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赝品》 内容简介 《琉璃赝品》作者:余三壶 文案: 表面上,我是无瑕的豪门公子,黑衬衣白手套,西装别花,风度翩翩,大权在握。 背地里,我却行走于刀尖之上,若一着不慎,便会变回供人亵弄的魅奴。 为了打破被奴役的宿命,我不择手段,满口谎言,从画皮到骨血,无半两真心。 ——分手时,他这样评价我。 “还装什么呢?”十年后重逢,他像看到一个被讲多了的老笑话一样冷淡地笑了起来,“毕竟,如今高高在上的沈先生,当年不也是靠出卖自己,才骗到我的吗?” “想让我杀了你?不,我嫌脏手。”他说, “主动点……若我满意了,饶你一命。” 可惜,他多虑了。 因为我的命无需他饶…——为了那件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我早已为自己安排好了死期。 作为最后的报复,我要他……亲手送我上路。 他以为他赢了。 *省流版:找死前顺便把仇人钓得半死 1架空世界观,受体质特殊(类魅魔),钓不自知 2攻受身份阶级差巨大,大约奴隶和主宰者这种鸿沟程度 3先追夫火葬场再追妻火葬场,狗血~ 4 he,放心食用 标签:新鲜完结 强制爱 魅魔受 亡妻文学 先追夫后追妻 he 强强 破镜重圆 剧情 年下 第1章 婚礼前夜 第1章 婚礼前夜 这是我死前的第七夜,也是我婚礼前的最后一天。 窗外暴雨如注,水汽渗透冰冷的落地窗,像虫蚁一般从脚底根部爬了进来。屋外响起一阵窸轻响,是清洁者正轻轻扫落外阶的积水,防止氲湿喜气洋洋的艳红地毯。 满城名流都知道,明天是我这个沈氏集团继承人沈璧和世家名媛的结婚典礼。 然而,没人知道,盛礼前的深夜,我正躲在温湿的被中,偷窥监控视频里的一个男人。 针孔摄像头遥遥连接着大洋彼岸外。被偷窥者从一间手术室中走出。他名叫纪存时,刚完成一例复杂的二尖瓣修补手术。一颗温热的、漂亮的心脏,躺在他掌心时还在缓缓博动着,像一座濒临爆发的活火山。 纪存时的助理医生还追在后头结结巴巴地询问手术里还没有搞懂的问题。这名清秀的青年男医生也是一名华人,一口一个“dr. 纪”,显得格外局促而憧憬。 这很正常,从事这个行业的年轻人们几乎都在真正上手操手术刀前听过纪存时的名字,因为它就印在教材扉页上。 偷窥视频里的纪存时抬起手,打断了对方。也终于在镜头中露出完整的面容。 他其实和我们在一起时很不一样了,他不再常笑,长发束起,挺拔瘦削的鼻梁上新带着一副银灰色边框眼镜,镜体薄而窄,镜片后的眼睛形状是流畅的菱形,皱眉时眉宇压下,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势。 但只要些微松弛和缓,那生来上挑的眼尾又显得欲说还休起来。 纪存时将全是血的医用手套随手扔到回收桶里,脊背靠在苍白的医院走廊墙壁上,他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年轻男生一会,最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男孩的眼睛上,忽然低声道:“单独喝一杯?” 男孩那双漂亮上挑的眼睛蓦然睁大,过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好,好的!” 我恍然有种错觉,我的心脏也被纪存时捏在了手中。胸腔处涌起一种剧烈的酸意,好像有人将我的内脏剖出一条血口,又把鲜柠檬汁滴了上去……那种感觉酸涩丑陋,又仿佛被火灼烧一样热烈。 我很清楚,我在嫉妒。 但我更清楚,我没有这个资格。 不只是因为明日我就要和一名女子结婚。 更因为,纪存时深恨我五年前的背叛。 但天还没亮,于是这场湿热的窥探还有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我和他们有着七小时时差。我一夜没睡,终于在破晓后等来了纪存时的黄昏。 纪存时带着那名实习的男孩子来到了距离医院不到一公里的酒吧,这也是这座位于交火分界线城市的唯一能喝酒的去处。当地人因信仰原因几乎不饮酒,因此里面大多是外来的医生和军人。他们都长期生活在高压下,热爱借助酒精肆意释放精神和肉体。 而对比局促的年轻男医生,纪存时显得格外驾轻就熟。 他找了个离吧台最远的位置,点了两杯高度数烈性酒,黑肤的酒保女郎送酒时抛了个媚眼,男孩不胜酒力,半杯过后就双颊绯红,便倚靠在纪存时的手臂上。 纪存时没有动,所以摄像头也定焦在男孩脸上。 他捏住那个男孩的脸颊,轻轻抬起。男孩闭上眼睛,仿佛在羞怯地等待这位既敬重又爱慕的前辈吻下去。 我蓦然倒扣手机,断开了偷窥视频。 我站起身,拉开窗帘,刺目的日光洒满了棉布床单。那光线太过明亮刺眼,我忍不住微微阂目,仿佛被灼伤一般。光洒过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留下一道浅红色的晕痕。 那红痕像一札喜帖,将我锁骨颈窝处一串浅灰色的数字映得格外清晰,工整如超市里商品的条码。 卧室门被急促地敲响一下。而那显然只是个无理的敷衍,管家径直推门而入,将一件熨得笔挺的礼服放在卧室窗边的矮塌上。 “‘沈先生’,太晚了,老爷他们在等你。” 我站起身,错开那件昂贵而得体的白色西装,掀起它边上的寝衣外套,在腰侧松散地打了个结,里头的衬衫只系了最后几颗扣子,清瘦的胸线在刺目的日光下苍白到几乎透明。 我就这样衣衫不整地走出屋子。离开时,隐约听到管家在身后低低咒骂:“魅妖……怪物……等结婚宴后,看你还怎么得意……” 外头已经停好了一辆加长商务车。司机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这司机的态度和管家可谓是天差地别。管家是“老爷”的心腹,专门监视我这个“怪物”。而司机领的是集团的死工资,只知道住在这座豪宅里的是沈氏年轻的掌舵人。 我说:“去‘工厂’。” “但沈先生,老爷他们都在等着,管家叮嘱……” 我合上眼睛,握着手机,仰靠在皮质座椅上,不再说话。垂下的指尖轻轻划亮屏幕,继续播放起了大洋彼岸的偷窥视频——我终究没能忍住,就像犯了毒瘾的人,明知是深渊,却控制不住要再尝一口。 干豪门司机这行若要干得久,识趣可比开车的技术重要多了。司机立刻不多嘴了,一路安静畅行,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举目望不见边际的建筑群,拱形门洞足有十数米宽,描金匾额上写了“镜魅工厂”四字,并上多国文字转译。 在寸土寸金市中心却能有这个规模的占地,实属罕见。 这是我名下最惹人眼红的资产。 也是五年前,我甩了纪存时——用他的真心换来的东西。 纪教授……纪存时。 比起圈内的心脏外科医生职称、他还有一个更为耀眼的头衔——世家之首纪家的继承人。 镜魅天生没有心脏,人类为了控制它们,在其胸腔中央置入了名为“人工心脏”的控制器。纪家则掌握了相关的核心秘密,也因此在2099镜年之后,一跃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家族。 纪存时作为纪家的继承人,从小天赋异禀,出身高贵,无所不成,我恐怕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和污点了。 司机殷勤地跑下车,给我拉开车门。 我却没动,而是出神地望着手机屏幕。 而就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正在回放着那段我刚才没有看完的监控内容。 ———————— 灯光缭乱的酒吧内,纪存时摩挲着那助理男孩的下颔,另一只手搂向了对方的后颈。 纪教授的手型十分漂亮,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简直能作为外科手术医生范本进入医疗宣传片。 然而,偏偏这样完美的手背上,有一刀狰狞深刻的刀伤。那刀伤从纪存时的左手无名指处,延伸至手掌根部。 纪存时是左撇子,又是手术医生,因此这刀伤尤其恶毒。 当时,它只差毫厘就可以结束纪存时的傲慢和野心。而即便现在,因为这道冷酷的旧伤,他也不再能长期握持手术刀。 否则,他的手腕会传来锐利的刺痛,那痛应当阴冷绵长,仿佛连着心脉一般。 那是纪存时单膝跪地,向人求婚戴戒指时,被一刀刺破的。听说是外科医生都称赞漂亮的刀法,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毕竟是五年前,我亲手下的刀。 暖红色的灯光将橙色的酒液照的如同鲜血。纪存时握住了少年的后颈。后者仰起头,口唇微张,仿佛一只被俘虏的天鹅。 ——然后,纪存时的左手骤然用力一捏,他的动作应当不太,少年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整个酒吧为之一静,唯独纪存时旁若无人,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术一次性手套,用牙咬着戴上,竟然径直将右手伸入少年大张的口中! 他的右手食指带着一枚纯黑色的戒指,戒托上是菱形形状的墨色宝石,细看里面似乎有点点银丝,如同在深潭中流动的鱼类鳞片。 这真是一块举世罕见的宝石,能够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但世事通常难圆满,白璧生瑕,戒托上的黑晶竟然只有半块。 在接触到少年的那刻,戒指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它震动着,男孩则不断抽搐着,胸腔也开始发光,紧接着……他的身体近乎透明起来。 所有人都能看到,一团类似心脏的光晕体,像磁铁一般被纪存时的戒指吸引,就要脱体而出—— 黑皮肤的亚非女侍者小声惊呼道:“人工心脏……竟只是个镜魅!” 那所谓的人工心脏已经彻底被戒指吸住,光晕熄灭了,原来里头只是个小石头般材质颜色的东西,仔细看和纪存时戒托的材质还有点像,就是粗糙许多。 就是这不起眼的小东西控制着镜魅的生命。 一般来说,失去人工心脏后,镜魅就会像真正的硅胶玩具一样萎顿下来,成为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纪存时将少年平放在地上,翻他的衣服口袋,似乎在检查这只镜魅是如何假扮那名可怜助手的。 然而——忽听有谁喊了声“小心”! 纪存时起身欲走,却已经慢了。 那本该没有意识的镜魅蓦然睁开眼睛,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受伤的左手,另一只手像最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样,狠狠锤向纪存时的太阳穴。 那一下其实锤实了,发出一声令人头晕目眩地闷响。 纪存时的额头渗出鲜血,流过他的眼角,如同血泪。 他却面无表情,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右手食指和拇指对准少年胃部左下七分的位置一按,那镜魅蓦然动作一松,这才算彻底安息了。 提醒纪存时的正是和他搭讪过的西欧男人,他离现场最近,显然被吓得不轻:“它它它死了吗?” 黑肤女酒保满脸不屑,笑道:“镜魅活着和死了不都一样,一个硅胶玩具有什么死不死的。不过,是程序错乱了吗,居然攻击人……哎呀,帅气的先生,你的额头都流血了呢。” 纪存时用她递来的纸巾按住了头部,却没有接话。他俯视着脚下这具镜魅的躯壳,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正要仔细搜查,手机却震动起来。纪存时左手到底还是受了伤,又戴着手套,似乎不太灵活,接通时按了扬声器按钮。 那头的声音从里面大剌剌地传了出来:“纪教授啊,沈璧要结婚了。听得清吗——你的死对头要结婚了!你来砸场子爆车胎吗?” 纪存时缓缓皱眉。 我莫名心头一颤,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我自问这些年阅人无数,练就了看破画皮的功力,却没能看透纪存时那一刻的表情。 他神色实在复杂,既像是愤怒,又仿佛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 然后,纪存时原本散乱的目光骤然一凝,弯腰从少年镜魅的领口摘下了一枚小小的深红物什。 而在监控的这一头,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里的纪存时不断放大。凭心而论,这个位高权重、我行我素的青年镜魅专家有一副极其优越的骨相,眉眼深邃锋利,唇薄而淡,天生就是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纪存时的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出了五个字。 “等、我、来、杀、你。” 第2章 人偶工厂 第2章 人偶工厂 那是纪存时向监视器另一端留下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车外,司机还维持着弯腰开门的姿势,等着我回神下车。他未敢出声催促,只是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因为在这个由人类制定的规则体系里,作为他的雇主,我享有让他俯首帖耳的地位和权力——就像人类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对这座工厂里的镜魅拥有生杀大权一样。 这个世界充斥着无数不言自明的规则,它们从不会被白纸黑字地写明,却比任何法律都更具约束力——比如阶级,比如尊卑。 纪存时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敌人, 我注意到司机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对我的表情感到意外——我的目光掠过反光镜,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笑。 我感到了惊讶和一丝隐秘的恐惧。 真是讽刺……我恐惧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他要杀我,反而是那短短一句话的前几个字。 那是一种像蛛丝一样……阴毒、又见不得人的隐秘期待。纪存时又一次钻入了我的脑海。我明知自己思绪应该冷静,头脑应该清晰,但偏偏是纪存时,他像阴天的雨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我的四肢百骸。 比起害怕他杀死我,我竟然更期待于见到他。 我本该成为他的毒药,但不幸并未封喉,反而让他成为了我的毒药。 ——但这是一个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秘密这种东西,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软肋。我要么除掉他,要么就只能自己去死。 胸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睡袍的缎料被浸成沉重的乌黑。我像一条该死的流浪狗一样蜷缩在无人的街角,用藏在袖口的刀片刺破自己的心口,放出点无用的鲜血。 这是我这个败絮其中的“沈总”除了偷窥外,养出的另一个恶习。每当我像毒瘾犯了一样想起纪存时,我就习惯性地重复这个动作。但有趣的事,这种自残的行为似乎真的有用。 每当我这么做以后,纪存时在我脑海中残留的影像和记忆就要淡一点,再淡一点。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我几乎要相信——自己偷窥他,只是为了纯粹的利用了。 等情绪回归冷静后,我擦干会被人看到的血迹,转出小巷。 一墙之隔就是条还算热闹的市集。就像吸铁石一样,我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一家手工西装店里。 那家店的橱窗中有一颗血红色的宝石袖口。只是设计颇具精巧,底托是整块圆形天然宝石,但表面浮雕呈细长状,底部尖锐,真如一柄羽箭。 店主说它的名字是:丘比特之吻,是很受太太们欢迎的款式。上流社会的女人们钟爱为丈夫佩戴袖扣,这是品味的彰显,也是低调的示爱。 我低头打量着宝石,忽然道:“其实瞧着不太吉利,倒不如叫死神之吻。”虽然这样说,我却把那枚袖扣买了下来。 店主或许从我糟糕的取名中发现:我不仅是个阴郁的怪人,还是个可怜的单身汉,于是殷勤地想帮我带好。 我婉拒了。 对我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自己这具皮囊尚且懒得精心打理,又怎么会配这些奢华无实的饰品。 这其实是我送给……他的礼物。 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适当放纵情感比完全压抑要健康一些,所以,我最喜欢的爱好就是在走过的地方都买上一份永远也送不出去的礼物。 我要了一个礼品盒,将它装了起来。 当我步入“镜魅工厂”时,已经比原定回祖宅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上全是未接来电,甚至有几个是沈仲南亲自打来的。 我先是关了机,后来越想越觉得无趣,索性一扬手,划出一道圆润的抛物线,将手机丢进了工厂大门边的景观喷泉里。 那喷泉雕的是个经典的“创造亚当”雕塑。 原版本该是上帝与亚当指尖相触的神圣时刻,但这雕塑是沈老爷子外孙督建的。我这位亲爱的表弟从小就不学无术,按照废物富家子的常规流程,被送到国外读了个“冷门艺术院校”。 但看他这作品,估计致幻蘑菇没少嗑,硬是把米开朗基罗的“创造亚当”改成了“创造镜魅”。 简单来说,他把上帝的位置换成了人类,而原本亚当的位置则变成了一只半跪在地、神情暧昧的赤裸镜魅。 我的手机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镜魅石像”的手背上。 仿佛人类“上帝”不仅创造了镜魅,还贴心附赠了一台手机,为整件作品平添了几分赛博朋克的荒诞感。 我双手抱胸,驻足欣赏,觉得这比原版更有意思。 “很可笑吗?”一个声音幽幽传来。 我微敛笑意,抬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色西服、身材消瘦、神色比我还阴郁低沉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那西服的穿法很有“风格”,里面什么也没穿,外套大敞,倒是和我这身睡袍相映成趣。 这就是我那便宜表弟苏介了。 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工厂内部。 苏介却仿佛莫名其妙地被激怒了。他像只斗鸡似的跟在我身后,语带讥讽:“怎么,是觉得这镜魅跪姿很标准,还是身材很诱人?是不是也很想体验一下?” 工厂解说员赵伟跟在我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我瞥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表情。 这单纯的少年人大概以为所谓的“体验”是个黄色玩笑,无非是男人爱对女人做的那点事。 但苏介可不是那个意思。他最渴望能跪在他脚下的——恐怕是我本人。 还记得我们都才十岁那年,一个寒冷的冬日,苏介邀我去老宅内院“玩”。 然后,他让人扒光我的上衣,用棍棒打断我的膝关节,逼我像雕塑中的镜魅那样,赤裸着跪在积雪中——那座“创造镜魅”的灵感正来源于此。 苏介不是邀我“体验”镜魅,而是暗示要对我做出那些人类常对镜魅做的、充满羞辱与恶意的事。 可惜,我早已对这种程度的羞辱免疫了,话说回来,若我真是个有傲骨自尊的,估计早在沈家上吊自杀,或者五年前就自戕于纪存时的寝室了。 于是,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环视工厂,苏介气急败坏地跟在后头,倒像是随从一般。 想到这里,我便决定顺便拿他寻个乐子。因为让他破防很简单,只需要三个字。 “辛苦了。”我站在台阶上,回首俯视他,笑盈盈地说。 听到这领导一样的口吻,苏介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突然像煮熟的虾子一般嘭得红了。 最让人愤怒的往往是无法反驳的真相,苏介最耿耿于怀的事情估计就是:我的确算是他的上司。 毕竟苏少爷搞垮了好几家公司后才被发配到这里混日子的,而我才是这家镜魅工厂的负责人,他按理还得尊称我一声“沈先生”。 世界终于安静了,我开始认真打量着这座庞大的镜魅工厂,随手翻看赵伟递来的介绍图册。虽然按理说我才是这里的管理者,但由于某些不便明说的原因,这是我第一次亲自到来……也是我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的同类。 说是工厂,其实更像是个宏伟的研究所。 这座圆锥形建筑高十几层,外立面镶满弧形玻璃。但内部空间划分得很简单,只有三个大厅。 我们首先走进第一个大厅,里面排列着一个个透明的实验舱。 这些实验舱并非传统的床形舱体,而更像写字楼里的玻璃电话亭。 每个舱室约五平方米,配有一张床、洗手台和厕所。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全身赤裸、眼神空洞的镜魅。 成千上万的镜魅长得一模一样,如同仓库里最廉价的批量玩偶。这张脸不能说不美,但数万张相同的面孔堆叠在一起,画面诡异得令人不适。 它们的颈部都有一个浅红色的印记。外轮廓是逆三角,中央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就像商品的条码。 同样的印记,我也有一个。所以我常着高领,或是附上肤色敷贴,否则寸步难行——但越是费力去掩盖,越提醒我这印记如何耻辱,自己如何见不得人。 或许我沉默了太久,赵伟主动介绍道:“这些是品相最低等的镜魅,它们出生在工厂,发育成熟前批量养殖。” “他们生活在哪里?” 赵伟顿了顿:“额,就和动物圈养差不多,十几只一笼,不太干净。沈总您要去看吗?” “……算了。” 赵伟继续说:“等镜魅具备化身能力后,便会锁进这些实验舱里,设定好出厂设置。”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疲惫:“出厂设置?” “是的。镜魅刚出厂时,工厂会通过人工心脏,给它们统一配置这张模板脸。”赵伟将我的疑问视为求知,认真地解释道,“等到后期分化时,它们的容貌也会随之改变。比如某些高定款,客人可以在购买前指定一张人脸……当然,理论上需要获得容貌原主的同意。” “那当然,否则世上不都是冒牌货了吗?”阴魂不散的苏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语带讥讽地说,“万一有个下贱的怪物冒充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那可就糟透了,不是吗,‘沈先生’?” 第3章 玫瑰囚笼 第3章 玫瑰囚笼 我直接把他当空气。 “不过话说回来,”苏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间惯有的、油腻而暧昧的笑容,“镜魅工厂的‘产品’可是顶级的。除了体温比真人低几分,那皮肤、那身段……啧啧,比明星还好。而且现在技术越来越成熟了,理论上可以定制任何人的脸。” 他边说边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扫过我,仿佛在透过衣服评估什么。 “听说纪教授的团队最近在人工心脏控制系统上又有突破?能让它们更听话,对吧?让它们活就活,让它们死就死,让它们在地上爬就得爬——就跟电脑程序一样精准。” 我看了苏介一眼。他提到“纪存时”时,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却盯着我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苏介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令人作呕的笑脸:“所以啊,咱们要是能做出几个和当红女优一模一样的‘产品’,保管大卖特卖。这世上的男人啊,哪个不好奇这个?” 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轻声问:“真有意思。你们竟然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苏介一怔:“什么?” “既然镜魅可以复制任何人的脸,包括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我本人,”我慢慢地说,“当你所说的‘产品’可以变成你身边的人,你就不怕分不清镜魅和真人吗?” 苏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恶毒:“那肯定不怕啊。连上小学的小屁孩都知道,镜魅那东西没有魂灵,都不能算活物。即使一时半会装作人类,都必然会被识破,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哦,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我颔首,声音更轻了,“没有灵魂,任凭摆布……所以,毫不可怕,毫无威胁。” 我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工厂大厅里回荡,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苏介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这次竟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冷冷道:“沈璧,别阴阳怪气的。你得意不了多久了,晚点见。” 他说“见面”,却不说明地点,转身就走,仿佛确信我一定会自投罗网。 赵伟赶紧打圆场:“沈先生,咱们去下一个区域看看吧。那里是’定制区’,客户可以提供……呃,模特的生物信息,我们就能培育出高度相似的镜魅。” 定制区里同样有上百个“镜魅房间”,这些镜魅拥有的空间要大上许多,因为它们是正在分化的定制商品。 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我可以看到它们的面部如同一团流动的水银,正在缓慢成型——在成年后选择自己喜欢的脸,这本该是镜魅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 但当整个族群成为农场里批量饲养的牲畜后,这种浪漫的能力就变成了专注商业价值的批量化流水线。 “镜魅没有喜好,因为人类——它们的主人会决定它们的模样。这些精致的定制商品几乎都会有天使一样完美的脸、妖娆的身段、顺从的性情。而其过低的体温和滑腻的肌肤往往在同房时更令买家们着迷。” 这些话就大剌剌地写在我手中的宣传册上。那几行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赵伟投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异样。 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了,这种神情在象牙塔里高喊生命平等的学生里尤为多见。 很显然,他虽然也没办法真的把镜魅这些没有喜怒哀乐的生物当成人来看待,但至少自以为比生产“人形玩具”的富商们高尚许多。我在他眼里,无非也属于那种为富不仁的渣滓。 我走近其中一个玻璃舱,将手心轻轻贴上。 那只镜魅缓慢地转过头,将手掌也贴在了玻璃上。只是它的手掌边缘模糊,如同水中影镜中花。 “还没有装人造心脏的镜魅居然能主动做出动作!”赵伟惊叹道,似乎忘了刚才的不满,“我还以为这些连面部都还没有成型的东西现在还一点意识都没有呢。” “你也知道人工心脏的作用。”我收回手掌,轻轻说道。 “我在纪教授的论文综述里看的。”赵伟的语气硬邦邦的。 又是纪存时。我有些无语,但细想倒也合理:纪存时是所有镜魅工厂的技术合伙人和大股东。所以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我又可以算是在给这位死对头打工。 但可惜,这学生太迷信权威了,把人工心脏的作用完全搞错了——并不是人工心脏让镜魅拥有了意识。 不过不重要,因为当世界上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假的也早成真的了。 我没有兴趣和他口舌争辩,径直走向第三个房间。那也是我此行的真正目的地——镜魅除了作为人的性玩具,其实还存在着另一种功能。 那就是复制一些不那么美丽,却……格外位高权重的脸。 “沈先生……里头董事长说过,不能进去。”赵伟见我靠近,连忙阻拦。 我站定,一扬眉,笑道:“怎么?连我都不行?” “不行……您不要为难我呀,我还在借贷读书,不能丢工作……” 这孩子急得满头大汗。 “行,我也不为难你。”我点了点头。 赵伟明显松了口气时,我却突然抚掌一笑,说道,“但谁都不能进,你们又怎么保证里面的东西安全,符合祖父的要求呢?” 赵伟语塞,表情明显被问住了。 “……其实我们工作人员还是会定期检查的。”他看起来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哦?这么说,你见过里头镜魅的’脸’。”我幽幽笑道。 这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赵伟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忙撇清责任:“三号房间的培养舱都是单向玻璃。我从外面是看不清里面镜魅的!我也就是巡逻一下有没有异常,不敢多待!” “哦。”我说,“那我怎么觉得这门好像开过啊。你确定你没放人进去过?” 赵伟赶忙去摸自己的工牌,第一眼没问题……还好还在,第二眼……他惊得差掉跳起来!工牌是在,但里头用来开门的磁卡没了。 他惊慌失措地一扭头,正撞上我正两指捻着他的磁卡,利落地在三号房间的门禁处一刷。 赵伟:“……” 四目相对,我微微一笑,毫无被抓包的尴尬,只竖指于唇,做了个“嘘”的手势。 赵伟一脸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膝盖一折,被我拍晕在地了。 我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双臂一展,推门而入。 但是,下一刻,我就笑不出来了。 那是多么出乎意料、混乱淫靡的一幕。 许多雪白的躯体用最卑微的姿势伏跪在地上,我名义上的“表兄”苏介从美人的肩窝处抬起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我,而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我经过时,美人们仿佛受到了什么奇特的感应,突然朝着我的方向仰起脸,露出一张张空洞的面容。 那些脸实在是太出名了,即便从不关注时政新闻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它们。 有著名的新闻发言人、有影响力极强的一线歌星、甚至有一些全名打出来会被通讯软件屏蔽的“重要人物”…… 于是,这一幕显得尤其诡异荒诞。因为这些面孔本该衣冠楚楚地出现在联合国会议上,应该神情肃然地站在主席台前,应该气势汹汹地下达生杀予夺的命令……唯独不应该赤裸地出现在一个轻佻富二代的脚下。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拥有那么多名人脸的镜魅,要是放到外面去,该有多少妙用啊!” 苏介勾起脚下一名镜魅的下巴,那是联合国女发言人的面孔,“我们早就知道,你身上流淌着肮脏怪物的鲜血,不论怎么训练你,给你自我意识,让你看起来像人类,但到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他说着,突然按下手中遥控器的某个按钮。 然后,沉寂的玻璃仓震动起来,透明的液体从舱底升起,渐渐没满半个舱体。 镜魅们沉在水中,仿佛无知无觉,毫无痛苦。但很显然,但水线没过他们面颊后,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我瞳孔骤缩,面无表情,唇抿成一线。 苏介欣赏着我的神情,仿佛在品味一场饕餮盛宴。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你这种冷心冷情,从小又被教养在人类社会的怪物,究竟对自己的同族有没有感情?” 苏介笑着说,“老爷子始终相信是有的,所以他始终关押着生出你的雌性镜魅。她叫希黎是不是?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听说你其实对她很有感情,你是她亲手带大的唯一一个孩子。她曾试着带你逃跑。你们身无分文地流浪,你渴了,她给你喝自己的血。你记得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那么多耐心。” “放松,她不在这里。老爷子把她看作控制你的秘密武器。呵,他始终觉得你这低贱的生物是个可怕的危险品。”苏介一摊手,“不过,要是你不听话,我或许可以折磨她玩玩,没准比直接弄死更有意思吧。” 我缓缓抬起眼皮,终于将苏介看到了眼中,一字一顿说道:“你疯了。我说了,你该听沈仲南的话的——要么干脆弄死我,要么离我远点。” “听他的话?”苏介却突然抬高了声音,激动起来,“听他的话……无论真假,你当了二十多年的沈氏继承人,风光无限,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厂负责人!哪怕没了你,后面也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我要立功,立大功才行!” 我冷笑着问:“那到底什么才算大功?” “当然是将高高在上的‘沈先生’驯服成我的娈宠和奴仆啊,”苏介诡异地笑着,“沈璧,跪在我脚下,我就不杀你亲爱的母亲,不杀眼前这些镜魅。否则,他们便是因你而死。你会众叛亲离,失去唯一的亲人,同时成为镜魅中的罪人,全天下就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第4章 刽子手 第4章 刽子手 其实,苏介口中的“母亲”希黎从不喜欢我这样称呼她,因为我是她作为牲畜被抓住配种生下的孩子,她不认可我,就像不认可这段生不如死的岁月。 我理解她。 而且,正因为如此,她曾经给我的那点亲情就显得更为可贵。 我倏然抬眸逼视苏介,苏介后退趔趄了半步。 他反应过来后,脸色红白交加,恼羞成怒,就要按下遥控器,杀死这些镜魅——就在这时,他滞住了。 因为我弯曲左膝,当真单膝跪地。 低下头时,我的脑海中闪过自己短暂的前半生。 沈仲南的亲生孙子自小体弱多病,成年前都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于是,沈仲南决定找一把”刀”来帮他挡去面对沈氏继承人的刀枪风雨。 而我,不是他找的第一把刀,却是唯一没有断,没有烂,还替他所向披靡、平定沈家诸多明枪暗箭的利刃。 在脱离虚弱的少年期后,我便开始不择手段去获取权力。我牺牲过许多人,利用过很多人,连我自己的爱恨和情感都不过是筹码罢了。 于是,我终于到了现在这个看似位高权重的地位。明面上的沈氏继承人,人人都习惯于仰望我,即便集团高层、沈家嫡系都心知肚明我只是一只再卑贱不过的镜魅,但凭借那些杀伐果决的手段,我终于在夹缝中博得了一席之地。 我很清楚,如果我也是一个躺在玻璃舱里任人宰割的镜魅,我的屈辱不会让苏介如此着迷。而正因为我现在拥有的权势和力量,让他更想从精神上杀死我。 不,不只是他,一旦我跌落谷底,沈家的人,所有知道我秘密的人,都会用最卑劣的手段折辱我,我曾拥有的东西会成为他们最爱的春药,他们会想通过征服我,奠定人类对镜魅至高的掌控权。 苏介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也正因此,他并没有意识到,我并不是对他,而是向着镜魅舱体的方向跪下的。 所以,他也没有发现,在他的身后……上百个面孔各异的镜魅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它们同时向着我的方向,单膝跪地。 而我的手垂在腰侧,蓦然握紧拳头,我的手心里有一块赤色的晶体碎片,正在微微发烫。 众镜魅动作随之一滞,而后同时、整齐地盯住兀自狂笑的苏介。 在刚才游览镜魅工厂时,我其实曾问过赵伟一个问题。 ——为什么镜魅的胸腔中央都有一颗被叫做“人工心脏”的漆黑小石头? 相关专业的大一新生都知道这个最简单不过的常识:镜魅天生卑贱残缺,人工心脏就好像它们的动力芯片,它们因此而活。 再正义热血的年轻人都不会对此产生过疑惑。就如同人生来看天就是天,看地即是地。 人类似乎都对镜魅使用人工心脏习以为常。他们顺理成章地认为,镜魅生性浅薄、缺少智慧,它们没有心脏,所以只能将伟大人类制造的工业制品放在胸腔中央。用这颗小小的黑色石头指导行为、装载记忆。 但,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镜魅也是活生生的生灵,并非机械造物。只要是生命,哪怕再低等愚昧,哪怕猪牛虫鼠,也不需要依靠什么人工心脏,就能有基本的情绪和自我。也会自私、嫉妒、痛苦、憎恨……和爱。 那么,真相就很简单了。 并非是镜魅需要人工心脏。而是人类需要我们安装这块黑色的小石头。 并非是镜魅缺情少心,而恰恰是——所谓的人造心脏,抑制了镜魅的自我意识。 这是世界上最荒谬可笑的丑闻。在所谓的2099镜年,并不是人类发现了镜魅这个新物种,而是当权者几乎杀完了所有原本好好生活在人群中的成年镜魅,才保守住了这个秘密。 之后,镜魅被关进工厂养殖,出生时就会被植入这颗控制心灵的人工心脏,它们被教育自己的生来卑贱,将这黑色的镣铐视作神的赐福。 而在许多年前,我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如果我当真是一个正派的救世主,或者一个善良的普通镜魅,或许会愤而传播这个隐秘,让同伴们团结起来,一起摆脱傀儡的命运。 但很可惜,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我那时候年少轻狂,认为同族全是软弱跪地的羊羔,被人工心脏控制的蠢货。所以除了自己,我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所谓的同族。 于是,年轻时候的我有了一个绝佳的灵感: 既然人类可以通过人造心脏控制镜魅。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控制自己的同胞? 那是我费尽心机接近纪存时的原因,是我从纪存时身上偷到最宝贵的东西。 也是纪存时对我仇恨的起源。 ———————— 七年前,我二十三岁,就读圣三一学院神学专业。这也是我扮演沈氏继承人的第十五年。 那一年,我利用苏介母亲的傲慢贪婪和吃里扒外,完成了对沈仲南的第一次反抗。现在回看起来,其实那手段尚且青涩、浮躁,但也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人是不可战胜、不可欺骗的。 在沈仲南忙于内乱时,我终于得到了短暂脱离沈家掌控的机会,漂洋过海,来到e国。 然后,在那里遇到了我一生的宿敌和仇人。 纪存时。 我不择手段地欺骗那个人,榨干了对方的每一滴价值。我自知背负着刻骨的仇恨而来,因此不惧于承认全天下最恶毒的指控,但有一件事是我唯一不敢承认的。 ——我从不敢对纪存时说爱。 我并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对无数人说过谎,什么话有用我就说什么。但即便是我们最如胶似漆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说更多的花言巧语来迷惑纪存时,我却依然说不出那个“爱”字。 人若是说惯了谎,偶尔说一两句真心话……反而会觉得烫嘴难堪起来。 所以,我只能从其他方向来引诱他。 我深知纪存时这样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人,生来什么都不缺,唯一能吸引他们的只有“刺激”。这和贤德善良没什么关系,纯粹因为人天性贪婪,只有永远追求没有得到的东西才能有活着的实感。 但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太聪敏锐利,有才华,这就导致他无法像庸常的普通人一样通过性、酒精、跑车之类的东西长期获得刺激。过高的阙值让他只能通过沉醉精神高度集中的智力游戏和高强度的情感刺激获得真实的愉悦。 于是,善解人意的我为他送上了一个机会:一场丰盛的精神刺激。 ——包括战火纷飞的第三世界国家船票,和……我自己。 我是这场生死游戏的发起者,但后来发生的一切,却逐渐脱离了我的控制,让我不得不将自己也压上赌桌——我甚至在几次生死悠关的关头,用以身相替的方法,救下了纪存时的命。 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救他,想他活着,宁愿自己死,也要他活着。但正因为当时我一无所图,反而事后让我更为痛苦——我和纪存时可以是仇敌,可以互相利用。却唯独不应该有……那种难以启齿的情愫。 我不能爱他,所以,我只能是在利用他,诱惑他。 所以,我说服自己,那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并且以此作为筹码,引诱纪存时……骗走了他那枚传闻中可以控制一切镜魅的黑晶戒指。 和他决裂后,我执着地研究和提纯所谓的人工心脏,发现纯度高的黑晶石对低的有统摄作用。而每个所谓的名门家族应该都有一块自己晶石作为控制镜魅的“母晶”。而其中最大的一块则被称为中枢母晶。 传说中,这些晶石不属于这片土地,是天外的“来客”,掀开“镜年”的纪茗通过和魔鬼做交易获得了它。因为来历诡异,所以它们只能从彼此获取能量,而能量阵法的核心就是这块所谓的”中枢母晶”。 之后,纪茗就成为了纪家的新家主,也是世家首脑。只是近十几年行迹神秘,事务大多由纪存时出面。 而在纪茗的得位史上,沈仲南是其背后最重要的支持者。 帝王登位,分封诸侯,沈仲南自然就获取了这块最重要的石头,成立了全球最大的’镜魅工厂”。 这种中枢的核心作用便是“令行禁止”。让丛属这块晶石的人工心脏镜魅都服从规则,但纪存时的黑晶戒指却似乎对所有镜魅有效,并且类似于某种言灵能力,据说,那块石头是一切晶石的神秘源头。 我知道,真相应该远比我现在推测出来的复杂。 但无论如何,我得到了阶段性的成果。虽然沈家的中枢母晶保护严密,难以接近。但当年的小家族多有衰落,我花了十年时间,收集到数十块母晶碎片,终于造出了一枚“仿制中枢”,那是一片棱形的晶体,表面质地颜色如同血翡,只是越往中心颜色越沉,最终凝聚成墨点一般的暗红。 我将自己亲手制造的第一枚控制核心命名为“赤色”。 而此刻这块血红碎片——“赤色”,躺在我的手心里,号令着这些跪在地上,被人类当作奴仆的镜魅们。 唯一遗憾的是,我自制的赤色到底只是个仿照品,控制时间越长,对我的身体负荷就越大,所以只能临时生效。 但苏介当然并不知道。 我垂眸,右手轻轻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而那些跪倒的镜魅蓦然同时挣动起来,他们疯狂地撞击着关闭玻璃仓,一下!一下!舱室逐渐出现细微的碎纹! “你在做什么!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苏介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他握紧手中的遥控器,“你不怕我按下遥控器杀了他们?就算你不在乎它们,你不怕我杀了你的母亲吗?我现在就能给沈家的人发指令——” 我一步步向苏介走进,苏介神情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气势所摄,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那些玻璃仓的镜魅也在疯狂地撞击着舱壁。苏介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如果它们真的出来了,会把自己的肉一片片吃干净。 “你杀吧。”我轻轻说道。 苏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都杀了吧,”我语气森然冷漠,“杀了她,沈氏就失去了控制我的重要筹码,你就死定了。因为即便我不杀你,你违背沈仲南的命令,因一己之私破坏重要的镜魅资产,你觉得他就会放过你吗?” “不可能!爷爷最疼爱我了。”他对我怒目而视。 但我知道,他心底犹豫了。怎么能不犹豫呢,再蠢的人,到了这把岁数,遭受过诸多挫折,都应该知道,所谓的感情都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看既得利益。苏介现在尴尬的处境就说明了一切。 而就在下一刻,异变突起! “砰——” 玻璃碎裂,撞击最用力的镜魅当真破舱而出!正将苏介手里的遥控器撞飞出去。 第5章 杀人的刀 第5章 杀人的刀 它原本是这个房间里最漂亮的一只镜魅,复刻的是前代女星巅峰时期的完美容颜。 但如今,它的额头上却留下一团因撞碎玻璃留下的狰狞的血迹,它仍然一丝不挂,躯体像一团柔软的白泥,但那空洞的眼神看久了,却竟能从中品出种不知是不是错觉的愤怒。 最奇异的是,它的左胸编号下方,有一个奇异的半圆形印记,远看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我总觉得似乎在其他地方也见过这种纹样。但理论上工厂里的镜魅皮囊都是全新的,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那这或许也是这些“商品”用来吸引人的一种新样式吧。 只是随着它狰狞的神态和动作,漂亮秀致的筋骨被撑开,让那花看起来……仿佛骤然怒放。 它不再像个纯粹的手办娃娃,而仿佛成了真正的“她”。 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介,目光像血一样。 苏介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早已顾不上遥控器,后背抵在墙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似乎不只是怕我,更怕这个“活过来”的镜魅人偶。 这让我想起了那个经典的心理学效应——“恐怖谷效应”。 说的是一个东西过度像人,反而会惹人恐惧。苏介显然从未把这些工厂里的镜魅当作活物,现在却仿佛在这些躯壳里望见了灵魂。 下一刻,苏介突然弓起身子,发出一声闷哼。那苏醒的镜魅竟然握着一块碎玻璃,插进了他的腹部! 苏介疯狂地尖叫起来,拳头狠狠捶打着她的头部和要害。 这种实验室产物作为情趣玩具被制造出来,身体自然脆弱,力气远不及一个成年男人。但不知为何,她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一般,一寸寸地将玻璃往深处推。 鲜血不断从苏介口中涌出。他圆睁双目,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温顺的人偶会突然发疯,锋利的玻璃仿佛要刺穿他的内脏,他的肠子几乎要从肚腹中滑落出来。 然而,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疯狂的镜魅突然停止了动作。 她的目光恢复空洞,头颅猛地一歪! 苏介死里逃生,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查看。只见那只镜魅似已死去,她已恢复了僵硬的跪姿,那张漂亮的明星脸庞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这栋雪白房间唯一的窗户。 苏介仿佛明白过来,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站都站不起来,却只顾对我放声大笑:“是啊!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控制它们的,但都没用!我差点忘了——这是沈氏的镜魅工厂,所有的镜魅都受沈家的中枢母晶控制。别说是她了,就连你沈璧都没法杀我……否则,你自己也活不成了!” “果然如此啊……”我根本没有理会苏介,只是垂眸注视着地上镜魅的尸体。 她的死亡,为我验证了沈氏中枢母晶的一条核心规则:弑主者,死。 此处镜魅的主人自然是沈氏,但苏介这个废物并不姓沈,且其母虽受宠爱却是养女,和沈家并无血缘关系。 他都在上面,说明名单很可能是沈仲南亲自设立的。母晶很高概率就在沈仲南本人手上。 更重要的是,看起来沈家的这块母晶还不够纯净强大,只有“杀死”才会被识别,所以——重伤、囚禁应当都是可以的。 而验证这些,才是我今天来到镜魅工厂的真正目的。这也是我接下来计划的第一步。 为此,我利用了自己的同类,害死了她——我就是这样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 我也从来清楚自己是个恶魔,所以才觉得少年时赤色那有关“救世主”的寓言故事尤为可笑。 我弯腰,将黑色寝袍披在那镜魅赤裸的身体上,但她的身体像石雕一样僵直着。睡袍像黑色的潮水一般滑落,萎谢在地。我只好弯腰捡了起来,搭在肘间。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过苏介一眼。 而这毫无意外地刺痛了这个废物敏感的自尊。苏介突然暴起,扬起巴掌,狠狠地扇向我的脸,就像他平时里习惯性对待那些镜魅人偶一般。 但很可惜,苏介看错了对象。沈氏家族将我送到外面的世界,指望我替独子完成困难的学业,度过继承集团最初的艰难时光,同时也让我成为一把开刃的刀。 刀是用来杀人的,杀敌人,也杀主人。 我旋身而起,闪电般地反扣住苏介抬起的手,而后指尖一转,握住衬衣胸袋的钢笔,反手狠狠插入后者的虎口,将苏介的右手狠狠定在了墙上! 苏介高声惨叫,泪水流了满面,狰狞而语无伦次地吼道:“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竟然敢伤我!你活不了多久了。镜魅!怪物!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沈家继承人了吧!哈哈哈哈!明天,等结婚宴结束就用不着你了,你不过是一只镜魅罢了,和我脚下这堆赤身裸体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玩具一样没意识没尊严的废物!等你落到我手里,我要把你的意识也抹干净,看着外头高高在上的沈总跪在脚边舔我的——” “真吵啊。”我忽然抬手掐住他的咽喉。 苏介懵了:“——你竟敢!” “这才哪到哪啊,”我垂眸俯视他,“这支钢笔还会刺穿你的动脉。苏介,你信吗?”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你敢!中枢母晶还在约束你,你敢对我下手,你会先死——” 我紧紧攥住钢笔,手背青筋迸出,手腕一抬,对准苏介的颈部动脉。 “我当然会下地狱,但你不如先猜一猜——我会不会、敢不敢、能不能……杀了你?” 第6章 救世主和预言 第6章 救世主和预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响起踌躇的脚步声,我知道,这大概是那个叫赵伟的工厂实习生。我需要在那孩子叫来更多人之前,清理干净现场……并且,保存一样最重要的战利品——从苏介颈部抽出的鲜血。 十几米外的办公桌上,翻开着一本镜魅科普宣传册,上面写着:全身换血,可强迫镜魅长期化身,且可通过正主的基因检测验证。而少量血液注入,可使镜魅短期复制血主面容。 做完这些事情,大门外头断断续续地响起人逡巡的脚步声。外面的人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那是赵伟。 当时,我还并不知道,赵伟对于这个房间的紧张,不仅因为这份名企的实习来之不易,更因为,他其实有一个秘密。 先前他告诉我:他只是偶尔进秘密房间例行检查,从不过多停留……但其实,他说了谎。 某一次仪器故障时,赵伟曾经进入检修,打开了其中一个玻璃罩,看到了某个镜魅的脸。 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女明星面孔,性感妩媚,是个男人眼里的尤物。 但赵伟自命清高, 鄙夷只爱外表浅薄。他喜爱她,是因为她曾扮演过一个电影角色。那是一个很老的街头英雄片。 男主角是个头脑聪明却身体孱弱、家境贫寒的男学生,因家境原因饱受欺凌,而那个女角色则是黑帮老大的情妇,却和这名男学生产生火花,帮助他度过难关,称霸黑帮。这个女人付出一切后,被愤怒的丈夫杀死,香消玉殒。 赵伟说不出的喜欢这部片子,总在黑夜里想着里面的情节自渎,当知道女明星重病后,他曾经非常难过,但等看到她形销骨立、剃光头发的样子,他又瞬间下了头。 直到他在那个镜魅身上再次看到那张脸孔时,他才又一次感到了爱情的降临。 他用电影角色的名字称呼它为小玉。 一开始,他只是在巡逻时偷偷打开玻璃罩,用手抚摸她的脸,仿佛在把玩一个精美的瓷器,但很快,他不满足于此,解开了它的感官屏蔽,又打开了它的基本生理反射系统,让它成了她,又令她看着他,对她诉说衷情。 这或许也是所有镜魅中,她会最快“醒来”回应我命令的原因。 但现在,这份浪漫禁忌的情愫却成了悬在赵伟心头的刀。我和苏介进去了太久,他既怕我们发现他的秘密,又怕我们伤害他的小玉。 然而,封闭了多时的大门终于打开,赵伟一抬头,就看到了地上的镜魅尸体。 他自以为的恋人,他的小玉……的尸体。 “她……她她,小玉——”赵伟的眼眶红了,嘴唇轻轻哆嗦。他急切地看向我,显然是希望我能进行解释。 但很可惜,我无话可说。 所以,我只是迎着赵伟的目光,命人带走那具名叫“小玉”的镜魅尸体,然后径自离开了。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因此,当时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但命运之所以玄奥,正是因为那些壮美宏大的质变往往就是由这些当时不起眼的细节组成。 而当尘埃落定,翻然回首,方觉那时原是预兆。 ———————— 我离开镜魅工厂,明日就是婚礼了。我其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联系婚礼上我最关键的盟友,比如处理“小玉”的尸体,还有…… 要做的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反而突然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疲倦其实是比伤痛更需要警惕的东西。因为人在少年时期永远是不会累的,哪怕受了伤也会觉得目标和希望就在眼前,相信自己什么都可以战胜,什么都可以做到。 但等到了某个阶段,就会发现之所以还不停地在努力,不再是因为对未来的信心,而只是因为不能停下来,不能放弃,不能恐惧,不能累。 如果我停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又算是什么?那个名叫小玉的镜魅又算什么? 我成功了,他们还能被称作革命路上的牺牲者,被不择手段的疯子牺牲的棋子。 但要是我输了,他们只能和我一起成为一个荒唐可悲的笑话。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瓢泼大雨。我走在雨中,密密的雨珠从我的指缝间落下,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到了洗不净的血水。 我突然弯腰捂住胸口,吐出了大量的血。 我利用“赤色”控制沈家的镜魅,也压制自己体内的人工心脏。 但同时,有着巨大的副作用。 “赤色”不如中枢母晶的纯度高,强行压制,便会产生毒素,顺着人工心脏打入我的血液之中。长期如同自杀。 我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多则百日,少则半月。 我的头很痛,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仿佛有很多声音在我的耳侧说话,诅咒我,或者祈求我。 有那么几分钟,我似乎完全丧失了对肢体的控制能力,仿佛真成了个断了电的玩偶。 然后,我的意识不断下沉,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洞穴深处有一道光,我走近,看到那竟然是我的“母亲”希黎在说话。 她在重复着,一个在镜魅群体中流传着的预言,也是这个被奴役的种族最爱的童话故事。 “我们的救世主将会亲手杀死深爱他,也被他所爱的人。用那人的血,让所有镜魅长出属于自己、自由的心脏。” 逃亡的镜魅们认为,这个预言是因我而起。 因为在我儿时,我的母亲希黎曾带我逃离镜魅工厂,我们流落街头。我病得快要死了,她便杀死对她图谋不轨的男人,给我喝血,我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于是,镜魅们才知道,原来人类并不是主人,而是猎物——人类的体液可以让镜魅快速重获活力。 真是讽刺,镜魅被当作人类的玩具,却其实以人类为食。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祂又怀着如何幽默的心情缔造这两种生物。 又或许,这也预兆了“镜年”来临的必然,这两种生物生来对立,镜魅不可能永远隐藏在人类之中。 幻觉中的希黎红唇开合,她对我说:“你是救世主,是会带镜魅走向自由的人。” 我想,胡扯,什么救世主,我都要死了,怎么可能是我。 而且即便真的有救世主,那个人应该是干净、善良、无暇的。祂有足够的能力和耐心,也会使用正当正义的手段。 而我能做的,就是利用这场婚礼让镜魅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无数历史上的重大革命案例告诉我:暴露在众人视野里,无论输赢,才是革命的第一步。 黑晶戒指之下,中枢母晶地位最高,只要毁掉它,所有能控制人工心脏的晶石都会失效。 利用苏介找到中枢母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想办法毁掉它,解放所有被奴役的镜魅……也解放希黎。 听说常人重病濒死前,常喜欢写个遗愿清单之流。因临死前的意志力,便常常无往不利。 那么,那就把这几件事当作我的临终心愿来完成吧。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事与愿违,意识正在抽离,这个诅咒般的预言让我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想起了那些刻意遗忘的往事。 “沈璧……我亲爱的学长,你真是个养不熟的怪物,满口谎言的骗子。你不相信任何人,也天生没有感情,学不会爱人。对你再好,你也只会半夜想咬断我的喉咙。” “是啊,那现在就杀了我吧。否则,我迟早会夺走你的一切。” “杀了你?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纪存时笑起来,单手禁锢住我的手腕,低头咬破我咽喉的皮肤,血从动脉里涌出来,我眼神空洞地望着繁复辽阔的别墅穹顶。 那时真是寂寥啊,连纪存时在我体内留下的痛苦和羞辱也分外清晰。 只是竟然连那种痛苦,也被我藏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其实,我是个记性不好的人。少记住些事情,才能更简单地活下来,更无情地达成目标。 但不知为何,只有关于纪存时的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好的坏的屈辱的恶毒的……真的得把心剖出来,才能忘干净。 我终于攒足了力气,以手撑地,从雨地里站直身躯。突然,我意识到雨幕停歇了。 不,雨没有停。 我缓缓抬眸,先是看到了一把漆黑的伞柄。 它被握在一只筋骨分明、指节修长的手中,可惜无名指处有一道深刻的旧伤。 我只觉得熟悉,但可惜暮色沉沉,那个男人的面容和神色掩在宽阔的伞冠后。我当时其实已经意志模糊,但我忽然很想看看那张脸,于是,我向上伸出手,仿佛向抓住什么。 但男人不让我看清他,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怎么了?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他问我。 第7章 玫瑰、枪与婚礼 第7章 玫瑰、枪与婚礼 “沈璧,你是否愿意和身边这个人成为伴侣?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ta,对ta忠诚,直到永远?” 数小时后,婚礼现场。 繁花锦簇的中央舞台。我穿着纯白的定制西装,戴着红宝石袖扣。盛装白纱的新娘则搂着我的臂弯,等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如苏介希望的那样死于人工心脏的规则,也没有死于“赤色”的反噬。 昨晚估计是真碰上了个好心人,可惜我当时意识模糊,始终没看清他的脸。 他的声音也十分熟悉,但我们隔得太远,我听不清晰。 于是,我只是笑着哄他:“那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没事,不要……” ——没事,不要担心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住了。那一瞬间,我好像有种自以为是的错觉,好像以为对方在真心实意地担心我的生死和处境一般。 于是,我说了谎。 就像过去和纪存时还在一起时,我无数次撒谎那样。 醒来时已经是今天清晨,我被人安放在附近酒店的床上。半梦半醒时,我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苦木调,但那应该和我的梦境本身相关。 无论如何,醒来后,我感觉脸色总算不那么白得像鬼一样了,至少去婚礼不至于让人觉得新娘当晚就要守寡。 那时离婚礼已经不到三个小时了,我没必要再去沈家老宅挑衅,准备去边上成衣店买件看得过去的西装直接过去,总不至于继续穿着睡袍。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现在穿得不是睡袍,而是件干净整洁的家用衬衣。 ——救人那位雷锋未免也太细致了,甚至还亲手帮我换了身衣服? 再看衣帽间,我那件全是血的睡袍直接不翼而飞,那里倒是摆好了一套质地考究的纯白西装。西装上面还有一颗宝石袖扣,远看像一滴黑色的鲜血,细看却雕刻成了深红色的玫瑰形状。 酒店前台告诉我,西装是我的助理得知我入住这里后赶着送来的。但那枚袖扣,助理也说不清楚,只能猜测是是品牌附赠的。 他还多嘴了一句:“沈先生,这袖扣和您新买的那款还有些像呢。不过话说回来,您每次出差,都习惯买一枚袖扣做纪念品,除了这种罕见的正式场合,却不怎么见您戴。” 助理不是沈家人,是公司的下属,因而说话属实委婉。事实上,我平日里习惯了不修边幅,衬衫不扣错格都算好,自己的身体都当块破布糟蹋,怎么会用这种精巧玩意。 会用这种东西的人,必然出生豪奢,一根头发丝都是精贵打理过的。 但当我们住在一起时,他曾灰头土脸地亲自下厨,烦恼地看着被洗皱的西装,向我投来一个抱怨的眼神。 “学长,你得补偿我。帮我戴袖扣吧。”少年纪存时狡黠地笑了。 上流社会认为,袖扣是已婚男子最好的饰物,既能彰显身份地位,也能说明家中有贤惠体贴的妻子,帮他卷起袖口,垂眸细致为他别上袖扣。 我专门在衣橱里留了个柜子,放这些纪存时喜欢的昂贵玩具。五年,渐渐就放满了,早些时候买的宝石蒙了尘,我周末闲暇时,便用绸帕细细擦拭那些流光溢彩的纹路。 其实我知道,没有必要的。 因为这些礼物,永远也送不出去。 …… 我沉默地穿上这身正装,独自赶赴我的婚礼。 “我愿意。”我看着美丽的新娘说道。 典礼尽头,无数摄像头像整齐的枪支一样对准了我,很快,就会有一场世纪婚礼的新闻。 但其实晚上的宴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有头有脸的名流都被邀请参加,这是谈合作谈社交的好地方,也是最怕说错话,做错事的关键时刻——这也是他们非要我这个假货亲临婚礼,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原因。 同时,到时候安保会最严密,毕竟人人都怕,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闹出点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 说来嘲讽。我和沈氏家族的关系其实已经到了近乎图穷匕见的程度。但他们担心婚礼现场需要诸多寒暄拉锯,草包真“沈璧”会支撑不住,连这都要我代劳。若不是嫌弃所谓低劣的怪物血统,是不是恨不得让一只镜魅代沈璧同房? 我微笑。快门闪光,相机定格下这张滑稽的全家福。 人群甫一散去,一名身材极痩极高、手臂细长枯槁、留着考究的短须的老人黑着张脸,坐在轮椅中,被保姆推到台前。 “阿介呢?”老人逡巡四周,冷着脸问道。 此人便是沈仲南,是沈家上一任的掌权人,也是我名义上的祖父。他算是沈氏中兴的英雄,奈何身体太差。时年六十五,却看起来如同八旬老人。 他经历过四次癌症复发,三十年前的那一次近乎丧命,之后就只能主宰疗养院里,为了出席今天的结婚宴,他几乎带了一支医疗抢救小队。 我其实也是有点佩服他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魄力把自己唯一的亲孙子关三十年,让一个怪物在外面装腔作势。 众人都答不上来,于是果不其然,沈老爷子鹰隼一样的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我挽着新娘的手,镇定自若地回望过去。 那名碍事的管家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一路小跑到老头面前,恭声道:“昨天苏少爷和沈先生都去了镜魅工厂,他们应该会遇见。只是……” “是这样吗?”沈仲南转向我,语气喜怒莫测。 我只是平静地重复:“我不清楚。建议您亲自去找。不过,或许一会他会自己出现也不一定……我和小童还有些事要聊,失陪。” 柳童,这是新娘的名字,是食品大亨柳氏的独女。 也是这场婚礼上我最重要的盟友。 因为,她同时也是镜魅和人类的混血。 柳童的父亲原本可以保住她的母亲的。只要那个女人愿意闭嘴,不为自己的父母同族发声,但她做不到,于是,只给年幼的柳童留下一具自戕的尸体。 柳家的人也几乎都知道柳童的混血身份,但这个曾经的长房嫡女还是被保留下来,因为她还具备的联姻价值,也因为柳童看起来天真单纯,似乎已把五岁前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柳家的秘密,沈仲南不知道这些密辛,就像柳童本不该知道我的秘密一样。 但当见不得光的怪物相逢,便成了天然的盟友。 ———————— “你刚才为什么说谎,苏介到底去哪了?”刚走出几百米,柳童就饶有兴趣地问我。 我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心不在焉地接她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 “我知道啊,你肯定藏着什么和他有关的事儿没说。因为我学的是心理学,你看起来目光自若,但眼神不自觉地闪避了两次。” “你注意到了啊,”我笑着肯定她,“既然连你都注意到了,那别人一定也能发现。” “什么叫连我都——等等,你是故意假装出来的微表情?给谁看的?沈老爷子吗?苏介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咱们不是盟友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确定要问吗?” “……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说道,“咱们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你推进了这场联姻,给我创造了这个难得的舞台。我会帮你摆脱柳家,获得自由,就这么简单。你再问,小心就走不了了。” “至于苏介,你真想知道他去哪了?那当然是死了啊。”我轻轻在她耳畔说道。 柳童噎住了,她上下打量着我。 我知道,她在害怕,前面短暂的几次见面中,她都和我再三确认会不会在婚礼仪式上弄出什么大乱子,更别提沈氏外孙被杀这么大的事情了。 她不想被柳家捏住混血镜魅的把柄,想自由自在地生活,所以她与我合作。 但同时,她含着金汤勺长大,无法共情那些被当作玩偶的镜魅,她惜命,珍惜富贵的生活——这很正常,我可以理解。 我忽然耸拉眼皮,做了个心不在焉的鬼脸,笑道:“骗你的。” 姑娘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反而松了口气,拍着胸膛,由衷赞叹道:“好厉害,我根本看不出你在开玩笑。” “但是我的确在开玩笑。我擅长开玩笑,却不喜欢说谎。”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信你。”柳童摇了摇头,“人人都说沈先生见微知著,长于扮猪吃虎,枭雄人物——简单的说,你是个需要提防的大骗子!” 我失笑摇头:“不必故意寒碜我。人如在高位,就算自己不提,也总有人吹捧拍马……只可惜往往越缺什么,便越容易被捧什么。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孤勇有余,决断不足。年轻时,他就常说我——” 说到这里,我倏然闭了嘴,仿佛被一条毒蛇咬了舌头。 “谁?还敢对你评头论足?”柳童不疑有他,只笑着觑我神色,“听着不像长辈,是你的同学朋友……还是前——” 我神色漠然,一言不发。 这时,我们正向宴会厅走去。 虽然这场聚会名义上和婚礼有关,但其实我们并非主角,只是社交名利场的一个油头,可以类比被办生日宴的贵宾犬。 宴会早已开场,侍者端着香槟在衣香鬓影中穿行,舞台上有一名白裙女子正在弹钢琴,大腹便便的权贵身侧依附着妆容精致、浅笑连连的少妇。 “咦?”柳童忽然指着白裙女子奇怪道,“这不是我的钢琴老师吗?她看起来怎么好像不太一样。这首曲子她教过我很多遍,节奏和感情都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一样,因为她被我换成了听从“赤色”号令的镜魅。 这也是我昨天之前去镜魅工厂的另一个原因。它们散落在各个不起眼的地方,却会是今天这场演出中,我最忠心的演员。 但这可不能被柳童看穿。 我转身挡住她看向白裙女子的视线,笑道:“别疑神疑鬼了,说回之前的话题吧。如果你担心的话,我们可以玩个游戏,我告诉你两个秘密,你来猜我有没有说谎。” 柳童果然来了兴趣:“那你快说。” 宴会厅中有些嘈杂,柳童估计疑心被人听去,就拉我到宴会厅边上的休息室说话。不远处遥遥有宾客路过,她便故作亲昵地凑近了我,反拉住我的手。我知道,她也对我不安,想探查我更多消息。 而为了防止她看出问题,我也假装绅士地伸出手,为她挡住人流,遮挡她的视线。这种彼此亲热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估计倒像是对感情甚笃的新婚燕尔。 就着这个姿态,柳童真要拉上休息室的门。 忽然,我却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回头四望,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我知道我现在的神情一定很丢脸,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作为主人正常地招呼和攀谈——但该死,我只觉得舌头好像被剪断了,一大团渗透了鲜血的棉花被塞进了我的胸腔。 我只觉得一股铁锈般的血气在喉头翻涌,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8章 新欢 第8章 新欢 好在柳童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挽着我,礼貌又兴奋地和那个人打招呼:“纪教授。” “沈先生,沈太太。”纪存时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我的发带断了,要借一下休息室,方便吗?” 他的目光平淡地从我身上掠过。没有愤怒,没有恨,更没有爱,和看这里任何一个人毫无区别。 高档宴会场所的休息室通常会放一些备用的衣物、饰品以备不时之需。柳童将他引入休息室内,纪存时垂眸,用一条深绿色的绸带系好及肩的长发。 一时间,房间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忽然变得很沉,纪存时就像一团刺眼的火光一样伫立在哪里,难以忽视……同时,让我眼睛被刺得发痛。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好在柳童长在豪门,自小熟稔于这种社交场合。她的目光落在纪存时身旁的少年身上,笑道:“这位是?” 纪存时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睛,目光从柳童身上掠过,最后终于停留在了我身上。我忽然觉得浑身发烫起来,就像这团火终于燃烧到了我身上——那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在这一寸目光下……粉身碎骨,化为灰烬。 直到……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是——我的未婚伴侣。”纪存时凝视着我,轻轻说道,“阿玦,给沈先生打个招呼。” 纪存时的声音不大,但话说出口,连素来注重礼仪的柳童都发出小声惊呼。 虽然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但大家族往往注重传统和面子,还是认为此事违背公俗,有伤体面。也只有纪存时这样我行我素的人,才堂堂正正将此事放在台面上,求婚一名男人。 她很快掩饰讶异,忙笑道:“哇,那恭喜呀。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纪存时想了想,挑眉道:“就明日吧。两位如果有空,请来喝喜酒。” “这么快?”柳童讶然失言,忙找补道,“我只是有点意外,纪教授成婚这么大的事情,我之前一点也没听说。” “最近日子好,听说可长厢厮守,百年好合。”纪存时垂眸含笑,摩挲着香槟杯柄,眸光从我身上轻轻剐过,“沈先生和太太,不也选在今天成婚吗?” 我被他看得从骨缝里生出一种痛意来,喉咙里好像塞满了充斥着锈气的冷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在那个阿玦身上。 这少年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肤色极白,瞳孔深邃,不说话时看着冷淡锐利,但笑起来却有酒窝,仿佛盛满了旺盛的生命力,瞧着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纪存时向来喜欢反差,年轻时在我这个外热内冷的骗子这里吃了亏,年纪渐长,终于意识到反过来找个内核真诚纯粹的才是正道,倒也……算是佳配。 我控制不住地往下猜测——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是一见钟情吗? 即便我这样无耻地长期偷窥纪存时,却到底只能看到别人私生活的冰山一角。 我实在说不出一句场面话来,纪存时竟就这样注视着我,看不出喜怒。 场面一时有些古怪尴尬。 柳童清了清嗓子,和阿玦搭话:“那两位在一起多久了啊?怎么认识的呀?” 阿玦抬头看了眼纪存时,笑着说:“十年了。我们是同学,从第一次见到存时,我就喜欢他,喜欢到想把心剖给他。” 他这样诚挚而热烈的表白,与这觥筹交错的虚伪席面对比鲜明。 我不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纪存时看我的眼神却多了分讥诮,似是看透一切,又似鄙夷怜悯:“沈先生,请自重。别总对他人的私事这样有占有欲。” 这是一句警告。 纪存时应该已经知道了是我在他身边安插摄像头。 如果不是在这大庭广众相遇,他或许已经将匕首捅进我的咽喉——为我的背叛,也为保护即将订婚的爱人,他的确应当这么做。 也好。 纪存时,你若想要我这条命…… 就赶在我死之前,自己来拿吧。 毕竟疯子和骗子,无论是相爱相守,还是一方被另一方杀死,都算得上其所。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团浸透血的棉花已经从喉咙沉入了肺腑中,带出沉郁的血腥气。 我无话可说,不再看他,只挽了柳童,侧身让过:“失陪。” 然而,纪存时却突然抬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的力气很大,我脚下不稳,差点打翻酒杯,被他生生拽到怀里,猝不及防和他肢体相触,我只觉竟似烫伤一般,无数混乱潮湿的画面碎片从我的记忆深处不受控制地涌现。 我蓦然抬头,四目相对间,纪存时的神色竟有几分仓促的迷茫,仿佛他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唇部微张,仿佛就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我的手背上,神色便忽然冷厉起来,如燎原火海刹那冰封。 “沈先生……”他缓缓地笑了,“婚戒很漂亮,看来你终于挑到了喜欢的那枚。” 我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从前。 五年前,我这位宿敌曾单膝跪地,递上一枚婚戒,等我一个答复。 纪存时告辞后,柳童引他去主宾席位落座。 过了一会,她回来找我,嘟囔道:“是我的错觉吗,纪存时好像有点奇奇怪怪的。他看我的表情不像看美女,反而像是我抢了他前女友。” 我:“……” 她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他和他爱人真般配呢,还说爱到要把心剖出来,我又相信爱情了。不过,沈公子啊,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阿玦有点眼熟?” “……什么意思?” “像你啊!”她合掌道,“一开始我也没发现,你们气质区别太大了。但近距离看久了,觉得五官还有偶然间的一些神情真的挺像的。好巧啊。” 一个人自己看自己都是看局部,只会看不像的地方,但别人看人确实看整体。柳童乍一点破,我也觉得的确像我。 但不是像现在的我,而是像少年时的我。 不过这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人总是会反复喜欢上相似的东西,我又何德何能认为别人像我,而不是我像他人呢? “对了,他还特地让我祝你新婚快乐,说什么愿你’今晚’宴会愉快。”柳童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显然不太理解这位纪家少主的社交礼节,“等等,我总觉得你俩之前气氛有点暧昧,难道是——”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却莫名其妙地微微提了起来。 “……不会是你撬过他的前女友吧!”柳童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问道。 不,是他撬过我本人。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有彰显如此真相的志趣,于是只好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不过,纪存时托她带来的那句语焉不详的“祝福”倒让我有些在意。 ——今晚,宴会。 这个时刻的强调让我心生警惕。 纪家是发起2099年镜年的两大家族之一。传闻里,他有方法克制所有装有人工心脏的镜魅。他又在这当口回国,让我不禁怀疑:会不会沈仲南发现了我的谋划,打算借力纪存时对我下手? 否则很难解释他此刻回国,总不能是专程赶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这时,宴会前的茶歇交谈已经基本结束,宾客们纷纷落座。按照流程,我和柳童需要相携敬酒。我注意到沈仲南已经回到座位了,他身后的保姆低声与他耳语几句,隐约像是关于苏介的内容。老头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目光像刀一样向我刺来。 我不退不避,遥遥对其举杯致意,旁边的柳童别无选择,只好一头雾水地和我一起尴笑。 沈仲南:“……” 柳童:“……你爷爷怎么好像对你也不太友好?沈先生,你得罪的人好像有点多啊。我感觉我的处境不太妙,你快给我老实交代有什么秘密。” 我先前当然没有告诉她全部真相,只诱导她以为我是个和她差不多处境的镜魅混血,迫不及待想通过联姻摆脱控制。 “好,那我告诉你第一个秘密……”我挂着玩笑一般的笑容,说道,“我快死了。” “什么?”这次柳童失声问道。 我淡淡重复道:“我真的快死了。” 柳童面露惊骇,这个新消息的冲击远远超出了上一个。或许因为我的表情太真实,她不再能信任自己引以为豪的心理学知识,于是她有点谨慎地问道:“为什么?什么时候?” 我微笑着说:“最晚可能是几个月后,最快……或许是今晚。” 她还想追问,我却竖指于唇,示意其安静入座,只笑道:“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其他人也都停止了交谈,因为在宴会正式开席前,按照附庸风雅的所谓贵族礼节,会有一场被称作“席间剧”的短场演出。 而这场演出也会有媒体转播,普通人最喜欢豪门宴席,光看便能脑补不少故事,我打开手机随意关注了一个网红转播,已有数十万人在线,想来全网流量很是不错。 此刻,水晶吊灯已次第熄灭,黑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垂落。一束光像熔岩流金一般从穹顶泻下,两名男性舞者滑入光下的舞台。一人身穿白衣如日光,一人紧身黑衣如永夜。 他们对应的是“真实”的光与“赝品”影。 这舞蹈名为“ 道林·格雷的肖像 ”。源于剧作家王尔德的小说,故事里美少年道林·格雷出卖灵魂,让自己的肖像代替自己承受衰老和罪恶的痕迹,而自己永葆青春。 舞台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雕金画框。初时,两名舞者皆在画框中央,二人的肢体交缠极尽缠绵。但随着鼓点越发高昂,代表光的舞者逐渐跳至画框之外,其舞姿华丽、柔韧、充满生命力。而被留在画框内的黑衣“影”舞者则只能重复而木然地模仿着“光”的舞姿, 他的动作却变得愈来愈扭曲、痛苦……衰败,舞者的每一次后仰和旋转都仿似献祭,黑衣的深红下摆扬起,如濒死时喷溅的血花。 音乐渐疾,鼓点如迫近的审判。光影二人在画框边缘重逢。影却逐渐不再重复光的动作,而是忽然用力将对方举起——然后骤然将“光”抛向光束顶端! 这也是这一幕的尾声。光束顶端其实是个灯台,演员可以吊在空中完成接下来的演出。因此,当“光”舞者没有立刻落下时,观众们也不觉得吃惊。 相反,全场寂静,人们看得目不转睛,似乎对这场我特意安排的演出很感兴趣。 的确有趣,我想。 “好了,现在到我要说的第二个秘密了,”我对身旁的柳童笑道。 她问:“什么秘密?” “虽然我要死了……但是,在今天晚上,注定还会有些人死在我前头。”我笑着,一字字说道。 伴随我话音落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具苍白的人体,从水晶灯上方更幽邃的黑暗高处,笔直地、沉重地坠落而下。 第9章 决裂 第9章 决裂 沈仲南豁然起身,望向我的眼神燃着熊熊怒火,怒吼道:“是你——你杀了苏介!” 他当然会觉得人是我杀的,他沈老爷子在我身边安插的人比被子里的螨虫还多,轻易就会知道我和苏介一起去了镜魅工厂,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出来了。 只是,他原本的打算应该是等礼成后,再借苏介做由头收拾我,他估计认为我最多只是囚禁苏介,而不可能抵挡中枢母晶的控制,杀了他。 这是沈仲南对我的傲慢,是人类对中枢母晶的自信,也是人类对镜魅的傲慢。 哪怕在十年前,镜魅还和人一般无二,但短短十年的奴役,就能让人类忘记,这种“低等亚种”也曾有过思想和尊严。既然有尊严,就会反抗。 沈仲南话音落下,便一抬手。场中数名服务生立刻站定,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不退不避,负手而立。 柳童惊慌地攥着我的袖子,环顾四周,似乎不知道应该留在这里,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微一用力,将她的手拿了下来,快速低声说道:“我们的合作结束了。许诺给你的护照、机票和支票已送至府上——” 说到此处,我微微一顿,道:“当然……若你不想走,其实也有一条新路可走。” 柳童惶然:“不走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混血的身份已让我和家族权财无缘,我如果不逃,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逃和跪两条路的。”我说罢,便抬手一推她的肩膀,“等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快走吧,再和我站在一起,你就也走不了啦。” 场中众人早已议论纷纷。沈仲南一撑轮椅扶手,身后贴身保姆会意奉上一根沉重的红木杖,他左手一握,便借力拐杖直起身来,拐杖底部和地面相撞,发出震耳的金石之音,诸人皆静。 几息之间,此人病态竟一扫而光,现出几分沈氏中兴掌门人的气魄。蹲守在外围的媒体人仿佛闻到了血的鲨鱼,立刻将聚光灯对准了沈仲南。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直播在线人数已冲至百万。 沈仲南扬声道:“诸位,沈家家门不幸,沈璧行事狠辣,贪慕权势,残杀族亲!沈某这便要清理门户,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话音落下,服务生打扮的保镖便飞身上前,反扣住我的肩骨,再一抬头,沈仲南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抬枪抵住了我的眉心。 老人在我耳畔低声冷道:“阿璧,你是我教的,我怎么可能猜不到你会反。苏介是我故意送到你手上的。你心狠手辣,其实倒是最像我的,可惜,你输在太沉不住气了。我早知道你那些小动作,也早料到你不会心甘情愿地放权,索性拿苏介当饵,让他激怒你,诱你暴动,也给了我一个茗振盐顺处置你的借口。” “你就不怕苏介真丢了小命吗?” 沈仲南轻哼一声,沉声道:“幼稚!亲生的孙子我都舍得囚禁起来,让你鸠占鹊巢,区区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孙,我又怎么会在乎?” “谁帮你杀的苏介?你告诉我,我或可饶你一命。”沈仲南轻压扳机,压低嗓音说道,“阿璧,你也没必要嘴硬或者帮忙隐瞒了。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要中枢母晶在我手里,你根本就是个家养的牲畜,翻不起什么风浪,更别说杀死我沈家人……杀死苏介了。我之所以还在这里和你废话,只是出于惜才,也想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集团里有多少是你的眼线,你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们竟然忠心到有单子帮你杀死一名家族子弟!” 我不禁笑了。 沈仲南紧皱眉头:“你笑什么?” “我在替您高兴啊。您老不觉得,一切简直太顺利了吗?”我垂眸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看,你用苏介做饵,我不仅上钩,还给了您一个如此万众瞩目的舞台,算不算超额完成任务?我真是从不让你失望。”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这里或许不是你的舞台,而是——我的。” 话音落下,我抬手打了个响指。黑色的幕布应声向两侧展开,露出巨大的荧幕,上面正是我和苏介的冲突视频。 全场乍静之后,一片骚动哗然。媒体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全网都在转播这条视频。 只见镜头中,苏介怒吼道:“镜魅!怪物!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沈家继承人了吧……你不过是一只镜魅罢了,和我脚下这堆赤身裸体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玩具一样没意识没尊严的废物!等你落到我手里,我要把你的意识也抹干净——” 然后,视频里的我就将锋利的笔尖插入他的动脉之中,鲜血喷涌而出,苏介萎顿在地。 一片混乱中,我全然不顾对准头部的枪口,展臂高声笑道:“诸位,我沈璧在此认罪——我这个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其实是一只镜魅。没错,就是你们认为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思想,只能躺在床上的晴/趣玩具。这是不是今年最黑色幽默的一个笑话?” “不仅如此,我还要告诉你们,苏介的确被我亲手所杀,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让镜魅不再受中枢母晶控制的方法,请大家为我的成功鼓掌致意!” 我哈哈大笑,欠身为礼。 全场鸦雀无声,显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此事好笑。我说的话仿佛炸下了一道惊雷,那些上蹿下跳的记者嘴巴都张大了,仿佛刚才有人告诉他们原来动物园的猴子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一样。 只有我像个寂寞的疯子一样,笑得直不起腰:“不好笑吗?镜魅和普通人类原本就并无不同,只是2099镜年之后,成王败寇,纪家带领沈氏等诸多权贵用人工心脏控制了镜魅的意识——但是,胜败永远不会是恒定的。思想也不可能永远被压制——” “我沈璧,不愿与人为奴。”我缓缓抬眸,环顾台下无数个对准我的镜头,仿佛看着无数看到这个视频的同类,一字字道,“凡见不得光者,必被看到。凡被逼下跪者,必会站起!” “住口!住口!!你疯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仲南目眦欲裂,使用镜魅假装继承人是他最豪赌的牌,也是沈家最大的丑闻,如今却被我这样自杀式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捅出,他对准我的头部,扣动了扳机! 子弹向我的眉心飞速射出,却只从我的眉骨处擦过,留下一道血痕。因为在最关键时刻,擒住我的服务生忽然一拳将沈仲南打倒在地。 “这是我给您的第二个惊喜:你最相信的东西往往会反噬你。”我弯腰看他,声音如缓缓流淌的冰水,“你一生从不信人,孙儿、家人全是你布局的棋子,所以你尤其爱用’无自我意识’的镜魅——现在,他们都是我的棋了。” 我攥住“赤色”,轻轻打了个响指——舞台上的钢琴家突然动作一顿,从琴身底部抽出两把袖珍手枪,向空中鸣枪数下! 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水晶吊灯应声而落,衣冠楚楚的名门贵族们惊慌失措,失声尖叫,抱头鼠窜,有人被玻璃碎片砸中身体,哀嚎挣扎。 一片混乱中,我笑着对沈仲南道:“老爷子,你赖以生存的中枢母晶制止不了我杀苏介,也控制不了沈家的镜魅。看起来不过是块破石头罢了。既然如此,你还不如把它交给我出出气,我就饶你一命。” 我将他刚才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并用枪抵住了沈仲南的头顶。他眼部全是血丝,狠狠地逼视着我。平日里围绕着他的亲朋好友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一名低眉弯腰的中年女保姆还颤抖地扶着他的轮椅。 但更可笑的是,沈仲南即便成了阶下囚,他看我的眼神和我少时也没什么区别,只是,那时候跪着的是我。我之所以跪着,我的四肢都被他折断了,我的咽喉处开着一道巨大的口,全身的血都要从身体里流干了。 当时我真渴啊,但是没有人给我喝一滴水。 沈仲南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看狗。无非是忠诚或者叛主的狗。 这就是人类对镜魅的态度。 我一言不发地挪动枪口,对他的脚开了一枪。 沈仲南痛嚎出声,我更用力地把枪抵在他的脸上,看着他腮帮的肌肉像一团蛆虫一般蜷缩起来。 我阴狠地质问他:“你真想死在这里吗?老爷子,你甘心吗?告诉我,沈家的中枢母晶在哪!” 他当然不会甘心,不能控制镜魅的中枢母晶对沈仲南来说,当然不如他自己的命重要。于是,他嘴唇蠕动,说出了四个字。 我凝神辨出沈仲南的口型,却并非是什么地点名称,而是猖狂嚣张的四个字:竖子猖狂! 与此同时,我耳边风声乍起,随后,手腕一麻,我手中的枪就这么被人一枪打开了。而且来人枪法精准,丝毫未误伤沈仲南毫发无损。 沈仲南跌坐在地,我面无表情地起身回头,看向用枪对着我、朝我走来的男人。 ——纪,存,时。 “纪家曾欠沈仲南一桩人情,我不能让你在此杀他。”纪存时依然用那种平静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我。他低头摩挲着那枚传说中可以控制所有镜魅的黑晶戒指,说道,“沈璧,我劝你不要打中枢母晶的主意。” “否则呢?”我抬头,终于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说道。 纪存时告诉过我,他会杀死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枪口抵住了我的心脏。 “你没有胜算。”纪存时说道。 是的,我当然知道。当他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我计划中的变数出现时,我就知道了我没有胜算。纪存时,可远远不仅仅是一个心脏外科医生,他是世家之首的继承人,更是黑晶戒指的主人。 人人皆知,只要纪公子施令,镜魅便会成为他掌中的玩物和奴隶,他要我生,我便生。他要我死,我便死。哪怕他要我当众跪下舔他的鞋,我都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但在我这里……没有胜算,没有余地,从来不意味着不可能赢。 我抬起手,攥紧了他握枪的手,我的食指落在他的扳机上,他的枪口抵着我的心口。 我带着他,轻轻扣下扳机—— 第10章 他的房间 第10章 他的房间 纪存时的手很烫,这种温度和死亡的阴影一同逼近,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几乎轻轻战栗了一下。 “你是觉得我不会杀死你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寸寸按着他的手指,压下扳机,枪口和我的心口形成一道坚硬的直角。 “你是觉得我真的不舍得杀死你吗?”纪存时的声音更低,他几乎是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吐出这句话。 “你不会在这里杀死我。”我抬眸盯着他,同样将唇贴到他耳畔,带着笑意,耳鬓厮磨般用气声说道,“但当然不是因为什么’舍不舍得’,而是因为……你也想要沈家的中枢母晶吧,我是你的诱饵。如果我现在就死了,怎么能帮你搅乱沈家呢?!” 我说到这里,手正将扳机压到底,子弹从纪存时的枪口中射出——最后一刻,我和他同时将枪往左错开三寸,正擦着我的左肩而过,将我的鲜血钉在墙上,我顺着枪弹的冲击力向后跌倒,脊背抵在墙上。 就在这时,荷枪实弹的警卫队破门而入,我虽利用布置婚礼之名,把礼堂中沈家的保镖调走,才有了刚才这手刃沈仲南的好机会。但现在时机已过,联盟警卫显然已得了消息。 我站在碎裂的落地窗前,缓缓举起手来。然后,就在他们警觉地向我走近时,我蓦然向后一仰,从十六楼的空中直坠而下! 我从八楼窗户跃入,收起藏在袖中的铁丝绳索。这幢大楼也是我特意选址的,底下建了座人工湖,取风生水起之意,那湖不大,但有些深度,追捕的警卫官大多会认为我坠入湖中,前往搜寻我的尸体,这便可以为我争取一段时间。 我反手锁上酒店洗手间的门,撑住洗手池,咳出了大量的鲜血和内脏碎屑。 白色西装被溅上许多淡粉色的血沫,看起来既恐怖又恶心。 我面无表情地脱下西装,塞进了垃圾桶里,再打开水龙头将池壁冲洗干净。 就这几个动作,体内又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弯腰攥紧胸口的衬衫,额头上冷汗密布,腕表的指针嘀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嘀嗒”、”嘀嗒”,如同倒计时——我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刚才强行控制如此多的镜魅,让我的身体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我将锋利的刀片藏进衬衫袖口。就在这时,洗手间外头响起了巨大的拍门声。 “里头有人吗?上头说楼上出事了,要排查身份!” 我抬手抹掉嘴唇上的血迹。 “好啊,这就出来。”我温和地应了声,打开洗手间的门,然后猛地低声惊呼松手,对窗外喝道,“你是什么人!” 我一松手,门顺势关上。 警卫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就要冲进来,因为我的误导,他显然以为危机来自窗外,对身后的我毫无防范。 电光火石间,我攥紧门框,左手一撑,借力飞身悬起,借助身体的重量将门狠狠砸向他的小臂。警卫吃痛低头缩手,却已被我从身后反扣住左臂。我手肘一曲,狠狠敲在对方后颈,那个身高近两米的联盟警卫就这样软软瘫倒在地。 就这几下动作,我已经觉得胸口剧痛欲裂,咬牙顺着疼出来的汗水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遍布冷汗的额头。 我觉得今天这场闹剧似乎隐约脱离了我的控制,比如纪存时的突然出现,再比如这些联盟警卫到场速度实在太快。我隐约感到整个局势中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在搅动风云,我必须步步为营,如一朝踏错,恐怕反而会从自以为的猎手位置而沦为猎物。 但好在虽然没逼的沈仲南开口,但我已经通过“苏介的尸体”给了他足够的震慑,接下来沈仲南一定会去查看中枢母晶确保无虞,只要跟着他,我就能找到母晶。 我略一思索,扒下警卫衣服穿在身上,又抽了一管他的血,注射在自己身上,我的脸就暂时变成了他的模样,就这样径自出了洗手间。 巡逻的人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多许多,我看了这名警卫的通讯器,发现纪存时下达了指令,认为我溺亡池中的概率不高,让他们重点搜各楼层有没有混进去的身份不明人员,并且不只核对脸和证件一致,还要核对基因信息,并让他们务必生擒我,带到纪存时面前。 我不由心底冷笑,真是有趣,明明我这个“凶手”和苏介这个“被害者”都算是沈家人,联盟则是当前世界掌权的官方政体力量,最后却是由纪存时来指挥调度联盟警卫,倒像是多方制衡的结果。 沈家代表的是老牌上流家族。纪家虽然历史悠久,如今独大靠的却主要是2099年镜年变革。至于所谓的联盟,大部分议员都来自各大家族,从前向来萎顿憋屈,各自为政,但几年前选举上台了一个手段雷厉、出身高贵的男人,倒是有些手腕。 ——他也姓纪。是传闻中差点死在纪存时手中,最后离开家门的哥哥。 代表官方的纪守焯似乎自成一国,他拉拢小家族,又似乎与纪家达成某种协议,我始终看不透此人的底细。 不过,就眼下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必警卫队内部没有随时核对基因信息的习惯吧。 ———————— 我大大方方地按照纪存时要求的路线巡逻,一路上还查了好几个人的身份证件,又遇到了两名“同僚”,套出了小队其他成员的名字和特征,又借口家中急事换班,独自离队,来到了通往大楼出口的电梯口。 然而,我又遇到麻烦了。 电梯口安装了临时的基因识别系统——这想必又是纪存时的灵感。 我心中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面上却还得绷得不动声色。就在这时,我听到前面一阵喧闹,原来是几名衣着华贵,身穿礼服、戴着羽毛面具的男女正在和警卫理论,显然对到处查基因信息非常不满。 机会来了。 我侧身躲在走廊死角,拿出枪来,对着墙壁位置连开数枪。因为走道狭窄,子弹发生弹跳,警卫们无法立即根据弹道判断开枪人位置。我便趁乱在电梯旁对那几名面具男女大声疾呼:“有危险,你们普通人先撤!” 一片混乱中,这些刚才还满腔不满的人立刻忙不迭地乖乖识别基因码,涌入电梯,而我——作为疏散人群的“警卫员”自然顺理成章地在最后也进入了电梯。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电梯稳稳地落到了一楼。人们忙不迭地往外涌。 我叫住其中一个身型模样和我颇为近似的少年,说人证差别比较大,需要再看一下身份信息。 他和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掏证件时,忽然呆呆地咦了一声:“为什么刚才都基因识别过了,还要看证——” 他话音没完,就被我一个手刀砸倒在地。 这时,我已经过了短期化身时间,从警卫变回了本来的样子,而且短时间内,我身体也支撑不了新的化身了。所以,我需要他的面具。 与此同时,楼道里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广播指令稽查一名伪装成警卫的男性。我倒也不算意外惊慌,因为刚才的把戏本来就是趁乱而行,警卫队再怎么蠢,也会慢慢反应过来。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大楼外面的警戒一定会更严。我略一思考,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先躲在楼里,这里人多眼杂,像一楼查过一次大概率短期不会再查,等风头过去再离开。毕竟谁也想不到,被通缉的人居然在大门口却不跑出去,反而留在危险的地方。 我戴好面具,仔细端详那少年,确认我们身型的确差不多,只是他穿得十分华丽,还有股浓郁的香水味,让我非常不适应。 我扒下他的衣服,但因为扒人家的时候比较粗糙急躁,衣服拿到手里傻眼了——我一时竟然没拿明白里面那贴身的衣服怎么换,前头有个大洞,后头有个更大的洞,长至后摆。 我拎着那玩意,足足愣了半刻钟,试了半天,先把头钻进去,再把胳膊伸进去,最后终于闹明白了——原来人家是个“性感潮流风”。前面那洞露得是胸口和肚/脐。后面的洞露的是臀和腰。 ……没想到我年近三十,死到临头还要被迫体验这种年轻人的时尚。 我想了一想,又认真想了想,实在没明白这东西的设计理念,只好一边把外套牢牢裹在身上,一边琢磨这少年大概会是个什么身份:他打扮得这样花里胡哨,但看发丝手指之类的细节又不像富贵出生,实在有些奇怪——直到我从他兜里摸出一张艺术大学学生证和几张房卡。 我:“……哦。”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向权贵房里塞美人嫩模是这种高档酒店“招待贵客”的常规操作,难怪刚才我略微一唬就上当,原来今天运气终于好了一回,遇上了整栋大楼里最好忽悠的软柿子。 既然有房间可以躲,哪有不去的道理,我翻了下那些房卡,挑出唯一一张在一楼的。然后,站定在门口,轻轻扣了两下,然后等了一会。 没人出声,我索性刷卡开门,径自走了进去。 ……如果当时我可以预知这是谁的房间,我死也不会进去的。 第11章 杀死怨偶 第11章 杀死怨偶 我虽然进了那房间,但里头是几百平的套房,给mb的卡只能进最外面的玄关。 毕竟酒店方的初衷也是讨好贵客,而不是得罪贵客。要是贸然放人进去,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凉了。而放人进来等着,既避免人多眼杂被瞧见,如果贵客要用又能直接用,才是最体贴的。 我仰靠在玄关沙发上调整呼吸,就这么片刻时间,胸口疼得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似的。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要昏过去,但是不行——我攥紧了微微发烫的“赤色”,贴到眉心位置。 赤色是我自己炼造的人工晶石,它的控制时间不如自然晶石高,但有个优点,就是凡被“赤色”控制过的镜魅,都会在身上留下“监视器”一般的碎屑。比如之前我用来监视纪存时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了不属于我的“视野”。 确切地说,这属于沈仲南最信任的那名哑巴保姆, 只是沈仲南并不知道……她也是一名镜魅,为了从“镜年”里逃脱,她毒哑了自己。 别误会,我并没有通过赤色强行控制她的意识。沈仲南不是蠢货,婚礼那种情况只会出现一次,之后他迅速清查了手下镜魅的神志,而且距离太远了,赤色也早就失效。 但那个保姆是特殊的。 也正因为她的存在,我才知道除了我这种异类,和大部分被驯养控制的镜魅外……这个种族还有另一种隐秘的生存方式。 ———————— 沈仲南正在一辆车上,他在焦急地训斥和催促司机,从周围环境判断,那应该是去沈家老宅的路线。 镜年之后,新崛起的家族都靠中枢母晶控制镜魅以牟利,这东西可以说是沈家的基石,如果失去它,不仅沈家完了,那些家族也完了。而在我证明沈家母晶失效后,沈仲南最想做的事情……一定是去找到它,确认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也是我这盘棋下到现在的真实目的了。 真有意思,沈仲南和我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危险的地方”作为重要堡垒。 一切都异常顺利。接下来,我只要等明日安保渐弱,离开大楼,潜入老宅,偷出母晶。 我心下大喜,正想进一步确认位置,忽见一个人自黑暗的公路中冲出,跌跌撞撞挡在沈仲南的车前! 一个急刹,车将将在此人毫厘之距的位置停下,那人头发散乱,眼睛碎了大半个镜片,哭喊着对沈仲南道:“董事长!董事长!你们被骗了——那个舞台上掉下来的死人,根本不是苏介少爷,是镜魅啊!是我的阿玉啊……她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 ——此人正是仓库管理员,赵伟。 沈仲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陡然一亮,灰色的胡须像地震中的老树根须一般颤抖起来。 我一向知道,沈仲南是沈家少见的聪明人,甚至,他其实比我心狠手辣,经验老道。因此,我本就没指望骗他太久。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运气竟然差到……拖不过这个晚上。 一旦知道苏介的尸体是我伪装的,沈仲南立刻就会意识到,我并没有完全摆脱中枢母晶的控制。那么,他就会发现……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引他查看中枢母晶,找出母晶的位置。 赵伟还跪在地上像沈仲南求饶,他诉说自己是受我的威胁和懵逼,才放我进了工厂。 沈仲南拄着拐杖下车,将他扶起来,对受宠若惊的赵伟问了两个问题。 他先问:“孩子,你为什么能认出这个镜魅尸体?” 赵伟便诉说对“小玉”的爱意。 他又问:“沈璧是怎么威胁你的?” 赵伟便说,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的把柄。 沈仲南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赵伟,抬手抚上赵伟的头顶。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痛哭流涕的青年,这真是像极了神父告解的场景。 但下一个瞬间,沈仲南手心翻转,赫然出现一把手枪,他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砰”。 赵伟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沈仲南脸上仍带着怜悯的神情,对着赵伟的尸身淡淡道:“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两边摇摆。既当不好看门狗,也做不了情种——做人,必须得干脆啊。要么彻头彻尾做个大善人,要么就索性做恶不要回头。” 老人垂下硝烟未散的枪支,望着漆黑的穹夜,自语般冷道:“阿璧,你明白吗?” 我心头一凛,只觉那目光仿佛刺入我心中一般,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面前画面骤然消失。我的喉头一甜,呛出血来,头顶痛得针扎一般,不知是赤色的反噬,还是与沈仲南有关。 但我还没输…… 和纪存时的黑晶戒指不同,母晶作为纪家分给各家族的原石,据说体积极大。现在舆论关注被我引到高点,沈仲南不太可能短期内高调转移母晶,因为这样就不只是被我一个人盯上了,他还得防着其他家族甚至纪存时。 所以,除了逃离大楼外,我目前面对的更棘手问题——还是进入沈家老宅。 因为沈仲南已经察觉了我的意图,接下来老宅安保一定会极其严密。 靠我自己一定是不行的,我要么找到一个人,从里面里应外合,要么就找到一个能博取沈仲南信任的人,把我带进去。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门之隔,似乎传来哗哗的水声。 ……里头,有人。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我的机会。我需要尽快进入沈家老宅,但伪装普通人的身份不可能在重重身份检查里突出重围,还不如胆子大些,冒充个位高权重的狐假虎威,而能拥有这种套房的人,显然身份不会简单。 我捏住袖中的刀片,在门锁上一滑,里头的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套房里呈红黑色调,空无一人。我脱去鞋子,赤脚走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到套房深处,才发现那亮着灯的原来是浴室。 套房的主人正在洗澡。 真是天赐良机,水声会掩盖我的动作声,也会掩盖……我开枪杀人的声音。 浴室的门是磨砂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模糊的剪影,宽肩窄腰,比我高上一些,这说明我要制服他或许得费些力气,当然,只要我足够小心,一定能找到机会,因为沐浴中的人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 我缓缓将手按在外衣袋上,那里面是一把手枪,但为了不闹出太大动静,我决定先尽量用匕首结果他,但无论如何,我已经认定自己必定能杀死这个手无寸铁的人。 我无声无息地上前半步,赤足踩在浴室地面冰冷的水花上,一手拉开浴室的移门,挥刀便捅—— 于此同时,门被另一股力量拉住,同时打开,露出里面的人。 那男人赤着半身,发丝滴水,正弯腰低头在系下半身围着的浴巾。我的匕首刚好擦着他头顶而过,落下一缕黑发。 我整个人僵了一瞬,因为太过巧合,我难以判断是阴差阳错,还是对方故意为之。 但当我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刚才一切想法都瞬间消失了。 哪怕他大半边脸都落在阴影中,我也能立刻认出这个人。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好像都消失了。灵魂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压抑的情感铺天盖地地在名为理智的牢笼中叫嚣,仿佛要炸成一段五颜六色、灰飞烟灭的烟花。 而另一半则在剧痛,这是多年来我为了克制想起他,而人为打造的痛苦生理反应。 ……纪存时。 真的很难评价我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栋楼有几百个房间,我偏偏选中了纪存时这一间。 我本能地迅速闪身避到门口,但纪存时再往前一步,就能立刻看到我。电光火石之间,我心跳飞快,若是纪存时,冷兵器单打独斗我毫无胜算,唯一的机会就是用枪……一击毙命。 我的手还扣在扳机上,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黑晶戒指上。我知道,只要我杀了他,这里必然大乱,我可以逃出去,可以拥有传闻里控制一切镜魅的戒指—— 那一刻,我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我以为我早已遗忘的片段。鲜血,亲/吻,拥抱,同生共死,契定终生,这些都是真实的,但是,也再也不会再线了。 我面无表情地拿出了枪,垂下枪口,瞄准他的腹部。 左手攥紧了刀片,用最尖锐的利器扎最连心痛苦的地方。只要肉体足够痛苦,便能将精神炼成冰铁。我要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止。 哪怕我自己,也不可以。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去帮我拿毛巾擦身。”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点,就要扣下扳机时——纪存时却忽然踏出浴室,幽幽落下了这样一句话。 第12章 穿心之箭 第12章 穿心之箭 说完话,他甚至没驻足看我一眼,而是闲庭信步走向客厅,拿起桌上的一杯清酒。 我:“……” 说真的,他当时的态度太坦然太理所应当,于我来说简直好像荷枪实弹的警戒区里忽然出现了一只穿着浴巾的大马猴——我简直是下意识飞快地将手枪背到身后。 如果他将我当作闯入者,我很可能已经开了那枪,但他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我反而莫名其妙有种被人抓包的惊慌。 但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竟然微妙地舒了口气。 我的确成功地打造了和纪存时关联的痛苦条件反射。这么多年来,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会用匕首刺破自己的胸口或者划破腕部,看鲜血一滴滴淌在地上。 ——我以为这会使我忘记他,但其实,只会让我更迷恋痛苦的感觉。 “怎么,还不去?你不是被派来侍候我的么?”纪存时撩起眼皮,从湿润的发丝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狭长深邃,瞳孔极亮,平日里眉宇间却又总有几分淡淡的倦怠,像雨林中央最高大的榕树。俯视万物是那树气根的一部分——那是一副被权力养出来,却又不梏于权势的天然上位者神态。 但现在,或许因为刚刚沐浴过的原因,那潇洒跋扈的眼尾泛上一抹红痕,让他瞧起来竟是无害了许多,却也有了另一种奇异的危险。 那是一种更尖锐、更深刻,并且更私人的危险。 我分不清这两种不同的威胁,只觉前一种像是要把刀插在我心上,后一种又像是要用钩子把我的心取出来。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在和纪存时面对面的情况下,我连掏出枪来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也是那两年同床共枕给我的经验。 我轻叹了口气,去衣帽间给他拿浴袍和毛巾。路过镜子时,我欣慰地看了眼自己被面具挡得严严实实的脸。 以前我一直不理解这些豪门贵族的古怪x癖,觉得无论是把镜魅换女/优脸,还是面具play,都十分的不体面。但现在,我却深深感谢他们的爱好——不然一照面,纪存时就得杀了我。 我低眉顺目地将叠好的浴袍送过去。 纪存时抬手一抽,拎起了那条毛巾,浴袍掉在了地上。他轻轻啧了一声,毫无诚意地表示遗憾。 这是个脱身的机会,我立刻语气恭谨地提出建议:“先生,我出去给您拿件新的吧。” 纪存时正在用毛巾擦头发。他发丝黑而细滑,长度及背,平日便用一条绿绸随便一系,现在沾水后却略微发卷,落在颊边,倒像极了中世纪的贵族油画,凌厉之外多了分缱绻散漫。 他打量着我,没有立刻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就在我心缓缓提起来时,他却突然笑了。 他一笑,我立刻有了种不大好的预感。 “浴袍脏了问题不大,我习惯裸睡。”他十分体贴大度地说。 顿了顿,纪存时又说:“出去就更不必了……外头还在抓人呢,不安全。” 我:“……” 他这话听着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我真好奇,沈仲南到底许给纪家一个多大的人情,能让纪存时做到这种程度。 不过,如果这样,纪存时的房间反而对我来说会是最好的藏身之处,这是最简单的灯下黑。 当然,前提是……我的身份不被拆穿。 “我手酸了,你来给我擦头发吧。”这时,纪存时忽然说,然后抬手一抛。 我下意识地接住,是那条半干的毛巾,我只好攥紧它,慢吞吞地挪到纪存时身后。 而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旧事。 他从来是大少爷做派,初在一起时,我自觉到底比纪存时年长一些,应该更照顾人,便特意下了几次厨房做家常菜。 我是按照做化学实验的态度精确配比的佐料,卖相上佳,但不知为何,口味极其可怕。后来或许是为了防止被毒害,纪存时便自己下厨了。 他唯一有执念要让我做的事情,就是帮他擦头发。因为他的头发又长又细,总要弄挺长时间才能干,纪少爷脾气大,不耐烦,总觉得影响他看书打游戏了。 我很无奈:“你好金贵,自己拿吹风机。” “损害发质。”少爷版的纪存时理直气壮地把毛巾塞给我。 我只好认命地坐上床,捧起他的一缕长发细细地擦。 他少年时其实和现在看起来挺不一样的,看着冷淡矜持,其实小习惯很多,精力旺盛又需求丰富。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在故意折磨我,锉磨我的性子——乐观点想,这十年我能如此沉得住气,或许一部分也该归功于这位少爷。 我那时也和现在很不一样,心还没有硬透,有着泛滥而愚蠢的同理心,忍不怜惜他,便在日常生活里竭尽所能地纵容他,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人如果要做恶人,最好从头到尾都冷酷无情。明明自私自利,却给人希望,才是最让人憎恨和厌恶的。 “她告诉我,世人凉薄寡情,皆慕权位,我在这个位置上,或许会有千万人争先恐后地陪伴我、侍候我,却永远不会有人真心对待我。” 少年纪存时微微垂眸,神色遥远而凝定,他自己的长发像夜晚的瀑布那样从他沉郁的神情上淌过,那种暗色的阴沉像一把箭一样,将我和他牢牢钉在了一起。 我会称其为同病相怜,但爱情之箭的锋刃或许也正来自于同情。 我抚摸着他的长发,他的发色比常人浅一些,映着窗外夜晚的幽光,仿佛深潭中的月色,让我想起了我从未拥有过的故乡。 他的目光在暮色深处缓缓亮起来,逼视着我,问到:“但是学长,你说过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吗?” ——那把箭终于穿过了我的心脏。 除了点头,我别无他法。 纪存时笑了,说出那句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显得恰如其分的情话。 “那你就是我的了。学长……唯独这件事,不要骗我。否则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都等着我来杀了你吧。” …… “等我来杀你”。 多么甜蜜又可怖的一句话啊。 在背叛纪存时的十年里,前一半时间,就像这句话的前半段,我甚至一直在隐约地期待着,当我痛苦的时候,我宁愿幻想自己死在纪存时手中。 但他没有来。 现在,我已快尽力忘掉他,他又为什么要再出现呢? 不知不觉,我手下便用了力道,拽下他几根发丝。 纪存时轻轻“嘶”了一声,扭头望我,神情微恼:“你是哪里派来伺候人的?头发都擦不好。” 他一发少爷脾气,我便符合人设的低眉请罪,心里反倒是放松一些。刚见面时,我总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担心他怀疑我的身份,他现在这种态度才是正常的。 话说回来,若当真他认出了我,早将我抓起来了,还敢把脑袋送到我手里? “算了,算了。”纪存时摆摆手,自己将毛巾接过来,“不与你计较。谁让我今日心情好。” 我在一旁垂头站定,心念电转:纪存时醒着,我根本没法离开这个房间,得尽快哄他去睡。对了,最好还能弄到他的血,变成他的模样就才能突破重重安防,直接走出去,毕竟这里应当没什么人敢验纪少爷的基因码。 “你怎么不问我心情为什么好?”纪存时在我耳边道。 我只好挂上职业假笑,尽职尽责地开始陪聊:“请问为什么呢?” 纪存时笑起来,将清酒一饮而尽。 我做出一副殷勤的样子,接过杯子,走到开放式吧台,背过身去给他续酒。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从内袋里拿出一颗白色药品,迅速投入酒中。 多亏了我这缺乏安全感的性格,抢银行的装备都没我这当新郎的齐全。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纪存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个么……主要因为我前任今天结婚,但是婚礼大乱。” 我:“……” 他歪过头来,仿佛在细细端详我的神情,一边笑着继续说道:“一想到今晚这么一闹,应当很多人睡不好,我就十分愉悦。” 我:“……” 我低眉垂目,握紧酒杯,生怕一个没忍住泼他脸上。 纪存时双眸含笑,抬手来接酒杯。、 我看着他绯色的唇靠近杯壁,纪存时喉结滚动,被加了药的酒液流向他的咽喉。 我不动声色、目不转睛地瞧着。 然而,纪存时突然仿佛想起什么,放下杯子,随口闲聊似的说:“看起来你也很担心我的睡眠?真是温柔体贴啊。真该好好赏你。” 我手指不自觉地一蜷。 “否则,你为什么要在我的酒里投药呢?” 第13章 欺辱与仇恨 第13章 欺辱与仇恨 ——当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时,我几乎以为他就要说出这句话了。 但幸好没有,纪存时放下酒杯,就这样轻松地结束了上一个话题。他将双手负在身后,带着那种莫测的微笑走近我。 然后他抬起手,抚摸着我被面具覆盖的脸。 “真清高、强硬——又那样脆弱……让我想起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说道,“你愿意主动摘下面具吗?” “我会给你奖励的。比如,我可以送你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他用那种给幼童讲童话书的语气,缓缓笑道。 我被纪存时手指触碰过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打起了寒颤。 我当然不能摘下面具。但纪存时的“奖励”同样诱惑着我——光靠我自己,几乎很难在今晚突破严密岗哨,进入沈家老宅。 而过了今晚,沈家必定会转移中枢母晶,我费尽心思造出的优势就会功亏一篑。 但是,纪存时为何会知道我的心思,他怀疑我的身份了吗? 若是怀疑,他为何不干脆挑破杀死我? 足够冷酷,足够理性,对背叛者毫不手软,这才是他啊。 纪存时似乎看出我的动摇,又用那种糖果一样惑人的语气,给我吃定心丸:“你这种男孩子很常见。被学校或者公司当作礼物送出来,嗯?你们上司对我的偏好倒是很清楚。你摘下面具,让我看看是不是足够相似。若再将我伺候满意了,我便送你走,还会给你一大笔钱。” 他将我的手攥在了手心,我只觉得那里冷得惊人。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有阿玦在前,我不至于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纪存时还对我留有余情。相反,我只感到一种自作多情的失望。就好像一把雪亮锋利的明剑,你一开始就知道它会插进你的心脏,但当你看到它脏了,染上脓血污泥了,还是会一样怅然若失。 纪存时明日就要和阿玦成婚,却还这样风流,看起来当真和其他纨绔二代别无二致。 “你真的不愿意摘面具吗?”纪存时在我耳边重复道。 我一直知道在他表面温和绅士皮囊下,藏的是一颗暴君般的心脏。以前除了我以外,无人可以违抗他的意志,他有手腕,总能用或明或暗的手段让那些人消失。但或许我的内心中依然残留着以前的可悲回忆,所以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逼近的危险。 ——让我最屈辱、痛苦的事情即将发生。 “不摘就算了,你别后悔。”纪存时仿佛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后屋内骤然暗了下来,他抬手将我狠狠抛到床上,他眼里毫无情意,却像撕廉价糖果的包装纸一样扯烂我的衣物。 我反抗,明明担心暴露身份,还是忍不住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划破了他的喉结。但他任凭刀刃差点割破他的颈动脉,面无表情地按住我,卸了我的关节。于是,我失去了拿枪的机会,因为枪和我的衣物一起像再也用不到的垃圾那样扔在床的边缘……于是,我像一只被剥皮拆骨的羊一样被钉住四肢,固定在纪存时的沙发上。 纪存时突然笑了起来:“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我被他烙得如同热铁,心脏周围的血液却缓缓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还装什么呢,”他像看到一个被讲多了的老笑话一样冷淡地笑了起来,“毕竟……如今高高在上的沈先生,当年不也是靠出/卖/自己,才从我身上偷到黑晶戒指的秘密的吗?” 原来,他一开始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但他像一只残忍的狮子一样,将计就计地玩弄着误入领土的猎物,将我当做一个笑话。 纪存时的血印在我的脸上,让我想起学生时代我们也曾耳鬓厮磨,让吻落在耳畔;他冰冷的手指按在我的心口,就像以前他总喜欢把头埋在那里……但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先后托起的我膝盖和后背,将我摆成屈//辱的跪姿。 ……全都完了,来不及了。 那一刻,我觉得他并非想从与我做这种事情中得到快乐,而纯粹是想从我的痛苦中得到快乐。于是我一直在笑,或许是为了隐藏身份,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他得逞。 又或许,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太过可笑。 我我正在被纪存时强行……这个认知让我痛苦得仿佛已经死去。 于是,我只能强迫意识脱离这具躯壳,我开始不停地说服自己,我应该将计就计,这是个好计划,等纪存时放纵到极点的时候,我可以借机……我可以杀了他…… 如果杀不了……也没关系的。不要难过,没关系的……不过一具用不久的皮囊,随他吧。 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要死了。 是否过错,谁欠谁的,到地府里再算吧。 太荒唐了。 于是,我只好笑得很用力。一切都太可笑了,无论是镜魅的命运,还是我和纪存时的命运。 纪存时忽然停了下来,他将那只带着半枚黑晶戒指的手指伸进我的口中,将我的笑容像废纸一样揉平。 “喜欢吗?你最爱的戒指就在这里。”纪存时笑着说,“不如你现在告诉我……当年你把另外半颗黑晶弄去了哪里,我或许会考虑停下来。” 我咬着嘴唇,用疼痛压抑住申音,哑声道:“滚开!别做梦了!早没了,被我全用完了!” “呵,”纪存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掰正我的下巴,俯视着我,“如果真被你用完了,你早在婚礼上就大杀四方了,而不会现在像任人宰割的羊一样躺在这里。看来,沈先生嘴上永远很硬气,也只有嘴上硬气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掐住了我的咽喉,我睁大眼睛透过他的肩膀看窗外星月起伏,我听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我真希望他正在捅我一刀。 “别僵着啊,主动些,若我满意了,饶你一命,”纪存时漠然道,“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学长。” 他说着以前绝不会说的话,以侮辱我为乐,偏偏又夹杂着过往的称呼。我再也忍受不了,低声喘息道:“不要……不要那么叫我。” 纪存时一哂,轻易看穿了我:“觉得脏是吗?但我们的回忆不是被我弄脏的,而是你,你毁了过去的一切——我亲爱的学长。” 他没有说错。纪存时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他永远准确而锐利。他的每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中……虽然肢体纠缠,但我从未比此刻更清晰地意识到:我们早就彻底结束了。 他正在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折/辱我。 我合上眼睛,倦道:“纪存时,请你杀了我吧。” 他静了一瞬。 “沈璧,你真是比最脏的伎还贱,杀了你我都嫌脏手。”然后,他用更冷漠的语气,这样说道。 然后,他抽出了一把漂亮的匕首,他用它拍打我的脸,抚摸我的小腹。 纪存时的爱恨都极致而强烈。记得在我们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他就很爱开一些常人会觉得可怕的玩笑。他曾说过,如果我背叛了他,他一定会用一把最精美的钻石匕首,剖开我的胸腔,看看里面为什么空空如也。 “你不应该总把主意打在我身边的人身上的,先是助理,又装成这个小男伎,”纪存时把玩着那把镶满宝石和钻石的匕首,甚至还心不在焉地进出,“我告诉过你,我的记性和观察力很好,即便身边的东西挪动毫厘,我都会发现,何况是个大活人呢。” 我不信他。当年我几次偷走那枚黑色戒指再放回原处,纪存时都没有发现。如果不是最后我自己挑明,或许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我以为你会感谢我,”事到如今,我索性破罐破摔,放纵那些情绪将言语当作出口,“毕竟……你一直喜欢那些诱惑人的把戏,我以前不就是这样把你骗到手的吗?恶心下贱?你现在不还正在对我做这种恶心的事吗?” 纪存时眼中掀起滔天怒意,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气极反笑:“那种肤浅的东西……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啊。那么,聪明的沈先生,你来猜猜,我今夜高兴的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呢?” 我偏过头沉默。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和他对视。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想不出还能做什么更让你痛苦受辱的事情。” “你恨我……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的……”我失神地重复着这个建议,仿佛喃喃自语。 纪存时又一次奇异地沉默了,尽管匕首就在他手里。 他的心跳很快,这意味着他还在极度不冷静的状态。我甚至看到他手背上的疤痕在轻轻颤抖。他握着匕首,在我心口悬空着,仿佛在找一个开肠破肚的好角度——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划破我胸口的皮肤。 鲜血涌出,纪存时俯下身,用指腹抹干了我身上的血迹和汗,用舌尖尝了尝:“你的体温真低,总让人怀疑血也是冷的,看来,只有做这种事情时你才能稍微热起来……让我觉得心里暖和一些。”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时,我忽然觉得极为难过,也不知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他。 我歪过头,忽然感到发间又湿又烫,我竟然软弱到落泪了。 我原本以为死到临头,我都不会哭的。 “尊敬的沈先生,”他掰过我的脸,舐去我的泪水,又用婚礼上那种冠冕堂皇的语气称呼我,嘴角却带着刻毒的笑,“您的’妻子’知道你新婚夜是在另一个男人下面过的吗?”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腥气。 远处的红木衣橱如同一张扭曲的喜帖,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冲净地面的一切脏污,叮叮咚咚地砸在地上,粉身碎骨时让我想起那一抽屉永远送不出去的袖扣。 灰色的云遮挡了圆月,纪存时的折磨让我原本就败坏至极的身体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我感到自己在向下坠落,意识像云烟般消散。 我要死了……死得突如其来,死得毫无价值、荒诞可笑,却又忽然觉得,我合该死在纪存时手里,死在这个唯一我曾……对不起的人手里。 第14章 成为第三者 第14章 成为第三者 ——如果结束在这里,便好了。 但不行。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纪存时蓦然皱眉,他抽身而出,站在床边,捏住眉心,身型都摇晃不稳。 我清楚地知道他此刻的感受——头颅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扯着肺叶,血液淌过的经脉如同被烙铁灼烧。我太熟悉这种痛苦了,因为这甚至不及我每日所承受的十分之一。 赤色反噬到了终末阶段,便会化作流窜全身的神经剧毒。很不幸,纪存时通过我的血、体//液,也临时感染了这种毒。 就在他因剧痛而失神的刹那,我面无表情地拾起地上的枪,冰冷的金属抵上他的太阳穴。身体里还残留着他施加的屈辱感,像跗骨之蛆般啃噬着我的理智。 此刻,纪存时捂着额头,因剧痛而身形摇晃! 同时,积压的怒火与蚀骨的屈辱像岩浆般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蓄尽全力,一拳狠狠捣向他的腹部——这一拳又重又狠,充斥怒火,仿佛试图奉还他所施加的肮脏与疼痛。我的指骨撞击在他坚实的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我自己的手都在发麻颤抖。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留着他还有用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纪存时半跪在地,捂住腹部,脸色煞白,低沉喘息着。神情间是难得的狼狈。 真让人痛快啊! 我逼近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极冷,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中了我的毒。不想死,就带我离开这里,去沈家老宅——听话就给你解药!” 我当然是骗他的,这“毒”要有解药,我也不用死了。而他只是临时受到影响,随身体自然代谢就会恢复。 但我并不担心他会识破或拒绝我。毕竟,他没必要冒险,纪先生的命可比我的值钱多了。 我还是装扮成那个小男伎,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隐秘处的疼痛和难以启齿的黏/着感,不断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事情。 祸不单行,可能因为先前情绪过激,太阳穴处的神经传来一阵阵剧痛,我几乎是用全部意志克制自己,用最自然的神色表情和走路姿态与纪存时相携走出大楼。 然而,霉运之神并不打算在今晚仅剩的最后一个小时里怜悯我,它又降临了——就在我催促纪存时发动车辆时,一个身穿黑睡袍的少年身影从酒店里跑了过来。 ——是纪存时的未婚伴侣,阿玦。 ……我几乎要冷笑出来。命运真是擅长补刀。刚刚在房间里被他的未婚夫凌辱,转眼就要面对他这位“正主”。 更难堪的是,我没有衣服可换,还穿着这身几乎什么也遮不住的“性//感私服”。布料本就单薄,被一番暴力对待,更是狼狈凌乱。 我低头,看见自己腰/线在冷白的月光下异常清晰,上面还印着纪存时留下的痕迹……这一切都在月光下无所遁形,如同示众。 阿玦歪着头,探究地打量着我。 他有一张刚褪去稚气、显出青年俊美轮廓的脸上,却嵌着一双鹿一般纯净无辜的眼睛。他探究的目光在我和纪存时之间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混杂成了种难辨真假的天真。 他轻轻咬着下唇,那殷红的唇瓣被他咬得更加饱满艳丽,像血红的樱桃。 “你,他……”他开口,声线其实是青年的低沉,却又刻意拖着一点黏连的尾音,听起来像撒娇,又像试探,“深更半夜,你们要一起去哪儿呀?” 不知是情绪原因还是方才起床,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湿漉漉的眼睛总能轻易激起男性的保护欲,可那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隐秘的兴奋。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碍眼的的物品。 我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真讽刺啊,我其实也算得上受害人,可在此情此景下,却像个被当场捉住的下贱第三者。 纪存时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淡淡瞥了阿玦一眼,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敷衍:“我要去加班,你自己回去休息。” 阿玦瞪大了眼睛,我以为他会大发脾气,但出乎意料地,阿玦脸上那股即将发作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雀跃的欢喜,这种欢喜在他年轻而漂亮的脸上,即便刻意,却也足够惹人生怜。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拉纪存时的衣袖。 “不行。”纪存时微微摇头。 阿玦立刻指向我,嘟起嘴:“那为什么他可以?”那语气,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少年。 纪存时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眉毛也没动一下,说:“因为就是他命令我加班的。” 我:“……” 阿玦眨了眨他那双依旧显得很大的眼睛,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他挑眉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妙的赞叹,“就像公司里那些人精说的,能逼着存时哥哥你做不愿做的事的,一定是你非常厌恶的‘大仇人’!” 他那副混合着天真与了然的样子,真假难辨,却更显诛心。 纪存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知道就好,回去。” “等等嘛,”阿玦甜甜地笑着,那笑容在他渐趋成熟的脸上,有种纯真与妖异交织的矛盾感。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我,指向我狼狈凌乱的衣摆: “可是……他裤子都破了,这么着急出门,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吗?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这是你们仇人之间新的规矩?”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屈辱。刚才在酒店里发生的一切,连同此刻的难堪,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一点都不想听纪存时的回答。毕竟他刚才凌辱我时,还一口一个“下贱”、一句一个“伎”,不必怀疑,他此刻只会说出更恶毒的话。 纪存时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嗓音,淡淡道:“你想多了,这是种新的潮流风格,这位先生素来热衷于追逐时尚。你还小,别管这些,快睡觉吧。”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阿玦却没走,他语气微沉,拖着调子,忽然幽幽问道:“那个沈璧抓到了吗?” 我心头一惊,不由自主地望向纪存时。他没有看我,只抱胸看着阿玦:“问这个做什么?和你没有关系,回去吧。” 但一直对纪存时十分温顺的阿玦第一次流露出了反对的情绪,他有点着急地向前两步,说道:“怎么没关系。我知道,我是你为了他才——” “阿玦!”纪存时蓦然提高音量,打断了他。 第15章 “那沈先生有过多少情人?” 第15章 “那沈先生有过多少情人?” 阿玦终于闭上嘴,拖长了音调“哦——”了一声:“好啦,别生气。我不问了,那我回去等你,存时哥哥别太辛苦哦。”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仿佛还能听到他哼着的那段轻柔却诡异的旋律,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当时婚礼见面时,他没说几句话尚不明显。但这次近距离交流,阿玦的反应却实在不像是正常思维的成年人反应。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对我怀有天然的敌意。 而我现在还带着面具,他认不出我的脸,那这敌意只能出自对纪存时的占有欲。 我的心在缓缓下沉,我不得不正视:纪存时在我婚宴上说的不是气话,他与阿玦或许的确在交往。 我正出神,忽然觉得肩上一暖,回头竟看到纪存时将自己的风衣披在我身上——终于彻底盖住了那件“潮流前沿”露屁衫。 纪存时受的是传统上层教育,讲究的是一种“傲慢的温和”, 所以一般来说,无论对上对下,他通常都是有礼有节的,甚至会被不知情者传言“纪教授温柔可亲”。但唯独当他转向我时,却仿佛突然有了“变脸”绝技,神情立即变得极其漠然,几乎冷淡刻薄到了有些刻意的程度。 我拢着残留他体温的风衣,看到他钻入车中,心中甚至升起一丝怨恨。我那样期待一场痛快的针锋相对,也好过这样不阴不阳的相处……但很可惜,或许就像纪存时自己说的那样,他这样的人,情绪和感情都无比宝贵,没力气浪费给“无关”、“不重要”的人。 而现在,我就属于此类“无关者”。 在我的要求下,纪存时打发走了司机,因此车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开车,我坐在后排——他的近战搏斗比我强太多,只要这样我才有机会随时抽出枪。 沈家老宅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因此车程不短。或许是因为这是个封闭的二人空间,也可能因为刚才那个尴尬的插曲,开始的剑拔弩张过去后,车内的气氛开始变得越来越凝固。 因为我和纪存时……不能这样。如果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也就罢了,但一旦陷入这种日常的相处环境,就和从前……太像了。 而且更该死的是,因为没有清洗,我只觉得那里一阵隐秘的痛楚,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刚才遭遇了什么样的羞辱。 我不知道纪存时是不是有同样的错觉,但倘若有……他显然并不怎么喜欢这种和过去似曾相识感觉。所以,他竟然罕见地主动打破沉默,与我搭话了。 “说吧,什么时候下的毒?” 他没有看我,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这很纪存时——比起毒是否会致死,他更迫切想知道的竟然是自己究竟输在哪了。同时,公事公办地逼问正经事情,是掩饰情绪、重新拉开心理上安全距离的最快方式。 我心知肚明,也因此不愿让他如愿。 “你上//我的时候中的毒”——这是实话。但当然不能说,听起来愚蠢至极,也太下贱了,像在摇尾乞怜。 而且,我更害怕解释——我害怕和他解释我身体里为什么有毒素。我害怕告诉他我命不久矣。 我总是不想纪存时知道我真的要死了。即便他应该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想杀了我。 “你猜啊。” 我哑声回应,手腕施力,将沉甸甸的枪管抵住他的椅背。这个动作牵扯到下半身难言的痛处,让我不自觉地低声抽了口气。 纪存时的下颌线似乎收紧了一瞬。透过后视镜,我瞥见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这声喘息刺到了,但旋即被坚硬的寒意覆盖。 他瞥过脸去,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刻薄的语气:“沈璧,十年过去,你还是爱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纪存时语带双关,刺得我指尖一蜷。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只余引擎轰鸣。 我原以为他已单方面地结束这场对话,没想到,在几个红灯之后,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像是提问,又像自言自语。 “毒不在酒里,否则我会有察觉。是抹在杯壁上?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喝那杯酒——还是你事先把毒药抹在了所有我可能入口的东西上?又或者……你用的毒药能在身体接触时发挥特殊作用?” 我安静地听着他侃侃而谈、缜密推理,仿佛观赏着一把精准锋锐的刀。不愧是纪存时啊,如果不是真相实在出人意料,他的猜测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他熟悉我的思维模式,正如我了解他的。这种危险的共鸣,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的吸引。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其实是一个很害怕寂寞的人。在走向死亡的最后一段旅程里,哪怕明知眼前的人厌恶我,只想羞辱我,我还是想安静地和他多聊几句。就像前线的老兵上必死的战场前,总想点燃一支烟,倒半杯威士忌,聊整夜的往事。 “告诉你也可以,”我不紧不慢地笑道,“不过,你要和我交换一个问题的答案。” 纪存时语气微嘲:“不愧是沈先生,这也能谈上条件。行啊,那就先说说看吧,纪某洗耳恭听。” 我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用枪口点了点他的肩头:“那个阿玦是怎么回事?” 话出口,我看到纪存时嘴角勾起一抹奇特的笑意,这笑像秋天的高草丛,搔得我心头很不舒服,他神情讥诮:“沈先生,我没听错吧——你是以已婚的身份,过问前任的情感生活?” 他微微摇头,失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这样无耻呢。” 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讽刺对我早已没什么杀伤力了。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他光滑的皮质座椅上,神情纹丝不动。 “过奖。不过你想多了,我们那点事不过少年时的玩闹,时过境迁,大家都有过不知多少情人,谁还把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当真放在心上——” “哦?那沈先生有过多少情人?”纪存时忽然打断我。 “我……”我微微一愣,还没想好怎么编造。又发现他根本也没想听我的回答。 纪存时语气里带着种古怪的笑意,语速快得异常:“太多了,记不得了?没关系,那您通常在上还是在下?哦,是我多言了,沈先生这样的,自然是需要人伺候的。也不知刚才纪某伺候完阁下,可以让您歇几天不与人’玩闹’?还是这种事情,对沈先生您来说,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那可真抱歉啊,我大约比您那些玩伴儿莽撞些,好像把您那里撑//坏——” “纪存时,慎言!”我终于忍无可忍,手指按在枪上,低喝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他一点也不怕死,单手把着方向盘,反唇相讥:“我一直是这种人啊,以前珍惜你,不舍得毁你罢了。沈先生,这个问题其实应该我问你……呵。五年前,我又怎么能想到您是这种人呢?” 我被这句话砸得忽然闭了嘴,浑身发冷。 是啊,五年前,我的宿敌——他那样眼高于顶的人,曾跪在我的面前像我求婚,是我拒绝了他,欺骗了他,利用了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我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纪存时忽然开口,他的声音竟然也透着淡淡的疲倦,“当年,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 我垂眸,安静了一瞬,然后重复了那个回答了无数次的答案:“没有。” 纪存时点了点头,他对我就再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会卑贱到觉得他还对我留有余情,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曾经的失败。 而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让这段扭曲的关系和我一样死得干干净净,要给他留下毫无必要的心结呢? 我的确有一个秘密,那是我对纪存时说的最成功的一个谎言。 但是,我决定保守它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别说这些时过境迁的废话了,”我双手抱胸,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的阿玦是人类吗?他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纪存时干脆利落地说,“但我能告诉你,他对我绝对忠诚,全心全意为我服务。” 这个阿玦,说话行事,不像是二十几岁青年人的正常状态。以纪存时的能力和对镜魅的执着,为自己定制一个“理想中的情人”并非难事——或许是早已接受了和纪存时不再有任何可能,我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痛苦……最多,有些失望罢了。 但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 “沈先生,阿玦和你是不一样的。”纪存时轻轻的,充满恶意的,一字字把那句话像刀一样刻在我心上,“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留给我的地方就脏了,我看不上。而他,可比你干净多了。” 不一样—— 是说阿玦不是镜魅,还是在宣告,他相信阿玦绝不会如我一般……背叛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纪存时不会再给我答案了。 我们曾太熟悉彼此。熟悉到我能从他一个称谓的微妙变化里,窥见他对外掩饰得滴水不漏的情绪。 我知道,纪存时从小就有个有趣的习惯,对外人亲切有礼,对真正在意的人,反而用称呼划下亲疏的界限——对泛泛之交,他唤后两个字或头衔,显得得体;对赵鸣空那样的朋友,平日直呼全名,恼怒时反倒会喊一声“老赵”。 而我,是他规则之外的特例。 十年前,他总是叫我“学长”,有时带姓,更多时候只有这个简单的称谓。但从来不用担心误认,因为纪存时只用这个称呼叫我一人。我一直觉得其中另有含义,但纪存时从不肯告诉我。 而重逢后,他大多略去称呼,仿佛叫我什么都嫌多余。只有几次,当情绪绷到极致,怒意和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快要压垮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时,他才会刻意用那冰冷、端正的“沈先生”来称呼,比如此刻。 ——他是为我冒犯了阿玦而生气吗?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人之将死,大概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诡异的通透。我心中的刺痛感远不如想象中剧烈,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取代——我终于也成了他眼中需要被防备的“外人”,这或许才是我们之间最恰当……也是最后的结局。 这念头悲凉得让我自己都想笑,反而带出了点苦中作乐的释然。我用了一种近乎关怀的语气:“我挟持了你,会不会耽误你们的婚礼?” 纪存时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怔了一瞬,才冷笑着说:“怎么?沈先生是迫不及待想来讨杯喜酒?” 我摇头,笑盈盈地回敬他:“不是。只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该把阿玦一起请上车。这样或许还能送你们夫妻一程,黄泉路上作伴,也算全了礼数,不枉我和纪先生……相识一场。” 第16章 “我夫人衣冠不整” 第16章 “我夫人衣冠不整” 纪存时:“……”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那种罕见的、被打中了七寸般的哑然。很好,能久违地再见他这种表情,也算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临终心愿。 我满意地向后靠进椅背,试图放松浑身酸痛的肌肉,享受这一刻的虚假安宁。 然而,就在视线无意间扫过车内后视镜的刹那,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挑起。 我竟然在笑。 在纪存时这样对我之后……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下,仅仅因为一次针锋相对、幼稚可笑的口舌之争,我竟然……还是会因为能与他这样交锋而感到一丝可悲的“惬意”。 没有人会明白——或许连纪存时自己都永远不会知道,他始终是我荒芜生命里,唯一拥有过的挚友、宿敌……还有,深入骨髓的爱人。 唯一。 我逼迫他带我去沈家老宅,又有多少是因为需要借力逃离封锁,有多少是因为……死前这最后一幕不愿孤单一人呢? 世事于我,真是恶毒……又寂寞啊。 ——————————— 之后一段路程,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而纪存时本人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一路上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大楼。但就在车辆驶入主干道时,我发现这里新增了许多岗哨——看着装应当同样隶属联盟警卫,但看肩章军衔显然更高,而且有一条特殊的红绸,这代表他们直接隶属于议长纪守焯。 我们的车辆被拦停,我坐在后排一动不动。纪存时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举动对自己有利。 果然,不用我说,他便主动拉开车门下车,做了通行所需的基因认证。负责岗哨的人我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见过。 那名哨官向纪存时脱帽行礼,纪存时坐回车里,发动车子。 然而,就在我们要驶过哨卡时,闸门却突然关闭。还是刚才那名哨官走过来,敲了敲车前玻璃。 纪存时将车玻璃降下来。 哨员眼睛亮晶晶的,凑近纪存时和他打了招呼。纪存时淡笑点头,没说话。 那人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微红着脸道:“纪教授,您的随行人员证件也请出示一下。” “他是我的人……”纪存时轻轻一笑,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只刚养的猫儿,“私底下的伴儿,不是公务人员。不必查了。” 对着他,我实在演不出一个温顺的情儿,只微微偏头,故作羞怯。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时,那哨员的脸色却忽然变得难看了,他不依不挠地继续道:“好的,那请这位先生也下车做一下基因验证。” 他的最后几个字的语气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我:“……” 我这才忽然想起自己对此人面熟的原因。 他名叫甄雨。姐姐是联盟某个官员的小网红女友,这估计就是他连毕业证都没拿到,还能在“体制内”做得作哨员的原因。 但同时——在五年前,他还曾经也是我和纪存时的同学。在纪存时的众多追求者中,他尤为狂热,还找过我不少麻烦,却反而被我顺水推舟,用以博得纪存时的同情垂怜。 而现在,同时出现了三件尴尬的事情。 首先,我肯定过不了那该死的基因检测。 其次,纪存时好像完全没认出这个当年曾号称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追求者”。 最后,甄雨当年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他一定忘不了我的脸。 “请你下车检查。”甄雨又绕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车窗,语气阴柔带刺,“还是说,这位先生脸上身上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心中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这算是受了连累,甄雨当年就是个醋缸子,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把纪存时身边的暗恋者都弄得半死不活,时隔多年,竟依旧余情未了。纪存时刚才介绍的如此暧昧模糊,他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我无路可退,垂眸按住手枪,谋算着将甄雨一击毙命,再挟持纪存时直接硬冲进沈宅的可行性。我悄无声息地屏住呼吸,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将一切都炸上天去。 但就在这时,我的肩膀突然被纪存时按住了。 他说:“抱歉,不方便。” 甄雨愣了一下:“原因是?” “这还要什么原因?基因检测毕竟有隐私泄露的风险,同车一般只查一人,拦着纪某的车不放,这是什么你自创的规矩?”纪存时并不看他,只悠悠扣着方向盘。 “那至少下车检查一下——” 纪存时忽然笑了起来,明明声音不大,但几个哨员都安静下来,目光怯惮地向我们这边投来。 他终于垂下眸子,明明是平视,却用一种俯视的目光,用好像成年人给孩子解释月光的语气对甄雨说:“真是不懂事啊……深更半夜,我们夫妻刚才亲热过,我夫人衣衫不整,下不得车,这我也需要给你一个小小的岗哨解释吗?” “夫……夫人?!” 甄雨仿佛一只被突然拧断头的熟虾,他的目光茫然地落在我身上,满眼全是难以置信的妒恨。而纪存时的风衣于我来说太宽大,无意间滑露出大半个苍白的肩头,上面皆是吻痕和指印。 我:“……” 甄雨:“……” 我无意间昭示了这样的铁证,真是胜过千言万语,简直无话可说。只好沉默地将脸埋入车内的阴影,深藏功与名。 甄雨突然发难,或许也有觉得我眼熟的原因——但是,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沈璧哪怕现在被通缉围捕,毕竟也是曾经位高权重的沈氏当家人,若说为了逃亡委身于纪存时,实在不可思议,比下三路黄色小报还劲爆离谱——甄雨显然还没这份想象力。 第17章 “在想你哥” 第17章 “在想你哥” 果然,甄雨吞吞吐吐地讪讪让开。 纪存时摇上车窗,忽然说:“事急从权,不要当真。”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夫人”的称呼,于是也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体面:“嗯,事急从权……自然不必当真。” 我们得体地应答完这番话,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我装得那样云淡风轻,太阳穴却在一跳一跳地发痛,因为简单的两个字,又让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五年前。 我们刚在一起时,纪存时少年心性,总喜欢在亲热后埋在我的颈窝,一顿乱叫,开头还只是喊“学长”,后来兴致上来了,就开始喊“夫人”之类。 我那时本就憋着点屈居人下的微愠,很不情愿被他这么叫,反身跨坐在纪存时腰侧,逼他重喊。 我现在仍旧记得他当年的神态,缎子般的长发像深夜落在海平面上的月光一样铺满了米色的床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装满了我。 少年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若即若离,仿佛在擦拭某种举世罕见的名贵珠宝:“别恼,那我做学长的夫人,只要让我……好不好?” 我微微失神,直到车一个后刹才反应过来。 原来又出了意外——车甚至还没开到闸口,甄雨上司模样的人就匆匆过来迎接,他满面堆笑,先说是才知道下属无状阻拦,连连道歉。 纪存时直接抬手打断:“纪某赶时间,您有话直说吧。” 那人微微一噎,口中却呵呵问道:“议长先生始终关注着js.酒店那边的事情,听闻纪少爷深夜离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要事?特命属下来聊表关心。” 此人是纪守焯的副官,他称纪存时为“少爷”,一下就将其降到了议长纪守焯的晚辈位置。 表面上,他神情温驯地等待着纪存时的回答。但我知道,他和甄雨不同,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硬骨头,也是纪守焯的心腹。 这样的人,哪怕我杀了他,估计也很难取到通行密码。 ——又出现了……那种感觉。 自从在婚礼酒店被追捕后,我始终有种若有若无的被窥探感,明明是我在执棋,却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这几番势力都汇拢到我的局中……比如此刻,甄雨这种小角色也就罢了,但纪守焯的副官绝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样一个荒僻岗哨——我有自知之明,自己还不够格。 这些变数让我心下不安,仿佛由棋手化成了不由自主的棋子。 而另一边,纪存时只是从容不迫地笑着,他抬眸,露出一脸真诚而无辜的神态,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纪某离开,当然是因为……沈先生已经逃走了啊,我就是特地赶去告诉沈老爷子这个坏消息的。” 他的声音笑盈盈的,手却牢牢按在我的肩上,既像是安抚,又似是桎梏。 “纪少爷守在那儿,沈璧是怎么逃走的?” 纪存时垂眸玩着手指,轻轻一嗤:“老兄说笑了,那位沈先生多少也算个人物,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更不是纪某掌中鸟雀,怎么就说抓就抓呢。” “没想到您对他评价这么高啊,听说纪少爷和沈璧有旧怨,看来倒像是误传。” 纪存时神色不变,只淡淡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宿敌反而是最能互相理解的吗?” 哨官点了点头,他弯腰陪笑,内容却咄咄逼人:“这样啊……那最了解沈璧的纪少爷觉得,他现在会在哪呢?纪议长说,沈璧关于镜魅的言论引发巨大社会震动,需立刻收捕,他会亲自关注。” 副官话音落下,我便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枪——因为我并未对纪存时抱有任何期待。 这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甚至都不能算是出卖,我们是敌非友,他原本就恨极了我,想杀死我,只是方才迫于无奈被我挟持。 我控制他,靠的不过是编出来的所谓毒药,但这么长时间过去,纪存时的症状应该减轻了许多。 呵,纪存时会这么蠢?还相信—— “我不知道啊。”纪存时无辜地眨了眨眼,他摊手对哨官笑道:“老兄说笑了,我要知道人在哪,我就去抓了啊。” 我:“……” 副官:“……” 纪存时音色转沉,笑意不达眼底:“不过,话说回来,您也知道,我和沈璧素有旧怨。即便纪某抓到了他,要杀要处置,也必须由我亲自处理,与旁人无干。” 副官脸色一变,但毕竟是个吃皇粮的,犹自搓着手估计想体面地顶回去,却被纪存时打断。只见这位大少爷笑得咄咄逼人:“而且,纪某多问一句——这样将我当下属和犯人逼问,是你老兄自己的意思,还是……纪守焯的意思?” 副官忽然闭紧了嘴,好像一只被纪存时强行捏住壳的蚌。毕竟,这位纪家兄弟虽然是血缘至亲,曾斗到你死我活,两人现在一个代表纪家,一个代表议//会政//体,利益立场上同样针锋相对——这也是私底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纪存时这时候倒不着急走了,他松开方向盘,双手抱胸,笑盈盈地回望过去,动作像猫一样舒展,眼神却像是饿极了的狮子。 “是我的意思又如何?”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纪守焯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穿一身靛青色的立领风衣,军装式筒靴,留着山羊般利落漆黑的短须,相貌硬挺,如刀削斧刻一般。任谁一眼看去,光从他的站姿就能发现,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行伍出身,唯独左腕一串拇指大小的菩提佛珠,减了半分肃杀。 仔细看去,纪守焯的五官形状其实和纪存时极为相似,但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分清他们二人——纪存时就如朝阳晨曦,清贵,还留有少年矜傲的意气;而纪守焯却更像山顶的满月,沉着深邃。 他说完这句话,漫步走到我们车边,明明隔着一层防窥玻璃,我却感到他冷锐的目光仿佛箭一般刺进来。 “存时,要是我非要查你车里的人,你又要如何?”联盟议长神色冷漠如冰,对上纪存时的目光。 “似乎不能如何——”纪存时垂眸,仿佛妥协。 纪守焯的手已经扣上车把手,我看到纪存时锁了车门,但纪守焯看着并不魁梧,却似乎有远超于常人的手劲,车门竟然被一点点拉开,车外的光如同一条蛇一般爬上了我的膝,然后是胸口,肩头——最后即将照亮我的脸。 我垂眸,仿佛畏光一般,将自己藏去纪存时宽大的风衣兜帽中——同时在心里正在飞速计算……同时除掉纪守焯及其副官的机会。 ——那估计得先抓准机会,在车门彻底打开的一刻,迅速用衣服蒙住纪守焯的头,给他胸口一枪,然后用他的尸体做盾,迅速处理了他的副官…… 我解开了手枪的保险,它在凝固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金属叩击声。 而同时,纪守焯伸出手来,就要掀下我的风帽…… “砰——” 一声枪响骤然爆开,却是纪存时垂首持枪,枪口冒着淡淡硝烟,而车门把手已被削去半个,弹道在纪守焯的风衣下摆烧出一段漆黑的焦痕,而纪守焯的左手小臂缓缓淌下血来。 “唰唰唰——” 纪守焯全部随行人员及哨位全部拔枪,对准了纪存时的脑袋! “我不能如何——只能,杀了非要动我东西的人。”纪存时脸上竟然还带着笑,仿若玩世不恭,无所畏惧。 他迎着众多枪口,无视纪存时副官“站住”的怒吼,站在了纪守焯的面前,兄弟二人针锋相对,呼吸相闻,枪弹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纪存时一字字如金石撞击:“我早就说了:‘夫人衣/衫不整,不得探视,出了任何事情我一人担责’。议长先生,你和你的下属一个两个非查不可,这是什么礼数!” 纪存时动怒了。 他总是笑盈盈,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他这种样子我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他发现了我的弥天谎言。 “纪守焯,别再靠近他,”纪存时的声音毫无情绪,“否则咱们新仇旧怨一起算,下一枪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纪守焯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纪存时。 然后,他蓦然在虚空中一握拳,黑皮手套从握拳再到抬起的动作优雅快速,是军官惯用的手势指令,而下个瞬间,令行禁止,哨员们纷纷收枪退下。 纪守焯收回目光,好像看不到纪存时指着他的枪口似的,然后,他转向我的方向,微微颔首道:“唐突弟媳,告辞。”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道:“也祝此行……一路从容,身后通明。” 说罢,他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带人走了。 我:“……” 纪守焯的出现突如其来,离开则更相当得莫名其妙。 我总有种直觉——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看到了我的脸。 而且,他最后那句祝词我总觉得十分古怪,若有深意。我知道纪守焯信佛,通明一词在佛教中大多指“涅槃去垢”,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他似乎知道我要去赴死。 再深思一层,其实纪守焯让纪存时捉拿我的指令也很奇怪,两人似敌非友,纪存时也并非纪守焯的下属,纪存时哪怕得到我,也不太可能乖乖交给纪守焯。 ——除非,纪守焯从一开始,就并未想把我交给联邦议院,因为那里由人类高层贵族把握,我闹出了如此大的丑闻,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纪守焯并不希望我死……这个念头出现时,我忍不住想到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样子。 那是刚回国的时候,纪存时把我介绍给他的所有家人朋友,一副珍而重之,已订终身的模样。 当时,他和纪守焯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差,但我记得,一见面纪守焯似乎就不太喜欢我。我们坐在暖室的花园里,茶一直摆到凉,他都没有喝一口。 我还记得,那一天他问了我一句话。 “沈先生,你已经想好——决定要走这条路了?” 当时,我还以为他指的是我和纪存时同性相恋的事情,心中只觉得这位兄台不仅寡言还颇为传统,相当符合人们对军人的刻板印象。 但现在想来……或许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在想什么?”纪存时的声音突然从前头传来 “在想你哥。”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你们。”纪存时微微一顿,然后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浮”了起来,“也是……毕竟,当年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还劝我冷静,呵。沈先生,您对付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方法,不会也对纪守焯用过吧?” 我立刻意识到了他是什么意思,这是把我当成靠睡保命的交际花了,若是早年,我多少得鱼死网破给他一巴掌。但现在我没立场、也没力气做这样的事。 而且……毕竟当年他和纪守焯彻底决裂,甚至差点杀了对方,和我也脱不开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气极反笑,索性顺着他的话,不急不缓地微笑着说:“是啊,也许都用过吧——毕竟在你眼里,沈某下贱卑劣,靠陪睡晋身,而纪议长位高权重,比你或许还有过之无不及呢,自然算是我的目标。至于我具体用了哪些办法——” 我微微前倾,呼吸吐在他的后颈:“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纪存时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下一瞬间,我指尖的刀片蓦然在他脖颈间划出一道红线般的血痕! “帮你回忆一下——你自己还中了毒,小命还捏在我手里。” 我轻轻拭去血珠,用唇抿去,冷笑着说完了这句话:“纪先生是聪明人,我也是感激您刚才为我遮掩的。既然如此,更没必要为了口舌之快,给彼此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对吧?” “……是我失言。”沉默半晌,纪存时说。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纪少爷向来吃软不吃硬,我不觉得所谓中毒真能威胁到他,但相安无事总是好的,我没力气再追问了。 车内陷入了某种像沼泽一般的沉默。 而刚才过度紧绷的精神也带来了后遗症,也可能是之前吃的止痛药过了药效,我只觉得胸口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好像有两只手在将我的躯体分别向两边撕扯。 我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却无意间撞到了后视镜里纪存时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他迅速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淡:”……难受就别硬撑。quot; 我莫名其妙地皱眉,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是何用意——直到我顺着他那复杂而暧昧的眼神,看到了自己腿上残留的红痕…… 第18章 我的毒药 第18章 我的毒药 我终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他那无节制的……才这样难受的吧? 我:“……” 我面无表情地正了正领口,将身体裹紧那过分宽大的风衣里。 然而纪存时的情绪向来难以捉摸。我能隐约察觉到,车内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竟因这难堪的误会而诡异地缓和了半分。 紧接着,他利落地打转方向盘,将车停靠在僻静的路边,他自己径自下车,没多久,提回来五六个购物袋。 我扫了眼那些烫金描银的logo,心下无语。纪存时这是什么情况?开车开到一半购物瘾犯了?也难为这么晚他还能买到衣服。 他坐回驾驶座,锁上车门,把那些袋子一股脑丢给我。我这才觉出他的意思,慢吞吞地开始拆那些昂贵精致的包装。 “换上。”他目视前方,说道,“别误会,我只是看你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就难受。酒店那里没你尺码的换洗衣服,只好忍到现在。” 袋子里从衬衫到内衣一应俱全,尺码准确。 “能穿吗?”纪存时语气依然保持着刻意的疏离,但我感到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我身上。 “很合身。quot;我说。其实问题正出在:太过合身了。 我有点无语,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索性压下情绪坦然换衣,心中却有疑问一闪而过:纪存时看着是个大少爷,但其实在关系中还算会照顾人的,少年时我与他一起出行,他都习惯帮我带好衣物及生活用品。 而阿玦和我身材相近,按理说他们未婚夫妻,纪存时那边应该也会有阿玦的衣服,但却没有。另外,酒店中他们似乎也并不住在一个房间…… 不,别想了,没什么好想的。 我正了正领口,将那些卑微可怜、毫无意义的想法从自己脑子里擦干净。 无论如何,别人才是即将成婚、共度一生的夫妻……而我,不过是纪存时恨之入骨的前任,离死不远的逃犯,还这样捕风捉影地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也未免太下贱了。 比起冷漠刻毒的纪存时,我竟反而更畏惧体贴平和的他,因为那会让我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 而那些回忆,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毒药。 这时,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我这才发现袖口还敞开着。他指尖捏着一枚简单的金色袖扣,托住我的手背,折起我的袖口,将它别了上去……如同在雪地上放了一颗星星。 随即,他很快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始终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但这种沉默,似乎和先前有什么不太一样,仿佛余烬未歇的火堆,在看不见的地方寂静燃烧着。 纪存时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讥诮:quot;沈先生,别误会。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车内骤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我便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明白,您只是做好一个合格的人质。” 纪存时闭了嘴,有那么一瞬间,我总觉得他其实想和我说别的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短促一笑,点头道:“没错。所以,可以给我解药了吗?quot; 也是,这才是纪存时啊。 我平静地与他继续胡编乱造:“这解药需要每天吃一颗才有用,我先给你一颗,你要是合我的意,我明天再给你第二颗。” 因为缓解毒素的止痛药太苦,我会随身带点糖,现在正好剥了包装给纪存时。 我在里衣内袋里摸了半天,找到一个圆圆的,藏在掌心,握拳探到纪存时脸侧。 纪存时单手散漫地把着方向盘,侧脸来看。 我手心摊开,然后我们的目光同时落在我掌心的东西上。 ——那哪里是什么药丸,而是一颗红色的宝石袖扣。 正是我在去镜魅工厂前买的那颗“丘比特之心”。 我看到纪存时的神情微微一怔,来不及想他眼神的意味,我下意识地就合掌将手缩回去,却被他更快地握住手腕。他指尖在我脉门轻轻一按,袖扣就落进了他掌心。 纪存时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他对着车窗外模糊不清的橙黄色路灯光线,端详着这颗宝石的每一条纹理,仿佛这位心脏病医生正专注地看着一颗在疾病里沸腾的心脏。 不知为何,我觉得胸口一阵难受,如果我真的有人类心脏的话,我或许会这样形容:好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腹腔中,握住了那颗血红色的不安器官,却既不把它从我体内取走,也不让它安然跳动。 我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烦躁,深吸一口气:“我哪错了,还给我!我换解药给你。” “沈先生,这袖扣不是你的风格啊,还包得这样用心,是给谁的礼物么?”他把玩着袖扣,语气喜怒难测。 ——是给你的礼物。 我当然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按耐着情绪,低声顺着他的话说:“知道就还给我,纪先生就这么喜欢强占别人的东西吗?” 然而,这句话却不知哪里触及了纪存时的神经,他道:“巧了,但我却正喜欢强人所难。” 我:“……” 我被他的无耻噎得哑口无言,又忽然觉得,或许此生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能将这枚袖扣送出去,也算一种命定的……了断和结局吧。 就在这念头出现时,纪存时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算了,不情不愿的,也没什么意思。你先给我解药,我就把它还给你。” 纪存时心不在焉地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颗丘比特之箭上。 我抿了抿唇,低头找出一颗黑漆漆的丸状不明物换给他。 原以为纪存时多少会怀疑一下我,毕竟不入口敌人的食物几乎已经写在上流社会的幼教课本上了。但纪存时竟微微偏头,凑着我的手心直接吃了它。 更可恨的是,这家伙温热的舌……也轻轻在我掌心舔了舔。我只觉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那让我屈辱又愤怒的片段。 ——纪存时平时开车时也这样分心吗?我恨恨地想:五年里他竟然没有死于车祸,倒也是一桩奇迹。 “纪教授,您不怕这不是解药,反而是更烈的毒吗?”我忍不住讥讽道。 我原本期待他会惊慌,但事实上,纪存时竟淡淡一笑:“你倒还不至于那么下作,做不出这种事。” 我忽然觉得纪存时的笑容十分刺眼,仿佛他永远运筹帷幄,对我万分了解————他看透了我的犹豫,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我难堪。 因为,我确实藏着一击毙命的毒药,却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那颗无用的糖。 他用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击破了我全部的自欺欺人。 在现在这样你死我活的境地下,我竟依然对他下不去手。这股认知让我胸腔里烧起一团火,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我不下作?”我猛地打断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声音因强压的怒火而尖利,“纪存时,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看透我?” 昏黄的光线下,我逼视着他,每一个字都淬着恨意和自毁的快感,语气讥诮刻毒:“需要我帮你重温吗?五年前,我是怎么利用你的感情,骗走了你的黑晶戒指?五年后,我又是如何用从你那里偷来的秘密,像驯养牲畜一样驱使我的同类,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的?像我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的人,难道不下作?难道不算不择手段?难道不该死无葬身之地——”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清醒冷静地聊起往事,仿佛掀开一道旧疤,皮开肉绽。 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意识到,我渴望看到他因此失控。 潜意识里我宁愿他痛骂我、凌辱我,也好过可望不可及……对我的一切都毫无情绪。 然而,纪存时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的平静,仿佛他早已想清楚如何应对。或者说,如何安置我们这段扭曲模糊的关系。 “私怨归私怨,人品归人品。”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更何况,我亲爱的沈先生……我们都知道,你可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善男信女,刚才我那样对你,你若真要鱼死网破,就算阻止不了我侮辱你,再废我一只手还是做得到的,但你没有。所以啊,我们之间这笔烂账,没那么容易算清。” 他仿佛在说,你我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至于公事,”他话锋一转,明明脸上依然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间暗藏锋锐,“沈璧,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指尖不知何时从我兜里顺出一颗化了一半的“解药”,语气讥诮,“这就是你所谓的毒和解药?用这种小孩子的把戏骗我,了不起的沈先生,您是觉得我没见过话梅糖吗?” 第19章 风流 第19章 风流 一瞬间,我脑海中其实有个疑惑闪过——既然纪存时没有相信我下毒,他一路上又为什么护送我? 如果我足够天真乐观,可以认为是他心怀旧情,做这些事是纯粹为了我. 但理智上,我却又觉得纪存时不是这种人——那么,从他出现在我的婚礼上,到我们现在一路同行前往沈家老宅,纪存时是否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他想要的是什么……和我,又是敌是友? 我略微出神,却听到前面传来类似于仓鼠咀嚼东西的声音,抬头看见纪存时正又把一颗不知什么时候顺走的糖抛入口中,末了舔了舔唇,笑意讥讽:“沈先生,挺甜啊。” 我:“……” “怎么在身上带这么多糖?”纪存时仿若无意地提问,“我记得你之前不爱吃甜的……除非,吃药的时候。”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往我身上钻,我心中微微一紧,忙垂眸敛去神色,只语带笑音,半真半假地回道:“是啊,这是给小情儿买的。” 纪存时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眼神像窗外的疾风一般凝成了箭。他的唇线缓缓落下,神情渐渐凉了下来,轻轻啧了一声,冷笑道:“沈先生现在竟这样风流。可惜也不知今天能否全身而退,回到娇妻情人身侧。” 我淡淡道:“不劳费心,沈某还不用纪先生帮忙收尸。” “哦?那你惦记着谁?你那娇贵的新婚妻子,还是我那手握联盟议会权力的便宜哥哥,又或者是什么其他能对你排得上用场的的情人?” 纪存时这话一出,不只是我,连他自己都微妙地沉默了一下,若是在外头大庭广众,姑且还能算是句针锋相对的讥嘲,但现在这样的封闭空间,语句仿佛都被呼吸相闻的空气腌入了味,变得暧昧起来……甚至略带一些酸味。 纪存时立刻意识到失言,倏然闭紧了嘴,他清了清嗓子,主动转了话题,语气甚至比之前还要公事公办:“说到今天,你这五年也是毫无长进,甚至越活越回去了。这次自爆身份真是看得我十分意外。沈仲南老了,又多年重病,在外人看来,你就是沈家的继承人和一把手。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让沈家内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人类死多少,与你何干?若是我,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自揭身份又有什么好处?” 我虽然冲动又自以为是,但好歹还不算太蠢,他说的这些,我自然早已想过,所以心中也并不如何动容,只是微微一笑,避而不谈地岔开话题:“怎么,纪教授是担心我?” 纪存时嗤笑:“顶多担心你死不在我手里。喜欢装腔作势的沈先生,对着我,你就不必故作姿态了——你没那么做,不是因为你做不到,而是因为你那点可笑的原则又在作祟。你恨人类,也恨不得不择手段的自己。你既想毁灭一切,又妄图在一片狼藉中保持一点可怜的清白。你一直都是这种别扭的人。” “操控镜魅作乱,借人类之手清除‘污点’,再以救世主或掌权者的姿态出现——这条路多么干净利落。可你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沈璧,你坏不到骨子里,也没法彻底做个好人,卡在中间,徒增痛苦,于公于私,甚至连我们当年的事情,如果你狠下心来直接毒死我,可能也就没现在的麻烦了,但你偏偏又做不出这种事——我说对了吗?” 他说的全对,那些阴暗的念头的确在我脑中盘旋过无数次。生物的本能便是利己,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去想一条最轻松的路。 但人生在天地间,后天学会了礼义廉耻,知道什么是有所为,什么是不能为,便有了可笑的坚持、原则和底线。有些人生出名为“风骨”的灵魂器官,宁愿为之牺牲真正的肉身——而可悲的是,我却比他们更愚蠢一些,明明不择手段,却妄图问心无愧,徒增痛苦。 “沈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强硬,不再有丝毫戏谑,只剩下一种在他身上十分罕见的、慎重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命令,“别再硬撑了。这是条不归路,你一个人走不到头。” 我无话可说,只能低声一笑。 放弃?从我选择背叛他、走上这条独木桥开始,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我面带讥嘲地看向他,但就在这时,我怔住了。 ——因为我看到车前几十米处燃起熊熊火光,而掩映在火光中的,是几具赤裸、扭曲的躯体。 这是正在被活活烧死的……镜魅。 第20章 蝼蚁 第20章 蝼蚁 “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以赛亚书》“受苦的仆人” 读书时,对比大部分正常人(比如纪存时选择了能辅助他研究镜魅的医学),我则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无用的专业——神学与哲学。 因为我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让世界变成的这副样子?是谁决定镜魅成为奴仆玩具? 如果无神,为何要谈善恶轮回,给人虚妄希望。 而如果有神,他看到这一切了吗? 如果看到,为何闭耳不闻,缄默不语?! ——楔子 火焰像一张巨大狰狞的橙红笑脸,而躯体在其中扭曲着。地上堆满了已经烧完的尸骸,还在挣扎着的竟然是一具孕体。它的腹部隆起,四肢纤长,在火里像一朵绽开又枯萎……枯萎再重开的花。而在它的颈侧,鲜红的数字标记在跳跃,这个小小的奴印就代表了它的全部生命。 在印记下方,则诡异地印刻着一个半圆状花朵纹身,我忽然想起,在镜魅小玉身上我也见过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种新的“流行”,还是某种镜魅之间秘而不宣的暗号? “冷静……旁边有人在看着,”纪存时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毫无情绪,“这些镜魅显然是有主人的,所以理论上,他们正在处理他们的私人财产,你如果和他们发生冲突,可能会暴露行迹,犯不着。这种事情太多了,你也管不过来。” “你放心,我很冷静,但我需要下车——放心,不至于因为这种事给你找麻烦。”我垂眸看着手中的枪,拉开保险。 “我不是说你……算了。” 纪存时微微蹙眉,还是打开车锁。 我下车,向那边走去。发现火堆边上的人竟然不止在看,确切的说,他们是在聚会。 那是一对人类夫妻,地上摆满了啤酒,桌上的智能屏还在播放着。我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窣脆响,那男人迷蒙地睁着一双醉眼,和我对上视线。 从他缓缓睁大的眼睛上,我判断他有可能认出了我,于是我干脆地开枪杀了他。 他的妻子尖叫,手脚并用得开始跑,然后看到丈夫的脑浆,吓瘫在地上。 我半蹲下来,垂下枪抵着她的头顶:“让它停下来。” “什、什么?”她吓得涕泗横流。 “命令你的镜魅从火里出来,并且不要继续强迫她烧死自己。”我一字字说道,将枪口往下压,“我说清楚了吗?” 我目光扫过他们的野餐桌,看到了智能屏上的画面——正是几小时前,我在婚礼上自揭身份、发表镜魅自由言论的视频。就像我预期的那样,人们喜欢底层肮脏和高高在上混为一谈,喜欢阴暗见不得人的密辛,喜欢上层人落魄下层人崛起的故事……所以这个视频得到了传播。 从前,我想的是,只要能被看到——就是革命的第一步。而革命,当然注定会有一些牺牲。 眼前的女性镜魅就是牺牲的一部分。人类重视镜魅后,便会开始警惕。有一些格外敏锐的,或许就会绞杀这些潜在的危险品。 ——这是我早就意识到的代价,同样,也是我的原罪。 女人又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吗,我听到她边哭边喊,不停地重复道:“我不能……我没有。” 所有生物,无论灵智深浅,人猪马羊……都有一条恒定的目标——便是生存本身。活着,是所有神学和哲学最底层的辨证基石,因为只有它,才能代表存在本身,也代表了意义本身。 所以,我几乎没有思考,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在火中自焚的镜魅必定不是自愿的,是这对人类夫妻通过人工心脏控制它,逼迫她。 ——都怪可恨的人工心脏。我这样想。 “我没有……”女人抽泣着哭道,“不是我……” 她语焉不详地重复念叨着这些废话,终于意识到哀求无法让自己活命,提高嗓子,对火光尖声喊道:“037,我让你停下!从火里出来,你听到了吗?你这肮脏的魅奴——” 镜魅没有动,她依然固执地跪在火中。 “真的不是我让它们自焚的,”女人又转过来拽住我的裤脚,哭道,“我们本来在好好地烤肉露营,忽然看到了……看到那个视频。我老公喝多了,他就说这些非人的杂——” 她忽然想到什么,畏惧地看了眼我。 “说下去,否则现在就杀了你。”我面无表情道。 “他说镜魅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干活也笨手笨脚的,不想养着这些怪物了,就让他们都滚。但我家的镜魅都是小时候就买回来的,它们一直被灌输地就说信仰主人,服从主人。它们就不愿意走,我老公喝醉了嘛……他,他就说,不走就跳火里去,让我们尝尝味道吧,正好羊肉烤完了,你们就是我们的羊了……” 第21章 自私自利 第21章 自私自利 纪存时始终在我旁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女人说完这番话,我看到他的神情渐渐凝固,脸上混杂着愤怒与震惊。我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在那女人眼里,我的笑容可能和地狱的魔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喊道:“但是我们只是开玩笑的——是那些镜魅自己跳进火里!沈……沈先生,您是沈先生吧?你是大人物,你肯定知道人工心脏吧?我家和你说的控制镜魅不一样!我们是很民主的——买回家以后,我老公嫌弃完全受程序控制的镜魅太不智能,戳一下动一下跟机器人似的,就调成‘全自主’模式了,它们都是有自己思想,可以自由行动的!” 她说到这里,怕我不相信,突然想到什么,指着唯一幸存的那名女性镜魅,指着它鲜明隆起的小腹喊道:“你看!它还怀着孩子,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没必要现在杀了她啊!” 纪存时插话:“你家?什么意思?” 女人大概在媒体刊物上见过纪存时的脸,立刻将他当作救命稻草,赶忙解释:“我、我是个模特,生孩子会影响职业,但他一定要,我们就想用镜魅——” 哈……又发现一种镜魅的新用法。 我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只觉得荒诞和疲惫。我对女人说道:“既然这样,你也没有用了,那就陪你丈夫上路吧。” 女人尖叫起来,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只仅剩的镜魅,像怒视着不共戴天的主人:“你想害死我吗?!你想害死你的主人吗?我命令你从火里出来!037!”她重复地喊着那名镜魅的标号尾数。 037号终于停了下来,温顺木然地从火中爬出。 它……她半身已经完全烧焦了,一只眼睛早就成了一个烧糊的血洞,另一个眼睛轻轻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我,一行泪水混杂着鲜血流淌在她黑色的脸上。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我们早已相识。 我向她走去,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就是我不愿去镜魅工厂,不愿看镜魅养殖和买卖的原因。 ——因为不敢。我知道我是个懦夫,我那样害怕直面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伸手帮她抹去遮挡左眼的脓血。 然后,她忽然张嘴,狠狠一口咬在我的手上,鲜血淋漓地淌出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纪存时冲上前将她拽开,但这个濒死的镜魅竟然爆发出一种堪称可怕的力量,她挣脱纪存时,对我怒吼道:“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为什么要毁掉我们一家的平静生活!” 然后,她喋喋诉说着她视角中的世界: 就像大部分“商品”镜魅一样,她没有任何在镜魅工厂或者养殖厂的记忆。因此,她一睁开眼睛就“出生”在这个家庭中。 她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镜魅,或许因为某种扭曲的雏鸟情节,她把自己当作这个家庭的“长女”。这个设定让她迅速在这个陌生不安的环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她非常主动地承担起家务和日常杂事,身体也从一个十来岁的少女逐渐成熟。她的“爸爸妈妈”是家庭的主人,不喝酒时会肯定她的工作,允许她和宠物狗一起坐在地毯上进食。 “你觉得可笑吗?”说到这里时,她刻毒地看着我,“为了更好地服务家里,他们让我学会了阅读。所以其实我知道正常的爱,真正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但我也会知足,会对比。知道这是我现在能得到的最好生活,而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于是,在家人遇到“困难”时,她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帮这个家庭孕育新的生命。她不畏惧疼痛和死亡,却唯独害怕孤独和失去价值,因为这是她的牢笼,却也是她的家。 她认为自己是被爱的,因为在劳动价值和生育价值都被吃干抹尽后,如果不说服自己是因为纯粹的爱,是很难生活下去的。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幼稚天真。 之前,我好像以为镜魅就和被恶龙挟持的公主似的,因为被人工心脏控制,所以没办法反抗,没办法发声,便自以为是地想成为一个出口,代替他们发声。 但其实,镜魅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二元论。有自我意识的活人永远比机器更好用,在现实情况下,完全受人工心脏控制的镜魅,没准和完全不受控制的镜魅差不多稀有。 所以,才会有“救世主”这种传说出现。 但当这个人真的出现……掀开这块早已结痂的旧伤,血海流淌,便有人又觉得实在太疼了……于是开始憎恨他为何要出现。 “你在那里过着衣食无忧、养尊处优的生活,你真的可以理解我们的苦难吗?你为的只是你自己。啊,我知道了,你觉得镜魅的身份是你的污点和把柄,所以想要闹什么所谓的自由平等!但为什么受苦的却是我们?而你,你是上等人——你衣冠楚楚地站在这里,哪怕逃亡都有人保护你,甚至还有纪存时跟着!沈璧,这一切……我们的痛苦,难道都是你的秀和表演吗?” 我无话可说。 纪存时新买的西服在火光掩映下反射出华美昂贵的光泽,像层烫手的人皮。我当然可以剥掉这层皮,但是无济于事。因为我终于深刻地意识到,我从来不曾真的了解“我的族群”,我以人类的方式生活和抗争,但却以为自己可以代表这个我从未融入的群体革命。 “沈璧,你不配当‘镜国’的救世主,除非你践行神降下的使命,把自己奉为牺牲,换取所有镜魅的自由!镜国万岁!镜国万岁!镜国万岁!” 第22章 杀人灭口罢了 第22章 杀人灭口罢了 她濒死时还带着怨毒的眼神,但她仇恨的对象不是这些奴役她的“人类主人”,而是我这个外来“破坏者”。 喊完这三声,她便就断了气,却给我留下一团迷雾——她口中的镜国是什么,和这诡异的半圆花纹身有关吗? 不过,我最在意的还是她所说的“奉为牺牲”,这正阴差阳错地对应上我的计划。 我兀自沉思,却突然感到一阵如有实质的目光,一抬眸正对上纪存时若有所思的眼神。 有一瞬间,我内心其实也涌起了对他的怀疑,毕竟理性上说,纪存时这一路护送实在太……越界了,对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前任仍有余情——这一点也不像是他。 然而,我却迟迟没有开口,就像寒冬里很难说服自己从温暖的被子里爬出来一样。 纪存时却先问我:“她说的‘牺牲’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道:“疯言疯语罢了,我怎么知道。怎么,难道你真觉得我是那种牺牲自己换取种族自由的救世主?” 纪存时不置可否,只是盯着我,等我的回答。 “别自作多情了,”我冷淡地扯了扯嘴角,“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我当年才会不择手段地利用你。” 谎话说多了,自己也会当真。我情真意切地说出这句话,目的就是截断他的追问。 果然,纪存时似乎终于信了,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对我发作,而只是撇过脸去,淡淡道:“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你最好别……” “别骗你是吧?”我打断他,“好好好,十几年了都是这一句。” 话音落下,我们同时微妙的一顿。这句话实在不由自主的太亲昵……也太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毕竟,纪存时从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是“沈璧,你真的爱我吗?不要骗我。” 我不仅骗了他,还利用了他,也算是骗身骗心骗财了。 纪存时凝视着我,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想看透我有没有在说话,最终,他挑起嘴角,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诮,转身道:“算了,我想你也不至于蠢到做这么不理智的事情。先把这里清理干净,尽快离开吧。” 说罢,他蓦然抬手于虚空中一握,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镜魅的人类女主人就被他抓住脖子,委顿在地。 她刚才是想趁机逃。 但纪存时是怎么抓住她的呢?如果眼前是个镜魅尚能解释,但她却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只觉得这次重逢,我们彼此间又多了太多秘密。 但我已经没有立场问他了。 “你听到她说的了吗?不关我的事啊,放我走吧!”被纪存时抓在手中的人类女人挣扎着,哀求着,“放我走吧……我不会在外面乱说,更不会报仇的!” 她咬了咬下唇,扯下肩头布料,露出淤青伤痕,哭诉道:“那死鬼喝醉了不仅打镜魅,也打我!我只是想家里有个孩子他或许就会收敛一点——我也是受害者啊!” 纪存时正要说话,我抬手制止他,同时行云流水地抬枪,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她的胸口! 女人仿佛还没反应过来似的,望着自己胸口的血洞:“你……为什么……你不知……错……吗……” “没有为什么,杀人灭口罢了,”我没有表情地俯视着她的尸体,“哪怕我真的做错了,也并不重要。因为于我而言,世上永远只有一条路,就是现在我脚下这条。挡了我路的人,都得去死。” 我将他们用于烧烤的油泼在这些尸体上,再将燃火的木头扔到油上。刹那间,便燃起熊熊火海,人类、镜魅,活着时自命为两种种族,但死后成了灰烬白骨,听说连最资深的法医都很难分辨。 纪存时从头到尾都很安静,他总是这样聪明通透,看起来豁达不羁,其实心思却比谁都细,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避嫌。但正是这样,我反而知道——什么都被他看透了。 就在我们要离开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白影从火堆后面鬼鬼祟祟地跑了出来,有了刚才那037号女性镜魅的前车之鉴,我一枪打在她脚边,白影吓得跌倒在地,像只弱小无助的仓鼠。我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十几岁的白裙少女,脖子上戴着项圈,颈侧也有编号,显然也是镜魅。 她脸上被烟熏的焦黑,腿上都是血,应当也是这家的镜魅,只是运气好,还没轮到她进火里做“烤乳羊”。 我只感到疲惫,也实在还没办法对这个年纪的孩子下手,转身离开。却听她在身后怯生生地喊道:“沈璧哥哥,我、我不赞同37姐姐刚才说的,我相信你是救世主!我们都等着你,等你带我们建立一个自由的新国度!” 我脚步微微一顿,那少女似乎受到鼓舞,声音都流畅大声起来。 “救世主哥哥,我叫蔡雪,我的弟弟叫小阳,我的爸爸因为打翻了红茶被主人打死了,我的妈妈带着弟弟逃走了,现在过着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但我们家都不后悔,我从小就听着救世主的传说故事长大,为了获得自由,我们愿意付出代价的……你,你不要失望,我们都支持你!” 我其实没有失望。 人一旦决定走上一条特别难走的路,就会不断失去重要的东西。比如爱人、尊严、名誉,甚至生命。然后就好像破窗效应,越来越难回头,这并不能说明我意志坚定或者格外高尚。 所以,无论有没有人理解,都没什么好遗憾的。 但是,即便下一刻就要踏上悬崖,又有谁不愿在峭壁上看到一朵花呢? 我们回到车上,纪存时帮我包扎伤口,然后发动车子,逐渐远去,直到后视镜里都看不到那片火海和不断挥手告别的少女蔡雪了,他忽然道:“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的。沈仲南老迈多病,你只要暂且稳住他,等他死后,沈家无人可以威胁到你——你为何非要现在发难?” 我低低笑了起来。 ——是啊,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我活不过沈仲南啊。 第23章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 第23章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 我费尽心思经营多年,不拿到些结果,不带些人下去,我沈璧又如何合眼! 但我不想告诉他这些,便只是轻轻笑了声,半真半假地说道:“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装累了,不想再等了。” 说完这句话,我只觉胸口处仿佛被撕裂一般刺痛,应当是赤色的反噬又发作了。临近终点,它发作的越发频繁。 但在纪存时面前,我却不能吃止痛药压制,早已忍耐到了极限,渐渐的,尽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醒来时,我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却条件反射地惊得浑身冷汗,立刻下意识攥紧了枪——还好枪还在,我真不知道自己能松懈到这个地步,竟然会在我的挟持者、一个曾声称要杀了我的男人车里睡着。 紧接着,纪存时的声音在仿佛很远,又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的地方响起。 “我们到了。”他平静地说,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司机。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纪存时在偏僻处停车。他下了车,打开后车门,绅士地对我伸出手。我没动,倒不是警觉或者使性子,其实只是身上痛得厉害,没反应过来。 纪存时却苦恼地笑了笑,他慢慢的、斟酌词句似的说:“刚才问那个问题……不是怪你的意思。”他像是误会我刚才不说话是生气了。 他突然这样温柔,好像我们之间那些不堪的事情都消失了,甚至好像我们从未分离。 这让我近乎有点受宠若惊起来。 其实我真的挺可悲的,从小只尝到过那几种强烈的感情——爱情、友谊、愧疚、仇恨,全都是眼前这个人带给我的。 所以,一旦他对我温柔一些,流露出一点要原谅过去的痕迹,我便要将刚才的强暴抛诸脑后,甚至忍不住卑贱的自作多情,得寸进尺起来。 我身上的确没力气,也不愿驳他的面子……就将手递给他,纪存时绅士地扶住我的手腕,他将那颗“丘比特之箭”的袖扣轻轻别在我的袖口。 我整个人身体一僵,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如约把它还给你。但是,不要给别人。”纪存时低头给我整理袖口时,嗓音中的气声散在我耳边,“……给过我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再给其他人。” “……从来没有别人。”在这生死的分界岭前,我终于妥协,低声叹道。 纪存时不知是否听清楚了,他有些意外地抬眸看我,我却未再看他,因为镜魅的五感较常人更敏锐,我听到了许多轻细脚步声像眼镜蛇一般围拢过来的声音。 ——这是沈家的人,并且他们全副武装。 同时,我也知道,一旦被他们发现,追捕的对象恐怕不只是我,还有一起送上门来的纪存时。 明面上,比如白天的婚礼现场,聚光灯下头,沈仲南、纪存时、甚至我,都能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但在这深夜的沈宅,无论发生了什么只有局中人知道……那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我是明面上的反叛者,沈仲南当然要除掉我。而对纪存时,一方面沈仲南想要转移中枢母晶,需要纪家黑晶戒指的授权,另一方面,沈仲南也深深忌惮着纪存时——又或者说,纪存时背后的纪家的。 原委要追溯到二十余年前。 自2099年镜年之后,纪存时的母亲纪茗毫无疑问成为从中获利最多的人。但她当年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家族联姻工具,因此,她还有几名盟友,当时仍重病在身的沈仲南就是其中之一。 尘埃落定后,纪茗根据约定,从可以控制镜魅的黑晶原石中剥离下部分,分给几名盟友,便有了各家族的中枢母晶。 这五年间,当年不起眼的沈家蒸蒸日上,纪家也向来在明面上以礼相待,之前婚礼会堂上,纪存时还从我手里救下沈仲南,在旁人眼里,纪沈二家关系应当十分和谐。 但有趣的是,五年中我陆续我得到消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巧合或不为人知的原因,有三名小家族将所属母晶“还”给了纪家,镜魅这个“浑身都是宝”的好东西用处越来越广泛,沈仲南近年也有扩充镜魅工厂的打算,他这样多疑的人,又是否会对纪存时毫无提防? 如果纪存时依旧那样冷酷无情地对待我,我或许还可以尽力去说服自己,不要管他的死活。但一路上他却表露出一些微妙的、虚幻的情谊,我便又忍不住为他思虑起来。 我不想成为沈仲南处置纪存时的借口,让纪存时处于被动。 反正,对我来说,只要能活着见上沈仲南的面,其余的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所以,我能选的路……依然只有唯一一条。 我遥望无边夜空,听到无数枪支轻声上膛的声音,心中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侧脸,将唇虚靠在纪存时耳边,低声说道:“你把我交给沈仲南吧。” 是的,由纪存时把我交给沈仲南,才是当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法。 纪存时瞳孔倏然一缩,声音骤然绷紧:“沈璧,你又要做什么?如果我是你,只要借机挑起对方和沈仲南的争斗,自己就可以趁乱得利了。” 我耸了耸肩,开门下车,笑道:“你不是说我拖泥带水吗,就当我又犯蠢了吧。” “放心,我这种机关算尽、自私自利的人,还舍不得死,”我轻佻地冲他笑了笑,“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别什么时候又被我卖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句话并没有如往常般刺痛他,纪存时捏了捏眉心,神色在车灯映照着忽明忽灭。 我隐约感觉到,他在犹豫,犹豫下一个决定。 “我对沈仲南还有用,不会有事的。否则,他也不会下达活抓的指令——”我冷静地和他分析种种好处,“而且,若是别人先杀了我,省的你脏了手,对你……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没有留给纪存时回答的时间,因为我既不想给他否认的机会,又更怕——他会真的承认。 “沈璧!”纪存时喊住我的名字,他的眼神欲言又止,神情复杂万分……手指指节凸起,紧紧攥着我袖口的衣服,那颗他亲手系上的袖扣在夜空中散发着幽怨的光芒。 我太熟悉他的每一个神情了,于是他不必说,我就知道那意味着纪存时有事瞒着我,如果是更年轻气盛的时候,我一定闹个你死我活也得弄清楚。但现在——不必了。我和他这一辈子,你骗我,我杀你,一对怨偶,真到临死之前,落笔糊涂账,给自己多少留点幻想余地,未必不是件好事。 “嘘,”我转向他,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骤然抬枪瞄准不躲不避的纪存时! 手指轻轻弯曲,按下扳机——只听“嗖”得一声锐响,子弹从他的大腿肌肉中穿过,立时血流如注。 纪存时跌坐在驾驶舱内,捂住伤处。他的血在黑夜中像刺目的火光,脸色又白得像雪,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笑着,贴心地为他关好车门:“差点忘了,这就算是你先前欺辱我的代价吧。可惜了……其实我真该也强上你一回的——纪教授,您赚了。” 我的子弹,当然有一颗是必须留给纪存时的。 这样的伤,不至于失血过多或者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但足够让他痛很长一段时间,或许等到我死后,这道伤疤还会让他想起我。 与此同时,这里的枪声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埋伏,那些暗处的沈家护卫像海潮一样涌了过来,他们向我涌来,喝令我放下武器。 本着多带走几个算赚了的原则,我当然不打算束手待捕,把玩着手里的枪,一枪一个,带走了先冲上来的沈家护卫, 而风带着纪存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萦绕在我耳边。 他说:“下次见面时……以前种种事情,都一笔勾销,重新开始吧。” 一笔勾销,重新开始。多美好的一句话,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真抱歉,纪存时,我又骗了你。我毫无愧疚之心地想道。 反正我在你心里应该也不存在什么信用了,就让我多赢你一次好了……最后一次。 我从来没有想过从沈仲南手里活下去,因为原本我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就是我计划里最不可或缺的最后一个环节。 第24章 折磨 第24章 折磨 子弹用光之后,我坦然举手投降,沈家的卫兵将我双手反剪绑住,双眼蒙上黑纱。 和外面光明正大的沈氏企业不同,沈家老宅才是这个家族的根基,我一般不被允许自由出入这里,这里的护卫完全忠诚于沈仲南,自然也不可能对我留有情面。他们都穿着高领的衣服,我也无法从脖颈处是否有编号来直接判断他们是人类还是镜魅。 他们将我押进一个不到一平米的漆黑空间,与其是个囚室,倒不如说是个四面不透风的笼子。 笼子高度很低,只有不到一米,因此人在里面甚至无法直立,进入此处之前,我被除尽所有衣物,戴上镣铐。 智慧生物的尊严和自我认同其实十分脆弱。 首先,人要通过外界确认自己的确活着,所以沈仲南剥夺了光和五感感知。 其次,人需要通过直立行走来观察周围,维持心理上的安全感,所以他让我只能像动物一样蜷缩。 最后,人需要通过昂贵得体的衣物作为盔甲,来维系尊严,所以他让我赤身裸体。 但这些对现在的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所以我索性平躺在地上,闭目养神——唯一的遗憾是天花板实在压得太近,有种随时要砸下来的窒息感。 沈仲南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当然没有进入这个小笼子。这个一辈子都喜欢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的老人在这笼子里安了不知道是立体音响还是什么玩意的鬼东西,让他的声音在我的四面八方震耳欲聋地响起。 我的头顶出现了一道光,原来是一扇只能从外头打开的天窗,沈仲南老迈的脸就在那里俯视着我。 我知道,他想给自己营造天神一般的威势,但很可惜,我早就过了信神的年纪,只觉得好笑。 沈仲南的声音震耳欲聋,说出来的话却是截然相反,出人意料。 “阿璧,我对你很失望……你真是太自私,太幼稚了,我对你投注了前所未有的心血,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们两败俱伤,让咱们沈家……让整件事情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语气严厉、痛心疾首,仿佛真是一名恨铁不成钢的长辈长者。紧接着,就像每一名真正遗憾子孙不肖的长辈一般,沈仲南十分真情实感地开始絮絮诉说自己的大半生。 沈家早起是靠倒卖紧急时期物资/军/备发家,据说是伤了阴德,因此子息从来不丰,向来是一脉相传。 到沈仲南这一辈,四十岁还没有一个孩子,他自己却查出了第一个癌症,虽然是早期,却慌了神,沈仲南素来信奉香火传统,生怕沈家断在自己手里,没法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于是什么方法都用上了,他甚至听土方子收了很多养女——其中就包括苏介的母亲。 但真就邪门了,这些养女大多也都活不长,但或许是上苍怜惜,等沈仲南五十岁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第一个,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亲生的儿子。虽然这儿子也没活多久,但好歹紧赶慢赶给沈仲南生了个孙子——这位,也就是我替换的正主了。 我听到这里,笑着打断他:“老爷子,我一直很好奇一个真相,您可以告诉我吗?我听说你起码收了十七八个养女,这些女孩子真的都是被沈家克死的?还是说,所谓的‘土方子’其实有下半个故事:你觉得……这些叫’招娣’、’引娣’的女孩儿,必须得死了,才能把底下你那迟迟不投胎阳世的儿子魂魄给叫上来?” 沈仲南的声音寂静了一瞬。 我又紧接着问道:“您如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可以换一个——其实我更好奇的是您的养孙,苏介。他妈妈应该是您的’养女’里活得最久的了,他也一直你当成亲爷爷敬重,但我很好奇啊……当婚礼上,你以为他死了时,你关心的也不是他本人,而是想知道我是如何违抗中枢母晶杀的人。而现在,你知道尸体其实是我用镜魅假扮,苏介本人还活着,你却完全没想问我他究竟去了哪儿。苏介对于您,到底算什么?” 沈仲南冷笑起来,又突然用一种温和到令人悚然的语气对我说:“他算个什么东西。阿璧,我这辈子只在乎一样东西,就是沈家的荣辱尊严。我已经老了,老到快入土了。幺儿又像他爹,体弱多病,撑不起这个摊子,所以我过去向来对你寄予重望,在你小时候对你才严厉了些,你能理解爷爷吗?” 他用了如此亲昵的自称,估计自己都感到有些不适,明显顿了顿,又说:“沈家现在能扛事的也就我们两个人了,阿璧,我是能放你一条生路的。前提是,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控制婚礼上那些镜魅的,又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又来了。 的确是沈仲南的风格,心狠手辣,但喜欢先礼后兵,有枣没枣打一个,万一真遇到傻的,给他痛哭流涕把事儿都交代了,他再灭口岂不最省事。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我在他眼里竟然也这么弱智。 不过,也多亏了沈仲南的傲慢——竟然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完成了计划里的一个有趣的彩蛋。 他不会知道,就在几十公里外一座废弃仓库的某个集装箱里,装着个活生生的苏介。 我给苏介留下了一个耳机,耳机另一端连着我自己身上的监听器,刚才沈仲南说的话都被原原本本地传了过去。 苏介再怎么没脑子没自尊,难道还能不顾自己的命、不顾亲生母亲的死吗? 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苏介知道沈家生意场里的不少脏事,他又是沈仲南的外孙,平日看着颇受宠爱,他爆出来的事情,外界不信也难。 如此这般,等我死后,若沈家还苟延残喘,苏介就是我留下的最后一枚炸弹。 这个布局最麻烦的地方其实是沈仲南多疑,八成会搜身……比如像我现在被这样扒得一干二净。 幸好,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办法:废物利用自己这具破破烂烂的皮囊——我用刀切开自己腹部的皮肤,把监听设备放进血肉里缝好。 不过,这还不是我藏在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自然是沈仲南想要,却又如何也找不到的东西——我的“赤色”,我用来号令镜魅的仿制品晶体。 我将它磨成粉末,放进自己的血肉伤口里,好处是我和它可以说是融为一体,坏处当然是会加重赤色对我身体的影响,这也是我最近频频发作的原因之一。 我都能想到纪存时如果知道这一切会说什么——“沈璧,你真是个疯子。” 他一定会这么说……但那又怎么样?人生其实不比一盏烛火的时间长到哪儿去,没什么机会瞻前顾后的,能达成目的就好了。 我始终闭目不答,躺在那里如同睡着一般,沈仲南的耐心显然即将告罄,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重复了一遍问题:“沈璧,告诉我你控制镜魅的办法,告诉我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说了,我还能放你一条活路。” 他语气冰冷,循循诱道:“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劝你别在我面前耍那些小聪明,我知道你用镜魅伪造了苏介的尸体——也就是说,你并没办法真的违背中枢母晶,杀死沈家的人,那你就应该知道,如果我真的想强迫你说实话,就不一定有办法。” 我不为所动地笑着说:“那你可以试……” ——我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一种锐利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开来,好像一座火山突然喷发,把我的心脏炸成了烟花。 有足足几分钟,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都冷得惊人,我没法呼吸,好像成了深水底下的水鬼。等恢复意识,我才知道那是疼痛产生的冷汗把全身都浸湿了。 沈仲南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让我恶心得想吐,他冷笑着说:“沈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要你还是镜魅,你这辈子就只是我沈家的一条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让你活着你才能活着……让你生不如死,也是轻而易举!” 新的一重更强烈的痛苦像烟花一般在我脑中炸开。 我自问是个比较能忍的人,但没想到,痛苦这种东西竟然也有层级,可以一山更比一山高。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人工心脏的能耐。 痛起来的时候,我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恨不得立刻去死,但手头却没有任何自杀的工具,脑子里想的全是无论沈仲南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他。 但就在这时,我眼前闪过了无数碎片画面……赤身裸体的镜魅在火堆中自焚,鲜血从纪存时的黑晶戒指上滴下…… ——不,不能退。如果在这里失败了,我的一生还剩下什么?我到底为何生,又为何而死? 那些死去的镜魅,那些受过的屈辱,我背叛过的东西……我不择手段去做的事,又算什么?! 在沈仲南惊疑不定的神情下……我忽然笑了。 “你想知道答案?”我用口型说道。 他安静下来,停止了对我的折磨。仿佛胜券在握,老迈的叹息声中充满了傲慢,仿佛在说:看吧,这么多年,你还是沈家掌控下的玩物。 我微微一笑,猛地合上牙关。 剧烈的疼痛如闪电在我脑中炸开,鲜血从舌根疯狂地涌出,我眼前骤然一黑,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 那些催促我妥协的声音,那些折磨我的法则和禁令,都随着满口的甜腥一同远去。 我的整个世界,瞬间一片死寂。 第25章 真正的“沈璧”? 第25章 真正的“沈璧”?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太高兴了,因为我终于证明自己赢了一次:所谓的人工心脏既然被安在心口而非大脑,就说明它并不能真正控制人的思维,而是通过痛苦让人就范。 古代心理学家塞利格曼做过一个名叫“电击狗”的实验,他将小狗关在笼子里,用强电流刺激狗。过一段时间,他把电击撤了,再把笼子打开,却发现狗甚至不尝试逃脱了。 ——所谓的”人工心脏”,和电击狗的装置没有区别,这种特殊晶体受中枢母晶中规则的控制,如果宿主违背了母晶主人的意志,人工心脏就会释放出一种神经毒素,让宿主痛不欲生甚至死亡。 它的目的就是让你习得性无助,在痛苦中放弃所有抵抗的念头。 比如火堆里自焚的镜魅,她遭受过那种痛苦后,便对主人家庭产生斯德哥尔摩情节,从而放弃逃脱。在比如我现在被关的这只笼子,我听说很多不听话的镜魅被关过类似的地方。因为不见天日无人沟通,只有有人说话——即便那人是凶手和加害者,他们也会忍不住期待,将其当成天籁神谕。因为笼子的高度问题,他们不得不跪着,跪久了,久而久之,就会忘记怎么站起来。 “可是……我不是狗,”我咬碎舌尖,用更尖锐的痛苦覆盖了心脏的绞痛。“肉体的折磨是我的牢笼,也是……钥匙。” 我热爱疼痛。唯有这痛苦,才能无比确凿地证明,我的意志仍属于我自己,仍然拥有……自由意志。 我不怕痛,也不怕死——所以,所谓的人工心脏再也控制不了我了。 其他的,我他妈的什么都不在乎。 我倒在自己血泊中,看着沈仲南气急败坏地叫人给我止血,看起来比我本人还担心我就这样死在这里。这样折腾了一番后,我感觉沈仲南声音都更苍老了,十分的筋疲力尽。 “把他治好!让他回答我的问题!”沈仲南歇斯底里、气急败坏地怒吼,几乎破音。 “但他……他,现在暂时说不了话了。”我听到医生惊惧地说。 “疯子!真他妈是疯子!”这是沈仲南的怒吼,伴随着东西摔打的声音。这多病的老头子看起来的确被我这年轻疯子折磨得不清。 易位而处,我完全能理解他为何这么崩溃暴躁,毕竟当年他选择我来做这个傀儡,就是因为他觉得镜魅好控制,中枢母晶指哪打哪,如今他这个爱用镜魅的习惯反而被我多次利用,也是讽刺。 我继续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我其实的确无所谓,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能不能说话无关紧要。 至于以后……我这种情况,也没什么“以后”需要考虑了。 这件事情之后,沈仲南似乎终于放弃了劝降我。整座笼子里一点声音和光线都没有,所以我无从得知时间,但通过数自己的脉搏,我估计是在被抓的第三或四天,第一批人出现了,他们把我的手脚呈大字固定,像宰杀牛羊一样割开我的动脉,放出大量的血。 失血让我非常寒冷,让我的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让我有时候会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像死前的走马灯一样。 理智上,我坚信自己对沈仲南还有用,我在等,等他先失去耐心,榨干我最后的生命价值——也实现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但实际上,死亡的逼近,也让我渐渐软弱起来,我甚至幻想有人能将我从这个囚笼里解救出来——我甚至开始幻想纪存时。 他对我而言,其实甚至不仅是某个具体的形象,而类似于生命里所有积极事务的象征……是所有能让我感到活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囚笼的天窗打开,我终于被穿戴整齐,蒙上眼睛带出去时,我还以为依旧在真假难辨的幻觉之中。 我太久没有见到日光,因此眼睛初时不太适应,只看到两个朦胧的轮廓,一站一坐。 坐在轮椅上的当然是沈仲南,但另一个站着的男人,逆着光,我却看不清楚。 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出“纪存时”的名字,但嘴里只发出难听的闷响,然后,我终于彻底清醒,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纪存时,当然不是。 ——那是一张清瘦男人的脸,肤色很白,眼珠也是是深灰色的,按理是副恬淡宁静的相貌,但偏生五官立体深邃,反差极大。仿佛一张浓墨重彩的画皮吸人精魄到了一半,突然修身养性,改邪归正起来。 我看着他,他俯视着我……犹如照镜子一般。因为,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十几年未见,但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是谁——这就是沈幺,真正的沈仲南嫡亲孙子。 而就在沈幺的身后,有一座高约三米的、大致呈三角形状的巨大晶石,它的材质其实和纪存时的黑晶戒指从化学分子学来说区别不会很大。但或许因为足够巨大,将这种特殊晶体的特点呈现的格外明显,几乎达到了震撼人心的程度。 它远看和水晶的区别不大,澄澈、透明、呈深红色、内里好像还有密度较高的絮状物质。但当走近一些时,却发现它似乎是柔软的……它表面的反光并不锐利,反而是一种具有质感的漫反射,就像强光下皮肤的折射,更奇异的事,那些所谓的絮状物其实并不在它内部,而是凝固在它的表面,而且是由无数个大小不超过拇指粗的孔洞组成的,甚至如果盯着看得久了,还能感到那些毛孔一样的小洞在悄无声息地开合着……一伸、一缩……就像它活着似的。 再往远处眺望,我发现我们其实应该在沈家老宅的瞭望塔顶楼,这里高二十余米,是老宅域内最高的地标式建筑,四面由环绕式全透明落地窗玻璃打造,可以将塔下场景一览无余地看尽。 但玻璃是单面的,从外面望上来就是普通的墙体。沈仲南将中枢母晶藏在这里,的确是反常识的好手段。毕竟中枢母晶极重,不好搬运,大部分人会下意识地觉得它会被藏在地面或者底下,沈仲南却反其道而行之,算得上聪明,难怪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找到它。 所以……终于到最后的时间了啊。 ——也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在沈仲南的视角里,他的运气一定不错,他会自认为是那个得利的渔翁,在我和纪存时鹬蚌相争后,获得了我这个战利品。 然而,在他看来他是猎人,我是猎物,在我看来,则恰恰相反。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曾步步为营,先是策划了自己的婚礼,得到这个难得的契机和场地,然后将镜魅伪装成苏介的尸体,诱导沈仲南查看中枢母晶。 最后一步则是——故意被沈仲南擒住,带到这里。 当然,我也曾想过更省事的办法,比如直接在婚礼上被沈仲南抓住,但我不敢赌。倒不是怕他会直接杀了我,而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或者说,不相信沈氏的能力。 沈仲南老了,人老了就容易自满傲慢,忽略对环境和崛起势力的关注。我却知道,我揭破镜魅之事的遮羞布,同时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包括纪守焯为代表的联盟议会,纪存时为代表的大家族,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我也拿不准的镜魅底地下联盟和其他中小家族。 我可以被抓住,也一定会死。但是,我沈璧必须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什么时间、什么原因而死。 所以,从始至终,我的目的都只有唯一一个——就是,让沈仲南亲自将我带到这块血红色的晶石面前。 这块……控制着全球最大镜魅工厂,控制十数万颗人工心脏的,所有晶石的核心——沈氏中枢母晶。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原本想着现在内忧外患,不是除了你的好机会,但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了,”沈仲南语气阴沉,“把一切都还给我的亲孙子——真正的’沈璧’吧。” 抱歉,如果不是没法说话了,我真有些想笑。真正的“沈璧”? 沈仲南信了贱名好养,自沈幺出生后便未给他大名,而是一个“幺”字喊着。 所以,沈璧只是我的名字。 那么,他所谓的“还”,应该也是通过摘取我的人工心脏,将我的记忆尽可能地传给他孙子——但是,这样一来,究竟算我是他的替身,还是他是我的替身呢? 在中枢母晶旁边大约五米处,有一张手术床。沈仲南令人将我固定在那里,又用食指粗的钢针插入我的脊柱、胸口、四肢,分别抽出我的脊髓液、血液之类,再通过软管经过中枢母晶,再化为一种浅红色、像化开糖水一样的颜色,转输给沈幺。 这算是秘术——毕竟主人反而需要镜魅的记忆和经验,这放全天下估计也没有第二例。沈仲南也不知秘密养了多少高新医疗团队才研制出来的法子,如果公开的话感觉都能发个cns顶刊了。 所以沈仲南也不允许其他人在场,但整个过程又会比较长,我听他们对话,甚至可能需要两三日。 老头跟我磨蹭了这么久,被耗了许多心神,显然熬不住了,面如金纸,有种随时都要猝死的感觉。 沈幺十分体贴,语气轻柔地说道:“爷爷,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了。” 沈仲南并不放心:“你别看他弄成这副样子了,毕竟在外头当了十几年的沈家家主,心思手段极深,不能小瞧……而且,我总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我心里头不安定。” 当听到沈仲南说起“沈氏家主”时,有一瞬间,沈幺的神情变得极其阴郁。但他的声音依旧是笑眯眯的、十分温柔:“那就拔了他的舌头、弄瞎他的眼睛、折断他的四肢,不就安全了?” 沈仲南悻悻道:“那我差不多已经这么干了。不过总是不放心。” “那就请爷爷再给我一个护身符吧,”沈幺笑着说,“爷爷那里有一只意义特殊的雌性镜魅,她也是我最喜欢的实验体,你把她给我,如果沈璧敢轻举妄动,我就捏断她的脖子。” 沈仲南露出犹豫的神色,沈幺说:“我还想观察观察她,继续做些实验,毕竟有和沈璧一脉相承的血液,没准是基因让沈璧对母晶有特殊的抵抗力。” 他们对话间,我闭目仰躺,充耳不闻,静静地感受血液离开身体的感觉。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似乎也不那么糟糕。 我含着微笑想:或许,这是因为——此时此刻,不仅是我的死亡,也是中枢母晶的死亡,是整个沈氏镜魅军团梦想的死亡。 我说过,我的血液体液都是剧毒,纪存时只是接触都会中毒,更不用说直接把我的血液输给中枢母晶和沈幺了。他们都得给我陪葬。 真没想到,我沈璧临死之前,倒是运气不错。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与此同时,沈幺目送沈仲南离开后,突然微笑着转向我,亲手拔掉了我身上的管子。 “原来你就是沈璧,”他伸出手,细细抚摸我的脸、心口、身上的血洞,“二十多年了,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在想你。” 沈幺说着,伸出手指在我脊柱底端的伤口狠狠捅下,蘸了满手献血……然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 我:“…………” 第26章 更值得活下去的人 第26章 更值得活下去的人 沈仲南将这个唯一的孙子保护的很好,除了五岁时为了让我拥有和他一摸一样的脸,我曾被带到中枢母晶前,同他换了一次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我万万没想到,这世界如此荒唐,沈氏唯一的血脉竟然是这样一个败絮其中的神经病,还被我在此刻撞上了。 好在我的血一样有毒,我满怀期待地等着他毒发。结果眼睁睁地看了半天,却没发现此人有半点异常。 我方才想到一个可能:沈幺多年病痛缠身,身体感觉恐怕并不一定比我好多少,所以他对疼痛并不敏感,可能也暂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真甜啊,”沈幺用白帕子擦净手,意犹未尽地看着我,“果然,我不舍得立刻杀死你。毕竟,我的一生……我原本应该金尊玉贵的一生,因为你,变得见不得人。你知道吗?我每天能接触到的人,除了那些签了保密协议的研究员,就是我的祖父,而他每天都在说你,他说你的性格、你的举动,因为他需要未来有一天,我病好以后可以毫无阻碍地替换你;而我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研究这块该死的破石头,同样为了控制你、杀死你、继承你的记忆和名字——” 沈幺的声音愈来愈高,他的手像剑一般指向中枢母晶,脸骤然伏下来,与我贴的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他的呼吸在我耳畔吹起一股气流,轻轻说道:“阿璧,虽然你是镜魅,我才是人。但因为我体弱,我资质不好,被认为做不好这个继承人,我就反而成了见不得光的那个,你说……我怎么就不能恨你呢?” 此刻,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现在没法说话,否则我真想劝说他,恨我,那就杀了我,取代我,不是更妙?但关于这一点,沈幺显然同我有意见分歧。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说道:“所以,我一定要证明,我比你更成功,我不需要模仿你,也不需要你的名字——如果真的拥有了你的记忆和经验,我……还真的只是我吗?” 我:“……” 原来,早有预谋的并不只我一人,沈幺是故意将沈仲南支开的。又或者,从沈幺的角度来看,他不仅恨我,是否也会恨这个养育他、却又将他圈禁在这里的亲祖父? “你怎么不说话?”他疑虑地歪了歪头,用手掰开我的下巴,原本天真嫌恶的神情突然有几分触动。 “你自己咬的?倒真是个硬骨头,和小说里的英雄人物似的,”沈幺赞叹道。他的确应当从出生后就被沈仲南养在深院里,初识不觉,但深聊几句,遣词造句中便暴露出来了。他其实并不笨,相反聪明有逻辑,但偏偏尝试用词又并非来源现实,而是来自书本戏剧,便多了分格格不入的古怪。 这一点倒是与我最初对他的猜测差别不大,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无缝承接其沈家的家业的……尤其是整个局势被我这样乱搅一番之后。难怪沈仲南都顾不上审问我,就迫不及待将我丢到了这里,给他亲孙子当充电宝用。 “没关系,不说话也没什么影响,”沈幺背着双手,像个强装大人的少年似的围着我踱步,“不过,游戏规则可能得改一改。” 他在那里自说自话,嘀嘀咕咕。失血让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好像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声音……我朦胧地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小了,但还是在这样一个类似的、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幼年的我孤独地抱紧了自己,就在我濒临绝望时,有微凉的指尖在黑暗里轻轻触摸我。 然后她抱紧了我,像取暖一般。 “妈妈……”小时候的我喃喃地呼唤她,“带我走,逃……” 她的声音像雨水一样冷:“不要叫我妈妈,但是我会带你逃出去的,我们是人,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狗笼子里啊。” “我想到玩法了!”沈幺雀跃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梦境里拉回现实。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皮肤光洁,只有眼尾的皮肤略有松弛,暴露出她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年轻了。她有一头及腰的卷曲的栗色长发,穿着洁白的睡裙,头自然地向左侧歪着,手轻轻搭在沈幺的肩头。 那是一只镜魅,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我们曾一起逃亡,她用人类的血喂养我,因此让我成为镜魅传说中的所谓“救世主”。 我曾数次幻想过和希黎的重逢。有好有坏。好的千篇一律,大抵是我破坏了中枢母晶,她得以恢复自由,逃离这里,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是我一直以来不敢说出口的梦想。 而坏的则时常出现在午夜梦回,无非是应证了苏介之流的威胁,希黎因为我的叛逆被沈仲南关押折磨致死。我每每突然惊醒,胸口仿佛塞满了浸足了海水的棉花,识海中还残留着希黎痛苦的模样。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那么干瘪苍白,濒死前紧紧攥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数以百万的镜魅同胞?为何独善其身,委身于敌? 所以,当我看着他们,不觉有些恍惚——因为沈幺和我有着一摸一样的脸,笑容却一派温软烂漫。 而希黎也和我印象中一点也不一样了,她像一朵干枯的花终于吸足了水分,华美地绽放起来——那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平行时空下的我和“母亲”。 “阿璧,”沈幺喜气洋洋地亲切唤我,“玩法是这样的,我会把枪给姐姐,她可以选择杀死你……或者我。总之,我与你的生死会掌握在她的手中。我们可以让她作为裁判,来判断我们谁才是更值得被爱……值得活下去的人。” 沈幺说话间,还为希黎精心整理肩头的卷发。沈幺的动作和神情其实很奇怪……痴迷、细致、却又保留着一丝微妙的距离。这让他们既像姐弟,又像母子……还有一丝如情侣般的古怪亲昵。 我心头一跳,细细向她望过去。这位女性镜魅——我的“母亲”,在沈幺低头为她弄断一根白发时,避开他的视线,朝我……微微一笑。 她竟然其实是有意识,完全清醒的。 “在你成为我的时候,我也正在成为你……”沈幺看着我,幽幽说道,“你夺走了我沈家继承人的身份,我取走你的亲情和家人,很公平,是不是?” 第27章 我是输家 第27章 我是输家 “站在耶稣十字架旁的,有他的母亲。”——《圣经》约翰福音 女人的名字叫做希黎,被抓走时她还很小,没有记住父母取的名字。所以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她喜欢下雨的声音。 “淅沥”、“淅沥”,雨总是可以吸取一切东西,鲜血、证据、和身体上肮脏的痕迹。 从镜魅工厂出逃时,她19岁,我5岁。我出生在那里,是她作为镜魅生育机器生下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比起母亲,她其实更像是个姐姐。所以她也害怕,怕死,怕饿。 因此,当她偷到人生中第一把刀的时候,泪流满面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她攥着刀尖,泪珠像血一样往地上滑,手腕抖得停不下来,我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知道她打算把刀尖指向哪里。 很久之后,当我阅读人类书籍时,知道了有种朊病毒的存在。它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预言一样,昭示同类相食是不被上苍允许的。但这种诅咒背后,本质上也昭示着所有陌路生物最后的选择。 ——吃掉同类。 希黎看着我,犹豫了。 我当时还太小,小孩子其实是对病痛不敏感的,只知道吃饭、睡觉、开心。所以,我也简单地想要满足“母亲”的愿望。 于是,我亲手将刀尖捅入自己的手心,把血凑到她的唇边,同时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因此感到愧疚。 馥郁的铁锈味弥散在空气中,生存的本能让她咬住我的血肉,贪婪地吮吸了起来。我原本的确可能死在这里的——然而,就像每一个五岁孩童一样,我本能地呼唤起了母亲。 希黎突然如梦初醒地挣扎起来,她的嘴唇被我的血染得嫣红,她哭着说:“不要喊我妈妈。我不想做你的妈妈。” 我小时候总是很乖,想让所有重要的人满意,立即妥协道:“那就叫姐姐,好不好?姐姐,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我好像要死了,死之前,我不想被叫作6号。” 很久以后,希黎告诉我,她始终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度着我。她在想,我是故意的吗?用那种以退为进的方式逼迫她牺牲自己,让我活下去。难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知道,人会对自己取过名字的东西付出感情吗? 她弄不明白我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五岁时候就心机深沉到知道化被动为主动、收买人心……还是纯粹的,宁可将活命的机会让给她这个“不太熟的唯一血亲”。 “……'阿璧'。”良久,很会取名字的少女希黎缓缓说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不会死的,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在镜魅的文化里,清透、纯洁、无暇是最高的赞美。当她给我取名阿璧时,就仿佛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想给自己年幼的孩子奉上世界上最好的祝福。 于是,她就这样被迫成为了母亲。 于是,她也要被迫忘记自己也曾经只是个畏惧责任、害怕疼痛的普通女孩。也曾被当成家中的珍宝一样娇养长大……也曾有全心全意信任的人类朋友。 很多年前,希黎26岁的时候,镜魅还隐匿在人类当中,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的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母亲是一名钢琴家,他们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独一无二的样貌,也在她懂事后告诉了她这个遗传的秘密。 除此之外,他们都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小时候的希黎一直觉得,他们一家并不特殊,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一样。他们可以在成年后选择自己喜欢的样貌,可以衰老的比常人更慢一些。 但他们的不一样是有价值、能卖出价格的。这就是他们的原罪。 于是,在过去那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下,他们变成了“它们”。有一点小不同的普通“人类”变做了“镜魅”。 既然不是人类了,就可以被自然而然地买卖和奴役。 那一年是22世纪的尾巴,又因为镜魅一族的“横空出世”,拥有了一个漂亮的代号。叫作“镜年”。 当希黎被好友背叛,独自逃亡,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躺在曾经的邻居叔叔床上时,她真的很痛苦。 于是,希黎做了她人生中最勇敢也最可怖的一件事。 在那个男人躺在她身上忘乎所以时,她从枕头下抽出那把匕首,插进了他的颈动脉! 血像河流一样汹涌而滚烫,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生理性地想哭想干呕,却哭不出来,最后,她笑着用手捧着汩汩的血,盛入碗中,送给我作为食物。 而我,就这样成了第一个尝过人类血液的镜魅。之后的许多年,当我某些极端仇视人类的同族谈及此事时,都会露出津津乐道,仿佛与有荣焉的笑容。 没多久后,我们就被抓回沈家,我成为傀儡,希黎则作为人质被沈仲南控制。 之后她的一切,我一无所知。 ————这就是希黎和我的故事。 “我和姐姐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她也是除了爷爷外,唯一会陪我说话的人……不,她比爷爷对我要更好得多,”沈幺诉说着。他太孤独了,又只能和中枢母晶和实验体为伴。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偷偷解开了希黎的人工心脏限制。她给他讲外面的事情,和他说话,给他出主意……就像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和伴侣一样。 我沉默,因为说不了话,也无话可说。希黎微笑着看着我,然后在沈幺期待的眼神中,对我抬起了枪。 “我比你更好,更值得被爱,更值得活下去……”沈幺喃喃道,“我不需要成为……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希黎蓦然调转枪头,将子弹射入沈幺的胸口。然后她反身搂住他,像最温柔的情人一样抚摸他的脸颊,又像母亲和长姐那样亲吻他的眉心,最后将他放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对我露出两个笑盈盈的酒窝,亲热地邀功:“阿璧,到姐姐这里来。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么惊讶?我当然会帮你的,毕竟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哎呀,别装了,我知道那些束缚带困不住你的。” 我手腕微一用力,弹出一根铁丝,指尖翻飞,便用它解开了束缚镣铐。 希黎轻笑:“沈仲南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值得提防的危险人物。” 我站在她面前一米,并未靠近,只朝她左手位置微抬下颌。 “哎呀,被发现了呢,”希黎笑容微微一顿,她像变魔术似的将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掌心,是手枪和一枚子弹。 在她的脚下,表面上如同尸体的沈幺还在轻轻喘息,因为希黎刚才用的是一颗麻醉弹。 ——而恰恰相反,此刻,在她手中,要用在我身上的……才是一颗见血封喉的真子弹。 我想,沈幺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的这场游戏——输家是我。 儿时,我和希黎的故事其实还差一个结局。 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希黎又一次准备行凶时被抓住了。或许是担心自己被抓后无人供养年幼的我,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 总之,她几乎是立刻供出来我的藏身之地。 第28章 死亡之花 第28章 死亡之花 我们被抓了回去。但很可惜,等待我的并不是干脆爽利的死亡,而是近二十年的折磨……和生不如死的未来。” ——这就是关于她,我或亲身经历,或听她自白,或听他人描述……得到的完整过去。 “阿璧,不要紧,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说话……这很好,因为我也不想听你说我不爱听的东西。我知道我是对不起你的,但我不在乎,”她轻轻笑着,走近我,将枪抵在了我的胸口,“我该死的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我既不要做什么人的妈妈,也不想做谁的姐姐,我只想做我自己。” 我合上眼睛,等着她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希黎的目的如果只是自由,她挟持沈幺逃跑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和我废话——她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用得上我的目的。 果然,希黎垂眸抚摸发丝,她有一头像镜子一样光滑亮丽的长发,这是用金钱和养尊处优的生活才能堆出来的。 镜魅的寿命略长于人类,但毕竟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她眼尾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然而,她眉宇间少年一般焕发的生机将这皮肉的疲态生生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对沈幺究竟是什么感情,但很显然,沈幺对她并非是实验者对试验品的感情,而是作为亲人和情人那样供养着她,而在这份畸形的、难以界定的情感里,希黎甚至是处于上位的。 我凝视着她看了一会,才发现希黎在卖弄的不只是那具精心打理过的皮相,而是在向我展示她的手腕。 在白藕般细腻光滑的肌肤上,印着一朵半圆形的花样纹身,类似的纹身,我曾在苏介的床伴身上见过,在那名叫小玉的镜魅身上见过的,也在那名自焚镜魅身上见过,只是她们身上的纹身都是浅粉色,更像是莲花。 唯独希黎的是仿佛墨画上去的黑色,而且花叶更加大而尖锐——这让我想起一种名为龙舌兰的植物。 它的外形低调、柔弱,但一生只开一次花,足够绚丽和壮烈。 希黎察觉到我的目光,莞尔一笑,展露着那朵奇异的花:“你终于注意到了啊,这是我成立的教和国,名字就叫’镜’。阿璧,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番境地吗?不是你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你的原罪——你在镜年出生,没体会过一点正常的生活,始终是孤身一人,你作为人类获取权力,但你不是人类,同样的,你却也无法彻底理解你自己的种族。” 她似乎不需要人回答,甚至享受于我的沉默,将这场自白当成一场酣畅淋漓的演讲,语气渐渐激昂:“但我与你不同,女人天性就是政治家,擅长利用资源和人心,我虽然被困在这里,却用这朵花作为同盟的标记,抓住同类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组成联盟。我不要求他们反叛人类,只宽慰他们,让他们顺应自然——这不比你玉石俱焚的方式好上许多?要知道,即使是刀戳入心脏前那刻,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站起来反抗的。” “而在沈幺的帮助下,我可以通过中枢母晶监视我的’教众’,把他们的耳朵当作耳朵,把他们的眼睛当作眼睛。于是,我落了第一子——让一名女性镜魅在床第间给苏介那个蠢货灌迷魂汤,让他找你麻烦,帮助你寻找中枢母晶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又和纪守焯,还有几个人类小贵族合作,保证你能够一路顺利来到这里——” 我心神剧震,徒劳地张开嘴,血从齿缝间涌出,但我终于吃力地挤出几个嘶哑变形的字:“你、许、诺、他、们、……什么!” 无论是商界还是政治场,看得都是利益,弱者无外交,希黎处于如此被动的位置,如果要得到强者的援助,只要可能割让更多。 而她割让的不可能是自己的利益,那就只能是——整个群体。 希黎捂着嘴笑了起来,“早说了你不是政治家的料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纪守焯代表的联盟议会势力,没有镜魅资源的其他人类家族,早就受够了纪家、沈家这类大家族把持资源,目中无人。我教导教众的方针又向来是’顺从’,如果他们与我合作,等我重获自由,自然会带领镜魅全族’心甘情愿’地投向他们——到时候也不需要泯灭人性的人工心脏啦。” 她垂眸低笑,玩着自己的头发:“当然,我是不喜欢被人控制的,你知道的,先伏低做小再伺机咬断猎物的脖子才是我的风格——等镜魅真的团结起来,我就有了反悔的机会。” “但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不劳你费心啦。反正,你也看不到了,不是吗?”希黎狡黠一笑,仿佛看透一切似的。 “阿璧,咱们其实是一边的,我会继承你的荣誉和遗志,带领镜魅获得至高的自由意志。”她对我张开双臂,笑着说,“那么,现在就拜托你作为镜魅寓言故事里的’弥赛亚’救世主,为了种族的自由和解放,心甘情愿地——去死吧。” 她用拥抱的姿势,将一张印刷精美、还带着淡淡香气的纸塞到我的怀中,上面赫然写着“遗书”二字。 第29章 一生荒唐事 第29章 一生荒唐事 他们吃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福,就擘开,递给门徒,说:“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 ——《圣经》马太福音/以赛亚书 我看着那封替我准备好的遗书,文采绮丽动人,层层递进,感人肺腑。 第一段写清我的生平,诉说我被沈家控制的痛苦无奈。 第二段直抒胸臆,说我以作为镜魅的救世主而自豪,在母亲希黎的教诲下,发表了先前那段自由言论,并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控诉对镜魅的不公对待,号召镜魅团结起来,壮大镜国。 第三段还空着几行,估计方便希黎随机应变,进行补充——也留给我,亲笔署名。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世上的事情原来可以荒唐讽刺到这个地步。 我自以为慷慨赴死,以身为饵诱出中枢母晶的位置,想毁了它,让我的同胞和“母亲”获得自由。 但其实同族认为我破坏了他们想象中的温馨生活。 我一厢情愿想救的母亲则只想将我作为旗帜,想作为“圣母”获得更大的权力,她也不会希望我毁去中枢母晶,因为那是她控制“信徒”的手段。 我咬破自己的舌头,当作自由意识对人工心脏的抗争。 但其实,在希黎的剧本里,我原本就不该说话——因为被献祭的羔羊无需开口。 那封遗书就足够写尽我的生平。 “你不要怪我,”希黎低声在我耳边说,她的声音终于褪去那些浮夸的喜悦,露出干枯的悲哀,“我生下你,也救过你,已经足够对得起你了。而你,阿璧……你在外头风光无限,自由叛逆时,不也没想过我的死活么?” “我也是曾等过你的,但你让我失望了……你像’那个人’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背弃了我。然后我就知道了,人不能对别人抱有期待……父母、孩子、朋友、恋人都是一回事,只能为自己而活才是靠得住的,你明白吗?” 她叹息着,将鬓角的发丝别到耳后,我仿佛看到有一缕银光闪过,却最终没入一片乌发中。 她始终是笑盈盈的,我却在她的温柔背后,看到了彻骨的恨意。我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想来也是她少女时代曾倾心信任过的人。 人对敌人对手的憎恶从来不是最强大的,真正的仇恨只会出现在与自己关系亲密,曾全心全意抱有希望的人身上。比如我和纪存时,比如……我和希黎。 “镜魅从来不缺少活着的领袖,只少一个死去的图腾,”希黎说,“你我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不好吗?阿璧,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爱你,你活着也是受苦,我是为你好。” 她仿若怜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一字字轻声道:“你不会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等纪存时吧?放弃吧,他若真想救你,早就来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早就对你没有感情了,一路上他也一直在利用你,纪家近年来一直在回收各家族的晶石,他想靠你找到这块最大的中枢母晶。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听听中枢母晶传回来的消息,这些年来,纪存时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些晶石。” 我阂上眼睛,自虐似的听她说……那些我早已感到,却刻意忽视的内容。 纪存时爱憎分明,那样倨傲,少年时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仿佛就觉察到了我骨子里的卑劣,于是对我说:学长,我有个习惯,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如果被人背叛了,无论之前多喜欢,我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我那时忍着心头的不适,故意插科打诨:“不应该恨得要命,杀之后快吗?” 纪存时却认真地说:“不会的,他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了。谁会把时间浪费在陌生人身上呢?” ——这才是我对这段关系最隐秘深刻的恐惧,我不怕纪存时恨我,甚至反而隐秘地期待着,唯一怕的是他已经彻底忘记我。 所以,当他在酒店凌辱我,在车上与我针锋相对时,痛苦之外我也卑贱地感受到一种隐秘的满足。 我那样希望他记着我,希望在我死后我的名字能作为可恨的敌人被他提起,希望他和新人琴瑟和鸣时也可以想起有我这样一个糟糕的前任……希望,他能在心里给我留下一丝半点的情绪和位置。 但其实没有。 他的失控、愤怒、追捕,都只是在我面前表演,或许只是为了得到沈家的中枢母晶。 在酒店里,他曾对我说……今晚很开心,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我这个前任婚礼打乱,这大概只是随口戏言。第二个他未说出口的原因,应该才是真实的让他欣喜之事——因为我的垂死挣扎,能为他带来沈家中枢母晶的消息。 如果我能给沈家带来麻烦,甚至毁掉中枢母晶,不仅对纪存时毫无影响,还能帮纪家清理沈家为首的崛起世家,于他而言,正是借刀杀人,有利无害。 ——一切都合情合理,纪存时与我,是该如此……本该如此啊。 我摇头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希黎用枪抵着我的头,把钢笔塞到我手里,让我签名。 “听话,不然我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你顺从,沈幺教会了我使用沈家的中枢母晶,另外,我还学会了一些刑讯的好办法。我们身上毕竟流着同样的血,我也不想你死得太痛苦。” 我拔去笔帽,墨迹在空白处留下“沈”字的边旁,如同一块锋利的冰凌。希黎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我忽然勾起唇角,将那份所谓的遗书一分为二,撕得四分五裂—— 然后,我反转钢笔,将笔锋捅入自己的左胸! 我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一团鲜血中挖抠,找到了一个黑色指甲盖大的晶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工心脏了。而在它边上的皮肉里,则嵌着一块血红色的晶体,那是赤色。 希黎靠的是中枢母晶控制下的人工心脏,只要我把心挖出来,她就拿我毫无办法。而我的赤色,与纪存时的黑晶戒指同源,只要我愿意付出代价,就可以短暂地操纵全部镜魅……当然,也包括她。 ——而我此刻,最不怕的就是代价。 我握拳,捏紧自己血肉中的赤色,它仿佛被我的血液滋养,发出盈润的浅红色光芒。 希黎露出惊骇的神色,她其实已经足够谨慎小心,但无论是她还是沈仲南,一定想不到即使已经防范我到这种程度,我竟然能把“暗器”藏在自己的身体血肉里。 真是讽刺,事到临头,不怕死的最后死。 她反应已经足够快,对我举枪扣动扳机,但与此同时,她的面容扭曲起来,眼神开始迷茫溃散,因为通过赤色的控制,我将此刻我身体里感受到的剧烈痛楚同时传递给她。 这种生理性的突然刺激显然比精神控制来得更有效,她的左手条件反射地松弛了一分,枪口弹道随之偏离,同时子弹射出—— 我偏头,它在我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希黎的枪法很准,动作也非常果断,诱劝失败后立刻打算直接杀死我,如果不是因为赤色,子弹估计会径直穿过我的眉心。 但生死一线间,局势转瞬倾覆,她已经失去出牌的机会了。 我趁她愣神之际,反手将钢笔掷出,笔尖锋锐,以破空之势刺向她的胸口,希黎侧身闪避,我却已到她的身前,手掌生生抓住她的枪口,反方向一拧,那枪就掉在地上。 我捡起枪,漠然望着她。 她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惨然一笑:“虽然说成王败寇,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但我是你的母亲啊,我给了你生命,你真的要这么大逆不道吗?” 我其实原本是想来救你的。这句话在我的喉咙深处,吐不出来。 第30章 最后的谎言 第30章 最后的谎言 我沉默地对她抬起枪。希黎弄错了一件事,如果我能活着,反而不会杀她,因为我可以阻止她的计划。但正因为我要死了,我不愿让镜魅成为她向人类摇尾乞怜的筹码,让权色交易成为另一种无形的“人工心脏”,所以我必须要亲手弑母。 但当我扣下扳机时,希黎忽然扯过沈幺瘫软的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前。沈幺圆睁着一双眼,还未完全从麻醉状态恢复,口吐鲜血,死不瞑目地盯着希黎。 子弹穿过沈幺的脖子,打入希黎的腹部,她也同样倒在血泊之中。 其实,但凡我此刻还有半分力气,都应该立刻确认她当场死亡的。但我松懈了,而就在这时,我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用重物撞门。喧闹中夹杂着沈仲南的怒吼。 门被一阵巨力冲开,巨大的爆发力席卷着暗器般极速破空的木屑,擦过我的皮肤,我随手抹了眼下的擦伤,就是一道血痕,可见冲击力之强——估计老爷子也会急狠了,自家门都没心思找钥匙,而是直接拿什么强火力枪械把门给轰开的。 我抬头正撞上沈仲南的目光,他却没有看我,眼睛直直钉在沈幺的尸体上,他怔了应该足足有几秒钟,然后两行混浊的泪水从老人的眼角淌下,他发出了一声嘶哑、尖锐,如同垂死困兽的嚎叫。 沈仲南一生精于算计,将亲孙子困在内宅,让怪物鸠占鹊巢,为的就是这一星半点艰难的沈家血脉,如今入土之前,亲眼看见一切功亏一篑……也算对他最好的报复! 他眼眶红的惊人,仿佛要喷出火来,然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他眼角撕裂,留下的血泪。真是讽刺而奇特,目眦欲裂这个成语竟然安在这样一个装了一辈子从容的老人身上。而他哭,究竟是对这个被自己囚禁了三十年的孙子真有如此深厚的血脉亲情,还是为所谓的沈家绵延……可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现在最想知道的人早已魂归地府,只睁着双不瞑目的眼睛仰望生他困他的祖父。 沈仲南冲进门后,毫不凝滞地一把从身后护卫手中躲夺过一把激光火枪一一这东西一子弹能轰烂半个屋顶,他用它对准了我的头,甚至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就按下扳机—— “嘭!” 火浪从枪口中喷出,像条张牙舞爪的龙似的直接将血肉灰飞,胸骨烧成黑炭。却不是我的,而是沈仲南自己的。 开枪者又一回身,便干净利落地杀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沈仲南的四名随从。这些人的确也实力不济,是在因为沈仲南用惯了镜魅,一时要用起人类,只能矮子里拔高个儿。 “你……你——背叛我?”沈仲南的身体只有上半截能动,他满手是血,去抓身后……推着轮椅的保姆。 中年哑妇平静地看着他,和平日里低眉顺目伺候他起居时别无异样。她服侍了他整整五十年,在沈仲南眼里,估计几乎成了这座轮椅的一部分。谁能想到轮椅会忽然和马一样尥蹶子,将主人踏成两截呢。 “她是镜魅。”看在这几十年的“情份”上,我为他解惑,“不过,不是你们饲养的猪羊一样的镜魅,而是没有安装人工心脏的、野生、原始的镜魅。” 哑保姆是主动找上我的,当时,我刚成年,因为一场竞标业务没有让沈仲南满意,大冬天被关在那种木笼子里,不给吃喝,额头被他用茶杯砸的伤口还发炎了,起了高烧。我咬牙撑着没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我不能抱怨——我很清楚,对于沈仲南来说,我只是随处可换的耗材,刀不好用,废了就是,谁有心情听一把卷刃的破刀哀嚎。但我也不想低头求饶——就像纪存时说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清不楚,明明被人踩到尘埃里,死到临头还想保全一点自以为是的资源。 哑保姆就是这时出现的,她当时还没有哑,也还没那么受宠,穿着女佣的衣服。 她给我吃了一颗抗生素,告诉我只能帮我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要看我自己的命了。也是那时,我知道她已经见过十四个像我这样的“沈家替身”这样死去,所以她也不会为我的死亡特别动容,只是例行公事地和我说了下她的来历。 我也是这时候知道,镜年有一些镜魅逃亡出去,其中一些在北方高原的荒僻之地集体生活,救世主的秘密就是从他们中传出去的。 哑保姆告诉我,如果我能活下去,或许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之后,她都没有再和我有哪怕一个眼神接触,全心全意地伺候沈仲南,然后在一次行刺中,她的脖子为了救沈仲南差点被刺了个对穿,她也是这样哑掉的。 但其实,她一直在充当我的眼睛、耳朵,通过赤色向我传递沈仲南的消息。 沈仲南长大了嘴,血液“嗬嗬”地从他口中淌出。我知道他不明白,不是不明白镜魅为什么会有漏网之鱼——这实在太正常了,哪怕是猪都有几只《动物庄园》似的自立门户的野猪,何况好歹是类人的高智慧生物。 他应该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总有好不容易活着的奴隶不夹着尾巴装一辈子人,而要跑到他这个奴隶主眼皮子底下豁出大半辈子演场无间道……就像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毁、对自己毫无好处的方式自揭身份。 “既然有你的人,为什么不早救你……还受折磨……”沈仲南攥住我要离开的脚,好像不问明白不得瞑目似的。 我笑了,凉薄地踩碎他的指骨:“老爷子说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吃点皮肉之苦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好怕的,更配不上这样漫长深沉的算计。您身边这把藏了多年的好刀,自然得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自此,这个掌握着全球最大镜魅工厂、绵延了数百年的沈氏家族……便彻底断子绝嗣,灰飞烟灭了。 若不久后在阴曹地府相见,我猜沈仲南定恨不得活吞了我,认为自己阴沟里翻船,信了我这假装温驯的怪物。但他太天真了,他其实并非输在我手里,而是不知不觉间成了黄雀们的“螳螂”。 我这只“蝉”,则无意间不知成了多少大人物的马前卒啊。 我望向那哑保姆,问道:“还有人跟着沈仲南吧?是谁——纪守焯,镜国的人……还是,纪存时?” 她比了个手语,摇了摇头,又点头——意思是:纪守焯没来。但镜国众人潜伏藏身。而纪存时正尾随沈仲南赶来此地。 我笑着点头,好像听到心里那块石头压着血肉,重重落下。这个时间,又跟着沈仲南……足以说明希黎并没故意骗我:纪存时一路护送我,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往事,全都只是为了麻痹我,利用我。 那我还在等谁呢? 我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自己。 “没时间了,开始干活吧。”我掂了掂沈家护卫掉在地上的激光火枪,心说倒是最后给我送了批强火力装备。 我抬起那枪,和哑保姆一起望向那中枢母晶,也是我们最终的目标。 门已经被沈仲南轰开,外头越来越清晰地涌来混乱嘈杂的脚步声、枪支装弹的声音,还有……纪存时的声音。 他高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都变得嘶哑。我像鬼魂似的站在那里,好像通过那点声音遥望人间可望不可及的烟火。 叫我做什么?我笑着想,是确认我有没有死透,还是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得到中枢母晶,判断接下来该拿我做什么用? 算了,都不重要了。 我垂眸,先对准高达两米的落地窗玻璃开了第一枪,玻璃在火浪下碎裂,向地下坠去,下头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纷纷仰头惊呼。 希黎真是给我选了一个好舞台,在这里——合该演出一场盛大的死亡。 我不需要什么遗书,因为我的死亡本身,原本就是我早就写好的……送给镜魅,也是送给这个荒唐世界的遗书。 我在漫天火海前回过头,却看到她目光哀伤地打手语道:“你要毁了母晶吗,但那样你也会死于反噬的。我年纪也大了,我可以……” 我打断她,笑道:“不必了,如果有一个人必须给中枢母晶殉葬,那的确只能是我。您其实明白的,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从我被当作救世主的那刻起,这就注定是我的路了。” 我话音落下,这总是如泥塑木偶般的保姆竟落下泪来。 她问我:“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帮你带给别人吗?” 别人?我想纪存时不会想听我的遗言的,就像此刻……我甚至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最终,我只扫了眼血泊里的希黎,对她说:“小心镜国……警惕另一种囚笼。” 镜国已如镜魅中的宗教一般病毒式扩散,但我始终不能认同——强硬的努力挣扎和表面上给予“半人”人权的糖衣炮弹,哪种更可恨呢? 但于我而言,都是身后事了。 在他们即将冲破门的一刻,我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件事——我走到中枢母晶前,用脊背贴着它冰凉粗粝的表面。 真神奇啊,完全贴近的一刻,我仿佛感到了这块石头的律动,就像心脏……就仿佛它是活着的一般。我还似乎听到了很多窸窣的细语,哀叹,哭和笑。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男女老少各异的千万种不同的声音。 但我没时间了。 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左胸,开枪。 枪弹都是沈家特质的,带着巨大的后坐力,刹那间炸破了我的半个胸腔,又穿透我的身体,打入了中枢母晶。 有一瞬间,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静止了。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裂痕疯狂裂变起来,“啪”得一声,壮美强大的中枢母晶竟比普通石头还要脆弱许多,顷刻间化成了无数碎片石块。 外头晴空正好,暖阳在晶石碎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犹如彩虹,我和这块控制了百万镜魅的石头一起,仰面朝后倒去,从百米坠落。 最后一刻,我看到门被砸开,纪存时冲在最前面。他是在遗憾自己机关算尽,也没得到这块石头吗?他好像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再次见面……以前的一切,一笔勾销。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么说来,我这一生也算是……有始有终。 意识消弭之时,我从自己的胸口掏出那颗人工心脏,将它捏成碎片,听说这是储存镜魅情感和记忆的东西,既然这样……便碎个干净吧。 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机会重新开始……我什么也不想记得了。 “砰——” 世界突然安静了,因为我的五感已经消逝,也终于不再痛了,只是有些寒冷和孤独。 在一切归于虚无之前,留在我视网膜里的最后一个影子……还是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最后留给我的话是什么,也知道他再也听不见我想说的话,但我反而觉得释然,想要在心中对他畅所欲言了。 纪存时,我沈璧不择手段,是个天生的骗子。人只要说了谎,就该知道早晚会有戳穿的那一天。果然,我的谎言也果然被你一一识破。 但唯独有一件事情,是直到我死,你也不知道的。 你总以为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地接近你……但其实,那是上苍和我开过最大的玩笑,是我今生做过最愚蠢也最阴差阳错的事情:我弄错了你和别人的身份——和你相识、相交、相恋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对我有什么用。 但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太可笑了,没有人会相信——就像你说的:人如果要做恶事,不如从一而终,好歹算个枭雄,死得体面。 所以,沈璧这一生唯一瞒天过海的谎言是:从未真正爱过纪存时。 第31章 算计 第31章 算计 沈璧是作为镜魅的弥赛亚、救世主死去的,他的尸身被纪家新任家主以秘术保存,七年不腐,镜国圣母几次派人,欲接其身放置纪念馆内,供后人瞻仰,皆被断然拒绝,再加上沈璧临死前捏碎了自己的人工心脏,他的一生、所情所感所想,再也不会被世人所知了。 笔者团队只能费尽辛苦从沈璧故居里找到的一本残破日记,望聊述其生平,可惜,前面大半页面竟都被撕去,仿佛早就预料到今日一般。 ——《镜国新闻报》 十四年前。 一些从未被人知晓的往事。 …… 我的名字由两个字组成,前一个字是姓,时刻提醒着我耻辱和禁锢,后一个字是名,是我此生受到的第一个祝福。 我叫作沈璧,是一名伪装成人类的镜魅,二十三岁,就读圣三一学院神学专业。刚好是我扮演沈氏继承人的第十年。 我写下这本日记,绝非因为什么文学素养方面的自我追求,也不是有什么充沛的表达欲,只是因为我担忧人工心脏会对人的思维记忆产生影响,需要留下可靠的实证确认我自己曾真实的存在过,经历过。 这一年,我利用苏介母亲的傲慢贪婪和吃里扒外,完成了对沈仲南的第一次反抗,其实那手段尚且青涩、浮躁,但也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人是不可战胜、不可欺骗的。 在沈仲南忙于内乱时,我终于得到了短暂脱离沈家掌控的机会,漂洋过海,来到e国。 我选择这所学校的初衷,便是接近纪存时,在他身上获得对抗沈仲南的筹码。 只不过,入学后纪存时显然没有蠢到使用本名,而大概率和许多家世秘密的贵公子一样采取英文假名,所以在这所学生总量近三万人的名校里寻找他,依旧如同大海捞针。只能通过侵入学校的内部网络,大致获得他的性别、身高、年龄信息。 但活到现在,我最擅长的就是创造机会。 既然我无法主动找到纪存时,那便吸引他主动来找我。 几乎所有生来含着金汤勺,什么也不缺的富家子或者天才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喜好追求刺激。这和贤德善良没什么关系,纯粹因为人天性贪婪,只有永远追求没有得到的东西才能有活着的实感。 因此,我认为:即便是纪存时,也不会是例外。 纪家开启了镜年,也造成了镜魅现在的命运。我将这种跨越种族的恨意延续到了纪存时身上。从少年时期起,我便开始研究他,对纪存时做过详尽的心理侧写——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太聪敏锐利,有才华,这就导致他无法像庸常的普通人一样通过性、酒精、跑车之类的东西长期获得刺激。过高的阙值让他只能通过沉醉精神高度集中的智力游戏和高强度的情感刺激获得真实的愉悦。 于是,善解人意的我为他送上了一个机会:一场丰盛的精神刺激,一张战火纷飞的第三世界国家船票。 第一步,我先混进学生会,一掷千金,却并不举办酒局宴会,也不和纪存时之流的名门学生混在一起,反而和平民学生为伴,发表一些主张开放平等的左翼言论,宣扬同性恋、有色人种、性别平等的传单像纸片一样在学院礼堂飞扬。 我这么做,是因为“平民”远比“贵族”好煽动,也因为当时的政治局势动荡,学生运动兴起。只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学校是一所顶尖的名牌老校,血脉派系文化浓郁,有许多名门世家所有的继承人都毕业于这里,大约在二十年前才完全开放对外招生。 但这也意味着,这里的平民学子作为第一批新鲜血液,已经压抑了太久。 有人说,镜魅是生来就善于魅惑和谎言的妖鬼。我似乎也当真继承了这种迷惑人心的天赋。我明明没有主动成立社团,却被那些热血沸腾的平民学生送上了高位。当然,他们或许希望用我挡刀,或者觊觎我的财力,但这对来说我来说并不重要。 又过了一年,e国第一个左翼总统上台。同时,思想变革带来了世界性的革命动荡,第三世界国家战火纷飞,我顺理成章地取得了一些战地志愿者的名额。 当时,我虽然在学校里小有名气,但依然不足以入纪存时之流顶级名门圈子的眼。毕竟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无论什么革命都只是小打小闹,顶多让吃不上饭的“无产阶级”变成他们赏口饭吃的“中产阶级”。 所以,这一年我依然不认识纪存时,我没法把名额直接给纪存时。但以我在学生中的声明,却足够让纪存时知道了有这样一个机会,和我这样一个人。 对纪存时来说,只要他注意到的东西,就意味着得到。 接下来,我从眼线那里得知,纪存时即将抵达那个战火纷飞的国度,虽然依然确定不了到底哪个才是他,但是每批派去的学生不到30人,对我来说范围立刻缩小了不少,我赶忙跟随他而去。 一切看起来惊人的顺利。 但其实,我的计划从此处开始出现了巨大的错漏——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那个致命的问题。 因为我先遇到了自己的麻烦。 就像所有“养殖镜魅”一样,我也被植入了人工心脏。又因为我需要扮演沈家继承人,需要保留自主意识和分析能力,因此我那颗心脏的限制要小很多,大部分情况下,我都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如果触发到沈仲南设下的一些禁制时,却可能直接死亡。 比如,不能杀死沈仲南在内的沈家众人,比如……不能离开许可位置一定范围。 而那个国家就距离e国太远了。这些人工心脏的规则对于我来说都属于“黑盒”,我只能靠自己一点点试出来。但好在对于沈家来说,我还算是个“珍贵财物”,因此,离开许可地并没有让我直接迎来死亡的惩罚,只是让我高烧不退,难以行动。 镜魅的正常体温是34度,原本就比人类要低一些,当我发烧到40度的时候,我只会比普通人更痛苦。我的皮肤变得更为苍白,几乎如绢布般透明,眼尾却生出些如胭脂般的红痕来。 而更糟糕的是,我的面容似乎也开始不稳定了。 第32章 调戏 第32章 调戏 我必须在同行学生发现之前独自离开。 我当时只有一个意念,便是找到纪存时,纪存时知道太多镜魅的秘密,很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有机会接触到的“钥匙”。 当时是冬天,大雪纷飞,但我身上却烧得如炭火一般,我把冰块放在贴身衬衣里,夜以继日地开车往边境线赶。 离国境线越近,我见到的死人就愈多,后来,我甚至看不到完整的尸体,断臂、残肢,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座红海。 第三天晚上,我体力不支仰靠在驾驶座上休息。就在这时,黑洞洞的枪口抵在车窗玻璃上对准了我。 我太累了,而靠近我的这支小队又很有经验,熄了手电,步伐悄无声息。 我被从车里拖出来,像一具尸体一样扔在地上。带头的络腮胡男人用脚将我的头颅踩在雪中,小队里的瘦高个子在我身上摸索,将手机、护照、现金都掏了出来。 另外三人用枪对着我,麻木沉默地围观着。 当时,我只觉得除络腮胡外,其他几人动作刻板重复,还以为是部队训练出来的逃兵,却并不知道他们即将阴差阳错地为我开启一条无人走过、无法回头的独木之路。 “哟,看着半死不活的,还是个肥羊!”为首的络腮胡吹了声口罩,将脚挪开,掰正我的脸。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笑呵呵地用英语说道,“草!这小子真是漂亮,比女人还白!” 在极端恶劣、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时常被看作一种侮辱和征服。在这种战乱环境里,脆弱又美貌的男性被侵//犯的概率非常高。 古代男性教育女性为生命守卫贞操。但事实上,命还是所谓的尊严——当真要选择的时候,男性自己清醒得很。 当然,这些人也并不一定喜欢同性,只是想将遭受过的暴力传承下去。 而在他们看来,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也的确没有反抗。 我维持着匍匐的姿势,顺从地开始解自己衬衣的扣子。 络腮胡的燥火显然被勾动了,他痛快地大笑起来,夹杂着各国语言的脏话,冲上来就扒我的衣服。 “嚓——” 那是布帛撕裂的声音。同时,也是络腮胡男人眼球爆裂的声音。 我微微侧头,让溅在脸颊上的鲜血从眼角边缘流淌下去,成了一道绢细的血泪。 就在刚才,我紧紧攥住络腮胡的手,向反方向拧,深深将对方的手指插进了那人的眼球! 瞬息之间,我反手扭住络腮胡的胳膊,掏出他腰间配枪,对随从中的三人连开数枪,全部命中心脏。 同时,耳边风声凌厉,我迅速偏头,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络腮胡终于从塞得过紧的裤腰里拔出枪来。 我立刻就地一滚,扬手掀起一片积雪,趁着这半秒空隙,躲到车身之后,抬枪瞄准。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上帝又和我开了一个玩笑——枪,卡壳了。 在战场上,一秒的失误即可决定生死。等我再次按下扳机时,络腮胡已然不在我的视线范围,此时飞雪反而阻碍了我的瞄准。同时,枪口抵住了我的后脑。 来不及了。我输了。 不过,用枪抵住我的人并非络腮胡,而是一个之前被我命中了心脏的人——那个瘦高个。 那人穿着一身紧身迷彩服,鲜血还在从胸口不断涌出,但那里却是空荡荡的。 ——没有心脏,只有一块晶石在胸腔中搏动。 后来我才知道,镜魅除了作为性玩具和替身之外,还有一种更残忍的用处——那就是作为人肉炸弹、敢死队员。 或许在2099年那场镜魅屠杀时,人类高层在抓到那么多身强力壮的成年镜魅后,觉得直接杀了浪费,也可能是战争给了他们灵感。总之,镜魅成为了完美的战斗机器。 在人类控制他们意识后,这些镜魅不会疼、不会害怕,也没有良知,没有家国立场。他们被在各个国家之间当成一种特殊武器买卖,有些镜魅甚至被用来对付本国人 ——当然,没人在乎。 没人在乎一只低贱的生物怎么想,正如战胜国毫不在乎战败国的平民会怎么想。 原来,这个队伍里掺了一只镜魅。 瘦高个原本是要杀死我的。因为发烧,我的体温比普通人类还高,所以搜身时,我的秘密并没有暴露。 就在她用枪抵着我的脑袋,即将扣动扳机时,我心一横,喊道:“我也是镜魅!” 我不知道所谓的同族身份能不能为自己搏取生机,毕竟我刚才也开枪崩了他的同伴。但这是最后的一线生机了。然后,我只觉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躺在一个篝火边上,身上还是很痛,但烧却已然退了,口齿间却残留着金属的铁锈味。 我知道,那是有人喂了我血。 旁边是络腮胡的尸体。看到他时,我心中微微一惊——我明明没能杀死他,他又是怎么死的? 络腮胡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一颗心脏躺在铁盘上,放在我的身侧。 我又悄悄地往远处看了看,发现那三人的尸体也躺在篝火边上,包括最后用枪抵着我的人。这也很正常,镜魅只是没有心脏要害,但身体并不比人类有太大奇异之处,失血或者脏器破碎,一样会死。 “醒了就别装死了。”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兜帽,散出满头卷曲的红色长发。原来,瘦高个竟是个女人。 起先,我以为那红色是火光照亮黑发的颜色,但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被人血浸湿的红色。 因为不知道瘦高个的名字,我就在心里给她取了个代号,叫做“赤色”——也是在之后不久,为了纪念她,也为了时时提醒我自己,这个代号也成了我唯一武器的名字。 赤色用匕首割去被血凝固的发丝,又将锋刃在火上烤了烤,将左臂上的子弹头生生剜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拒绝食用这颗满是血腥味的人类心脏。 赤色便教导我:“你可能不知道,镜魅虽然也能吃人类的食物饱腹,但受伤的时候需要服食人的血肉才能更快痊愈。真讽刺啊,人类奴役镜魅,但镜魅真正的食物反而和人类本身有关——人类的血液、体液、肉体……什么都可以。”说到最后,她的神色逐渐狰狞激动。 “我知道。”我说。 赤色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嘲讽的笑意,用一种近乎恶毒的语气说:“那是怎么回事!还把人类当同类,不肯吃人。那你看看别人把我们当什么,比宰了吃肉的畜生还不如!” 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作弊。” “……什么意思?” “如果这次通过吃人活了下来,以后受伤了,或者遇到难事了,我就只会想通过吃人解决问题。这就是作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不好吗?”赤色的语气更冷了,“你这是哪里来的幼稚愚善!人类害我,我们吃人,大家互杀啊,就这么简单。” 不知不觉,这些曾经混迹在人类社会,把自己当作人类的镜魅,已经彻底接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种族了。 “不是这样的,”我疲惫地说,“首先,镜魅的数量太少了,大部分又都被控制着,正面冲突几乎不可能获胜。而且,我们现在面对最重要的问题也不是活下去,而是这里。” 我说着,点了点自己心脏位置:“如果所有镜魅的行为意识都被控制着,谈什么反抗呢?” 凉风吹动篝火,发出窸窣声响。很久,赤色都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最终,她问道。 “阿璧。” 赤色突然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我:“我好像知道你。你是希黎的儿子吗?你们当时闹得很大。她是第一个逃出工厂的镜魅,而你,可能是第一个尝过人血的。你知道吗,在2099镜年之后,原本藏匿生活在人类之中的镜魅都被抓走,而少数漏网的镜魅为了逃避现实,开始研究宗教和预言。有人认为,你会是带镜魅逃离奴役的救世主。阿璧,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的意识似乎很清醒,没有被那人工心脏控制,这对于出生在工厂的“培育镜魅”来说非常少见,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我在心里嘲讽地笑了笑,冠上沈家的姓氏,做个苟延残喘的挡箭牌替身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也不见怪,缓缓一笑,“其实人工心脏并不能直接控制人的肢体,而是靠疼痛惩罚来逼迫我们听从指令……所以说,它就像是酷刑和枷锁,靠意志力其实是可以抵抗的。但并不是人人都有你这种意志力的。所以,我找到一个办法……一个至少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办法,我说服自己爱上了人类主人。” 我不由一惊。这是个比吃人肉还要悲哀的办法。用这种方式自欺欺人,不会更痛苦吗? 赤色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念头,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只说了前半段,重要的是后面的——我要告诉你,如果’主人’爱上了你,你剜去他的心脏,吃掉。你就可以获得自由。”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络腮胡是你杀的?” “他又一次对我拳打脚踢,责备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眼睛受了伤……而这一次,在他就要掐死我时,我忍不住反抗了。 “杀死他后,那种自欺欺人的爱情意志似乎也消散了……所以,我得到了短暂的自由,这就是我现在能与你对话的原因。” 赤色眼神赤红,对着惊愕的我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以后或许就会知道——在我们这种畸形的关系里,和对方一起杀人,再被对方杀死已经是亲密的关系了。” 我不屑地轻笑了声。 赤色看着我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又摇头笑了笑。那表情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失望。 这次话不投机以后,我们不尴不尬地烤了只撞到枪口上的兔子。吃完后,赤色突然问我:“阿璧,你为什么发着高烧,还要冒生命危险到这里来?” 我说:“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死也要找到,他对我很重要。” 赤色立刻问:“是你的爱人吗?” 我:“…………” 我很想告诉他,无论是镜魅还是人类,在大部分情况下,男人是不和男人谈恋爱的。 而且,我真的不是同性恋。 第33章 花架子 第33章 花架子 我刚想张嘴否认,忽然意识到否认意味着更多的问题,这个赤色看起来能交流,但其实似乎远离社会很久,解释起来会很复杂,于是索性闭嘴沉默。 同时,我也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的性格在变化。不,具体说来……是她的言语间的逻辑性在显著下降。 赤色丝毫不在乎我的冷淡,自顾自说道:“那我们可以遇到他吗?我会帮你的。毕竟你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会用那样沉重的代价来践行这句诺言。 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等到了下半夜,赤色的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像工厂里那些全无意识的镜魅了——我不由猜想,这是因为络腮胡的死亡,带走了她自欺欺人却也赖以生存的“盼头”吗? 我趁赤色睡着,将篝火摆成了一个半圆图案,那是校徽的简化变体。来此地的志愿学生担心因战火失散,相约用这个标记互相引路和辨识,这也是户外徒步的常见技巧。 我太虚弱了,做完这一切便昏睡了过去。但当我再醒来时,一切都翻天覆地。 我睡眠从来很浅,是被鞋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惊醒的,前面来了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皆肤色白皙,养尊处优,一眼看去就不是当地人或军旅人员。他们中有些人背包上用黑笔画着个半圆图案,正是志愿学生间约定的校徽,想必就是被我的求救篝火吸引过来的。 与此同时,我感到胸口传来像电流般的钝麻感,那种不适感很快消失,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滴血都兴奋地沸腾起来,因为我意识到,那应该是人工心脏对它的至高掌控者——黑晶戒指的反应。 我期待已久的仇人和猎物……纪存时应该就在这十几人之中。 我正暗自观察,忽然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抬头正对上了一双纯黑的眼睛。来人相貌英俊,举止松弛,眉间带笑,透着种热情朝气的少年气,一看就是上流家庭教养出来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比我大约小上几岁,那就正好和资料里的纪存时差不多。 更关键的是,在我感应到黑晶戒指波动的瞬间,他也是距离我最近的人。 “朋友没事吧?校友?你发的求救讯号?迷路了?”他阳光大方地伸出手来,附带一连串能砸晕人的问题。 我一把握住站起,顺势问道:“谢了,是校友。神学院,沈璧,叫我shen就可以了。你怎么称呼?” “神学?“他笑着地提高了声音,“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个专业的,是来帮忙超度亡灵吗?不好意思,太惊讶,有点失礼,我是经管的,叫我j——” ——j?是纪的缩写吗?我这样想道。 “别吵,噤声!” 然而,就在我屏息准备听他的名字时,学生群里一个年轻人忽然抬起手来,轻轻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他身材颀长、眉眼锋利漂亮,一头长发用绿色缎带束起披在肩侧,最奇的是他的穿着。 只见此人外穿一身质地昂贵的浅色冲锋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泛着淡淡光泽的米色羊毛背心和一件熨烫得宜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口还平整地折起,带着一对绿宝石袖扣。整套行头在这种地方竟然也纹丝不乱,毫无污渍。 这样的装扮更适合在国内私人园区里撑着文明仗登山,而不是出现在这里,总之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所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长得漂亮到锋利,是个不聪明、容易早死的花架子。 我对这样的人向来不感兴趣,更别提他方才打断了我想听的关键消息。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提起心来。只见“花架子”竖指于唇,低声道:“有人在那里。” 十几米外的篝火堆里,赤色仿佛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于是枯草垛落在地上,露出赤色背后紧紧绑在身上的枪支弹药。 与此同时,“花架子”在自称j的少年身旁耳语几句,后者望了我一眼,就讪笑着略微退后几步,站到“花架子”身旁,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和这亡命徒模样的赤色一起出现在这里,身上还没有任何捆绑痕迹,这群年轻人恐怕起疑了。 不过,我自负巧舌如簧,即便当面被目睹杀人,我都有把锅推给死者的本事。 然而,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身旁的赤色蓦然睁开眼睛,以闪电般的速度起身逼近,眨眼就到了距离我们不到一米的位置,她却也不再逼近,只微微弓起脊背,像警惕的野兽一般直直注视着他们一行人。 这十几名少年虽是学生,反应却极快,像是立刻察觉到了赤色不是人类。j的确应该习惯于充当发号施令的角色,他脸上笑意尽敛,令道:“这人有问题——上膛!不要瞄准心脏,瞄准头部!” 可惜赤色是被作为战斗机器培育的,她的反应速度远比这些象牙塔的学生快很多,一旦感受到威胁,她瞬间抬起枪支,正巧瞄准了学生堆里一个正要趁乱逃走的女孩! 女孩吓得跌倒在地。她只是个学生,来这里要么是怀着一腔热血赤诚,要么就是被我在学生会的动员号召忽悠。 总之,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怎么办?” “花架子”瞧着倒是镇定自如,双手抱胸,冷眼旁观。但我总疑心他是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还是j低声回了我一句:“不是……哥们,沈学长是吧?你是个搞神学……还是玄学的,瞧着也比我们还大几岁,怎么说也要读博了吧,算大伙半个老师……沈老师,你怎么不想想办法?” 我:“……” 赤色的手指放上扳机,而我们这边还在废话推诿——我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如果纪存时真的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么,现在就是一场我和他之间的赌博。 如果他先熬不住,利用黑晶戒指命令赤色,那就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如果我先熬不住,挺身而出,那可能就会失去找到他的机会。 我脑中电光闪过——下一刻,子弹从赤色枪口射出的瞬间。来不及犹豫,我单膝跪地,右手握住地上沙土,奋力一扬,同时借力起身,撞开赤色。 女孩死里逃生,吓得泪流满面。 而随着神志的迷失,赤色的身体仿佛也产生了变化。她的力气变得极大,却像钢筋水泥一般,纹丝不动,那子弹从我脸颊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赤色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一般,轻微卡顿了一瞬,然后转向我。 要引诱出黑晶戒指,必须有人处于危险之中,比起那个女孩,我会是更好的选择。 我早就习惯于面对各种冷箭和恶意。即便酣睡梦中,有人接近我,我都能在他把枪抵在我太阳穴的前一刻拔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枪——要想杀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而我挡在所有学生面前,赤色的枪口对准了我。 现在的赤色,显然只能做出简单的条件反射——比如,杀,逃。谁拦住她,谁就是敌人。 没有善恶,没有种族,没有朋友。哪怕几小时前我们还围着篝火聊天,她还同我聊自由与死亡,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长期抵抗中枢母晶的控制,它就会释放出神经毒素,会带给宿主强烈的痛苦、甚至破环脑部神经,直至死亡。或许昨晚的赤色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而只是一种悲哀的回光返照罢了。 ——我的未来,也是一样。 子弹从赤色的枪管中射出,仿佛以慢速度裹挟着气流向我袭来。我弹出握在掌心的刀片,如果我还没有等到纪存时出手,还来得及用这刀弹开子弹——再切断赤色的喉咙。 她必须死在这里。 因为一旦被抓,她的身体会受到巨大的折磨,也可能在折磨之下,在中枢母晶的控制下——出卖我。 身为镜魅,她没有选择,我也没有。 然而,异变突起! 子弹气流吹到发梢,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点,要弹出刀片时,一只手突然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 “你是在牺牲自己,救我吗?” 下一瞬间,我被那人狠狠拽开,刀片脱手落地,子弹擦着我的头顶而过,射中了我身后不到半米的一个沙丘,刹那烟尘漫天! 风沙中,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用奇异的语气反问我。我意识到,他并不是j,也不是什么惹人怜爱的姑娘,而是那个一头长发的“花架子”。 我真没想到有人生死一线还会琢磨这种没用的事情——更气的是,眼下我失去了武器,还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更别提观察什么黑晶戒指和纪存时。 愤怒冲得我体温都高了,我反手扯起“花架子”的领子,连推带拽将他扔到一边,吼道:“救你妈——你管我做什么!婆婆妈妈一副玩世不恭的鬼样子,回国看心理医生去!” 花架子:“……” 那一刻,他的表情终于不是那副面具似的自如了,是骄矜、恼怒……还混杂着一点震惊的奇特产物,让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 然后,他漠然对我抬了抬下颌,我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 只见赤色不知什么时候从背上又扛起一把步枪,她一手一把枪,分别瞄准了我们俩。 我:“……” 第34章 赤色 第34章 赤色 真是莫名其妙,充满黑色幽默的死法啊。如果地狱有人生结算,我的标语一定是“机关算尽,作死冠军”。 但死亡并没有在下一刻降临——因为赤色忽然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一样挣扎起来。她仿佛一瞬间成了被人摆布的棉花娃娃,手无力地松开,枪掉在地上。她的目光越来越空洞,身体不断地颤抖。我意识到,自由意识正像水一样从她的躯壳中淌走。 她的思维似乎也开始模糊了,歪头看看我,又看看那群学生,像台接触不良的机器,末了,她突然用极快的速度冲到了我的眼前,低声在我耳边问道:“你之前说的……是他吗?” 我心里一突,只好挪开视线,一言不发。 j上前几步,将枪拾在手里,俯视着赤色:“站住啊!别再靠近了。放弃抵抗,你最好——” “最好跪下。”“花架子”在边上随口补充。 “对,跪下,双手放在我们看得到的位置!”j高声喊道。 赤色真的跪下了,她已经任人宰割,却恍若未觉,只是重复着那句“他是谁”,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下个瞬间,她的面容却突然扭曲抽搐起来。她开始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摆动自己的关节,她徒劳地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刚才还是一个强势灵动的女人,现在却彻底成为一台老旧机器。 其实,我知道自己应该尽快摆脱同学的怀疑,不要让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然而,尽管我见过无数没有自我意识的镜魅,但这是我第一次目睹镜魅失去自我意识的过程。 我的内心几乎是震撼的。 我不禁问自己——我也会变成这样吗?如果我不听沈家的话,或者被纪存时发现了真实身份,他们也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我变成这样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凭什么? 我生性自私散漫,在此之前,除了“母亲”外,我并未见过太多镜魅同族。偶尔进入“工厂”,里头的镜魅也毫无意识,犹如人偶娃娃,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带入实感。 因此,从小到大,我其实都相信自己可以赢,可以获得自由。为此,我温顺地化出沈家独子的脸。为了活下去,我任由沈家驱策。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我想接近纪存时,拉拢和欺骗对方,得到人工心脏的秘密,获得自由。 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镜魅在人类脚下,就如同蝼蚁一般。 杀死肉体固然能证明力量,但是人类对镜魅最大的傲慢和残忍,在于能轻易毁灭一个灵魂的自由意志。 ——凭什么?凭什么…… 我的指节因翻天覆地的愤怒而颤抖起来,我甚至听不进她的问题。而就在这时,赤色突然抬手攥住了我握枪的手。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她的力气突然比平时更大,就像垂死的人回光返照一般。 然后,这个即将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镜魅突然强硬地按住我的手指,向着她自己的脖颈位置,扣下了扳机! “砰——” 我半身全是血,烫得我近乎发狂。我突然读懂了她最后的唇语。 ——“帮帮我。” 不自由,毋宁死。 我知道,她其实不是被这些学生逼死的,甚至不是被纪存时的黑晶戒指还似的,她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我。而她死去的本质原因,是身为镜魅。 就像家畜出生后的命运就是被宰杀吃肉,早死晚死,如何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血浸满我的手,因此成为我原罪的一部分。我会背负她的性命,带她残留在虚无中的部分意识……走向那个彼时还在混沌中的自由世界。 —————— 赤色的死亡,也让我摆脱了这群学生的怀疑,这段同生共死的经历让我成功融入他们的内部,我顺利取得他们的信任,和他们一起上路返回前线基地。 同时,我更认为j就是纪存时,因为只有他直接对赤色下达了语言指令,并且赤色听从。 简单处理完各自身上的伤势后,j带头简单和我介绍了他们的情况。他和“花架子”与我是同校同学,两人一个学医、一个经管,属于这种地方正常的“有用专业”,在前往某难民基地援助途中遇到地匪,和带队老师的大部队失散。 另外三个学生虽然也是亚裔,但却是来自其他学校来的志愿者,与j他们也是路上相识,分别是那个差点被赤色枪杀的女生可可,还有一瘦一胖两个年轻男生。 胖的就让大家叫他胖子,大大咧咧没心眼。瘦的则被叫做小甄,稍显倨傲冷淡,看起来只对“花架子”比较感兴趣。 大家都没有详细介绍全名和背景。 他们中途曾搞到过两辆车,但也在昨天不幸报废了——然后就看到了我留的记号。琢磨着如果运气好能从我这里获得交通工具或者物资,结果很不幸,我比他们还穷困潦倒。 不过他们从赤色身上搜出了地图,发现此处距离最近的国际志愿点只有不到70公里,扣除夜晚休息时间,应该两天多可以走到。 j建议我与他们同行,我当然欣然答应。他的性格十分热情,见我没有干粮,把自己背包里的食物都分给我,说自己今天感冒胃口不好,吃不了那么多。他还很热爱和我聊天,只是话题都很难接。 比如,他问我:“沈学长,我是学商科的,就非常崇拜你们这些搞文学艺术哲学的,我想问问,你觉得神学给人类带来的意义是什么?” 好一个宏大的课题,如果能一句话答上来,我就不用读博了,而应该请我的导师倒头拜我为师。 我当时年纪也不大,尚且年轻气盛,理性上虽然知道:镜魅的处境并不是年纪轻轻的纪存时直接造成的,但心理上依然对他怀有一种隐晦的恶意。于是说话也明嘲暗讽,夹枪带棒。 我故作正色道:“意义?这是个好问题。如果说法律和道德规训的是人的行为,那么神学,探讨的则是人类灵魂的秩序。” j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还连打几个礼炮般的喷嚏捧场。 我毫无笑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从更宏大的视角看,甚至可以说,是人类创造了’神’这个概念,来承载我们自身无法承担的集体潜意识——比如对公正的渴望、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所以,研究神学,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拿着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神,而是人类心灵最深处、最隐秘的投影。人类不是在寻找一个答案,而是在解读一种无比复杂的自我映射。这种傲慢的映射,恐怕不止在虚无的神……还有具象的妖魅。” 我这番话的原意是嘲讽人类不自量力,大部分内容当然是胡扯,但人类创造了神却是蒂利希、荣格等哲学家的核心理论。而镜魅,它从“是人”到“非人”只过了短短十几年,这未尝不是一种群体投射呢?只是这种投射是反向的,人类构想出的也不是神,而是“怪”和“奴”。 如果对方是纪存时,又不太蠢,自然听得出我话中有话。 “虽然没完全听懂你在说什么,但感觉挺厉害的!”j的鼓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喜悦道,“不如今晚要不咱俩就睡一个帐篷,秉烛夜谈?” 他也不知是真傻装傻,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但同住倒也未尝不可,或许还能趁他睡着了翻一下他的随身物品。 我正要答应,就听“花架子”冷笑一声,提步走远。 我想了想,提步跟了上去,毕竟他看着和j关系最好,从他这里套话搞关系也是个思路。 “花架子”停在一片蓝宝石一样的湖面前,他解下发带,将那块绿色的绸布在水里洗干净,晾在一根临时插在土里搭起来的树枝上。又用沾了水的手指梳理缎子般的过肩长发。在夕阳下,他的发丝像镜子里的火苗一般,粼粼发着光。 虽然我不喜欢他的性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具极美的皮相。 我在他旁边把身上的血洗了,还故意弄出大水波溅湿他的裤脚——我那时到底也还年轻,不知是不是都眼高于顶的原因,同类相斥,总看他有种天然的不顺眼,偶尔便会做出些少见的孩子气举动。 但“花架子”只略微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当做空气,自顾自地走远了些。 我心里有些惊奇,因为就他们才二十岁的年纪来说,他实倒是挺沉得住气。我明明大他好几岁,也有足够悲惨的往事,奈何性格不够苦大仇深,倒显得我有些幼稚。 不过,这倒更让我确认了,哪怕路过的狗是纪存时,都不可能是他。因为这实在不像是那种年少天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会有的性格。 这个认知反而让我和他相处时轻松了许多,而我为了不让自己过早疯了,从小就喜欢玩个无聊的游戏。 比如小时候,我总是被关在一米搞的矮屋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为了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就会学老鼠叫,吸引猫从地下的一个砖洞里钻进来,然后一把将它唠捞在怀里,然后在人家敏感的猫耳朵旁边嘀咕,等猫受不了挠我后,再把它放了。 后来渐渐所有猫都不上当了,却没事会主动来找我“听故事”。 而眼前这位——就是我用来缓解压力的“新猫”了。 我便走过去,逗他道:“你是觉得我占着你好朋友了,吃醋了?” 花架子终于给了反应,他傲慢地看了我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看着就像个同性恋吗?” 我:“……”这人年纪不大,说话竟然就如此刻薄。而且…… “而且我哪里像喜欢男人的?”我终于没忍住,追问道。 因为想到赤色似乎对我也怀有奇怪的误会,这让我其实心里有点发虚。 第35章 存时 第35章 存时 “那你喜欢吗?”他上下打量我。 “什么?”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恼怒道,“当然不。” “哦。” “哦是什么意思?” “不赞同,但是懒得争辩的意思。因为就你对j的态度来说,我不太相信你毫无企图——当然,倒也并不一定是’那种’意思。”他擦干长发上沾湿的水珠,语气轻描淡写。 我自认在同龄人当中算得上喜怒不形于色,但不知怎的,这“花架子”平静如水的态度似乎莫名克我,我立刻有点起火,又想到他这样生人莫尽,却和j一路同行,举止默契,应该是很熟的,便耐住性子,问道:“那你知道j的全名吗?” 他漂亮的眉头微微扬起:“我建议你别打听别人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也别随便报。这里不是你们沈家地界,是三不管的交火区,我们这群人,出身都不低,那就意味着是他人眼里的肥羊,其中至少一半都有超过两位数的人盼着死,如果泄露了身份,招来仇人,是给自己和别人找麻烦。” 我这便知道,这“花架子”原来不是纯粹花瓶,他已经弄清了我的身份,只可惜,再怎么查他都只会把我当作沈家富贵优渥的大少爷。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我也不再纠缠,只双手抱胸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给自己戴袖扣。这年轻人真的异常讲究,在这么狼狈的地方,竟然还能维持仪表分毫不乱,不过他折腾了半天都没扣上。我凑过去一看,发现他食指腹部有一条几厘米长的口子,现在被水泡得有些发白,动作间还微微渗血,估计是刚才混战时擦伤的。 我叹了口气,实在看不下去,就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颗绿宝石袖扣别好:“你这样娇贵,竟然还说别人是同性恋。” 他竟也不恼,只轻轻摇头:“你这是刻板偏见。”过了一会,他又说:“就era吧,或者叫我e也可以。”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他提供给我的称呼。era本身是个时间单位,但从计量而言十分宏大,意思是纪元,因此也有人用此来借代’永恒的时间’—— 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眼熟的东西从脑海中一晃而过,却没有抓住。 我还在琢磨,却被“花架子”——era打断了思绪。 “之前……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女孩——救我?”他问。 我的脑海中立刻条件反射地出现了最准确的答案,无非是自称舍己为人,靠些感人肺腑的说辞来博取信任——如果对面站的是j,那个开朗率直、疑似是纪存时的年轻人,我一定会这么做。 但当话就要出口时,我的目光无意间被一幕景象吸引。 此时已近黄昏,日光西斜,橙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湖面,era逆光而立,壮美的光影吞噬了他的神情,却投下一个修长嶙峋的侧影——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对他十分重要。 我侧过脸去:“没什么特殊的原因,纯属一念之差。所以我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正因此……总有些瞬间,我反而会觉得,谁都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是啊,我生长于沈家,却又以像沈家复仇为任。我明明是镜魅,却不得不伪装成人类成为剥削者。 前者算是无情,后者算是不义。 就连眼前这些学生,他们对我推心置腹,却不知道连身处此地都只是我阴谋策划中的一部分。 我怎么能不厌恶自己? 我以为era会因此对我心怀警惕,他却毫无异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件事情一直没有想明白,你和他很像,或许你能给我答案。我来自一个很大的古老家族……曾经,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只是,我们彼此并不友爱,反而像是成年人党政派系的预备役,有着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小孩子没什么力气,只能玩些阴诡的小把戏,比如假装做个蛋糕要给你庆祝生日,其实在蛋糕里下了毒。所以我小时候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捧过来一把糖果,我都会怀疑里头藏着涂满剧毒的碎刀片。” “你是为那些因此死去的人难过吗?”我问道。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有些混淆我们的处境,当我问他这个问题时,其实也在问我自己。 era却摇了摇头,不急不缓道:“当然不会。毕竟血脉只是上帝决定的事,我只在乎能由我自己选择的东西。而且,这种你死我亡的事情,没必要优柔寡断,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对敌人投注任何情感。” 我:“……” 当他说到优柔寡断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膝盖中枪的感觉:“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是,情感本身就是负担,既不优雅,也不体面,还会影响效率,”他摊开手,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我想,如果以后我心里真的有人了,我一定恨不得杀了他,把他的身体灵魂都融入我的骨髓,这样才算安全。” 我:“……” 我:“行吧。所以你要问我的是你什么人?仇人?” era却忽然沉默了一下,这是他脸上第一次露出复杂的、斟酌的神态:“是仇人,因为我的支系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我的母亲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所以从血缘上来说,他其实也算是我的’哥哥’。” “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明明在那种阴郁的环境里,却总是不修边幅,嬉皮笑脸,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样随心所欲没半点仪态教养,经常喝得半醉,谁的忙都去帮,哪怕明知是人家布的陷阱——这种人,很容易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用的是那种略带无奈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兄长,而像是在抱怨一个莽撞天真的朋友。我不自觉也跟着露出了微笑。 “然后,他的确就死了。”era抬眸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湖泊,轻轻说道,“还是为了救我。他临死前,还是嬉皮笑脸,一副欠揍的样子,说不是故意救我的,让我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这样层级分明、成王败寇的世道没意思,觉得我们从小被教导的那些按部就班的规则非常无聊,他早就厌烦了……” 他没有具体说下去,但我也算所谓世家出身,看得出era应该成长在一个老派、庄重、讲究体面的贵族家庭。这种地方的晚辈,从小就会被教育要冷酷、要理性、要漠视一切低阶层的人,而这其实非常的—— “那的确很无聊。”我赞同道。 era微微一顿,笑了:“是啊,他也那么说。” 然后那点笑容像夕阳的余烬一般慢慢被深色的湖水熨平了:“但如果不是这种非理性的愚蠢冲动,他不会死。” “但如果不是他愚蠢的冲动,你就死了,不是吗?”我打断他,“我相信他说不是故意救你的是实话。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人根本没有那么理性,比如虽然我刚才也救了你,但如果我真的因此死了,到地下我都得扇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死得毫无价值——” 我说到这里,无奈地停了下来,因为era居然笑了出来。他看着那样傲慢不好接近,和我说话却频繁忍俊不禁……难道是我很可笑吗? 我冷着脸地等他笑完,简洁地下了结论:“总之,那什么也代表不了,可能只是我自己想死,也可能但凡让我犹豫一秒钟我就改主意了,你那仇人哥哥也是一样——这就是人类的情感,可以说是不理性的、愚蠢的、易变的。你没必要放在心上……这就是我的观点。” “人人喜欢挂在嘴边的’感情’原来是这样的吗?听起来和一条毒蛇也没什么区别。”他评价道。 我刚想肯定他的观点,就听era继续道:“这让我非常好奇……这种曾拯救我性命的’愚蠢冲动’。” 我:“?” 那种从听到era这个英文代号起就出现的异样感觉再次浮现,只是当时,我只以为“追求刺激”是某类富家子的通病。 他突然低声笑了一下,这次不是讥诮的,而是真心实意的微笑。 我这才意识到,era真的很别扭,他之前对我故意刻薄冷淡,竟然恰恰是因为我救了他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真是古怪……又可爱。 “谢谢。”他低却清晰地说,“无论如何,我还是该谢他的,也该谢你……学长。” 那是他第一次喊我学长。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称呼也意味着他将对那名死去兄长的情感投射到我身上,而那段关于情感的闲谈,也仿佛预兆着我们……不祥纠葛的未来。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事,便洗耳恭听。 “既然不喜欢,你何必一直粘着j呢?还要和他一起睡觉。” era说话时,还弯腰垂眸检查发带有没有干。虽然看不到他的脸,我却仿佛听到了狡黠的笑意。 第36章 同眠 第36章 同眠 我:“……” 我想没有哪个直男会喜欢一直和另一个男人绑在一起。即便我真的别有用心,也不是这种龌龊下流的用心。而且那不是别人,是纪存时——他的家族造成了我种族的悲剧,从少年时,我便把他当作假想敌。 “说了没那种意思,那和你睡一起行不行?这是不是还说明我对你也别有企图?” 我当然是说反话,故意恶心他。 era终于抬起头了,他望过来,漆黑的瞳孔中只有我和湖面的倒影,然后,我听到他认认真真地说:“行啊。” 我:? “回去就睡。先帮我系好头发。”他满意地将我震惊的神情尽收眼底,然后微微一笑,又用命令的口吻说。 我:“……” 他说话时捻了捻指腹,露出那道有些发炎的伤口。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去给他束头发。他的发丝光滑柔软,比猫毛还细,我忍不住从上到下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心里更将他当猫了,忽然觉得连这讨人厌的脾气都顺眼了不少,也不将刚才那些口舌之争放在心上了。 只是可能是发丝和发带都实在太顺滑了,我弄了几次都没系牢,最后索性用捆麻绳的方式给他一顿乱扎,打了个死结,转到正面一看,发现搞得乱七八糟,全是碎发,乍看更像一只炸毛的娇贵猫科动物了。 era责备地看了我一眼。 我本来想给他道个歉,结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赶快道歉:“我错了哈哈,让我再试一次,这很正常……毕竟我没谈过女朋友,更别说扎头发了。” era的神色变得微妙莫测起来:“没谈过女朋友……所以,你真的和男人?” 我已经没脾气了,一字一顿地回答道:“男人也没有。因为我很忙,没时间——有问题吗?” 我这样的人,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步踏错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又怎么敢和另一个人亲密共眠呢? “当然没问题,挺好的。”era立刻说,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到他幽黑的瞳孔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我:“……” 等终于把这少爷的头发打理好,黄昏已过,暮色渐沉。我们一起回到过夜的营地,j已经烤好了之前抓的兔子,还特意给我们留了两只兔腿,热情地冲我们挥手:“怎么才回来,你俩一起去看日落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在生火的几个学生便跟着打趣我们偷懒,尤其是女孩李可可,眉眼一个劲儿在我和era之间来回飞转,笑得十分古怪。 只是他们显然在我面前更放的开些,等落后我几步的era走到面前,他们都低头假装无事发生,自己很忙。 我:“……” 可能是因为这古怪的氛围,也可能因为刚才话题的原因,我竟然做贼心虚地从这句话里也听到了一丝暧昧的调侃。 同时,这让我又有了那种微妙的违和感。虽然era常常微笑,让他做什么也很少拒绝,十分平易近人,但我敏感地感觉到,他和周围的人都有很强的距离感,那是一种隐晦的傲慢和疏离。 “是啊,”era却一脸坦然,主动接话,“所以晚上我和沈睡一个帐篷,继续秉烛夜谈……对吧,学长?” 他转向我,我先前这么提议纯属故意寒碜,万没料到他是说真的,再回头看到j露出比我还要震惊,一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 “‘学长’?”j看看他,又看看我,表情生动得好像看到一条巨龙忽然变成了猫,还学会了蹭人。 “有什么问题吗?”era彬彬有礼地问。 “没有……没有。”j尴尬地摆了摆手,又打了几个喷嚏,就自己去搭帐篷了,转过身去的时候还对我做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我再看看其他人,发现胖子和可可都讪笑着背过身各忙各的了,小甄神情则有种莫名的怨愤,也转身走远了。 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era虽然比我高,但毕竟比我年纪小上几岁,看着也算瘦削,难道还能吃了我吗? 但转念一想,与era住也有好处,一方面,j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也并不傻,能从他那里套到的信息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现在只能试试从他身边人入手。另外,就算真要找黑晶戒指,直接和j同住即使得手了,也更容易被怀疑。 等我理清思路走过去,发现era竟然已经吧帐篷搭完了,还升起一团暖融融的篝火。看来他力气不小,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娇气,只是在生活细节上比较挑剔罢了。 这一晚大家都很累,坐在篝火旁分完食物,便各自钻回帐篷。j临走前频频回头,像送闺女出嫁的老娘似的不放心,简直是莫名其妙。 era的帐篷很宽敞,顶部挂了一盏油灯,吸引来许多飞虫,虫身投影摇曳,密密麻麻的,看着人眼晕恶心。我见era皱眉,便立刻意识到少爷怕是觉得脏,便出去帮他驱赶干净,又洒了驱除蛇虫的药剂,回来发现他在盯着我看,不觉有点心里发痒,问道:“怎么了?” era已经进了睡袋,他斜倚在靠枕上,长发像水一样铺满了地毯,笑盈盈地问:“学长,你从来都这么会照顾人的吗?” 我感觉心里更毛了,客套应付:“生活琐事罢了,既然你都喊我学长了,应该的。” era长长“哦”了一声,终于垂眸继续看书了。 我松了口气,在帐篷的另一端和衣躺下,在心里谋算入夜后要做的事。我心事重重,不觉出神,忽然意识到眼前笼下一个黑影,简直惊了一跳,再看era抱着睡袋,幽幽挪了过来。 “少爷,又怎么了?”我扶额。 “我是想告诉你,这里昼夜温差很大,我看你脸色苍白,又没有带御寒的东西,若是病了耽搁行程,建议你也进睡袋来。”era笑着说。 他微微一顿,仿佛看透我的犹豫,起身将睡袋的拉链拉开,扬起后平铺在帐篷里。 第37章 肌肤相亲 第37章 肌肤相亲 我这样想着,便背过身去脱了外套和外裤,躺入睡袋下。外面夜色渐深,隐约还能传来说话的声音,这个时间是负责守夜学生精神最好的时候,我还是抓紧休息一会,养足精神为好。 这个念头一出现,疲惫便像收到信号般涌入四肢百骸,就在我几乎要迅速入睡时,忽然觉得后颈痒痒的。 我半睡半醒,意识模糊地往颈后一撩,摸到一片丝滑的发丝。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笑,睫毛修长如羽,微微一眨,正碰到我的掌心,我整个人一个激灵,向后连滚带爬,直接跌到了被子外面。 era脸色有些不悦,外头的篝火隐约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学长做噩梦了吗?见着我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我:“……” 我总不好说觉得他像鬼,又多少觉得自己反应大了,有点丢人,只好讪讪地拍干净身上的灰,钻回被子里,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四周安静下来,但刚才受到的惊吓让我的感官尤为清晰。当时正值初秋,我仿佛都能听到外头寒蝉低鸣……一声响,一声低,一声锐,一声—— 我忽然无声无息地打了个寒战,因为有一双温热的手抚摸上我的后颈! 正当我松了口气时,era在身后幽幽道:“学长,你的体温怎么这样低?” 这一下,我真是从头到脚都出了身冷汗。 人类的正常体温大约是36.2c到37.4c,镜魅的体温则差不多再低2~3c,日常接触其实并不很明显,但我近日本就病弱体虚,再加上肢体接触,体温可能低于34c,被细致的era察觉。 “没、没有吧……或许是太累了,我要睡了。”我这样说着,同时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今天选了era,而非和疑似是纪存时的j同寝。纪家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镜魅的家族了,也是它的现任家主纪茗当年一手造成了“镜年”变革,如果是纪存时……我没把握在他面前隐藏身份。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说,“没什么,我想象力可能太丰富了。睡吧。” “但你别贴我这么近了,我睡眠浅。”我忍不住提醒道。 era彬彬有礼地为他的打扰道歉,然后说:“好的,我只是情不自禁。” “什么叫情不自禁???”我简直没理解自己的耳朵。 era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发丝从枕头扫到我脸上,他在黑暗里专注地盯着我,仿佛狼看猎物,又像孩子看糖果,明明我看不清他的神色,这如有实质的眼神却生生把我看毛了。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时,我听到他也有些困惑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似乎对我有种特殊的吸引力……嗯,很像终于遇到了一道费解的难题,或者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实验体。” 我:“……”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特别想反问他是不是同性恋,但又莫名有点恐惧他的回答,于是最终干巴巴道:“求你行行好,快睡吧。” 说完这话,我终于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我又从被子里爬起来倒了两杯热水,并递给他一枚药丸。 “这是什么?” “褪黑素,”我说,“一人一颗,再聊下去明天也不必赶路了。” 他没立刻接,只是看着我,就当我被他搞得有点心里发虚时,他说:“只是我怕睡得太沉,夜里有人做些什么,也醒不来。” 我眼神下意识地回避,只说:“荒郊野岭,都是自己人,会有什么事。” “也是,”他点头,我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说:“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如这样,你帮我保管东西,我就能安心休息了。” 他说罢,从他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雪白的皮夹,我一心只想他安静,立刻接了过来,放在贴身内袋中。 触手时,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阵被电击一般的刺痛,那痛感仿佛似曾相识,但实在来的快去的也快,我无从琢磨,满头冷汗地抬起眼睛,就撞上era的眼睛。 “你怎么了?”他细细打量着我的神情。 “没事。”我不自觉地轻轻按了按他的皮夹,好像有一处坚硬的凸起,像是钥匙之类的硬物。 “学长,如果我后面遇上什么不测,你可要帮我好好保管它,但请一定不要打开。若我真出了事,j会告诉你要拿它怎么办。”era微笑着说,语气一点也不像交代后事,仿佛在打发我明早帮忙买个包子。 在这种命悬一线的地方,很多人情绪上来来都会有类似托妻托孤的行为,所以我并没把他前半句丧气话放在心上,只随口问:“里面什么东西?” “身家性命,”era,“不只是我的,还是别人的……许多许多人。” 他说这话时罕见的面色严肃,毫无笑意。 我竟真的被唬住了,正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时,却见era云淡风轻地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忽然贴近我:“所以啊,我已经把身家性命都送出来了。学长,喜欢吗?” 他炽热的呼吸从我脸上扫过,下巴对着我手里的皮夹微微一抬,意思应该是问我喜不喜欢这东西。但他的目光却又异常专注地望着我,看久了几乎生出一种偏执的意味,简直像是在问……我喜不喜欢他本人。 我无声无息地起了层白毛汗,只觉心力交瘁:“吃药睡觉,不然把你东西拿回去!” 我看着era乖乖将药咽了下去,却把自己那颗药藏进了袖口。 世界终于安静了。帐篷里很快响起他轻缓的呼吸声,我轻轻输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厉害,被era手指触碰过的颈部皮肤仿佛烫伤一般,还带着他的余温。 我身为卑贱的镜魅,却要伪装成人……还是一个生活在聚光灯下、丝毫不能出错的世家继承人。所以,我每时每刻都需要在刀剑上行走,不能出错,不能放松,错了就是死。 而镜魅虽然表面上与人没有区别,但体温之类的细节如果肌肤相亲,却很容易感到异样,所以……这其实也是我第一次与人同床共枕。 我原以为自己会很不适应,甚至就这样紧张地挨到深夜,没想到竟然在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身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睡得很好,甚至手指松弛,不小心垂落出藏在袖中的刀片。 而那时我还不知道,我的枕边人……同样在枕头下面藏着一把漂亮的匕首。 * 四小时后,深夜。 夜风吹过,整块营地鸦雀无声,只有比风还低沉的呼吸声,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j的帐篷。 j的帐篷很轻,拉开时无声无息,我顺利入内,发现j睡得很沉。我还没来得及喜悦,却是忽然看到era披着冲锋衣从我们的帐篷走出来,正向这边看来。 他吃了那么多安眠药,竟然晚上还能醒过来! 如果被他看到我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躲在j的帐篷里,我根本没法解释——难道真跟人家说,我是个色令智昏的同性恋,半夜对j欲行不轨吗?! 第38章 黑晶 第38章 黑晶 era并没有径直向j的帐篷走来,而是向外走去,我心头暗暗祈祷他只是起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惊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到j的手指。 j哀嚎一声,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顺带撞翻了旁边几个肉罐头,它们在黑暗中圆润地滚开,发出一阵清晰的碰撞声。 我慌忙地回头看去,好在野兔里的药对大部分人有效,j并没有醒,只是咳得脸色潮红,他闭着眼睛呜咽了一声,脸转向里边继续睡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松,等再向外望去,却见era似乎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向这个帐篷走来! 我:“……” 看起来,我似乎只能在装变态和钻进j的睡袋里躲起来二选一了——扯淡,睡袋又不是大羽绒被,怎么遮得住我一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 与此同时,era一步步走近……就在只有几步之遥时,我忽然主动掀开帘子,迎了出去。 “你……”他上下打量我,神情微妙,“你没睡吗?” 听到这话,我心中松了口气,知道算是蒙混过去了——era态度如此平和,是因为眼前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沈璧”,而是货真价实属于“j”的脸。镜魅可以用人血作为媒介,短暂变成对方的样子。就在刚才,我抽取了j的血液,完成了临时的“转化”。 我模仿着j的笑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睡着呢,不知被什么吵醒了,出来看看。哥们你不睡觉瞎转悠啥?” era说:“没有,我是听到你这儿有动静,过来看看。你也别老这么没心没肺的。最近不太平,警醒点。” “知道了。”我作势要关帐篷,“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睡了。” era拦住我:“等等。你觉得……沈璧这人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学着j那种阳光爽朗的语气道:“好人啊,不还救了我们?怎么,你忽然问这个,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把‘东西’放在他那里了,以防万一。毕竟人人都知道你和我关系近,当你这里也不安全。” ——东西?什么东西?是era给我那个皮夹子吗? 我当然不能问,只好按耐住疑惑,只作了然状点头,不置可否。 “我直觉上想信他,但总觉得他出现在那里有些古怪,”era沉吟,“至于别的——” 我专注地听着他给出更多的评价,却见era微微一笑:“光看皮相,倒是漂亮。带着至少赏心悦目。“ 我:“……呵呵。” 自己是个花瓶还这样评价别人。 era却没有顺着这个话茬说下去,又讲回了正题:“话说回来,我看今早那个女镜魅不对劲,武器和装备像是军用的,要么是她是当地武装的人,要么是她抢的。无论是哪种,卷到这种事情里,咱们都还是小心为上,如果被发现身份就麻烦了。” 我本来只想和他应付几句,听到此处却突然心头一亮,心说这正是个从era那里套话j身份的好机会,运气好还能知道黑晶戒指的位置。 于是我故意叹了口气,把自己想象成坐拥黑晶戒指的纪存时,深沉地说道:“的确,强龙不压地头蛇。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不过你知道的,我有法子护住大家。” era脸上却丝毫不见感动,反而原本正常的神色变得有点古怪,他说道:“你今晚怎么这样自恋——这里身份最敏感的人是你吗?” 我:“……” 我隐约有点要崩的预感,也不确定这话算是反问还是陈述,便谨慎地不去接,只说:“好吧,那养精蓄锐,明日早起赶路吧。我要休息了,拜拜,晚安。” 我撒手合上帐篷链子,就钻回帐篷里,却忽觉手腕一热,被era一把抓住,他微微扬眉,语气疑惑:“你今天的体温怎么也这样低。” 这不是疑问句,二是肯定句。 这已经是今晚我第二次听到这评价了,半边身子的汗毛先无声无息地立了起来,嘴里却只模仿j的语气,不悦道:“大半夜站风口和你胡扯,身上能不冷吗?放开。” 他缓缓松开了手,只是目光明灭不定,直往我身上钻,仿佛要看透我骨骼里,看得我心头发毛。我生怕他又心血来潮再给我查个寝,连忙躲回j的帐篷。 这一夜,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j的帐篷里一阵瞎找,我鲜血做的“罗盘”证明黑晶戒指的确在里头,但具体在哪就是找不到,不过,这也几乎让我在心里确认了——j就是纪存时。 快凌晨的时候,我回到自己的帐篷,却发现era竟亮着灯在看书。 他将书封面向下放着,抬眸看向我,面带微笑,眸光比煤灯中摇曳的火苗还要莫测虚幻。 “学长,回来了?” 我早知道他会发现我的离开,但因为先前已化成j摆脱嫌疑,所以我并不担心,好整以暇道:“是啊,你打鼾太响,我睡不着,出去吹风数星星了。” era:“……”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羞涩还是被气到了,我满意地欣赏着这副鲜活的漂亮面孔,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他书的封皮上。 之间上面印着几个墨字——《镜魅解剖生物学》 他顺着我的目光同时看向那本书,笑道:“哎呀,被你发现我的情人了。” “情人?” 和他在一起,我简直觉得我耳朵离家出走了。 “是啊,”era理所应当地笑了,“不是有很多专家会将热爱的事业当成自己毕生的‘情人’吗。镜魅对于我来说,就是类似的位置。我学医就是因为醉心沉迷于研究这种生物,在我看来,它们奇异、美妙,他们能变成任何人的外貌,是天造地设的替身,明明没有心脏,却可以存活,只是体温略低于常人——” era轻轻道:“就是有一点,我之前一直觉得很可惜。” 我僵立着:“……什么?” “如果只是具没有意识智慧的空壳子,即便再怎么美丽神奇,也会很无趣的。所以,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只镜魅,可以仅凭自己的意志逃离人工心脏的控制,可以脱离这些设定好的实验规则,一定会……非常有趣,让人着迷。” 他一边说着,站起身,笑着抚摸我的额头,仿佛在测量我的体温,但他的手指不安分地动着,滑到我的唇边,“学长,你的温度真的很低,我很担心。你的身上还带着种奇特的香气,那是白天j身上溅到浆果的味道。我记性很好,闻过的气味都不会忘记。那么,你刚才到底是去哪儿了?” “什么意思?”我抬起眼睛,漠然回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波澜不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era轻轻一笑,“那我就说得更明白点吧。你可能不知道我和j有多熟悉,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同学,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刨根问底。我今天在帐篷外面和他说’你体温也这样低’。我猜,学长你只注意到’体温低’几个字了吧?但其实,如果是真正的j,他不会心虚,只会好奇这个‘也’是什么意思,而绝非立刻回帐篷睡觉。当然,这只是个细节。你还露出了其他马脚……怎么,还要我一一告诉你么?” 他的手指停留在我的嘴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强行伸进我的嘴里,捏住我的舌头,探出我是不是真是一只卑贱的镜魅。 第39章 错漏 第39章 错漏 而我,也意识到了这具精致漂亮如同贵族般的少年皮相里包裹的东西,也终于明白了我在他面前异常放松的原因。 因为,他真实、并且坦诚地展示自己的锋芒与阴郁,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微妙又奇异的同类感和安全感……于是,我内心更深处的、更真实、也更负面的情绪忽然像深秋入夜后的浓雾一般涌现出来。 我忽然挑起一个笑意,张嘴咬住了他的无名指,舌尖立刻尝到了鲜美馥郁的血腥味。 我将血吐在地上,大笑起来:“所以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是想杀了我,或者去举报我……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毁掉我吗?那么,悉听尊便。” 我和他对视,如同两只对峙的野兽。我的直觉告诉我,era不会这么做,而这种被动的情景下,我唯一的选择就是以退为进,但情绪上我依然紧张,我看着era轻轻眯起眼,张开唇——好吧,他或许要大喊人进来,我或许会像赤色一样,像其他所有镜魅一样,被喝令跪下,被当作牲畜宰杀。 然而,他忽然逼近我,按住我的后脑,狠狠咬住我的嘴唇,我嘴里残留的他的血和我自己的血液混杂一起,像一杯高浓度的混合烈酒,我几乎呛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但更让我惊诧的是——他到底在做什么! “学长,我的血很值钱,现在扯平了。”他的舌//在我口腔中游转,夺走我的所有氧气,我身体开始瘫软下来,因为太出乎意料,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去摸枪……不知过了多久,era终于松开我,他好整以暇地舔了舔唇上的殷红,笑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喜欢男人。” 我:“……………………” 就在我感觉cpu要烧干,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时,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锐利的枪响,有人提高嗓子,洪亮地吼道:“里头的人出来!我们长官有话要问!” 若是礼遇,自然不会先鸣枪威胁。显然,来者不善。 我们出去的时候,其他人早已出了帐篷,一胖一瘦两个男生脸色苍白,显然被枪声吓住,倒是j一直在来回瞄我和era……的嘴唇。 我无颜以对,却看边上j的身形微微一晃,我顺手扶住,发现他的身体很烫,像是发热。 我这才想到他昨天本就感冒,我还大半夜又是给人家帐篷里灌冷风,又是给人家放血的,他病情不恶化才怪——这么一看,这仁兄碰到我也算倒霉。 “我没事,”j靠在我身侧,低声道,“你们务必小心这几个家伙,我认识他们身上的纹徽,和昨天那女镜魅的一样,咱们恐怕惹上麻烦了。毕竟将镜魅用作战斗机器是严重违反战争法的,被咱们几个外来人撞见,轻易不能……” 他说到这里,又咳又打喷嚏,上气不接下气,面如金纸,看起来像是岔了气。 他误会了,我其实一点不担心他的死活,倒有些担心自己的。因为这一行人显然不好糊弄。 这样一番折腾,来闹事的军痞们显然不耐烦了。他们一支队伍十二人,全副武装,还牵着一条半人高,鬓毛如刀,龇牙咧嘴的凶骇猎狗。为首的是个红圆脸的军官,被底下人称作“李长官“的,满脸笑纹,瞧着像个喜气弥勒。 “各位同学啊,首先啊欢迎你们来到咱们地界上做这个……支援工作。我这里呢,也不多废话,主要有两件事想要帮忙。第一个事儿嘛,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他话说到这儿,旁边的副手就一扬手,一张照片落在地上。 胖子捡了拿回来一看,正是赤色。 我微微皱眉,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闭嘴不要多话,心中却暗暗叫苦,era也不知是哪个林子里的乌鸦成的精,好的不灵坏的灵,昨晚上说赤色的事情是当地政府丑闻,担心遇上麻烦,这麻烦说来就来。 ——想到这里,我不由望向身边的era,却见他罕见的眉头微锁,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指望不上j和era,我担心其他学生瞎说,忙抢先到:“长官,我们一路从北边来,没看到什么活人,都是血肉模糊的死尸,哪怕里头真有这个女人,也是看不清脸的。” “哦,这样吗。”那李长官叼着雪茄,吞云吐雾起来,仿若沉思。而那头的j似乎被二手样呛到,咳得更厉害了。 这笑弥勒摸着双眼,挨个打量我们每个人,看起来倒是颇为和善可亲,几名学生明显略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李弥勒忽然提声断喝道:“但俺的队伍在发现她的地方找到了杀人者遗留下的东西,既然不是你们,就让咱们的追踪犬好好闻闻吧!” 他话音还未落下,下头的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那大犬的项圈,那狗也不知是什么混种,头部横肉纵生,尖牙外突,尾巴却像狼一般下垂,角爪落地的时候,带下一个几公分的印子,卷起滚滚沙尘——可以想像,这要是落在人身上,能直接勾出一块肚肉,弄的皮开肉绽,肠子横流。 狗先是扑向了最远的j。 j像毫不心虚,又像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抬了抬眼皮,算和狗爷打了招呼,狗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闻了闻他的大腿,然后蓦然张开血盆大口。我心中一惊,以为这畜生要将“纪存时”直接咬成残奥会选手。 结果,狗爷嘴张到最大,猛地打出一个大喷嚏,把j整个人都冲得往后一晃,顺便给他糊了一身鼻涕。 “落汤鸡”j:“……” “好狠的感冒病毒!”没心眼的胖子骇然自语。 那狗猛地转头,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胖子吓得一个屁墩跌坐在地。 狗一龇牙,和笑了似的,围着他转了一圈,最终却依旧偃旗息鼓,回到李弥勒的身边。李弥勒俯身拍了拍它的头,他副官又拿出个东西,狗凑上去闻,鼻子耸动。 我这才看清,原是截用空了的润唇膏。 我:“……”我当时的心情真是无语到了极点,如果这东西真是我们的人留下的,我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奇才会跑到这种滚地方在人尸体边上涂润唇膏,涂就涂了,用完还随处乱丢,提前给大伙儿上供吗! 冷静下来,我又环视剩下三人:唯一的女生可可,白净消瘦的小甄……还有,每一根发丝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era。 虽然说一般来说,润唇膏女性用得概率高,但有era这个异常讲究的贵公子哥儿在,我又有些犹豫起来,思绪情不自禁地飘远了些,忍不住开始回忆……era刚才嘴唇的触感,他有涂润唇膏吗? 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对自己相当无语。这时,追踪犬已经闻完了我,去闻可可。女孩僵直身体站着,狗喘着大粗气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依旧遗憾退场。 我的心却提得更高,因为场上只剩下era和小甄两人,而无论怎么看,era这个束着长发,衣冠楚楚的家伙,都更像是润唇膏的主人。 第40章 误会 第40章 误会 似乎,李弥勒也有着类似的想法,他忽然拍了拍一对胖手,那正要冲向era的狗就停了下来,跑回他的身边。 他拍了拍狗头,对众人朗声笑道:“我再给大伙儿一个机会,谁现在主动站出来,承认有没有见到这个女人,你们一行人又对她做了什么。我就全不追究,放过你们。否则的话——” 他说道这里,狗发出一声狂吠,仿佛在给他的话做注解,要去咬断知情不报者的咽喉。 我微微一怔,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润唇膏可能的确真是我们留下的,但现在已经过去超过12个小时,上头还残留多少味道并不一定。李弥勒如果真有通过恶犬追踪到某个人的能耐,没必要在关键关头收手,所以,大概率从之前开始,都是在恐吓我们。 想通这个关节,我放松不少,因为我知道era不是什么蠢货和胆小鬼,没有给区区几支枪一条狗就吓破胆的道理。 但下个瞬间,我就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膝盖吓跪在地的声响! 那人不是era,而是小甄。 只见他完全没了平日的傲气,涕泗横流,对李弥勒喊道:“长官,我错了,唇膏是我的,但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们是见过这个女人,但是她要杀我们,我们、我们是正当防卫——” 李弥勒眯起眼睛:“你们杀了她?你们几个小崽子,怎么杀的了她?” “是他杀的!和我没关系!”小甄忽然指向我,“那女人好像自己有病,不知怎的发起了疯,最后是他开的枪!” 我合了合眼,知道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唇膏不属于era,而是这个小甄的,他显然已经被李弥勒吓破了胆,开始一五一十地叙述当时发生的事情。 在听到赤色神志错乱,主动放下枪时,李弥勒的眼睛明显一亮,和手下低声交谈了几句。我心中升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只见他突然态度大变,露出一个亲切到诡异的笑容:“各位中……哪位是纪存时,纪公子啊?我想,能让镜魅瞬间丧失神智的,也只有黑晶戒指的威力了吧。” 他笑眯眯地问。 没人回答。 于是,他逡巡四周,将枪架在手指间像玩玩具似的转,嘴里笑道:“既然纪公子不愿意主动承认,有知道他身份的同学也能直说嘛。否则,你们牵涉我们军区机密,私杀我军逃亡镜魅,就必须和我回去好好掰扯了!” 学生们立刻惊慌起来,他们互相打量,眼里写满了怀疑和惊慌。他们来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都知道这里各方势力盘踞,都说自己是“军区”和’政府“,其实就是各种各样以武力凝聚的草台班子。 真被他们带走,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弥勒拿着枪,牵着狗,在我们之间穿行,他最先放弃了女孩可可、胖子、吓得瘫软在地的小甄,最后目光落在了era、j和我的身上,缓缓道:“我记得刚才描述的整个故事里,只有你们三个曾经和那女人正面对上吧。所以……是谁呢?纪公子是要自己说出来,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j依然咳红了脸,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 era面色沉静如水,向前两步,伸出左手。 “我……”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斟词酌句。 电光火石间,我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我忽然抬起手,紧紧握住era的手,同时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不必问了,我就是纪存时!”我蓦然开口,抢先抬高声音盖住他,说道。 刹那间,全场皆静,众人都向我看来,其中属era和j的眼神尤为震惊。 “李长官,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份上,咱们就敞开说吧,”我微笑着转向李弥勒,“纪某跟你走,放了我这些同学,他们也方便和我家里传话,你能换到不少金银物资,不比几条学生的小命重要多了吗?” 我已想清楚。如果没人说话,我们会被一起抓走,理性考虑,还不如牺牲一人。我倒也不是舍己为人,想自己逞英雄,只是我虽恨纪家,但也知道疑似纪存时的j是唯一有能力逆转局面的人,他现在生病无力,黑晶戒指也只能控制镜魅而非人类,李弥勒带的这些人显然都是人,我们根本拼不过,不如保全他,等他来镜魅众多的军区总部救我。 至于era…… 我忽然意识到,我竟然从来没考虑过牺牲他。明明他方才识破我镜魅的身份,顺势灭口了他对我来说才是利益最大化,更何况,他刚才还该死的对我——我心里第一次涌过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李弥勒多疑,又笑眯眯地与我对谈几句,但我对纪存时的研究和了解至少远胜于他,又将他哄得信了八分。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他问我要看黑晶戒指。 我只笑说:“李长官,人生在世,每个人能拿到的福气是有限的,你想要荣华富贵,用我足够能换,但这种怀璧其罪的宝物,就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李弥勒点头应是,仿佛听进去了,我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妙,他这种态度,更像是准备等我这只煮熟的鸭子到了手,再从长计议。 我觉得这样不行,必须上个双保险,保证有人来救我。 临走前,李弥勒只许我和一名学生说话,我本想选j,但转念一想,我这次本就是替他遭难,他又容易情绪上脸,如果激动表现出什么,岂不功亏一篑,于是便选了era。 “你……”era看向我,他眼神中神情复杂,深不见底。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其实是按住他藏在袖中的袖珍手枪。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将唇贴在他耳畔,轻声说道,“这里咱们人少枪少,不用硬碰硬。等我被带去营地……你们再伺机而动。” 这是实话,来之前我就调查过此地的驻扎军队,正好知道这个李弥勒的一些消息,此人胆小油滑,畏惧上峰,要抓纪存时也只是为了作为肉票,谈条件谋好处,不可能当场杀人。 而只要不被当场击毙,拥有黑晶戒指的纪存时,就可以靠控制营中镜魅救我,我最多不过吃点皮肉之苦罢了。 “对不起……我会救你的。”era忽然抱住我,低声道。 他的拥抱不是朋友之间一触即松的礼节,而太久……太紧了,他周身的热气都通过这个过度黏腻的拥抱传递给我,仿佛让我四肢百骸冰冷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下,我真有点尴尬了,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却好像尝到了他的血腥气,脑海中又炸出来前不久更见不得人的画面。 这气氛实在太暧昧了,我又觉得他那句对不起很是奇怪——要道歉也应该j给我道歉啊。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借机乘热打铁,推进关系。era和j关系亲近,我现在说的话他一定会转述给j,便用一种指天发誓的语气,郑重说道:“没关系。我们一见如故,就算是知己了。我愿为纪存时冒死。” 说完这句话,我隐约有点脸红,因为第一次喊口号卖人情,还是给仇人表忠心,我着实有些不适,却没想到,era的脸像熟透了的桃子似得腾得红了,表情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意外和迷茫,甚至略带一丝羞涩,仿佛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情书。 他用更紧的拥抱牢牢禁锢着我,仿佛要将我融入他的骨髓,我感受到了他一场剧烈的心跳。 “你果然知道…… 身份?”最终,他望着我。 “我知道。”我认真地看着他——他背后躺在远处树下的j。 “对了,我被抓走后,他们一定会查我身上的东西,这个你拿回去。”借着拥抱的遮掩,我从内袋将带着自己体温的白色皮夹还给era。 era低叹,又一次一字字地重复道:“对不起。” 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第41章 相救 第41章 相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我被李弥勒带走的那天,era和我所说的“知道”并不是一回事。同样,他当时的每一句“对不起”,其实都有深意。 第一句对不起,是抱歉自己没有挺身而出,让我代他受难。 而第二句对不起,则是为他自己的多疑。 他没有挺身而出的原因并非软弱,而是在此之前,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所以李弥勒的为难反而成了他将计就计的考验——对我的考验。 我当时更不会知道,之所以白卡纸上的血液一直朝着我的方向,是因为那一整夜,我梦寐以求的黑晶戒指就在我自己的身上,躺在那干净漂亮的白皮夹里。 而那一天,我只阴差阳错地说对了一句话,也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后面的所有事……决定了我和他的未来。 “我们是知己……我愿为纪存时冒死。” 我后来做的那些事,就是凭着这一句谎话,掏出他的心来。 于是,顺理成章的,当谎言终于被揭穿时,以前所有的事,无论真假,都变成了一场无人在意的弥天大谎。 后来,他们的确来救我了,来得比想象中快,但同时,我也低估了李弥勒,他的野心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比我想象中狠得多。 他圆滑,却并不胆小,阿谀上司,却不畏惧上司。他想要的不是绿林绑匪那些金银交换,而是控制镜魅——控制军队的权利。 他想要黑晶戒指,而我当然没东西可以给他。 这种地方的刑讯手段残忍变态到堪称富有想象力,而出身低贱的笑面虎李弥勒似乎更对纪存时这样的贵族子弟有一种疯狂的嫉妒和仇恨。 ——如果我真是养尊处优的沈公子,如果我少年时没经历过那些不堪折辱的话,如果不是j和era来的还算及时的话,我想我很可能会直接自尽。 但我竟然熬了下来,到最后,我甚至已经意志模糊到不记得什么纪存时和黑晶戒指了——我只知道自己得咬牙扛下来,不该说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能说,否则era……还有其他人就危险了。 说来我这人也真是可笑,明明机关算尽看似冷情冷心,但事到临头,心却不够狠,做不了枭雄反而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可以说是得不偿失的大亏本买卖,或许是世上最德不配位、名不符实的所谓“救世主”了。 我当时已经意识模糊,甚至没看清所谓的至宝黑晶戒指长什么样、在谁身上,又是怎么控制这全营镜魅的,只记得自己半死不活地被人抱在怀里。 他异常温柔,问我哪里痛,我想了想,实在是哪里都痛,无力抱怨,只好摇头表示没事,结果和话一起出口的全是鲜血,染满了他雪白的衣襟。 我心想这碰瓷严重了,好不容易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满身是血……还看到了era苍白的脸。 他的衣服终于脏了,不只是我的血,还有一些已经凝固的,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污。乌黑的长发被不知血还是灰打成绺,贴在脸颊,而在他的身后,燃烧着熊熊大火,隐约还能看到人体在滚滚灰岩中挣扎,就像圣经传说中末世审判的盛景。 那火里突然吐出一口烟灰,散尽后冒出来个李弥勒,他半截身子已经被火烧焦了,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喊着“救命”,没爬两步,这将我折磨至此的兵痞终于毙命了。 这就是黑晶戒指的力量吗?我近乎震撼地想。 意识迷离间,我对这种力量产生了无上的向往。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对力量的渴望是刻在男人骨子里的,尤其是我这种从小被剥夺自由,剥夺人权的“劣等种族”。 如果能拥有这枚戒指,或者造出和它差不多……能有无上权柄,控制他人的利器就好了——这也是我造出“赤色”的最初冲动。 当晚,我就被私人直升机接回了我们读书的e国,我直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病危通知书应当是下了几轮,等终于出了icu,到了病房,era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中间j也来看过我几次,我有心想和这位“纪存时”私下聊聊,看看有没有成功将他感动为我的小弟,但只要era一出现,j就会一脸识趣地离开。 然后,我渐渐发现,我和era大敌当前拥抱得难舍难分的事情被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祝福我们,说是烽火狼烟下的生死真情。 但事实上,我们的关系始终不明不白,谁也没有挑破的意思。 一个月后,我终于被允许出院,在家治疗,era问我是否愿意搬去他的住处,方便他照顾我。 我沉默点头。 我住进他的房子,一栋处于市郊结合的三层别墅。外面是一片绿色的湖面,开满睡莲,还有一叶破旧的扁舟。花园里有一棵很大很粗的银杏树,era给我做了一张竹椅,让我可以躺在下头看书,顺便捡掉下来的银杏果吃。 在银杏树的枝桠下面,他做了个古铜色的铃铛,垂下一根麻绳,正落到我的手边。所以,当我需要叫他的时候,我就可以拉响铃铛,他就会过来看我,问我有什么需要,或者将我抱到轮椅上。 ——是这样的,获救后,人们发现我腰部以下失去知觉。简单地说,我瘫痪了。 e国最顶尖的医生认为,我主要是因为刑讯虐打造成的周围神经损伤,通过合理的康复训练有可能复原。 于是,最开始的几个月,我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做复健,膝盖手肘摔得全是血,我不让era扶我,因为那只会提醒我自己有多废物。但某一次突然昏迷后,医生告诉我,能不能恢复更多还是看运气,过度复健只会起反作用。 我终于意识到,“有可能”,也意味着也能是“永远不会”。我很清楚,如果我以这副样子回国,回到沈仲南面前,我断无生路,只是怎么死的问题。于是,我终于平静……或者说是死心了。渐渐的,我对“纪存时”和黑晶戒指,也没这么上心了。 我明白,这段时间或许是我人生最后的一线光阴。在首次不用算计未来的纯粹时光里,我居然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第42章 爱 第42章 爱 而尽管和era同居,但其实我并没有对他抱有多大的期待,毕竟我是人类眼里卑贱的镜魅,现在还瘫了,如果他只是一时新鲜,玩两天也该厌了。但这样的生活,他竟然陪着我过了整整一年。 后来,他还推了学院里大部分的临床机会,转做理论,这样就可以每天在家里陪我。 他喜欢在客厅看得到我的地方办公。开始,我曾很无奈,困扰地告诉他:“你不用为我的事感到愧疚,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吧。” era却回答:“我没有愧疚,只是喜欢看着你。我做那些工作,只是因为无聊,它们的复杂度和危险性能给我带来短暂的刺激,但你给我带来的东西,远超于它们。” 我给他带来什么了?我不理解。但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矫情地再提。毕竟,我喜欢和era待在一起。 他是我活了二十几年来,唯一共处一室却自成一国,看到可爱的猫会想告诉对方,想到对方会微笑的人。 他让这段本该痛苦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因为即便他就在我的身边,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经常想起他,我的内心是平静的,却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奇异的充盈。 无心栽柳,这样一段时间下来,我的病情反而有了好转。era原本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学会了做各种药膳,只是口味不佳,总是带着种浓浓的土腥气。我硬吃下去,倒是每次都会舒服许多,渐渐可以站一段时间。 只是,到这一年的冬天,我发现似乎进展也就停滞不前了——根据医嘱,这很可能也意味着,我只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了。 这天夜里,我久不能眠,坐轮椅到客厅,准备看会月亮发呆,却无意间撞到了era。 而他,正在吧台用一把刀割自己的手腕。 鲜血和刀尖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红色安静地淌入桌上的汤盅。 我这才知道,我每天喝的味道古怪的汤,都是用什么东西熬的。既然连赤色都知道,镜魅吃人血可以更快恢复,那作为镜魅专家的era,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更何况,作为黑晶戒指的所有者,纪家继承人的血远比普通人的更有用,这才是这段时间我恢复得这么快的原因。 我撑着轮椅扶手,踉跄地撑起身,将刀子和血盅一起打翻在地。昏暗的月光下,era缓缓掀起眼皮,神情不怒不惊,竟然异常平静,他微微一笑:“呀,被你发现了啊。” “我不会再喝的。”我克制发抖的声音,一字字说道。 “不喝?”era用白绢压着自己手腕的血痕,尖锐地反问我,“那等到明年以这种样子回国,直接死在沈仲南手上吗?” 我僵住了。只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我是装成沈家公子的镜魅,知道我是沈仲南手里的刀。我以为era只是个普通的富二代公子哥儿,但他又一次让我意外了。 那种自从认识他后就有的违和感,又一次像浓雾一样笼罩住我,我正想发声质问,却忽然被era倾身压住,他把我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用手把我禁锢在那个角落,脸沉下来,嘴唇狠狠贴上来。 他的舌在我口腔中强势地搅、、动着,带着剧烈的血腥气,大量的血液涌入我的喉咙,我被呛得无法呼吸。 有一瞬间,我觉得手足发轻,几乎就要被他吻得昏死过去,但纪存时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我,这个疯子,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不知喂了多少血给我,脸色现在比鬼还要白。我攥住他的手腕,发现体温竟然比我这个镜魅还要低上几分。 “你疯了!”我猛地推开他,“你在做什么?” “我在救你,”era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看起来情绪终于冷静一些,“我已经把你在国内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要是你愿意低头,即便你残了,我或许也能保住你。但很可惜,你这样宁折不弯的性格,如果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去活不过一个月。” 说到这里,他低低笑起来:“话说回来,你如果肯低头就不是你了,无论是人还是镜魅,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什么?” era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生命力惊人。让人觉得哪怕你死到临头了,也会用身体炸出最后一道彩虹,拖着全世界陪葬。我很好奇,也很期待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是如此了解我,连这番随口闲言都仿佛为我的未来做了预言。 “值得么?”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我说过,我救你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当时别无选择,你没必要因为这一点好奇或者愧疚——” “不是愧疚,也不只是好奇,”era忽然打断我,平静地说,“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你不背叛我,哪怕我为你去死,也是甘愿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毫不深情,仿佛在谈天气,但更让我听得浑身发麻。 “没有别的办法吗?”最终,我问道。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但我听说你连喝人血都视作软弱的妥协,我想你是不会喜欢那个方法的。”era微笑着,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试呢?”我问。 “因为那是个极度亲密的方法,而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远。哪怕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你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学长,在你眼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正因为听懂了,我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微微摇头,仰靠在沙发上。 “何必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呢。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又已经知道了我是什么东西。那么,有人类会真心喜欢一只镜魅吗?尤其是一个像你这样的研究者……即便喜欢,我们也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放在台面上的关系,你我之间,最多玩玩,何必当真,你心里都明白的。” era却用一种平静的,仿佛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出了……我后来到死都记得的话。 他说:“我不明白、也不在乎你说的这些阻碍有什么问题……我只知道,我应该只能爱上你。”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陷入这滩沼泽,爬不出去了。 第43章 相交 第43章 相交 era继续说道:“既然到了这份上,就一切都挑明说吧。我知道你所有行为都早有计划,我知道你别有用心,我知道你自私冷酷,你其实也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左翼政治吧?你骨子里讲究得很,喜欢浅色的高定衬衫,又自负聪明,玩世不恭。穿了一年多的格子衫、说那些愤青言论,估计给你憋坏了。” 他继续用那种令人讨厌的语气说道:“我聪明的学长,我早就知道你借此打造名声和人设,我也知道你在打听消息,设计让我们来到你的圈套……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深吸一口气,按耐住翻滚的情绪:“你到底想说什么?炫耀早就看穿了我是个骗子吗?”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era却摇头笑了:“你误会了。学长,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计划的顺利执行,往往不止其中一边在努力。” 我怔住了,但我没有来得及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因为接下来,他说出了那番我至今难忘的话……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最动人的表白誓词都没有这番话来得好听。 “因为我根本不在乎。疯子和骗子……即便一方杀死另一方,也算是圆满的结局。我可以满足你的所有愿望,并且你不需要对此怀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我原本也乐在其中。” “但是,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发现这件事上……你欺骗了我,我会亲手掐断你的脖子。” “学长,你心里真的喜欢我吗?”他说,“不要骗我,我最擅长的就是识破别人的谎言。” era抬起手,我原本以为他要抚摸我的脸,其实他却将手落在了我的颈侧,仿佛在感受我的脉搏,又仿佛……下一秒,若是我说错了话,他就要亲手结果我。 当时我只觉得他尤其谨慎,却并不知道,这场我和他之间的孽缘,从一开始就是信息不对等,彼此误会的。 我只把他当作era,对我来说,我和他从相遇到相识……相爱,都是巧合,毫无算计,顺理成章。 但对他来说,他一边爱我,一边查我……他会知道我为利用纪存时而来,而阴差阳错的,他甚至认为我一直知道他的身份。 他其实在竭尽全力地违背理智和本性,让自己相信我。 “ 我……”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干涩,我的喉咙仿佛被千斤重的棉花塞住了,我以为自己说不出甜言蜜语,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说出那些话,但它们却好像自己有了灵魂一样脱口而出。 我依然说不出爱,但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心剖出来,你或许可以翻一翻我的记忆……然后告诉我。” 对镜魅来说,人工心脏存储了此世所有的记忆和感情,剖心是最浪漫的告白,也是死亡的前奏。 “剖心?”era低头,将唇贴在我的心口,好像真想给我开肠破肚验验货似的,“好,这是你说的。学长,你可要记得。” 他顿了顿,又和我确认道:“所以,你是我的了,对吧?我的……爱人。” 我这种人,从来只信任利益。所以,这两个字若是从旁人嘴里吐出来,我应当只会觉得肉麻和做作。但或许因为era当时的语气太过奇特,他用陌生的语气对我念着这两个字,仿佛小孩子第一次获得了一个心爱的玩具。 “是的。”我点头确认,抚摸他的长发,说不出那一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么,我就可以拥抱你、信任你……全心全意地爱上你了。”era喃喃低道,仿佛自我说服的自语。 然后,他抬手紧紧抱住了我……仿佛要勒死我一般。 也在那一晚,我知道了他所说的……我应该不会喜欢的另一个方法究竟是什么。 镜魅以人类身体的精华为食,除了鲜血,自然也包括津液、体液。 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仿佛质询一般看了我一眼,我合上眼睛,他微微一笑,就挑开我胸口那颗扣子,然后他似乎厌倦了这种低效的游戏,轻轻一弹指,就将我的衬衫都扯开了,苍白虚弱的肢体骤然暴露在空气之中,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赤身裸体的羞耻和恐惧,我下意识地捂住锁骨,不想让他看到那个属于镜魅的耻辱编号。 era却低头凑上去,吻住了它。 开始是温柔的吻,后来却又变成了见血的撕咬,他真是个奇特的人,看着温和精致的一个纸片人,骨子里却是火一样的强势,陌生而热烈的情潮席卷我的周身,我下意识地试图抵抗,两个手腕却被他一只手牢牢按在沙发靠枕上。 “你……你放开我,”我低喘着,“你这样,我怎么……干。” era停了下来,他真的放开了我,但是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奇特的表情,然后,他笑着,堪称乖巧地说:“好吧,那我不动,学长请。” 我搂住他的脖子,费力地抬起头亲了一下他的chun。但紧接着……我意乱情迷的大脑才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一个对我来说相当不幸的现实。 我心底其实有种大男子主义,将自己看作era的兄长,又出于一些刻板偏见,认为他长发貌美,又这样温柔细致,一定是承受的那方。但事实上,我现在瘫着,大腿以下的位置根本动不了——也就是说……y不起来。这意味着,我几乎不可能像正常男人那样完成行为。 但这种真相,我那怕当场自尽也说不出口。 era依旧温和细致地抚摸着我的全身,就像他每天帮我活血复健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慢慢滑倒了我的小//腹以下,我心中又羞又恼,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生怕听到era说一句“学长,你好像不行啊。” 但谢天谢地,他没有。他只是开高地暖,将我的衣裤一起脱在地上,继续手法专业地按摩着,我满心都是自己的隐疾,直到他的手指滑向我的尾//骨下方时,我才渐渐意识到不对。 “学长,你累了吗?那我先来服侍你。”他笑盈盈地在我耳边哈气,同时伸进去一根手指。 我倒吸一口冷气,如果这时候还不明白他刚才一直在耍我,我就白活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era这个人,无论公私,都像一只衣冠楚楚的狐狸,擅长诱杀。我这个猎手,如今已成了他笼中的猎物了。 接下来……的那晚,对我而言,十分耻辱、混乱……放d。 而对era来说,大概是一场占有欲的狂欢。 我的腿动不了,这不仅意味着我只能做成熟方,也代表在这场xx我处于绝对的被动。当他禁锢我时,我不能逃。当当他没完没了地在我耳边喊我学长,喊我哥哥时……我也逃不了。 那是他对我进行的第一次“治疗”,做完以后,我感到身体很热,还以为自己是发烧了,下意识地站起来想找体温计——当然摔在了床边,但我发现,脚趾似乎有了知觉。 我心里不禁有些悲愤,那么久复健流的汗和era为我流的血,居然都没有这一场f事管用……难怪许多人爱把这种事儿当“捷径”! “没发烧,就镜魅的体温来说,你是正常的,”这位专家先生将我抱回床上,给我简单擦了身体,又给我的腰后垫了个软枕,“做了以后,体温会短暂地略微上升是常识,学长不知道吗?” “第一次,上哪知道去。”我没好气地说。却发现era嘴角微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原来所有男人都一样,喜欢听床伴说这种话。 这晚以后,我们便正式确定了情侣关系。era果然像他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在乎,他高调地完成了从出柜到官宣的一系列流程。等到冬天过去,我发现自己终于可以下床走路了,还偶尔会去实验室找他,等他一起去旁边的华人街吃饭。 为了照顾我,era申请了延期毕业,j早就于去年毕业回国,我即便再关心“纪存时”和黑晶戒指也得等病好了回去,所以,这反而给了我难得而纯粹的放松。 一切美妙的如同幻梦,但假的就是假的,破碎来得突如其来。 那是我们计划回国的前一晚,era订了家我一直想吃又一直排不上的餐厅。 我进去的时候,发现平日里门庭若市,排队几小时的地方居然没有其他客人。大堂门口两排拉小提琴的女孩,我被侍者引着,一路上忐忑地踩着浪漫典雅的音乐进去……望见了一个包厢,饰满了粉边白玫瑰。 ——这种花的花语是“我的心里只有你“,却也还有着另一重意思……“相爱相杀。彼此爱着,又互相折磨”。 我走进那个房间,门在我身后关上,乐声响起,era少见的穿了一身纯白正装,长发用墨绿发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背对着我,正在弹钢琴。 我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栗起来,因为我听出那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经常出现在,婚礼上。 era按住琴键,站起身,朝我走来。我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勉强笑着打岔:“怎么回事,这么大阵仗。包场不少钱吧,日子不过了?” 第44章 冰棺与睡美人 第44章 冰棺与睡美人 说出这句话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虽然在一起一年多了,但除了他本人,我对他相关的一切毫不了解。 我不知道他的经济情况,不知道他的家世背景,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 ——又或者,我潜意识里,也在刻意回避那一个个难以忽视的疑点。 他果然没有理会我的插科打诨,只是微笑着说:“回国之后,许多事情我们都会身不由己。所以,我需要有一个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站在一起。学长,没人敢伤害我的人,那怕是沈仲南也不行。” 说说罢,他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它,里面躺着两枚男式对戒,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我可以看到戒内分别刻着我和他的英文姓名。 ——“bi · shen”和“era · chi”。 chi,是“纪”姓在英文里的翻译。 era单膝跪地,望着我,说道:“学长,我们都不喜欢虚浮的礼节,所以这里没有起哄的朋友,也没有神父和圣经。所以,我只能自己作为司仪,问你这个问题……沈璧,你愿意答应纪存时的求婚,和他一起度过一生,无论长短,无论贵贱,无论所有阻碍吗?” ……纪存时。 我怔怔地看着他,听着那个名字从我的枕边人嘴里吐出,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吗? 我认定的宿敌,此刻正跪在我的面前……向我,求婚。 era才是……纪存时。 我爱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是我的宿敌,我一直以来想要杀死的对象。而我,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期待着我们的未来,把他当作未来人生的全部救赎。 一切都是谎言,是我对纪存时撒下的弥天大谎 我怎么可以蠢到这个地步。era意为纪年、时代,和“存时”的意思很接近,这名字既然能被刻上婚戒,就说明是他真实的英文名,在他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时候,应该就没有刻意想和我隐藏身份,但是我那时候完全陷入灯下黑,一门心思觉得j更符合我认知里“纪存时”的特征。 这是一场错误,一切都不应该开始的。 我可以爱era,却不可以爱纪存时。 他的母亲一手打造镜年,让镜魅成为奴隶和傀儡,我半生所为,都是毁了这一切……如果和他结合,我要怎么践行接下来的计划,如果有朝一日事情全部败露,他又会怎么看待我? ——他只会觉得,我一开始就没爱过他,我和他在一起是别有所图。 那一刻,纪存时之前所有的异常都有了解释,他不蠢,不可能毫无怀疑,但他或许只当我和其他人一样,为的是纪家的权势地位,为的是这把保护伞……而不知道,我一开始想的就是毁了这一切。我要毁掉所有中枢母晶,让人类的权杖破碎,让纪家的根基坍塌。 “怎么哭了?这可太不像你了。”era——纪存时失笑,用指腹抹掉我的泪水。 我听到自己哑声回道:“我只是太惊讶了……纪存时。” “惊讶什么?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爱你,你也爱我,这样的事只是一种仪式罢了,”他依旧跪着,把写着他名字的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伸手去牵我的无名指,笑道,“你叫我中文名的感觉很陌生,好像突然不认识我了似的。” 果然是纪存时啊。无论表面再怎么温顺可亲,骨子里是无双的自如矜傲……他好像从来没预设过,自己的求婚会遭到拒绝。 而我很清楚,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其实是两种选择……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一条是,坦坦荡荡告诉纪存时,我认错了人。然后和他分开,忘了这段小插曲……走自己要走的路。 另一条则是……将错就错,利用他。毕竟,我原本的目的就是通过他得到黑晶戒指,如今过程全错,结果却是对了。 我俯视着那对婚戒,心想:我和他,真是孽缘,一笔烂账……一场抉择。 ———————— 回忆中,沈璧似乎自己也对自己有几两真心并不自信,所以他曾建议纪存时,可以把他的心剖出来,翻一翻记忆……告诉他。” 但很可惜,沈璧的心脏已经碎了,所以纪存时永远都不会知道……沈璧究竟曾经有多爱他了。 沈璧死后的七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因为中枢母晶的碎裂,以沈家为首、占据各晶石的世家陆续倒台,“诸侯”散尽,“王室”兴盛,纪家很快从只是“位置尊崇”,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一大世家,掌握了唯一无须依赖人工心脏,就能从生理上直接控制镜魅的黑晶戒指。 而另一方面,“救世主”沈璧的死亡的确足够轰轰烈烈,他像火种一样点燃了整个镜魅群体。镜魅之前之所以成为猪狗,是因为他们从镜年后就被控制和洗脑,失去了自己是人的意识。 于是,当他们看到沈璧这个装人装得衣冠楚楚、位高权重的同类,心里终于升起了“原来我们和他们并没什么本质不同”的万丈豪情。 当然,更现实的原因是,中枢母晶碎了,他们体内的人工心脏就变成了一块破石头,那些所谓的规则皆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但当带惯着镣铐的羔羊忽然自由了,他们的第一感觉其实不会是欣喜若狂,奋起反抗,而是茫然失措。这时,他们动荡的心神自然需要一个依附点:那就是传扬在镜魅之间的新“宗教”——镜国。 尤其是,镜国的掌控者“圣母”是“殉道者、救世主”的亲生母亲。又从现场被奄奄一息地救出。她中了弹,于濒死中抢救了一月。醒来后,“圣母”希黎告诉她的信徒,那是她为了阻挡以纪沈为首的世家留下的伤痕。 又过了半年,她宣布和纪守焯为首的联盟议会签订协议。规定将原沈氏势力领区,即“镜国”的发源地确认为“圣母”统治的镜国领土。镜魅在里面可独立自由生活,受到治安和人权上的保障。 但只要是成年镜魅,必须被送去联盟成立的镜魅学校接受“教化”,输入一部分护理有关的特定岗位 学制为半年到两年不等,完成“培训”后的镜魅,会被输送到人类社会中,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这就是“镜国协议”的全部内容。 自此,七年后,世界形成了新的以“联盟、纪家、镜国”为主的三方势力局势。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所有人都待在了自己应有的位置上。 ——自然,也包括死了七年的镜国“图腾”,完成了使命的“救世主”,躺在华美棺材里的一具冰尸。 沈璧。 这天深夜,我刚“阅读”完母晶碎片里来自于沈璧的唯一一点回忆,感觉十分影响心情。正准备再找一个无忧无虑被卖到好人家的镜魅记忆碎片调剂状态时……突然听到密室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裹挟着深冬的寒风进入内室,袖口配着一对血红色的羽箭状宝石,身上带着馥郁的威士忌味。 青年男人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蜡烛,端在手中,缓缓走进,另一手掀开重重灰色薄纱。越往里面,越是云雾缭绕,原是一座巨大冰室,四座工业制冰机各踞一脚,为中间的一座长方体木棺供冷。 冰雾吞没了他的身形,烛光在雾气里收束成了一道仅寸余的窄光。终于,他停了下来,手里的烛光从棺尾蔓延,最终笼罩了那半开的棺材,照亮了里面死者的脸。 那具尸体估计是全天下最值钱的尸体了,倒不只是保存七年不腐,恍然若生。事实上,现在哪怕五千年前的古尸古董重现都比不上他的价值。因为这具冰尸拥有当前世界格局里最强的外交价值和宗教政治意义。 男人微垂指尖,一寸寸触摸尸体的脸。说是触碰,但细看起来手指和脸颊始终隔着毫厘,他指尖微微颤抖,谨守着这点距离,仿佛眼前人是幻影虚梦,一旦触及便会散作灰烟。 第45章 不归魂 第45章 不归魂 “学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轻轻对尸体说道。 什么日子?沈璧的祭日吗?还是纪家成为世家之首,隐隐压过整个联盟议会的纪念日?我躲在沈璧的壳子里冷漠而恶意地想。 别误会,虽然我藏身于这具身体,我却并非沈璧。因为我没有沈璧的一点记忆,对传闻里他那轰轰烈烈的”自我牺牲“也毫无触动。 我之所以知道一些沈璧和纪存时的旧事,其实完全要归咎于我此刻古怪的存在状态。 这七年间,我可以“看”到某些镜魅的所见所闻。最开始只有少数几名曾被沈璧的“赤色”控制过的沈氏镜魅,我从他们那里“看到”的也只有沈璧的死亡现场、还有纪家利用反水的苏介彻底毁灭沈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看到的“镜魅”竟然越来越多,他们称自己为镜国救世主的信徒,将沈璧遗留的赤色碎片供奉,他们的赤色和沈璧体内的赤色似乎有某种感应,我的”视野“也越来越大,知道了一些现在的新局势。这为我的”植物人“生涯多少增添了几分乐趣。 至于我是什么?我猜测,我可能是其中一个倒霉镜魅的“意识上传体”,甚至或许是赤色摆久了生了灵性诞生的精怪…… 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是沈璧。 我如此坚信这一点,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男人——纪存时的时候,就感到从灵魂深处涌起的烦躁、厌倦和痛苦。 纪存时没有等到回答,便趴在棺檐静静地看里头的沈璧,神色看起来竟然静谧安然到堪称乖巧。 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这具身体坠楼而死的身体被复原得宛然如生。 但七年前,纪存时破门而入,从窗前望下看的时候,沈璧正好坠地。他的半边身子被火枪轰烂,五脏六腑全都碎了。面容倒上算完好,头无力地向左歪着,双目微阂,鼻尖和嘴唇一色的苍白,眉头微蹙,仿佛睡着一般——只是或许睡得不太好,在做一个噩梦。 等纪存时跑到楼下的时候,沈璧的头下开始蔓延深红色的血迹,十几秒的时间,就成了一片血泊,沈家护卫、联盟议会警卫还有纪存时自己带来的纪家亲卫都围在外面。 他们群龙无首、不知所措地看着沈璧的尸体。 如果一个人的经历太过曲折离奇,超越普通人的生活,达到传奇和故事层面……大抵就会这样:无论是敌是友,普通的平民百姓乍然直面这样一个传说人物、所谓“救世主”的尸体,第一反应都是惊诧,然后才会考虑通报各自上级,确认死亡考虑是进行追悼,还是挫骨扬灰盖棺定名。 但这时候,纪存时来了。 于是各方势力的卒子们木鸡似的识趣让开了路,等着看这位高高在上的镜魅控制者怎么处理这名同样声名远播的反叛镜魅精神领袖。 这名胜利的掌权者捧起了他的仇敌、他前任爱人的脸,纪存时的双手立刻被鲜血浸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像是要去堵上那个血窟窿。渐渐的,沈璧的确不再流血了,因为他的体温流失,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他死在了纪存时的怀里。不,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们最终也没有再见一面。 一笔勾销,原来是这样的一笔勾销。 纪存时跪了下来,沈璧的血染红了他永远白净无暇、一丝不苟的衣服。他习惯了人前矜贵,完美无瑕,高高在上,不落一点下风,却在计划完成,毁掉了中枢母晶……要让纪家成为名副其实的世家之顶时,突然崩溃了——抱着他仇人的尸体。 人生在世,大抵永远在用属于自己的“草芥”,交易不属于自己的“珍宝”。等换成功了,却又可能觉得,珍宝不一定是珍宝,草芥也并非草芥。 但人生的交易从来是买定离手,不得撤销的。 沈璧的尸体原本不应该属于纪存时的。但纪存时实在是太疯了,他一手揽着沈璧的遗体,一手扛着把枪,谁拦杀谁,现场无人敢拦,就这样让他把沈璧带走了。 沈璧死得很痛苦。 对我来说,每个镜魅留在中枢母晶中的记忆都是有“味道”的。大部分是白开水、粗茶籽之类的淡味,毕竟他们也大多浑浑噩噩。有少部分格外会自我安慰自娱自乐的,会是那种廉价水果糖的酸甜味。 但沈璧不一样,他的气息简直不能用苦涩来形容的,而像是深潭、空谷,看不到尽头的迷雾。只要尝试去听他有关纪存时的一星半点“记忆”,那种绝望就像附骨之蛆的毒药一般传染散布。 到死,也从没有人真正理解他。 沈璧根本不知道纪存时的身份,他多次以身相救纪存时,皆出自本心,比许多把爱挂在嘴上,恨不得用一张巧嘴讲到海枯石烂的人不知好上多少。 虽然我不知道当年沈璧有没有答应纪存时的求婚,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看沈璧那表面决绝,实际优柔多情的性子,不可能硬下心来纯粹利用纪存时,当年黑晶戒指之事估计也另有隐情。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人死完事休,沈璧的结果极为可悲,除了点带不走的身后名,他死得像个荒诞笑话。他全心全意去爱的人,到死都没见到……没信任他的真心。 但我奇怪地发现,即便如此,纪存时看起来竟然也相当的痛苦。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四年的纪念日,你一定忘了。”纪存时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他将沈璧苍白的左手从被中拿出,抚摸着对方中指指骨上的婚戒,当然不是沈璧和柳童的,而是纪存时十四年前求婚送出的。 ——不过这疯子竟然似乎还惦记着镜魅体温低怕冷,给沈璧的遗体盖了床被子。 沈璧当然没有回答他。而我这个被迫困在尸体中听墙角的幽魂却陷入了迷茫:十四年前,纪存时向沈璧求婚的时候,正好是圣诞前夜。今天也是一样的日子。 但是,沈璧当时难道答应他了吗?且不说这不像沈璧的性子,他们重逢时的状态也实在不像是那么回事……中间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重要变故吗? “忘了也好,就可以不回答。反正你对我,不也总是一副装聋作哑,我行我素的态度吗?” 这番话按理说应是贬损和怨气的,但由纪存时说出来,竟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缅怀曾经娇养多年却不幸凋零的花。 “我和你说过,不要让我发现你骗我……所以,如果能骗我一辈子,或者一直争锋相对下去,其实也未尝不可,”纪存时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我惊诧地听到微弱的哽咽声从他压得极低极哑的嗓音下传出,“……但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了呢?”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在任何时候,包括我能阅读的所有记忆里见过纪存时落泪。这七年里,尽管将沈璧的遗体冰封于此,他也始终是克制的、沉默的,只是每天像打卡似的来望一眼、站一站,甚至没有像今天这样靠的这么近。 我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之前并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敢靠近。当他终于忍不住亲手触摸沈璧,那便意味着他终于直面了他的死,也终于到了彻底崩溃的临近点。 人和人之间的吸引力分很多种,大部分人都喜欢温暖绵长的亲密关系,但是总有少数人,他们生来什么都不缺,无论是情感还是精神的阙值都比常人高太多,于是,他们喜欢强烈的、对抗性的……像死亡一样的爱情。 更何况,世上或许有许多强烈的感情,但愈是烈,往往愈是短暂,但唯独有种情感……像陈年的酒一样,越熬越放越苦越醇。 ——那种情感,就做遗憾。 纪存时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沈璧可以说是包圆了他人生中全部的“求不得”。 直到沈璧赴死那刻,纪存时后续还是用理智揣测着、认为着……“自私自利”的沈璧可以好好活着,好好让他恨一辈子的吧。 所以,即便认为沈璧不爱自己,纪存时还是如宿命般、畸形又炽热地爱上了沈璧——这个他一生中唯一的恋人和对手。 七年里,不是没人阴谋论过沈璧,或者嘲讽过他是自作自受,用以讨好世家。但纪存时只用了一句话盖棺定论——“谁能不敬沈璧。” ——谁能不敬沈璧? 纪存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你不愿意醒来,是我让你失望了吗?”纪存时突然轻声说道。 镜国谣传,沈璧的最后一段路,是纪存时与他同行。我被迫看这位纪公子与一具尸体耳鬓厮磨七年,心中便不由好奇:当年,当纪存时满怀自己的计划算计时,又是否知道是他亲手将沈璧送上了死路? 无论如何,中枢母晶的碎裂帮助纪存时除掉了诸如沈家之流不听话的世家,他是既得利益者。 纪存时的泪落到了尸体冰冷的额头上,然后一直滑落到沈璧的眼角,仿佛遗体活了过来,于睡中凝结了一颗泪珠,滚烫而炽热。 ——等等,滚烫?我怎么突然有知觉了? 我立刻心里一个激灵,将那些事不关己的唏嘘丢到九霄云外。 虽说之前我“感受”外界的视角似乎都和这具尸体一致,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沈璧,更没法控制他的肢体,没有五感知觉。然而,纪存时的那滴泪水却让我七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温度。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感觉,那泪水就立刻被我身下的冰棺凝结了。但更离奇的事情出现了——我开始缓慢地、迟钝地从背部感受到一阵刺痛感,那是被寒冰刺激皮肤的感觉。 什么意思?我要活了吗?还是在沈璧的尸体里诈尸? 我一时十分的手足无措——但千万不能。我绷紧了全部精神,生怕自己一激动真的动起来。若是在平时没人的时候,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此刻我在纪存时这尊疯疯癫癫的大杀神眼皮底下,我敢说只要我动一下眼睫毛他都会立刻发现。 我可不觉得纪存时会蠢到只认壳子,他一旦发现我不是沈璧,不知道会用多可怕的法子对付我。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吹皱重重帘幕,纪存时手中烛火摇曳,冰棺中人衣襟拂动,发丝散乱,一缕偏长的额发落到沈璧的眼里……我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 那瞬间,我觉得空气都好像凝滞了,纪存时缓缓转过眼神……我知道他看到了。 第46章 复生 第46章 复生 ——与此同时,门传来轻微的、和地面摩擦的嘎吱声,刚才那阵风,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纪存时神色陡变,起身前去查看,我知道他紧张这地方。毕竟沈璧虽然活着的时候里外不讨好,死了却甚是值钱受欢迎,他不敢冒一点险被人发现此处。这里头的冰棺设备全是他一个人私下安置的。 只是他走前几番回眸,频频往我这里望来。显然并不知道刚才是否是个错觉。但我忽然不太担心了。 将心比心,既然沈璧是纪存时最大的遗憾,午夜梦回,夜深人静,纪存时恐怕不知幻想过多少个“如果”,而他想得越多,事到临头他只会越不敢信,疑心自己是疯了。 果然,密室大门落上,疯子离开了。 我长松一口气——却发现这动作实际上对我仍有难度。事实上,我发现刚才自己担心得太多了:因为我现在就好像医院里意识清醒的植物人,似乎只有眼睛、睫毛和指尖能动。 但——那清晰的、剧烈起伏的呼吸声又是来自哪里呢? 我心头陡然一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沈璧的棺材板儿下面钻出了一个人。 一个瘦成麻杆、身材矮小,脸比冰还白三分的少年,或许因为神情太过躲闪怯懦,五官又秀丽小巧,甚至带出了半分女相。 这原本是个纸片儿似的人儿,明明该是个成年人,骨骼却很小,和十几岁的女孩子差不多,真不比个纸片厚多少,难怪能藏在棺材底下不被纪存时发现。 原本是和阴沟耗子一般不起眼的人,偏生眼尾一颗红色小痣,若是神色媚态些,定然风情流转,偏生此刻他双眼血红,手掌颤抖地扶着沈璧的棺木,那点红痣便随着他晃动的身体摇曳着,竟生出几分妖气来。 凭心而论,我很慌,毕竟看着不是债主就是仇人,也不知道他想对沈璧的尸体做什么,若是之前我权当看个热闹,但现在身体有了知觉……我觉得我应当是很怕很怕痛的。 一时之间,我竟然思念起了纪存时,毕竟在他手里,沈璧还能落个全尸——当然,也只能留下具全尸了。 红痣少年穿着件米白色的套装,一看就是这里的工作服饰,只不知道他本就隶属于纪家,还是他偷的了,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他颈侧一串数字编号,暴露了他镜魅的身份。 我正兀自琢磨,却见他眼神陡然一厉,仿佛终于下定什么决心,而后往衣裳内袋一掏,缓缓拔出一把足有他两掌长的尖刀,那刀边缘有锈,像是厨房剔骨刀之类的东西,也不知是怎么藏进去的。 我还没来得及惊骇,便见他竟然就站在沈璧棺前,靠着那股神色间狠劲,将那刀举过头顶,然后狠狠扎下! 鲜血四溅! 但冰了多年的尸体自然没那么多血可流,所以他扎的也不是沈璧,而是他自己的左手动脉,他的血液顺着刀尖落在冰棺上,随着他的动作……落到沈璧的身体上……我的口中。 我竟然渐渐尝出了那异常浓郁腥甜的味道……随着血液淌入喉管,我竟然通过这具死去七年的身体,拥有了味觉。 鲜血是能让镜魅重获生机最有用的东西,而我这具沈璧的身体,也在这名少年镜魅的鲜血灌溉下,越来越强大。 原来不是来碎尸的。是赶着让沈璧欠他来的。 “神啊,我们的救世主啊,我在圣母的指引下找到您,愿您复生……复生带领镜国……推翻世家,杀死纪存时……” 杀死纪存时……这句话在我的耳膜里不断回响。我始终想不起来沈璧死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从立场上看,至少镜魅成立的镜国应当算是自己人,而纪家代表的世家则是仇敌。那么,这个少年是镜国派来“救沈璧”的?我这突如其来的“复活”又会与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完成某种邪教仪式,而同时,血液不断地涌入我的口中。最初,我觉得眼前这幕十分荒诞诡异。但转念一想,我这不知是不是中枢母晶化的精怪都能在沈璧尸身上苏醒,这世界瞧着也没那么科学。 或许是融合了太多镜魅的记忆,其实直到前一刻,我对眼前的一切始终如同雾里看花,毫无代入感,即便亲眼看着少年用一种惨烈的方式牺牲自己,我都始终异常的凉薄。 但此时此刻,一些记忆碎片和血液一起涌入我的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汹涌的情绪。 我看到铺天盖地的黑夜里有一片金黄的麦野。成千上万的镜魅赤身裸体地藏身其中,向中心一个血红色的光点跪拜。那光点是一片金色里的红,一片漆黑中的亮,一亮一暗,仿佛一颗收缩跳动的心脏,我仿佛飘在半空,坠下时不断靠近那光点。 最后,我发现原来那竟然是沈璧曾利用黑晶戒指制造的晶体“赤色”。 但是赤色不是早就被沈璧亲手毁了吗? 我忽然感受到沈璧左胸中有东西在缓缓收缩,如同心脏,那是残留在沈璧体内的赤色。它似乎和那麦野中的另一部分碎片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于是,我又“看”到镜魅们割开左手手腕,血液像成千上万根红色的引线那样被中间的赤色碎片吸取,同时,我开始听到他们细碎的心声……和我在中枢母晶中“阅读”到了万千回忆碎片渐渐融合,成为了一个个完整的人。 原来那些如泥塑般的镜魅也曾经有过自己的人生和喜好,四十岁的中年男性镜魅年老体衰,不再有变化面容的价值,于是被安排进人类的厨房扫洒,但在丧失身而为人的权利前,他曾经是一名体面、事业有成的诉讼律师。 三十六岁的女镜魅被从家中带走,离开刚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她被强制重新分化面容,当作商品被新的男人购买,她还不知道在她走后,刚出生的女儿就作为杂种被摔死。 而另外一些在我看来会自我安慰、毫无大脑只会傻乐的镜魅其实也一样有过自己的人生,他们性情温顺、没遭遇过挫折,在荒唐的镜年到来前一帆风顺,和每个普通人一般被周围人喜爱和关怀,这才是他们总是相信未来会更好的原因,但很快他们也会渐渐意识到,未来对丧失人权的生物来说,早就不会再变化了。 面对被禁锢的人生,除了疯掉,除了笑,还能怎么安慰自己呢? 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朋友帮助过他们,但很快,朋友和家人会意识到,不仅帮不了他们,还会引火上身,镜魅血脉就像肮脏的瘟疫一样沾染上就会被活埋,当十几二十年过去,又有谁还敢发声呢? 这些镜魅啊,其实在成为“镜魅”之前,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过,按照祖辈的经验,隐藏着自己的“小秘密”,但镜年的到来让一切翻天覆地,他们一下子从“人”变成了圈养的猪马。 有些年轻“品相”好的,会被洗去记忆、养在镜魅工厂里当作商品售卖。但也有年纪大些的,失去了再次变身的能力,他们只能被安装成人工心脏成为最低级的劳工。洗记忆这种麻烦的手段这些残次品配不上,于是,这成为了他们最幸运也最不幸的地方,当他们手脚被人工心脏控制着像牲畜一样干活时,他们却竟然还保留着人类的心。 于是,渐渐的,这些被驯化的奴隶忘记了仇恨纪茗、仇恨世家、仇恨人工心脏,他们只能寻找自己小小的精神寄托, 他们自然希望自己的弥赛亚也可以像圣经里一样复活,带他们走向“新世界”,但如果不能也没有关系,但除了祈祷,他们更多在感恩。 大脑既然不再能控制肢体,便只好自己将自己想疯。他们想,既然我不再是人,我是什么呢? 这也是救世主传说兴盛的起源。 沈璧的出现,不仅毁掉了中枢母晶这个镣铐,也让镜魅们终于对自己的身份有了归属。 他们是人的时候就是普通人,普通人就像河滩里的杂草芦苇,是随波逐流的。现在依然不得不随波逐流,他们其实不懂那些政治交易,救世主是盼头,他们就信,镜国是同类的集会,听起来总要比形单影只有安全感一点,他们就一样印上莲花纹样……但或许,他们比那些创造“镜魅”、创作“莲花”的大人物们还更有血有肉的多。 我忽然感到眼睫一热,竟是一滴泪水。 这是沈璧落的泪吗? 我虽然想不起他具体怎么死,却知道他到底为何而死,这样来说,他死得至少其所值得。 这样来看,如果我真的用沈璧的尸体复活,或许,我应该也为这个“镜国”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时,意志力第一次如同山岳一般笼罩了我,压倒了这七年来我心头萦绕着的那些阴暗难言的负面情绪,我想醒过来,我想看看现在的世界,我想知道所谓的“镜国”究竟是否值得这些镜魅托付……我想随便能做些什么……什么都好。 那一刻,我似乎忘记了自己作为中枢母晶碎片的立场,甚至忘了对自身身世的推测……无数碎片场景在我脑海中闪过吗,我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只是把握住了这种相似的情绪。 然后,我忽然感觉到我的手指似乎可以动了。 我猛一用力,反手扣住了少年血流不止的手腕。 第47章 灰烬 第47章 灰烬 “主……”他喜极而泣,眼神亮得仿佛发了狂。 同时,他的血已经止不住了,生命力像水一样从这具纸糊似的躯壳中流泻而出,他仿佛突然卸了劲,眼里的光像回光返照似的迅速褪去,像地面倒去。 “不要这样叫我,”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其实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我想解释自己不是沈璧,我想问沈璧最后如何死去,我想知道是谁派他来的,我想知道他们怎么复活的这具尸体……但他圆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眼下带着泪痕,一副死而无憾,仿佛随时就要死去的样子。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最终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视线迷茫了片刻,说道:“好像是蔡阳,但现在大家都只称呼我的编号尾号0637。” 我脑海中有疑问一闪而过,人类社会也就罢了,镜国也这样称呼自己的同胞吗?没有名字又怎么会有自由权利。 但我没时间问他了,这具身体的听力似乎远超常人,我听到外面响起仓促的脚步声吗,纪存时随时会赶回来,而我必须在此前离开。 “你救了我,作为回报,我想为你做一件事,你说吧。”我对蔡阳说道。 蔡阳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泪花,嘴巴张合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终,他只是跪在地上,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仰望着我,他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抓我的脚腕,血染红了纪存时为沈璧精心准备、价值千金的白裤。 他说道:“我的神,我不敢,也不愿意要您的赏赐。您解放了我们,我只是在尽每一个信徒的责任,我只是在完成镜国和圣母传递的教义,我只是在践行您临行对我们的嘱托……我们的弥赛亚、我的救世主啊,我何其有幸……”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那是像歌剧去中的英雄殉道者一样,又像垂死的动物一样的一声长叹。 然后他就这样头一歪,死去了。 在此刻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一颗石头,不管是中枢母晶还是什么其他的鬼东西,总之是心如铁石,没有世人的喜怒哀乐的。 所以,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我心中几乎是震撼的——我意识到这些人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这个传说中的救世主。 “信仰”,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比自己的生命都要来的重要吗? 无论如何,我终于意识到,在享受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身体后,我无法在意轻佻的态度面对这件事情——但此时我也没有时间在思考了。 纪存时正在开锁,他要进来了。 好消息是,蔡阳是个是个行事谨慎的人,他在现身完成仪式之前,已经用杂物挡住密室的门。 但坏消息是,纪存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这显然让他更加愤怒。 他用手砸着门,间或嘶吼沈璧的名字……也不知他是认为有人抢走了他心爱的死尸,还是真心以为沈璧会活过来给他开个门。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但我高兴得太早了,因为接下来,外头传来枪支上膛的声音。 我将眼睛凑到门缝边上,看到纪存时将一把火力十足的火弹炮搭在肩上,似乎准备直接将这门给轰开。 在开枪之前,他犹豫了一刻。 我知道,纪存时唯一忌惮的是:如果闹出太大动静,让人发现了这里,他再把沈璧的尸体转移走恐怕会有难度, 但想也知道,他这犹豫只是暂时的,纪存时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意识到:尸体是不太可能活过来堵门的,所以这里必然已经被人发现了,而且那个人就在密室中。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犹豫的几秒时间差,做出一件能瞬间转移纪存时的注意,让他心神激荡、后悔莫及的事,并借此机会脱身。 我不太利落地从冰棺中翻身而下,半跪在地查看蔡阳的尸体,又垂头看了看沈璧的手。 一个念头像本能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既然镜魅有可以通过血液变换面容的能力,那么,沈璧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蔡阳的血,我是否也可以变成蔡阳的样子呢?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随着我的心念转动,我的筋脉开始灼热,我低头看向冰棺如镜面一般平滑的表面,上头映出一个模糊的男人影像,其体型和面容都在肉眼可见地飞速变化着。 ——沈璧那张深邃、锋锐、华美到阴郁的脸正在像海浪一般溶解、褪去,最终变成了蔡阳苍白的面容。 我顾不上感到惊叹,低头将蔡阳的尸体放在了宾馆上,然后举起纪存时放在棺旁的蜡烛,烛火终于给少年人青白的面容染上一抹血色。 我伸手为他合上未瞑目的眼睛,在心中说:“我说过会答应你一件事,既然你不肯说,我就自作主张,将你的信仰当作愿望,代替你,为这个镜国和圣母做事吧。” 当掌心触及他的一刻,属于他的记忆突然席卷了我的意识,我“看到”一座十数人高的神像,平民镜魅在烈日下用布一寸寸擦拭祂的衣角,神像有着沈璧的面容。 我又“听到”有年迈的女人对蔡阳说:“儿啊,你在镜国学校不落好,没能被选去给世家的贵人们做侍仆,这次圣母传召你……是修来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听话,不要让家里蒙羞啊。” ——沈璧用命毁了中枢母晶,让镜魅不再受人工心脏的控制,结果重获自由的镜魅却因为这个所谓的“镜国学校”争相以给世家做奴婢为荣? ——那“圣母”传召又是什么?我虽然没有沈璧的记忆,但大概知道镜国的“圣母”是沈璧的母亲,那或许是值得信任的吧。她是被世家胁迫,被联盟议会蒙蔽了吗? 而且,无论多么忠诚,蔡阳一家即便在镜国也属于底层,会得到圣母的垂怜实在奇怪。 要知道,镜国因领土面积不大,现在其实只分成三个区域,分别是上区、中区和自由区。 “上区”顾名思义,属于圣母及其直属信徒,是三区里的宗教政治中心。 “中区”则生活着大部分的镜国平民,他们被输送镜国学校,通过“考核”的则会被输送去上等人类或者世家担任一份护理之类的工作,又被称之为“侍仆”。 而“自由区”最为特殊。这其实只是个好听的叫法,人们私底下叫的是“下区”,这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地理区域,而是所有无家可归、没有正当职能的野生镜魅的聚集地统称。而没有通过镜魅学校考核的蔡阳就在其中。 他们之所以会沦落到下区,是他们无论在镜年前,还是在沈璧毁去中枢母晶前,都是最底层的草芥,但讽刺的是,可能是因为人越是无望无力越需要精神寄托,对比上区那些掌握宗教话语权的人上人,他们反而对沈璧这个所谓的救世主最为虔诚。 他们如同古代的游吟诗人一般,又像是民间科学家或者传文里的魔术师那样,尝试了无数种复活沈璧的方法,这一次,似乎终于有效了。 尽管复活的只是沈璧的壳子,反而让我这个鸠占鹊巢的占了便宜。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我的脑海。但纪存时随时会破门而入,我已经没有时间。我换了自己和蔡阳的衣物。然后松开手……烛台掉落。烛火摇曳了一瞬,然后像巨兽一般疯狂地吞噬了蔡阳的尸身。 纪存时可能以为沈璧怕黑,这里常年燃着上百支蜡烛,是他每日来时亲手点燃的,因为他从不愿直视沈璧的尸身,所以这其实也成了他和沈璧的唯一互动。 而现在,全都成了我的燃料。 火焰在蔡阳身下如红莲般绽放,这冰棺虽因制冷设备而内壁结冰,却整体还是木质结构,加之周围太多灵柩帷幕,一旦便一起放肆地燃烧着……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已经等了太久,终于能送这具棺材尘归尘、土归土了。 刺鼻的烟味显然透过门缝传到了外面,就在纪存时用枪轰烂门的一刻,我像蔡阳那样利用瘦小的身体躲到了冰棺下方,冰棺在不停地融化,而它散发着的水雾也成了我在火海中唯一的保护层。 当纪存时破门而入时,留给他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我透过缝隙看到他装了张嘴,仿佛想要质问,又是想要嘶吼。 我应该觉得可笑,但我竟然一点也笑不出来。 而最终纪存时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两行泪水……从他向来微笑着的、游刃有余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我躲在棺材下头的角落,偷窥这一切,内心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触动,夹杂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看啊,这一刻,纪存时那张贵族的面具终于被撕裂了。我看着那具尸体在他眼中燃烧,似乎他的魂魄也跟着一起烧尽了。 下一个瞬间,纪存时竟然冲进了火海,意图抱出这具正在燃烧的尸体,他的皮肤被灼伤,他那柔软光滑的长发在火焰中蜷曲……我的瞳孔不由剧烈收缩了一下,但很快理智告诉我,这是最好的脱身机会。 于是,我趁着他最痛苦失神的时候,从冰棺的另一侧钻了出来,燃烧的帷幔隐藏了我的行迹,我凭借蔡阳这具身体的瘦削与灵巧,从密室的门缝中溜了出去。 我克制住自己没有回头。 但不知为何,刚才纪存时那痛苦的影像仿佛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深处,它和沈璧七年前记忆交错出现着,这巨大的反差让我几乎发狂。 我只觉得心里乱到了极点,我难以理解为何沈璧那一星半点的往事能将我影响到这个程度。 但好在,我似乎早就习惯于将理智与情绪分开,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必须在被人发现前换好衣服,混进人堆中,再想办法联系镜国,看看那位圣母究竟给蔡阳安排了什么工作。 无论是出于报恩,还是为了自己行走做事方便,对我来说替代蔡阳的身份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48章 第三者 第48章 第三者 好消息是我可能真是“赤色”成的镜魅。七年来,那些镜魅信徒的记忆都在我的脑海中,像一座浩如烟海的藏书阁,由于太过庞杂细碎,平日里我不太会直接想起。但一旦触发,就好像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书籍书架的索引编号。 ——我从脑海中翻出大量属于蔡阳的记忆,知道了这里其实属于纪家,具体来说是纪存时的私宅。而纪少爷要保护这座冰棺,又要长期住在这里陪伴这座密室。自然需要一些人来侍候服务,蔡阳就是其中的一个帮工。 蔡阳能够来到这里,自然不是纯粹的运气,而据说是被圣母亲自安排的,说是打算择日召见他。 只是,在那之前,蔡阳就发现沈璧被藏在这里,于是,这个虔诚的信徒等不得安排,就潜入密室,想要复活他的救世主,就发生了之前的事情。 再往更早的记忆看,我发现原来蔡阳的虔诚也是有原因的。 他有个双胞胎姐姐名叫蔡雪,之前的主家发疯要焚死所有镜魅,是路过的沈璧杀死了主家夫妻,让他姐姐活了下去。 我再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通体雪白,由七个巨大的大理石石柱撑起整片建筑,最右边是一栋圆筒状的高塔,纪存时的密室就在里面,不让任何人接近。其他区域则是可以自由通行,包括佣人工作的地方,纪存时处理公事的会客厅等。 两块区域由一条长约百米的走廊连接。说是走廊,其实也有几百平米,边上有十几个房间,皆紧闭着门,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深夜,只有廊顶有几盏昏黄的莲花状灯,让人觉得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中世纪古堡,而纪存时就像沉睡在里面的吸血鬼公爵,困在梦境里回忆死去的爱人。 我压下这诡异的联想,低头快速穿过走廊中,因为有蔡阳的记忆,所以我大概知道他工作厨房在什么位置。而那里有备用的衣服。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迎面遇到了一个步履匆匆的青年。 那人逆光而来,步履匆匆,我退得算是及时,但他实在太过急迫,还是和我撞了个满怀。 蔡阳这句身体单薄,我撞在墙上,只觉后背生疼。 而看清对方脸的那刻,我晃神间几乎怀疑那是沈璧怀疑是站在我的面前。 但细看发现只是因为光线昏暗,皮相有六分相似。 实际上,这个人的年纪当比沈璧小上许多,而且气质也截然不同。 沈璧的眼神很沉,透着一种凋零的疲惫和阴郁,而眼前的人衣着明亮,神情飞扬跋扈,透着种天真的刻薄。 我还在出神,忽然被对方一脚踢倒在地。 “匆匆忙忙干什么去!没长眼睛吗?” 那很像沈璧的年轻人喊到一半,忽然警惕狐疑起来,“你是什么人,怎么身上脸上都是灰炭,还深更半夜鬼在这里走动?” 他下脚很重,显然完全是发泄情绪,我只觉肋骨处痛得厉害。 同时,也多亏了这份痛楚和因荒唐而激发的怒意,让我终于从刚才纪存时扑向尸体的那幕中解脱出来,头脑彻底冷静和清醒下来, 我想起来了,眼前之人名叫阿玦。 他是纪存时的未婚恋人,在沈璧的婚礼上,纪存时曾带着他当面羞辱沈璧——等等,这段记忆是谁的视角?当时他们是在休息室单独说的话,应该不可能被侍候的沈家镜魅看到吧? 不,此刻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要怎么办,无非三个选择:跑,留在原地,或者——杀了阿玦。 阿玦看见了我。虽然我此刻是“蔡阳”的脸,但以纪家的手段,以纪存时对尸体被毁的怒火,查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我在心里快速权衡:留下,混在这众多仆役中,尚有周旋余地;逃跑,独自面对纪家铁卫,十死无生。 “怎么不说话?”阿玦停下来打量我,“等等,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那里存时哥哥一直锁着,从不让任何人进去,你是怎么——” 我忽然心生一计,意识到还有另一条路——就是利用阿玦,利用他对沈璧的憎恶,让他直面纪存时,为我争取时间,做那扑火的飞蛾。 我故意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我是厨房打杂的,夜里肚子饿了,想找点东西吃……” 阿玦不耐烦地打断:“你是想偷东西吧?不然怎么会往那去,肯定以为锁着就是有宝藏,好啊,你这小贼,快给我老实交代!别以为我年纪小好糊弄!” 我从善如流地认下这顶帽子,很入戏地作做低伏小状,讷讷道:“是。然后我就发现那边失火了,我是不小心撞到的,纪先生还在里面,火势倒是还好,只是——” “只是什么?”阿玦眼睛陡亮,追问道。 “只是那里有一座冰棺,纪先生似乎十分珍重,但里面的尸体这回却烧焦了。“我低声说道。 阿玦似乎一怔,然后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泪水都从脸上落了下来。 我知道他对沈璧有敌意,原本就是想撺掇他去给纪存时添添乱,让自己得以脱身,但阿玦的反应却有点超乎我的意料。 “好啊,好啊,老天有眼,终于把那妖孽挫骨扬灰了!”阿玦笑得停不下来。 “你很恨他吗?”我低声问道。 阿玦忽然怒视着我,就像一个被夺走了宠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爆发点,想毁掉一切,倾诉全部的恶意。 “当然恨啊!沈璧,镜魅的救世主,沈家的继承人,多了不起啊。他一个鸠占鹊巢的,却比真沈家人都风光,在人类那里出够了风头,就又来做镜魅的救世主,好事都被他占尽了,凭什么?就连存时哥哥,都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我忍不住打断他:“等等,纪存时……唔,纪先生为沈璧做了什么?” 阿玦忽然不笑了,他上前一步,手指戳着他自己的胸膛:“我。” “我就是存时哥哥为他做的啊。”阿玦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意,“我来到这个世界十四年,而从他们相识至今,也过了十四年。存时哥哥最爱沈璧的时候,造出了我作为礼物。可惜,他永远也送不出去了。我真高兴啊,沈璧终于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那么,是你干的?” 我和阿玦同时回过头,看到了纪存时。他抱着一具枯骨站在深海一般的夜幕下。 “阿玦,是你毁了他的身体么?”纪存时的声音轻而嘶哑,却像海浪一样沉沉压下。 下一个瞬间,我甚至没看清纪存时抬手的动作,就见他握住了阿玦的咽喉,将后者提离地面! 第49章 付出 第49章 付出 听到纪存时声音的瞬间,我甚至还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觉心脏一阵条件反射的钝痛。 沈璧这具身体是有什么隐疾吗?我痛苦地想。 好在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趁着纪存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阿玦身上,我闪身躲到了墙壁和门的夹缝角落。 而上天似乎终于眷顾了我一次。滚滚浓烟从密室的窗棂涌出,耳边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这栋古堡在深夜里被迫苏醒,人们慌慌张张、衣着散乱地跑出来,我借机混到人群当中。护卫们纷纷赶去灭火,有医护人员要来给纪存时包扎伤口的,却犹豫着不敢靠近。 因为此刻的纪存时和平时实在太不一样。 纪公子,纪教授,光看这些他常用的称呼,就知道此人是典型贵族家庭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蓝血贵族么,血统是纯正的,血液是冷的。无论骨子里如何傲慢、骄矜、刻薄,那都是留给亲近之人的,在外人哪怕仆从面前,应该也必须是滴水不漏,亲和而漠然的。 但此刻他却像个被盗走了一切珍宝的疯子,或者是失去了王座的迟暮帝王。永远必须体面、永远不该有弱点的纪教授眼眶血红,法式衬衫繁复的白领上变得一半红一半黑。 最可怖的事,纪存时竟然直接单手搂着一具枯骨,另一只手握着他“情人”的脖子。 豆大的泪水从阿玦眼睛里滚落下来,他呜咽着,脸颊涨红,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羞愤。 “不,不是我,”阿玦那清亮的嗓子哑了,狼狈地咳出几个字,“我刚才进来这里没多久,你家的护卫都能为我证明……存、存时哥哥,你信——” 纪少爷无所谓信或不信,他一个眼神,侍卫长就战战兢兢地近前如实汇报。 然后纪存时松开手,阿玦就狼狈地摔倒在地,正好跌在了刚才他自己踢倒我的位置。 转瞬之间,角色逆转,他脸上全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昂,浮现出一种堪称怨毒的神情,这表情出现在他那白皙的、尚残天真的脸孔上显得甚至有几分阴冷的鬼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纪存时漠然审视他,问了刚才阿玦质问我的问题。 阿玦脸色忽红忽白,他冷笑两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质问道:“我来干什么?我来问问你为什么七年都不见我,将我弃如敝履?” 纪存时垂眸看了眼怀里的焦尸,他将它轻轻放下,又脱下风衣盖在它的身上。他垂下眸光,转向阿玦时,嘴角牵起一抹奇异的笑意。 “你现在来找我,应该就是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吧。” 离开沈璧的尸体,纪存时终于又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这应该是阿玦最迷恋的上位者姿态,但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反而越来越愤怒。 阿玦绝望地喊道:“因为我是你为了沈璧造出来的!十四年前,你知道违背中枢母晶的指令会有反噬,就根据沈璧的基因样本造出了我,希望沈璧的人工心脏可以将我识别成他,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该死的东西移到我身上,让他获得自由——即便他那样背叛你之后,你那五年还是在继续这个研究……想要救他。而我只是你的工具,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但其实,你现在只是觉得我没有用了吧!” 阿玦喊出沈璧名字的时候,纪存时的神情就渐渐冷了下来。 古堡的管家吓得冷汗直流,连使眼色让人全都退下,生怕听到更多见不得光的密辛小命不保。只是看到地上那具焦尸时,这八面玲珑的老头都犹豫了一瞬,不知是应该该如何处置这把金贵的骨头。 见状,我雪中送炭地从医护那里推了把担架车,诚恳表示会以最尊敬的态度把沈先生的遗骸装进去。老管家用给人送葬的眼神忧愁地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知道自己留在发疯的纪存时眼皮子底下其实存属找死。但是我控制不住地想听完阿玦的话。 阿玦说话的时候,纪存时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素圈,戒身内侧刻着沈璧的英文。 ——等等,我又不能透视,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全撤光了,夜晚的走廊里回荡着阿玦激动的喘息声和哭声。 “是啊。”纪存时一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沈璧死了,所以你没有用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样理所应当,还微微蹙眉,仿佛为阿玦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感到厌烦和疑惑。 我甚至能从纪存时的表情中读出他的逻辑,他生来就习惯了众星捧月,别人捧出来的爱和仰慕……于他而言,是并不稀奇、唾手可得的东西。 更何况,在那个大部分镜魅只能做中枢母晶控制下奴隶的时代,纪存时给了阿玦体面、舒适奢华的生活,他是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玦的。 但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一如即往的漠视,而是先获取到了希望,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最后再被迫从美梦里清醒过来。 阿玦、甄雨……那么多人都迷恋着、崇拜着纪存时。他们喜欢他被权力地位养出来的冷漠优雅,却不明白权利最擅长浇灌的其实是习以为常的漠视和残忍。 沈璧和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和纪存时其实是同一类人。 ——毕竟这种史诗级别的自我牺牲原本也可以算作一种傲慢。 他们熟悉、理解彼此的劣根性,痛苦地互相纠缠……其实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但阿玦显然没有想清楚这些,他疯狂地怨恨着沈璧。这种嫉妒竟然没有随沈璧的死亡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而纪存时越是平静,越点燃了他的愤怒。 阿玦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纪存时,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那种神情恶毒到让我都为之心惊,忍不住皱起眉来,甚至想要提醒纪存时。 ——等等,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叩问自己,手下加快动作,心里说了句“抱歉,得罪”,将蔡阳的焦尸小心翼翼地放上那张医用担架。 这样一具焦尸,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保存了,应该只能送去火化,自此,“沈璧”这个人应当可以彻底从世上烟消云散了。 我动作时,能感觉到纪存时的眼神掠过我的后背,但谢天谢地,他刻意地调转目光,没有靠近。 他垂下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他手背上那道沈璧划破的刀疤像一抹滑落的泪痕。 我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和沈璧刚死时很像。这个素来习惯了什么都唾手可得的男人又一次在沈璧身上重温了这种求不得、不敢看、不看触的痛苦。 但这也成了我的掩护。 做完这些事后,我不敢再动那尸体,生怕又触动纪存时敏感的神经,低垂着头快步离开。 我其实手心里捏了把汗,生怕阿玦此刻说出刚才撞到我的事情,一定会让纪存时起疑,将我也拖下水。但好在他现在情绪激动,只恶狠狠地盯着纪存时,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有惊无险地回到厨房宿舍时,其他人都已经继续睡了,毕竟大人物的事情远在云端,一个死了七年的“救世主”被焚了尸,还不如早过两个小时要上早工来得切肤之痛。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虽然在纪存时眼皮子底下藏了过去,但主要还是他心神混乱,人又多杂,他没注意到我,我真的要之后一直穿着沈璧的壳子在他面前招摇过市吗? 一想到他,我就感到心头一种说不出的紧缩感,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他抱着尸体落泪的样子,又想起他和阿玦的那番对话,自虐似的越想心脏越痛,不知沈璧这具身体是有什么恶疾。 但即便要离开这里,我也需要先弄明白圣母希黎究竟为什么要将蔡阳安插进来。 蔡阳似乎认为,希黎可能就是想要让他复活沈璧,或者偷走沈璧的尸体。但我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希黎好歹是个镜国首脑,手下能用的人多了,为什么偏要安插个不起眼的下区少年镜魅? 我现在对外头的局势只是通过“赤色”了解只言片语,却总觉得希黎的一些政治决策有些古怪。 现在的镜国,虽然摆脱了中枢母晶的控制,让镜魅们拥有了一些自由。但那自由却是有限的,而镜国也更像是联盟议会的“殖民国”。沈璧预想中轰轰烈烈的革命显然没能实现。 如果能获得沈璧死前的记忆就好了。我这样想道,他和希黎应该就镜国的未来展开过讨论吧。 我怀着这个念头,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然后做了个梦。 我当然没有梦到沈璧临死前发表的政治宣言,而是梦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场景。 场景似乎还是这栋古堡,但那应该是个春天,因为绿色的藤蔓缀着小花爬满了墙头,阳光懒洋洋地笼罩着灰色的穹顶,让这栋上了年纪的建筑看起来既不阴森、也不悲凉了。 在走廊尽头的小花园里,摆了一张洛可可式的圆桌,上头放着一个胖乎乎的陶瓷茶壶和四个茶杯。现在落座的已经有三个人。 梦中的“我”握着茶杯,有点无奈地望向边上侃侃而谈的人——纪存时。 他还是衣冠楚楚、一副矜贵自持的样子,却比现在可亲可爱得多,眉梢眼底都洋溢着种生机勃勃的活气。而他聊天的对象是边上另一个与他有五六分像的青年男人。那人披着黑灰色的军装式立领风衣,单手托着下巴,气质沉稳。 纪存时喊他“纪守焯”,那人则自称为“兄长”。 “先前总觉得我这弟弟娇贵讲究,这次回国后看着倒是沉稳了许多,还要多谢你照顾。”纪守焯对“我”说道。 梦里的“我”只当是句客气的敷衍,没有接话,只笑着端起茶杯。 纪存时却微笑着说:“那倒不用多礼了。因为这次回来,我就是要公开与他——” “公开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个个子极高、一身白色西装衣裤的人,此人逆光走来,乍看面容模糊不清,但光看行走从容的姿态,便能感到其凌厉的气势,如同一段清透锐利的冰锥,连烈日都仿佛因其薄了三分。 纪存时眼睛微微一亮,微笑着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但纪守焯的笑容却淡了下去,恭谨地低头致意。 我也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轮廓深刻,骨相鲜明、极瘦极白的脸,神色又极淡,却不是傲慢或者冷漠,而仿佛万事万物都不配入她的眼里。 是的,这是一个女人。而从纪存时和纪守焯的反应,我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这个传说中用一己之力掀起“镜年”变革,从一个懦弱无能的联姻女……一举成了第一大世家之主。 纪茗。 她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甚至无法一眼看出性别的脸,一头剪的很短的银白色头发,连睫毛都是雪白的。嘴唇很薄,毫无血色。 除了这些极具个人标志的特征外,她的五官轮廓又极为精致立体,和纪存时、纪守焯长得其实一点不像,只是这份气质的相似让人模糊了他们皮相上的不同。 ——纪茗,这就是现在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纪茗的样貌出人意料,又仿佛就该如此。她甚至不能谈美丑,因为已经完全脱离了俗世对女人容貌的评价标准,只让人觉得印象深刻, 她落座,纪存时就要把刚才的话说完,纪茗却微微抬手,做了个虚压的姿态。 “别急。人坐定之前,总是先看看椅子摆在那里,周围有什么阻碍,又到底是不是自己够不着的高度。” 纪茗说起话来,声音也很轻而慢。于是,周围的环境也仿佛跟着静了下来,连鸣叫的蝉都仿佛结了冰。 “所以,既然要坐这张位置。说话、做事……都要先想好,这样对自己、对家族、对你对面这位先生,都会更好。” 她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落座,淡淡对“我”说道:“您说是么——” 她似乎是喊出了一个名字或者姓氏。但我脑中突然“嗡”得一声,从梦中惊醒。 那些画面犹自在我脑海中经久不散,明明知道是个梦,但实在太真实了,我忍不住开始猜测纪茗最后喊出的那个名字。与此同时,我睁开眼,却突然浑身一凛,兜头被人浇了桶冷水。 不是比喻,是真的冷水。下一分钟,我清醒地和厨房里十几名杂工一起被护卫们反手扣住。只听他们宣布,因为纪少爷对沈璧尸体被毁一事十分悲痛,又因为事情闹大了,镜国和联盟议会都需要一个交代,所以纪家主觉得很麻烦,打算把我们这些潜在嫌疑犯打包全都收押。 如果查不到具体谁是犯人,就干脆一起就地正法了。 第50章 冒死 第50章 冒死 我:“……” 这实在富有戏剧性,阴沟翻船,不外乎此。 纪存时虽然混账傲慢,对人缺少基本的共情心理,但好歹还有点人味,不至于下这么一刀切的残忍命令,抓人的又说是“纪家主”的命令,指示当然就是纪茗下的了。 看来人即便吃过苦头,也不一定能理解相同立场的人。听说纪茗发迹之前,曾饱受侮辱虐待,虽是世家女儿,却是旁支私生,还从小死了母亲,只能摇尾乞怜从嫡出姊妹手里讨饭吃。 但纪家主能屈能伸,走到今天靠的是杀伐果决不是菩萨心肠,现在处理起来权力地位不如她的人,依然不会有丝毫手软。 但说来也是奇怪,纪茗已隐退放权于纪存时多年,外界早有传言,她已身患重疾,召集了大量科研人员,只为延长寿命。却没想到会在此时突然过问这样一件事。 是什么让纪茗开始重新关注纪家常务,还是说……沈璧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和另外十几个厨房佣工一起被押解出去,在中心走廊里还看到其他房间里陆续有人被抓出来,一时哀嚎遍地,全是求饶和哭喊的声音。 这些人有些是镜魅,有些不是,但对上位者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草芥。 被人狼狈押解的一片混乱中,我瞥到楼上滑过一片白色,定睛细看,正和梦中的纪茗一模一样。 她微垂眼帘,目光像雪花一样缓缓落下,无悲无喜,仿佛在看没有生命的草木。 我心里一沉,意识到纪茗可能甚至没有问讯的打算,她或许也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家贼,只准备直接把人全杀了了事,就算把沈璧的事情彻底结束……如果这样,这些人都是被我连累而死。 其实混乱屠杀里,我反而有更多脱身机会。 ——但为了自己逃走,就让这么多人因我而死,未免太下作了。 纪茗收回目光,回身就要离开,机会转瞬即逝。我顾不得细思,喊道:“纪家主,我知道是什么人毁的尸身!” 纪茗目光一顿,然后她微微扬眉,仿佛看到一只鸟叫了两声,转过脸继续向前走。 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纪茗不是纪存时,她根本不在乎沈璧的尸体,或者说,她甚至可能巴不得这个烫手山芋消失,只是之前顾忌纪存时不好处理,现在这个结果于她反而应当是愉快的,这也是她雷厉风行杀人盖棺定论的原因。 我被护卫按在地上,只有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需要立刻做出决断。我一咬牙,仓促间转而喊道: “纪家主,我知道是什么人毁的尸身!”在她冷漠地看过来时,我用口型无声地补上了那两个字——“镜国”。 我要让她知道,这是一场针对纪家的阴谋。 纪茗可以不在乎沈璧的尸体,但以她久居高位,不会容忍有人卧榻酣睡,而且必定多疑。这次沈璧的尸体毁在纪家,镜国一定发难。自从七年前沈璧毁去中枢母晶后,虽然纪家独大,但毕竟整体世家势力受到影响,镜国又与联盟议会结盟。 我要让纪茗怀疑,是镜国自导自演了一出烧尸戏,就是为了能够师出有名,发难纪家。 ——抱歉了,蔡阳。我知道你一心信仰你的圣母和镜国。但我不觉得现在镜魅过得就比七年前好上多少。不如让我借机挑拨纪家和镜国。 如镜国初心不负你所望,我定竭尽生命相助。 否则,与其跪着做联盟议会的狗……不如干脆全部毁了,一切重来。 楼上的纪茗俯视着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奇异的微笑,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 “有点意思,”她缓缓说道,“为了众人挺身而出……让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孩子。上来,我们愿意听你说一说。” 我硬着头皮走上楼去,一看清上面的情景却觉得身上血都凉了一半,。 只见纪存时正双手抱胸,倚在墙边,左膝微曲,西裤中的长腿长而笔直,只是显然状态不好,憔悴疲惫,眼窝深陷,半边脸陷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有眼睛红得惊人,仿佛沸腾着血海。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就像饿了很久的狼看着猎物,快要渴死的人看着水。 “刚才对着我不是很有勇气么,怎么似乎很怕他呢。”纪茗冷眼旁观,语气喜怒莫测,“不过,存时比你聪明多了。在你说话之前,他已经劝服我不杀你们了,用的也是和你类似的借口,但只有一句话——‘现在抓杀自己人,不是更像我们心中有鬼,怕了镜国联盟那帮人。’” 我:“…… ” “其实,什么镜国……什么联盟,这些把戏我并不关心,对我的大局也根本无伤大雅,”纪茗双手抱胸,审视着我,“但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了救人认下了这桩死罪,准备怎么保下自己的命呢?” 我从这三言两语间,感觉到了一股透骨的杀意和寒气。 我忽然想到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的行为让她想到了沈璧吗?说是“有趣”,里头的意思却好像在说”找死“——做人到底得糟糕成什么程度,才能像沈璧这样结这么多仇。 纪茗伸出手来,用指尖虚托住我的下颌。我知道,她在观察我的骨相。 我不知道蔡阳的化身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她能否看出端倪,千钧一发之际,我就势跪在她面前,叩首道:“求纪家主饶命,我可以反过来为您查探镜国的消息!” 纪茗指尖一顿:“你刚才不是还为了救人挺身而出吗,怎么现在就要出卖镜国?” 在这两人眼皮子底下,我深知越像沈璧死的越快,连忙道:“小人不敢,都自身难保了,怎么敢顾别人死活,我只是听说世家酷刑繁多,被抓了必然也熬不住,不如抓住机会和您交代,或许能有保命的机会。” 纪茗松开手,指尖微微一晃,仿佛在甩脱什么脏东西,神情又变回最初那种高不可攀的模样:“原来是我想多了。也是,世人大多口是心非,毫无忠诚可言,偶尔有几个超脱常人的’圣人’,又都没有好下场。还是人工心脏好啊。” 她说到这里,从西服口袋里挑出一根狭长的烟,用打火机点了,神色在灰色的雾里看不清晰。 我忽然想到一个很久以前的志怪传说:传闻里,纪茗出卖了最珍贵的东西,和魔鬼交易,获得了具有言灵能力的原石,中枢母晶、黑晶戒指都只是那块原石不同程度的分化品罢了。而故事里,这块原石,最初可以控制的……其实并不只是镜魅。 纪茗旁若无人地抽完这根烟,目光空得仿佛灵魂已经不在此处,连纪存时都不值得她多看几眼。 我刚在心里松了口气。就见已经转身走远的纪茗忽然抬起手来,轻轻说道:“人就杀了吧。哪儿来问沈璧的事,就把这具尸体随便送那儿去好了。” 站在走廊两侧的护卫应诺,唰的拔枪抵住了我的脑袋! “等等!”纪存时忽然出声,他的嗓音沙哑得让我感到陌生,“这人不配死得这么痛快,把他交给我吧。或许还能在镜国的事情上有点用处。” 原本已经走远的纪茗忽然回过头。她没有走近,远远地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纪存时:“真是稀奇,我目下无尘的儿子竟然会想折磨一个人。沈璧真的这么让你难忘吗,一具尸体也能让你这么痛彻心扉……还是说,你只是想借口保下谁?” 纪存时面无表情地抬过头,然后蓦然抬手夺过侍卫手中的镣铐,对我扬起。 他用力之大,毫不留情——锁链最尖锐的部分竟被他生生砸入我的肩胛骨。 我当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流了满地,流入地板缝隙。 纪茗轻轻“啧”了一声,看了眼溅到脚下的血珠,像是生怕弄脏了自己这一身雪白。然后,她终于对我失去了所有兴趣,转身离开。 锁链挂在我的肩头,迅速浸湿了我的大半衬衫,短期剧烈的失血让我的意识模糊,我下意识地抓住什么东西来保持平衡,却发现自己拽住的是纪存时雪白的裤脚。 我的血弄脏了他得体的、板正的西裤,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左手死死拽住了我,不知是要把我抱起来,还是要再给我一下——他自己或许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无论如何,我却因为他的动作更为疼痛。 我想和他说,要不干脆给我个痛快的吧,反正这具身体是沈璧的,就当是还清欠他的。但我没来得及,只将大量的血咳在纪存时的衬衣上,然后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现在还是蔡阳的面貌,并未变回沈璧的模样。 然后,我发现肩胛骨处痛得厉害,原来是被钉入了一条锁链。 不仅如此,我的脖子上还戴着一个金属项圈,也有锁链链接。这两条链子从笼顶延伸而下,十分结实。 是的,我被关在一个大约两米高宽的巨大铁笼中。 笼子上面铺着红色的天鹅绒毯子,外面却不是监牢,而是一个宽阔的、装饰白绿相间的套房,笼子边上就是一张柔软的双人大床。 什么意思?房间里的铁笼?我这是被当作笼中鸟了吗? 我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忽然看到门把手轻轻转动,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然后,纪存时走了进来。 卧室里原本是光线昏黄的,只有月光凉凉地洒进来,但随着他的动作,感应灯一盏盏亮起,也让我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轮廓逐渐清晰。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半跪着的原因,我忽然觉得他比我记忆里高许多……也瘦削很多。 那是我第一次在纪存时身上联想到“脆弱”这个词。当然,当他蹲在我面前,扯了扯连着我脖颈的锁链时,那种幻觉就立刻荡然无存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把我弄成这样,又安置在他卧室……是打算怎么折磨我。 纪存时打量着我,他看了我太长时间,像是在翻看研读一本没有字的书,或者想看破一个以假乱真的谎言。 ——最后,我被他看累了,索性不管不顾地靠在栅栏上。虽然没有记忆,但我应该是个懒散的家伙,哪怕下一刻要死,也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却不料拉动的肩膀处的伤口,生理性的疼痛让我眼里噙出泪花,忍不住撕了一声。 纪存时下意识地伸出手来,然后自然是被笼子的栏杆阻隔了。有那一瞬间,他的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指尖,却撞上他复杂难辨的目光。 第51章 拷问身份 第51章 拷问身份 “这么怕疼?”纪存时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很低,听不出是他那一贯的上位者的讥诮,还是别的什么。 但介于他是将我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我认为应当还是嘲讽多一些。 “当然疼。”我坦然道。 自从在纪存时面前暴露自己烧了沈璧尸体的那刻起,我其实就没抱什么希望能够活着走出几家的庄园。所以,一旦没了希望,面对他时,我反而觉得自在了不少。 既然已经落到如今这副境地,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自然有的是方法报复他。 我微微一笑,补齐了这句话:“毕竟不是谁都像沈先生那样有风骨气节,被侮辱折磨也不会疼,从几百米的高空坠落也不会疼,临死之前被爱人背叛利用也不会疼……总之,怎么、都、不会、疼。” 我说完这句话,如愿以偿地看到纪存时狠狠地拧起了眉。 那一瞬间,他看我的目光仿佛着了火,我几乎以为他会比刚才戳断我肩胛骨时更果决,甚至直接拧断我的脖子。但他竟没有。 纪存时深吸了一口气,我惊讶地看到他雪白的皮肤都胀得通红,仿佛在竭尽全力按耐某种情绪。然后,他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我想听你再清楚交代一次。” 我合目养神,并不理会。心中只琢磨着如果这具身体被他杀死,我是否还会变回之前那种非生非死、却能远程窥探他人视野的类“赤色”状态。 纪存时仿佛看出我在破罐破摔,他忽然微微一顿,轻声道:“咱们都坦白点。我很清楚——刚才对你来说,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是不管其他人,伺机逃走。挺身而出落在我母亲手里只会死路一条。我不觉得你会这么蠢,所以你最后那些话都是胡扯的。现在我想听你说实话。放心,无论真相如何,我不会再伤害你。” 我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了眼身上的伤口,不知道他哪来的脸说出这种话。 “这是为了保住你的命。”他微微移开视线,似乎见不得我身上的血一般,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而且,我那时还没发现你像——” 纪存时忽然住口,脸色晦暗难辨。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我每次看到他时,都似乎会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古怪情绪,让我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纪存时是个危险人物。 我带着嘲意地笑了下:“纪先生这么说话,小人受宠若惊。那烧了沈璧尸体的事情也可以不追究吗?” 纪存时眼睫微微一动,他靠在红丝绒的扶手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哒”、“哒”、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我以为他会发怒,却没想到他最终竟说道:“不如你先试着狡辩一下。我看看你的借口是否能让我满意。” 有那么一瞬间,我其实想过对他坦白,请他帮忙寻找我的记忆……我本能地想要去相信他,但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心口骤然一阵刺痛,就像被捅了太多刀的动物,哪怕再没心没肺,看到持刀者还是会没来由的惶恐。 我冷静下来,提醒自己不要被他三言两语欺骗。而纪存时的反应太奇怪了,让我觉得需要谨慎回答,我在心里仔细回顾曾”看“到过的蔡阳记忆,回忆刚才给纪茗的解释,斟酌着开口:“我叫蔡阳,是一名’自由区’的镜魅,来这里是受镜国安排,偷盗或者毁去沈璧的尸体——” 我说到这里,纪存时失望地微微摇头,打断了我。 然后,他站起身,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朝着我……抬起手来。 我看到那半块黑晶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微微泛光,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那道贯穿他手掌的旧伤,据说那是沈璧背叛他时留下的旧伤—— 等等,我又是怎么知道这么隐私的事情的?不,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的意识开始抽离,似乎不能完全控制肢体,不能控制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回答我,你是蔡阳吗?你刚才说的是实话吗?”纪存时垂眸俯视着我,命令道。 “不是……”我听到自己不由自主地说道。我惊恐地发现,纪存时的命令仿佛能直接控制我的大脑四肢,如同言灵一般对我令行禁止。 我以前认为所谓的黑晶戒指不过是权限比母晶高一点,但现在看来,母晶不过是和我的“赤色”类似,能够对宿主的单一感官产生影响,比如母晶是通过疼痛和毒素控制宿主,如果沈璧这种格外能忍的,其实也可以捱过去。但黑晶戒指简直像是某种病毒一样,直接寄生在了被施令者的大脑中。 我感到强烈的耻辱。 原来黑晶戒指竟然有这么强大的能力。看来纪存时恐怕以前从没在沈璧身上用过。否则,以沈璧宁折不弯的性格,两人的结局不一定这么温和体面。 “那么,你是谁?”纪存时并不知道我内心一片混乱,只是低声继续问话。 我拼命抵挡着控制我喉舌的莫名力量,眼眶里几乎滴下血来,剧烈的头痛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如同恶毒而冷漠的神明一般……傲慢,可恨。 但我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我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记忆,但是能像沈璧的“赤色”一样“看”到一些镜国人的生活。我在沈璧的身体中醒来,但我不是沈璧——” 我陷入沉默,纪存时神情恍若癫狂,他豁然喝道:“那你和沈璧是什么关系!” “我——”我痛苦地捂住头部,蜷缩在笼中,铁链当啷作响,坠了满地,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全被人扒去粉饰,晒于荒野。 “我只知道我厌恶他,”我低声说道,“因为他太贱了。哪怕在临死前,也只想你记住他,即使恨也可以……而不是所谓的’一、笔、勾、销’。” 被人控制的耻辱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当时情绪太过激动,根本没思考这句话是如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只是将这作为武器向纪存时狠狠刺去。 果然,话音落下,纪存时脸色骤然苍白如纸,但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情绪激动,甚至连戴着戒指的手指都微微颤抖。 “你……”纪存时盯着我,似乎喃喃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如同落雪。 我也根本没有去听,因为我要的就是他心神动摇的这刻——也就是黑晶戒指指令的空档。我将锁链反手从笼子的栅栏空袭甩出,击向纪存时的头部。 但人算不如天算,我忘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已经差到极点,只觉身体和锁链相连的部分一阵剧痛,强烈的神经刺激立刻让我大脑一阵强烈的晕眩。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是否击中目标,就失去了意识。 第52章 “他会为我的死难过吗?” 第52章 “他会为我的死难过吗?” 当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没那么疼了,肩胛骨处被上了药,嵌在骨头里的锁链也被人去除,还精心地上了药,唯独脖子上依然戴着那个令人不悦的禁锢圈。 我似乎不再在笼子里,而是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现在还只能猜测的原因是:我依旧闭着眼睛装作昏迷,因为我想知道纪存时究竟为什么没杀死意图反抗的人,现在又打算对我做些什么。 我知道,他现在还在这个房间里。出于某种我自己也不理解的原因,似乎仅仅从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我就能轻易地认出他来。 我隐约听到利器和空气的摩擦声,然后是液体滴在杯子里的声音,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焦躁和不安感,但我甚至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纪存时拿着一个杯子走到我的面前,我继续敬业地装死,并且认真琢磨现在如果突然诈尸有几成胜率。 纪存时说:“别装了,看到你睫毛动了。” 我:“……” 我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躺在床上。而且显然是这属于纪存时的房间里的唯一一张床。我忽然只觉得脖子下面的枕头仿佛都躺了起来,浑身都好像长得不是地方。 而纪存时换上了一身新的长袖衬衫,这套衬衫是纯黑的,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不知为何,我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他的袖口……具体地说,是他的手腕。 纪存时轻轻将一个杯子放在床头,里面盛着深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知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眉宇间染了抹淡淡的疲惫。 “喝吧。”他简洁地下了指令。 我一动不动,冷淡地笑了笑:“纪先生,您浪费口舌和我说话做什么。怎么不直接用戒指的权柄命令我?这样不是更快更省事吗?不管这里头是什么封喉剧毒,保管我都给您一饮而尽。” 他微微垂眸,密而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落下,我竟不由自主地觉得心口微微一痛。 良久,他自嘲一笑,顺着我说道:“好……没关系,那就当这是毒药吧。反正我命令你回答问题之前,就知道你会生气——总之,无论你情不情愿,都只能喝。” 我气极反笑,端起那杯子,琢磨要不要直接泼他脸上。 也不知是我的哪个表情取悦了他,纪存时竟然微微一笑,托着下巴看我:“你不敢喝,难道是因为怕死吗?” 我知道他在故意激我。但话说回来,我没有过去,又保持在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七年,死亡对我来说,应该是最熟悉的朋友了。至少无论如何现在这种处境可干脆多了,因为不知为何只要看到纪存时,我就感觉似乎有一把顿顿的小刀在抹我心口最嫩的肉。 我将那杯“毒药”一饮而尽,发现它竟然很甜,像是某种浓稠的话梅糖浆,却又隐约带着一股奇异的土腥气。 入口之后,没过多久,我竟然觉得身上好受了许多,肩胛骨的伤口也终于渐渐止血结痂。 一段不知道来自于谁的对话,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那人说:“你吃药的时候总喜欢吃糖,明明是个又怕痛、又怕苦的人,偏偏最不顾惜自己,走这不归路,何必呢?” 这个场景快得如同幻觉,我根本捕捉不住。心神却不由一乱。或许是“不归路”这个词让我联想到了沈璧,我心底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悲哀。 当看着纪存时的时候,我忽然很想知道:在沈璧死前,纪存时真的像阿玦说的那样……想过要救沈璧吗? 我我明知道不该问,也不知自己以什么立场去问,但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纪存时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他正要回答,突然外面一阵嘈杂。 我从窗外看去,发现竟是个和蔡阳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人,但身型十分古怪,头小身体大,看着像个奇怪的不倒翁。原本应该是有些搞笑的,偏偏这孩子胸前绑着排炸药包,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后面还稀稀拉拉跟着一圈人,其中有穿后厨杂工服装的,也有在纪家服侍的清洁工、花匠——正是今天和我一起被押解,差点处死的其他纪家仆从。 “请家主放了我弟弟。他胆子小,又一直仰慕沈先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蔡阳对他的记忆。这人是蔡阳的堂哥,名叫蔡彩。 蔡彩抱着一大堆粗制滥造、不知怎么搞到的土炸药,弄了个烈士就义一般的造型,腿却抖得和筛糠一般,眼睛通红。 “是啊、是啊。”其他佣人们小声附和着。 “他是个好孩子……” “小阳救了我们。” “我平日里对他也一般呀,他却冲出来救大家,看不出哟。” 他们低眉顺目,既不敢过于出头走到蔡彩身边,却也不愿彻底离开。明明是怕极了的,却忍不住低声议论、压抑地抒发自己的同情与不满。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要说服那些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贵人们,不如说是在暗暗给自己鼓劲。 “砰——” 纪家警卫已经闻讯赶来,向天鸣枪,疏散这些胆大包天的下人。 这声枪响同样惊醒了出神的我,刹那间,我回头与纪存时视线相对,我不等他说话,忽然反手将瓷杯叩向墙面,只听“嚓”一声锐响,那碗四分五裂……我还没来得及喝完的深色液体溅了一地。 纪存时眉心微动,那不知究竟是不是毒药的汤药溅在他雪白的衬衫上,原来不是黑的,而是偏向深赤的颜色。 不知为何,我心口豁然一痛,却根本来不及细想,我咬破舌尖集中注意力,同时飞快地将手中的碎瓷片横于他的颈项。 我挟持着纪存时,一脚踹踹开他的房间大门。纪家的侍卫蜂拥而来,我压了压碎瓷片,在寄存时的咽喉下按出一道血痕。 “还要你们纪先生的命吗?”我沉声道,“那就滚远点,听我指令!” 我又压低声音对纪存时道:“纪先生,请您不要有任何小动作。否则,你可以试试看是我下手快,还是你那戒指的言灵来得快。” 纪存时轻轻点头,垂下双手,一副温顺服从的模样。 为首两名警卫对视一眼,警卫长对他的副官小声道:“去找家主。” “但家主回实验室了,据说’那晶体’的研究到了关键时期。她不主动出来,我们不能打扰……” 始终沉默的纪存时忽然开口:“不用。你们退下。” 没人动,警卫们犹犹豫豫地对视着。纪存时提高声音,断喝道:“我说退下——不许扩大事态!不许开枪!” 他仿佛根本视那块紧贴着自己要害的利器如无物,一条嫣红的血线从从他的喉结下方流下,没入苍白的锁骨。 比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主纪茗,纪存时才是实实在在掌握家族实权十几年的,警卫们见他动怒,不敢再说,持枪围成一圈,将我远远包围,紧张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纪存时转头望着我:“你想要什么?” 单说内容,这句话其实很平常,只是一名肉票在和绑匪谈条件。 但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复杂深沉,语气又放得极轻极缓。竟然给了我一种可怕的错觉——仿佛此刻只要我说出口,纪存时就什么都会答应我。 “不要追究今天闹事的人。”我面无表情地说。 纪存时:“好。” 我又想了想:“包括沈璧尸体这件事,也不再追查……不再定我的罪。” 纪存时:“好。” 他答应的这样爽快,我不禁有些狐疑。原来纪存时竟是这样怕死的吗? 于是,我将瓷片松了松,提出了最后的条件:“放我走。” 纪存时:“不行。” 我:“……” 果然所谓的“言听计从”是我的错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挟持着他,像蔡彩他们那边靠近。 “打开大门,让这次参与事情的人自愿去留。并且给我车,让我和我堂兄离开,等到驶出这片区域后,我自然会放了纪先生。”我扬声对警卫道,“给我!还犹豫什么!我们几个微不足道的贱命和纪先生的命孰轻孰重,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选吧?” “不许把车给他。”纪存时却骤然打断,对正要抛给我车钥匙的警卫长令道。 警卫长看看我手里的刀,再看看纪存时,左右为难,冷汗都下来了。 我心中大急,知道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要是纪茗来了,局势只会更混乱。 于是,我心一横,反手将瓷片的尖口插入纪存时的左肩,鲜血刹那染红了他的衬衫。 “按我的话做!否则,下一刻我就把这东西插进纪先生的心脏了。”我厉喝道。 我下手狠而准,刺入再拔出,鲜血刹那溅上了我和他的面颊。纪存时闷哼一声,抬眸看着我,低声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一开始我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说的似乎是:“你那时……比这更疼多了吧。” ——什么意思?他在对谁说话?纪存时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吗? 与此同时,纪家的警卫们见了血,面色骤变,倏然整齐抬枪上膛对准我们。而纪存时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却既不下令让警卫们开枪,也不许我挟持他走,现场陷入了僵持。 这时,异变突起! 场上对峙太过紧张,我的全部注意力又都集中在纪存时身上,没有注意到随着我们之间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我身后的蔡彩腿抖得已经快跪下了。 而比他的腿更抖的是他的手,连带着那粗制滥造的炸药也一起在发抖。 于是,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他不小心按下了廉价的塑料打火机,火苗瞬间弹出,舔过那土炸弹的引线! 蔡彩像惊弓之鸟般弹起,脸色一片惨白,抖得筛糠似的手在腰间疯狂摸索,无措地捧起那串炸弹,高喊道:“我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瞬间就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包裹,从我头顶飞过跃出几米落在地上,竟然就是那个炸药包 火星四溅,炸药包在飞快地膨胀和颤抖。然后发出一阵巨响,散发出浓重的灰烟雾与硫磺的气味。我或许继承了沈璧的厄运,那该死的炸弹离我最近。 确切的说,是我和纪存时。 而纪存时一直被我挟持在肘间,因为视线死角,这转瞬之间,他甚至还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脚边的炸药包。 其实,如果真的要杀他,那或许是最好的机会,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在生死一线之间,我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个动作,一个和理智完全相反的举动——我条件反射地推开纪存时。 那一刻时间被拉的很长,我看到纪存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眼睛血红地看着我。 一个诡异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划过我的脑海…… 他,会为我的死而难过吗? 下一刻,反应慢半拍的破炸弹彻底炸开,火星跳跃,像巨龙蓦然喷出火来。地面上燃起一堵灰烟弥漫的火墙。巨大的冲击波正在成型—— 第53章 葬礼 第53章 葬礼 我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却被身后的蔡阳一把拽住。 他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忽然两手各拽左右胸部的衣服,用力往外一扒,露出一排气垫壮的东西。他居然在炸弹下头还藏了“装备”。 蔡彩将那东西抖开,像个充气盾牌似的护在我们身前。他那过大过圆的肚子一下子瘪了,成了个和蔡阳一般瘦小,甚至还矮上一些的小个子。 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玩意儿?是胸部的假体吗? “是我自制的防弹装备!”蔡彩委屈地吼道。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被巨大的气流震了出来,直接脑海里嗡得一声失去了意识。 再次从昏迷中苏醒时,我已经对这个让我活得别扭、死又不干脆的世界彻底无奈了。原以为睁眼会看见纪存时,或是继续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却意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狭小却温馨的房间里。 身下是一张蓝色的铁架单人床。我茫然四顾,视线最先对上的竟是墙上海报里那张纤毫毕现的脸。下意识往后一缩,却直接摔下了床,一身狼狈地与海报上的“沈璧”四目相对。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回过头,看见蔡彩端着水杯走进来。他身上也挂了彩,但显然比我精神多了。 quot;小阳,你终于醒了!quot;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内疚地挠头,quot;你也太倒霉了,那么多人,炸弹偏偏在你面前炸了。都怪我,应该扔远一点的,去炸纪家那些草菅人命的坏人。quot; 他一提quot;运气quot;,我就感到一阵疲惫。而quot;纪家quot;二字,更让这份疲惫之上多了一层迷惑——我至今想不通自己推开纪存时的那股条件反射究竟从何而来。 我撑起身子:quot;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quot; quot;嘿嘿,说来也是走运。quot;蔡彩兴高采烈地坐下,quot;爆炸的地方离纪家的沙坑训练场很近,气流卷起的沙尘特别大。现场一乱,那些警卫光顾着救他们家纪少爷,根本没管我们,我就趁机把你捞走啦。quot; quot;可我们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逃出来的?连车都没有。quot; 听我这么问,蔡彩更得意了,变戏法似的从突然鼓起的肚子里掏出一段尾端带鹰钩的绳索:quot;我这么聪明,当然早就想好退路啦!趁乱把钩子甩上墙头,抱着你抓住绳子——这玩意儿一收一缩,咱们就翻过纪家的高墙了。quot;他顿了顿,突然捏了捏我的胳膊,quot;不过说起来,你是不是瘦了?感觉你比之前轻了不少。quot;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镜魅的变形更像一种视觉错觉,能改变外貌特征,却改不了本质的重量。幸好蔡彩没多想,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讲他的quot;壮举quot;。 quot;后来就简单了,我随身带着便服,咱俩换了装。这就轮到咱们镜魅发挥优势了——quot;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触感陌生。镜魅维持容貌的时长受很多因素影响,最常见的关键就是血液比重。比如沈璧年少时曾与沈家真正的继承人换血,那他不只是暂时拥有对方的脸,之后骨相也会依循血液原主的基因,长成同样的模样。 所以三十岁的沈璧才会和沈幺如出一辙。这也曾是镜魅工厂的quot;量产quot;手段:取得某位明星的血液样本,就能批量化产出永久性的镜魅脸。 另一种则是临时易容,一般一管血能维持一天左右。照蔡阳给我的血量,原本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我本不该为此担心。 可麻烦就麻烦在quot;覆盖逻辑quot;上——除了永久换血,临时注射的血液会按时间由新到旧依次生效。 也就是说,我不仅失去了quot;蔡阳quot;的脸,眼下这张临时面容也将在几小时内消失。 而我的脸,终将变回沈璧的模样——理论上应该已经被烧得灰飞烟灭的沈璧。 我需要先和蔡彩分开。 我脑海中蔡阳的记忆显示,这对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又曾被人类家庭买走。 比起温和固执的蔡阳,蔡彩更敏感冲动,需要他人肯定。因此若是先夸奖他,抬高他,再给他个无可拒绝的任务,他或许会主动离开。 我诚恳地反握住他的手,说道:“大哥,你这次的发明非常出色。如果不是你,我们无法全身而退。你也知道弟弟我体弱多病,脑子没你好使,所以想拜托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蔡彩果然非常开心:“什么事?” 我笑着说:“这次我们闹翻了天,惹出大祸,我怕纪家追究。你看我现在易容了,但也跑不远。我们自己倒没事,但我担心家里……” “现在虽说镜魅已经建国,拥有一定程度的人权和自由,但限制依然很多。比如每个月必须在当地的镜国分区报备。一般来说,镜魅不允许拥有个人通讯设备,只能在报备时通过分区电话联系家人。” “所以,爸妈应该还没得到消息。他们就在几十公里外医院的隔壁区。如果你立刻去,正好可以通风报信。” “你是怕连累叔叔阿姨呀?”他恍然拍头。 我连连点头。却听到他转过头去,声音闷闷地传来:“那你可以放心了。” 我:“……” 我:“为什么?” 蔡彩说:“因为纪存时少爷说话算话。他放话不再追查沈先生的尸体焚烧事件,自然也不会迁怒我们的家人。对了,明天就是安葬沈先生的仪典。” ——安葬? 纪存时终于决定放下……不,放过沈璧了吗? 我有点蒙,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我又觉察出不对:“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换脸呢?” 蔡彩纠正道:“不是我们,是你。纪先生虽不追究,但现在全境通缉你,你的身价不断飞涨。你看——” 蔡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老式电视机遥控器,按了一下。床对面的液晶屏幕亮起,正播放最新新闻。我看到了“自己”——确切说是太阳的照片,下面标注着天价通缉。 蔡彩惊讶地捂住嘴,对我说:“弟,你真出息了。一刻钟没到,你的身价又翻了一倍,涨得比最近的肉价还快多了。” 我:“……” 蔡彩说到这里便关掉电视,叮嘱道:“所以你要记住,虽然换了脸,但也别随便出去转悠。” 我点头赞同。他离开房间后,我忍不住环顾四周——蔡阳的床头放着一张大家族的合照,背景是一座巨大的神臂雕像。照片显然摄于镜魅建国之后,蔡阳父母将手搭在他肩上,而蔡阳则仰望着雕像,眼中似有泪光。这神情让我想起他在宾馆中注视着我的样子。 不,不是我。是沈璧。 我立刻纠正自己。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过,我抓不住,也不愿深想。此刻更让我在意的是蔡彩话里的漏洞。 纪存时固执果决,不见棺材不落泪,向来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他既然说过不放我走,没道理这么快改变主意。 我褪去鞋袜,赤足踩在地板上,将卧室门推开一道缝隙,正好听见蔡彩似乎在和朋友通话。 之前强装出的灿烂笑容已全然不见,少年长叹一声,对电话那头说道:“我也没办法。纪先生说,他依旧可以对一切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人。他说如果阿阳不出现在沈先生的葬礼上,就会软禁阿阳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叔叔阿姨……你知道的,我欠他们家一条命。之前在纪家,如果不是阿阳挺身而出,我们早就没命了。就当是还他吧。” 通话时,蔡彩无意识地在屋里踱步,像一头困兽。他回过头时,我从门缝中看清了他此刻的脸——他打算顶替蔡阳,去赴纪存时的局。 多么愚蠢,又多么勇敢的决定。 我推门走出。蔡彩仍在专注通话,我一记手刀劈下,他只来得及震惊地回头看我一眼,便晕了过去。 我戴好风帽,搭上一辆进城的货车,在黄昏时分重新回到了纪家的地界。 此时,沈璧的葬礼正要开始。我抬起头,终于见到了那座巨大的雕像。 第54章 假沈璧 第54章 假沈璧 雕塑约五米高,通体由雪白无瑕的大理石雕成,面部是点睛之笔,雕像的其它部位则以粗略写意为主。 面容雕刻的分毫毕现,与沈璧一般无二,只是垂眸敛眉,薄唇微启,似哀似悯,似要开口……又让人觉得,若这雕像当真活了,也只会低叹一声。 他身穿洁白西装,左手抬在胸前,一串银链自他食指与无名指间垂下,末端悬着一块被切割成菱形、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大理石合晶——这是还原了传说中的“赤色”。 而雕塑的袖口处,则别着一对红宝石袖扣。明明只是最不起眼的细节,但在看到袖扣的瞬间,我仿佛听见谁在说—— “它叫’丘比特之心’。” 我捂住头,太阳穴痛得几乎裂开。我其实早已习惯了接受不属于我的记忆,可唯有最近这些不知来处的诡异画面,让我格外痛苦。 葬礼是开放式的,周围已聚满了人。我能看出其中大多是镜魅,他们痴痴凝望着神像垂泪,口中喃喃低语。 我不小心撞到其中一人,他蓦然被打断,双眼赤红地怒视我: “没长眼睛吗?今天是我们弥赛亚升天的圣典,你打断我许愿——要是不灵了怎么办?” 我说:“抱歉。但许愿讲究心诚则灵,您从头再祷,他若真听得见,也是一样。” “你懂什么?”那人恨恨道,“许愿是分秒必争的事!被你耽误这一会儿,别人的愿望就挤到我前面去了,我升天的路便要慢上几步。这辈子做了镜魅已够吃亏,若对救世主还不够虔诚,下辈子做猪做狗——你负责吗?” 说罢,他狠狠瞪我一眼,径直跪倒在地,向着神像三跪九叩,重新祈愿。 周围的人见状,生怕慢了半步,也纷纷跪倒一片,仿佛生怕在这条通往“升天”的路上,落了后,便误了一生。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忧虑。这些人对神秘的崇拜真的正常吗?将希望全部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救世主”,和中枢母晶真的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不,其实不只是他们,自从醒来之后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违和感,在此刻全部爆发。 我有一种直觉——不只是镜魅,许多人正在变得奇怪。他们好像更……“薄”了。 “薄”…… 这个形容词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是的,人又爱恨、贪嗔、自私、矛盾,所以才显得立体。但如果只剩下其中一层,比如蔡彩的正义、阿玦的暴怒、镜魅们的虔诚……如果只看一人两人还不觉得奇怪,但如果世上所有人都变成这样,难道不也是一种异常吗? 我犹自出神,突然望见白塔之下,雕像之前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我脚下的地面似乎都为之一颤。同时,一座圆形祭坛从地面升起。上面正是沈璧的棺木。 而环绕四方的观景台上,已经坐齐三方势力。 最左侧是带着白手套、戴肩章、穿着一身正装黑风衣的纪守焯。他身后整齐地站着一群青年人,虽着便装,但从其目光站姿皆能看出他们出身军旅,这就是掌握了联盟议会、明面上的“官方势力”之首——纪守焯。 他来这里明面上是作为一个中立的见证者。但实际上,他的出现让我觉得这场葬礼恐怕并不会简单。 毕竟,希黎和纪守焯的关系错综复杂。之前数年,他们互相利用,希黎是为了从纪守焯那里得到对抗世家的支持,而纪守焯估计也是通过希黎的“镜国”来和以纪家为首的世家联盟抗衡。 但随着局势稳定,双方恐怕又要各怀心思了。 纪守焯的对面则是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有八角,分别有长长璎珞坠下,遮住散下人的面容。她向下头充满怜悯地抬了抬手,那些镜魅便山呼跪拜。那么,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她就是镜国的首脑——“圣母”希黎,同时也是沈璧的生身母亲。 不过,此刻从伞下走出的希黎神态大方得体、容貌精致,乍看如同少女一般,一点也看不出有个沈璧这样的儿子,更看不出——此刻是她儿子的葬礼。 最后,当然就是世家之首——纪家了。纪茗未至,只有纪存时独自立在台前,他微微躬身,俯视着那棺椁,神情比我想的平静许多,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心神不宁起来。 “铛——” 随着钟声响起,下葬的时辰到了。 纪存时拾阶而下。他站在棺木前,却并没有打开棺材盖,而是抬首仰望神像。 沈璧的雕像于云端垂落目光,神态似笑似哀。 点火的遥控设备就在纪存时手中。这其实当然不合礼节。但或许这几年镜国已经和纪存时争累了这具尸体,大家也都知道这位表面温文尔雅的纪先生究竟有多疯。也可能其实除了纪存时外,别人也都只是把这尸体当大旗用,心底并不多么在乎,所以连希黎都未提出异议。 然而,哀乐奏起,丧钟响了九声,这场迟到了七年的葬礼却依然没有完成最终的点火仪式。 纪存时恍若未闻,环顾四周,他双手交叠,修长的指节轻轻叩着手背。这是他思考和焦虑的潜意识动作。 我轻叹一口气,将兜帽拉低,遮住阴影下那张和神像一模一样的……沈璧的脸。 走向那棺椁和祭坛边的纪存时时,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仅因为这是我欠蔡阳的,也因为这原本就是我应该面对、应该了断的事情。 然而就在我越众而出,打算拉下兜帽的那刻——祭坛的另一边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一时间我甚至呆正在原地。 因为那是沈璧的声音。 “存时,我应你的约来了。”他说道。 第55章 假沈璧 第55章 假沈璧 来人走到纪存时面前。他拉开兜帽,露出那张蔡阳的脸,然后面容开始融化、变幻…… 最终,他坦然地对纪存时露出一个笑容,那张全新的面孔沐浴在光下,连神态和嘴角若喜若忧的弧度都和神像上沈璧的模样一般无二。 那瞬间,我几乎以为——他,就是我。 而与此同时,一直以来那种不祥的预感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自从见到蔡阳起,那些违和的细节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镜魅,除了对沈璧格外虔诚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是什么让他入了“圣母”希黎的眼,被安插到纪存时身边——而如果他没有一时冲动献祭复苏沈璧的尸体,原本希黎打算让他做的,又究竟会是什么事情?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当还在纪家时,纪存时似乎就认为顶着蔡阳脸的我和沈璧有某种联系,而现在上演在所有人面前的这幕戏,无非将纪存时的所有想象成真落地——推向戏剧的高潮。 人群哗然,迟迟没有迎来终点的钟声还在不厌其烦地响着,沉重典雅的棺椁沉默地在祭坛地中央伫立着。但纪存时仿佛已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他只是失神地望着对面的“沈璧”。 这个习惯高高在上、永远镇定体面的青年,此刻竟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脚步微踉,走向那个幻影。 纪存时颤抖着张开双臂,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拥抱姿势。干涩的声音从他喉中艰难挤出: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这样的一笔勾销。”他的声音里竟压着哽咽,“学长,你赢了。你总是能赢。” 沈璧微笑地点头,看起来矜贵又体面,是人们刻板印象里符合悲悯神祇的模样。 但我这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却心脏一颤。伴随着这句话,混乱破碎的影像涌入我的脑海——在某个终结一切的夜晚,似乎有谁在黑暗中看着我说:“下次见面,一切都一笔勾销吧。” 一笔勾销。多么奇妙的词。 对仇人而言,是恩怨两清,从此重启。 对爱人来说,意味着沦为陌路。 这正是沈璧曾经最恐惧的词——他怕纪存时忘记他,漠视他。 最后的死亡,是世上再无人记得你、思念你。沈璧被奉为救世主,可这世上唯一将他当作一个独立的“人”去爱、去恨的,恐怕只有纪存时。 这四个字,曾在沈璧最绝望时凌迟过他。 七年后,纪存时迎来了他的报应。 而我,这个曾脱口说出他们过往秘辛与爱恨的“我”,又是谁? 祭坛之上,“沈璧”终于在纪存时小心翼翼的凝视中动了,他也向纪存时走去。纪存时紧紧抱住了他。 世家继承人与镜魅的救世主,在世俗目光中做出了最不容于俗的举动。喧哗与质疑声几乎要将他们淹没,却又像是万众山呼的掌声。 我的意识却仿佛在这片混乱中漂离,想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终点。但没有。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 “嚓——” 很轻的、利刃没入脏腑的声音,却在喧闹中异常清晰。 “沈璧”依旧在微笑,然后,他就带着这和雕像一般的假面,拔出了插在纪存时心口的刀! 纪存时倒在血泊中,双目紧闭。 ——他死了吗? 出乎意料,我并不感到快意,只是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坛。 天空下起了温热的雨。我抹了把脸,才发现那些模糊视线的液体,是自己的眼泪。我半跪在纪存时身旁,伸手去探他的心跳与鼻息。 而“沈璧”已将染血的匕首向我狠狠刺来。我没抬眼,反手拧断他手腕。那人吃痛松手,我顺势接住下落的刀,将锋刃狠狠推进他肋间。 “谁指使你假扮沈璧的!” 他抬起头,眼睛向上望向某个方向,张开了嘴。 但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身体猛地前倾,吐出大口鲜血,随即倒地气绝。 他不是我杀的,而是他身后的女人,也是他作为镜魅的信仰,镜国的圣母——希黎。 假沈璧倒下那刻,隔着满天喷洒的血雾,我和希黎——这位镜国的“圣母”曾有一刻短暂的对视。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可怖的东西,她的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而我手里只有刀。 无论如何,冷兵器不可能比枪更快。 忽而一阵狂风席卷,卷起满天沙尘,这座祭坛选址奇特,地面沙尘并非灰黄,而是血一般的红色沙尘。 那瞬间,我脑海里突然有个奇异的画面一闪而过。 年幼的男童躺在少女的怀里,她刚喂过他自己的血,所以她的脸是惨白的,而他的嘴唇是殷红的,这种红让少女的神情看起来既怜爱……又憎恨。 像是为了安慰自己,少女喃喃自语搬说道:“阿璧,我真恨你,我不是自愿生下你的,你知道吗?我救你,也只是因为我太孤单了,我想利用你。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杀死你。” 男孩当时还只有四五岁,或许是还没有明白生死的含义,或许是烧晕了,只是安静地听着。 少女希黎忽然沉默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那不应该出生的儿子,问道:“你同意吗,阿璧?” 这真是个不讲理的问题,仿佛如果男孩说不同意,她就要把他立刻杀死在这里。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这个问题本身,也只是为了让希黎自己好受些罢了。 但是,年幼的沈璧只是嘶哑着嗓音道:“弱肉强食…… 是天理。那些陌生的人类可以为了生存虐杀我们。你又为什么不能为了生存杀死别人。妈妈…… 姐姐,你不欠我的。” ——你不欠我的。 沈璧这种天生就会作弊的混蛋,即便从不低声下气,即便说的干的都是让人恨的牙痒的事情,但却莫名让人心中一软。 少女忽然红了眼眶,好像就在这五个字里得到了救赎,然后,她忽然伸出小指,轻轻勾了一下男孩的小指,低声一字字说道:“那么,阿璧,我保证…… 最多只杀你、害你一次。一次过后,我就不再恨生下你的事了。” 风吹后又静。希黎的身影在红沙中凝滞了片刻,她的枪口似乎也被吹歪了,子弹擦着我的左肩而过,钉入了沈璧神像的小腿,打碎半片大理石雕成的衣袂。 我趁机矮身后撤,在沙尘掩映下于神像后方隐蔽身形。 冒牌货刺客的鲜血浸湿了希黎雪白的手套。那一枪过后,她便不再注意我,只是站在祭坛中央,立于纪存时的血泊中,笑得烂漫张扬,终于如愿成为舞台中央唯一的舞者,或者说——世界的女王。 希黎穿着一条庄严典雅的白色法式长裙,缀满复古刺绣的领口别着麦克风。 她的声音传得很远: “纪存时作为世家之首,奴役我族多年,更觊觎我镜国弥赛亚,甚至强留他尸身长达七载,实乃对我国莫大羞辱。我不得已出此下策,幸得弥赛亚在天之灵庇佑,灭杀此人!弥赛亚万岁!镜国万岁!” 随着她的话语,镜国民众如潮水般涌上祭坛。他们像一群朝拜蜂后的工蜂,虔诚而整齐。疯狂的民众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向往着圣母许诺的天国与来世。他们甚至不惧纪家守卫的枪械,以血肉之躯冲撞那些曾经奴役他们的人类。 一时间,沙尘滚滚,天空仿佛腾起一层血雾。人如蝼蚁,在怒吼与嚎叫中互相践踏,发泄压抑了千百年的愤恨。 “咔!” 不知是谁,踩动了焚化棺椁的机关按钮。 高温烈火瞬间燃起,点火者半身顷刻化作人形火炬,惨叫着滚入混乱厮杀的人群。火焰如遇滚油,迅速蔓延,人群真的像蚁群般燃烧起来。 死伤最重的自然是镜魅,但他们——或者说“它们”——似乎毫不在意,毫无疼痛,只是依旧喊着那句“万岁” 唯独希黎一尘不染地立在中央,眺望着意外死亡的信众也只是轻轻挑眉,当真如神祇无奈地看着卑贱的造物。慈悲地笑完了,她对身后亲卫道:“听说纪先生那里有一枚黑晶戒指,是连我那死去的弥赛亚儿子都觊觎的宝物,能控制任何镜魅。我也很想要呢。你去帮我翻翻他的尸体,找到那枚戒指。顺便看看咱们了不起的纪先生死透了没,若还有气,就补一枪。” 希黎作为镜国圣母,将自己的臣民当作耗材焚烧。显然,若她得到那枚黑晶戒指,只会比纪存时做得更绝更极端。 方才混乱中,我未来得及确认纪存时的生死,更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带走他,只好趁众人被火焰吸引,冒着高温躲到棺椁后方。 我握紧了手中的袖珍手枪——那是刚才混乱中,我情急之下从纪存时怀里摸出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性命每日被无数人惦记,自然会在隐秘处藏些防身之物。但奇怪的是,这种习惯一般都比较私人和隐秘,我却竟似乎异常熟悉他。 来不及再想,我面无表情地将枪口对准希黎。原本想瞄准太阳穴,但最终枪口还是向下偏了几寸,指向了她的胸口。 就在我要扣动扳机的刹那——一双手从身后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那人动作干净利落,我们无声过了几招。近身搏击非我所长,距离太近,我又无法开枪。他突然伸手袭向我面部,我一拳击中他肋下,他却一声不吭,只闪电般出手,以劲风掀起了我的兜帽。 刹那间,四目相对。 我们看清了彼此的脸。那人,竟是纪守焯。 而他眼中波澜大震,缓缓吐出两个字: “沈……璧。” 第56章 往事根源 第56章 往事根源 与此同时,希黎的手下已将手探向纪存时心口。忽然,那仿佛已死去的纪存时骤然睁眼,苍白如纸的唇间吐出一字: “滚!”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希黎那忠诚的下属愣了一瞬,随即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双膝并拢,以一个标准至极的跪姿,就这样“滚”下了祭坛。 多么荒谬可笑的一幕,却无人能笑。 希黎的眼神终于变了。她忌惮地后退两步,皮笑肉不笑道:“纪公子,曾经有人教过我凡世上的一切都有能量守恒,比如说,如果镜魅要强行违背人工心脏和中枢母晶控制,身体就必然会遭到反噬。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像你这样几乎是人型的中枢母晶。我不相信你可以毫无代价的直接控制场上的所有人,否则你们纪家早就称霸世界、封神为王了。” 纪存时撑坐起身,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低声道:“圣母说笑了。我能控制多少人,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信徒和臣民,镜魅在你手里,比起被中枢母晶控制也好不了多少。你只在乎你自己。所以,你也只需要知道:我至少可以在你杀死我之前……杀死你。” 希黎却咯咯笑了起来:“你舍得杀我吗?我可是沈璧的母亲。我听说,你很爱我那死去的儿子。原来……都是做戏给人看的么?好,今日就算不胜不负——你放我走,我不杀你,还能告诉你一个关于沈璧、关于你们当年反目的真相。”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我知道希黎在拖延时间,但此刻却被纪守焯牢牢制住,无法脱身。他实在古怪。作为场上第三方,与两方皆关系匪浅,却在此坐山观虎斗,却不知出于何种别致的兴趣,押着我一同观看。 听见希黎的话,纪存时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有拒绝。 希黎的笑容愈深:“纪先生,我想你也一定觉得奇怪吧?因为我这位好儿子,做人实在是太实在了。试想,一个愿为陌生人挺身而出、甘愿牺牲自己解放全族的人,为何独独在面对少年爱人时,会那样毫不犹豫,甚至堪称恶劣地利用与背叛对方呢?” “是的,你的疑问没有错。沈璧当年盗走你的戒指,确有苦衷。而他所为的,其实正是——” 纪存时紧盯着她,显然在紧张地等待那个答案。 不幸的是,希黎同时也等到了她要的机会。 镜魅这种生物,似人非人,确有诸多奇妙之处。纪教授自己的研究论文就曾指出,因其体温低于人类,细胞生存环境也与人类有细微差异。具体到现实层面——譬如,有些毒素对镜魅无害,却能杀人于无形。 最先让我感到异常的是身后钳制我的手忽然松了半分。我立即抽出袖中匕首,反手刺向纪守焯的腹部。 然而他腹肌紧绷坚硬,竟震得我手腕发麻。 纪守焯不愧军旅出身,最快察觉有异,一把撕下衣襟捂住口鼻,任由刀锋嵌在腹中,右臂却已锁住我的咽喉。他气息灼热,滚烫的呼吸贴在我耳边,低声道:“别乱动,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伤你。” 我:“…… ” 而发生异变的,不止我们这一处。 看台上,纪家的侍卫接连倒下——不,不止纪家,连纪守焯带来的联盟警卫也纷纷倒地。 准确地说,场上所有人类,都仿佛在瞬间产生了意识混乱,失去了短期反抗之力。 希黎用雪白修长的护甲轻轻挑起纪存时的下巴。后者双眸紧闭,眉心微蹙,像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她笑盈盈地说:“这种毒素是我今年新研制出来的,只对人类生效,我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名叫’冷玉’。你猜猜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纪存时没有回答。 “自然……是比着你的沈璧取的呀。”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刚才说的话——镜魅若长期抵抗中枢母晶控制,人工心脏就会生成神经毒素,流遍四肢百骸。而意志力最强的沈璧,正是其中最痛苦的一个。” 所以啊,即便不坠楼,他也活不长了。而且,他每日每夜,都痛得撕心裂肺。既然你们之前有过,那你该知道他睡眠极差吧?那不是什么过度敏感或神经衰弱……是痛得睡不着。 “听说那种毒发起来,就像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再搭配他名字的寓意,我便仿造那种痛苦制出此毒,取名’冷玉’。纪先生,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沈璧”这个名字曾经是他人生中得到的第一个礼物,来自于他的生母希黎,现在却派上了这样的用处。若是泉下有知,未免太过讽刺。 希黎分明是在故意刺激纪存时。 她一边说,一边向身后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即从怀中取出一支针管,对准纪存时的颈动脉。 这些年,希黎痴迷于研究各类药剂,无论是“冷玉”,还是那些能操控心智、将人变成行尸走肉的刑讯药物。 我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纪守焯低吼:“他不是你弟弟吗?你们关系当真差到要见死不救?” 纪守焯却反问道:“沈璧,你又为何至今仍放不下他?” 我筋疲力尽:“我不是沈璧。” 他面无表情地取出一只基因检测设备,上面显示着我的血样数据——与沈璧的基因完全吻合。 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具身体虽然是他的,但我确实不是他。” 纪守焯低低一叹:“当年你说过……不想做沈璧,不想当什么镜魅的救世主。那时我就想问,那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你快乐么?” 我诚恳答道:“被你挟持着,现在肯定有点紧张。你若放开我,我大概会快乐一点。” 纪守焯应该是习惯了皱眉的,他相貌其实和纪存时很像,但纪存时有一种天生的高位者松弛感。而纪守焯则更不怒自威,眉宇间都有一条淡淡的川字型。 但这样一个严肃的人却仿佛被我逗乐了,他微微挑唇,将手微微松开一些,说道:“别紧张。存时不会有事。” 我顺着他的目光,祭坛上那支针尖,在触及纪存时皮肤的前一瞬,竟生生悬停半空——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哒,哒。” 那是皮鞋鞋跟和玻璃阶梯碰撞的声音,一身雪白的短发女子拾阶而上,左手正把玩着一颗石头。那石头看起来十分的平平无奇,宛如在路边可以随处捡到。 但就是这样东西,似乎瞬间缓解了场上人类所中的毒素。也控制了那要对纪存时下针的镜魅。 纪茗就这样孤身一人,未带任何随从,忽然出现。 第57章 往事根源 第57章 往事根源 人群中,一名纪家卫队装扮的男子猛地跃出,朝她开了一记冷枪。他双目赤红,嘶声吼道:“纪茗!你为做实验,枉杀本家子弟性命!今日我要为弟弟报仇!” 晶石只能控制镜魅,不能控制人类,这是常识。 而纪茗身形瘦高,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给人一种手无缚鸡之力、不太健康的感觉。 因此,当那颗子弹射向她心口的时候,没人觉得她可以躲开。 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颗毫不起眼的石头,发出点点如星子般的微光,然后那名纪家的人类护卫就像刚才的镜魅一般,凝滞在了原地。同时,那颗子弹也像突然失去了目标一样,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则的姿态,直直坠落于地。 而此时此刻,偌大的祭坛上已经倒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现在还站着的只剩两个人——一个是希黎,一个则是纪茗。 这两个人啊,他们都注定在史书上拥有名字,但一个是镜国的圣母,一个则是高高在上的纪家家主。从没有人觉得他们会有什么交集。 然而,当纪茗出现的时候,这个虚假得如同假人一般的圣母,竟然忽然面无表情地簌簌落泪。 “你终于来见我了。”她用极低的声音说,然后骤然提高嗓子,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声怒吼,“你终于有脸来见我了!在你偷走了我的石头,暴露了我们种族的秘密,再用它奴役我,奴役我们之后!” 接下来,希黎讲述了一段故事。这个故事如果是真实的话,可以说是人类史书上最大的污点。 * 当时,镜魅还与人类杂居。与现在不同的是,他们作为一个少数群体,却并不对自己的特别感到羞耻,相反,他们把这当成一种更接近于神的特殊血统。 于是就像古代的贵族一样,他们更加倾向于同类通婚。 而所有被迫害的种族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有一些特殊的天分,比起常人又通常更为聪明敏感。世代通婚又加重了这种天赋。 希黎少女时,就是在一个这样的家庭出生。她美丽又有天赋,十岁时钢琴就有成人水准,在全球各地表演,一直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让她格外得天真。 在一场成人的社交晚宴上,孩子们通常会自己找乐子。希黎作为万众的焦点,偶尔也会感到烦闷和无聊。于是她脱掉繁复的裙撑,只穿着一条朴素的白布裙,在公园里散步,结果很不巧,被一群无法无章的男孩子当成这里仆从的女儿给欺负了。 那些男孩从小就从父亲那里学会了看人下菜、恃强凌弱,他们根本不相信希黎的辩解。事实上,希黎被吓傻了。 这个生来什么都有的女孩,显然在这里遭受了她的第一次道德冲击。她意识到,如果没有那些光鲜的东西保护她,她的脖颈是那么脆弱,她白皙的手臂没有任何力气。 她原本会在此刻就醒悟的。但是,就像所有童话故事写的那样,在少女的危急时刻,有人从天而降救了他。 但救她的不是什么王子,而是也是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看起来只比她大几岁,但是眼神犀利,像是被逼急了的动物,而且周身雪白。这种雪白说的不是衣服的颜色,而是她的瞳孔、发色、皮肤都是雪一样的白色。 希黎忽然想到,曾听妈妈在牌桌上和其他贵妇聊到,著名世家纪家的现任家主找回一个妖孽一样的私生女,可能是得了白化病,整个人长得如同一个雪人一般。 当时她不觉得恐惧,只是非常好奇,雪人是什么样的。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看起来和她一样脆弱无力的女孩子,用一根树枝干脆利落地收拾了全部男孩,救了她。 在那之后,她们就成为了朋友。就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她们交换日记,交换秘密,还有每个月固定见面、存放这些秘密的基地。那个地方是希黎选的。她的父亲钟爱天文学,总是说要观察什么陨石的轨迹。 当时,希黎问爸爸:“爸爸,什么是陨石啊?” 她的父亲说:“陨石有很多种,但是爸爸的梦想是能够像古代的炼金术士一样,发现一种神秘的石头。这种石头的能量十分强大。” “有多强大呢?”希黎歪着头问。 “或许可以扭转这个世界吧。”父亲说。 后来,爸爸的工作越来越忙,慢慢荒废了这个爱好。但是希黎却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原本嘛,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喜欢幻想有块神秘的宝石,可以像辛德瑞拉一样把南瓜变成马车,像仙女一样把瀑布变成一条金光闪闪的裙子。 于是,希黎就把父亲建造在高山上的观测点,作为她和这位新朋友的秘密基地。那里的研究人员都遣散了,但为了大小姐的进出,从山底往山顶的电梯还是能正常使用。 希黎就和纪茗手拉手来到这里。 她们做了五年最好的朋友。这五年里,希黎的生活依然无忧无虑,但是纪茗身上的伤会越来越多。 在某个夜晚,纪茗对希黎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希黎着急了,她问:“为什么?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纪茗轻轻帮她擦去眼泪,低声道:“别哭,我的大小姐。你还会拥有很多朋友。而我……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我要结婚了,我的父亲将我嫁给沈家的新家主。以后,我恐怕就不能自由进出了。” 希黎简直愣住了:“可你才15岁呀!那个沈仲南都要五十了吧!而且他身体差得很,听说都进过好几次icu了!” 纪茗微微一笑,眼中寒光闪过,说道:“若真的够差,反而是件好事,省得我亲自动手。” “那我可以帮你逃走!”希黎用力点了点头,又有点忧虑地问:“但这样,你的父母和兄弟会不会被迁怒啊?” 纪茗冷笑道:“谁又在意他们的死活呢?” 希黎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但是,生性柔弱的她,不就正是喜欢纪茗身上的这股狠劲与凉薄吗? 那一夜,她们没有回到各自的家中,而是在这寂静的天文塔里,相拥抵足而眠。 希黎一想到,天亮之后,她就会失去这个朋友,就忧愁得睡不着觉。她小心翼翼地从纪茗的臂弯下爬出来,趴在栏杆上,用望远镜看星星。 也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看到了爸爸描述的那颗陨石,正在大气层中,向着这座山顶坠落。 希黎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想到父亲说过,这块石头有着无限的力量;想到童话故事里说,魔法石可以满足人的任何愿望。那么,如果她可以得到这块石头,是不是纪茗就不用走了呢? 于是,少女根据陨石坠落的轨迹,迅速测算出了它可能落地的方位。然后她踢踢踏踏地套上鞋,立刻跑了出去。 那时候是冬天,山顶的温度不足零下20度。从小磨破了点皮就要哭上半天的希黎,这个晚上在漫山遍野中奔波了几个小时,手指冻成了红色的小胡萝卜。她那精美漂亮的棉质睡裙被割破了,嘴唇发紫,甚至渐渐地感到已经分不清冷热——这是危险失温的前兆。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前面有一个微弱的光点。 就像回光返照一般,身体里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她冲过去,捧出了一颗像星星一样的石头。 这颗晶石在历史上没有名字,但事实上,它才是开启“镜年”的关键。希黎给它的名字就叫做“星星”,而冷静理智的纪茗,则给了它一个更不浪漫、也更容易理解的名字—— 叫做“母石”。 是希黎,这个后来被迫害种族的“圣母”……找到的这块逆转时代,让她的种族走向灭亡的……石头。 第58章 末日(上) 第58章 末日(上) 这么多年过去,希黎其实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完全天真的小女孩。她的父亲也教过她“怀璧其罪”的道理。但她生来什么都拥有,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最好、最重要的朋友——纪茗,永远也不要离开她。 希黎抱着石头,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推醒了纪茗,兴奋地向她分享了这个秘密。 “这是一块能够实现人所有愿望的石头!”希黎对她的朋友这样宣布道。 但纪茗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她无奈又有些烦恼地看了一眼希黎——如果希黎更敏锐些,或许能看见那眼神深处,对她这份天真的淡淡嫉妒与厌烦。 但是希黎没有那样的天赋。她只是娇嗔地搂住纪茗的胳膊,说道:“要是你可以答应,永远也不离开我就好了。” 纪茗说:“好的,大小姐。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当再次听到这个亲昵又宠溺的称呼时,希黎忍不住捂住了嘴。她没想到纪茗会答应,因为对方向来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并且她知道,纪茗一直向往权力,她需要通过这段婚姻得到跻身核心名利场的机会——所以原本,希黎从没有指望纪茗会答应她。 而纪茗说完这段话后,也罕见地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两个女孩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手中那颗如星星般的黄色晶石。 ——这东西……难道真的可以实现人的愿望吗? “我要让纪叔叔让你当继承人!”希黎惊喜地喊道。 纪茗垂眸点了点头。 沉浸在快乐中的希黎,并没有注意到她那时眼神的极度复杂。 之后,她们又对晶石做了许多实验,却始终无法完全参透这块石头的秘密。它更像是对物理规则的一种扭曲,对所有的生命与物质都生效。 是的,最初的“母石”,不仅对镜魅生效,对人类也同样有用。 纪茗感谢希黎,并让希黎将晶石交给她保管。 她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纪茗干脆利落,喜欢发号施令,是天生的领袖;而希黎喜欢这种被安排、被保护的感觉。 这一晚,希黎睡得很甜,而且这也即将变成她后半生里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 当她醒来后,她的朋友已经不见了。但她并不生气,只觉得纪茗一定是分秒必争——纪茗的订婚宴很快就到了,她一定需要在订婚前,用这块石头换取解除婚约的机会。 “但后来,你再也没有回来找我。”希黎用一种幽怨的目光望着纪茗,然后她陡然话锋一转,尖声笑了起来,“一个月后,你杀死了你的父亲,得到了他的财产。” “那个时候,我其实还是相信你的。我甚至还珍藏了你的订婚照——当然,我剪掉了右边男人的部分。我将你身着白纱的照片,偷偷压在我的枕头下面。直到那一刻,我还很高兴,我对你‘有用’。” “又过了三个月,你一个私生女,打败了你的兄弟们,成为了纪家的新任家主。确切地说,你亲手杀死了他们。你登基家主的典礼上,邀请了许多许多人。我的父母那样富可敌国,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你做了什么呀?我的纪家主,我最好的朋友啊。现在人类、镜魅,世界上现在最举足轻重的人都在这里,你敢告诉他们,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纪茗依旧面无表情。当她年纪尚幼、无权无势时,她那雪白的瞳孔、纯白的头发,被人视作妖孽,或者看作一种疾病。但是当她如今高坐云端,这种“白”又仿佛变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霜雪,足以压弯蝼蚁的脊背。 希黎逼近纪茗,她们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相撞。希黎穿着近二十厘米的高跟鞋,比纪茗高了半个头,但她看起来竟然依然像是个要糖吃的小女孩,与她平日里圣母的形象大相径庭。她似乎将纪茗的沉默当成了心虚,不断地怒吼着、质问着。 希黎说到:“我交给你的、对所有生物都有效的石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只对镜魅有效。然后就变成了——镜魅是低等种族,是被上帝厌弃的种族,生来就该被人类奴役。我的父母没有从这场宴会上回来。事实上,你们邀请了所有有权有势的镜魅,并且都在那场宴会上诛杀。那是一种生物对另一种生物无耻的屠戮!” “我当年交给你的盾,却成了我自己和自己家人的矛!” 直到她听到纪茗说:“那又怎么样?我的大小姐。” 她叫她大小姐时的语气那样自然,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称呼,连语气都和儿时毫无区别,似乎那过去的几十年时光,现在如同天堑般的身份……都只是希黎自己的一场梦罢了 希黎一怔。 纪茗平静地伸出手指,擦去希黎脸上的泪水,就像儿时她们还毫无芥蒂那样。 “听说你创办了镜国,牺牲了自己被强暴生下的儿子作为救世主与祭品。那时我还为你高兴,认为你终于长大了。”纪茗用她那种特有的、轻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怎么,现在还这么孩子气呢?” 希黎怔住了。她终于失去了妩媚的神态,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她迷茫地环顾四周,仿佛看到了她的臣民们露出惊讶的神情。她突然又好像回到了那时候,她被剥去华服,像羊一样任人宰割。 她恼羞成怒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向纪茗,终于嘶声怒吼出了那句她一直想问的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曾经那样一心一意对你。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要这样对我!” 纪茗不躲不闪地挨了那巴掌,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三道红痕。希黎还不解气,想继续打,但这一回,纪茗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确帮过我。”纪茗说道,“但归根究底,我也只是大小姐你的一个玩具罢了。你给我母石,只是因为你生来什么都不缺。你把我当做朋友,只是因为你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没有我这种丑陋、古怪、见不得光的怪物。我是对不起你,但也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什么?你什么意思!”希黎喊道。 纪茗说道:“好吧,既然你想在这里揭开我们所有的画皮,那我就成全你。大小姐,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当年,你哥哥也考虑过和我订婚,用婚姻的名义,让我能够离开纪家,到另一个半球去施展抱负。你为什么模仿我的笔迹,写信告诉他,我并不愿意?” 希黎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你怎么……知道?” 纪茗轻轻一笑,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说道:“现在,我知道世界上发生过的所有秘密。这多亏了你的那块石头。所以我说,我对不起你,但没有那么对不起你。如果不是你那刻不知从何而起的贪念……原本,这一切都可以不必发生的。” 纪茗话音落地,刚才还仿佛沉浸在往事情绪中的两人同时暴起!希黎的手抓向纪存时的咽喉,而同时,纪茗抬手——希黎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图钉钉死的飞虫。 纪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还想从存时身上找到黑晶戒指吗?我劝你省省吧。他手上的戒指只剩下一半了,哪怕你找到了,也不可能和我这里的‘母石’抗衡。” 那另一半黑晶戒指到底在哪里?真的是被沈璧偷走了吗?但这张强大的底牌,他又为何到死也不用? 那瞬间,我脑海中忽然有一个不知真假的混乱片段一闪而过——在一片血泊之中,我捧起纪存时苍白无生机的脸,将半块黑色的晶石,以唇渡入他的口中。 我顶开他的唇舌,那石头仿佛有生命一般,钻入他的肺腑,代替他的心脏搏动。 ——等等,我是谁?那块石头又到底是什么? 我头痛欲裂,直接直直栽倒下去。我们本就在祭台边缘,若是真摔了,我会直接跌落这几十米的高台,粉身碎骨。但头实在是太痛了,混乱的记忆碎片充斥着我的脑海,我什么也顾不上,甚至想要一个干脆的了断。 就在我坠落下去时,纪守焯一把拦住了我。 “沈璧。”他低声喊我,然后突然惊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在发抖——沈璧!” 不仅冷,我还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这症状像极了希黎的“冷玉”——当然,其实更像她所描述的、那种由中枢母晶散布在四肢百骸的神经毒素。 无论是中枢母晶、人工心脏,还是黑晶戒指,它们本质上都来源于那颗来自太空的“母石”。纪教授的研究报告里曾经指出,这种晶石具备的能力,其实更像是一种对群体神经网络的集体催眠。既然是催眠,其实和宿主本体的主观意识有很大关系。比如说,宿主失去记忆,不再认为自己是“自己”,这种毒素也会随之蛰伏。而当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便又再次离死不远。 我甚至没力气推开纪守焯,一口吐出了大量的鲜血。 而且就在这时,希黎歇斯底里地捏住了纪存时的咽喉,怒吼道:“那我就杀死你的亲生儿子!” 纪茗却笑了起来。 “亲生儿子?”她玩味地念着这个词语,“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你觉得我会和男人生下孩子么——” 她最后半句话声音很低,没人能听得清。然后她悲悯地垂下了眸子,轻声道:“动手吧,存时。” 下一刻,纪存时忽然伸手。他的手就像利刃一般,直接穿透了希黎的胸腔。 血,滴滴答答地碎了一地。 希黎的胸腔……真的是空的。 就像人类说的那样,镜魅没有心脏。但她为什么又会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呢? 纪存时的眼神漆黑一片,仿佛只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这种状态实在是太让人熟悉了——这是无数镜魅被中枢母晶和人工心脏控制时的状态。 但纪存时……是人类呀! 在万众瞩目之下,纪茗如加冕新世界的神一般,捧着那颗黑色的“母石”。 “想必诸位也已经猜到了吧。”她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我既然可以让这颗石头只对镜魅生效,自然也可以解除这个限制,让它对全世界生效。当年我羽翼未丰,需要依靠一边,来摒除另一边。这些年来,多亏了两方角逐。现在,到了我收网的时候了。我手里的金石,可以控制全世界——不仅是人,还有镜魅!” “诸位,欢迎来到由我纪茗开启的——第三纪元!” 第59章 末日(下) 第59章 末日(下) 希黎倒在血泊之中,她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沈璧的高大神像俯视着她,传说中死去的弥赛亚,和意图杀死他、献祭他的圣母,进行了最后的对视。 希黎收回目光,用漂亮精美的护甲抓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奋力地向前爬,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终于,她抓住了纪茗洁白的裤脚。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阻止你跟我哥哥的婚约吗?” 传闻中有洁癖的纪家主,此刻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脏了。她甚至弯下腰,跪下来,用指腹轻轻揩去希黎脸上的血痕,轻声说道:“大小姐,我当年问过你,你还记得吗?” 然后,她竖起食指置于唇前,忽然截断了希黎的话:“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希黎怔住了,将一口血吐在纪茗的脸上。那鲜红的印记,仿佛给纪茗惨白的唇上了妆。 希黎恨恨地喊:“因为我不想让你嫁给任何人。沈家的不行,我哥哥也不行!因为你是我……”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纪茗将一把匕首刺入她的左胸,血肉模糊的伤口中隐约露出一块黑色的碎片。 ——那是属于希黎的人工心脏。虽然中枢母晶碎了,但这块东西却永远留在了镜魅的血肉之中。 纪茗面无表情地抹去唇角血渍,目光专注地凝在这颗属于她年少挚友的人工心脏上——然后,她亲手捏碎了它。 希黎死去了,没有说完她的最后一句话,或许,纪茗也不想、不敢再往下听了。 年少感情里八成都是这个结局,要么物是人非、分崩离析,要么反目成仇、面目可憎。 沈璧和纪存时,又属于哪种呢? 纪存时随纪茗从祭坛退场,其他无论镜魅还是人类,无论原本阵营为何,纷纷伏首跪拜。 我大脑仿佛炸成一片烟花,无数杂乱的记忆让我一时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又身在何处。 我只知道,必不能放任这个所谓的“第三纪元”成真。 如果成了,丧失自主意志的不仅是镜魅,还有所有人类,全世界都会成为纪茗的玩具,这会是一场腐朽、盛大的……末日。 束缚我的纪守焯渐渐松开手,他的口鼻流出鲜血,仿佛在拼命抵抗那种无形的力量,和中枢母晶类似,意志力似乎也是可以抵抗晶石控制的,只是这种母石的力量显然比中枢母晶要强太多,连纪存时和纪守焯都无法完全抵抗。 但可能因为我这具死而复生的身体里融入了赤色、中枢母晶的碎片,纪茗的母石并没能控制我。 我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完全清醒的人。 我摸出枪,在棺椁后将枪口对准纪茗,我知道,我只有机会开一枪,必须能一击毙命。 但她和纪存时的距离实在太近,我……没有把握。 汗水淋湿了我的头发,我的头更痛了,机会也在一分一秒地从指尖流失,纪茗就要离开射程了! 我狠狠闭了闭眼,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然后,摁下了扳机! 子弹从枪口如闪电般射出,在纪存时的左臂溅出一片血花——然后,穿过纪茗的胸口。 纪茗倒在地上,我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什么都没有真正改变。 镜魅们依旧跪拜在地,只是面面相觑,神情间多了几分迷茫。 我冲到祭坛上,正好与纪存时视线相对。有一瞬间,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骤然炸开一片破碎的光,随即那光芒又骤然熄灭。他就像突然断了电的提线木偶,直直倒在了地上。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我的兜帽滑落,让场上所有人都看清了我的面容。 那些意识在清醒与迷茫之间挣扎的镜魅,忽然对着我疯狂地跪拜起来。他们口中呼喊着:“神啊……神啊!是您在引导我的意志吗?要带我走向那无痛无觉的彼岸吗?” 雨水同样打湿了纪茗的白色西服。我那一枪洞穿了她的心脏,但她竟然没有死。石质的碎片在她破了一个洞的胸腔中央幽幽发光。 周围无论是镜魅还是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眼神——因为那的确是不该属于任何生物的躯壳,纪茗的身体里一滴血都没有,骨肉和经脉上都覆着一层黑色的晶体,反射着莹润的月光。 我隐约记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如果不是这次机缘巧合,我又怎么可能曾经伤过纪茗,还全身而退! 纪茗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抬眼看着我:“沈璧,你竟然真的还活着。” 她平静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要白费力气了,你是杀不了我的。我已与这些晶石合为一体,哪怕你打碎了这块‘母石’,只要世界上还有任何一块晶石残留,我都依然能活过来。” 她的目光在我和倒地的纪存时之间意味深长地一转,继续说道:“因为那最后半块晶石……却是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下定决心打碎的。” “你未免太自信了。”我说。 纪茗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了,看来你的记忆并不完整——我所说的就是你从存时那里偷走的半块黑晶戒指啊。沈璧,你想想看,那半枚晶石究竟在哪里?究竟被你用来干什么了!” 我头痛欲裂。 纪茗趁此机会,抬起那把曾杀死希黎的匕首,向我的胸口狠狠插下! 千钧一发之时,我来不及躲闪,只能静静等待最终的后招生效—— 因为我已经完成了我要做的,也为我刚刚缔结的新盟友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躲在暗处的纪守焯一枪射向希黎尸体手中那根针管——也就是那管“冷玉”毒素! 纪茗的表情立刻扭曲起来。无论她如何强大,毕竟也是人类,高浓度的毒素一样对她有用。剧痛让她的意识开始恍惚,放松了控制。于是人们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 与此同时,纪存时也终于得到了片刻意识清醒的机会,他抬手就从一旁呆若木鸡的纪家侍卫手中召来两管外表颇为拉风的光炮,躺在肩头扫射四周,周围无论人类镜魅,皆不敢靠近,他与纪守焯两厢配合,形成了一个只有我、纪茗及他们在内的短暂真空圈。 “阿焯,是你啊。” 纪茗用一种了然又欣赏的眼神,看向这位令她失去行动能力的长子。 “听说你在联盟议会干得很出色,我很为你高兴。我一直觉得,虽然你不如存时聪明、有天赋,但你比他更具备上位者的能力——没有那些儿女情长的牵绊,永远理性、冷静。你和我很像。” 纪守焯平静地回应:“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因为您三言两语的挑衅或弹压,就斗得头破血流了。” 纪茗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所以,你去联盟议会自立门户,不是因为讨厌存时,而是因为……你在提防我?” 纪守焯漠然不语。 纪茗笑了起来。她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第一次露出如此近乎“有人味”的神态。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饿倒在路边,是你求我收养你,求我给你重病的弟弟找医生。沈璧和希黎尚且有实打实的血缘关系,我和你们却并没有。现在,你从路边弃儿成了高高在上的纪议长,为何要不知感恩,背叛我呢?” 我注意到,在她说话时,纪守焯的眼神也出现了片刻的空茫。同时,那些意识刚刚恢复清明的纪家侍卫与众多镜魅,再次对我们举起了枪。我立刻意识到——纪茗正在拖延时间,试图挨过“冷玉”对她控制力的干扰期。 见纪守焯不答,纪茗用她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知道,自从当年沈璧的事之后,存时其实也一直防着我。他多次追问黑晶戒指的来源,并警告我,用这种方式控制生灵,早晚会遭反噬。但他这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年轻人,又怎么会懂得一无所有的滋味?所以这些年,我索性退居二线,将家主的权限交给他,自己则潜心研究晶石,让它能同时控制人类和镜魅,发挥最大的力量。而你……毕竟是我亲手带大的。我原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才是最深的。你离开纪家,也只是不想与我正面冲突。现在,你是要告诉我——比起你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和那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镜魅,你真正的敌人,竟然是我?!” 眼看着纪守焯的神色越来越茫然,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但我手中只有一把火力有限的手枪,最多能击倒几人,根本无法让纪茗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瞬间打破这全场一触即发的僵局? 我飞快地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凝在希黎那顶巨大的、足有五六米宽的雪白纱幕遮阳伞上。 我倏然举枪,对准高台上那塑料伞柄的接合处,扣下扳机—— 十几米外,伞柄应声断裂。 厚重的纱幕如同濒死的水母,倾颓而下。我又连开数枪,将那些纷扬的洁白布料彻底打散。 纱幕像坠天的云,又像一张巨大的罗网,兜头罩住了尚且毫无察觉的纪茗。 我还想再补一枪,却被终于清醒过来的纪守焯猛地撞开,一把拖进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身后的敞篷跑车里。 而车后排,正躺着昏迷不醒的纪存时。 “纪存时怎么又晕过去了!是中弹了吗?!” 一片混乱中,我根本没看清纪存时和纪守焯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没受伤!他只是被母石影响得太严重了!”纪守焯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压过了引擎的轰鸣,“我母亲说的应该是实话。你可以把那块东西理解成一块……活着的中枢母晶。并且,它拥有极高的权限。她所说的‘母石’作为一切的源头,其权限远超中枢母晶和黑晶戒指,能够影响全世界包括镜魅和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而存时和它关系最深,距离最近,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最大。刚才能够清醒一会儿,已经是他意志力极强的结果了。” 纪守焯将车开得飞快。车后,他那几名清醒过来的下属正奋力抵挡追来的纪家护卫。 我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意思,一边用手枪解决掉一个逼近车侧的追兵,一边喊道:“那也就是说,其他人应该也会陆续受到影响——但我看你还好……” 我话音未落,就看到纪守焯握着方向盘的手狠狠抖了一下。紧接着,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那模样像极了醉酒之人强行维持清醒。 我:“…… ” 我把那句已到嘴边的疑问默默咽了回去,一把狠狠拽过方向盘。 车身堪堪避开前方突出的岩壁,轮胎擦着山石迸出火星,整个车子似乎都侧倾过来。我们从盘山公路险险掠过,外侧护栏被撞得歪斜欲断。下方十几米处,就是汹涌翻滚的漆黑大海,巨大的海浪声让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我提高声音喊道,“纪茗的最终目的,是让我们都变成他的玩偶?今天就是她的登基大典?” “等等,没这么简单。”我想到这段时间一直隐隐察觉的异样——普通人似乎越来越情绪化,思维走向极端,“难道……那也是受了纪茗的影响?” “是的。”勉强清醒过来的纪守焯回答我,声音低沉而凝重,“她想对付的绝对不只是我们几个,或是整个纪家。他要统治的——或者说,他要毁掉的——是整个世界。” 第60章 欢迎来到复制品的世界(上) 第60章 欢迎来到复制品的世界(上) “所以,我们必须让这种本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晶体,彻底从世界上消失。而纪茗一共对这种母石做过两次改造和下发。”纪守焯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尽管他的额头已渗出冷汗,“第一次是她刚得到纪家家主之位后,为巩固权势,不得已将中枢母晶等次级碎片分给包括沈家在内的各世家,包括后来你自己用碎片凝聚成的’赤色’也属于这类——而这一批,其实已经在之前就被你毁干净了。” “而另一次,则是象征着纪家权柄的黑晶戒指,也被你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一直在存时手上。这好说,等我们到了地方,我会教你们如何毁掉它。但麻烦的是另外一半。” 纪守焯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 我抢先打断他,问道:“你知道……你知道被沈璧盗走的另外半块黑晶戒指到底去哪儿了,是吗?不仅你知道,纪茗也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认定,那半块无法被毁掉’?” 纪守焯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就在我打算继续逼问时,车后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追在后面的那辆纪家守卫的车,里头的驾驶员和乘客竟自己点燃了油箱。它瞬间化作一个燃烧的巨大火球,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朝我们疯狂撞来! 世界上所有的生物,求生都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这种毫不犹豫的自杀式袭击,根本是反人性的——所以毫无疑问,只能是在拥有“母石”的纪茗控制之中。 “坐稳!” 为了刚才射击方便,我并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纪守焯一个近乎漂移的野蛮急转弯,将我狠狠甩向一侧,头重重撞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 本已痛得要炸开的脑袋,在那一撞之后,突然不痛了。 一种轻飘飘、近乎灵魂出窍的诡异平静感,笼罩了我一瞬。 而下一秒钟,我们的车终于重新落地,并且借着那辆燃烧的车辆作为屏障——它横在狭窄的山路中央,熊熊烈焰暂时阻隔了追兵。 这些被控制的傀儡,虽然绝对听话、不惧死亡,却也有一个显著的副作用: 他们不够聪明,也不够灵便。 “沈璧,你没事吧?你额角流了很多血!” 我晕乎乎地单手支着太阳穴,接过纪守焯塞过来的毛巾,用力摁住额角的伤口止血。刚才弹出的安全气囊让我的肋骨一阵剧痛,大概是断了几根——此刻,我已没力气再去反驳他关于称呼的问题了。 而且,随着脑海里属于沈璧的记忆越来越多,我也开始感到一种深切的迷茫。不……不只是记忆,随之苏醒的,还有那些独属于沈璧的情感、悸动与痛楚。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缺失的,或许只剩下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碎片——那就是希黎所说的,关于沈璧当年真正偷走那半块黑晶戒指的记忆。也正是这段记忆,构成了沈璧与纪存时最终决裂的根本原因。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让混沌的神志清醒了些,随即探身到后座,伸手去探纪存时的心跳。 不料,他蓦然睁眼,一把死死拽住了我的手腕,嘶声叫道:“沈璧!” 纪守焯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我心头一跳,却发现纪存时的眼神依然是空洞的,仿佛仍身陷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并未完全恢复神智。 他只是死死攥着我,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仿佛认出了我,又仿佛没有,只是用低沉而执拗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名字。 “沈璧……别走。” 我抿紧嘴唇,没有应答,也没有抽开手,任由他用这个别扭的姿势拉着我。直到纪守焯的声音淡淡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凝滞: “用不用在这里给两位停一下,互诉衷肠?” 我下意识地瞥向窗外,发现路边是一家萦绕着粉色氛围灯的小旅馆。 我:“……” 我:“纪议长,您的玩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会显得刻薄。” 纪守焯平静地反唇相讥:“巧了,我正是在讥讽你们。毕竟我一向觉得,二位无时无刻、不分场合的恩爱戏码,更加不合时宜。” 我闭上了嘴,心中更加确定——无论他们是否是纪茗亲生,纪守焯和纪存时必然是亲兄弟。这两个人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大敌当前尚能和谐共处,危机稍过便开始讽刺挖苦。 在确认过纪存时生理体征平稳后,我就顺从地保持安静,看着纪守焯将车开进越来越深的巷子。 里面的路越来越狭窄,垃圾堆积,还遍布着气氛暧昧的洗头房与按摩店。当第三次路过一个挂着粉红色霓虹灯的廉价旅馆时,纪守焯停了车,并顺手帮我拉开了车门。 “沈先生,自便。”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率先走上楼。 一瞬间,我几乎要怀疑他打算把我和纪存时给卖了。但纪守焯毕竟是聪明人,而且是一个有底线的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纪茗掌控大权的第一步,就是要清除官方政体,也就是纪守焯的联盟议会。在铲除这个共同敌人之前,他对我们而言,暂时是安全的。 只是这种地方没有电梯,只有一条极为狭窄的步梯。纪守焯也完全没有搭把手、帮帮他这个“便宜弟弟”的意思。我需要自己把纪存时弄上去。 我本想背起他,却发现他个子比我高太多,走楼梯的话,他的腿恐怕得拖在地上。于是我只好双手分别抄过他的后颈与膝窝,勉强将这把沉重的硬骨头打横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艰难地上了楼。 我跟着纪守焯的背影,一直上到顶楼——也就是这栋建筑的第三层。面前挡着的,是一扇厚重的、类似于地下车库用的铁门。 走在前面的纪守焯轻轻推开它。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瞬间晃花了眼。门内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一群男男女女在迷离的光影中摇曳着身姿——这里竟然是一个乌烟瘴气、纸醉金迷的地下舞厅! 我现在用的是沈璧的脸,而纪存时那张脸更是经常出现在新闻里。这样公然出现在人群聚集的场合,和招摇过市等着被抓有什么区别?我实在没想到,看起来沉稳的纪守焯竟会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情,下意识就摸向怀里的枪。 纪守焯一把按住了我的枪,低声道:“正常走过去,别露出异常。” 于是我跟在他身后,侧身从拥挤狂热的人群中挤过。忽然,一个随着音乐摇摆的人不小心将杯中酒液泼在了我身上。 那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不觉微微一惊,脱口喊道:“小玉?!” 在沈璧的记忆中,曾在沈家的镜魅工厂里,他操控一个名叫“小玉”的镜魅刺杀沈仲南的养孙苏介,并直接导致了小玉的死亡。之后,他又将小玉伪装成苏介的尸体,成了后面一系列反叛大戏的开幕秀……可以说,他将这个可怜的女性镜魅利用到了极致。 我:“?” 而眼前,正在舞池中摇曳生姿的女人,竟和小玉长得一模一样! 那“小玉”停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由银色亮片缀成的包臀短裙,戴着一串夺目的绿宝石项链,但无论珠宝如何闪耀,都遮掩不住这张面容本身的光彩。她晃了晃杯中的残酒,上下打量着我,忽然掩嘴娇声笑了: “两位这两张脸……” 我的心不由一提,握紧了枪柄。 却听她笑道:“口味挺重啊。” 我:“……” “著名的纪教授,纪家的少家主纪存时,还有——”她的目光转向我,“你这张脸的主人,伟大的弥赛亚、镜国的精神图腾沈璧。得是多胆大包天的人,才敢让镜魅用这两张脸啊?不过……因为很少见,所以足够特别——光要弄到这两位的血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太了不起了——要不,你们两个今晚就留下,和我过夜吧?” 说到这儿,她妩媚地歪了歪头,眨眨眼,抛来一个媚眼。 纪守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这时,女人意识到冷落了他,抬手抚上纪守焯那张坚毅的脸庞,赞叹道:“天啊,你们这是什么天菜组合?居然还复刻了纪议长的脸?你们一定是从同一个人类主人那里逃出来的镜魅吧?” 她的赞叹毫不掩饰,周围几个原本沉浸在舞曲中的人也被吸引了目光。他们望向我们的脸,并未露出惊恐或慌张,反而齐刷刷地呈现出一种目睹罕见珍奇动物般的惊诧神情。 “只能在屏幕和报纸上看到的大人物,今天居然在这小酒吧里见到了!”有人嚷道。 也有人轻佻地嗤笑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多半是哪个世家大人物曾经的’藏品’镜魅吧!当年沈先生打碎中枢母晶后,沈家一倒,除了纪家,那些小世家全都树倒猢狲散。我的前主人就是这样一个世家子弟。他们这些人啊,早就对那些小明星阴柔的脸庞、娇弱的身段感到乏味了,就喜欢在家里‘复制’些有权有势大人物的样子,过过干瘾。想象一下,白天在外被正主骂得狗血淋头,晚上回家就能把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镜魅踹倒在地,再踩上几脚——不觉得爽翻了吗?” 听这些人的话头,他们应该都是镜魅,但说话间却似乎毫无对同胞的同情或者过去的伤痛,仿佛只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酒后笑料。 听他这般议论,周遭不少镜魅竟也点头附和。有人甚至自来熟地凑近,朝我搭话:“嘿,你背上这位’纪大少爷’是怎么了?” 第61章 欢迎来到复制品的世界(下) 第61章 欢迎来到复制品的世界(下) 我答:quot;喝多了。quot; 那镜魅打着酒嗝,伸手过来想去掀纪存时垂下的眼皮,被我侧身让开。他也并不恼,反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 “啧,喝醉的纪大少爷……我看看,我看看。quot; 他凑得很近,呼吸里混着廉价朗姆酒和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烟草气味。我能闻到他颈侧香水盖不住的、属于镜魅的、那种类似蒸馏水的、过于干净的体味——干净得反而不像活物,像一只刚从消毒柜里取出来的玻璃杯。 我反应平淡,他们或许觉得没有趣味,便又转而嬉笑着问纪守焯:”我们刚才猜得对不对呀?” 纪守焯抬臂挡开他们,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嗯quot;字同样短促,略带不耐。可周遭这群醉醺醺的镜魅竟也满足了,仿佛刚才那番热烈的揣测得到了大人物的盖章认证。他们彼此推搡、击掌,发出一阵聒噪的笑声,像是在为自己的洞察力庆功。 这时,摇滚乐恰好进入一个高潮,节奏激烈的鼓点与闪电般的灯光瞬间笼罩了整个舞池,也照亮了这些正在群魔乱舞的脸。 紫红色的频闪光从天花板上炸下来,每一下闪烁,都如同快门。咔。咔。咔。一张张脸被定格在我视网膜上—— 我发现,这些脸……竟然全是”熟悉quot;的。 富商巨贾、政界名流——比如左前方那个正在和两个女人调情的青年,他的脸属于二十年前红极一时的影视巨星,一位已在车祸中陨落的quot;国民偶像quot;;又比如吧台尽头那个独自喝闷酒的中年男人,他长着前总理身边那位首席秘书的脸。 而其他大多是一些总是在电视上见过、耳熟能详的歌手或者明星的面孔。 我的quot;赤色quot;在不受控制地启动。不属于我的记忆,被强行塞进我脑中。 * 那个长着秘书脸的中年男人,他的旧主人是某个银行行长。行长每个晚上要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假装是”那个人”,听自己喋喋不休地报告本周的工作。报告完,行长会郑重地敬一杯酒,然后把那杯酒泼在他脸上,骂他quot;无能quot;。镜魅不能反抗,所以他喝了七年的耳光。 吧台另一头,一个只穿着一件半透明白衬衫、瘦得近乎病态的金发男孩,他的脸属于某个早夭的男团成员。他的旧主人是个老太太。老太太什么也不做,只是每晚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反反复复地哼一首走调的童谣,直到他在她干瘪的怀里”睡着”——其实镜魅并不需要睡眠,但他必须装睡,装将近十小时,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能颤。 我倏地收回目光,望着对面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并非她quot;是quot;小玉,而是她和小玉,都用了quot;同一张quot;明星的脸。 事实上,在镜魅工厂里,有无数镜魅都被迫换上了这些批量制造的、属于名人的美貌脸孔。 他们都是……曾经被强行”戴上quot;了各种名人面具的镜魅。 我的喉咙像被棉絮堵住,我用力咽了一下,把它压回去。 那个穿银亮片裙、长着小玉的脸的女人似乎察觉到我神色不对,她伸出涂着黑色蔻丹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凑近了,眯眼看我。 她的睫毛膏在灯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 quot;哎呀,quot;她拉长声调,吐出一团酒气,quot;这位漂亮的先生,怎么哭丧着脸?是想起前主人的好了,还是——quot;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想起前主人的坏了?” 我没有回答。 她又笑,笑得花枝乱颤,一串绿宝石项链在她锁骨处叮当作响:”你们这些清醒派啊,最让我头疼了。当年沈璧打碎中枢母晶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不远处。那天晚上,警报响成一片,我们这些货物被一批批拉出去,有人喊自由了,有人哭,有人对着月亮跪下祷告——“ 她忽然倾身,用极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而我,在角落里,捡了一支女主人掉下的口红,给自己画了一个最美的妆。” quot;我知道我自由了。然后呢?quot;她直起身,绿宝石项链又在她胸前剧烈晃动了一下,quot;自由能当饭吃吗?自由能让我变回我原来那张脸吗?我原来那张脸是什么样,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小玉。我会用小玉的口型说话,会做小玉那种轻佻的笑,会用小玉那双手去勾男人的领带。那位救世主沈先生希望我们自由地'恢复自我',可是哪一个才是'自我'啊?我高贵的先生?quot;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 “所以我决定——既然我已经是小玉了,那我就当一个最快乐的小玉吧。quot; 她转身,扭着腰,重新汇入舞池的人群。频闪灯光下,她的银亮片裙折射出无数尖锐的、刺眼的光斑,像一把碎掉又被风吹起的玻璃碎片。 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知道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悲悯。更刻意一点的话,我甚至可能应该——以”沈璧”的身份——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是这样的,你原本是有名字的。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她说的,是真话。 而我也比谁都清楚,我——那个把中枢母晶砸成粉末、把整个工程的镜魅一夜之间放出笼子、然后转身就自己去死的所谓“救世主”——根本就没有想过,笼子打开之后,里面的鸟儿,可能并不想飞出去。 或者说,飞出去之后,无处可去。 纪守焯帮我们回绝了那个女人。 他没有为我说一句话,也没有为我多看一眼。他只是用一个极简短的、属于联盟议长的手势,就让那女人识相地退开了——那是一种quot;我比你段位高你识相一点quot;的、非常纪家的姿势。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傲慢的强势有时候非常好用。 然后他来到吧台,轻车熟路地点了几杯酒,和酒保低声搭了一句话。 那人点点头,便将我们引向后厨。 我抱着纪存时跟在后面。他比我重得多,胳膊一路从我手臂上滑下去,最后只能靠我用下巴抵住他的额头才能勉强托住,姿势分外狼狈。 他的额头是烫的。 烫得不正常。 镜魅的体温比人类低一些,这是基础生理常识。可他此刻贴着我下巴的那块皮肤,温度像是发着低烧——不,比发烧还烫,像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灼。 我用力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抱得太紧了,紧到自己都察觉到这种用力的不自然。 我应当只是把一个昏迷的、和我没什么关系的男人,从一个嘈杂的地方,挪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仅此而已。 可我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缓慢地,绕过他的肩胛,一寸一寸地收拢。 他的发梢蹭过我的下颌,有一点点痒。 我装作没察觉。 我们走进一条狭窄的走道,墙壁似乎是金属的,类似某些保密单位或地下防空洞的结构。脚下的地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像走在一个空荡的子宫里。 走道两边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小小的、暗红色的指示灯,每隔三米一颗,明明灭灭。我盯着它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这些灯在看着我们。 大约走了三四十米,便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是一扇需要虹膜验证的密码门。 酒保为我们打开了那扇门,对纪守焯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便悄然离开。 他离开时,从我面前经过,对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眼神,介于恭敬和怜悯之间,让我无端地有点毛骨悚然。 门内的密室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是一个纯白的套间,白得近乎刺眼。 里头从沙发、床铺到饮水机一应俱全,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军装大衣——显然,这里留有纪守焯平时生活的痕迹。 套间里的卧室和客厅有一门之隔。纪守焯留在了外间,点了支烟。我则独自将纪存时放到里间的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被子也和房间一般的白,很厚,很沉,盖在纪存时身上时,我下意识地把它往他下巴下面又掖紧了一点。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掖得太紧了。 我又把被子的领口稍稍松开半寸,让他能正常呼吸。 然后我又觉得这样太松,他会受凉。 我的手在被沿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没再动。 他的脸侧着,颧骨那一线被白色的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我从来没有这样近地、这样长地、这样静地看过他。 平时他醒着的时候,我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因为他看我的样子太过专注,专注得像一只受过良好训练的鹰,总是注视着自己唯一认得的猎物。 现在他闭着眼。 现在我终于可以看他。 我看得很慢,从他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到他紧抿成一线的唇。 他的睫毛很长,仿佛在若有似无地颤动着。 我伸出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眉骨。 在距离他皮肤还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我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按在膝盖上。 他在昏睡。 可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半块黑晶戒指,正在缓慢地、规律地,闪着幽暗的微光。像一颗筋疲力竭的心脏。 但无论是他、或者是他的戒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反复提醒自己:我不是沈璧。 我没有为他担心的资格。 我没有为他守夜的资格。 我没有此刻把手按在他额头上、确认他到底烧到了多少度……的资格。 第62章 卷终 第62章 卷终 可我还是把手伸过去了。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的手在他的额上停留了一秒。 我应该恨这个人。 我应该恨他那双逼着我看清quot;我是谁quot;的眼睛。 我应该恨他每一次叫我quot;沈璧quot;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把我从自欺欺人里拽出来的力气。 我应该恨他。 但我没有。 我只是在他烫得不正常的额头上,把手又多停留了一会儿。 直到我自己的指节,都被他烧得发热。 我盯着那半块黑晶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我出来时,纪守焯刚才点的酒已经放在雪白的高脚桌上。 quot;有什么想法?quot;纪议长身为纪存时的兄长,在惜字如金这一块,比起纪存时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将其中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眼,是高浓度的烈酒quot;教父quot;,滚圆的冰球浸泡在水晶杯中,折射出锐利的灯光。我将它拿在手中,轻轻摇晃,闻着酒液馥郁的醇香,却并不入口。 杯壁很快蒙上一层水雾,水雾顺着我的指节滑下去,凉得让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明白纪守焯是在问我对这个地方的态度,却不答反问:quot;你为什么要将这些镜魅聚集在这里?quot; 纪守焯低头喝了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回答:quot;错了。不是我将他们聚集在这里。原本我只是招揽了一些镜魅作为手下,并让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据点。这里既能接触到镜魅群体,方便我获取消息,也能让我悄无声息地隐藏其中。而这里会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quot; 他顿了顿,把酒杯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quot;沈璧,quot;他抬眼看我,quot;我第一次发现这地方的时候,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半年之内,三百。一年之内,八百。现在——quot;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传来的舞池鼓点,quot;两千多。quot; quot;两千多个镜魅,自愿地选择今朝有酒今朝醉。quot; quot;他们不再追问'我是谁'。quot;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不要那个答案了。quot; 我没有说话。 我端着那杯不打算喝的酒,看着冰球一点点融化,水晶杯壁上滑下的水珠在白色的桌面上积成一滩。 “沈璧,quot;纪守焯忽然打破沉默,quot;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十几年前,在我们初遇时我就问过你。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quot; 我抱着手臂仰靠在沙发上,懒得再纠缠称呼问题,只道:”请问。quot;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他缓缓道,“人和镜魅,既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么,既然人有各种各样的性格、各种各样的欲望,镜魅自然也一样。在被高压奴役的环境下,原本的性格差异只会反映得更为极致。比如说,有你这样的,为了所谓的理想与自由不惜己身的盗火者;也有蔡阳那种虔诚于信仰的追随者。那么,自然也会有一批人——他们其实无所谓那些宏大的生存道理,只是想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尽情放纵一次。既然人类给了他们这些漂亮的、复制的脸蛋,他们也懒得花力气去憎恨,不如享受。这酒吧里聚集的……就是这样的镜魅。” 这一点,在进入这间密室之前,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我并没有太惊讶,只是问:“所以,纪议长,您想表达什么呢?” 纪守焯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到底值不值得。我也想过代替你来下这个决定。但是,无论对你还是对存时,又或者对这些镜魅来说——由我越俎代庖,其实都并不公平。” “值得什么?”一种莫名的烦躁让我胸口发闷,“你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能不能一口气说完,直白一点?” 纪守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清晰地说道:“到底值不值得……让你牺牲存时——你曾经不顾性命也要去救、去爱的那个人的性命,来换这个世界。” ——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就在下一瞬间,我感到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纪守焯手里握着那只空水杯,他刚才突然举起它,砸在了我的后颈上。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个“酒保”。只是此刻,他并未穿着服务员的衣服,而换了一身整洁的白衣,看起来就像一名—— 医生。 那quot;医生quot;打扮的人向我点头致礼,语气谦卑而温驯:“沈先生,在'镜年'来临之前,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议长先生说,您丢失了一段最重要的记忆。他想让我帮您想起来,以便于您……做出最后的决定。quot;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种催眠师特有的、丝绒般的尾音。 我浑身的血液正在迅速变冷。 不——不仅是冷。 是麻。 是从后颈那一击开始扩散的、属于某种神经阻断剂的、温柔而不可逆的麻。 quot;我不是沈璧。quot;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我不要做沈璧。 我不要去打开那扇我用尽全力关上了的门。 我不要再次成为那个站在中枢母晶面前、举起锤子、然后把整个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砸碎的男人。 我不要—— 我不要去想起,纪存时,是我亲手放弃的。 那心理医生却说:quot;从心理防御的角度来说,这段记忆,同样也是您拒绝面对自我身份、拒绝恢复记忆的根源。我希望您放松,敞开心神,接受我的催眠。我会帮您恢复那段回忆。quot; 这两个人不愧是军旅出身,说这几句话,仿佛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了。说罢,他们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我架起,带进卧房,让我在纪存时身旁躺下。 纪守焯抬起纪存时的手,让我看着他指尖佩戴的那半块黑晶戒指。同时,催眠师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那半块神秘的、承载了过度爱恨情仇的黑色晶石,在我脑海中不断地放大、放大……仿佛被人抛到万丈高空,然后脚下忽然一空—— 我骤然坠落,坠向十几年前的往事之中。 第63章 拒绝求婚 第63章 拒绝求婚 十二年前。 这是我和纪存时确认关系的两周年纪念,也是他第一次向我求婚的七天后。 我没有答应。 事实上,在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起,那顿我期待了整整一个月的浪漫晚宴,就已变得味同嚼蜡。席间,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用早已深入骨髓的套话解释着拒绝的理由——沈家的尴尬处境会拖累他,公开关系没有意义,维持现状就很好。 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每一句都让我更加厌恶自己。 纪存时表现得极有风度。可他那时毕竟年轻,还没能很好地掩饰神情间的失落,这让我更为愧怍。 我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我最初接近他,是一场阴差阳错的quot;误认quot;。我把他当成了复仇剧本里冰冷的配角,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他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整件事甚至没资格称得上悲剧,只是场荒唐又卑劣的闹剧。 晚餐在沉默中接近尾声。 连长桌那头曾经最熟悉的呼吸声,都显得刺心挠肺。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原本不该注意的事。 比如桌布。是新换的,却不是酒店里那种制式的白餐布,而是我最喜欢的金黄色,绣着梵高的向日葵,那是我养病是闲来无事给他仿过的画。比如花。烛台旁的那一束,是夜来香——这种花夜里才开,香得过分,我向来喜欢这种感官的刺激,它却一般不该属于高定餐厅。可它今晚出现在这张餐桌上,开得正好。 夜来香的花期短。他一定是算着今晚来订的。 我每注意到一处,胃里就拧紧一寸。 主菜上桌时,我才看清盘里那道东西——是松露烩饭。我多年前在巴黎住过一阵,房东擅长这一道,那时几乎吃了个腻。后来我跟纪存时随口讲过一次,连日期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他记住了。今晚这一盘的味道,跟那位房东太太做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托人去打听了多久。 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咽下去。 倒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太像了。像到我忽然意识到——这一整桌从桌布到花到主菜,每一样他都准备了不止一天。可能从他求婚被我推开的那个夜里就开始准备了。 ——他那么骄傲,想过我会拒绝他吗? 我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把那一口松露饭咽下去。喉咙发酸。 * 那枚被刻意忽略的戒指就放在他左手边。 丝绒戒盒一直开着。戒指磨成了简洁的圆环,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他知道我不喜欢繁复的东西。圆环侧面藏了一道极细的刻纹,只有在烛光斜过去的某个角度才能看见。我看见了一次,就再不敢去看。 那刻纹是我们的名字。 整顿饭,他没有再提那只戒盒一次。他只是没把它合上。 ——这比直接再问我一次quot;你愿意吗quot;更折磨。 我用尽力气,让自己别去看那只盒子。我去看烛火,看餐巾,看他衬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可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那一瞬,又被另一桩细节钉住——他今晚戴的这副袖扣,是我上个月送的。当时我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只是路过一家小店,看见那对袖扣的时候忽然停下,付了钱。后来送他时也只随口说了句quot;看见就买了quot;。 他今晚戴着。 我随手送的一对不值钱的玩意儿,他都戴上了。 --- 我开始注意到他的手。 纪存时的手原本是放在桌面上的,姿态从容。可是这一晚,他的手指换了好几次位置。先是搭在杯沿,过了一会儿又收到桌下;再过一会儿,他端起了酒杯,却没有喝,杯里的红酒晃出过一道极轻的弧——不是被人摇晃出来的那种,是杯子被无意中碰了一下、酒液在杯壁滑下时留下的痕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可我却敏感的质疑到……他刚刚有那么一瞬,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喉咙发紧。 他抬眼,发现我在看他。我们的目光在烛光里撞了一下。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晚餐撤盘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quot;今晚的饭,quot;纪存时低声问,quot;还合口味?quot; quot;很好。quot;我说。 quot;那就好。quot;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整理袖口。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缓慢,像在拖时间。他把餐巾叠好的那一刻,叠了两遍——第一遍叠歪了,他没有立刻发现,叠完才察觉,又重新展开叠了一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犯这种错误。 纪存时把餐巾放下,却垂眸沉吟,没有起身。 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我知道他在等。等我一个回心转意,或者,一个彻底的告别。 第64章 沈家危机 第64章 沈家危机 纪存时忽然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对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意的微笑。 quot;学长,quot;他轻声说,嗓音在静谧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quot;今晚是圣诞夜。quot;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盛着锐气或笑意的眼睛里,流淌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柔和。 quot;——不该谈离别。quot; 我所有准备好的台词,瞬间溃散。 他端起酒杯,没有碰我那一杯。他独自喝了一口,又放下。这一次手没有抖。可放下的力度比平日里重了一线,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太合礼数的轻响。 quot;学长,quot;他又开口,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近乎玩笑的轻巧,quot;那块戒指就当我自己留着戴吧。quot;= ——他笑着说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合上了那只戒盒。指尖按在盒盖上的力度极轻,像怕惊动了里面那枚薄薄的环。 我把那柄银刀从碟边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手心一片汗。 quot;……圣诞快乐。quot;我听见自己说。 quot;圣诞快乐,学长。quot;他笑着回。 他说出quot;学长quot;两个字放下来的时候,仿佛在说……再见。 也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看清了自己—— 像我这样习惯了一意孤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如果真铁了心要斩断什么,这世上又有谁能阻挡?、 唯一的理由,不过是…… 我舍不得。 但我们这种人,从来生不由己。 第二天清晨,我登上了最早一班回国的航班,不告而别。 不仅因为无法面对纪存时,更因为沈家即将迎来权力迭代的暴风,而我,正处在漩涡的最中心。 飞机舷窗外是漆黑的海与渐亮的天际线。我彻夜未眠。在商务舱的休息室里,我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剪裁硬朗,用料考究,唯一的缺点是样式略显老气。 ——而这恰是我需要的。它能勉强压制住我这具皮囊与生俱来的、属于“镜魅”的精致与脆弱,在必要时,伪装出几分摇摇欲坠的“威严”。 即便不愿承认,我也不得不说,在“镜年”之前,我们这种生物似乎更被命运安排在文学或艺术的领域创造价值,而非硬碰硬、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但现在,不碰,就得死。 当我抵达沈家老宅时,那间用来议事的偏厅时,里面已乌泱泱坐满了人,比年底祭祖时还要齐全得多。以二叔沈伯年、三姑沈静为首,叔伯、堂兄弟、远近姻亲……一张张面孔在缭绕的茶烟后影影绰绰。 上手那张雕龙画凤的红木矮榻空着——那是家主沈仲南的位置。而他此刻正躺在医院icu里,进行第三次肿瘤复发抢救,生死未卜。 他没有亲生儿女在世,这些堂表外亲的子女们齐聚于此,名义上是忧心忡忡为他探病,实则心里只惦记着同一件事:自己究竟能分到多少。 “老爷子病重,也不知这次熬不熬得过去。” 我迈进门槛时,沈伯年正唾沫横飞,“可咱们沈家偌大的产业,不能缺了主持大局的人!尤其是那几处核心产业和家族印信,总不能一直交给一个卑贱的——” 他的话头,在我踏入厅中的瞬间,戛然而止。 刹那间,数十道目光如冰冷的蛛网,骤然罩落在我身上。轻蔑,伪善,算计,贪婪…… 在我之前,沈仲南曾为他那体弱多病的亲孙子找过许多“替身”。我并非第一个,只是唯一活到成年、且成功担起这烂摊子的那个。所以,我的“底细”在沈家内部,从来不是秘密。 他们都知道,我这位在外风光无限的“沈家继承人”,骨子里不过是个卑贱的镜魅,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替身玩偶。 但是,那又怎样? 我迎着那些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温和而无害的笑意,径直穿过人群,神情间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仿佛脚下不是冰冷地砖,而是加冕的红毯。最后,在满室针落可闻的死寂中,我拂了拂衣摆,坦然坐上了那张属于沈仲南的主座。 “诸位叔伯长辈,”我抬起眼,笑意未减,“怎么停了?请继续。” “沈璧!”沈伯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疯了?!这位置也是你这脏东西坐得的?!” 我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二叔是气我……不小心坐了您惦记许久却没胆子坐的位置?” 我语气一转,十分诚恳,“您早说呀。沈家最重血脉正统,尊老爱幼。您若开口,我让给您就是了。” “你胡说什么!我对大伯忠心耿耿——” 沈伯年最重体面,一直想“名正言顺”地接手沈家,此刻被我当众戳破心思,顿时恼羞成怒。 “二哥消消气。” 一旁的沈静忽然娇声笑起来,打着圆场,眼风却如刀子般刮过我,“说到血脉正统,咱们可都只是大哥的堂亲。要论正统,那也得是大伯那位藏起来的宝贝亲孙子呀~”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身上暧昧地逡巡,“可如今坐在这主位上的……又是个什么东西?哎呀,可别被外人瞧了去,说咱们沈家没了规矩,连一只魅奴都敢登堂入室了。” “魅奴”二字落地,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心照不宣的嗤笑。 那两个字,在这个圈子里,几乎与某种桃色的、可供狎玩的商品划上等号。毕竟,镜魅的买家,八成是男人。他们砸下重金,定制理想的面孔与身躯,用途大多不言而喻。 那些黏腻的目光仿佛有形,试图剥开我身精致体面的皮囊。我早已习惯这些讥嘲。从小,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肮脏的烙印,是再多华服与光环永远无法覆盖的——除非,镜魅重新被当作“人”来看待。 我垂眸,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和纪存时在一起生活久了,这又是一个无意识染上的习惯。 等那阵恶意的哄笑稍歇,我才慢慢抬起眼,面上不恼不怒,反而弯了弯唇角。 “诸位,祖父还没死呢。几位就这么急着分家产……是忘了几年前的教训了么?”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倏然变色的脸。 “我记得,大约是十年前吧?祖父第一次肿瘤病发时,似乎也有人急着主持大局……哦,想起来了,是三姑您的父亲,我的三叔公,对吧?” 我歪了歪头,作回忆状,“结果很不巧,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出院的祖父亲手喂了后山养的十条狼狗。” 厅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所以这一次,”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谁又会成为饿狗的下一餐呢?” 我微笑着,目光逐一掠过沈伯年、沈静,以及其他几人,“侄儿在这里友情提醒各位,若真想上位,与其在这儿与我浪费口舌,不如……直接去icu,拔了祖父的氧气管?” “你——!” “当然,”我赶在他们的暴怒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如果失败了……可能会死得比狗啃还难看。毕竟,’沈仲南死里逃生’这种事,有一,有二,未必没有三了。” “沈璧!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诬蔑长辈?!” 有人拍案而起,气急败坏。也不知是我哪句话,正正踩中了他们难以启齿的痛脚。 “我自然不如二叔‘是个东西’。” 我随口讽刺回去,旋即神色一凛,语气转利,“其实,侄儿也理解诸位。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想让祖父醒来的理由,不是吗?” 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稳地报出几个名字:“二叔,城南矿场去年的损耗报告,需要我请审计重新‘仔细’核对吗?三姑,您手上那个‘镜魅特色度假村’的合同,似乎有些有趣的灰色地带,需要我帮忙梳理吗?五堂叔,您去年通过沈家内部渠道走的那批货,海关记录好像对不上数呢。” “还要我继续说吗?” 我环视鸦雀无声的众人,缓缓靠向椅背。 “操你妈的魅奴!就你也配拿这些要挟我们?!” 沈伯年目眦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我撕碎。 我面不改色,甚至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到只有最近几人能听清的程度,一字一顿: “正因我是镜魅,是替身,有些事,我才更好做,也更不怕做绝。我倒了,各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难道指望真正的世家替你们遮掩周全?我的身份若泄露出去,外人会怎么看沈家?用一个镜魅,狸猫换太子,糊弄整个世家圈整整三年——届时沈家信誉扫地,股价崩盘,各位手里的产业、股票、乃至能从赌场赊账的面子,还能剩下多少?” 第65章 枕边风 第65章 枕边风 死寂。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弥漫在整个偏厅。 我赌的就是人心,是贪婪,是恐惧。沈家这群人,早已在家族的荫蔽下腐烂,沈家的“名誉”是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他们手中股票价值、银行信贷额度、乃至赌场赊账资格的基石。 所以,我无需卑微地隐藏身份。我要把他们,全都变成我的“共犯”。让他们比我更害怕“沈璧是镜魅”这个秘密曝光。从我坐上这个位置开始,我们就是一根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蚂蚱。 我表面上稳如泰山,后背的衬衫却已被冷汗浸透。如果我压不住这群豺狼,无论沈仲南能否醒来,我多年的经营都将毁于一旦。届时,失去利用价值的我,只会比他们口中最低贱的“魅奴”更不堪,从云端跌落泥沼,谁都会想来踩上一脚。 我微笑着环视着这些人,仿佛智珠在握,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旦露出分毫疲态,就会立刻被这些野狗一样的所谓亲戚分食殆尽。 即便我用尽险招,逼退明枪,只才过了第一关。暗处的冷箭,只会更多,更毒。 “哎呀,好侄儿,这么严肃做什么?” 沈静忽然又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你忽然从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怪物,变得这般有手段有能耐,姑姑可真是不适应。这身底气是怎么来的呢?” 她眼波流转,意味深长:“我听说,你在国外那几年,可是千方百计,’傍’上了纪家那位继承人?呵,不愧是……镜魅呀。” 她说罢,也不给我机会回话,转头拍手让下人茶点和酒水。这代表着茶歇的开始,从社交潜台词来说,也意味着严肃话题的结束,于是他们又变成了长辈,再喝点酒,说出什么来都可以含混为饭间闲谈和玩笑。 立刻有人会意,敬了沈静一杯,凑趣道:“三姑,怎么,阿璧和纪少爷是好朋友’?” “是不是‘好朋友’,我可不知道。” 沈静掩嘴,“只知道咱们阿璧可是追着人家跑去了交战区,还’因公负伤’,惹得纪少爷‘心软’,答应他住在一起照顾呢……只可惜呀。” “可惜什么?” 有人佯装醉意,接茬道。 “可惜,‘好朋友’嘛,自然是玩玩儿就好的朋友咯。” 沈静笑盈盈地,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身上,“不然,怎么听说纪公子也是今日回国,他和阿璧既是同窗,又曾‘同居’,怎么没坐同一班机呢?” “那也难怪,毕竟纪家现在可是世家之首,几乎独大啊,要不是他们纪家主念旧情,给了我们中枢母晶,我们哪有现在垄断镜魅工厂的好日子过!不说别的,只要能搭上线也算值了……阿璧,你可要好好’伺候’纪公子,多吹吹那什么——枕边风!” “三哥,你醉了!胡说什么呢!” 有人假意劝阻,嬉笑着捂他嘴,笑声却更暧昧。 “哎,沈璧,别光喝酒呀。” 有人起哄,“你和那位纪少爷,到底什么关系?家里可还等着你牵线搭桥呢!” 我咽下喉间冰冷的酒液,压下翻涌的恶心,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没有关系。” 我是曾想要利用纪存时,但那时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仇人的儿子,一个没有感情的复仇符号罢了,现在我可耻地……动了真心,便再如何做不出利用他,将他纯粹视为复仇工具或晋升阶梯这种事。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沈静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扬起笑容,“不过没关系,姑姑我呀,门路比你广。我的牌搭子,是纪家管家的夫人。她答应我,下次纪家办私人茶会,给我女儿一张请帖,介绍给纪少爷认识。” 她笑吟吟地看向我,语气“亲热”:“阿璧,就像你刚才说的,咱们沈家荣辱一体。你既和纪少爷相熟,可要多跟你堂妹说说他的喜好。你堂妹是个漂亮、聪明、学历好的女孩子,若是真能嫁进纪家,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对对,阿璧,说说!纪少爷喜欢什么?” “他平时有什么爱好?讨厌什么?” “听说他挑剔得很,是不是真的?” 纪家是世家金字塔的顶端,可以说是隐形的帝王。那纪存时就可以说是“太子”了。对这些挣扎在权力中下层的“小官吏”而言,他的一点点喜好,都可能是指引家族上升的圣谕。 而我,这个出身不堪的“狸猫”,竟要在此刻,在这些人戏谑或探究的目光中,认真回想那位曾与我耳鬓厮磨的“太子殿下”。 平心而论,纪存时并非好亲近之人。即便对他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j”——后来我知道他叫蒋明空——两人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我至今不甚明白,当初他为何独独对我产生了兴趣。而或许,正因为我对这段关系从没有抱有长久的期待,内心深处依旧患得患失,所以哪怕听别人当面这样畅想和寄存时的美满姻缘,我心中竟然也不多么酸楚,只余一片空茫的疲惫,与淡淡的、早已料定的怅然。 在一片或戏谑或好奇的目光中,我轻轻放下酒杯。 “好啊,”我说,声音平静无波,“那便祝令爱,一切顺利。” 我抬起眼,迎上沈静得意的目光,缓缓补上后半句: “至于纪公子的喜好……我与他不熟,不过点头之交,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管家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 “纪、纪、纪……纪来了!已、已到前厅了!” 沈静不耐烦地蹙眉:“说清楚!什么人?” 第66章 出气 第66章 出气 “是纪存时纪公子!他突然到访,说、说是……”管家咽了口唾沫,惊恐地瞥了我一眼,“说是来接人的!” “接人?”沈伯年一愣。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清越从容的嗓音,已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不用客气,纪某这次叨扰只是做车夫,来接个人。” 纪存时径直走入小客厅,无视沈家众人或惊或惧的目光,仿佛走进自家后院。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定制西装,气质矜贵从容,与室内紧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满室或惊或惧的视线,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笑意。 他听到了。听到了多少?那句“不熟”,那句“毫无关系”? 我指尖微凉,一时竟忘了反应。 纪存时却已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他对沈伯年堆起的笑脸和急急出口的寒暄置若罔闻,径直停在我的座位旁。 然后,在满厅死寂的注视下,他微微俯身,是一个既亲近又给足面子的姿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还在忙?”他问,目光锁着我,手掌极其自然地搭上我座椅的靠背,形成一个既充满占有,又足够谦逊,给足了面子的姿态,“方便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么? 我喉咙发紧,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番互动落在沈家这群人精眼里,无疑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信号。我甚至听到角落,有个惯常碎嘴的堂婶用气音对沈静嘀咕:“……你不是说,是沈璧倒贴纪公子吗?我怎么瞧着……像是纪公子在捧着沈璧呢?” 我:“……” 镜魅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而我恰恰知道,纪存时的身体被黑晶戒指影响,五感之敏锐,并不亚于我。 所以,这番话,必然也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 我看到,纪存时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像终于确认了领地主权的狼,慵懒地,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他直起身,终于将目光施舍给厅内目瞪口呆的众人。 “看来我来得不巧,正逢沈家家宴。不过也正好,有件事,纪某也想告诉诸位——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沈家族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位太子爷还有谁敢不认识吗? 只见纪存时微微侧身,目光落回我身上,说道:“沈璧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之前没公开,是觉得私事不必张扬。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纪存时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弯,那股平时压着的锋芒就藏不住地往外渗:“各位在座的叔伯长辈年纪也大了,可能耳目不太清明。也好,那纪某就在这里清楚地告诉诸位——是我追求的沈璧————他是我纪存时要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您是想提醒我沈璧的身世——那请闭上尊口吧。” 纪存时微笑着抬起手,打断了沈伯年要说出口的话。他冷冷地盯着后者仿佛突然被扇了一巴掌的脸,一字字轻声说道,“纪某人手握纪家权柄,自然认得出我的爱人是什么——也更清楚诸位是什么东西,怀有什么心思……中枢母晶是纪家给出去的,自然也能拿回来。这世界上的规矩无非一个成王败寇,强权力压。在纪某看来,在座各位和镜魅夜没什么区别。既然倚仗纪家,就给我忍着、憋着。” 纪存时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椅背——这把象征着沈家家主权势的交椅上。他抬起眼睛,环顾众人,语气谦逊,神情间却一片漠然,轻声缓道:“对沈先生也是一样。” 我就这样被纪存时带离了沈家,当坐在他的车上,我的脑海中却还在不断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他说是他追求的我。 我们的开始当然是他的主动,但“追求”这个词……我从来不会这样天真地认为。他哪里是追求,不过是忽然发现一个摆在屋子角落的花瓶,竟然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权力,于是感到几分新鲜罢了——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新鲜这种东西,就像隔夜的菜色,很快就会有蔫下去的那一天。枯萎的花自己还不识趣地硬挺着,岂不难看,岂不丢人? 我和他坐在车的后排。司机在前面开车,一句话也不敢说。我们明明相隔不到一米,却也一言不发,各自望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在轻轻挠着我的手背。低头看,才发现纪存时不知什么时候把他那条墨绿色的发带解了,漂亮的中长发像散开的绸缎一样披落下来。 他微微偏头,朝向我的方向,于是那些发梢就像某种温顺小动物的触须,一下一下,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我的手背。 偏偏纪存时本人,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故意让头发扫到我的人不是他,那些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我知道,纪少爷这是在生气了——他想要我哄他。这是我们交往这么久以来,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很难想象,在外人眼里滴水不漏、永远沉稳强大的纪存时,经常在我面前露出这样近乎孩子气的一面。有时相处久了,我甚至会恍惚地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弟,那样平凡,那样触手可及,那样……仿佛我可以永远拥有。 可惜他不是。而我也不配有那样的生活。 我轻轻收回了就要触碰到他发梢的手指。可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突然被纪存时察觉——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车子正好碾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司机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纪存时攥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将我的指尖按在了他自己柔软的发梢上。 “头疼。”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像某种小心翼翼的抱怨,“半夜梦见你走了,醒来身边真的空了。我赶了最早的航班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其实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好像只是单纯地、平静地跟我分享他这一天的行程。可这几句话,却听得我心里一酸,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如果他当面质问我什么——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关系”,质问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我大概能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他。但就因为他没问,这些准备好的理由,反而都化成了一种隐秘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 这就是纪存时的聪明。或者说……是他对我的了解。 我没再抽回手,任由指尖停留在他微凉的发丝间,然后轻轻顺着发丝梳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耐心。最后,我拿起那条落在一旁的墨绿色发带,熟练地帮他将长发重新束起。 一边做着这些,我一边在脑海里,近乎冷酷地告诫自己:总要有一个了断的。 说内心毫无触动,当然是假话。我这一生,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我,第一次有人……仿佛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今天纪存时几乎可以说是在外人面前“公开出柜”,这份决绝,任谁都无法不动容。 但触动之余,更多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现实感——事情会因此变得更加麻烦。或者说,我,会变成他的“麻烦”。 越是出身显赫、身居顶流之位,便越不可能完全不在乎舆论,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如果我甘心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替身”,做他豢养在华丽笼中的禁脔,倒也罢了。 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总有一天,我要撕开镜魅身上这道卑贱的烙印,要揭露自己真实的身份,要撕裂这层虚伪地蒙在我们头顶、名为“世家”的天穹。到那时候……纪存时该如何自处? 外人会认为他是被我愚弄、欺骗的傻子吗?不,或许更糟——他们会把他当作背叛同类的罪人。 他生来就该完美。他这一生,都应该完美。他不应该因为我这个“污点”,而让前路变得坎坷起来。 第67章 见家长 第67章 见家长 “……怎么了?” 纪存时仿佛察觉到了我刹那的走神,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着我的指关节。我的体温很低,便显得他的指尖更烫。 我猛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窗外的街景早已变了模样。 “等等,”我转过头,目光锁定窗外飞速掠过的高大树木与越来越稀疏的建筑,“你要带我去哪儿?不管是回我家,还是去市里用餐,都不是这条路。” 事实上,我们正在驶离城市中央,往风景绝佳、地价昂贵、防守严密的私人区域行进。确切地说……是纪家的地界。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是这样的。”面对我的疑问,纪存时毫不慌乱。他甚至微微牵起唇角,眼神真诚又平静地注视着我,“我们不是经常聊到,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平等么?我认为,既然你昨天不告而别了一次,那我……自然而然,也获得了某种‘特权’,可以不告诉你,就做一件事情。” “所以现在,”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我正打算,在没有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带你去我家,见我的母亲。” 我:“……” 我向来知道纪存时疯。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我这样一个怪物。但我没想到,他可以疯到这个程度。 一阵强烈的尴尬与抗拒瞬间涌上心头,我几乎立刻变了脸色。 “你在胡闹些什么?快送我回去!” 纪存时却只是看着我,露出一个有些神秘、又带着几分孩子气得逞意味的笑容。 “来不及了,”他说,语气笃定,“我母亲应该已经知道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瞬间,他搁在一旁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纪存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按下了接听键。 “对,我刚从沈家出来。” “公开了。我说了,沈璧是我的同性恋人。” “是,他确实是一名镜魅。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好的,我知道了。您当然会‘欢迎’他。” 纪存时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车窗外越来越近、掩映在苍翠林木间那栋气势恢宏的宅邸。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既像是无奈的妥协,又像是嘲讽。 “事实上,”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我们已经快到家了。”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我,声音放低:“我母亲,纪茗,现任纪家家主。她对一切……都有非常强的掌控欲。所以,她一定会想见你,试图影响你。”纪存时顿了顿,将“影响”两个字念得略重,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需要做好准备。” 纪存时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笃定:“但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他说“我们”。 “如果让她主动找到你,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百无聊赖似地,再次拨弄起我紧攥着的手指。 这个在世人眼中完美无缺、高高在上的纪家继承人,此刻正用一种强硬又脆弱的姿态握住我的手。 我感到指尖触到一片温凉又坚硬的质地。 低头一看,纪存时那只正拨弄着我手指的手,在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形态奇特的黑色戒指。那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寻常宝石,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隐隐有暗芒流转。 我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这就是它。这就是我从前梦寐以求的那枚、象征着纪家核心权柄与秘密的“黑晶戒指”。 指腹擦过那枚戒指表面时,有一种极轻微的震颤从指尖蔓延至腕骨。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更像是某种奇特的共鸣,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我不确定纪存时有没有察觉到我那一瞬间的异样。他只是继续若无其事地捏着我的指节,拇指从我的骨节滑过,滑过——像在抚摸某件精密又脆弱的器物。 纪存时注意到了我瞬间凝固的目光。 “这个?”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解释,“这东西太高调,平时我都不戴。只是今天……想着要带你回家,又要给你出气,总觉得正式一点比较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更加柔和:“而且,你其实是见到过它的。确切地说……你曾拿过它。”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错辨:“就在我们刚认识……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天晚上。我曾把它交给你保管,记得吗?” 我怔住了。 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无意间触碰戒指的姿势,却像被冻结在那里。 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得到过这个梦寐以求的东西。然后,又在无知无觉中,亲手放弃了它,将它还给它的主人。 这仿佛一个荒诞的隐喻,预示着我与纪存时之间注定纠缠、却又走向分离的命运。 我为了利用他而来。可当一切仿佛唾手可得时,我却发现自己心甘情愿地……再次一无所有。 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驶过森严的门禁。眼前,是掩映在参天古木与精心修剪的园艺景观之中、那座威严而沉默的纪家宅邸。 *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样一个见不得世面的镜魅替身,不被直接打出去就算好的了。 没想到,等待我的,是一场极尽奢华与礼仪的正式晚宴。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与水晶器皿折射着柔和的光。气氛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餐具碰撞声。 也正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纪守焯——纪存时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的联盟议长。 当年的纪守焯,眉宇间军旅出身的冷峻气已经十分明显。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话很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纪律感。 席间,两兄弟之间话不多,偶尔几句交谈,也字字针锋相对。 纪守焯嫌弃纪存时“挑剔”、“浮夸”、“不够稳重”;纪存时则反讽纪守焯“枯燥”、“无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两人话里带刺,你来我往,看得人……竟莫名觉得有点意思。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佣人开始撤下主菜、换上精致的甜点与餐后酒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顿规格极高的晚宴,并不是纪存时临时起意安排的。 它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主人的郑重其事。 而能做这个“主人”的……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主位的纪茗,放下了手中的餐巾。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和纪存时很像,却更加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窥见不到一点情绪。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今天的晚餐,是纪家欢迎你的礼节。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失陪,餐后请你单独来我的会客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又掠过她两个儿子,最后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审视。 既然来到纪家,我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也不是什么年轻单纯的少年少女,会当真指望“对方扛下所有风雨,其位高权重的父母家人还欣然接受”这种童话剧本当真发生,所以只是平静地颔首应是,反而是纪家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纪存时微微皱眉,而纪守焯的眼神变得更为古怪。 我能理解。 毕竟,这位军官出身的兄长,看到自己向来“离经叛道”的弟弟,突然带回一个同性恋人、一个镜魅,而他们那位掌控一切的母亲,非但没有震怒,反而郑重其事地设宴款待…… 换了是谁,心里都会打嘀咕。 餐后,我拒绝纪存时的陪同,跟随管家上至宅邸三楼——也就是纪茗的茶室。这些年,她逐渐放权于纪存时,自己居于纪家,深居简出,有人说她身患重疾,也有人说她被那种可以控制镜魅的物质反噬。 总之,即便没有纪存时的这层关系,我也很想和这位开启镜年,让我和我的种族沦落到如此地界的传奇人物……单独聊一聊。 楼梯很长。管家走在前面,脚步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上一层,温度就降一分。到了三楼门前,我呼出的气已经凝成薄薄的白雾。 管家在门外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进去。 茶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里头冷得像冰窟。空气里凝着上等檀香,但那香气没有暖意,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洁净与疏离。 纪茗坐在窗边,一身雪白。从丝绸家居服,到霜雪般垂落的长发,再到她放在书页上、毫无血色的手指——整个人像用寒冰与月光雕成。她没抬眼,指尖划过书页边缘。 我站在门口,等。 她没叫坐,我便不坐。不是恭敬——是不想让她觉得我急。 檀香的烟丝从铜炉里升起来,笔直地往上走,连一点弧度都没有。这房间里没有风。连空气都仿佛被她管住了。 我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本手稿,书上画着一块黑色石头的三视图,还有一些化学公式。但另一页又有一些天文学的星象绘图,十分古怪,像是古代一些炼金术士的札记。 “沈先生,请坐。”纪茗指尖微微一顿,合上书页,见我没动,她忽然笑了一下,“还是你看我的书入了神,想再站一会?” 我并不尴尬,坐下往椅背里一靠,笑道:“那倒不必了,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我可以坐着看这本书,或许会更舒服一些。纪家主,您愿意把这本讲述黑晶戒指的书借给我吗?或者说——分享您这么长时间精心研制出的……控制镜魅的法门?” 话说到这里,我的笑容没有变,但嘴唇边缘绷紧了。 在镜年刚刚降临时,其实有很多人怀疑过,纪茗是怎么突然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女,掌握了控制另一个种族的秘法。那时天外之石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开,纪茗一直尽力让外人相信,这是一种类似于天授人权的天赋,无论是黑晶戒指还是中枢母晶,都只是她分出去的权柄——只有让人摸不清虚实,这样地位才是永远稳固的。 这是掌权者的常见手段。 而我刚才说的话,等于在戳破她这层天授的冕服。 话音落下,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一团棉花骤然被塞进了气管,缺氧的生理性恐惧让我死死抓住了红木座椅的扶手。 指甲陷进木纹的缝隙里。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呼吸被切断了。 我的胸腔在做无用的起伏,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嘴张着,什么都进不去。而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她的能力,还是这房间里某种我看不见的装置。 而纪茗神情平静、微微垂眸,谦逊地抬高壶柄——她在为我沏茶。浅青色的茶水凝成一线,落入她摆在我面前的瓷杯上,声响清脆悦耳。 她沏茶的动作很慢。不是刻意折磨——我能看出来她确实在专注于手中的茶器,倒水的角度、断水的时机、壶嘴与杯沿的距离。 完美。每一个环节都完美。 就好像面前根本没有一个人在窒息。 茶室中帘幕重重,灯火通明,映上我们重重剪影。而在茶室外等候的纪存时,原本焦躁地前后逡巡,看到这样平和的一幕后,终于安静驻足。 他看不到我死死抠着扶手的手指。看不到我发紫的嘴唇。帘幕太厚了——从外面看,只是两个人在安静喝茶。 “叮——”最后一滴茶汤倒入盏中。纪茗放下瓷壶,我忽觉颈间一松,撑着茶桌剧烈呛咳起来。 空气灌进来的那一瞬间,疼得像吞了碎玻璃。 “请喝茶,沈先生。”纪茗仿佛完全没看到我的狼狈,既不嘲弄欣喜也无假意慰问,“第一杯,敬你,身为镜魅,身处这样不利、难堪的处境,仍能凭一己之力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有勇气想杀我,不愧是镜魅传说中的救世主啊。” 她说到“杀我”二字,我心知已被识破,扬手将茶杯泼碎在地,蓦然掏枪对准纪茗眉心! 第68章 刺杀 第68章 刺杀 纪家守卫森严,世人皆知。从前世家圈里流传过一个荒唐的笑话,说是即便一只螳螂想跳进纪家的地界,也得先主动卸了那对刀臂才行——没有人能穿过纪家层叠的安检,带进哪怕一片薄如发丝的刀刃。 但今天,我是跟着纪存时走的内部通道。只需过第一道,也是最宽松的金属探测。或许是出于对纪存时的忌惮与尊重,守卫甚至没有上前搜身。当然,为求万全,我身上也确实没有带自己的枪。 ……只是,在穿过内宅玄关时,我悄无声息地摸走了纪存时贴身藏着的袖珍配枪。 所以,要杀纪茗,要斩断这奴役镜魅的源头,今天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或许……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看着那枚子弹,沉默而确凿地,没入她雪白的眉心。 几十米外,那重重帷幕之外——纪存时恰好侧身,望向这里,他的轮廓在远处朦胧的光里,清晰得刺眼!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掌心传来一击细微的后坐力,我觉得心似乎跳漏了一拍。 可他却仿佛感应到什么,骤然回首。 帷帐被他闯入时带起的风猛烈掀起,猎猎作响。我用力闭上眼睛,指尖冰凉,眼睫微微氲湿。 枪还举着。枪口微微下垂——不是因为手软,是因为已经没有需要瞄准的东西了。 纪茗的身体往后仰去。很慢。像一截折断的白蜡。丝绸家居服的下摆在她倒下的过程中轻飘飘地扬起来,像一朵在半空中无声绽开的花。 而她脸上——我看得很清楚——从始至终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晚宴、这间茶室、叫我单独上来,这一切的一切——她等着我开这一枪。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等。 但我知道我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是啊。 纪存时和沈璧,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爱他。 可我也爱理想,爱身后无数沉默的、未曾见过天光的魂灵。 那些被黑晶控制住的镜魅,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他们的意识被压在身体最深处,像一口活棺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有人能终结这一切,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 我把枪放下来。枪管还热。掌心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 纪存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急。几乎是跑。 我没有转身。 ——存时。 是我秉性卑劣、不择手段,妄图利用你。 若有朝一日,尘埃落定,镜魅能与人一样,平等地在这片土地上照见阳光……沈璧,定自裁以谢。 帘幕被猛地掀开,纪存时站在我们面前,胸膛因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带着未及掩饰的惊急,旋即转向端坐于主位的纪茗。 而纪茗,毫发无伤,正用那双冷白得不似活人的手,轻轻拂去杯沿并不存在的浮沫。袅袅茶烟升起,模糊了她冰雪般的容颜。她抬眼,声音平淡无波:“存时,规矩呢?我正与沈先生谈话。” 纪存时的目光在我与纪茗之间来回逡巡了两遍。他显然注意到了地上碎掉的茶杯,也注意到了我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一时辨认不清。 然后他转身,帘幕在他身后重新落下。脚步声渐远。 直到纪存时离开,我仍无法相信刚才亲眼看到的那一幕:我的子弹……刚才分明射入了她的眉心。可此刻,她光洁的额头上没有弹孔,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只有地毯上,离她脚尖不远处,静静躺着一枚压扁变形的弹头,像一只死去的甲虫。 我盯着那枚弹头看了很久。枪口的火药味还残留在我指缝里,后坐力的余震还停在腕骨上。我没有产生幻觉。我确实开了枪,子弹确实飞出去了,也确实击中了她的额头。 但她没有死。 不是什么被防弹衣挡住——是子弹穿入了、又被什么力量挤了出来的那种。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被撕裂的颤栗。就像你一直以为天空是蓝色的,忽然有人把天幕掀开,露出后面另一种你从未见过的颜色。 “沈先生,”纪茗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你又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不过,这让我对我们未来的合作,更有信心了。来,既然你已经知道无论如何都杀不掉我,我想,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喝茶了吧。” 她将一个崭新的、同样雪白的茶盏推到我面前,亲自执壶,注入浅色的茶汤。热气蒸腾,氤氲了她的眉眼。 “请。第二杯,就敬未来的合作吧。”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向我致意。 我盯着那杯茶,又看向地上的弹头,最后目光落回她毫无波澜的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纪茗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冰屑落在玉盘上。 “与其问我是什么,”她放下茶杯,指尖抚过自己光洁的额心,“不如,沈先生,用你聪明的脑袋猜一猜——所谓的中枢母晶,存时的黑晶戒指……它们,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推测,这种石头拥有影响甚至操控精神的力量,类似一种强效的集体催眠或意识干涉。”我当真从善如流地解释起来,“而且,它具有类似细胞分裂或能量裂变的特性。黑晶戒指的浓度或权限理应高于中枢母晶,而中枢母晶又凌驾于由它碎片批量制成的人工心脏。所以,戒指能控制母晶,母晶能控制心脏,形成严密的控制网络。我也尝试过用人工心脏的残片做过提纯实验,得到的晶体似乎也对人工心脏有一定的控制能力。” 我之所以对她说得如此详尽,是因为我清楚,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种晶体的本质。她刚才既然没有当场反杀我,甚至在纪存时面前隐瞒了我刺杀的行为,这只能说明,我对她仍有不小的利用价值。既是如此,多问一句,或许就能多窥见一分真相。 “你大部分说得不错。”纪茗的声音恢复了平直的叙述,“但既然想到了裂变,为何不再往前想一层?你觉得这种不断分裂、又能彼此感应、形成层级控制的所谓石头……像自然界的什么生物?” ——什么……生物? 我微微一怔。长久以来,我将其视为一种奇特的、拥有类似催眠之类诡异能量的石头。但顺着纪茗的提示往深处想,一股寒意猝然从脊椎攀升,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如果……它不是“死物”呢? 如果这种分裂并非是人类赋予它的程序或规则,而是它自身某种活着的特性呢? 那么,一直以来,在背后控制着镜魅的,究竟是人类通过装置下达的指令,还是这种晶石自身的“思想”?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像不像一种……能够无限繁殖、分化,并通过某种信息素或能量场建立等级、操控宿主的……寄生虫?” 这个词仿佛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寄生虫。不是矿物,不是能源,不是某种被动的工具——是活的。有意志的。会繁殖的。 那些被植入人工心脏的镜魅,体内装着的不是一块冰冷的芯片或控制器——是一只活的东西。它蜷缩在他们的胸腔深处,像某种古老的、蛰伏的虫。 我想到了那些眼睛。那些我在镜魅地下城里见过的、失去自我意识的镜魅的眼睛。睁着,空洞,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 原来是被“吃”了。 “这是我亲手打开的,”纪茗微微垂眸,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向某个不可挽回的起点,或是某个早已注定的终局,“人类历史上,最不该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空茫散去,恢复了冷彻的平静。 “我年轻时,有些像你。出身不堪,却自诩聪明,有野心,有胆量,迫切地想要挣脱枷锁,将世界抓在掌中。”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没你清醒,也没你有底线。我知道你最初接近存时别有用心,但在你们同住同寝之后,你却并未利用他的信任,盗取戒指。当年的我,却与你截然相反。”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杯光滑的弧面。 “我背叛了……我那时唯一的朋友。偷走了她发现的,一块来自天外的‘石头’。”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就是一切的起源。” 我没有打断她。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白发女人,正在做一件她可能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事。 她在忏悔。 用一种极其克制的、不带任何祈求的方式。她不需要我的原谅,不需要我的理解。她只是在陈述。像法庭上的被告在最后陈述环节,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出来。 “最初得到它时,我欣喜若狂。因为它拥有让任何人听从我命令的力量。但一个一个下令,太慢了。更何况,彼时我只是个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私生女,怀揣如此至宝,无异于孩童抱金行于闹市。” “然后,它最让我惊喜的特性就这么出现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表情,“这块石头是可以分裂的。分裂来源母体的体积越大,似乎蕴含的权限或力量就越强,并能天然地控制其分裂出的、体积更小的碎片,如同磁石吸引铁屑。” 第69章 棋子和祭品的爱情故事 第69章 棋子和祭品的爱情故事 “于是,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我将‘母石’分成了四份。”她的语速平稳,毫无情绪,简直像在进行学术报告,“我将其中一份,再次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当时在世家中有一定根基、也愿意支持我的沈家,制成了后来的中枢母晶。另一半,分给了其他几个小世家,以此换取他们对我上位的支持,也用来制衡沈家,确保我能坐稳世家共主的交椅。” “剩下的四分之三,如何分配却让我犯了难。” 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最初,我曾想过,将其中一份还给我那位朋友……毕竟,石头本是她的。但当我想到她家族对我的轻蔑,想到她曾亲手断绝了我离开这泥潭的希望……仇恨,便磨灭了我最后一点可笑的怜悯与良知。更何况,她属于那个我早已选定、需要被牢牢掌控的族群。没有杀她,已算是我心慈手软了。” 说到这里,这位向来平静如冰面的纪家家主,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苦笑,却又很快消散。 “一旦想起我那个锦衣玉食,天真到残忍的朋友,一种迫切要掌握一切的欲望便在我的胸腔深处燃烧起来,”纪茗说道,“于是,我占有了最大的二分之一,保证我永远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长盛不衰的权柄。但后来,随着使用次数越发频繁,作为它最高的掌控者,我发现它也改变了我的身体……比如,让子弹无法再伤害我。但也让我变成了一种恶心的、不生不死的状态。” 白发的女人露出一种混杂着厌恶和冷淡的神情,这让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鲜活。然而,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很快转移话题,继续说道: “至于最后的一部分黑晶,沈先生,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吧。就在存时那里。” “是那枚黑晶戒指?”我问 纪茗微微摇头。 她摇头的动作很轻。我心中却十分震惊,。 “沈先生,你知道潘多拉魔盒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她的说话速度忽然变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小段空白,像是在给我时间去思考……去准备承受接下来的东西。 “不是匣子里的寄生虫,而是可以重新将魔物关进去的盒子——” 她看着我。 “——存时就是我选定的潘多拉魔盒。” 我听见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我的大脑拒绝处理。 “所谓的黑晶戒指根本没有意义,那就是块普通石头,是低廉的障眼法罢了。” 纪茗的声音继续着,平稳,冷静:“存时,他才是最后的母石碎片。是我精心制作的容器。也是我最初就选定的……可以用来召回其他所有碎片的吸铁石。” ——容器。 这个词落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感觉整个茶室的温度又降了一层。不是冷——像所有的空气被抽走了,连温度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 纪存时是容器。 他不是戴着黑晶戒指的人——他本身就是黑晶。那块寄生虫的母体,有大约四分之一长在他身体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出生?从更早? 我想起他的手。那双手多少次握着我的手指,拇指从我的骨节上滑过——那些温度,那些触感,那些让我后颈发麻的瞬间—— 那真的……是爱情吗?还是出自同源的吸引? 不。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是这样的。 可我越是否认,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地涌上来。他第一次碰我的手腕时,我后颈汗毛竖起的那一瞬。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你突然发现,你以为的月光其实是某种生物的磷火。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吗?纪存时知道自己是容器吗? 我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把黑晶戒指交给你保管”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松。如果他知道——如果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那种东西——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在我面前笑得那样干净? 如果他不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了。 纪茗在等。她端着茶杯,欣赏着我此刻的神情,像在欣赏一幅画。 “若一切平稳顺遂,”纪茗继续道,语气漠然得像在讨论一件器具的保养,“存时本可做一辈子高高在上的纪少爷,待我百年后,顺理成章继承纪家。那么他体内的母石,便会成为他与生俱来、无可指摘的权柄。但很可惜,我们的运气……不太好。”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继续:“近些年,你可有察觉?阿尔茨海默、精神错乱、躁郁抑郁……诸如此类的病例,在人类中愈发多见,且患者日趋年轻?其实,这类症状在镜魅中发生得更多更早,再经由他们,传递给他们的人类主人……这是人工心脏里那些‘寄生虫’碎片,在作祟了。” 我沉默片刻:“病例数据的增长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我也并未感到头脑混乱。相反,随着越来越习惯于抵抗人工心脏的控制,思维愈发清醒。” “这正是我看中你的原因。”纪茗竟微微一笑,她亲自执壶,为我斟满了第三杯茶,“这世上总有极少数人,天生意志、精神、乃至脑波频率便异于常者。他们虽痛苦,却未被这些‘寄生虫’完全控制。这样的人,是我未来计划最理想的执行者。” 她将斟满的茶杯再次推向我。 “沈先生,这是今日我请你饮的第三杯茶。”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请你来,真正的缘由在此——我款待的并非存时带回家的男友或是情人……而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她用的是“棋子”。不是“合作者”,不是“盟友”,甚至不是“工具”。是棋子——可以被摆放、被牺牲、被弃置的棋子。 我望着那杯新沏的茶,水面倒映着室内的微光,也倒映出我自己此刻苍白而平静的脸。 奇怪的是,我并不愤怒。 也许是因为,从走进这间茶室的第一步起,我就没指望过这个女人会把我当成“人”来对待。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做成容器——一个外人算什么? 但更深处,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说的话,跟我要做的事,方向是一致的。 如果寄生虫失控,镜魅会死。人类也会死。所有人都会变成空壳。而我想要的——镜魅的自由、平等、不再被奴役——建立在“活着”这个前提上。 毕竟,死人又何谈什么自由? “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问,“纪家主,我以为你已得到想要的一切。所以,仍是关于这些……寄生虫?” “是。”纪茗答得干脆,“与你交谈果然畅快。我散播出去的晶石不断分裂,试图占据宿主的大脑,已渐有失控之势。连人类亦开始被侵蚀。我虽想成为这世界的帝王,但若真到那时,控制他们的,究竟是我,还是这有了自己意志的寄生虫晶石?” 我握住茶杯,慢慢饮尽她亲手斟的第三盏茶,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 我知道,若她所言属实,那么眼下的危机,远比镜魅与人类的争斗更为可怖。它可能带来的,是整个文明心智的湮灭。这些“寄生虫”会像最恐怖的疫病,渐渐让这世上几乎所有活物,都沦为一具具无知无觉的……空壳。 “大概……还有多久?” 沉默了良久,我问道。 纪茗略作思索,答道:“若仅从各类脑部与精神疾病发病率攀升的趋势推算,留给我们的时间……应当不超过十年。” 我喝完了杯中已凉的残茶,神情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好,就算我信你。”我将白瓷杯轻轻放回几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你又能做什么?按你所说,这些寄生石会自行繁殖,且早已被你散播出去。这就像水泼入沙地,如何还能收回?” 纪茗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 “是可以收回的。你还记得我方才说的么?存时,就是那块最大的吸铁石。他是容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可以依靠他回收所有散落的中枢母晶及其他碎片。方法也很简单——找到那些晶石所在,打破世家加诸其上的禁锢外壳,存时体内作为本源的四分之一,自然会产生吸力,将它们收回。届时,那些碎片对应的人工心脏便会即刻失效,而这些试图控制宿主心智的寄生虫意志,自然也会因失去载体与能量而枯萎、消散。” “那么,”我忽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存时会怎么样?” 纪茗垂眸,平静地看向我,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明知故问的学生。 “既然是重新聚集了这些能量,那他作为容器,自然会变得空前强大,甚至接近我如今的位置。”她话锋一转,眼里毫无波澜,“但我也说了,我如今的目的,是毁掉晶石,终结这场灾难。那么,作为最终容纳所有寄生虫本源的容器,他当然……必须毁灭。” 我浑身震了一下,随后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尖锐。 “纪家主,你是否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抬眼,直直看向她,“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品种的圣父?会因你这仇人的三言两语,就与你合作,亲手将纪存时送上死路?” 我向前倾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我想解放镜魅。但那更多源于仇恨——我仇恨生而为奴,仇恨永远低人一等,我仇恨人类,仇恨纪家,仇恨这整个将我塑造至此的世道。至于这个世界会不会毁灭,人类会不会变成空壳……我根本不在乎。” “那如果我告诉你,”纪茗轻轻打断我,“如果你不与我合作,存时……现在就得死呢?” 第70章 第三个选择 第70章 第三个选择 她话音落下,未等我反应,便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我眼前骤然展开一面半透明的全息光幕。画面显示的,竟是纪存时卧室的实时监控。 他显然已从方才的混乱中回来,正靠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中拿着一本书,侧脸在温暖的阅读灯下显得沉静。而在他不远处的书架上,一枚我未曾见过的、流转着暗金色泽的晶石,正幽幽散发着微光。 “这是存时今日刚从败落的宋家回收的晶石。”纪茗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解释,“只是目前,他作为容器的功能尚未被主动激活,所以并无大碍。”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监控画面弹出纪存时的生理信息监控。 “但正如我先前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像冰冷的解剖刀,将残酷的真相一层层剖开,“他这个容器状态,有一个致命的触发机制。当他清晰地知晓自己被选为‘容器’的全部真相,并因此产生剧烈的、自我意识层面的抗拒时,这种精神波动会促发晶石里的神经毒素——简单的说,你可以理解为他安装了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工心脏。” 她的目光转向我,牢牢锁住我的眼睛:“沈先生这么聪明,想必已经明白了吧——存时他知道得越清楚,反抗得越激烈,死得就越快。” 纪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厌倦的冷漠:“所以,如果你天真地想去告诉他真相,妄图与他携手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你就是在亲手害死他。因为,他绝不会接受自己作为‘容器’被使用的命运。” “其实,在你今天出现之前,我仍在犹豫。”纪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毕竟二十几年母子,我对存时并非毫无感情,更何况,一个如此合格的继承人并不好找。但他今日,却为了你,随口将中枢母晶当作筹码……真是太不理智了。” 她的眼神骤然转冷。 “对我而言,一个开始为私情所困、可能不再听话的继承人,其价值便远不如一个……没有灵魂容器。” 说到这里,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对着虚空做了一个伸手握拳的姿势。 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来自遥远处的、什么东西被骤然“攥紧”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全息屏幕中的纪存时,猛地浑身一颤! 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溢出痛苦到极致的闷哼。那张总是沉静矜贵的脸,因难以忍受的剧痛而扭曲,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仅仅几秒后,他便从沙发上滑落,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不再动弹,面色却诡异地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屏幕一侧的数据疯狂跳动刷新,显示纪存时现在的脉搏超过了150,体温超过了40摄氏度。 纪茗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播报实验室小白鼠的死亡数据:“如果你拒绝合作,只会得到十几年虚幻的快乐时光和一个注定要死去的爱人。” “如果你与我合作,我会帮你真正在沈家站稳脚跟,得到你渴求的权力与力量。到时候,你想要解放镜魅,只是一句命令的事情。你失去的…… 只是一个早晚会失去的寄存失罢了。而且,更何况,十年时间,变数万千。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让你们最终赢得一个童话般的大团圆结局呢?” “沈先生,你是聪明人。你刚才选择刺杀我,便已说明,在你心里,复仇与事业,远比所谓爱情更重要。世事难两全,我转而选择你,就是因为你的心比存时更硬,不要……让我失望。” 我看着屏幕中昏迷不醒、生命体征濒危的纪存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你说你与他有二十几年的母子亲情,我却只感到……十分疑惑。” 纪茗轻轻地笑了。 “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亲生骨血的,”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配得上成为我意志的延续。所以,哪怕纪存时真是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为了我的目标与理想,牺牲他,我也一定毫不犹豫。” 她说罢,再次从茶几下方取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之前见过的、封面纯黑的硬质合约。她将它推到我面前。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远离纪存时,并在未来我需要的时候,配合我引导他,发挥他作为‘容器’的功用——那么,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她的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这份合约,会将中枢母晶所属的镜魅工厂,正式划归你的名下管辖——细则我的人会帮你和沈仲南谈,沈先生,这份诚意,你可满意?” 紧接着,她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封面是冰冷的银灰色,边缘烫着暗金。 “如果说黑色合约赋予你权力,那么银色合约,就是为了防止你因知道真相而露出马脚,或因心软而坏事。签署它,意味着你同意让我处理掉你关于今日这场谈话的绝大部分记忆。每当你对纪存时心软,产生向他坦白、寻求依靠或放弃计划的念头时,你的人工心脏就会释放出能让你巨痛的神经毒素。它会时刻提醒你,珍惜你自己的小命——” 她微微倾身,气息冰冷: “——当然,也同时会提醒你,你的软弱,会直接害死纪存时。”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轻松的路。继续扮演他深爱的伴侣,享受这虚假的温情。看着他为你一次次与家族冲突,情绪日益激烈。然后在某个你无从预料的时刻,或许因为一次争吵,或许因为一次外界的刺激,他体内的引信被触发。你会亲眼看着他倒下,意识湮灭。或许他的身体还能行走,但里面的灵魂早已死了。” 一边是权力和渺茫的自我安慰,另一边是及时行乐的所谓爱情。 纪茗找到我,其实就是因为她了解我,她知道我会怎么选。 我在那两份合约的末尾,签下了“沈璧”二字。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我答应了纪茗。以远离、背叛纪存时为代价,换取他此刻的存活,并可能在十年之后,亲手将他送上作为“容器”的宿命之路。 或许是我的干脆取悦了她,作为优待,她应允我保留关于今日谈话与抉择的完整记忆——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后,相关的记忆将被清除。届时,我将只“记得”自己是为了野心与权力,背叛了纪存时。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中纪存时沉睡的容颜,在心里描摹着他俊朗却苍白的眉眼。 纪茗给了我两个选择,但这一生,其实从未有人给过我选择 所以,这一次我一样给自己准备了第三个选择。 第71章 背叛 第71章 背叛 离开纪茗的茶室,我获得了在宅邸内有限活动的许可。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纪家,一个外人能被允许如此走动,消息早晚会漏出去。沈家那些人精嗅到风声,恐怕更要坐实他们的猜测——以为我当真攀上了高枝,不知又要如何咬牙切齿。 但我无暇顾及他们了。 纪茗方才告诉我的事太过沉重,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心口。我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拆碎了看清楚。 路过西侧那个精巧却冷清的花园时,我停下了脚步。 夜色已经很浓。几盏矮脚地灯沿着碎石小径排列,昏黄的光晕里飘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而甜腻的香。这个花园被修剪得近乎偏执的整齐,每一枝条都被驯服成主人想要的形状。 纪守焯独自坐在花园尽头的凉亭里。那里白天是喝下午茶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他手边放着一瓶深色的酒,将深红的酒液注入水晶杯时,像在缓缓倾倒某种浓稠的血。 他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军装式常服的领口被松开了一颗扣子,那是我第一次在纪守焯身上看到某种松弛的痕迹——尽管那松弛本身也是克制的,像被允许裂开一条缝的盔甲。 天色已黑,他独自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古怪。我不想惹麻烦,颔首为礼就要离开。 “沈先生。” 他却放下酒杯,叫住了我。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我停下,转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打量着他。 按照纪茗方才的意思,纪守焯和纪存时都非她亲生。可眼前这张棱角分明、带着军旅淬炼痕迹的脸,与纪存时那副精致的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骨骼的走势,眉弓的弧度,尤其是那种抿唇时嘴角微微下压的习惯。 这两个人,大概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 那么,纪守焯知道吗——知道什么在未来等着纪存时?知道纪茗为他那个“弟弟”安排好的、作为“容器”的终局? “纪先生。”我淡淡应道。 纪守焯将杯中余酒轻轻转了半圈,没有立刻说话。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让那双深色的眼睛更难看穿。 “我母亲……”他终于开口,放下酒瓶,抬眼看来。目光是军人特有的直接,语气却是于他来说十分罕见的斟酌,“她方才同你谈了什么?” 我嘴角弯起一个半真半假的微笑:“纪家主还能对我这样一个镜魅说什么?当然是劝我知情识趣,自动离纪存时远些。怎么,纪先生也要发表类似高见?” 纪守焯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有一种“我早料到你会这么回答”的疲倦。 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暗红。凉亭外的夜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是想给你讲个旧事。很多年前,有个很年轻、也不想被束缚的女人,成了某个大家族的家主。她没打算要孩子,或许是嫌麻烦,或许是不信血缘那套。后来,她直接从街头捡回一对快饿死的孤儿兄弟。哥哥大一点,懂事早些。”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哪些还得吞回去。 “那女人其实也就比哥哥大十来岁。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更像一个……需要绝对服从的长官。或者一个老师。一个姐姐。”他的嗓音渐低,“哥哥跟着她,学规矩,学手段,学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也学着……照顾那个更懵懂的弟弟。” “他崇拜她。甚至可以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成为她手里最好用的刀。” 杯中的酒液不再晃动。纪守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骨节泛白。 “直到有一天,哥哥发现,这位看起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家主,其实对权力和地位充满了渴望。她的棋盘铺得很大。大到……甚至不惜牺牲男孩的弟弟。”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或一月的,而是经年累月地磨出来的:“沈先生,外面都说你心思剔透,手段了得。我很好奇——”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你是那个哥哥,你会怎么办?” 我看了他片刻。 夜风穿过亭子,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那种不知名白花的甜香。远处主宅的灯火辉煌,像另一个世界。 “这是别人的家事。”我缓缓道,声音平稳无波,“我不是那哥哥,更不是那弟弟。局外人的答案,无关紧要。” 我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微微一转:“纪先生——我更想听的是,你,会怎么选?” 纪守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这种豪门奇怪的毛病总是很多,不用灯而用明火照明。凉亭里的烛灯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光跳动了两下,熄灭。四周陡然暗了下来,只剩霓虹般的月光和远处廊灯的微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放杯的动作很轻,水晶触碰石桌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他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去,“我其实一直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在母亲和弟弟之间,我下不了决心做选择。在私心和大义之间,我同样选不出。” 他转头,望向主宅那片寂静的、却让人倍感压力的辉煌灯火。 “所以,这个月底,我会去联盟前线。从最基础的岗位重新开始。”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掩不住底色那丝空茫与决意,“如果我能握住一点实实在在的力量,或许……等真到了避无可避、必须抉择的那天,我至少能为故事里的人,多挣出哪怕一丝机会。” 他转回头,看着我:“是不是很懦弱?” 我诚实地回答:“是懦弱。” 顿了顿,又补道:“但这世上谁又不懦弱呢?” 话至此,我自问和他也没更多交情可攀谈了,便告辞离开。走出凉亭时,碎石在鞋底咯吱作响,像在碾碎什么细小的东西。 “沈璧。”他连名带姓,再次叫住我。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听过你的一些事。以镜魅之身,在沈家那种地方坐稳继承人的位置,绝非易事。我知道,你要的不止一个沈家。” 他停顿了一瞬。夜风里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如果我们目标一致……我可以帮你。” 真有意思。 来时本以为,最可能的结果是被纪存时的“家人”冷眼相待,甚至扫地出门。没想到,倒接二连三成了座上宾。纪茗要与我合作,这位看起来置身事外的纪家长子,也递来了意味不明的橄榄枝。 他们似乎都觉得我有用。都试图与我结盟。 那个将我带来此地的人却昏迷不醒,命悬一线。他的母亲想让我代替他,成为更趁手的新刀。他的兄长想让我成为他积蓄力量的棋子。 而真正关心纪存时死活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多谢纪先生看重。”我敷衍地笑了笑,“日后若有需要,沈某会来叨扰。” 我没回头,一路走回主宅。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我守在纪存时的卧室。 这间房不算大,以纪家的规格来说甚至有些寒酸。陈设简洁,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医学文献和解剖图谱,角落放着一架钢琴,琴盖上落了薄薄的灰。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是少数带着生活气息的东西,却也因为无人打理,蔫头耷脑。 他持续高烧。昏迷中偶尔会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无意识地痉挛,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青。生命监控仪上的波形时好时坏。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初次反噬的生理反应,更是纪茗对我的警告与催促。 ——看,他的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你的犹豫,就是对他的折磨。 我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两天几乎没合眼。护理纪存时的医疗团队进出时会对我行礼,也许他们以为我是纪家认可的人——又或者,纪茗授意他们把我的“殷勤”看在眼里,好让这成为日后拿捏我的把柄。 第二天傍晚,纪存时的烧退了一些。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不再那样急促地抽搐。我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烫的。但比昨天好。 我的手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他的睫毛很长。闭眼时投下一小片阴影,柔化了那双清醒时总是锋利的眼。此刻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了病的年轻人。没有世家的光环,没有天才的重负。 我忽然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这一切会不会不同?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因为答案是:不会。我从来不是一个因“如果”而停下脚步的人。 第二天夜里,他烧得更凶了。 监控仪发出急促的蜂鸣,医疗团队被紧急召来。我被推到一旁,看着他们往纪存时手臂上扎更多的针管,调高药物浓度。纪存时在高热中呓语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复出现。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那些音节,我听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他在喊“学长”。 我关上了纪存时卧室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医疗团队被我遣走了,理由是“纪公子需要安静休息”。没人质疑——或者说,没人敢质疑一个得到了纪茗默许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控仪低沉而规律的嘀嘀声,和纪存时绵长的呼吸。 窗帘被拉得很严实。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我能更好地思考。 纪茗给了我两个选择。可她不知道的是——或者说,她不屑于想象的是——还有第三个。 一个不需要牺牲纪存时,也不必背弃我目标的选择。 我走到床边,在黑暗中俯身。能感觉到纪存时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单传来,偏高的,不正常的热度。 纪茗为了取信于我,曾告诉我一个关键信息:真正的黑晶,并非戒指本身,而是藏在纪存时体内的那块。戒指不过是个引子,是一把钥匙。真正承载着四分之一母石力量的晶体,寄生在他的左手小臂深处,与他的血肉和神经紧密缠绕。 这就是所谓的“容器”。 晶石选择宿主,宿主承载晶石。两者共生,直到有一天——如果需要让所有晶石从这个世界消失——容器,也必须一并毁灭。 这是纪茗为纪存时安排的终局。 但是。 ——我可以取代他,成为那个容器。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纪茗告诉我“容器”的真相那一刻起,它就像一粒种子,迅速而沉默地在我心底扎了根。 我是镜魅。我的体内,本就有一枚伴随了二十几年的人工心脏——那也是晶石的碎片。我的身体,从出生起就与这种外来的寄生物共存。从生物兼容性来说,我比纪存时更适合。 更便利的是,因长期受晶石能量浸染,纪存时已拥有一种类似纪茗的“控制力”。但那种力量的来源是他自身与晶石的长期共鸣,并非全然依赖于体内那块晶体。即便我取走了这部分联系,他也不会立刻察觉,更不会因此受损。 顶多……失去一些超出常人的敏锐。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这个选择,能让我从纪茗那里获得支持。能让我坐稳沈家继承人的位置,甚至与沈仲南分庭抗礼。能让纪存时免于既定的死亡。 而倘若未来某日,末日真的来临,需要清除“容器”以毁灭所有晶石—— 杀死我自己,总比杀死纪存时,要简单得多。 也更下得去手。 --- 这是最完美的解法。也是最自私的解法。 因为它的本质是——我为自己选好了死期。 我微微阖眼,压下所有情绪。手指抚上纪存时的左臂。他的皮肤在高热中比平时更烫,触感光滑而脆弱,像一张被烈日晒薄了的纸。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下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 我将手心覆上去。 晶石的反应很快。它似乎感知到了同类的呼唤——我人工心脏里的那块碎片,像一块磁铁,在胸腔里轻微地震颤。而纪存时臂下的那团热度,也开始躁动。 过程并不复杂。甚至比我预想的更顺利。 或许是因为晶石本能地趋向更高兼容度的宿主。又或许……是它在选择一个更愿意赴死的容器。 大约过了一刻钟。黑暗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物钻进了我的身体,在胸腔里拱来拱去,寻找安置自己的位置。 疼。 不是锐痛,是一种闷而深的胀,像骨头在被缓慢地撑开。我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额头的汗滴落在纪存时的小臂上,被他偏高的体温浅浅蒸干。 纪存时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了许多。监控仪上的心率从方才紊乱的波动,渐渐恢复成规律的曲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不再因为疼痛而紧皱。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第72章 决裂 第72章 决裂 温暖的月光笼罩着他的侧颜,我面无表情地想:今夜之后,再不会有人在我熬夜时,为我披上外衣。不会有人执意追问,我为何高兴,为何不悦,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不会有人毫无保留地、近乎愚蠢地信任我、选择我、追逐我。 不会有人再叫我“学长”。 不会有人愿意为什么而死——又愿意,为什么而活。 我弯下腰。 在黑暗中,极轻地,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温度还是偏高的。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烫得吓人了。 “era。”我在心底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用来自我介绍的假名。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个玩笑。但它早已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我记忆最深处,拔不掉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也不需要这么称呼他了。 我直起身。 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光照在纪存时的脸上,他看起来像是只在做一个寻常的好梦。 我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确认一切没有痕迹。然后打开房门,对走廊外等候的医护人员微微点头。 “他退烧了。继续观察。” 我没有回头看他。 走出纪家的宅门时,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那是纪茗安排的——送我回沈家。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清晨微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动我的衣摆。 我上了车。 三天后,纪存时会醒来。届时,他会发现他的戒指不见了,会收到一条短信,会从此在他的人生中彻底消失一个叫沈璧的人。 他会恨我。 这很好。 恨比爱安全。恨让人远离,让人不再追问,不再靠近。让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回头的可能。 车子发动了。纪家的宅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转角的围墙完全遮住。 我闭上眼睛。 * 我和纪存时的分手,闹得十分难堪。 当时我正衣冠楚楚地出席一场沈家主办的宴席,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沈仲南出院的康复答谢宴,而其实,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舞台。 多年来,我趁沈仲南多病,一点点将自己的人换到集团核心位置。而纪茗的承诺则送了我最后一阵东风,让我彻底坐稳了沈家继承人的位置。 那日下午,阳光很好。沈仲南胡须半白,一身黑西装,脸色难看得仿佛要给谁送葬。他拄着拐杖,一字一吐气地做完致辞。 接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让出了主席台。我正了正西服的领花,开始致辞。 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坐在台下,表情不屑愤恨,但那又怎么样——我身为镜魅,坐稳这张人类尚且遥不可攀的位置,不更值得骄傲吗? “接下来,我会代替祖父掌管沈家的镜魅工厂,与纪家主合作密切,希望诸位各司其职……”我心不在焉得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心里又一次不自觉地想起了纪存时。 我在他醒来前离开,带走了他的黑晶戒指,还留下了一条傲慢无礼的短信。 “纪先生,戏演到这里就结束了。您母亲给了我想要的东西,至于你的戒指,就当做我们的分手礼物吧。” 然后我就把那台和他一起买的手机随手丢进海里,来参加了我的宴会。我告诉自己,沈璧,没什么好不舍和难过的,你已经得到了你出国前想得到的一切。就当和纪存时,从没开始过吧。 反正,如果纪茗说的是真的,这会是我人生里的最后十年,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实现我的理想,让镜魅重新作为人站在阳光下,然后再代替纪存时,消解这些不属于人间的寄生晶石。 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切都令人满意。 致辞到了尾声,我微微躬身为礼,走下演讲台,就在这时,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礼堂大门打开,有人逆光而来,修长的身影被夕阳的光拖得很长。 正常来说,他不应该这时候苏醒来到这里,除非纪茗提前唤醒了他——我忽然意识到,一切或许都是纪茗刻意的安排。她那样冷酷无情的人,怎么可能体贴到特意给我留三天保存记忆,与过去告别。 她是特意要在我记得的时候,让我和纪存时彻底决裂,这样才足够真实。 这是阳谋,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的独木桥。 我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存时向我走来。虽然是不请自来,但没人会不长眼地拦纪公子,沈家那些人可能甚至以为他和上次一样,是给我来撑场面的。 我垂眸轻轻一笑,纪存时已经站在离我一臂之隔的距离。 他看起来竟然并不愤怒,而是异常的平静,我一直以为他情绪外露,因为我总是可以轻易看懂他的喜怒哀乐。但此刻的他却让我想到了我们初见时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一个在别人眼里莫测的人却对你来说格外好懂,通常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对方给了你某种特权。 既然是特权,那就是随时收回去的。 纪存时倏然抬手,我不躲不避,准备挨他这一下。他的手却轻柔地落了下来,然后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打开,屏幕上是我给他发的短信,他将它凑到我眼前毫厘之间的距离,我忍不住皱眉偏头,他用左手硬掰过我的后脑,让我看那些我亲手发给他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忽然用力推开他,纪存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演讲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如血。 我用力合了合眼,摆正了被他弄乱的领结。 “纪先生是不识字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清了清嘶哑的嗓音,“现在,无需通过你,我也可以获得纪家的支持,之前…… 我对你不过是逢场作戏,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你不会还当真了吧?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您不如坐到席上休息一会,等一会我忙完了正事,得空和您谈谈——来人,纪先生喝多了,给他准备个上座。” 台下人议论纷纷,当时,纪存时为了给我体面,声称是他在追求我——如今,这些昔日的甜言蜜语都会变作插在人心头的刀。 我深谙人心,知道自己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要这几句话便能将他羞辱至极。 豁然,一阵劲风袭过,场上一片哗然,纪存时的枪口抵在我的眉心。 “纪先生,您的手在发抖,这样的持枪者…… 是杀不了人的。” 我对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块黑晶戒指,微笑着说:“你不是一直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戒指吗?我不想要你求婚时那不值钱的署名婚戒,只有权利和头衔才能配得上我沈璧。所以,我只要这颗黑晶戒指。” 我说出这些话时,内心竟然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他的枪口让我额头的皮肤火灼似的发痛。 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是故意为了激怒他,还是——想让他干脆开枪杀死我。 我抬起脖子,因为纪存时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颈项。 台下闪光灯拍个不停,沈仲南和沈家众人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纪存时眼睛锁住我,蓦然抬手对台下盲开数枪! 这些人才意识到这位平日里内敛温和的公子哥儿是真的疯,也是真的要杀人。 他们当然巴不得我死在这里,连忙做鸟兽散。 纪存时毫不凝滞地将枪口转向我,他向前一步,和我贴的很近,他的枪口抵在了我的胸口,链接起这两颗心脏。 “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吗?”他抿紧唇,凑到我耳边,轻轻用气声道,“学长,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 疯子和骗子,即便一人杀死另一人,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仅是对死亡生理性的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g潮的兴奋。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无比期待这一刻。我这一生,永远在做自己不想做和厌恶的事情……但此时此刻,我竟然是真心期待着被我曾经的爱人亲手杀死。 纪存时扣动了扳机! “砰——” 我狼狈地跌在地上,胸口的血流了一地,巨大的耳鸣声让大脑一片空白。 那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等意识逐渐归位,我才意识到,纪存时射中的是我手里的那枚黑晶戒指——它变成了两半。 他瞄准的是我的心口,而我当时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或许戒指的晶石表面阴差阳错地挡住了射来的子弹。 直到之后很久,我也不知道当年这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纪存时一开始就没有想杀我。 纪存时微微一滞,却没有开第二枪。 他垂下枪,弯腰捡起残留在戒托上的那半戒指,又抬脚踩住另一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学长,不过是个戒指罢了,你不会真的觉得有了它就可以像纪家一样能号令所有镜魅,或者让我失去力量吧,你未免太天真了。” 他穿的是一双棕色的牛津鞋,一尘不染,意大利定制的擦色皮革,款式典雅合脚,是我三个月前为他定做的。 我那时不知道他是什么都不缺的纪存时,只以为他是个家室不错的骄纵贵公子,给他买了包括皮鞋在内的全套正装,还有一枚漂亮的手工钻石袖扣。 他今天没带那枚袖扣,我有些恍惚地想。 纪存时移开鞋尖,神情漠然如无情无欲的神祇:“你想要的话,去捡起来吧。” 他冷淡地笑了笑,在我耳畔低声道:“沈璧,我告诉过你,如果在‘是否真心’这件事情上你骗我,我就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你如果真要骗,为什么不装得更久一点,演的更像一点,却因为这种东西就装不下去了呢?真是太蠢,太下贱,也太污辱人了。” 纪存时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哑,短促地冷笑了一下,用鞋尖将那半块黑晶碎片踢到我的脸边。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么想要,就送给你吧。毕竟沈先生有脸蛋有身段,气质谈吐也都好,去夜店点这样的出台都得有些价格。这就当嫖资吧。”纪存时微笑着说,“您可得好好研究透彻,看能不能有什么保命的法子。毕竟,我看沈家众人可不服你。” 他说罢,转身就走。我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不知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竟然追问道:“你…… 你不杀我吗?” 纪存时甚至没有回头,冷淡地说了几个字:“你也配?我嫌脏手。” 然后他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话:“沈璧,我们结束了……以后你是死是活,与我纪存时毫无关系。” 第73章 羞辱 第73章 羞辱 我以为他真的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 咔,咔,咔。每一声都像钉子敲进骨头。礼堂里那些散得不够远的沈家人远远围着,没人敢上前,也没人离开——我知道,他们等着看我死,或者看我怎么活下来。 纪存时的脚步声却停了。 我趴在地上没敢抬头。后来我想,那一瞬我若装得再死透一点,或许后面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但人哪有那么容易服输,尤其是我。 那双意大利定制的牛津鞋转了个方向,朝我走回来。 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是哪位叔伯,我分不清。沈仲南就坐在原位,拐杖横在膝上,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可笑的赝品。 纪存时在我面前蹲下。 他扣住我的下颌,把我从地上薅起来。胸口那一枪的伤还在涌血,我的胸口疼痛欲裂,我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他没给我喘息的余地,反手把我撞在身后的主席台上。后背磕上去,大理石的边角砸在我的后心,象征着权力间接的水晶雕塑,在我脚边碎了。 quot;沈先生。quot;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得很近,几乎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quot;我刚才说的话,您没听清吗。quot; quot;听清了。quot;我喘着气,舌尖一片血腥味。 quot;那您为什么还在哭。quot; 我这才知道自己脸上是湿的。 这倒是新鲜。我沈璧在沈家长大,挨过沈仲南的鞭子,差点被这些所谓的“家人”打死,没掉过一滴泪。今日倒好,被自己亲手送走的人这么羞辱,眼泪反而不听话。 我没有去擦。 台下的嗤笑声逐渐越来越大。 那笑声依旧不响,却像一根针挑破了某层东西。紧接着便有第二声、第三声。有个想来看不顺眼我的叔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会意,跟着笑了。 quot;……这倒是稀奇。quot;我听见三叔说,quot;沈大少爷也有今日。quot; quot;啧,刚才台上还威风着呢。quot; quot;你看他这副样子。quot;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纪存时听见了。 他扣着我下颌的那只手没松,目光却向台下扫了一眼。那一眼很轻,没什么情绪,可是台下立刻就静了下来。三叔的酒杯停在半空,没敢落下。 我心里忽然就笑了。 纪存时啊纪存时,你方才骂我下贱、骂我嫖娼、骂我连脏手都不配。可这会儿,我被人当戏看,你怎么倒先恼了? ——你这点心思,从前我看得清,今日还是看得清。 可惜,我已经决意不再让你看清我了。 他低下头来。 那一瞬我以为他要再骂一句什么。我替他备好了所有的词——下贱、可笑、不知廉耻——哪一个都受得住,只要他骂完,转身,离开。 他没有骂。 他吻了我。 那不是吻。那是一口咬。他的牙磕在我的下唇上,铁锈味立刻在两个人嘴里漫开。他撬开我的牙关,几乎是在掠夺,不许我后退,不许我躲,不许我有半分喘息。我能感觉到他在抖。极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抖,从扣着我下颌的指缝里渗出来。 台下又有人抽气,这一次是真的吓到了。 quot;……我的天。quot; quot;在这种地方?quot; quot;沈仲南还坐着呢——quot; quot;哎,别看了,别看了。quot; 可他们谁都没真的别开眼。 我闭上眼,由着他咬。 胸口的血还在淌,他西装前襟也染上了一片红,我们就这么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纠缠。有那么一瞬,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我们的家……那间洒满月光的卧房。那时他喝醉了,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闻一辈子也闻不腻。 那时他叫我学长。 而现在他咬我。 他终于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非常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他随即就清醒了,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低头看着指腹那一抹水渍,忽然冷笑了一声。 quot;果然。quot;他说,quot;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演。quot; 我没接话。 他扣着我下颌的那只手猛地一收,quot;沈璧,您知道您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quot; 我看着他。 quot;不是你骗了我。quot;他轻声道,quot;是你骗得这么敬业。明明已经被我拆穿了,明明已经被我骂成这个样子了,您还能在我吻您的时候哭出来——这眼泪是哪儿学的,夜店里教的吗?quot; 台下死一般地静。 只有沈仲南的拐杖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的意思,我小时候挨打开始我就认得。 他这是在催。催纪存时赶紧了断,催这场闹剧赶紧收场,催我赶紧滚下他的台。 纪存时当然听见了。 他偏头看了沈仲南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那枪还冷。沈仲南那拐杖再没敢点第二下。 quot;沈老爷子。quot;纪存时直起身,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quot;您家这位少爷,方才在台上说要替您坐稳这江山。您看,这江山的第一份体面,便是这样收场的。quot; 沈仲南没说话。 quot;可惜了。quot;他低头瞥我一眼,眼神平得像是在看一件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旧物,quot;我从前还以为,沈先生至少有沈家少爷的骨气。原来也是要看人下菜的——在我面前哭得这样动情,在沈家众位长辈面前,倒一声都不敢出。quot; 他说完,俯下身,又凑近了些。 quot;您倒是哭一声给他们听啊。quot;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几乎要钻进我耳朵里,quot;哭一声,让您这些叔伯长辈也开开眼,看看他们这位有头有脸的体面继承人,被人按在主席台上是怎么哭的。quot; 我咬住了下唇。 quot;不哭?quot;他轻笑了一声,quot;怎么,方才在我怀里哭得那么甜,这会儿倒要装贞/洁了?quot; 我闭着眼,没出声。 我知道我此刻一动一颤,都会被沈家那些人记一辈子。我已经被他羞辱到这个地步,再多一句一字,也无非如此。可我若开口,若辩解,若有一星半点的求饶——那才是真的把我十几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全数赔给他。 我宁可被他当众吻,也不能在他面前出声求饶。 纪存时看出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改主意,会再开一枪,把这一切利落地结束。 可他没有。他松开了我。 那只扣着我下颌的手猛地一推,我整个人从酒柜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残碎的玻璃扎进肉里。 纪存时低头整了整袖口。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可我看着他做完,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冲动。他从走回来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想好了的。他要的不是再吻我一次,他要的是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把我从台上拉下来,再亲手碾碎我的脊梁。 他要让我以后每一次走进沈家的厅堂,每一次对着这些叔伯长辈端起酒杯,都得先想起今日。 ——纪存时,你这一手,比我还狠。 他站直了身。 quot;我说过的话作数。quot;他俯视着我,神情平静得像方才那场撕咬从未发生,quot;沈先生,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quot;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quot;下次再让我看见您哭。quot;他说,quot;我不会再这么客气。quot;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沈家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敢拦,没人敢看他的脸,连沈仲南都把目光投向了别处。礼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趴在地上。掌心被玻璃扎着,胸口的血淌到地砖的缝里。 沈三叔率先回过神,干笑了一声:quot;咳……这位纪公子,脾气倒是真大。quot; quot;哎哟,可怜见的。quot;另一位婶子凑近一点,假惺惺地伸手要扶我,quot;阿璧啊,你瞧你这——quot; quot;别碰我。quot;我说。 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得。 那只手讪讪地缩了回去。 我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挪起来。膝盖在抖。我整了整领花,那领花已经被血浸透,怎么整都不成样子。我索性扯下来,扔在地上。 quot;今日的宴会。quot;我望着他们,慢慢笑了一下,quot;我看就到此为止吧。quot; 没人接话。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们让开的样子,和方才让开纪存时的样子,倒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那是怕,这是嘲弄和嫌恶。毕竟,之前他们留我有许多是看在纪存时面上,而现在,很快我被纪存时憎恨抛弃的事情便会传遍整个世家圈子。 他们之所以还没撕破脸彻底害我懂我,还得多亏纪茗。 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决裂,不正是她纪茗想要的吗? 我蓦然仰头大笑起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雨线淌满了我的脸,像张荒诞的戏曲脸谱。 第74章 最后的谎言 第74章 最后的谎言 我睁开眼时,先是觉得冷。潮湿的空气顺着毛孔贪婪地往骨缝里钻。耳边仿佛仍旧回荡着那一记清脆的响指——随着催眠的结束,那些本该被埋葬的往事,被从我的大脑皮层里生生抠了出来。 沈家、纪茗、容器、寄生……以及那个我亲手送予自己的、最终结局。 头痛得仿佛要裂开。我急促地喘息着,胸口那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不由苦笑起来。 我可真是个傲慢的蠢货。不仅骗了纪存时,还骗了自己。自以为是地为所有人选好了路,却没料到人算不如天算。无论是纪茗、希黎,还是纪存时,没有一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事到如今,甚至连自己的真心都难以把控。 ——好在,我还不算输。 我还保留着那个最后的秘密:现在,要为世界殉葬的人并非纪存时,而是我。 这一点,连纪守焯都并不知道。 “想起来了?”一道沉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掩下所有神情,转过头,视线撞上了纪守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坐在廉价旅馆摇摇欲坠的单人沙发里,军装常服被窗外闪烁的、粉紫色霓虹灯光映出一层诡异的绚烂色彩,阴郁中带着奇特的庄重。 在这个以镜年为开端的纪年末尾,廉价旅馆的墙板早已腐朽发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烈酒、发潮的被褥以及隔夜香烟交织而成的颓废味道。即便如此,这位联邦议长依然挺拔得像一杆插在废墟上的旗。 我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我跟纪守焯打过的交道不算少。他这个人,平日里手是稳的。能让他失控的事,这些年我见过不多。 ——他在怕。 “纪议长,”我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随口道,“大费周章让我记起这些,是怕沈某活得太自在,还是怕本人死得太轻松了?” 纪守焯随手放下手中的空杯,溅出几滴茶水。 “想多了。”他说,“你和存时那些恩怨情仇,我理解不了,也不想置喙。只是,我思来想去,最终的决定……还是你最有资格来下。” 他起身,挽起袖子,顺手帮我倒了杯茶。可能是军人手重,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存时刚才醒了一次,又睡着了。”他说,“他体内的母石碎片正在加速觉醒,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果然,纪守焯还以为,纪存时的死亡,是唯一能够彻底毁灭这些病毒一样的天外来石、阻止这场末日的方法。 他不知道。多年前的那个深夜里,我就已经完成了我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我将纪存时体内的母石碎片,强行植入了我自己体内。 但此刻,我必须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贪得无厌的、时刻准备待价而沽的骗子。 我侧过头,看向躺在身侧的纪存时。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紧锁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单薄的阴影。 我曾无数次这样看着他……就像那些缠绵悱恻的、由于负罪感而变得愈发迷人的深夜。 我用拇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不急不缓地笑道:“既然存时已经开始受罪了,纪议长不如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纪守焯的眼睑抖动了一下。这位政客仿佛按耐住私心和痛苦,终于下了决定:“存时是目前唯一的容器。只有他,能接纳那块已经彻底疯狂的母石。但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所以,我需要你去说服他。沈璧。我需要你带着他,去见我们的母亲……去祭坛作为容器赴死。到时候,世界就得救了。” 我笑起来:“非得是我?不能是别人?” 纪守焯盯着我:“因为容器必须心甘情愿。无论存时多么愤怒,他只会为你赴死。所以你,沈先生,是说服他的最好人选。” “说服他什么?说服他去死吗?” 纪守焯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沈先生,如果您上过战场就会知道,虽然人人嘴里都说着生命可贵,但当失败的代价大到一定程度时,便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包括你的命,我弟弟的命,还有我自己的命。” 战场? 我当然知道。 自出生于这镜年乱世之后,人类的世界于我而言,便处处都是战场。而纪存时于我而言,与其说是爱情,更多不如说是……这一片荒诞的末日之中,能得片刻安歇小憩的地方吧。 纪守焯又郑重地说道:quot;沈璧,我向你保证,此事过后,纪某以联邦议长身份向你保证,必让镜魅脱去非人身份,重见阳光。quot; “成交。”我平静地对纪守焯,“既然世界注定要被牺牲掉一部分人才能换取安宁,那为什么不能是纪存时呢?毕竟,像我这种在泥沼里爬了一辈子的烂人,真的太想上岸了。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已经签好字的文件。公文包的金属扣quot;咔嗒quot;一声打开,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清脆得有些刺耳。 他把那叠文件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最上面那一页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 ——他在犹豫。 很好。这点迟疑和不舍正好。我需要他带着这点不舍走出这扇门,这样他后半生才不会再回头来追究“母石到底是不是在纪存时身上”。 “这是特赦令。”他把那叠纸递到我面前,“等仪式完成后,我会亲手践行。” 我抓起那叠纸,一张张翻阅着,像是真的在确认那些纸醉金迷的美好未来是否真实。 “好。”我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我会扮演好我的角色。我会让他……带着对我最深切的信任,走进您布置好的葬礼里。” 纪守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先生,谢谢你。” 那扇生锈的铁门哐地一声合上。 纪守焯离开了。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关闭的刹那,我猛地伏在床沿,压抑着胸口涌来的腥甜,吐出了一大口发黑的淤血。 胸腔被人从里面攥住、一把往上拧。那股腥甜在嗓子眼炸开,一大口发黑的淤血就那样喷在了床沿的木板上。 我伸手用袖口抹了嘴角的血渍,靠在纪存时的床头,浑身那把硬骨头忽然被抽取脊柱般软了下来。 不是疼。而是深切的疲惫。 早上六点的阳光很烈,穿过廉价旅馆那层洗得发白、泛着陈年霉味的窗帘。 “沈璧……”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低沉、沙哑、熟悉。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来了。 我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上溅到的那一点血痕,然后缓缓回头。 纪存时正撑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在床上坐起来。他那一头平日里打理精致的长发,此刻早已凌乱不堪,墨绿色绸质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锁骨处还带着红痕。 当他终于看清我时,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狂喜——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看着我还活着、还站在他面前。那种狂喜赤裸得近乎天真,像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睁开眼发现父母还在床边。 “这是哪儿?”他按着太阳穴,声音断断续续,“我记得……在祭坛……” “这里是贫民窟,纪教授。quot;我重新拉上窗帘,黑暗重新接管了这个几平方的小空间,“如果您喜欢这里的霉味,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我的语气轻佻且刻薄,像极了一个在舞会上喝多了酒、准备找茬的小人。 纪存时愣住了。他抬头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还没散,我随手将那叠盖了红印的特赦令砸在他的胸口。 “这是什么?”他抓起那叠纸,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的下半辈子,纪教授。”我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我指尖打了个转。火石擦在燧轮上发出一连串干涩的quot;咔嚓quot;声。 我把那口烟憋到肺底,让它烧得久一点,烧得我胸口那个翻江倒海的东西被压下去。 我三言两语便说完了我与纪守焯的交易。 “你不是总责怪我是个自私的背叛者吗?”我说,“那现在,展示你无私的机会到了。只要你甘愿作为容器献身,我和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能得以存活,纪守焯还答应送给我一份厚礼。” 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他答应把沈家名下的镜魅工厂全部还给我,另外加上镜魅全族的自由。纪教授,您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吗?”我走过去,用冰冷的指尖勾起他的下巴,“纪存时,您之前说想和我成婚,和我过一辈子。我当时听了,其实差点就要笑场了。” 我俯下身,几乎贴到他耳边:“您这种出身名门的大少爷,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了爱,就能喝露水活着?” 我直起身,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不。我更喜欢这些实打实的权利。” 我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下一句话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那正好。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他的面容,这让我更方便说出接下来的话:“还有——您以为我陪您睡了这么多年,是因为爱你?我是在等今天。” 胸口的腥甜又一次涌上来,已经漫过我的舌根,抵达牙关。 我把血咽了回去。 第75章 大结局(上) 第75章 大结局(上) 纪存时猛地推开我:“沈璧!你疯了吗?” “死有什么不好的?”我眯起眼,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纪教授,您一直说您爱我。既然爱我,总得在死前发挥一点最后的剩余价值吧?您的命原本就是纪家给的,现在还给世界,顺便拉我一把,这叫全人类的大义。您这种总是讲学术逻辑的人,应该明白这笔账才对。” 他盯着我,目光亮得可怕:“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我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管湛蓝色的药剂,“好了,叙旧结束了。外面的车已经在等了。如果您配合,我会让您在那祭坛上死得漂亮一点。” * 车身剧烈地颠簸着,盘山公路在夜幕中蜿蜒。 雨点像碎石子一样打在车顶。我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仿佛有种看不见的恶毒生物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后座没有声音。纪存时被金属扣锁在椅背上,一直没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垂着,长发散乱。墨绿色衬衫还是贫民窟那件,脸色还残留着刚才激烈争执后的苍白。 我移开视线。指节一阵痉挛。体内的母石碎片正在搏动,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脊椎骨。 后视镜里,纪存时没有抬头。 车灯劈开雨幕,照亮了路边一棵被雷劈断的枯树。 “沈璧。你究竟有什么苦衷?”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没有苦衷。”我说,“我只是为了自由。还有权利与利益。” 他沉默了一瞬:“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我笑了起来:“纪教授,山路陡。您连这也要管?” 没等他的回答,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换了一只手把方向盘,语气轻佻:“纪教授,您不是一直想知道吗,当年你在说‘爱’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回应?” “因为我觉得恶心。”我这样说道,“我从没喜欢过你。” 烟从嘴里取下来,指节轻轻弹走烟灰,被风吹散。 前方,盘山公路尽头,隧道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它已经没有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了。穹顶被某种东西撑得变形,岩壁上附着着脉动的幽绿色物质,像菌类,又像血管————那大概来自于外星母石。那光将冰冷的岩壁映照得如同一座巨大的、流血生脓的活体子宫。巨大的黑色晶体悬于纪茗的头顶。它有规律地搏动着。 车窗内起了薄薄一层水雾,细看竟是浅粉色。 我仿佛听到了来自旧世界的丧钟。 到了。车子停在隧道口。两侧站满了,都是纪茗的护卫。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颈侧都有编号。眼神空洞。 全是镜魅。 我熄火。发动机的轰鸣停了。世界只剩下雨声,和我胸腔里那颗不属于人类的人工心脏,正在一下一下艰难地跳动。 那也是母石碎片的搏动。 我最后从后视镜里看了纪存时最后一眼。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雨水砸下来,我没撑伞,径直拉开车门,绕到后座,拽开他那侧的门。 他没有抬头。我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座椅上拖出来。他没有挣扎。但被我拽着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于是我攥得更紧。 纪茗的人涌上来。将纪存时架走。 我环顾四周,真想说话,忽然猛地躬下身,撕心裂肺地呕出了一大口浓黑的血。 我知道,我就快死了。不仅因为人工心脏的反噬,更因为体内那半块的黑晶戒指正在疯狂地吞噬我的生机。 我直起身。抹掉嘴角的血迹。 侍卫头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的神志或许早就被母石夺走,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悲悯。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躬身行礼。“家主已经在祭坛恭候多时。请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大步走进了那个被无数发光晶石包围的中枢。 隧道越走越暗,越走越幽深。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头,而是一种柔软的、有弹性的、类似软骨的东西。两侧的岩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晶石簇,每一簇都有规律地搏动着。一明、一暗。像呼吸。 这条隧道像是一条食道。我们正被它吞进去。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岩壁上覆盖着半透明的膜,幽绿色的光芒从膜后透出来。而在它的正中央,黑色的母石悬于半空。 它是一块不规则的晶体,高约数米,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开合。一张一翕。像皮肤上的毛孔。它的底部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触须状晶丝,扎入地面,扎入岩壁,扎入站在它周围的每一只镜魅的胸腔。 整座洞穴的空气都随着它的搏动而低频地嗡鸣和震动。 我看到纪存时被送往另一侧。他被固定在母石前方的祭坛上。那是一块呈莲花状展开的黑色晶石,花瓣是活的,从他的后背、手腕、脚踝处蜿蜒而出,将他锁在花心中央。他的双手被交叉在背后。头低垂着。长发散落在苍白的肩头。 纪茗一身雪白,站在母石的前方。从丝质长袍到垂落腰际的白发,到放在身侧的毫无血色的手指,整个人像用冰和月光雕出来的。但比以前更苍白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望着母石,眼神里有一种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押上赌桌时的亢奋:“做得好。沈璧,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就请纪家主兑现承诺。”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然。”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走吧。” 纪茗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她挥了挥手,高台上的控制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道赤红色的光束,正缓缓从母石顶端凝聚。 我体内的母石碎片剧烈地颤动着。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五脏六腑。我咬住牙关。 光束击中了纪存时。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脊椎弓了起来。他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在衬衫上。衬衫的胸口处已经被灼出一个洞,。 我的手在发抖。他在光柱中央转过头来。隔着那些嘈杂的仪器声,隔着那层滚烫的扭曲空气,他找到了我。对上了我的眼睛,嘴唇颤动。 在那些嘈杂声中,我分辨出了他的唇语。两个字。 “脏……”他说的是,沈璧,你真的好脏。 我笑了。 是啊。我真脏。所以请继续恨我吧。请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恨,去在没有我的明天里,做一个干净的、立于阳光之下的神。 我笑得眼眶一阵发酸。但在纪茗和所有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叛徒在欣赏猎物的死亡。 “存时,我的孩子!去吧,去成为那个新纪元的火种!” 纪茗的声音凄厉而狂热。她的手高高扬起,光柱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炽烈。母石的搏动频率骤然加快。我感觉自己的胸腔里,那半块碎片也跟着狂跳起来。 就是现在。 我扑过去的。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一丝力气。身体像一把被掷出去的刀,一头扎进了光柱。 皮肤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焦黑、起泡、崩裂。头发被烧得卷曲、粉碎。衬衫在高温中熔化,焦糊味和母石的腥甜味混在一起,填满了我的鼻腔和喉咙。 但我抱住了他。 我抱住纪存时。 纪存时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沈璧……你回来干什么……” 我凑近他的耳畔。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发出的:“我沈璧这一生,都生活在谎言中……” 我按住自己胸口那道旧伤,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但骗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我哪句真,哪句假。” 在那一瞬间,我体内那半块潜伏多年的黑晶残片,感应到了母石的召唤。 所有的能量在这一秒调转了方向。 原本疯狂涌向纪存时体内的母石力量,在那一刹那停止,然后掉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涌进了我的体内。 “不——!!!”纪茗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沈璧!沈璧你滚开!”纪存时用尽全力想推开我。他的双手从我肩上滑到我的手臂,指甲陷进我烧焦的皮肤里。我用残存的力气按住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没见他露出过那么绝望的神情。 我从来没见过纪存时怕过任何东西。但此刻,他竟然在害怕。 我这卑劣的人竟然在死到临头时感到了片刻可悲的安慰。 “多年前,”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从你体内取走了母石碎片。植入了我自己体内。” 他的手指僵住了。 “所以我才是容器。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准备今天了。”我平静地笑了笑,“别为我难过,对于身为所谓救世主的我来说,这怎么不算事最好的结局呢?你知道的,我不是为了你。”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嗓子哑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放弃,而是因为他的骨肉也在被光柱融化……他留不住我了。 我眨掉了眼睫上的泪珠,对他露出这一生最干净的一个微笑。 “纪存时,快要结束了。”我说,“去阳光下活着吧。为了我,去救这个世界。” 我耗尽最后的力量,在那能量场爆发的前一秒,猛地将他整个人贯掷出了祭坛中心。 他飞出去的时候,手还在往前伸,想要抓我。 但母石已经彻底把我锁死在光柱里了。 光柱中只剩下了我。 爆炸在那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 骨骼在碎裂。一根一根。从指尖开始,然后是腕骨、尺骨……最后是脊椎。每一节骨头碎裂的时候,我竟然感动一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释然的感觉。 万千嘈杂的声响在我的大脑里疯狂叫嚣。那是所有曾经被母石控制过的镜魅的声音。 哭。笑。哀求。诅咒。 意识在消散。 死原来是这种感觉。不疼。只是有点冷。 第76章 大结局(下) 第76章 大结局(下) 就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了这里。 是纪茗。 她脸上那种神性的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在母石的力量核心中,我竟然能奇异听到她的内心。 那个雨夜。她偷走了希黎的石头。她攥着那块石头跑进夜色中。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在她似真似假的回忆又或者幻想中……她回过头,似乎看到希黎追了两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喊叫。没有咒骂。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中。 她此刻忽然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回头了呢?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眼前有另一个人。正在做她从未做过的事。正在为她从未选择过的那个选项——去赴死。 纪茗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在那雷鸣般仿佛震天撼地的巨响声中,只有我能听见。 “沈璧,你赢了。” 她伸出那双常年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肩,然后猛地一扭。一股巨力将我从核心推了出去。 我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轻飘飘地跌落在祭坛边缘的废墟里。 而纪茗。她站在了祭坛中心刚才我站的地方。 她背对着我。那一头像霜雪一般垂落的白发被光柱的气浪吹得狂乱飞舞。她的身体正在被吞噬,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粉尘。 “回去吧,带着你那惹人厌的……所谓真心。”她顿了顿,极轻地说出了她此生最后一句话,“其实,我从未后悔过认识希黎,和她成为挚友。” 白光吞噬了一切。地基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下一刻,母石核心碎了。无数发光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然后,一切归于尘土。 * 我睁开眼时,天已经破晓,一碧如洗。 胸口隐隐作痛……我竟然还活着。 “沈璧,你这个骗子……”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纪存时长跪在我的身侧。他那张总是傲慢、冷漠的脸,此刻布满了泥土和血迹。他穿着那件在祭坛上被灼出洞的墨绿色衬衫,长发乱得像疯人院刚放出来的。 我刚觉得有些荒诞的好笑……鼻尖确是一酸——因为他在哭。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灼热得惊人。 远处的海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了黑色的云层。纪守焯带着联邦政府的人已经接管了现场。母石的阴云散去,世界并没有毁灭,只是在废墟上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重生。 我费力地扯动嘴角,对着泣不成声的纪教授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如果不把这出戏演得真一点,你和你哥怎么可能都信了我。” 纪存时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颈侧。 “学长……你如果再敢骗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纪存时这个样子。我低声笑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的纪先生,毕竟卖命这种买卖,一辈子做一次,也就够了。” 远处的海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我这才看到废墟的模样。母石的残骸散落了一地。纪守焯穿着靛青色的立领风衣,军装式筒靴,站在废墟前。那是纪茗消失的地方。他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最终,他转过身向我们走来,看了一眼纪存时攥着我的手,眼神里有一瞬的复杂,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谢谢。保重。” 他转身去指挥救援了。 出院那天,纪存时在医院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别着两颗墨绿色宝石袖扣。 “走吧。”他说。 “去哪?” “登记。” 我愣了一瞬。他已经在看手表了,仿佛在催我不要开会迟到:“纪教授,我连路都走不稳,你就要拉我去结婚?” 他把手表摘下来,塞进风衣口袋。然后伸出手:“走不动我背你。又不是没背过。” 那天没有宾客。没有宴席。连戒指都是后来补的——他在海边捡了两块被母石碎片侵蚀过的黑石,亲手打磨成素圈。在阳光底下,里面隐隐有碎光流转,像被关在石头里的一小片极光。 * 又三年后。 临海的半山别墅。海浪拍打沙滩,蔚蓝得近乎透明。海边的风带走了腥气,只剩下微咸的海盐味和花园里大马士革玫瑰的淡香。 我坐在一把手工藤编的摇椅上,左手戴着和纪存时的婚戒,手心里把玩着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残碎黑晶戒指。现在它不再是毁灭世界的钥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和海边随便哪块被浪冲上岸的鹅卵石没什么区别。 由于人工心脏的损耗,我现在的体质很弱。稍微走两步路就会微微气喘。每个傍晚,纪存时都会陪我在海滩散步。 “学长,又在看这块破石头?”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从身后捂住了我的眼睛。那动作极其幼稚,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宠溺。 “这种偷袭患者的手段,对我的心脏恢复可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轻笑着,毫不客气地在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上弹了一下。 纪存时绕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 “纪守焯昨晚又打电话了。”他坐在我身边,自然而然地分走毯子的一角,“他最近在忙着推行新的《镜魅平权法案》,听说又遇见了不少阻力。” “就连你那位’未婚妻’小姐,也公开了自己混血镜魅的身份,还夺得了家主之位,现在正在积极推动相关法案的落地。” 我笑了笑,凑着他的手喝了口参汤。那些旧日的同僚、那些曾经在那场风暴中挣扎的人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归宿。曾经被视为货物的镜魅,现在也有了在这个世界上名正言顺活下去的权利。 走了没多远我就停下来,扶着礁石喘气。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夕阳。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长发被海风吹散,遮住了半张脸。 “学长。”他忽然说。 “嗯。” “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醒来,都要确认你还在我身边。” 他抓我我的手,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你说,我是不是未来一辈子都要怕被你骗……怕你突然消失?”他突发奇想似的在我耳边吹气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斜斜地打在露台上,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我凑近他的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纪存时笑了。然后他侧过头,吻住了我。 夕阳缓缓将世界染成透亮的红色。时光从未如此温柔宁静。 我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我。是伪君子也好。是罪人也罢。在这片永恒温柔的蔚蓝面前,我终于成了那个唯一的、真实的……只属于他的,沈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