹄!姑娘好箭术!” 中鹄便是正中靶心。 云霓力挽狂澜,竟在最后关头,把比赛的分数拉回来了! 全场哗然。 众人收敛了脸上的讥笑,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那个信手拨弄箭矢,打算射出第二箭的云霓。 “这、这怎么可能?!” “就连箭术最精的沈三公子也难能中鹄吧?她家中可有什么箭术大家指点?” “不是说她出身乡野吗?又怎会有如此精湛的箭术?” 就连旁观许久的沈既川,眼中也不免闪过一丝惊艳。 云霓瞧着不声不响,胆怯至极,谁承想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倒真有几分意思。 - 不远处的山坡,霞光昏沉,草浪翻涌。 李奕穿着绛色戎服,手持缰绳,饶有兴致地围观这一场箭术比赛。 “那位弓马娴熟的姑娘,便是相父藏着掖着不让朕封赏的大恩人?”少年郎的嘴角上翘,笑问一旁的沈庭兰。 沈庭兰攥缰的指骨微紧,一双寒漠凤眸自云霓的脸上掠过,很快又收回淡然的目光。 沈庭兰扬了扬飘逸广袖,冷道:“不过是一时侥幸中靶罢了,不值当陛下的夸赞。” 李奕笑容更为灿烂:“那相父待人未免也太苛刻了,朕瞧着云姑娘厉害得紧,这箭术保不准比朕还强呢。” 作者有话说: 云霓因为脚不好,又没有马,所以必须要精练箭术才可能射中猎物~在她眼里,狩猎是生存,不是一个游戏,所以肯定会很厉害的。 —————————————— 看到有宝宝问近况,说明一下,我不止拔牙啦,还有看病,就是血单的结果不太好,身体要做很多很多检查……所以才会偶有断更。总之有空码字,一定会多码的=3= 第十二章 指不定被谁占去便宜 第十二章 指不定被谁占去便宜 云霓连中三箭靶心,这身手都比一些军中神射手强了。 今日云霓一战成名,倒将那些讥讽她的世家子弟,撼得无话可说。 沈四娘赢得彩头,本该高兴,可她看着不喜欢的云霓大出风头,心里又有几分不爽利。 沈四娘的不满来得莫名其妙,和王若丹小声嘀咕:“云霓之前还说自己不会射靶,结果就咱俩被她耍得团团转!她哪里是不会啊,分明是精通!等着看你我的笑话呢!” 王若丹也心里不舒服。 她结交云霓,一是想做给沈庭兰看,让他知道她有多么贤惠大度,能和他的红颜知己相处得融洽;二也想让云霓当众丢脸,让她看看高门子弟都是如何交际、如何相处的,好让云霓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哪知王若丹一番苦心安排,反倒替人做了嫁衣…… 眼见着那些世家子女要同云霓交好,王若丹忙道:“既然赛事结束,输赢也有了个分晓,那我们就换个游戏吧!” 王若丹招呼自家小丫鬟,命她去把女孩家最爱喝的青梅酿取来,“我们玩击鼓传花!” 王若丹料想云霓小门小户出身,定是才疏学浅,她能趁此机会掰回颜面。 云霓收拾好弓箭,打算告退了。 可沈四娘却拉着她:“做什么跑这么快?我们还要继续玩呢!” 云霓认真地道:“我不会玩击鼓传花……” “很简单的。”王若丹取出一只牛皮小鼓,笑着解释,“就是一人背对所有人击鼓传花,鼓声停了,花也落了,落到谁手里,谁就吟诗作对!作不出来那就罚酒!” 云霓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酒量。 她的酒量实在称不上好,从前和沈庭兰在家中吃山桃子酒,不过两杯就醉醺醺,连上榻的鞋袜都是沈庭兰帮着脱的。 云霓不想和不熟的人一起喝酒,她怕自己发酒疯,人前失仪。 云霓不爱给自己惹麻烦,也可能是这里没有她想要结交的朋友,再过半年,她就离开陇州回老家了,她不在意这些高门子女会怎么想她。 于是,云霓温声道:“抱歉,我不识字,恐怕不能陪诸位一起玩了。” 云霓直白承认自己的短板,她于人前说出自己目不识丁的事……不过一句简单的话,竟有种平地惊雷的骇然之感,直将在场所有人吓得瞠目结舌。 云霓竟承认自己不识字,她还想不想寻一个好婆家了? 而且大族子女,哪个不识字呀?世家子弟不能念几句诗,走出门都抬不起头。 沈四娘要被云霓的口无遮拦给气哭了。 她自觉丢脸,气得跺脚:“世上怎还会有不识字的人?定是你平日躲懒,根本不听西席先生讲课!和你一起玩,真是丢了大脸了!” 沈四娘还是被家人养得太好了,压根儿不知世间苦厄。她以为每个人的家宅里都有前呼后拥的奴仆,所有人都能吃饱喝足,还有闲钱能买得起那些笔墨纸砚。 云霓绞尽脑汁地思考,她不知该如何和这些家底殷实的郎君姑娘们解释……当一个人连温饱都难以为继,能够读书写字又该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文盲也没有关系,云霓能平安长大,无灾无病,已经很厉害了。 沈既川从云霓的口中听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悍勇,他不觉小姑娘愚昧无知,倒觉得她有几分可爱。 没等沈既川为云霓解围,一道清润冷厉的声音,自云霓身后陡然传来。 “沈宝璐!士族当以仁心待众,毋以高下轻人,心胸如此狭隘刻薄,又怎配为沈氏女!” 沈四娘骤然被人喊了闺名,一抬眸竟迎上沈庭兰那一道如渊渟岳峙的清肃身影,顿时吓得脊背发麻。 要知道,她在家中最惧的人便是沈庭兰,因她是女孩家,鲜少被大堂兄训斥,可二哥哥、三哥哥都是挨过沈庭兰的戒尺的。 沈庭兰自个儿从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便对弟弟们的要求极高。 一句经史子集的释义答不上来,戒尺便落下去了。 啪一声响,手掌心肿得山峰高,她娘叶氏见了都要心疼得直落泪。 沈四娘没想到沈庭兰居然会当众训斥她,顿时眼泪汪汪,委屈得不行。 她看了看一脸无辜的云霓,恨道:“都怪你!竟找大哥哥为你出头!狐媚子!” 骂完,沈四娘就使性子转身就跑了。 在场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怕沈庭兰?那是连他们兄父都要点头哈腰讨好的大人物。 几人对视一眼,也找了借口,纷纷施礼离开了。 就连王若丹都不敢多逗留,随口解释几句,便跟着仆妇们回了帐篷。 夜渐渐深了,月上中天,银辉普照大地,脆嫩的春草叶片上,覆满了霜雪月华。 偌大的草场,仅剩下云霓和沈庭兰。 凉风卷过沈庭兰的宽大衣袖,捎来一缕凉丝丝的春兰香风,萦绕人的鼻尖。 明明是最为熟悉的香气,可云霓却亲近不得,靠近不得,她要时刻与沈庭兰维持一臂的距离,如此才不至于讨了他的嫌恶。 明明说好分道扬镳,可在她被众人那等异样目光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沈庭兰又会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为何要帮我说话?”云霓抬头,问他。 云霓的声音轻轻颤抖,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欢喜。 兴许云霓对沈庭兰还没死心,她的疏离态度不过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不过是佯装洒脱,她还在等着沈庭兰“改过自新”。 可很显然,沈庭兰并不知她心中期盼。 男人冷眼看她,绝情地道:“四娘御前失仪,丢尽士族颜面,我身为一族尊长,自该纠其失仪、端正闺范。” 云霓听懂了,原来方才这一幕闹剧,竟被少帝看到了,难怪沈庭兰会怒不可遏,当众斥责沈四娘。 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云霓粉饰太平一般,尴尬地笑笑。 她和沈庭兰无话可说,施了个礼,作势要回帐。 不等云霓转身离开,沈庭兰薄唇微抿,忽然开口:“世家子女自恃身份,不会与庶族寒门结交。那些高门贵女亲近于你,不过有所图谋……云姑娘,我将话说得明白一些,他们不过是想看你人前犯蠢。” 沈庭兰话说得直白,这是他对她的忠告。 沈庭兰在劝云霓谨言慎行,切莫自取其辱,贵族圈子里没人会欢迎她。 云霓听得怔愣,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如何让自己更加体面,也知道怎样能让自己不再丢脸。 可知道不代表能做到。 云霓的鼻尖莫名其妙泛起酸来,喉咙也好似塞满了苦涩的梅果子,令她一张嘴就语带哽咽,疼得厉害。 原来沈庭兰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原来他知道这里没人喜欢她,没人欢迎她。 原来他知道她在世家贵族的圈子里像个异类,她孤立无援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沈庭兰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袖手旁观,任她在其中挣扎。 “沈庭兰,我不明白……情蛊的威力真有这般大,能让一个曾经待我极好的人,转头就变得这般心狠无情吗?明明你从前说过爱我,与我许诺要共度余生。” “既然你要和我决裂,能不能做得更绝一点?不要给我丝毫希望,不要有片刻好心,也不要让我惦念旧情。沈庭兰,你该对我狠一点、坏一点、更恶一点!” 云霓恶声恶气地说完气话,又觉得还是算了。 她还要在沈家待上半年,她想过得更好一点,至少不要像现在这般难受。 云霓服软了,她败下阵,无奈地道:“沈公子,你不必待我这般冷淡,视我为洪水猛兽。我也不会再犯傻,因你一点好心,就上赶着凑过去,我知你厌我、憎我、嫌我……沈庭兰,我真的已经慢慢放下你了。” 云霓认命了,她确信沈庭兰待她毫无情谊,她真的愿意放手,不会再自讨苦吃了。 偶尔的一瞬失神,也不过是因为,在这个高门大院里,云霓举目无亲,唯一相熟的人只有沈庭兰。 云霓不知沈庭兰听进去没有,她伫立原地许久,才等到男人平静无波的一句:“夜深了,我送你回帐。” 云霓好似一拳打进棉花里,无力极了。 她不再多说什么,老实跟在沈庭兰的身后,随着他回到亮着篝火的营帐。 回到帐篷,云霓歪在胡床上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仆妇们送来热气腾腾的洗澡水,云霓脱下脏污的衣裙,浸入灌满热水的浴桶中,抱紧了膝盖。 云霓今日累得够呛,她靠在浴桶边休息,险些睡着。 浑浑噩噩间,她又做了梦。 这一次,云霓在梦中看到一袭粗布白衫的沈庭兰。 男人俯身,将喝得醉醺醺的妻子揽到怀里,温柔地抱到膝上。 云霓的绣鞋褪去,袜子的束带解开,腕上偶有冰冷柔软的触感一扫而过。是沈庭兰伸出长指,帮她轻捏酸痛了一天的脚踝。 那时的云霓明明吃醉了酒,却还是能感受到沈庭兰落下的亲吻,能听到他唇缝里那句宠溺而无奈的叹息。 “酒量这般浅,吃醉了还缠着要人抱……日后莫要和旁人吃酒,若是我不在,指不定被谁占去便宜。” 作者有话说: 这是周日的更新~ 周一会有更新,但那是周日写的。 我周一出门,也就是说,应该周二会断一天~(不过其实最近在补一个榜单字数,所以更新应该还是会很多的,总之更新了就来看吧=3=晚安! —————————— 每天随机掉落100红宝 ———————— 推一本我的兼祧完结文,嫁给亡夫兄长的强取豪夺~ 《怀上前夫他哥的崽》草灯大人 上位者低头|双处 坚韧鲜活美人 x 冰山禁欲贵公子 苏梨与世家二公子崔铭,自小定下娃娃亲。 因着这层姻亲关系,苏梨与门阀崔氏来往密切。 苏梨伶俐可爱,深得人心,她讨好得了崔家老少,却唯独遭长公子崔珏的冷待。 崔珏对于她的示好,没有半分动容,甚至不允苏梨靠近他日常所居的疏月阁。 直到苏梨嫁进崔家,而丈夫崔铭在新婚夜故去。 苏梨可怜,以完璧之身守了寡。 崔家人怜惜苏梨如花美眷,往后没个倚靠,想请长公子崔珏兼祧两房,给苏梨留个子嗣傍身。 苏梨深知崔珏不喜自己,他定会厉声拒绝,可下人前来传话,竟是请苏梨上一趟疏月阁。 只因崔珏说了一字:可。 - 吴东崔氏,权势滔天。 其门阀嫡长子崔珏,志洁行芳,多智近妖。世人皆知,往后崔氏有崔珏掌门挑梁,定能再续豪族百年峥嵘。 如此仙姿玉质的长公子,举族敬他,无人敢犯他。 只是弟媳可怜,又愿意为亡夫守节。 崔家自幼看顾苏梨长大,心生不忍。反正再过两年,崔珏便要娶妻,与其便宜婚前帮主子晓事的丫鬟,倒不如恩待弟媳,给她留下一男半女。 幸好崔珏体恤亡弟,沉思许久,还是应了。 - 苏梨深知,崔珏对女色无意。 每次行事,从不吻她、碰她,完事后抽身离去,绝无留恋。 苏梨很有自知之明。 待她怀有身孕后,她会离崔珏远远的,不再打扰崔珏。 可她行房近一年,孕事迟迟不至。 直到某日,苏梨为了逃出世家,谎称怀孕,要下乡养胎。 就在她弃车奔逃那日,崔珏领兵围剿,堵住她的去路。 男人一双凤眸森冷,形同鬼魅。他掰过苏梨下颌,冷声质问。 “我已服用避孕汤药,既如此……你腹中胎儿,又是谁的?” 第十三章 护人 第十三章 护人 第二天,世家子女都去参加狩猎比赛了,唯有云霓在帐中睡到日晒三竿。 云霓刚洗漱穿衣,帐帘就被人挑开了。 原来是沈家三房的五姑娘沈宝璋来找云霓玩了。 沈五娘与云霓的关系还不错,虽算不上手帕交那般亲近,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沈五娘不喜欢四姐姐沈宝璐。 因二夫人叶氏执掌中馈,凡是宫中赐下的瓜果绸缎,叶氏都会先让自家女儿挑选,再送去给三房过目。衣料倒是一样贵重,只花色不同,但由着旁人先选了心仪之物,难免让人心中不快。 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三夫人夏氏又不好上沈老夫人跟前说理,只能背地里咽下哑巴亏。 因着这个,沈五娘没少和沈四娘闹腾,好在沈老夫人把五孙女的委屈看在眼里,时常私下补贴一点三房,每年夏初还会把沈庭兰送来的贡果樱桃,先拿去分沈五娘一碟子,让小孙女甜个嘴尝尝鲜。 沈老夫人明里维护掌家主母叶氏的面子,暗里体恤三房媳妇夏氏的不易,从不厚此薄彼,这才没让二房和三房生出嫌隙,在外闹出笑话。 反正沈五娘就是讨厌四姐姐,如今见云霓也在她手上吃亏,自然将云霓视为盟友。 “云姐姐,我三哥说了,四姐姐这脾气,也就日后嫁到夫家让人治一治了!你别和她一般计较!对了,这是三哥猎来的鹿腿,我让婆子烤了一些,你尝尝。” 沈既川是沈五娘的嫡亲兄长,自然要和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沈五娘把一包芭蕉阔叶包着的鹿肉捧过来,还给云霓拎了一壶葡萄酿。 云霓感激地道:“多谢五姑娘。” 沈五娘抿唇一笑:“你和哥哥一起唤我‘五娘’吧!” 沈五娘还想和云霓说几句话,哪知帐外响起乌鞭的裂空声,有女孩在外大喊:“五娘?你在吗?快出来,我们约好人夜猎了,彩头是一双羊脂玉镯呢!赶紧去马厩里挑马,免得待会儿又让你四姐姐捷足先登了!” 云霓马术不好,自然不能和沈五娘他们一起玩。 而沈五娘最讨厌沈宝璐了,她可不想让沈宝璐独得彩头。 小姑娘慌忙爬起身,又把另外一包鹿肉塞到云霓手中:“云姐姐帮我个忙,这是三哥哥让我送给大哥哥的烧肉……我急着去夜猎,实在没空送,你帮我跑一趟腿吧?” 不等云霓出言拒绝,沈五娘已经撩帘跑远了。 云霓盯着怀里的烫手山芋,不免长叹一口气。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谁让云霓吃了沈五娘送来的鹿肉,也只能帮她一个小忙了。 云霓拍了拍满是褶皱的裙摆,拎着那个绿叶包裹的鹿肉,一路往沈庭兰的帐篷走去。 沈庭兰贵为开国功勋,曾被少帝加封九锡,也就是赏赐金车大辂、衮冕赤履、宫廷乐器、朱户高阶、以及象征着征伐军权的亲卫兵马…… 一个敢佩剑入宫,甚至是豢养私兵的勋臣侯爵,其滔天权势,比起一国之君,怕是也有过之无不及。 云霓不懂这些朝堂事,但她看到沈庭兰帐外巡守的一列列黑甲军士,本能觉出沈庭兰的身份地位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煊赫高贵。 云霓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她走向卫凌风,送上鹿肉:“卫大哥,沈公子在吗?” 卫凌风和云霓相熟,见到她还挺高兴,扬着笑脸道:“公子不在,好像是陪王姑娘游湖去了。” 卫凌风倒没有真的看到沈庭兰和王若丹同行,不过是早上王若丹专程前来邀请沈庭兰午时游湖,而自家公子午时又出了帐篷,这般一联想,便成了沈庭兰赴约去了。 卫凌风说完又反应过来,云霓跟过沈庭兰一年,他平白无故说这些,定会让云霓吃味,心里难受。 卫凌风结结巴巴:“嗳,也可能不是,家主去哪儿,我们做下属怎么可能知道?我就顺口那么一说……” 云霓倒心宽地一笑:“没事,我只是帮五姑娘给沈公子送一包炙烤过的鹿肉。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云霓客客气气地送去吃食,随后又笑着离开了。 她守住自己所剩无多的尊严,维持了女孩家的体面,没有被旁人瞧出端倪,她不想变得那么可怜。 不管沈庭兰有没有和王若丹一起游湖,其实都和云霓没什么关系。 不是王若丹,也会是其他高门贵女……站在沈庭兰身边的人,绝无可能是庶民出身的云霓。 只是,云霓已经竭力忘记沈庭兰了,可为何听到有关他的事,她的胸口还是会隐生窒闷,如蒙了一层油纸一般呼吸不畅? 原来,忘掉一个爱过的人这么难啊。 - 云霓没让自己闲着,她牵出彩霞,打算寻一片平坦的草场,练一练骑术。 云霓轻捏彩霞的长耳朵,与它窃窃私语:“文春没跟我过来,今天我得独自踩蹬上马了……我走路不稳,腿脚不便,可不能摔着我。若你乖乖的,回府的时候,我就给你买一篮子新鲜青枣吃。” 彩霞爱吃汁水丰沛的甜枣,只是马奴担心枣核会噎着马驹,曾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云霓给彩霞喂枣,切记剔除枣核。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彩霞当真听懂云霓的话。 枣马喷了喷鼻子,竟双膝前屈,跪到了云霓面前。 这样矮下身子,可不就方便云霓上马了? 云霓大喜过望,忙爬上马背。 云霓撸猫逗狗那般顺了两把彩霞的鬃毛,夸它:“好马,好马!”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倏地传来一阵低笑。 云霓警惕后退:“有人?” 已是傍晚,金乌西沉,没入远处的漆黑峰峦。 夜雾渐起,遮蔽云霓的视线,教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没一会儿,茂盛的草垛子扒开,一颗少年的脑袋自翠叶深处钻出来。 “阿姐别怕,我是人,不是鬼。” 云霓翻身下马,凑近看了一眼。 少年郎生得明眸皓齿,张扬秾丽,乌发掺了枯黄草根,束于玉冠之中。他穿着一袭金橙窄袖骑服,盘腿坐在云霓跟前,远远瞧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云霓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少年郎,也不知他为何一见人就唤出一句亲昵的“阿姐”。 “既然小公子在此处休憩,那我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云霓猜测他是哪家高门公子,她无意结识这些世家子弟,自然能避就避。 见云霓真的要走,少帝李奕忽然牵住了云霓的裙摆,低声道歉:“对不住,是我孟浪,吓到姑娘了。不过是因你的容貌肖似长姐,我才会一时恍惚,唤你一声‘阿姐’。” 少年郎不过轻扯一下云霓的衣角,很快便松开了她,垂头落寞道:“七年前的嘉贞之役,叛军杀官夺城,擅闯家宅,长姐为了护我,死在叛军刀下……我实在太想她了。” 嘉贞是从前的年号,如今早已改元景佑。 那时候,云霓也不过十来岁,她远在徐州,每日为了温饱奔波,又哪里知道都城夺权的鏖战。 现在来了陇州才知,是沈庭兰率军入宫,与各地藩王厮杀,这才保下少帝,建元景佑,开创新朝。 云霓虽是孤女,但她也知失去家人的痛楚,眼见李奕失落低头,又觉出几分儿郎的可怜来。 云霓心肠软,她想了想,尝试伸手,揉一揉少年郎的脑袋,以示安抚。 可不等云霓摸到李奕的脑袋,她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穿云裂石的刺耳啸声…… 银光乍泄,暗流汹涌。 一支黑羽长箭疾如雷电,擦过云霓的鬓发,直刺向李奕身后的一棵百年榕树。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骚动骤然响起,吓了两人一跳。 云霓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支满灌暴烈力道的箭镞,深深凿贯.进粗.壮的树杆! 许是那股弓弦的惯力还未完全泄完,箭尾的鲜亮黑羽还在重重震颤,长久不息。 云霓被这一场变故吓坏了。 她的齿关打颤,错愕回头,却看到了更令人感到惊讶的事物。 暗袭之人,竟是本该与王若丹在外游湖的沈庭兰! 沈庭兰立在不远处的山丘之上,他竹簪束发,凤眸冰冷,身穿一袭雪色长袍,那一把牛角强弓仍余怒未消,被他高高擒于掌中。 许是沈庭兰刚朝远处射出一箭,他的手背玉肤绷紧,隐有青筋在其中弹跳鼓噪,瞧着爆发力十足。 云霓的脑袋变得空白,她记起方才那一支险些射中她的箭矢,愤懑地皱眉——沈庭兰究竟在发什么疯?!他是想杀人吗?是杀她,还是杀地上的少年郎? 不等云霓开口质问,沈庭兰已然阔步上前。 他寒着一张俊脸,俯身而来,修长的手指抵上云霓的手腕,一把将她扣到掌心。 许久不曾与沈庭兰肌肤相贴,猝然一碰,竟让云霓无端端打了个战栗。 “你……” 云霓刚想说什么话,可沈庭兰先她一步动作,冷不丁将女孩拽到了身后。 云霓整个人都被沈庭兰那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遮蔽。 她浸在他的阴影之中,被他严严实实拦在了身后。 眼前的沈庭兰太过反常,让云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一会儿,沈庭兰淡然开口:“陛下,臣追逐一头山虎,误入此地,不慎惊扰御驾,当真罪该万死。只山中凶险,陛下龙体金贵,实不该屏退扈从,独自一人出行。” 听完沈庭兰的一番话,云霓才知方才躺在地上的那个少年郎是谁。 他竟是吴国君王李奕! 云霓不过是个庶民百姓,从未见过天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作何反应。 她惊慌失措,低声见礼:“民女云霓,见过陛下。” 李奕咧嘴一笑:“云姑娘无需多礼,朕方才不过同你开个玩笑。” 说完,李奕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枯草,对沈庭兰道:“相父说的是,若朕有个闪失,那些狗奴才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好了,朕该回御帐了,下次得空再来寻云姑娘游玩。” 李奕吹了一记呼哨,很快一匹鬃毛如云的雪色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 李奕翻身上马,舍下云霓和沈庭兰二人,径自往营地而去。 就在胯.下骏马跑入山林的瞬间,李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亦有一丝隐秘的阴戾不住攀升。 那一番“云霓肖似李奕长姐”的闲谈,当然都是假的。 长姐恨不得杀了李奕,又怎会以身相护,为他赴死。 在叛军破城,闯入宫门的那一夜,长姐紧握一把匕首,趁乱寻到李奕的寝殿。 她没了公主的美姿仪,蓬头垢面,发髻凌乱,一双眼眸猩红,几近癫狂地道:“沈庭兰率军入宫了,他的根基尚浅,不敢谋朝篡位,取而代之,他为了稳固朝政,定会‘挟天子以令诸侯’。” “奕儿,沈庭兰需要一个傀儡皇帝,以承大统。可宫中除却阿姐这一条皇脉,便只有你了。念在母后养育你一场,你就乖乖替阿姐赴死吧!” “我这条命都是皇后娘娘和阿姐救下的,自然愿意为阿姐做任何事……”李奕装作无力反抗的病弱模样,待长姐近身,他才暴露真实面孔,从枕下抽出一支玉簪,奋起反击。 李奕一手掐住长姐的脖颈,将那尖锐的簪头,刺向长姐的咽喉。 哗啦。 猩红的血液迸溅,喷.射.李奕一脸。 李奕怕长姐诈死,捅了数十下,还取匕首戮下了长姐的头颅,这才敢缓缓松手。 那时的李奕不过十岁,便已知道如何动手杀人。 偏殿的大火烧到了寝宫,李奕险些葬身火海。 李奕浑身浸满鲜血,犹如恶鬼,从缭绕的黑烟爬到人间。 长姐死了,李奕成了吴国唯一幸存的皇嗣。 他掩下胜利者的笑容,踉踉跄跑向远处持剑静立的沈庭兰。 一时之间,李奕分辨不清,沈庭兰是刚刚抵达后宫,盼着救他出水火;还是沈庭兰早已静候多时,他故意在寝宫外等待,直到龙凤相斗,胜者为王。 罢了,不重要。 反正李奕赢了,他活下来了。 李奕眨了下墨眸,仰望眼前那生得冰魄松姿的高大男人。 他憋出一点眼泪,哽咽道:“沈家主,救救我……” …… 这些无趣的陈年旧事,早已被李奕其抛诸脑后。 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都变得模糊不堪。 李奕乏味地撇撇嘴,又记起方才胆小如鼠的云霓。 他猜得不错……沈庭兰,果真是故意将她藏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九月开《高嫁之后》,那本会写长一点,我们和离这本不长不短,反正八月完结=3= 好啦,灯灯周一出门,周二断更,那咱们周三见啦!应该会有大肥章~ —————————— “九锡”是指古代天子赐给有大功大臣的九种极高规格的礼器与待遇。在历史演变中,它往往成为权臣篡位夺权的先声。 —————————— 古代权臣之所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非直接取而代之,其实是有很多原因的。 皇帝是天下共主。挟天子能够让权臣的征伐、任免合法化,将对手置于“叛逆”的对立面。规避直接篡位的极高风险 以及古代传统社会宗法观念极深,直接称帝易激起天下共愤,成为众矢之的(如袁术称帝后迅速覆灭)。 “尊奉”皇帝可让天子承担天下治理的因果与骂名,权臣则专心掌控实际的兵权、财权与人事权。 历史上,汉末的曹操、春秋时期的齐桓公等都是此策略的受益者。 对于权臣而言,名义上尊崇天子,实际上掌控权力,是政治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源自一些搜索资料 第十四章 我们就此两清了 第十四章 我们就此两清了 “莫要同陛下走得太近。” 沈庭兰的神情平静,温声告诫。 他又与云霓隔开一臂距离,仿佛方才拉扯云霓手腕的动作,不过是她相思太重产生的幻觉。 云霓紧了紧手指,想到众人口中的王若丹……所有人将王若丹和沈庭兰凑成一对,簇拥着他们调侃,开些暧昧的玩笑,没见沈庭兰反驳过一句,如今她不过和李奕闲谈两句,他倒管束起她了。 云霓心中不甘,甚至愤懑,却又知道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最好别和沈庭兰对着干。 云霓低眉敛目:“我自知身份卑下,不过草芥庶民,不会与陛下过多亲近,还请沈家主安心。” “如此甚好。陛下身份贵重,乃一国之君,他不会册立庶族女子为妃嫔。如你抱着‘寒雀作凤’的贪念,亲近君主,恐会鸡飞蛋打。” 不知沈庭兰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云霓的出身,还是彼此相识一场,出于好心这才好言相劝。 他收拢手中牛角强弓,许是不放心云霓,又警告了一句,“云霓,如你不慎入宫,连累我蛊毒噬心。在此之前,我会先杀了你,再生挖出那枚母蛊。” 自此,云霓终于确信了,沈庭兰哪里有什么好心,他不过是怕她心生妄念,会连累到他。 “我知道了,我很惜命,决不会忤逆沈家主。” 说完,云霓目露哀伤,莫名牵唇笑了一下。 许是她又哭又笑的表情实在太怪,竟惹得沈庭兰侧目一瞬。 沈庭兰皱眉:“何事发笑?” 云霓摇头不答,只上前一步,胆大地仰头凝望他。 明明是同样清绝湛秀的下颌,同样白皙如玉的雪肤,同样浓睫狭长的丹凤眼,同样冰冷单薄的唇瓣……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恢复记忆后竟会差别这般大? 云霓情不自禁地伸手,指腹轻点上沈庭兰微微滚动的喉结。 感受到男人的肩背紧绷,目光不善,甚至是抵触地抿起薄唇,云霓这才怅然若失地收回了手,笑叹:“你与从前……确实不大一样了。” 云霓的嗓音略微艰涩,她被沈庭兰方才流露出的不适神情,刺痛了心腑。 从前的沈庭兰倒是很喜欢她在床笫间肆无忌惮地触碰他,有时她不敢乱摸,他还会抓着她的腕骨,一遍遍教她如何抚动那一颗桃核大小的喉结,教她如何拆解腰带,教她如何用手撩拨他的意动…… 沈庭兰最喜妻子的触碰,指点她的时候也温声细语,心平气和。 沈庭兰从未如今日这般刻意躲闪,避之不及,甚至厌她至深。 云霓释然一笑:“若是现在的你,好像我也能慢慢放下了……” 沈庭兰听懂了,云霓不喜欢现在的他。 她爱的唯有从前那个失忆的夫君。 不知为何,沈庭兰的心中隐生烦闷,甚至是不愉。 到底是“缔结姻缘”的情蛊,知道云霓心死,竟也开始躁动、翻涌、抵抗……沈庭兰五内俱焚,心口的痛觉渐重,犹如千刀万剐,非要将他一颗心剜肉剔骨,血肉无存。他的体温亦骤降,似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道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生气剥离躯壳,就连手指也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沈公子,我先回帐了。” 云霓招呼彩霞靠近,自己攀着马鞍,艰难地爬上马背。 低头的瞬间,云霓看到沈庭兰秉持着世家君子之风,下意识想伸出手扶她上马。 云霓忙拦住他的动作,笑道:“不必了……沈公子,我想好了,你日后还是待我冷漠一点吧。” 免得她定力不好,又惦念旧情,做出什么招笑的事情。 云霓轻夹一下马腹,她的骑术不算精湛,但好在彩霞通人性,也知稳稳驮着她前行。 没一会儿,云霓便跑没影儿了。 待云霓窜进茂盛的树林里,她才泄了力气一般,软倒在彩霞的颈上。 云霓虚虚拥着枣马的脖子,感激地道:“彩霞,多亏你跑得快,我才不至于人前丢脸。你帮了我大忙,等回去后,我给你买青枣……不,再多加一筐苜蓿!” 苜蓿虽是上等的战马饲料,但价格并不算昂贵,乡下人称之为“草头”,时常摘来煮汤熬粥。 云霓知道彩霞爱吃,打算回府的时候,上街买一筐犒劳爱驹。 - 云霓跑没影儿了,沈庭兰也没在此地久留。 那句“追逐山虎”的话,自然是他随口胡诌的假话。 不过是沈庭兰入帐寻李奕,而御帐不见人,云霓与沈庭兰相距又远,惹得沈庭兰胸口泛疼,这才忍着燥郁,四下寻人。 沈庭兰是想抓回云霓,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何要射出那一支足以震慑少帝的箭矢。 不过他与李奕本就面和心不和,多一箭少一箭已无关紧要。 沈庭兰素来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无论此前一年的夫妻生活,是真心居多,还是假意居多,于他而言,那都是无用的过往,既是累赘,自该舍弃。 沈庭兰执意带着云霓回到陇州,又何尝没有逼她认清事实,劝她死心的意思在内? 唯有云霓亲眼见过那些礼教深重的高门生活,才能明白她一个庶族女子在其中生活有多么不易,多么格格不入,多么遭人鄙薄。 云霓受了委屈,吃了苦头,自会对他死心。 如此断情,再好不过。 到底救过沈庭兰一命,若是可以,他也想放云霓一马。 至多半年时间,情蛊一解,他就不必再见她了。 沈庭兰眉目坚毅,无波无澜。 可心疾却如骇浪一般涌来,搅得他五脏生疼,心绪不宁。 剧痛袭来。 沈庭兰强忍着苦楚,一股咸腥的鲜血冷不丁涌上喉头。 沈庭兰气息一滞,竟没能撑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水,坠马落地,陷入昏厥。 “家主!!” 卫凌风远远见沈庭兰落马,吓得惊呼一声,忙招呼守营的将士一同去搀沈庭兰入帐。 …… 沈庭兰一直在昏睡。 他又陷入“梦魇”之中。 门扉微敞,窗缝漏雨,周身全是惹他烦心的景象。 沈庭兰深知这是一个梦,是从前的记忆。 一年前,沈庭兰身负重伤,躺在徐州那一间简陋的草庐里,等待云霓回家喂药喂食。 屋里没有地龙,也没有无烟的炭盆,就连沈庭兰身上盖着的一床棉被,也是云霓压箱底的私物,取出来给沈庭兰盖的时候,还心疼地叹了好几口气。 云霓的家境实在贫困,熬粥都见不到几粒米,汤汁稀稀的,连喝好几碗才能得个水饱。 每次送食的时候,云霓都会心虚地避开沈庭兰的眼睛,画饼充饥一般,同他郑重许诺:“最近家中是没米面了,但再过几日,入了冬,山里落雪缺食,那些野兔、獐子就好猎了,它们为了觅食,定会满山乱走。等我猎到兔子、山狐狸,我就去镇子给你割两斤羊肉来补身子……” 云霓没有骗沈庭兰,某天她回家,竟真的给他带了一头幼獐。 她知道沈庭兰身受重伤,起身不易,便兴冲冲地驮着猎物来到榻前,骄傲地道。 “你看,有肉吃了!獐子肉鲜美,炙起来可香了,你一定爱吃。就是獐子皮色太沉闷了,裁衣不好看,我拿去换点银钱,给你买一身长衫吧!” 沈庭兰安静听完,又朝云霓掠去一眼。 云霓满心欢喜,还在自言自语,想着给沈庭兰买什么花色的衣衫。 白色素净,穿起来定像遗世独立的谪仙。 青色温雅,沈庭兰瞧着疏冷,气质出尘,松竹纹样的衣衫很是衬他。 云霓一门心思为沈庭兰着想,为他置办新衣,却连自己裙摆塌线都舍不得买线来缝补。 入夜时分,云霓一如往常那般,洗净身子,上榻入睡。 家里就一床棉被,云霓畏寒,只能和沈庭兰一道儿挤着入睡。 许是今晚风雪大,云霓实在太冷,明明熟睡,她也屈从本能朝温暖的被窝里蜷缩,甚至是无意识越过了那一只能保证她安危的竹枕,双手不要命地缠到了沈庭兰的窄腰上。 沈庭兰被一阵毫无章法的揉.磨弄醒。 他掀开被褥,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女孩手臂,以及那一颗捱在他肩头睡得双颊红彤彤的脑袋……沈庭兰向来不喜旁人无礼冒渎,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竟难得生出善心,没有搡开云霓。 沈庭兰被人挨着,夜不能寐,他一面纵容云霓枕着,一面又伸手护着她的细腰,免得她一时不慎跌下床去。 沈庭兰不由皱眉……这姑娘看起来有点傻气。 - 梦醒时,已是深更半夜。 那些同床共枕的画面,不过是过去的记忆。 沈庭兰回到陇州,他再也不必委屈自己,龟缩于一间狭小逼仄寒冷的茅庐了。 沈庭兰躺在蓬松柔软的兽皮木榻上,缄默无言。 卫凌风掀帘入帐,一见沈庭兰清醒,忙高兴地上前,“公子,您终于醒了!胸口还疼吗?” 沈庭兰感受一会儿,他的心口痛症缓和不少,喉头也没有那股咸涩的血腥气,应是止住了痛症。 巫医跪在榻前,忧心忡忡地道:“这样下去不成的,家主究竟受了什么刺激,蛊毒怎么越来越重了?” 犹豫许久,他又道:“小人还是想劝家主多多亲近那名身藏母蛊的女子,最好能时常同住一室。情蛊凶险,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行此下策。大不了熬过四五个月,家主便将那女子逐出府外就是了……” 巫医知道,倘若沈庭兰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被拉去殉葬。为了保住自己小命,他只能壮着胆子,再劝慰几句。 巫医领教过沈庭兰的暴戾杀性,知道他怒极还会提剑杀人,因此这番劝诫说完,巫医赶紧伏低身子,两股战战地趴在地上,以求沈庭兰开恩,能饶他一命。 若是从前,沈庭兰早就怒火中烧,命巫医滚出帐篷了。 可这一次,不知沈庭兰在想什么,他竟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 - 即便今日又被沈庭兰伤了心,云霓还是没亏待自己。 她把剩下的鹿肉热起来吃了,又用陶瓮熬一碗米汤。吃饱喝足后,云霓还用热水擦身沐浴,这才安心躺到榻上。 云霓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她只能散着一头乌润的墨发,再次爬起来。 云霓蹲到一只箱笼前,翻开包袱,取出一枚红布包的香囊。 香囊绣了粗糙的并蒂莲图纹,里头藏着一张符箓。 翻过符箓,后面还写着一句: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那是道观的真人,帮云霓一笔一划写下的祝语。 云霓从来不信神佛,也不愿花这些冤枉钱。 可那一日,她盼着和沈庭兰做一世恩爱夫妻,竟也傻气到前往道观,花上两文钱,买了一纸“庇佑夫妻生活美满”的符箓,藏在枕下。 “一点都不灵验,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佛……” 云霓取出符箓,抛进火盆里,任那张黄纸焦黑蜷曲,被猩红色的火焰烧了个干净。 - 云霓睡到一半,竟被一阵嘈杂的兵戈声吵醒。 她起身一看,帐篷掩映火光,人影交叠,到处都是高亢的嘶吼声、凄厉的惨叫声、急促的哭声。 片刻后,一抔艳红到几乎发黑的鲜血,猝然泼上帐布。 云霓被那浓郁的腥气吓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人血! 云霓心惊胆战地起身,连头发都来不及梳,慌忙穿鞋,取来一个插.满箭矢的箭囊、强劲的牛角长弓,以及一把用于剔肉的匕首,猫着腰藏到暗处。 没一会儿,竟有一名手持森然长刀的刺客,悄声窜进她的帐篷,继而猛烈挥刀,劈向那张云霓睡过的木榻。 砰! 一刀下去,唯有飞扬的棉花,没有爆开的骨血。 那个女人竟不在帐中? 刺客扑了个空,纳闷地翻动凌乱的锦被。 不等他拔出那一把猛.插.入木窗的长刃,云霓已搭弓拉弦,瞄准贼人的头颅。 “受死!” 云霓低声怒斥,松开指骨勾着的那根早已紧绷如满月的弓弦。 嗖——! 一支黑羽箭镞朝前锐进,寒光流溢,直射向刺客的脖颈! 云霓深知,人的头骨太硬,她的臂力不算强悍,怕是射不穿它,可脖颈肉软,一箭足以封喉。 也是如此,云霓在外狩猎,最爱射猎物的颈子…… 果然,那冷锐锋利的长箭瞬间贯入刺客的喉骨,皮开肉绽,鲜血霎时爆开,血星子溅了云霓满脸。 刺客没想到云霓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竟还有这等绝地反击的悍勇。 不等他回神与云霓搏杀,第二支箭矢接踵而来,又迅疾刺向他的眉心。 生死存亡之际,云霓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她下手极重,偏指上没有鹿皮手套,亦无扳指,那一条细韧的弓弦几乎要割破她的指弯。 但好在云霓是个老练的猎人。 这一箭还是成功射中刺客的眉骨,将他朝后猛推了一把。 刺客血流如注,气绝倒地。 待他倒地,云霓才知后怕。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即便知道死在跟前的是凶神恶煞的歹人。 云霓眼泪盈眶,惶恐不安,却又不敢哭泣出声。 虽不知营地为何起了兵乱,也不知刺客为何执意要杀她。 但此地不宜久留,云霓只是一个残疾女子,方才能持弓杀人,不过是对方轻敌,让她侥幸得手。 还是快点跑吧。 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云霓的腿脚不便,不论遭遇什么险情都跑不远。 思及至此,云霓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掀开帐帘,往远处的马棚,踉跄奔去。 云霓身患腿疾,不能快步逃窜。一旦跑快了,踝骨会隐隐抽疼。 她的冷汗直冒,强行忍着脚上不适,一面持弓,一面朝着远处吹呼哨,试图唤出马棚里的彩霞。 好在云霓知道彩霞不喜被人拴着,昨晚并未将它缚于树桩上,如此也方便彩霞听到哨声,尽快赶来寻她。 帐外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 营地用来照明的篝火,尽数被湿冷的雨水浇熄。 云霓身后的厮杀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刀剑交战的刺耳锐响……混战间,也有许多驰援的亲卫及时赶来,护着自家主子逃离此地,唯独无人来寻云霓。 想也是,她在此地无亲无故,谁会在意她的死活? 她不该留在这里,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彩霞!彩霞!” 云霓跌进泥泞的地里,她的腿疾一遇风雨就开始犯病,她跑不了多远了。 走投无路之下,云霓只能高声呼喊坐骑,盼着彩霞快些过来救援。 没等云霓再朝前爬上几步,她的细腰忽然圈上一条遒劲有力的手臂,那条胳膊骤然使劲儿,将她牢牢紧箍于胸膛。 云霓心跳如擂鼓,几欲尖叫,她咬住嘴唇,颤巍巍摸向腰间别着的匕首。 身后的男人似是感受到云霓陡然生出的杀意,他顺势将她提抱而起,拥到马背,圈进怀中。 “别怕。”男人叹了一口气,“是我……沈庭兰。” 云霓那一点欲与歹人同归于尽的杀心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涌上眼圈的泪意,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点微乎其微的委屈。 云霓在徐州生活的时候,最苦的日子也无非是缺衣少食。 可来到陇州,不是受人讥嘲,就是命悬一线。 云霓甚至在想:沈庭兰到底是何等的扫把星,只要沾上他就灾厄不断。 云霓也知道,沈庭兰之所以来寻她,无非是怕她出事,会连累他蛊毒噬心,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好骗的姑娘了。 沈庭兰见云霓冷静下来,拢紧掌中缰绳,朝另一处黑黢黢的山坳奔去。 云霓抹去脸上的雨水和眼泪,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兵马?” 沈庭兰今晚倒好说话许多,他瞥了怀中的女子一眼,竟耐心与她解释:“朝贡的外藩使团出了内鬼,竟与叛军联手,意欲行刺君主……我已燃起烽燧,放出鹰隼,再过两个时辰,便有京畿驻军上山策应驰援。” 说完,沈庭兰不知牵动哪处沉疴暗疾,竟咳出一丝鲜血,溢于唇角。 云霓窥见那一抹深红,慌张无措地问:“你受伤了?!是哪处中箭了?!” 云霓心知,眼下她只能倚仗沈庭兰才能逃出生天,平心而论,她并不想他出事。 云霓慌张的神情被沈庭兰尽收眼底,他垂下既长又密的黑睫,淡道:“不过是情蛊发作。” 云霓无措地攥着马鬃,“有没有可以镇痛的药丸?” “来时匆忙,落在帐中。” “那、那该怎么办?” 闻言,沈庭兰微阖凤眸,看她一眼:“云霓,你想救我?” 云霓睫上有泪,茫然地道:“自然……我不想沈公子有事。” 今晚好险有沈庭兰出手相助,否则云霓定不能活着离开营地。 云霓知恩图报,也明白唯有沈庭兰活着,她才好博得一线生机,才能得那些兵马救援,她当然不愿他出事。 可沈庭兰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伸手掰过她的下巴,迫她偏头,哄她靠近,“别躲。” 云霓被迫歪着脑袋,目光所及之处,是沈庭兰那一颗清凌凌的喉结,以及男人那染上鲜红血液的雪色衣襟。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云霓早已无力思考。 她实在愚钝蠢笨,竟没觉出沈庭兰的异常,也不知他冒雨擒她下颌的动作,究竟有多暧昧狎昵…… 等云霓觉出不对,男人炙热如火的吐息,已然靠近她的鼻尖。 一股浅淡清幽的春兰香气,猝不及防钻进云霓的鼻腔,充盈她的感官。 随后,响在耳畔的是沈庭兰那冷如鬼兰的沉声——“冒犯了。” 沈庭兰不假思索地俯低肩背,覆上云霓柔软饱满的唇瓣。 待沈庭兰低头落吻,湿凉的薄唇相贴,云霓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沈庭兰怎么忽然亲她了? 云霓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她的杏眸瞬间睁大,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承受这个湿糜且毫无温度的吻。 她不知该推拒,还是该迎合……她甚至觉得沈庭兰卑鄙,他仿佛料准了她一定不会闪避。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偶尔朝凡间睇去垂怜的一眼,云霓便要感恩戴德接受……她也恨自己的不中用,只要沈庭兰一点亲昵,她便会犹豫不决,被他牵动情愫。 云霓浑身僵硬,明明亲过许多次,可她的吻技仍旧稀烂,并未长进多少。 她被沈庭兰堵住唇.舌,也只知木讷地抿唇,不知张嘴,与其纠缠。 许是知道云霓的笨拙,沈庭兰倒好心帮她一把。 他勒马止步,轻掐住女孩的窄腰,将她提抱起来,面对面搂到身前。 如此一来,云霓不必拧着脑袋,也就不会觉得脖颈酸痛。 “张嘴。”沈庭兰摩挲着云霓的柔软樱唇,哄她开口。 他的指腹带有薄茧,甚至是一点隐秘的墨香。 云霓被那股春兰暗香折磨,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任他摆布、驱使。 待她唇瓣受到碾压,下意识启开唇缝。 沈庭兰那温凉的舌.尖,便趁此机会卷了进去,与她相裹、相缠,至死不休。 …… 沈庭兰吻得足够细密,也足够令人胆战心惊。 云霓还是有一丝清醒,她不觉得意乱情迷,只觉眼前的沈庭兰怕不是疯了? 一吻毕。 云霓气息不畅,紧揪着沈庭兰的衣袖发抖。 她身上那件原本被夜雨淋湿的衣裙,也如油纸一般,黏腻地附着于身。 云霓浑身不适,亦觉唇上涩.痛。 “你……”她不知该问什么,欲言又止。 沈庭兰已经餍足,心疾好受许多。 他像是吃饱了犯困的狮虎,有一下没一下,慵懒地抚着她的后颈,像是在安抚自家圈养的爱宠猎物。 “失礼了,今日的亲昵,实为情蛊作祟……只我到底对你孟浪,理应负责。” 沈庭兰凝着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衣袍泥点的小姑娘,“云霓,若你旧情难忘……我可纳你为妾,也算是全了此前相伴一年的情分。” 这是沈庭兰的让步。 他本想放走云霓,给她一笔足够几辈子花销的银钱,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此后男女嫁娶,各不相干。 可他受情蛊所累,还要与云霓相伴半年,与其没名没分地收用,倒不如予她一个妾位。 沈庭兰想,他其实并不讨厌云霓,甚至看她很是顺眼。 既如此,养在身边,亦无不可。 云霓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但她也明白,沈庭兰是位高权重的相国大人,对于普通人来说,一个妾位也算一场恩典,比起千两黄金贵重得多。 可她看透了门阀权贵的薄情,她深知沈庭兰这种人没有心肝,既如此,她又怎肯受困樊笼? 云霓累了,她不愿为人妾室,也不想再和沈庭兰有任何纠葛。 她知道,眼下与沈庭兰在一起,兴许能填补一瞬的痛楚。但日后云霓看到沈庭兰纳入新人,见他与其他女子厮混,见他也会同旁人甜言蜜语,床笫厮混,她定会生妒生恨,拈酸吃醋,变得不像自己。 云霓受不了。 她已经足够可怜了,何必变得更可悲。 眼下和沈庭兰恩断义绝,再痛也只痛一瞬。 至多半年,她就不用受任何委屈,她就能回家了。 云霓心知肚明,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事必躬亲的温柔夫君,他是寡情冷心的恶鬼……从前那一具温善面孔,亦不过是他存世的万千皮囊之一。 “没事,我知道沈公子对我并无情谊,此前种种也不过是情蛊作祟,才让沈公子情难自禁。” 云霓故作体面地解释,“沈庭兰,你不用心存愧怍,执意要给我一个名分。我愿意帮你解开情蛊,即便非得如此肌肤相亲……” 云霓不会再自欺欺人,以为沈庭兰待她有心。 她已经不想要沈庭兰了。 沈庭兰的指尖微顿,手背绷紧,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诱哄:“云霓,你想好了?” “想好了。” 云霓笑了笑,“沈庭兰,就这样吧。解蛊后,你做你的高门家主,我回我的徐州老家,我们就此两清了。” 作者有话说: 庶族包括寒族,也就是小地主,低于世族一等。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庶族就是寒门,这个群体因为不能被举荐封官,其实是很难翻身的。 虽然大家搜资料会发现庶族地位还可以,但其实这个群体也包括平民,良人。 比庶族低的就是贱民,也就是奴隶这些,所以称呼云霓为庶族也是可以的~ 第十五章 入V通知 第十五章 入v通知 一直到丑时鸡鸣,那场激烈的鏖战才被上山的驻军控制住。 李奕早早退出皇帐,居于御车之中。 他未曾束发,乌发披散双肩,膝上只搭了一条狐毛薄毯。 一道黑影窜过,李奕信手一捞,从信鹰的足踝捋下一枚小巧的竹管。 李奕抽出管中字条,递到烛光前,辨认纸上字迹。 密信遇热现字,李奕一目十行读完,又将其焚毁于烛台之中。 “果然,云霓便是身藏母蛊之人,怪道相父要这般警惕。” 沈庭兰猜的不错,一年前的叛军暗袭,就是出自李奕之手。 李奕其实没想杀沈庭兰,因他知道,沈家兵力强盛,即便除去沈庭兰,他也未必能摆脱沈家军的掌控,最好还是利用情蛊操纵沈庭兰,把持着沈庭兰的命脉,从而稳住沈家军将,再徐徐图之。 可沈庭兰心计颇深,又怎会任李奕摆布?沈庭兰能平安回城,怕是早就知道君主的歹心,正想着如何将李奕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李奕不会坐以待毙,他想了个围魏救赵的好法子,直接利用外藩使团的兵变,将云霓斩杀帐中,以此连累沈庭兰蛊毒发作,暴毙身亡。 只可惜沈庭兰太过敏锐,把云霓看得这般紧,竟第一时间就赶去救人了…… 李奕想到密探递来的消息,说是沈庭兰沦落乡野的一年时间,曾与云霓朝夕相处,形同夫妻,二人伉俪情深。 李奕听完想笑:“怎么可能?不过是个乡下女子,相父那般倨傲寡情的心性,又怎会对一个乡野农女上心?” 况且,沈庭兰多年来都没有收用过什么女子,倘若他真的耽于美色,后宅早就被那些官吏进献的美人塞满了。 - 雨渐渐停了。 乌云遮月,光线昏昧,雨后的山林泛起一股腥涩的泥土味。 云霓为了逃难,起身匆忙,没有穿很多,身上仅有一件质地单薄的衫裙。 如今她淋了一场雨,衣裳湿透,紧贴于肤,缓缓觉出一点深入骨缝的寒意。 许是察觉身前的小姑娘双肩颤抖,唇色发白,几欲昏厥,沈庭兰难得好心,解开披身的外袍,裹到了云霓的身前。 衣布还残留着男人滚沸的体温,以及若有似无的春兰雅香。 云霓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感到不适,下意识想挣开那一件外衫,但沈庭兰仿佛要和她较劲儿,竟执意将她裹成动弹不得的蚕茧,逼她老实居于胸口。 云霓挣脱不得,未免触怒沈庭兰,只能作罢。 战马驮着二人,一路朝远处的火光行去。 果然,那些被各家亲卫救下的世家子女,今晚都聚集于此。山径上还稀稀疏疏停着好几辆马车,看样子是要连夜下山回城了。 也是。比起在外不明不白丧命,倒不如尽快下山,回到都城戒备森严的家宅。 沈五娘平安逃生后,又记起云霓还留在帐中。 她和沈既川说了这事儿,想命他派人去找一找云霓,即便云霓在外丧命,也该将她的尸首带回沈家…… 沈五娘刚想开口恳求三哥,一回头就见云霓和沈庭兰同骑一马,慢慢行来。 “云姐姐!”沈五娘喜极而泣,“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五娘只是一个被家人宠大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到尸山血海,早就吓破了胆子。她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出事,一直盼着云霓平安无恙,好在云霓活着回来了。 沈四娘听到动静,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云霓披着一件雪竹纹暗花缎男子外衫,被沈庭兰横臂圈在身前,二人骑马而来,瞧着关系十足亲密…… 沈四娘一脸见了鬼。 云霓怎么会和沈庭兰搅和在一起?! 是云霓故作柔弱,蓄意勾引大哥哥?! 定是如此,不然凉薄倨傲如沈庭兰,又怎会对一个乡下农女施以援手?! 不止沈四娘看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就连王若丹也瞧见了。 在场的众人忽然都像是被割舌一般,纷纷噤了声。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古怪地打量逐渐行近的两人。 云霓即便脑袋昏沉,身子发烫,也觉出旁观者不善的目光。 她见王若丹欲言又止,一脸苦相,心中更是无奈至极。 即便云霓知道,王若丹和沈庭兰婚约未成,两人都是独身,就算沈庭兰和旁人亲近,也不逾礼法,不违道德。 但王若丹和沈庭兰相识在先,云霓与沈庭兰定情在后,云霓到底横插一足,她良心不安,也不想故意在人前给王若丹难堪,故意戳她的心窝子。 思及至此,云霓强忍着额头发热的不适,执意扭身下马。 没等云霓挣扎落地,沈庭兰几根修长手指,便悄无声息往衣袍里游去。 下一刻,男人强劲的虎口,掐住云霓纤细柔软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禁锢于此。 云霓许久不曾与沈庭兰亲近,腰上软.肉骤然被人摩挲,还有些发痒。 可沈庭兰还是太过了解云霓,不过暧昧一捏,她便如泄了气的祈天灯,软在他的掌心。 云霓咬着唇瓣,不明所以。 但好在沈庭兰的衣袍足够宽大,夜色又昏黑,他只在衣袍底下作乱,并不会让旁人瞧出端倪。 可、可云霓做贼心虚,毕竟王若丹就在跟前,沈庭兰怎么敢的? 云霓疑心沈庭兰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癖好,可她又怕沈庭兰荤素不忌,再做出何等孟浪之事,不敢多刺激他。 云霓隐忍住那点撩拨人的揉抚,强装镇定和王若丹解释:“此前营地遇袭,我又腿脚不便,险些丧命于刺客刀下。好在我半路遇到沈家主,得他搭救,这才死里逃生。” 沈庭兰明知云霓在胡说八道,但他并没有出言拆穿,只低垂一双犹如寒潭映月的冷眸,若有所思地凝着怀中的云霓,看她低垂的细长脖颈,湿漉漉的墨发,以及她扯谎时惯会蜷曲的小指。 云霓神色坦荡,沈庭兰泰然自若,两人虽举止亲密,却并不引人遐思。 倘若王若丹吃味,不依不饶,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王若丹强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幸好沈哥哥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既然平安回来,云姑娘就好生休息一会儿,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要下山回城了。” 王若丹的鼻尖生涩,心中难受。 她的目光越过云霓,深情地望向身后的沈庭兰。 她盼着沈庭兰也能开口,给自己一个解释,也好保全她的颜面。 可沈庭兰心硬似铁,分明不将王若丹放在眼里,竟看都没看她一眼。 王若丹心中失落。 兴许云霓自以为这个借口圆得天衣无缝,可王若丹却知道沈庭兰的秉性。 从前,王若丹为了和沈庭兰亲近,曾处心积虑接近过他。 王若丹故意借助秋猎进山的机会,在沈庭兰面前坠马崴脚,摔出轻伤。 王若丹是大户人家娇养的闺秀,从未受过这等委屈。 王若丹想着,她都伤成这样了,让沈庭兰搀扶自己,或抱着她上马,不过分吧? 哪知,沈庭兰守礼得很,看到王若丹受伤,也不为所动。沈庭兰没有解开她的鞋袜瞧伤,更没有伸手搀扶,他深思许久,最终决定放飞信鹰,唤人来救,连手都不肯碰她一下。 那时,王若丹安慰自己,兴许是沈庭兰一贯性冷,秉持君子之风,才会对她这般冷酷无情。 可今日看来,沈庭兰又是给云霓披衣防风,又是揽臂护她周全,他分明也有心热的时候,他分明也会爱人……只是那点善心肠,从来不曾馈赠王若丹。 王若丹疑惑,不满,甚至是妒恨。 沈庭兰究竟怎么了?他此前不是对云霓不屑一顾吗?怎么突然关照起她了? 王若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甚至有隐隐的不甘。 要是沈庭兰关照其他贵女还好,偏偏是乡下来的云霓……如若让人知道王若丹连个村妇都及不上,那她该多丢人啊?! 王若丹一定会沦为贵人圈子里的笑柄! - 云霓知道王若丹不高兴,但她没空管那么多了。 甫一下马,她就双膝发软,跪倒在地。若非沈庭兰眼疾手快拉住云霓的臂骨,她怕是要以头抢地,磕破脑袋。 云霓的身体其实很好,小牛犊子似的强壮,今晚病倒,无非是之前帐中受惊,又在外淋雨逃命,这才发起高热。 云霓一直在沉睡,她睡得迷迷糊糊,神智也浑浑噩噩。 她的脑袋糊涂,一时梦到森然大刀,一时梦到她朝人射箭。 云霓在梦里一遍遍重复那个挽弓搭箭的动作,刺客的脖颈被她手中锋锐的箭矢贯穿,那些粘稠艳丽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沿着眼睫滴落,血迹干涸过后,便成了色浓的胭脂,腥臭味催人作呕。 云霓又急又怕,尖叫着惊醒。 她的掌心满是热汗,手中还抓着一物,竟是沈庭兰的一角云纹衣摆。 云霓迎上沈庭兰那双深秀的眸子,像是烫到一般,迅速松开手,无措地道歉:“对不住,我也不知自己的睡相这样差。” 沈庭兰倒没有怪罪她的冒犯,只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你方才一直在梦呓……你怕杀人?” 沈庭兰真是问了个怪问题,谁会不怕呢? 云霓以为他要安慰自己,可不曾想,沈庭兰顿了顿,又淡淡道:“多杀几个就不怕了。” 确实,这是沈庭兰这等杀人如麻的凶神能想出的解法。 云霓无言以对,气氛尴尬,好在沈五娘很快爬上马车。 沈五娘端着一碗汤药,扑到云霓的跟前:“云姐姐,你醒了?” 云霓闻到那股子苦涩的药味,感激地道:“多谢五娘为我熬药。” 沈五娘摇摇头:“小事一桩,云姐姐,你快趁热喝了吧。大哥哥说了,待会儿回府,再喊华大夫来给你诊脉。” 沈五娘也是及笄的年纪了,自然能看出一点猫腻。 她嘿嘿两声笑,一双圆溜溜的小猫眼睛,扫一会儿沈庭兰,又扫一会儿云霓,“大哥哥,你和云姐姐是不是……” “不是。”云霓斩钉截铁地答,“我和沈家主真的只是偶遇,你不要误会。” 沈五娘见云霓神情认真,没有半点女孩家的娇羞,顿时失落地噘嘴:“好吧,那就当我想错了……” 沈五娘知道,四姐姐巴结王若丹,无非是以为王若丹能嫁给沈庭兰,将来会成为大房主母。 可比起王若丹,沈五娘更喜欢云霓。她还想着,如果云霓真的能拿下沈庭兰,那日后云霓执掌中馈,她就不必拿沈四娘挑剩下的布匹了! 云霓喝完汤药,忽然记起自己的行李还遗落在遇袭的帐篷里,“糟了,我的包袱落到山上了!” 沈五娘也跟着紧张:“包袱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云霓想了想,唯有几身穿了好多年的旧衣,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不过包袱底下,还塞着那块她曾想用来拜堂成亲的红盖头,以及沈庭兰为她捏的泥人。 云霓怔忪许久,忍着心口漫开的酸涩,酸疼过后,一种快刀斩乱麻的畅意陡然攀升,她缓缓摇头:“算了,已经不重要了。” 不用沈五娘解释,云霓也知道,定是下山的马车不多,沈庭兰才会可怜到要和家人挤在一辆窄小的马车里。 云霓喝了药,换上干净的衣裙,脑子已经清醒过来。 回想此前的恶战逃生,挽弓杀人,以及沈庭兰渡来的那个略带血腥味、清冽草木香,且实在称不上温柔的亲吻,云霓渐渐觉出不对劲之处,沈庭兰的蛊毒好似更重了,怪道一反常态,竟想粘着她。 等沈五娘枕着云霓的大腿睡熟了,云霓终于敢大方打量沈庭兰。 沈庭兰不愧是君王的股肱之臣,即便此时,他也没有一刻闲暇,仍捧着公文,执笔批文翻阅。 烛光轻颤,明澄澄泼进车厢,照得沈庭兰那一捧墨发亮如绸缎,在腰际微微地晃,他的凤眸黑如墨玉,侧脸线条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当真是凌厉清疏,叫人望而生畏。 云霓深知沈庭兰是高门权贵,她不敢造次,确认沈五娘睡得很沉,才敢开口:“沈公子,你的蛊毒是不是变得严重了?” “是。”沈庭兰合上文书,心里虽惊讶云霓的敏锐,可面上到底不动声色。 云霓哑口无言。 沈庭兰薄唇微抿,与她解释:“子蛊贪恋母蛊,每日躁动不休。如今你我分居两院,相距太远,已无法克制我体内蛊毒。” 云霓明白了,沈庭兰难以抑制蛊毒,只能被迫同她亲近。 云霓若想回家,定要帮着沈庭兰解开情蛊,方能全须全尾离开沈家。 因此,沈庭兰的困境,亦是她的困境。 云霓舔了舔发干的唇瓣,焦躁地问:“那该如何是好?” 许是太着急了,云霓说话的时候,忍不住朝沈庭兰倾身。 如此拉近距离,沈庭兰略一垂眸,便看到云霓微吐出的那一截猩红色的小舌,她将自己的唇瓣润得水光潋滟。 沈庭兰收回窥伺的目光,循循善诱:“云霓,你也想早日解开情蛊,离府回家,对吗?” “自然。陇州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住不习惯,若是能早点回徐州,当然再好不过。” “既如此……”沈庭兰轻叩两下手指,做出一个为难的决定,“我允你明日起,夜宿听雨楼。” 这是要和她同宿?云霓瞠目结舌,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庭兰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就是一个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问题。 可就算沈庭兰是她前夫,他们曾经共处一室,坦诚相待,什么都做过了……如今还同住一处,怕是不大好吧? 云霓心中顾虑颇多,犹豫不决。 她甚至胡思乱想,想到了从前村子里发生的一桩事。 村子里曾有一对王姓夫妇,和离了还住在一处,说是有孩子要养,分家租赁房子太贵,价钱上也不划算,倒不如继续一起住着,同屋不同房就是了。 沈庭兰见状,微眯长目,意味深长地问:“云霓,你是怕与我走得太近,会对我心生爱慕,旧情复燃?” 云霓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当即反驳:“自然不会!” 沈庭兰:“既如此……你怕什么?” 云霓哑巴了。 她深知,沈庭兰这招是“先礼后兵”,眼下他还有耐心好好“劝降”,若她不愿,怕是要言语催逼,凶器要挟了。 再说了,云霓命如草芥,她的意愿并不重要,沈庭兰的身家性命才是顶顶要紧的。 云霓盼着和沈庭兰早日断了联系。 横竖只是几个月的相处,忍一忍便过去了。 云霓无计可施,只能应下:“我知道了,我定会竭力配合沈公子治病,也好早日解蛊返乡。” 云霓狠狠咬着“返乡”二字,希望沈庭兰能听出她想回家的重点。 明明云霓乖巧懂事,沈庭兰该夸她识时务。 可不知为何,沈庭兰得知云霓归心似箭,一心想逃离他的身边,竟也有一瞬不悦涌上心头。 沈庭兰掩下眼中的阴沉戾气,平静地道:“……甚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们下一章就v啦。 因为灯灯要养病,本文不一定日更,但尽量日更~ 以及最后一次声明,全文会有纲要,不接受任何写作指导,以及哪里看的不高兴都可以马上弃文哈,不要看了又骂我,彼此友好且尊重,感谢! 以及任何污蔑造谣,把大众梗拿来鉴抄的言论,都会截图保留证据,走法律流程,彼此尊重,非常感谢! ———————————— 推荐一本灯灯的完结文《成了清冷权臣的侍妾》草灯大人 老实美貌农女 x 清冷疯批权贵 林蓉自幼被卖进裴家,成了外院的扫洒丫鬟。 府上奴仆无不想着攀龙附凤…… 在少爷跟前挣前程,当个伴读; 努力做个府中小姐的陪房; 或是让府上爷们开了脸,抬个姨娘。 唯独林蓉心气高,竟想攒够赎身银,放出府外度日,当个正头娘子。 偏她运道不好,赶上裴府大爷误饮合欢毒酒,急需解药。 林蓉不过是顶了个端茶倒水的缺儿,竟误打误撞成了那一味解药。 懵懂无知的林蓉,就此被裴瓒拽进了红罗帐中…… - 江州裴瓒,郎艳独绝。 未及而立之年,便位极人臣。 一日官宴,裴瓒遭人算计,不慎饮下药酒。 裴瓒素来不近女色,后院不设姬妾。 情毒摧折之下,只能默许麾下人送来丫鬟。 他见林蓉乖顺乖巧,不令人生厌,就此收用。 不过是一味解药,既裴瓒用了,自当给个名分,抬个妾位。 可一觉醒来,小丫鬟竟不见踪迹……阖府上下寻她不得。 裴瓒凤眸深寒。 拒他恩宠,倒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 - 林蓉不愿为人侍妾,受困樊笼。 好在夜里趁黑行事,裴瓒仅宽衣,命她背过身,并无其余亲香的亲昵举动…… 裴瓒不识得她的脸,恰好能让林蓉顺利逃离。 林蓉照常做事、攒银。 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脱离奴籍,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 却不料,裴瓒在那夜之后,竟屡次梦到那个掩面低低呜咽的女子…… 裴瓒心火难消。 决意挖地三尺,也要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婢子擒来! - 一日,林蓉终于攒够了赎身银,脱离奴籍。 林蓉背着包袱,欢喜出府,没等她走出三步,一顶华盖马车拦住她的去路。 车帘撩起,竟是裴瓒那张阴冷的俊脸。 男人缓步踱来,掐着林蓉的脸,力道渐重。 “既脱了奴身,给你抬个妾位……可好?” 在这一瞬,林蓉美眸含泪,终是吓得肝胆俱寒。 第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十六章 晋江首发 云霓回到沈家的第二天, 陈嬷嬷便带着几名手捧托盘的丫鬟来了秋荷院。 “今晚请云姑娘上听雨楼下榻。” 陈嬷嬷语带笑意,半点没有鄙薄或是厌弃之色。 果然,云霓猜得不错, 陈嬷嬷和沈老夫人对情蛊一事定是知情的。 云霓犹豫一会儿, 问:“我夜宿听雨楼的事, 是不是只有老夫人和嬷嬷您知道?若是可以, 还望二位帮我遮掩一番,不要教旁人知晓……” 一说这话, 陈嬷嬷便懂了。 云霓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与沈庭兰关系亲密……这是为何? 陈嬷嬷和沈老夫人私下还商量, 沈庭兰这么多年都没有女子近身伺候,倘若云霓真能得了他的眼缘,倒不如劝一劝, 将人留下, 给个名分, 也好为大房开枝散叶。 可听着云霓的话音儿, 倒像是想将这层私交藏着掖着,方便日后解蛊能离府单过,不要教旁人猜出她闺誉不在。 陇州沈氏可是吴国顶天的富贵人家,便是一个妾位,各家名门贵女也要打破头去争呢,怎会有小娘子不愿留下享福? 陈嬷嬷想不明白, 但她还是笑道:“云姑娘放心, 两院之间开辟了一间暗门, 夜里你只需经过暗门前往听雨楼便是,没人能觉出端倪。况且大房的丫鬟婆子最是嘴严,都由老夫人调教过,断不敢在外说三道四。” 如此一来, 云霓便放心了。 “云姑娘请随我来。” 陈嬷嬷在前头引路,领着云霓穿过那一道被紫藤萝掩映的狭窄暗门,步入占地颇广的听雨楼。 这是云霓第一次涉足沈庭兰的领地。 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拔地而起,歇山式屋顶的四角屋檐飞翘,挂着几条青色的莲花铜铃雨链。 楼前有一方垂枝的翠荷池子,楼后又种有一片潇潇翠竹,隐隐能见一座八角凉亭立于水面。 石亭八面引风,悬有琉璃珠帘,亭中还置有琴台、茶炉,想来沈庭兰闲暇时会去凉亭小坐,抚琴自娱。 云霓微微出神。 她一直为了生活奔波,每日想的都是如何填饱肚子,筹备兽衾以便抵御隆冬,像抚琴品茗、丹青书画,对于她来说都是奢侈且遥远的事。 可这些六艺雅事,都是沈庭兰儿时的日常,他自幼便在这些世家风雅的熏陶之下长大。 云霓不免感慨,她与沈庭兰的生活确实很是不同。 待到了沈庭兰的寝房,陈嬷嬷唤来丫鬟,往那间开阔的屋舍,搬入女子藏衣的螺钿箱笼、四开的折枝花鸟暗花罗纱屏,另有一张梨花木睡榻,并一些软缎寝具。 云霓原以为沈庭兰说的“入楼同宿”,是指在他寝房相邻的客房入睡,哪知陈嬷嬷直接往主人家的寝房搬去女子用的卧具。 云霓看着一群仆妇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双目呆滞,欲言又止。 陈嬷嬷揣度着云霓的心思,笑问:“要不屋里头就不另置睡榻了,云姑娘与家主共用一张床榻?” 闻言,云霓更是如遭雷击,她慌忙摇头:“不不,怎敢打搅家主安睡,嬷嬷还是备下睡榻吧。” 陈嬷嬷遗憾地想:看来云霓与沈庭兰亲近,当真只是为了给家主治病啊?老夫人想要抱曾孙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陈嬷嬷喊住文春,命她再把铺盖放回屏风后的小榻上。 等换洗的寝裙、小衣、肤膏、澡豆等等日常所需的用物备齐,云霓便跟着陈嬷嬷回到了秋荷院。 夜里,文春伺候云霓吃了一碗荠菜炒的乌米饭,还喝下一盅撇干净油花的野菇鸡汤。 云霓藏着心事,一时不慎吃撑了,用过饭洗漱后,她又沿着那一圈高高的院墙,一遍遍走着消食。 约莫是夜里戌时,听雨楼燃起烛光,那一座金碧辉煌的小楼登时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这是沈庭兰回府了。 果然,墙角的小门传来三声敲响,引路的婆子递来暗号,请云霓入楼就寝。 云霓一怔,止住脚步。 她的脾胃早就不难受了,一圈圈走着,也不过是拖延时间。 云霓的掌心都是热汗,驻足不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畏什么、担心什么、紧张什么。 等文春再次出声催促,云霓这才慢吞吞朝暗门行去。 - 都城长街,一辆青蓬马车缓缓驶向沈家。 沈庭兰今日处置了那些被俘的刺客,动用穿骨酷刑,试图从他们口中挖出些幕后主使的去向。 沈庭兰心知肚明,此事与少帝李奕有关,再问也问不出个结果,倒不如直接动刀子灭口,也好给李奕留下一点脸面。 沈庭兰暂时不会杀李奕,他也盼着少帝能感念他的仁心,莫要再滋事挑衅……眼下那些敢与李奕勾结的叛.党,无非是想借助李室上位,掌控朝政,独揽皇权。 他们捧着李奕、敬着李奕,不过是有所图谋。改日登顶,未必有沈庭兰这般仁善,还能予李室皇族一个体面。 要是李奕当真蠢笨如斯,非要与人结党密谋,那沈庭兰也只能不念旧情,将他屠戮刀下了。 沈庭兰安抚好受惊的阀阅贵族,又调遣数千京畿驻军巡宿都城,回到沈家时,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沈庭兰撩帘下车,掠眼一瞥,蓦地发现听雨楼火光煌煌,早已掌了灯。 沈庭兰微拧眉棱,思忖片刻,记起一事。 昨日,他嘱托祖母,将云霓安置于听雨楼中。 眼下高楼亮起的寝灯,是云霓在等他。 沈庭兰微眯长目,眺望家宅,忆起一个画面。 记忆有些模糊,但也能辨出,是一间逼仄简陋的小屋。 屋中桌子四脚不齐,桌面置着一盏光线昏暗、冒着黑烟的菜籽油灯,旁边还有一个针线篓,叠放着一方绣完一只水鸭的红盖头。 没一会儿,女孩迟缓的脚步声响起,云霓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面。 面食的卖相不错,美中不足的是肉臊子少得可怜。 云霓递去筷子,笑着喊沈庭兰吃面,一双婉丽的眉眼拢在粗茶淡饭的烟火之中,美艳端方,轻盈到一阵风都能吹散。 …… 今夜亮的寝灯,好似从前山中小院燃起的豆油小灯。 有那么一瞬,沈庭兰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远在徐州乡下的日日夜夜。 作者有话说: 欲言又止……(表情包。 总之我有时候就是可能会多更、早更,也可能晚更。 总之更新时间非常混乱,说的最迟几点一般都是deadline 第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十七章 晋江首发 因是入夜就寝, 听雨楼里的烛光并不明炽,反倒被莲花灯罩掩映,带着几分浅淡幽微。 云霓沐浴更衣后, 坐在榻边擦拭湿漉漉的发尾。 面前摆着一扇四开花鸟纱屏, 纱布的料子轻盈单薄, 火光能从中透出, 照亮云霓身后那一张铺满莲白被褥的小榻。 隔着这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屏朝外看,寝房各处一览无余, 就连沈庭兰睡的那张竹纹罗帐拔步床也清晰可见。 一年前, 云霓还真的幻想过跟着沈庭兰一块儿回到他的家宅,如同寻常夫妻那般在他的屋里同床共枕。 可世事阴差阳错,如今虽是同居一室, 却已不是相守一生的夫妻。 云霓松开帕子, 还在等待。 好歹沈庭兰是主, 云霓是客, 她不敢先睡,只能老老实实等沈庭兰回房。 少顷,房?被人推开,缓而慢的脚步声响起,一道修长挺拔的男人身影迈进内室,漆黑的影子拉得老长, 落到纱屏上。 云霓的浓长鸦羽不禁轻颤, 抬眸望了过去。 这一眼, 正对上沈庭兰那双幽静深目。 他洗漱沐浴过,墨发莹润如瀑,散在后腰,仅用一条玉蝉发带松松束缚。肩头罩着一件软缎外袍, 没穿中衣,只扎了雪色中裤,胸膛覆着些微水迹,那一件单薄外袍也被水珠濡透,行走间现出大片白皙如瑰玉的胸腹肌肉。 云霓看到沈庭兰赤着的胸膛,骤然一惊,耳朵发烫,视线下意识挪开……这人怎么不穿好衣衫?! 沈庭兰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目光在那一架纱屏上停留许久,待看到屏风后头坐着的窈窕娇影,问她:“怎么不睡?” 云霓脱口而出:“我想等沈公子回房再睡……” 沈庭兰微掀眼帘,扯了下唇角:“等我做什么?” 闻言,云霓尴尬地止声,反应过来。 的确,她等沈庭兰做什么?又不是要干旁的事,只需她在旁陪睡,缓解他的心疾痛症而已。 思及至此,云霓如遭雷击,手忙脚乱地放下绞干头发的帕子,乖乖钻进薄被里,背对着沈庭兰,不再理会他。 云霓本想快点入睡,可沈庭兰不知在忙什么,颀长的影子随着烛光不断地晃,来来回回,晃得人眼晕。 云霓睡不着,又觉得这般相处太拘束了,她忍不住问:“沈公子,你夜里睡觉,不穿中衣吗?” 云霓听到一声清浅的笑,若有似无,让人耳廓发痒,不确定是不是沈庭兰在笑。 良久后,她听他道:“这是我的内室……为何穿衣?” 云霓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确实,这是沈庭兰的寝房,他就是赤身入睡,也碍不着她什么事。 “云霓,若你夜里也不喜穿衣,大可自在些,解了便是。邀你夜里同宿,本就是强人所难,我不想你有任何不顺心之处……” 沈庭兰这番话说得坦荡自若,瞧着是为云霓考虑,可话中种种,分明夹杂戏谑。 他在戏弄她。 云霓没想到沈庭兰本性这般恶劣。 她说不过他,只能老实闭嘴。 云霓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酝酿睡意。 片刻,她又想到那些高?大院的富家公子,都会豢养一些通房侍妾,迷迷糊糊地开口:“沈公子,我不知你夜里是否会传唤姬妾侍寝……但你若是要与人行房,还望提早告知一声,那我就不来听雨楼叨扰了。” 云霓想要放下沈庭兰,既她要与他分道扬镳,自然也不会独占他。 虽然知道沈庭兰和旁人云雨,仍令云霓难以忍受。 但她在努力适应,早晚有一日,她能完全将他抛诸脑后。 沈庭兰刚掠下金钩挂着的半幅床帘,忽听云霓一句胡言乱语,不由蹙眉……他几时收过通房侍妾? 沈庭兰嗓音发冷:“你倒大方。” 可这一次,云霓睡熟了,没再回他的话。 云霓睡到半夜,突然被小腹渡来的一阵阵剧痛唤醒。 这是来了癸水。 云霓算好日子,早早替换上了月事带。 可她少时受过冻,患过寒症,虽不影响体魄,但每逢经期,小腹便会疼痛难当,连地都下不了。 云霓骤然发作,想唤文春,又想到她居于听雨楼,房中也没有上夜的仆妇,想喝口热水都不容易,总不能喊沈庭兰纡尊降贵去给她倒水。 云霓浑身潮软,一直发着热汗,整个人像是浸在水里。 她忍疼忍得额头发汗,鬓角湿透,就连唇瓣也丧失血色,泛起骇人的青白色。 许是云霓那点强抑于咽喉的细微娇吟太过可怜,沈庭兰被她闹醒,竟掌灯下地,朝她的方向行来。 纱屏挪开,薄被掀动,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揽过云霓的肩头,将蜷曲成一团的女子,捞到膝上。 “疼……” 云霓意识不清,嗓音也绵软粘稠,断断续续,像是在撒娇。 沈庭兰那只滚烫如烙铁的手掌,隔衣覆上她的小肚子,细抚慢揉,“云霓,你来了月事?” 清冽的草木香气萦绕云霓周身,是她曾贪恋的幽谧气息。 熟稔的嗓音落在云霓耳畔,缠在心上,胸口也跟着酥软。 有那么一瞬,云霓都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她和沈庭兰还是恩爱的夫妻,他们在雪夜里相拥,他将她护在怀里抚背,一点一点喂她喝下热腾腾的暖腹姜汤。 可云霓知道,那是过去的事。 眼前的沈庭兰不是她的夫君,她不能被他一点小恩小惠蛊惑,再跌进同一个深坑。 云霓咬着下唇,无情地推开沈庭兰,“沈公子……你不必担忧,差人给我送一碗姜汤就好。” 云霓比沈庭兰想象中更加心硬,她当断则断,决不会藕断丝连。 沈庭兰静默一瞬,意味不明地眯眸,起身唤人送汤。 一刻钟后,云霓捧着那碗热辣辣的姜汤甜水,小口啜饮,暖和不适的脾胃。 待身上那股子痛感减轻,她缓过劲儿,终于有力气隔着纱屏和沈庭兰道谢:“月事来得太急,夜里扰到沈公子了,实在对不住。” 云霓明辨是非,她不欠沈庭兰恩情,该道谢就道谢,痛快得很,她能与他两清。 “客气了。”沈庭兰嗓音微沉。 二人这般泾渭分明,本是沈庭兰乐见其成之事。 可当他看到云霓真能轻易割舍那段过往,又莫名生出一点难言的烦闷…… 作者有话说: 云霓其实不了解真正的沈庭兰,所以会对现在的沈庭兰保持警惕,防备,甚至是敬畏,但也肯定会有爱意(毕竟爱过),其他我觉得有自己道理与逻辑的东西就不回复啦,总之大家觉得哪里不对可以怀着不对的感觉继续往后看,可能后面有答案 —————— 还是要整理一下大纲,把下一个大节点顺利写完,所以我们下一章定时在周日晚上十一点更新,相当于周六断一天,会尽量肥一点~之后就尽量维持日更,抱歉抱歉!会掉落红宝补偿~~ 第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十八章 晋江首发 三月暮春, 艳阳明媚。 西府海棠、垂枝碧桃竞相绽放,满园姹紫嫣红,瞧得人心旷神怡。 沈家敞厅, 沈老夫人端坐主位, 等待一众小辈前来正院子请安。 因有一扇紫檀雕花嵌玉的插屏作掩, 又有仆妇在外通禀, 不怕隔墙有耳,沈老夫人与陈嬷嬷闲话家常, 便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陈嬷嬷小声道:“今早仆妇收拾听雨楼的床褥, 没见着何等凌乱之处,夜里也没有叫水,想来是没行房事。” 闻言, 沈老夫人失落地应了一声:“唉, 我还当兰哥儿开窍了, 哪知他当真一心朝政, 顾不上那点儿女情长。” 沈家三房,唯有大房是嫡出,其余两房都是庶出。 也就是说,沈庭兰才是沈老夫人嫡亲长子生下的嫡长孙,与她血脉最为相近。 可怜沈老夫人的大儿子福薄早逝,留下一个嫡长孙支应门庭, 眼见着大房人丁凋敝, 让她又怎能放下心来? 偏偏沈庭兰是一族尊长, 又是吴朝位高权重的国相,沈老夫人不好插手孙儿的房中事。 陈嬷嬷见沈老夫人精神不济,如何不知她的心病? 虽说庶出的二房、三房郎主都对沈老夫人敬重有加,可他们到底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 与沈老夫人也不过是一层嫡母庶子的面子情。 要不是沈庭兰争气,把持着一族峥嵘命脉,压得两房不能喘息,那两位郎主又岂是好拿捏的主儿,能像今日这般待沈老夫人客客气气的?阖府上下不知要闹得多么乌烟瘴气呢! 正因领着沈庭兰支应门庭的情分,沈老夫人才盼着孙儿好,想着不拘嫡子庶子,能早日开枝散叶,让大房的子嗣昌盛起来就行。 陈嬷嬷想法子宽慰沈老夫人,“听仆妇说,昨晚家主还命人熬了姜汤送到房中,保不齐是云姑娘来了月事,身子不适,这才没能行房。您想想,就家主那性子,何时有这般体贴一个女子的时候?老奴瞧着有戏,老祖宗且放宽心吧!” 此言一出,沈老夫人又笑逐颜开:“倒也是,前些年我不是给兰哥儿送人么?没见过他收下哪个,我是真怕他哪日想不开,出家当和尚!好在总算有女眷入房了,早晚能成事的。” 沈老夫人对云霓寄予厚望,待一众小辈入屋请安,还慈爱地唤她来跟前打量,不是塞点心就是递甜汤,疼得跟心肝宝贝似的,倒教沈四娘都吃起味儿来。 沈四娘扑到沈老夫人膝前撒娇:“祖母怎么只疼外人,不疼四娘了?” 沈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四孙女的鼻尖,嗔怪道:“浑说什么呢!祖母何时不疼你了?上回你说要吃桃花饼,祖母是不是一早就喊厨房往你的院子送去了?小没良心的,竟吃起这飞醋来了。” 沈四娘想到那一碟独她有的桃花饼,得意地笑起来:“哼,好吧,祖母还是最疼我的。” 云霓只是客人,这些儿孙绕膝的慈爱场面,她插不上什么话,只能微笑看着。 好在沈老夫人为人和善,时不时问点云霓的起居,又将她夜宿听雨楼的事隐瞒得妥善,没有让云霓感到冷待或是难堪。 待屋里的孩子们都回各房了,沈老夫人又独留下云霓一人,拉过她的手,笑道:“兰哥儿这孩子心思重,脾气硬,又素来不让女子近身,没什么照顾女眷的经验。若他待你不好,你定要告诉祖母,我帮你骂他!” 许是担心云霓脸皮薄,沈老夫人不再说这些有关沈庭兰的事,反倒温声问她:“昨夜听婆子说,你喝了姜汤啊,可是月事来了?晚间让华大夫瞧瞧,才不过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定要保重身子,别仗着年轻就胡来。” 沈老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命陈嬷嬷给云霓送去补身的燕窝、阿胶、百年老参。 云霓知道,她能得沈老夫人的善待,无非是因沈老夫人疼爱沈庭兰,才会爱屋及乌多多关照她。 云霓感受着沈老夫人掌心的温暖,心生羡慕,沈庭兰再如何恶劣,也有疼他爱他的家人,真是命好啊。 - 下午的时候,沈五娘来秋荷院找云霓玩。 “二嫂今日出月子了,云姐姐随我一起去看堂侄子好不好?” 这是二公子沈既明和二少夫人刘氏生下的孩子,也是曾孙辈分的大哥儿。 此等添丁进口的大喜事,沈老夫人自然看得紧,孩子没满月,不愿叫外人去看,生怕带来什么邪风鬼气,导致小孩夭折。 如今养了一月,孩子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总算愿意抱出来见人了。 云霓喜欢小孩,没有推拒。 两人来到二房的时候,已有一圈沈家人围着堂侄子锦哥儿逗弄。 可锦哥儿不知是没吃饱还是哪里不适,竟一点都不配合,还瘪着小嘴哭闹。 二夫人叶氏没哄过孩子,见状急忙命人喊奶娘过来:“赶紧的,可别让我家孙儿哭得背过气去!” 这是二房的长孙,叶氏自然看得跟宝贝眼珠子似的。 许是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小脸都憋得青紫,云霓听得于心不忍,忍不住靠近船型悠车,对叶氏道:“二夫人,我从前帮人带过孩子,能哄孩子止啼,让我试试吧。” 叶氏狐疑地看了云霓一眼,心中不屑:不过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怎知如何抱孩子?但一想云霓出身乡野,早当家,保不准真有点带孩子的经验。 到底是沈老夫人请入家宅的贵客,叶氏的面子情要做到,左右奶娘也过来了,让她抱一抱也无妨。 思及至此,叶氏不情不愿地交出锦哥儿,她怕云霓笨手笨脚,还小声提醒:“孩子沉,云姑娘当心些。” 云霓接过锦哥儿,碰了碰他的手脚。 小孩的后背汗湿,手脚微凉,显然是衣裳穿太多了,这才燥热到啼哭不止。 云霓把锦哥儿放到悠车里,小心解开小衫。 没等她拉开衣带,那位匆匆赶来的顾奶娘便大声嚷嚷起来:“姑娘这是做什么?!桃月天还冷着呢,万一解了孩子的衣裳,冻着锦哥儿怎么办?!” 小孩难养,倘若着凉,恐有夭折之险。 听到这里,叶氏顾不得脸面,忙搡了云霓一把,抱过孩子:“云姑娘又没生养过,如何懂得养子之道?可别伤着我家孙儿。” 云霓骤然被推搡,足下趔趄了一下,但她知道叶氏这是关心则乱,也没有怪她的意思。 云霓叹气:“孩子后脊汗湿,手脚发凉,可见身子燥热,这才啼哭不止。继续这样出汗吹风,反倒容易着凉生病。二夫人可以拉开哥儿的衣裳看看,是不是多添了几件内衫。” 听完云霓的话,叶氏心生狐疑,又见顾奶娘目光躲闪,欲言又止,她的脸色顿时一沉。 叶氏喊来几个带过自家孙子的嬷嬷,帮孩子换衣擦身。 一解开衣衫,果然看到锦哥儿的小肚子多缠着一层薄棉夹衣,连痱子都焐出来了,难怪痛痒到啼哭不休。 叶氏是掌家多年的妇人,一眼便知顾奶娘的心思。 顾奶娘分明是贪图沈家富贵,想借着这一招把持住孩子,好教旁人都以为,唯有她手把手带着锦哥儿,孩子才不哭不闹,养得安好,也好长久留在府上做事。 叶氏气得怒火上涌,指着顾奶娘骂道:“好你个贱人,竟敢如此磋磨我乖孙!” 顾奶娘诚惶诚恐地跪地,怨怼地瞪了云霓一眼,哭道:“二夫人误会了,我这不是怕府上大哥儿着凉么,孩子若是受寒发热,更容易生病,更有甚者还会早夭的!” 顾奶娘的话音刚落,老仆一记掌掴紧跟着摔了上去:“大胆!竟敢咒咱们沈家的哥儿!” 没等顾奶娘喊冤,便有几个粗使婆子上前,将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好好的见客宴,竟闹得这样难堪,叶氏面子上挂不住,对云霓说了几句好话:“多亏云姑娘心细,这才没让刁奴继续苛待我家孙儿。” 沈五娘也帮着打圆场,笑问云霓:“云姐姐,你怎么懂这么多养儿经啊?” 云霓:“从前邻家婶子农忙下地,孩子没人照看,会托我帮她看一两天孩子。” 云霓没有多说缘由,其实是她从前以为,她和沈庭兰婚后也会有个孩子,这才和邻家嫂子多问了几句育儿经。 - 今日下值早,沈庭兰一回府,便被二弟沈既明请来二房,探望自家堂侄子锦哥儿。 穿过月洞门,甫一入穿堂,沈庭兰略一抬眸,远远看到云霓怀抱一个玉雪可爱的婴孩,温声细语地哄着。 绚烂的夕阳落下,掺进女子乌鸦鸦的鬓角,渡上一重温柔的金芒。 她的浓长眼睫微垂,嘴角微抿,颊侧浮起一个甜腻的梨涡,周身都散着柔静的气质,很是打眼。 许是不想惊到满院的女眷,沈庭兰足下微顿,没有上前。他负手止步,很有礼数地玉立阶前,由着仆妇先一步入内通禀。 敞厅里的宾客知道沈家主过来,各个面露谄媚,想着上前攀交。 可沈庭兰依旧如从前那般生人勿近,冷眸微压,只嘴上寒暄了几句。 沈庭兰眼角余光一掠,瞥见云霓那低下的、犹如纤细荷茎的玉颈……就在此时,他的耳畔犹如幻听,莫名响起一句话。 是从前的云霓,披散着汗津津的乌发,凝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眸,趴在沈庭兰的胸口,对他道。 “夫君,今日易孕……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云霓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山中生活。 她害怕寂寞,也喜欢孩子,一直想有一个命脉相连的家人。 她盼着和沈庭兰成婚,盼着与他欢好,生下一个缔结二人骨血的孩子…… 倘若当年的云霓不慎有孕…… 沈庭兰想,他应会将他们母子留在府中。毕竟沈家大房的血脉贵重,不能遗留在乡野小地。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下一章我们周日晚上11点见。 这本会稍稍有一点慢热。 以前追求每一章都有爆点,但现在想稍微细水长流,慢慢铺垫,所以大家给我一个机会tat 我昨天打好了后面十万字的大纲,我觉得很好看!(当然这个好看,应该是看过我其他文的宝宝,懂的那种刺激爆发剧情的好看) 等我慢慢推到那个地方,写到那个节点,可能还要请假一两天打好后面的纲要。 这本是解压之作,想写点不同的东西,大家多担待我一点,爱你们!! 第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十九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来了以后, 厅堂的气氛就变了。 原本闲适的小宴,成了沈家人的肃穆家宴,表姑娘们都被仆妇们送回外院, 云霓也觉出不对, 寻个由头老实离开。 沈五娘跟着云霓一起回院, 路上她告诉云霓:“再过两天是四姐姐的生辰, 府上会设宴,也会邀请世家小娘子登门, 云姐姐记得准备好一点的生辰贺礼。” 云霓听懂了沈五娘的暗示, 沈四娘与她不对付,保不准要挑贺礼的刺,别送得太寒酸磕碜, 免得人前丢脸。 云霓若有所思, 对沈五娘道了谢。 她也打算给沈四娘送好一点的贺礼, 倒不是为了长脸, 而是想着自己受了沈家的照顾,总得偿还点什么。 夜里,云霓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私藏的那一只木匣。 沈庭兰曾经给过她十两金子。 买新衣裳、吃食、彩霞的马具、饲马的精粮,林林总总花去五两金子,还剩下五两金子。 一两金子就是十两白银, 加上她自己之前攒的家私, 一共有五十二两银子。 这么多钱, 都够云霓在徐州主城买一间瓦房了,如今要拿去送人,当真有点肉疼。 云霓在薄被小榻上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地数钱。 直到一侧传来男人磁沉清冷的一句:“你在清点返乡的盘缠?” 云霓蓦然抬头, 迎上沈庭兰深湛清隽的眉眼。 他今日倒人模人样,穿着齐整的雪色寝衣,外披一件飘逸的广袖白袍,没故意裸.露上身。 总归要同住一屋檐下近乎半年,云霓盼着善始善终,也不想闹得剑拔弩张。 因此她听到沈庭兰的问话,并未冷脸,而是小声问他:“沈公子,你曾许我千金……能不能再预支一些?” 沈庭兰想到从前云霓持家,一两银子都掰开二两使,如今十两金子的巨资,还不够她花销么?倒是胆识见长。 沈庭兰的墨眸隐有寒霜涌动,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凝于云霓的脸上,低声告诫:“如你想敛财私逃,会有亲卫将你缉拿回府……你若惹恼了我,连累我情蛊发作,云霓,兴许日后你出府便没有这么自在了。” 沈庭兰说完,那双冷漠寡情的凤眸,还不着痕迹地掠过云霓褪下罗袜的白皙脚踝。 他的视线锋锐阴狠,如有实质,灼在人的肌肤上,好似毒蛇冰冷粘稠的信子。 云霓后脊发麻,腿肚子也开始战栗。 她被他看得不适,也懂了他的暗示。 切莫惹恼沈庭兰,保不准他会取锁链镣铐,将她囚禁于此,直到他解开情蛊的那日,才有可能放她自由。 云霓无可奈何,只能出言解释:“我不过是草芥庶民,怎会自讨苦吃和世家权贵对着干?我同你讨钱,不过是想着为四娘准备一份生辰贺礼。” 闻言,沈庭兰的脸色稍缓,漫不经心地道:“你与四娘不对付,也要给她送礼?” 此言一出,云霓莫名咬牙,心中狠狠地想:沈庭兰果真什么都清楚,他知道沈四娘不喜她,还偏要逼她和那些高门贵女相处。 要是以前,沈庭兰惹恼了云霓,她大可抓着他的手腕咬上一口。 可如今,沈庭兰性情大变,嗜好杀人,云霓不敢惹他,只能把那腔邪火往下压。 云霓闷闷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要朝夕相处,总得做点面子情。况且,老夫人待我很好,五娘也和我玩得不错。” 毕竟是沈老夫人的孙女生辰,云霓不想闹出笑话来,送了礼,吃点席面上的佳肴,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云霓等着沈庭兰给钱,哪知他不接这茬,想了想,同她道:“明日我让管事领你去大房私库挑选贺礼,多挑两样,算上我那份。” 云霓没想到沈庭兰要替她送礼,矜持了一会儿,问:“会不会不大好?” 沈庭兰玩味地弯唇:“四娘眼光颇高,随便一样生辰礼都是数百两银子……你确定要自己出这个钱?” 数百两,也就是几十两金子。 云霓抠门,说实话舍不得。 她老实闭嘴,干巴巴地道:“沈公子,的确疼爱妹妹,当真让人艳羡。你既有送礼之心,我便不与你抢这份功劳了。” 云霓已经决意放弃沈庭兰了,她不会对他再有那等儿女情长的幻想,她只想平安解蛊,返回徐州老家。 只是,云霓见识过沈庭兰骇人的手段,又常听他说那等剖尸取蛊的恶言,不知他会不会在她解蛊后杀人灭口。 云霓满脑子胡思乱想,又想到沈庭兰待堂妹这般好,若她能成他义妹,是不是也能保下一条性命? 思及至此,云霓低头,目光闪躲,厚颜问了句:“沈公子,你我相识一场,还算有缘。若是你日后情蛊得解,心中惦念我的恩情,不若将我认为义妹?” 沈庭兰冷不防听她谏言,竟微眯凤眸,古怪地打量了云霓一眼。 小姑娘抬头,笑得一脸憨傻,像是想让沈庭兰知道,认她当妹妹,真的还不错。 沈庭兰一时无言。 他静默良久,才从唇齿间凉凉溢出一句:“云霓……我不认睡过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很短很短的,下一更不是周日十一点了,是周一早上睡醒能看到,因为我明天写完估计是周一凌晨了。。。 这本后续不是那种很虐的走向,某人的打脸要开始了,我觉得会好看的,总之按照我的想法走吧。。。。 注意,沈庭兰是个边台,他真的不正常,不要用什么君子礼法去想他,他没有道德和人性,切记这一点。。 第二十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章 晋江首发 第二天, 春阳绚烂,照入一地摇晃不休的稀疏花影。 窗台前立着的一支细颈花鸟瓷瓶,插.着几朵饱满洁白的玉兰花。 内室暗香拂拂, 云霓睡醒后, 下意识隔着屏风, 往拔步床望去一眼。 床上空无一人, 沈庭兰应是上值去了。 云霓不习惯奴仆随侍,她径自洗漱穿衣, 再给自己拧了个小髻。 云霓的首饰不多, 也舍不得融了碎银打簪子,妆奁里唯有几支绒花制的梨花、杏花簪。偶尔出门逛街,才会取口脂胭脂, 往脸上、唇上搽一点艳色。 云霓翻动妆奁, 发现里头多了十多支贵重的发簪, 怔怔出神。 这些簪子华贵, 要么缉着珍珠,要么镶嵌了琥珀、珊瑚珠、红玛瑙,珠光莹润,烨烨生辉。 这等贵重之物,自然不是云霓的私物。 是谁放进来的? 云霓不敢藏私,忙喊来听雨楼的许管事打听。 许管事专司大房的事, 是仙逝的大夫人留下的老奴, 待沈庭兰忠心耿耿。 “这些都是家主赠予云姑娘的首饰, 家主说了,后宅没收姬妾,就只有云姑娘一名女眷,这些珠钗首饰留私库也是积灰, 倒不如送给您赏玩。”许管事朝云霓行礼,说话笑吟吟的,语气还带了点谄媚与讨好。 云霓白占便宜,脸上没有欣喜之色,唯有捧着烫手山芋的焦躁不安。 “那四姑娘的贺礼……” “云姑娘放心,老奴心中有数,早就按家主的吩咐备下了。” “嗳,好。”云霓干巴巴地应下。 等到了夜里,云霓比平日早那么一两个时辰,来到听雨楼。 沈庭兰回来得晚,夜膳布置得晚。 看云霓来了,那些丫鬟婆子极有眼力见儿的上前,帮她也备了一副碗筷。 云霓一直谨记自己客人的身份,不敢在听雨楼里造次,即便奴仆们提议给她另备一份垫肚子的糕点,云霓也笑着婉拒了。 云霓坐立难安,盯着鸡汤冒出的热气儿出神。 直到门外响起一阵极有韵律的脚步声,她方才站起,翘首以盼。 门外那一抹玄色的挺拔身影,穿过廊庑,直抵饭厅。 真是沈庭兰回来了。 这是云霓第一次见沈庭兰身穿官袍,头戴文冠的模样。 他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身量又颀长,能将一件挺括的官袍,撑得峻拔如松,行走间绿绶飞扬,袍摆猎猎,周身气势庄严肃穆。 许是刚从官署区的相府回来,沈庭兰身上的官威未敛,不过一记眼风,竟也带凛冽凶相,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侍膳的仆妇受惊,早已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来,唯独云霓仍怔在原地,好半晌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叨扰沈公子用膳了,实在对不住。” 沈庭兰没想到云霓今晚会居于花厅,等他回府用膳。 沈庭兰伸手拧了下眉棱,缓和嗓音里的倦意:“我去换衣,你先用饭。” “嗳……”云霓轻应一声。 云霓心里存着事,等沈庭兰一天了,肚子早已饥肠辘辘。 而桌上焦脆油润的炙鸽、勾汁浓稠的瓦块鱼不断散出香味,诱人馋食。 但她还是没动筷,愣是实心眼地坐着,等沈庭兰上桌。 菜又热了一轮。 沈庭兰换好一身松霜绿的广袖长衫,缓步而出,瞥见桌上未动的饭菜,眉梢微扬:“膳食不合你口味?” 云霓忙道:“不是、不是,我之前在秋荷院吃过点心,现在没有很饿。” “嗯,动筷吧。”沈庭兰能猜出云霓这般拘谨,是想着等他一起入席,女孩家的小心思,他懒得拆穿,索性直接喊她一道儿吃饭。 云霓扒拉两口米饭,又喝了一碗鱼汤。 她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沈庭兰,见他吃得差不多,这才起身,一起去洗漱净手。 沈庭兰坐在厅堂里饮茶,云霓也厚脸皮跟在旁边。 “有事?”沈庭兰放下手中茶盏。 云霓总算敢开口了,“沈公子,我早上看到你留下的簪子了。” 沈庭兰扯了下唇角:“不喜欢?” “倒也不是……” 那样金贵的首饰,即便云霓这般不识货,都能看出其价值连城,又怎会不喜欢呢? 云霓斟酌了一会儿,细声细气道:“沈公子,我帮你治病,你予我千金,我们已经两清了的。那些簪子太贵重,总不能算成是这笔买卖的搭头……要是拿得太多,日后离府,我会良心不安。” 沈庭兰听懂了。 云霓胆小,给她一千两黄金都收得诚惶诚恐,又怎敢再收旁的东西。 小姑娘这般识时务,本该令沈庭兰满意,可不知为何,见云霓界限分明,沈庭兰又隐生出一丝不悦。 沈庭兰狭长美眸渐冷,倏地弯了下唇角:“既然我另添厚赏,自是别有所求。” 没等云霓问他,沈庭兰已然朝着浴房而去。 云霓看了一眼夜色,判断出时辰,也该就寝了。 明天就是沈四娘的生辰,据说白天会请戏班子搭台唱戏,云霓想凑个热闹,听几折戏,那就得早点睡觉。 云霓沐浴换衣后,如常钻进那一床熏过桂花香的锦被。 不等她闭眼入睡,沐浴回房的沈庭兰忽然唤她:“云霓,过来。” 云霓听到男人清润微沉的声音,不情不愿地爬出被褥,睡眼惺忪朝他走去。 待沈庭兰端坐床榻一侧,久不起身,云霓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她的脚步凝滞,下意识要后退。 可不等女孩拔腿逃跑,那一截伶仃细腕,便被沈庭兰擒到掌中。 沈庭兰巧施力道,使劲儿一拎,云霓足下趔趄,竟如投怀送抱一般,跌到男人的怀里。 馥郁浓厚的春兰雅香被这么冷不丁的一撞,顷刻间逸散满帐,连带着床板也吱呀一晃,撼出了一点响动。 许是不喜云霓膝跪在他怀里,沈庭兰掐着她的细腰,将她往上提抱一会儿。 云霓被迫分.开膝骨,乖乖跨.坐男人的身上。 那一味独属于男人整洁衣袍的花香愈发浓郁了。 好似缠身的蜘网,囚人手足的时候,还将那条沾满粘稠毒液的银丝,勒入皮.肉,任情毒钻进云霓的四肢百骸,迷惑她的神智。 不知是否门窗合得太过严丝合缝,屋内潮闷得让人难以呼吸。 沈庭兰的气息,就此强势地侵袭云霓的五感,挤.塞她的口鼻唇舌,将她整个儿腌渍入味。 久违的亲昵相拥,令云霓无所适从。 一抬眸,便见沈庭兰那一颗清凌凌的喉结,在她跟前,不断地晃。 她忽觉口干舌燥,嗓子眼都要冒出热烟。 “沈公子?” 云霓又不是初尝人事的小姑娘,怎会不知这般动作有多危险,可奇怪的是,沈庭兰并无意动。 至少云霓落座的地方很是平坦,并不硌人,亦不似从前那般狰狞健硕。 而沈庭兰的衣袍一丝不苟,整齐穿在身上,并未赤着胸膛,或是半解腰带,压根儿不像染了情.欲的样子。 他骤然发难,拥她入怀,更像是一心戏弄她。 云霓语塞,急于挣脱沈庭兰的怀抱。 偏沈庭兰早有后手,他故意用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沿着她的后脊游走,将她再度摁到宽阔的胸膛,囚禁入怀。 “云霓,我今日上值,犯了心疾……巫医说,如此相近,能抑我蛊毒。” 沈庭兰的声音微哑,响在云霓耳畔,带着点不为人知的诱哄。 男人那冷硬修长的手指,也随着他吐露的言语游走。 一寸寸自云霓的腰臀尾脊,隔靴搔痒地勾上来。 明明没有肌肤相触,亦无碾着皮.肉撩拨。 可那点隔着单薄衣布的抚慰,仍令云霓觉出一种凶恶的侵略性,令云霓眸光发散,鬓角生汗。 云霓嗓音打颤:“真的要这样解蛊?” “必须如此。”沈庭兰松了一些力道,不再将她蛮狠地摁在怀中。 像是感受到云霓的不安,以及那一个劲儿往他衣襟里撞的急.促鼻息。 沈庭兰在低头落吻的瞬间,还好心出言安慰。 “我不会与你行房……莫怕。” 下一瞬,沈庭兰微凉的唇,贴靠上云霓可怜小巧的耳廓。 他含.吮上来。 将那一粒柔软丰美的耳垂珠子,咬进唇腔,舔到湿红莹润。 云霓骤然被舌.尖的热意裹挟,眼中隐有薄泪水光荡漾。 她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连同肚子都紧绷,脚趾也痉挛酸麻。 许久不曾与沈庭兰如此亲密,云霓只觉半边肩膀都酥软了。 男人高挺的鼻梁偶尔蹭过脸颊,带来一阵痒意,更令云霓胆战心惊。 不知该说沈庭兰正人君子,还是卑鄙无耻。 他明明冒犯她,却只辗转于那一点耳珠嫩肤,没有触碰其余禁忌之地。 还是云霓忍了太久,觉出微乎其微的刺痛,低声说“不要了”… 沈庭兰才肯松口,转而舔.吻女孩不住抻直的细颈。 湿濡润泽的水丝,沿着脖颈漫开。 舌温太烫,好似冲出的火浆,灼烧她的雪肤。 云霓终于受不住这般缠人的磋磨,着急喊了一声:“沈庭兰……!” 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惊呼,终于止住了那个令云霓感到面红耳赤的吻。 沈庭兰神色平静,垂头凝着云霓驼红的眼角。 “够了,去睡吧。”他帮她拢好微散开的衣襟,甚至勾指,帮她系好衣带。 云霓如蒙大赦,忙连滚带爬,从沈庭兰的膝腿下来。 许是动作太快,她的足踝都险些崴着。 云霓不敢停顿一刻,她快步跑向偏室,沥干帕子,擦拭耳朵、颈子。 待那种热腾腾的燥意散去,云霓平复了气息,这才老实巴交回到自己那张小榻,拉上被子,蒙住脑袋。 方才那些亲昵,说惧怕倒也没有,云霓和沈庭兰做过一年夫妻,对此等云雨事太过熟稔。 只是,云霓在此刻才明白,沈庭兰为何不愿认她为义妹。 毕竟……哪家哥哥才会禽.兽到,非要对妹妹做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是周一的更新,我们周二见=3= 提前声明,本文是强取豪夺文,男主肯定是恶劣强势,不会太好,接受这个人设再往后看哈,不然肯定会有很多迷惑的地方,如不对口味的宝宝谨慎阅读。 还有宝宝们可以催更,但是不要催剧情哇,才七万字,很少的字数,催剧情只会让我写不好,着急的宝宝可以放下一段时间再看哈,我不想打乱自己的节奏,非常感谢。 还有对于云霓来说,床笫事她并不害怕,她现在只想着稳住沈庭兰,早点糊弄过半年再说。而且庶民对上权贵胜算不大,我们是上帝视角觉得沈庭兰不杀云霓,但是云霓自己不知道,还在衡量的。 总之我写我的故事,可能会有不对大家口味的地方,大家自行选择,不喜就换文都没事哒,弃文不必告知。 其余没啦,静候云霓驯狗 每天随机掉落100红宝么么哒~ 第二十一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一章 晋江首发 今日是沈四娘的生辰, 府上公厨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一筐筐新鲜的河鱼海蟹,用沾了草屑的窖藏碎冰压着,送入府中。 还有一些早熟的时令瓜果, 如李子、青梅、酸杏, 也被装盘端进了待客的厅堂。 云霓一早睡醒, 文春带着两三个梳妆丫鬟过来, 帮着她梳头打扮。 云霓看着那些红漆木托盘里的华服首饰,面露迟疑:“我这边又收衣裳, 又收首饰, 是不是不大好?” 文春抿唇一笑:“姑娘浑说什么呢!不过两三件衣裳首饰,怎么不能收了?况且,这份恩典不单你有, 外院的表姑娘们也有, 咱们高高兴兴穿衣打扮, 出去吃顿好吃的宴席才是正经!” 文春是沈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 又认了陈嬷嬷做干娘,自然是站在云霓这边的。 文春喜欢云霓,也知道云霓为人老实谨慎,不会贪图多余的东西,哄她收一件衣裳、一样首饰,还得把道理揉碎了, 说给她听, 她才肯收下。 文春摊开新衣, 让云霓挑选喜欢的样式。 云霓看了一眼,都是一些极其柔软轻薄的上等纱罗,印花也是樱桃、紫藤这等女孩家喜欢的精细纹样,很讨人喜欢。 云霓是年轻的小姑娘, 能选新衣,心里自然高兴。 她抚了抚衣料,爱不释手,下手愈发轻,生怕把好料子摸坏了。 今日天热,合适穿轻薄一点的衣裙,文春帮云霓挑了两身。 一身是袒领半臂襦裙。 那件半臂绘有莲瓣红的缠枝纹,袖口镶了一圈织金碎珠,极为华贵艳丽。 只是袒领太低,得露出大片的雪肤。 虽是贵族女子夏季常穿的衣裙,但云霓素来穿那等交领襦裙,实在不习惯这般袒露胸口。 另一身是纤裳褙子。 抹胸用的鹅黄底色罗布,下裙用青莲浅绿缎料,唯独那件披身的紫藤萝纹褙子,用的轻薄纱料。 但多添一层披帛,并不会被人瞧见肩臂,极合适初夏穿来见客。 “我穿这身。”云霓指了指那件褙子。 文春闭眼都能猜出云霓的选择,定是婉约素净的褙子衫裙。 她只觉可惜,云霓生得肤白貌美,穿上袒领襦裙,再绾个灵蛇髻,该多打眼呀! 没见着那些表姑娘们都铆足了劲儿打扮,擎等着今日生辰宴相看那些世家小公子吗? 但转念一想,云霓低调一些也好,免得四姑娘看她不顺眼,又人前给她难堪。 - 沈家的宴席,从巳时就开始了。 虽是堂房姑娘的生辰,但沈家还是将筵席办得热热闹闹的,还让二夫人叶氏亲自主持家宴,接待宾客。 各个世家大妇携礼登门,明面上给沈四娘庆生,实则是携女来给沈老夫人相看,也好讨得老太太的眼缘,能有幸和沈庭兰结亲。 当然,也有门阀子弟,被家中长辈逼着赴宴,嘴上说是拜访沈家儿郎,其实是想任叶氏相看一番,看看能不能成沈家的女婿。 毕竟沈庭兰的后宅难攀,既不能入主沈家大房后宅,那就娶一名沈氏女,照样能得沈庭兰的庇护,为家族寻得倚仗。 也是如此,待字闺中的沈四娘、沈五娘就成了门阀世家眼中的香饽饽,甫一露面,便有年轻郎君围拢过来,绞尽脑汁讨她们的欢心。 沈四娘懒得搭理这些世家公子,一见王若丹来赴宴,笑吟吟地上去,挽住她的手臂。 “三姐姐,快过来,夜里才开宴呢,我们先去院子里歇会儿。” 王若丹知道,今日说是生辰宴,其实是世家门阀的相看宴,她虽心许沈庭兰,却也顾忌自己在外的温婉形象,凡是出门赴宴,必妆点打扮一番。 今天,王若丹为了艳压群芳,特意穿了一身宝相花锦红底袒领半臂襦裙,腰缠珠绦网穗,一步一摇,流光溢彩。 这等露出锁骨的衣饰,也得肤白的女子穿着才合适。 沈四娘的肌肤不算白皙,天气热,她又不想在颈子、胸口抹粉,只能艳羡地看了王若丹一眼,慨叹:“三姐姐生得真好看……” 沈四娘说着说着,又想到今晚云霓也会出席,不免嘀咕一句,“只有三姐姐这样的名门淑女,才配当我嫂子……” 王若丹抿唇一笑,点了点沈四娘的鼻尖:“可不许乱说话。” 上一回沈四娘因奚落云霓,被沈庭兰当众训斥,丢了大脸,回去哭了好一场。 今日她是寿星,本就不想邀请云霓参加筵席,哪知叶氏觉得不妥,早早就给秋荷院递去请柬,气得沈四娘少吃一顿饭。 沈四娘想到云霓就烦,生怕她今天赴宴,还会给她丢脸。 沈四娘嘟囔:“想起来就烦,我都没请那个云霓,偏偏娘亲和祖母还要她来参宴,万一她又语出惊人,我岂不是又得丢人?这样的乡野女子,也不知为何赖在府上那么久都不肯走!总不是想挟恩图报,要大哥哥纳她为妾吧?” 沈四娘不知道解蛊的事,她想着云霓迟迟不肯离开沈家,定是有所图谋。 要是让这样的村妇成她的小嫂嫂,她真要臊死了! 可沈四娘的话,却给了王若丹当头棒喝……谁都以为王若丹要嫁入沈家,总不能真让云霓攀附上沈庭兰。 思及此,王若丹心生一计。 她温柔一笑,对沈四娘附耳道:“四娘,你想不想……把云姑娘送出府外?” - 云霓本来想着下午去外院听一出戏,可府上宾客众多,迎来送往,她不好露面添乱。 于是,云霓老实待在秋荷院,等晚间开席,才跟着文春前往沈家宴客的花厅。 云霓今日的发髻简单,不过簪了一支夏蝉垂珠簪,戴了一双银丝雨链耳珰,但她腰肢纤瘦,身姿窈窕,一件颜色清丽的薄衫褙子上身,更衬得她玉质冰姿,皎皎如月中仙。 本该低调的一身装束,反倒在一众浓妆艳抹的世家贵女中脱颖而出。 云霓刚步入灯火通明的花厅,便有世家子女抻着脖子打量,交头接耳,询问:“这是哪家的姑娘?” 沈四娘没想到云霓今日穿得这般清绝脱俗。 她的生日宴被旁人抢走风头,气得眼眶都含泪,就连云霓送来生辰贺礼,她也不屑多看一眼,只闷头哼道:“放那儿吧!你能送什么好东西,还巴巴的凑上来。” 沈四娘的声音虽小,一旁的世家贵女们却也能将她的话,听个一清二楚,不由悄悄打量了云霓几眼。 云霓受了冷待,脸上无甚反应,倒是王若丹笑着居中斡旋,她捧来一盏添了蜜红豆葡萄干的冰酪,递给云霓,“云姑娘快尝尝这冰酪,淋了醍醐,可好吃了。” 不等云霓接过吃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的伸来,扣住琉璃冰盏的碗口,硬是夺走了云霓手中之物。 云霓错愕抬头,竟迎上沈庭兰那张骨相冷艳的俊脸。 而王若丹见状,耳朵发烫,小声道:“若是、若是沈哥哥也想吃冰酪,三娘另外为你盛上一碗。” “不必了。” 沈庭兰信手将冰碗递给身后姗姗来迟的沈五娘,又转过头,对王若丹冷道:“云姑娘身子不适,不能饮冰,莫要喂她。” 说完,沈庭兰又好似没事人一般,朝着宴席主座而去。 男人的脸色淡漠,衣袂翩跹,仿佛方才护人的行径,不过他一时兴起。 厅堂吵闹,这一出小插曲其实没几个人注意到,但王若丹这一桌的宾客都将此情此景看了个正着,不免又在心中揣测:这位云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得沈家主另眼相待。 旁人不知云霓的身子究竟哪里不适,还当她是身上患病,或是脾胃不适。 唯有云霓知道……沈庭兰性恶,他说的分明是她来了癸水! 云霓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她闹不清楚沈庭兰的想法。 沈庭兰不是待王若丹很有好感吗? 既两家有结亲之意,他又怎敢在王若丹面前出言护她? 他就不怕王若丹拈酸吃醋吗? 云霓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管这事儿。 沈五娘送完生辰贺礼,气喘吁吁地拉过云霓的手,“可累坏我了,总算是赶在开宴之前回来了!走走,云姐姐,咱俩吃席去。” 沈五娘昨日跟着三夫人夏氏回了一趟外祖家省亲,今天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才赶回沈家,整个人腰酸背痛,下地还要回三房梳妆打扮,再出来见客,别提多累了。 好在沈五娘及时赶到,云霓不至于形单影只。 云霓的脸上也多了点笑容,她任由沈五娘牵着落座,静静吃起桌上的菜肴。 本以为今晚的生辰宴会这么平安度过,哪知散宴的时候,沈四娘忽然带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来到宴厅,对沈老夫人道。 “祖母,三姐姐送我的金累丝玉雕牡丹簪被人给窃走了……文冬说,她在送贺礼进库房的路上,曾与云姑娘碰过面,还让她帮着看顾一会儿贺礼匣子,可等她如厕解手回来,那簪子就不翼而飞了。” 这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云霓的身上。 云霓成了众矢之的。 云霓仔细回想此前的事,那时公厨人手不够,文春给她指了路后,便去灶房里帮忙。 云霓独自一人来到宴厅,途中的确遇到这个名唤文冬的小丫鬟,见她内急,还帮她守了一会儿贺礼匣子。 许是那时,文冬就盯上了她,想着借此事来诬陷她偷窃簪子。 云霓环顾四周,她从那些还未来得及离席的世家子女眼中,看出震惊、轻蔑、鄙薄诸般情绪。 想也是,就她一个庶族女子,就她出身贫寒,就她眼皮底子浅,也唯有她可能偷窃金银……士族惯来这般傲慢轻人,不对吗? “我没有偷东西。”云霓顿了顿,又无奈地笑道,“若是执意要诬陷我,兴许待会儿会在秋荷院里寻到这支簪子。” 云霓不声不响,不代表她蠢笨不堪。 她明白做戏会做全套,不是她争辩几句就能洗清嫌疑的。 许是沈四娘也没料到云霓能这样说,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 倒是沈庭兰坐在上首,看了一出戏。 男人的一双凤眸暗潮涌动,面沉如水,冷笑出声。 随之,他抬手,屈起修长指骨,轻叩两下紫檀桌面,“来人。” 没一会儿,卫凌风屈膝跪地,静候主上吩咐。 沈庭兰:“去将兵营那几条用来搜罗家私的细犬牵来,此犬嗅觉灵敏,能闻出簪上沾染的人气儿。倘若簪子不曾沾染云姑娘的气息,便是刁奴蓄意攀扯贵客,理应乱棍打死。” 此言一出,文冬顿时吓得两股战战,泪盈于睫,“奴、奴婢……” 她哀求一般望向沈四娘,欲言又止。 见状,在场的宾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显然是文冬受了主人家的唆使,执意要诬陷云霓。 叶氏也没想到自家女儿能犯这样错漏百出的蠢来,她知道,再闹下去,兴许会开罪沈庭兰。 一个不能得沈氏家主庇护的沈氏女,即便日后嫁人,也要让夫家低看一眼。 叶氏忙上前,笑着打圆场,对沈庭兰道:“都是四娘疏忽,这才让云姑娘受委屈了……” 说完,叶氏又给云霓赔笑:“四娘年纪小呢,又不谙世事,那些刁奴性恶,惯会挑拨是非,自然将她戏耍得团团转,云姑娘切莫生气。” “没事,只是一个误会。”云霓虽受了委屈,但她也不想阖府闹得乌烟瘴气,就当是给沈老夫人一个面子,没有过多计较。 叶氏放下心来,继续给下人们使眼色,让人赶紧将那些没来得及离席的宾客,尽快送出门去,免得明日传开此事,让人知道沈家四姑娘竟这般愚钝。 哪知,叶氏和沈四娘想息事宁人,沈庭兰却不依不饶,不愿轻易放过:“此前为谢云姑娘救命之恩,我曾赠她渤海珠簪,她自觉受之有愧,不愿收下……沈宝璐,不过一支金累丝簪子,你当谁都如你一般眼皮底子浅,也敢大庭广众拿出来说事?” 渤海东珠,是进贡之物,每年就那么几颗,价值连城,可缀君主冠冕。 没想到沈庭兰竟将这等贵重的珠簪转赠云霓,更没想到云霓不存贪念,还将这等重礼拒之门外。 两厢比较,倒显得世家教养出来的沈四娘粗鄙失礼,全然及不上一个乡野农女,简直不堪为沈氏女。 这话说得,连叶氏也不爱听了。 但训斥儿女之人,是沈家尊长,一族家主,叶氏又哪敢反驳沈庭兰的话,只能面红耳赤地受着。 好在宾客早已散尽,院子里都是自家人,不然这脸真要丢到二里地外去。 沈四娘被沈庭兰一通申饬,心中又惊惧又委屈。 她算是看出来了,沈庭兰就是偏心云霓! 没等沈四娘出言辩驳,叶氏已经沉着脸,压着她给云霓赔礼道歉。 沈四娘眼泪汪汪,没想到自己生日这天还得丢此大脸。 但她不敢和娘亲对着干,只能同云霓道歉:“云姑娘,对不起。” 云霓摇摇头:“没事……” 一家子愁云惨雾,沈庭兰总算熄了肝火。 他起身离席,临走前,又对叶氏冷道:“明日送四娘前往祠堂思过,静省己身,跪满十二个时辰,方能回院。” “至于那等攀诬女眷的刁奴,杖刑三十,发卖了吧。” 沈庭兰还算给二房留了颜面,至少他没再当众喊沈四娘闺名,而是再度唤她四妹妹,也没有越俎代庖,绕过叶氏,直接打死他们院中的奴仆。 叶氏明白了,这是沈庭兰饶过沈四娘一回,日后还会看顾妹妹的意思。 她忙感激涕零道:“是是,我省得,这丫头太不像话,定要好好教导一番!” 沈庭兰治家的手段雷厉风行,不过寥寥几句,便断了一桩官司。 此事一出,再无人敢轻慢云霓,都知她有沈庭兰的庇护,不好开罪。 沈庭兰走了,云霓也跟着一道儿走了。 秋荷院本就相邻听雨楼,二人同行,也并未引起旁人的疑心。 夜已深沉,云霓不必回秋荷院换衣,直接上听雨楼落榻便是。 云霓满脑子胡思乱想,上楼时,不慎磕到沈庭兰的后背。 “哎哟!”云霓痛呼一声,停下步子。 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撩开她的额发,覆在她的眉心,轻轻揉动。 “疼?” 云霓:“还、还好……” 沈庭兰看到如斯蠢笨的小姑娘,心情竟有点好。 “方才被人陷害,为何不向我求救?” 云霓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是外人,一个是堂房妹妹。 她不觉得沈庭兰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但事实是,沈庭兰并未被人蒙蔽,他当真还了她一个清白。 至少在大是大非上,沈庭兰很拎得清。 云霓苦思冥想,咬唇不语,倒让沈庭兰原本牵出的几丝笑意淡去。 沈庭兰故意俯身,低头,任那半绾的墨发,犹如山间流水一般倾泻下来。 男人冰冷的发丝,顺着云霓的衣襟,流入她的小衣玉壑。 沈庭兰越欺越近,压迫感十足。 云霓被冻得一个激灵,胆怯地后退半步。 她又要逃。 沈庭兰眸间泛冷,蓦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抵住云霓的后背,拦住她的去路。 沈庭兰的指尖冷硬,带点粗粝的剑茧,碾着云霓塌陷的腰.窝尾脊,一点点捻.磨。 “云霓,今夜的解蛊……你要选亲吻,还是解衣抚慰?” 云霓想到昨夜那个落在耳朵上,又亲又咬的一个吻,莫名生出一点胆怯之意。 比起亲吻,倒不如承受他的揉.抚。 云霓小声问:“若是抚慰……只用手吗?” 沈庭兰见她目光躲闪,莫名扯了下唇:“是……至多一刻钟,不会欺负你。” “当真?” “嗯。” 云霓豁出去了,她重重闭眼:“那好吧,就一刻钟,不能再多。” 云霓想的,不过是解开寝衣,任沈庭兰随意碰两把了事。 哪知,她刚沐浴换衣,便被同样洗过身子的沈庭兰,强横地抱到腿上。 落到地上的,不止是云霓的那一件柔滑的寝裙,竟还有一件素色亵裤、一件绣满芙蕖纹样的锦葵红小衣。 云霓趴伏于沈庭兰的胸膛,手指蜷曲,紧攥着他那整洁的衣袍。 也是此时,云霓才觉出沈庭兰的卑鄙。 他倒是衣冠楚楚,浑身穿戴齐整,唯独她不着.丝缕。 若想护住胸口,只能佝偻脊背,往他怀中靠去。 如此贴覆、挤压,方能掩住心口那片鼓囊丰美的雪肤。 云霓犹如一只淋了雨的小雀,只知依偎沈庭兰怀中瑟瑟发抖,寻求他的庇护。 而沈庭兰也难得起了几分善心,竟没有固执地扣握她的后颈,将她强硬拎出怀抱,反倒是纵容她埋到深处,可怜地躲藏。 云霓越是战栗,沈庭兰越是涌起作恶的坏心。 他微眯凤眸,从上至下,细细逡巡眼前这一幕活色生香的景象。 云霓的肩头圆润,皮肤濯水,润如薄胎白瓷。 她的脊背微弯,腰窝塌陷。 煌煌的烛光勾勒出珠光膏腴的臀,反倒诱人馋食。 沈庭兰贵为吴朝相国,每逢宴席,总有官吏献女,环肥燕瘦的女子不知凡几,可他从未入眼入心,只觉庸俗不堪。 唯独云霓有趣,既带着涉世未深的笨拙娇憨,又挟着久居山中才能生出的倔强野性…… 沈庭兰慢条斯理地回忆——第一次与她亲近,唤她靠近一些,兴许是他居心不良,故意勾引她的。 沈庭兰眸间一暗,强行抑下了那点动手蹂.躏的恶念。 沈庭兰迟迟不动手,云霓臊得脸都要发烧。 她忍不住提醒:“即便不碰……一刻钟后,我也要去睡觉的。” 她总不能这般赤身待在他的怀里一整夜,太难堪了。 好在沈庭兰很快有了动作。 云霓感受到他的手指,沿着自己的肩膀游动,继而握住了她那纤柔合度的腰。 随后,那一只阔如荷叶的手掌,又往下腾挪…… 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屁.股。 啪。 一点都不疼,但有点响。 云霓面红耳赤,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疑心沈庭兰平时习惯杖刑奴仆,才会对她这般惩戒。 云霓的脸上着火,她实在受不得这一巴掌,直接挺胸抬头,膝跪至沈庭兰的腿上,怒目而视:“你、你怎么还打人啊?” 沈庭兰弯唇一笑:“你不肯从我怀里出来,只能出此下策……好了,去睡吧。” 沈庭兰探出修长指尖,勾过榻上一条锦被,将云霓裹成一个结结实实的茧蛹后,将她抱回了小榻上。 沈庭兰没碰她。 云霓钻进薄被,茫然地回想方才的一切,她不禁疑心……沈庭兰当真是情蛊发作,必须要与她亲近么?莫不是在诓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二十二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二章 晋江首发 云霓睡着了。 沈庭兰自夜暮冥冥中醒转, 他赤足下地,踏着一地皎洁月光,绕过屏风, 伫立于云霓的小榻一侧。 沈庭兰面无表情, 借着凄冷的月光, 凝视床上熟睡的女孩。 云霓睡得不算安稳, 两手蜷于枕侧,佝偻腰背, 缩成一团。 月华倾泻入内, 照亮她脖颈的雪肤,亦将那一颗颗瘦骨嶙峋的脊珠映得纤毫毕现。 明明家中好吃好喝供着,可云霓还是日渐消瘦, 抱起来也轻了不少。 沈庭兰意识到……原来他还记得云霓从前是什么样子。 沈庭兰伸手, 轻抚一下云霓的脖颈。 她的脖颈细软如荷茎, 他曾用虎口丈量过, 只需轻轻一拧,便能轻易折断。 在沈庭兰恢复记忆的那几日,他的确对她起过杀心。 沈庭兰深知,从前丧失记忆的那个自己并不理智,他爱上云霓,无非是身受重伤, 又得云霓救治, 加之情蛊作祟, 才会对一个乡野孤女起了那等肤浅的心思。 如今他恢复记忆,实不该如从前那般愚钝。 他该更加清醒,该疏远云霓,直到情蛊得解的那一日。 可情蛊悍烈, 凡是远离云霓的行径,都会令沈庭兰心疾发作,痛不欲生。 他好似不能离她半步…… 恍惚间,沈庭兰又记起远在徐州的日子。 云霓每日早出晚归,为他带水带粮。 她实在容易满足,不论是猎到一只小兔,摘到几颗野果,挖到几把野菜,都能兴致勃勃与他分享。 隆冬夜里,云霓畏寒,每次沐浴擦身,都会哆哆嗦嗦上榻,依偎他的怀中,挨着他取暖。 沈庭兰虽嫌她体寒,但到底还是将她拥得更紧,毕竟孤山小院,贫瘠到连个汤婆子都拿不出来。 那年的冬天真冷。 窗外簌簌落雪,天地寂静,一整座孤山,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再后来,卫凌风率军上山,迎接恢复记忆的沈庭兰回城。 门外飞雪三尺,诸军列阵,战马嘶鸣。 身患跛疾的云霓,手持一把镰刀,踉踉跄跄冲杀入内。 她的杏眸潮红,隐隐有泪,手指被霜风冻得通红,肩膀覆满绒绒的雪絮,却仍旧紧握凶器不放,固执地护在沈庭兰的身前。 云霓明明比他矮小那么多,明明浑身发抖,怕得要死,却仍想持刃与那些擅闯家宅的“敌军”拼命,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沈庭兰微微眯眸,轻扯了下唇角。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哦,他在想:怎会有这般胆大包天的女子,明明卑如蝼蚁,命如草芥,竟还想与天一争。当真是不自量力,可怜又可笑。 但不可否认,看着那时不顾安危、执意要护他周全的云霓,沈庭兰也会起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恻隐之心。 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能兴起什么风浪? 留她一命好了。 …… 沈庭兰微微阖目,指尖勾勒云霓的下颌,若有所思地低喃。 “倘若我解蛊以后,对你仍有一丝喜爱……云霓,我会赐你一场造化,允你留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送一章短短。 —————————————— 我看到很多读者不明白沈庭兰在想什么,为什么忽冷忽热,怎么说呢,我不好解释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大家喜欢看的可以继续往下看,因为很多得后面节点出来才会暴露,我不想提前说什么,也可能我完全不能解释这个问题,因为沈庭兰这个人非常复杂。 总之在他眼里,他认为失忆的自己并不理智,而恢复记忆的自己非常理智,当然会剥离全部他觉得会“害了自己”的东西,譬如云霓。 但是他尝试了,其实割舍不了,所以就顺从本心。 总之他觉得他在掌控全局,但未必…………这个就得剧情慢慢推了,我不能着急哈,我就一步步写,能写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不给自己压力咳咳。好啦周三再见! 第二十三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三章 晋江首发 云霓已经喝了两个月的解蛊药。 如今是四月初, 她算过了,再过四个月,约莫八月, 她就能解开情蛊, 离开沈庭兰。 她想到沈庭兰近日的亲近, 心里明白。 沈庭兰不过是在顺从情蛊, 想借她疏解蛊毒…… 从前他待她好,与她床笫缠绵, 都不过为了舒缓情蛊带来的痛苦。 他将她当成一味药来用。 那点如同爱慕的情愫, 也如清晨雨露,会在解蛊那一日烟消云散。 云霓在高门大院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心知肚明, 即便沈庭兰待她还留有一点旧情, 那又怎样? 世人眼中, 她是地里泥星, 他是云端皎月,他们如此不般配,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庭兰不会娶她,这段露水姻缘最终能得到的结果,也无非是分她一些宠爱,予她一个妾位, 这不是云霓所求。 云霓想回家, 想回到她熟悉的地盘, 想像从前那样称霸独占一座孤山。 她还有了自己的小马,她能够骑着彩霞,手持弓箭,在山中自由自在地驰骋。 她再也不会想起沈庭兰了。 - 四月初八, 浴佛节。 家家户户出门给寺中佛祖上香,还茹素一日,只吃些笋丝、木耳等素斋。 沈府崇佛,沈老夫人特意请了一尊开过光的金佛圣像回来,安置于内堂,又在供桌前罗陈香瓶,摆满鲜花、瓜果、糖塔,还请来德高望重的法师,将那些浴佛香水,逐一点在自家的哥儿、姐儿的眉心。 只要没出阁娶妻的年轻人,都算作孩子,就连云霓都没落下,每个人的额头都被脆嫩的杨柳枝,洒了一片水花。 云霓取白洁的帕子,帮沈五娘擦拭湿漉漉的脸蛋。 沈五娘笑嘻嘻地赖到云霓怀里,和她撒娇,“三哥哥说了,明日有灯会,他带我们出门踏青赏灯,云姐姐也来吧?” 云霓拈帕子的手顿了顿:“你们兄妹出门玩,我跟去会不会扫兴?” 沈五娘摇头:“怎会呢?那些表姐也要跟来,我一个都不熟,倒不如带云姐姐一起去。来嘛来嘛,到时候凡是街边小食,或是那些竹扎花灯,只要有云姐姐看上的,我都买了送你。” 云霓把沈五娘看成妹妹,哪能让她花钱。 “我有钱呢,你比我年纪小,该我送你才是。” “云姐姐这是答应出门了?那我们明日未时两刻见!” 云霓应下了,心里有点期待。 从前在徐州忙着谋生,没机会逛街赏灯,唯有一次,她和沈庭兰相携下山抓药,恰好遇到一场庙会。 那时,街头巷尾扎起彩棚,各式各样的摊子上,挂满了黄澄澄的花灯,沿街还有货郎叫卖珠翠衣裳、帽冠木梳。 云霓本想买一盏小兔花灯,但一问价钱,竟要八文钱,能顶一条兔子皮呢。 云霓看了两眼,盘算近日的存粮,依依不舍放下了。 隔天,云霓一觉睡醒,闻到一股子竹子的涩口香气。 桌上留有镰刀削出的竹屑,还置着一盏竹篾编出的小兔灯。 沈庭兰知道云霓心疼灯油、薄纸,没有往小兔竹灯里嵌入油台,也没有买纸糊灯。 这只小兔灯笼虽不会亮,但在云霓心中,它胜过明灯万千。 - 夜里,沈庭兰回府,没有直接去寝房休憩,而是一面朝浴室走,一面单手扯衣,将身上那一件被鲜血浸得干硬挺括的官袍剥下,丢至一旁。 白日,沈庭兰偕少帝李奕,总领文武百官,前往皇庙拈香诵祷,为万民祈福消厄。 皇寺上香时,礼官大夫范常未经奏请,擅自出班进言。 范常褪去文冠,以头抢地,泣声不止:“陛下,古来君父臣子,实乃朝廷纲常,可沈相国悖逆天理,乱法坏纪,竟让陛下口称‘相父’,为世所不容!此子……” 不等范常口诛笔伐,陈列沈庭兰的蠹国罪证,一支灌满力道的黑羽箭矢,忽从皇寺正殿,朝着跽跪之人,直射而来! 那一支箭矢穿云裂石,来势汹汹,逼向范常的后脑勺。 哗啦。 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凶悍的箭矢自范常后脑而入,从他的喉骨贯出,竟直接封住其口舌,震碎了他的下颚。 范常满脸是血,他睁大双目,发出两声嗬嗬的凄厉声响,倒地气绝。 进谏老臣竟惨死于一支暗箭之下,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震惊不已。 谁敢在佛家圣地射.杀朝廷命官,何等的猖狂!何等的可怖! 要知道此次皇帝出行,随列的禁卫甲士足有三千人! 能避开这些骁勇善战的军将,再掩于皇寺之中肆意杀人,可见此人谙熟朝章,通晓朝制,乃内廷之人,此人很可能就是沈庭兰麾下家臣…… 沈庭兰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腥浓血污,那张如玉如璋的俊脸,没有半分惊惧神情,唯有世事通达的沉稳泰然。 沈庭兰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奕一眼,又抬手下令。 “来人!皇寺重地,竟也有逆贼胆敢行刺圣驾。传我军令,速封皇寺四门,彻查里外,如有藏匿刺客者,罪同谋逆,就地诛杀!” 此言一出,李奕也明白了沈庭兰的部署。 他的计划失败了。 李奕本想借范常进谏,与几名通过气儿的世家尊长罗织罪证,给沈庭兰定下“横征暴敛、蠹国害民”的奸佞罪证,再趁着今日出行,先下手为强,将不设防的沈庭兰,屠戮寺中。 可沈庭兰早知李奕布局,早早私下领兵埋伏寺外,只待范常冒渎天威,他便可伺机下达军令,命人围剿叛军,将其一网打尽。 皇寺的战役一触即发。 四面八方皆是激烈厮杀的兵马,汹涌猩红的火光,以及那些仓皇逃窜的官吏。 一片刀光剑影中,沈庭兰与李奕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良久,沈庭兰打破寂静,轻嗤出一声冷笑。 他抬指,触及李奕的下巴,帮李奕拆解冠冕,重新系好那两条固定冠冕的缨珠绸带。 “陛下,一年前,与你合谋行刺的叛军,除却博山范氏、关阳吴氏、怕是还有东岳周氏吧?” 李奕闻言便知,沈庭兰早已查明真相,他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了。 “相父所言,朕不懂……” 李奕懂,沈庭兰要趁今日杀个痛快,他要拔除李奕的党羽,断他左膀右臂。 沈庭兰勾唇,面上温和,笑意却不及眼底。 沈庭兰的墨眸如寒剑锐刃一般刺骨冻人,他低头凝视李奕,目露山雨欲来的威慑力,规劝道:“陛下学艺不精,还未出师……再练练吧。” 李奕看了一眼远处铺满尸山血海的无间地狱。 明明是梵音袅袅、宝相庄严的佛门重地,今日也被沈庭兰麾下兵马血洗一场,直接让神佛也破戒沾血。 这般杀伐果决,毫无顾忌,才是沈庭兰的弑杀本性。 这厮定会遭天谴。 李奕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今日实在不凑巧,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好歹留下一命,李奕再不甘心,也只能乖乖应下:“是……朕受教了,多谢相父教诲。” - 今晚,沈庭兰回府很迟,云霓不知皇寺发生的事,还当他是夙夜在公,太过忙碌。 寝房本就不上闩,云霓无需刻意给他留门。 云霓一心想着出门赏灯的事,还特意翻动箱笼,找出两身衣裙。 从前为了方便狩猎,都是穿旧衣,再将那些衣袖裁得窄小,这般挽弓搭箭就轻便许多。 明天出门玩,不是进山狩猎,不怕勾坏衣裳,那些压箱底的漂亮衣裙都能拿出来穿。 云霓挑了一身枇杷花色的襦裙,又从妆匣取出一枚绒花制作的艳红石榴簪子。 这一身衣裙瞧着虽简单素净,却也有几分山野趣味,令人耳目一新。 云霓刚叠好衣裙,沈庭兰便推门而入。 他已沐浴更衣,衣袖翩跹,掠来一阵清雅疏淡的草木气息。 许是看到云霓大晚上叠衣,沈庭兰侧目,漫不经心问了句:“明日要出门?” 云霓颔首:“和五娘约好了出门赏灯。” 沈庭兰睥了一眼那件未曾浆洗过的簇新裙衫,鲜亮的衣色,衣角还渡来一重箱笼独有的木香,应该是私藏许久还未穿过的新衣。 至少沈庭兰从前并未见她穿过。 “明日除了五娘,还有旁人?” 沈庭兰知道,沈氏女身份尊贵,平日出门,绝不可能是孤身一人,至少会让家中兄父跟在身边,以免被市井百姓冲撞。 云霓不知沈庭兰今日是心情好,才有这么高的谈兴,还是闲来无事多问几句,她想了想,认真道:“有,听说外院的表姑娘们也去……哦,还有三公子。” 沈庭兰的嗓音微沉:“沈既川也去?” 云霓听出他话中的一丝不悦,不明所以。 好半晌,她才迟疑开口:“对,三公子……不能去吗?” 沈庭兰指骨微动,淡道:“无事,不过是禁卫署遴选在即,我保举三郎入内廷担任御前侍郎,他不居家精练骑射,竟还有脸出门赏灯……终日游手好闲,当真是不思进取。” “哦……”云霓哑然。 许是今夜气氛还好,云霓思忖片刻,又善解人意地宽慰了沈庭兰一句:“沈公子不必太过忧心,此前我与三公子一同骑射,我见他箭术高超,实为将帅之才,肯定不会落选的。” 云霓本以为,这样夸赞沈既川,沈庭兰心中定会高兴。 哪知男人沉默许久,竟凉笑一声,讽道:“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倒值得你大肆赞誉。” 沈庭兰油盐不进,喜怒无常,说什么都要挨他的骂。 云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老实抿紧了嘴巴。 罢了,她还是少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周三的更新,我们周四见=3= —————————————— 以及沈庭兰之前对云霓冷漠,是不想把她参与到政斗里,直到李奕发现云霓存在,而沈庭兰觉得自己对云霓还是有想法的,而他本性并不是一个对内人会很冷漠的人,但他之前为了让云霓断情,是把云霓放在外人的位置上。 看到有宝宝觉得不适,我这里说明一下哈。 接下来任何的推法,都是我按照我的人物理解去的,觉得哪里不好不喜欢都可以放下哈,不要和我争论啦,不然我会写得束手束脚,我只负责完成这个故事,喜欢不喜欢,大家自己判断就好 第二十四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四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屈指, 轻敲两下木桌,提醒:“夜里早点就寝。” 如此说话,云霓又不是榆木脑袋, 怎会听不懂他话里的催促之意?他分明是说, 今晚还得解蛊。 果然, 云霓回头一看, 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早早在床榻边落座, 擎等着她熄灯上前。 云霓咬了下嘴唇, 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极好拆解的寝裙。 她的月事已经走了,能做的事似乎更多了。 但沈庭兰许诺过,决不会与她行房…… 云霓不由回忆从前的房事, 偶尔她不大方便, 沈庭兰又想要的时候, 似乎也能用手纾解。 云霓想到那滚沸灼手, 犹如烧火柴薪的狞物,不免忐忑不安,他总不至于……迫她至此吧? 云霓深知自己是羊入虎口,不免腿肚子发酸发麻。 远处的沈庭兰抬眸,温声唤她:“在等什么?” 闻言,她只能忍着胆怯, 加快了一点步伐, 许是走路太快, 竟让右脚的跛症愈发明显。 云霓意识到沈庭兰的清冷视线,自她的脸,缓慢挪向她的足踝……不过漠然掠去的一眼,便如定身术, 将云霓撼在原地。 不知是否会在沈庭兰眼中看到厌恶嫌弃的神色,一时之间,云霓竟不敢继续上前。 可这一次,沈庭兰并未流露出丝毫嫌恶,更不觉扫兴。 他见云霓骤然止步,似是觉出什么,不由微拧眉棱,轻叹一声。 少顷,沈庭兰起身,广袖衣袍微猎,朝她缓步走来。 那一抹峻拔高大的身影玉立云霓的跟前,如雪岭青松,亦如岳峙渊渟,压迫感强盛。 下一刻,沈庭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捞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横抱入怀。 云霓的双脚猝不及防悬空,她吓得惊呼一声。 很快,她再次落座,蜷缩进沈庭兰宽阔的怀里。 床边置着一方冒着丝丝雾霭的冰鉴,竹叶纹帐幔因二人交叠的身子而微微撼动。 今日,沈庭兰不知想玩什么花样,竟允许云霓跪在他的膝骨,双手攀着他的肩膀,高出他一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云霓膝盖发软,险些滑落。 而沈庭兰的修长手指递来,恰好握住了她不住下滑的腰。 “跪好。” 沈庭兰出言告诫,不允她再这般没用,瘫进他的怀里。 受此煎迫,云霓只能克制住自己不断潮.软发汗的身子,努力挺胸抬头,仰望着罗帐上方。 而沈庭兰的琳琅玉指,也如蛇一般,一寸寸游来。 他没有拆解云霓的腰带,也没有褪去她的亵裤。 只是将手,探入云霓披肩的外衫,再慢条斯理将那一件薄如蝉翼的褙子,缓慢剥下。 衣布层层堆叠,挂在女孩那两条纤细柔软的臂弯。 外衫虽然剥落,小衣却完好无损地贴覆胸口。 那点鼓囊丰美,仍被一件窄小轻盈的红色布块撑满,并未外.露.春光,叫人大饱眼福。 可即便云霓没有赤.身,她仍觉难受,耻到闭眼。 只因沈庭兰逐渐靠近。 那急促呼出的滚烫气息,那高挺硌人的硬实鼻梁……偶尔擦过她臂下的雪肉,引起一激一激的战栗。 云霓看不到沈庭兰的脸,亦不知一贯清心寡欲的男人,此刻也生出了肉眼凡胎的私.欲与渴求。 她只知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任沈庭兰肆意摆布,再拆吃入腹。 云霓的肩头赤.裸,肌肤莹润,犹如蜕壳的荔枝肉。 泌出的热汗,更似甜津津的果肉汁子。 沈庭兰的嶙峋喉结微动,他微阖凤眸,还是下了嘴。 刚吻上云霓的颈窝,就见她眼泛薄泪,可怜兮兮地吟了一声。 云霓小声:“别太久……” 不论做什么,她都吃不消太久。 她觉得自己热得都要化开了,四肢百骸也冒着难以疏散的燥闷。 可沈庭兰强势霸道,并不听云霓的规劝。 就此,云霓再一次感受到了沈庭兰舌.尖的高温。 她既不适,又觉快慰。 竟下意识收拢双手,将沈庭兰摁到了怀里。 云霓抱着男人,手指缠绕他的墨发…… 好半晌才觉出此举越界,云霓面红耳赤,赶忙松手。 下一刻,她忽觉锁骨一痛。 随着沈庭兰重重的一吮,一种酥痒之感,在肩头漾开。 云霓低头一看,一个触目惊心的牙印,就此烙在锁骨。 沈庭兰下嘴太狠了! 这印记怕是一时半会儿都难消! 云霓不免头晕目眩,声音微哽:“你……你怎么还咬人啊?留了印,我明日该如何出门见人?” 云霓今晚挑选的那一身衣裙,里头搭的是一件恰好掩到锁骨位置的裹胸诃子。 偏沈庭兰性恶,竟在她锁骨上留了绯色牙印。 如此一来,云霓为了不让人觉出情事痕迹,再不能穿那一身新衣,只能再重新寻一件交领短襦,以便遮掩锁骨的吻.痕了。 云霓闷闷不乐。 奈何沈庭兰半点不觉愧疚,反倒心情颇好地勾唇,帮她整理衣裙,“对不住,一时没注意,下嘴重了。” 说完,沈庭兰又抱起云霓,送她回小榻,“既然你明日还要出门赏灯,那便早些睡下吧。” 作者有话说: 送一章短短~下一章我们周四晚上十二点之前见! 改了文案,文章还是有男配的,就是李奕和沈既川,他们的戏份下一章开始了,全文依旧按照我的大纲进行。 但是为了避免以后有人说我文案造假骂我,所以改一个更准确的版本~ 不过云霓不会爱上男配角,因为她是那种要么爱上一个人,要么谁都不爱的类型,在”爱人“这个坑里摔倒过,她不会傻到继续摔,因为云霓真的很独立,她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所以我会尊重她的性格去走故事。 当然,云霓不喜欢别人,会有别人喜欢她呀,之后算是有些修罗场吧,不过我觉得会是有意思的展开,可以期待一下。 第二十五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五章 晋江首发 翌日, 云霓睡醒时,特意低头看了一下。 那个牙印果真还在,甚至隐隐泛着血痕, 也不知沈庭兰下嘴究竟多重。 她不免皱眉, 唉声叹气:“他是属狗的么?” 想到文春每日都会来听雨楼帮忙梳妆打扮, 云霓赶紧爬起来, 翻出一身初熟杏黄花色的交领襦裙,穿上身。 如此遮掩吻痕, 她才放下心, 披散着乌发,坐到镜前。 门外适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姑娘,你醒了吗?”文春来叫起了。 云霓清了清嗓子, “我醒了, 你进来吧。” 文春推开房门, 笑着和云霓打招呼。 文春知道云霓今日要出门踏青赏灯, 心中盘算了一下,打算给云霓梳个灵巧青稚的双环髻,再取两条柳芽绿丝绦,绕住乌油油的发髻,打上花结,多余的穗子直接顺着脊背, 垂落腰际。 既要出门, 宜简不宜繁, 文春没有再给云霓添加什么绒花珠簪,而是往她的耳垂别了一对樱桃耳珰。 云霓穿着一身杏色薄纱襦裙,耳后垂着两条柔软绿绸,杏眸盈水, 朱唇点樱,身姿袅袅婷婷,当真是灵秀动人。 文春对自己的梳妆手艺很满意,连连点头:“姑娘就要这般穿衣才好看!” 云霓鲜少这般打扮,还有些不自在。但她不想辜负文春的好意,只能尽量习惯这般“盛装出席”。 等云霓用过午膳,被三房的仆妇请到外院。她才知道,那些出门游玩的表姑娘们打扮得可比她隆重多了,各个锦衣华裳,珠翠满头,也不嫌重。 再一看今日充当护花使者的沈既川,他也换了一身报春红暗花缎翻领胡袍,衣色艳丽,再搭上发间金冠,当真是张扬夺目,神采风流。 沈五娘一见自家兄长穿得这般招摇,皱了皱鼻子,和云霓抱怨:“每次出门都穿得花枝招展,生怕人不知他生得好看一般,当真厌烦。” 沈既川耳力敏锐,闻言立马转过头,掐住妹妹的小脸,“平时在家里埋汰我也就罢了,可别让云姑娘看了笑话。” 沈五娘被兄长捏脸欺负,气得大叫,躲到云霓身后,钻出一个脑袋。 “云姐姐,你看我哥哥这德性!就会欺负自家人。” 沈既川又好气又好笑,捋袖子作势要来抓人。 云霓无奈,只能抬手护住沈五娘,对沈既川道:“三公子可别欺负五娘了。” 沈既川本就是为了逗云霓,想让她别太拘谨,见目的达到,他见好就收:“既然有云姑娘给你求情,为兄就放你一马吧!” 一场笑闹过后,云霓脸上的拘束之色,尽数烟消云散了。 不得不说,和沈既川、沈五娘他们出门,真的比之前和沈四娘那群人一起玩要松快许多。 沈既川待人亲和,为人处世也极有兄长风范,决不会冷落任何一个跟着他出门的小姑娘。 凡是逛到茶摊、瓜果摊、小食铺子,他都会出钱备下吃食,均分给身边的女孩们,连云霓也关照到位,没有落下。 甚至连表姑娘们起哄叫他舞剑,沈既川也会无奈一笑,折下一枝翠柳,在女孩们的面前,恣意潇洒地舞上一段,一点高门公子的架子都没有。 唯有沈五娘看自家兄长不顺眼,老和云霓抱怨:“又来了……三哥哥就是这样,和谁都要好,等一下伤了哪个表姐的心,闹出事端,又要挨祖母的骂!” 沈家仆妇们都说,沈既川为人轻佻花心,勾得那些小姑娘们心猿意马,找不着北。 可在云霓眼里,她倒觉得沈既川行径坦荡,与人为善,其实是个好人。 至少不像沈庭兰那般城府深沉,阴晴不定,平时冷着一张脸,事事端着,教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夜里,陇州主城开始挂灯,庙市要开始了。 云霓休息过一场,跟着沈家人往灯会行去。 市井小巷扎着挂灯的彩棚,街道两侧还有摆摊货郎,推着板车,沿街叫卖。 沈五娘瞧着摊子上的生活用品,指着一只贝壳,问云霓:“这是什么?” 云霓为她解惑:“冻疮膏。” 老百姓用的霜膏,大多是装在文蛤壳里,或是木匣子里,因瓷瓶价贵,用来装这些冬日润肤的药膏,有些不划算。 沈五娘没生过冻疮,不知那是什么,但她喜欢云霓,不论云霓说什么,她都能夸赞一句:“云姐姐,你懂得好多。” 小姑娘目露敬仰之色,令云霓心头发软,“我出生于市井,民间的事情,自然懂得多一些。” 沈五娘拉着云霓的手,想牵她去看前面石桥上五光十色的灯楼。 没等两人挤进拥挤的人潮,迎面走来几人,竟是下值的沈庭兰、少帝李奕、沈四娘,以及王若丹…… 云霓蓦地一怔,下意识望向身量高挑的沈庭兰。 他的官服已褪,文冠已摘,穿了一身玉髓绿的衫袍,广袖飘逸,气质清隽出尘。 许是云霓的目光太过灼热,引得沈庭兰垂眸,淡然看她一眼。 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吓了云霓一跳,她避开视线,不再看他。 沈五娘认出李奕,下意识要朝他行礼,反被清矜金贵的小公子拦下。 李奕笑道:“五姑娘无需多礼,在外唤我一声‘公子’便是。” 李奕的身份贵重,不好在市井小地暴露,大家极有默契地唤他“小公子”。 有沈氏家主与一国君王在旁随行,众人都收敛了方才的嬉笑玩闹之色,不敢放肆闲谈。 沈五娘嫌闷,拉着云霓说悄悄话:“云姐姐,你信不信,定是王三娘和四姐姐偶遇大哥哥他们,非要缠着一起逛灯会?” 云霓没说话。 她想了想,觉得就算他们几人一起逛灯会,也实属正常。 沈庭兰地位尊崇,出身高门,他身边围着的本就该是那些名门淑女。 许是气氛太过沉闷,沈既川望向一旁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笑问:“各位妹妹止步,吃不吃糖葫芦?” 沈既川要请客,沈五娘自然高兴,捧场地道:“我吃,哥哥给我拿个山楂的!” “好,我知道了。”沈既川转头又问云霓,“云姑娘要什么?” 不等云霓开口,一道低沉的嗓音突兀传来。 “她不爱吃山楂,挑个蜜李。” 是沈庭兰的清润嗓音。 云霓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从前云霓在外赶集,带了一串糖葫芦回家,想和沈庭兰分食。 因是初夏,糖壳融化,里头的山楂好酸。 “早知道买裹着蜜李的糖葫芦了,那个甜。” 云霓吃一口就不吃了,她舍不得浪费,剩下的山楂全往沈庭兰的嘴里塞。 好在沈庭兰虽不喜,却没有拒绝妻子的投喂。 …… 沈庭兰骤然出声,莫说沈既川,就连在场的女孩们都愣了,王若丹的脸色更是惨白,抿着红唇,不愿说话。 李奕看出一点苗头,不由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沈既川知道,沈庭兰和云霓关系不错,毕竟此前二人还在乡下小地,相处过一年。 沈既川以为,云霓是沈庭兰的房中人,应该会被收入后宅,给个妾位。 可沈庭兰带人回府,又将云霓安置秋荷院不闻不问,倒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既川不知情蛊一事,自然以为,沈庭兰是腻了云霓,但他占有欲强,用过的女子便不会放任其离府另嫁,非要留在身边一段时日,等完全不在意了,才会将她逐出府外。 沈既川有点同情云霓,他逗弄表妹们,不过是觉得女孩家可爱,他知道分寸,嘴上开开玩笑,却决不会与人私相授受,败坏旁人闺誉。 沈既川心中明镜似的一清二楚,但面上不显,没给云霓难堪,买了蜜李糖葫芦,递给她,“云姑娘尝尝。” 李奕见状,笑道:“三公子,我也想吃云姑娘手上那种蜜李糖葫芦,你给我也买一个。” 不等沈既川付钱,云霓便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了一旁的少年郎:“小公子,你吃吧。” 李奕惊讶:“云姑娘不吃吗?我夺人所好,不好吧?” 云霓浅笑:“没事……我如今口味变了,已经不爱吃蜜李了。” 闻言,沈庭兰冷眸微眯,原本寒意森然的脸,愈发阴沉。 不知是今日上值太久,离开云霓太远,还是旁的缘故,沈庭兰的心口,竟牵起一丝细针扎刺的隐痛,若有似无,不至于不适,但有些磨人。 李奕接过糖葫芦,半点不含糊,当着沈庭兰的面就大咬一口,微笑道谢:“多谢云姑娘,还挺甜的。” - 远处,漆黑的夜穹,明亮如星的天灯随风飘荡。 石桥底下,泊着各式各样的荷花水灯;石桥上,则置着一座翠竹扎的六层灯塔。 灯塔的每一层,都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山兽花灯,只要能答出灯谜,便可取灯带走。 表姑娘们想要花灯,怂恿沈既川猜灯谜。 可每次,不等沈既川说出答案,沈庭兰总会快他一步,解开谜底。 几次下来,沈既川都被大哥气得没脾气,不免拔高声音:“大哥,你这样抢风头,可不厚道啊!” 沈庭兰神色淡淡,一言不发。 片刻,王若丹上前,小声道:“沈哥哥,我想要灯塔最上方的那盏十二扇山水图走马灯,可店家说,得持弓射下最顶端的花绸,方能取灯……你箭术高超,帮帮我吧?” 听完,众人不免打量了一番灯塔上的那团花绸。 瞧着不过十多米远,可那个彩缯扎的花胜巴掌大,夜里又黑,得有多好的目力以及精湛的箭术,方能持弓射下啊? 店家明摆着故意刁难人。 可沈庭兰曾在外领兵征战,弓马娴熟,对他而言,射下一朵花胜,兴许只是小事一桩。 众人都知王家和沈家是世交,赠一只花灯罢了,沈庭兰定不会推诿。 怎料,沈庭兰看都没看灯塔一眼,冷声拒绝:“不巧,近日练剑伤了手,怕是不能帮王姑娘取灯。” 男人的话音刚落,沈五娘噗嗤一声笑开。 她更笃定沈庭兰与王若丹同行逛灯,定是王若丹自作多情,自个儿粘上来的。 云霓回想了一下沈庭兰的手掌,他几时受过伤了? 王若丹被沈庭兰当众拒绝,尴尬不已。 美人儿蓄泪,我见犹怜,惹得女孩们心疼不已,急忙凑上去安慰。 少顷,云霓听到女孩家细弱的啜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来试试吧。” 云霓自告奋勇上前。 她取来店家递的小稍弓,在手里试了试。 木弓太轻,不好猎物,也容易受风力影响,射偏靶心。 店家这是有备而来。 云霓心里估算着弓力与射程,做好了准备。 她将长弓挽在手中,搭箭张弓,遥望塔顶。 飒飒夜风吹拂,云霓身后那两条翠绿欲滴的发带,随之高高扬起。 万千灯火映照,勾勒出云霓明艳姣好的侧颜。 她的肩背挺拔,一旦持弓,周身气势陡然凛冽,如寒剑出鞘,锐不可当。 手中长弓已拉至满月,云霓松弦射箭。 嗖的一声锐响! 花胜扑通落水。 围观的百姓目瞪口呆,人潮亦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好啊,姑娘好箭术!” 店家心服口服,用竹竿挑下花灯,递给云霓。 “这灯挂了得有两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射中花胜,能赢得此灯,姑娘当真厉害!” 云霓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接过走马灯,递给了王若丹:“送你。” 王若丹脸色发白,她接过灯,不情不愿地道谢。 而一旁的沈四娘古怪地看了云霓一眼,欲言又止。 沈四娘想起,之前的生辰宴席,王若丹为她出谋划策。 她提议沈四娘,故意栽赃云霓偷窃生辰贺礼,也好将云霓赶出府外。 沈四娘没有当众对沈庭兰说出此事,只在领罚后,被叶氏逼着,才哭哭啼啼,吐露真相。 叶氏直骂女儿猪脑子,竟让王若丹当棋子使。 沈四娘将云霓逐出府外,是一时称心如意了,可有没有想过自己开罪沈庭兰的后果? 一个不受家主庇护撑腰的沈氏女,日后在婆家要受多少委屈与磋磨? 沈四娘被母亲敲打过一回,明白过来,她险些铸下大错。 沈四娘知道王若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心里也开始讨厌王若丹,打算日后明面上与人交好,私下慢慢疏远…… 等王若丹被家仆接走后,沈四娘上前,与云霓道:“上次是王若丹为我出谋划策,喊我栽赃你偷东西,你不想再吃苦头,那就离她远点!” 说完这句,沈四娘心中那块大石骤然一松,又冷着一张脸,回到世家贵女们队伍中。 云霓听到这句话,不免错愕抬头。 很快,云霓明白过来。 沈四娘讨厌她,不过是觉得她出身乡野,与她沾亲带故,太过丢脸。 而沈四娘生于高门,自幼有父母兄弟疼爱,说心肠险恶,倒也称不上。 至少沈四娘使了坏,她还会心存愧怍,巴巴的过来提醒云霓,切莫再被王若丹哄骗,再次吃瘪。 云霓笑了一下,对沈四娘道了一声谢。 云霓的笑脸明媚,沈四娘远远瞧见了,努努嘴,别开脸,没有搭理这个乡下来的破落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二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六章 晋江首发 云霓弦无虚发, 箭术超群,颇得李奕赞誉。 李奕看了一眼远处流光溢彩的竹楼灯塔,笑着对云霓道:“云姑娘身手不凡, 光这箭术就胜南军虎贲郎无数……我有意授云姑娘虎贲左仆射一职, 主掌宫中虎贲郎的弓马教导诸事, 不知云姑娘意下如何?” 虎贲左仆射, 其实就是教习那些禁卫军郎官们射箭的教头,仅仅是一个从六品的低阶武官。 这样的近身侍从, 李奕贵为君主, 想提拔便提拔了。 唯一的顾虑,便是云霓身为女子,且与沈庭兰关系匪浅, 他不可擅专。 云霓也没想到她这样目不识丁的庶民百姓, 有朝一日还能入宫当官。 而她一直视为谋生技艺的箭术, 在旁人眼中, 竟也有用武之地,甚至臻至登峰造极境。 平心而论,云霓愿意应下此事。 只她的身家性命都掌在沈庭兰手中,她不觉得沈庭兰宽容至此,会答应这等荒谬之事。 果然,沈庭兰闻言, 一双墨眸陡然沉肃, 犹如鹰瞵鹗视, 直射而来,迫得人骨缝生寒,毛骨悚然。 他微压狭长凤眸,睥向云霓, 似笑非笑:“云姑娘意下如何?” 云霓抬头,看他一眼。 许是从未见过沈庭兰这等阴寒可怖的眉眼,她一时胆怯,竟不敢出声。 也是此时,云霓猛地想起,沈庭兰曾说过,若她入宫,连累他蛊毒发作,他定会剖尸取蛊,不给她一个善终。 可她只是去教习那些禁卫箭术,不会夜宿宫闱,离他的官署区也很近,这样都不行吗? 云霓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沈既川见状便道:“倘若大哥担心云姑娘入宫教习,会受那些南军郎官的欺负,那你大可放心。我过几日参加虎贲郎遴选,定能拔得头筹,一举入选,届时我入宫宿卫,多护着一点云姑娘便是了。” 沈既川朝着云霓挤眉弄眼,故意逗她开心。 沈既川素来待朋友好,此时只觉云霓可怜,好似那等着爹娘首肯方能出门玩耍的孩子。 既她畏惧沈庭兰,他帮着说点好话,顺了她的心意便是。 李奕见状又笑:“不过是一名从六品的小官,我不会连提拔一个箭术教头的权力都没有吧?况且,宫中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到处都是巡守卫戍的南军,大公子还怕有宵小鼠辈能伤到云姑娘吗?” 李奕这话说得有趣,分明是在刺沈庭兰前两日的凶残恶行。 沈庭兰布局许久,机关用尽,不但罗织敌党罪名,剪除异己,还借助皇寺行刺一案,将那些李奕勾结的党羽尽数屠戮寺中。 沈庭兰杀伐果决,出手狠戾,如今的宫闱全是沈家的耳目,而李奕不过苟延残喘的没牙老虎,他竟还要忌惮君王至此,不肯放身边女子入宫,实在令人发笑。 李奕嘴角微勾,笑意浓重,不由想:难不成这个乡野女子,当真对沈庭兰这般重要,重要到他全然不敢让云霓涉险,生怕她有个闪失? 思及至此,李奕不由打量了一眼云霓。 老实说,他贵为君王,见过的美人无数……云霓虽有几分姿色,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倾国之色。 许是李奕对云霓直白的审视,令沈庭兰不喜,甚至是觉得荒唐……李奕竟会以为,云霓是他的软肋? 不过是情蛊牵绊,才让他投鼠忌器罢了。 沈庭兰敛去眸中那点沉色,面无表情地道:“自然不怕……罢了,若是云姑娘愿意,不过入宫教习郎君,又有何妨?” 问题又抛回云霓这边。 只要她出言拒绝,沈庭兰便不会陷入两难境地,亦能顺从本心,将她囚于后宅。 但云霓每日闲暇无事,实在苦闷,她愿意揽下教习箭术诸事。 “我想去。” 可能是怕沈庭兰不悦,云霓又小声道了句,“如此一来,白日也能离沈公子近些。” 这话说得……旁人一听,还以为里头存有什么缱绻之意。 可沈庭兰却心知肚明,云霓分明在说,他们离得近一些,情蛊发作的次数便少一些。 云霓想尽快帮沈庭兰解蛊,也好斩断两人之间的旧情,与他撇清干系,分道扬镳。 李奕笑得灿烂,和气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过几日,我命内府拟旨,聘云姑娘入宫教习箭术……云姑娘,咱们到时再见。” - 回府的路上,沈庭兰没有与云霓说一句话。 男人的冷目掺冰,晦暗不明,只周身散开岑寂森然的凛冽气势,如酿汹涌骇浪。 云霓夜里要去听雨楼下榻,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庭兰,不敢说一句话。 回到寝房,云霓下意识转身关门。 可就在她摁住门板的瞬息,沈庭兰骤然发难,竟单手抵住两扇合拢的房门……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就此将云霓困于怀中。 屋内没有燃灯,四周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偶有朦胧月光,泼进琉璃制的窗台,为眼前身姿峻拔的高大男人,渡上一层毛糙的月芒。 云霓背靠房门,瞳孔骤缩,犹如一只惨遭围剿的可怜家雀,被迫囚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脸颊一侧是沈庭兰抻直抵门的遒劲手臂,另一侧是他猛然攫来的冷硬虎口。 沈庭兰不知发了什么癔症,竟抓握住云霓细软的手腕不放。 男人身上淡如雾霭的春兰清香漫来。 如同被山寺香火蒸腾的细烟,一丝丝漫进云霓的鼻腔,摄住她的五感,钻进她的肺腑,占据她的四肢百骸…… 云霓身子发木,她被沈庭兰落下的炙热鼻息烫到。 就连她的骨头缝,都被舌上的那股燥.意撑开。 一簇簇难以抑制的战栗,随之涌上云霓的后背尾椎。 “沈公子……” 不等云霓再问出什么,沈庭兰忽然沉沉闭目,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云霓柔软的唇瓣,被人冷不防含.住。 她想紧闭牙关,不让沈庭兰入内。 可细腰,却不慎落到沈庭兰手中。 被他不着痕迹地一捏。 云霓受惊,一截猩红小舌,就此被沈庭兰捞到了口中。 不过是舔.舐与纠缠。 他压着云霓,不断吮.吻。 云霓的心口发紧,鸦青色的长睫不住颤动。 就连脚趾都发酸,膝盖也狰到痉挛。 她的耳畔响起清晰可闻的吞咽声。 是沈庭兰在不断汲取…… 那点香津唾涎,如同珍馐美味,被沈庭兰咽下喉结。 沈庭兰的动作强盛,抓人的力道很重,极具侵.略之感…… 云霓第一次知道,沈庭兰吻人这般凶恶。 他有千百种花样等她。 他故意触碰她舌底的青筋,舔.吻她的齿列……将她口中所有角落都尝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想逃,可沈庭兰却识破了她的心思,故意屈膝,抵住门板。 如此便能作为云霓的支点,撑住她下滑的身子,任她落座怀中。 云霓无路可退,只能无措地忍受这一个亲吻。 许是夏日炎炎,屋里太过窒闷。 云霓的鬓角汗涔涔。 就连她的眼尾都热出了薄泪,泛起潮意。 许是云霓认了命,她引颈受戮,不再抵抗。 沈庭兰捏人下巴的手,渐渐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细腕。 沈庭兰的手指修长,琳琅如玉。 他刻意侵入云霓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死死压在了门上。 那点双手交握生出的濡.湿汗液,又顺着云霓的掌腹,一路流进衣袖手臂,沿着腰侧流淌。 沈庭兰的亲吻还在继续。 他压着一团能将世间万物都焚烧殆尽的火气,将那股腾升的暴戾,尽数施加于女孩樱红的唇瓣之上。 不过一个亲吻。 云霓该觉享受。 可时间太久,却成了熬人的折磨。 云霓的发簪落地,衣襟微开。 她的颈子粘着几团乌泱泱的墨发,任沈庭兰探指,勾出小衣。 云霓的脑袋混沌,五脏六腑都在烧灼。 她只知麻木地滚动喉头,吞下沈庭兰渡来的所有香息。 漆黑的寝房里,回荡着二人交织在一块儿的粗.重喘.息。 天地寂静,仿佛仅剩下她与沈庭兰。 云霓艰难地睁眼,她看到沈庭兰薄皮手背,凸起的几条脉络,颜色浅淡,微微跳动。 他在隐忍,忍不过便强势占有。 横竖都是要磋磨云霓,他不管她是死是活。 云霓隐隐明白,这个吻不是赏赐,而是惩戒。 她好像惹到沈庭兰了…… 为何?哪里?什么时候? 云霓不明所以,只觉眼前的男人实在喜怒无常。 云霓的眸光发散,耳畔犹如裹挟了一重雾膜,世界都变得浑噩一片。 许是她手指僵硬,指肚发白,瞧着实在软弱无力。 沈庭兰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戾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他恢复了一点神智,不再失控地吻她。 沈庭兰松了口,修长的手指还搭在云霓娇嫩的颊侧,细细摩.挲。 云霓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她的鼻尖发酸,眼眶噙泪,恶狠狠地骂他:“沈庭兰,你在发什么疯!” 小姑娘被人欺负一场,竟还有力气和他叫嚣。 沈庭兰那双狭长的眼睛半眯起来,他抬指,慢条斯理抹去她唇上潋滟发亮的水光。 “抱歉……情蛊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有口睡醒再刷新,会改的。 一点资料。 “虎贲左仆射”是西汉时期设立的禁卫军武职,隶属于光禄勋。 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记载,该官职的秩比(相当于俸禄品级)为 比六百石。 在汉代的官阶体系中,“比六百石”大致处于中低级武官/低阶官吏的行列。 关于该职位的具体定位:虎贲左仆射主要协助虎贲中郎将管理宫廷宿卫,专管“虎贲郎”(皇帝的禁卫军/侍从武官)练习射箭。 该职位在东汉以后即逐渐废止或演变为其他职能。到了后世(如隋唐时期),若提到“尚书左仆射”,那则是位极人臣的正牌宰相(从二品或从一品),有本质上的不同。 第二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七章 晋江首发 仅仅只是一个吻, 也让云霓浑身脱力。 待沈庭兰松开那一条将云霓抵在门板上的长腿,她险些滑跪在地。 好在云霓还有一丝清醒的理智,不愿在沈庭兰面前露怯。 她攀附着门板, 硬是撑住了双膝。 即便屋内没掌灯, 漆黑一片, 她也不敢看沈庭兰的眼睛。 生怕这一眼寻常的对视, 会勾出沈庭兰的私念,令他生出某种欲.求不满的渴盼。 毕竟, 云霓身姿娇小, 而沈庭兰巍峨如山,他真要犯她,她抵抗不得, 定会落于下风。 云霓不免想到方才与沈庭兰交吻时, 胸膛贴.覆的热…… 他生出了意动。 犹如冬日炭烤过的硬朗炙竹。 蜷握不住, 热腾腾的, 掌心虎口都能烫伤。 云霓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垂眉敛目,道:“我去擦身。” “嗯。” 沈庭兰并未多说什么,他松开那一只压着门扉的手,依旧是神清骨秀的模样,并未让旁人觉出他方才的狂肆与失神。 云霓擦身回房, 想起今晚要按照华大夫的吩咐, 取针扎脉, 治疗腿疾,忙去拿来针匣,落座针灸。 云霓那张小榻被纱屏隔开,光线昏暗, 实在看不清穴位。 若想妥善扎针,只能把屏风挪开一些,也好让屋里的灯火漏进屋隅角落的床榻。 屏风被云霓推开,她如常撩起寝裙,露出一截雪白小腿,以及横亘狰狞旧疤的脚踝。 不等她取针扎肉,寝房再次传来脚步声,是沈庭兰沐浴回来了。 云霓抬头一看。 沈庭兰已经换好了夜里入睡的寝衣。 他似是没有烘干头发的习惯,发尾都有点湿,黑如油缎,垂在胸口,洇得那件单薄寝衣愈发清透,隐隐还能看到底下块垒分明的肌理。 云霓纤长眼睫一颤,捻针的手指,凝定不动。 她想放下拽起的裙摆,遮住脚背,又觉这样太过刻意。 毕竟两个月的针灸下来,她的旧疾已经好上许多,至少刮风下雨,或是潮泞的回南天,足踝很少泛疼了。 “你继续……治伤要紧。” 许是见云霓迟疑不动,沈庭兰难得好心,催了她一句。 云霓对着地上那一抹颀长的男人黑影,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扎针,动作细致小心。 而沈庭兰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治病,犹如一头吃饱了感到餍足的狮虎,慵懒地卧榻不挪窝,眼中流露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令人脊背发麻,手足无措。 这样近的距离,又没屏风遮挡,他能将她的小腿看得一清二楚…… 云霓的鼻翼不由生汗,手臂也不自禁紧绷。 无论和沈庭兰多熟悉,她都不喜欢在他面前暴露旧伤软肋,这比赤身相触,更让她感到羞耻。 好在云霓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便放下了裙摆,再度挪回那一扇纱屏。 累了一天,云霓睡得很沉。 等女孩那清浅平缓的呼吸声,于寂静的屋舍回荡,沈庭兰方才勾下帐幔,闭目养神。 多年来,沈庭兰枕戈待旦,不敢睡深。 因他觉浅,鲜少有梦。 今夜倒是稀奇,竟让他梦回一年前的徐州,再次见到了荆钗布裙的云霓。 彼时的沈庭兰养病几月,身子骨好得差不多,已能下地。 只云霓第一次照顾伤员,不放心他四处走动。 每次沈庭兰起身出门,云霓总要追来,抬臂拦住他,气鼓鼓地道:“不成,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得躺满三个月。你要是再伤着,我可没钱给你抓药了。” 想到小姑娘家境贫寒,衣裙浆洗几年,处处留有缝补的痕迹,家里米缸也告罄,沈庭兰没有和云霓对着干,默不作声地躺回了榻上。 直到那天傍晚,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摸进了寝房,正是杨鳏夫。 他一面唤着云霓的名字,一面鬼鬼祟祟摸向床榻。 沈庭兰一见便知,此人起了淫.心邪.欲,不由勾唇冷嗤,凤眸发寒。 沈庭兰虽丧失记忆,不记得前尘往事,却也知道自己有能力拧断杨鳏夫的脖颈,将他抛尸荒野。 沈庭兰戾气横生,杀气满溢。 倒是古怪,他竟不喜旁人擅闯这一间草屋,打算将杨鳏夫杀了了事。 在沈庭兰拧上杨鳏夫的胳臂,想将其大卸八块的时候,他莫名想起云霓那张娇怯的小脸。 到底是个姑娘家,见到死人,应当会怕…… 思忖片刻,沈庭兰饶了杨鳏夫一命,只是将人丢出墙外。 一转身,沈庭兰看到云霓持弓赶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颜,他知自己做对了。 小姑娘心软,不忍伤人,若他想继续诓骗云霓,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杀生。 夜里,云霓洗净身子,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兰桂寝裙,她披散乌发,还抹了香露,挨到沈庭兰的身边。 云霓自以为动作隐秘,可当沈庭兰嗅到那一味甜腻的花香时,便知她的打算。 倒是胆大妄为,明知他能下地行走,也有擒人的能力,竟也敢这般撩拨他。 沈庭兰深知,云霓的性子单纯,为人老实,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笼络,倘若他招惹了她,恐怕会给自己揽来一个大麻烦。 但当云霓挪开竹枕,温香软玉的身子压覆上他的手掌时,他也没有推开她。 “要靠近一些么?能看得更清楚。” 沈庭兰承认,他是有一瞬坏心,他在勾引她。 但云霓道心不坚,一句温声细语的诱哄,便能引她落网。 待沈庭兰扣住她的细腕,将她拉到身.下,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明明是云霓故意起了歹念,可真当他亲吻她,她又抖颤个不停。 沈庭兰没有给云霓后悔的机会。 他扶住云霓汗湿的后颈,欺进去:“就这么喜欢我?” 云霓的目光躲闪,耳朵似染朱砂,红得不成样子。 她睁开湿漉漉的杏眸,迎上男人那张清隽出尘的俊脸,她又被沈庭兰的冷艳骨相迷惑,竟一时忘记他的凶恶。 云霓香汗淋漓,承着那些陌生的燥,咬着唇,极小声地回答:“很喜欢……” 这个世上,不会有谁比她更喜欢他了。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个短的~ 第二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八章 晋江首发 清晨的寝房, 浮着女孩家独有的兰桂甜香。 沈庭兰醒来时,神思还有点混沌。 他依稀记得一些梦里的景象,下意识往纱屏那头的小榻看了一眼。 云霓仍在熟睡, 薄薄的一层锦被, 随着她的呼吸, 起.伏不休。 冰鉴里的藏冰尚存, 屋内不算燥热,可沈庭兰却觉烦闷。 他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 自然明白, 这是晨时的阳气生发。 近日没有饮用何等补肾益气的汤品, 怎会如此…… 二十多年来,沈庭兰鲜少意动,亦不喜床笫之事, 更厌恶旁人碰他私物, 或是近身服侍。 也是如此, 才会至今都没养过通房或是侍婢。 除了和云霓有过几场云雨。 沈庭兰看了一眼肌肉紧绷的健腰。 难得如此渴盼…… 许是与昨晚那个春意盎然的梦有关。 沈庭兰摁了下生涩的额穴, 只觉胀得发疼。 随之,他披衣起身,前往东厢房,又唤许管事送衣,命人往浴池灌满冷水。 如此将身子浸进寒池之中,方忍耐住那种妄图碾入什么丰沛柔软之地的渴念。 沐浴换衣完, 已是卯时, 该入宫上值了。 沈庭兰整好文冠, 穿好泛着柔润光泽的宽袖袍服,肩背挺拔如雪峰青松,劲瘦窄腰系有金玉大带,更显得官容严沉肃穆, 凛然不可冒犯。 马车已经备好,卫凌风也在府外等候。 沈庭兰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吩咐许管事:“昨日肇州进贡的两筐荔枝,一筐送给老夫人,另一筐送去秋荷院。” 最早红的荔枝是三月荔。 为了讨好那些世家尊长以及李氏皇族,那些地方官吏早在荔枝初熟的时候,就命人凿冰盛荔,快马加鞭送往陇州。 初夏时季,贡果折损颇大,即便有冰块冷藏,千里迢迢送到都城,也只剩下那么五六筐。 李奕留了三筐,赏了沈庭兰两筐,剩下的一筐则交给光禄寺,赠予那些颇得恩宠的朝中大臣。 沈庭兰不喜甜果,每回捎带贡果回府,都是送去祖母的院子,由她分发给两房的弟弟妹妹。 如今,云霓居于听雨楼,算是沈庭兰养在后宅的女眷……兴许日后,他也得给她留下一部分宫里赏赐的贡果、首饰、绮罗绸缎。 沈庭兰神色淡漠,交代完庶务琐事,便走得没影儿了。 许管事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上笑开了花。 能让沈家主记挂于心,还与沈老夫人平起平坐,这是多大的脸面呀?可见云霓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 云霓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荔枝。 几颗莹润如羊脂白玉的果肉,镇在莲花瓷碟盛着的碎冰上,闻起来香甜可口,让人瞧了就忍不住下嘴。 云霓盯着荔枝出神,嘟囔一句:“文春,你方才说什么?就这几粒肉,竟要十多两银子?!” “可不是?”文春咽咽口水,“如今是四月天,兴许有钱也吃不着呢!这是肇州的贡果,就那么两筐尝鲜,往常都是老夫人屋里头才能摆出来的新鲜吃食,没想到家主出手这般阔绰,竟专程给姑娘送来了一筐。” 看在荔枝的份上,文春有点倒戈沈庭兰了。 之前觉得云霓不受宠,当沈庭兰的小妾,定会受尽磋磨,尝尽委屈。 眼见着沈庭兰对云霓愈发看重,甚至是椒房独宠……倘若能得沈庭兰喜爱,这个妾室倒也不是当不得。 文春一心帮云霓筹谋前程,可云霓全没往那点儿女情长上想。 她舍不得吃荔枝,看了半天,唉声叹气:“要是能拿出去卖钱就好了,这么一筐,能卖不少银子吧?” 文春欲言又止。 没想到云霓这般油盐不进,半点没觉出沈庭兰的宠爱,倒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文春:“姑娘想卖,外头也不一定敢收呢!都知道荔枝价贵,生怕是高门公厨里的奴仆侵渔倒卖食材,没人敢买。那些小门小户也出不起价格,与其贱卖,不如姑娘自个儿吃好。” 这样说倒也是。 难得奢侈一回,云霓不想那么多了。 云霓自己吃了几颗,感受唇齿间润泽的果肉。 荔枝的汁水甘甜,还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很好吃。 随后,她抓出一大把带壳的荔枝,塞到文春怀里。 文春感动得眼泪汪汪:“唉,姑娘,你待我真好。” 云霓抿唇一笑:“只是几颗果子,不要这样见外。” 分完文春,云霓又想到了沈五娘,打算迟些时候给她送去一些。 哪知沈五娘竟自个儿登门来了。 沈五娘今早去祖母院子请安,不过是多吃了几颗大哥哥送到上房的荔枝,四姐姐就吃味地说起酸话,气得她早膳都没吃饱,直接跑来秋荷院找云霓。 一进屋子,沈五娘就嗅到荔枝独有的甜香,顿时困惑起来:“云姐姐,祖母也给你赏了荔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手帕裹的小包袱,摊开来,摆到云霓面前,“我还想着给你带几颗尝尝鲜呢!” 文春听完,乐得直笑:“可不是老夫人送的荔枝,是家主赏的。” 沈五娘眼睛一亮。 云霓挪出那个竹筐,掀开锦布,给她看那些脆生生的甜果子。 “赏了很多,我吃不完。你拿些回去,分给三公子、三夫人一起尝尝味儿吧。” 沈五娘看着那样一大筐荔枝,吓得倒仰。 她没着急去挑拣荔枝,反倒盯着云霓打量:“云姐姐,我真觉得你有朝一日会成我大嫂。” 云霓不知她哪来的慨叹,心中不生欢喜,只觉尴尬。 “不要胡思乱想……沈公子只会、也只能迎娶高门贵女为正妻。” 沈庭兰说过的,她这样的乡野孤女,只配为妾。 她很有自知之明,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倒也是……沈五娘失落地抿嘴,没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短的。 因为这本写得不快,节奏偶尔会慢一点点,所以我慢慢来了,其实还没到很重要的节点,但是我想慢慢去推=3=咱们一点点写吧,反正日更三千是应该有的! 下一章在周日晚上十二点之前~ 第二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九章 晋江首发 五月初, 沈既川入选南军虎贲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沈家。 与此同时,内廷的大监冯秋生还带来了“授予云霓虎贲左仆射一职”的封官诏书。 虽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 但女子入皇宫内城为官实在匪夷所思, 沈家众人听闻此事, 不免疑心云霓是否被少帝李奕看上眼了, 这是明里对外打掩护,暗里召她入宫随侍呢。 沈老夫人闻讯, 错愕一瞬, 悄声问陈嬷嬷:“你说大郎这是什么打算?可是他厌了霓儿,不然怎会让她入宫?” 数月相处下来,沈老夫人与云霓早已相熟, 偶尔还会亲昵地唤她一句小称。 陈嬷嬷摇头:“瞧着不像……从前家主忙碌公务, 三不五时夜宿皇城相府, 不在家过夜。自打云姑娘夜宿听雨楼, 您看看,家主哪天不是赶着下值回府,从未在外留宿过?” 听完,沈老夫人也就放下了心。 “唉,几月相处下来,我算知道了霓儿的秉性, 这丫头忠厚老实, 又知恩图报。先前我不过捶了一下膝头, 她就看出我有寒症,特意给我送了两只兔毛裹膝,比二房三房两个丫头都贴心。” 说着,沈老夫人叹一口气, “若非霓儿的出身低了些,便是高门大妇也配得。我还想着,倘若大郎当真不喜霓儿,我就将她认为义孙女,为她寻一门好亲……” 届时,有沈庭兰作为义兄,给云霓撑腰,又有谁敢慢待云霓?定能保她婚后顺遂,幸福长宁。 年长的老辈人,就是爱看膝下孩子圆圆满满。 要是哪个孩子形单影只啊,沈老夫人心里比谁都着急。 陈嬷嬷笑了一声:“外头的儿郎,哪有咱们家主好。且不说家主在朝堂中纵横捭阖,便是居于内宅也疼人得紧,四月里刚拿到两筐荔枝,不就给云姑娘大张旗鼓送去一筐了?” 说到这个,沈老夫人就哼笑一声:“有了媳妇忘了祖母……罢了罢了,要是他当真有孝心,早日生出个曾孙给我抱抱才是正经。趁我这把老骨头康健,还能帮他带几年孩子呢!” 一番闲磕牙下来,沈老夫人的心宽了,又吩咐公厨去预备宴席,好为家中两个争气的孩子庆贺一番。 云霓要入宫教习箭术的事儿,很快传遍世家贵女的圈子,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那些官眷不信云霓当真弓马娴熟,只道是李奕想纳云霓入宫,但碍于她出身太低,不好封赐嫔妃,便用这等由头,与她暗通款曲,私下相会。 什么污言秽语都有。 好在云霓两耳不闻窗外事,并未受其影响。 沈四娘在外赴宴的时候,听到了那么一耳朵。 沈四娘的手帕交都知道,她与云霓不对付,谈论这些闲事,半点不顾忌。 但沈四娘不知是转了性子,还是觉得此事也算家丑,不能被外人说三道四,竟难得为云霓说话。 “背地里非议旁人,难道就显得你很知礼吗?云霓此前在猎宴射箭的能耐,不是大家有目共睹?万一她真的去宫里教授箭术呢,你岂不是冤枉她了?要是你兄长的箭术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他被陛下授官?” 说完,沈四娘烦心地掷下咬过一口的糕点,气冲冲跑回沈府。 进院子的时候,沈四娘与买完马鞍的云霓狭路相逢。 沈四娘恶声恶气道:“此次进宫,你给我争点气!要教箭术就好好教……别对陛下动什么歪心思,巴结他还不如巴结我大哥哥!” 说完,沈四娘又怒气冲冲地回了院子。 云霓被这一通敲打,弄得一头雾水,就连文春都没看明白。 云霓迟疑好一会儿,方问:“许是夏日太躁了?四姑娘的火气才这般大?” 文春:“应、应当是吧。” 云霓闹不明白,索性抛到脑后,不再管沈四娘。 今日,云霓从文春和沈五娘那里,得知了虎贲左仆射一职的职责与俸禄。 虎贲左仆射隶属于光禄勋,直属天子,受李奕统辖。 虽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但每月俸禄也有六两银子,逢年过节,光禄寺还会发放禄米、羊肉,补贴家用。 云霓想着,距离沈庭兰解蛊还有三月,她就教三个月的箭术,到时候便辞官返乡,解甲归田。 弄明白了官阶职务,沈五娘和文春又在旁催促:“快换上官袍,让我们瞧瞧威不威风。” 这是宫里送来的窄袖官服,色深偏绿的一袭骑装,腰间蹀躞带上缠了六品官专用的黑绶,极为威严肃穆。 云霓被催得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叹气,换衣上马。 …… 沈庭兰回府时,忽听廊庑底下传来少女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兴奋的马嘶声。 他掠眼一瞥,竟看到远处有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女,持缰奔来。 云霓身穿窄袖骑服,背负弓箭,胯.骑枣红骏马。 那一捧原本绾作乌髻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子,束于脑后,乌润的长发流泻腰际,随风摇曳,竟有种说不出的夺目光彩。 沈庭兰微微一怔。 云霓持弓狩猎的模样,早在徐州他就见过千万次。 这一幕司空见惯的情形,竟令沈庭兰有一瞬恍惚。 他驻足片刻,终是挪开清冷目光,回到听雨楼。 明日就要入宫教习,云霓心中紧张。 夜里把官服叠了又叠,还把桌子擦了好几遍。 云霓想着,有机会还是要多识一些字,不然连那些宫规律法都看不懂,接圣旨的时候,还险些拿反,闹了笑话。 深夜时分,沈庭兰如常去小榻上抱云霓。 云霓被沈庭兰捞到怀里,起初尴尬羞.耻,深觉自己就是一只任沈庭兰揉抚的小猫,他非要逗一逗,方肯入睡。 但时间久了,云霓知道沈庭兰只是玩弄一番,并不会伤人,便也放松警惕,随他折腾。 白天,云霓给文春、沈五娘表演了射靶,还骑了一个时辰的彩霞,有点精力不济。 她昏昏欲睡,如常趴在沈庭兰怀中,任他伸出修长手指,插.入披散的乌发,轻抚而下。 “既你入宫为官,可是做好了久居陇州的准备?” 沈庭兰平时借她纾解情蛊心疾,鲜少与她谈天,今晚倒转了性子,居然和她闲话家常。 云霓睁开眼睛,想了想:“我只教习三个月箭术,三个月后,我会辞官。” 沈庭兰帮她通发的手指一顿,语气柔和许多:“辞官也好……宫闱之中,虽有重兵把守,但你位卑言轻,如遇险情,恐怕无人能分神看顾,护你周全。” 云霓斟酌一会儿,说:“倒不是怕遇险,而是三月后,沈公子情蛊得解,我也该回到徐州老家……” 可能是云霓以为,她和沈庭兰的相处还算和睦,竟也兴致勃勃直起身,与他描述日后的生活。 “我想好了,宫里每个月给六两银子,三个月便是十八两,加上沈公子的赏钱,足够我在徐州主城买下一排屋子,几辈子衣食无忧……” 她会养鸡养鸭养小羊,还有买很多筐胡萝卜、牧草,喂彩霞吃。 得空的话,她还能南下渡江,游历山水;或是北上穿漠,前往边塞,品尝那些胡饼烤羊。 没等云霓说完,她忽觉屋中气氛顿时压抑。 低头一看,沈庭兰已丧失谈兴,原本温和的眉眼也隐隐发寒,似有风暴翻涌,吓得人一个哆嗦。 “沈公子,你怎么了?”云霓不知他为何冷脸,下意识压低嗓音,轻声问话。 “别动。”沈庭兰的嗓音骤冷。 男人冰冷的指尖,抵在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隔着一层柔滑的官服,细细摩.挲。 云霓感受到那一点烫在皮.肉上的触碰,意识到沈庭兰想做什么…… 她无措地握住他恣意妄为的手腕,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已经很晚了,我该去睡了。” 沈庭兰的臂骨发紧,脸已经埋进她的颈.窝。 “至多一刻钟。” 不知他当真是在哄孩子,还是郑重许诺,总归云霓抵抗不得,只能任他施为。 沈庭兰呼出的气息滚沸,挺拔的鼻梁,碾在她的颈侧,既冷又硬。 随之,云霓那一件寝衣被人勾开。 两道月牙似的尖尖锁骨见风,凉意冷不丁漫灌胸口玉壑。 沈庭兰并未欺负她,只解开了外衫,露出她圆润的肩头,还给她留了一件裹腹的小衣。 云霓的脚趾蜷缩,热涔涔的汗密布乌黑的鬓角。 为了释缓这种,自鼓囊心口散出的燥。 她不由震颤睫羽,抖个不停。 云霓竭力克制那种紧张与战栗。 但很可惜,沈庭兰的压迫感太甚,她再如何说服自己不要露怯,也收效甚微。 虽没有低头去看,但她也知,今日穿的这件荷绿色的小衣,是此前绣过阔叶豆娘的那一件。 蜻蜓随着夏风颤翅,栖于清潭芙蕖的粉苞重瓣上,极为灵动可爱。 可下一瞬。 小蜻蜓的翅膀,竟被无所顾忌的沈庭兰,衔.咬口中。 云霓的气息霎时屏住,那掐在沈庭兰肩头的细指,也不自禁蜷曲。 一截最为脆弱的尾巴被人叼住了…… 她的七寸与软肋,都被旁人掌控于唇齿,更是无力逃脱。 沈庭兰的舌温滚沸。 打圈的濡意,一寸寸漫上来。 明明寝室里置了冰鉴,云霓还是觉得通体滚沸,汗流不止。 整个人仿佛被香馥馥的湿泥覆没,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变得泥泞不堪。 屋里像是漏雨,润泽的水丝,淋透薄薄一层衣布。 沈庭兰食髓知味,竟还在吻她。 待他性恶,非要刻意用齿关磨咬,云霓终于怒了,娇横地唤出一声:“沈、沈庭兰……!” 男人如梦初醒,这才停下。 “我、我得去睡了,明日还得早起上值。”云霓拢住衣襟,目光躲闪。 而沈庭兰神色寒漠,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才低沉地嗯了一声。 沈庭兰慢条斯理地伸手,帮着云霓整理好那一身凌乱的衣裙。 他没再恶念深重地冒犯她……仿佛方才失神吻人的那个沈庭兰,只是云霓因惊惧而生出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一晚上十二点之前见=3= 第三十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章 晋江首发 那件裹身的小衣脏了, 只能去换一身。 好在沈庭兰这间寝房虽是明间,但将两侧稍间打通,置了用作隔断的碧纱橱, 只要不是浸身沐浴那样的麻烦事, 碧纱橱里的浴桶用作擦身也尽够了。 唯一不好的是, 小间里备着的热水早凉了, 云霓只能沥干帕子,随便擦一擦。 云霓疑心沈庭兰对阔叶豆娘有什么痴迷, 才会咬着蜻蜓小翅不放。 因此, 她选干净小衣的时候,专门挑拣了一些花草山水……沈庭兰总不至于见到花鸟也要咬上一口。 云霓想到方才的凶相,下意识撩开小衣, 看了一眼。 本该雪腻的胸壑, 竟横陈了好几个留印的齿印, 甚至还有些泛红的淤痕。 这得是多大的劲儿! 云霓不由皱眉, 只觉得沈庭兰昏了头,把她当薄皮荔枝来吞咬了。 又不是刚出世的孩童,怎会有此等恶劣的口癖。 云霓心中郁闷,她不再搭理沈庭兰,穿好外衫后,老实钻进薄被里, 蜷身睡去了。 - 今日是云霓头一次进宫上值, 许管事和文春都很重视。 一大早起来, 还给云霓煮上一碗淋了三鲜红卤的喜面,盼着她诸事通达顺遂。 沈庭兰的早膳素来清淡,时常是两块绿豆凉糕,或是一碗熬烂了的莲子粥, 骤然嗅到鲜香的肉味,还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晨起吃面,不怕脾胃不克化?” 云霓取木簪束好长发,穿好一袭英挺俊俏的窄袖官袍,蹬着一双鹿皮小靴,乖乖坐到桌前,“不会,吃饱了才好拉弓骑马。” 她和沈庭兰讲不通道理,乡下人为了早起干农活有劲儿,哪个不是吃饱了才出门? 好在沈庭兰并没有那么多闲心与她辩论,横竖只是问上一句,云霓要吃,便也随她去了。 吃完早饭,云霓本想着骑上彩霞,慢悠悠荡到皇城。 但沈庭兰的马车就备在府外,捎带她一个不算什么事,云霓没有客套,老实上车了。 云霓:“不带三公子一起入宫?” 沈庭兰:“不必,三房会给他备车。” “哦……” 云霓很懂规矩,她一见车里置着的一摞摞案牍文书,便知沈庭兰日理万机,连出入宫闱的途中也要务公。 她不敢打扰沈庭兰批文,安分坐在一旁,打量自己腰上系着的黑绶铜印。 云霓不说话,沈庭兰倒开了口:“相府设于宫外官署区,与皇宫禁内仅隔着三道宫墙。若你午间闲暇,又用不惯内廷饭食,可来相府用膳。” 吴朝治国,分内外朝。 内朝是少帝的居所,唯有那些尚书台或是中书谒者等等近臣,才会在宫中的官署区处理要务。 外朝则是三公九卿的官署区,相府也设在其中,主掌民生军情、考课百官。 而沈庭兰身为监国摄政的相国辅臣,出入内廷无需奉诏通禀,畅通无阻,亦是外朝的掌权之人,自然能包揽府上家眷的餐饮用膳。 云霓和沈既川成了同僚,早早约成了吃饭搭子,她摆手道:“不用麻烦沈公子,我与三公子说好了,日后我俩一起用饭,他怕光禄寺备膳不周,还带了一攒盒的小菜呢!” “嗯。”闻言,沈庭兰也没再说什么。 抵达皇宫之前,沈庭兰还是轻叩车门,敲打了云霓一回:“此前猎宴行刺,是陛下派来的人。我与李奕外和内忤,积怨颇深,他恨不得将我杀之后快。” “云霓……若你想活命,只能寻求我的庇护。” 闻言,云霓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双目圆瞪,盯着沈庭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既如此,你为何不阻止我入宫当差?” 沈庭兰弯了下唇角:“我试过了。” 几乎是瞬间,云霓想起,那一夜灯会,沈庭兰的确三番两次询问她,是否真要入宫做事。 天爷,要是他早说她有性命之忧,她能进皇城犯这个傻么? 而且云霓不过一个平民百姓,如今知道了相国与皇帝之间的龃龉,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不会解蛊之后,人没走成,惨遭灭口吧?! 许是知道自己的靠山唯有沈庭兰了,云霓难得放软了嗓音,向他低头:“我知道了……每日忙完公差,我就上相府候着,绝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玩笑。” “云霓,你很听话。” - 云霓是新上任的左仆射,她拜谒过上峰虎贲中郎将周溯后,便跟着沈既川前往射堂,教授那些新入队的儿郎箭术。 云霓从沈既川那里得知,大多数虎贲郎都是通过家中恩荫进的禁卫署,说真才实学倒称不上,得跟着教头狠狠.操练一番,才能担任起宿卫皇城的要职。 也就是说,云霓的精湛箭术,用来教授这些新兵蛋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只沈既川的校考分数很高,不必留在此地练习骑射。他没在旁边作陪,不免担心云霓吃瘪。 “云姑娘,你一个人行吗?要不等我午间闲暇,过来陪你训练?” 云霓摇摇头:“没事,三公子去忙吧,这是陛下任命的公差,没人敢怠慢我。” “那行,迟些时候咱俩去宫外的膳堂用饭,也好探望大哥。” “好。” 云霓想得妥善,只要恪尽职守,没人能挑她的错处。 可云霓这样想,刚入队的纨绔子弟们不这样想。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新入队的儿郎们认定云霓就是绣花枕头,不但对她面露鄙夷,还故意不服管教,站得歪歪斜斜。 面对这样一群瞧不起女人的五陵少年,云霓倒没有娇气到被他们气哭,而是牵来彩霞,与众人道。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觉得我不过是个女子,怎懂骑射……这样,我上马操练一番,若是觉得我箭术不错,愿意学的,那便跟我。要是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不愿留在射堂,也可以和周将军说一声,让他另聘教头。” 云霓知道,有时候驯犬,吃食养不熟,那就用拳头打服。 云霓的腿脚不便,爬上彩霞马背,动作还慢吞吞的,遭到了儿郎们的耻笑。 云霓不觉羞耻,她屏息静气,无视那些稀稀落落的讥讽笑声。 上马后,云霓抚了两把马鬃,悄声安抚一番,再度挽上那一把榆木制的长弓。 因是射圃射箭,只要能射中靶心就好,无需击.毙猎物。为了射程更远,云霓专程挑了轻便的小稍弓。 射堂的草靶不似山兽那般会走动,云霓目测了距离后,凝神张弓,射出一箭。 嗖——! 箭镞疾驰如电,来势汹汹,闪动着锐利的锋芒,直击靶心! 中鹄! …… “怎么可能?是巧合吧?” “她分明连上马都这般生疏,怎可能骑马射靶?” “有胆子再来一箭!” …… 云霓伏身策马,微压眉眼,紧抿樱唇,再射一箭。 嗖——! 一声裂木巨响,后来的那一支箭矢,直接破开了颤动的箭羽,再度贯穿靶心! 每射出一箭,那些嘲笑她的声音便小上一些。 待云霓取发带蒙眼,背对草靶子射出最后一箭,整个射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此前笑话云霓的郎君们,看着被射成刺猬的草靶子,各个挠脸低头,浑身不自在。 他们静默许久,终于红着脸,结结巴巴问出一声:“云、云师父,您的箭术是如何习成的?家中可有高人指点?” 云霓喘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热汗,指了指跛脚,笑道:“因我患有腿疾,行动不便。若我不能在三箭内.射.杀猎物……我会死。” 听完这话,少年郎们心里不是滋味,各个不说话了。 他们你推我、我搡你,终是鼓足勇气,说出一句:“云师父,此前是我等狗眼看人低,轻视您了……要不这样,午间的时候,我们去膳堂给您打饭吧?” - 云霓没有在宫里用饭。 午休的时候,她和沈既川结伴出宫,绕过两条宫道,前往外朝官署区的膳堂。 沈既川嫌弃御厨为了不出差池,煮出来的膳食口味寡淡难吃,用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但云霓自小困苦,能吃上白米与鱼肉就心满意足,又怎会嫌弃伙食不好? 她不但吃完一条鱼,还多用了两碗饭。 云霓吃撑了,跟着沈既川闲逛。 外朝的官署区没有内廷那么多规矩,加之这是沈庭兰的地盘,一见沈家子弟入内,那些相府官吏纷纷同沈既川露出一个笑脸,客客气气与他寒暄。 云霓望着远处的重楼飞阁,峻宇雕墙,没敢进相府叨扰沈庭兰。 她跟着沈既川前往官署区藏书最多的天禄阁,听他的建议,去书楼里翻几本闲书,打发时间。 云霓踌躇不前:“那个……我不大识字。” 沈既川才记起这件事,不由莞尔:“这有什么,我教你啊。” 云霓的眼睛发亮,忍不住靠近一点:“真的可以吗?” 其实云霓在沈家的时候,跟着文春学了一些字。 可文春自己都懂得不多,不敢误人子弟,林林总总凑起来,两个女孩认识的字也不过百。 云霓太高兴了,她冷不防靠近,那一味甜腻的金桂香气迎面拂来,令沈既川错愕一瞬。 他见云霓当真欢喜,不免翘了下嘴角,温声回答:“自然可以,反正每日上值,都有一个时辰的午休。你用完饭就来天禄阁等我,我教你认字。” “好,多谢三公子。”云霓发自内心感到欢喜。 从前唯有沈庭兰抽空指点她写上两个字,和沈庭兰决裂后,识字的事又放置一旁,如今终于遇到新的老师,能把此事再次捡起来了。 …… 天禄阁前,夏阳烂漫,桐花缤纷。 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一双璧人,切切细语,闲话家常。 天禄阁中,二楼临窗的位置,静坐一人,正是抽闲品茶的沈庭兰。 沈庭兰将手中案宗搁置一旁,清寒凤眼朝下一扫,淡漠的视线凝在那个手执木棍教导云霓写字的沈既川身上。 过了年,沈既川二十有一,已是及冠的少年郎。 所谓成家立业,先有家宅,再有事业……成亲后,少年人为了妻儿奔波,积攒家业,心性才会愈发成熟,变得稳重。 沈庭兰身为长兄,理应为弟弟妹妹们着想。 是时候帮不成器的弟弟寻一门好亲,将沈既川的婚事定下了。 - 夜里,云霓还要等沈庭兰下值,没和沈既川一道回府。 今天忙碌一整日,虽身心疲惫,但也充实,云霓枕着置放茶点的桌子,不知不觉睡去了。 待她被一阵清冽淡香诱醒,一睁眼,竟发现自己待在了沈庭兰的怀中。 车厢没有燃灯,光线昏暗。 云霓脑袋昏沉,嗓子微哑,问了句:“几时了?” 沈庭兰抬指,将那一缕含进云霓唇齿的墨发勾出,“戌时三刻。” 都入夜了。 云霓静默几息,总算回魂了。 她不敢再待沈庭兰的怀中,赶忙要下地,另寻锦褥落座。 不等云霓起身,沈庭兰又掐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摁回原地。 “既你想识字,为何不喊我教?从前也是我帮你开的蒙。” 沈庭兰的指.腹,抵在云霓的腰侧,若有似无地勾着她。 那点痒意,透过薄薄一层衣布……渡到雪腻软.肉,令云霓有几分失神。 摸腰的动作太过暧昧。 那句“开蒙”的话,也有点意味不明,不知沈庭兰说的是什么。 云霓摇摇头:“沈公子公务繁忙,还是不打扰你了。” 这一次,即便沈庭兰再不上心,也觉出云霓温驯皮囊下的倔性了。 她看似逆来顺受,任他捏扁搓圆,实则不过是自保之法。 于云霓而言,如今的沈庭兰,兴许还没有那个认识没几个月的沈既川来得亲善。 沈庭兰墨眸微沉,淡声道:“三弟的书法不算好,少时还是描摹我的字帖,方能写得端正。” 沈庭兰没有扯谎。 倘若沈既川真有真才实学,也不至于要入禁卫署走武官的路子了。但凡有一点才情,沈庭兰都能将人拎到六部观政,日后再提携一把。 云霓不知沈庭兰一直待人如此苛刻,还是单纯不喜沈既川。 她无奈解释:“无非是识几个字,日后回徐州老家能看懂那些房屋契书就行,我没想学成大才女。” 云霓日后会买个房子定居,这样一来就不用每月为了租赁屋子发愁,还有空余的后罩房可以囤积那些山中猎来的兽皮。 云霓字里行间都是要解蛊离家,莫名惹得沈庭兰不快,擒人的那条臂骨,也愈发强硬。 沈庭兰不愿放云霓下地。 平时在听雨楼里,云霓任他解蛊亲近,可身居府外,她还是盼着沈庭兰能给自己几分体面。 云霓执意要爬出沈庭兰的怀抱。 就在这时,马车碾石一颤,又激得云霓朝前倾去一寸,猛地撞到沈庭兰的怀中。 “哎呀!” 云霓惊呼一声。 她不慎分膝跨.坐,与沈庭兰贴得密切。 如此,云霓便听到那一声,自沈庭兰喉间闷出的低.喘。 男人身上的春兰气息深重,呼出的鼻息滚沸,颈上喉结亦随之微微耸动。 而云霓落座沈庭兰的怀里,亦觉出他的体温渐渐升高,似起了什么反应。 云霓一动不敢动,茫然地感受着。 沈庭兰的身体很烫,沸如烙铁,也炙着她。 那点热意,自官袍渡来。 仿佛狱中的烙刑,能燎灼衣袍,直抵肉.里。 云霓觉出不对,她受了惊,下意识要躲。 可沈庭兰额上青筋微跳,眼尾潮红。 他竟在此刻,重重箍住了云霓,将她摁回肌理遒劲的窄腰。 “别跑。” “……只坐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资料: 西汉丞相府设在皇宫(如未央宫、长乐宫)外面,属于独立的“外朝”办公和居住区。丞相府邸位于长安城内,具体在未央宫以东、长乐宫以西的安门大街之西侧。 外朝与内朝:汉武帝为了加强皇权,在皇宫内部(即所谓的“禁中”或“省中”)设立了由侍中、尚书等组成的“内朝”。相府在宫外统领的百官机构则被称为“外朝”。这削弱了宫外丞相的权力。 东汉的转变:到了东汉,尚书台完全取代了丞相的实权,成为新的政务中枢,而尚书台的官署直接设在皇宫禁内。 也就是说,一般官署区的相府设在宫外官署区,但也可以在皇宫禁内,甚至离皇帝很近。 第三十一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一章 晋江首发 云霓鲜少与沈庭兰一道儿乘车回府。 不知他平日在马车里, 是否也爱熄灯,倚靠车壁,闭目养神。 偌大的马车, 竟没有一丝光亮。 唯有静谧无声的昏暗, 以及二人相撞在一块儿的清晰呼吸, 以及官袍下摆擦碰在一处的细微摩挲。 回府的街巷实在不大平整, 马车随之颠簸,如同迎浪触礁的渔船。 云霓三番两次想起身, 却又被马车惊扰, 接连撞回沈庭兰的怀中。 “坐稳了,别动。” 许是云霓总想起身逃跑,令沈庭兰不悦。 为防再次跌跤, 他只能伸手, 将不老实的女孩, 乖乖捞到腿上, 禁锢怀中。 云霓的纤腰被人锁紧了。 她很知避嫌,从未在外与沈庭兰这般亲近。 眼下,她的柔软掌心,不慎抚到沈庭兰的胸膛,下意识抚动两下。 那一片滚沸似火的体温,烧到她的雪肤, 云霓不禁感到心惊胆战。 明明两人刚刚下值回府, 身上衣冠俱是齐整, 也没有赤着膝腿、肩臂…… 可不过隔着一层单薄的衣布相贴,隔靴搔痒地刮蹭,也令云霓脊背发毛,心生忐忑。 云霓挨着沈庭兰, 如坐针毡,一动都不敢动,鬓角都泌出细细的汗。 不知该抱怨沈庭兰的腿骨太硬,还是云霓做贼心虚,总会无意间贴靠上他…… 才一刻钟,云霓就觉得屁股如遭廷杖,酸麻得紧。 她被沈庭兰硌得慌,急于逃跑。 想起沈庭兰近日有点太好撩拨,轻轻一触便生出反应,又怕她万一坐姿不当,当真擦枪走火,那就完了。 云霓不由舔了舔干涸的下唇,手撑一侧车厢,小心翼翼挪开腰肢,对沈庭兰道:“我能坐稳,不劳沈公子看顾了……” 沈庭兰不发一言,只那双寒眸阴沉,如凶兽一般阴冷瘆人。 黑夜中,云霓瞧不清楚他的脸色,只当他不置一词,应是默许了。 云霓松一口气,继续抬身腾挪。 不等她坐到一侧柔软锦垫,沈庭兰忽然伸手,强势又恶劣地扣住她的腕骨,将她再度拉回怀中。 就在这时,马车碾上石子,猛烈一撼。 随着惯性,云霓无措地掼回了沈庭兰的膝头。 这一下,当真是坐得结结实实,严丝合缝。 沈庭兰猝不及防被人冲撞,闷哼出一声:“嗯……” 他的呼吸过促,不自禁皱起眉棱。 云霓知道这一下冲击,应是撞疼了沈庭兰,不由讪讪一笑:“这一路是有点陡……” 沈庭兰静默半晌,脸色不好看。 “别动了。” 男人的嗓音一贯清润,如秋风过林,只今日略微沙哑,隐带告诫。 “再有一刻钟,便能回府。” “时辰太短,不够我行事……既如此,你又何必避我如蛇蝎。” 沈庭兰看穿了云霓的想法,不免冷嗤一声,敲打她。 云霓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从前徐州那些缠绵悱恻的床笫事。 沈庭兰一旦意动,没有一两个时辰,决不会罢手。 她又何须胆战心惊,生怕他心生贪念。 思及此,云霓轻咳一声,果真不再挣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三十二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二章 晋江首发 马车刚到沈府门口, 云霓就迫不及待跳下马车,连走得太急会暴露跛疾都顾不上。 沈庭兰撩帘远眺,望着云霓行色匆匆的背影, 墨眸如熄了的焰火, 慢慢冷下去。 他不由想到从前在徐州的时候, 只要他静立门边, 与山脚的云霓对视一眼,云霓的杏眸就会亮起, 好似看到了吃食的小猫崽子, 继而露出欢喜的笑容,朝着他快步奔来……哪里像今日这般,眸间毫无欣喜之色, 唯有不宁与惶恐。 云霓与沈庭兰有过耳鬓厮磨的好时候, 自然明白他衣袍底下的反应代表着什么。 她不免疑惑, 是情蛊渐重了吗?不然他怎会对一个不喜欢的女子起了那等心思。 云霓想到方才为了躲避沈庭兰, 不慎触及到炙热狞物。 比从前的意动还厉害…… 若她真被他摁着了,明日能不能有精力爬起来上值都难说。 好在,沈庭兰并未霸王硬上弓,就连夜里也没准时回房睡觉,只差遣奴仆来告诉云霓一声,喊她先行睡下。 云霓现在学乖了, 不会特意给沈庭兰留灯, 他要她先睡, 那她就先睡。 翌日,云霓照常和沈庭兰共乘一车,行至宫门,再分道而行, 各赴其职。 经过云霓昨日的一番“调教”,跟着她学习箭术的几个少年郎都乖多了。 不但一口一个“云师父”,还会对那些目露不满的小子摆臭脸,谁要敢对云霓不恭敬,那就等着受他们的排挤吧! 云霓想到自己从前养鸡也是如此,只要驯服了鸡圈里的鸡.王,旁的母鸡就不会往圈外飞,逃离家宅。 云霓心中了然,又把手中弓箭递给那位名唤“周重山”的少年郎,“拉弓试试,我教你如何射靶。” 周重山是虎贲中郎将周溯的侄子,他一贯仰慕自家叔叔,想着日后继承周溯的衣钵,自然看不上云霓这等弱质女流。 但周重山是武将世家出身,极为慕强,昨日被云霓一身精湛箭术折服,又见云霓亲自上手教习,俨然是将他当成“亲传弟子”,心潮顿时变得澎湃。 “好,我听云师父的……反正您怎么教,我怎么学。” 云霓一视同仁,指点完周重山,又去教其他的少年人。 无非是屏气静心,再练手感,只要持之以恒地练习,自然会有进益。 少年郎们都学得很认真。 到了饭点,云霓想着收拾一下,再去宫外官署区的膳堂。 前脚刚收拾好,后脚大太监冯秋生就抬着一张笑吟吟的脸,凑了上来:“云姑娘,陛下有请,且随咱家来吧。” 云霓想到沈庭兰的敲打,疑心这是一场鸿门宴,顿觉毛骨悚然,紧张地握紧了手中长弓。 但转念一想,她与沈庭兰还有情蛊牵绊,二人命脉相连,他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定会护她周全。 想到这里,云霓松开汗涔涔的手掌,把弓箭置于桌上,强笑一声,“好,我随大监入宫面圣。” 云霓本以为李奕召她,定想吩咐一些要事。 哪知她跟着入殿的第一眼,居然看到一桌摆满了佳肴的筵宴。 李奕一见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含笑唤她:“阿姐!” 云霓六神无主,忙跪地行礼,“卑职微末之人,不敢担陛下一声‘阿姐’。” 李奕搀起云霓,失落地问:“背着相父,也不能唤你阿姐么?” 云霓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迟疑许久:“这……不合规矩。” “在寝宫里,我就是规矩。” 李奕油盐不进,他虚扶着云霓落座,又把一碟刚用烘炉烤出来的玫瑰饼挪到云霓跟前,“阿姐,你尝尝。” 云霓对李奕心生忌惮,不敢用他的吃食。 见云霓目光躲闪,李奕总算回过神来,他笑了一声,掰开玫瑰饼,往嘴里塞了一块,又将另一半递给云霓。 “没毒……我不至于在饼里下.毒害你。你身藏母蛊,与相父命脉相生,若你有个闪失,相父不会放过我的。” 云霓没想到李奕会坦诚至此,一时哑口无言。 她不好再忤逆君王,只能小心接过玫瑰饼,小口小口咀嚼。 玫瑰饼烤得香酥,里头的花馅掺了碾碎的果仁、豆粉,吃起来软糯可口,唇齿留香。 云霓本能觉得李奕来者不善,可她又没有离开的借口,只能老实巴交地坐着,等李奕发话。 许是云霓的拘谨逗笑了李奕,他不免勾唇,问她:“你为何要这般怕我?相父不该比我可怕百倍吗?” 云霓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奕恍然大悟:“哦……我记起来了,此前猎宴,你险些被我杀了。” 这次,云霓是真闭嘴了。 李奕瞧着矜贵持重,实则也不大正常,骨子里藏着一股疯劲儿。 云霓不说话,李奕的谈兴却很高。 他指着桌上的那一碟玫瑰饼,对云霓道:“阿姐别看这碟玫瑰饼简单,却是我少时最渴盼之物。” 听到这里,云霓不免小声问了句:“陛下贵为君主,富拥四海,怎会吃不上一碟玫瑰饼?” “皇子哪有那么好当啊。” 李奕掰一块玫瑰饼,自个儿吃了,又将干净的那一半,递给云霓。 “聪明的活不过成年,愚笨的受尽欺辱,想寻个靠山还容易被人当枪使,待人掏心掏肺些转眼就被心腹出卖。” 李奕拉起衣袖,给云霓看他臂上的沉疴燎疤,笑道,“少时我的寝宫都不知起过多少场火事,若非我夜里警觉,当真要葬身火海。老实说,跟着相父的那几年,真有几天安稳觉可睡,毕竟于他而言,我还有利用价值,相父需要一个傀儡皇帝,决不会轻易杀我。” 可如今倒难说了,李奕破罐子破摔说这些,也无非是知道自己手上的兵力不足,又被沈庭兰囚于宫中,怕是早晚有一日会惨死他手。 至于为何要与云霓接触…… 李奕轻笑一声。 多好玩啊,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相国大人,竟也会往泥里睇去一眼。 他想看看这个泥塑的女子,究竟有何能耐,能三番两次左右沈庭兰的决断。 “阿姐……不要轻信沈庭兰。此人心狠手辣,凡是阻他官途,皆会沦为他的刀下亡魂。” “相父杀的人,可不比朕少。” - 李奕传召云霓的事,很快传到了沈庭兰的耳朵里。 说过什么话,用过什么点心,沈庭兰一清二楚。 不过是一些挑拨离间的浅薄心计,云霓又不是无知孩童,怎会信他? 夜里,沈庭兰梳洗回房,给云霓送去一碟玫瑰饼。 云霓手中执着的毛笔一顿,一大滴漆黑墨迹,就此落于纸张。 云霓明白了沈庭兰的暗示,他是想提醒她,宫中遍布他的耳目,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云霓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她把今日的交谈一五一十告知沈庭兰,没有半句隐瞒。 沈庭兰蹙起眉棱,嗓音渐冷:“你怎敢吃李奕递来的吃食?” 云霓抿了下樱唇,轻声解释:“陛下掰饼,分去一半。见他吃了,我确认没毒,才接过来吃的。” 怎料,这样妥善的解释,仍不能令沈庭兰满意。 沈庭兰的目光凶戾,隐含澎湃杀意,“你竟与他分食一块玫瑰饼?” 云霓的手指蜷曲,唇瓣翕颤,欲言又止。 她不明白了,沈庭兰究竟在生什么气?她已经尽力保命,也没有给他添麻烦,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地质问? 云霓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专心蘸墨练字。 今日,她跟着沈既川学了“山川湖泊”四字。 她记下了笔画,特意回家练习,也好明日将这几张大字,拿去给沈既川批阅。 可沈庭兰侧目一扫,窥见那一个“川”字,竟觉刺目得紧。 云霓与沈庭兰同床共枕近一年,她连他的名讳都不知是哪几个字,却先学了沈既川的“川”字。 沈庭兰:“再过两月,趁着七夕休沐,三弟会去相看范洲卢氏的嫡四女……听闻此女德容兼备,秀外惠中,三婶看过她的小相,很是满意,想来三弟好事将近。” 云霓不懂沈庭兰为何说起沈既川的亲事,她懵了一瞬,干巴巴地道:“那……恭喜了?” 许是想让云霓死心,沈庭兰又风轻云淡地接上一句:“古来士庶有别,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世家门阀决不会与庶族寒门通婚。沈既川既为沈氏子弟,自然得按照传承数百年的族规礼制行事。” 沈庭兰是想说,沈既川不会娶庶族女子为妻。 云霓终于听懂了,这是在敲打她啊。 云霓啼笑皆非,但仔细一想,也不怪沈庭兰误会,她确实和沈既川走得很近。 而沈家地位尊崇,乃世家之首,族中子弟,无论哪个都不会娶庶民为妻。 云霓想到此前刻意与她疏远的沈庭兰,弯唇笑了笑,“沈公子,这种事,你早就告诉过我了。不必一遍遍提醒我与沈家子弟的云泥之别……我和三公子,真的只有师生之谊。” 云霓不想让沈庭兰误会,以为她存了什么攀附之心,想一朝麻雀变凤凰,嫁进高门为妇。 云霓没有搭理沈庭兰,继续静心练字,虽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夜里点灯练字是一件奢侈事,云霓不想浪费白蜡,还是能写多少写多少吧。 沈庭兰静静看着女子那张被黄澄烛光笼罩的面庞。 云霓的神色平静疏淡,和他说话的语调,虽和从前一样温柔,却已没有过往的亲昵依恋。 这一瞬,沈庭兰似是意识到一件事……不知从何时起,云霓已经不再喜欢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想写到一个节点,但是写到那个节点可能会断更两天左右,因为要开始后面的剧情,得整理一下~也就是说,最近可能爆更,也可能维持每天就一更,更新不是那么稳定的样子,大家随缘看,但至少会日更。 ———————————— 以及。 我知道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而沈庭兰能三四个小时是因为玩的次数多~ 另,他们目前还没do过(意思是徐州肯定do过,回沈家到现在还没有,暂时还是亲亲抱抱的程度。 关于沈庭兰说的解蛊方法……不要相信男人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第三十三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三章 晋江首发 今夜, 云霓的字还没写完,就被沈庭兰抱到了榻上。 门窗闭阖,漏进一丝风流, 那些精心写的大字散落一地, 沾染黑黢黢的墨汁子, 成了一团狼藉的废纸。 桌上灼灼生辉的烛台随之熄灭, 寝房伸手不见五指,陷入一片岑寂的昏暗。 这一次, 沈庭兰并未将云霓抱到身上, 而是任她平躺于他那一张铺陈了柳叶纹被褥的床榻。 床帏之中,冰鉴凉丝丝的冷气灌入围幔。 耳畔骚动不休的,唯有两人相近的炙热鼻息。 云霓看不清沈庭兰的眉眼, 亦不知他那双清寒墨眸里压制的悍烈戾气。 云霓的身子僵硬, 双目呆滞。 许是瞧出云霓紧张, 沈庭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倏地掰过她的下颚,迫她抻直纤细如玉的脖颈。 沈庭兰沐浴过了,他的墨发洇着温凉的湿意,似冰冷的蛇腹,死死覆上她的柔软肌肤。 随后,沈庭兰低头, 薄唇微启, 以凛冽之势, 含.咬住她的喉头。 那一截犹如出水莲藕的颈子,被男人温.软的唇.腔,裹.缠吞咽。 沈庭兰性恶,不但用滑腻的舌尖去吮云霓的喉骨, 还用尖利的齿关,狠狠.磨.咬她的颈上脉络。 云霓并非全然不懂岐黄之术,她知道人的颈骨脆弱,若是破皮,极容易血流如注。 不然怎会有持剑自刎的死法? 她疑心沈庭兰今晚生了火气,执意想要弄死自己。 因他咬颈的力道渐重,交颈厮.磨的动作亦无半分温存。 偶尔下嘴太甚,还会惹得云霓蹙眉,轻嘶一声。 好在沈庭兰尚有几分理智,他听得一声娇气的低吟,没有再伤她。 舔.吻过后,男人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唇舌。 转而用牙齿,去叼她肩上微松的小衣带子。 云霓深知,她能活到今日,无非是倚仗情蛊周全。 可情蛊只能保住她的性命,不能保她毫发无损。 若想全身而退,最好还是不要激怒沈庭兰。 在今日,云霓终于承认,沈庭兰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良善的夫君。 她对他一无所知,亦心生畏惧。 她的确没有那么容易就相信李奕的话,可她也不容易被沈庭兰哄骗。 在她眼里,他们二人都是一丘之貉,都是豺狼狮虎,唯有她是无辜的。 可无辜的人,只能可怜兮兮地蜷缩于榻上,忍受沈庭兰的冒犯。 她的外衫被那一只滚沸的手剥开了。 男人习武多年,亦是沙场驰骋的武将,手上自然生有嶙峋的茧子。 骤然触碰到她的肩头,还有些磨砂一般的粗粝之感。 沈庭兰吮.吻云霓的耳廓, 几乎要将蛰伏于骨血里的余燥催出。 云霓不适应这等热切的安抚。 她下意识要屈膝爬起。 甫一抬身,又不慎磕碰到沈庭兰的腰。 沈庭兰的身姿挺拔清癯,如玉山倾颓,门神一般堵在帐前,瞧着威慑力十足。 “想去哪儿?” 沈庭兰微抬一双美目,欺身覆来。 他扣住云霓的手腕,虎口冷硬如镣铐,恶意拦住她的退路。 云霓嗅到沈庭兰身上渡来的暗香,咬了下唇,低声道:“帐子里太热,想喝口水。” 闻言,沈庭兰微微阖目,端水喂她。 云霓喝了几口放凉的茶汤。 沈庭兰抬指,掖去云霓潋滟发亮的嘴角,温声问她:“满足了?” 云霓点头。 “既如此……你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 男人的嗓音温润低沉,饱含深意。 云霓起初不懂,直到她目光下移,落到亵裤。 剑拔弩张…… 下一刻。 掌心热意上涌,女孩的杏眸水雾,挣扎抽离。 可沈庭兰强势,仍扣住云霓的手腕,逼她靠近。 “云霓……别放手。” 这是沈庭兰第一次服软。 但云霓不想要他任何温柔的哄骗…… 她没有遂了沈庭兰的意,她还是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三十四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四章 晋江首发 云霓最怕炎炎夏日, 因她畏热,极容易发汗。 毕竟天冷还能猎皮裁衣,可天热就只能生熬着了。 从前在徐州还好, 山中无人, 大不了穿得清凉一些, 再端一木盆的清凉山水, 一边湃身,一边纳凉。 哪里像今日, 热了也不能出罗帐。 只能被沈庭兰囚于层层叠叠的帷幔里, 任那些燥意覆身,无力逃脱。 云霓被迫以手侍奉,她的颈子上全是潺潺水光。 那些香腻的水渍…… 除却她的汗水, 还有自沈庭兰高挺鼻梁滚落的水珠。 云霓身上的轻薄寝裙, 并未被男人拆解。 只里头那件裹住丰美玉壑的小衣, 不见踪迹。 锁骨还横陈着几个湿漉漉的绯色吻痕。 云霓偏头看了沈庭兰一眼。 他的衣襟早已敞开, 微仰着弧度优雅的下颌,像是在平复过促的呼吸。 男人倒是坦荡,一点都不藏私。 衣带拆开后,显露出大片遒劲紧实的窄腰,还有清棱有力的胯.骨。 紧致的薄皮底下,还透着几条鼓噪不休的青筋。 明明也是擅长舞刀弄枪的武将, 竟还有这样一副如玉胜雪的皮囊, 怪道云霓从前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云霓痛定思痛, 她不会再被美色所惑……即便今晚二人很是亲昵,她也得和沈庭兰分榻而眠。 不等云霓起身,沈庭兰已经看出她的动作。 下一刻,沈庭兰倾身, 捞起云霓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搂到怀中。 云霓骤然被人横抱入怀,心里错愕不已。 沈庭兰身上的草木膻味太重,骤然嗅到,还有些不适。 云霓的脑袋乱得像团浆糊,没等她想明白,那只手就被男人强行被浸到热水盆中。 沈庭兰难得好心,竟取了帕子,帮她擦拭身上黏腻的热汗,以及那些沾染的春兰花汁。 待云霓脑袋清醒过来,她急忙缩回手,同沈庭兰道:“我自己洗就行……等一下换完寝衣我就去睡了。我看沈公子的床榻也脏了,要不要喊个仆妇进来换洗?” 言下之意是,沈庭兰可以先去清洗,她这边不用帮忙,待会儿换过衣裳会自己上小榻入睡。 不知沈庭兰有没有听懂云霓的避嫌之意,他的凤眸微沉,良久没有说话。 待云霓尴尬低头,一遍遍擦洗手指时,沈庭兰终于有了动作。 他整衣出门,又唤来几个婆子,更换那些弄脏了的薄被床榻。 下人们很守规矩,并未问东问西,保住了云霓的颜面。 待寝房收拾妥当,云霓擦过身,换好寝裙,终于如愿以偿,钻进了自己那张睡惯了的小榻。 …… 这一夜,云霓梦回一年前的徐州小院。 她独自进山,捡了一堆长刺的山栗子,打算炙烤着吃。 云霓特意垒了一个火塘,把那些板栗悉数堆到草木灰里煨烤。 可不知是栗子壳太硬,还是旁的缘故。 即便云霓手持烧火棍,竭力翻动,手腕都翻酸了,那些栗子还是冷硬如初,怎么都烤不熟……害得她第二天连弓箭都持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三十五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五章 晋江首发 今日是五月初五, 端午节。 一大清早,沈府灶头就忙活开了。 仆人们将昨晚用菰叶包裹的江米粽子下锅,再用细线分出不同的馅料。 豆沙的缠红绳, 蜜枣的缠褐绳, 菜干猪肉的缠白绳, 按照各房口味, 剪几个送去。 江米太黏,吃进脾胃不克化, 华大夫千叮咛万嘱咐, 若是给沈老夫人吃,至多半个筒粽,可不能贪多。 沈老夫人还想多活几年, 看着长房嫡孙娶妻生子, 又怎敢不循医嘱?她是一口粽子都没吃, 也吩咐今日各房的哥儿姐儿别来跟前凑, 免得她闻到粽子味,口齿生津,又馋了。 陈嬷嬷在外听了一耳朵消息,笑着撩帘入内。 沈老夫人年迈,睡不久,醒来的时候外头天色仍是蒙蒙的蟹壳青, 没有半点光亮。 她见陈嬷嬷一脸喜色, 打趣道:“什么事能让你一大早就喜笑颜开的?” 陈嬷嬷朝后肃容一瞥, 那些看懂眼色的小丫鬟立马垂眸退下。 陈嬷嬷给沈老夫人垫了个花鸟缎靠背后,悄声道:“听雨楼的婆子说,昨晚家主叫了水,还让人进屋收拾了床榻。” “当真?”沈老夫人握住陈嬷嬷的手, 一张慈祥的老脸顿时笑眯起来,“哎呦,我就说,今早怎么听到檐上有鹊子的啁啾,想来是喜鹊报喜呢!” 陈嬷嬷:“可不是?老奴说过了吧,家主待云姑娘不一样,瞧着脸冷,心里热着呢!” 沈老夫人:“这才卯时,小两口怕是刚起吧?都端午了,还得去官署上值,当真不通人情。金芳啊,你去吩咐灶头,把羊腰子拿出来,再取滋补肾气的山药、当归,一同煨汤,端给大郎喝。” 陈嬷嬷止不住笑:“这般膻味重的补汤,家主怎愿喝啊?” “哼,由不得他不喝,都二十有七了,还当自个儿是体魄强健的少年郎?这么久才起了心思,想也是身子骨不佳。”沈老夫人心思一活泛,便想歪了,“再不补补,不怕霓儿嫌弃?他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老夫人越想越有道理,毕竟哪个身体没事的儿郎,会这么大岁数都不往后宅里收入?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 - 听雨楼,寝房。 云霓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只觉腰肢酸软,似有一道锁链缠身,压得她脱不了身。 云霓低头一看,一条青筋虬结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将她搂得死紧。 再一抬眸,借着朦胧的日光,云霓看到一张雪胎梅骨一般清隽的俊脸。深邃秀致的眉眼、高耸如削的鼻梁、冷硬寡情的薄唇……可不就是沈庭兰么? 他怎会在她的榻上? 云霓看了一眼微微荡漾的罗帐,不对,是她怎么在他榻上? 昨夜她没喝酒,仔细回想,还能记起那藏在男人衣袍里,与常理相悖的坚硕。 云霓低头,轻抚手腕。 她的臂上,还横陈着几道深切的青色淤痕。 是沈庭兰昨日捏着她,哄她帮忙泻火。 云霓不知沈庭兰有多久没有寻人云雨,攒得倒多。 足足三刻钟才消停,倒连累她洗了许久沾着的黏腻雪秽。 云霓不过迟疑片刻,很快便明白过来,定是沈庭兰夜半回房,将她捞到榻上的。 云霓不免有点气闷,丧气地瘫到榻上,一言不发。 直到沈庭兰睁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温声问:“还困?官吏每月可告假一日,若你想睡,我可以批假。” 云霓摇摇头:“今日端午,至多也就上半天的值,不累人。” 云霓挣开沈庭兰的手,从他的怀抱钻出来。下地趿鞋的时候,忍不住问:“昨夜是沈公子抱我来榻上的?” 她睡得太沉,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庭兰平静道:“平日我理政乏累,回房已是深夜。既要解蛊亲近,同宿一榻自然方便一些。今日起,我喊人撤了你的小榻,宿回主帐吧。” 云霓知道,沈庭兰做好决定,又哪里是她可以置喙的?罢了,他要怎样就怎样吧,总归她也只是一味解蛊的药。 只是,还有一桩事,她必须事先与他通个气儿。 云霓犹豫一会儿,对沈庭兰道:“日后若是还想我帮忙,也不能太久。至多两刻钟,实在出不来便罢了……我还得留着手劲儿教导箭术呢。” 手是吃饭的家伙,她得保养好。 今日倒难得,沈庭兰没有强人所难,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霓宽了一件心事,她松一口气,满意下地。 花厅的餐桌,早已备好吃食。 除却端午要吃的甜粽,竟还有一盅益气补身的羊腰汤。 云霓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补汤,又看了一眼随后跟来的沈庭兰。 瞧着男人肉眼可见渐渐发沉的黑脸,她缩了缩脑袋,还是没能问出那句:……沈公子,你竟已不济至此,不过一回泻火,还得补汤养身啊? 作者有话说: 先送一章短短,后面还有,还在写。 看到有不适应不喜这些日常剧情的宝宝,还是那句老话哈,本文是有点平淡缓慢节奏的,任何不喜欢都可以直接弃文没事的,反正我就按照我的想法写完一本书=3=么么哒爱你们!抱歉又打扰了。 每天随机掉落100红包~ 第三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六章 晋江首发 那盅补汤, 沈庭兰没有喝下肚。 还叫来许管事,敲打了一番:“日后寝房里的事,不许透露给上房的老仆。” 许管事是听雨楼里极得脸面的老仆, 已经多年没被沈庭兰这般严词厉色地敲打了, 顿时两股战战, 抖若筛糠。 他慌忙应下, 想着去和陈嬷嬷通个气儿,往后可不敢贪她一盅佛跳墙, 把自家主子卖咯。 说来也奇怪, 沈庭兰又不是那等耳目闭塞的主君,许管事给沈老夫人透消息的事儿,一直都是沈庭兰默许的, 如此方能让老人家了解孙儿平日如何度日, 也好放宽心, 不要多思多虑。 沈庭兰一贯孝顺, 今儿怎么改了性子,竟开始防着沈老夫人了? 许管事摸不清头脑,但他是听雨楼的人,主子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办差。 端午为了避灾消厄,辟邪驱瘟, 要腕缠五色缕, 腰佩塞满艾叶、朱砂石、雄黄粉的香囊。 云霓从前独居徐州, 没那么多节礼规矩,自然无所顾忌,可世家高门信这个,又有闲情, 自然得帮她筹备起来。 上房送来几只艾蒿香囊。 沈庭兰取来一只戴身上,又给云霓的蹀躞带缠了一只。 云霓看了一眼被风吹得缥缈的五色缕,没有推拒,就这般挂着香囊,下了马车。 逢年过节,光禄寺都会发放米肉,今天是端午,宫中给值守的禁卫一人发上一提赤豆鹿肉粽子。 三五个翠绿灵巧的角黍挤在一块儿,赏心悦目,看着心情颇好。 周重山自己不爱吃粽子,但想着云师父是姑娘家,定爱吃甜口的粽子。 他巴巴的讨了一串枣粽,送去给云霓:“师父,我给你送粽子来了……咦,师父你眼底青色怎么这么重?像是被鬼吸了精气似的。昨夜没睡好啊?” 云霓每日教习,精神头都很好,倒是第一次这般无精打采。 云霓想到昨夜种种,不免叹气:“可不就是睡觉时撞鬼了。” “梦魇?”周重山给云霓想辙,“我以前也遇到过睡觉的时候鬼压身,这样吧,你晚上把艾叶、桃木剑镇枕头底下,一般的魑魅魍魉不敢近身。” “没用。”云霓想到那一只沈庭兰亲手帮她佩上腰间的艾叶香囊,欲哭无泪,“此鬼强悍,不惧道法。” 周重山同情地看了师父一眼:“那还是抽空去观里寻道长做法吧!嗳,对了,我找师父,不光是想送粽子。” 云霓:“你还有事?” 周重山从怀里神秘兮兮地取出一张小相,塞到云霓手中。 “我看师父和沈相国相熟,您能不能帮我转交一张小相?我三妹年前都定了亲,还对沈相国情根深种,见天儿嚷嚷着要嫁沈郎,我让她照照镜子死了这条心,她不肯,非得让我寻门路问问……您能不能帮我把小相递给沈相国,若他不喜欢,您就给我回个消息,也好教我那三妹死了心,老实留在家中待嫁。” 云霓看着双手合十不断恳求的周重山,知道他没有坏心,是真想让自家妹妹绝了那等痴心妄念。 云霓没有拒绝,还把小相妥善塞进怀里,“我问问,要是沈相国不看,可怨不着我什么事。” “放心吧,哪能怨得着师父啊?是我欠您一个人情。况且,沈相国越绝情越好,早早歇了我那三妹的心思,免得成日居家闹腾。” 闻言,云霓反倒摊开画像,看了一眼。 少女扶着一束垂丝海棠,回眸一笑,端的是烂漫无邪,至纯至善。 这张小相绘得有心了,画师的技法极佳,不过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女孩娇艳的神韵。 云霓弯唇一笑:“你这三妹长得漂亮,沈相国未必会不喜欢……” 今日就上半天的值,忙好公务,云霓照常去找沈既川用午膳。 沈既川吃了两顿粽子,脾胃不适,只觉头疼,见云霓抱着一提盒的吃食,不免面露苦色:“不会全是粽子吧?” 云霓摸了摸鼻子,嘿嘿地笑:“都是旁人送的……这样一看,我的人缘其实很好。” 沈既川想到从前居于花厅一隅、垂眉敛目的云霓,又看着眼前这个肩负弓箭、满脸笑容的小姑娘,不免感慨:果然她的性子就是爱跑爱跳,半点都不喜被拘着,难怪此前待在院子里,每日病恹恹的,还不爱说话。 沈既川刚想说什么,低头一掠,又瞥见那一只悬在云霓腰上的香囊。 竹青色的锦缎,兰花纹样。 这是沈氏家主专用的暗纹。 本该是沈庭兰佩戴的私物,怎会挂在云霓身上? 沈既川眉峰微蹙,唇瓣紧抿:“云姑娘,你这香囊……是大哥送的?” 云霓听出他话中的肃色,故意避重就轻,问了句:“为何问起这个?” “春兰暗纹,是沈氏家徽,唯有家主能用。” 这样一说,云霓便明白了……她不小心佩戴了沈庭兰的艾叶香囊。 云霓和沈庭兰夜里同宿的事,唯有上房的沈老夫人他们知情,旁人都以为她住在秋荷院。 云霓没有慌张,她随口胡诌:“兴许是陈嬷嬷今早给沈公子送香囊,不小心拿错了。” 沈既川想到听雨楼与秋荷院仅有一墙之隔,备错东西也是常事,他无奈地道:“竟这般疏忽。” “是啊……”云霓费力拆解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香囊。 见状,沈既川紧蹙的眉眼也随之松开。 他低头望着眼前为了拆解香囊,急得鼻尖冒汗的小姑娘,忍不住抿唇一笑。 沈既川思忖良久,忽然问她:“云姑娘……你如今还在意大哥吗?” 云霓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想也知,她与沈庭兰相处一年,是个傻子都能猜出他们定然有过一段前尘往事。 云霓释然一笑:“都过去了。” “挺好。”沈既川松了一口气。 既如此,他与云霓走得近一些,便不算僭越,也不会惹得兄弟阋墙了。 - 傍晚的时候,云霓等到了下值的沈庭兰。 男人一袭绯色广袖长袍,腰束金带,身姿清癯高挑,宽肩窄背,气质出尘脱俗。 不知今日务公,被哪个官吏惹恼,沈庭兰一张俊脸冷肃,凤眸生寒。 睥向云霓时,他那清冷的视线落于她怀抱的食盒,眼中的冰雪方才消融,有了一点暖意。 沈庭兰撩帘,请云霓上马车,“等很久了?” 云霓摇头:“我也是刚到。” 她从善如流,钻进车厢。 等沈庭兰落座,云霓掏出那个香囊,“沈公子,你今日是不是拿错香囊了?三公子说,这等春兰纹的艾叶香囊,唯有沈氏家主才能佩戴……好险被三公子看出来了,不然都要让人误会,你我私交甚密。” 沈庭兰闻言,依旧老神在在,八风不动,半晌才回话:“一时眼拙,拿错了。” 沈庭兰都这样说了,云霓总不好怀疑他居心叵测,毕竟和她扯上关系,对他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云霓不再纠结此事,反倒从怀里取出那张周家小娘子的画像,递到沈庭兰的面前。 “今儿周家小郎君托我给你送一张小相,是他家妹妹……” 沈庭兰素来聪慧,不过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他便能听出话中深意。 云霓是想给他相看旁的女子。 沈庭兰的气息一窒,眼眸渐沉,周身凛冽气势涌动,犹如山雨欲来的晚风,令人毛骨悚然。 云霓心脏一跳,觉出不对,熄了声音,“若是不喜,那就算了……” 云霓有意息事宁人,可沈庭兰却不依不饶。 而下一刻,沈庭兰的白皙长指,悍然抵上云霓下颌,他恶意欺近,碾着她的皮肉摩挲,寒声问她:“你……竟想为我寻妻?” 云霓看着那双渐近的阴鸷眉眼,脸颊软肉被粗粝带茧的指腹紧捏,不适地抬头,“你早晚得娶妻的,提前相看一番,不好吗?” 沈庭兰气息渐重,手背青筋突起。 他的眼中似有困惑、不解,隐隐还有一瞬不甘。但那点不悦的神色稍纵即逝,没能让人瞧清。 所有肉眼凡胎的私.欲,都被沈庭兰掩于眸光深处,只一双狭长美目一错不错地打量云霓,试图从她的坦荡神情里,寻到一丝破绽,“云霓,你倾慕于我,竟也愿意将我推给旁人?” 沈庭兰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他有何资格,质问云霓? 当初是他说要恩断义绝,是他亲手撕了那张和离书,是他对她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任她在贵女圈子里受欺,是他不要云霓,连带着赠予云霓的红盖头、泥人、竹骨兔子灯笼一并摒弃…… 沈庭兰为了逼迫云霓忘记那些前尘往事,他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如今她如他所愿了,他又在不满什么? 云霓看不懂沈庭兰,亦觉得他这通火气发得很没道理。 但云霓深知,沈庭兰手上沾染鲜血,他是修罗地狱爬出的邪祟恶鬼,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如今是五月了,还有三个月,她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云霓思索许久,轻声哄劝:“沈庭兰,你早晚得娶妻的。” 而那个妻子,一定不是我。 沈庭兰薄唇微抿,指骨僵硬。他本想出言讽刺云霓,可话到喉头,又顺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一并咽进五脏六腑。 一股刺骨的冷意,自四肢百骸蔓延而来,顷刻间涌上沈庭兰的心头,连带着沉寂许久的心口,也开始撕裂作痛,鲜血淋漓。 “你倒是比我想的洒脱。”沈庭兰无话可说。 他见过云霓爱一个人的样子。 以至于,他能一眼看清……她不爱他又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节点可能会在下周来到,对咯,也就是文案。 但那时候文章肯定过半了,甚至接下来的故事比一半还少了,这本不是长篇。 到节点的时候,我会告诉大家的,到时候断更两天,我整理好后续剧情,一口气写出来给大家看~这是周三的更新~ 第三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七章 晋江首发 回府的这一路, 沈庭兰没再与云霓说一句话。 至于那张周家小妹的小相,也被沈庭兰弃如敝履,抛掷一旁。 云霓做事一贯善始善终, 既应下了周重山的差事, 自该给他一个答案。 因此, 她还是蹲到马车角落, 把那张被沈庭兰揉到皱皱巴巴的小相翻出,摊平整了, 再踉踉跄跄追着沈庭兰上楼。 寝房的门拉开, 云霓紧跟着沈庭兰入内,气喘吁吁地问:“沈公子,你还没告诉我, 你对周家小妹到底有没有意思……” 砰! 云霓的话还未说完, 一声阖门的巨响便在耳畔猛然炸开。 云霓吓了一跳, 抬眼望去。 是沈庭兰抬起臂骨, 死死压着门扉,居高临下地睥着她。 云霓看着那双恶念深重的墨眸,意识到沈庭兰面沉如水,神色不善,她终于止住了露怯的声音。 “有意又如何?无意又如何?” 沈庭兰轻扯唇角,似是觉得好笑, 竟伸手掐住云霓的脸颊, 迫她仰头对视, 冷声告诫,“云霓,少管我的事。” 沈庭兰低着头,如瀑墨发垂落, 流泻入云霓的衣襟,覆于她雪腻的锁骨,彻骨的寒意蛰入肌肤,冻得云霓一个激灵。 他呼出的气息也滚沸强势,烫在云霓的樱唇、琼鼻。那点热意,几乎要烧进她的骨头缝里。 云霓知道今日的沈庭兰不好惹,她颤着眼,咬着唇,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应是不喜欢。 云霓明明已经服软,可这等逆来顺受的小模样,又不知哪里招了沈庭兰的嫌。 他突然生出一种想将她蹂.躏撕碎的邪念。 他故意掐着云霓的纤腰,将她抱高,抵在门板,囚入怀中。 随后,沈庭兰低头,疯了似的吻她。 他用温热的舌头,尖利的牙齿……舔.吮她嘴里甘甜的唾津,磨蹭她易感的樱唇。 他临摹她的齿列、亲吻她紧绷的脖颈,舐.咬她细皮嫩肉的下巴。 云霓只觉滑腻潮润,到处都被沈庭兰尝过了。 她被迫承受他暴戾的落吻。 手指松了攥,攥了松,忍受他突如其来的悍烈兽.性。 也是此刻,云霓意识到……沈庭兰不是在亲吻她,而是在撕咬她。 他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咽下她甜美的骨血,将她完全拆吃入腹……这等近乎命脉相连的亲近,方能让他得到一丝餍足。 云霓的尾椎窜上雷电,她畏惧这样不通人.性的沈庭兰。 不等她挣扎逃跑,沈庭兰又逗弄家宠一般,将她摁回怀抱深处。 这一刻,云霓终是被一块烙铁硌,她肩背僵硬,一动不敢动。 而沈庭兰也知,她畏惧他的磋磨,对他戾气横生的样子避之不及。 可他想禁锢云霓,唯有用此等凶相要挟。 沈庭兰刻意下嘴,咬住了云霓的耳廓。 他像是捆绑猎物那般,铐住云霓的手脚,握住她的膝盖,哄她老实盘上窄腰。 “别动……” “若你听话,我不入内。” 沈庭兰望着怀里终于老实了一回的云霓,心中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倘若这情蛊无药可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短是因为我更完了,但躺床上无所事事就会加更一段。。。=3= 第三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八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果真没有欺负人。 他虽一副暴戾恣睢的模样, 手指绷紧,骨相棱棱,粗臂上鼓着纵横交错的淡淡经脉。 但他再如何震怒, 也只是掐着云霓的纤腰不放, 任她如潮一般抖颤。 沈庭兰的力气很大, 出手强劲, 几乎要捏碎云霓那柔滑.细腻的骨肉。幸好他尚有理智,不过重碾数下, 便放过了她。 …… 沈庭兰寒着一张脸, 走出寝房,云霓被他吓得腿麻,骤然被人松开, 竟无措地瘫软在地。 她抹去额头的热汗, 又拍了拍身上皱皱巴巴的骑服, 杏眸含着薄泪, 困惑又不解,随后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涌上心头。 沈庭兰这般阴晴不定,反复无常,总不至于是在她打算放手舍下他的时候,他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云霓想了想,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 沈庭兰身为高门权贵, 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可能执着于她这个乡下来的女子, 他又不是疯了。 夜里, 云霓洗净身子,回到寝房。 那一张小榻果然被沈庭兰撤走了,她想睡觉,只能上沈庭兰那张铺满绮罗绸缎的佛手纹拔步床。 云霓钻到床榻的最里侧, 蜷身入睡。 如此一来,就能留下一个宽敞的床位给沈庭兰,也不至于夜半捱蹭到他,惹他的嫌。 云霓以为沈庭兰闹过一场,定对她厌之入骨。 可深更半夜,男人回房,一上榻便轻车熟路捞过云霓,将她紧搂进怀中。 - 翌日,沈庭兰如常入相府议事。 最近,设在各州边境侦查军情的斥候,利用信鹰传讯,告知沈庭兰:封藩北地的齐信王李齐恒,私下蓄甲募兵,重铸铁器,私藏矿脉,甚至横征暴敛,隐隐有兵变谋反之相。 北地虽不兴农稼,粮廪不丰,但位处边塞,接壤境外沃野千里的漠北草原,最宜牧马。 而陇州位于南地,虽田畴连绵,粮秣充盈,仓廪殷实。可沈庭兰麾下兵营最擅弓斧,骑兵远不及北地骁勇,一旦齐信王率军南下,恐会成为吴朝的心腹大患。 沈家兵马心中惴惴不安,将此事快马加鞭传讯入京,亟待沈庭兰的决断,询问他:是否要集结兵马,北上远征,杀齐信王一个措手不及。 卫凌风单膝跪地,同沈庭兰道:“家主,与其让齐信王集结兵马,南下攻城,倒不如我等先他一步出兵,将叛军扼杀于北境!” 战事迫在眉睫,卫凌风也没了平日那等沉稳之态,可沈庭兰却泰然自若,说话前还从容地饮了一口清茶。 “尔等可有想过,南北两地相距千里之遥,便是数十万急行军北上征伐,也得耗费一月之久。如此劳师远征,又得耗费多少辎重粮饷?即便我等夺城杀官,争夺军资,以战养战,又得激起多少民愤?” 卫凌风被沈庭兰的一通申饬,问得哑口无言。 他仔细想了想,终于明白沈庭兰的顾虑。 如今仍是李氏皇权当政,吴国江山姓李,而非沈氏。 沈庭兰贸然出兵,不占大理。 若他非要起兵北伐,杀官夺城,令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陷入烽烟炮火,定会激起汹涌的民愤,反噬己身。 届时,齐信王为平战乱,出兵征伐,收拢流民溃兵,南下攻城,就成了替天行道之举,亦是众望所归之事。 民心倒戈北地,沈庭兰多年积攒的民望便会功亏一篑,真正沦为天下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因此,沈庭兰决不能先反。 即便忌惮齐信王,沈庭兰也该居于陇州,静候叛军派兵远征,挑起战事。 卫凌风恍然大悟:“家主是说,齐信王故意将这等军情机密传到南地陇州,为的就是逼我们募兵远征?” 沈庭兰微笑:“不算笨。如此消耗我等兵力,齐信王方有胜算,能重回都城,执掌皇权。他如此按捺不住,亦说明,他手上兵马不算强盛,不能与我等一争高下。” 倘若齐信王当真兵强马壮,又何必瞻前顾后,使一些小人心计,不敢贸然发兵,南下夺城? 卫凌风羞惭低头:“家主果真深谋远虑……倒是我等心急了,险些铸下大错。” 沈庭兰摆摆手:“话虽如此,可尔等亦要多留心防备。传我军令,各地关隘调兵数千,广布斥候,窥察北地动向。如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卫凌风领命离去。 沈庭兰摆弄一早上的沙盘兵策,早已心力交瘁,疲乏不已。 沈庭兰微拧眉棱,饮尽那一盏清茶,偏头看了一眼琉璃窗外的天色,已是午时。 随后,他拂袖起身,行向天禄阁。 - 正逢饭点,云霓忙完公差就去官署区的膳堂用饭。 沈既川吃不惯膳堂的饭食,和同僚约好策马出宫去外头酒楼将就一顿,临走前,还问云霓想吃什么小食,他能顺手给她捎带上一份。 云霓不觉得膳堂的饭菜难吃,有鱼有肉挺好,忙摇摇头:“不用不用,今日膳堂炖黄豆猪蹄膀呢,我爱吃这个,不劳三公子专程带饭。只是出宫一趟,一来一回,怕是得半个时辰吧?” 沈既川听出云霓的言外之意,平时吃完饭,他都会带云霓去天禄阁,教她读书写字。今日他要出宫用饭,行程匆忙,云霓担心今天学不了字。 沈既川翘起唇角:“安心,教你识字是大事,为师不会忘记的。” 云霓腼腆一笑:“那我在天禄阁等三公子。” “好。”沈既川策马跑出一段路,还回头朝着远处那一抹绿衫倩影挥挥手,高喊一声,“且等我回去,你快去用饭吧,别饿着了!” 云霓连连点头。 她望着鲜衣怒马的郎君,不免感慨:三公子……果真是个善心肠的好人啊。 今天的膳食丰盛,不但有精米、猪蹄膀,还有新捞上岸的鲜鱼。 云霓吃饱了,宫人又端来一碟沾着水珠的樱桃。 樱桃是贡果,云霓没吃过。 一颗颗红艳艳的樱桃,润如玛瑙,摆在葵瓣瓷碟中,瞧着鲜艳喜人。 云霓珍惜极了,捻住果梗,将其塞进口中,细嚼慢咽。 也就是这种时候,云霓才觉出一点当官的好处。 吃饱喝足,云霓漱齿后,前往天禄阁,寻一块僻静的位置,等沈既川回来教习。 骄阳似火,暑气蒸人。 云霓不想在外晒太阳,决定先进天禄阁避暑。 不知是官署区的官员公务繁忙,还是午时本就人少。 偌大的天禄阁空无一人,昏暗的木楼浮着一重清雅幽谧的墨香。 白日的书阁没有掌灯,光线昏暗,更显得那一条通往二楼的梨木阶梯悠长寂静,如通阴司鬼域。 云霓从未上过天禄阁二楼,不免好奇楼上格局如何,是否和楼底藏书一样多。 她朝着暗处,鬼使神差迈出一步。 木阶被鹿皮小靴踩踏,发出嘹亮的一声“吱呀”。 云霓受了惊吓,莫名心慌,下意识要掉头走人。 可不等她下楼,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倏地从阴影处伸出,揽住了她柔若无骨的细腰。 “唔唔……!” 随后,温热的掌腹压住云霓的唇舌,掩住她口中惊呼,就这般将她轻易拎上了二楼。 什么人?! 云霓吓得汗毛倒竖,奋力挣扎。 她抬腿欲踹,膝盖却被人反手一握,顺势掰.开,压到窄腰。 就这般,云霓被人提抱入怀,好似一只缠树的野猴,圈住那一截劲腰,任由着男人一步步搂到临窗的翠纱蚊帱之中。 云霓的后脑勺被人压住,被迫抵在一片温热宽阔的胸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待她嗅到那一味疏淡文雅的春兰香气,心中了然,她知道擒她的男人究竟是谁了。 云霓跟着男人落座,一抬头,果然看到一双清若寒潭的凤眼。 正是沈庭兰! 云霓气得牙痒痒,下意识要挣开他的怀抱。 可沈庭兰手劲儿大,一扣纤腰,又把她摁回膝上。 云霓被男人逼着伏于胸口,呈亲昵依偎之态。 云霓无计可施,只能压低声音,告诫沈庭兰:“快松手……我在这里等三公子呢,待会儿被人瞧见不好。” 她料想他很重颜面,定不想被堂弟看到这般拉拉扯扯之态。 然而,沈庭兰不知是聋了还是怎么,听到这话,眸光沉静如雪,并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反倒将她缠.磨得更紧了。 这个冤家! 云霓笃定沈庭兰是想看她笑话,她绞尽脑汁想辙,可这时,楼下却忽然传来沈既川的呼喊声。 “云姑娘?云姑娘!” “奇怪,不是说好了天禄阁里等我吗?” 说着,沈既川抬腿入阁。 书楼里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云霓吓得六神无主,哀求一般望向沈庭兰:“别闹了,我真的不想在三公子面前丢脸。” 沈庭兰听得这话,原本平静的神色愈发冷戾,他微微阖目,终于肯开口了:“你能与三弟私会,却不愿与我亲近?” 云霓杏眸圆瞪,瞠目结舌……这、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她几时和沈既川私会了? 云霓不想和沈庭兰发生争执,她放软了嗓音:“真的别闹了,在听雨楼里,我随你处置,但在外头,你给我几分脸面,好不好?” 怎料,沈庭兰今日油盐不进,闻言只笑:“想我放你去寻野男人?想得倒美。” 云霓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可偏偏沈既川上楼的嘈杂骚.动响在身后,惊得她一身冷汗,脊背发凉。 云霓刚想推搡沈庭兰,他却顺势低头,用温热舌.尖,轻含了一下她那敏.感的耳朵。 玲珑小巧的耳廓,被湿热的唇.腔包裹。 吓了云霓一跳。 不等她抑住喉咙里的颤音,沈庭兰又邪肆地低喃一句:“若是三弟看到,你躺在他兄长的怀中,他待如何?” 云霓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如风干的黄鱼。 云霓不敢想,自己前脚刚说与沈庭兰分道扬镳,后脚便与他在外勾勾搭搭,沈既川会如何想她……况且,这些轻浮狎昵之态,云霓也不愿让旁人瞧见。 “云姑娘?” 身后,沈既川越走越近。 云霓气得眼眶生潮,惶恐无措:“你不要这样……” 就在云霓认命的瞬间,沈庭兰信手扯下那一层防蚊的凉帐,罩在云霓的发顶,将她挪到里侧。 大片的翠纱蚊帱落下,如烟如雾,恰好将云霓整个人笼罩其中。 云霓被一重重朦胧的纱布遮蔽,掩于角落,藏得妥善。 而此刻,沈既川上楼,一眼便瞧见临窗品茶的兄长沈庭兰,不由心中一惊。 沈既川极重礼数,上前做了个揖礼:“既川见过大哥。” 沈庭兰脸色淡漠,凉声问他:“已是未时,你不在禁中上值,来天禄阁做什么?” 沈既川本想说自己是来寻云霓的,可想到沈庭兰和云霓二人的过往,又觉得实话实说不大妥当。 “不过是午休闲暇,想来寻本藏书……上值的时辰到了,我也是时候回内廷了。” “嗯。”沈庭兰并未多说什么。 沈既川寒暄两句,正要离开,又记起云霓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她说了会来天禄阁等他,一定会留在此处。 想到这里,沈既川还是转身,问了沈庭兰一句:“大哥……你在阁中饮茶,有没有见到云姑娘?” 语毕,沈庭兰那双清若冷玉的眸子微微眯起,他一手摩挲掌中杯壁,另一手勾起蚊纱缝隙,探入帐中,抚向云霓细嫩的下颌。 沈庭兰手上劣邪,刻意捏着云霓的耳珠,轻揉慢捻,面上却持重清矜,淡道:“没有,她不曾来过此地……听起来,你近来与云姑娘走得很近?” 沈既川冷不防听沈庭兰这般问话,一时缄默,不知该答什么。 良久,他才克制那点“勾搭兄妻”的心虚之感,冷静回话:“不过是同僚之谊。” 而此刻,纱帐里头的云霓,猝然被沈庭兰捏住下巴,冷不丁吸气出声:“嗯……” 好在她及时收声,并未引起沈既川的注意。 云霓难耐惊惧,屏住呼吸,也不知沈庭兰忽然发难,究竟为何。 可那一根生着粗粝剑茧的长指,已沿着她不断抖颤的咽喉,一路朝上挪去。 最终停于她微启的樱唇,暧昧地流连。 云霓生怕沈庭兰发疯,非要掀开这一层纱帐。 她被他玩弄得羞恼不已,一时恶向胆边生,故意咬住了男人的指.尖。 云霓的本意是惩罚沈庭兰…… 女孩唇.腔的舌温很烫,肉.壁亦潮湿泥泞。 沈庭兰被云霓狠咬一口,不觉痛痒,竟还颇觉有趣地勾了勾唇。 但下一刻,他故意张开虎口,强硬地擒住云霓柔软脸颊,迫她松口。 云霓吃痛,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许是暗处有突兀古怪的水声响起,加之一声极其细微的低吟。 沈既川听到一点响动,困惑地问了句:“什么声音?” 云霓僵住了身子。 沈庭兰则趁机,搅动了一下女孩滑腻的小舌。 随后,他瞥向窗外烂漫日光,不疾不徐地道:“许是叫.春的野猫误入书阁了。” 天禄阁常闹老鼠,为了防止藏书损坏,的确养了不少野猫。 沈既川没有多想。 既然寻不到云霓,他又做贼心虚,不想与沈庭兰继续多说云霓的事,沈既川施礼后,便行色匆匆离开了天禄阁。 沈既川一走,云霓松了一口气。 她吐出那一截琳琅如玉的长指,钻出纱帐,恶狠狠地瞪着男人:“沈庭兰,你真的是疯了!” 小姑娘的发髻凌乱,眼尾潮红,如染胭脂。 明明怒目而视,却半点不让人心生畏惧,反倒蕴着一.丝.诱人的春.色。 沈庭兰挨了骂,脸上温笑如旧,他掰过云霓的下颌,于她惊怒的目光中,落下一吻。 “情蛊作祟,冒犯了。” 云霓被他莫名其妙亲了一口,整个人都懵了。 也是此时,她似乎明白……哪里有什么情蛊一说,今日的沈庭兰,分明是存了戏弄她的心思! 云霓见鬼似的看了沈庭兰一眼,随后她快速爬起身,如遭鬼撵,匆匆逃下了楼。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下一章应该是周五晚上十二点之前=3= 第三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九章 晋江首发 云霓逃出天禄阁, 她好歹留了个心眼,知道回射堂之前,先去膳堂的茶水房整理仪容。 云霓重新束发, 洗脸, 打理干净, 这才骑着马厩里拴着的彩霞, 慢悠悠回到宫中。 路上,云霓撞见沈既川, 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 沈既川端详她半晌, 窥见她眼角藏有淡淡绯红,似是哭过,忍不住问:“云姑娘, 你没事吧?” “没事。”云霓怕他看出端倪, 自己想了借口糊弄过去, “我午间吃了太多樱桃, 上火流鼻血,专程跑了一趟太医院,讨了点败火的茶汤喝。” 云霓入宫才知道,原来官吏平时上值有个头疼脑热,都会跑太医院寻医正看病。 沈既川恍然大悟,笑道:“我说呢, 方才天禄阁寻一圈都不见人, 还当你怎么了。” “嗯……我没事, 好了,时候不早,我先去射堂了。” “行,我也要去巡守了, 咱们迟些时候再见。” 云霓心不在焉地颔首,骑马回到官署。 刚把彩霞安顿好,周重山神出鬼没地跳出来,一拍云霓的肩膀:“师父!” 云霓被他吓了一跳,不免恼怒:“你做什么?!” 周重山挠挠头,“这不是专程和师父打个招呼么!对了师父,上次小相,你给沈相国看了吗?” 云霓点头:“看了,不过沈相国好似不大喜欢……” 周重山无所谓地耸耸肩:“早猜到了,沈相国眼高于顶,怎可能会喜欢我家妹妹。师父你说,沈相国都二十七了,还不娶妻,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云霓几乎是瞬间想到那一个沈庭兰落在她唇边的、带着戏谑与引诱的亲吻,她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 陇州的夏季只热两个月,五月尚且凉爽,六七月的天气就开始燥闷不堪。 天地好似一个能将人皮骨焚化的熔.炉,随便出一会儿门就汗流浃背。 每年的七月,大吴官吏都享有用于“歇伏消暑”的三日假期,光禄寺还会给文武百官赐冰,以示君王恩德。 云霓在领了冰块后,便交还印绶,请归解官。 云霓是内廷官,即便沈庭兰批准她解绶,还得经过皇帝的首肯。 离宫前,云霓见了李奕一面。 李奕不知在感叹什么,忽然对着云霓笑道:“阿姐的性子倒是洒脱,好似什么好东西都能舍下。” 云霓认真想了一会儿,对李奕道:“其实我也很不舍,毕竟膳堂的饭菜很好吃,荔枝、樱桃、西瓜,我从前都没吃过,陛下让我长了许多见识……只是我离家许久,总要回去的。有一句老话说,落叶归根,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一时之间,李奕竟罕见的沉默了。 他微微眯眸,似是有点明白,沈庭兰究竟喜欢她什么了。 云霓看似普通,不过路边随处可见的一块石头。 可她顽固、坚韧、不会轻易被人改变,这般倔性,反倒是世间最为难得之物。 有点舍不得杀她了。 李奕想到沈庭兰今后会吃的瘪,忽然幸灾乐祸地发笑:“罢了,你走吧,记得出宫前再去光禄寺提一篮子杨梅,这可是越州进贡的时令鲜果,你没吃过,当朕送你的饯别礼了。” “多谢陛下。” 云霓走后,李奕脸上的笑容淡去,第一次仰头,看了一眼贴金彩画的藻井房梁。 在这一刻,李奕竟有点羡慕云霓。 她有家可回,而他生来就在皇宫,这个家一点也不像家。 - 七月初,沈家如常给王家递去请帖,邀请王若丹像往年那般,来家中避暑。 但这次,王家的尊长没有应邀,而是忙着给王若丹相看人家。 早年两家交好,话里话外都有结亲之意,可自打沈庭兰失踪一年重回陇州,沈家的态度便淡了下来。 王家人唯恐夜长梦多,又给沈家递了消息,说是孩子们都老大不小了,是否要交换庚帖,也好合一合八字,把亲事定下来。 沈庭兰压下不答,沈老夫人会意,厚着脸皮对王家人道:三娘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将三娘当成亲孙女一般疼爱。 这话一说,傻子都听明白了,沈家已经没了结亲的意思。 为何啊?难不成陇州还有比他们王家更好的联姻对象? 旁人不懂,王若丹却隐隐知道,兴许是因为云霓……沈庭兰终究还是在意那个乡下农女。 王若丹自己也想不明白,她究竟输在哪里。 可王若丹回头,盯着梨花木圈椅上,置着的那盏云霓射.给她的山水走马灯。 王若丹扪心自问,倘若她是云霓,看到情敌受委屈,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又哪里会为了哄她,巴巴的挽弓,去射那一只远在天边的花胜。 - 如今是七月,云霓已经服了五个月的解蛊药。 巫医说了,蛊虫消亡得差不多了,再有一个月,情蛊得解,沈庭兰就不必受心疾之苦了。 云霓松了一口气,心里欢喜起来。 她并不蠢笨,从沈庭兰近日若即若离的态度,她就能看出,他好似是动了一点异样的心思。 但云霓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深知眼前的这个沈庭兰,并非是她从前依恋的那个良善的夫君。 可能沈庭兰从前就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但他哄人的手段太过游刃有余,而云霓太蠢笨,涉世未深,即便是失忆的沈庭兰,也能将她骗得团团转。 云霓不敢追问,生怕从沈庭兰口中得知,那一年恩爱的夫妻生活,亦是他处心积虑,演出来给她看的。 已经够可悲了,没必要更可悲吧? 好在一个月后,她就走了。 近日北地战乱,沈庭兰的蛊毒减缓不少,即便离开云霓几日,心疾也不会发作。 沈庭兰忙着在外处理政务,不常回府。 不用每日见到沈庭兰,也让云霓好受许多。 因着沈庭兰对她的索求愈发恶劣,除却最后一步,几乎什么都做过了。 一想起夜里交.颈相缠,生出的热,云霓便莫名有点胆怯。 …… 云霓八月要离开沈家的事,很快传遍了沈家。 文春很是不舍,但想到云霓持弓策马的英姿,又觉得她不该困在高墙,本就应该回到山里。 而下值回府的沈既川,看了一眼手里那支雕刻到一半的云纹梅木簪子,想了想,还是将其收回锦匣,没有送给云霓。 - 七月半,盂兰盆节。 沈五娘是早产的孩子,出生于七月,法师曾说过,她每年七月半都要入山寺诵经,如此才能消灾避难,不被前世的冤亲债主缠身。 沈五娘怕鬼,也怕佛像,她不喜欢宿在寺庙,喊云霓陪同。 正好云霓辞了官,无事一身轻,自然愿意陪她进山。 夜里,云霓宿在山寺。 难得落雨,夏风凉爽。 伴随着窗外飒飒竹声,云霓很快陷入昏睡,这一觉睡得很沉。 可没过一会儿,一味熟稔的春兰香气,如同枷锁一般,缠上了她的身子。 云霓的衣衫被剥开,膝盖赤着,流下许多泥泞的汗水。 是沈庭兰鬼魅一般,忽然到访。 不知是离云霓太远,情蛊又开始作祟,还是他邪心太重,本就打算欺负云霓。 男人俯身靠近,微促的呼吸,烫在她的脚背。 乌黑浓长的墨发,亦淌在她的足踝。 那些冰冷的青丝,好似一缕缕覆身的黑蛇,出奇的痒。 他的鼻息也很烫,落到云霓的腰上,如同烙枷燎身。 这间客舍离大雄宝殿很近,隐隐还能听到诵经声、木鱼声。 云霓一想到屋外镇着宝相庄严的佛像,而他们胆大妄为,竟在佛门圣地造次,便生出了一重渎.神的惶恐与浓重的耻意。 但沈庭兰作恶多端,他毫无顾忌。 他执意要扣着云霓,亲吻她的雪肤。 沈庭兰恶念深重地抿唇,吮去那些云霓流下的甘甜香汗。 夏夜变得闷热,云霓抻着颈子,咬着唇,手指绕着男人的长发,不住哆嗦,往后躲闪,“求你别咬……” 底下传来男人一声闷笑。 他问:“我是谁?” 云霓已至极致,她的眼神迷离,低喃一声:“沈公子?” “不对。”沈庭兰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点撩拨之感,像是从遥远的山峦里飘出的鬼语。 “沈庭兰?”云霓继续猜。 “也不对……云霓,两个字,你再猜猜?” 云霓望向灰蒙蒙的天,她忽然有点明白沈庭兰想听什么。 他想听的是,夫君。 是那个她曾在徐州唤过千万次的亲密爱称。 可云霓不想喊,她宁愿被他晾着,得不到一个解脱,也不想屈服于这等私.念。 “……没有了,我想不到。” 云霓不愿喊,沈庭兰也不逼她。男人敛去墨眸里的笑意,重咬了一口她的脚踝。 一个触目惊心但没渗血的牙印,就此落在云霓的旧疤之上。 沈庭兰神出鬼没,夜里过来,清晨就走了。 云霓一觉睡醒,看到屋舍空无一人,还有点发懵。 若非她看到自己颈上的吻痕、腕上的牙印,以及屋里那股还未来得及散去的草木余香,还当昨晚的一场春事,是她受神佛点拨,做的一场幻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四十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章 晋江首发 沈五娘从云霓口中得知, 她的生辰在七月二十八日。 刚打听到消息,沈五娘就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家兄长沈既川。 沈既川:“既是云姑娘的生辰,你同祖母说, 让人置办宴席就是了, 告诉我做什么?” 沈五娘看了一眼嘴硬的兄长, 得意道:“我看到啦, 你给云姐姐雕的云纹簪子,还镶珠上漆了, 怎么不送给她?” 沈既川没想到沈五娘这般敏锐, 忍不住轻咳一声:“人家都要走了,强留她做什么?” “倒也是。”沈五娘有点伤感,“此去一别, 还不知有没有相见的机会。” “她不是回徐州吗?日后得空, 带你去徐州看她。” 沈五娘拉着沈既川的衣袖撒娇, “三哥不许骗人。” “不会骗你。” - 云霓生辰那天, 府上煮了许多的菜。 有笋煨火肉、羊肚羹、烧鸭、松菌黄花菜鸡汤…… 都是一些大荤的硬菜,唯有府上尊长做寿才能吃着,可见对云霓的看重。 文春将云霓精心打扮了一番。 穿一件藕荷底暗花缎上襦,下搭一条粉桃纹月华裙,乌髻斜.插一朵玉莲垂珠簪子,柳眉桃腮, 唇红齿白, 远远瞧着, 颇有种小家碧玉的清丽脱俗。 云霓这身打扮好看,沈老夫人见了心里欢喜,握住孩子的手,连连道:“哎呦, 早这样穿多好,漂漂亮亮的,瞧着就让人心里头高兴。” 沈老夫人夸赞一通,又给云霓送了生辰礼,是一匣子金珠。 云霓明白,沈老夫人担心她出门在外没有盘缠,特意送些银钱,也好给她傍身。 长辈送了礼,晚辈们才好围上来庆生。 沈既川与沈五娘合送一份生辰礼,是一副贵重的马具。 周重山带着自家三妹妹赴宴,给云霓送了辟邪用的平安银锁。 沈四娘也给云霓带了礼物,带的是一份上等的文房四宝,想来是希望云霓能多识几个字,可别做睁眼瞎了。 就连李奕都派下一些贵重的赏赐。 唯独沈庭兰没来。 听闻北地的齐信王李齐恒反了,各地烽火连天,关隘遇袭,请求朝廷派兵增援,策应州府驻军。 沈庭兰为平叛一事忙碌,已经许久不曾回府了。 倒也无妨,云霓今晚服下最后一帖解蛊药后,她与沈庭兰之间的牵扯便断了个干净。 他不再需要她,她也不必再留在沈家。 云霓在朋友们的陪伴下,吃完了一碗长寿汤面,这个生日,她过得很欢喜。 夜里,云霓喝完解蛊汤药,长吁一口气。 她洗漱换衣后,躺到了那一张宽阔的床榻,缓慢进入梦乡。 今晚还是不太平。 睡一半,云霓便被恶鬼压身。 她闷得不行,身体如碾巨石,动弹不得。两只纤细的手腕,也被人强硬地擒住,困于发顶。 甫一张嘴,还有湿.滑的舌,直往她嘴里钻。 云霓被人折腾醒了,有些气闷,她茫然睁眼,却看到迷蒙漆黑的夜雾中,沈庭兰那张冷隽秀致的面容。 不等她开口唤他,那些恣意妄为的亲吻再度落下,堵住了她未尽的孱弱呜咽。 沈庭兰不但含.舔她那小巧玲珑的耳垂。 还用锋锐的齿关,去磨.咬她那粉.嫩莹润的肩头。 云霓的衣襟敞开,雪脯小衣如同浸了雨,湿泞得不成样子。 她的雪背覆汗,膝盖发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屋子里好香啊,到处都是热气蒸腾出来的春兰余韵。 既有兰草的腥涩,又有金桂的甜膻。 云霓被沈庭兰拖到怀中,拢个严实。 在他掰过她的膝头,摁到自己劲瘦的窄腰时…… 她感受到某种渴盼。 以及那种独属于男人的滚沸体温。 云霓下意识缩了缩臀,不住往后躲避。 她不大明白,情蛊已经解开了,沈庭兰这等剑拔弩张的意动,又代表了什么? 除非他今日所为,全凭欲.心,而非情蛊驱使。 沈庭兰的周身都充斥着风雨欲来的凶悍气势,他似是醉酒昏头,竟顺从本心,默不作声地占有她。 甚至还要再进。 可云霓不想任他欺负,她及时伸手,扶住男人的肩膀,阻止他的冒犯。 云霓的杏眸濯水,晕着潋滟泪花,她忍着喉头涌上来的颤:“沈庭兰,你想要,我可以给……” “但今夜之后,我还是会走。” 云霓真的很好勾引,但她又不傻,跌过一次的坑,怎敢再跳。 说好了解蛊以后分道扬镳,她守信,也盼着沈庭兰做个正人君子。 帐幔中,沈庭兰薄唇微抿,撑着坚实臂骨,逡巡怀中衣裙凌乱的少女。 他的目光冷戾,凤眸掺冰,如有实质,扫在人的四肢百骸。不过轻微一瞥,寒意便上涌,挤满云霓的心口。 云霓的手腕很细,随意一折,便能掌控。 她逃不开躲不掉,她能任他施为。 沈庭兰熟悉云霓,知她畅快,会勾他的颈,咬他的肩。 明明她也很喜欢。 可她却及时抽身,盼沈庭兰停下。 沈庭兰没有继续,他突然想到从前在徐州的事。 去年生辰,他被云霓拉去灶房看火。 沈庭兰帮忙熬煮鸡汤,云霓则在一旁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动手擀面条。 许是为了逗云霓,沈庭兰故意同她道:“生辰这日,可以对月神许愿,很灵验。” 云霓听完,竟傻里傻气地闭眼,当真对月亮许了愿。 “许了什么愿望?”沈庭兰问她。 云霓含笑,脸上略带羞怯。 她犹豫许久,才小声告诉沈庭兰:“我和月神说……我想和夫君永远在一起。” …… 罗帐中,沈庭兰一言不发的模样,实在有些骇人。 云霓颇觉煎熬,不自在地避开他那灼人的眼神。 幸好,沈庭兰没有生气,他只是如同往常那样伸手。将修长的手指,插.入云霓乌蓬蓬的黑发,帮她顺了一下乌糟糟的长发,再从床侧取出一支精致的春兰玉簪,别到她的发间。 “云霓,生辰喜乐。” 说完,沈庭兰松开她,离开了寝房。 云霓茫然地躺在榻上,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玉簪。 云霓眨了眨汗湿的乌睫,不懂沈庭兰今夜为何这般失常。 但她不需要懂,反正再过两日,她就离开沈家了。 到时候,沈庭兰的生活会恢复正常,他又会变回那个将门阀礼制奉为圭臬的高门家主。 就像从来不认识云霓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两章写完,灯灯就得断更两三天了,因为要把后面的剧情打好纲要,不过下次回来就会一口气写到完结,所以不担心,给我几天时间=3= 第四十一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一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离开寝房, 没有第一时间去沐浴,反倒是搬了一张书房的圈椅,置于窗前, 敞着衣襟大咧咧地坐下。 沈庭兰仰头, 靠在椅背上, 任由漆黑如墨的乌发倾泻, 亦任由窗外皎洁的月光,泼进屋舍, 照亮一角昏暗。 沈庭兰的胸膛精赤, 濡着汗,泛着莹润亮光,还有一丝来自云霓的甜腻水丝, 他没有抹去那些痕迹, 只这般不得体地落座, 半点没有世家尊长的清矜持重。 沈庭兰神思恍惚, 他欲闭目养神,可又不敢睡去。 一旦睡去,他就会梦到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风雨催城,雷龙裂空。 大吴边境传来胡虏宣战的号角声,如潮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震耳发聩, 令人闻风丧胆。 匈奴集结诸部, 率领十万大军,挥师南下,意图破开边塞,直取南地龙廷。 边城遇袭, 边军告急,求援的文书昼夜不停地送往陇州。 沈家兵马恳求李室君王即刻下令,调遣附近州郡的御敌主将前来策应,再派出至少三万石的辎重粮草,用于守城。 然而,一封封求援的书信,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援军迟迟不至,城中粮廪告罄,而胡虏来势汹汹,边塞危如累卵,城池沦陷,不过旦夕之间。 沈家兵马如想保存兵力,必须弃城后撤,可这样一来,关隘失守,匈奴人持刀屠城,沈父便会背负“弃城苟活”的叛将骂名,致使陇州沈氏多年簪缨清誉毁于一旦。 也是此刻,沈父明白了帝王心计。 陇州沈氏守关多年,功高盖主,已为李氏皇族所不容。 君王欲将其杀之而后快。 而沈氏主支嫡房子嗣单薄,唯有沈庭兰一脉血缘。 只要沈父一死,沈庭兰孤木难支,日后定不能撑起峥嵘家业。 因此,沈父想保全家族声望,想护住一家老小,只能做出牺牲。 这一夜,他唤来心腹,护送亲子离城。 沈父将沈庭兰抱上马背时,临走前还紧紧收拢双臂,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兰哥儿,你先回陇州,为父随后就来。” “你要乖巧,听你娘的话,别气她。祖母虽疼你,但养孙太过溺爱,你是大郎君了,日后要撑起整个沈家,不能再小娃娃似的留在后宅。” “兰哥儿,听爹的话,日后你定要从文,不能从戎……” 沈庭兰当时已经九岁了,还被亲爹带去边城战场操练,又怎么算是孩子呢? 而沈父一贯严厉,沈庭兰已经许久没听他这般温声叮咛了。 沈庭兰下意识觉得不安,直到他感受到肩头的一点湿濡,不由心脏一抽,颤声问:“爹,你是不是哭了?” “傻小子,瞎说什么呢……今晚下雨了。” 沈父松开沈庭兰,抹去脸上朦胧的雨丝,他猛地一拍马臀,任由那一匹追随自己多年的战马,驮着他们沈氏一族的火种,渐渐隐没入夜色浓郁的雨幕之中。 沈庭兰被心腹亲卫带走后,他才知道,沈父麾下仅有三万兵力,竟不自量力,妄图对敌匈奴的十万大军。 可沈父必须守城,护住关隘,唯有如此,才能让边民们伺机逃往都城,才能避免吴国百姓死于匈奴人的刀下。 边境烽火连天,军情紧急,迫在眉睫。 而半个月后,李室君王派出的数万援军姗姗来迟,抵达边境。 他们踏着沈家兵马的尸骸,收复失地,驱逐胡兵,护住了那些边城的百姓。 边民守住家宅,对李室君王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而彼时的沈庭兰没有回到陇州,他一意孤行,策马疾驰千里,来到沈父所在的边城。 他看到尸山血海,满目疮痍,亦看到城墙上那一具被胡虏万箭穿心的无头尸身。 匈奴人射.杀了沈父,还辱.尸取首,将其悬在城墙上示众,试图动摇军心。 可沈家兵马看到主君受辱,心中唯有悲愤与痛苦,他们的战意愈发汹涌炽烈,恨不得啃食匈奴人的骨头,痛饮他们的鲜血。 沈家兵马疯了似的搏杀,明明是螳臂当车的局面,竟也用一具具肉眼凡胎的英躯,为边城多拖延了半个月的时间。 沈庭兰抱着父亲的残尸,墨眸骤缩,抿唇不语。 他不明白……他生来天降异象,被皇家赞誉是“神降之子”,他深受李家天子喜爱,还想着日后忠君爱国,为李室王朝效犬马之劳。 他没有起叛心,沈父亦对天子忠心耿耿,天家君父又为何非要设计害人?战功赫赫的戍边武勋又为何非死不可? 沈庭兰想不明白。 他茫然低头,看到那一具早已腐烂的尸身,心中悲恸……已经没有父亲能教他这些立身处世的道理了。 沈庭兰扶棺回城,从陈嬷嬷口中得知,沈老夫人悲痛欲绝,哭晕过去,如今还在房中休养。 沈庭兰本该去见母亲,但他不知为何,竟觉羞愧,无颜见人。 待沈父入土为安,沈母唤来沈庭兰,哄着这个几日不吃不喝的儿郎,再多饮下一碗红枣汤盅。 沈母一如从前那般慈爱,她摸了摸小郎君的脑袋,笑着与他道。 “你别看你爹脾气大,对你严厉,但他其实很疼你的。从前你夜里啼哭不止,都是你爹跟陈嬷嬷学着抱孩子,再搂你出屋,带你看月亮、数星星。” “他最爱吃酒,又怕酒味熏到你,每次应酬回来,都要里外洗个干净,才敢来抱你。” “旁人都羡慕阿娘命好,那些个军将在外厮杀,回家一趟,不是带得宠的美人就是带外头生的庶出子女,唯有你爹爹,每次回来,带的都是咱们娘俩爱吃的甜糕甜果。” 沈母用温柔的目光,临摹沈庭兰稚气清秀的眉眼,似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从前沈家郎君与我相看的时候,我第一眼瞧中的不是你爹。虽说你爹生得好看,但论君子风姿,你二叔、三叔都比他俊逸潇洒,我也想不通,怎么沈家世代诗礼人家,竟出了个骁勇善战的武夫……但你爹这人性恶霸道,似是知我不喜他,竟深夜爬墙擅闯后宅告诉我,若他娶了我,定会善待我,把家里的好东西全留给我。” “兰哥儿,我好想他……” 沈庭兰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缓解母亲的哀思。 他想,他不该再颓靡下去,他该振作起来,这般才能护住母亲,才能遵从父亲的遗愿,好好守住他爱的人。 可隔天醒来,沈庭兰听到了另一个噩耗。 母亲饮下毒酒,随着父亲去了。 他们夫妻恩爱,两情相悦,共赴阴司地府,倒把儿子遗落人间。 昨夜那一场稀松平常的闲谈,竟是母亲最后的遗训教诲。 亲人相继离去,沈庭兰大病了一场,不过半个月就瘦得肩骨嶙峋,没个人样。 病愈之后,沈庭兰仿佛一夕之间就长大了。 他褪去那些少年郎才有的赤忱心性,他开始暗下布局,私畜甲士,操练府兵。 沈庭兰不再青稚,也不再信人,他痛恨皇权,亦知李家人流的血是脏的。 在沈庭兰羽翼渐丰的那一年,他冷眼旁观那些藩王起事,率军逼宫,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他听着满城惨痛悲切的哭声,看着汹涌冲天的火光,朝着血流漂杵的皇城,心无波澜,缓步而去。 他亲手斩下先帝的头颅,又从李家那些血脉卑劣的子孙里,随便拎出一个,推上皇位。 沈庭兰的大仇得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畅快。 若是可以,他更想爹娘复生,一家和睦,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 沈庭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抬头望月,久久不语。 有时候,沈庭兰也会想到丧失记忆那一年的事。 他远在徐州,忘却前尘,和一个隐居山中的跛脚女子,结为夫妻。 他躺在榻上养伤,出不得门,只能用冰冷的目光,一遍遍逡巡这一间狭窄却整洁的小屋。 墙上有云霓自己扎的竹弓,桌上有一只她亲手编织的柳杆针线篓。 桌边还置着一块素净的衣布,那是云霓为沈庭兰裁到一半的男衫。 而云霓每日外出谋生、觅食、狩猎,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会回家,再给沈庭兰带一些山果子、荤肉,或是市井赶集时买到的几颗蜜饯。 沈庭兰一直喝药,她怕他口苦,才会买下那些昂贵的甜食。 云霓像照顾小孩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沈庭兰。 沈庭兰从未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过,他贪恋云霓的温暖,才会故意出言引诱。 他在她唇边落下亲吻,看她如同一只淋雨的小雀一般,在怀中发颤。 他想占有云霓的所有,想将她吞吃入腹,想与她骨血相融。 沈庭兰向来聪慧,他知道云霓喜欢什么样的郎君,他知道如何蛊惑她,哄骗她…… 说是欺瞒,倒也没有。时至今日,沈庭兰终于敢承认,他不过是想让云霓更喜欢他一些。 在沈庭兰恢复记忆的前一夜,他们相携下山,乘坐牛车,前往县镇。 云霓牵着沈庭兰,将他介绍给那些相熟的亲朋好友。 村民们笑着起哄,问他们何时办酒席,何时生个漂亮的小娃娃。 云霓脸颊绯红,嘴巴又笨,半天说不出话。 还是沈庭兰温文一笑,对他们道:“快了。” 他应下了云霓的亲事,也认下了“夫君”这一身份。 云霓惊讶、惊喜,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似藏着耀眼的星辰。 沈庭兰跟着云霓逛街,路过摆满簪子的摊头,停了一会儿。 货郎热情地询问:“公子,要不要给你家夫人买一支簪子?你瞧,这支云纹簪子,镀过银箔的,不贵,也就一钱银子。” 云霓听完,吓了一跳。 她知道沈庭兰身无分文,唯恐他下不来台,连忙道:“不用……我瞧着做工也不是很好呢,咱们不买了!” 云霓拉走沈庭兰,似是怕伤及他颜面,还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嫌你没钱,我只是觉得那簪子太丑了,不合适我。你瞧,我头上这朵绒布制的海棠簪子就很好,耐脏还耐用,我又不缺簪子戴……” 沈庭兰看了一眼有些开线的发簪,轻声道:“再过几日,我去镇子上寻些活计,我既认字,可以去应聘大户人家的西席先生,抑或帮人撰写家书,摹写佛经,补贴家用。” 云霓私心不想让沈庭兰在外“抛头露面”,毕竟夫君生得好看,万一被哪家闺秀瞧上了怎么办?她脚跛嘴笨,争不过那些漂亮的女孩。 况且,沈庭兰之前受伤那么重,又患有心疾,还是再将养一阵子比较好,只要他不嫌家里穷困。 “不用,我还能养活你呢……再休养一段时日吧。” 说完,云霓又换了话题问他:“夫君,你之前说的置办婚宴,是真的吗?” “自然是。” “嗳,那我就得多攒一些银钱了,来者是客,我们夫妻俩得把客人招待好呀!” “最好再买一块红纱布,嫁衣太贵了还是算了,红盖头得有……”云霓掐着手指,盘算起日后的开销,眼底眉梢都是欢喜的笑意。 可这场美梦,终究是破碎于沈庭兰恢复记忆的那一夜。 沈庭兰回忆起那个沉浸于温柔乡里的自己,心生不耻。 他的身上背负着世族血仇,肩挑兴盛家宅的尊长职责,又怎能耽于儿女情长? 而云霓不过一个庶族女子,士庶不能通婚,他不能娶她。 沈庭兰凝着云霓的跛脚,一遍遍告诉自己,她身患残疾,她浑身野性儿,不通规矩,不堪为高门大妇。 沈庭兰厌恶高门的尔虞我诈,他亦深知,云霓这般单纯,在贵人圈子里格格不入,她会过得很苦。 沈庭兰不过是一时龙困浅滩,他终究要回到朝堂权势的漩涡中心,他与她不是一路人,他们成不了夫妻。 此前种种恩爱,兴许只是情蛊作祟,心疾难抑,并非沈庭兰本心。 沈庭兰压抑着胸口漫上来的酸涩,他隐忍着剜肉裂骨的苦难,违心地劝着自己,仿佛如此疲惫度日,方能赎清他没有同爹娘一起赴死、反倒苟活人间的罪孽。 沈庭兰要忘了云霓。 他逼迫自己冷淡云霓,漠视云霓,疏远云霓,直至情蛊得解、将她送离自己身边的那天。 可每次午夜梦回,沈庭兰也会惊醒,他会记起从前远在徐州的日日夜夜。 那年秋天,沈庭兰和云霓一起下山,观赏沿河挂起的煌煌花灯。 凉风拂面,绚烂的烟花,如璀璨霞光,于天际炸开。 云霓被响声吓了一跳,慌不择路撞进沈庭兰怀里。 沈庭兰拥着妻子,无奈浅笑,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黄澄澄的火光照亮云霓鬓边软发,照亮那一双总是澄澈湿漉的杏眼。 云霓仰头望天,沈庭兰却在看她。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沈庭兰也想过吧……其实,他很想和云霓白头到老。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那章之后就断更两三天,最迟下周四回来更新(6.18),我们一口气写完。 然后后面的剧情是带点强取豪夺的,但没那么强烈会温和一点,所以大家做好准备……!! 每天随机掉落100红宝么么哒! 第四十二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二章 晋江首发 此次回徐州, 云霓准备走水路。 可小船不能捎带枣马,云霓一筹莫展,又不想麻烦沈庭兰, 只能找沈既川商量。 好在沈既川的朋友多, 不过几句疏通人情的好话, 就帮云霓安排了一艘可以护送她回到徐州的运粮漕船。 漕船虽做运送物资辎重之用, 但船头为了多收钱财,也会在靠岸的时候, 做几笔客渡的生意。 此次有陇州沈氏的子弟千叮咛万嘱咐, 船头一心拉拢高门,不敢怠慢,直拍胸膛保证, 定会把云霓平安送到徐州地界。 还有两天, 云霓就能回家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愁善感, 云霓竟也开始记挂朋友。 趁着八月夏末, 天气渐凉,云霓在院子里晒了好些鸡腿、羊腿、还有年末吃的腊肉,又叮嘱文春,再晒半个月就好了,届时用油纸包起来,可以用于煨汤, 也可以拿来炒冬菜。 沈庭兰的确守诺, 他说赠她千金, 当真给她送了银钱。 只是匣子里装有五十两金子,另九百两五十两金子,则由一枚兰花纹木牌代替。 此木牌为沈氏军的密令,见木牌如见沈庭兰, 只要云霓拿着木牌前往各地驿站,自有斥候得到消息,会送来银钱。 云霓想和沈庭兰断个干净,不再有任何牵扯。 要是云霓三不五时去取钱,岂不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教沈庭兰知晓她的行踪? 可她也明白沈庭兰的顾虑,一百两黄金都有六斤重,抱个千两黄金,岂不是扛一尊小石狮子上路?不仅招眼,还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好在云霓手上还有零散的金银,足够她在外赁屋谋生,过完富足安定的一生。 不到万不得已,她应该不会碰那枚兰花纹木牌。 云霓离开陇州的那天,无风无雨,海面平静。 因是傍晚,陇州驿码头,泊着无数挂了气风灯的渔船。 掌着渔灯的小船,舳舻相连,远远望去,像一排隐于夜色里的连脊小山。 云霓穿一身窄袖男装,肩负弓箭,腰别匕首,手牵马缰,她笑着与送行的沈家人道别。 待沈家人走后,远处的街巷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抹红色官袍飞扬似火,艳光灼灼,逼至面前,竟是拨冗赶来的沈庭兰。 沈庭兰勒住风驰电掣的战马,停于云霓面前。 少顷,他扶鞍下马,鸦鬓生汗,气息微促,快步走向她。 云霓看了一眼天色,算出如今正是下值的时辰,而沈庭兰官服未褪,文冠未摘,显然是刚忙好政务就策马出宫,直奔码头。 “沈公子……” 云霓想过和沈庭兰好好道别,她想当个心胸宽广的好人,想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一笔勾销,想原谅他所有的过错,可话到喉头,不知道为何又咽了下去。 云霓想了很久,还是从包袱里取出那一支春兰玉簪,递给他:“沈公子,我问过陈嬷嬷了,这支簪子是你母亲的遗物,要送给未来的家主夫人……实在太贵重,我不能收。” 沈庭兰抬起一双锐利的冷目,凝着眼前奉上玉簪的娇小女子。 他想,云霓不笨,定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可她胆怯,即便懂了沈庭兰的心意,她也不敢应,他该多多体谅她。 沈庭兰目光放柔,温声道:“云霓,此簪赠你……若你留在陇州,我会娶你。” 要是从前,沈庭兰定不会相信,有朝一日,他竟能为了挽留一个乡野女子,放下尊严,说出这等曾经令他嗤之以鼻的荒诞之语。 求娶云霓对沈庭兰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她出生乡野,家世凋蔽,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助益,甚至会引得那些高门阀阅口诛笔伐,甚至是传出刺耳的风言风语。 好在沈庭兰手握重权,麾下亦养了能与贵族皇权抗衡的兵马,若他当真昏了头,执意要抬举一个庶族女子,也没人敢来他面前置喙。 大不了就是罗织罪名,杀几个乱嚼舌根的奸佞贱人。 沈庭兰的杀业够重,不怕再重一些。 既他想娶云霓,自会为她铺路。 沈庭兰想着,至少祖母和堂妹们都很喜欢云霓,往后她在沈家生活,应当能过得舒心。 “云霓,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我想娶你,自会帮你打点一切。我可以寻一门新贵将你认为义女,抬一抬身价,再为你筹办嫁妆,布置婚房,指点婚仪,你只需居于府中安心待嫁……便是你体弱,几年无所出,亦无妨,我们可以从旁支堂房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 从前沈庭兰讳莫如深的事,如今细细计较起来,也没有那么困难。 沈庭兰回想了一下徐州那段夫妻生活,勾起一丝温柔笑意。 他们二人有过误会,疏远了半年,但也无妨,往后成了亲,他会善待云霓,他们会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可云霓听到沈庭兰的话,心里不觉高兴,反倒渐渐涌起一丝难言的苦味。 她整个人像是浸到了酸梅汤里,就连骨头缝都泛起痛痒的涩意。 云霓想,原来娶她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 沈庭兰位高权重,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出手摆平一切。不过是被人讥嘲几句,不过是被人嗤笑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顾及士族尊严,家族峥嵘,从未应过她,反倒用恶言恶语,逼她离开。 那段时间,每逢雷雨天,云霓就蜷在冰冷的床榻,一遍遍安慰自己,一遍遍帮沈庭兰开脱。 没办法的,士庶有别,尊卑有序,沈庭兰有自己的难处,她不该强求他。 这是云霓料想过的局面。 她想着,若是她的夫君恢复了记忆,不要她了,那她就回徐州老家,过回自己逍遥自在的小日子去。 就像从未遇到过沈庭兰一样。 “在每一个雷雨天,每一次夜里用膳,每一次上街闲逛的时候,我都在想……要是今晚下雨,沈庭兰愿意来哄我几句;要是夜里用膳,他愿意给我煮一碗从前吃过的酸菜肉臊汤;要是他惦念那块专门给他猎的狐皮子,愿意来同我讨要一条毛领子,那我就大度一点,原谅他。毕竟夫妻一场,闹点口角也正常,我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体谅自家夫君。” 云霓无奈地笑笑:“可是,那么多次机会,你都没有珍惜。” 沈庭兰唇角噙着的笑,在云霓一声声落寞的质问之下,缓慢淡去。 他承认,是他自负倨傲。 是他以为,无论何时回头,云霓都会站在身后,一如从前那般,只要她同他对视一眼,她就会不计前嫌,扑进他的怀抱。 沈庭兰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她舍下。 云霓扯住沈庭兰的衣襟,她逼他低头,把那支簪子,插.回他的墨发。 她把他的好意,悉数奉还,一点不留。 牵马上船前,云霓对他道。 “沈庭兰,你来得太迟了……我已经不想嫁给你了。” 就这么一瞬间,沈庭兰的心脏好似被蜂蛰了一下,麻木绵长的痛感,自细微的伤口涌出,顷刻间浸透四肢百骸,如潮一般将他淹没。 - 云霓做事干净利落,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丝毫留恋,她还是离开了陇州。 夜里下起瓢泼大雨。 沈庭兰回到沈府的时候,一身绯袍已濡成血似的猩红。 他寒着脸,杀气腾腾,那冷厉的凶相几乎要溢开,吓得送衣送热茶的仆从头都不敢抬,放下手中托盘便两股战战地逃出了听雨楼。 快要入秋,夜雨湿寒,可沈庭兰忍着那一重彻骨的霜意,迈入寝房。 屋内整洁干净。 梳妆台不见了,螺钿衣橱不见了,碧纱橱里也没有那些云霓用的浴桶木盆。 她怕给他添麻烦,将自己的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都没带走,她把玉簪还给了他。 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但她撒谎、食言,她骗了他。 沈庭兰心知肚明,是他先失信于她。 这些苦难,都是因果,皆为报应。 而这份云霓降下的天罚……好疼啊。 夜里,沈庭兰命人送回了那张云霓用过的小榻。 他摩挲着那一支云霓捏过的春兰玉簪,目光沉沉,缓慢昏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庭兰如愿回到徐州,回到那一座被皑皑风雪覆盖的孤山。 半山腰的小院,掌着灯,是云霓在等他。 沈庭兰心生欢喜,撩袍上前。 还未进门,他就先嗅到一味浅淡的酒香,看到宴席上的残羹冷炙,入目还有大片挂在门窗上的红绸喜布。 院子里的枣树悬着几枚婚宴用的红色花胜,寝房的门扉微敞,透出龙凤红烛的煌煌灯火,继而锦葵红底的帐幔摇曳,门槛上还洒满了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莲子…… 沈庭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唇失血色,凤眸沉寂,热气儿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抽出,如坠冰窟。 随后,床榻那边,传来了女子婉转娇气的低吟,男子粗.重的呼吸,衣袍摩挲的碎响,以及一句句略带哭腔的“夫君”。 一团无可抑制的怒火,自沈庭兰的胸臆腾升,将他烧成了阴司地府爬出来的邪祟恶鬼。 沈庭兰眼尾赤红,眸生潋滟,他抿紧了薄唇,抬手一剑劈开床帐。 喜帐碎裂,烛光漏入。 黄澄澄的火光,照亮了床笫间的景象。 沈庭兰看到了床上相拥的两具身子,入目便是白花花的雪肤,如瀑的乌发,嫣红的小衣…… 沈庭兰怒不可遏,他一把扯过惊慌失措的云霓,将其拽远,又一剑猛地刺来,贯穿榻上那名男子的脖颈。 沈庭兰下手太狠了,新郎来不及痛呼,便已喷出鲜血,了无生气。 沈庭兰抓着对方的下颌,没有细看他的眉眼,他只是一剑又一剑,把冷冽长刃,当成一把剐皮的锋锐匕首,重重捅.向男人的胸膛。 无数腥臭的鲜血溅上沈庭兰秀致的眉眼,他擒着那人,一刀一刀挖开肉,斩碎骨,直至他屈跪的膝腿,被那些乌糟糟的血海浸没。 待手中那团血肉的温度降下去,沈庭兰总算有了一丝清明的理智。 他看着满手猩红,意识到“奸夫”已死。 沈庭兰想到云霓会怕,强行弯了下唇,回头对妻子笑道:“云霓,好了,没人能伤你了,跟我回去吧。” 沈庭兰试图安抚受惊的云霓,可一回头,却只见披头散发的女孩,眼眸噙泪,纤手紧握那一把木弓,将蓄势待发的箭矢,指向他的胸口。 云霓畏惧沈庭兰,她怕得惶怵颤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云霓抻直手臂,使出全力,将那木弓拉至满月…… 黑羽箭簇的银光,如同月华,一直在沈庭兰的眼前晃动。 他的墨眸,被锐箭刺痛,只觉眼前这一幕太过荒唐可笑。 他的妻子,竟为其他男人痛哭,竟为其他男人报仇…… 曾经那个手握镰刀、义无反顾护在沈庭兰身前的云霓,竟也有一日,对他起了悍烈的杀心? 沈庭兰不肯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他抹去脸上的血,从血污中爬起来,他站起身,蛊惑昔日的妻子:“云霓,我知道,都是旁人诱哄于你。你心性不坚,本就容易犯错。我不怪你了,我带你回家……” 沈庭兰很有耐心地劝她。 可云霓的手劲儿不松,她失望地看他一眼,还是松开手指,射出一箭! 嗖——! 箭镞疾如雷电,直逼沈庭兰的面门。 云霓的箭术高超,百发百中。 这一箭,径自刺进沈庭兰的心口,没入他的胸膛,剜向他柔软的心脏。 破皮裂骨的痛感,十分剧烈。 沈庭兰的耳畔传来震耳发聩的淌血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伸手一摸,苍白如玉的指缝里,全是滚沸的鲜血。 云霓动了杀心。 她是真的要杀他。 就在此时,云霓扑向那一团模糊的尸骸,扭头对沈庭兰含泪痛斥:“沈庭兰,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沈庭兰,我恨你!” …… 天光熹微,噩梦散去。 沈庭兰冷汗涔涔,自梦魇里惊醒。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淤留许久的血,忽然涌上喉头。 沈庭兰偏头咳出一口腥红鲜血,良久无言。 明明情蛊已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意,仍盘踞四肢百骸,甚至愈演愈烈。 沈庭兰瞥向一旁空空如也的冰冷床榻,墨眸黯淡下来。 他意识到,若他放任云霓在外游历,她定会结识其他男子,定会有了其他的夫婿。 这个梦,不是幻象,而是未来的某日。 沈庭兰蜷曲手指,咽下口中残余的血气。 他想,倘若恨能将一个人留下……那便恨吧。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喜欢看be,那就这章当be吧,可以看到这里……后面是会慢慢he的,但沈庭兰有点疯,大家先有个心理准备哈! 接下来要整理后面的剧情,然后一口气写完~断更两三天哈!最迟周四回归(6.18) 如果我没有写云霓嫁人的if,大家就看看这章浅尝一口,沈是真的会下死手。。。他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这本不长不短,七月中应该就正文完结了,会有番外的~ ———————————— 关于沈庭兰,首先他是一个很自负倨傲的人,如果他真的在意什么传承子嗣,不会单身到27,其实他是想帮爹娘照顾祖母,等祖母去世,他可能就没什么牵挂了。 但他也是一个传统的权贵,所以一些思想在遇到云霓之前肯定是根深蒂固的,不过有了在意的人,都能妥协,总之也是一个上位者低头的故事。 其他我们继续往下看哈=3= 第四十三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三章 晋江首发 九月中旬, 初秋。 红枫缤纷,野菊飘香,漫山遍野的青绿消弭, 天地间生着一蓬蓬黄红粉橙的花树。 云霓骑着彩霞, 驮着行囊与干粮, 在翻涌的草浪间, 快活驰骋。 凉爽的秋风拂过她的面庞,吹起她乌黑凌乱的发尾, 驱散热汗濡身的燥意。 云霓想着, 回家之前,先去村子里拜访一下婶娘,顺道把此前买的土仪, 送给她家小孩尝尝鲜。 可当云霓策马上前, 村子里没有家犬狂吠, 亦没有炊烟袅袅, 就连孩童的嬉笑声都荡然无存。 整座村子不知荒废多久,犹如鬼域,没有半分烛光。 即便白蜡灯油贵,乡下人舍不得点,灶膛的亮光总有一星半点儿,可远处黑黢黢一片, 什么都没有, 显然是无人在此地居住。 从前热热闹闹的村子, 怎么成了荒村一座了? 云霓心中一颤,她抿唇片刻,还是滚鞍下马,从路边捡来枯枝, 绕上绒草,取火折子点燃。 她制了一根简易的火把,推开那一扇扇本就没有合拢的柴门。 屋内有血气、院子里堆积着腐败许久的尸首,只消一眼便知,这是海寇上岸,纵火屠村,难怪村民们不见踪迹,想来是逃难去了。 徐州沿海,孤山后头就是一望无际的广袤汪洋。 云霓常来海礁旁拾贝,也是那时,阴差阳错捡到了沈庭兰。 海寇能上岸袭人,可见边防疏松。 如今南北两地征伐,正是募兵用人之时,顾不上州郡海域也是情理之中。 云霓深知,荒郊野岭不太平,夜里还是去县镇投宿较好。 临走之前,她回半山腰住过的小院看了一眼。 有大半年光景没回来,家中结了蛛网,屋顶漏雨,木箱子一打开,霉味迎面扑来,里头还有那一床云霓没能带走的旧被。随手摸了一把,被褥受潮发硬,再不能用。 云霓心中涌起一种物是人非的怅然,但很快又释然。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多浅显的道理,她又何必惆怅。 可惜的是,从前的故居,她暂时回不去了。 云霓很快打起精神,下山前,她摸出一包用防潮箬叶裹住的青枣,自己咬一口,吐掉枣核后,又把另一半喂给彩霞,“劳烦你再把我驮下山啦,我保证,等到了镇子,我一定给你买草饼吃!” 彩霞不满地喷了喷鼻子,但看在鲜枣的面子上,还是负着云霓,晃晃荡荡往徐州主城跑去。 云霓寻了一间客栈入住,又和掌柜打听村子的事。 果然,几个月前,海寇扰边,袭击靠海村镇、内海航道。 他们为了谋财,无恶不作,一上岸就烧杀劫掠,欺.凌沿海百姓。 那些高门贵族住在徐州主城,一封城门,便能抵御倭患。 倒是苦了住在远郊海岸的村民,不但求告无门,还要受倭寇的屠戮与欺压。 云霓想,她也算命大,若非那时她身在陇州,恐怕也要死在这群倭寇的屠刀之下。 云霓是个惜命的人,她知道近日吴国境内不太平,并没有一意孤行非要回到山上。 她在主城里落脚,花费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价钱虽贵,但胜在地段好,过两条街就是县令的宅邸,常有皂役巡街,能确保云霓的安危。 除此之外,她还养了一条能够看家护院的土狗。 十月初,云霓照常在院子里晒衣、晒被褥。 她把那些新买来的冬衣拿出来晾晒,又用竹竿掸子拍打塞在箱子里的皱巴巴的冬被。 云霓招呼彩霞咬着一角被褥,一人一马合力拉扯棉被,也好让里头的棉花抖散,变得更为蓬松。 云霓有钱了,她不必再忍饥挨饿,冬天不但能用上暖身的无烟银炭,还能穿上厚实的塞绵袄裙,当真是幸福至极。 整理好衣裳,云霓又去翻动院子里犁出来的两块窄田。 一月前种下的越冬菘菜长成了,就连九月播.种的萝卜也开始生根。 云霓看着院子里的那点绿意,想着抽空再种一些耐冻的细葱、韭菜、芥菜。 这样一来,隆冬天的时候,云霓就能洗瓮,自制酸菜了。 只是,云霓想着太平度日,世道却不太平。 十月中旬,云霓听到消息,说是南地陇州都城失火,少帝李奕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而北地藩王齐信王得知亲侄的死讯,一心赴都治丧吊唁,却被执掌朝政的相国沈庭兰,冠上“假借国丧哭临入禁中,实则怀逼宫不轨之异志”的谋逆重罪。 南北两地的战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齐信王痛斥佞臣沈庭兰,窃弄威柄,谋害天子,他领兵南下,无非是为了诛奸佞、清朝纲、安社稷。 齐信王图穷匕见,沈庭兰自是不甘示弱。 沈庭兰以辅国大臣的名义,发布“讨逆”檄文,斥骂齐信王怀有不臣之心,挟国丧而逼宫,谋鼎革之事,当凌迟御前! 双方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 但无论是何等激进言辞,其目的都是为了占据大理,开战夺城。 云霓不懂这些国政,她只知道,南北一旦兵戈相见,徐州处于两境之间,势必要受池鱼之殃。 她得早做打算,最好往暂时没被炮火波及的西境迁移。 果然,两地开战,不出十天,粮米、粗盐、丝绢棉麻的价格就开始上涨。 好在云霓有屯食的习惯,衣食住行并未短缺。 只是云霓得尽快离开徐州,免得迟些日子,齐信王的兵马打到徐州,届时官道挤塞,内海拥堵,她一介庶民百姓,没有疏通关隘的符信,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云霓买了船票,收拾好傍身的银钱。 她看一眼家中初初长成的菜苗,怆然地道:“唉,也是无缘于灶房相见,下次回来徐州,我再重新种地,好歹吃你们一回。” 云霓再次骑上彩霞,赶往人群拥挤的码头。 为了捎带彩霞,云霓的船票贵了一倍。 好在如今还不算兵荒马乱,客船还有位置,舱房也能一人一间。 云霓疲惫一日,拴好了彩霞后,便擦身入睡。 不知是太累,还是旁的缘故,今日乘船,云霓竟觉胸口窒闷,有些想吐。 待一味不知从哪个船缝里飘来的木香,腌渍她的口鼻,灌满她的五感,于朦胧意识间,云霓就此昏了过去。 醒来时,云霓手脚疲软,倚在榻沿一动不动。 她使不上劲儿,浑身软绵,又觉得屋内窒闷,如同那一只阴司地府用来炙烤妖骨的熔.炉,烧得她汗流浃背。 云霓燥热不堪,勉力睁眼,却只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整个房间铺满了艳红的软毯,壁角点着两支手臂粗的巨型龙凤花烛。 火光摇曳,煌煌刺眼,照亮紫檀鸡翅木桌案上那几碟冬瓜糖、桔饼、晒干的福圆。 床帐垂珠万千,金钩悬挂喜人的同心结、艾叶香囊。 不远处,还有一只铸金莲瓣纹香炉,燃着一径径袅袅的苏合香。 云霓挪了一下屁股,顿觉腿骨酸痛,原来她被那几颗红枣、带壳的干荔枝,硌了许久。 这是哪里? 谁成婚了? 她在做梦? 云霓的脑袋混沌,视物不清,疑心还在梦里。 可云霓费力掐了一把,皮肉疼痛,并非入梦。 下一刻,云霓低头,竟看到自己身着一袭艳丽的大袖婚服,红裙用金线勾织,烛光下如浮光跃金,盈盈满目。 她的手中捏着一块熟稔的红盖头,和一只褪色的泥人。 那块盖头是用粗粝的纱布裁制而成,绣了一双不大好看的水鸭。 正是云霓从前遗失猎宴的旧物。 云霓瞳仁骤缩,心脏猛然一窒,顿觉口干舌燥,腿脚发抖。 她下意识想逃跑,可一起身,膝盖就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紧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前拥来,结结实实搀住了她。 “当心摔着。” 清润如竹月松柏的嗓音,自云霓头顶上方传来。 这是云霓曾盼过无数次的温柔男声,可如今入耳,只觉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云霓仰头,朝上望去。 眼前的男人,穿着与她相称的喜服。 外衫是柔滑的红缎,里衣是圣洁的雪绢。 交叠的洁白衣领,压在那一颗嶙峋的喉结之下,拢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犹如世家门第的森严礼法,不容人行差踏错半步。 再往上,是男人削骨的下颌、冷艳的凤目、如峰的修眉……沈庭兰明明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出尘皮囊,却干尽这等惹人唾骂的卑劣之事。 云霓的指骨蜷曲,鼻翼生汗。 她不明白,沈庭兰怎会将她擒到此处,她不甘心地攥上他的手臂,冷静质问:“沈庭兰……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庭兰不答话,只温文一笑。 少顷,男人躬身靠近,那一缕若即若离的春兰香气席卷而来,随后他揽住云霓的膝弯,握住她的肩头,横抱起怀中朝思暮想的娇小女子。 沈庭兰搂她入怀,重新行向床榻。 待云霓再次陷入柔软被褥,他才温柔回答:“不过是行一些未完之事……云霓,你我的婚仪未成,算不得夫妻。今晚,我来娶你。” 作者有话说: 昨晚大纲整理了一下,有空还是更一点,我直接周二周三请假两天吧(那两天真的有事,更不了,会红宝补偿哈~~) 大概7.10能正文完结,会有番外,可能不会有if,如果没if,我就早点开始存稿下一本《高嫁之后》 接下来任何剧情,大家都先别着急,不喜欢看墙纸的强取豪夺剧情的宝宝,还是囤一下。后续我觉得故事发展是合理的,也有虐到沈庭兰,不过还有几个节点推完,文不长了,但也还要至少二十天写,所以不担心,我们慢慢来~~ ———————————————— 还有一件事,最近看到有莫名其妙的言论,总说咱们的文是什么什么的代餐之类的,每一本书都是作者自己的心血,我希望彼此尊重,不要提其他文其他作者,非常感谢。 这类奇怪言论都会删除,污蔑造谣也会截图保留证据,严重影响我身心会走法.律流程维.权,希望彼此尊重,不要摸黑造谣。 本文捡男人灵感,是我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台偶《王子变青蛙》里产生的,那是2005年播出的偶像剧,是平凡女主捡到落水的总裁男主的故事。(推荐大家看一看,很好看,很爽的故事剧情,难得的不出戏的总裁男主,我小时候真的很爱看玛丽苏……) 我前段时间重温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觉得这种身份差很有趣,所以想写一个平凡女捡到失忆权贵男的古言,很大众的梗…… 第四十四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四章 晋江首发 婚房静谧无声, 犹如死地。 云霓静下心来,方嗅出浅淡的海腥味,亦觉出床榻底下微微晃动, 分明是浮在海中, 他们在行水路。 也就是说, 云霓刚上船, 就被药香迷晕,虏到此处。 如今是十一月, 天寒地冻, 出门都要穿厚袄狐裘,可她却筋酥骨软,使不上劲儿。 云霓许久没喝水, 又被房中的暖炉烘得口干舌燥。 她的喉咙发紧, 艰难地吞咽, 那点微小的喉头颤动, 被沈庭兰递来的修长指.尖,敏.锐感受到了。 他低垂乌浓长睫,柔声问她:“口渴?” 云霓偏头不答。 沈庭兰会意,端来一盏茶水,含了一口,又俯身, 以唇封缄, 慢条斯理地哺给她。 清香甘甜的茶汤, 一点点被喂进云霓的嘴里。 她不想饮茶,却又因脾胃的渴求,不得不从沈庭兰这里汲取茶水。 一口茶水饮尽,留在云霓口中的, 唯有沈庭兰滚沸的舌。 他故意推.磨她的唇.腔。 勾着她嫩.滑的丁香小舌,不住吮.吻。 吻毕,又喂来一口茶汤。 云霓的嘴里充盈着茶水,一时吞得太急,呛得下颌湿潮一片。 她不住咳嗽,咳得眼尾都潮红,实在是可怜兮兮。 沈庭兰发了一点怜悯善心,知道帮妻子抚背,轻声哄她:“急什么?总会喂饱你。” 此言一出,云霓捂嘴的手顿时僵住了。 她抬头,怒目而视,猜出沈庭兰话中微乎其微的荤意。 他今晚是真的要成事! 不等她开口说话,沈庭兰已然覆身而来。 他握住云霓的手,教她如何拆解那一身飘逸的婚服。 云霓的纤指,颤巍巍勾过男人的腰带。 不慎向下窥了一眼,竟看到衣袍底下渐昂的渴盼。 云霓惊惧,咬住了刚被沈庭兰润泽过的嫣红唇瓣,“沈庭兰,你想反悔不成?你言而无信!你说过解蛊以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可你、可你竟还将我囚于此地……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庭兰抬指,轻碾过云霓的樱唇,将她那点软.肉,自皓齿里解放出来。 似是觉得云霓生气的样子也很娇俏,他竟隐有笑意,低声道:“自然是想同你做夫妻。” 云霓瞠目结舌,不由打了个寒颤:“夫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当初是你撕了那一纸和离书,是你要我离你远一些,是你将我弃若敝履,你如今难道还要后悔不成?!” “是,我后悔了。” 沈庭兰坦荡承认自己的卑劣,承认自己品行不端,承认自己心怀恶念。 原来,承认自己下作,倒也没那么难。 “云霓,我后悔了,我想和你回到从前,想听你唤一声‘夫君’,想看你穿上嫁衣,披上你亲手绣的红盖头,心甘情愿嫁给我。” 沈庭兰的指腹,沿着云霓的衣襟游走,不疾不徐地剥开她的喜服。 他将那一具丰.盈脆弱的身子,悉数从层层叠叠的喜服里捞出。 “可我不想……”云霓揪住衣裙,还在负隅顽抗,她不想让沈庭兰得逞。 “撒谎。”沈庭兰垂眉敛目,不听她的伤人之语。 沈庭兰一心控制妻子,他在她的肩头,落下一个个既密集又粘缠的吻。 一旦云霓要拉住腰带,她的手腕便会遭到沈庭兰的舔.咬,被迫松开那一条窄窄的系带。 云霓的亵裤褪去,两条伶仃的小腿瑟缩。 许是隆冬天里太过受冻,云霓连膝骨都紧紧合拢,生怕被冷风漏入分毫。 可沈庭兰体恤云霓体弱,他一心想煨烫妻子,竟伸手握住膝盖,就此掰分她。 可能怕云霓跌下榻去,他还好心伸手,托住了妻子的腰.窝…… 就此,云霓无助地攀附上那一截遒劲窄腰。 她被沈庭兰,完全掌控于怀。 云霓膝头的皮肤细嫩,仅仅被腹侧的青筋摩蹭,都能磋红一层皮。 云霓赤着身子,瑟瑟发抖。 她不敢靠近沈庭兰,只能下意识瑟缩臀,往后攀爬,一个劲儿朝着床榻深处躲。 可她越躲,越是诱敌深入。 沈庭兰心生不悦,他趁机屈膝上榻,握住云霓那患有旧疾的足踝,将她拉回怀中,挟持于胯。 “你躲什么?” 云霓畏寒,手脚天生冰冷,一触及沈庭兰滚沸的体温,不免烫得一个哆嗦。 感受到沈庭兰剑拔弩张的气势,云霓紧闭双眼,再不敢再动了。 云霓不再挣扎,沈庭兰放缓了声音,诱哄妻子:“云霓,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善待你,我会娶你为妻,如从前在徐州那般守着你度日。你曾对月神许愿,说要和夫君一辈子在一起,你不能失信于神佛……” “沈庭兰,是你先失信的。” 云霓鼻尖发酸,她隐忍许久的委屈,亦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沈庭兰,是你先骗我的!是你答应要一辈子在一起!是你将我弃之不顾,是你先不要我!” “我好不容易走出来,我好不容易忘记你,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那个把我记挂于心的夫君已经死了……凭什么你一招招手,我又得没骨气地爬回去!凭什么!” 云霓的眼泪越滚越多,抽噎声越来越重。 她可怜那个受欺的自己,可怜那个雷雨天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可怜那个好不容易爬出泥潭却又要被沈庭兰拽回泥沼的自己。 女孩细弱的抽泣,也让沈庭兰的心头一紧,生出绵密的苦涩。 云霓很少哭,她也很少与人诉苦。 可一旦落泪,定是太过难过,没能忍住。 沈庭兰静默无言,他握住云霓汗湿的后颈,抵上她的额头,“云霓,别哭。” 云霓咬牙忍泪,她避开脸,不愿再与他亲近,“沈庭兰,太迟了,我已经不想和你做夫妻了……” 她以为,沈庭兰这般要脸,她已经把话说绝、说尽,他总会沉脸离去。 可沈庭兰油盐不进,竟又欺进一步。 云霓感受到他的强硬,不由怔忪。 她试图挣扎,可纤腰的桎梏渐重,竟这么死死地掐着她不放。 云霓知沈庭兰说不通道理,她也明白了,即便她说再多强扭的瓜不甜,沈庭兰也非要孤注一掷试一试。是甜是苦,他说了算。 云霓热得鼻翼生汗,眼睫激颤,语带哀求,“沈庭兰,别逼我恨你……若你停下,我们还是朋友,不至于老死不相……” 可下一瞬,云霓杏眸微凝,所有话语都滞留喉头,半个字都吐露不出。 只因沈庭兰执意入内……他连做朋友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四十五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五章 晋江首发 啪! 响声清脆, 震耳发聩。 云霓抬手,一记耳光就这么劈头盖脸落下,摔在了沈庭兰的下颌。 绯色的指印, 就此浮于男人清隽的面庞。 细密的痛感, 顷刻袭来, 自沈庭兰的颊侧漫开, 就连他的嘴角也溢出一丝嫣红的血丝。 云霓这一巴掌是打畅快了,可激怒沈庭兰, 逼得他发火, 掐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腕,恣意妄为地驰骋,最后受苦的也是她。 云霓不喜沈庭兰拥得这般紧密, 她的脑袋都险些撞上床沿, 好在沈庭兰尚存一丝良知, 还记得伸手去护。 最终, 云霓也不过是顶到沈庭兰的手心,并未直愣愣磕上硬实的紫檀木床架。 云霓恼怒地咬牙:“沈庭兰,你疯了!” 可他置若罔闻,闻言也不过轻扯唇角:“倘若疯了能留下你,那便当我疯了。” 云霓怎么都没想到沈庭兰能这般滚刀肉似的混不吝,教人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云霓气急, 试图从他的怀里挣扎。 不等她刚刚抽离半数, 沈庭兰又兀自抵身, 再度低头,狠狠咬上了她那丰腴的心口。 “你……!” 云霓被他衔.咬得微微刺痛,不由疑心,沈庭兰的齿峰锐利, 定划破了她的皮。 云霓倒吸一口凉气,她亦不甘示弱地抓缠沈庭兰垂落胸口的墨发。 可云霓刚刚伸手,那两只白嫩的手腕,便被男人凶悍的虎口扣住,强势地压制于发顶。 许是为了惩罚妻子的不听话。 沈庭兰劣邪地埋头,将那冰冷高挺的鼻梁,碾在云霓易.感的肩.窝,故意咬上她的锁骨,留下一个深切的吻.痕。 云霓目瞪口呆:“疼!沈庭兰……你是狗么?!” 沈庭兰轻笑一声:“洞.房.花.烛夜也能对自家夫君破口大骂,云霓,你的胆子倒是很肥。” 云霓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恬不知耻的男人,她何时嫁给他了?! 云霓头晕目眩,她攀着沈庭兰汗泞泞的肩膀,不免疑心——她从前的眼光是多不好,才会以为沈庭兰良善,还被他哄骗上榻! 云霓的神思恍惚,还在胡思乱想。 可沈庭兰已然揽住她的臀,将她腾空抱起。 云霓刚睡醒,又被屋里的炭盆烘出一身黏腻热汗,本就腿脚发软。 如今陡然被男人捧高,更是受惊。 云霓吓得要死,不自禁合拢膝盖,夹.住沈庭兰的劲腰,缠得死紧,生怕沈庭兰发疯,会一时失手,将她摔到地上。 妻子忽然投怀送抱,与沈庭兰肌肤相亲,紧密贴合,倒让他受宠若惊。 沈庭兰意动更甚,他故意搂紧,恶意欺压,与她周旋。 没一会儿,沈庭兰咬住云霓的柔软耳垂,狎昵地舔.吻,对她道。 “云霓,若你乖巧……再有两刻钟,我便收手。” 云霓已经许久没和沈庭兰亲近,骤然与他厮混,还有些心惊胆战。 云霓呼吸凝窒,惶怵不安,记起方才的饱腹之感……她如今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栽在地头蛇手里,不得不认命。 云霓无计可施,也只能噙泪伸出两条纤细的胳膊,紧紧搂住沈庭兰的脖颈,示弱道:“你别骗我。” 沈庭兰低头,看到小妻子身上诸多深重的咬痕、指痕,他终是良心发现,轻轻摩挲了一下云霓湿淋淋的雪背,轻叹一声:“不会……云霓,往后我再不会骗你。” 作者有话说: 云霓的性格不是那种强势的,所以她会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尽量活得舒服一点,但这并不代表重新爱上沈庭兰。 好吧,没有正文完结之前,沈狗是追不上的,不过我觉得后面的剧情,应该能让大家消消气,我们就继续往下看吧,不慌哈!我也只保证这是一个我觉得好看的故事,其他就见仁见智了…… ———————————— 这两天更多少发多少,我忽然发现,我是周三四不更新,因为我周一能写出来周二的更新,但是周三回来太晚了肯定就不码字了,一觉睡醒就周四凌晨,只能写出周五了。。。 也就是说我们周五(6.19)更新,周三周四两天断更哈!回来的时候,我会尽力爆更补偿的! 周二应该还有一更! 大家等等我,因为我真的还要整理一下剧情以及现实有点忙碌=3= 第四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六章 晋江首发 夜里, 渡船在内海航道上行驶,并不算稳当,时而遇浪摇晃, 时而避礁急转, 连带着整个舱房都在摇晃。 汪洋咸涩的风浪袭上船身, 碎出四散的白色浪花, 屋外的响声震耳发聩。 云霓躺在榻上,咬着下唇, 终于想到自己还在船上的事。 她忍不住问:“船上还有其他人吗?” 她怕那些动静, 会被旁人听个正着。 沈庭兰停下,似是好笑云霓玩了小半个时辰才想起此事。 他不免弯唇,亲了亲榻上的小妻子。 “此为运送军需辎重的漕船, 虽有我麾下得力军将巡守, 却无人敢靠近婚房。” “况且海上风浪大, 也不至于被人听去壁角。” 况且沈庭兰占有欲强盛, 又怎愿旁人见识云霓的娇态,倘若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贸然靠近,不必云霓提点,他都会亲自提剑出去,戮下他的项上人头。 云霓得了沈庭兰的保证,不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盘算好两刻钟的时辰, 但此地没有水钟, 她分辨不出时间, 只觉得这一刻钟比往常长了太多,偏偏她一开口问,沈庭兰亲昵而绵长的吻就会落下来。 男人滚沸的舌.温,自她的嘴角, 渡到湿淋淋的雪颈。 所有思绪,都被那唇.舌裹挟的热意,悉数冲散。 教云霓只记得呜咽,再问不出什么有理智的话。 云霓只觉膝弯酸疼。 她的脚背交叠,扣着沈庭兰的后背的时间太久。 那点细皮嫩肉的脚心,也被他精干坚实的背肌,磨得通红。 偏偏云霓必须屈膝,蜷缩脚趾,方能忍受那点自四肢百骸散出去的蓬发燥气儿。 云霓被迫搂住沈庭兰的脖颈,与他耳鬓厮.磨。 不过侧脸一贴,就能感受他颈侧不断颤动的青筋,以及那抵身相覆传来的悍然恶意。 云霓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块丰美柔韧的鱼肉,被他翻来覆去地尝,一点点泌出的香汗,都会被沈庭兰吞咽入腹。 她的意识恍惚,心想:眼前仙姿佚貌的俊美郎君,又哪里是圣洁高贵的神祇?他分明是披着一层肉眼凡胎艳皮的罗刹,只待云霓放松警惕,便要吞她的血,噬她的骨,咬她的肉。 偌大的绯色罗帐,只能瞧见男人那一片遒劲有力的肩背…… 以及自那窄腰横出来的,两条犹如濯水青莲一般的玉腿。 一缕缕黏腻香汗,自云霓的足踝淌下,洇进被褥。 华贵的嫁衣早已被撕成了碎布,再不能用,连带着云霓都好似被碾成了粉。 待沈庭兰撤出,他又掐住云霓的细腰不放。 沈庭兰翻过她,拉到怀中。 而在此时,云霓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跽跪着回头,扣握沈庭兰的手腕,脸上满是困惑:“不对!早已经过两刻钟了。” 可她的焦急呼喊,却只引来沈庭兰的一声轻笑。 沈庭兰微眯凤目,带着慵懒的春.色,慢条斯理俯身,如擒猎物那般,毫不留情地咬住妻子莹润的肩头。 “你算错了,分明还有两刻钟。” 闻言,云霓杏眸骤缩,后脊发麻。 也是此刻,她才明白过来……沈庭兰成心算计她!他食髓知味,分明是想折腾一夜,又哪里会随便几次便草草放过她!可怜她羊入虎口,再不能逃了! 作者有话说: 送的一张短短,出门吃饭,周二的大家睡醒再看。。 如有口,大家睡醒再刷新。 第四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七章 晋江首发 云霓承受太多, 待她出了数次,天光已然熹微,窗缝也漏入一丝灰蒙蒙的雾霭。 云霓一夜没闭眼, 眼下困得神智恍惚。 沈庭兰的修长手指, 再度禁锢上她那伶仃纤细的足踝, 云霓下意识抖颤, 竟惊慌失措,无助地往榻上瑟缩。 眼见着小妻子又要钻到床帏深处, 沈庭兰无奈地屈膝上榻, 将她拥到怀里。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处……还疼是不是?” 云霓想到那些沾上脚趾浑如醍醐的秽物。 虽都被她弄出来,但到底还有残余,她不想让沈庭兰碰。 可沈庭兰不过嘴上温柔, 实则下手一点都不轻。 云霓越躲, 他越要抓她。 男人直接连人带被捞到怀里, 困在胸膛。 云霓手脚无力, 挣脱不开,只能任他摆布。 好在沈庭兰存了一丝善心,他餍足了,便没有折腾云霓,只是从瓷盒里抠挖出雪色的药膏,为云霓一点一点上药。 沈庭兰涂抹得细致, 似是担心云霓伤重, 还故意多抹了几层, 里里外外都搽得深切。 上完了药,沈庭兰又放开云霓,任她蜷进厚被里休息。 云霓身上全是泞泞的香汗,怎可能睡得着? 她翻来覆去地烙饼, 只觉自己浑身都裹了一层浆糊,黏得难受。 她想沐浴换衣,又不愿低头和沈庭兰多说话,只能茫然地仰头,盯着帐顶出神。 一刻钟后,换过衣袍的沈庭兰,端来一碗香气扑鼻的海鲜粥,递到云霓面前。 这是用沈家火头军现钓的海鱼海虾熬煮的粥。 沈庭兰想着,云霓牙口嫩,又饿了一夜,为了让她脾胃好受一些,还特意叮嘱兵卒,将鱼肉剔刺,剁成鱼糜,再拿来熬粥。 “船上伙食简陋,没有新鲜洞子菜,待上岸后,我命人去采买。” 沈庭兰见她目光呆滞,不愿说话,只能撩袍坐下,取木勺喂粥。 “昨晚你来得匆忙,没有用饭,眼下定是饿了,先吃两口粥垫垫脾胃吧。” 云霓震惊地抬眸,心道:哪里是她要来的?分明是这厮丧心病狂,将她虏来的!他怎么还有脸倒打一耙? 云霓鼻尖发酸,一开口嗓音便有些发颤:“你骗我。” 沈庭兰失笑:“我何时骗你?” 云霓咬唇:“你说过……只两刻钟。” 结果擒着她就干,直至天光大亮。 沈庭兰放下粥碗,取来一块沥干的帕子,帮云霓擦拭脸上的热汗。 “……是情难自禁。”沈庭兰端起粥,沿着碗边,舀上一勺凉了的鱼粥,“毕竟攒了数月,自是粮廪充盈。” 云霓被他口中的恶言撼到瞠目结舌,她怎么不知,诗礼人家出来的高门公子,竟能说出这等粗鄙之语。 沈庭兰:“张嘴,吃粥。” 云霓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倔强地偏过头去,“我不吃。” 沈庭兰见她固执,倒没生气。 为了哄骗妻子吃粥,沈庭兰掰过她的下颌,温声哄劝:“夫人何必与我置气?若你忍饥挨饿,再承我雨露,岂不是更难受?” 此言一出,云霓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脊背。 她想到那些横陈腿窝的吻痕,想到那些几欲嵌入纤腰的指印,眼眶又变得潮润泛红。 沈庭兰仍在循循善诱:“云霓,你是要我解衣入内……还是乖乖张嘴?” 云霓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忍住鼻尖的酸意,自己端来粥碗,闷头咬住了木勺,将那滋味不错的海鲜粥,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去。 云霓吃饱以后,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她想到彩霞,心中担忧,即便不想与沈庭兰说话,也只能乖乖开口:“你抓我的时候,有没有把彩霞带来?” 沈庭兰:“一匹马罢了,倒值得你记挂于心。” “它不是普通的马,它是我的家人……你若没将它带来,那我自己去寻。” 云霓着急下地,还未踩上宝相花纹地衣,便被目露冷戾的沈庭兰,横臂捞回床上。 “急什么?”沈庭兰的嗓音沉肃,寒声道,“既是你的爱驹,我自然将它捎带上船。云霓,你待一匹马,都比待我上心。” 云霓本想辩驳,彩霞是她的家人,她当然看重它! 但云霓不傻,眼下她为阶下囚,身家性命都掌控于沈庭兰之手,和他对着干,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思及至此,云霓抿着樱唇,与沈庭兰好商好量地道:“沈公子,你何时能放我离开?” 沈庭兰抚了抚云霓的脸,“你我既成亲圆房,夫妻一体,往后自该生生世世都待在一起。” 云霓脸色发白:“可我并未同意嫁你,是你逼迫我的!” “婚仪已成,你还要反悔么?”沈庭兰轻叹一声,将她抱到膝上,“云霓,不要做那等抛夫弃子的恶妇。” “沈庭兰,我早晚要走的……” 闻言,沈庭兰凤眸渐暗,细抚她的足踝,“那我便取镣铐囚你,将你锁在家宅……云霓,不要逼我作恶,我也想当个善心肠的夫君。” 云霓的唇瓣翕动片刻,终于明白了沈庭兰的心思。 她心头悲怆,难过地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听着小妻子天真的话语,沈庭兰又笑了一声。 他低头敛目,如瀑墨发,垂至云霓的雪脯,如蛇相覆。 随后,沈庭兰掰过云霓的下巴,迫她扭头,亲了一口,“从前的沈庭兰,对你唯有欺瞒。如今的我才是你真正的夫君……云霓,你应爱我。” 云霓气闷,她蜷曲手指,怒道:“若我早知你奸恶本性,我决不会将你捡回家宅!沈庭兰,你恩将仇报,你以怨报德!我已经不爱你了!” “是吗?”沈庭兰并未被她的恶言刺激,反倒故意撬开云霓唇角,勾动她的软.舌,迫她接纳那些缠绵的吻,“无爱也罢,总归人还留在我的身边。” 许是担心云霓私逃,沈庭兰还要一面抚她的颈子,一面低声告诫:“既然你将那匹枣马视为家人,那就不要妄图私逃。毕竟……作为我妻子的爱驹,我会善待家宠。倘若你私逃,弃我而去,难保我会迁怒于它。” “云霓,我也不想将你的爱驹剥皮拆骨,送去喂狗。” 此言一出,云霓骇得杏眸圆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像是第一次见识到沈庭兰阴暗的一面,小腿肚子也不自觉痉挛发麻。 她算是明白了……哪有什么失忆不失忆的说法。 所有温柔良善的一面,都是他恶意装出来的假象!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沈庭兰都在骗她! 只她蠢笨,受他愚弄! 云霓抿紧唇瓣:“你在威胁我?” 沈庭兰叹气,将妻子抱紧,“我在挽留你……云霓,为我留下来。” 云霓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沈庭兰的体温很高,如炉火一般烘着她,可她还是遍体生寒,心口如灌寒风,连骨头缝隙也冒出冷意。 云霓不再说话了。 她深知沈庭兰性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既如此,她为了保下彩霞,也只能暂时与他虚与委蛇。 作者有话说: 好啦,我们周五见!正好这两天去忙一些事,顺道整理一下纲要,爱大家=3=么么哒! 还有本文本质还是坏种男主,他的爱情不健康……也不大可能变好,但最后一定会是云霓占据上风,总之就是畸形的爱啦。 上一章大家记得刷新一下,已经解了。 ——————————————— 如果宝宝们对巧取豪夺能爽.吃的话…… 那可以去看看我的完结文~ 【以下排名从轻苟到极苟】 《怀上权臣男主的崽》大将军x通房丫鬟,陆筠和云芙,宠妻的巧取豪夺。 《成了清冷权臣的侍妾》大都督x扫洒丫鬟,裴瓒和林蓉,男主非人疯批,但还算宠妻。 《怀上前夫他哥的崽》高门贵公子x弟媳,崔珏和苏梨,兼祧梗,略苟带点酸涩,男主稍微重量级的苟。 《当我被反派男主缠上后》摄政王x贵女,谢京雪和姬月,这个如果前面都能吃得下再吃,因为非常非常苟。 第四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八章 晋江首发 云霓用完了膳, 被沈庭兰抱到浴桶中。 温热的水覆上她那疲乏的手脚,减缓了若有似无的酸胀痛意。 云霓想拿绸布擦洗膝腿,可沈庭兰先她一步, 取来澡豆、巾帕, 帮她搓身。 云霓看着衣冠齐整的男人, 又看看自己不着.丝缕的身子, 窘迫地蜷曲手指,声音低柔地说:“不必, 我自己来。” 但沈庭兰对于此事有种天然的掌控欲, 他置若罔闻,执意帮她揉搓。 云霓拗不过沈庭兰,只能任他施为。 沈庭兰倒是一点不客气, 无论是上了药膏的幽径, 还是烙了牙印的锁骨, 均用质地腻理柔软的帕子, 轻抚过去。 男人的动作虽温柔,却令云霓无所适从。好比豺狼忽然假惺惺地舔舐兔子脑袋,也不过是想把那层软毛捋顺了,再拆吃入腹。 毕竟昨夜她一直喊停,没见他听进去一句,今日倒装菩萨心肠的善人, 可见是存了哄骗之心。 但云霓想到触怒沈庭兰的代价, 她还是强行压制心底的不适, 老实闭嘴了。 好在沈庭兰并未存心玩弄她,洗净之后,扯来一件白狐皮裘,将她全身拢住, 抱回榻上。 床边的竹制熏笼重新添满银霜炭。 暖笼不生一点烟尘,但烘得屋内暖融融一片。 云霓的乌发未干,隔着一块皮裘,湿泞泞地取暖。 没一会儿,她听到屏风后头传来一阵解衣的窸窸窣窣声,继而是刺耳的入水声……沈庭兰荤素不忌,竟直接借她用过的浴桶沐浴。 云霓杏眸呆滞,眼神放空,好半晌,才被重新换过衣袍的男人拥到怀里,搂到膝上。 沈庭兰帮云霓绞干头发,又把脏污的被褥换下,重新铺陈一床新被。 “要睡一会儿,还是起身逛逛?” 云霓洗完身子,困意已经散去不少。 她想起船上都是沈家军将,生怕昨夜的旖旎响动,还是漏出了一星半点儿,不敢出门见人。 云霓摇摇头:“我想睡一会儿。” “好。” 沈庭兰这时候倒像是个体恤新婚妻子的夫婿,他抖开锦被,如从前那般躺在外侧,拥着云霓入睡。 以前在徐州的时候,云霓很喜欢蜷身钻进沈庭兰的怀里,枕着他的胳膊,任他从后拥来。这样的姿势极具安全感,仿佛有沈庭兰在,那些凄怆的人间风雨便不会再淋到她分毫。 可今日,同样的姿势入睡,云霓却不觉安心,反倒心生畏惧。 许是知道她的肩头紧绷,心神不宁,沈庭兰翻过她,宽阔温热的大手覆上妻子的后背,哄孩子似的不疾不徐地拍动。 “待此战平息,回到陇州,我再请祖母主婚,另备一场婚仪。” 沈庭兰等了许久,云霓仍默不作声,不免垂眸,看了一眼。 云霓的睫毛低垂,气息平缓,分明是恬淡安宁的睡颜,他不由扬唇。 即便妻子满心不愿,被迫与沈庭兰交颈而眠,可在此等强硬的态度之下,她也会认命,老老实实依偎着他,如同一双爱侣一般安然睡去。 - 景佑七年,十二月,隆冬。 吴国狼烟四起,烽火连天。 北疆齐信王与南廷沈家军交战,已有三月之久。 因齐信王雄踞北地多年,根深蒂固,边疆诸州早已尽掌其手。 待沈庭兰发布“讨逆”檄文,无地方将帅策应,也调度不动北地边军,他便知道,北境世家大族早已与齐信王李齐恒结盟,地方权贵沆瀣一气,只盼着李齐恒帝业功成,能够从他这里分来一杯羹。 由此可见,此番两军鏖战,已非讨伐叛王那般简单,更有“收复失地、一统吴国”之势。 倘若此战胜利,救吴国百姓出水火,天下归心,沈家兵马便能顺势继天立极、问鼎称王,再无需抬举李氏宗室为君王,延续李家王朝血脉。 试问,哪家军将不盼着封王拜相,甘心居于人下? 多年前,沈家军曾遭到李室君王的构陷背弃,不但害得老家主战死沙场,还让数万沈家弟兄为死守边城埋骨荒野,自此沈氏与李家的旧怨深入骨血,再难消解。 如今沈家兵马知道沈庭兰隐有逐鹿中原之意,当然群情激荡,士气如虹。于沈家军而言,此次内.战不止是收疆复土之争,更是雪旧耻、慰英魂的征程,众人皆愿执刀策马,为沈庭兰驱驰效命。 双方兵马交战,皆怀夺城争权之意,不肯偏安一隅,纷纷挥军直逼中州腹地。 也是如此,沈庭兰才会随着一众漕船,押运粮草,途径东境徐州,再抵北疆关隘要塞。 十二月初,收复北地冀州一战,沈庭兰命三弟沈既川挂帅出征,统兵交战。 齐信王不知南廷练兵境况,以为南地遍布湖泽,少有山岭草原,定是战马贫瘠。 哪知沈庭兰料准他轻敌之心,故意派遣庸弱骑兵示敌以弱,再诱敌深入。 待齐信王的攻城骑营尽数入城,城门骤闭,伏兵四起,前后夹击,那些李家兵马便成了瓮中之鳖,被沈家军屠戮殆尽。 齐信王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心中震怒之余,亦不敢再贸然进军,只得鸣金收兵,暂退北地。 沈既川听从长兄的计策,赢下一场战役,凭此一役崭露锋芒,渐渐有了统帅之威。 见此,昔日那些不服沈既川的沈家旧部,也纷纷收起轻视之心,再无微词。 沈既川明白,这是沈庭兰故意助他立威,也好日后将他培养成帐前大将。 沈庭兰是真心想提拔堂房的兄弟。 沈既川心中感念兄长恩情,更是对其尽心竭诚。 今夜,沈既川收起杀敌长刀,抹去脸上沾染的敌血。 他看了一眼远处尸横遍野的城池,耳畔传来一声兴奋的鹰唳,惊喜回头。 眼见长兄降服的鹰隼旋空而来,沈既川便知,是沈庭兰快要抵达前线了。 他高兴地抬起手臂,任黑鹰鼓吻奋爪,抓握住手腕,取下鹰爪绑着的竹筒。 沈既川摊开纸张,一目十行看完沈庭兰的书信,越看越觉古怪,眉峰也渐渐紧蹙。 这一回,沈庭兰并未递来“运筹调度”的军策,反倒是命他备好几名伺候女眷的婆子,以及几箱笼十八九岁女子能穿的袄裙冬衣。 沈既川心中纳闷,再次逐字逐句辨认字迹。 “是大哥的字迹,没错啊。” 可沈庭兰素来不近女色,从未蓄婢养姬,从前也至多与云霓有过来往……如今战事在即,他竟还要备下这些女子用物,可见是要带人随军。 究竟是哪家的女子,这般得沈庭兰的心意,就连在外行军,也要巴巴的捎上? 作者有话说: 先短一点吧,下一章还是周五十二点之前更,全文大纲打得差不多了,但还有细节要添加,所以我周四再忙碌一天,周五恢复日更,可以一口气看完了,还是七月中正文完结~~ 第四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四十九章 晋江首发 沈家运粮的漕船, 已经在海上行驶近乎一月。 云霓虽没有走出舱房,但也会时不时推开木窗,远眺茫茫无际的汪洋。 夜里的大海很黑, 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山峰遮掩, 海风大到能卷人一个跟头。 每到风浪渐大的时候, 沈庭兰便会合拢窗扉,免得海风刮脸, 冻伤云霓。 只门窗合拢得不够紧密, 隆冬天里,偶尔还是有一隙霜雪钻进烧着暖炉的屋子。 白绒绒的雪粒子不过现身一瞬,便被屋中蒸腾的暖意消融, 化为一滩湿泞泞的水迹。 那点水泽蔓延到床榻, 就连底下铺着的柔软狐裘也被浸透了大半。 云霓仰躺在宽大的榻上, 任那点冻人的润泽水渍, 黏连周身,附着于藕段一般的小腿。 云霓疲乏不堪,之前她背对沈庭兰,扶墙屈膝许久。 如今不止脚趾在抖,就连膝盖,也全是抵墙时, 磨出来的薄红淤痕。 待沈庭兰出了, 云霓终于气喘吁吁滑跪到床榻上。 那点蒸出的黏腻香汗, 沿着腿侧悉数淌下。 好在沈庭兰没有折腾她,而是温柔将妻子捞到怀中,耐心地抚摸她打颤的后背。 云霓懒得像一只犯困的猫,只知将脑袋埋进沈庭兰的怀里, 任他取那一件早已被撕成碎布的芙蓉小衣,一点一点擦拭雪絮污秽。 脏了的小衣,被沈庭兰信手丢至一旁。 今晚他的兴致似乎很高,都过了一个多时辰,竟还用那修长的手指,轻拢慢捻她的足踝。 云霓的跛疾已经比起从前已经好太多了。 至少风雪天,跛脚不会发疼,只是踝骨敏.感,一旦被人触碰,还是有种扼喉的惊恐感,令她浑身惶怵,毛骨悚然。 偏偏沈庭兰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还在行使夫婿亲近自家妻子的权力。 那只骨节清棱有力的手,沿着她赤红的膝窝,一路向上。 再掐住她柔.滑细嫩的臀,最终停至平坦白皙的小腹。 即便是隆冬腊月,云霓也在冒汗。 沈庭兰摸到一手滑腻,不禁失笑。 “你身子骨太弱,虚不受补,倒不好给你炖煮鸡汤滋养……过几日回帐,先让大夫给你开几帖药,待身体好了,再食膳疗养,方能强身健体。” 云霓没有应沈庭兰的话,但她近日被他折腾得腿肚子痉挛,可见是劳累过度,的确需要喝点滋阴补肾的汤品养一养身子。 只是沈庭兰说起开药,倒让云霓想起一事。 她睁开汗湿的乌浓眼睫,凝着沈庭兰,问:“沈公子……若是可以,劳烦你帮我开几帖避子汤吧?” 此言一出,沈庭兰脸上温润的笑意霎时敛去,他的凤眸阴沉,如酿骇人风暴,迸着寒芒,凉凉睥着云霓。 那一只轻抚小肚子的手,亦惩戒似的,紧握住云霓的腿。 随后,沈庭兰将她抱起,迫她面对面跨.坐窄腰。 如此一来,沈庭兰便能再度入内,将她挟持于怀。 “为何要喝避子汤?云霓,有了便生下来。你曾说过的,若是男孩就跟我读书明理,女孩便跟你绣花练弓……从前家境贫寒,你都愿意与我养育一个孩子,如今家业殷实,不愁吃穿,又为何不愿怀孕?” 沈庭兰实在不喜云霓这般疏远的态度。 他迫着她收容,迫着她亲近。如此肌理相贴,交.颈缠绵,才能让他得到片刻安宁之感。 云霓又一次被人逼着云雨。 她茫然地跽坐,直至沈庭兰紧摁住她的雪背…… 入了半数。 云霓不知沈庭兰又发什么疯。 她的脑袋混沌,许久后,才抱住沈庭兰的脖颈,艰难说出一句:“是你说的,要是几年无所出,过继旁支也无妨……” “是。”沈庭兰掰过云霓的下巴,啄吻上微张的樱唇,“若是你当真不能生子,我自不会逼迫于你,无非是试试……” 沈庭兰对子嗣倒没什么执念,倘若他当真喜爱孩子,也不会二十六七还没有纳妾娶妻。 他不过是知道,再长寿的马驹,也只有二十多年的寿数。 要是那匹名叫“彩霞”的马驹寿终正寝,云霓心无挂碍,怕是又会生出逃心…… 不若多一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看在自己诞育的孩子的份上,兴许云霓能被亲子牵绊,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加更,这次是真的周五见,下一更是周五12点之前=3= 第五十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章 晋江首发 有时候, 云霓也会羡慕富家子弟的生活。 腊月隆冬,市井百姓家家户户都要忍饥受冻,偏偏朱门权贵的暖阁花厅里, 烧炭盆, 烤地龙, 温暖如春。 正如现在, 云霓沾了沈庭兰的光,竟也不觉屋舍寒冷, 能被那些熏笼热得浑身流汗。 云霓被迫低下颈子, 如同一只濒死的丹顶白鹤,无措地承受沈庭兰的亲吻。 他拥着她的臀,将她抱高, 任她居高临下俯视自己。 如此一来, 云霓一低头, 就能看到男人那钟灵毓秀的姿容。 沈庭兰的玉蝉簪子拆下, 青丝如瀑,于腰际摇曳。 他的凤眸狭长秀致,眼皮很深,眼尾微挑时,眼睫的阴影处还有一粒细微如血珠的小痣。 那点殷红不过一瞬,云霓的视线便被沈庭兰捂眼的手, 尽数遮了去。 “我很好看?瞧你都入了迷。”沈庭兰语带笑意。 云霓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被男人宽大温热的手掌遮蔽, 如堕黑暗泥沼, 不住下沉,再浮出水面。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钻入鼻腔,充盈感官的, 唯有近在咫尺的春兰香气,馥郁浓稠,几欲淹没她。 云霓不喜这般受人挟持。 她刚想挣扎,可下一刻,她的双手腕骨交叠,竟被男人余下的那只冷硬虎口,挟持于身后,再不能动。 云霓吓了一跳,下意识挺胸抬头,再仰起覆满莹润水光的颈子,试图躲避沈庭兰的恶念。 偏偏她被沈庭兰钉在身上,如此一挣,更似投怀送抱。 云霓非要献身哺育。 沈庭兰却之不恭,只能低头,毫不客气地下嘴,衔.咬住她的肩头。 云霓原本还在挣扎,可肩膀皮肉太软,骤然被男人沸如烙铁的舌温一烫,顿时僵若木鸡。 她一动都不敢动,任沈庭兰打圈、撕.舔、摩挲。 继而似要咬.爆,她鼓.囊的心口一般,加重了齿关的力道。 “沈庭兰……!” 沈庭兰轻笑一声:“云霓,你我已经成婚,你该唤我什么?” “我不知道……”云霓还是有几斤反骨血性,闻言,顿时闭嘴,不再出声。 可沈庭兰得了趣,他故意掐着纤腰,凶相毕露地缠.磨,逼迫她。 “云霓,你再好好想想,唤我什么?” 云霓只觉得今晚的沈庭兰劣邪性恶。 他有无数种欺辱人的手段,就连嗓音也沙哑低沉得吓人。 云霓其实一点都不愚钝,她知道沈庭兰想听什么,但云霓打算和沈庭兰疏远,又怎肯如他的愿? 云霓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肯妥协。 直到沈庭兰紧扣住她的膝盖,将她拉近。 又将一个深切的牙印,烙上她细皮嫩肉的雪壑。 既痒又麻。 害得云霓浑身激颤。 “别咬……” 可云霓面对强敌的冲犯,弱如蝼蚁,再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 云霓屡次被那一双毫无人情味的手,摁回坚实遒劲的窄腰。 很明显,沈庭兰要她服软。 “云霓,最后一次机会,你该唤我什么?” 他故意停下,不上不下地吊着她。 云霓的意识迷离,杏眸潋滟,她再不甘心,也只能轻轻喊出一声。 “夫君……” “呵。”沈庭兰轻笑,亲吻她的嘴角,夸赞她,“好乖。” 最终,窗外的风雪卷入屋舍,漏入船舱。 云霓还是被那些绒绒雪絮淹没了。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了。 第五十一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一章 晋江首发 小年那天, 沈庭兰的运粮漕船抵达北境冀州。 船舱外,人声嘈杂,军将们有条不紊地搬运着军粮、马料、军械防具等等粮秣辎重。 船舱内, 云霓立于榻前, 任由沈庭兰帮她披上御寒的孔雀翠底狐毛斗篷。 北地天冷, 满城飘雪, 但与南地的湿冷比起来,又没那么熬人。 云霓曾经也想过, 若是世道太平的话, 她就骑着彩霞,带上钱财干粮,上北地看看塞外风光。 只可惜, 两地交战, 到处都是连天战火, 怕是没机会去戈壁草原一览山河。 云霓近日睡得不好, 精神头不足,瞧着人也昏沉。 沈庭兰倒是得她的阴气滋润,神采奕奕,谈兴很高。 男人一边帮她系颈子上的斗篷绸带,一边柔声道:“今日是小年祭灶,军中会设宴。徐州位居吴国腹地, 处于南北两境的交界处, 不知你小节宴是吃糖瓜、饺子, 还是汤圆、年糕?” 云霓想起旧事,沉默许久,摇摇头:“我不过小年。” 从前家贫,冬天粮食稀缺, 山果寥寥,云霓虽能猎一些觅食的小兔麻雀,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极难得个温饱。 若是遇上雪灾,房顶可能被积雪压塌,又得扫雪、劈柴、搭檐覆瓦。 倘若保暖的冬衣破了口子,或是被褥浸雪,还得想法子攒钱买线缝补,再多添一床替换的厚被,不然患上伤寒,又没钱买药,很可能会病死家中。 云霓要担心的事情太多,又怎顾得上那点口腹之欲? 唯有过年那天,她盼着冬去春来,会犒劳自己一顿,吃好一些,炖点热腾腾的羊肉汤,再下一把白面擀出来的面条。 云霓说自己不过小节夜,可沈庭兰记得,去岁的小年,云霓曾与他分食过一碗汤圆和饺子。 如今想来,兴许是云霓想让沈庭兰吃好喝好,专程为他买的。 只她不知沈庭兰是南地人,还是北地人,才会汤圆、饺子各买一份。 他们还约好了一起过年守岁,吃淋了蜜的年糕,喝屠苏药酒,贴福纸春联……可沈庭兰恢复记忆,急于回城理政,他没有守诺履约,还逼着云霓割舍那段本就不理智的旧情。 他待她很坏。 沈庭兰抚摸云霓软嫩的脸颊,难得许诺一句:“从今日起,我会陪你过小年、除夕,一起熬夜守岁。云霓,我再不会丢下你一人。” - 虽是军营,举办的小节宴却一点都不磕碜。 火头军不但烤了十多头羊羔子,还炖了好几大锅的萝卜羊肉汤、饺子、赤豆汤圆,热了百来坛强身健体的屠苏酒。 整片营地都飘着热气腾腾的炊烟,火光点点,马蹄隆隆,瞧着极有烟火气。 沈庭兰牵着云霓步入主帐,打扮得娇俏清丽的女孩儿一露脸,顿时吸引了帐中将士们的目光。 他们受过敲打,知道这是沈庭兰认定的妻子,各个举起酒樽,笑着喊:“云夫人,沈家主。” 沈既川本在帐中吃酒,骤然听到那句“云夫人”,心中疑窦丛生,一回头,看到昔日心上人的脸,惊得唇失血色,久久无言,连手里端着的酒盏都撒了一地。 许是沈既川的失态太过显眼,沈庭兰微蹙眉心,唤他出帐夜谈。 沈既川心中疑窦丛生,他的指骨紧攥,下意识握紧腰上的刀柄。 刺骨的冷意,自沈既川的指肚蔓延,冷不丁渡上心尖,冻得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沈既川记得云霓说过,她早已放下沈庭兰,也做好了离开陇州的准备。 正是如此,他才没有阻她,没有赠簪,更没有留她。 既然云霓都走了,又怎会回到沈庭兰的身边? 况且,之前在家中,沈庭兰刻意疏远云霓,一点不念旧情,又怎会忽然将人带回帐中,还让军将们口呼“夫人”? 沈既川想问的事情太多,他凝着云霓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里寻到答案。 可云霓垂眉敛目,一句话不答,她静静站在沈庭兰的身边,又变回从前那个深居家宅的寡言女子,脸上没有半分骑马射箭时的神采英拔…… 沈既川探究的目光太扎眼,惹得沈庭兰不悦。 沈庭兰占有欲强盛地扣住云霓的手腕,侧身遮住云霓娇小的身姿,对三弟冷道:“喊大嫂。” 沈既川咬紧牙关:“大哥,你什么意思?” 沈庭兰神色淡漠,唇角扯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我与云霓已私定终身,只待战后回城完婚。”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直轰得沈既川魂不附体。 他脸色难看,试图越过沈庭兰,去问云霓,“这是真的?” 云霓面对旧友的逼问,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霓怔了一会儿。 她想到彩霞。 想到这些时日的缠绵云雨。 想到沈庭兰每夜迫她相拥而眠的疯态。 这是她与沈庭兰之间的纠葛与恩怨,不该把沈既川牵扯进来。 云霓翕动唇瓣,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云霓的回答,沈既川没有多纠缠。 他咽下那些难言的情愫,寻了个巡守军营的由头,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夜里,沈庭兰早早回帐。 他将云霓抱到榻上,困在身前。 因床榻太矮,沈庭兰要拆解云霓的衣裙,还得屈膝跪地,方能碰到她的衣襟。 男人琳琅如玉的手指,勾过斗篷系带,耐心宽衣解带。 冬袄的扣子拆开,露出一角小衣上的红莲花瓣。 那一件裹身的绸布单薄,却足以将云霓的雪壑遮掩得严严实实。 女孩的双肩莹润胜雪,诱人馋食。 沈庭兰深眸微暗,轻吻下去。 云霓骤然遇热。 她的后脊不由自主地塌陷,整个人如弓一般蜷起。 她刚要踢上沈庭兰的胸膛,将他抵开,便被男人抬手压住膝盖,掌控于怀。 沈庭兰倾身,墨发流泻,附着于妻子皓白无瑕的手腕。 再藤蔓似的,一丝丝勒进肉里。 云霓已经坐不住了,下意识仰躺上榻,不由自主仰颈,如此才好迎合沈庭兰逐渐往上的亲吻。 不过几个舔.咬下巴的动作…… 她的眼尾就泛起潮红,杏眸清莹秀澈,婉丽如水中仙。 沈庭兰扯开碍手的裙带,将她从累赘的衣裙剥出来。 沈庭兰一贯如此卑鄙,他倒是衣冠楚楚,唯有云霓不着.丝缕。 许是沈庭兰的手指太凉,紧握她的力道渐重。 竟让云霓受惊,险些跌进床榻。 好在慌乱之下,她屈膝坐起。 不慎架上了沈庭兰那片线条锋利的肩膀。 如此稳住身子,方不至于摔疼。 可不等云霓抽身,那一截伶仃膝骨,又成了沈庭兰掌中之物。 沈庭兰偏头,咬她的膝,“跑什么?” 云霓不喜被人挟持于身。 她觉出危险,不住往后躲。 偏偏沈庭兰越欺越近,他一面观赏云霓意乱情迷的狼狈,一面下嘴惩戒,漫不经心地道:“听闻从前……三弟待你有意,还给你雕过一支云纹簪子。” 沈庭兰的身形轮廓孤峭峻拔,挡在云霓身前,能恰好遮蔽住帐缝透进来的月华。 人高马大的郎君跽跪身前,压迫力十足。 衣袍间渡来的春兰香气,也不似从前那般具有安抚人心的清冷之感。 而是灼热似火,比呼出来的鼻息还要滚烫,直炙得腿肚子酸麻。 云霓无所适从,心生畏惧,甚至是拧腰欲逃。 可无论她怎么躲,都会被沈庭兰掐住足踝,玩弄一般,一遍遍拉回面前。 云霓无计可施,只能蜷曲手指,舔了下干渴许久的唇瓣,小声解释:“我没有收到过三公子的簪子……” 她怕沈庭兰借题发挥,又要肆意妄为。 好在沈庭兰并未伤她。 不过是吻去那些淌下足踝的黏腻香汗。 再温柔安抚焦躁不安的妻子,哄她乖乖别动。 云霓乌黑长睫早变就得湿漉。 她感受到那些落到骨肉的揉慰,以及四肢百骸漫开的燥,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等腌臜之物,你自然不能收到……我早将其毁了。”沈庭兰亲够了,抬指抹去薄唇沾的潋滟水光。 云霓明白了。 沈庭兰早知三弟会送出簪子,难怪他提前一步,在云霓生辰那夜,往她的发间插.了一支春兰玉簪。 如此一来,云霓就成了沈氏家主的人。 沈既川见到玉簪,便知沈庭兰的心意,不会与兄长相争,闹得兄弟阋墙。 只可惜云霓不领情,她不但不戴玉簪,还将其物归原主,与沈庭兰断了个干净。 “沈既川分明待你有意,却连上前争一争都不敢。这般懦弱的男人,不配为你夫婿……云霓,你看人的眼光太差了。” 云霓无奈。 她与沈既川清清白白,从来没有逾矩之处。 为何沈庭兰总要误会她与沈既川之前存有儿女私情? 但云霓不想同沈庭兰解释太多。 比起强行压她拜堂成亲的沈庭兰,“发乎情,止乎礼”的沈既川,显然更有君子之风。 “三公子是高洁君子,自然不会争夺兄长看中的人。” 沈庭兰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夫人的意思是……我是小人?” 云霓不说话了。 她感受到了,沈庭兰隐生火气,他取悦她的吮.吻更重,握住膝盖的指骨也愈紧。 果然,不等云霓餍足,沈庭兰便扯开衣襟,拥住了妻子。 沈庭兰压住云霓的指缝,一寸寸侵袭,执意与她十指相扣,紧密相贴。 待囚紧了云霓,沈庭兰方有一瞬安心,“便是小人又如何?总归你留我帐中,与我同床共枕……做小人,可比做君子畅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五十二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二章 晋江首发 北地的夜晚很冷。 鹅毛大雪飘至帐上, 发出簌簌的响动。 天地寂静,唯有雪落声。 帐内没有点其他的灯,唯有一盆炭火散着温热。 为了取暖, 云霓只能拥住眼前覆来的男人。 她的双手, 紧紧揽住男人宽阔的背脊。 偶尔承了力道, 又蹙紧眉心, 用尖锐的指甲,划出一道血色挠痕, 表达不满。 她害怕摔进床榻, 陷得更深。 也用双脚牢牢缠住那一截精瘦窄腰,仿佛一条只知攀附古木的藤蔓,与他并蒂而生。 云霓的樱唇微张, 杏眸发散, 仿佛如此才能驱散那些蛰伏许久的热。 待沈庭兰吻够她的颈子, 欲咬她的红唇, 云霓又恼羞成怒地避开了脸:“你脏……” 沈庭兰微眯深眸,想到方才的事,明白了,她不想尝到自己的味道。 沈庭兰没有勉强,他扶稳云霓,一鼓作气, 强欺到底。 …… 待兵卒备好热水, 沈庭兰将鬓发汗湿的小姑娘, 从被褥深处捞出来,揽到怀里。 军营不比家中,打水不便,沈庭兰也不会在小年夜里差人送好几趟水。 于是, 他抱着云霓一起沐浴,任柔若无骨的小妻子趴伏怀中,跨.坐膝骨。 沈庭兰自小不喜奴仆近身伺候,盥洗一事,素来亲自上手。 取过香露,揉搓乌发,再摸澡豆,抚上手脚。 云霓原本困倦的神色,在沈庭兰这一通毫无章法地揉.磨之下,烟消云散。 见云霓醒了,沈庭兰递来两根玉琢似的长指,掐住她的下颌,将她团在手心:“明日我要上一趟前线,不好带你同行,你就留在营寨等我回来。” 云霓心想:不去也好,能少见沈庭兰几日。这段时日,除了月事那几天,沈庭兰总有花样要玩,她的腰要废了。 “帐中备了随侍的婆子,如有要事,也可差遣卫凌风来寻我,我尽量赶在除夕夜里回来。” 沈庭兰没有忘记和云霓的承诺,他说过,往后逢年过节,都会陪她一起。 云霓迷迷糊糊地点头:“知道了。” 沈庭兰看出云霓的不济,她分明困得眼尾泛红,眸含泪花。 他不再折腾她,擦干净妻子身上的水泽后,长袍一裹,将她抱上了床榻。 这一夜,云霓还是如常那般,被迫和沈庭兰相拥而眠。 起初她脊背紧绷,不敢安然入睡。 但时间久了,云霓知道沈庭兰至多私.欲强盛,并不会伤她。 便也如同放松警惕的河蚌那般,微微开壳,露出软肋,放松睡去。 一觉醒来,沈庭兰果真不在帐中了。 婆子们得了沈庭兰的吩咐,听到帐中有穿衣的动静,便送来洗漱用的巾栉、牙粉毛刷,再备下早膳。 北地早饭多为面食与汤饼,桌上摆了一碗羊肉面片汤,几个置于竹篓子的芝麻胡饼,还有一碗撒上红蔗糖的赤豆粥。 云霓不喜旁人伺候,洗漱穿衣后,她就让那些婆子都去灶帐帮忙,不要在她跟前杵着。 云霓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赤豆粥,还没来得及拿瓷勺,便摸到碗底沾着的一张字条。 云霓摊开来看。 是沈既川的字迹。 云霓跟着沈既川学了许多字,纸上都是她学过的字,她能看懂。 沈既川问她:“云霓,你当真是自愿留下的?倘若不是,可取纸回信,掩入碗底,我会帮你。” 这些婆子是沈既川挑来的,买通一两个人并不是难事。 云霓盯着那张字条出神。 她本来不想将沈既川牵涉其中,毕竟沈庭兰凶恶,不会允她私逃。 但机会难得,沈庭兰不在帐中,又有旁人襄助。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出逃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兴许她被沈庭兰带回沈家,往后被囚听雨楼,更没有离开高门的可能。 比起锦衣玉食的生活,云霓还是更想骑着小马,挽着弓箭,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她不想依靠谁,倚仗谁,霸占谁。 她吃过依赖沈庭兰的亏,她受过他的骗,他伤她很深。 云霓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不想要什么白头偕老的夫君了。 云霓犹豫一会儿,还是将木簪子取下,伸进炭盆,烧黑以后,再用来写字。 能写的字就写,不会写的就画。 胸口别着兰花的小人是沈庭兰。 胸口挂着“川”字的小人是沈既川。 再画一匹小马,以及一个挽弓的娇俏小姑娘。 云霓告诉沈既川:她想逃,她想带着彩霞一块儿逃。 - 前几个月,沈既川率军夺城,四下征伐,沈庭兰则在南廷招兵买马,筹备粮秣。 兄弟俩各司其职,配合无间,行军布阵皆如臂使指。 待沈既川攻下冀州,方知长兄的谋略。 齐信王李齐恒反叛,意在夺城掌权,可沈庭兰宣战,意在削弱李家兵力。 因此,沈庭兰不按常理出牌,故意远行夺城,侵扰北地各郡。 而齐信王为了守住北境疆土,只能分兵来援,守城御敌。 可这样一来,李军兵力分散,各路兵马疲于奔命,反倒士气大衰,险些被沈庭兰围剿歼灭。 齐信王痛定思痛,决定不要捡起芝麻丢了西瓜。 是以,那些地势险峻、粮秣贫瘠的小城,李齐恒便不再派兵看守。 此举正中沈庭兰下怀。 待李齐恒反应过来,沈庭兰已然夺城据险,扼守各处关隘要道,形成合围之势,将北地叛军,拦在关外。 李齐恒麾下的兵马,犹如深陷牢笼,困守北地数州之间,寸步难行。 而沈庭兰也不再继续进军,反倒是坚守营垒,让李家兵马无隙可乘,将其死死堵在了北疆边塞。 沈家军攻时如烈火燎原,守时如坚撼高山,不得进犯寸土。 自此,李齐恒终于明白了沈庭兰的奸计! 沈庭兰的背后,是掌权多年的南廷,江南一带虽战马羸弱,可粮草充足。 沈庭兰进可攻,退可守,毫无后顾之忧。 可李齐恒不同! 李齐恒的背后,是边塞漠北,如今正逢缺衣少粮的隆冬,常有北虏犯境劫掠,他没有退路可言,若是兵力大衰,反倒可能被胡人趁虚而入,捅上一刀。 也就是说,李齐恒此战必败,无非是看他能负隅顽抗多久。 而那些与李齐恒结盟的世家豪强,因利而聚,各怀鬼胎。 李齐恒势盛,他们自然前仆后继拥戴追随;可一旦李齐恒大势倾颓,莫说并肩作战,只怕跑得比谁都快。 特别是沈庭兰性恶,竟还故意许诺高官厚禄,去收买那些望风而降的世家大族,以此瓦解北地联军…… 这一战打得太过憋屈,李齐恒陷入困局,几日不曾合眼。 倒是他的亲子上前奉茶,与父亲笑道:“爹,儿子曾与沈庭兰相处过数年,深知他城府心性,此后的几役,我愿为您排忧解难。” 少年郎锦袍鹿靴,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正是从前的少帝李奕。 李奕其实并非先帝亲子,而是李齐恒的私生子。 此前李齐恒入宫宴饮,酒后睡了一名宫女。 彼时的李齐恒不过是封疆北地的势弱藩王,皇兄疑心病重,若他秽乱后宫一事败露,定会被皇兄作筏子,纠集谏臣,以此削藩。 不得已之下,李齐恒将此女送至喝到烂醉的皇兄身侧,自个儿连夜出宫。 李齐恒的子嗣缘分浅薄,膝下唯有一儿一女。 偏偏长子命丧关外,亲女也在生下外孙后难产而亡。 李齐恒终是想到了那名怀胎生子的婢妃。 几经调查,李齐恒确认李奕乃自家儿子,便起了接回亲子的心思。 一场尸骨无存的火事,顺利将李奕送到了北地,他再不是那个受沈庭兰掌控的傀儡皇帝。 李奕搀着父亲,恭谨地劝他喝下茶汤:“爹,您几日没睡,身子骨撑不住,喝完安神汤,您先睡会儿,兵马操练的事,儿子能效劳。” 李齐恒瞧着孝顺的儿子,老怀甚慰,连赞两声:“奕儿当真孝顺。” 殊不知,李奕的笑意,在李齐恒仰头喝茶时,缓缓落下。 李奕的长睫微垂,指肚摩挲白玉扳指,心中有了成算。 他做了多年傀儡天子,受尽掣肘,不愿再屈居人下。 倘若李齐恒日后再添子嗣,难保李奕的家业被夺,既如此,倒不如让父亲早日赴死…… 李奕瞥了一眼掺了巫毒的汤药,嘴角再度微微上翘。 很好。 如此也算全了李齐恒的一腔拳拳爱子之心。 - 即便近日,两军没有交战,也常有北地的细作斥候,绕至沈家军占领的城池关隘,试图刺探军情。 沈庭兰并未轻易放过,而是身穿黑甲戎装,手持冷峻长剑,拨马上前。 远处步兵响起震天动地的火鼓铜锣声,将士们嘶吼声高亢,为自家主帅沈庭兰助势立威,也为他辨别敌军方向。 沈庭兰杀气腾腾地冲入兵荒马乱的战场。 两军交战,犹如洪流入海,锐不可当。 霎那间,战场铁骑奔腾,烟尘滚滚。 沈庭兰一马当先,挥出寒光凛冽的一剑。 他下手重,亦知如何刺破骑兵战甲。 那把贯穿血肉之躯的长剑一拧,便挑破了敌军用来护心的甲胄。 不等伤将突袭,沈庭兰再度拔剑刺来。 就此,李家骑兵的脖颈断裂,一颗头颅应声落地。 噗嗤。 一抔鲜血,溅.射上沈庭兰的眉峰,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 男人那双狭长凤眼洇了血,艳得惊人,犹如地狱恶鬼。 沈庭兰平日虽为理政文官,却自小习武,他的杀敌手段狠戾残忍,亦不允人伏跪求饶。 若是心情好,兴许一击枭首,给个痛快。 心情不好,兴许会斩断四肢,再从降将口中,迫问几句敌情军务。 待一场小型的围城战役结束,沈庭兰如沐血海,辨不出个人形。 他抹去那些黏连颊侧的嫣红血迹,墨眸阴沉,气势凌然,骑马回帐。 迎面碰上负责采买用物的后勤队伍,沈庭兰抬了抬手,唤小卒停下。 主帅一身杀伐血气,策马逼近,是个人都得吓得魂不附体。 果然,小卒受到惊吓,还以为是自己哪处犯了军规纪律,要被沈庭兰处置。他连和沈庭兰对视的胆子都没有,低着头颤声问:“家主有何吩咐?” 沈庭兰微阖冷目:“明日可是除夕?” 小卒:“是。” 沈庭兰扯了下唇角:“你去城中寻几个会蒸糕的妇人,赏下银钱,用江米制些年糕过来。除此之外,再蒸一些女孩家爱吃的桂花糕、枣泥糕、玉带糕……” 沈庭兰记得,从前与云霓下山闲逛,她曾在糕铺前驻足多时。 她嗜甜喜糯,却不愿乱花银钱。 既说好陪她过年,自该给她备上一份爱吃的细点。 而那名小卒一听凶神恶煞的沈庭兰半道拦人,竟是要筹备一份年节糕点,顿时呆若木鸡,久久不能回神。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说沈庭兰的性格变化。 其实想说一下,云霓记忆的那个“温润”夫君,也是沈庭兰,他一直都会用温和假面示人。 他对外人和内人一直两幅面孔。 最开始大家看到的都是他对待外人的面孔,但他本质就是一个很会装,但很心狠冷漠杀伐果决占有欲强的人。 如果仔细看,其实就能看到他从第六章就疯狂吃醋,一直注意着云霓。 整个文章写下来,我都是按照沈庭兰的性格在写,不过每个阶段的主角,经历过不同的事情,肯定会有不同的反应与心情(不是在写木头) 所以我不觉得有任何逻辑不对的地方,当然如果有不喜觉得古怪甚至觉得文不好看的朋友,可以弃文哈没事的,不用留平告诉我写得不好,非常感谢。(因为我很敏感,会被影响心情) 开心最重要,我们继续写完一整个故事哈=3= 第五十三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三章 晋江首发 沈既川本想着, 趁着除夕夜宴,带云霓出逃。 但云霓记起,除夕夜里, 沈庭兰可能会回帐, 她不敢轻举妄动。 云霓再度给沈既川送信:“再早几日吧, 赶在沈公子还未回帐之前。” 可今日都已经腊月二十六了, 要赶在除夕夜之前,那就只剩下两三天的时间。 沈庭兰牵着云霓见过旧部家臣, 营寨里的将士都认识她, 贸然出逃,怕是会引人注意,最早也只能是二十九日。 那天清闲无事, 军中并无临战军务, 都在筹备大年三十的夜宴, 沈既川有由头赏下酒酿禄肉, 允他们聚饮划拳,松快两天。 趁着防守松泛,沈既川可以让云霓乔装成后勤兵丁,带她离开营寨。 云霓知道,二十九能离开后营,已经算早了。 毕竟她还得准备干粮、水囊、行装, 以及彩霞吃的草饼马料。 云霓翻动主帐的衣物, 从沈庭兰留下的箱子里取出一把牛角强弓、一个塞满三十支箭矢的箭囊, 掀开一件旧衣,还看到了一个竹制兔子灯。 云霓提起那一只没置烛台、不会发亮的小兔灯,良久无言。 她记得此物留在徐州老家,并未带到陇州。 既如此, 沈庭兰是何时将这件旧物带来军中的? 云霓席地而坐,靠近炭盆,摆弄那只小兔灯。 她恍惚记起,在她很想要一只花灯的时候,沈庭兰将这盏灯,送给了她。 沈庭兰是高门公子,手掌除却一些握笔执剑生出的薄茧,各处都很光洁柔滑。 可那一日,他为了揉篾编灯,被竹条划伤手心,五指扎满了细小的竹刺,那一双手也不再漂亮,遍布累累伤痕。 不管虚情还是假意,那时的云霓,的确因沈庭兰的体贴,获得了一些快乐。 - 除夕前夜,沈庭兰快马加鞭,赶回营寨。 那一攒盒的糕点,挂在马鞍上,里里外外都罩了几层棉布,以防受风,致使糕点变得冷硬,入口风味不佳。 除却点心,沈庭兰还给云霓带了点其他的东西。 她喜欢的桂花香露、御风的猞猁皮裘、暖手的袖炉,还有止痒的冻疮膏。 云霓少时受过冻,每年冬天,冻疮都容易发作。 十指既红又痒,受不得冷风,浸不得热水,很是煎熬。 从前在徐州,沈庭兰强忍着心疾的不适,曾上集市帮人写过几封家书,换了几枚铜板,给她买过一个蛤蜊壳装着的冻疮膏。 不过是一个巴掌大的膏药,竟也催得云霓眼眸通红,抽噎不止。 她舍不得涂药,也劝沈庭兰日后少出门,她只想他好好待在家中休养。 但那天夜里,云霓极为主动地上榻,与沈庭兰唇齿相依,抵死纠缠,坐上他腰腹的时候,眼泪没能忍住,一颗颗往下落。 她明明在哭,嘴角却上扬。 一时之间,就连沈庭兰都分不清,她是因太深感到不适,还是因畅快感到欢愉。 …… 战马精神抖擞,踏雪而来,马蹄掀起一阵银霜雪浪。 沈庭兰持缰俯身,朝前疾驰,归心似箭。 隆冬天里的风雪冷冽,扬起他凛然乌黑的发尾,刮伤他白皙胜玉的脖颈。 明明天寒地冻,可沈庭兰却一点都不觉寒冷。 他只盼山路再平顺一些,马驹再跑快一些,大雪下得再慢一些,能让他能早点回帐,早点见到心上人。 沈庭兰的手指被寒风冻得通红,强忍着那点寒风裂肤的痛楚,不由想到此前种种。 在他情蛊难抑的时候,他抛下理智,想纳云霓为妾。 倒不是为了辱没她、欺负她,无非是娶妻一事,事关家族峥嵘,得过明面,还要与那些世家尊长通气儿,得沈氏族人的认可,一应事琐碎繁杂,得徐徐图之。 但纳妾无需祖母应允,可先将云霓收入房中,护在身后,日后再伺机将她扶正,抬为正妻…… 沈庭兰傲慢自负,自以为将一应事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但他轻视了人心,亦忘记云霓骨子里生根的不屈与坚韧。 她不是一个很好哄骗的姑娘,唯有真心才能换来她的真心。 沈庭兰弄丢过云霓的真心,但没关系,往后的日子还长久,他有信心,让她重新爱上他,再次变回那个依恋夫君的小姑娘。 - 除夕前夜,云霓换上了兵卒的衣裳,她头戴兜鍪,巴掌大的小脸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 那双原本郁气沉沉的杏眸,在见到彩霞和沈既川的一瞬,陡然发亮。 云霓又抿唇笑开,高兴地跟着沈既川一路往营寨外头行去。 今晚,诸将都在帐中吃酒烤肉,沈既川领队巡守,因此无人能发现云霓私逃出帐。 沈既川带着云霓走向飞雪缥缈的山径,他取出怀中舆图,递给云霓,对她道:“你是山里人,懂观星辨位,闲话我就不多说了。切记,沿着这条山径走,约莫十多里地,就能到官路。再沿着舆图上的路线走,遇到驿站就停下歇歇脚。近日南北两地不太平,东境离得太近了,你去西境吧,那边远离战火,民风朴素,合适久居,待我得空,我会去寻你。” “好。” 云霓将舆图塞到腰上的荷包里头,又把行囊钱财都搬到彩霞的背上。 云霓牵过缰绳,总算有了点逃出樊笼的实感。 她松了一口气,又仰头望向一旁的沈既川,问他:“要是我私自出逃,沈公子回来寻不到人,会不会迁怒于你?” 闻言,沈既川难得开了个玩笑:“我打死不认,他又能说什么?况且,都是一家兄弟,至多领几十棍的杖刑,总不至于杀了我。云霓,你逃吧,凡事有我善后。” 云霓的杏眸泛泪,她揉了揉眼睛,道一句多谢,“好,那我就盼着三公子万事顺遂,咱们有缘再见。” 云霓转身,爬上彩霞的马背。 可不等云霓坐稳,她的耳畔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雪浪的沙沙声、锐刃破风的刺耳啸鸣。 嗖——! 锐箭的骚动,在云霓的耳畔猝然炸开。 云霓心跳如擂鼓,吓得手脚发麻。 哗啦。 一蓬腥浓滚沸的血气,霎时溅上云霓的颊侧。 云霓的耳廓、鼻尖、唇瓣,全染上灼目刺眼的猩红,烫得她唇瓣翕动,浑身僵直。 好烫。 云霓的瞳眸骤缩,她回头望去。 “三公子……” 只见沈既川捂住胳膊,闷哼一声,跪到了地上。 他的指缝不断淌血,指尖夹着一支贯穿皮肉的黑羽箭矢。 方才那些温热的鲜血,都是沈既川的血! “三公子!!!” 云霓尖叫一声,跳下马背,扑向沈既川。 剧烈的恐惧感如山倾颓,将她整个人攫住了。 云霓错愕回头,总算看到了远处疾驰而来的男人。 沈庭兰一袭雪色狐裘,策马奔来。 他手中挽弓的动作未松,手指向后,摸向箭囊,再取一箭,搭上弓弦。 那只紧握强弓的手,指骨嶙峋,手背青筋狰狞,显然是怒火汹涌。 沈庭兰的脸沉得吓人,他微抬下颌,寡情薄唇抿得发白,一双冷酷秀致的凤眸,如逡巡死人一般,凉凉睇着沈既川。 他明明居高临下看着三弟,寒漠的话却是对云霓说的。 “云霓……” “再跑一步,我杀了他!” 沈庭兰说到做到。 他看到云霓对沈既川展颜欢笑,看到她牵马欲逃,看到她无所畏惧地舍下他,心里起了悍烈的杀心。 沈庭兰身为众人仰视的天骄,他从来高高在上,目无下尘,不会纡尊降贵往凡尘递去一眼。 他从未这般恨过、不甘……甚至是心头酸涩。 实在可笑……竟有一日,轮到他的真心,被云霓践踏成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三周就正文完结,最近更新不稳定,可能日更可能隔日更,大家每天别等,我尽量日更,但是得写满意了才会发出去,所以更新时间很混乱,觉得难等的可以七月十号来看,那时候肯定正文完结啦=3= 第五十四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四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不是一个畏寒的人。 从前伏击叛军, 沈庭兰为求发动奇袭的绝佳时机,率军藏于覆雪戈壁,整夜不出都不觉寒冷。 可今日, 他的衣袖拢得严实, 双肩也披着镶了一圈狐毛滚边的大氅, 竟还觉得寒风刺骨, 钻进四肢百骸,撑入脊缝, 浸得他通体阴寒, 如坠冰窟。 沈庭兰倨傲地抬起下颌,他有骨气亦有血性,不允自己输得太过难堪, 随即讽刺一笑。 “好一对苦命鸳鸯……三弟, 你勾引长嫂, 该死。” 沈庭兰的嗓音骤冷, 含着的狠戾与凶恶,恨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盯人的目光亦如虎豹山兽,晦暗不明,凝在沈既川身上,痛之深恨之切,犹如彻骨利刃, 非要将人剔骨削肉, 方肯罢休。 沈庭兰有了一个完美的杀人理由。 是三弟先品行不端, 引诱兄妻,他不过是出手调.教族弟,合情合理。 雪还在下,四野茫茫。 明明天寒地冻, 可云霓却浑身发汗,里衣被汗渍浸润,将那件戎装黏连后脊,散出痛痒之感。 绒绒的雪絮落在云霓的长睫上,遮蔽她的眉眼,眼前很快蓄起一团泪雾,也不知是怕沈庭兰,还是心疼沈既川。 云霓的呼吸不畅,仿佛有千万只手拉扯她。 低头一看,那些从沈既川指尖留下的血迹,已经凝成冰渣子,蔓延她的鞋尖。 云霓胸口窒闷,愧疚不安。 她想帮沈既川捂伤口,可又怕此举会激怒沈庭兰……仿佛她做什么都是错,仿佛她就该被锁链缠着囚着困着,不能有一丝一毫野心与想法。 她快要被沈庭兰逼疯了。 云霓鼻尖发酸,恨得牙根发酸,“三公子,你是不是很疼?” 沈既川摇头:“我没事。” 云霓见他伤重,还想着先安慰自己,顿时怒从心中来。 云霓抬臂护在沈既川面前,仿佛一只护崽子的山兽,对沈庭兰声嘶力竭地喊:“出逃是我的主意!与三公子无关!沈庭兰,你要杀便杀我吧!” 云霓脸上血色尽褪,眼泪滚落。 她抿着红唇,忍着喉头的酸涩颤音,不肯流露分毫怯弱。 如此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为凶神恶煞,更为强势,更为震慑人。 她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沈庭兰的一声雷霆号令,一记眼风余威就足以将她碾成粉屑。 但她不惧沈庭兰的惩处与报复,她想护着那些帮过自己的好人。 “沈庭兰,你究竟要逼我到何等地步,你才罢休?!” 沈庭兰手中握着的牛角弓发出铮铮的响动,他的手背经脉遒劲,鼓到几乎要爆开躯壳。 那箭镞异常晃眼,亮如月夜下的一泓寒泉。 但沈庭兰再如何用力拉弓,都没有射出一箭。 他不会射.杀云霓。 可云霓护着沈既川的模样,当真可恨! 沈庭兰见状,几乎是瞬间想起从前的事。 那时卫凌风领兵上山,云霓以为沈庭兰身陷险境,她也是这般张开手臂,义无反顾拦在他的面前。 不过一年时间,她对他的情意散尽,竟将这份善心肠给了旁人,如此悲怆决绝地护住沈既川! 凭什么?那本该是沈庭兰的待遇! 沈庭兰不解亦愤恨,他甚至在想,在云霓眼里,他究竟是什么? 是敌人吧。 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吧。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当真一点都看不出他的袒护与偏爱吗? 沈庭兰不明白,他只是觉得酸,觉得妒,觉得怒火中烧,烦闷至极。 他也曾得过云霓的偏疼。 正因得到过,才知道可贵。 到失去时,才这般不甘心。 风雪渐大了,刮到人脸上,犹如锋刃凌迟,令人痛不欲生。 沈庭兰额角微跳,眼前视线一阵阵发黑,胸口漫起涩意,痉挛似的疼痛涌上心头,那股按捺不下的怒意亦愈烧愈烈。 没等他开口,一股血腥气冷不丁窜上喉头,嘴角微渗血气,又被他强行咽下。 “云霓,你在为奸.夫说情吗?” 沈庭兰还在强撑体面,手中弓箭不松,他仍想杀了沈既川,想将那些能入云霓眼睛的男人剁成肉泥,弃尸荒野。 “云霓,只要你知错了,我便原谅你……” “云霓,过来!” 沈既川熬过那一阵破皮刺骨的痛意后,强撑着身子站起。 他急喘两口气,善解人意地道:“云霓,你不必为我说情。” 安抚完云霓,沈既川又转头,对自家兄长道:“大哥,云霓不是自愿嫁你为妻,你不能将她困于此地。” 沈庭兰看着这双“情深义重”的男女,面沉如水,怒极反笑:“我与云霓的婚事,岂容你一个外人置喙。” 沈庭兰抬手,抹去那点溢出唇角的血迹,收起弓箭,再朝云霓伸出手,“云霓,我不杀他……你过来。” 云霓能看出来,沈庭兰在强行忍耐火气。 她逃不了了。 一旦逃跑,莫说能不能逃出手掌千军万马的沈庭兰之手,便是留下来的沈既川,也难逃沈庭兰的惩罚。 云霓无计可施,她不想拖累谁,也不想害死谁。 云霓盯着那只沈庭兰递来的手,心知肚明那是沈庭兰给她的机会。 沈庭兰图穷匕见,又不想真正和云霓撕破脸,只能放软态度,打开了囚人的锦绣牢笼,哄她回去,回到他的身边。 云霓深知何为见好就收,沈既川已经为她挨了一箭,没必要再搭上性命。 “若我回去,你不要迁怒三公子,此事真的与他无关。” “好。”沈庭兰脸上焦躁的神色渐缓,他凉凉地睥了沈既川一眼,“若三弟死了,你必将惦念他一辈子,我不会蠢到伤他性命。” 云霓做好了决定,她松开彩霞的马缰,走向沈庭兰。 沈既川急急奔出两步,试图拉住云霓。 可不等他碰到她的衣袖,沈庭兰已射.来一箭,将他撼在原地! 黑羽箭矢不住摇颤,止住沈既川前进的脚步。 沈庭兰冷声告诫:“莫要寻死。” 云霓也回头,对沈既川道:“三公子,我真的没事……除却不能自由外出,沈公子并未有何处亏待我。三公子,这是我和沈公子之间的恩怨,往后便不劳你费心了。” 她必须与沈既川撇清干系,如此才能让他不被沈庭兰迁怒,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是她对不起沈既川。 许是云霓的话,很好安抚陷入魔障的沈庭兰。 沈庭兰总算恢复平静,收回了那把牛角长弓。 片刻后,他驱马上前,俯身,用结实有力的手臂揽住云霓的纤腰,将她捞到马背,困在身前。 待温香软玉入怀,沈庭兰方有一种安心之感。 他死死囚着云霓,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沈既川。 “并州战事吃紧,特遣车骑将军沈既川,即刻率部驰援前线,毋须再随主帐行军。” “军令既下,不得违逆。沈既川,接令!” 言毕,沈庭兰不再理会沈既川,而是挽缰拨马,带着云霓,掉头赶回后方营寨。 云霓顶风冒雪回到主帐。 她再次落入沈庭兰手中,做好了要承他怒火的准备。 果然,还没等帐篷里燃起火光,云霓已被沈庭兰抛到了榻上。 好在,床榻里的兽皮棉被堆叠齐整,鼓囊囊的一片,并未摔疼云霓。 不过是发簪坠地,兜头的冰雪消融,一头墨发亦随之披散了双肩。 沈庭兰解开身上那件覆雪的狐裘,倾身覆来,压向云霓。 他不允云霓抵抗,伸手擒住她纤细的腕骨,将她禁锢床沿。 随后,他低头落吻,狠狠含.咬住她的樱唇。 云霓的鼻尖与嘴唇都冻得冰凉,衔在唇齿,像是一块难融的冰。 可沈庭兰性恶,非要化了她。 他凶恶地舔.吮云霓的软唇。 他用温热舌.尖,勾缠她的齿列,咽下她口中甘甜的唾津。 他故意抿着她的舌,将她吸得舌根发麻,冷眼看她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粉。 这个抵死缠绵的痛吻,不似亲昵讨好,倒似烙印的鏖战。 沈庭兰非要让云霓里里外外都染上他的气息,方肯罢休。 主帐昏暗逼仄,伸手不见五指。 云霓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通过他那落在锁骨的炙热鼻息,磨过脖颈的湿.软唇舌,感受沈庭兰的存在。 沈庭兰亲得很重,似要深.入咽喉,钻入心腑,令她透不过气。 云霓受了惊吓,如同溺水的人,一个劲儿要往岸上爬。 可无论多少次浮出水面…… 都会被沈庭兰扣住细软的手腕,压住伶仃的膝盖,掐住清瘦的腰肢,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入池底。 每一次下坠,她总要失去一物。 先是腰带,继而外袍。 再是亵裤,最后是那件雪色里衣。 云霓仅着一件单薄的裹腹小衣,如同离巢的鸟,瑟瑟发抖。 她受了冻,圆润肩头不住战栗,整个人都陷进软绵蓬松的兽衾之中。 可沈庭兰仍在粘稠地吻她,蚕食她的一切,将她吞入腹中。 似要让云霓认命,心甘情愿溺死在这场由他馈赠的云雨之中。 云霓的杏眸涣散,受不了他的舔.咬,只能轻轻哼出一声娇泣。 许是这点旖旎的低吟,取悦了沈庭兰。 他的动作停下,掰过云霓的下颌,意味深长地道:“你也很喜欢。” 云霓没有回答,只紧紧闭眼。一滴眼泪,挂在长睫,要掉不掉。 沈庭兰凝着云霓微微发.肿的红唇,没再欺负她可怜的小舌,而是沿着雪颈,渐渐游走。 那一件皱皱巴巴的小衣,缠在云霓不盈一握的腰间。 小衣上绣着大片的濯水粉莲,黄蕊莲蓬,极为雅致。 都说莲花净心。 可云霓小衣上的莲花绣纹,半点降不下沈庭兰的火气,还将他的燥意愈演愈烈。 沈庭兰阖上秀致凤目,终是低头,咬住了莲瓣儿。 他故意用牙齿剥咬。 可花瓣太韧,撕不碎,只能用舌尖去卷莲子的黄蕊。 云霓感受到沈庭兰渡来的热,眼睫毛不住打颤。 她只觉得自己就是一颗新炒出来的糖,明明沈庭兰不嗜甜,却故意和云霓作对,恶念深重地尝味儿。 他蓄意勾缠。 用舌打着旋儿。 也无非是含抿两下,没有欺得太甚。 可云霓今夜被沈庭兰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到,胆战心惊,喉咙间发抖的碎音,亦不住溢出。 云霓实在不喜沈庭兰隔靴搔痒地拨弄。 她狠下心推搡他。 然而下一刻,云霓那软乎的手腕,却被男人冷硬的虎口收拢,牢牢擒于发顶。 如此一来,更方便沈庭兰浅尝含舐。 他衔咬得更重了,非要吮出什么方肯罢休。 “沈庭兰……” 云霓咬住唇瓣,“你松口!” 沈庭兰果真听她的话,松了嘴。 只是,云霓受制于人,即便饶过小衣,腿骨又被他擒于掌中。 沈庭兰掰开。 教她勾上他的窄腰。 他一面抚着云霓额头的薄汗,一面缓慢入内,“云霓……倘若沈既川待你有心,此前又怎会同意与其他女子相看?至少我想娶你,便没有看过旁人一眼。” 沈庭兰在云霓面前邀功请赏,盼着妻子一心一意待他。 可沈庭兰今晚射.杀自家堂弟的模样,将云霓吓得够呛,她又怎有脑子,想这些不着边际的情情爱爱? 云霓的脑子混乱,不知该顾哪里。良久,她才微启樱唇,低声解释:“我和三公子真的没有私情,我只是想借他出逃……沈庭兰,你不要误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五十五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五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听懂了云霓的言外之意。 她故意和沈既川撇清关系, 好让沈庭兰不要吃那些飞醋,生怕沈既川遭了沈庭兰的责罚。 云霓实在不聪明,就连袒护一个人的手段都这般拙劣。 而云霓一心私逃, 亦是不想留在他的身边。 沈庭兰的墨眸深沉, 他不解亦困惑。 分明锦衣玉食娇养着云霓, 不必她如从前那样辛苦狩猎, 忍饥挨饿,她为何还不开心? 但沈庭兰并不愚钝, 他知道取悦云霓的法子, 无非是放她外出,放她自由,可他也知道, 野雀养不熟, 若放她出笼, 她不知归家, 她会舍下他。 沈庭兰在云霓汗涔涔的额头落吻。 他掰过云霓的下巴,含住她承受冲犯后,微吐出来的小舌。 男人的墨发一绺绺往下坠,如蛇覆体,触感冰凉。 不慎扫过云霓那落满恶劣牙印的雪腻胸壑。 云霓的意识不清,她只觉得沈庭兰今晚够狠心, 哪里下手都重。 她的肩膀被捏出了几道绯色的指痕, 就连白皙腕骨也没能幸免于难。 他掐着她, 将她禁锢于怀。 倘若云霓流露出一丝想要逃跑的迹象,沈庭兰就会握住她的膝盖,更重地抵覆,将她摁回原地。 云霓不喜沈庭兰这般紧密, 她下意识推搡沈庭兰。 可女子的力气太小,除却在男人块垒分明的腹肌,留下几道挠痒似的抓痕,什么都没能留下。 云霓患有跛疾,腿脚不便,平时很少下地务农,因此两条腿成日被衣裙遮掩,没有见光,生得又白又嫩。 可眼下,衣袍撕开,膝骨见风,又受沈庭兰的欺负。 那点腿侧嫩肉已经泛红一片,几乎要磨破了皮。 还带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刺痛。 仅仅是淌过黏腻的汗泽,都能让云霓犹如山蜂蛰了似的一抖。 云霓算了下,至少有一个时辰了。 她吃不消,意欲后撤。 可不等云霓抽离,蜷进被褥。 沈庭兰又扣住她的足踝,将她拉回身上。 “再忍忍……云霓,不可半途而废。” 沈庭兰又在哄她,可云霓深知,此人性恶,她受过不少的骗。 真是奇怪。 腊月隆冬,屋里没烧火炕,她怎么还会热到杏眸潋滟,脚底生汗。 云霓只觉燥热不堪,也有些生气沈庭兰不知疲惫,与她纠缠得这般深久。 云霓无路可躲,被迫与那片雄劲结实的胸膛相贴。 她闭眼偏头,却又感受到沈庭兰呼出来的灼热气流,落至耳垂。 很快,沈庭兰似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竟惩罚一般,张嘴,吮上云霓耳廓那一粒孤零零的耳珠。 云霓被他唇腔里的舌温烫到,无所适从。 她受惊似的塌腰,蜷曲脚趾。 似是险些要从沈庭兰的身上坠下,就连膝盖都夹得更紧,生怕摔到榻上,磕碰了手脚。 也是这时,沈庭兰骤然遇袭,一双墨眸深沉晦暗。 他托起云霓,手指紧绷,嶙峋喉结微动,嗓音低哑地告诫。 “松开……” “除非你今晚,想死在榻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五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六章 晋江首发 云霓倒是想松开, 怎料越紧张箍得越紧。 她死死搂住沈庭兰的脖颈,杏眸不受控的变得迷离,她不想被沈庭兰看出端倪, 只能低头, 闷闷咬上他的颈窝。 原本只是为了遮掩脸上旖旎的神情, 可不知为何, 看到埋头苦干的沈庭兰,她忽然觉得沈庭兰那样可恨, 恨得她牙痒心痒, 想将他千刀万剐,撕扯下一块肉来。 云霓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她用力下嘴, 将贝齿嵌入男人坚实的肩头。 她用尽全力, 磨咬那块硬朗的肌理, 破开皮肉。 咸涩的血腥味弥漫她的唇舌, 沈庭兰显然吃了痛,皱眉轻哼一声,却没有拦她。 云霓咬得更重,她恶意折磨他,只为泄愤。 这般凶恶的云霓,并未惹出沈庭兰的火气。 反倒让沈庭兰生出一丝怜意, 他故意扶握云霓的后颈, 摁住她的后脑勺, 迫她去深入这道齿痕。 许是怕云霓心生愧怍,沈庭兰甚至还会将修长白皙的五指,插.入小姑娘那头柔顺的乌发,一面摩挲她的发顶, 一面诱哄她咬得更深。 若沈庭兰因云霓受伤,是否能消弭一点自身的罪孽? 若他任她泄愤,是否能纾解一分她心中的怨恨? 沈庭兰所求颇多,不过是一道咬伤罢了,他能承受。 可云霓在沈庭兰亲昵温柔的摩挲下,还是缓缓松了口,再也咬不下去了。 一旦惩罚变成奖赏,那便索然无味了。 云霓不肯再咬,她又变回了那个毫无生气的木头人,唯有沈庭兰扣着她纤细的手腕,掰过她白皙下巴与她亲吻,才能看到她眼中一瞬恍惚与意动。 …… 事后,云霓赤着双脚,坐在榻边,等待披衣起身的沈庭兰准备热水。 她看着湿淋淋的水痕,任那些沾上的雪秽,滴落在地。 “沈庭兰。”云霓忽然唤他。 沈庭兰沥帕子的动作顿住,温柔回望她,“何事?” 云霓牵了下唇角,摸着光洁的脚踝,“你拿链子囚住我吧。” 沈庭兰墨眸里蕴着的柔情骤散,薄唇紧抿,静静凝着她。 云霓仍对他笑:“不锁着我的话,我还是会跑的。只要一寻到机会,我就会逃离你的身边。沈庭兰,我不会心甘情愿为你留下来。” 云霓的笑容渐渐落下,她又变得一言不发,像一尊丢了魂的泥人。 沈庭兰攥着湿帕子的手骨渐紧,他避开眼,强抑那点涌上心头的憋闷与痛意。 他本以为,囚住云霓,将她留在身边,该是称心如意。 可看着她一日日寡言少语,一日日消瘦下去,竟也会心生不忍。 沈庭兰取帕子帮云霓擦拭,在握住她脚踝时,冷戾的目光忽然被那道狰狞的旧疤刺痛。 沈庭兰忽然想到夜里的事,云霓骑马扬鞭,满脸笑意。 即便身患跛疾,行路不便,她也要跋山涉水,顶风冒雪离开他。 夜里,沈庭兰如同往常那般,将云霓搂到怀里,交颈入眠。 他的长指抚过云霓骨相清癯的脊背,轻抚妻子的肩膀,哄她入睡。 就在这时,沈庭兰臂弯一轻,掂了掂云霓。 他竟发现,云霓瘦了这么多。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营寨休息一日,火头军早早备好益气温阳的屠苏酒、驱寒辟邪的椒柏酒,因是北地牧城,那些军将甚至还从胡商手中买来了葡萄酒、三勒浆。 除却酒品,还备了许多菜肴。 有迎春的五辛盘、烤羊肉、还有一筐筐螃蟹、蛤蜊,甚至是一些鹅梨、柿饼。 沈庭兰记得云霓好食荤肉,给她备下炙烤的鹿肉、羊排,还让人炖了一盅乌鸡枣圈补汤,帮她养一养气血。 一桌子菜,比宫宴还要丰盛,送菜的婆子们纷纷感叹沈家主疼人。 但云霓食欲不振,没什么胃口,饭菜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沈庭兰亲自为她布膳,给她夹了一块鱼肉:“不再多吃一些?” 云霓摇头:“够了,我吃不下了。” 沈庭兰没再勉强,他伸手,握住云霓的纤指,感受了一会儿她的体温,觉出一点凉意,又往她的掌心塞了一个取暖的手炉。 “多披一件斗篷,带你出门。” 云霓没问沈庭兰要带她去哪里,总归他决定好的事,她无权置喙。 等云霓多披了一件锦葵红底兔毛斗篷,她被沈庭兰抱上了那一匹鬃毛雪白的战马。 云霓骤然上马,视野登时变得开阔,她远眺雾霭中的崇山峻岭,嗅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心中积攒的郁气消散不少。 没一会儿,马鞍向下一沉,是沈庭兰踩镫上马,横臂将妻子拥入怀中。 云霓老老实实挨靠着沈庭兰温热的胸膛,任他扬缰策马,带她雪坡驰骋。 一路上,冬风凛冽,吹拂人脸,很冷。 沈庭兰顺手抚动云霓的脸颊,又扯起毛领子兜帽,将她拢得严严实实。 约莫跑了两刻钟,战马停至雪峰山顶。 今夜天地辽阔,月明如昼。 远处的松柏胡杨银装素裹,枝桠间坠满了冰棱子。 灰蒙蒙的雪山,没什么好看的风景。 云霓正要问沈庭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声响亮的爆竹,便猝不及防炸在耳畔。 “砰!” 云霓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一簇簇流火飞向高处,于黑黢黢的夜穹炸开。 烟花腾空绽开,如万瓣芙蓉,并蒂芙蕖,簌簌坠落。 五光十色的流火,照得云霓一双乌眸莹亮。 云霓错愕地抬头,欣赏斑斓绚丽的焰火。 沈庭兰从后拥住云霓,与她附耳道:“去年政务繁忙,没能和你一起吃年夜饭,进镇子看元日烟花,今晚补给你。” 云霓想起那些早已忘记的旧事,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而沈庭兰趁机低下那张秀致出尘的俊脸,亲吻她的嘴角,“云霓,再对我笑一笑。” 不知是否是云霓的错觉,她竟觉得眼前的沈庭兰有些落寞。 她并不是一个扫兴的人,她可以为了沈庭兰的一点好心,展露一丝笑颜。 可不知为何,她怎么牵动唇角都显得僵硬。 云霓好像忘记要怎么笑了。 沈庭兰看着妻子强颜欢笑的模样,墨眸渐渐变冷,没有勉强。 夜里,沈庭兰墨发未干,便急不可耐地抱云霓上榻。 仙姿玉貌的郎君,俯身而来。 他亲吻她的樱唇,勾动她的舌尖,感受她蓬勃的心跳,急促的呼吸。 沈庭兰故意摆弄她,催她流汗、流泪,逼她为他情动。 唯有如此交.颈.厮磨,抵死纠缠,沈庭兰方能觉出一点云霓尚存人间的实感。 他更深更重地搂着云霓,指腹抚过她颈上经脉,胸口心跳。 他将云霓这一副肉眼凡胎的皮囊,拥入怀中。 他明明已经拥有她了,可为何他还在不断失去…… 沈庭兰低垂睫羽,凝着榻上同样气喘吁吁的云霓。 一滴热汗,自他的下颌,滚落到云霓的心口。 烫得云霓不由蹙眉,瑟缩了一会儿。 云霓能看出来,今晚的沈庭兰很古怪。 他难得这般温吞,一点都不似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兽。 每每艰涩时,他都会询问她的感受,不再恣意妄为。 除此之外,沈庭兰还要与她十指相扣,逼她一声声唤他夫君。 但云霓咬唇不语,她什么话都没说。 床笫间,只余下狎昵暧昧的低.喘。 沈庭兰轻轻揉捏云霓饱满的耳珠,叹息一声:“云霓,我可以放你离开,但你要答应,每年回陇州陪我小住数月……” 云霓眼睫一颤,错愕地仰头,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小心翼翼问:“真的能放我走吗?” “嗯。”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眸蓄泪,终于有了一点少女的灵动。 - 夜里,云霓难得不再推开沈庭兰,她老老实实与他相拥而眠。 云霓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很多少时的事。 七岁的时候,云霓为了谋生,曾去大户人家的外院做活。 她的腿脚不便,有碍观瞻,干不了提水端菜的活计,只能帮着后厨洗洗碗,切切菜。 冬天洗碗是个苦差事,井水冰冷,浸得一双小手又痒又痛。有头脸的仆妇都不愿干这样的活,唯有云霓想混几口饭吃,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接来。 云霓那时年纪小,痛了痒了也会哭。 她看着通红的手指,心里想:倘若她也有一个在内院做活的家人就好了。这样一来,她就能像灶房的小丫鬟娟儿那样,时不时有猪蹄膀、糖糕吃,还有母亲心疼她手上生满冻疮,会给她买药膏,涂抹冻伤的手指。 十二岁的时候,云霓居于山中,她摔倒无数次,受伤无数次,终于学会了狩猎。 她第一次猎到野兔,摸着柔软的兔毛,欢喜地笑出声。 她能给自己裁一双保暖的手套,隆冬天里再不会感到寒冷。 十八岁的时候,云霓下山捞鱼拾贝,遇到重伤的沈庭兰,她明知陌生的男人不该捡进家门,可看着沈庭兰容貌好,又面善,她想着,倘若能多个朋友,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 云霓拥有了自己的家人。 她很珍惜沈庭兰,将他养在家中。 云霓第一次知道有人在家里等候的滋味。 第一次知道有人陪她做饭的滋味。 第一次知道生辰有人记挂的滋味。 ……亦是第一次有人陪她夜话家常,与她床笫缠绵,将她护在怀中,两人同是汗泞泞一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 云霓爱着沈庭兰,她与他约好了厮守终生,拜堂成亲,他们要每年一同守岁,共度余生。 去年腊月,云霓为了除夕守岁,特意买了几张红色皮纸,用来剪福字。 沈庭兰不擅剪纸,便坐在一旁,舀来热水,帮她灌满兔皮制的汤婆子。 沈庭兰把温热的汤婆子,塞到云霓怀里,又盯着她手里的红纸打量。 云霓被瞧得不好意思,轻咳两声,窘迫地解释:“其实我认不得福字,这个剪纸技法也是和婶娘学来的……应该没出错吧?” 沈庭兰温柔笑道:“没错,我家夫人极为聪慧。” 云霓嘿嘿地笑。 随后,她看着沈庭兰出入灶房,取来一根烧黑的柴棍,往福字后头,添了笔锋有力的三字:“赠云霓。” 云霓认得自己的名字,后知后觉明白了沈庭兰的意思。 沈庭兰希望云霓来年欢愉,盼着诸天神佛眷顾,能降福于她。 …… 天光熹微,帐内暗香拂拂。 云霓自梦中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沉。 她想要掀被下地,可一起身,腰上缠着一条遒劲结实的手臂,是睡梦中也拥着她不放的沈庭兰。 云霓盯着熟睡的沈庭兰,看他清若薄瓷的眉眼,看他淡漠凉薄的红唇…… 有那么一刹那,云霓竟然在想:兴许在徐州的那年,沈庭兰待她,也有过一瞬真心。 作者有话说: 沈庭兰没有追妻成功,还有两个节点。(沈既川和沈庭兰也不会决裂,担心兄弟反目的宝宝可以安心,我先写完全部文) 不过我想接下来一口气写完全部文,再一次性发,也就是说……我要请假到下周三(7.1)给大家一口气看完正文完结的结局(可能有很多很多章),会有番外,但可能没有if了。 因为后面两个节点,会很重要,如果有奇怪的议论,我会被影响,我想尽善尽美给大家看到最好的故事。 以及不要担心我能不能圆好一个故事,追过我多本的宝宝应该知道,我一般不会翻车的!(老作者的自信) ———————————— 还有,灯灯写文还是会跟着故事背景逻辑,人物性格来走,是基于人物性格的he,也是我觉得是合理的he。 不剧透,我先写完。 但肯定不会有一部分宝宝们提出来的——沈庭兰跪下来磕头认错。 那样人物都崩了,根本不是沈庭兰了。 如果非要看这种追妻文,我感觉我是满足不了一部分宝宝的,可以弃文没事的。 还是那句话,不喜欢的宝宝,我们有缘再见,总有一口爱吃的饭~ 我只是写一个坏种男主黏上老实人女主的故事,可能有不完美,但让让我吧,每个人都有感兴趣的故事嘛! 还有不会有什么死遁,分离好多年,不用太担心,我不剧透了,我们到时见!爱大家,会掉落红宝的,抱歉,大家等等我!! 第五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七章 晋江首发 一月底, 巡戍边城的斥候传来军情急报——齐信王在一个月前的攻坚战里,不慎被沈家军的流箭射中,重创心腑, 不治身亡。 齐信王病逝, 偌大家业则由其子李昭继承。 李昭为报父仇, 亲自挂帅执印, 统率三军,势要拿沈庭兰的人头祭旗。 自此, 北境边塞烽烟再起, 战火重燃,两军铁骑再度兵戈相见。 也是在这场鏖战之中,沈庭兰得知, 李昭便是从前的少帝李奕, 原来他乃李齐恒的亲子, 并非皇子, 怪道李齐恒能费此良苦用心,将人解救出宫。 只是,沈庭兰不明白,如今的李家兵马不过五万,已是强弩之末,倘若李奕老实守城, 还能多撑个两月。 但他不求自保, 反倒孤注一掷, 与沈家军一争高下,白白损耗兵力,这是为何? 待沈庭兰赢得这场战役,夺下北疆两城, 将余下的李家兵马逼至弹丸大小的雁、并二州,他终于明白了李奕的用意…… 蛰伏关外许久的匈奴人,入侵吴国北疆边境了! 李奕故意和沈庭兰拼个你死我活,削其军势,耗其粮草,再诱塞外虎视眈眈的北虏匈奴,入关劫掠,盼着那些胡兵打沈庭兰一个措手不及。 谁都未曾料到,昔日身为吴国君王的李奕,竟会叛国通敌,引匈奴诸部入关,欲借胡人铁骑之手,共同抵御沈家兵马。 沈老家主虽死于李室王朝的算计,可当年匈奴诸部的辱.尸之仇亦不共戴天。 更何况胡骑性恶奸诈,所过之处,奸掳烧杀,百姓流离失所。沈家军纵与李氏有血海深仇,也绝不会坐视异族犯境,践踏吴国山河。 只是,匈奴人踏入的是北疆州郡,并非沈庭兰如今所据的地盘。 倘若沈庭兰想保全兵力,减少伤亡,大可退守中州,坐视不管,任北境沦陷,任匈奴人残忍屠戮那些北境的百姓,以此消耗李家兵马。 毕竟,连盘踞北疆的李奕都不曾遣兵御敌,守住自己的疆土,他又何必替李家守边护境? 再说了,沈庭兰深知,此为李奕布下的一盘死局。 匈奴诸部集结南下,麾下铁骑数十万,兵力强盛,锋芒毕露,足以与沈家军一争高下。 若是沈庭兰出兵迎战,纵能救下北境百姓,可也必将疲敌耗军、损兵折将。 待他与匈奴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李奕便能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趁机屠戮沈家溃兵,再挥师南下,吞并吴国江山,夺回陇州王庭。 李奕心狠,他愿意将北境送给匈奴,他没有吴国人的风骨,他一心只想赢。 只要李奕够狠,这盘原本必死的棋局,便能被他盘活。 这是阳谋。 一个已知结局的圈套。 沈庭兰不该落入陷阱。 可边城失守,李家不肯出兵,边城百姓惨死于匈奴铁骑之下,频频往吴国南廷求援,盼着沈庭兰大发善心,能出兵救他们于水火间。 沈庭兰就此陷入两难境地。 若他当真发兵策应,无疑是带着沈家军一同赴死! 而沈庭兰留在南地中州的数万兵马,纵使日夜兼程,赶赴北疆,亦要半月之久。 待援军抵达,边塞城池早已沦陷,尸骨遍野……来不及的。 沈庭兰放声冷笑:“难怪李齐恒会死……倘若你父亲在世,怎会同意你勾结外敌,践踏国土。” 沈庭兰与李齐恒再如何厮杀,心里亦有底线,决不会通敌匈奴。 这是吴国内.战,是中原人争夺地盘。 败便败了,至多割城让地,退至北境。 李齐恒心知肚明,即便输了,也不过是战死沙场,而沈庭兰多年来夙夜在公,励精图治,即便他收复失地,不会屠城伤民,甚至还会纳降收众,放李家军一条生路。 谁知,李奕竟能丧心病狂至此地步。 他一心想置沈庭兰于死地。 沈庭兰盯着沙盘上的战旗,良久无言。 他不免思忖,要是沈父还在世,他会如何做? 很快,沈庭兰心中有了答案。 今日一战,与二十年前的战役何其相似。 沈父选择了边城百姓,他不求身后名,不求战勋得失,只求无愧于心。 沈父以身殉国,死在了边城战场。 “爹,我也应当如此吗?” 营帐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没人能回答沈庭兰……仿佛这是沈家人的宿命。 - 匈奴兵临城下的消息,很快传回后方营寨。 沈庭兰明知此战凶险,仍集结兵马,筹备粮秣军械,欲驰援边城,将犯境胡兵逐出关外。 云霓心明如镜,自然知道,沈庭兰本可以坐视不理,但他还是披甲执戈,毅然迎敌。 没办法的事情。 要是连沈家军也置身事外,不救那些身陷险境的百姓,便无人会救他们了。 云霓是从微末尘埃里长出来的小人物,她知道权贵明哲保身,那些苦难伤的都是黎民百姓。 而沈庭兰出身显贵,却心系百姓,他其实是个好人。 在这一刻,云霓心尖微酸,竟有几分释然。 至少,她爱过一个很好的男人。 至少沈庭兰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坏。 这一次,沈庭兰牵马回帐,云霓难得没有给他使性子,摆脸色,反倒如从前在徐州那样,站在帐前等他。 待沈庭兰滚鞍落马,云霓抬眸,细细端详着远处白衣胜雪的韶秀男子。 为了御风,沈庭兰披了一件狐毛出锋的皮裘。 他的肩背峻拔,神清骨秀,阔步行来,衣袂微猎,颇有种清冷俊逸的风流。 可走近了,云霓才看出沈庭兰脸上的疲态,以及那微微泛青的胡茬。 云霓伸手去碰,有点扎手,不由笑道:“我帮你剃一剃?” 沈庭兰不喜留髯,从前在徐州,都是云霓取匕首,帮他小心剃去胡茬。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每当沈庭兰埋首胸口,总刺得她有些疼,为了不折磨自己,云霓只能帮他打理干净。 沈庭兰低头,看了小妻子一眼。 自打沈庭兰说过会放云霓离开,她待他的态度便温和许多,而今日的云霓,比往常更为热络,不必沈庭兰询问,他也知道,定是云霓听到了前线的消息。 云霓知道唯有沈庭兰能调度那些沈家兵马,亦知道他麾下兵力不足,此战凶多吉少。 她在怜他,亦敬佩他。 沈庭兰珍惜这样的好时候,他装聋作哑,没有多问。 剃刀很快备好了。 许是怕下手不慎,刮伤沈庭兰,云霓还备了润肤的软膏。 她将沈庭兰抵在矮榻上,一旁掌着明亮的烛灯。 黄澄澄的烛光,随风轻颤,照亮沈庭兰姣好清冷的眉眼,也让云霓将他看得更为清楚。 男人的凤眼狭长温润,眸子冥暗,黑如墨玉。鼻梁挺拔如峰峦,唇瓣冷硬,摸起来很凉,犹如荷塘新采来的濯水莲瓣。 云霓捧起沈庭兰的脸,帮他涂抹雪色的润肤膏,再将剃刀蘸水,屈指压上他的下颌。 云霓不想伤到沈庭兰,她下手很轻,一点一点刮过去。 女子灼热的呼吸落下,洒在沈庭兰的颈侧、嶙峋喉结、优雅耳廓,出奇的痒。 沈庭兰抬眸看她,眼睛一瞬不瞬,描摹她的云鬓桃脸,似要将云霓烙印于心。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出手抓捕,云霓也愿意主动靠近,留在他的身旁。 这般温馨的时刻,是如今的沈庭兰求而不得之物,亦是从前那个沈家夫君唾手可得之事。 有那么一瞬,沈庭兰想要回到过去。 若他在恢复记忆的那一日,就认清本心,要和云霓结为夫妻。 若他在云霓递来狐皮的那一刻,没有故作淡漠,转身离去。 若他在云霓递来一纸和离书的那一晚,将这个畏惧雷雨天的小姑娘拥入怀中…… 他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沈庭兰薄唇微启,温声道:“云霓,若我此战大捷,平安回城,你可否留在陇州?” 他没有要她为他留下。 他只是想让云霓给他留个念想。 仅仅待在陇州就够了。 云霓手中剃刀一顿,她终于有一日,在沈庭兰的眼中,清晰看到那些浓重深刻滚沸的情意。 她确信他真的爱她。 可是这份爱意,来得好像太迟了。 云霓怔忪许久,从前那些钻进她四肢百骸的寒风,顷刻间消散无踪;那些将她那颗鼓囊心脏剔得单薄扁平的万千刀刃,也霎时化为齑粉。 少顷,云霓放下剃刀,对沈庭兰笑道:“好了,洗把脸,快用膳了。” 她避而不答。 她没有应他。 - 夜里的晚膳很丰盛。 云霓亲自去了一趟灶帐,想给沈庭兰煮一碗肉臊子面。 但火头军都知道云霓是沈庭兰的妻子,哪里敢让家主夫人亲自下厨,只请她在旁指点,由他们下手擀面,煮好两碗香喷喷的酸菜肉臊子面。 沈庭兰跟着云霓入席,他看着案上的珍馐佳酿,还有两碗乡野气十足的面条,不由扬唇一笑。 这是云霓给他煮的面食,从前在徐州,只要她想讨他欢心,总会煮上这么两碗香气扑鼻的面条。 沈庭兰其实吃不惯腌菜,但看着云霓一脸期待,他也会执筷,慢条斯理吃完。 时隔数月,又吃到了。 “味道如何?”云霓见他动筷,“我虽在旁看着,可军将们下手重,不知面条会不会擀得太硬。” 闻言,沈庭兰墨眸微眯,“不是你煮的面?” 云霓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我本想给你煮一碗的,可那些军将太热情了,几句话就把我架开了,说什么都不让我上手。” “嗯……”沈庭兰的脸色肉眼可见发黑,也不知是气愤这群小子太有眼力见儿,还是怨恨他们多管闲事。 但沈庭兰没有浪费吃食,他还是吃完面,喝完汤。 两人用过饭后,漱齿净面,打理干净,坐回榻上。 云霓节俭,用完的炭盆舍不得换,都会在草木灰里埋两个芋头,用余温煨着。 她本想剥一个烤芋给沈庭兰解解馋,又见他晚膳用得多,已经在喝清口的茶汤,想来是吃不下了。 “沈公子,大军何时开拔?” 她在问他,何时出征,抵御那些野蛮的匈奴人。 沈庭兰:“明日。” “明日啊……”云霓打听过匈奴入关的事,胡兵足有数十万,显然是一场恶战。 她不知沈家军的兵力够不够御敌,粮秣够不够充足。 云霓莫名有些心慌,总觉得沈庭兰此战凶险,许是再难有相见的一日……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即便云霓从前与沈庭兰有过不愉快的过往,但她也不希望沈庭兰有个三长两短,扪心自问,她盼着沈庭兰凯旋。 “沈公子,你行军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我知道那些匈奴兵凶恶,茹毛饮血,下手残忍。你不可轻敌,定要事事防备。” 比起李家人掌权,云霓更希望还是由沈庭兰摄政治国。 沈庭兰许久没被云霓关怀,他心生意动,又俯身去捞她。 小姑娘方才挨着炭盆烤火,手指拨弄两下草木灰,沾了一点尘烬。 沈庭兰伸手,帮她把那点污渍揉散。 沈庭兰的手指白皙胜雪,骨节琳琅如玉,他蹭去云霓手中黑灰后,又捧着她的脸,与她唇齿相依。 这一次,云霓惦念沈庭兰远行,想着给他留个圆满,没有拒绝他。 她任他舔过柔软的唇瓣,绞缠湿滑的舌尖,再吞咽她泌出的甘甜香津。 他就这般贪婪地汲取云霓的一切,很深很深地拥吻她。 仿佛如此,才能得到一瞬安心,一息满足。 一吻毕。 云霓手脚无力,胸口起.伏,气喘吁吁地趴在沈庭兰的臂弯。 他信手拆解云霓的簪钗,揉散她的乌发,小声叮嘱她。 “云霓,我已去信一封,让祖母认你为义孙女……倘若半个月后,我没能平安回营,你切记先随军返程,回陇州避难。” 半个月后,要是沈庭兰还不能领兵归来,那就说明他战败受俘,很可能战死沙场。 但沈庭兰留下了火种,他授予沈既川家徽印绶,命三弟即刻前往中州调兵,而他只要带着沈家军强撑上半个月,熬到援军驰援那日,便能破开李奕设下的杀局。 只是,这场赴死的御敌战役,除非沈庭兰亲自领兵,必不能成。 沈家军讲义气,重感情,他们只愿意追随沈家嫡房子弟,为沈庭兰赴汤蹈火。 那些沈家旧部老兵,追随的是沈父的英魂,唯有沈庭兰能驱使他们。 国难当头,沈庭兰只能不顾个人安危,将生机赠予沈既川,也盼着三弟争气,能在他殒命后,肩负起重现家族峥嵘的重任。 沈庭兰没说那么多,但云霓能听明白,此战凶险异常,一贯得天独厚的沈庭兰也算不到自己有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云霓,若你成了祖母的义孙女,与三弟便是堂兄妹,你不能嫁他,否则视为悖.逆人.伦。” 沈庭兰的眸色阴沉,想到自己万一战死沙场,又不甘心地轻咬一下云霓那枚泛红馋人的耳珠,“若你实在想嫁,横竖我远在阴曹地府,管不着你。但我这人心狠性恶,保不准会化作厉鬼缠人,折他的寿。” 云霓没明白,沈庭兰说着说着,怎么又讲到她另嫁他人上面去了? 她被沈庭兰绕晕了,转念一想,不免郁闷……沈庭兰千方百计要将她记成沈老夫人的义孙女,难不成就是为了防她嫁给沈既川? 云霓无奈道:“我真的不喜欢三公子,又怎会与他结为连理?” 沈庭兰闻言,心气儿稍稍缓和一些。 但很快,他又想到云霓只说不嫁沈既川,却从未许诺过不会另嫁他人。 一想到云霓会和其他男人云雨、朝夕相处、生儿育女,沈庭兰便觉得心口窒闷,犹如刀绞,痛得连抽气都不顺畅。 偏沈庭兰受家国所累,肩上担子太重,不能舍下那些吴国百姓,随心所欲地活上一回。 万一沈庭兰没能熬到三弟带来的援军; 万一他当真战死沙场; 万一他早早堕入地府,转世投胎……也不知能否赶得及长大成人,再次寻到云霓。 沈庭兰搂着她的手臂收拢,缠人的力道渐紧,他埋首云霓的颈窝,许久不语。 但很快,沈庭兰又释然地想:云霓不喜他也很好,至少不会如母亲那样,追随父亲而去。 云霓的脖颈发痒,是沈庭兰落下的,绵如春雨的细吻。 她的杏眸润泽,一面轻抓沈庭兰那件柔滑的雪色长衫,一面攀着他峻拔宽阔的后背。 她一边承着沈庭兰的亲昵,一边听他低声絮语。 “云霓,我父亲为了护住边城百姓,曾打过一场赢面不大的战役。李家天子忌惮沈氏,故意延误军机,使援兵难至、粮草难行。而父亲以身殉国,才为边城百姓争来半个月的时间,救出那些险些被匈奴兵马屠戮的百姓。可战后李家天子抚边安民,独揽功劳,天下人都对李氏感恩戴德,没有人再记得父亲……” 直至此刻,云霓才明白,沈庭兰对于李室天子的恨意,来源何处。 云霓听出沈庭兰的苦厄与不甘,听出他的迷茫与怅惘,她心软地叹气,许诺道:“沈庭兰,我会记得你。” 云霓没有撒谎。 她刻骨铭心地爱过沈庭兰。 即便日后无缘见面,她也会记得沈庭兰。 记得那个居心不良、性恶、玩弄过她的感情,但又爱民如子,英勇御敌的高门公子沈庭兰。 在这一刻,沈庭兰低低笑起,想的竟是:够了,有她这句话便够了。 即便他当真死了,也能瞑目了。 只是,沈庭兰死后,会命人折下指骨,烧成轻便的骨灰,赠予云霓。 他的占有欲强盛,他要她带着这一截指骨游历山河,死后也同葬棺椁。 这是沈庭兰的遗愿。 而他知道,云霓心善,不懂拒绝,她感念死者为大,定会应他。 真的很想……永生永世缠着云霓。 作者有话说: 云霓最大的心结是,她本以为沈庭兰是个恶人,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了一年,不相信他的真心。 但今天心结解开了,她知道沈庭兰其实本性不坏,甚至是个好人,可能徐州那年,他也有过真心,她不是跳梁小丑一样供人戏耍,所以可以和沈庭兰正常相处。 当然不算追妻成功,我们先继续往后看~ 李奕这个人没有什么三观可言,他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他只想赢,不想死,总之人物都是复杂的,我们继续看~ 第五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八章 晋江首发 冬末初春, 清晨起雾,风雪冷冽。 即便二月初,北地仍旧漫天飘雪。 鹅毛雪絮砸到防水的羊皮主帐, 发出簌簌的响声, 也惊醒了睡梦中的云霓。 云霓睡眼惺忪, 下意识抚向腰间, 想把那只每日缠身的坚实手臂掰开。 可等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搜罗一圈,竟摸了个空。 云霓蓦地心惊, 翻身坐起, 茫然四顾,主帐早已空空如也,一侧的床榻也余温散尽, 冰凉一片。 沈庭兰已经走了。 云霓记起来了, 沈庭兰上前线抗戎了。 此战胜算渺茫, 近乎死局。 兴许昨夜, 就是他们二人最后能见的一面。 云霓抱住膝盖,不免回想:昨夜他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吗?她有宽慰到沈庭兰吗?他能御敌守城,等到援军,再平安回帐吗? 云霓趿鞋下地,打算取丝绦绾发,洗把脸, 醒一醒神。 可那条昨夜被云霓置于桌案的兰草绿底发带, 今早却不见了踪迹。 - 北地并州。 风雪止住, 大雨如注。 远处的城门破裂,城墙焦黑,一簇簇火焰高涨,焚毁那些将士的尸身、被箭矢贯穿五脏的战马。 大火愈烧愈烈, 再滂沱的大雨都淋不熄那些桐油浇灌的汹涌火势。 并州向来贫瘠,且地势平坦,城防薄弱。 那些墙垣低矮残破,挡不住匈奴人的千军万马,不过五六个时辰,城门便能被来势汹汹的戎敌破开。 好在沈家军很擅阵地战,待敌军闯入城郭,沈家兵马可以依城据险,与其搏杀一阵子。 只是,破开一个并州还不算险要,怕的是匈奴人兵锋正盛,会顺势越过州郡关隘,闯入中州,一路南下劫杀,将整个大吴卷入战火之中。 因此,沈家军的当务之急,便是将那些犯境胡骑阻于并州,再与之厮杀周旋,削其军势,也好拖延时间,等到沈既川带来中州援军的那一日,避免吴国百姓横遭兵祸,生灵涂炭。 沈庭兰身披寒芒甲胄,腰佩寒剑,胯.骑战马,冒雨奔来。 他是骁勇善战的将帅,自然目力敏锐,弓马娴熟。 距离兵荒马乱的战场尚有百米,沈庭兰便微抬秀丽下颌,迎着雾濛濛的雨幕,挽弓搭箭,箭尖瞄准远处领兵征伐的匈奴将领。 沈庭兰颈上那颗清凌凌的喉结凝定不动,因张弓搭箭,指骨施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山岭峰峦一般震颤不休。 不过一瞬屏息,那一支锋锐羽箭就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势,离弦而出! 砰! 旋转的箭镞,破空袭去,猛地贯穿将领的头颅。 不知沈庭兰下了多重的死手,只听一声裂骨的骇人脆响,那颗人头竟骨肉塌陷,爆开鲜血,四分五裂。 不过须臾,那一名部落将领就了无生息,坠下马去。 此等强悍的箭术,当真令人胆战心惊! 匈奴骑兵很快反应过来,沈家军来了一位强悍的劲敌,竟与多年前的那位沈家战神有的一拼。 匈奴老将反应过来,眼眸赤红,怒吼一声,朝沈庭兰所在的方向持刀冲去。 “杀!” 隔着一重朦胧雨雾,匈奴老将远眺前方,瞥见那一抹丰神俊朗的身影,竟有一瞬恍惚。 若非此子瞧着年轻,他还以为是多年前那位被老可汗斩首的沈老将军,借尸还魂了。 沈庭兰自曝行踪,很快引来了一大波匈奴追兵。 可他神色淡漠,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原地静候敌军,再不疾不徐地收起手中弓箭。 箭袖翻动,沈庭兰腕间缠着的那条兰草绿底发带,随风飘荡。 待敌军逼近,沈庭兰倏地拔出那一把淬过寒雨的长剑,顶着漫天凄冷的风雨,猛夹一下马腹,冲杀上前。 二十多年过去,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为父报仇的机会。 昔日的沈庭兰太弱小,太年幼,无力保住沈父的首级,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匈奴人深知中原人口中的入土为安,求的是一具完整尸身,可他们畏惧用兵如神的沈父,怕他英魂作祟,故意毁尸枭首,想让他魂飞魄散,不得转世为人。 如今,沈庭兰携着亡父的魂回到战场,他起了悍烈的杀心,今日定要杀个痛快,用这些蛮人的鲜血骨肉,给父亲祭旗! 沈庭兰持剑,卷入洪流一般的硝烟战场。 一时间,鼓角争鸣,杀声震天。 沈庭兰淋着冬雨,持缰斩杀,如有神助。 凡是靠近他的匈奴兵马,皆被他一剑破甲,拧断胳臂,再挽过剑花,以刃枭首。 一蓬蓬猩红血液,喷.溅人脸,将沈庭兰那双暗如阎罗的墨眸,染得赤红。 湍急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亦将他雪色衣领濡成昳丽的鲜红,衬得那一副如玉胜雪的皮囊更为白皙,薄唇更为红润,艳得惊心动魄。 沈庭兰周身遍布骇人妖冶的鬼气,他的脚下尽是残肢断臂,如潮血海。 这么多匈奴兵马,他杀不尽,杀不够,可他不知疲惫,麻木地挥臂,剜肉,破骨,斩首。 沈庭兰深知,如此疯魔的姿态,是他在赎罪,赎那些没能护住父亲,没能守住母亲的罪。 他想战事大捷,想着活着回去,想着再见云霓一面。 沈庭兰垂首,看了一眼深勒入肉的绿色丝绦……云霓的发带沾满了血花,辨不清颜色,它被他弄脏了。 云霓没有留给沈庭兰什么东西,于是他偷了一件,带到战场。 就如同云霓仍留在他身边。 …… 此番收复北境诸州,沈庭兰劳师远征,带来的兵马,也不过十万。 此前和李齐恒争夺地盘,耗损了五万之多,如今剩下的,仅有五万。 可匈奴人集结诸部侵关,涌入并州的兵力就足有十多万。 而沈家军兵疲马乏,与之厮杀,无疑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可沈家军依旧在坚守阵地,不退寸土。 他们强撑着一口气,无非是替那些二十多年前曾随老家主一同上边塞杀敌的叔伯爷父报仇雪恨。 这口怨气,他们憋了太久,忍了太久,定要发泄出去。 沈庭兰杀敌十多日,杀到精疲力竭。 所幸沈家军骁勇善战,而匈奴铁骑远道入关,粮草难继,只能行速战奔袭之策。一旦战局僵持十数日,其兵锋必挫,军势渐疲。 局势虽渐渐明朗,沈家军胜利在望,可沈庭兰损兵折将,也到了军势最衰之时。 信鹰传讯,沈既川已调度五万兵马来援,只要长兄再撑上一日,便能等到援兵。 一日啊…… 沈庭兰望向尸横遍野的城郭,不由轻笑。 他竟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刻,他竟也可能死在战场。 可是,没法子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再强撑一会儿。 沈庭兰忍住身上那些刀伤箭伤,他咬开木塞,咽下一口羊皮囊袋里装的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至肺腑。 沈庭兰目光坚毅,朝天举剑,对身后的残兵旧部,高声道:“弟兄们,再撑上一日!援军必至!待吴国大军杀来,与诸君并肩血战,定能斩尽戎骑,夺回山河!” 沈庭兰一心抵御外敌,他险些忘了,如今正是李奕围剿残兵的最佳时期,李奕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待沈庭兰再度率军冲入战场,挟着摧城裂地之势,将那把血迹斑斑的冷剑,刺向敌军脖颈…… 远处的群山峰峦,忽然传来一阵阵震耳发聩的马蹄轰鸣。 一面面书着“李”姓的旗帜迎风飞舞,猎猎作响。 是李奕趁虚而入,他领兵杀来了! 乌泱泱的李家铁骑,如潮涌至,携着滔天杀意,自地平线尽头奔袭而出。 一时间,烟尘冲天,惊雷滚地,就连城墙沙石也震颤不休。 不等沈庭兰提剑御敌,一支流火箭矢,呲的一声,刺向他的胸口。 箭镞瞬间没入皮肉,贯穿了沈庭兰的胸膛。 鲜血涌出,皮开肉绽。 沈庭兰血战多日,杀敌无数,早已是力竭之时。 沈庭兰蓦地遇袭,没能躲开这一支暗箭,偏头便咳出了一口滚烫的鲜血。 “家主!” “家主!!” 将士们见沈庭兰受伤,急得策马奔来。 沈庭兰捂住胸肋,垂眸抹去唇边艳红,淡道:“我无事,尔等定要守住关隘!至多一日,三弟就来了……” 沈庭兰嘴上这般说,可胸膛的剧痛却时刻提醒他,他的伤势太重,随时可能倒下。 沈庭兰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知,此箭伤重,他快要跌下马了。 不能倒在此处,容易被狂乱的马蹄践踏成泥,还会害得沈家弟兄们分心。 他得暂避一会儿。 他得回帐。 要是能回到后方营寨就好了。 要是能见到云霓就好了…… 如果一定要死,他想死在云霓的怀里。 沈庭兰恍惚低头,看了一眼早已发硬发黑的兰草发带。 沈庭兰的目光微僵,抿了下干涸的唇,心中忽然窜出一个疯狂荒诞的念头。 倘若他不要士族身份,不顾世家峥嵘。 倘若他甘心舍下陇州的一切,跟着云霓浪迹天涯,她会不会容他?会不会带他一起走? 在濒死的这一刻,沈庭兰忽然很想很想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更新,是接下来全部的章节=3= 第五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九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在外征战十余日, 那些匈奴骑兵均被阻于并州之外,没能侵入相邻的冀州。 云霓知道,这场苦战有多煎熬多不易, 也知道冀州平安, 沈庭兰功不可没。 云霓重获自由, 她本该骑着彩霞离开战火连天的北境, 可不知为何,她还是一日日等了下去。 她想看看吴国边城能否守住, 她想看看沈庭兰是否能平安回来, 不然她心中总觉遗憾…… 某天,云霓在昏昧的夜里也嗅到了熟稔的春兰香气,她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确认自己仍在梦中。 云霓明知是梦, 却还一步步朝着帐篷前站立的那个颀长身影, 缓慢走去。 她记得沈庭兰的背影,记得他的身量,也记得他站立的姿势。 “沈庭兰?” 那人背对她,一言不发。 云霓莫名心慌意乱,她忍着风雪刮来的冷意,快步上前, 作势要拉男人的手。 可在下一刻, 黑影涣散, 化为烟尘,消失无踪。 落入她手中的……唯有一条血迹斑斑的兰草绿底发带。 “沈庭兰!!” …… 一声尖叫过后,云霓自梦中惊醒。 她的心跳过快,隆隆响着, 似要跳出喉头。 不知为何,云霓竟感到强烈的不安。 从前沈庭兰恢复记忆,一心要离开她,什么都没和她解释,也没和她好好道别,让她神伤许久。 如今沈庭兰要守城御敌,又趁着云霓熟睡之时,不告而别。 既要分开,就该好好道别,善始善终。 兴许是沈庭兰很小就失去父母,没人能教他这些人情世故,那就由云霓来教他。 她得再见沈庭兰一面。 云霓一边披衣穿鞋,一边收拾行囊弓箭。 她洗漱净面,取丝绦束发,又将目光对准了远处的箭囊与弓箭。 小稍弓轻便,方便捕猎小型山兽,或是自救,合适云霓自用。 牛角强弓强悍,拉弓耗力,合适战场厮杀迎敌,不方便云霓拿来护身。 云霓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那一把牛角长弓。 她要见沈庭兰,兴许还得穿越战场,很可能要持弓杀人。 如遇险情,她还能救下沈庭兰。 云霓承认,她待沈庭兰仍旧有情……她能轻易舍下他,也能轻易牵挂他。 不等云霓走出帐篷,她忽觉脾胃不适,腿脚发软,若非弓箭撑着,定要跪到脏污的雪泥里。 云霓的额角发汗,头晕目眩,她竭力想站起来,却一次次跪倒在地。 云霓回想起之前帐篷里嗅到的那一味香。 “是药香……” “不错,云姑娘很聪慧。” 温润的男声,自云霓发顶传来。 一双鹿皮男式黑靴,步入她的视线。 云霓识得这个声音。 她惊恐错愕困惑,茫然地抬头:“卫大哥,你为何要对我下.药?” 卫凌风没有多言,他扛起云霓,将虚弱的小姑娘塞进匿于暗处的马车。 “对不住,云姑娘,我也是奉命行事。” 云霓气息奄奄:“奉谁的命?” 卫凌风:“少帝李奕。” 云霓瞳眸骤缩,口舌已经麻木到说不出话了。 她记起过往种种,恍然大悟。 先是运筹帷幄的沈庭兰会遇袭中蛊,再是少帝李奕能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顺利出逃,最后是卫凌风能深入主帐,将云霓掳走……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说明,沈庭兰身旁藏着内鬼。 可见卫凌风这一枚暗桩藏得够深。 一时之间,云霓竟有点同情沈庭兰。 他的身边当真危机四伏,没有一个可以亲信之人。 云霓撑着最后一口气,苦笑:“沈家主……从未疑过你。” 卫凌风垂下眼睫,静默许久,才道:“是……可李奕待我有恩,我的命是他救的,我不能叛主。” 卫凌风也知道,唯有为沈庭兰赴汤蹈火,鞠躬尽瘁,方能博取他的信赖。 为了将卫凌风培养成一击致命的杀招,李奕即便身陷险境,命悬一线,也从未用过他。 如今命卫凌风劫持云霓,送来北境都城,可见李奕已是穷途末路,别无他法了。 云霓的药效上来了,陷入昏迷之际,她想到那些战死沙场的沈家军,想到那些刚被沈庭兰救出水火的无辜百姓,讽刺地骂出一句:“卫凌风,你助纣为虐,背主叛国,你不配为人……” - 北境并州。 沈庭兰伤重坠马,意识昏沉。 就在他陷入昏睡之时,远处传来了震天的杀声——竟是那些获救的北境百姓,自发组建一支支杂兵队伍,前来并州驰援沈家! 他们早早听说了沈家援军还要一日方能抵达战场的事,他们怕沈家军将撑不住,特意送来了成百上千车家中的存粮、冬衣、伤药,还让家中壮丁一同持着长刀农具,骑着家里的骡子、老驴,一同奔赴战场,与沈家军同舟共济,抵御外敌。 女眷们帮忙炊火做饭,缝补破损的甲胄;乡镇的赤脚郎中、地方乡绅则帮忙出钱出力,救治伤员。 沈庭兰虽倒下了,可受过他恩情的那些北地百姓,纷纷站出来,对着那些铁骨铮铮的沈家军施以援手。 沈家军本该是强弩之末,今日就能被李奕带来的数万兵马围剿殆尽。 谁料半路杀出一群来路不明的流民杂兵,骤然冲乱了战场阵势,竟使原本胜券在握的战局陡生变数,甚至还能令李家军落得下风…… 有北地百姓助阵,沈家军浴血死守,总算撑过一日。 翌日清晨,沈既川率军驰援,杀入战场。 原本就颓势渐显的李家兵马,见到助阵的援军,更是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一时之间,李家兵马竟毫无还手之力,被沈家军杀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最终只能逐至蓟州这样一方弹丸小地,苟且偷生。 李家损兵折将,如今仅剩下五千兵力,再无回天之力。 而李奕通敌叛国之举,虽是背水一战,却也失尽民心。 胡骑犯境,生灵涂炭,北地百姓不再尊称吴国李氏为王,反将沈家奉若救民之主。 蓟州城外,民怨沸腾。 “诛李奕!诛国贼!” “交出李奕,以慰亡魂!” “还我兄父妻儿的性命!诛杀国贼,一雪国耻!” 北地百姓随着围城的沈家军一同聚于城下,高呼诛杀李奕,以慰沈氏英魂。 …… 军帐之中,昏迷数日的沈庭兰总算醒转。 沈既川望着清瘦许多的长兄,想到这些时日沈庭兰守城的艰辛,不由鼻尖发酸,眼眶生潮,亲自为他端药,温声道:“大哥,你喝药。” 沈庭兰推开药碗,沉声问:“战情如何?” 沈既川:“大哥放心,北境诸州守住了,那些被你救下的百姓组建义军参战守城,拖延了一日,恰好为我等争取到驰援的时间。如今的李家军仅剩下五千兵力,不成气候,退至蓟州龟缩不出,只待几日后,我等发动攻城战役,便能将其一举拿下。” 沈庭兰听到那些吴国百姓惦念沈家恩情,自发参军御敌的事,不由眉眼舒展,指骨微颤,那一团淤积心头多年的苦闷总算消散了一些。 沈既川说完这话,又悄悄窥了沈庭兰一眼,欲言又止。 都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沈庭兰很了解自家三弟,见他神情躲闪,冷声逼问:“何事这般支吾?” 沈既川并非一个不记仇的人,此前被沈庭兰射出一箭,伤到手臂,他心里也恨。 但沈既川深知,沈庭兰弓马娴熟,一箭能贯穿头骨,那日只伤他皮肉,已是惦念兄弟情分,没下重手。 况且,家国大义面前,这些私人恩怨都搬不上台面,沈既川脾气好,不和长兄计较。 今日闪烁其词,无非是事关云霓。 沈既川知道,凡事与云霓有关,他的长兄就会丧失理智,不讲情面,做出昏头的抉择。 但此事不能瞒着沈庭兰,有他在旁看顾还好,若是沈庭兰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沈既川滚动喉结,轻声道:“卫凌风叛了,他是李奕的人。” 闻言,沈庭兰眉峰骤蹙,强抑着心口的憋闷,厉声问:“云霓如何?!” 果然,长兄聪慧,只需一句点拨,便知云霓处境不妙。 沈既川轻叹一口气。 他从怀里拿出那一缕缠着发带的青丝,以及一封李奕手写书信,递与沈庭兰。 沈庭兰唇色苍白,紧咬牙关,冷着一张憔悴俊脸,逐字逐句看完书信。 “我知相父伤重,昏迷不醒,定是卧榻休养。好歹师生一场,我愿等候相父几日。” “相父看重云霓,不愿见她断腿断臂。我也知相父难处,绝无可能放弃吃进肚中的地盘,或是退兵千里。这样吧……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为难你。若是想见云霓一面,还请相父孤身入城,也好送你们夫妻二人团聚。” 沈庭兰凝着那一束乌发不放。 他抚过云霓的墨发无数次,知她发质柔顺偏软,泛着淡淡木樨花香。 这是云霓的发丝无误。 今日李奕赠发,若他置之不理,一心攻城。 待下一次送至沈庭兰面前之物,兴许就是云霓的一条胳膊,或是一根手指。 沈庭兰薄唇紧抿,墨眸戾气横生,杀气滚沸,恨得目眦欲裂。 他心知肚明,李奕之所以没有提出让沈家军退兵,定是知道自己早已无力回天。手上无兵无粮,即便占城也守不住城,他注定要死在沈家兵马、吴国百姓的屠刀之下。 但死之前,李奕想多添一点乐子。 譬如玩弄沈庭兰一场。 譬如与沈庭兰同归于尽。 又譬如诱惑沈庭兰入城,挟持他为人质,号令沈氏三军。 沈庭兰默不作声,可他衣下肌理紧绷,早已挣破了胸口的伤疤,鲜血透出衣襟,濡湿一片猩红。 那点艳丽的血色,刺痛沈既川的眼睛。 沈既川只觉心头沉闷,不忍地道:“大哥,你不能去。李奕性恶,不会放过云霓,你去了也只是送死,还可能被他利用,要挟沈家这些家臣老将就范,迫他们退兵割城。我知你不惧生死,为护沈家兵马,甚至会效仿大伯父,以身破局……可你出了事,祖母该怎么办?” 沈父为了不被匈奴人挟为人质,迫军退兵,选择了自.刎身亡。 沈父死后,再无利用价值。匈奴人气急败坏,只能辱.尸示众。 沈庭兰不能步父亲后尘。 最好的法子,就是放弃云霓。 家国大义、世家峥嵘面前,所有小事都得让步,包括男女私情。 沈既川的确怜惜云霓,他见她身陷囹圄,会竭尽全力救她出水火,放她远行。 可云霓身陷敌营,他救她不得,也只能以大局为重。 云霓是吴国百姓,她出生市井,知民间疾苦,她会体谅沈既川,亦会体谅沈庭兰……她知道兄弟二人的难处,定不会怪他们。 沈既川有心开解沈庭兰,他想劝长兄不要太过自责。 倘若云霓罹难,那也是以身殉国,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他会为云霓上疏请功,褒扬其护国功绩。 沈庭兰接过药碗,当着沈既川的面,将那药汤一点点淋到地上。 帐内,药香氤氲,热气袅袅。 在这样晦暗不明的雾霭之中,沈庭兰淡声道:“三弟,记得昭告三军,沈氏家主身中流箭,不治身亡,世上再无沈庭兰。你休整十日,再率军攻城,势必要将李奕屠戮刀下……唯有李奕死,方能服众,你才能坐稳吴国皇位。” 经此一役,沈家声望日隆,尽得民心,已隐有天命所归之势。 此次返城,沈既川便可登基称帝,重定天下,开万世之基。 沈既川没想到,沈庭兰为了云霓,竟将帝位拱手让人。 可沈既川并无掌国的勃勃野心,私心也只想在兄长麾下当一员大将,为他尽心效力。 沈既川唇瓣微颤:“大哥……值得吗?” 他听懂了沈庭兰的言下之意。 沈庭兰已经“死”了,所有容貌相似之人,都是赝品。 李奕不能再拿他要挟沈家军将。 沈庭兰自投罗网,是想再陪云霓十几日,若他不能救出云霓,那他会陪云霓一同赴死。 沈庭兰不会背弃吴国百姓,也不会背弃沈家弟兄,他能给云霓的……唯有他这条性命。 沈既川觉得沈庭兰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唯有沈庭兰感到如释重负…… 终于有那么十日,他能舍弃家族,舍弃身份,真真正正顺从本心活上一次。 沈庭兰想到一场雷雨都能吓得瑟瑟发抖的云霓,不知她陡遭李奕的挟持,会不会怕。 沈庭兰想到徐州那些旧事,想到云霓也曾依偎他的怀中,与他同榻听雨。 她明明畏惧惊雷,却在他的安抚之下,一点点松开紧绷的肩骨。 沈庭兰轻扯一下唇角,“不过是一个连打雷都要人哄的小姑娘,我若不去,她会怕的。” 他已经丢下过云霓一次。 ……决不能丢下她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六十章 晋江首发 第六十章 晋江首发 云霓醒来时, 手脚全被绳索束缚。 她蜷在美人榻上,仿佛一只引颈受戮的鹤。 云霓第一反应便是寻自己的弓箭,那是她自保的武器, 只要能持弓在手, 她便能逃脱。 不等云霓起身, 牛角强弓的细弦倏地勾过她的下颌, 将她那张憔悴的小脸抬高。 云霓眼睫轻颤,望向眼前盘腿落座的清俊少年郎。 昳丽的桃花眼, 弧度弯起的红唇, 乌发高束,头戴金冠,分明是李奕! 云霓知道李奕通敌叛国的事, 她对他心生鄙夷, 不愿正眼看他。 李奕多聪慧一人, 从云霓细微的表情里就看出了她对他的厌恶, 不免笑道:“阿姐这是烦我呢?” 云霓咬唇:“你身为国君,竟引寇入关,置吴国百姓安危于不顾,你不配为人!” “是,我的确不配为人,我就当个畜.生得了。”李奕倒也不和云霓闹, 他仍语气亲昵, 嬉皮笑脸地同云霓开玩笑。 “好了, 阿姐昏迷几日,想来是饿了。我命人给你熬了河鲜粥,先吃点?” 云霓偏头,不接李奕递来的木勺。 那点汤汤水水被云霓一撞, 淋了李奕满膝,脏了他的衣袍。 李奕有洁癖,不满地皱眉:“阿姐何必与我犟?不吃饭,饿的是你的脾胃。万一饿死了,我也只能还沈庭兰一具尸首了。” 云霓骤然听到沈庭兰的名字,眼皮轻颤,心中松一口气。 听李奕这样说,想来沈庭兰还活着,兴许还等到了援军。 能活着就好。 李奕见她冷静下来,笑道:“阿姐猜得不错,沈庭兰等到了援军,而李家兵马只剩下五千余人,已是强弩之末。我诱敌入关,成了国贼,如今还激起民愤,让李室王朝背负千古骂名,想来我父亲泉下有知,定要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不日后,沈家军会破城而入,杀光李家残部,也将我屠戮于此。但没关系,还有相父能与我陪葬。” 闻言,云霓瞪大杏眸,骤然抓住李奕的衣袖,扬声问:“你将沈庭兰怎么了?!” 李奕的嘴角上翘:“我和他说,若是他不入城受辱,我就将你的手指、断腿、头颅,一样样送还给他。我知相父是多么薄情的一个人,还当他会以大局为重,弃你不顾。但这次,他竟舍下世家与兵马,选择了你。阿姐,沈庭兰会为了你,死在这里,你高不高兴?” 听完,云霓颓唐地垂首,心脏犹如被一记重锤敲中,牵出窒闷的钝痛,她的气息过促,手脚冰凉,她想不明白一贯聪明绝顶的沈庭兰怎会做出这样愚钝不堪的抉择。 他来寻李奕,定是死路一条。 云霓丧失了生气儿,久久不肯开口说话。 李奕再次舀了一勺粥,喂到云霓唇边:“吃些粥米吧?阿姐要是饿死了,那他岂不是白来了?我还想着让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呢,毕竟夫妻一场,难得相聚,是该好好说两句话。” 云霓这一次倒没有意气用事,她乖乖张嘴,含住了粥勺。 她得活下去,活着才能寻到出路。 一碗粥吃完,李奕给云霓松了手上的绳索。 “阿姐,若想相父多活几日,还望你能老实一点。” 云霓听出李奕的要挟之意,若她轻举妄动,沈庭兰势必要受她牵连。 云霓感念沈庭兰扶危定乱的卫国之举,这样的忠义之士,不该丧命于此,于情于理,她都该护他周全。 云霓松绑以后,果真老实很多。 她不吵不闹,也没有取凶器刺伤李奕,只在李奕送来那一件锦绮罗缎的婚服时,眸中流露一瞬错愕。 李奕:“阿姐放心,我视你为亲人,不会辱你,这场大婚,不过是送给相父的见面礼。” 云霓想到昔日,她仅仅与沈既川闲谈几句,沈庭兰都能勃然大怒。 如今她不但要见到受俘的沈庭兰,还得穿上这一身婚服,也不知会如何诛他的心。 可诛心总比丧命要好。 五日后,于李家坞堡中,云霓终于见到了沈庭兰。 月华浓重,雾色朦胧。 大殿外的廊庑,响起一阵阵刺耳的镣铐拖拽声。 云霓循声望去,还没瞧见人影,她就先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顺风逸来。 血味厚重,催人作呕,完全压过了那点淡雅的春兰香气。 云霓猜到沈庭兰定是受了刑。 一时间,她竟不忍抬头看他。 可那脚步声渐行渐近,颀长挺拔的身影也被月光拉长,拢住了云霓桌前的红枣、喜饼、红蛋,迫使她不得不仰头望去。 果真是沈庭兰。 男人乌发凤眸,脸白如玉,许是生了病,瞧着清瘦憔悴,颌骨冷硬如削。 他如常穿着一身白衫,只是双脚被镣铐束缚,肩臂亦在不住淌血。 很快,云霓看清了。 沈庭兰之所以周身沐血,是因他肩上留有两只嵌入皮肉的铁钩,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琵琶骨,如此惨无人道的重刑,既能防止沈庭兰用剑御敌,亦能防止他忽然暴起对李奕动武。 云霓从未见过沈庭兰这般狼狈的模样,她心中困惑、不解,亦有几分难过。 她想不明白,高傲如沈庭兰,怎会为了救她,甘愿受政敌的践踏与磋磨,甘心从万民敬仰的神坛陨落。 他舍命救她,无非是怕她受伤、受辱、受人欺凌。 可他替她承担这一切,他就不会痛吗? 云霓深感亏欠,下意识要起身过去。 可不等云霓动作,李奕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摁回喜案。 “阿姐,今日礼成,你便是我的王妃了。当着夫婿的面,这样扑向一个外人,不好吧?” 此言一出,沈庭兰的凤眸陡然冷锐,如寒刃刮骨一般,睇向李奕。可那汹涌杀气不过腾升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云霓不知李奕秉性,生怕沈庭兰又要受刑,不敢轻举妄动。 她安分地坐回原位,没敢尝试解救沈庭兰。 云霓低头不语,沈庭兰则趁机端详妻子的眉眼。 虽说云霓身上那件婚服刺眼,令人不喜,但好在她的气色不错,手脚完好,没有外伤。 平安就好。 沈庭兰深知,李奕留他一命,召他来此,定是存了羞辱之心。 毕竟从前李奕不过是沈庭兰掌中操纵的傀儡君主,受他辖制多年,这团怨气积攒许久,临死前总要发泄出来。 果然,李奕命人送来一张琴,含笑望向沈庭兰:“素闻相父精通音律,琴艺冠绝陇州。今日本王娶妻,相父空手赴宴,总归礼数欠佳……不若拨弦一曲,也算添了一件大婚贺仪?” 云霓知道,这是将沈庭兰当成献艺的乐工来使唤。 沈庭兰出身高门,琴艺乃君子六艺,可自娱养性,陶冶情操,绝对不会如伶人一般,当众献艺娱人。 这是对于沈庭兰的羞辱。 云霓以为沈庭兰会怒起毁琴,怎料他竟淡淡应了声:“也好。”随后从善如流地跽跪于地,拨琴试音。 云霓不知沈庭兰为何应下此事,供李奕取乐。 但沈庭兰忍着肩头伤痛,执意留下,无非是想多看云霓两眼。 悦耳清幽的琴音,自沈庭兰的修长指尖流淌而出。 李奕斟满两杯合卺酒,递与云霓:“阿姐,婚礼未成,还差一杯合卺酒。” 云霓蜷指不动。 可李奕性恶,竟掰开她的手指,逼她去端那盏酒。 云霓不想生事,只能闷头饮下,“喝完了。” 酒盏再次放回桌案。 琴音却突兀地断开。 云霓回头望去,琴台上隐有血迹,竟是沈庭兰勾断了那一根琴弦。 男人的指尖受伤,鲜血泊泊淌出,猩红色霎时刺痛了云霓的眼眸。 李奕顿感意兴阑珊,他无奈地摆摆手:“罢了,想来相父今日心绪不佳,琴也弹得稀烂。来人,送相父回去休息,我与阿姐也该继续完婚了。” 李奕嘴上说要和云霓成婚,实际上并未与她同宿。 不过一场愚弄人的婚事,李奕不会假戏真做。 夜里,云霓辗转难眠,翻身的间隙,竟嗅到一味混淆着浓烈血气的春兰气息。 云霓杏眸湿润,喉头微微发哽。 不等她出声唤人,两条遒劲有力的手臂,便从后拥来,将她抱个满怀。 云霓被人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肩背都在战栗,待耳畔响起男人餍足的喟叹,她才轻声喊了句:“沈庭兰。” “嗯。”沈庭兰埋首于她的颈窝,臂骨越勒越紧,似要将云霓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云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扯开他的衣襟,望向那几个被铁钩刺穿,不住流血的血窟窿。 云霓鼻尖发酸,眼眶热胀胀的,问他:“你竟逃出来了?” 沈庭兰任妻子打量伤势,轻扯一下唇角:“好歹是上阵杀敌的将领,那点兵卒还困不住我。只是牢狱的动静闹得很大,恐怕李家兵马已经开始四下搜罗坞堡……云霓,我带你离开此地。” 沈庭兰此次受俘,并非毫无准备。 他与沈既川设下计策,亦安插.了潜伏坞堡的暗桩。 李奕能策反卫凌风,沈庭兰自然也能使些心计,许诺一些高官厚禄,诱敌反间。 毕竟李家的军将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与其跟着李奕苟延残喘,守城等死,倒不如尽早投奔沈氏,也好立下汗马功劳,改日能有个亨通的官运。 只是,沈庭兰虽能从牢狱逃脱,顺利救下云霓。但他深入敌营,受困坞堡,想要逃离此地,与攻城入内的沈既川会合,怕是困难重重。 沈庭兰送出传讯信鹰,命围城的沈家军即刻备战入内。 随后,他强忍肩骨碎裂的剧痛,将云霓抱上马背,搂到怀中,一路朝着坞堡的门楼狂奔而去。 若想逃出李家坞堡,势必要穿过两座门楼。 虽说那两扇包铁重门早已被细作打开,出入畅通无阻,可沈庭兰还得提防那些门楼上箭术精湛的弓兵,身后追杀不休的骑兵,他不敢有一刻掉以轻心。 寒风狂疾,料峭春风吹拂云霓的脸颊,犹如利刃剜肉,寸寸入肉,疼得她眼眶泛泪。 云霓紧咬牙关,死死攥着缰绳不放,任由沈庭兰高大巍峨的胸膛从后覆来,将她完完全全拢于怀中。 胯.下的战马跑得飞快,犹如风驰电掣。 寂静的夜里,马蹄隆隆如雷,只能看到一男一女狂奔而过的血色残影。 少顷,坞堡外号角齐鸣,声裂长空,战鼓骤起,嘶吼声直贯云霄。 是沈家军破城入内,直逼坞堡了! 云霓窥见援军的身影,简直要喜极而泣! 可不等她高兴,身后又传来震耳发聩的马蹄声,竟是李奕带兵追来。 “放箭!杀——!” 李奕自知死期已至,他没了那点玩闹之心,只想将沈庭兰射.杀于此,也好与他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云霓的心神紧绷,腿骨发麻,她听到熟稔的张弓声,鼻翼冒汗,低声问:“沈庭兰,怎么办?” 沈庭兰躬身,下颌抵在云霓发顶,将她更深地压入怀中,“莫怕,援军在前,我们会平安无事。” 云霓看到远处成千上万的火光,心中稍安,她深知沈家兵马强盛,定能压制李家军。 只是他们还未曾逃出门楼,危势未解,仍是险象环生。 战马仍在不要命地狂奔。 而那些密集的箭雨,如流火坠下,齐齐射向沈庭兰与云霓。 箭镞闪动着银芒,呼啸而至,猛地刺入马臀。 战马受伤吃痛,扬着鬃毛,凄厉地嘶鸣一声。 不过须臾,又被沈庭兰摁住脖颈,强行压下前蹄。 “继续跑!”他下达军令。 而老马曾是沈父的爱驹,很通人性,竟也真的服从沈庭兰的命令,疯了似的朝前疾驰。 云霓只觉心慌意乱,她的掌心生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沈庭兰:“你有没有受伤?” 箭阵来势汹汹,锐不可当,都能刺伤战马,又怎会伤不到沈庭兰? 李奕本就是要取沈庭兰的性命,他又怎肯放沈庭兰一条生路? 可沈庭兰避而不答此事,只惫懒地挨着云霓的肩头,低声道:“云霓,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云霓不明白眼下正在逃命的关头,沈庭兰为何忽然有闲心与她谈天。 “倘若我尽早认清本心,一回陇州便与你结为夫妻,是不是连孩子都有了。” 云霓哑口无言。 见她缄默,沈庭兰又笑了一声:“云霓,如今我也落到泥里,你我总该相称了……” 云霓想到沈庭兰为了救她,肯放下尊严,任李奕欺辱,想到他身上一道道狰狞伤疤,心头发酸,喉间也如咽酸梅一般,涩得不成样子。 云霓忍住莫名上涌的泪意,与沈庭兰笑道:“若是今晚我们能平安回城,你欠我的债就还清了。” “沈庭兰,我愿意试着和你重新来过,我可以留在陇州……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莫要再对我使坏了。” 云霓曾以为,沈庭兰没有真心,他对她唯有虚情假意,他玩弄她一回又一回。 可她不笨,她也知道,倘若沈庭兰当真是恶人,他又怎会舍命护住北地百姓?又何必以身入局,亲临敌营,只为搭救一个他从不记挂于心的女子? 云霓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关怀她,就连沈庭兰也骗她。 但其实对于沈庭兰来说,她很重要,重要到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云霓说出这句沈庭兰最想听的话。 她盼着他欢喜应下,再紧紧拥她入怀。 可沈庭兰悄无声息,坠下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待沈庭兰那条紧搂着云霓的遒劲手臂无力垂下,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云霓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的心头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块肉,她紧紧抓住摇摇欲坠的沈庭兰,猛夹马腹,朝前方接应的沈家军将奔去。 “沈庭兰,我们都活下来了……你别睡了。” “沈庭兰,你说句话啊!” “沈庭兰,你好沉,我快要拉不住你了……” 男人尚有余温的鲜血,自云霓的发顶淌下。 血珠一颗颗砸进她的掌心,艳得惊人,触目惊心。 云霓浑浑噩噩地奔至沈既川面前。 她噙着眼泪,崩溃地喊:“快救救沈庭兰!!” 沈既川搀着云霓下马。 与此同时,马背上也滑下一人,正是了无声息的沈庭兰。 云霓推开沈既川,快步扑向地上的男人。 她的手指颤抖,温柔地捧住沈庭兰的脸,轻抚他失尽血色的薄唇。 她魔怔一般喊着沈庭兰的名字,翻过沈庭兰的肩臂,看清他阔背上的伤势。 他中了箭…… 无数支从天而降的黑羽箭矢,贯穿沈庭兰的手臂、腰腹,深深扎进他的骨血,剜去他的皮肉,将他当成了靶子。 男人那件飘逸素衣浸满嫣红,后脊没有一块好地。 可云霓浑然不觉,还靠在他的怀里,与他畅想未来的日子。 云霓想着,万般罪孽都赎清了,她愿意从头来过,再次接纳沈庭兰这个家人。 但很可惜,云霓命不好,生来克亲,注定老无所依,孤身一人。 在云霓重获新生的这一日,她也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最开始设定大纲,有很多不同的故事走向。 但写的时候,还是被云霓和沈庭兰带着,走到了这里,还有两章,继续看吧~ 第六十一章 正文完结 第六十一章 正文完结 沈家军攻进北境蓟州, 闯入李家坞堡。 远处,旌旗蔽空,万军鏖战, 铁骑奔涌如潮, 兵戈寒芒交错, 喊杀声亦震彻云霄。 云霓无暇顾及那些刀光剑影, 她的目光停驻于怀中鲜血横流的男人身上。 她勉力撑着沈庭兰的身子,不愿他躺下, 不愿让那些密集如雨的箭矢, 更深地刺入他的皮肉与腰腹。 “快来救救他!” “谁能来救救他……” 云霓凄怆地喊着,她一边抹泪,一边拥着沈庭兰, 一边低头与他絮语, 悄声问他:“是不是很疼?” 可沈庭兰紧闭双眼, 悄无声息, 没有说话。 军将们送来担架、马车,将沈庭兰带离此地。 如今敌寡我众,又有沈既川在旁指挥,战局出不了差池。 云霓舍下这些纷争炮火,她跟着医工兵卒们退至后营,她想帮忙煎药端水, 却又怕自己手忙脚乱, 反倒帮了倒忙。 云霓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一旁等军医取箭、止血、包扎,再眼睁睁看着那一盆盆血水送进送出。 榻上的沈庭兰气息极弱,胸腔几乎没有起.伏,就连脉搏也轻到随时都要断了似的。 他的脸庞毫无血色, 连薄唇都寒凉,好似一团扎手的冰。 云霓想往榻上放汤婆子,想煨烫沈庭兰,可她又不敢碰他,生怕稍有不慎就摸到他的胸膛、手脚,然后得知他的心跳停止,再没有进的气儿。 云霓睡不着,整夜守着沈庭兰。 直到她听到沈家军战胜的消息,也听到沈既川生擒李奕的消息。 李奕害死沈庭兰,沈既川不会放过他。 只是,李奕临死前,愿意交出一批私藏的十万石粮草,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想见云霓一面。 沈既川怕李奕使诈,伤到云霓,命人绑住他的手脚,囚于牢笼,方敢去问云霓的意见。 云霓这时候没心思见李奕,可想到沈庭兰的惨状,又心中愤恨,她知道十万石的粮草,足够五万兵马吃上半个月,她不会贻误军情,坏了大局,她对沈既川道:“我去见他。” 再次见到李奕,他再没了王孙贵族的倨傲模样。虽衣衫脏污,发髻凌乱,可脸上仍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李奕看到云霓,亲昵地喊她:“阿姐。” 云霓止住脚步,没有上前。 李奕不满地道:“你别怕,我饮过毒酒,约莫只有一刻钟的时辰了。你看,我手脚被缚,我伤不了你。” 云霓看不透李奕这个人,她想惩罚他,可他分明连死都不怕。 云霓:“你想见我,是有话对我说?” 李奕:“算吧,我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 “阿姐,你就真的这么喜欢沈庭兰……即便他沦为阶下囚,你也不嫌他?” 李奕一直在想,云霓对沈庭兰死心塌地,兴许是因他位高权重,因他手掌重权,可李奕明明让云霓看到沈庭兰最为狼狈的模样,为何她待他还是情深义重? 云霓不知该怎么说,她想起从前在徐州的事,缄默许久才道:“我第一次遇见沈庭兰的时候,他身受重伤,身无分文,比如今还要狼狈一些。” 听完,李奕竟笑出声:“相父的命真好,竟能遇到阿姐。倘若阿姐当时捡到的人是我,你也会待我这么好吗?” 云霓不懂李奕为何这样问,她抬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会把你当成弟弟来照看。” 李奕听完,咧嘴想笑,觉得世上竟真的有这样蠢笨的女子,不知道旁人是奸是恶,就敢施以援手,将其救回家宅。 可云霓待人纯善,她不存歹念,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李奕不会担心她居心不良,背后捅刀,他能过得很舒心。 李奕喝下的那杯毒酒发作了,他的五脏六腑绞拧成一团,痛得额头冒汗,喉头涌血。 他捂住嘴,可那些黑血,仍旧从指缝源源不断溢出。 李奕鲜少有这么痛的时候,他想尝试着抓握住云霓的裙摆,可看着那一片素净的衣袍,却又半途中收回手,笑道:“我的手都是血,不好弄脏阿姐的裙子。” 李奕知道,他身为傀儡天子,早晚有一日会被沈庭兰屠戮刀下。 沈庭兰不动他,不是惧他,而是时候未至。 沈家若谋反,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因此,李奕破罐子破摔,诱敌入关,给了沈氏一个御极登基的名头。 他亲自毁了李氏的名声,毁了吴国君王的基业,将自己打入泥里。 这样一来,李奕便不再是天子,也不必这般提心吊胆地活着。 李奕望着云霓,他其实挺喜欢她的,只是这种喜欢,无关风月,无关男女情爱,兴许是他真的将云霓当成了家人。 “阿姐,如果有下一世,我想当你的弟弟,不要出生帝王家了……” “不过我罪孽深重,可能下一世会投畜.生道吧,烦请阿姐再等我一会儿……总有机会,投胎成人。” 李奕蜷缩身子,匍匐于地,咳嗽得肩背颤抖。 云霓没有碰他,也不可怜他,只是在李奕弥留之际,低声说了一句:“下一世,做个好人吧。” “好啊……只要阿姐疼我,我不会变坏。” 李奕轻轻笑起,墨眸渐渐涣散,他好像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一片近海的孤山,山中桃李盛开,鸟语花香,是个很好的地方。 他想投生于那处乡野小地,想当个寻常人家的儿郎,有疼爱自己的爹娘,看顾自己的阿姐,再也不要持刀杀人,或是持械自保。 李奕的手脚变冷,目光发僵。 他躺在地上,没了气息。死的时候嘴角含笑,好似做了一个美满的梦。 - 沈庭兰受伤太重,身上新伤旧疤无数。 后来的几日,他不但发起高热,连那些疮口都溃烂发.肿。 这般重伤,得剔去腐肉,重新包扎。 也不知是不是沈庭兰流血太多,如今下刀剜肉,竟没什么鲜血淌出。 云霓凝望沈庭兰昏迷不醒的脸,忍不住问医工:“若是这般昏睡下去,可有性命之忧?” 医工叹气:“要是家主昏迷太久,又无力吞咽,灌不进汤水,怕是不出十日便会体衰气弱,心肺耗竭而亡。” 云霓还是第一次知道,陷入昏厥的人,连吞咽都做不到。 若是不能饮水灌汤,忍饥挨饿数日,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云霓一贯以为沈庭兰无所不能,神通广大,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否极泰来,可原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和她一样都是肉眼凡胎的俗人,遇刺会痛,重伤会死。 云霓取过汤勺,想试图往沈庭兰嘴里喂点什么,无论粥水还是药膳,他总得咽下什么。 云霓忍着眼泪,无奈抱怨:“你若是什么都不吃,我可怎么养好你。沈庭兰,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挑食,闹这些高门子弟的坏脾气了……” 云霓喂不进汤水,无计可施,只能取湿帕子,一遍遍帮他搽唇润口。 夜里,云霓打开箱笼,想帮沈庭兰换一件里衣,可一翻衣袍,却看到底下藏着几件她穿过的衣裙,以及一条浆洗过的、仍留有斑斑血迹的发带。 云霓拿出那条发带,辨认花色,隐隐认出,这正是她遗失的那条丝绦。 一时间,云霓怔忪无言,出神了许久。 深夜的时候,沈既川送来火头军为云霓熬煮的枣圈鸡汤,好让她补补身子,切莫累着了。 云霓铺好毯子,两人围着矮案落座。 沈既川有心宽慰云霓,指着鸡汤道:“这是北地百姓送来的跑山鸡,说是腿肉结实,吃起来劲道。近日你照看长兄实在辛苦,眼窝都要陷进去了,赶紧喝汤补补。” 云霓对着沈既川笑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乖乖喝了一口鸡汤。补汤鲜美,的确好喝。 沈既川看了一眼榻上不省人事的长兄,心中不是滋味。 他从前想救云霓出水火,是觉得长兄位高权重,不可能真心对待一个乡野女子? 沈庭兰想留下云霓,无非是占有欲作祟,想将她囚在身边,当一个随手戏弄的玩物。 可是,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玩物搭上性命。 沈庭兰待云霓是真心的。 沈既川:“李奕用你的安危相要挟,逼迫大哥入城受俘。谁都知道那是一条死路,就连我也不愿大哥涉险,可他执意要去……云霓,我大哥兴许是真的很喜欢你。” 云霓听懂了沈既川话里的意思。 倘若是他,兴许不会做出这样愚钝的决定,他会以大局为重,弃云霓于不顾。 毕竟他有城要守,有家要护,他对不起云霓。 可沈庭兰疯魔地要命,他自知凶多吉少,也要入城寻到云霓。 倘若不能同生,那便陪她同死。 晚上,云霓如常坐在榻边,和沈庭兰说话。 “你要是还不醒,我就回徐州了,毕竟我还没二十岁,还是年轻的小姑娘,总不好一辈子蹉跎在你身上。我会带着彩霞浪迹天涯,寻十个八个美男子,到处结交知己朋友,把你抛之脑后。” “沈庭兰,你不是最善妒吗?听到这些红杏出墙的话,竟还不愿醒来啊?再不醒,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云霓说着说着,又将脸贴上沈庭兰的衣袖,枕着他的手臂入睡。 这天晚上,云霓做了一个徐州的梦。 她已经好久不再梦到过去的事,今夜倒好似离别,残忍的梦境又带她回到从前。 还是那座熟悉的荒山,没有风雪,没有霜寒。山中开着一蓬蓬绯色花树,姹紫嫣红,连风闻起来都是香的。 云霓沿着山径,一步步走回那一间小院。 屋檐瓦当碎裂,还没来得及修,如今只盖了茅草编织的屋棚。 院中的水缸满着,早有人提水灌满了。 而灶房里烧着火,之前猎来的那头獐子被人用刀具解剖,内脏与四肢齐整地码放在地。 是沈庭兰的手笔。 云霓看着那些畜肉,心神一阵恍惚。 她想,沈庭兰的弑杀残酷的本性并非毫无端倪。 从他剖兽的手法,擒拿闯空门的贼人的手法,以及他觉浅警觉的秉性,云霓都能看出,他是个杀伐果决的男人。 只是云霓从来不信。 沈庭兰不说,她就装作不知。 因她畏惧,因她害怕,因她担心沈庭兰不够善良,若是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兴许他在恢复记忆后,会全无顾虑地舍下她。 云霓承认,她贪恋沈庭兰的陪伴,贪恋他的温暖,她害怕失去沈庭兰。 可这种话不够光彩,也不磊落,更讨人嫌,仿佛她那么的缺爱,一定要沈庭兰爱她。 天色灰蒙,寝屋里骤然亮灯。 云霓明知是梦,可看着那点燃起的烛光,还是难以抑制的心跳加速,朝前快步走去。 她的走姿不好看,一路行得踉踉跄跄。 但好在远处的沈庭兰很有耐心,他一如从前那样,站在门口等待,等云霓扑进怀中,再用两条纤细的胳膊,紧紧锁住他的腰身。 “沈庭兰……” 云霓伸手拥他,却扑了个空。 院子里的烛光熄灭,人影散尽,云霓又是孤身一人。 原来,沈庭兰没有回来。 …… 噩梦褪去。 云霓满头大汗,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摸向床榻上的男人。 被褥平整,枕面冰冷,她摸了个空。 沈庭兰不见了。 云霓心慌意乱,仓皇起身,因她动作太急,险些撞到一旁的铜制油灯。 就在云霓要跌跤的霎那,一只骨相清凌凌的手,紧扣住她的臂骨,将她揽到怀里。 “怎么慌慌张张的?” 云霓被人拉到胸前,呆立不动。 耳畔是清润低沉的嗓音,鼻尖是熟稔淡雅的春兰花香,她脸贴那片温热的胸膛,杏眸生潮,鼻腔酸痛,她紧攥着男人的衣襟,声音发颤地说:“你跑哪儿去了?你要吓死我了。” 沈庭兰轻扯唇角,顺势拥住怀里的妻子,低头深嗅一口气,“躺了多日,身上脏得厉害。总得擦洗一番,才敢抱你。” 云霓看了一眼沈庭兰换好的干净衣袍,看着他发湿的乌发,莫名泛泪,“身上箭伤未愈,你怎敢沾水的?快躺下吧,别再胡乱走动了。” 说着,她又松开沈庭兰,催促他上榻休养。 此情此景,倒和徐州的日子相似,只是这一次,沈庭兰自己躺还不够,还要勾住云霓的手,将她也拉上床榻。 “云霓,过来。” 云霓没有拒绝,她从善如流上榻,像是从前那样,蜷在沈庭兰的身前,和他面对面侧躺,垫着同一只软枕。 她不敢靠得太近,害怕一伸手就会抓空,一碰他就会消散。 “沈庭兰,我没在做梦……” 沈庭兰轻叹一声:“莫怕。” 他明知身上有伤,还是伸手拥紧了云霓,将她纳入怀中。 唯有承受痛意,与云霓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方能有一瞬失而复得之感。 如此才能确信,他真的独得神佛庇佑,活着回到了人间。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还是打算停在沈庭兰醒来的时刻,苦厄过去,接下来云霓的日子就是顺顺利利了。 ———————————— 番外是真的7.2再开始更啦(可能日更,可能隔日更) 想看什么也可以点单。 if应该不写了,再写沈庭兰要吐血了,把命搭上才追回的云霓,再来一次估计他要受不了。 其实是觉得故事已经很满意了,写if肯定又是很酸涩的那种风味,还是甜甜地收尾吧!我们可以下一本多写点酸涩,尽量长一点。 —————————— 还有……我每次番外爱写夫妻生活。 但曾经有过不喜欢我写荤的宝宝,搞得我以为大家都爱吃素。 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大正经,如果不介意荤的话,之后上点菜… 别因为荤骂我啊(被打过很多差平),我举着锅铲像个一片好心还要挨骂的窝囊厨子,真的很狼狈。 不爱看夫妻日常的宝宝不要订阅番外哈……切记切记!! 应该就是一些小情侣的婚后故事,可能每天就是亲亲抱抱,特别平淡来着。 预计也就一两周,咱们就完结啦! 最后,不管大家喜欢不喜欢这个故事,总之我很顺心地写完了。 如果大家看到我这么勤快写完一本文,平安落地,并且觉得看得还算愉快的话,能不能完结之后,给灯灯一个五星好评呀?非常感谢! 我们7.2下周四番外见!掉落红宝=3= 下一本应该开《高嫁之后》,但我很可能跑一两个月,新文我们九月再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