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 第1章 《辩白关系》作者:ms九玥【cp完结】 文案 白天法庭宿敌,夜晚枕边仇人 - 程砚用七年时间准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报复。 对象是他的恩人+恩师的沈予白 他恨沈予白骚扰自己的挚友,恨他是个骗婚生子的混蛋,更恨他毁了自己的信仰。 所以他用一纸《关系协议》将人绑在身边慢慢折磨,用最狠的话刺他,欺负他。 他要沈予白疼,要看他破碎,要他把自己因他而承担的痛苦都尝一遍。 沈予白照单全收。 接受他的恨,他的羞辱,他的报复,他的一切。 然后静静等待“报复”达到等量后,撕毁协议转身离开。 而不管程砚还是沈予白,都不知道的是,在那份屈辱的《关系协议》他们里都违约了…… 偏执阴郁精英律师攻x冷清隐忍法学教授受 双律师爱恨情仇 人设香:潘海利根不夜威士忌(程砚)vs潘海利根日辉天使(沈予白) 标签:he、职业 第1章 血色序幕 震耳欲聋的音乐如海浪般拍打着耳膜,迷离的射灯切割着烟雾缭绕的空气,水晶吊灯下,一张张泛着油光写满恭维和欲望的脸庞在程砚眼前晃动。 这是他的庆功宴,刚刚结束的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无罪辩护,将一位背景煊赫的当事人从铁证如山的指控中硬生生剥离出来,送回了这座名利场的顶端。 他赢了,赢得滴水不漏,赢得让整个司法界侧目。“程律!再敬您一杯!” “程律,您真不愧是法庭上的魔术师!” 程砚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举起手中剔透的香槟杯,敷衍地与又一个凑上来的人轻轻一碰。 杯壁相触,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 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喧嚣的泡沫,直直扎进他的耳蜗深处。 清脆,又带着某种粘稠的回响。 像什么? 像十七岁那年夏天,高考前一个月,他撞开家里那扇厚重的房门时,听到的第一声,不是母亲的哭泣,也不是父亲的冷言,而是一滴粘稠的液体,沉重地砸在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上。 “啪嗒。” 记忆的闸门被这声幻听般的“叮”彻底冲垮。眼前的灯红酒绿、衣香鬓影如同被强酸腐蚀的幕布,迅速褪色、剥落、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猩红。 那是血。 浓稠带着铁锈腥气的血。 肆无忌惮地在主卧浅色地砖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沼泽。沼泽中心,是他的母亲,邱颜。 她穿着一件真丝白色睡裙,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白色蝴蝶,以一种毫无生气的姿态瘫软在那里,右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咧开,更多的血正从那豁口里汩汩涌出,汇入那片不断扩大的猩红湖泊。 血水浸透了她散乱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在她手边不远处,散落着几个棕色的玻璃药瓶碎片,尖锐的棱角在血水的浸润下,反射着吊灯惨白的光,像地狱里窥视人间的眼睛。 “妈——!!!” 十七岁的程砚,灵魂被这景象瞬间撕裂,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发疯般地冲过去,膝盖重重砸在黏腻的血泊里。他手忙脚乱地撕扯自己的t恤下摆,想堵住那个可怕的伤口,可温热的血液依旧汹涌地顺着他的指缝往外冒。 他试图抱起母亲,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重得让他双臂打颤。 “来人啊!救命!救救我妈!”少年凄厉的哭喊在死寂的房子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只有空洞的回音。 父亲程建明?那个男人此刻在哪里?在哪个男人身边?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带来更深的绝望和恨意。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母亲背起,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每一步都溅起血色的回忆。 昏暗的路灯下,街道空荡得可怕,他把母亲小心翼翼地放在路边的台阶上,她软软地靠着他,血依旧在流,染红了他大半个肩膀。他冲到马路中间,朝着远处驶来的车灯疯狂挥手,嘶吼着,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 “停车!求求你停车!救人啊!” 一辆蓝色的轿车疾驰而来,刺眼的远光灯打在他脸上。他拼命挥手,几乎要扑到车头前。车子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猛地一打方向盘,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他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路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 第二辆,第三辆……没有一辆车停下。那些冷漠的车灯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扫过他和他身边濒死的母亲,然后毫不犹豫地驶入黑暗。 此刻世界变成了一片冰冷的荒漠,他和母亲是被遗弃在荒漠中心的祭品。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灭顶,他跪在母亲身边,紧紧抓住她冰冷的手,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母亲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妈……别死……求你了……” 就在这时,两道雪亮的氙气大灯划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像一头沉默而迅捷的猎豹,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跨了出来。路灯的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侧脸轮廓。 程砚泪眼模糊地抬头,只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沉静得像寒潭,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锐利,瞬间落在了血泊中的邱颜身上。 来人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多余的话,他动作极快,几步就跨到邱颜身边,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随即,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深色西装外套,动作迅速而精准地将它用力按在邱颜手腕那道致命的伤口上,试图用布料和压力暂时堵住汹涌的血流,昂贵的面料瞬间被暗红的血液浸透。 “快!抬上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磐石般压住了程砚濒临崩溃的神经,他一边用力按压着伤口,一边迅速拉开后车门,眼神示意程砚配合。 程砚如梦初醒,巨大的求生欲压过了恐惧和绝望,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和这个陌生的男人一起,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将他母亲抬进了宽敞舒适的后座,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男人动作利落地关上车门,自己迅速坐进驾驶位。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汇入车流。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邱颜微弱的呼吸声,程砚紧紧握着母亲冰冷的手,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别怕,会没事的。”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按住伤口,用力压住!坚持住!” 车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梭,闯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灯,将那些冷漠的街道和闪烁的霓虹远远抛在后面,最终刺耳地停在了市一院急诊大楼的门口。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出来,迅速将邱颜接了进去,金属车轮滚过冰冷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哐当”声,消失在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门后。 那扇厚重的门“嘭”地一声关上,将程砚彻底隔绝在外,世界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他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充斥着绝望气息的长椅角落。手臂上、衣服上沾染的暗红血迹已经干涸发硬,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脱的耻辱的痂,他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后怕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心脏。高考?未来?那一切在母亲的生命面前,轻飘飘得像一粒尘埃。他只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只想就这样沉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里,再也不用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程砚木然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那个救了他母亲的男人。他手里拿着几张单据,脸上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沉静,像暴风雨后宁静的深海。 他在程砚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没有了车内的昏暗和匆忙,程砚才更清晰地看清他的面容。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鼻梁高挺,眉骨清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气质沉静内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书卷气。 “你母亲暂时脱离危险了,失血过多,但抢救很及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穿透程砚耳中的嗡鸣,“医生在处理伤口和输血,需要观察。” 程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卸去后,是更深的茫然和虚脱。他该说什么?谢谢?可这两个字在救命之恩面前,苍白得像纸。 第2章 男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程砚沾满血污的校服上,又移到他空洞绝望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沉默了几秒后,他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开口,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叫沈予白,政法大学的讲师。”他目光直视着程砚涣散的瞳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程砚混乱的心上,“你是在读高三吧!你现在这样子,高考大概也废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程砚死寂的心湖上,溅起苦涩的涟漪。是啊,高考!一个月后就是高考了。可他脑子里全是血,全是冰冷的绝望。 沈予白看着他眼中更加深重的茫然和灰败,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如果找不到方向,觉得眼前一片黑……”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锐利而专注,像要刺破程砚眼前的迷雾,“我给你一个。” 程砚茫然地抬起眼,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期许和力量。 “来政法大学。”沈予白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走廊里,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好好准备,考进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烙进了少年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 “做我的学生。” …… 后来程砚真的考上了政法大学,以惊人的高分。成了那一年最耀眼的新星,也成了沈予白那位最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沈教授,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课堂上的沈予白剖析法理,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世间一切伪装的表象,直抵公平与正义的核心。 程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知识,目光追随着讲台上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崇拜。 沈予白在他心中,是他崩塌世界里重新树立起的最坚固的信仰,他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用法律为武器,守护他心中应有的秩序。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那年程砚二十岁。 程砚刚结束晚自习回到校外租住的小屋,门就被敲响了,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从小看着他长大,比他大几岁的邻居哥哥周临也是沈予白的研究生。 周临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砚……”周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开口,眼泪就又滚落下来。他猛地抓住程砚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体抖得厉害,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和屈辱。 “怎么了周临哥?出什么事了?”程砚心头一紧,连忙把他拉进屋。 周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攥着程砚的衣袖,泣不成声:“我……我完了……沈……沈教授……他……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沈教授?”程砚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冷了下来。他扶着周临在椅子上坐下,强压着心底骤然翻涌的不安,“慢慢说,说清楚!沈教授怎么了?” 周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屈辱、恐惧和刻骨的恨意,眼泪汹涌而出:“他……他卡我的论文!我辛辛苦苦写了半年,他看都不看就说不行!我……我去找他理论……他办公室就他一个人……”他哽咽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的画面,“他……他把我堵在书架那里……动手动脚……还……还说只要我肯……陪他……论文就能过……前途也……” “什么!”程砚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裂开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周临,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周临哥,你是不是误会了?沈教授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误会?”周临像是被刺激到了,激动地尖叫起来,“他家里有老婆!有女儿都三岁了!可他自己呢?他是个变态!他喜欢男人!他利用职权逼我!我不从,他就威胁让我毕不了业!让我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阿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哥能骗你吗?我……我怎么办啊……”周临捂着脸,崩溃地痛哭起来。 程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周临绝望的哭诉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将他这三年建立起来的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信仰和崇拜,瞬间击得粉碎。 老婆?女儿?那个在医院里鼓励他的沈予白?那个在课堂上光芒万丈的沈教授?原来……都是假的?都是精心的伪装? 他父亲程建明那张虚伪的脸,母亲躺在血泊里苍白绝望的脸,还有周临此刻充满屈辱的脸无数张面孔在眼前疯狂地旋转,最终都汇聚成一张脸——沈予白那张清隽、沉稳、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无比扭曲和狰狞的脸! “骗子……畜生……”程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彻底撕裂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捅穿的万分之一! 原来这世上所有的光,都是假的,所有看似崇高的信仰,都不过是掩盖肮脏欲望的遮羞布!沈予白和他那个人渣父亲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利用身份,利用权势,去欺凌,去占有,去毁灭! 恨意,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岩浆,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温度,那曾经照亮他黑暗前路的灯塔,轰然倒塌,化为灼烧他灵魂的熊熊业火。这恨,淬骨入髓,足以支撑他七年,甚至更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将程砚从血色弥漫的记忆深渊里猛地拽回现实。 眼前依旧是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他手中的香槟杯不知何时已被他狠狠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吧台上,猩红的酒液如同蜿蜒的血蛇,在冰冷的台面上迅速漫延开来,浸透了散落在旁边的几张a4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微微颤抖。那血腥味、消毒水味、周临绝望的哭诉声……似乎还残留在感官里,久久不散。 “程律?您……您没事吧?”助理小乔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手里还捏着几张没被酒液完全浸透的文件。 程砚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腹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层无形的血污和冷汗。再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和痛苦已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到足以冻结一切窥探的目光。 他看也没看小乔,冰冷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几张被酒液染红边缘卷曲的纸上。鲜红的酒渍像干涸的血,正缓慢地晕染开纸上的字和一张清晰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他坐在法庭的原告席旁,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锐利,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理性,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真相的核心。 即使隔着一张纸,隔着七年漫长的充斥着恨意的时间洪流,程砚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如同冰山般沉稳而强大的气场。 七年了。 沈予白。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进程砚的脑海深处,照片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在猩红酒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控方律师:沈予白 程砚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冰冷刺骨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只有被压抑了太久亟待宣泄的恨毒。 很好。 命运终于把这个“恩师”,这个“偶像”,这个他曾经视若神明如今却恨入骨髓的混蛋,再次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不是在医院的走廊,不是在大学的课堂。 而是在法庭上。 在注定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第2章 法庭重逢 两月后,市中级法院三楼刑一庭。 沈予白站在控方席前,将最后一份证据材料按顺序排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腕内侧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被熨帖的衬衫袖口半遮半掩。 quot;沈老师,您要不要喝点水?quot;身旁的实习律师小林小声问道,递过一瓶矿泉水。 沈予白摇摇头,目光扫过法庭另一侧正在与助理低声交谈的男人。那人背对着他,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后颈处露出一截麦色的皮肤。 quot;听说程律师从无败绩,quot;小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quot;这次的辩护律师是他,我们……quot; quot;证据充分就不必担心。quot;沈予白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低头整理领带,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3章 法庭书记员开始宣读案件基本信息:quot;现在开庭审理周志强涉嫌故意伤害致死一案,辩护律师程砚,检控官沈予白……quot; 对面的男人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控方席位。他如今二十七岁,五官深邃,眉骨下压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当视线与沈予白相遇时,那笑意更深了。 quot;好久不见,沈教授。quot;程砚用口型说道。 沈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应。法庭空调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七年了,当年那个在办公室红着眼睛质问他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 quot;请控方进行开场陈述。quot;审判长宣布。 沈予白站起身,清了清嗓子:quot;尊敬的审判长、合议庭,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家庭暴力致死案件。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周志强长期对张丽实施身体和精神虐待,最终导致其于今年3月15日从家中阳台坠落身亡……quot;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列举了验尸报告,邻居证词和医院就诊记录等证据。整个过程中,他能感觉到程砚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出鞘的剑。 quot;辩方律师可以开始质证。quot; 程砚缓缓起身,没有立即发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沈予白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quot;首先,我对死者家属表示同情。quot;程砚开口,声音低沉悦耳,quot;但同情不能代替事实。quot;他走向合议庭,姿态放松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quot;我的当事人周志强先生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也是一位深爱妻子的丈夫。3月15日那天,他正在外地出差,有完整的酒店住宿记录和会议签到表为证。所谓的'家暴史',不过是夫妻间偶尔的小争执被有心人夸大……quot; 沈予白皱起眉头,程砚的陈述与证据完全不符,但他说话的方式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 quot;更重要的是,quot;程砚突然转向沈予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quot;我们需要审视控方一干人等的可信度。quot;他走回律师席,抽出一份文件。 quot;沈予白教授,政x大学法学院前副院长,现为法律援助中心律师和检院特聘检控官。听起来很完美,不是吗?quot;程砚微笑着说,quot;但七年前,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曾因涉嫌'师德失范'被学生联名举报。quot; 法庭上顿时响起一阵低语。沈予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quot;反对!quot;沈予白站起身,quot;这与本案无关。quot;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quot;辩方律师,请围绕案件本身发言。quot; 程砚耸耸肩:quot;我只是想说明,一个人的过去会影响他的判断。沈教授对'师德'这么敏感,是心虚吗?quot;他直视沈予白,嘴角带着挑衅的弧度,quot;毕竟,一个曾经被指控骚扰学生的人还对女性骗婚的人,现在又来为所谓的'家暴受害妇女'代言,难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quot; 沈予白感到一阵眩晕。法庭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他以为七年的时间足够治愈一个人的伤疤,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七年那件事能影响程砚至今,更没想到曾经那个他最骄傲的学生,今天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 quot;反对成立。quot;审判长严厉地说,quot;程律师,最后一次警告。quot; 程砚微微颔首,但眼神中的攻击性丝毫未减。他继续质疑验尸报告的可靠性,巧妙地引导合议庭忽略死者身上的旧伤,只关注坠楼当天的具体情况。 质证环节结束后,沈予白申请传唤关键证人,死者的闺蜜王婷。她将证明死者生前曾多次向她透露遭受家暴,并展示死者发给她的伤痕照片。 quot;反对。quot;程砚立即起身,quot;根据《证据规则》,传闻证据不得作为定案依据。quot; quot;这些陈述属于'濒死陈述'例外。quot;沈予白反驳,quot;死者最后一次联系王婷时说'如果他再打我,我可能会死',这明显表达了对即将发生的死亡的预期。quot; 审判长沉吟片刻:quot;反对有效,该证言不予采纳。quot; 沈予白闭了闭眼。这是他最有力的证据之一,现在被排除了。他看向旁听席,死者母亲李梅正用布满皱纹的手抹眼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quot;沈老师……quot;小林担忧地小声叫他。 沈予白深吸一口气,继续传唤下一位证人。但程砚的反对一个接一个,像精准的手术刀,将他的证据链一点点切断。更可怕的是,程砚的每一个反对都有理有据,完全符合程序。 休庭期间,沈予白在洗手间用冷水拍打着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他已经三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教授。 quot;沈教授看起来状态不佳啊。quot; 沈予白猛地抬头,镜中出现了程砚的身影。他靠在门框上,领带微微松开,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 quot;你故意的。quot;沈予白关掉水龙头,声音沙哑,quot;用证据瑕疵掩盖事实。quot; 程砚轻笑一声,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quot;法律只讲证据,瑕疵的证据就不算证据。quot;他慢条斯理地洗着手,quot;就像你的那件事,当年我和周临哥没有足够的证据,再悲惨也只是故事。quot; 沈予白转身要走,程砚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皱眉。 quot;你的手怎么了?quot;程砚盯着那道疤痕,眉头微蹙。 沈予白抽回手:quot;与你无关。quot; quot;七年前你离开学校时还没有这道疤。quot;程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沈予白无法解读的情绪。 quot;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quot;沈予白平静地说,quot;比如一个正直的学生为了赢可以人身攻击对手。quot; 程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quot;至少我不用靠骚扰学生来获得快感。quot;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沈予白的胸口。他不再回应,径直走出洗手间,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所有伤害。 下半场庭审,程砚的表现更加咄咄逼人。他传唤了周志强的司机和秘书,两人都作证称从未见过被告对妻子动手。当沈予白试图交叉询问时,程砚又用各种程序性理由打断他。 quot;沈律师,请直接提问。quot;审判长又一次支持了程砚的反对。 沈予白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程砚在玩什么把戏,利用程序正义掩盖实质不公。这是程砚最擅长的。 最终陈述阶段,程砚的表演堪称完美。他站在合议庭前,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quot;法律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理性的判断。今天你们看到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悲痛之下做出的错误指控,和一个……quot;他瞥了沈予白一眼,quot;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律师的推波助澜。请根据证据,而非同情心做出判决。quot; 当沈予白起身做最后陈述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quot;家庭暴力往往发生在紧闭的门后,没有目击者,只有受害者的伤痕和恐惧。今天被排除的证据中,有死者生前拍摄的照片,有她向朋友发出的求救,这些都是一个被暴力吞噬的生命最后的呐喊……quot; 他看向合议庭,发现大多数人的眼神已经游离。程砚早已在他们的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半小时后,他们作出了无罪判决。 李梅当场哭晕过去,被法警扶出法庭。沈予白机械地收拾着文件,耳边是小林愤愤不平的低语:quot;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quot; quot;程序就是这样。quot;沈予白轻声说,quot;有时候正义会输给技术。quot; 他抬头时,发现程砚正被周志强和一群记者围住,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闪光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当人群散去后,程砚突然朝沈予白走来:quot;一起吃个晚饭?quot; 沈予白几乎要笑出声:quot;你今天的表现还不够吗?quot; quot;不够。quot;程砚凑近他耳边,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quot;当年的事,我们还没完。quot; 沈予白后退一步:quot;那件事已经过去了。quot; quot;对你来说也许过去了。quot;程砚的眼神暗了下来,quot;但对我来说,永远不够。quot;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沈予白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自从知道这个案子的辩方律师是程砚时他就知道,那个少年回来复仇了。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黑了。沈予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程砚钻进一辆黑色奔驰,他看见程砚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七年前那个少年眼中的泪光。 车内程砚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咬在嘴里,然后抬起左手,动作利落地解下了腕上那枚象征着身份与胜利的百达翡丽随意一丢。随即,他从储物格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只表,一只表盘磨损,表带边缘已经微微泛白的老旧卡西欧手表,沉默而熟稔地扣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第4章 第3章 洗手间的羞辱 雨水顺着quot;夜色quot;酒吧的霓虹招牌往下淌,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光痕。沈予白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第三杯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程砚今天在法庭上注视他的眼神。 quot;再来一杯。quot;沈予白对酒保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他的右手腕隐隐作痛,那道丑陋的疤痕每到阴雨天就会提醒他过去的存在。 酒保推来第四杯酒时,沈予白已经有些恍惚。他很少这样放纵自己,但今天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神经。程砚出现在法庭上的样子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他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 quot;沈教授一个人喝闷酒?quot; 这个声音让沈予白后背一僵。他没有回头,但镜面酒柜的倒影里,程砚正一步步走近,黑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节奏如同倒计时。 quot;败诉的滋味如何?quot;程砚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膝盖有意无意地蹭过沈予白的大腿。 沈予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quot;你跟踪我?quot; quot;巧合。quot;程砚微笑,目光却冷得像冰。 沈予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腕的疤痕,这个动作没能逃过程砚的眼睛。 程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予白皱眉,quot;老师真的不准备告诉我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吗?或是这个疤的来历太过龌龊,老师羞于启齿?quot; 沈予白试图抽回手,但程砚握得更紧了,拇指正好按在疤痕最敏感的位置,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窜上肩膀,沈予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quot;与你无关。quot;沈予白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程砚的眼神暗了下来。他凑近沈予白耳边,呼吸喷在对方颈侧:quot;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次有人叫我'政法大学高材生',我都在想,我的恩师是怎么背地里觊觎学生的。quot; 沈予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quot;如果你只是想羞辱我,目的已经达到了。quot; quot;远远不够。quot;程砚松开他的手,将威士忌一饮而尽,quot;洗手间,现在。quot; 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沈予白看着程砚走向酒吧后方的走廊,背影挺拔如刀。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七年来,常常会梦见那个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眼里含着泪光的少年质问他“老师,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信仰!”而现在,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满心仇恨的男人。 酒吧洗手间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气息,沈予白刚推开门,就被一股大力按在瓷砖墙上,后脑勺撞在坚硬的表面,眼前一阵发黑。 quot;七年了……quot;程砚掐住他的下巴,声音低沉危险,quot;你欠我的解释呢?quot; 沈予白沉默地看着他。洗手间顶灯在程砚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冷酷的雕像。那双曾经满是崇拜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憎恶和某种沈予白读不懂的情绪。 这沉默彻底激怒了程砚。 他猛地收紧捏着下巴的手指,看着沈予白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快意和恨意交织翻涌。 “你和我那个人渣父亲有什么区别?”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刻毒的诅咒,“用婚姻当遮羞布?找个无辜的女人结婚,生个孩子当挡箭牌,背地里欺负自己的学生,尽做些龌龊勾当!周临的滋味怎么样?沈老师?” “周临”两个字像点燃炸药的引信,程砚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身体瞬间的僵硬,沈予白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堪承受这直刺灵魂的侮辱。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下唇被咬得几乎失去血色。 quot;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quot;沈予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砚发出一声嗤笑:quot;老师真是七年如一日的喜欢装清高。quot;他的另一只手顺着沈予白的胸膛往下,动作粗暴,quot;今晚我偏要撕碎你这道貌岸然的模样。quot; 在这极致的羞辱和压迫之中,在程砚以为对方会彻底崩溃或爆发之时,沈予白的手,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抬了起来。 程砚警惕地盯着那只手,以为他要反抗。 但那手却并未挥向他,也没有试图推开他,它只是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程砚无法理解的执拗,轻轻抬至程砚的颧骨附近。 程砚这才感觉到那里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大概是刚才在楼下被哪个不长眼的醉鬼蹭到了,留下了一道极浅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渗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血丝。 沈予白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抹去了那一点刺目的猩红。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它发生在粗暴的禁锢,恶毒的言语和浓烈的恨意之中,像一个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程砚的胸腔里激起一片诡异的涟漪。 程砚浑身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那指尖微凉的触感,那轻柔到近乎怜悯的擦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撬开了他筑满恨意的高墙,露出里面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隙。 他捏着沈予白下巴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些许力道,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悸痛。这痛楚来得毫无道理,瞬间冲淡了报复的快感,只剩下一种被看穿被触碰了软肋的惊慌和更深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他应该愤怒,应该反抗,应该辩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子像一个沉默的殉道者,承受着一切,却还在关心施暴者脸上那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是咎由自取的伤痕! “你……”程砚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哑。那点被擦去的血迹,此刻却在他心头灼烧起来,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烦躁不安。 厕所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门外隐隐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冰冷的门板,灼热的呼吸,无声的审判与被审判,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凝固成诡异而危险的张力。 程砚眼中翻涌着暴戾的阴霾,而沈予白,依旧紧闭着双眼,仿佛已将自己彻底隔绝于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外,只有那抹去血迹的手指,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事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予白慢慢转过身,动作迟缓地整理衣物。他的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纽扣也掉了几颗,索性不扣纽扣直接套上西装外套遮掩。洗手间灯光下,他能看到自己锁骨上的咬痕和腰侧的淤青,明天肯定会更明显。 程砚靠在洗手台边看着他,表情复杂。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拧开水龙头,粗暴地冲洗双手。 quot;够了吗?quot;沈予白突然问,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程砚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他盯着沈予白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quot;你以为一次就够?quot; 沈予白点点头,仿佛这是某种他早已预料到的判决。他弯腰捡起散落的纽扣,放进西装口袋,然后走向门口。 quot;站住。quot;程砚命令道。 沈予白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quot;把你的号码给我。quot;程砚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quot;我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quot; 沈予白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盒,抽出一张放在洗手台上。名片上印着quot;xx大学法学院教授quot;的头衔,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像是多年前印刷的。 程砚拿起名片,指尖划过凹凸的烫金字体:quot;还是教授?我以为你早就在那个圈子混不下去了。quot; quot;兼职。quot;沈予白简短地回答,推门而出。 走廊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瞬间将他淹没。沈予白强忍着身体上的痛感,穿过拥挤的舞池,推开酒吧大门,走进冰冷的雨夜。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站在路边找不到回家的放向,右手腕的疼痛被身体上的痛掩盖,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程砚面无表情的脸:quot;上车。quot; 沈予白摇摇头:quot;不用了,我车在前面。quot; quot;我说,上车。quot;程砚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神危险,“除非你想我亲自举报你酒驾。” 沈予白看着雨滴在车窗上蜿蜒而下,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车内弥漫着皮革和程砚古龙水的气息,温暖得让人窒息,程砚没有立即开车,而是从后座拿出一条毛巾扔给沈予白。 quot;擦干。quot;他命令道,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 沈予白接过毛巾,机械地擦拭着头发。毛巾上有程砚的味道,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天,少年程砚把伞塞给他,自己冒雨跑走的背影。 quot;还是原来的地方?quot;程砚启动车子,语气生硬。 沈予白轻轻点头回应,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酒精和刚才的性爱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第5章 车子在雨夜中平稳行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刷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当车停在沈予白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小了很多。沈予白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 quot;周五晚上八点,quot;程砚突然说,眼睛仍然盯着前方,quot;我家。别迟到。quot; 这不是邀请,而是通知。沈予白点点头,推门下车。 第4章 肮脏的规则 周五晚上七点五十分,沈予白站在程砚公寓门前,右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刻意遮掩锁骨上仍未消退的咬痕。右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阴雨天总是这样。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程砚倚在门框上,黑色丝质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沈予白,最后定格在他紧抿的唇上。 quot;迟到三分钟。quot;程砚晃了晃酒杯,quot;教授的时间观念退步了。quot; 沈予白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已经在走廊站了十几分钟,他只是微微颔首:quot;路上堵车。quot; 程砚嗤笑一声,侧身让他进门。 公寓宽敞而冰冷,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像极了程砚在法庭上的作风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quot;脱鞋。quot;程砚头也不回地走向酒柜,quot;我不喜欢地毯上沾别人的灰尘。quot; 沈予白弯腰解开皮鞋,整齐地摆在玄关,他的袜子是纯黑的,衬得脚踝格外苍白。程砚回头看了一眼,喉结微动,随即转身倒了第二杯酒。 quot;喝。quot;他将酒杯塞进沈予白手里,指尖故意擦过对方的手腕伤疤。 沈予白接过,但没有喝,他的胃从早上就开始隐隐作痛,酒精只会雪上加霜。 程砚眯起眼睛:quot;不给面子?quot; quot;我开车来的。quot;沈予白平静地说。 quot;叫代驾。quot;程砚逼近一步,呼吸间的红酒香扑在沈予白脸上,quot;或者……我允许你今晚睡在这里。quot;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quot;如果你表现好的话。quot; 沈予白抬眼看他,睫毛在顶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部,他轻微地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程砚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突然伸手抹去他唇角的一滴酒液,接着将手指按在沈予白唇上:quot;舔干净。quot; 沈予白的睫毛颤了颤,却还是顺从地伸出舌尖,轻轻掠过程砚的指尖,这个动作让程砚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quot;去洗澡。quot;程砚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quot;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外面的气味上我的床。quot; 沈予白点点头,朝浴室走去。 quot;等等。quot;程砚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睡衣扔过去,quot;穿这个,我不喜欢看到你穿自己的衣服。quot; 浴室门关上后,程砚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他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外面开始下雨了,水滴在窗面上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天沈予白站在酒吧外浑身湿透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在程砚脑海中盘旋了整整一周。 从酒吧那次后,他本可以彻底远离沈予白。他已经赢了官司,报复了七年前的事,甚至用他没想过的方式羞辱了对方。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要了联系方式,还约到家里来。 水声停了。程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表带,那是沈予白八年前第一次模拟法庭赢了沈予白送他的礼物,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卡西欧,他却戴到现在。 浴室门打开,沈予白穿着他给的睡衣走出来,深蓝色的丝绸衬得他皮肤越发苍白,过大的领口露出锁骨上已经结痂的咬痕。头发半干,柔软地搭在前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程砚的喉咙发紧。这样的沈予白太像记忆中的沈教授了,那个站在讲台上,用清冷嗓音解析法条的年轻学者。 quot;过来。quot;程砚命令道,声音比预想的更哑。 沈予白走到他面前,身上带着程砚沐浴露的气息,这个认知让程砚的心脏奇怪地抽了一下。 quot;我们需要定几条规则。quot;程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quot;签了它。quot; 沈予白接过文件,标题是《关系协议》,条款简洁明了: 不过夜:每次关系结束后立即离开,不得留宿; 不说爱:禁止任何形式的情感表达,包括但不限于quot;喜欢quot;quot;爱quot;quot;想念quot;等词汇; 不干涉:不过问彼此私生活,不得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亲密关系。 最后一条特别标注:违约方需无条件满足对方一个要求。 沈予白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然后抬头看向程砚:quot;笔呢?quot; 程砚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沈予白会愤怒,会拒绝,甚至可能会扇自己一个耳光,唯独没料到是平静的顺从。 quot;你……不看一下细则?quot;程砚皱眉。 沈予白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quot;有必要吗?quot; 程砚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火起。他粗暴地从西装口袋抽出钢笔,塞进沈予白手里:quot;签。quot; 沈予白接过笔,在签名处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漂亮,就像他批改过的无数学生作业。程砚注意到他签字用的右手,手腕明显在发抖。 钢笔突然从沈予白指间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他弯腰去捡,却被程砚一把按住肩膀。 quot;你的手到底怎么了?quot;程砚盯着他颤抖的右手腕。 quot;旧伤。quot;沈予白轻描淡写地抽回手,quot;没什么大事。quot; 程砚还想追问,但沈予白已经主动解开睡衣第一颗纽扣:quot;要做吗?quot; 这个直白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程砚头上。他猛地将沈予白推倒在沙发上,膝盖顶开对方双腿:quot;你以为你是什么?送上门的婊子?quot; 沈予白平静地看着他:quot;那你又是什么?花钱买春的嫖客?那我们是不是该聊下费用的问题?quot; 程砚被激怒了。他扯开沈予白的睡衣,低头咬住对方心口,听到沈予白压抑的闷哼才满意地松开:quot;记住你的身份,沈教授。quot;他的手指划过沈予白的腰侧,quot;现在,取悦我。quot; 沈予白闭上眼睛,像接受审判一样接受了这个命令。 事后,程砚靠在床头抽烟,烟雾在黑暗中袅袅上升。沈予白安静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动作缓慢而克制,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quot;你可以走了。quot;程砚吐出一口烟圈,刻意不去看沈予白苍白的脸色。 沈予白点点头,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quot;下周五我有个研讨会,可能……quot; quot;推掉。quot;程砚打断他,quot;八点,别让我等。quot; 沈予白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quot;好。quot; 门关上的瞬间,程砚将烟头狠狠按灭在床头柜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烦躁,明明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沈予白成了他的掌中物,随叫随到,予取予求。可为什么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沈予白站在电梯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壁,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右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电梯下到一楼时,他已经冒了一身冷汗。 保安奇怪地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男人:quot;先生,您需要帮忙吗?quot; 沈予白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quot;谢谢,不用。quot; 他走到露天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即发动。雨又下大了,敲打在车顶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锤击。沈予白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瓶胃药,干咽了两片,然后伏在方向盘上等待疼痛过去。 手机震动起来,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助理发来的消息:「沈老师,新进的那个校园霸凌的案子,您还接吗?」 沈予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复:「接,把资料发我邮箱。」 发完这条消息,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摸出那支他用了十年的钢笔,那是程砚大一时送给他的教师节礼物,笔帽上刻着quot;致我最尊敬的沈老师quot;。 沈予白轻轻摩挲着那行小字,然后将钢笔放回口袋,发动了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就像他眼中没能流下的泪水。 回到公寓,沈予白机械地洗澡换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憔悴。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包括下周研讨会的邀请函和校园霸凌案的资料。 他点开霸凌案的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力阅读,但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抽屉,那里锁着一沓发黄的剪报,全是关于程砚这些年打赢的每一个官司。 胃部又是一阵绞痛。沈予白蜷缩在椅子上,右手按着腹部,左手无意识地抚过电脑旁的照片,那是八年前政法大学模拟法庭比赛后拍的,年轻的程砚站在他身边,笑容明亮如朝阳。 第6章 窗外雨声渐歇,沈予白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滑坐在地,他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夜,两个公寓,两扇窗前,两个人都没有入睡。 程砚站在落地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沈予白蜷缩在床角,右手颤抖着摸向疼痛不已的胃部。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七年的光阴。 第5章 法庭外的等待 秋风裹挟着细碎的雨,在cbd高楼的玻璃幕墙间呼啸盘旋,沈予白站在quot;晴天律师事务所quot;大楼前,偶尔有细细小雨飘进来抽打在他裸露的脖颈上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他右手拎着那只用了七年的旧公文包,左手捏着一份案件资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玻璃幕墙反射的冷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 旋转门内,西装革履的精英们进进出出,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偶尔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很快移开,这个站在门前等待的男人,有着与这座精英殿堂格格不入的温和气质,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他本该属于这里。 quot;沈教授?quot;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予白转身,是程砚的助理小乔抱着一叠文件从旋转门走了出来,惊讶地望着他。她今天穿着件驼色大衣,还别着政法大学的校徽,那是沈予白执教的地方。 quot;您找程律师吗?quot;小乔的目光落在他有些发红的指尖上,quot;要不要进去等?程律师刚结束视频会议。quot; quot;不用了。quot;沈予白摇头,quot;我只是来送份资料。quot;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他当年在讲台上回答学生提问时的语气。 小乔欲言又止,似乎在权衡是否该告诉他程砚今天的行程,作为少数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她清楚程砚办公室抽屉里锁着的那张泛黄照片,十九岁的程砚在教室里和同学打闹,身旁讲台上是穿着西装的沈予白,两人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也清楚程研每次下庭后就会小心翼翼地戴上一只反复修了好几次的卡西欧手表。前任助理交接工作时反复叮嘱过她,要记得把手表拿去保养,那是程律师老师送他的。 quot;他应该快下来了。quot;小乔最终只是这样说,将怀中的文件抱得更紧了些。 沈予白点点头,目光投向旋转门。透过玻璃,他看见电梯数字正在递减:18、17、16……就像倒数的计时器,让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电梯停在1楼时,沈予白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带。这个动作被小乔看在眼里,她突然想起程砚也有同样的习惯,每次出庭前都会不自觉地调整领带结的位置。 程砚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里,黑色羊绒大衣裹着修长的身形,正低头查看手机。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像一把出鞘的军刀,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推门而出的瞬间,被风吹进来的细雨扑过程砚的脸。他皱眉抬眼,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门外的沈予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quot;有事?quot;程砚的声音比秋雨更冷。 沈予白向前一步,递出文件袋:quot;有个案子想请你看看。quot;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在这里站了多久的事实。 程砚没有立即接过。他的目光从沈予白因为冷而微红的耳尖滑到微微发抖的手指,最后落在那份被保护得很好的文件上。细小的雨点落在文件袋表面,很快融化成深色的圆点。 quot;法律援助的案子?quot;程砚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嘲讽。 quot;私人委托。quot;沈予白的声音很轻,quot;不方便通过中心接。quot; 程砚嗤笑一声,终于接过文件袋。他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腕表在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quot;离婚案?quot;他挑眉,快速浏览着内容,quot;女方声称家暴,证据不足,男方有背景……quot;他突然合上文件,quot;所以你觉得我会接?quot; 沈予白抿了抿唇。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程砚想起了大学里,每当学生提出愚蠢问题时,沈教授总会这样克制地抿一下嘴唇。 quot;普通律师不敢接。quot;沈予白的声音依然平静,quot;我不方便直接代理。quot; 程砚的眼神骤然变冷:quot;沈教授,我们的规则里不包括互相介绍案子。quot;他逼近一步,近到能看清沈予白微微颤抖的睫毛,quot;还是说,你想破坏规则?quot; 沈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眼神没有躲闪:quot;只是职业推荐。quot;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昨夜原本是有机会给程砚的,但他选择了今天来找他。 quot;职业推荐?quot;程砚冷笑,突然抓起沈予白的右手腕,quot;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案子女方的姓名,quot;他用力按在沈予白腕内侧的疤痕上,quot;和你那前妻的一模一样?quot; 沈予白瞳孔微缩。那道横贯腕部的疤痕在压力下泛出病态的白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quot;巧合。quot;他轻声说,试图抽回手。 程砚却握得更紧,直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颤动。quot;七年了,你还是学不会说谎。quot;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停车场嘴巴里说着,quot;没兴趣。quot;却带走了文件材料。 沈予白站在原地,看着黑色大衣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痕,轻轻整理好袖口。雨似乎大了一些,雨点落在他的肩头,像无声的谴责。 程砚坐进驾驶座,将文件袋扔在副驾上。他扯松领带,深呼吸几次才压下胸口的烦躁。后视镜里,沈予白的身影依然立在雨中,像一尊固执的雕像。 quot;该死。quot;程砚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沈予白,自己就会变得不像自己。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份文件上的字迹会让他想起多年前,沈予白批改他论文时写下的评语:quot;论证精彩,但缺乏人文关怀。quot; 他鬼使神差地翻开文件。案件材料整理得一丝不苟,甚至附上了详细的取证建议。 程砚的手指顿住了。这个笔迹,这个做事风格和从前在学校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突然意识到,沈予白不是在请他接案,而是在教他如何接案,就像当年指导他写论文作业一样。 quot;混蛋。quot;他低声咒骂,却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袋中。文件夹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长期翻阅留下的印记。程砚莫名想起沈予白办公室里那本被翻烂的《刑法学原理》,书脊上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 当程砚再次抬头时,后视镜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发动车子,驶向法院方向,却在第二个路口调转了车头。 沈予白站在路边,他没有带伞自然不可能在雨里久站。他看了看表,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四十分钟,足够他回办公室换件干衣服。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一条陌生短信: 「咖啡店,现在。」 没有署名,但沈予白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他抬头看向街角的蓝山咖啡,透过落地窗,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靠窗的位置。 推门而入时,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程砚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两杯咖啡。沈予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quot;美式,不加糖。quot;程砚推过其中一杯,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quot;我只给你十分钟。quot; 沈予白双手捧住咖啡杯,热度透过陶瓷温暖了他有些冻僵的手指。quot;谢谢。quot;他轻声说。咖啡的苦涩中带着一丝焦糖的甜香,是他从前喜欢的口味,程砚居然还记得。 程砚终于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湿润的发梢和发红的鼻尖上。quot;为什么不打伞?quot;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quot;忘了。quot;沈予白抿了一口咖啡,他已经很久没喝纯美式了,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感到奇异的安心。 程砚冷笑一声,合上电脑。quot;那个案子,我接了。quot;他突然说,quot;但不是为了你。quot; 沈予白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quot;这里有补充材料。quot; 程砚没有立即接过。他的目光在沈予白脸上巡视,像在寻找什么破绽。quot;为什么是我?quot;他突然问,quot;你知道我最擅长帮恶人脱罪。quot; 沈予白放下咖啡杯,陶瓷与玻璃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quot;但你也最擅长收拾恶人。quot;他直视程砚的眼睛,quot;就像当年只有你能在模拟法庭上打败我。quot; 程砚的呼吸一滞。大二那场模拟法庭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记得那天沈予白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讲台上宣布结果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也记得自己获胜后,沈予白送了他一块卡西欧的手表,还在私下对他说的话:quot;你适合进检院。quot;可惜最后因为对沈予白的恨他也恨沈予白为他安排好的前途。 quot;那个案子……quot;程砚开口,却被沈予白的手机铃声打断。 沈予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助力提醒他该去开会了:quot;我得走了。quot; 程砚嘴角扯出一个冷笑:quot;请便。quot; 沈予白起身时,u盘留在了桌上。程砚盯着那个银色的小物件,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伸手拿起u盘,指腹擦过时感受到一丝余温,沈予白一直把它握在手心里暖着。 第7章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沈予白站在路边拦车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程砚突然抓起一杯放在桌角边未动的热饮追出门去。 quot;拿着。quot;他将杯子塞进沈予白手里,声音粗哑,quot;下次别站在雨里等人。quot;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程砚自己都愣住了,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夜,沈予白也曾对站在教学楼前等着交作业的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沈予白也愣住了,热饮在他手中散发着香气。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程砚已经转身走回咖啡店,大衣在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沈予白坐进车里,透过窗户看着咖啡店里的身影。程砚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正低头查看那个u盘,眉头紧锁。 这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那个曾经仰望着他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与他比肩的男人。 当车子启动时,沈予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短信: 「周五晚上8点,别迟到。——c」 沈予白轻轻摩挲着杯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杯身上贴着的标签写着:quot;牛乳姜茶quot;,字迹潦草却有力,就像程砚这个人一样,表面冷硬,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车窗外,雪渐渐小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咖啡杯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第6章 暴雨夜的失控 沈予白没想到还没到约定的日子他就又见到了程砚。 秋天的雨水格外多,但今晚的雨点拍打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原本还在工作的沈予白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在玻璃上投下他模糊的倒影。电脑屏幕显示着离婚案的材料,程砚前两天答应他接下的那个案子就没在联系过,现在男方嘴巴上说协议却玩起了失踪这很蹊跷,是不是该提醒一下程砚?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quot;程砚?quot; 电话那头只有嘈杂的背景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模糊的笑语。 quot;说话。quot;沈予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仿佛已经预感到什么。 quot;沈教授……quot;程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quot;来……来接我。quot; 沈予白皱起眉头:quot;你在哪?quot; quot;金鼎……金鼎会所。quot;程砚的呼吸声很重,quot;快点……不然我就……quot;电话突然挂断了。 窗外的雨更大了。沈予白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拿起外套时,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程砚最后那句话里隐含的不安。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条条弧线,沈予白紧握方向盘,努力辨认着被雨水模糊的道路。金鼎会所是这里有名的律师聚会场所,自从程砚在那里出现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去过,那是属于程砚自己的世界,一个沈予白不被允许进入的领地。 会所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沈予白停好车,刚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门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朴素的着装停留了一秒,才不情愿地放他进去。 包间里的烟雾和酒气扑面而来。沈予白在角落里找到了程砚,他正仰头喝下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已经解开,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quot;程律师,你老师来接你啦!quot;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程砚,语气里带着揶揄。 程砚转过头,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沈予白身上。 quot;啊……沈教授。quot;他慢吞吞地说,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quot;真听话。quot; 沈予白走到他面前弯下腰:quot;该回去了。quot;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七八双眼睛盯着他们,有好奇的,有玩味的,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敌意的目光。沈予白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知名的律师,程砚的同行,也可能是他的对手。 quot;急什么?quot;程砚晃了晃酒杯,quot;你还没……没恭喜我呢。quot; 沈予白不解地看着他。 quot;今天,环亚的案子。quot;程砚的笑容扩大了,quot;我赢了。三千万的标的案子,你知道对方律师是谁吗?quot;他凑近沈予白,呼吸里带着威士忌的热度,quot;你最喜欢的学生李明浩。quot; 沈予白的表情僵了一瞬。李明浩是他带的第一个研究生,在某红圈所工作,也算是他自豪的学生之一,但这些年程砚赢过很多他的学生李明浩也不是第一个,不知道程砚为什么要专门提他。 quot;恭喜。quot;沈予白轻声说,试图扶住程砚歪斜的身体,quot;能起来吗?quot; quot;不是……不是你介绍的那个离婚案。quot;程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几乎整个人靠在沈予白身上,quot;那个……还早呢。quot; 沈予白扶住他的腰,立刻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暧昧目光,程砚的重量压得他右手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松手。 quot;我们走吧。quot;他低声说。 雨更大了,沈予白半扶半抱地把程砚弄进副驾驶,自己浑身已经湿透。程砚仰着头靠在座椅上,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雨水从他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滑进衬衫领口。 quot;你为什么要来?quot;车子启动时,程砚突然问。 沈予白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quot;你打电话了。quot; 程砚嗤笑一声:quot;这么听话……是不是对每个学生都这样?quot;他的手突然搭上沈予白的大腿,quot;还是说……只对我?quot; 沈予白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quot;你喝多了。quot; 程砚的手向上移动,隔着西裤布料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 quot;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吗?quot;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quot;因为李明浩提起你了……他说你当年……是怎么辅导他的……他还说他不信当年的事……他说你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沈教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quot; 沈予白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雨水中打滑了一段才停下,程砚因为惯性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拉回座位。 quot;下车。quot;沈予白的声音很冷。 程砚愣住了:quot;什么?quot; quot;我说下车。quot;沈予白解开安全带,quot;现在。quot; 雨声填满了车内的沉默,程砚盯着沈予白的侧脸,突然笑了:quot;生气了?quot;他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直接探进了沈予白的衬衫下摆,quot;你生气的样子……原来这么好看。quot; 沈予白抓住他的手腕:quot;别在这里。quot; 程砚的眼神暗了下来,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翻身跨坐到沈予白腿上。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错,带着威士忌和雨水的气息。 quot;那在哪里?quot;程砚咬住沈予白的耳垂,quot;嗯?quot; 沈予白的呼吸变得急促。程砚的重量压在他的大腿上,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雨水从程砚的发梢滴落,顺着他的锁骨滑进衬衫深处。 quot;去你家……quot;沈予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程砚笑了,那是一个充满征服欲的笑容。 quot;不。quot;他解开沈予白的皮带,quot;就在这里。quot; 沈予白想反抗,但程砚的吻已经落了下来,这个吻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程砚特有的侵略性,不容拒绝。沈予白的手抓住程砚的腰,却被他反手按在座椅上。 quot;别动。quot;程砚咬着他的下唇说。 车外的雨声掩盖了车内的喘息,程砚的动作很粗暴,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出来。 沈予白的右手被压在车门上,随着车子的晃动一次次撞到门把手,旧伤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quot;疼吗?quot;程砚突然停下来,盯着沈予白紧皱的眉头。 沈予白摇摇头。 程砚冷笑一声,动作更加用力。 quot;骗子。quot;他喘息着说,quot;你总是这样……装作无所谓……quot; 沈予白闭上眼睛,任由疼痛和快感在体内交织,程砚说的没错,他确实在伪装,伪装不在意那些流言,不在意程砚的报复,甚至不在意此刻的疼痛。 quot;睁开眼!quot;程砚命令道,quot;看着我!quot; 沈予白顺从地睁开眼,对上程砚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情绪—愤怒,痛苦,困惑,还有……沈予白不敢确认的那一丝脆弱。 当一切结束时,程砚瘫在沈予白身上,呼吸渐渐平稳,雨还在下,敲打在车顶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 沈予白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程砚突然坐直身体,抓过他的手腕,在昏暗的车灯下,那道疤痕显得更加狰狞,周围已经泛起了淤青。 quot;为什么不说?quot;程砚的声音有些哑。 沈予白试图抽回手:quot;没关系。quot; 程砚的眉头紧锁,他打开车顶灯,仔细检查着沈予白的手腕。灯光下,他看到了更多细节。沈予白的指关节有几处细小的伤痕,像是长期接触法律文件留下的;手腕内侧的疤痕周围,还有一些更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反复划过。 quot;这些……quot;程砚的拇指轻轻擦过那些伤痕,quot;你始终不肯告诉我怎么来的?quot; 第8章 沈予白收回手:quot;旧伤了。quot; 程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推开车门走进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quot;程砚!quot;沈予白抓起伞追出去。 程砚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脸。 quot;我恨你。quot;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quot;我恨你当年……为什么不肯解释……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了……你是我的信仰……是我的光啊!quot;程砚摔在地上,任雨水浇灌全身,“你为什么要毁了它?为什么?” 沈予白举着伞的手微微发抖。七年前那场关于“师德”的举报,周临和程砚是带头举报他的人,他曾有机会解释,但他错过了最佳解释的时机,最终选择了沉默。 quot;上车吧。quot;沈予白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quot;你会感冒的。quot; 程砚突然起身,将沈予白按在车门上,雨伞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quot;你为什么不生气?quot;他吼道,quot;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quot; 沈予白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愤怒,而是痛苦,被崩塌的信念折磨了七年的痛苦。 quot;程砚……七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时间可以疗愈一切的伤口。quot;沈予白轻声说,quot;如果一个七年不够……便再加个七年吧,总归是能放下的。quot; 程砚的手松开了。他后退几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quot;送我回家。quot;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小了,但车内的沉默比暴雨更加压抑。 当车子停在程砚公寓楼下时,他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沈予白轻轻推了推他:quot;到了。quot; 程砚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quot;谢谢。quot;他干巴巴地说,伸手去开车门。 quot;程砚。quot;沈予白叫住他,quot;那个离婚案……quot; 程砚停下动作:quot;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样,我会处理好的。quot; 沈予白点点头,看着程砚摇摇晃晃地走进公寓大楼,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电梯里,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淤青已经很明显了,明天肯定会更疼。 但比起手腕上的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程砚最后那个眼神,像是某种被困住的野兽,既想挣脱又想被拯救。 沈予白启动车子,雨刷器再次开始工作,将雨水扫向两侧,前方的路在雨夜中若隐若现,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无法愈合的伤。 他想起了七年前,举报还没开始,程砚红着眼问自己骚扰周临是不是真的?自己只是愤怒着叫他滚,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被情绪左右那是最佳的解释时机,可惜都晚了。 第7章 隐秘的温柔 车行至半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透明的扇形,沈予白望着后视镜里逐渐模糊的环岛路口,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霓虹灯光晕染成扭曲的光斑,他想起程砚踉跄着回去时被雨水浸透的背影,喝了那么多的酒,又淋了雨会发烧也说不定,最终选择了掉头。 第二日,程砚醒来时,头痛欲裂。 窗外天色阴沉,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他撑起身体,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燎过。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暴雨,车内的粗暴的爱,沈予白手腕上的淤青,还有自己那句失控的quot;我恨你quot;。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忽然僵住。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旁边是一盒拆开的退烧药和一杯蜂蜜水,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表面撒了细碎的葱花,底下隐约能看到炖得软烂的鸡丝。 程砚盯着那碗粥,眼神逐渐冷了下来,碗下压着一张纸条: 退烧药一次两粒,粥如果凉了热三十秒,蜂蜜水要喝完。 没有署名,但除了沈予白还能是谁?那字迹正如他的人一样永远都一丝不苟。 quot;装什么好人?quot;他冷笑一声,伸手去拿手机,想给沈予白发条消息嘲讽他多此一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碗粥,本想直接倒掉,却在闻到香气的瞬间胃部一阵抽痛。昨晚喝太多酒,胃里空空如也。 他沉默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鸡丝炖得入味,米粒软糯,葱花提香却不呛人。程砚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直到碗底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端起了蜂蜜水一饮而尽。 体力得到恢复,他起身下床,目光扫过房间,床头的垃圾桶里多了几张用过的纸巾,地板上没有昨晚乱扔的衣物,连他脱下来的衬衫都被整齐地挂在衣帽架上。 沈予白来过,照顾了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程砚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烦躁,他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墙壁,低吼道:quot;谁要你假好心!quot; 枕头软绵绵地落在地上,没有回应。 另一边。 沈予白站在律所茶水间,右手腕的淤青被袖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他往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和一点牛奶,搅拌时右手隐隐作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停下动作。 quot;沈老师,您没事吧?quot;实习律师小林探头进来,quot;您脸色不太好。quot; quot;没事,昨晚没睡好。quot;沈予白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甜味勉强压下了胃里的不适。 quot;对了,程律师刚才打电话来找您。quot;小林犹豫了一下,quot;听起来……心情不太好。quot; 沈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咖啡杯传递来的余温烫得他掌心有些疼。 quot;他说什么了?quot; quot;他说……quot;小林缩了缩脖子,quot;'告诉沈教授,少多管闲事'。quot; 沈予白垂下眼睛,轻轻quot;嗯quot;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处理案件材料,却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来自程砚。 主题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字:「粥难喝死了。」 沈予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如果真觉得难喝,何必特意发邮件告诉他? 他回复:「知道了。」 发送成功后,他又补发一封:「吃过午饭记得吃药。」 程砚没有回复。 程砚一整天都处于低烧状态,头昏脑涨,但依然坚持去了律所。 助理小乔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回家休息,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quot;我很闲?quot; 助理立刻闭嘴,递上一摞待签的文件。 程砚翻了几页,突然问:quot;沈予白今天在哪儿?quot; 助理一愣:quot;啊?quot; quot;法律援助中心?quot;程砚不耐烦地说,quot;他今天有咨询吗?quot; 助理赶紧发微信找小林查了查日程:quot;沈教授现在应该是在大学上课,下午两点到四点,刑法专题。quot; 程砚quot;啪quot;地合上文件往外走。 quot;您要去哪儿?quot; quot;听课。quot; 政法大学阶梯教室座无虚席,沈予白握着粉笔的右手微微发颤正讲述着经典案列。 quot;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的界限,在于……quot;石膏碎末簌簌落在讲台,他借着转身板书的动作将手腕往西装袖口里缩了缩,quot;伤情鉴定报告显示,被告人的反击行为导致施暴者……quot; 阶梯教室后排传来刻意压低的骚动,几个女生偷瞄着角落戴口罩的黑衣男人,他交叠的长腿几乎顶到前排座椅,修长指节正转着支万宝龙钢笔。 沈予白的粉笔在quot;客观要件quot;四个字下划出波浪线:quot;这部分内容,我们结合刚才的案例来分析。quot; quot;老师!quot;后排女生举手,quot;案例中被长期家暴的妻子反杀丈夫,为什么不算正当防卫?quot; quot;当然不算。quot;沈予白回答,quot;根据《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必须针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丈夫醉酒昏睡时被妻子用刀捅死……quot; 程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目光死死盯着沈予白的右手。 昨晚在车里,他就是用手按住沈予白的手腕,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淤青,当时沈予白皱眉了吗?喊疼了吗?他似乎全程都没有反抗。 讲台上的沈予白忽然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教室后排,在程砚的方向微微停留,又很快移开。 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被发现了? 但沈予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讲课。直到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沈予白才慢条斯理地整理教案,头也不抬地说:quot;出来吧,别躲了。quot; 程砚扯下口罩,走到讲台前:quot;你怎么知道是我?quot; quot;我的学生每一个我都记得。quot;沈予白合上教材,quot;烧退了吗?quot; 程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抓起沈予白的手腕,淤青在光线下呈现出紫红色,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拇指轻轻摩挲着伤痕边缘:quot;疼吗?quot; 沈予白轻轻抽回手:quot;不疼。quot; 第9章 quot;撒谎。quot;程砚冷笑,quot;昨晚用了多大力气,我自己清楚。quot; 程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quot;活血化瘀的。quot;他粗鲁地把药盒塞进沈予白手里,quot;别多想,只是不想下次上法庭时对手是个残废。quot; 沈予白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quot;谢谢。quot;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夕阳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予白看着程砚泛红的眼角和干燥的嘴唇,叹了口气:quot;你还在发烧。quot; quot;不用你管。quot;程砚别过脸,quot;我只是来告诉你,别再做那种多余的事。煮粥?送药?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quot; 话刚说完又有些心虚,把目光放向了别处。 沈予白安静地听完,点点头:quot;好,以后不会了。quot; 这顺从的反应不但没让程砚满意。反而让更加烦躁。 quot;你当年也是这副样子!quot;程砚一把抓住沈予白的衣领,quot;被举报的时候,被全校指指点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就这么认了?quot; 沈予白的眼神黯了黯:quot;解释什么?真正信任我的学生,像明浩他们从来没问我要过解释。quot; 程砚的手僵住了。 quot;那件事情七年前我没有给你解释,如今也不会。quot;沈予白平静地说,quot;不管你再问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quot; 程砚松开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沈予白是对的,七年前,当周临哭着说沈教授以论文要挟他时,程砚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而不是怀疑,但当时的很多同学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沈老师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当时他们发起联名时愿意签名的寥寥可数。 quot;你滚。quot;程砚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沈予白拿起公文包,走到教室门口时停下脚步,又折回来将药放在讲台上,转身路过程砚身边时说:quot;记得吃,我也不希望下次上庭对手是个傻子。quot; 然后他离开了,没给程砚反驳的时间,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砚站在原地,良久,才拿起讲台上的退烧药。 抓起药盒的瞬间程砚是想扔进垃圾桶的,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沈予白为什么?为什么照顾自己?为什么纵容自己?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还愿意靠近这样的自己?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收了回去,程砚撕开包装仰头吞下药片,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吞进肚子里。 深夜,程砚的高烧反复。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额头滚烫,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密码锁弹开的声音。 有人轻轻走进卧室,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然后是无奈的叹息。 quot;怎么还是这么烫……quot; 程砚想睁眼,却使不上力气。他感觉到有人扶起他,温水凑到唇边,药片被送入嘴里。 quot;咽下去。quot;那人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程砚顺从地吞下药片,随即被放回枕头上,冰凉的毛巾擦拭着他的额头和脖颈,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喟叹。 quot;……沈……老师……quot;他含糊地喊出这个名字。 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但那人没有回应。 程砚在药效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朦胧中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 那触感温柔得让他想哭。 第二天醒来时,程砚的烧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新煮的粥,旁边是空了几粒的药板。 地板上有一枚纽扣。不属于他的衬衫。 程砚捡起那枚纽扣,攥在手心里,直到掌心被硌出红痕。 quot;……是傻子吗。quot; 他低声骂道,却把纽扣放进了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第8章 噩梦的残影 午夜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布,厚重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程砚公寓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以及他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高烧还没完全褪去就超负荷的工作了一天,回到公寓后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绵软而沉重,但意识却在一种奇异的疲惫中浮沉。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予白身上的冷冽气息,混合着退烧药水苦涩的味道。 程砚洗完澡出来,手无意识地摸着睡衣的胸袋,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带着体温的凸起,是那枚纽扣。沈予白昨夜掉落的,被他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此刻正紧贴着他左侧的胸膛,金属微凉的棱角被他的体温熨烫,那一点细微的硌痛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近乎病态的慰藉,仿佛一个隐秘的锚点,将他从身体的虚浮中稍稍固定。 倒在床上他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渴望睡眠来修复,但精神深处某个角落却异常活跃,充满了不安的躁动,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轻轻摩挲着袋子里那枚小小的圆形物体,感受着它微弱的轮廓,意识在混沌中渐渐模糊下沉,被那枚纽扣牵引着,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深渊。 冷!刺骨的寒冷猛地攫住了他。 不再是温暖舒适的卧室,他站在一条阴森逼仄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的吸顶灯管里漏下来,在墙上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阿砚!阿砚!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年轻声音刺破寂静,像生锈的刀片刮擦着耳膜。 程砚猛地转头,是周临!他学生时代的邻居哥哥,此刻正蜷缩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周临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被大力撕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点苍白的锁骨。他脸上涕泪横流,眼睛红肿,写满了惊惶和无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的兔子。 “沈教授……沈教授他……” 周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抓住程砚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传递着一种冰冷粘腻的恐惧,“他逼我……他说我论文不过关……要我……要我陪他……不然就让我毕不了业!阿砚,我好怕……他刚才在办公室里……他扯我衣服……” 周临的声音被巨大的恐惧掐断,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充满了屈辱和绝望,那呜咽声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程砚的耳膜,直抵心脏深处。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重物坠落,又像是某种东西被狠狠砸碎,程砚眼前的景象猛地撕裂又重组! 刺目的猩红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 不再是昏暗的走廊,是他高考前那个噩梦般的家,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无法呼吸,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后漫溢出来蜿蜒粘稠的液体,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无声地蔓延开来,形成一片令人惊心动魄的猩红湖泊。 母亲邱颜穿着睡衣,躺在那片猩红中,她的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她的右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暗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地涌出。 她的目光穿过血雾,死死地锁定了程砚,那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瞬间燃烧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和尖锐质问的火焰。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 “砚砚……” 她的声音飘忽而怨毒,“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找个像你爸那样的畜生?为什么?骗婚……生个孩子当挡箭牌……背地里……男学生都碰!禽兽……都是禽兽!” 最后那一声凄厉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程砚的心脏,再猛地搅动,母亲染血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沾着血的手指直直地怨毒地指向他,那指尖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诅咒和绝望。 “不!!” 程砚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嚎叫,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被地狱业火点燃!巨大的痛苦与恐惧,滔天的恨意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撕碎! “啊!” 一声惊惧到极点的嘶吼猛地撕裂了卧室的死寂。 程砚像被高压电击中般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眼前还残留着血泊刺目的猩红和母亲那双怨毒的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周临绝望的哭喊和母亲最后的诅咒。 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如同破旧的风箱。 混乱的视野在剧烈的心跳中逐渐聚焦,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床边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人影显然也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动了,正从床边的椅子上直起身。 是沈予白! 他又来了?这个认知如同一桶滚油,猛地浇在程砚因噩梦而熊熊燃烧着名为恨意的火焰上!沈予白在这里干什么?看他噩梦缠身的狼狈样子?还是像从前那样,披着伪善的外皮,做着令人作呕的勾当? 第10章 周临屈辱的哭诉,母亲染血的手和那声“畜生”的质问,瞬间化作最狂暴的洪流,冲垮了程砚仅存的一丝理智。所有的惊惧与痛苦以及那些无处宣泄的恨意,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最具体最该被撕碎的宣泄口!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暴戾的反应。 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程砚猛地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有力的右手如同铁钳,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力量,狠狠扼住了沈予白的脖颈! “呃!” 沈予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掼得向后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短促痛苦的闷哼,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程砚的手掌死死地卡在沈予白脆弱的咽喉上,五指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陷入那温热的皮肉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喉结的滑动,感受到颈动脉在他掌心下疯狂搏动,感受到沈予白因窒息而瞬间绷紧的肌肉和不受控制的颤抖。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人狰狞的剪影,程砚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燃烧着近乎疯狂的赤红火焰,死死钉在沈予白因窒息而痛苦仰起的脸上。 “说!” 程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狠狠砸在沈予白的脸上,“当年……你是怎么有脸……去碰周临的!嗯?怎么有脸……装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婚……生子……背地里连自己的学生都不放过!沈予白!你他妈说话!” 他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沈予白被他死死按在椅背上,喉咙被扼住,致命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火烧火燎的剧痛从咽喉蔓延到胸腔,眼前阵阵发黑,爆出无数金色或黑色的光点。 他本能地抬起手,想去掰开程砚如铁钳般的手腕。然而,右手刚刚抬起,手腕处传来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瞬间僵滞无力。那是雨夜被程砚粗暴地压在冰冷车门上再次撕裂的旧伤,此刻在激烈的对抗中疯狂地叫嚣起来。他只能徒劳地用左手抓住程砚的手腕,指尖冰凉,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去撼动那钢铁般的禁锢。 “咳……呃……” 痛苦的音节艰难地从他被挤压的喉咙深处溢出,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由涨红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紫,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濡湿了浓密的睫毛,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程砚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 时间在窒息的痛苦和被恨意扭曲的对峙中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沈予白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微弱,抓在程砚手腕上的左手也渐渐滑落,身体因为缺氧而开始细微的抽搐。 就在沈予白眼前的光线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意识也濒临涣散的边缘时,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手,似乎因那滴泪水的冰凉,或因他右手僵滞无力的动作,又或是他濒死般的微弱抽搐,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动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微弱的空气带着辛辣的刺痛感猛地涌入灼烧的肺腑。 这一丝细微的松动,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唤醒了沈予白残存的意识,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地汲取着宝贵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生理性的泪水流得更凶,视线一片模糊的水光。 程砚的手依然卡在他的脖子上,力道虽然不再致命,却依旧沉重得让他无法挣脱,那双燃烧着疯狂恨意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他脸上,如同审判的利刃。 第9章 痛苦深渊 漫长的死寂在卧室里弥漫,只有沈予白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程砚压抑如野兽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窗外的微光吝啬地涂抹着沈予白狼狈的轮廓,凌乱的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和青紫的颈侧;滑落的泪水在脸颊上留下湿亮的痕迹;微微张开的嘴唇毫无血色,急促地喘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予白急促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尽管每一次吸气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般疼痛,他透过朦胧的泪眼,迎向程砚那双被恨意和某种更深沉痛苦填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疯狂火焰似乎在那漫长的窒息和此刻死寂的对视中,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短暂地压了下去,只留下冰冷的余烬和一片狼藉的疲惫。 沈予白看着程砚。看着他眼底那片被噩梦和恨意撕裂的废墟,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噩梦残留的细密汗珠。 从前那个在模拟法庭上意气风发,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少年,和此刻这个被痛苦和恨意扭曲了面容的男人,在沈予白模糊的视线里重重叠叠,最终定格成一片令人心碎的荒芜。 他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喉咙和脆弱的肺部。然后,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摇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沾满了未干的泪痕,长久的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就在程砚眼底那冰冷的余烬似乎又要被新的风暴点燃时,沈予白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疲惫至极,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最终沉入一片无波无澜的死水,他避开了程砚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视线落在他睡衣领口下方那片被汗水浸湿的阴影处,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那枚紧贴着他心脏的纽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牵动着被掐伤的咽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再次吸了口气,声音终于溢了出来,嘶哑得如同被砂轮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对不起。”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冰面上。 却如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对不起?” 程砚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烫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爆发出更刺骨的寒芒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怒,扼着沈予白脖子的手猛地再次收紧!虽然不像刚才那样致命,但足以让沈予白瞬间窒息,痛苦地闷哼一声,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褪尽。 “对不起什么?” 程砚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冰棱,狠狠刺向沈予白,“对不起你碰了周临?还是对不起你毁了我的信仰?沈予白,收起你这套虚伪的把戏!你的‘对不起’比垃圾还廉价!它洗刷不掉你身上的肮脏!” 他盯着沈予白痛苦蹙起的眉心和因窒息而微微张开喘息的唇,那副隐忍承受的样子,在此刻的程砚眼中,不再是沉默的温柔,而是最彻底的嘲讽,是对他所有痛苦和愤怒的轻蔑!这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名为“毁灭”的引信。 “滚!” 程砚猛地松开了手,如同甩开一件令人极度厌恶的秽物,力道之大,将本就虚弱的沈予白重重地掼回椅子里。 沈予白猝然失去支撑,身体在坚硬的椅背上一撞,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每一次都牵扯着咽喉和胸腔火烧火燎的痛楚。他佝偻着身体,左手死死捂住脖子,指缝间露出的皮肤上,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 程砚看也不看他一眼,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像一头困在笼中急于撕碎一切的狂兽,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噩梦残留的冰冷汗水,几步冲到紧闭的卧室门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死寂的公寓里炸开!程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厚重的实木房门上!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似乎都在震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他背对着沈予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渣,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和彻底的厌弃,“别让我再看见你!沈予白,再让我看见你一次,我保证……后果你承担不起!” 冰冷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沈予白的头顶和肩上,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咽喉灼烧的剧痛,那声震耳欲聋的踹门巨响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像最后的丧钟。 他蜷缩在冰冷的椅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颈间被粗暴扼过的剧痛如同活物,随着每一次心跳在皮肤下灼烧,那清晰的指痕烙印在皮肤上,也烙印在更深处。 他艰难地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酸涩的胀痛,程砚的背影僵硬地矗立在门口,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意。 那背影,和七年前那个在举报信上签下名字眼神决绝冰冷的少年,在沈予白混乱的视野里诡异地重合了,同样的恨意,同样的被彻底摧毁的某种东西。 第11章 沈予白张了张嘴,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想说什么?解释?辩解?还是重复那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所有的话语都被颈间那火烧火燎的剧痛堵了回去,最终只化为一声破碎的叹息,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徒劳!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甚至……只会是火上浇油。 他扶着冰冷的椅背,一点一点地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动作牵扯着咽喉和手腕的伤,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不得不停顿片刻,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息。 程砚依旧背对着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对身后的一切无动于衷,那无声的背影,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宣告着彻底的驱逐和关系的彻底冻结。 沈予白终于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决绝的背影,不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拖着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侧身饶过程砚,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被程砚踹过房门。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布满碎玻璃的地面,右手腕的旧伤在每一次轻微的动作中都在尖锐地提醒着它的存在,提醒着雨夜中的失控,也提醒着更久远之前那场为了保护而付出的代价,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托住右腕,一个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 终于挪到客厅的门边,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触碰到指尖,激得他微微一颤,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压下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外面走廊里更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沈予白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地板上,显得异常单薄而孤独,他侧身,无声地走了出去,没有再看身后一眼。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卧室里彻底死寂下来。 那轻微的关门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程砚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狠狠锯了一下,一直僵立在原地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支撑他的那根无形的弦骤然崩断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椅子歪斜着,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属于沈予白的冷冽气息。 程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沈予白刚才蜷缩过的椅子上,昏暗的光线下,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人影留下的轮廓,看到他痛苦蹙起的眉头,看到他颈间刺目的青紫,看到他因窒息而滑落的泪水,看到他最后那荒芜死寂的眼神。 “对不起……” 那嘶哑破碎的三个字,如同魔咒,再次在他脑海里尖锐地回响起来。 为什么说对不起?是对不起碰了周临?还是对不起毁了他的信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从脚底席卷而上,瞬间吞噬了他,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坚硬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头那令人窒息的寒意,他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赤着的脚踩在同样冰冷的地面,寒意刺骨。 他抬起手,那只刚刚还如同铁钳般扼住沈予白喉咙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五指张开又蜷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这双手,刚刚差点掐死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新的疼痛来压制那心悸的感觉,却无济于事。程砚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 卧室里死寂无声,只有他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在空旷的空间里孤独地回响。母亲染血的手和周临撕开的衣领,沈予白颈间刺目的青紫和他最后那死寂的眼神。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搅得他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他疲惫地闭上眼,试图将这一切驱逐出去。然而,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指尖却无意识地再次摸上了睡衣的胸袋里那枚坚硬冰冷的圆形物体。 那枚纽扣,沈予白的纽扣。 冰冷的金属触感,像冻结的眼泪,紧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黑暗中,程砚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紧贴着心口纽扣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第10章 毒舌温阑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程砚律所高级合伙人办公室照得一片通明,却驱不散他眉宇间沉积的阴霾,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散发着苦涩的余味。一份标的额惊人的并购案卷宗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如同纠缠的荆棘,每一个字都扎眼。 他的视线,却每隔几十秒,就不受控制地滑向静静躺在昂贵大理石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漆黑,倒映着他自己烦躁而略显疲惫的脸。 一周了。 自从那个噩梦与暴怒交织的深夜,他像驱赶瘟疫一样将沈予白从自己家里粗暴地驱逐出去,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手机短信的收件箱空空如也,邮箱里塞满了各种工作邮件、客户邀约、垃圾广告,唯独没有那个署名为“沈”的哪怕是最简单的只言片语。 烦躁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点开手机,期待如同微弱的火苗燃起,又在看到不是那个名字时瞬间熄灭,留下更深的焦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凉的恐惧。那恐惧源于什么?是担心沈予白真的被他掐出毛病了?还是恐惧于那个人真的就此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烦躁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节奏,像他此刻紊乱的心跳。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程砚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身体快于意识,一把抓起了手机。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郑重,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下,来电显示的名字却是 温阑。 不是他。 那一瞬间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失落,瞬间化为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有事?”程砚接通电话,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的刀片,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哟,程大律师,这大清早的,是谁欠你八百万了?”电话那头传来温阑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调侃,“火气这么大,欲求不满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程砚毫不客气,眉头紧锁,温阑那张嘴,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 “啧,真是无趣。”温阑在那边似乎翻了个白眼,“关心一下我们程大状的心理健康不行?听说你最近跟个炸药桶似的,律所里连只蚊子都不敢在你面前嗡嗡飞了,怎么,案子不顺?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意味深长,“被哪个难缠的对手气着了?” 程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温阑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针,扎在他最烦躁的神经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没什么,就是刚开完个无聊的会,想找个倒霉蛋聊聊。”温阑的语气轻松,却字字带刺,“顺便提醒你一下,下个月那个非法集资案,检院这边可是磨刀霍霍,你那位金主爸爸的屁股,擦得够干净吗?” “不劳费心。”程砚冷冷道,“管好你自己。” “我当然管得好自己。”温阑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不像某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总带着八百层滤镜,白的都能看成黑的,结果呢?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钻牛角尖钻得都快魔怔了。啧啧,可怜呐!” 程砚的心猛地一沉,温阑这意有所指的话,指向性太强了。他和温阑是发小,虽然见面就掐,但彼此的了解深入骨髓,温阑是沈予白的忠实拥趸,从大学时代就是,他从不相信周临对沈予白的指控。 “温阑,”程砚的声音陡然降到冰点,带着警告,“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哈!”温阑夸张地笑了一声,“急了?戳到你痛处了?程砚,七年了,你抱着那点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刨出来的‘证据’当宝贝,恨得咬牙切齿,把自己活成个怨妇,有意思吗?沈老师是什么人,圈子里但凡有点脑子的都清楚!也就你,被那点陈年破事蒙了眼,跟个瞎了眼的疯狗似的逮着他就咬!人家懒得跟你计较,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前两天沈老师来我们院开会,脖子上围了围巾都没全挡住的那圈儿掐痕是你的杰作吧,程砚你这是犯罪知道吧!” “闭嘴!”程砚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温阑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内心最混乱最不愿触碰的区域,“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我是不懂你程大状那点阴暗扭曲的心理活动。”温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检察官特有的锋利,“但我眼睛没瞎!沈老师这些年做的公益案子,帮过多少人,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程砚,用你那引以为傲的专门为权贵服务的‘法庭魔术师’脑子好好想想!别整天被你那点童年阴影糊住了心智,看谁都像你那渣爹!沈予白不欠你的!更不欠周临那个垃圾的!” 第12章 “温阑!”程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将手机捏碎,“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沈予白的事,更轮不到你来替他辩白!” “辩白?”温阑嗤笑一声,带着极致的讽刺,“沈老师需要我替他辩白?他需要向谁辩白?向你吗?程砚,你配吗?跟你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程砚维持着握紧手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温阑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本就混乱不堪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那些尖锐的指责,关于沈予白公益案子的提醒,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忽视的涟漪。 配吗? 后悔? 一股更深的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狠狠地将手机扔回桌上,然后坐回椅子上,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脸颊,试图将温阑的声音和那些该死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沉寂的手机。 又一个周五的夜晚降临。 快半个月了,沈予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始终没有出现在程砚的视线里。温阑那天的话虽然难听,但至少传递了一个信息:沈予白在正常工作。他应该没事……吧? 可程砚的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不安的感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坐在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跑车里,引擎熄火,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沈予白公寓楼不远的一个阴影角落里。车窗降下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拂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 目光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那栋公寓楼的某个窗口。窗帘紧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像黑暗中一只沉默的眼睛。那是沈予白的家。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战。上去?以什么理由?质问他为什么半个月都不联系?还是……看看他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太可笑了!他凭什么关心?是他亲手把人赶出去的,是他亲口说的“再让我看见你一次,后果你承担不起”! 可是,这都快半个月了。他得不到任何关于沈予白的消息,那种失控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恐慌感,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地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尼古丁的气息也无法安抚内心的焦灼。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倚在冰冷的车门上,夜风将他指间飘散的烟雾吹得凌乱不堪。 上去?不上去? 他有无数次冲动想冲上楼,砸开那扇门,揪住那个人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不联系自己?质问他那句“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只是看看他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 脚步几次无意识地朝着公寓楼的方向挪动,却又在触及单元门冰冷的金属把手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那该死的骄傲和那些根深蒂固的恨意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地禁锢着他。他只能像个绝望的困兽,在原地烦躁地踱步,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临近午夜。街灯昏黄的光线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他内心的煎熬几乎达到顶点,准备再次放弃,点火离开时…… 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寂静!红蓝两色刺目的警灯旋转着,撕开浓重的夜色,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迫感,猛地刹停在沈予白公寓楼的单元门口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快速进入了公寓! 程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成冰!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不一会儿,单元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出来,动作迅速而专业。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被薄毯覆盖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担架边缘,随着移动轻轻晃动。 那只手……那只右手腕…… 程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疯了一样推开自己跑车的门,甚至来不及关好,拔腿就朝着救护车冲了过去! “让开!让开!”医护人员急促地呼喊着,将担架快速推向敞开的救护车后门。 “等等!”程砚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颤抖,几步就冲到了担架旁边。他终于看清了担架上的人! 是沈予白! 第11章 胃病发作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在救护车闪烁的红蓝灯光下显得更加骇人,浓密的睫毛紧紧阖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鬓边。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他整个人蜷缩在担架上,即使处于昏迷状态,左手也死死地抵在胃部的位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予白!”程砚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伸手去碰他,指尖却在距离他冰冷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僵住,剧烈地颤抖着。 “先生!你是家属吗?”一个医护人员急促地问,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将担架推上了车。 “我……”程砚喉咙发紧,看着沈予白毫无生气的脸,那句“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猛地抬头,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我是!我跟你们去!” 他没等医护人员回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挤上了救护车。狭窄的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因剧烈疼痛而散发出的冷汗气息。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在耳边疯狂呼啸。 医护人员迅速给沈予白接上监护仪,戴上氧气面罩,冰冷的仪器屏幕上,心率快得异常,血压却低得有些吓人,护士快速检查着他的瞳孔反应,动作麻利地寻找血管准备建立静脉通路。 “初步判断是急性胃痉挛,可能伴随溃疡出血,疼痛性休克。”一个医生语速飞快地说道,一边看着监护数据。 冰冷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输液管流入沈予白苍白的血管。他似乎感觉到了刺痛,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蹙得更紧。 程砚僵硬地缩在车厢角落,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转移心头那令人窒息的闷痛。 他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看着沈予白在颠簸的救护车上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 “活该……”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试图掩盖那汹涌的恐慌,“这就是报应……谁让你……” 可这“报应”的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眼前沈予白痛苦的模样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来的冰冷的画面 他掐着沈予白的脖子,将他按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他因窒息而痛苦挣扎,颈间留下狰狞的青紫指痕。 他逼沈予白签下那份屈辱的《关系协议》,逼他喝下烈酒,看着他强忍着不适吞咽下去。 金鼎会所的雨夜,他将沈予白粗暴地按在冰冷的车门上,不顾他手腕旧伤的疼痛强行索取,还有无数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 胃病!对了,沈予白一直有严重的胃病! 程砚突然想起来了,在大学的时候就总看见他偷偷吃胃药。 这段记忆的复苏如同惊雷般在程砚混乱的脑海里炸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回旋镖,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地扎回他自己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和仿佛心脏被撕裂般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他看着沈予白昏迷中依旧紧捂胃部的手,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报复,更像是一场针对这具早已伤痕累累身体的残忍的凌迟!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一路呼啸,将沈予白送进了急诊室。刺目的白光,消毒水浓烈的气味,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构成一幅令人心慌的画面。 程砚被挡在急诊室的门外。那道隔绝生死的门,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他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次踱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内心的焦灼,他无数次想冲过去质问里面的情况,又无数次在触及护士忙碌而严肃的眼神时强行按捺下来。 “病人家属?”一个护士拿着单据快步走过来。 “我是!”程砚立刻迎上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第13章 “先去缴费办手续。”护士将一叠单子塞给他,语速很快,“初步诊断急性胃溃疡伴出血,疼痛性休克,现在在紧急处理,稳定后要立刻做胃镜进一步确认出血点。” “出血?”程砚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单据。 “嗯,看症状和血压,可能性很大。病人长期精神压力大,饮食不规律。”护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上扫过,带着点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护士的话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程砚脸上,他拿着单据的手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僵硬地转身,朝着缴费窗口走去,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缴费的队伍不长,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前面的人絮絮叨叨地询问着报销比例,程砚只觉得那声音聒噪无比,恨不能直接砸了窗口。终于轮到他,他将银行卡和单据一股脑塞进去,声音干涩:“最快速度。” 窗口的工作人员似乎被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和阴沉的脸色震慑,没敢多问,动作麻利地操作着,程砚的目光死死盯着工作人员敲击键盘的手指,仿佛那敲击的每一下都落在他的心上。 胃溃疡出血……会死吗?那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瞬间让他手脚冰凉。 办完手续,他拿着各种单据和临时病号牌,像丢了魂一样走回急诊室门口,里面依旧忙碌,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个无情的审判之眼。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掉口罩。 程砚立刻冲了上去,动作快得像扑食的猎豹:“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严肃:“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急性胃溃疡出血,好在出血量不算特别大,已经安排送到病房观察,等病人清醒稳定一些,尽快安排胃镜。你是家属?病人有长期胃病史你知道吗?这次发作这么凶险,跟近期严重的精神压力、极度疲劳、饮食极度不规律、还有明显的酒精刺激脱不了关系!你们是怎么照顾病人的?简直胡闹!” 程砚听着医生严厉的斥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声音低哑:“知道了,谢谢医生。” 跟着护士的指引,程砚来到了住院部的病房外,这是一间vip单人间,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站在门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他能清晰地看到病房内的景象。 沈予白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鼻翼下还插着氧气管,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贴,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渺小。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个单薄脆弱的躯壳。完全没有了法庭上那个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沈教授的影子,也没有了被他按在墙上承受他暴怒时那隐忍沉默的姿态。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病痛彻底击垮的需要被小心呵护的病人。 程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地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沈予白在他家里胃痛时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蜷缩的身影;想起了他偷偷从西装口袋摸出药瓶的动作;想起了他照顾自己高烧后留在床头的那碗温热的熬得软糯的鸡丝粥;想起了那些,他明明痛得皱眉,却依然摇着头说“不疼”的样子…… 他居然忘记了沈予白有严重的胃病,还恶劣地逼他喝酒,用冰冷的言语刺激他,甚至在那个暴怒的夜晚,差点亲手掐死他…… “活该……报应……” 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试图冒头,想要武装起他摇摇欲坠的冷漠。 可看着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脆弱身影,看着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峰,那点自欺欺人的武装瞬间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懊悔和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心疼。 他不该……逼他喝那么多酒的。 他不该……用言语刺激他,让他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更不该……在那个失控的夜晚,那样粗暴地对待他。扼住他脖子的手,会不会也加重了他胃部的痉挛?那濒死的窒息感,是否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楚。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只曾经扼住沈予白喉咙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颈项皮肤那冰冷的触感和喉结滚动的微弱震动。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新的疼痛来压制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门缝里那个让他心口剧痛的身影。 可目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再次飘了回去。 沈予白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在昏睡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深,干裂的唇瓣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带着痛楚的轻呼。 那声音细微得像小猫的呜咽,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砚的心防上。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进去,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惨白的医院走廊灯光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狼狈。 第12章 自我嫌弃 凌晨的医院停车场,空旷得像个巨大的水泥坟墓,惨白的灯光从高高的灯柱上泼洒下来,在地上拉出程砚孤零零的影子又长又冷。 他几乎是冲出住院大楼的,脚步快得像背后有厉鬼在追,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里,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让他心头发慌的脆弱气息,那是属于沈予白的。 他站在空旷的停车位上,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的车呢?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停车场里转了两圈,才猛地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跟着救护车,根本没开车!而他的车还在沈予白家楼下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操!” 一声低低的咒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叫车软件冰冷的界面跳出来,他胡乱地点了几下,目的地输入了沈予白公寓的地址。等待的时间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夜风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出租车很快来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薰味,程砚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夜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刚才在病房门缝里看到的画面:沈予白惨白的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 车子终于停在了沈予白公寓楼下。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跑车,像个被遗弃的困兽,依旧蛰伏在角落里。程砚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出租车,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熟悉的皮革味道包裹了他,却丝毫没能带来安全感。 他抬头看向沈予白公寓的窗口,窗帘紧闭,透不出半点光亮。死寂!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程砚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惊心。 他这是在干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里?那个人躺在医院里,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看着,用不着他这个“施暴者”假惺惺地担心! 点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回家。他现在应该回家,洗个热水澡,把医院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和那个苍白的身影彻底冲掉。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两侧飞速倒退,拉出模糊的光带。可心底那股焦躁却如同藤蔓,越缠越紧。 眼前不断闪现急诊室门外冰冷的灯光,护士严厉责备的眼神,缴费单上“胃溃疡出血”那几个刺眼的字,还有沈予白蜷缩在病床上,苍白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纸。 “操!”程砚低咒一声,猛地一打方向盘。性能优越的跑车发出不满的嘶吼,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划出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弯,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留下两道清晰的印记,车头再次对准了医院的方向。 他认命了。 黑色的跑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医院的停车场,停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程砚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无法摆脱的牵绊。 第14章 车窗降下一条缝,冰冷的夜风带着医院特有的气味涌进来。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尼古丁的气息也无法驱散脑海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时间在焦灼和沉默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车载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程砚烦躁地掐灭了最后一支烟,推开车门,再次走进了那栋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大楼。 住院部的走廊在深夜显得格外寂静而漫长。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程砚的脚步放得很轻,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沈予白病房的门口。 门依旧虚掩着,透出里面柔和的光线,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条狭窄的门缝。 病床上,沈予白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比起之前毫无生气的昏迷,此刻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浅淡。氧气面罩已经摘掉了,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尽管唇色还是很干裂,浓密的睫毛安静地覆盖着眼睑,在柔和的壁灯下投下小小的阴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习惯性地搭在薄被下的胃部,可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看到这一幕,程砚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稍稍松弛了一点点,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感,也随之淡去了一些。还好……人还活着。 他不敢久留,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正要转身离开,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推着小车走了过来。 “先生,你是307床沈予白的家属?”护士压低声音问。 程砚身形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 “病人情况稳定了,后半夜睡得还算踏实。胃镜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等他醒了,医生会过来再详细交代。”护士看了看记录板,“估计天亮后才会完全清醒,你也别熬太晚,可以去休息室眯会儿。” 天亮后才会醒,程砚心里默默记下。护士推着小车走远了,他站在空荡的走廊里,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家?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否决了,那个空旷冰冷的房子,此刻对他毫无吸引力。 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守在病房门口?那更荒谬! 最终,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回到了冰冷的车里,驾驶座的皮椅似乎还残留着他之前坐过的温度,他烦躁地关上车窗,将外界的一切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沈予白的虚弱气息的幻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然而,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清晰地浮现出沈予白的样子——不是病床上那个安静的,而是之前在他身下痛苦蹙眉的,被他掐住脖子时窒息的,在救护车上毫无生气的,各种痛苦的姿态交织在一起,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了冷汗。不行,根本睡不着!他再次烦躁地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妈的!”他低声咒骂,将空烟盒狠狠捏扁,扔到副驾驶座上,他只能睁着眼睛,瞪着车窗外停车场里惨白冰冷的灯光,听着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在无尽的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中,硬生生熬到了天色微明。 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勉强透过车窗照进来时,程砚感觉自己像在油锅里煎了一整夜,浑身骨头都透着酸疼和疲惫,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喉咙干得发痛。 沈予白……该醒了吧? 护士说沈予白今天要做胃镜。做完会饿吧?胃出血刚止住,能吃的东西很有限……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程砚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发动了车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跑车像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医院停车场。他没有着急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一家他偶尔会去的精品超市。 从超市里买完食材,程砚回到自己的顶级公寓,凭从前的记忆,有些生疏的淘米、切鸡胸肉、撕菜叶、拍姜末,厨房里弥漫着米粥的清香,程砚尝了一小口,仔细品了品,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瞬。 他找出一个保温效果最好的保温桶,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浓稠适度的鸡丝蔬菜粥盛了进去,盖紧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换了身衣服,拎起保温桶就再次出门,直奔医院。 他特意绕到护士站询问了一下。 “302床沈予白?哦,胃镜提前做完推回病房了。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了,不过病人现在只能吃流食,要温的,清淡的。”护士翻着记录本说道。 “知道了。”程砚应了一声,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涌起一丝期待的雀跃。他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朝着病房走去,想象着沈予白醒来看到这碗粥时可能的表情——惊讶?或者一丝感动?他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然而,当他走到302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时,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瞬间冻结,随即彻底垮了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病房里,沈予白果然醒了,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而坐在他床边的,正是程砚最不想看到的两个人:法官纪沉,还有他的发小那个毒舌检察官温阑! 纪沉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碗,正用勺子舀起一勺看起来同样清淡的粥,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递到沈予白唇边,沈予白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进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刺眼的和谐画面! 温阑则抱臂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纪沉和沈予白之间来回扫视,嘴里似乎还在调侃着什么。 鱼悕湍堆 第13章 算那么清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程砚只觉得一股邪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纪沉!又是这个纪沉!当年在政法大学,他就总是找各种借口接近沈予白,什么学术讨论、课题请教!现在沈予白病了,他倒是跑得比谁都快!还有温阑,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昨天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转头就跑到沈予白这里献殷勤! 他程砚熬了一夜,大清早像个傻子一样跑去买菜熬粥还烫了手结果呢?他妈的有人捷足先登了!还是他最膈应的两个人! “砰!”病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里面那“温馨和谐”的气氛。 房内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程砚像一尊煞神般立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神冰冷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他手里拎着的那个保温桶,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和可笑。 纪沉端着粥碗的手顿在半空,温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沈予白则微微蹙起了眉,看着突然闯入来者不善程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疲惫。 程砚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先是在温阑脸上剐了一下,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厌烦,然后死死钉在纪沉手上那个粥碗上。他几步跨到床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谁让你给他吃这个的?”程砚的声音冷得像寒风,劈手就夺过了纪沉手里的碗!动作粗暴,碗里的粥都溅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碍眼的污渍。 “程砚!你干什么!”温阑反应过来,立刻出声斥责。 程砚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温阑只是空气。他夺过碗后,径直走到病房角落的垃圾桶边,手腕一翻 “哗啦!”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的粥,被他毫不犹豫地整个丢进了垃圾桶! 病房里瞬间一片死寂。 纪沉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他站起身,看着程砚,声音还算平静,但带着法官特有的威严:“程律师,这里是病房,予白需要休息。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程砚冷笑一声,毫不避讳地迎上纪沉的目光,火药味十足,“意思就是,他吃什么,轮不到你来操心!” 他说着,身体一侧,极其强硬地挤开了站在床边的纪沉,自己占据了离沈予白最近的位置,将那个碍眼的家伙彻底隔绝开。 温阑气得直翻白眼,指着程砚:“程砚!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沈老师做完胃镜需要吃东西!我们也是好心,这粥是我买的……” “好心?”程砚猛地转头,眼神如刀般射向温阑,打断了他的话,“收起你们那套深情把戏!沈予白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刻意加重了“外人”两个字,目光挑衅地扫过纪沉。 纪沉看着程砚那副独占欲爆棚又蛮不讲理的样子,再看看病床上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搅得更加疲惫的沈予白,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他抬手推了下眼镜,压下心头的怒意和不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无奈。 第15章 “算了。”纪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温阑即将出口的怒骂,“既然程律师在这里,看来是不需要我们了。” 他看向沈予白,语气温和下来:“予白,你好好休息,注意饮食。我上午还有个重要的合议庭会议,得先走了。” “纪沉……”沈予白想说什么,声音还有些虚弱。 “没事。”纪沉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安心养病,改天再来看你。”说完,他不再看程砚那张写满敌意的脸,转身就朝病房外走去。 “哎!等等我!”温阑一看纪沉走了,想到自己下午也有会议就追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了程砚一眼,压低声音飞快地甩下一句,“程砚你个脑子进水的傲娇精!沈老师要是再被你气出个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不等程砚发作,一溜烟地跟着纪沉跑了。 病房门被温阑带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程砚和沈予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尴尬又紧绷的气氛,程砚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充满攻击性的站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沈予白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那场闹剧,似乎又耗掉了他不少力气。 过了几秒,沈予白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杵在床边像个门神一样的程砚,声音沙哑地问:“程砚,你……有什么事?” 程砚被问得一噎,有什么事?他能说自己是熬了粥巴巴送过来的吗?看着沈予白苍白虚弱的脸和那双平静无波询问的眼睛,刚才那股冲天的怒火和莫名的委屈,突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心虚。 他抿紧了唇,没回答沈予白的问题,目光却落在了自己带来的那个保温桶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下,闷声闷气地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你刚做完胃镜,需要吃东西。” 说着,也不管沈予白愿不愿意,自顾自地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熟悉的带着鸡肉和蔬菜清香的米粥味道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程砚拿出保温桶里的小碗和勺子,舀了小半碗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开花,鸡丝细嫩,青菜碎点缀其间,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端着碗,坐到刚才纪沉坐过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用勺子舀起一小口,不由分说地就递到了沈予白唇边。 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但递过去的勺子却稳稳当当,粥的温度也显然是他试过的,温热正好。 沈予白看着递到嘴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程砚那张似乎在极力掩饰什么的脸,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程砚的手,将那勺粥含进了嘴里。 熟悉香气的粥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虚弱的胃里,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沈予白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久违的似乎能抚慰一切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程砚见他吃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瞬,立刻又舀起第二勺,动作快得有点迫不及待,仿佛生怕沈予白反悔似的。他就这样一勺接一勺,沉默而强势地喂着。 沈予白沉默地接受着,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程砚专注喂食的侧脸,那张英俊却总是笼罩着阴郁和戾气的脸上,此刻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惯常的冰冷,只留下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几勺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沈予白感觉稍微舒服了些。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哑:“够了,程砚。我吃不下了。” 程砚的动作顿住,勺子停在半空。他看了看碗里还剩下一小半的粥,又看了看沈予白确实没什么胃口的表情,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似乎有些不满意,但终究没再强迫,他默默地将勺子放回碗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沈予白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程砚。” “嗯?”程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这粥……”沈予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在哪里买的?我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也给我带过几次这个味道的粥,我问过你,你说是在出租屋附近买的。后来我……”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我找遍了那附近的粥铺,都不是这个味道。” 程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他没想到沈予白还记得!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他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避开沈予白带着探寻的目光,语气生硬带着点欲盖弥彰的烦躁:“问那么多干什么?能吃就行了!哪家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予白看着他突然扭过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的别扭样子,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难以言喻的情绪覆盖。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几不可闻地低低“嗯”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丝失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程砚一下。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掩饰什么,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医院的各种单据,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予白,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意义的急切:“对了,你进医院的费用,是我交的。” 沈予白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手机,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缓慢。 程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沈予白。 果然,沈予白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手指在上面划动着,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砚,眼神平静而疏离,声音清晰地问道:“一共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轰!! 程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憋屈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两步跨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沈予白,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转给我?沈予白,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沈予白握着手机,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他微微歪了下头,反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程砚强撑的怒火: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算清楚?”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程砚所有汹涌的怒火、憋屈、还有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复杂情绪,在这句话面前,骤然哑火,被冻成了冰碴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啊,他们是什么关系?仇人?债主和欠债的?还是那纸屈辱《关系协议》上的“甲方乙方”? 哪一个身份,能支撑他此刻这莫名其妙的愤怒和憋屈? 看着沈予白那双带着纯粹疑问的眼睛,程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将他瞬间淹没。他想发火,想砸东西,想质问沈予白凭什么把他当陌生人!可看着对方苍白虚弱的病容,想到医生那句“需要静养”,所有的暴戾又被强行压了回去,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憋炸! 他死死地盯着沈予白,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过境的海面,翻涌着愤怒、憋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程砚猛地转身,不再看沈予白一眼,像是再多待一秒都会失控。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动作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拉开了门。 “砰!” 门被不算轻也不算重地关上,隔绝了病房内外的世界。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沈予白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碗被他吃了几口的带着熟悉味道的粥,还静静地搁在床头柜上,散发着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第14章 病房抢人 回到律所的程砚觉得自己的律所从未如此令人窒息。 昂贵的香氛仿佛失了效,只剩下中央空调沉闷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股无处排遣火烧火燎的烦躁。 文件上的字迹扭曲跳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医院病房里沈予白那句冰冷的反问和自己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狼狈摸样。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魔咒在他耳边盘旋,拷问着他混乱不堪的内心。 是什么关系?他给不出答案,却又被这个无解的问题折磨得坐立难安。 第16章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沈予白还在医院,胃出血不是小毛病,那人身体本就不好,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纪沉和温阑还会不会去?护士照顾得用不用心?他吃的那些流食,合不合胃口? 无数个问题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出来,又被他恶狠狠地一个个掐灭。关他什么事?他程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沈予白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心里这么凶狠地想着,但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住院部楼下。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做足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只是“顺路”过来“看看笑话”,最终却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戴着墨镜和口罩,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沈予白病房外的走廊拐角。 他不敢进去,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贪婪地窥视着里面的情形。 沈予白睡着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单薄又脆弱。护士刚刚给他换完输液瓶,调整了一下滴速就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 看到沈予白似乎因为输液手臂不舒服而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他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差点忍不住想冲进去帮他调整一下姿势。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切让他感到恐慌和恼怒,他猛地转身,再次逃离。 接下来的几天,这几乎成了程砚一种病态的日常,每天无论多忙,他总会挤出时间,偷偷溜到医院,躲在那个固定的角落,看上沈予白几分钟。 看到他情况一天天好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会稍稍放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灼他出院后怎么办?回那个冷清的公寓?谁照顾他? 这个疑问在沈予白出院这天,达到了顶峰。 程砚几乎是掐着点来的,比平时更早地潜伏在老位置,他看到护士进去做了最后的检查,听到医生叮嘱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他的心莫名提了起来,手心甚至有些冒汗,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可以假装偶遇?然后呢?说什么?难道要说“我来接你”?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拉锯不下的时候,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身影出现了。 纪沉。 纪沉穿着一身熨帖的法官常服,显然是刚从法院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径直走进沈予白的病房,和里面的沈予白说了几句话,然后极其自然地开始帮沈予白收拾床头柜上零散的物品,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程砚的呼吸瞬间窒住了!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紧接着,他听到纪沉对沈予白说:“予白,我车子就在楼下,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这段时间就先住我那儿吧,离法院也近,方便我照应,客房一直给你备着的,别跟我客气。” 住他那儿? 方便照应? 客房一直备着?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程砚的耳膜,捅进他心里最敏感的区域!一股几乎是毁灭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沈予白住在纪沉家里,纪沉对他无微不至的画面那个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珍贵东西即将被彻底夺走的灭顶之感! 不行!绝对不行! 一直拉不下的面子,在这一刻被名为“占有”的原始冲动碾得粉碎! 就在纪沉拿起沈予白的行李包,沈予白也准备下床的时候,程砚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暴怒雄狮,一把推开虚掩的病房门,巨大的声响让里面的两人同时惊愕地转过头。 程砚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锐利如刀,先是狠狠剐了纪沉一眼,然后目光死死锁住略显错愕的沈予白。 他几步上前,动作粗暴地一把从纪沉手里夺过那个行李包,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战利品。 “不劳纪法官费心了。”程砚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强势,“沈予白,跟我走。” 纪沉皱紧了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程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予白需要静养。” “就是因为他需要静养,才更不能跟纪法官你走。”程砚抬着下巴,语气倨傲,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纪法官身为在职法官,私下与案件相关律师过往甚密,甚至接到家中同住?这要是传出去,不怕惹上‘瓜田李下’的嫌疑,影响法官的清誉和案件的公正性吗?避嫌这两个字,你应该比我更懂吧?”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直接把一顶“影响司法公正”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纪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显然没料到程砚会用这种理由来阻拦,而且直击要害,让他一时竟无法直接反驳。 “程砚!你胡说什么!”沈予白忍不住出声,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 程砚根本不看他,只是继续用冰冷挑衅的目光逼视着纪沉,手里紧紧攥着沈予白的行李包,寸步不让,摆明了今天人他必须带走。 纪沉看着程砚那副充满占有欲和攻击性的姿态,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沈予白,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最终将目光转向沈予白,语气放缓了些:“予白,你的意思呢?如果你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你。” 沈予白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不想成为他们争斗的焦点,更不想在医院这种地方继续闹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对纪沉低声道:“抱歉,纪沉,让你担心了,我先跟他走吧。” 纪沉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多保重,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他又深深看了程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纪沉一走,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沈予白抬眼看着程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程砚,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没记错,不久之前,你才说过,再让你看见我一次,后果我承担不起。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程砚被问得喉头一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当然记得自己放过的狠话。 但此刻,让他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失去而冲动抢人,比杀了他还难。他硬邦邦地别开脸,避开沈予白清澈的目光,拿出那套早已被他撕毁却又下意识捡起来的“契约”说事,语气强硬却透着一股心虚: “那份《关系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我没说结束,它就永远有效。我现在不想结束,所以,你就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他晃了晃手里紧紧攥着的行李包,像是在强调所有权,“至于照顾你……不过是防止我的‘所有物’出什么意外,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而已!别想太多!” 这番话说得极其混蛋,极其程砚。沈予白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懒得再去拆穿他这漏洞百出的伪装。 “随你吧。”他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程砚心里莫名地一松,却又因为沈予白这副逆来顺受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而感到一阵憋闷的刺痛,不禁有些怀念曾经那个光芒四射的年轻教授。 他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走了”,然后一手提着行李包,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一下沈予白的手臂,生怕他刚出院体力不支摔倒。 一路无话。程砚把车开得又稳又慢,和他平时风驰电掣的风格截然不同。 再次回到程砚这充满现代极简主义风格却缺少生活气息的高档公寓,沈予白显得有些拘谨,站在光可鉴人的客厅中央有些无所适从。 程砚把他的行李包随意放在沙发上,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沈予白。 他干咳了一声,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自己找地方坐,卧室……客房在左边第二间,自己收拾。” 说完,竟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暴露什么似的,转身就钻进了那个他几乎从不使用的开放式厨房。 沈予白有些愕然地看着程砚消失在厨房门口的挺拔背影,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程砚……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一阵这公寓里不该有的动静。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橱柜门磕碰的轻响,还有水流声以及似乎是切东西的笃笃声? 沈予白犹豫了一下,缓步走到客厅与厨房交界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悄然望了过去。 只见程砚正背对着他,高大的身影围着一条格格不入的深色围裙,正低着头,无比专注地跟一块可怜的鸡胸肉和几根翠绿的青菜较劲,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仿佛那不是食材,而是什么需要精密对待的实验材料,旁边的砂锅里,米粥已经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第17章 这一幕太过违和,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感。 沈予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厨房里那个认真的背影,再联想到他刚才在医院里那番霸道强势的言行…… 冰冷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微小而温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他原本紧绷的身体在不经意间,悄然柔和了下来。 程砚终于搞定了他手头的“工作”,关小火,盖上砂锅盖子。一转身,恰好撞上沈予白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 程砚像是偷糖吃被抓包的孩子,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窘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立刻板起脸,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来掩饰尴尬,声音却莫名有点发虚:“看什么看!粥快好了,等着!”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迅速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一尘不染的料理台。 沈予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唇角却在程砚转身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骨子里还是那个口是心非又别扭的少年程砚,空气中,除了米粥的清香,似乎还开始弥漫起一种微妙而久违的暖意。 第15章 :暗自庇护 自从沈予白住进来程砚的高档公寓,第一次有了除冰冷奢华和空旷寂静之外的气息。 那是淡淡的粥米香,是中药微苦的余味,是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程砚像个笨拙又紧绷的守卫,在这片突然多了入侵者的领地里,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他睡主卧,沈予白住客房。泾渭分明。 他每天准时让钟点工去买来最新鲜的食材,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对着食谱和手机视频,学习新的适合胃病病人吃的菜式,并且固执地不让钟点工插手,仿佛这场关于“照料”的战役,必须他亲自下场,才能抵消某种深藏于心难以言喻的负罪感。 是的,负罪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掐着沈予白的脖子,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如何逼他喝下那些伤胃的烈酒。 沈予白苍白着脸蜷缩在病床上的模样和眼前这个安静喝着鸡汤的身影重叠,让程砚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暴躁总是轻易被一种陌生的酸涩绪压下去。 所以他忍。 忍着不去碰他。哪怕沈予白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领口偶尔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锁骨,或是洗完澡后带着湿润水汽微微泛红的皮肤,都像无声的诱惑,撩拨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主卧和客房之间那堵墙,薄得像一层纸,他几乎能想象出另一边沈予白沉睡的呼吸频率。 欲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在黑暗里滋长,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捺下去,最终化作浴室里长时间冰冷的淋浴水声或是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 他告诉自己,这是补偿,是等沈予白身体好利索了再慢慢算总账的权宜之计,报复一个健全的人总比报复一个病秧子光明得多。 可被他精心“照料”着的对象,似乎完全不领情。 沈予白几乎没怎么休息。出院第二天,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就开始嗡嗡作响,他总是蜷在客厅沙发的一角,或者窝在客房的书桌前,面前堆满了案卷材料。 眉头紧锁,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时而停下来查阅厚厚的法条典籍,时而又对着证据照片陷入长久的沉默。 尤其是深夜,程砚几次起夜或假装去厨房倒水,都能看到从客房的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那人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透支着刚刚有所好转的身体。 程砚心里的火气,像被不断添加柴薪的炉子,越烧越旺。 这天晚上,程砚又一次在凌晨两点被某种莫名的焦虑催醒。他烦躁地起身,推开卧室门,果然,客房门缝下那片固执的光亮依旧亮着。 他忍无可忍,大步走过去,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沈予白果然还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胃部,脸色在冷白的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般的憔悴。 听到动静,沈予白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熬夜的血丝和疲惫。 “几点了?你还不睡?”程砚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刚从医院出来?胃出血很好玩吗?” 沈予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声音有些沙哑:“快弄完了,这个案子比较急。” “急?能有多急?天塌下来了?”程砚几步跨进房间,冰冷的视线扫过桌上那堆写着“校园霸凌”、“自诉”字样的文件,怒火更盛。 “就为了这么个破法援案子?值得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拼命是吧?沈予白,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他的话语像尖锐的石头,砸向沈予白。沈予白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清冽的坚持:“这不是破案子,这对那个孩子以及他的家庭来说,是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程砚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一个连公诉标准都够不上的校园纠纷,能有什么天大的后果?赔点钱?道个歉?值得你一个政法大教授,业界的金牌律师耗在这里?沈予白,你的时间和能力,用在什么地方不好?非要用在这种毫无性价比纯粹浪费生命的破事上?” 他无法理解。在他程砚的世界里,法律是武器,是工具,是律师用来为权贵服务,攫取巨大利益和声望的阶梯。每一分钟都应该标好价格。而沈予白现在做的,在他眼里无异于捧着金碗去要饭,愚蠢又可笑。 沈予白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像藏着无声的海啸。他轻轻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程砚,法律不是富人的游戏。” 程砚挑眉,刚想反驳,沈予白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正是因为他们是穷人,请不起昂贵的律师,可能一辈子就遇到这么一次需要法律保护的时刻,所以才更需要有人为他们付出。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不应该因为贫穷就被剥夺。如果连我们这些从事法律工作的人,都只盯着‘性价比’,那法律就真的成了你口中,只为富人服务的‘游戏’了。” “我所做的,不是浪费生命。”他看向程砚,目光清亮而坚定,“是让那个被欺负的孩子,以及和他一样可能陷入困境的人相信,法律面前,真的可以人人平等。哪怕这个过程很艰难,很微小那也值得。” 这番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程砚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价值观上。他感到一种被冒犯被否定的强烈愤怒,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死死盯着沈予白。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硝烟。 最终,程砚猛地直起身,眼神冰冷彻骨,丢下一句:“愚蠢!不可理喻!” 然后,他转身,“砰”地一声甩上了客房的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彰显着他极致的怒火和某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这一夜,程砚在主卧的大床上辗转反侧,胸口的郁气堵得他几乎要爆炸。沈予白那番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气沈予白的固执,气他的不识好歹,更气他那副仿佛自带光环衬得自己格外卑劣的模样! 可气到后半夜,那股邪火慢慢烧尽了,剩下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嫌弃的心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泄气地想:跟这么个认死理的人较什么劲?明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何必自找气受? 但想到沈予白熬得通红的眼睛和按着胃部的手,那点心疼又占了上风。 不行,不能让他再这么折腾下去,那破身体,根本经不起耗。 天快亮时,一个念头逐渐在程砚阴沉混乱的脑海里清晰起来。既然劝不动沈予白,那就用他的方式来解决。 第二天,程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板着脸把早餐推到沈予白面前,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只是他没有直接去律所,而是驱车来到了城西一家私密性极好的茶室。 包间里,之前校园霸凌案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富商父亲早已等候多时,脸上带着用钱堆出来的从容笑意。 他儿子的案子因为证据问题卡在自诉阶段,他想再次重金聘请程砚这位“法庭魔术师”来摆平,在他这里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但他的儿子决不能有污点,所以校园霸凌这事无论真假都不能认。 “程律师,您可算来了!小儿那个案子,还得仰仗您……”富商殷勤地起身递雪茄。 第18章 程砚却没接,他甚至没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里没有半分往常接案时的精明算计,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总,”程砚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寒意,“你儿子的案子,我不管了,当时我就说过仅此一次。” 富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程律师,您这是什么意思?价钱好商量……” 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之前就因为校园霸凌闹过一次是程砚解决的,程砚也确实说过只管一次,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圈子里都清楚程律师只认钱。 “不是价钱的问题。”程砚微微倾身,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对方,“我的意思是,你最好也别管了。” 富商一愣,脸色微变:“程律师,您这话……” “令公子这次踢到铁板了。”程砚语气淡漠,却字字带着千斤重压,“对方代理律师是沈予白。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既然接了,就不是赔点钱能轻易了事的,他一定会追到底。” 富商眉头紧锁,显然知道沈予白的难缠,但依旧不甘心:“可是……” “没有可是。”程砚再次打断他,声音更冷了几分,“李总,我提醒你一句。你公司上半年那笔违规的境外资金操作,经手人好像还没离开本市吧?还有,你这位宝贝儿子……你夫人那边,似乎一直不太清楚你们父子的真实关系?如果这些事不小心捅出去,你觉得,是保住一个不成器的私生子重要,还是你偌大的家业和脸面重要?” 富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惊恐地看着程砚,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程砚提到的,都是他藏在最深处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命门! 程砚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疏离冷淡,却带着最终的警告:“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让你儿子乖乖认罪,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否则,下次来找你聊的,恐怕就不是我了。”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死灰般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包间。 门关上的一刹那,程砚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憋闷了好几天的郁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用自己最擅长也最不齿的方式,为那个“愚蠢”、“不可理喻”的人,悄无声息地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几天后,沈予白发现案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之前一直态度强硬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施压和拖延的对方当事人及其家属,突然转变了态度,主动联系要求调解,并表示愿意接受他们提出的全部赔偿和道歉要求,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们是绝不可能接受调解的。 庭审的过程异常顺利。对方几乎放弃了所有抵抗,当法官最终宣判,支持了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时,那个一直低着头眼中呆滞木呐的孩子和他的母亲,抱在一起泣不成声,反复对着沈予白鞠躬道谢。 沈予白站在法庭上,看着眼前的一幕,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是一种看到正义得以伸张的慰藉。虽然他觉得对方突然的态度转变有些蹊跷,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 一辆熟悉的黑色跑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程砚冷峻的侧脸,他似乎只是恰好路过,目光随意地落在法院门口,与沈予白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程砚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在对上沈予白目光的瞬间,立刻带上了一丝惯常的不耐烦和倨傲,仿佛在说“看什么看”。 可就在他准备升起车窗的前一秒,沈予白清晰地看到,程砚的嘴角似乎向上勾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随即,车窗无声升起,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汇入车流,迅速消失不见。 沈予白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怔忡了片刻,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刚才庭审胜利的欣慰感尚未褪去,心里却又悄悄弥漫开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沉甸甸的胜诉判决书,又抬头望了望程砚离开的方向,最终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和程砚之间的那条鸿沟似乎没有那么不可逾越。 第16章 关系回温 看着对面那辆黑色跑车消失的方向,沈予白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像是被这暖阳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道细缝。 沈予白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他太清楚这类案件的惯常套路。除非有什么外部压力,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富豪不得不迅速割席,弃车保帅。 外部压力……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程砚那张冷峻的总是带着不耐烦神色的脸。想起他今天莫名出现在法院,那惊鸿一瞥间,嘴角似乎极其短暂上扬的弧度。 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扎根,再也挥之不去。联想到他那庞大复杂的人脉网络和某些不那么光彩但极其有效的手段。 除了他,沈予白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能量和动机,用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为他扫平障碍。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有案件胜诉帮助到当事人的欣慰,有对背后操作的些许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小心翼翼保护了的暖意。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许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没急着回公寓,而是将车开向了市中心一家高端进口超市。 推着购物车走在明亮宽敞的货架间,沈予白的神情是罕见的专注和认真。他仔细挑选着食材,目光在各种肉类、海鲜和蔬菜上流连。 程砚的口味其实很挑,虽然平时看起来对吃的不甚在意,但真正合他胃口的东西并不多。 沈予白凭着久远的记忆,和他这段时间偷偷观察到的程砚多夹了几筷子的菜,一点点往车里放着东西。 肥瘦相间的雪花牛肉,程砚以前夸过口感好,新鲜的空运鲑鱼,煎着吃是他喜欢的,还有几种他偏好的菌菇和绿叶菜…… 甚至,沈予白还绕到酒水区,拿了一瓶程砚常喝的那个牌子的威士忌,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的胃还没好利索,不能陪他喝,一个人喝也没意思。 购物车渐渐满了。看着里面几乎都是程砚爱吃的食材,沈予白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住在程砚的公寓,接受着他的照料,但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案子占据了大量心神;另一方面……沈予白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购物车的金属扶手。 他不是没有底线的圣人。 当年的事,他承认自己有处理不当的责任,对程砚造成的伤害,他愿意承受后果,包括程砚的恨意和报复,包括心甘情愿地与他维持那种扭曲的身体关系。但这不代表他能毫无芥蒂地接受程砚那日的暴力。 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颈间残留许久才消退的青紫指痕,还有那些淬毒般的言语每一次想起,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上。 所以,即使程砚后来将他接回家,细致又强硬地照顾他,他心里那口气也始终堵着,让他无法轻易释然,只能用沉默和保持距离的方式,表达着无声的抗议和失望。 但今天,程砚暗中的出手,像一股温柔却有力的水流,悄然冲刷着那根冰冷的刺。让他想起,这个浑身是刺言行恶劣的男人,内里或许还残存着一丝他曾经熟悉的东西。 提着食材回到程砚的公寓时,屋里还空无一人。沈予白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 这个厨房因为程砚近期的频繁使用,终于多了些烟火气,但依旧整洁得过分。 沈予白系上围裙,开始忙碌。洗菜,切肉,煲汤,煎鱼……他的动作流畅而从容,比起程砚的笨拙,显然要熟练得多。厨房里渐渐弥漫起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当程砚用钥匙打开门,被这股浓郁的家常菜香味扑了满身时,他着实愣住了。 他站在玄关,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门。直到看见客厅暖光灯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而沈予白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 沈予白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上还围着那条深色的围裙,额角因为忙碌而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透着些许红润。 看到程砚回来,他脚步顿了顿,神色如常地将汤碗放在餐桌中央,语气平淡:“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程砚的大脑一时有些宕机。他看看那一桌明显花了心思的菜,又看看沈予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做的?”问完就觉得是句废话。 随即,他皱起了眉,脸上那点意外的神色迅速被不满取代。 第19章 他几步走到餐桌前,视线扫过那些菜肴,虽然都是他爱吃的,但脸色却沉了下来:“谁让你做这些的?你身体好了?是不是又想回去躺几天?” 他的语气又冲又硬,带着他这些日子对待沈予白的惯有方式,指责和发脾气。 沈予白解围裙的动作顿了一下。若是平时,他大概会沉默以对,或者淡淡地回一句“没事”,然后将程砚的怒气无声地挡回去。 但今天,他抬眼看向程砚,眼神清亮,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棱角:“忙了一天,饿了而已。你要是不想吃,或者觉得不合胃口,倒了也行,你很熟练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了程砚的痛处。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倒过纪沉带的粥,语气顿时一噎。 再看沈予白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他心里莫名一虚,那股无名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 他抿紧了唇,眼神闪烁了几下,别开脸,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累着,病情再加重。” 这近乎解释的话,从程砚嘴里说出来,堪称罕见。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拿碗筷:“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但气氛却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冰冷的僵持。 程砚虽然依旧板着脸,但下筷的速度却不慢,尤其是那盘煎鲑鱼和牛肉,几乎被他扫荡一空。 沈予白吃得不多,主要是喝汤和吃些清淡的蔬菜,偶尔抬眼看看程砚近乎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饭后,程砚主动收拾了碗筷,钻进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伴随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沈予白没有插手,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程砚认真的背影。 等程砚收拾完厨房,又严格按照医嘱,盯着沈予白吃完药,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又缓和了一些。 沈予白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碰到程砚的手,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沈予白抬起眼,看着程砚,忽然轻声开口:“今天的案子,谢谢。” 程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立刻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地否认:“谢我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自己赢的官司。” 他嘴上否认得飞快,但那双总是盛满阴郁和戾气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被看穿心思的不自在,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 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简直比直接承认还要明显。 沈予白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这近乎窘迫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灯光落在他眼底,像是揉碎了的银河,温和又明亮。 这个笑容程砚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 恍惚间,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了政法大学的校园,他还是那个骄傲明亮的学生,而沈予白还是那个会对他露出赞许和温和笑容的沈老师。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地加速跳动,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程砚猛地转过头,只留给沈予白一个泛着可疑红晕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他试图用冷漠掩饰失态,嘴里却极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嘴巴上谢谢有啥用……不来点实际的……” 声音很小,几乎含在喉咙里,但还是清晰地钻入了沈予白的耳朵里。 沈予白微微一怔,看着程砚那副明明想要却又死要面子的侧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忽然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尖,程砚比他高上一些,唇快速地在那泛着热意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惊人的电流。 程砚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定格了,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予白。 脸颊被亲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烫得惊人,而那火焰迅速蔓延至全身,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心跳声大得像是在耳边擂鼓。 沈予白看着他这副仿佛被雷劈中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轻松的笑意。 这笑声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 程砚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深暗,里面翻滚着压抑已久的的汹涌情绪。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的别扭和自傲都在这个轻轻的吻和沈予白的笑声中化为乌有。 他一把将沈予白打横抱起! “啊!”沈予白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 程砚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卧室,脚步稳健而急切。 踢开房门,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了上去。 夜色浓郁,主卧的灯光被调暗,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勾勒出床上交叠的身影。 没有了过去那种带着惩罚和宣泄的暴力,也没有了冰冷的言语羞辱。程砚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耐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予白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感受着这陌生却令人沉溺的温柔。他生涩却坦诚地回应着,指尖陷入程砚背后的衣料,发出细碎而压抑的轻吟。 空气变得炙热而黏稠,弥漫着情动的气息。汗水交织,呼吸相融。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心灵相契的战栗。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程砚紧紧抱着身下的人,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喟叹。 沈予白攀着他的肩膀,身体微微颤抖,意识在极致的愉悦中短暂漂浮。 余韵过后,程砚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抽身离开。他依旧紧紧抱着沈予白,手臂环在他的腰际,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逐渐平稳。 沈予白也安静地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体温。 没有人说话。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氛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驱散了所有过往的阴霾和冰冷。 第17章 拿错领带 第二天,程砚先醒过来,大脑混沌了几秒,随即猛地抓过床头柜上的腕表,瞳孔骤然收缩! “操!快九点了!” 一声低咒打破了卧室里温存残留的静谧。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之大,惊醒了身旁依旧深陷在疲惫睡眠中的沈予白。 沈予白蹙着眉,极其困难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各处尤其是后腰传来如同被重型卡车碾过般的酸软钝痛,就先一步找上了他。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夜那些激烈又缠绵的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却也让他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觉得费力。 “快起来!十点开庭,你今天也有!”程砚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急躁,他已经冲进了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沈予白咬着牙,尝试起身。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腰部的酸痛就激得他眼前发黑,不得不撑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匆忙刮胡子下颌还沾着点白色泡沫的程砚,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昨夜这人倒是食髓知味,温柔缱绻得不像话,可这后果着实有些难以消受。 两人像打仗一样,在公寓里慌乱地穿梭。程砚一边打着领带一边四处找他的车钥匙;沈予白忍着不适,快速套上正装,脸色因为匆忙和身体的不适而显得有些苍白。 终于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冲进电梯。程砚眉头紧锁,还在脑子里过着一会儿庭审的要点。 沈予白则默默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壁上,悄悄用手按着后腰,试图缓解那磨人的酸痛。 地下车库。沈予白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朝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但每走一步,腰腿间的酸软就在抗议,脚步不可避免地有些发虚滞涩。 就在他快要摸到车门把手时,手臂猛地被人从后面拽住! 程砚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色黑沉,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视,最后落在他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显得有些僵硬的腰背上。 “你这副样子还开什么车?”程砚的语气又冲又硬,带着一股没由来的烦躁,不等沈予白反应,就近乎粗暴地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向自己的黑色跑车,一把塞进了副驾驶座,“坐好!” “程砚!我……”沈予白被他这蛮横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试图辩解。 “你什么你!”程砚砰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恶声恶气地指责,活像个恶人先告状的混蛋,“受不了了干嘛不早说?逞什么能!” 沈予白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清泠泠的目光看向程砚,因为身体不适而微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难道我说了疼,程律师昨夜就会停下吗?” “我……”程砚被这话猛地噎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张俊脸瞬间憋得有些发红。 停下?怎么可能停下! 第20章 昨夜那滋味,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沈予白轻声呜咽的样子,每一帧都像是在他理智的边缘点火。 那种情况下,别说沈予白说疼,就算他哭出来,自己恐怕也只会觉得那是情动时分欲拒还迎的情调,只会更加失控地索取。 自知理亏,程砚彻底没了声音,只能绷紧了下颌线,将所有闷气都发泄在油门上,跑车轰鸣着冲出了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路无话。程砚专注地看着路况,但鼻腔间似乎总是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不像他平时用的木质香调的味道。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以为是沈予白身上的,没太在意。 车子快到法院时,遇上一个漫长的红灯。程砚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手指不经意间拂过领带结,那药香味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今天系的这条深蓝色暗纹领带上,这不是他常戴的那几条之一。款式似乎有点眼熟?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的沈予白。沈予白大概是太累了,不知何时竟歪着头睡着了。而他衬衫领口下,系着的那条领带银灰色,带着极细的斜纹,分明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条! 操!拿错了! “喂!醒醒!”程砚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沈予白一下。 沈予白猛地惊醒,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茫然,像只迷瞪的小动物,下意识地看向程砚:“……到了?” “领带!拿错了!”程砚拧着眉,语气带着责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指他的。 沈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领带,又看了看程砚的,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歉意,连忙伸手要去解自己的领带:“早上太急了,换回来吧。” 他手指有些无力,解领带的动作显得笨拙。那副迷迷糊糊又带着点歉意的样子,毫无防备地撞进程砚眼里。 程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痒痒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他甚至感觉鼻腔一热,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出息地流鼻血了! 刚才那点因为拿错领带和即将迟到而产生的烦闷,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心动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回头,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硬邦邦地扔出一句:“算了!快开庭了,没时间换了!就这样吧!” 正好绿灯亮起,他一脚油门,车子驶向法院停车场。 停稳后,他解开安全带,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强硬:“下庭后别乱跑,在休息处等我!” 说完,也不等沈予白回应,便率先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朝着法庭走去。 沈予白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一法庭内。 程砚站在辩护席上,气场依旧强大,逻辑清晰,言辞犀利。但今天,他多了个小动作,时不时地,就会抬手整理一下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手指拂过光滑的丝绸面料,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药香。 每一次整理,他的目光都会状似无意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飘向审判席正中央的纪沉。 助理小乔站在他身后,看得一头雾水,心里暗自嘀咕:程律师今天是怎么了?频繁整理领带?这是什么新的心理战术吗?用来干扰对方还是干扰法官?她偷偷瞄了一眼审判席上的纪沉法官,对方依旧面色沉稳,看不出丝毫波澜。 纪沉一开始并未在意。律师在法庭上整理仪容并不少见。但次数多了,他难免注意到程砚那过于刻意的动作和那种仿佛带着隐隐炫耀和挑衅的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程砚那条深蓝色领带上。款式简洁,质感不错,但似乎有点眼熟?尤其是领带夹下方那个小小的品牌标志。 纪沉的记忆力极好。他微微眯了下眼,很快想起来了这条领带,他见过。不止见过,还是他付的钱。 大概是大半年前,他和沈予白有一次在外用餐,沈予白领带不小心沾了一大块油污。 当时附近正好有一家不错的男装店,他便陪沈予白进去临时买一条替换。沈予白挑中的,就是这一条深蓝色暗纹的。付款时,沈予白手机恰好没电,还是他扫的码。 想通这一点,纪沉顿时明白了程砚今天这一反常态的“骚包”行为是为了什么。 他只觉得一阵无语,甚至有点想笑。程砚这个人在法庭上叱咤风云,手段狠辣,私下里居然会用这种幼稚到近乎可笑的方式来宣示主权? 他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好笑,很快重新投入到案件审理中,并未受到丝毫影响。作为一名资深法官,他的专业素养还不至于被这点小把戏左右。 程砚的案子结束得比预想中快。他几乎是踩着点第一个走出法庭的,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那条深蓝色领带,心情颇佳地朝着律师休息处走去。 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沙发里安静等待的沈予白。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柔和,安静得像一幅画。 程砚嘴角刚要不自觉地扬起,就看到另一个身影先他一步,走到了沈予白面前。 是纪沉! 程砚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正好听到纪沉温和的声音:“予白,一会儿有空吗?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菜馆,听说你这边也结束了,一起去尝尝?” 程砚想也没想,手臂极其自然地揽过沈予白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看向纪沉,眼神冰冷,语气更是硬得像块石头:“不劳纪法官费心。他已经跟我有约了。” 沈予白被他揽得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程砚紧绷的侧脸,又看向纪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是跟程砚说好了。” 程砚听到这话,心里那点不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得意取代,下巴都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几分,看向纪沉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看吧”。 纪沉看着程砚这副幼稚的胜利者姿态,又看看沈予白温和却默认的态度,眼神复杂地闪了闪,最终只是淡淡一笑:“好吧,那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身欲走,经过程砚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程砚胸前那条领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两人听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这领带,还是更适合予白。” 说完,他没再看程砚瞬间僵住的脸色,径直离开了。 程砚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纪沉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更适合予白?这领带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来历? 直到坐进车里,程砚还拧着眉琢磨纪沉那句话。他越想越不对劲,猛地转头看向正在系安全带的沈予白:“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这领带怎么了?” 沈予白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轻声解释道:“这条领带是之前有一次和纪沉吃饭,不小心弄脏了原来的,临时去买的。当时是他付的钱。” 程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纪沉买的! 纪沉付的钱! 自己居然戴着纪沉给沈予白买的领带,在法庭上对着纪沉炫耀了半天?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憋屈感瞬间冲上头顶!程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他猛地伸手,极其粗暴地扯下脖子上的领带,像是甩掉什么致命的病毒一样,厌恶地就要往车窗外扔! “别扔!”沈予白急忙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好好的领带,干嘛要扔。” “纪沉买的东西!留着恶心我吗?”程砚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神凶狠,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沈予白看着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调侃:“程砚,你幼不幼稚?” “我幼稚!”程砚气得差点冒烟,指着那条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领带,“他买的!” “他只是顺便付了个账而已。”沈予白试图讲道理,但看着程砚那副“我不听我不听反正就是他的东西”的固执表情,知道跟此刻的他根本说不通。 程砚恶狠狠地瞪着手里那条领带,又瞪了瞪一脸无奈的沈予白,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恶劣又危险的光芒。他猛地将领带攥紧在手心,不再提扔掉的事,只是冷哼一声,发动了车子。 沈予白见他终于不再发作,稍稍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程大律师的“幼稚”程度和锱铢必较的记仇心理。 当晚,在主卧那张宽敞的大床上,当情动渐浓,程砚气息不稳地压下来时,沈予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条光滑冰凉的丝绸轻轻缠绕住了。 他困惑地睁开眼,只见那条引发了一场风波的领带,正被程砚用极其熟练的打领带手法,轻轻松松地系在了他的双腕上,形成了一个看似无力实则难以挣脱的结。 第21章 “程砚……你……”沈予白脸颊绯红,眼神湿润,带着一丝抗议和羞窘。 程砚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占有欲和一丝得逞的坏笑:“不是不让我扔吗?那就物尽其用……” “你……嗯……”所有未尽的抗议,都被汹涌而温柔的吻尽数吞没。 那条由纪沉付账的领带,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这个旖旎而漫长的夜晚,成为了某种微妙醋意和亲密游戏的特殊存在。 第18章 晨光暖意 第二天程砚先醒了,但身体却懒洋洋的不想动。他侧躺着,目光落在身边的沈予白身上。 晨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得朦朦胧胧,像一层薄纱铺在沈予白脸上。他的皮肤在这样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闭着的眼睛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清浅,看起来特别安静,和昨晚那个被他用领带缚住手腕,眼尾泛红的人判若两人。 想到昨晚,程砚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心虚。沈予白当时好像确实不太乐意,虽然没怎么挣扎,但他蹙起的眉头和那句含糊的“别绑着”,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他悄悄撑起身子,探头看了看沈予白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还好,皮肤光洁,除了他自己常年戴表留下的一圈浅白印子和右手腕上的那圈陈年旧疤,没什么明显的红痕。 程砚松了口气,又躺了回去,只是视线还黏在沈予白脸上,沈予白手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到底怎么来的?这一直是程砚心底的一根刺,不管自己怎么逼他,他都不肯吐露半个字,这让程砚心里有点烦躁。 沈予白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大概是察觉到身边有人,他转过头,正好对上程砚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刚醒的茫然,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嘶……”腰部和身后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钝痛,让他轻轻抽了口气,动作瞬间僵住,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程砚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沈予白摇摇头,没看他,声音有些低:“没事,就是腰有点酸。” 程砚想起昨晚自己后来确实有点失控,心里那点心虚像泡了水的黄豆,迅速胀大。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碰沈予白的腰,指尖都快挨到睡衣布料了,又觉得这动作太腻歪,太不像自己,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谁让你……谁让你不说。”他扭开头,盯着窗帘的缝隙,嘟囔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但声音不大,没什么威慑力。 沈予白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疲惫,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我说过了,但是有用吗?” 程砚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他想起昨晚,沈予白确实是说过“别绑着”,可那时候自己正上头,那点微弱的抗议钻进耳朵里,非但没让他停下,反而像添了把柴火,烧得更旺了。 他当时大概只觉得那是沈予白情动时的反应,根本没当回事。程砚自认为自己是个理性克制的人,可为什么一遇到沈予白就无底线的失控了?仅仅只是为了报复吗?但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报复的快意?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有点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故意把步子迈得很重,走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开得很大,像是在发泄什么。 等两人都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已经快中午了。程砚打了个电话,让助理把今天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送到公寓来。他本来上午要去见个重要客户,也直接推掉了。 沈予白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大概又在研究哪个案子。他坐姿看起来很端正,背脊挺直,但程砚还是能从他偶尔细微调整坐姿的动作里,看出他身体的不适。 程砚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闷。他走过去,把一杯刚倒的温水放在沈予白面前的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药了吗?”他问,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沈予白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看向程砚线条冷硬的侧脸:“吃了。” “嗯。”程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助理刚送来的厚厚一叠文件,翻开来,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沈予白偶尔敲击键盘的哒哒轻响,和程砚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程砚的视线还停留在文件上,嘴里却突然冒出一句:“那个校园霸凌的案子,后续赔偿执行得怎么样了?” 沈予白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仍看着屏幕:“对方已经按照判决支付了第一期赔偿款。孩子的情绪稳定了很多,心理疏导也在跟进。学校那边,答应会加强监管,杜绝类似事件。” “哦。”程砚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停顿了几秒,语气有点生硬地补充道,“办得还行。” 沈予白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程砚很少会对他处理的案子,尤其是这种在他看来“费力不讨好”的法援案件,给出任何正面的评价,哪怕只是“还行”这种程度。 程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转过头,凶巴巴地瞪回去:“看什么看?我说案子办得还行,又没夸你。” 沈予白低下头,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程砚叫了外卖,点的都是些清淡好消化的菜式。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沈予白只夹面前的青菜,不怎么碰那盘清蒸鲈鱼。他抿了抿唇,没什么表情地把那盘鱼往沈予白面前推了推。 “吃点鱼。”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 沈予白看了看那盘鱼肉嫩白点缀着葱丝的鱼,又抬眼看了看程砚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碗里。 程砚看着他吃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憋闷才散了些,自己也低头扒了几口饭。 下午,程砚在书房处理文件,沈予白继续在客厅忙他的事。中途程砚出来倒水,看到沈予白不知何时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放在他腿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沈予白睡着的样子很安静,比早上看起来气色好了一点,但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还是没完全褪去。 这段时间先是被自己暴力对待,接着就是胃出血住院,出院后又马不停蹄地忙案子,身体根本就没好好恢复,他这才发现沈予白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不是那个年轻气盛的精力无限的沈老师了。 沈予白不年轻了!身体也经不起折腾了! 这个认知让程砚的心猛然抽动了一下,他站在沙发边,犹豫了一下,才弯腰,动作极其小心地把电脑从他腿边拿开,合上,放到茶几上。 然后又扯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薄毯,动作有些笨拙地抖开,轻轻盖在沈予白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什么秘密任务一样,迅速直起身,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回书房,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简直莫名其妙,蠢透了。 晚上睡觉前,程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到沈予白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引发了不少事情的深蓝色领带,脸上带着点犹豫,似乎在思考该把它收在哪里。 “你还留着它干什么?”程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善。看到这条领带,他就想起纪沉,心里那股无名火又隐隐冒头。 沈予白用手指抚平领带上细微的褶皱,声音平静:“好好的东西,用料做工都不错,总不能真扔了。” 程砚几步走过去,一把从沈予白手里抢过领带,像是抢回什么失落的领土,拉开床头柜抽屉,胡乱地塞了进去,用力关上抽屉,发出“砰”的一声。 “眼不见为净。”他没好气地说。 沈予白看着他这近乎幼稚的举动,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关灯躺下后,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黑暗中,程砚能清晰地听到身边沈予白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有些躁动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予白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沈予白。”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睡意。 程砚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以后少跟纪沉来往。”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硬的占有欲。 第22章 沈予白那边沉默了几秒,权衡利弊他觉得现在得顺着程砚才行,于是他轻轻地回了一个字:“嗯。” 这个顺从的没有反驳的回应,像一阵微风吹散了程砚心里最后那点焦躁。他满意地往沈予白那边挪了挪,手臂越过中间那点距离,搭上沈予白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予白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 “睡觉。”程砚带着点得逞的意味命令道,闭上眼睛,脸颊挨着沈予白柔软的发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带着点药香的气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起来。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隔阂,两人相拥而眠,都睡得很好。 第19章 清醒时分 答应了程砚要离纪沉远点的话,沈予白并没太往心里去。他只当那是安抚程砚当时情绪的缓兵之计,毕竟程砚那股别扭劲儿上来,不顺着毛捋,能闹腾半天。 所以当纪沉打电话来,说之前提到的菜馆订到位子了,问他今晚有没有空时,沈予白只是稍作迟疑,便应了下来。他确实需要和纪沉聊聊,关于手头几个法援案件的衔接问题。 餐厅环境清雅,私密性不错。纪沉已经到了,穿着休闲的衬衫,比在法庭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温和。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纪沉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关切,“看你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沈予白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意。 两人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纪沉专业知识扎实,思路清晰,给了沈予白不少有用的建议。气氛一直很融洽。 直到纪沉状似无意地提起:“予白,你现在还住在程砚那里?” 沈予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嗯,暂时还在。”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和程砚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或许扑朔迷离,但在纪沉这些知根知底的人面前,很多痕迹是藏不住的。 纪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沈予白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和程砚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予白愣住了两秒,嘴唇微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和程砚,是什么关系? 起初,他住进程砚家里,是因为胃出血刚出院,程砚强硬地将他从医院接走,用的还是那份可笑的《关系协议》和“避嫌”作为借口。 他当时身心俱疲,也存着一点借此缓和与程砚那剑拔弩张关系的心思。程砚是他教过最优秀也最让他痛心的学生,他不想看着程砚一直沉溺在过去的仇恨里,被怨毒吞噬。他想拉他一把。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好像变了味。 程砚小心细致为他熬的粥,半夜偷偷给他盖上的薄毯,明明关心却非要摆出凶巴巴样子的别扭,还有那些夜晚,从最初的粗暴到后来带着克制温柔的缠绵…… 那颗因为七年误解和伤害而沉寂冰冷的心,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被一点点捂热了。 他开始贪恋那份带着刺的温暖,甚至会在程砚因为纪沉而吃醋发脾气时,感到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他贪心了。贪心到,几乎快要忘了最初的界限。 可是,这算什么呢?同居人?炮友?还是其他? 他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他和程砚之间,横亘着太多过去,掺杂着报复、愧疚、肉体关系,还有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悄然滋生的情愫,混乱得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 “我也,不太清楚。”沈予白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是实话,他现在也弄不明白了。肉体关系是明确的,程砚从未掩饰这一点。但除此之外呢?那些偶尔越界的温柔,那些潜藏在暴戾下的关切,算什么? 纪沉看着他这副样子,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再追问。他拿起公筷,给沈予白夹了块清淡的龙井虾仁,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一种现实的冷静: “既然你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继续住在程砚家里,恐怕不太合适了。” 沈予白抬起头,看向纪沉。 纪沉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咱们这个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们两个,一个是风头正劲,专为权贵辩护的明星律师,一个是政法大学的教授兼公益律师还是检院的外聘检官,某种场合下你们立场是对立的,身份敏感。长期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惹人闲话。一旦传出去,对你们两个人的名声和前途,都非常不利。” 这些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沈予白头上,让他瞬间从刚才那点混乱的温情里惊醒过来。 名声……前途……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和程砚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程砚才二十七岁,是法庭上无往不利的“魔术师”,未来有无限可能,拥有一个正常光明的未来。 而自己呢?三十五岁,离过婚,右手带着永久性损伤。他和程砚之间,除了那些混乱的夜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还有什么? 程砚是因为恨意报复,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别的什么?他甚至不确定程砚是否喜欢男人。 程砚那样骄傲耀眼的人,未来很可能还是要回归“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拥有一个符合世俗期待的家庭。 而自己呢?自己这种看似默认甚至隐隐沉溺的态度,算什么? 这段始于报复,纠缠着肉体的畸形关系,无论对程砚未来可能拥有的家庭,还是对他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名声,都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和污点。 他一直只想着弥补,想着拉程砚一把,却忽略了现实这把最锋利的刀。 沈予白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纪沉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他下意识逃避的包裹在混乱情感外面的那层薄膜,露出了里面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他坐在那里,陷入了沉默,连纪沉后来又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不合适”、“名声”、“前途”、“不利”这些字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哟!这么巧?沈老师?纪法官?你俩也在这儿吃饭呢?” 沈予白抬起头,看到温阑正站在他们桌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神在他和纪沉之间扫了个来回。 “温阑?”沈予白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我跟朋友约了这边,结果那家伙放我鸽子!”温阑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招手叫服务员添了副碗筷,动作一气呵成,“正好,碰上你俩了,拼个桌不介意吧?沈老师您身体好啦?看着气色不错!” 他嘴上噼里啪啦说着,目光却敏锐地察觉到沈予白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不像平时那么平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纪沉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地看了温阑一眼,算是默认。 这顿饭的后半段,沈予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温阑试图活跃气氛,插科打诨,但沈予白只是勉强应付着,笑容也有些勉强。 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沈予白便放下筷子,带着歉意说:“抱歉,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没等两人回应,便拿起自己的外套,匆匆离开了餐厅,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 温阑看着沈予白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住对面依旧慢条斯理吃着菜的纪沉,语气没了之前的嬉笑: “纪大法官,你跟沈老师说什么了?他怎么魂不守舍的?” 纪沉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他抬眼看向温阑,语气平静无波:“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一直住在程砚那里,对他的名声和前途不好。” 温阑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啪地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侧目看来,他也毫不在意,指着纪沉的鼻子就开火: “纪沉!你他妈要不要脸?阴险!无耻!你明知道沈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扯这些?你这不是提醒,你这是在给他心里捅刀子!你到底是真为沈老师好,还是夹带私货,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声音不小,语速又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纪沉。 纪沉面对他这疾风骤雨般的指责,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嫌他吵。 他等温阑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淡淡道:“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提醒予白规避潜在的风险。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哈!”温阑气笑了,“沈教授的事就跟我有关!我看不惯有人道貌岸然,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行挑拨离间之实!程砚是不是混蛋另说,但你纪大法官现在这种行为,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第23章 “我并未挑拨离间。”纪沉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提出了基于现实考量最合理的建议。如果你有更高明的见解,不妨直说。” “我……”温阑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够呛。 他这张嘴,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怼得哑口无言,在生活中也能把程砚那种炮仗点得噼啪作响,偏偏就是对上纪沉这块吸音棉,所有的攻击力都被化解于无形,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他瞪着纪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纪沉,你行!你真行!” 纪沉像是没听到他的咬牙切齿,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问:“还吃吗?这家的西湖醋鱼不错。” 温阑看着他那副样子,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差点把自己憋死。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吃你个大头鬼!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说完,他抓起自己的包,怒气冲冲地也离开了餐厅,背影比沈予白还要决绝。 纪沉看着空了对面的两个座位,摇了摇头,独自享用起那盘据说不错的西湖醋鱼,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第20章 晚餐烟火 晴天律师事务所 会议刚结束,程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律所会议室,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温阑”,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这混蛋,准没好事。 “有事说事。”程砚接起,声音带着刚开完会的疲惫和不耐烦。 “程大律师,忙完了?”温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还是那股熟悉的让人想给他一拳的调调,但今天好像少了点平日的调侃,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跟你提个醒,对沈老师好点儿。” 程砚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温阑嗤笑一声,“我就是好心提醒你,沈老师脾气好,不计较,不代表你能一直这么折腾他。上次医院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要是再敢像那样欺负他,让他进医院,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管你屁事。”程砚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因为“上次医院”那几个字莫名刺了一下。但他嘴上绝不认输,“我跟沈予白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怎么你们今天见面了,他跟你告状了!”这纯粹事话赶话的,程砚清楚沈予白可不是这样的人。 “告状?沈老师是那种人吗?”温阑语气更不好了,“我就是看不过眼!程砚,你他妈积点德吧,沈老师对你够可以了,你别仗着他……算了,跟你说不通。总之,你对他好点!” 程砚本来没把温阑的警告当回事,温阑这张嘴,一天不怼人就难受。但紧接着,温阑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故意刺他,补了一句: “哦!对了,今天碰见沈老师和纪沉吃饭来着。我看沈老师脸色不大好,吃完饭匆匆就走了。纪沉那老狐狸,不知道又跟沈老师说什么了。” 这句话像根点着的火柴,丢进了程砚心里那桶本来就因为忙碌和疲惫而有些躁动的汽油里,“轰”一下,火苗就窜起来了! 纪沉! 还一起吃饭! 沈予白明明答应过他会离纪沉远点的!这才过去几天? 一股被欺骗被无视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甚至能想象出沈予白和纪沉坐在餐厅里,纪沉那副装模作样温和体贴的样子,还有沈予白安静倾听的模样,操! “知道了!”程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等温阑再说什么,狠狠按断了电话。 他站在律所走廊冰冷的灯光下,胸口起伏,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股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他想现在立刻打电话给沈予白,质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又去见纪沉,把他程砚的话当耳旁风吗,把对自己的承诺都当放屁吗? 他这么想着,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翻出了沈予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沈予白熟悉而平静的声音:“程砚。” 听到这个声音,程砚满肚子的质问和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怒气依旧占了上风,他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带着兴师问罪的味道:“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沈予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在家。你会议结束了?” “家?”程砚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哪个家?我的公寓,还是跟别人吃完饭准备去的下一个地方?”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沈予白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程砚能听到那边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就在程砚以为沈予白要辩解,或者会像以前那样沉默以对时,沈予白却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程砚愣住了。他预想了沈予白各种反应,辩解、沉默、甚至直接挂电话,但唯独没想到是这句,回来吃饭吗? “我买了菜,”沈予白继续说着,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模糊,却奇异地抚平了程砚心里那点尖锐的毛刺,“如果你回来吃,我就多做几个菜。” 程砚握着手机,一时语塞。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冷水墙,噗嗤一下,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更难听的质问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脱口而出:“回。”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有点懊恼,好像这么轻易就被带偏了话题,显得自己很没气势。他赶紧又板起声音,硬邦邦地补充:“7点准时回。” “好。”沈予白那边似乎轻轻地应了一声,“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程砚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走廊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有点没回过神。 沈予白问他回不回家吃饭? 还说等他?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之前前都是他命令沈予白必须回来,或者沈予白自己默默准备好,从来没主动问过这种事情。 心里那股残留的怒气,不知不觉被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取代了。那感觉有点奇怪,像是心口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又有点胀。 他想起刚才沈予白那句平平静静的“我等你”,耳朵尖莫名有点热。 算了!程砚把手机塞回口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牵。看在沈予白这么……上道的份上,这次就……暂时不跟他计较见纪沉的事了。 他既然知道主动问自己回不回家,还说要做饭,那说明他还是记得答应自己的事情的,说不定这次见纪沉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自己也没那么专制,正事该见还是得见的 这么一想,程砚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不爽,彻底被这股莫名的、带着点甜意的暖流冲散了。他甚至开始有点期待晚上的饭了。 晚上七点整,程砚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 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外的寒意和他最后一点工作的疲惫。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染开一片温馨。 他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还冒着丝丝热气。都是他喜欢的口味,清蒸鱼,小炒黄牛肉,蒜蓉西兰花。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程砚走过去,看到沈予白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碌,身上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腰间系着那条深色围裙。 听到开门声,沈予白转过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回来了?去换衣服洗手吧,马上就能吃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程砚“嗯”了一声,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地转身去卧室换了家居服,又去卫生间仔细洗了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等他再出来时,沈予白正端着一盅看不清内容但闻着很香的汤从厨房走出来。汤盅看着有点烫,沈予白用布垫着,走得有点小心。 “我来。”程砚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汤盅。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予白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沈予白似乎也没料到他会来接手,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推辞慢慢地松开了手:“小心烫。” 程砚把汤盅放到餐桌中央,目光却还落在沈予白身上。暖色的灯光下,沈予白的皮肤看起来很干净,因为厨房的热气,脸颊和脖颈处泛着一点浅浅的红。家居服的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程砚看着那截锁骨,喉咙有点发干。刚才那点温馨的的感觉,迅速被另一种更直接更灼热的冲动取代。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关于这个厨房,关于眼前这个人…… 他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贴着沈予白的后背,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暧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沈老师……今晚,在厨房试试?” 第24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饭还没吃呢,就想着这些。但他就是忍不住,尤其看到沈予白这副温顺居家的样子,他就特别想弄乱他。 他以为沈予白会生气,会像以前那样蹙眉沉默,或者直接拒绝。 但沈予白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他抬起头,看向程砚。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里面像是藏着很多情绪,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程砚看到他眼底似乎暗了暗,但那光芒闪得太快,他抓不住。 沈予白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程砚耳朵里: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没拒绝! 程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飞快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得意瞬间冲上心头,让他几乎想当场把人抱住。 他强压下那股冲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ak来了都压不住的那种。 赶紧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心情好得简直要飞起来。 美滋滋的想着,沈予白果然是懂事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知道用这种方式来讨好他。又是做饭,又是默许他过分的要求。 这就很上道嘛。 程砚夹了一筷子鱼,肉质鲜嫩,味道恰到好处。他又尝了尝牛肉,火候掌握得也很好。这顿饭,他吃得格外香,连带着看对面安静吃饭的沈予白,都觉得比平时顺眼可爱了无数倍。 灯光温暖,饭菜可口,对面坐着的人也让他格外满意。 程砚一边吃,一边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吃完饭,该怎么实践他那个“在厨房试试”的提议了。 第21章 温存决裂 吃过饭,程砚比任何时候都积极主动收拾了碗筷,虽然在沈予白面前表现出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好像有点丢脸,但也架不住那心情是飞扬的。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予白那句“吃完饭再说”,像揣了个暖炉,熨帖得他嘴角一直压不下来。 收拾完厨房,程砚擦着手走出来,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沈予白。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柔和,落在沈予白侧脸上,显得格外安静。 程砚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柔韧的腰线。 “沈老师……”程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渴求,“饭也吃完了,咱们要不要运动一下消消食?” 沈予白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机。他没看程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砚心里那头被关了一晚上的野兽。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住沈予白的唇,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动作起来。 今晚的沈予白乖顺得不像话。程砚把他带到厨房光滑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边时,他只是颤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程砚试探着提出一些以前沈予白可能会皱眉拒绝的要求,沈予白也只是抿着唇,别开微微发红的脸,默许了。 这种予取予求的顺从,极大地满足了程砚的掌控欲和某种阴暗的兴奋感。他像是解锁了什么新玩具,兴致勃勃地尝试,动作比平时更急切,也更放纵。 厨房里不算宽敞的空间,蒸腾的水汽似乎还没完全散尽,空气潮湿而暖昧。沈予白的手撑在冰凉的台面上,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推开他。 程砚满意极了。他觉得今晚的沈予白简直是换了个人,懂事得让他心花怒放。结束时,他抱着有些脱力的沈予白,下巴蹭着他汗湿的鬓角,心里那股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沈予白缓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去洗澡”,就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浴室。 程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好得甚至想哼歌。他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完美极了,沈予白的态度更是让他有种被取悦被重视的满足感。 他甚至开始觉得,偶尔让沈予白去见见纪沉也没什么,反正最后沈予白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给他点超级福利,像今晚这样,乖乖的,任由他摆布。 他在客厅抽了根烟,平复了一下呼吸和依旧有些亢奋的情绪,才慢悠悠地去主卧的浴室冲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疲惫,也让他更加神清气爽。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出去,是不是还能再缠着沈予白温存一会儿,这次要不要换浴室试试? 然而,当他擦着头发,带着一身水汽和沐浴露的清爽味道走出卧室时,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好心情和旖旎念头浇了个透心凉。 沈予白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在床上或者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等他。 他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是刚才那身家居服,而是他平时出门穿的衬衫和西裤,头发已经吹干,一丝不苟。他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 而在他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熟悉的行李袋,正是当初程砚把他从医院接回来时时侯,从纪沉手里抢过来的那个。 程砚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毛巾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盯着那个行李袋,又猛地看向沈予白,眼神锐厉得像刀子。 沈予白抬起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程砚心慌,那里面没有刚才的温顺,也没有情动时的迷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他看不懂的沉寂和一些他看不清的东西。 “我的病已经好了。”沈予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也该离开了。” 离开?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狠狠砸在程砚的耳膜上,砸得他头晕目眩,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合着今晚这顿饭,今晚的温顺,今晚的予取予求他妈的尽然是“分手炮”! 一股被愚弄,被欺骗的暴怒,混合着一种更深的深到连他自己都没法子辨明的恐慌,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猛烈喷发! “沈予白!”程砚一步跨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他气得浑身都在抖,眼睛瞪得通红,“你耍我!” 沈予白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暴怒的脸,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我没有耍你,只是,是时候结束了,咱们这种关系对你对我都不好,你也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结束?谁他妈允许你结束了?”程砚低吼,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沈予白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你病好了?我看你是脑子坏了!离开?你想去哪儿?去找纪沉?” 他越说越气,口不择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恨意和伤害,在此刻化作了最恶毒的语言,劈头盖脸地砸向沈予白:“怎么?纪沉今天跟你吃顿饭,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觉得有勇气了,敢跟我叫板了?你也配提我该有什么样的生活?沈予白,你他妈别忘了你是个什么东西!骗婚生子!骚扰自己的学生!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装什么清高,立什么牌坊!离了我这儿,你以为纪沉真能看得上你这种品德败坏的垃圾!”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捅在沈予白心上,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嘴唇微微颤抖,眼底那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撕裂,露出了底下深切的痛苦和一丝灰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水光已经被逼退,只剩下疲惫和决绝。他避开程砚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撑着沙发想要站起来。“随你怎么说。让开。” “我不让!”程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将他重重按回沙发里。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能让沈予白走!绝对不能! “你想走?行啊!”程砚直起一点身子,一手还死死按着沈予白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沈予白的鼻子,手指都在发颤,“我们之间那份《关系协议》白纸黑字签着的!我没说结束,你就别想走!你违约试试看!”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份被他单方面撕毁,却又在此刻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抓回来的可笑协议。 沈予白被他按得肩膀生疼,他抬起头,看着程砚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英俊面孔,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轻轻拨开程砚按在他肩上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程砚心惊的冷淡和疏离:“那份协议上,第一条就写着‘不过夜’。程律师,我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程砚一噎,完全直起身退了一步。 沈予白趁机站起来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而且,那份协议你我心里都清楚,它有没有法律效力?程律师这么简单的东西难道还要我提醒你?我不是你的老师了,没义务帮你补习《民法典》。” 第25章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骤然收缩的瞳孔,说出了那句彻底斩断两人之间所有混乱纠葛的话:“你当初找我,不过是为了报复。现在也该够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那点颤音压下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程砚,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铡刀,轰然落下。 程砚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沈予白弯下腰,提起那个不算重的行李袋,动作有些慢,却异常坚定。他看着沈予白绕过他,朝着玄关走去。 不……不能让他走……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可他的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巨大的愤怒、恐慌、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仿佛要失去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的绝望感,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予白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 冰冷的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沈予白额前的碎发。 沈予白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然后,他迈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程砚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站着,面对着空荡荡的玄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沈予白最后那句话。 “我们两清了。” 两清? 怎么两清? 那些恨是真的,可那些不知不觉滋生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依赖、眷恋、还有今晚这让他心慌意乱的温暖这些又算什么? 一股灭顶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剧痛,终于冲垮了愤怒的堤坝,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抓起旁边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扇紧闭的门! “砰——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在死寂的公寓里久久回荡。 杯子碎了。 就像他和沈予白之间,那刚刚有了一点点升温苗头,却又被他亲手彻底砸碎的关系。 第22章 真的走了 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嗡嗡响。 程砚站在那儿,盯着那扇关死的门看了老半天,站得腿都麻了。客厅空荡荡就剩他一个人,静得吓人。 沙发那儿还有点儿沈予白刚坐过的痕迹,空气里好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点药味。 走了。 真走了。 这种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血淋淋的却又始终得不到一个痛快。最开始那股火发完,程砚现在心里头空落落的,还有点发慌。 他扭头看看这并不大的公寓,住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又大又冷清。 沈予白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该结束了。” “两清了。” 两清?程砚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理性上来说沈予白说的没错,他已经用最羞辱沈予白的方式报复了七年前的事情,甚至差点把人都弄死了. 沈予白说两清了这确实没有毛病,可当真到了这个时候程砚却难以接收,他一屁股坐沙发里,手插进头发使劲抓。头皮疼,可心里更堵得慌,他始终想不清楚到底该怎么样做才是对的. 程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他想起晚上沈予白在厨房那听话样儿,想起他温热的皮肤和压抑的喘气声,想起他问“回不回来吃饭”时那平静口气想着他离开的决绝又怒了,跟个反复横跳的神经病似的,操!全是装的!就为了最后这一下! 程砚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他不能就这么算了。沈予白凭什么说走就走?凭什么说两清就两清?那些事儿,那些过去,是他一句“两清”就能抹掉的? 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有点抖,找到沈予白号码就拨。 电话响了好久,就在程砚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沈予白的声音传过来,平平淡淡的,背景有点杂音,像在街上。 听见这声儿,程砚刚才憋了一肚子的话突然卡壳了。他吸了口气,声音又冷又硬:“你在哪儿?” “程砚,”沈予白顿了顿,声音听着有点累,“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了?我同意了吗?”程砚火又上来了,“沈予白我告诉你,我没说结束就没完!你现在立马给我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程砚能听见有车开过去的声音。 “程砚,”沈予白再开口时,有点无奈,但很坚决,“别再这样了。协议本来就是个错,该出的气你也出了,现在结束对谁都好。” “好个屁!”程砚吼,“谁觉得好了?沈予白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签协议怎么答应我的?你说随我便的!协议有没有效?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既然答应了我,那现在想反悔?没门儿!” 他想起那份可笑的协议,想起自己当初让沈予白签字时那副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屈辱模样。 那些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挺解气的控制,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虚。但他不能怂,尤其在沈予白面前。 “协议的事儿,当初我自愿认便当他有效,但现在我不认了。”沈予白声音还是平,但隔着距离,“程砚,放手吧。” 放手? 这俩字像针扎耳朵。程砚气得浑身发颤,不过脑子的话张口就来:“放手?让你去找纪沉是吧?沈予白,你以为纪沉是什么好人?他今天跟你吃饭说啥了?是不是劝你离开我?我告诉你,他没安好心!他对你什么心思你别装不知道!” “这和纪沉没关系。”沈予白打断他,声音终于有点起伏,像压着火,“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呵呵!”程砚冷笑,“你的决定就是睡完我就跑?你那来的决定权?沈予白,你跟外面那些卖的有什么区别?还是纪沉给你开更高价了?” 这话太毒了。说出来程砚自己都愣了愣。电话那头死静,只有电流声和沈予白突然加重的呼吸。 过了好几秒,沈予白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很轻,但冷冰冰的,透着失望:“程砚,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吗?再怎么样曾经我也是你的老师。” 程砚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嗓子眼像被团棉花给堵住了,啥都说不出来。他听见沈予白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根刺扎他心里。 “就这样吧。”沈予白说,“别打电话了。” “沈予白你敢挂试试!”程砚急了。 “嘟——嘟——嘟——” 忙音,干脆利索。 程砚愣愣听着忙音,不敢相信沈予白真挂了。他又打过去,响半天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 “操!沈予白!你可真行!”程砚把手机摔沙发上,像困兽似的在客厅转圈。他气得眼睛发红胸口发闷,也不知道这难受是气的还是掺着点别的啥。 不行,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程砚脑子里就这念头。他得找到沈予白,必须找到。他想起沈予白的家,那家伙肯定是回自己家了,刚才说纪沉什么的都是不过脑子的,程砚心里清楚沈予白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两人认识那么多年要有啥早有了。这种情况下沈予白最有可能就是回家了。 程砚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门,外套都没拿。 车窗没管夜风冷飕飕的,像刀子一样刮脸上生疼。程砚车开得飞快,要不是受那点法律责任的限制他红灯都闯了好些个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就一个想法,得把人抓回来,不能就放沈予白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到了沈予白住的那楼底下,他抬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黑着灯。程砚心里一沉,沈予白从自己前面出来这么久没理由现在还没有回来啊!难道是睡了?程砚不死心,停好车就冲上楼。 敲门。没动静。 使劲拍门。还是没动静。 “沈予白!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程砚对着门吼,隔壁邻居都探头看。 “小伙子,别敲了,你这搞得整栋楼都没法子睡觉啦!。”一个老太太开门,皱着眉,“小沈自打上次生病后就好些天没有回来了,偶尔回来拿个东西就走了,现在人不在家呢。” 真的还没回? 程砚心往下掉。他谢过老太太,魂不守舍地下楼,坐回车里。皮座椅冰凉,他打了个哆嗦。 能去哪儿?除了这儿,沈予白还能去哪儿?难道真去找纪沉了?这念头让程砚气得发疯。 他摸出手机,想要打纪沉电话,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有对方的号码,他又想给温阑打电话问问,刚准备拨又停下了,他有什么脸问温阑? 人家明明已经提醒过自己了啊,而且这要是问温阑不是上赶着找骂的吗?他程砚又不是又什么喜欢被人骂的怪癖. 手机屏幕黑了,照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程砚看着,觉得陌生。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变得像个失智的疯子了?是从再见到沈予白开始?还是更早?早至七年前知道那个被他奉为神祇一样的老师居然暗地里骚扰自己最好的朋友开始? 第26章 他想起沈予白电话里说:“别再这样了。” 他想起沈予白走时挺直却疲惫的背影。 他想起更早以前,沈予白病床上苍白的脸,厨房做饭的侧影,还有那些被羞辱的夜里偶尔流露的被他故意忽略的脆弱。 心里那团火慢慢灭了,剩下空荡荡的,还有股迟来的恐慌。 他是不是……真做错了? 不,不可能。是沈予白先对不起他的!是沈予白骗了他!是沈予白给了他光又亲手毁灭了他的光,他报复回去有什么错?现在他的报复也算是够本了。结束了,他该放下一切继续往前走,不需要去理会什么狗屁的沈予白了。 可为什么沈予白走了,他心里这么难受?像丢了特别重要的东西,找不回来了。 程砚趴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方向盘。胃隐隐作痛,大概是晚上吃得太饱了,又气着了。 以前这种时候,沈予白总会默默递杯温水,或者胃药过来,在大学的时候沈予白这样关心过自己很多次。就算是前些日子自己生病了他也会悄悄的来照顾自己的。 但现在沈予白走了,再也没人管他了,也不会有人来管他了。 这念头让程砚鼻子发酸,他猛地捶了下方向盘,喇叭刺耳地响,在黑夜里传老远。 他在车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手脚都冻麻了。手机屏幕亮亮灭灭的,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这时候承砚才终于感觉到沈予白好像是真走了,不是闹脾气,不是玩把戏,是真走了。 程砚慢慢发动车子,开回自己公寓。开门进去,还是他走时的样儿,碎玻璃渣还在地上,灯光也是白惨惨的显得自己似乎很可怜。 他靠门上,踢开脚下的玻璃渣,慢慢滑坐地上,玄关地砖冰凉,寒意透上来。 夜被无限拉长了。这时候的程砚知道,有些东西,从沈予白关门那刻起,好像就真不一样了。 这一夜,程砚没睡。他坐客厅地上,盯着那堆玻璃渣,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和沈予白的画面。好的,坏的,恨的,还有那些被他故意忘掉的很久以前在学生时代就有的依赖。 第23章 夜色独行 程砚在公寓里发疯的时候,另一边的沈予白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拎着那个其实不怎么重的行李袋走出程砚那栋楼,夜风一吹,刚才在屋里硬撑出来的那点平静和决绝,唰一下就被吹散了。 心口那儿空落落的,又冷又疼,风直往里灌,难受得厉害。 他没打算回家。 自己的那个家现在一想就觉得特别冷清,空得吓人让他打了退堂鼓。他实在不想回去面对满屋子的安静。 把行李袋往后座一扔,他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慢慢滑进深夜的街道,其实根本没想好去那儿。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也不知道该往那里开,就握着方向盘,跟着前面的车流瞎转。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今晚程砚在厨房里那种滚烫的眼神和呼吸,一会儿又是他暴怒时通红眼睛和那些扎心的话,再一会儿,居然跳出来更久以前,政法大学校园李那个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里面有星星的少年。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这是沈予白一直想不明白的。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面。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程砚”俩字,沈予白手指僵了一下。铃声在那儿响了老半天,在安静的车里显得特别刺耳。最后,他还是接了。 程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冷又硬,压不住的火气里头,好像还藏着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慌。先是质问,接着是命令,而沈予白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些熟悉又伤人的话,什么骗婚生子,骚扰学生,明德败坏之类的…… 每一句都像一把锐利的锥子,往他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上扎。沈予白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说出“放手吧”、“两清了”这种话。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说出来都带着化不开的酸涩味儿。 等到程砚最后那句特别侮辱人的话冲口而出的时候,沈予白只觉得耳朵里“嗡”一声,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凉了。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就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失望。原来在程砚心里,他一直就是这种人啊,不管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挂了电话,他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光了,慢慢把车靠到路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旁边。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就剩他自己有点急的呼吸声。他趴到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眼睛又热又胀。 他跟自己说,离开是对的。纪沉说得没错,他俩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程砚有大好前程,不该被他这种“声名狼藉”的人拖累。那些报复,伤害,也该到头了。他能给的都给了,尊严、身体,真的够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疼啊? 理智上能列出一百条该走的理由,可感情这东西像带着倒刺的藤蔓似的死死缠着心脏,每跳一下都扯得生疼。 他突然想起程小心翼翼照顾自己的样子,想起他半夜偷偷盖毯子时那个别扭表情,还有他暗地里帮忙解决案子麻烦后,嘴角那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的得意…… 这些零零碎碎带点温意的片段,跟他带来的那些暴戾和羞辱混在一块儿,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他本来以为七年了,自己早该习惯这种疼,不管程砚想要怎么报复他都能麻木地受着。 可当程砚真的用恨意裹着那些他不敢细想的复杂感情靠过来时,他垒起来的心防还是轻易塌了。 他甚至有点可耻地贪恋起那一点点夹在伤害里似有若无的暖意。 现在好了,连这点自己骗自己的暖意,也没了。 不知道在车里待了多久,沈予白抬起头,抹了把脸,重新发动车子。他现在急需点什么,来麻痹这种没完没了的钝痛。 车子停在一家清吧门口。这个点,里面人已经不多了。沈予白走进去,找了个暗乎乎的角落坐下,对酒保说:“威士忌,纯的。” 一杯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厉害,却怎么也暖不起心里那块冰。酒精开始上头,眼前的东西有点晃,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楚。 全是程砚。笑的,怒的,温柔的,暴戾的,最后停在他今晚说“两清”时,程砚那双突然缩紧,好像受了巨大冲击的眼睛。 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在乎?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予白自己狠狠按下去了。不能再想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他仰头又灌下一杯,辣得他眼眶发热。 “先生,我们快打烊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酒保走过来客气地提醒。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空杯子,“需要帮您叫个车,或者联系朋友来接吗?” 沈予白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用,谢谢。”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出酒吧。深夜的冷风一吹,酒劲混着疲惫一块儿涌上来,晕得他有点站不稳。他靠在一旁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去哪儿呢?回家吗?那个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气的家?他内心抗拒得厉害。 下意识摸出手机,开机之后,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提醒噼里啪啦跳出来,差点把屏幕挤爆。全是“程砚”。 最新那条短信,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就短短几个字,还是程砚那种蛮横风:【沈予白,你他妈给我回来!】 沈予白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了很久。酒精让理智变得特脆弱,有那么一瞬间,巨大的孤独和心酸把他淹了,他几乎就要按下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他想听听程砚的声音,哪怕还是骂他。他想问问,那些短暂的温柔,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 指尖抖了半天,最终却滑过了那个名字,落到了下面“纪沉”的号码上。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纪沉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疑惑:“予白?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沈予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一时半会儿居然没发出声音。 “予白?你在哪儿?”纪沉的声音清醒了些,透出担心。 “我在明通路。”沈予白的声音哑得不行,他报了酒吧附近的路名,“我方便去你家住一晚吗?” “呆那儿别动,我马上到。”纪沉说完就挂了电话。 等的时间其实不长,但沈予白觉得特别难熬。他蹲在路边,夜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有点冷。他扯松了领带,感觉呼吸顺了点,但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一辆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纪沉推开车门下来,身上还穿着居家款的毛衣长裤,外面匆匆套了件大衣,一看就是着急忙慌赶出来的。 看到蹲在路边领带松垮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脚边还放着行李袋的沈予白时,纪沉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第27章 他快步走过去,第一反应是想说他,胃才刚好没多久,怎么又半夜跑出来喝酒,还弄成这副样子? 可等他走近,看到沈予白抬起头的那瞬间,所有责备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了。 沈予白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特别苍白,眼里有明显的血丝和疲惫,而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水光,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在拼命忍着。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予白。脆弱,狼狈,好像一碰就会碎。 “纪沉……”沈予白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却又出奇地清晰,“我……从程砚家出来了。” 纪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白天在餐厅,他确实带着私心说了那些话,希望沈予白能看清现实,早点从程砚那个泥潭里抽身。 可现在看到沈予白这副模样,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了?他好像低估了沈予白对程砚的感情,也低估了这场“离开”对沈予白的伤害。 “先上车吧,外面冷。”纪沉压下心里那些复杂情绪,伸手去扶他,另一只手拎起了那个行李袋。 沈予白特别安静,任由他扶着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就把头靠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他喝醉了也不闹,就是比平时更沉默,好像所有力气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里用光了。 纪沉把车开回自己家,装修是简洁现代风,收拾得一尘不染就很法官。 他扶着沈予白在沙发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沈予白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人就是这样的,哪怕是喝醉了也维持着一贯的清冷,很难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 “客房一直收拾着的,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纪沉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予白点点头,声音轻轻的:“谢谢,麻烦你了,纪沉。” 这种客气让纪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浴室方向,又去客房给他找了干净毛巾和睡衣。 等沈予白洗完澡出来,穿着略有点宽大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看起来更单薄了。 纪沉拿了吹风机过来,想帮他吹干,沈予白却摇摇头,接了过去:“我自己来就行。” 他安静地吹干头发,然后对纪沉说:“我去睡了,晚安。” 纪沉看着客房的门轻轻关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客厅里还留着一点酒气,混着沈予白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他心里有点乱,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心疼沈予白的遭遇是肯定的,但好像又不只是朋友那种心疼。 他欣赏沈予白很久了,这份欣赏里掺了多少别的感情,他自己也理不清。但他很清楚一点,沈予白心里,没他的位置,从前和现在都没有,大概以后也不会有的吧。 他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床头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里,沈予白侧躺着,已经睡着了,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睡得不太安稳的样子。 纪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进去,把被沈予白掀开一角的被子轻轻掖好。做完这些,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被这么一折腾,他也彻底睡不着了。干脆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和台灯,冰冷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案卷材料,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予白那句带着哽咽的“我从程砚家出来了”,还有他红着眼眶的模样。 第24章 什么关系 第二天。 沈予白口干舌燥的醒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意识回笼得很慢,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不是他的家。 记忆像是断了片的胶片,模糊不清。他记得自己昨夜从程砚的公寓离开,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然后接到了程砚的电话,电话里那些难听的话让他心口发堵,为了麻痹自己不被哪些恶毒的话影响他去了酒吧,喝了很多酒。 之后呢? 沈予白撑着坐起身,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睡衣,布料很柔软,倒是没有什么令他不舒服的。 他环顾四周,房间简洁利落,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文件盒,风格很像纪沉。 昨晚他喝断片后,是纪沉把他带回来的? 这个认知让沈予白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有些心虚。他下意识地想起程砚那张阴沉的脸,还有他恶声恶气的警告:“离纪沉远点!”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纪沉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熨帖得板板正正的,法官的沉稳气质显露无疑。 他看到沈予白醒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醒了?头还疼吗?我煮了粥,煎了蛋,出来吃点东西吧。” 沈予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昨晚,麻烦你了。” “咱们之间需要这么客气马?”纪沉带着点涩意地笑了笑,“先去洗漱吧,卫生间有新的牙刷毛巾。” 等沈予白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白粥熬得软糯,煎蛋是溏心的,旁边还有一小碟清爽的酱菜。都是很养胃的东西。 宿醉过后胃里空荡荡的,确实需要垫点东西。沈予白没客气,在纪沉对面坐下,低声说了又句“谢谢”。 沈予白这次声音很小,纪沉低着头为他成粥的手顿了一下,但装作没有听到,没有回应他。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两人的吃相都很优雅,不紧不慢。沈予白吃得不多,主要是喝粥,温热软滑的粥水下肚,稍微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和头部的胀痛。 “昨晚……”沈予白放下勺子,还是没忍住问,“我怎么到你这里来了?” 纪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你昨晚在酒吧喝多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的时候,你蹲在路边,身边还放着行李袋。”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说你离开程砚那里了。” 沈予白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是自己主动打的电话,断片的记忆里,最后闪过的是手机屏幕上那一连串程砚的未接来电。他当时,是不是差点就拨回去了? 一股更深的复杂情绪涌上来,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垂下眼:“嗯,是离开了。幸亏你收留我一晚。” 纪沉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说“我这里你可以多住几天,休息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沈予白精神状态不好,需要休息,但也看得出他此刻的紧绷和某种下意识的疏离。 果然,吃过早餐,纪沉收拾碗筷时,沈予白已经换回了自己昨天的衣服,虽然衬衫有些皱,但整个人整理得清清爽爽。 他提起那个行李袋,对纪沉说:“我也该走了。今天上午还有课。” “不多休息一下?”纪沉擦着手,看着他,“学校那边,可以请个假。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不了。”沈予白摇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课不能耽误。学生的事,是最大的事。” 纪沉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再劝。他和程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程砚是火,霸道、强势、认定什么就不管不顾,一定要攥在手心里。 而他更像是水,温和、包容,给予最大的尊重和自由,即使心里再想,也不会去强求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他永远在“尊重”和“等待”沈予白,而程砚却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所以才会错过吧。 纪沉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他缺的,可能就是程砚那种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也不管自己想没想清楚?先抢到身边再说的勇气。 “路上小心。”纪沉送他到门口,“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沈予白点点头,提着行李袋离开了。 看着电梯门合上,纪沉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他明白他错失了最佳时机,但趁虚而入又不是他纪沉的作风。 沈予白开着车往政法大学去,早高峰已经过了,路上不算太堵他开得也不快。阳光有些刺眼,他戴上了墨镜,宽敞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就像他的思绪飘忽不定。 离开程砚,结束两人之间扭曲的关系是对的。他反复告诉自己,可为什么一想到程砚可能有的反应,心里还是会发紧? 尤其是,昨晚他还住在了纪沉那里虽然清清白白,但以程砚那脾气,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场自己难以承受的暴风雨,但沈予白心里却并没有想的那么害怕,反而又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抛开,专心开车,他的上课时间快到了。 车子快到学校西门时,前面拐弯处突然斜插进来一辆黑色跑车,车速不快,却正好挡在他车头前,硬生生把他逼停在了路边。 沈予白心里一突,握紧了方向盘。 那辆跑车的车门打开,程砚从驾驶座下来,“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大步流星地朝着他这边走来。 第28章 他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一副彻夜未眠暴躁易怒的样子。 沈予白坐在车里没动,看着他走到自己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程砚弯下腰,带着寒气的脸凑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予白脸上,开口就是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你昨晚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股焦灼的火气。 沈予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去我家了?”他以为程砚昨晚发泄完就算了。 程砚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语气更冲了:“谁去你家了!我……我就是怕你大晚上出事,打电话去你们小区保安哪里问的!保安说没看见你回去!”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去了沈予白家,还搞得人家整栋都差点没得睡,更不会承认他一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沈予白今天的课表,扔下律所里一堆事,专程跑来学校门口堵人。 沈予白看着他明显底气不足却强装凶狠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程砚,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去哪里?回不回家,都跟你无关。” “没有关系了?!”这话像踩中了程砚的尾巴,他瞬间炸了,猛地伸手从降下的车窗探进来,一把抓住了沈予白搁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五指像铁爪子一样骤然收紧。沈予白猝不及防,疼得“嘶”了一声,皱起了眉。幸亏抓的是左手,要是他那只受过伤的右手,恐怕更受不了。 这里毕竟是校门口,来往虽然人不多,但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程砚压低了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沈予白像是要把人脸上烧出来两个洞:“沈予白,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没有关系了?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那么久,你他妈现在跟我说没有关系了!” 他的气息喷在沈予白脸上,带着未散的酒气和一种困兽般的焦躁。 手腕被攥得生疼,但沈予白心里却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痛楚。 他抬起眼,看着程砚近在咫尺写满愤怒和不甘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哪些个见不得光的心思很可笑。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反问道:“那你说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程砚被他问得一怔。 沈予白继续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像小铁锤敲在程砚心上:“是走肾不走心的炮友?还是……早就过气了,只剩你单方面仇恨的师生关系?” 程砚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要害,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仇人?可他会因为沈予白离开而失眠发疯,会因为找不到他而心慌意乱。 恋人?可他从未承认过,甚至用最恶毒的话伤害过他。 炮友?似乎也不完全是。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只觉得沈予白是他恨的人,是他报复的对象,是他可以随意索取无需负责的所属物。 可现在,这个“所属物”要脱离掌控了,他才突然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定义不了两人之间这团乱麻。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两秒,沈予白迅速而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左手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沈予白不再看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声音冷淡地丢下一句:“别再找我了。” 说完,他先是往后倒车然后一打方向盘,车子轻松绕开程砚那辆挡在他前面的跑车,径直开进了校园大门。 程砚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沈予白的车尾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猛地回过神。 “沈予白!你他妈……”他低吼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吼什么。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狠狠一脚踹在路边无辜的绿化树上,树干晃了晃,落下几片叶子。 “看什么看!”他冲旁边几个好奇张望的学生吼了一句,吓得那几人赶紧跑了。 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学校的保安也走过来,客气但严肃地说:“先生,您的车不能停在这里,阻碍交通了。” 程砚这才铁青着脸,回到自己车上,猛地一踩油门,跑车发出暴躁的轰鸣,绝尘而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予白那句“我们是什么关系”,还有他抽回手时那冷淡决绝的眼神。 操! 程砚重重捶了一下方向盘。 第25章 半月空荡 校门口那次不欢而散之后,程砚整整半个月没再见到沈予白。 起初,他憋着一股邪火,心想沈予白爱滚哪滚哪,眼不见心不烦。可过了三四天,那股火气慢慢烧完了,剩下一种空落落的不安。 他给沈予白发过两条短信,石沉大海。打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变成了关机。 程砚坐不住了。 他先是开车去了沈予白那个小公寓楼下。白天去,晚上也去。那扇窗户始终黑着,没有一点人气。问楼下的保安,保安说好些天没见沈老师回来了。 “是不是出远门了?”保安随口猜测。 程砚心里一沉。出远门?能去哪儿?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纪沉。 这个念头让他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疼又怒。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动用了点关系,查到了纪沉常住的那套公寓地址。 那几天,他像个见不得光的跟踪狂,一有空就开车去那个高档小区附近转悠,有时停在对面街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睛盯着小区出口,希望能逮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或者看到纪沉的车里坐着不该坐的人。 结果,什么都没等到。纪沉的车倒是看见过两次,都是一个人进出。他甚至看到过纪沉在楼下便利店买东西,手里提着的是单人份的便当。 沈予白不在纪沉那里。 这个结论稍微让程砚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大的焦躁涌了上来。不在纪沉那儿,也不回家,学校!对了,学校! 他这才想起,可以问问沈予白在学校的课。他以前从没关心过这个,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政法大学法学院办公室,自称是某案件需要咨询沈予白教授。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助教,很客气地告诉他:“沈教授请假了,这个月都不在校。他去外地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法律交流项目,具体行程我们也不太清楚。” 请假?一个月?外地? 程砚挂了电话,捏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他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沈予白没生病以前,某天晚上发泄结束后,是随口提过一句,过两个月可能要出差一阵子,去某个省开会,这个交流会推不掉所以有一个月都不能过来。 当时他在干嘛?好像是在抽烟,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而沈予白却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沈予白应该是有点害怕自己的,不然也不会正经的公事在自己面前也小心心翼翼的,这会儿想起当时的自己和当时的沈予白,程砚心里没有来的一阵抽痛。 所以,沈予白不是故意躲着他,是真的出差了?按照那个助教说的“一个月”,那岂不是至少还有半个月见不到人? 这个认知让程砚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扩大了无数倍形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坑,还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接下来的几天,程砚过得浑浑噩噩。他自己都搞不清是怎么过的? 白天还好,作为一位知名的大状和高级合伙人,律所里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案子,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客户等着他,他可以把自己彻底埋进工作里,用那些棘手的案件、令人乍舌的律师费、勾心斗角的谈判来填满所有时间,麻痹自己的神经。 在法庭上,他依旧是那个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所向披靡的“法庭魔术手,程律师”,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手心虚,一句关键的质证就能扭转局势。 可一旦离开那个需要全副武装的战场,回到他那套精致高级却毫无烟火气的顶层公寓,所有的疲惫和空虚就像潮水一样反扑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尤其是晚上变得格外难熬。 推开门,再也没有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迎接他,玄关的灯需要他自己按才会亮,客厅里死寂一片。 以前他回来晚,沈予白要么在沙发上看卷宗,要么在书房工作,总会有一盏灯为他留着。现在,只有智能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虽然有厨房,但从前是绝对不会做饭的,要么应酬,要么叫哪些死贵死贵还全是科技与狠活外卖,或者干脆不吃,累了一天的他吃饭远远没有洗个热水澡舒服的睡上一觉重要。 第29章 沈予白住进来后,虽然一开始是自己做的,但自从那个法援案件自己帮了他后,就都是沈予白做饭了。 再后来就慢慢成了习惯,哪怕沈予白忙案子,也会提前准备好简单的食材,或者至少会有一碗温在锅里的粥。 沈予白在的日子那冰箱里总是满满食材大部分都自己喜欢的,但自从沈予白走后冰箱里除了啤酒和饮料就没有东西了,这些日子他大部分还是靠外卖或泡面应付,吃进嘴里,味同嚼蜡。 沙发上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捧着笔记本电脑,偶尔皱眉的安静身影。 他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看,有时候甚至会产生幻觉看到沈予白从那里抬起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可每次幻觉结束后,都只有冰冷的皮革反射着吊灯的光。 半夜,他偶尔会从乱七八糟的梦境中惊醒,口干舌燥,以前他懒得动,含糊地推一下身边人或者咳一声,沈予白哪怕睡熟了,也会很快醒来,沉默地下床给他倒水。 现在,他只能自己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去厨房接水,经过沈予白曾住过的客房时,门开着,里面整齐得像个样板间,没有一点住过人的痕迹。 他甚至有点怀念起之前沈予白半夜偷偷在书房加班时,从门缝底下漏出的那点微弱光线。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沈予白不爱惜身体,现在连那点让他烦躁的“干扰”都没有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程砚觉得很不对劲。 明明在沈予白出现之前,他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回到家倒头就睡,睡醒了就去工作,生活规律得像台精密机器,怎么现在沈予白不过才在他这里住了短短一段时间。人一走,就好像把他生活里某种重要的东西都一起带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大洞,让他处处都不对劲,处处都不习惯。 他躺在空旷的大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沈予白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们两清了。” “你当初找我,不过是为了报复。现在也该够了吧。” 报复。 是啊,最开始,他就是奔着报复去的。 恨他道貌岸然,恨他毁了自己的信仰,恨他让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所以用最屈辱的方式绑住他,在床上折磨他,用言语刺伤他,甚至还对他使用暴力,看着他痛苦,看着他自责。 享受他哪怕受了侮辱自己一通电话一个短信就能把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心里好像就能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意。 沈予白说的没错,他报复得够本了,该出的气出了,该占的便宜占了,还享受了一段对方沉默的照料和迁就。 沈予白滚蛋,是应该的,是他程砚赢了,对方认输退场了。 可为什么自己一点赢了的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沈予白走了,他会这么难受?心里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空又疼,比当年那件事发生后的愤怒和信仰崩塌的绝望,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当年至少还有恨意支撑着他,现在呢?沈予白把他想报复的都承受了,然后轻飘飘一句“两清”,抽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对着这满屋子的寂静和回忆,像个被人随手丢弃掉的玩具一样。 他到底在难受什么?是不习惯突然少了个人伺候?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程砚想不通,他从来不是个会细想自己感情的人,恨就是恨,想要就去抢,得不到就毁掉。 可面对沈予白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一样的情绪,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像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面对着一桌没动几口的外卖,毫无食欲,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将他独自坐在餐桌旁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他烦躁地推开椅子起身,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光洁的厨房台面,扫过冰冷的沙发,扫过紧闭的客房房门最后定格在酒柜上。 他需要点东西,把心里这种堵得慌,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 他走越过放着昂贵红酒的酒柜,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冰啤酒,“咔”一声拉开,仰头就灌了大半罐。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但那股郁结在心口的闷气丝毫没有缓解。 他干脆把剩下的几罐啤酒都拿了出来,坐到沙发上,一罐接一罐地喝。 虞兮正里 喝着喝着,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有沈予白学生时代在讲台上冷静授课的样子,有他在模拟法庭上被自己击败时惊讶又欣赏的眼神,有重逢后他隐忍沉默的脸,有在病床上脆弱的模样,有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饭的侧影,也有最后离开时,那双平静决绝的眼睛…… 酒精开始上头,程砚的视线有些模糊,可心里那块地方,非但没有被酒精麻醉,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疼。 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虚感越来越密集的腾升起来,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启齿的想念和后悔,像麻绳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他快喘不过气来来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胀发热。 程砚咬着牙,把那股丢人的湿意狠狠逼了回去,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硬疙瘩,堵得他呼吸都不顺畅。 操!程砚红着眼眶,咬着后牙槽,“沈予白,沈教授,沈老师,你好样的!又丢下我,当年就是这样一声不吭的就离开了,现在还是这样轻飘飘的说句‘两清’就又把我丢下了!” 第26章 醒悟 程砚虽然想不通为什么沈予白走后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会如此的失落,但时间并不会为他的失落而停止日子还是得继续过。 只是没有了沈予白的时间对程砚来说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那股空落落堵得慌的感觉逐渐的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开始侵蚀他引以为傲的工作。 程砚脾气不好,这在律所甚至业内都是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挑剔,严苛,没耐心,对下属的要求高到近乎变态。他的助理更是换得勤,最高纪录一年换了九个,直到小乔来了,才勉强稳住了阵脚。小乔能力强,也抗压,知道怎么顺着这位大律师的毛捋。 可最近,连小乔都觉得有点扛不住了。 “程律师最近火气还那么大吗?「同情」”午休时间,小乔在茶水间收到了大学同学小林发来的微信。 小林是沈予白的助理,跟着沈予白在外地出差。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关系并不亲密,但因为沈予白和程砚两人组团磕cp不知不觉发展成了闺蜜。 “何止是还那么大,”小乔手指飞快地敲着,“简直是行走的火药桶!早上就因为一份文件的页码标错了一位,他直接摔了文件夹!声音大得外面办公区都听见了!昨天开庭前,对方律师只是打了个招呼,他就冷着脸呛了人家一句‘废话少说’,搞得气氛特别僵……我感觉我快窒息了。” 过了一会儿,小林回复了:“唉,我这边沈老师倒是没发火,他从来不跟人发火。但是感觉他更沉默了。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大半天,喊他吃饭都要叫好几声。看着也挺让人担心的。” 小乔看着屏幕,心里嘀咕:一个暴躁得一点就着,一个沉默得像个影子,这两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敢问,只能默默忍受着程砚日渐升级的坏脾气,同时在心里祈祷沈老师早点回来,虽然她也不确定沈老师回来会不会让情况好转。 …… 就在这种低气压中,程砚拿到了本年度的“十佳律师”奖项。这个奖项在业界分量不轻,是对他专业能力的极大肯定。 程砚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接过奖杯时,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是公式化地说了几句感谢词,心里想的却是:沈予白会知道吗?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会像以前那样,露出一点赞许的表情吗? 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更加烦躁。 程砚不在意,但有人在意。他们“晴天律师事务所”的最高话事人秦阳,简直乐开了花。 庆功宴定在一家高级酒店。秦阳包了个大包厢,律所里说得上话的合伙人,骨干律师都来了,很是热闹。 秦阳比程砚大一点,因为他只负责律所的运营,不需要出庭,所以平时打扮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今天却不同以往的穿上了剪裁合体的西装,气质儒雅,但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股子江湖气。他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笑声爽朗。 “哈哈,程砚可是给咱们所挣了大脸面了!”秦阳拍着程砚的肩膀,声音洪亮,“‘十佳律师’啊!咱们所成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拿这个奖!必须好好庆祝!” 第30章 晴天律师事务所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名气响亮,接的都是大案要案,赚得盆满钵满,可历任主任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太光彩”的传闻或经历,所以平时行事比较低调,这种官方颁发的,讲究“身家清白”的奖项,向来跟他们无缘。 就拿秦阳自己来说,能力强,人脉广,背后还有了不得的靠山,但有两个“污点”圈内不少人知道:一是他是个同性恋,二是坐过牢。 程砚刚来律所时,对这个坐过牢的主任心里有些芥蒂,称呼也是干巴巴的“秦主任”,但相处久了,他逐渐发现秦阳是个极有能力和魄力的人,行事有底线,对手下也护短。 特别是后来偶然得知了秦阳坐牢的真实原因,以及他和伴侣之间几经波折最终相守的故事后,程砚心里那点芥蒂变成了佩服,称呼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带着亲近的“阳哥”。 庆功宴上,程砚兴致缺缺,别人来敬酒,他碰个杯,敷衍地喝一口。秦阳在那边跟人谈笑风生,他却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酒。香槟、红酒、威士忌……来者不拒。 但眼神空茫,心思显然不在这里,明明他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现在却像是个透明的配角。 秦阳跟人寒暄了一圈,终于注意到程砚的异常,他找了个借口,端着两杯酒走到程砚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自己点了一支烟。 “怎么了这是?”秦阳吐了口烟圈,看着程砚阴沉的侧脸,“拿大奖了还不高兴?心里有事?” 程砚接过酒,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晃着,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没吭声。 秦阳也不催,慢悠悠地抽着烟,半晌,他才像是闲聊般开口:“我听说沈教授出差了?去挺久了?” 程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秦阳。秦阳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洞悉。 “阳哥,你……”程砚嗓子有点干。 “我什么我?”秦阳笑了,“你小子,真当我看不出来?前阵子天天春风得意,最近又跟个炸药桶似的,天天的你一到所里那气温都降了季度。再加上沈教授恰好‘出差’,啧,这时间点,巧啊。” 程砚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狼狈地扭开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没有的事,我跟他就是点旧怨。” “旧怨?”秦阳挑眉,“旧怨能让你程大律师惦记成这样?工作都没心思了?我可听说了,你这几天跟炮仗似的一点点事就把小乔痛骂一顿,人家一刚毕业的小姑娘伺候你可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程砚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酒。 秦阳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程儿啊,哥是过来人。有些事儿,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你这副样子跟老子当初一样一样的。”说到这里秦阳不禁想起了如今还在军营的某人,这会儿怕是还带着人加练吧。 程砚手指收紧,捏着酒杯。 “恨一个人,跟放不下一个人,那是两码事。”秦阳的声音不高,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恨会让你想毁了他,但不会在他走了之后,让你觉得自己的地方空了,日子没法过了。” 程砚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 秦阳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你仔细想想,你对他,真的只剩下恨吗?恨他,会在他生病的时候上赶着去照顾?会因为他跟别人吃顿饭就浑身不自在?会在他离开之后,这么失魂落魄?” 秦阳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些事情以他如今手眼通天的权势想知道还是不难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程砚自己一直紧闭拒绝审视的心门。 “我那是……”程砚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沈予白欠他的,他还没报复够,不甘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不甘心他就这么轻易“两清”了?还是不甘心他以后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秦阳观察着他的表情,有些无语,晴天出基佬他认了,可为啥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怎么聪明呢(其实从前你也不聪明):“还不明白?那我问你,如果他现在回来,站在你面前,你最想干什么?是再骂他一顿,打他一顿解气?还是想把他拉回来,问问他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然后再也不让他走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程砚心中一直笼罩的迷雾。 拉回来…… 再也不让他走了……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那些所谓的“恨意”和“报复”。 程砚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那种冲击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恨。 至少,不全是恨。 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失控的占有欲,那些因为他离开而带来的巨大空虚和痛苦所有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爱上了沈予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他怎么会爱上沈予白?爱上那个他恨了七年、认定是骗子是人渣的沈予白?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啊,就是因为爱,才会那么恨他的“背叛”。 就是因为爱,才会在报复的同时,又忍不住被他吸引,贪恋他的温柔。就是因为爱,他的离开才会让你痛不欲生。 程砚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桌子。他看也没看秦阳,低低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包厢。 他几乎是逃回家的。 一路上,那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他爱沈予白。他爱沈予白! 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抗拒,再到最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苦涩和明悟的平静。 当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再回头看这半个月来的煎熬,所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暴躁、空虚、痛苦……全都对上了。 他不是不甘心报复中断,他是不甘心沈予白走出他的生命,他不是不习惯没人伺候,他是不习惯没有沈予白在身边。 他想他,想疯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变成了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程砚所有的理智,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什么半个月,他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不想再等! 他要见沈予白,现在,马上! 程砚冲回家,胡乱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然后用手机订了最快一班飞往沈予白出差城市的机票。 当天机票没有了。程砚是第二天上午到的,为了给沈予白一个“惊喜”,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很快打听出了沈予白在那边的行程,晚上七点,在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高级餐厅有预约。 程砚看着手机上餐厅的名字,心脏怦怦直跳,他想象着沈予白看到自己突然出现时的表情,会是惊讶,还是会有一点点高兴? 他先去酒店放下行李,然后冲进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收拾了一遍。刮胡子,换上新买的衬衫和西装,甚至喷了点不夜威士忌的香水沈予白曾说过这个味道适合他。 看着镜子里难得显得精神又紧张的男人,程砚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期待,出门前往那家餐厅。 餐厅环境优雅,灯光柔和,程砚报了预约信息,侍者引着他往里走。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餐厅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沈予白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西装,侧脸清隽,似乎比之前瘦了一点,程砚的心跳瞬间加速,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 然而,他上扬的弧度,在看清沈予白对面坐着的人时,骤然僵住,然后彻底垮塌。 沈予白不是一个人。 他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人,正微笑着跟沈予白说着什么。而在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正低头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 暖黄的灯光下,女人偶尔给小女孩擦擦嘴角,沈予白则温和地看着小女孩,时不时低声跟女人交流两句。 画面温馨,和谐,俨然是一家三口在庆祝生日。 程砚站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所有的急切、期待、忐忑和隐约的甜蜜,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冰渣,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种灭顶的荒唐感。 第27章 他有女儿 程砚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感觉周围餐厅里轻柔的音乐,客人的低语,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只有窗边那一桌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眼睛里,刺得他眼眶发疼。 她看到沈予白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放松的温和笑意,正侧头听着对面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程砚是知道的,她是林茜。沈予白的“前妻”。 第31章 她那个离婚案还是沈予白亲自来找自己接下的,虽然还没见过面,但资料照片上见过,真人看起来更温婉一些,而那个正低头努力对付着盘子里的一块牛排的小女孩应该就是他们的女儿,七年前他是头一次听说沈予白有个女儿那时候才三岁他没见过,如今都这么大了。 程砚目光移向餐桌上那个小小的插着数字蜡烛的蛋糕,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程砚的心上。 生日蛋糕!他女儿的生日。 原来沈予白就算是在外出差,也不忘给女儿过生日?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所以沈予白这么急不可耐的跟自己撇请关系,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前妻即将恢复,单身迫不及待的想要跟人家旧情复燃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算什么?他们哪些日子又算什么?钻了牛角尖的程砚甚至想到这一切或许都是沈予白的阴谋,表面上是承担自己的复仇,实际上确是在为自己的前妻打算,毕竟他前妻那个离婚案业内能有几个人接得住的,如今案子有希望了就一脚将自己踹开了。 想到这种可能,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混杂着被欺骗被抛弃的尖锐痛楚,像岩浆一样猛地冲破了理智的堤坝,瞬间席卷了程砚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没都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样迈开步子的,只觉得眼前发红,胸腔里堵着的那团火急需一个出口。 他几步就跨到了那张餐桌旁,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那一小片温馨的区域。 沈予白正拿起水杯,抬眼间猝然看到站在桌边的程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杯子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迅速掠过他的眼底。 “程砚?”沈予白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他也想问自己,他怎么就来了?像个自投罗网的傻子,兴冲冲地跑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画面。 程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沈予白脸上:“怎么?我不该来?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怒意。 林茜也看到了程砚,听到了沈予白对他的称呼,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客气而得体的笑容。 她的离婚官司还在程砚手里,原本希望渺茫,是沈予白帮忙牵线,程砚才接了下来,让她看到了逃离魔障的希望,因此她对程砚格外感激和尊重。 “程律师?”林茜笑着打招呼,语气热络,“这么巧,您也在这里吃饭?今天是孩子生日,她闹着要找予白所以我带着她就过来了。”她拉了拉身边的小女孩,“瑶瑶,叫程叔叔。” 她又转向程砚,热情地邀请:“程律师要是没其他安排还没吃的话,不嫌弃就坐下来一起吧?正好菜刚上齐。” 程砚却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沈予白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吓人,有愤怒,有质问,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 被叫作瑶瑶的小女孩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身上散发出的不友好气息。 她放下小叉子,往妈妈身边靠了靠,抬起小脸,仰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程砚,又看向沈予白,小声问:“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啊?他看起来好凶。” 爸爸。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程砚的心脏,还狠狠搅动了一下,所有的怒火、质问、不甘,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庞大且无力的苍白感冲垮。 是啊! 爸爸!沈予白是她的爸爸。 沈予白他结过婚,他有个女儿。今天是他女儿的生日。他们才是一家人。 这个虽然迟来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醒了程砚被怒火烧昏的头脑,理智艰难地回笼,但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和尖锐的疼痛却没有丝毫减轻。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至极,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沈予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太了解程砚了,知道他脾气上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生怕程砚在孩子面前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伤到孩子,也让他和林茜难堪。 他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有些急促,带着明显的安抚和撇清意味:“瑶瑶没事,这是爸爸工作上的……同事。程叔叔。” 同事!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最后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程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然后又猛地冲向头顶,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同事?原来现在在沈予白心里,他们之间,就只是“同事”?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那些纠缠不清的恨与欲,那些他刚刚才惊惶确认的,该死的爱意,到头来,就只配得上“同事”这两个字?甚至他都不是沈予白曾经最骄傲的那个学生了!他们之间连那份师徒的情谊都没有了。 分不清此刻是心被捅穿的痛多一点,还是尊严被踩碎的怒多一点,程砚只知道,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精心打扮,千里奔赴,怀揣着连自己都还没捂热的滚烫的心意,结果却撞见人家阖家欢乐,自己还被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同事”。 站在这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程砚骨子里的骄傲和强势不允许他像个战败的逃兵一样,在“情敌”(至少他此刻是这么认为的)和孩子面前仓皇逃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热。 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有些僵硬,但他尽力了,他对着小女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刻意放柔,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啊,叔叔是你爸爸的……同事,正好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小巧精致的生日蛋糕,继续说:“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叔叔也没准备礼物。”说着,他直起身,动作有些急促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高档的皮质钱包,看也没看,把里面厚厚一沓现金全抽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小女孩手里。 那厚度让林茜都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程律师,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给孩子买点喜欢的。”程砚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他甚至没再看沈予白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对着林茜点了点头,又对小女孩勉强笑了笑:“生日快乐。叔叔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吃得开心。”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脚步迅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予白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程砚迅速消失在餐厅拐角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握着水杯的手冰凉。 程砚最后那个眼神,那个僵硬的笑容,还有他离开时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像一根根细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沈予白心里。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砚,不是暴怒的,不是阴郁的,也不是傲慢的,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愤怒都显得苍白,只剩下深深疲惫和受伤程砚。 一股巨大的没由来的心疼感,猝不及防地撞向了沈予白的心脏,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予白?予白?”林茜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恍然回神。 “啊?怎么了?”沈予白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林茜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程砚离开的方向,一副我都明白了地笑了笑。 她拿起女儿的刀叉一边帮她切牛排,一边语气轻松像是闲话家常,却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予白,咱们都不年轻了。有些事,有些人,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忘了的就忘了。你也该往前看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 沈予白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轻轻地喝了一口温水。当然明白林茜说的是什么,他和林茜都是经历过荆棘的人,他们都想过正常的生活,可自己有那么容易吗? 瑶瑶才不管大人在说什么,她正喜滋滋地数着手里那厚厚一沓红色钞票,小脸上乐开了花。对于妈妈让爸爸“找新人过日子”的话,她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也知道,不管爸爸以后怎么样,爸爸妈妈对她的爱都不会变,从懂事起她就知道爸爸和妈妈分开了,可是她并不自卑,因为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 数完钱,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予白,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爸爸,下次我过生日,能请刚才那个程叔叔来吗?” 沈予白被她问得一愣:“为什么想请他?” 瑶瑶回答得理直气壮,小脸上满是认真:“因为他帅呀!” 沈予白:“……”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沈予白心里那点沉郁被冲淡了些,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毫不客气地拆穿她:“你呀,是惦记人家给你的钱吧?小财迷。” 第32章 小心思被爸爸戳穿,瑶瑶也不害羞,吐了吐舌头,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叔叔又帅,又有钱,多好呀!” 林茜被女儿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行啊,以后他的钱,说不定就是你爸的,你爸的,还不就是你的?” “林茜!”沈予白一听这话,立刻板起了脸,拿出了在讲台上的严肃表情,“当着孩子面,别乱说话。” 林茜才不怕他,笑着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招呼女儿:“瑶瑶,来,吹蜡烛许愿啦!祝我们瑶瑶健康快乐,天天开心!” “好耶!”瑶瑶立刻把钞票小心翼翼放好,兴奋地凑到蛋糕前。 蜡烛被吹灭,小小的火苗化作几缕青烟。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依旧,温馨的气氛似乎重新聚拢。但沈予白看着跳跃的烛光,眼前晃动的,却总是程砚最后离开时那个僵硬而孤独的背影。 他心里乱糟糟的,蛋糕吃在嘴里,也尝不出什么甜味。 第28章 渣男 生日会结束后,沈予白把林茜和瑶瑶送回她们住的酒店,她们母女住的酒店和沈予白住的酒店离得不近,林茜原本是拒绝的,但架不住沈予白的坚持,沈予白也是有私心的他想和女儿多相处一会儿。 自打林茜再婚后为了不惹她那个人渣老公生气,沈予白见女儿的时间是越来越少,最长的时候足足两个月都见不到孩子。 送完林茜母女后沈予白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酒店的名字后,他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夜景灯光闪烁,光影透过玻璃,在他脸上忽闪忽闪的掠过。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独处的这一刻,终于是松懈了下来。 然而一旦松懈,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和疑问,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机。 程砚。 那张在餐厅里骤然出现写满震惊、愤怒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受伤情绪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法律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程砚今晚出现在那里,绝对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正好看到过来打个招呼”。那家餐厅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餐厅,加上程砚突然出现在这个城市本身就很奇怪,很显然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沈予白本来以为,程砚的出现是因为不甘心,是源于一种扭曲的掌控欲,在那段始于报复,纠缠不清的关系里,程砚一直是主导者,把自己当作可以随意拿捏宣泄恨意的物件,并自负的以为能一直的将这物件掌控下去。 但突然有一天,这个物件自作主张地“逃离”了掌控,程砚会觉得权威被挑战,尊严受挫,所以愤怒,才要想方设法把自己揪出来,重新踩在脚下,才能平息那股被“背叛”的怒火。 如果只是这样,沈予白反而能理解,甚至能应对,程砚的暴怒和刻薄,甚至更过分的报复手段,他都有心理准备。七年的那件事情和这几个月的纠缠,他早已习惯了程砚用恨意包裹一切。 可是今晚程砚的表现,不太对劲,让他疑惑。 程砚出现后一开始确实很愤怒,眼神像要吃人。可当瑶瑶那声“爸爸”喊出来,当自己那句“同事”脱口而出之后程砚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惶的苍白和狼狈。 沈予白清晰地记得程砚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复杂得让他心口发紧的东西。到最后离开时程砚甚至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不敢对视。 他弯腰摸瑶瑶头时那生硬无比的动作,挤出来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有塞钱时近乎慌乱的急切以及最后转身离开时,处处都透露着受伤破防的情绪。 这样的程砚,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沈予白心里那点因为好似被“捉奸”而产生的恼火和尴尬,都化作了更深的不安和一丝隐秘的抽痛。 程砚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专程跑这一趟来堵自己?真的只是不甘心吗?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沈予白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不算特别气派的建筑,这是会议主办方统一安排的酒店,干净整洁,但远谈不上豪华,更没有什么儿童主题房。所以当得知林茜母女要过来的时候,他给她们订了另一家更适合亲子入住的酒店。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在通讯录里“程砚”的名字上悬停了好久,指腹甚至将那原本冰凉的屏幕都捂热了一小片。 犹豫,挣扎…… 理智告诉他,不该打这个电话。他们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再这么纠缠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不但是为了程砚也是为了自己,毕竟谁都知道他是程砚的老师,令程砚觉得恶心的老师。 程砚今晚的出现和他的反应,大概也只是一时冲动,自己再凑上去,很可能又是新一轮的争吵和伤害。 可是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和疑虑,还有程砚最后那个眼神,像挂着美味诱饵的鱼钩一样拽着他,让他明知道危险却始终放不下。 沈予白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后终于是接通了。 “喂!”程砚的声音猛地冲进耳朵,背景音嘈杂无比,震耳的音乐,男男女女的尖叫笑闹,混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明显是在某个酒吧或者夜店。 沈予白蹙起眉,刚要开口问“你在哪里”,电话那头程砚的好像是反应过来了电话是谁的,声音又炸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滔天的怒火,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予白!你个渣男!给我滚!” 吼声通过电波传来,震得沈予白耳膜发麻,他甚至能想象出程砚此刻通红着眼睛,对着手机面目狰狞咆哮的样子。 吼完,不等沈予白有任何反应,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起来,在寂静的酒店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沈予白拿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几秒。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慢慢放下手臂,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渣男?滚? 虽然被骂了,虽然不明白什么时候自己在程砚嘴里从个道德败坏的老师变成渣男了,但沈予白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从程砚的语气判断,他喝了不少,但还没到完全醉得不省人事,那吼声还中气十足,带着鲜明的个人情绪:愤怒,委屈,控诉,这说明他还没被酒精麻痹到丧失基本的认知和行动能力。 对于程砚在外面喝酒发泄,沈予白倒不怎么担心。程砚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来或者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人,某种意义上,他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骄傲。他有足够的财力和社会地位确保自己的安全,更有能力处理好酒后的事。 算了。沈予白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现在打过去,除了对骂应该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也许等程砚酒醒了,冷静了,他们才能心平气和的沟通一下,事到如今沈予白觉得确实该和程砚好好沟通一下了。 他推开酒店的旋转玻璃门,走进大厅,时间不算太晚大厅里灯火通明,但没什么人只有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员。 沈予白本来想直接走向电梯回房间,脚步却在经过前台时,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程砚是专门来找自己的,连自己私人行程都知道,那他会不会也住在这家酒店?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变成了无比强烈的落实欲望,沈予白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这近乎窥探隐私,可他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转向了前台。 前台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予白,眼睛亮了一下。这位沈律师入住半个月了,长得帅,气质好,也没有像其他律师那样各种的事,动不动还讲法条,他说话温和有礼即便遇到客房服务偶尔不到位,也会理解她们工作,早就给她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沈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小姑娘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笑容,语气格外热情。 沈予白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好,请问一下,这次来参加会议的律师里,有一位叫程砚的程律师,他是不是也住在这里?白天他借给了我一点东西,我想还给他,但忘记问房间号了。” 他语气坦然,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起开会的律师之间互相借个笔、u盘、资料什么的太常见了。 小姑娘一听,丝毫没有怀疑。一来沈予白看起来就是正经可靠的精英人士,二来“程砚”这个名字她确实有印象,听白班同事讲的,长得特别帅,但看着就不好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印象深刻。 “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抬起头,笑着对沈予白说,“查到了,程砚先生住在1107房间,需要我帮您打个内线电话确认一下吗?” 第33章 1107?沈予白心里微微一动。他住的是1108,主办方安排的标准间在楼下,他嫌吵,自己贴钱升级到了这个相对安静的行政楼层单间,没想到程砚竟然就住在他隔壁。 “不用了,谢谢。”沈予白对前台小姑娘笑了笑,真诚地道谢,“我直接过去就好,谢谢你。” 他这一笑,眉眼温和,说话的嗓音清润温柔,直接把前台小姑娘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都有些发烫,连程砚是今天才入住的,并非会议统一安排的这个细节都给忘了,只顾着点头说“不客气不客气”。 知道了程砚就住在自己隔壁,沈予白便更加不着急了,他乘电梯上楼,刷卡进了自己房间。 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疲惫。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强迫自己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和案头工作,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但他的注意力却很难完全集中,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眼睛也不时的往门外瞟,是的,他故意的没有关房门。 然而,隔壁1107房间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予白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工作,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和研讨,他需要保持精力,隔壁依旧没有响动,也许程砚还在外面没回来,也许悄悄的回来了已经睡了。 沈予白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准备休息,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打算把房门关好锁上。 就在他刚要把门带上的那一瞬间,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力道,猛地从外面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 沈予白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松开。 房门被那股力道推开了一些。门外,程砚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片泛红的皮肤,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他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居然还拎着个喝了一半的洋酒瓶,瓶身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琥珀色的光。 他脸颊通红,眼神迷离涣散,呼吸粗重,浑身散发着呛人的酒气。但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在门开的瞬间,却精准地盯住了门内的沈予白。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亮着,光线落在程砚写满醉意不甘和某种深重情绪的脸上。 沈予白握着门把手,看着门口这个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醉鬼,一时间忘了反应。 第29章 违约了 沈予白愣神的工夫,程砚已经等不及了。他手上用力一推,就将房门推开了。手里还拎着酒瓶,脚下虚浮目标明确地晃进了房间,像雄狮巡视自己领地一样扫视了一圈。 行政单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他确定这除了沈予白,没有别人。 看到这个结果,程砚嘴角向上翘起了一丝弧度,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满意。 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抬起握着酒瓶的手,看也没看,仰头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皱了下眉却发出满意的叹谓,随即把头转向还站在门口的沈予白。 “过来。”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怪异的轻松,还带着点命令的意味,看样子是对沈予白没把“那母女俩”带回来非常的满意。 看着他那副样子,沈予白心里叹了口气,反手关上乐房门,他不太确定醉成这样的程砚接下来会做什么?关上门,至少不会惊动酒店其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到程砚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房间里弥漫开浓重的酒气,沈予白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看着程砚那双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却盯着自己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这句话听起来是询问,但语气是肯定的。 沈予白皱眉这个细微的动作,一点没逃过程砚那毒辣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晃荡:“怎么,不可以?我的猎物长翅膀飞了,我亲自来抓,不行吗?”说完他又灌了一口。 “程砚,”沈予白没理会他的挑衅,声音清晰而冷静,试图跟这个半醉的人讲道理,“我们之间,真的该结束了。这样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好。” “结束?哈哈哈……”程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只是那笑声干涩刺耳,“要不是我今晚亲眼看见,我他妈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沈予白,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跟七年前一样,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让人恶心!” 这话里带着从餐厅里就积压着的愤懑和此刻被酒精催化的恶毒。 沈予白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解。 他看着程砚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完全不明白他这番话的逻辑在哪里?自己和林茜母女吃饭,怎么就跟“道貌岸然”、“恶心”扯上关系了? “还装?”程砚看见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他真恨不得扑上去,掐住这个人的脖子,撕开他脸上那层永远平静温和的假面,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虚伪!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噩梦惊醒的夜晚,自己失控掐住沈予白脖子的画面,还有沈予白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刚要伸出去的手颤抖了一下,最终没能真的抬起来。 暴戾的冲动被强行压下,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委屈,全部冲上了构音器官,像涂抹了毒药的箭矢,一股脑地对准沈予白发射。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像是要给自己壮胆,然后指着沈予白,语速又快又急,字字诛心:“沈予白,你就别在我面前假惺惺装什么清高的圣人了!你他妈急吼吼地撕毁协议,跟我撇清关系,不就是想赶紧回去找你那前妻复合,重温旧梦,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吗?” 沈予白瞳孔骤缩,张嘴想要解释:“不是……” “不是?你想狡辩什么?狡辩你有多顾家?多爱孩子?”程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攻击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刻骨的嘲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你要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干那便婚生子的畜生事儿。” “沈予白,我现在才发现以前真是小看你了!看不出来你他妈玩得这么花!男女通吃是吧?回头草也吃得这么香!” 他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予白目光带着刺,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你看看你自己,都跟我这样了,你对着女人还行吗?还能摆出一副好丈夫好爸爸的模范样子?你恶不恶心啊!搂着老婆孩子的时候,想到我们之间的事,会不会觉得反胃,你老婆知道会不会发疯?” 这些话太毒了,太脏了。 如果说以往程砚的伤害,大多源于误解和偏执的恨带着一种幼稚的残忍。那么今晚这些话,就是纯粹的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恶毒又下流。 沈予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冰冷。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没有忍耐。 动作先于思考,弯下腰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开! 程砚正骂得起劲,脸上猛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力道大得让他的头都偏了过去,酒意都被打散了几分。懵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看清,手里的酒瓶就被一股大力夺走。紧接着带着浓烈酒精气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哗啦——” 暗红色的酒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程砚彻底傻了,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透过猩红的酒液和迷糊的醉意,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沈予白。 沈予白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酒瓶,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种冰冷的的疏离。 这个眼神,程砚太熟悉了。 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刚才因为沈予白的行为导致的混沌,扎进他记忆深处。 记忆中还是大学的时候,那是的他住宿舍,就有那么一段时间迷上了一款网络游戏,玩得天昏地暗,甚至翘课。连沈予白布置的作业他没写,谎称生病了,结果沈予白因为担心,买了水果和药来宿舍看他。推开门,就看到他正戴着耳机精神抖擞的玩游戏,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当时沈予白站在门口,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就是这样的平静,失望,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冰冷审视,像在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或者一堆垃圾。 第34章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时隔多年,这个眼神再次出现了,而且,比当年更冷,更失望。 程砚慌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笼罩住了他,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要彻底失去了,生命里至关重要的部分,正在眼前这个人冰冷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碎裂。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气音:“沈……” “清醒了吗?”沈予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清醒了,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这话像最后的判决的那道法槌“铛”的一声,冰冷无情。 程砚那点伪装出来的强硬和不甘,在沈予白这眼神和话语面前,轰然坍塌。他猛地仰头靠回沙发背,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喘息。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望着天花板,声音破碎,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狼狈和哀求: “沈老师……别赶我走……” 这声沈老师跟以往任何时候的都不同,它带着程砚学生时代的情谊,让沈予白心头微微一震。 程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违约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什么违约了?” 程砚依旧看着天花板,不敢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句话:“《关系协议》第二条。我违约了。” 第二条:不说爱。禁止任何形式的情感表达,包括但不限于“喜欢”、“爱”、“想念”等词汇。 沈予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程砚这是在……告白? 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情景下? 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块巨石砸进沈予白原本因为愤怒而冰冷的心,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又是无数混乱的念头疯狂冲撞。 他爱自己?那个恨了自己七年,还羞辱折磨自己的程砚,说……爱?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沈予白自己都压不住的慌乱和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冲进了房间自带的狭小卫生间。 双手撑在洗手池边,沈予白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然后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他伸出双手,用力搓洗着刚才沾到的酒,仿佛这样就能洗掉现在心里的混乱。 水流在手上冲刷着,却冲不走脑子里炸开的惊雷。 程砚说喜欢自己?对于这点沈予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倒是没有过多的怀疑,他了解程砚绝不是一个空口白话的人。既然说出来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那自己呢?自己对程砚又是什么? 仅仅是愧疚和补偿吗?仅仅是老师对学生因为自己而走偏了的责任吗?还是在那些恨意纠缠以及身体的厮磨中,在那些笨拙的关怀里,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违约”了? 他不敢深想,越想心越乱。 门外,客厅里。 程砚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坐直身子,茫然四顾,哪里还有沈予白的身影? 只有卫生间里突然传来的水流声。 程砚心里一慌,酒意彻底醒了大半,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 卫生间门口他看到沈予白背对着他,正站在洗手台前冲洗自己的双手,背影有些僵硬。 他再也无法控制那感情的洪流,跨步进去,从后面一把将沈予白紧紧抱住,下巴抵沈予白的肩头。 “沈老师……”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抛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声音带上了些哀求,“别丢下我……求你了,别丢下我行不行?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沈予白正在洗手的动作,因为身后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话语,彻底僵住。 “丢下过一次”,是指七年前吗?因为周临的诬陷,因为那场举报,自己离开学校,在他眼里,居然是“丢下”了他? 原来,七年前自己留给程砚的,不仅仅是恨和信仰崩塌,还有被“抛弃”的伤痛吗?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把铁锤敲在沈予白心里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带来一阵酸楚。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转身,只是一根根掰开了程砚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头。 “你先洗个澡吧。”声音有些哑,但恢复了基本的平静,“一身酒气。” 说完,他没再看程砚,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狭小的卫生间。 程砚站在还弥漫着水汽的卫生间里,看着沈予白离开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但没有追出去,只是老实的脱掉了湿透粘腻的衬衫,打开了淋浴喷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违约”和哀求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后怕,羞耻,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后的轻松和期待。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房间里的灯已经调暗了,沈予白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这边,平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程砚擦头发的动作放轻了,试探性地喊了两声:“沈老师?沈老师?”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程砚心里那点紧张松了下来,睡着了也好至少,不会继续赶他走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在空着的一侧躺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沈予白还是没有反应,这才十分轻柔的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沈予白的腰,将人轻轻搂进自己怀里。 肌肤相贴,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 程砚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浓重的疲惫和酒后的困意袭来,他很快抱着人沉沉的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背对着他的沈予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种情况下哪里睡得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程砚以“违约”为名的告白,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难以平静。还有他醉酒后脆弱狼狈的样子,那句“别丢下我”的呜咽每一幕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而自己呢? 一句“我们两清了”,这段始于恨意和报复的关系,就真的像一张废纸一样,随手丢弃了吗? 沈予白闭上眼,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对程砚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第30章 我错了 沈予白虽然是闭着眼睛但几乎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他动作很轻地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程砚还在睡着。 睡着了的程砚少了平日里的锋利和阴郁,倒是有了几分在学校时候的样子,最后沈予白移开视线,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进浴室洗漱。 他收拾妥当换上熨帖的衬衫和西装,准备去参加今天的会议的时候,程砚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沈予白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叫醒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上午的议题很重要,关系到四个月后一场全国性的盛会,现在各方的提案和观点都将在四个月的那场会议上得到最终的拍板,沈予白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认真的记录着重点。 但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一夜未眠的后遗症此刻全面袭来,台上法学教师激昂的发言,台下热烈的讨论,落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忽远忽近,搅得他脑袋昏沉沉的。 他强打着精神,试图集中注意力,这次会议他也有提案,是一个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明知希望渺茫,却想试一试的提案,建议将“同性恋者隐瞒真实性取向,以欺诈手段缔结的婚姻”明确纳入可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 这个提案源于他这些年接触到的真实案例,更源于程砚母亲邱颜女士的遭遇。婚姻应当是圣洁的,法律该给予它最大的保护,它不该成为欺骗和伤害的庇护所。 尽管他知道,在目前的环境下,这样的提议会面临巨大的争议和阻力但他还是想发出声音。 助理小林坐在他旁边,记录得很认真。但她很快注意到了沈予白的异常,趁着一个短暂的休息间隙,小声提议:“沈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这边我会详细记录下来的。” 沈予白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摇摇头:“不用,我没事,你再帮我去冲杯浓一点的咖啡吧。” 小林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身去了会议厅外的茶水间。 靠着咖啡因的强行提神,沈予白勉强支撑着继续听会,时间一点点过去,会议接近尾声,进入自由讨论阶段。 中间小林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 第35章 她回来时,脸上带着点焦急,俯身凑到沈予白耳边,压低声音问:“沈老师,您见到程砚律师了吗?” 沈予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刚才他助理小乔给我打电话,急得都快哭了!”小林语速很快,“说程律师今天压根没去律所!他今天约了好几个特别重要的当事人,都是大案子的委托人,现在全在律所等着呢!打他电话一直的关机的,他们律所的秦主任都发火了,拍着桌子问人呢!” 沈予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小林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沈予白却没有回答,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对小林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酒店休息。剩下的你听着,整理好晚上发我。” “包的,沈老师您放心。”小林连忙答应。 沈予白起身,拿着自己的东西,提前离开了喧嚣的会议厅。 另一边,酒店房间里。 程砚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给弄醒的,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陌生的天花板让他愣了好几秒,宿醉的记忆才如同退潮后的岩石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来找沈予白了。 他看到沈予白和那对母女庆祝生日。 他气得去酒吧喝闷酒。 然后……他闯进了沈予白的房间。 再然后……他告白了…… 当最后那段记忆,自己对沈予白,说出“我违约了”那几个字猛地撞进脑海时,程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骤然加速狂跳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宿醉的难受,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慌和羞耻,却又夹杂着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说出来了,还在醉酒的情况下,用那种可笑的方式,把那个连自己都才刚确认没多久的惊天大秘密,捅到了沈予白面前。 程砚猛地坐起身,宿醉带来的晕眩让他眼前黑了一下,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沈予白已经不见了。 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程砚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随即他又想起,昨晚沈予白虽然没回应,可也没把他赶出去。甚至最后还默许他睡在了旁边,这是不是说明沈予白对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至少,没有像对待真正的垃圾那样彻底厌弃? 这个认知让程砚心里那点恐慌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望。 也许沈予白对他,终究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吧?无论是作为曾经的学生,还是后来这段扭曲关系里的另一方,他对自己总归是有些特殊的在意吧?那这份特殊里,有没有可能,也掺杂了一丝喜欢? 正胡思乱想着,肚子却传来一阵绞痛,昨夜光喝酒没吃东西,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更麻烦的是,膀胱也涨得发疼,急需释放。 他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突然,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房卡刷开电子锁的声音! 程砚脑子一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缩回了被子里,紧紧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做出一副仍在熟睡的样子。 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程砚能感觉到那人走到了床边,似乎停了一下,他心脏跳得厉害,却努力让自己平静,生怕被看出破绽。 沈予白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的程砚,像是还在睡,但这呼吸声有点过于均匀和刻意了。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房间的书桌旁,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日常的工作。 程砚窝在被子里,简直度秒如年!膀胱的抗议越来越强烈,小腹涨得发疼,额头上都憋出了一层细汗。 他心里叫苦不迭,刚才装什么睡啊!现在怎么办?直接爬起来?那也太丢脸了!沈予白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他刚才在装睡!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房间里的动静,键盘声不紧不慢地响着,沈予白好像完全没打算来叫他。 又忍了大概十分钟,程砚实在扛不住了,丢脸就丢脸吧!那总比尿床强吧! 他心一横,猛地掀开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一阵水声过后,程砚一脸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尴尬地打开门走出来。一抬眼,就看到沈予白已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程砚脸上发热,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不敢和沈予白对视太久。 沈予白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程砚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还是要赶他走吗?连一点余地都不给? 刚还脑补的那点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话给打散了。一股委屈混合不甘的情绪冲上了脑们。 他几步走到沈予白面前,一把将坐在椅子上的沈予白拉了起来,然后用力地将人抱进自己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沈老师……”他把脸埋在沈予白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我昨晚说的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不是酒后胡言乱语。”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没有以往的咄咄逼人和冷嘲热讽,只剩下全然的坦诚: “你别赶我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眼瞎,是我被恨蒙了心,我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你,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悔意和痛楚: “沈老师,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抵消不了我造成的任何伤害。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好好对你的机会,行吗?” 沈予白被他紧紧抱着,身体有些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程砚胸膛传来的快速心跳,能听到他声音里压抑的哽咽和颤抖。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程砚的场景,那个在母亲自杀抢救的医院走廊里,绝望无助,茫然失措的十七岁少年,那时的程砚,也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脆弱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自己面前。 沈予白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手上用了点力推开了程砚。 他没有回应那个“机会”的请求,而是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你们律所的人在到处找你,你今天约了重要的当事人,秦主任也发火了,电话打不通,小乔联系了小林。” 程砚一愣,这才猛地想起今天律所确实排满了重要日程,被沈予白的事一搅和他全忘到脑后了。 “我……”程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是不想走,可律所那边又确实不去不行。 “先回去把工作处理好。”沈予白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程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我处理完就回来找你?或者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要在这边呆几天。”沈予白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之间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没有直接拒绝,甚至给出了一个“以后再说”的模糊承诺,程砚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往下落了落。但他马上又想起另一件堵心的事,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酸意和不安:“那……你前妻她们……” “我跟林茜之间,不可能的,我们也从没想过什么复婚。”沈予白回答得很干脆。 接着他看着程砚,眼神认真了几分:“程砚,林茜的离婚案子还在你手上。我希望你能保持专业,认真负责地帮她处理好,别因为任何无关的情绪,影响你的判断和当事人的利益。” 他太了解程砚了,这家伙脾气上来,幼稚又记仇,要是真误会了自己和林茜有什么,保不齐会在林茜的案子上消极怠工甚至使绊子,那对林茜太不公平了,他必须把话说清楚。 程砚被他说中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听到沈予白明确说和林茜“不可能”,心里那点醋意和怀疑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忙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这语气,这态度,简直跟当年在学校里那个对沈老师言听计从的乖学生一模一样,收敛了所有的尖刺和戾气,只剩下一种笨拙的想要努力表现好的乖顺。 沈予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居然觉得有点可爱,移开视线低声道:“快收拾一下回去吧。别坏了口碑。” “嗯!”程砚用力点头,立刻行动起来,快速洗漱,换衣服。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予白一眼,低声说了句:“沈老师,我等你回来。”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透着轻快。 第36章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予白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脑子里依旧纷乱,但程砚刚才那副“听话”的模样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那是多久没见过了。 第31章 新人登场 程砚订了最近的一班机票,一出机场,他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律所赶。 路上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指尖在沈予白的名字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按下去。沈予白说“回去再说”,那他就等。现在发信息,显得太沉不住气。 刚回到律所,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眼睛都瞪大了,小声喊了句:“程、程律师回来啦……” 程砚“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廊两边工位上的脑袋此起彼伏地抬起来,又迅速低下去,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似的飘过来。 “回来了回来了……” “脸色还行?” “嘘……” 程砚全当没听见,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助理小乔正拿着文件夹在里头团团转,一见他,差点哭出来。 “程律!您可算回来了!” 程砚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人都到了?” “到了到了,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小乔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王总等了快两小时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程砚一边听一边从抽屉里抽出案件卷宗,动作利落,“让他们按顺序进来,一个一个谈。” 小乔赶紧出去安排了。 第一个进来的就是搞房地产的王总,五十多岁,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妥妥的爆发富样子,程砚之前跟他打过两次交道,知道这人脾气不好,最爱摆架子。 果然,王总一进门就拉下脸:“程律师,您这架子可真不小!” 要在平时,程砚大概会冷淡地回一句“爱等等,不等走”,但今天他心情不一样,他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耽搁了。”程砚语气还算平和,“您的案子我看过了,拆迁补偿那块儿确实有问题,但我找到个突破口。” 王总本来憋了一肚子火,被这句话一岔,火气立马就没有了赶紧问:“什么突破口?” 程砚把卷宗推过去,指尖在某一页上敲了敲,“这儿。当年规划批复的文件编号对不上,我可以从程序违规入手,争取把补偿标准往上提至少百分之十五。”抓程序漏洞这是程砚最擅长的。 王总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百分之十五?能成?” “八成把握。”程砚说,“但需要您这边配合,把当年和街道办的往来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能漏。” “成成成!这个好说!”王总脸上阴转晴,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就知道程律出手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程砚没接这话,只是说:“材料尽快给我,下周立案。” “行!” 王总乐呵呵地出去了。小乔在门口探头,有点不敢相信,这就哄好了? 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程砚今天效率高得吓人。 话不多,但句句说在点上,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让步的时候也让步,竟然没跟任何一个客户吵起来。 小乔一边做记录一边偷偷瞄他心里纳闷:程律师今天吃错药了?怎么这么好说话? 程砚自己倒是没觉得今天“好说话”,他只是没心思发脾气,脑子里时不时闪过沈予白的脸,那句“等我回去再说”在耳边绕来绕去,把他平常那些坏脾气都压了下去。 果然啊,这人有了盼头,干什么都带劲。 下午四点五十,最后一个客户谈完,程砚合上卷宗,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小乔抱着文件夹站在桌前,小声说:“程律,剩下几个不太急的,我都重新约时间了,安排在下周三之后,您看行吗?” 程砚“嗯”了一声,“行。” “那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等等。”程砚叫住她,顿了顿,“今天辛苦你了。” 小乔眼睛瞪圆了,受宠若惊:“不、不辛苦!应该的!” 小乔赶紧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程砚转了转椅子,面向落地窗,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屏幕还是黑的。 他点开微信,找到沈予白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沈予白离开他家的那晚,是他发的“立马给我滚回来!”,沈予白没有回复。 程砚将哪些自己对沈予白不好的话都给删掉了,这一删才发现整个聊天框都差不多清空了,有种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的冲动。 他在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跟沈予白说什么?说“我回律所了”?太干巴,说“我想你了”?太肉麻,沈予白估计又不理他。 正琢磨着,办公室的门被人“咚咚”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就直接推开了。 律所主任秦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色不太好,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 程砚收起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他说,“上你办公室。” 秦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外头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活,耳朵却竖得老高,等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才有人悄悄抬头,交换眼神。 “秦主任真要发火了,程律惨了。” “不至于吧?程律可是咱们所的招牌……” “招牌怎么了?放客户鸽子,换谁谁不气?” 细碎的议论声在办公区蔓延开来。 秦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大,装修也豪华。 程砚一进去就直接往沙发上一坐,长腿一伸,压根不当回事儿。 秦阳瞪他:“门都不关?” 程砚挑眉:“外头那么多人看着,你不做做样子?” 秦阳瞟了一眼门外,果然,好几个脑袋在玻璃墙外晃悠。 他骂了句脏话,抄起办公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 外头的人吓得一哆嗦。 秦阳扯开嗓子吼:“程砚!你长本事了!才他妈吃几天安乐饭就敢放客户鸽子!拿了个破奖你就了不起了是吗?” 他一边骂一边走到门口,冲着外头吼:“看什么看!一个个很闲?” 说完,“砰”一声甩上门。 外头瞬间安静如鸡。 门一关,秦阳脸上那层暴怒瞬间就没影了。他转过身,嘴角一咧笑得贼兮兮的。 “行了,戏演完了。”他走回来,一屁股坐在程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来来来,跟哥说实话,消失一整天,是不是找沈教授去了?” 程砚没吭声,弯腰把地上的烟灰缸碎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这就是他非要来秦阳办公室的原因,砸也是砸他秦阳的东西,不心疼。 秦阳翘起二郎腿,一副“我早看透你了”的表情:“你不承认也没用,老子查了你航班。” 程砚捡完碎片,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支烟。 “阳哥,”他吐了口烟,斜眼看秦阳,“你无聊不?堂堂律所主任,整天八卦下属私生活。” “屁的主任!”秦阳摆摆手,“老子就是赶鸭子上架,前头两位爷说退休就退休,这么大摊子扔给我,我找谁说理去?”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发亮:“少转移话题,赶紧说,你跟沈教授现在啥情况了?” 程砚沉默了几秒,烟在指尖慢慢燃着。他其实不太习惯跟人说这些,但秦阳不一样是他少数能说几句真话的人。更重要的是,秦阳自己也是弯的,坐过牢,为感情疯过,栽过跟头,现在跟家里那位也算修成正果,有些事,问别人没用,问秦阳,或许真能听出点门道。 “我跟他摊牌了。”程砚说,语气很淡,“说我喜欢他。” 秦阳眼睛瞪得老大,嘴角越咧越开,最后“噗”一声笑出来,冲着空气竖大拇指:“沈教授牛逼啊!真给你拿捏住了!” 程砚皱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秦阳乐得往后一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进律所那样儿像什么?” “像什么?” “像他妈刚谈恋爱的高中生!”秦阳拍大腿,“浑身冒傻气!而且今天态度还特别端正,就你以前那样儿,客户骂你一句你能怼十句!” 程砚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我以前也没那么差。” “得了吧你!”秦阳笑够了,正了正脸色,“说正经的,沈教授怎么说?” “就说等他回来再说。”程砚回答 “没拒绝就是好事。”秦阳摸出根烟,也点上,“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干等着?” “不然呢?”程砚看他,“你有主意?” “废话,追人不得有点表示?”秦阳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礼物啊!鲜花啊!浪漫惊喜啊!都安排上呀,你们之前那关系太畸形了,现在得重新建立正常恋爱模式,懂不懂?” 第37章 程砚觉得有点道理:“礼物该送什么?” 秦阳摸着下巴琢磨:“衣服?鞋子?领带?或者……”他眨眨眼,“内衣裤?” 程砚:“……” 他还没接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进来: “呵,秦日,你当给你家那位“探监”呢?送这些?” 秦阳一扭头看见来人,脸瞬间拉下来:“石老二!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门口站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身剪裁极好的浅卡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往后梳得整齐,眉眼锋利,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不好惹”的嚣张劲儿。 他耸耸肩,迈步走进来:“门没关严,我就进来了。” “放屁!我明明关紧了!”秦阳骂。 “那就是你锁质量不行。”石曜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坐下,长腿交叠,“程律,好久不见。” 程砚冲他点点头:“石总。” 这位是风行集团的总裁石曜,他们律所最大的金主之一,也是秦阳的发小不过比秦阳小几岁。当年两人可是号称“香江小霸王”。 作为风行的首席法务,程砚跟石曜打过的交道不少,这人能力强,手段硬,眼光毒,私生活方面传闻也不少。用秦阳的话说,“石曜那狗东西,睡过的人比你看过的案卷都多”。 秦阳还在那儿嚷嚷:“你有点素质行不行?进屋要敲门!” 石曜压根没理他,转向程砚:“今天你可让我好等啊!” 程砚还没说话,秦阳先插嘴:“你要脸不?你等了吗?有事赶紧说。” “两件事。”石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你们喝酒。第二,”他看向程砚,“有单业务,需要你们处理。” 程砚坐直了些:“你说。” “帮我收购一家公司。”石曜报了个名字。 程砚立刻拿出手机查了查。那公司规模不大,在本地有点背景,但跟风行集团的业务完全不搭边。 秦阳也拿自己手机搜了搜,皱眉道:“这么个小公司,对你有什么用?收购它干嘛?钱多烧的?” 石曜嘴角扯出了一个危险的幅度:“他欺负老子的人。” 程砚手指一顿,抬头看他。 秦阳也愣了:“你的人能被起伏?” 石曜没接这话,只说:“收购方案你们出,价格不是问题,我要尽快。” 秦阳打量他几眼,忽然笑起来:“石老二,你不对劲啊!前阵子你不还说‘玩玩而已’吗?怎么,玩出火了?” 石曜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淡淡道:“少废话,接不接?” “接接接!金主发话,哪敢不接?”秦阳嘴上贫,手里已经开始记要点,“不过你得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不然不好操作。”说白了就是那点八卦的心又藏不住了。 石曜简短说了几句。大概就是那公司老板的儿子骚扰他现在的“伴儿”,说话难听,还动了手。石曜知道后决定把对方公司买了,给他小宝贝儿玩。 秦阳听完,摇头晃脑:“曜啊,你真是堕落了,为个小玩意儿,至于吗?” 石曜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他不是小玩意儿。” 秦阳一愣,闭嘴了。 程砚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感慨。石曜这人,平时看着玩世不恭,真惹到他,下手比谁都狠。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琢磨别人的事,他还在想送沈予白什么礼物。 正走神,石曜忽然转头看他:“程律,听说你最近也在为情所困?” 程砚:“……”接着瞪了秦阳一眼,听说,这能是听谁说的?闭着眼睛他都能猜到。 秦阳“噗”一声笑出来:“何止为情所困,都快成情圣了!” 程砚懒得理他,对石曜说:“石总,收购的事我会尽快出方案,细节我们再约时间细谈。” 石曜点点头,站起来:“行,那现在去吃饭。” 秦阳也跟着站起来:“走走走,宰他一顿!” 程砚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想回去,但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沈予白不在没意思。 “走吧,程儿。”秦阳勾住他肩膀,“顺便让石老二这情场老手给你支支招,他虽然人不咋样,但哄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石曜嗤笑:“滚蛋。” 程砚想了想点头:“行。” 三人一块儿出了办公室。外头员工一看他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全都傻眼,刚才不是还砸东西骂人吗?这么快就和好了? 秦阳冲外头喊:“看什么看?下班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一哄而散。 电梯里,秦阳还在那儿念叨送礼物的事:“要我说,送贵的,限量款,沈教授那种文化人不一定看重钱,但诚意得到位。” 石曜靠着电梯壁,忽然开口:“送他需要的。” 程砚看他:“什么意思?” “投其所好。”石曜说,“既然是你老师,那多少有点清高在身上的。你送他奢侈品,他可能觉得你俗,送他用得上的反而能让他觉得你用心。” 程砚琢磨这话,沈予白需要什么?他胃不好,但送药送补品太直白;他喜欢法律,但专业书籍他自己都有…… 石曜又说:“当老师的伏案工作多,就送把好的人体工学椅,这些东西不贵,但实用,他能天天用到,用到就会想起你。” 程砚眼睛微微一亮。 秦阳拍手:“哎,这个行!石老二你丫可以啊!” 石曜扯扯嘴角,没说话,他这也是最近才学会的。 电梯到地下车库,石曜今天的车是辆黑色宾利,司机已经等着了,三人上车,秦阳报了家私房菜馆的名字。 车里,秦阳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怎么追人,石曜偶尔插两句,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程砚听着,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小乔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查,现在市面上最好的人体工学椅是哪款,还有护颈仪,要口碑最好的。” 小乔很快回:“好的!明天给您资料!” 程砚收起手机,看向车窗外,他想,等沈予白回来,自己一定要好好对他。 第32章 狗东西 三人私房菜吃了将近两小时。出来的时候,晚上八点多,天刚黑透,街灯亮成一片。 秦阳摸着肚子,意犹未尽:“这才几点,回去也太早了。要不找个地方再坐坐?” 石曜正低头看手机,没什么表情,听到秦阳问他抬了抬眼:“随便。” 程砚无所谓:“去哪儿?”他问。 “酒吧啊!”秦阳来了精神,“我知道一家,环境不错,没那么吵,适合聊天。” 石曜抬头:“行。” 三人上了车,秦阳报了个地址,酒吧在市中心一条僻静的街上,门脸不大音乐声不高,确实不吵。 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秦阳熟门熟路地点了酒,威士忌加冰,三个人一人一杯。 “来,走一个。”秦阳举起杯子,“庆祝程砚开窍,也庆祝石老二……呃,为爱收购,送钱给老子花?” 石曜瞥他一眼没接话,仰头喝了半杯。 程砚也跟着喝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有点辣但很快泛起暖意。 几杯下肚,气氛松快起来,秦阳话最多,从律所八卦讲到客户奇葩事,又扯到当年和石曜胡作非为的“光辉岁月”。石曜偶尔插两句,语气懒洋洋的但每次都能精准戳中秦阳吹牛的漏洞。 程砚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笑笑。 他其实有点走神,脑子里晃来晃去的都是沈予白的脸,沈予白喝醉的样子,沈予白被他气得脸色发白的样子,沈予白在病房里安静睡着的样子,还有那句“等我回去再说”。 他捏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想给沈予白发信息,又怕显得太黏人。憋了半天,最后只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沈予白这会儿在干嘛?已经回酒店休息了吧? 秦阳聊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石曜不太对,那手机里就跟有啥宝贝似的,一直不撒手。 “石老二,你今儿不对劲啊,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一直盯着手机看个啥?”秦阳。 石曜靠在沙发里,长腿伸着,手里晃着酒杯:“忙。” “忙个屁,”秦阳嗤笑,“这次你难道是真惦记上了?” 石曜斜他一眼:“管得着么你。” “我怎么管不着?”秦阳来劲了,“咱俩光屁股长大的,你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上半年那个小明星,前几个月那个钢琴老师,哎!你别说,那钢琴老师是真不错,有气质……” 正说着,石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说完就拿着手机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秦阳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肯定是那个‘小家伙’。” 第38章 程砚没接话。 他对石曜的私生活没兴趣,满脑子还是沈予白。 过了大概五分钟,石曜回来了,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言简意赅:“走了。” 秦阳一愣:“啊?这才几点?酒还没喝完呢!” “有点事。”石曜说。 “什么事儿啊这么急?”秦阳不乐意,“这才九点多,夜生活刚开始!” 石曜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去大学城买麻辣烫。” 秦阳:“……?” 程砚也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买什么?”秦阳掏掏耳朵,“麻辣烫?哪不能买?非得跑大学城?” “嗯。”石曜整理了下袖口,语气平淡,“小东西就吃那家的,别的地方不行。” 秦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等石曜都快走到门口了,他才猛地站起来,冲着背影喊:“石老二!你他妈真堕落了啊!为碗麻辣烫跑四十多分钟?” 石曜头都没回,挥挥手,推门出去了。 秦阳一屁股坐回来,气得直哼哼:“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他不对劲!以前石老二什么时候这么舔狗过?还大学城麻辣烫,我呸!肯定是那个小狐狸精作妖!” 程砚没吭声,心里却莫名有点理解石曜,他倒是希望沈予白也这么对待自己一下。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秦阳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说改天非得去看看石曜藏的那个“小玩意儿”到底是何方神圣,骂了一会儿,自己手机也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疯子!……啊?真的!你出来了?……在哪儿呢?……行行行我马上过去!你等着我啊!” 挂了电话,秦阳满脸红光,刚才那点不爽全不见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程砚看他那样,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你家那位?” “对对对!”秦阳激动得搓手,“他们单位临时有事出来了!现在在基地门口等我呢!我得赶紧过去接他!” 说完就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走。 程砚:“你刚才不还骂石曜见色忘友?” “那能一样吗?”秦阳理直气壮,“我家这位是正经对象!石曜那就是玩玩!”他拍拍程砚肩膀,“程儿对不住啊,今天先撤了,下次补上!” 然后也不等程砚反应,一溜烟跑了。 卡座里瞬间只剩下程砚一个人。 音乐还在响,空气里飘着酒香和淡淡的烟味,程砚独自坐在那儿,看着面前两个空酒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还热热闹闹三个人,转眼就剩他自己了。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那点酒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阳哥那狗东西,前一秒骂石曜骂得挺欢,结果自己跑得比谁都快。 还说什么“正经对象”,好像谁没有似的。 程砚往后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心里有点酸,自己好像还真没有。 沈予白算他对象吗?好像也不算,他俩之间那层窗户纸是捅破了,但关系还没定下来。沈予白只说“回来再说”,没说“回来就在一起”。 想到这儿,程砚心里又有点没底,沈予白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主意正得很,他要是不愿意,谁说都没用。 万一……万一沈予白回来之后,说还是算了吧,以前的事就当过去了,以后各走各的…… 程砚皱起眉,点燃了一支烟。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他得做点什么。 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等沈予白回来,自己以准备一顿烛光晚餐,开一瓶沈予白喜欢的红酒,沈予白酒量还行,但喝一点就会脸红,眼神蒙蒙的,特别…… 程砚喉咙动了动,觉得有点口干。他抬手叫服务生:“再来一杯。” 酒送上来,他慢慢喝着,脑子里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 对,就这么办!沈予白回来那天,他去接机,然后直接带人回家,晚餐吃什么他都想好了。 想着想着,心情又好起来。 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订束花?虽然两个大男人送花有点怪,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吧。 差不多了程砚要走了,服务生很有眼力见儿的走了过来,礼貌地把账单放在桌上:“先生,请问现在结账吗?” 程砚:“……” 他盯着那张单子,愣了两秒,然后脸黑了。 秦阳和石曜那两个狗东西,居然都没结账就跑了! 合着就他一个人,又出人又出钱,还达成了“被抛下”的成就。 程砚咬着后槽牙,掏出银行卡拍在账单上:“结。” 从酒吧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但心里那点憋闷没散。 程砚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还是秦阳和石曜跑路的画面。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秦阳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骂也没用,那家伙现在肯定正腻歪呢。 算了!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回家路上,他看着窗外闪过的夜景,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以前他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甚至享受独处。但现在不一样了,尝过了有人等在身边的感觉,再回到一个人的日子有点难熬。 要是沈予白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程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赶紧回家睡一觉吧,睡醒就是明天了,明天离沈予白回来,就又近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程砚醒得比平时早。 到律所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前台小姑娘看见他,有点惊讶:“程律师早,今天这么早?” “嗯。”程砚应了一声,径直走进办公室。 小乔还没来。他打开电脑,先处理了几封邮件。等小乔八点五十踩着点进门的时候,程砚已经看完两个案子的材料了。 “程律早!”小乔放下包,赶紧去泡咖啡。 程砚抬头叫住她:“小乔,先把林茜离婚案的所有资料整理过来给我。” 小乔愣了一下:“林茜……哦哦,是沈教授介绍的那个案子对吧?” “对。”程砚说,“还有,联系林茜,让她这明天来律所一趟,谈谈案子具体情况。” 小乔更惊讶了。 这个案子她记得清楚,当时程律师接的时候就不太情愿,材料拿过来翻了两页就放一边了,之后再没提过,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上心? 但她不敢多问,赶紧点头:“好的,我马上整理!” 资料很快送了过来。程砚翻开卷宗,一页页仔细看。 林茜的案子其实不算复杂,丈夫出轨,家暴,转移财产,证据链相对完整。难点在于男方有点背景,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广,而且态度嚣张,扬言要让林茜“一分钱都拿不到”。 程砚看着那些验伤报告和银行流水,眉头越皱越紧。沈予白之前只说林茜婚姻不幸福,但没具体说这么多,这男的不是东西,简直畜生。 他正看着,小乔敲门进来:“程律师,林女士联系上了,她说明天上午十点可以过来。” “行。”程砚看了眼时间,“让她直接来我办公室。” “好的。” 小乔出去后,程砚继续看材料,看着看着,脑子里又冒出沈予白的脸。 沈予白为什么对林茜这么上心?真的只是因为女儿吗? 程砚放下笔,往后靠进椅背。 沈予白说他们不可能复合,他信。但信归信,心里那点不安压不下去,林茜是沈予白的前妻,他们有过婚姻,有过孩子,有太多他没有参与过的过去。 而且,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沈予白那种性格,说不定真会妥协。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程砚心里。他盯着卷宗上林茜的名字,眼神沉了沉。 不行!他得把这事儿处理好,处理得漂漂亮亮的,让林茜尽快离婚拿到该拿的,然后离沈予白远点。 不是他小气,他只是不想让沈予白再有理由和林茜牵扯不清。 第33章 最好的 安排完了林茜的事,程砚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稍稍放下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 小乔已经把他要的人体工学椅和颈椎按摩仪的资料发过来了,附了长长一串对比表格,还有用户评价截图。 程砚平时对这些东西没研究,办公室的椅子还是律所统一配的,梆硬的坐久了腰酸。 他点开文件,一页页往下翻。 小乔整理得很用心,从价格、功能、材质到售后列得清清楚楚,程砚扫了几款目光停在一把深灰色设计简洁的椅子上。 外观低调不辣眼,功能也实用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就很适合沈予白。沈予白一工作,屁股动都不动一下的确实很需要。 就它了。 程砚点开购买链接,正要下单,手指却顿住了。 第39章 送哪儿? 送沈予白办公室?会不会太招摇?沈予白平时那么低调,估计不会喜欢。送沈予白家里?程砚皱起眉,心里有点不乐意。 他买这椅子,本意是想让沈予白用着舒服这不假,可要是椅子放在沈予白自己家,那沈予白每天下班就回自己家坐着,舒服是舒服了,但跟自己还有什么关系? 他可是想把沈予白留在身边的。 程砚盯着手机脑子里飞快转着,过了几秒他啧了一声,直接修改了购买数量3。 一把送沈予白办公室,一把送沈予白家,一把放自己家。 完美! 这样沈予白在哪儿都能坐得舒服,程砚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沈予白来他家,坐习惯了这把椅子,说不定还能开发点新功能。 他利落地填好三个地址,付款,下单成功。 做完这些,程砚把手机扔回桌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想象了一下沈予白收到椅子时的样子,那人肯定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顶多说句“谢谢,破费了”,但心里应该会有点高兴吧?毕竟是他需要的。 光是这么想想,程砚就觉得心情爽了不少。 下午两点多,程砚正看案卷,手机“叮”一声响了。 是微信。 他随手拿起来,瞥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坐直了——发信人:沈予白。 程砚心跳快了两拍,赶紧划开屏幕。 结果点开看见内容,脸就黑了。 沈予白发来的是一份文件,文件名是“林茜案补充材料(最新)”。 下面附了句话:“刚整理出来的一些证据可能有用,男放最近在接触一个境外账户,流水我标红了。” 程砚盯着那行字,咬了咬牙。 很明显这是知道自己约了林茜特意发材料过来——这是不放心他?还是怕他不用心? 程砚憋着气,干巴巴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发出“啪”一声响。 他办公室门没关,外头小乔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程律,怎么了?” “没事。”程砚沉着脸,“继续忙你的。” 小乔缩回头去了。 程砚靠在椅背里,越想越不爽。 沈予白人在外地开会,心里还惦记着前妻的案子,连境外账户这种细节都查到了——对他这个准正牌的,反倒连句问候都没有。 他故意把林茜约过来,本来还有点小心虚,现在反倒觉得理直气壮了。 他都不能陪在沈予白身边,那对母女凭什么? 程砚拿起案卷,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看了几行字,又忍不住瞥向手机。 屏幕安安静静,沈予白没再发消息来。 程砚低骂了一句,把手机翻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 第二天上午10点,林茜准时到了。 还带着她女儿沈瑶瑶,小姑娘今天一身朋克风,跟前两天见到她时那副乖巧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进门就眨着大眼睛四处看。 “程叔叔好!”沈瑶瑶边问好边盯着程砚看,就爱看长得帅的。 程砚原本绷着的脸,不自觉的缓和了许多,他脾气再差也不至于对个孩子甩脸色。 “嗯,瑶瑶好。”他应了一声,看向林茜,“坐吧。” 林茜拉着瑶瑶在他前面坐下,语气温和:“不好意思程律师,孩子没人带,只能带过来了。” “没事。”程砚说。他目光落在瑶瑶身上,小姑娘这会儿正好奇地打量他的办公室,一点不怕生。 程砚看着沈瑶瑶,心里有点复杂。 这孩子的父母婚姻失败,但小姑娘看起来并没受太大影响,反而活泼开朗,眼神亮晶晶的。 比自己强。 某种程度上他和这女孩有着同样的遭遇。 “瑶瑶,妈妈要和程叔叔谈事情,你跟这位姐姐去外面玩一会儿?”林茜柔声对女儿说。 小乔很有眼力见儿地走过来,笑着朝瑶瑶伸出手:“姐姐那儿有psp,咱们玩去?” 瑶瑶眼睛立马就亮了,抓着小乔的手就跑了,连她妈都没理。 两人出去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程砚收回目光,把卷宗推到林茜面前:“你的案子我看过了,证据比较充分,胜诉问题不大。现在关键是财产分割。” 林茜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最近查到的,他转移财产的更多证据。” 程砚接过u盘,插进电脑,文件打开,是一份详细的流水记录,每一笔都标了时间和备注,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了林茜一眼。这女人看着温婉,做事倒挺利落。 “这些材料很有用。”程砚说,“我会尽快整理进诉讼材料里。你的诉求还是之前那些?财产对半,请求人身损害赔偿并申请禁止令,禁止男方以及男方相关亲属靠近你和你女儿?” “对。”林茜语气平静,“另外,我希望尽快离婚。” 程砚点点头:“我明白,开庭时间我会尽量想办法往前排。” 正事谈得差不多,程砚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到下一个预约,他合上卷宗,往后靠了靠。 林茜也没急着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程律师,你和予白最近还好吗?” 程砚手指一顿。 他抬眼看向林茜,对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了然。 “你知道?沈老师告诉你的?”程砚问,但他不相信沈予白那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格,会跟别人说这些。 “予白没提过。”林茜摇摇头,“但瑶瑶生日那天,我看出来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缓:“喜欢一个人,嘴上说得再狠,但眼神是藏不住的,你们俩的眼神太明显了。” 程砚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在餐厅,自己失控的样子,确实够难看的。 “那你不介意?”程砚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有点紧。 林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 “介意什么?”她轻声反问,“介意他是同性恋,还和我结婚?” 程砚没吭声,算是默认。 林茜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程砚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抹好像是愧疚的情绪。 “程律师,”林茜抬起头看着他,“予白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程砚皱起眉,他在这句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什么叫“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夸奖,倒像是一种惋惜?或者说补偿? 他还想再问,林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对程砚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门外去接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程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茜刚才的话和表情。 不对劲。 沈予白和林茜的婚姻没那么简单,林茜的态度太坦然了。 正想着,林茜推门进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程砚眯了眯眼,怎么感觉透着一股算计的味道? “程律师,”林茜坐回沙发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程砚挑眉:“你说。” “我外地有家分店出了点问题,需要过去处理。”林茜说,“但瑶瑶没人带。” 程砚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林茜接着说:“所以能不能请您帮忙带两天孩子?予白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可以把瑶瑶接走。” 程砚:“……” 他第一反应是想拒绝,带孩子?开什么玩笑?他自己从来没带过孩子,何况还是沈予白的女儿。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林茜提到了沈予白——后天回来。 程砚脑子里飞快转着:这是个机会,沈予白回来那天,他去接机,顺便把沈瑶瑶带过去,这不就顺理成章见到沈予白了?还能让沈予白看看,他多靠谱连孩子都能带。 虽然只有两天,但这两天,女儿在他这儿,沈予白肯定会联系他,问孩子的情况。 这么一想,程砚立刻觉得这买卖划算。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别扭,面上装得挺平静:“行!没问题。” 林茜眼睛弯了弯:“那我现在回去给她收拾点东西,让她先在你这里玩着。” “不用那么麻烦。”程砚说,“你有事就去,她需要的东西你列个清单发给我助理就行。” “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林茜笑容真诚了些。 程砚摆摆手:“有什么麻烦的,她是沈老师的女儿,就是……”后半句程砚没说出来,当着人家孩子妈说这个,这不搞笑吗? 林茜只是笑笑,没戳穿他,也没觉得他的话对自己有啥冒犯。 第40章 送走林茜,程砚坐回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带孩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头疼,但一想到后天就能见到沈予白,那点头疼又变成了期待。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乔发来的消息:“程律师,林女士把孩子的物品清单发过来了,我转发给您?” 程砚点开一看,长长一串:衣服、鞋子、睡衣、毛巾、牙刷、书籍、零食…… 他扫了两眼,回复小乔:“你现在就去买齐,账单给我。” 小乔:“全部吗?” 程砚:“嗯,挑好的买。” 下班的时候程砚一手提着一袋子儿童用品一手领着沈瑶瑶,经过办公区时,几个助理律师还在加班,看见他出来,都有些惊讶——程律师怎么还当上奶爸了? 程砚没理会那些目光,带着孩子径直进了电梯。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想林茜的话。 “他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程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嘴角扯了扯,是啊!沈予白值得最好的。 第34章 渣男之泪 程砚把沈瑶瑶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开门进屋,他把那袋子儿童用品随手放在玄关,转头对小姑娘说:“你先自己玩会儿,我去做饭。” 沈瑶瑶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装修是冷色调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干净得有点不像有人常住。 “程叔叔,你一个人住啊?”瑶瑶问。 “嗯。”程砚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一边解衬衫袖扣一边往厨房走,“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瑶瑶跟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你会做什么呀?” 程砚动作顿了顿心里一慌他并不是很会做饭的,但面上保持镇定:“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瑶瑶眼睛一亮,“还有可乐鸡翅!” 程砚:“……” 这两样他都不会。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打开冰箱,“我看看有什么食材。” 冰箱门一开,两人都沉默了。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除一点喝的啥也没有,冷冻室更干净,连冰都没结。 程砚这才想起来,自打沈予白走后,他就没在家开过火,冰箱早空了。 沈瑶瑶踮着脚把冰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程砚。 “程叔叔。”小姑娘语气幽幽的,“你这是要表演‘无米之炊’吗?” 程砚被呛得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那个……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不怎么开火。” 他关上冰箱门,试图挽回点面子:“这样,你先玩一会儿,饿了就先吃点零食,我现在去超市买菜。” 说着就要去拿车钥匙。 沈瑶瑶却拉住他衣角:“别麻烦了,咱们点外卖吧!” 程砚皱眉:“外卖不健康,小孩子要少吃。” “这有啥,我平时也是吃外卖!”瑶瑶眨巴着眼睛,“我想吃炸鸡,还有披萨!” 程砚一脸的不相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妈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所以我身体倍棒!”生怕程砚不信小姑娘还挥了挥拳头一副很有力量的样子。 程砚想了想,不管孩子说的真还是假,今天情况特殊,满足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行吧。”他松了口。 “耶!”瑶瑶高兴得蹦起来,“谢谢程叔叔!” 程砚看她那开心样儿,嘴角也不自觉扬了扬,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一边选餐一边小声嘟囔:“什么妈啊,就给孩子吃这些,要是沈老师带,肯定不这样。” 沈予白做的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想着想着,程砚觉得饿了,不是身体饿是心里饿,他想沈予白了,想沈予白做的饭,更想做饭的那个人。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姑娘正捂着嘴偷偷笑,眼睛弯成月牙。 嘿嘿,成功了!其实她妈根本不让吃这些油炸食品,一个月能偷吃一次就不错了,不过这话她才不会告诉程砚呢! 外卖来得挺快。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程砚去开门,拎回来两个大袋子,炸鸡的香味瞬间飘满整个屋子。 瑶瑶早就等在餐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袋子,程砚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炸鸡桶、披萨盒、薯条、可乐,还有一小盒蔬菜沙拉,这是他坚持要点的,好歹得有点绿色。 “吃吧。”程砚把炸鸡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嗯嗯!”瑶瑶抓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大口,满足得眯起眼睛。 程砚自己也拿了块披萨,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外卖的味道也就那样,吃惯了沈予白做的,再吃这些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看着瑶瑶吃得香,忽然问:“你爸,给你做饭吗?” 瑶瑶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做啊,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程砚心里酸了一下。也是,沈予白那么会照顾人,对自己女儿肯定更上心。 吃完饭,程砚收拾了桌子。他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得抓紧时间。 “你先去洗澡。”程砚从袋子里拿出新买的睡衣和毛巾,“洗完澡自己看会儿书,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好!”瑶瑶拖长声音应着,抱着睡衣进了浴室。 程砚看她乖乖进去了,这才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他点开第一封,刚看了两行,手机就响了。 是微信。 程砚拿起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沈予白:“瑶瑶在你那儿?” 程砚赶紧回:“对,她妈说外地分店有事,让我帮忙带两天。” 他发出去,盯着屏幕等回复。 几秒后,沈予白回了:“谢谢!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特别听话。”程砚手指飞快打字,“刚才吃了饭,现在洗澡去了。” 沈予白:“嗯。我等会儿方便跟她视频吗?想看看她。” 程砚心里一喜,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 “方便!当然方便!”他发完,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那边顿了几秒,回了个“好”。 程砚美滋滋地放下手机,心情大好。他得先去跟瑶瑶说一声,别一会儿孩子睡了。 他起身走出书房,刚推开客厅门,就愣住了。 客厅电视开着,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沈瑶瑶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正玩得起劲。她头发还湿着,身上穿着新买的卡通睡衣,完全没了刚才那副乖巧样。 程砚:“……” 不是说好看书吗?而且她怎么找到游戏机的?那台游戏机秦阳送他打发时间的,一直收在电视柜下面。 瑶瑶察觉到有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见是程砚,不但没慌反而冲他招手:“程叔叔!快来一起玩!” 程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是答应我看书吗?” “看完啦!”瑶瑶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按得啪啪响,“就看了一小会儿,程叔叔你家游戏机型号好新啊!” 程砚看着她熟练的操作,有点无语:“你平时在家也玩游戏?” “玩啊!”瑶瑶理所当然地说,“我妈说了,会玩的孩子脑子才灵活。” 这话林茜确实说过,但她还有后半句“不过一天不能超过半小时”,瑶瑶当然不会说。 程砚将信将疑:“你爸也让你玩?” 提到沈予白,瑶瑶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转移话题:“程叔叔你会玩这个吗?我教你啊!” 程砚看着她明显躲闪的样子,心里明白了,沈予白肯定不让。他想起自己大学时沉迷游戏,被沈予白抓包那次。沈予白当时没骂他,只是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比骂他还难受。 “程叔叔?”瑶瑶见他发呆,碰了碰他胳膊,“玩不玩?” 程砚看了眼时间,离沈予白打视频还有一会儿,玩就玩吧,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行。”他从电视柜里翻出另一个手柄,接上,“怎么玩?” “我教你!”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毯上玩了起来,瑶瑶技术不错一边玩一边给程砚讲解,小嘴叭叭的没停过。 程砚刚开始还有点生疏,玩了几局就上手了,他本来就不笨,反应又快,很快就跟瑶瑶打得有来有回。 “程叔叔你可以啊!”瑶瑶眼睛发亮,“比我们班那些男生厉害多了!” 程砚嘴角扬了扬:“那是。” 正玩得起劲,程砚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瑶瑶瞥眼看见来电的人,跟触电似的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把两个手柄塞回电视柜下面,然后嗖一下蹿到沙发上,抓起刚才根本没翻几页的《西游记》,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第41章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程砚看得目瞪口呆。 瑶瑶摆好姿势,这才冲程砚使眼色,双手合十做了个“求求你”的手势,小脸上写满“别告诉我爸”。 程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在沈予白面前一套背后一套,心眼子真不少。 他拿起手机,接通视频。 屏幕里出现沈予白的身影,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片锁骨,手里还拿着毛巾正擦着头发。 程砚喉咙发紧,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样的沈予白……太要命了。 “怎么这么久才接?”沈予白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刚洗完澡的微哑。 程砚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撒谎:“刚才在书房处理工作,没注意手机。”说着,他把摄像头转向沙发上的瑶瑶,“瑶瑶,你爸。” 瑶瑶立马扬起灿烂的笑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爸爸!” 程砚:“……” 这变脸速度,绝了!他把手机递给瑶瑶,自己没回书房,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想听听沈予白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屏幕。 瑶瑶抱着手机,跟沈予白聊得欢,小姑娘思维跳跃得很问的问题天马行空:“爸爸,唐僧把孙悟空赶走了,算不算遗弃罪啊?” 程砚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来。 沈予白却一点没觉得好笑,他很认真地回答:“从法律角度讲,遗弃罪指的是对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抚养义务而拒绝抚养。孙悟空有独立生活能力,所以不算。” “那他要是没地方去,饿死了呢?” “那可能会涉及其他责任,但具体要看情节……” 父女俩就这么一问一答,沈予白的声音温和耐心,每个问题都解释得清清楚楚,瑶瑶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追问几句。 程砚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这画面莫名让人心里发软。看着瑶瑶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用稚气的声音问着逻辑复杂的问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予白把女儿教得很好。 不是那种一味宠溺的好,而是真正在引导她思考,教她分辨是非,给她足够的爱和安全感。所以瑶瑶才会这么开朗、聪明,即使父母婚姻失败,她也没有变得阴郁或自卑。 这是程砚那个人渣父亲碰瓷不了一点的。 程砚想起在政法大学的时候,沈予白也是这样教他的。在课堂上,在办公室的单独辅导里,沈予白总是那么耐心,哪怕他问的问题再愚蠢,沈予白也从不会不耐烦。 那时候沈予白是他的光,不止是他的,也是很多人的。 想着想着程砚胸口突然一阵闷痛。 十七岁那个夏天猛然撞进了他的记忆里,他想起了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想起了只有沈予白愿意停下车救他的母亲,想起了沈予白在医院走廊里对他说“考进政法大学,当我的学生”。 当年如果不是沈予白,他可能早就没有妈妈了。 沈予白是他母亲的救命恩人。 也是把他从绝望里拉出来的人。 更是手把手教他法律,引他走上这条路的老师。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用最不堪的方式羞辱他,程砚的手开始发抖。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沈予白做那些事?怎么能被仇恨蒙住眼睛,去伤害那个曾经给过他最多温暖和希望的人? 他真是个混蛋。 “程叔叔?程叔叔!” 瑶瑶连着叫了好几声,才把程砚从翻涌的情绪里拉出来。 程砚猛地回神,瑶瑶正举着手机递给他。 “我跟我爸聊完啦。”瑶瑶说,“你们聊吧!” 程砚接过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涩,对瑶瑶说:“哪你先回去睡吧。” “好。”瑶瑶很乖地点头,抱着书回客房了。 程砚握着手机,快步走回书房,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颤抖的看向屏幕,屏幕里,沈予白已经换下了浴袍,穿了件浅灰色的居家服,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有话要跟我说?”他问。 “嗯。”程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里沈予白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晰,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唇…… 程砚移开视线。 他不敢看。 “沈老师,”程砚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 沈予白察觉到他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屏幕:“怎么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程砚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痛。 “沈老师……”他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真是个混蛋……”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快回来吧……”程砚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屏幕里的人,“回来打我,骂我,怎么都行!我他妈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再也蓄不住了开始往下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妈……我怎么能那么对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悔恨、愧疚、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那些他不敢细想的过去,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全都涌上来,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他怎么能这么混账? 屏幕那头,沈予白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安慰,没有责备,只是给他时间,让他把情绪发泄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程砚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所有的骄傲和强硬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程砚抹了把脸,眼眶红得厉害,他看向屏幕,沈予白还在那儿,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就像那年程砚因为家庭变故情绪崩溃时,沈予白也是这样安静地陪着他。 “哭完了?”沈予白问。 程砚点点头,鼻音很重:“嗯。” “好。”沈予白说。 程砚屏住呼吸。 “我后天上午十点到机场。”沈予白看着他,“你带瑶瑶来接我。” 程砚愣住了。 他认为沈予白应该骂他,说他活该,让他滚远点。 可沈予白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去接。 “好。”程砚用力点头。 “嗯。”沈予白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沈老师……”程砚叫住他,“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以后不会了,想说我会好好对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那些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我等你回来。”最后,他只说了这句。 沈予白看着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35章 机场风波 沈予白回来的这天,程砚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还没亮全乎,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洗澡,吹头发,刮胡子,站在衣柜前挑了快半小时衣服,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黑色大衣,裤子是修身的休闲西裤,最后配双短靴,小模样板板正正的。 临出门前,还往手腕和脖颈喷了点潘海利根的不夜威士忌,木质调,沉稳里带点若有若无的甜,是沈予白喜欢的味道。 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又照,有点紧张,扭头问正在穿鞋的沈瑶瑶:“瑶瑶,程叔叔今天这身怎么样?” 瑶瑶抬起头,顶着两个黑眼圈,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昨晚她趁程砚睡了,躲在被窝里玩游戏到凌晨一点多。今天早上六点半就被程砚从被窝里挖出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就算程砚打扮成天仙,她也没心思看。 “还行吧。”瑶瑶敷衍道,打了个哈欠,“能走了吗?我好困。” 程砚啧了一声:“小孩子懂什么审美。”说着又理了理衣领,这才拿起车钥匙,“走了。” 两人到机场时才八点多,沈予白的航班十点才落地。 程砚停好车,牵着瑶瑶往航站楼走,瑶瑶困得迷迷糊糊,走路都晃悠,程砚干脆弯腰把她抱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瑶瑶挣扎。 “别动。”程砚把她往上托了托,“就你这样前面有个沟你就能掉进去。” 瑶瑶撇撇嘴,没再说话,脑袋靠在他肩上,其实被抱着还挺舒服的,程叔叔身上香香的,肩膀也宽。 进了航站楼,程砚先带瑶瑶去吃早餐。他自己没什么胃口,只要了杯黑咖啡,瑶瑶点了份三明治和牛奶。 等瑶瑶吃完,程砚看了眼时间还早。他想起沈予白应该吃不惯飞机餐,干脆又去连锁早餐店买了份豆浆和油条,用保温袋装好。 第42章 瑶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程叔叔,你对我爸可真好。” 程砚动作一顿,感觉好像在孩子面前丢脸了:“少废话。” “我说真的。”瑶瑶眨眨眼,“以前我妈接我爸,顶多带瓶水,你还专门买早餐,还保温——啧啧。” 程砚瞪她:“再啧一声试试?” 瑶瑶立马闭嘴,但眼睛笑得弯弯的。 九点半,两人到了接机口,电子屏上显示沈予白的航班已经落地,正在滑行。 程砚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出口,瑶瑶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扯扯他衣角:“程叔叔,我去那边看看。” “嗯,别跑远。”程砚随口应了句,心思全在即将出来的人身上。 瑶瑶得到允许,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机场里有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区,她进来的时候就盯上了。 程砚完全没注意到瑶瑶跑哪儿去了。他满脑子都是沈予白,沈予白下飞机了吗?取行李了吗?走到哪儿了?程砚一门心思就知道沈予白,不管孩子,不出意外的话就该出意外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女人的惊呼,有男人的呵斥,中间还夹杂着小女孩的哭声—— 那哭声有点耳熟。 程砚心里一紧,猛地转身。 不远处围了一小撮人,中间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抓着瑶瑶的手腕,脸色难看地吼:“你家大人呢?啊!怎么教的孩子?” 瑶瑶另一只手还握着杯奶茶,洒了一大半,地上和男人的裤腿上都是黏糊糊的液体,她被吓坏了,小脸煞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砚脑子“嗡”一声,立刻冲过去。 “放开她!”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松手。 瑶瑶一得自由,立马躲到程砚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大衣下摆,身体还在发抖。 “没事了,瑶瑶,没事。”程砚侧身护住她,然后看向那个男人,“有什么话跟我说,你吓着孩子。” 男人打扮得很商务,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可惜裤腿上那片奶茶渍格外扎眼。他脸色铁青,指着自己的裤子:“你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家孩子的杰作,我一会儿要见重要客户,现在成这样了,怎么见?” 程砚低头看了眼瑶瑶手里的奶茶杯,又看看地上的狼藉,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抱歉,孩子不是故意的。”程砚语气尽量平和,“我先带你去机场的男装店买条新裤子应急,干洗费用我也承担。另外,刚才你态度有点过激,我要求你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男人听完前半段,脸色稍缓,但听到后半段,立马又炸了:“我裤子被泼成这样,我还得安抚她?给她道歉?” 程砚解释:“不是道歉,你只要跟孩子说一声,刚才不是故意凶她,让她别害怕就行了。” “那不就是道歉吗?”男人嗓门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我这身是定制的,一套三万多!还有我这时间,客户马上到了,我这样怎么见人?损失你赔得起吗?”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程砚皱了皱眉,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瑶瑶还在场。 “具体赔偿我们可以协商。”他压了点声音,“但先换个地方说,这里人多,孩子也吓着了。” “换什么换?就在这儿说!”男人不依不饶,“让大家评评理!你家孩子弄脏我衣服,你还让我道歉?什么道理?” 正僵持着,人群里突然有人“咦”了一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出来,盯着程砚看了几秒,然后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程大律师吗?” 程砚抬眼看去,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大家看看啊!”眼镜男题高音量,对着周围人说,“这位可是咱们市有名的‘法庭魔术师’——程砚程大律师!专帮有钱人打官司,颠倒黑白那是一把好手!” 他转向程砚,眼神带着恨意:“程律师,还记得我吗?半年前华科集团的劳动仲裁案,要不是你,我能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 程砚想起来了,那个案子确实是他代理的,华科集团裁员,但程砚找到了程序漏洞,帮公司免除了大部分赔偿责任。对方当事人不服,庭审后还堵过他几次。 眼镜男见程砚没反驳,更来劲了:“大家不信可以上网搜搜!程砚,晴天律所的金牌律师,专接富豪官司,穷人找他?门都没有!” 还真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搜。很快,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议论: “真是他……我看过报道,说他为了赢不择手段。” “啧,长得人模人样的,心这么黑?” “孩子弄脏人家衣服还不让说,果然霸道。” “有钱了不起啊?” 舆论瞬间一边倒!那个被泼了裤子的白领腰杆更直了:“原来是大律师啊?难怪这么横!怎么,法庭是你家开的?孩子犯错还有理了?” 程砚抿紧嘴唇,把瑶瑶往怀里护了护。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怼回去了,但现在不行他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跟人吵架,不能让她看到大人撕破脸皮的样子。 “我们出去谈。”程砚再次试图缓和,“赔偿金额你说,我照付。” “现在知道服软了?”白领男冷笑,“刚才不是挺硬气吗?还让我道歉?” “就是!”眼镜男趁机煽风点火,“程大律师也有今天?平时在法庭上不是挺能瞎掰吗?来,说说,这事儿你怎么辩?” 周围一片哄笑。 程砚闭了闭眼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他弯腰把瑶瑶抱起来,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瑶瑶不怕,没事。” 瑶瑶搂着他脖子,小声抽泣,平时无论有多少心眼子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麻烦让一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沈予白拖着行李箱走过来,风衣搭在臂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眼被围在中间的程砚和瑶瑶,目光扫过那个裤腿湿透的男人,最后落在眼镜男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沈予白问。 程砚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跳,像黑暗里突然照进来一束光。 “沈老师……”他嗓子有点哑。 沈予白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把瑶瑶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瑶瑶乖,爸爸在。” 瑶瑶一看到爸爸,眼泪掉得更凶了,但没哭出声只是把小脸埋在沈予白颈窝。 沈予白这才看向那个白领男:“我是孩子父亲。具体情况跟我说吧。”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自然,反而让刚才还嚣张的男人愣了一下。 “你女儿奶茶泼我一身。”白领指着裤子,“我这还要见客户呢!” 沈予白点点头:“确实是我们不对,您希望怎么处理?” “他……”白领指指程砚,“刚才说要带我去买裤子,承担干洗费,但还让我给孩子道歉!凭什么?” 沈予白看向程砚:“你是这么说的?” 程砚点头:“嗯。我说买新裤子应急,干洗费我出,另外希望他能安抚一下瑶瑶,刚才他态度太凶,瑶瑶吓着了。” 沈予白听完,转向白领:“这样,我给您两个方案。”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第一,按他说的,我们现在去给您买条新裤子,干洗费用三倍支付,另外再赔偿您五千元误工费。第二……”他顿了顿,“如果您坚持要讨个‘说法’,我们可以报警,调监控,看事发时具体情况。如果是孩子故意泼您,我们全责。如果是意外,那责任可能需要划分。” 白领男脸色变了变。 沈予白继续说:“另外,刚才您对我女儿的态度,如果对孩子造成心理影响,我们保留追究的权利。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您选哪种?” 周围安静下来。 白领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其实知道是因为自己接着电话没有看路才被撞到的,真要调监控,自己也不占理。而且眼前这个男人看着温文尔雅,但说话滴水不漏,明显不是好惹的。 “第一种吧。”他最后说。 “好。”沈予白从口袋里掏出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找我。现在,麻烦您跟我女儿说句话,不用道歉,就说一句‘刚才叔叔着急了,不是故意凶你的’。” 白领看了眼沈予白怀里的瑶瑶,小姑娘眼睛还红着,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憋了几秒,硬邦邦地说:“……刚才叔叔着急了,不是故意凶你。” 瑶瑶小声说:“没关系叔叔。” 事情算是解决了。 沈予白将孩子交给程砚说:“你们先带行李去车上,我处理完就过来。” 程砚点点头接过沈予白的行李箱,眼神凌厉地扫了一眼那个眼镜男,眼镜男对上他的目光,缩了缩脖子,溜了。 第43章 抱着瑶瑶回到车上,程砚把她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瑶瑶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昨晚没睡够,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程砚坐在驾驶座,透过车窗看着航站楼出口。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予白出来了,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处理好了?”程砚问。 “嗯。”沈予白系上安全带,“裤子买了,钱转了,我让他拍了段解释的视频,要求机场保留了刚才的监控视频,后续有舆论风险的话会发到网上澄清。” 程砚松了口气:“谢谢。” 沈予白没接话,转头看了眼后座睡着的瑶瑶:“她没事吧?” “应该没事,就是吓着了。”程砚发动车子,“怪我,没看好她。”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速。 沉默了一会儿,沈予白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反驳?” 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 沈予白看着他侧脸:“刚才那种情况,按照你的脾气,应该早就怼回去了,不会弄得自己那么狼狈。” 程砚扯了扯嘴角:“瑶瑶在。” “所以?” “所以不能。”程砚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架,不能让她看到大人撕破脸皮的样子。” 沈予白静静听着,没说话。程砚看了眼后视镜,瑶瑶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 “而且,”他补充道,“她是你女儿。” 沈予白转过头,看向窗外,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知道了。” 程砚心里一松。他知道沈予白听懂了,他改变,不仅仅是因为瑶瑶,更是因为沈予白。 因为这是沈予白的女儿,所以他格外小心,格外耐心。 他想让沈予白知道他在改,他知道错了,他会努力的补偿。 车子继续向前开。 程砚瞥了眼副驾上的沈予白,对方闭着眼睛,像是累了。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浅金色的光。 第36章 晚餐 沈予白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议推不了,他本来想带着瑶瑶一起去,但程砚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帮忙带孩子。 “你开会带着孩子多不方便,”程砚说,“瑶瑶交给我,你放心去。” 沈予白犹豫了一下:“不会耽误你工作?” “不会!”程砚回答得飞快,“我今天正好没事。” 其实他早就把今天所有的预约都推了,从知道沈予白要回来那天起,他日历上今天这一格就是空的。 于是中午三人一起在外头吃了顿饭,程砚挑的餐厅,环境不错,菜品也清淡,适合刚下飞机的沈予白。 吃饭的时候,瑶瑶坐在两人中间,小嘴叭叭地讲这两天在程砚家的经历,言语中全是对程砚的满意。当然,自动过滤了玩游戏到半夜和吃炸鸡披萨的部分。 沈予白抬眼看向程砚,眼神里带着点讶异,虽然这两天视频里他知道程砚确实是把自家闺女带得很好,但是能让瑶瑶满意到这种程度沈予白还是挺惊讶的。 程砚轻咳一声,给瑶瑶夹了块排骨:“吃饭别说话。” 瑶瑶吐吐舌头,埋头啃排骨。 饭后,沈予白要去开会了。他蹲下身跟瑶瑶交代:“乖乖听程叔叔的话,爸爸开完会就来接你。” “知道啦!”瑶瑶点头,“爸爸快点回来。” 沈予白站起身,看向程砚:“那瑶瑶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程砚说,沈予白没向前天那样跟自己客气,程砚心里还是挺得劲儿的,“你几点结束?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沈予白看了眼时间,“大概四点左右。” “好,那我们在家等你。”他故意把“家”说得很重。 送走沈予白,程砚带着瑶瑶回了自己公寓。 公寓一直有保洁定期打扫,其实挺干净的。但程砚还是觉得不够,他拿了吸尘器把地毯又吸了一遍,把茶几擦得锃亮,连阳台的玻璃门都擦了。 瑶瑶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活,忍不住问:“程叔叔,你家已经很干净了呀。” 程砚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有吗?我觉得还有点灰。” 瑶瑶:“……” 她觉得程叔叔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等程砚把整个房子都折腾了一遍,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喘口气,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程叔叔,”瑶瑶凑过来,“你是不是想我爸了?” 程砚耳根一热:“小孩子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瑶瑶晃着腿,“你一坐下来就开始看时间,现在看了不下十次了。” 程砚被她戳穿,有点恼羞成怒:“书看完了吗?再敷衍我可不帮你了。” “看完了呀。”瑶瑶理直气壮,“在你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就一直再看。” 程砚没话说了。 三点五十,门铃响了。 程砚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快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沈予白,手里还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点疲惫。 “会开完了?”程砚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早?” “嗯,比预计快。”沈予白脱了鞋,看到瑶瑶跑过来,弯腰摸了摸她的头,“今天乖不乖?” “可乖了!下午我一直在看书,没玩游戏。”瑶瑶抱住他腿。 沈予白很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程砚:“那我带瑶瑶回去了。” 程砚心里一紧:“这就走?” “嗯,不打扰你了。” “不打扰!”程砚赶紧说,“那个……来都来了,一起吃个晚饭再走吧?你中午吃那么少,晚上又得对付。” 沈予白确实有点累。下了飞机没有休息就去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又赶过来,这会儿带着瑶瑶回去的话确实只能煮个面条什么的对付一口。 他犹豫了一下。 程砚看出他松动,立刻加码:“我做饭!很快的!” 沈予白看着他那副殷切的样子,最后还是点了头:“行吧。” 程砚心里乐开了花,表面还得装镇定:“那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做饭。” 他转身进了厨房,信心满满地打开冰箱,然后脸就垮了。 冰箱里除了几瓶喝的,啥也没有。 程砚这才想起来,这两天他都带瑶瑶在外面吃,压根没买过菜。他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沈予白走过来,看到他对着空冰箱发呆,问:“怎么了?” 程砚尴尬地转过身:“那个……冰箱里没菜了。” 沈予白看了眼空荡荡的冷藏室,又看向程砚:“你们这两天都吃的什么?” 程砚还没说话,瑶瑶就蹦过来了:“在外面吃的!是我一定要出去吃的!程叔叔每天都太忙了。” 她说完还冲程砚眨眨眼,意思是“看我多够意思,帮你圆场”。 程砚心想:这小家伙还真没白带。 沈予白看看程砚又看看瑶瑶,确实程砚工作很忙这点他是知道的。最后他掏出手机,点开买菜软件:“我点些食材吧,很快就能送到。” “我来我来!”程砚赶紧说,“我点就行,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沈予白说,“简单点就行。”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今天确实累了,早上赶飞机,下午开会,这会儿一坐下来,困意就上来了。 程砚点完菜,想给沈予白看看够不够,就看到沈予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静静看着沈予白的睡颜。 睫毛很长,眼下有点淡淡的青黑,睡着了的沈予白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没了那股温和却疏离的气质,就像个累了的普通人,程砚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小心地盖在沈予白身上。盖好后,他没马上离开,而是蹲在那儿又看了会儿。 瑶瑶从房间出来,看到这一幕,小声问:“程叔叔,爸爸睡着了?” “嗯。”程砚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别吵他。” “那晚饭怎么办?”瑶瑶压低声音,“我想吃爸爸做的。” “我做。”程砚说,“你爸累了,让他休息。” 瑶瑶睁大眼睛:“你会做?” “学呗。”程砚站起来,“不是有手机吗?查菜谱。” 食材很快送来了,程砚拎着袋子,带着瑶瑶悄悄摸进厨房,轻轻关上门。 “瑶瑶,帮个忙。”程砚把手机递给她,“你查查红烧排骨怎么做,念给我听。” “好!”瑶瑶接过手机,很认真地搜索起来,“第一步,排骨焯水,程叔叔,什么叫焯水?” 程砚一边洗排骨一边解释:“就是放水里煮一下。” “哦哦。”瑶瑶继续念,“第二步,热锅冷油,放冰糖炒化……” 第44章 程砚按着步骤来,他虽然平时很少下厨,但从前也自己独立生活过,一般的做饭流程还是难不倒他的。 瑶瑶念完菜谱还主动帮忙剥洋葱。小姑娘剥得眼泪直流,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程叔叔,洋葱好辣眼睛。” 程砚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你去洗洗手,剩下的我来。” “不要,我要帮忙。”瑶瑶很坚持,“这是我给爸爸做的饭。” 程砚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咱们一起。” 厨房里渐渐飘出食物的香气。程砚照着菜谱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煮了个番茄蛋汤。虽然卖相一般,但闻着还挺香。 沈予白是被香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愣了几秒。接着听到了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和说话声。 他掀开毯子起身,走到厨房门边。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程砚正站在灶台前炒菜,瑶瑶站在旁边正认真地往盘子里摆西兰花。 程砚一边翻锅一边问:“瑶瑶,看看排骨颜色够了没?” 瑶瑶看了一眼:“好像差不多了!菜谱上说收汁就可以出锅了!” “行。”程砚关了火,把排骨盛出来,“尝尝咸淡?” 他用筷子夹了块最小的,吹了吹,递到瑶瑶嘴边:“小心烫。” 瑶瑶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 程砚松了口气,自己也尝了一块,眉头皱了皱:“好像有点淡……” “不淡不淡,正好!”瑶瑶很捧场,“爸爸说吃太咸对身体不好。” 程砚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转身要去盛汤,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沈予白。 两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几秒。 程砚手忙脚乱地放下汤勺,打开门:“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沈予白走进厨房,看了眼料理台上的菜,“你们做的?” “程叔叔主厨,我打下手!”瑶瑶抢答,“爸爸,我剥了洋葱呢!你看我眼睛都红了!” 沈予白弯腰看了看女儿的眼睛,确实有点红。他摸摸她的头:“很厉害。” 瑶瑶得意地笑了。 程砚有点紧张:“我第一次做红烧排骨,可能味道一班。” “看着不错。”沈予白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都好了!”程砚赶紧把菜端出去,“洗洗手吃饭吧。” 三人围坐在餐桌边。程砚盛了饭,给沈予白那碗压得特别实。 “尝尝。”他把排骨往沈予白那边推了推。 沈予白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程砚紧张地盯着他。 “怎么样?”他问。 沈予白点点头:“可以。”不是恭维的话,是真的还可以。虽然淡了点,但沈予白本身就不是口重的人。 程砚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 瑶瑶也夹了块排骨,边吃边说:“爸爸,程叔叔做饭其实还行,就是动作太慢了,我都饿坏了。” 程砚瞪她:“有的吃还嫌慢。” “我说的是事实嘛。”瑶瑶吐吐舌头。 沈予白看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又夹了筷子西兰花,味道普通但吃着吃着,又添了半碗饭。 程砚看他吃得比平时多,心里特别高兴,他自己倒没吃多少,光顾着看沈予白了。 一顿饭吃得挺慢。瑶瑶因为参与了做饭,吃得特别香,小嘴一直没停。程砚和沈予白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气氛难得的融洽。 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沈予白要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歇着,我来就行。”程砚说,“今天你累了一天了。” 沈予白也没坚持,带着瑶瑶去客厅看电视。 等程砚收拾完厨房出来,已经快八点了,沈予白站起身:“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程砚心里一沉,但知道留不住了。 “我送你们。”他说。 “不用,打车就行。” “我送。”程砚很坚持,“这么晚了,你们俩不安全。”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下楼的时候,程砚主动拎起沈予白的公文包,沈瑶瑶牵着爸爸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车到了沈予白家楼下。瑶瑶一下车就往楼里冲:“爸爸我先上去啦!” “慢点跑。”沈予白在后面喊。 程砚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着沈予白。 夜风有点凉,橘色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个……”程砚开口,声音有点干。 沈予白看向他:“嗯?” 程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问沈予白,关于他们俩的事,到底怎么想的?想问他能不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想问他愿不愿意试试? 可看着沈予白平静的脸,他又不敢问了。 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僵掉。 最后,他只说了句:“早点休息。” 沈予白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看不真切,过了几秒,他说:“你也是,回去开车注意安全。” 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慢慢坐回车里。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沈予白吃饭时多添了半碗饭,应该是喜欢自己做的菜吧?一会儿又想沈予白最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红灯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算了!给沈老师一点时间吧。 按照沈老师的性格,如果想通了,自然会告诉他的。现在沈老师至少不排斥自己了,还愿意留下来吃饭,还让自己送他回家。 这已经是进步了,对吧?程砚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失落又散了些。 第37章 修罗场 第二天下午,程砚光明正大地翘班了。 出门前秦阳堵在办公室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程砚!你又打算给我玩消失?今天下午三个客户!你知道多少钱吗?你当律所你家开的?” “是你家开的。”程砚面不改色地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顺手拍了拍他肩膀:“阳哥,帮个忙,改个期。” “什么急事比见客户还急?”秦阳气得声音都变调了,“你小子是不是又要去找沈教授?” “嗯。”程砚坦然承认,“给他送个东西。” 秦阳气得肝疼,“你小子追人追疯了吧?你就不能下班了再去?早知道老子就不给你出那馊主意了!” 程砚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回头冲他扯了个笑:“谢了阳哥,回头请你吃饭。” “谁稀罕你请饭!”秦阳捂着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这一天少挣多少啊!” 程砚全当没听见,电梯门一开就钻了进去。他之前订的三把工学椅,送沈予白办公室的早上已经送过去了,放自己家的也送到了,剩下这把,他特意要求亲自跟车送上门。 废话,不亲自送,哪来的理由见面?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沈予白今天休息,在家陪孩子。一路上程砚握着方向盘,嘴角一直不自觉往上翘。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沈予白家楼下,送货的卡车已经先到了,两个工人正往下搬那个大箱子,程砚下车走过去,看了眼箱子上的标签,确认是自己订的椅子。 “就这个,搬上去吧。”他说,“三楼,301。” “好嘞!” 程砚跟在工人后面上楼,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他整理了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却是纪沉。 程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纪沉他看到程砚,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样子:“程律师?你怎么来了?” 程砚压下心里那点不爽,尽量语气平静:“我给沈老师送点东西。” 这时屋里传来瑶瑶的声音:“纪叔叔,谁呀?” 然后小姑娘就跑过来了,看到程砚,眼睛一亮:“程叔叔!” 程砚心里舒服了点,至少孩子还记得他,他弯腰摸摸瑶瑶的头:“你爸呢?” “爸爸在做饭!”瑶瑶说完,又扭头冲屋里喊,“爸爸!程叔叔来啦!” 厨房里传来沈予白的声音:“谁?” 他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程砚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搬着大箱子的工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这是……”沈予白看了眼那个箱子。 程砚赶紧解释:“我给你买了把工学椅,放家里用,你老是坐着看书看案卷,对腰颈不好。” 沈予白皱了皱眉:“不用,我……” “已经买了!”程砚打断他,不给拒绝的机会,转头对工人说,“搬进来吧,放书房。”工人利索地把箱子搬进屋,程砚很自然地跟进去,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第45章 纪沉站在门口,看着程砚熟门熟路地指挥工人放箱子,眼神暗了暗,但脸上还是带着笑:“予白,程律师这挺有心啊。” 沈予白没接话,转身回厨房:“锅里还烧着菜。” 程砚安排完工人,一回头,发现瑶瑶正拉着纪沉的手,仰着小脸问:“纪叔叔,你刚才说的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呀?那个坏人被抓起来了吗?” 纪沉将孩子牵到沙发上坐下,耐心地跟她解释:“抓起来了,不过因为证据问题,最后判得不算重……” 瑶瑶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地看着纪沉。 程砚心里警铃大作!不好!队友要叛变! 他立刻凑过去,蹲在瑶瑶旁边:“瑶瑶,想不想听更刺激的案子?程叔叔经手的,比这个精彩多了。” 瑶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他:“什么案子呀?” “一个跨国诈骗案,涉及好几个国家……”程砚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还特意加了些适合孩子听的趣味细节。 瑶瑶听得入迷,不知不觉松开了纪沉的手,全神贯注地盯着程砚。 纪沉直起身,看着程砚那副“争宠”的样子,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 “需要帮忙吗?”他问沈予白。 沈予白正在切菜,头也没抬:“不用,马上好了。” “我帮你打下手吧。”纪沉很自然地拿起一旁的蒜,“剥点蒜。”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距离有点近。纪沉偶尔会侧身拿东西,手臂不经意擦过沈予白的后背。 程砚虽然在客厅给瑶瑶讲故事,但眼睛一直往厨房瞟。看到这一幕,他讲故事的语速都变快了,眼睛里能冒出火来,真的是大意失荆州,刚才他跟纪沉抢个孩子干嘛啊?去厨房帮沈予白做饭这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的拱手让人了,程砚被自己给气死了。 他草草结束故事,对瑶瑶说,“瑶瑶,我给你变个魔术。” “什么魔术?”瑶瑶果然感兴趣。 程砚从口袋里掏出枚硬币,在手指间灵活地翻转起来,这是他以前无聊时练的小把戏,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瑶瑶看得眼睛都直了:“哇!程叔叔好厉害!” 厨房里,沈予白往外看了一眼,看到程砚正在逗瑶瑶玩,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纪沉注意到他的表情,手里剥蒜的动作慢了下来:“程砚最近好像变了不少。” 沈予白“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对瑶瑶倒是挺有耐心。”纪沉又说,“以前还真看不出来。” 沈予白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程砚对小孩一直很有耐心的。”这点沈予白是知道的,从前学校组织的义工活动,凡是和儿童相关的程砚都很上心。 纪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呢?你对他怎么看?” 沈予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没回答,转身打开水龙头洗锅,哗哗的水声淹没了短暂的沉默。 纪沉笑了笑,没再追问。 客厅里,程砚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温阑,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喂,温检。”程砚接起电话,语气特别热情,“在哪儿呢?忙不忙?” 电话那头温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警惕道:“程砚?你吃错药了?说话这么恶心。” 程砚面不改色,“我在沈老师家,纪法官也在,你要不要过来?正好聚聚。” “我这就来。”温阑说完就兴奋的挂了电话,有热闹怎么能少得了他啊! 程砚得意地收起手机,温阑那家伙嘴巴毒,看纪沉不顺眼,肯定能帮自己怼几句。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程砚去开门,温阑站在门外,一身检察官的制服还没换,看样子是直接从单位过来的。 “温叔叔!”瑶瑶认识温阑,乖乖打招呼。 温阑欢喜地摸摸她的头:“瑶瑶又长高了。”然后抬眼看向屋里,“纪沉呢?” “厨房。”程砚朝里面努努嘴。 温阑径直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里面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凉凉地开口:“哟,纪大法官今天不当庭上君子,改当厨房贤夫了?” 纪沉回头看他,笑了笑:“温检也来了,正好,一会儿一起吃饭。” “我可不敢。”温阑撇嘴,“怕吃了某些人做的饭,回头在法庭上拉肚子,影响发挥。” 沈予白无奈:“温阑,少说两句。” “沈老师,我可没说错。”温阑一副委屈的样子,“某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我可是领教过的。” 纪沉也不生气,继续赶着手里的活:“温检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可不敢。”温阑冷笑,“我就是个小小检察官,哪敢误会您纪大法官。” 程砚在旁边听着,心里乐开了花。对对对,就这么怼!不愧是自己的发小,好样的! 他趁热打铁,凑到沈予白身边:“沈老师,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我来吧。” “不用,差不多了。”沈予白关火,“准备吃饭吧。”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气氛有点微妙。 瑶瑶左边坐着温阑,右边坐着纪沉,对面是沈予白和程砚,程砚一个劲儿给瑶瑶和沈予白夹菜献殷勤。 温阑扒了口饭,瞥了眼程砚:“程律师今天这么闲?我记得你们律所最近不是接了很多案子吗?” 程砚面不改色:“再忙也得吃饭啊。” “是吗?”温阑似笑非笑,“我听说你下午推了三个客户,就为了来吃顿饭?” 程砚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要你管。” “我是不想管。”温阑耸肩,“我就是想依着你们主任秦阳的性子,这一下午少挣了那么多,不得扒了你皮?” 沈予白抬头看向程砚:“你下午推了客户?” 程砚有点尴尬:“……嗯,不过都改期了,不影响。” “程叔叔是特意来给爸送椅子的!”瑶瑶突然插嘴,“程叔叔对我爸可好了!” 程砚感动地看了瑶瑶一眼,好孩子!没白疼你! 纪沉点点头,转向沈予白:“予白,你书房那把旧椅子是该换了,上次来你家,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不舒服。” 沈予白“嗯”了一声:“是有点旧了。” 程砚立刻接话:“所以我买了新的!那把是人体工学设计,对腰背支撑特别好,还有按摩功能,你晚上工作累了可以按一会儿。” 他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予白,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沈予白看了他两秒,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谢谢。” 程砚连忙说,“你用得着就行。” 温阑在旁边嗤笑一声:“送椅子?怎么,你怕沈教授年纪大了腰不好?” 程砚脸一黑:“温阑你闭嘴!” “我说错了?”温阑挑眉,“不过也是,沈老师天天伏案工作,是得注意点,教师节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程砚心想,幸亏你没想到,不然还有我啥事。 饭后,程砚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温阑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纪沉则陪着瑶瑶在客厅玩拼图。 厨房里,程砚一边洗碗一边偷偷看沈予白,沈予白在擦灶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沈老师,”程砚小声问,“那个椅子你喜欢吗?” 沈予白动作没停:“嗯,挺实用的。” “那就好。”程砚松了口气,又补充道,“你办公室我也送了一把,以后你工作累了,可以按一会儿放松一下。” 沈予白转头看他:“办公室也送了?” “对啊。”程砚理所当然地说,“你在哪儿工作都能用得上。”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才说:“恩。” 程砚咧嘴笑,沈老师没跟自己客气,真好! 收拾完厨房,程砚磨磨蹭蹭不想走,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再赖着也不合适。 温阑起身准备离开,纪沉也跟着站起来:“予白,我也该走了,明天还要开庭。” 沈予白送他们到门口。 程砚落在最后,眼巴巴地看着沈予白:“沈老师,那我也走了?” “嗯,路上小心。”沈予白说。 程砚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 三人一起下楼。到了楼下,温阑看了眼程砚,又看了眼纪沉,忽然笑了:“两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看你们这依依不舍的样儿。” 程砚没好气:“不用,我开车了。” 纪沉则礼貌地说:“谢谢温检,我也开车了。” “行吧。”温阑挥挥手就上车走了。 纪沉走到自己的车旁,打开车门前,忽然看向程砚:“程律师。” 程砚转头看他,眼神警惕:“干嘛?” 纪沉笑了笑,语气平静:“你是真心的吗?对予白。” 第46章 程砚皱起眉:“废话。” “那就好。”纪沉点点头,“予白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心思很重。他要是认定了谁,就会全心全意对那个人好。所以……”他顿了顿,看着程砚的眼睛,“别再辜负他。” 程砚愣住了。 纪沉没再多说,转身上车,发动,离开。程砚站在原地,看着纪沉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以为纪沉会跟自己争,会挑衅,会冷嘲热讽,可纪沉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别辜负沈予白。 程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掏出手机,给沈予白发了个消息:“沈老师,我到家了跟你说。” 然后才开车离开。 楼上,沈予白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把新送来的按摩椅。 深灰色的外观,设计简洁流畅,看起来确实很舒服,他伸手摸了摸椅背,材质柔软又有支撑感。 瑶瑶跑进来,好奇地爬到椅子上:“爸爸,这个椅子好舒服呀!”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 “程叔叔对你真好。”瑶瑶晃着腿享受着。 沈予白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去洗漱睡觉了。” “好吧。”瑶瑶从椅子上爬下来,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予白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确实很舒服,腰背都被很好地支撑着,他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按摩功能。 轻微的震动从背后传来,力道适中,确实能缓解疲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程砚今天的样子,兴冲冲地搬椅子上楼,看到纪沉时瞬间垮掉的脸,给瑶瑶变魔术时得意的表情,还有被温阑调侃时恼羞成怒的样子。 还有最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不想走又不得不走的样子。 沈予白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砚十分钟前发的:“沈老师,我到家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椅背,按摩椅还在工作,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沈予白看着窗外夜色,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软了一下。 第38章 真心话 第二天上午,程砚去了检察院。 手头有个案子需要核对几份证据材料,他跟负责的检察官约了十点半,事情办得挺顺利,不到十一点就弄完了,程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刚出办公室门,就被人拦住了,温阑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墙上,一副“我等你很久了”的表情。 “程律师,忙完了?”温阑挑眉。 “嗯。”程砚应了声,脚步没停,“走了。” “急什么。”温阑跟上他,“来都来了,一起吃个午饭呗。” 程砚皱眉:“我约了人。” 温阑一眼看穿他:“这个点,沈老师应该在法援中心值班,离这儿就两条街,走过去十分钟。” 程砚被戳穿,也不掩饰:“对,所以没空跟你吃饭。” “那我跟你一起去啊。”温阑说得理所当然,“正好一起吃饭。” 程砚脸一黑,他可不想带这么个毒舌电灯泡去见沈予白。 “温阑,你有事说事。”程砚停下脚步,“没事别耽误我时间!” “我没事啊,就是单纯想跟你吃个饭。”温阑笑得很欠揍,“怎么,程大律师连顿饭都请不起?” 程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认输:“行,吃!但不去法援中心那边。”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答应,温阑真能跟着他去见沈予白。 温阑满意地笑了:“早这么痛快多好。” 两人去了检察院附近的一家餐厅,环境不错,私密性也好,温阑熟门熟路地要了个小包间。 一坐下,温阑就把菜单推给程砚:“你点,你请客。” 程砚瞪他:“凭什么我请?” “你赚得多啊。”温阑理直气壮,“我们公务员那点死工资,哪比得上你们大律师。” 程砚知道他是故意膈应自己,也懒得计较,接过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 等上菜的工夫,程砚掏出手机给沈予白发消息。 “沈老师,在忙吗?”他打字。 那边回得挺快:“在值班,有事?” 程砚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晚上有没有安排?一起吃饭?”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沈予白才回复:“晚上瑶瑶妈妈来接她,我们约了吃饭。” 程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酸得冒泡。又是林茜……怎么老是林茜?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才憋着气回复:“好吧。”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林茜的案子开庭时间定了,一周后。你让她这两天别到处跑,随时保持联系。” 沈予白回了个“好”。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程砚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温阑正在倒茶,瞥他一眼:“怎么,沈老师不理你?” “要你管。”程砚没好气。 “啧,看你这表情就知道。”温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碰钉子了吧?” 程砚没接话,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他直皱眉。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程砚没什么胃口,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 温阑倒是吃得香,一边吃一边打量他:“程砚,我问你个事。” “说。”程砚头也不抬。 “你现在对沈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砚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什么意思?” “就你昨天那出。”温阑放下筷子,盯着他,“送按摩椅,陪孩子玩,装二十四孝好男友,怎么?之前折腾沈老师还不够,现在又想到新花样了?” 程砚脸色沉了下来:“我没有。” “没有?”温阑冷笑,“你之前怎么对沈老师的,需要我提醒你吗?现在又跑来献殷勤,是真想对他好,还是又琢磨着怎么折磨他?” “我是真想对他好!”程砚猛地提高音量,声音有些发颤,“温阑,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都泛白了:“我就是想好好对他,把他追回来,这也不行吗?” 温阑愣住了。 他跟程砚从小一起长大,打过架也吵过嘴,见过他嚣张的样子,见过他冷漠的样子,也见过他愤怒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红着眼睛,声音发抖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程砚粗重的呼吸声。 温阑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怎么,这就想通了?那沈老师骗婚生子,骚扰你那狗屁不是的‘白月光’周临的事,就这么算了?不计较了?” “周临不是我的白月光!”程砚激动地辩解,“我对他从来没有过别的感情!当年是我蠢,是我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沈老师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只要他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相信他!”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心里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温阑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如果沈老师告诉你,那些事都没有误会,都是事实呢?如果他就是骗婚了,就是骚扰学生了,你怎么办?” 程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温阑也不催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不是他问的。 程砚呆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温阑的话像根刺,扎进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是啊,如果真的是那样呢? 如果沈予白真的骗婚生子,真的骚扰周临,那他还能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想好好对他,把他追回来”吗? 程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想起沈予白的时候,心里是疼的,也是软的,想起那些伤害沈予白的事,他恨不得抽死自己,想起沈予白可能受过委屈,他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菜都快凉了,程砚才从包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他吸了一大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 “如果真是那样,”他看着烟雾散开的方向,声音很低,“我也认了。” 温阑夹菜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程砚,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真是那样,我也认了。”程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温阑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程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温阑的声音难得严肃,“你妈的事,你忘了?” “我没忘。”程砚掐灭烟,“但我更忘不了当年是沈老师救了我妈,也忘不了他对我的好。” 第47章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温阑,我有时候晚上做梦,都会梦到那年我妈躺在血泊里,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沈老师停了车,把我妈送医院,陪着我等到手术结束。” “他还跟我说,让我考政法大学,当他的学生。”程砚声音有点哑,“那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是后来……”他哽了一下,“后来我怎么就把他忘了呢?怎么就只记得恨,不记得好了呢?” 温阑没说话。 他认识程砚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些,以前程砚从来不会提他妈妈的事,更不会提当年那些细节。 “我是恨同性恋骗婚以前恨,现在也恨。”程砚抹了把脸,“但如果那个人是沈老师,我恨不起来,他跟程建明那个人渣是不一样的。我只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早点想明白,为什么把他伤成那样。” 包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温阑看着程砚,忽然觉得有点陌生,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嚣张跋扈的程砚吗? 为了沈予白,他连底线都可以不要了? 过了好久,温阑才开口:“程砚,你要是说的是真的,那我作为发小,百分百支持你。” 程砚抬头看他。 “但你要是还想继续折磨沈老师,”温阑眼神冷了下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程砚重重地点头:“我不会了。” 这顿饭吃得有点沉重,后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草草吃完就散了。 程砚不知道的是,温阑的手机就一直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而手机的录音功能,从他们他今天拦住程砚开始,就一直开着。 晚上,沈予白送走了瑶瑶回到家。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些不适应,昨天这个时候,家里还热热闹闹的,今天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沈予白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看到那把程砚送来的按摩椅,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背很舒服,他靠上去闭上眼睛。 按摩功能昨天试过了,但他今天没开,就这么静静坐着,感受着椅子带来的支撑感,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坐了一会儿,沈予白起身去洗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温阑发来的。 “沈老师,发你个东西,有空听听。” 下面附了个音频文件。 沈予白皱了皱眉,点开。 刚开始是些杂音,然后是温阑的声音:“程律师,忙完了?” 接着是程砚不耐烦的回应。 他坐在椅子上,继续往下听。 听到程砚说约了人,温阑拆穿他是要去见自己,听到程砚不情愿地答应吃饭,听到点菜时两人斗嘴。 然后是那段关键的对话。 温阑尖锐的质问,程砚激动的反驳,那句“我只想对他好,把他追回来”,还有后来漫长的沉默。 沈予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到程砚说,周临不是他的白月光,听到程砚说相信自己。 听到温阑问那个最残忍的问题:“那如果沈老师告诉你,那些事都没有误会,都是事实呢?” 沈予白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程砚的回答。 “如果真是那样,我也认了。” 声音很低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予白心上。 后面的话,他有些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程砚的那句“我也认了”。 录音还在继续,只是后面的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予白关掉音频,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来。 程砚说他认了。 就算自己真的骗婚生子,真的骚扰学生,他也认了。沈予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崩塌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崩塌的废墟里长了出来。 他想起昨天程砚送椅子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待夸奖的样子;想起程砚陪瑶瑶玩时耐心的样子,变魔术时得意的样子;还有更早之前大学时候的程砚,总是笑着对他说“谢谢老师”的样子。 那时候的程砚,还会叫他“老师”,还会对他笑,还会眼睛里带着光看他。 后来呢?后来程砚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恨。 沈予白一直以为,那些光再也回不来了,他做好了被恨一辈子的准备,也做好了一辈子互不打扰的准备。 可现在,程砚说,他认了,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也认了。 沈予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光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有点酸。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温阑的消息:“沈老师,听完了吧?程砚那小子这回好像是认真的。” 沈予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沈予白重新靠回椅背,按摩椅的皮革微微发凉,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地暖了起来。 沈予白就这么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是程砚发来的消息。 “沈老师,睡了吗?” 沈予白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还没。” 那边几乎是秒回:“怎么还没睡?是不是瑶瑶走了不习惯?” 沈予白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回:“有点。” 程砚:“那要不要我陪你聊会儿?” 沈予白没立刻回复, 他盯着屏幕,想起录音里程砚颤抖的声音,想起他说“我也认了”时的平静。 最后,他打字:“好。” 程砚那边发来一个傻笑的表情。 然后问:“沈老师,明天你有庭要开吗?” “没有。” “那我中午去找你吃饭?学校附近有家新开的店,听说不错。” 沈予白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他回:“可以。” 第39章 失约 因为中午约了沈予白吃饭,程砚一整个上午都干劲十足。 他把要见的一个客户提前到了九点,谈完才十点,剩下的时间他高效处理了几封邮件,看了两个案子的材料。十点半一到,程砚就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拿起西装外套。 刚走出办公室门,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秦阳。 秦阳一看他这架势,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又去哪儿?这还没到下班点呢!” 程砚面不改色:“出去吃饭。” “吃饭?”秦阳看了眼手表,“才十点半吃哪门子饭?程砚,你当我瞎啊?你最近这翘班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我工作都处理完了。”程砚理直气壮,“阳哥,咱们这是律所又不是工厂还非得按点打卡。” 秦阳气笑了:“行啊你,现在跟我讲起弹性工作制了?那你告诉我,这个月你完整上过几天班?啊?” “我效率高啊。”程砚一边系西装扣子一边说,“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该赢的案子一样没少赢。” “你少给我来这套!”秦阳指着他,“今天下午两点石老二那个收购案的会议,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没忘。”程砚说,“我吃完饭就回来,来得及。” 他说着就要往电梯方向走。 秦阳一把拉住他:“程砚我说你至于吗?一天天的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程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秦阳,忽然笑了:“阳哥,你还好意思说我?封教官每次休假的时候,你来所里几天?年初他休假,你整整一个月没露面,所里的事儿全扔给老陈,老陈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秦阳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程砚乘胜追击:“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家封教官是宝,我家沈老师就不是了?” “你……”秦阳指着程砚,手指头都在抖,“你这能一样吗?我跟我们家那位那是正儿八经的关系!你跟沈教授八字还没一撇呢!” “迟早的事。”程砚说得笃定,“你要是不服气,等沈老师答应我了,咱们一起吃个饭,比比看谁家更恩爱。” 秦阳被他气得直翻白眼:“滚滚滚!赶紧滚!看见你就来气!” 程砚笑着进了电梯,还不忘回头补一句:“阳哥,中午记得吃饭啊,别气饱了。” 电梯门关上,秦阳站在原地,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扭头问旁边憋笑憋得辛苦的助理:“你说,这律所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程砚的?” 助理赶紧低下头:“当、当然是您的……” “那他怎么比我还横?”秦阳越想越气,“我好歹是主任!他一个打工的,天天翘班还敢怼我?” 助理不敢说话,心里默默想:因为程律师是所里最赚钱的呗…… 第48章 程砚心情很好地下了楼,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沈予白。 程砚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接起电话:“沈老师,我正准备出发呢,你……” 话没说完,就被沈予白打断了。 “程砚,”沈予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歉意,“不好意思,中午没法一起吃饭了。” 程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怎么了?” “临时有个走访。”沈予白说,“法援中心这边接了个案子,当事人情况比较复杂,需要上门了解情况,对方只有中午这个时间方便,我得过去一趟。” 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心里直骂娘,但嘴上还得装出一副大度懂事的样子:“哦,这样啊,没事没事,工作重要,那你先去忙。” “抱歉。”沈予白又说了一遍。 “真没事。”程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去忙你的,注意安全,那个……晚上呢?晚上有空吗?” “晚上恐怕也不行。”沈予白说,“走访完还得回中心整理材料,估计要弄到挺晚。” “行吧!”程砚深吸一口气,“那改天,改天再说。” 挂了电话,程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往后一靠,盯着车顶发呆。 妈的,白高兴一上午。 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又回了律所。秦阳正准备出去吃饭,刚走到前台,就看到程砚黑着一张脸从电梯里出来。 “哟,这不是程大律师吗?”秦阳乐了,“怎么又回来了?被鸽了?” 程砚瞪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 秦阳跟在他后面,幸灾乐祸:“让我猜猜,是不是沈教授临时有事?哎呀,这我可有经验,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程砚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哥,你很闲?” “不闲啊,我正要吃饭去呢。”秦阳笑得更开心了,“不过看你这么可怜,哥我大发慈悲,中午请你吃个饭吧,想吃什么,我让助理去订。” 程砚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不吃白不吃。 “随便。”他没好气地说。 秦阳冲助理招手:“小刘,去对面那家私房菜订两个套餐,送过来。” “好的秦主任。” 办公室里,程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秦阳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至于吗?不就一顿饭没吃上,看你那脸黑的。” 程砚没理他,他现在没心思搭理谁,满脑子都是沈予白放他鸽子的事,虽然知道沈予白是工作原因,但他就是不爽,特别不爽! 外卖送来了,两人在办公室里边吃边聊,秦阳难得没再挤兑他,反而说了些自己兄弟的糗事,逗得程砚心情好了不少。 吃完饭,程砚看了眼时间,一点半,下午两点的会议,他得准备一下。 “谢了阳哥。”他起身,“我去准备会议材料。” “去吧去吧。”秦阳摆摆手,“追人这种事急不得,沈教授那种性格,你得有耐心。” 程砚“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秦笑着也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心情不错的带走他们午饭的垃圾。 接下来的几天,程砚又约了沈予白两次。 一次是周三晚上,沈予白说要准备材料;一次是周五中午,沈予白说下午要开庭没时间出去。 程砚虽然郁闷,但也没办法,他知道沈予白不是故意的就是单纯忙。 约饭的事就这么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林茜案子开庭这天。 程砚一早到了法院,在休息室最后核对了一遍材料,林茜已经来了,坐在旁边看起来有点紧张。 “别担心。”程砚对她说,“证据很充分,胜诉概率很大。” 林茜点点头:“谢谢程律师。” 九点半,准时开庭。 对方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老油条。庭审刚开始,他就试图在程砚最熟悉的程序上挑刺,但被程砚一一堵了回去。 到了法庭调查阶段,对方开始发力。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与林女士结婚期间,一直尽心尽力经营家庭。”对方律师说得慷慨激昂,“而林女士呢?不仅带着与前夫所生的拖油瓶住进我方当事人家里,吃住用度全由我方当事人承担,还一直拒绝生育共同子女,这难道不是对婚姻的不忠吗?” 林茜脸色一白,程砚却面不改色,等对方说完,他才缓缓站起来。 “审判长,我需要对对方的说法进行回应。” 审判长点头:“准许。” 程砚看向对方当事人那个坐在被告席上,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 “首先,关于‘拖油瓶’这个说法。”程砚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的当事人林女士在与被告结婚时,已明确告知其有女儿的事实,被告当时表示完全接受,并承诺会视如己出。现在用‘拖油瓶’来形容一个孩子,不仅违背了当初的承诺,更涉嫌人格侮辱。” 对方律师想插话,被程砚抬手制止。 “其次,关于‘吃住用度全由被告承担’。”程砚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林女士在婚姻期间的银行流水,清晰显示她每月收入都有用于家庭开支,包括房贷、水电、日常生活等。而被告的账户同期有大额资金频繁转出到不不明账户,这些证据我们已经提交法庭。” 他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所谓的‘全靠被告养活’,完全与事实不符,相反,我的当事人在婚姻中承担了大部分家庭责任,而被告则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嫌疑。” 对方当事人的脸开始发青。 “至于‘不愿意生孩子’。”程砚看向男方,“生育是女方的权利,不是义务。何况我方当事人因为身体原因,不适合再次生育,这有医院证明。而原告,在明知这一情况的前提下,多次以“不会下蛋的母鸡”之类的侮辱性言语对我当事人进行精神压迫,同时还使用暴力对待我方当事人,这些证据我方已经提交法庭。” 法庭上一片寂静,对方律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最后程砚再次看向审判长:“综上所述,我方坚持诉讼请求:判决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判令被告支付损害赔偿,并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被告以及相关亲属接近我的当事人及其女儿。” 旁听席上,沈予白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程砚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他一字一句驳斥对方的荒谬言论,看着他维护当事人权益时的坚定和专业,思绪不自觉的飘远了。 程砚还是他学生的时候,在模拟法庭上也是这样认真,专注,眼睛里闪着光,那时候的程砚就已经很有律师的样子了。 沈予白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放回庭审上。 最终,审判长当庭宣判:准予离婚,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被告需支付林茜损害赔偿金,并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男方以及相关亲属接触林茜及沈瑶瑶。 从法庭出来,林茜红着眼睛跟程砚道谢:“程律师,真的太感谢你了……” “应该的。”程砚说,“后续如果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正说着,沈予白牵着瑶瑶走了过来。 瑶瑶一看到林茜,就扑了过去:“妈妈!” 林茜抱住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予白走到程砚面前,看了他几秒,才开口:“刚才在庭上,表现很好。” 程砚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予白点头,“质询节奏把握得很好,先摆事实,再讲法律,最后回归情理,做得很好。”沈予白说得很认真,是那种专业的评价。 程砚觉得,这一刻比赢了任何一个大案子都让他开心。 他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假装淡定:“没什么,本职工作。” 林茜带着瑶瑶先去办手续了,走廊里只剩下程砚和沈予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程砚先开口:“那个……晚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沈予白摇摇头:“今晚林茜肯定要陪孩子,我也得一起去,瑶瑶这两天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多陪陪。” 程砚心里一阵失落,但也能理解。 “那改天?”他不死心。 “好。”沈予白这次答应得很爽快,“这次我一定到。” 程砚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予白点点头,“我回去看下日程,定好时间告诉你。” “行!”程砚高兴了,“那我等你消息。”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予白就去追林茜母女了,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失落被冲淡了不少。 至少,沈予白答应下次一定不鸽他了,而且,沈予白夸他了,程砚越想越美,走路都带风。 回到律所,秦阳知道案子赢了,嚷嚷着要庆祝,程砚心情好,大手一挥:“今晚我请客,全所聚餐!” 第49章 所里顿时一片欢呼。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砚收到了沈予白的消息。 “下周三晚上,我有空。六点半,就学校门口那家私房菜馆,行吗?” 程砚立刻回:“行!当然行!” 沈予白:“这次一定到。” 程砚盯着那四个字,笑得像个傻子,而程砚怎么都想不到,这次竟然是自己放鸽子了。 第40章 等待 周三这天,沈予白特意空出了时间,上午他有两节课,上完课后本来系里还有个教研会,他跟主任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点事,提前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家事,他就是想好好准备晚上的约会。 回到家,沈予白洗了个澡,站在衣柜前挑衣服,平时他都穿西装一本正经的,今天他想换换风格。挑选了很久,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搭了件米白色的半高领毛衣,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鞋子也不是皮鞋,而是双看起来挺舒服的休闲鞋。 换好衣服,沈予白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忽然觉得该去剪一下。 看看时间,才下午三点,他跟程砚约的是六点半,现在去剪个头完全来得及。 于是他又出了门,去了常去的那家理发店,理发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到他这身打扮,笑着问:“沈教授今天有约会啊?” 沈予白愣了一下:“很明显吗?” “明显啊。”理发师一边给他围围布一边说,“您今天这身一看就是精心搭配的,而且您这心情看着就跟平时不一样。” 沈予白透过镜子看着自己,确实!嘴角好像一直微微扬着。 剪头发花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快五点了,沈予白决定直接去餐厅。 那家私房菜馆就在政法大学附近,走路过去也就十几分钟,沈予白慢慢走着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他心里却是暖的。 他今天有话要对程砚说。 关于他们的关系,关于程砚一直想要的答案,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了。 六点整,沈予白到了餐厅,服务员领他到了预订的位置是个靠窗的卡座,环境很安静。 “先给我一壶茶吧。”沈予白说,“我等个人。” “好的,您稍等。” 沈予白坐下来,掏出手机给程砚发了条信息:“我到了,你忙完过来就行,不着急。” 程砚很快回复:“马上,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就走,饿的话你先吃一点。” 沈予白看着那行字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扬,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这个时间点,很多学生刚下课,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的。 沈予白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生活简单又充实。 如果……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那时候他就有勇气面对自己,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茶端上来了,沈予白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他捧着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沈予白生长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从小他就被教育要循规蹈矩,要品学兼优,要走“正路”。 他确实也一直走得很好,小学、初中、高中,一直都是年级前几名还跳过好几次级,高考顺利考上政法大学,后来又保研、读博,毕业留校,一切都顺风顺水。 如果不是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话,他的人生大概会一直这么平稳地走下去,像大多数人一样,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可偏偏不是。 沈予白记得很清楚,是大二那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同寝室的一个男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看到那个人笑,他会心跳加速;那个人生病,他会比谁都着急;那个人交了女朋友,他难过了好几天。 那时候他吓坏了,以为自己病了,不正常,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小心翼翼地隐藏这个秘密。不去招惹异性,也不敢太过靠近同性,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毕业后,父母开始催他结婚。他推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他和林茜结了婚,这里面固然有被道德绑架甚至威胁的因素在里面,但也消除了他身上那来自父母催婚的压力。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这样吧,既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那就当是给无辜的孩子一个家吧! 可七年前那件事,让他的秘密彻底暴露了。 周临的诬告虽然最后查清了,但他的性取向也瞒不住了,父母知道后气得跟他断绝关系,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虽然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但背地里的议论从来没停过。 沈予白辞了职离开了学校。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完了,他整整花了三年时间才走出来,事情淡化后学校也将他重新请了回来。但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他每天都很忙,很充实,可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才知道心的那块是有多空。 直到程砚出现。 不,应该说,直到程砚再次出现,以那种充满恨意的方式。 沈予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接受程砚那些屈辱的要求,签那个荒唐的协议,随叫随到,不过夜,不说爱…… 也许是真的太孤单了吧!孤单到哪怕是被恨着,被羞辱着,也想有个人在身边,所谓的拉程砚一把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个漂亮的借口。 后来纪沉点醒了他,说这样下去对程砚不好,对他自己也不好,他认为有道理,于是提了协议终止。 可程砚不让他走了。 那个曾经恨他入骨的人,红着眼睛对他说“我违约了”,说喜欢他,说爱他,说想把他追回来。 沈予白被震动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真的会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说喜欢他,说爱他,说不在乎他过去的一切。 程砚说他认了,就算那些事都是真的,他也认了…… “先生,给您添点水?” 服务员的声音把沈予白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回过神,点点头:“谢谢。” 服务员给他添了热水,又问:“您等的人还没到吗?需要先点菜吗?” 沈予白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了。 “再等等吧。”他说,“他应该快到了。” 服务员点点头,走了。 沈予白拿起手机,又给程砚发了条信息:“到哪里了?” 没有回复。 他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动静,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程砚是个很守时的人,如果堵车或者有事耽误了一定会提前说,今天这是怎么了? 沈予白又打了个电话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沈予白皱起眉,这不太像程砚的风格,就算手机没电了他也会想办法借个电话说一声。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沈予白盯着窗外,手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七点了。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围开始有嘈杂的说话声,沈予白坐在卡座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七点十分,手机突然响了。 沈予白立刻拿起来,却发现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沈予白沈教授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秦阳,程砚的主任。”对方语速很快,“程砚让我转告您一声,对不起沈老师,临时有事,今晚他不能赴约了。他还让您记得吃饭。” 沈予白愣住了:“秦主任,程砚他……”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秦阳说完就挂了电话,根本没给他问话的机会。 沈予白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再打过去,那边在通话中,显然很忙。 沈予白放下手机,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他希望程砚真的是临时有急事,比如案子出了什么突发状况,需要他马上处理。 可如果是这样,程砚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就算手机没电了,借个电话打过来也就是一分钟的事。 沈予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程砚说了让他记得吃饭,那他就好好吃饭。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菜吧。” “您等的人不来了吗?”服务员问。 “嗯,临时有事。”沈予白说,“就我一个人,点两个菜就行。” 服务员把菜单递给他。沈予白随便点了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排骨,程砚上次做过的那个。 等菜的时候,沈予白又试着给程砚打了两次电话还是关机,打秦阳的,还是忙线。 第50章 菜很快就上来了沈予白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其实不错,但他总觉得没什么滋味。 一个人吃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上次在程砚家吃饭,三个人围坐一桌气氛很热闹,而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周围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一家几口,只有他是孤零零的。 沈予白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想程砚到底在忙什么?是哪个案子出了状况?还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沈予白结账离开,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风更大了,他裹紧大衣,慢慢往家走。 路上经过大学,看到教学楼里还亮着灯,晚间课还没下课,沈予白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曾经在这里程砚是他的学生。 那时候的程砚,总是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问题也最多,下课了还会追着他问问题,有时候问得他都快答不上来了。 沈予白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沈予白开了灯,换鞋,脱外套,动作都有点慢。 他走到书房,在按摩椅上坐下,打开按摩功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本来有很多话想对程砚说的,他想告诉程砚,他愿意试试,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可是这些话,今天都没机会说了。 沈予白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他起身去洗澡,换了睡衣,早早地上了床。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程砚今天为什么失约?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予白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程砚在法庭上自信从容的样子,想起程砚陪瑶瑶玩时温柔耐心的样子,想着程砚可能是红着眼睛说“我认了”的样子。 还有更早之前,程砚恨他时那副冷漠刻薄的样子。 沈予白忽然觉得,程砚变了好多,从那个满身尖刺只会用恨意表达自己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会道歉,会示弱,会想要对自己好的人。 这种改变,是因为自己吗? 沈予白不确定,但他希望是。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沈予白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一点了。 他还是睡不着,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 沈予白伸手拿过来,打开,点开和程砚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到哪里了”,程砚没回。 再往上,是程砚说“马上,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就走”。 再往上,是他告诉程砚餐厅地址,程砚回了个“收到”的表情。 沈予白看着这些记录,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想了想,给温阑发了条信息:“温阑,睡了吗?” 温阑很快回复:“还没,刚加班完,怎么了沈老师?” 沈予白打字:“你今天见到程砚了吗?” 那边顿了几秒:“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在检院,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予白说,“就是问问。” “沈老师,您别骗我。”温阑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程砚那小子是不是又干什么混账事了?” “没有。”沈予白说,“他今天约我吃饭,但临时有事没来,我有点担心,所以问问。” 温阑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就这啊?吓我一跳。他一个律师,临时有事太正常了,说不定是哪个当事人出状况了,他得赶过去处理。” “嗯,我也这么想。”沈予白说,“就是……他手机关机了,所以有点担心。” “关机?”温阑顿了顿,“这倒是有点奇怪。不过也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他经常这样,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充电。” “可能吧。”沈予白说,“那没事了,你早点休息。” “您也早点睡。”温阑说,“别担心了,程砚那么大个人,能出什么事。” 挂了电话,沈予白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是啊,程砚那么大个人,能出什么事呢?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脑子还是很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沈予白盯着那道光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特别长。 他不知道程砚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今夜很想他。 很想很想。 第41章 被带走了 这一夜沈予白睡得很不安稳。 他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到程砚在法庭上跟人吵架,一会儿梦到程砚手机关机怎么都打不通,一会儿又梦到程砚站在远处朝他挥手,他想追上去,却怎么都跑不动。 中途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心都跳得厉害,胸口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最后一次惊醒是天快亮的时候,沈予白看了眼手机,才五点四十。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睡意全无。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梦,程砚站在一片雾里,看着他笑然后转身走了,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沈予白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可能是没睡好。 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下新闻,本市的头条推送跳了出来,标题很醒目:《市法院前副院长涉嫌受贿投案自首,多名律师涉案接受调查》。 沈予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点开新闻,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很简单,就是昨天凌晨,市法院退休的前副院长主动到纪检部门投案,交代了自己在职期间收受多名律师贿赂的事实,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涉及的律师已被带走协助调查。 新闻没有点出具体名字,只说了“多名律师”。 沈予白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凉,昨天程砚失约,秦阳那个奇怪的电话,这一切突然都联系起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连拖鞋都没穿好,就冲进了书房。 书房的柜子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沈予白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翻开。 这里面是他这些年整理的,程砚所有经手案件的资料,从程砚毕业后的第一个案子开始,每一个都有记录。 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沈予白的批注——这个案子程砚哪里做得好,哪里可以改进,证据链哪里薄弱,辩论策略哪里巧妙…… 这是他的私藏,程砚从没见过,也不知道,也是这个东西陪着沈予白走出了那最至暗的时刻。 沈予白快速翻找着,手指有些发抖,他记得程砚有几个经济案件的经手法官就是这位。 找到了。 沈予白停下来,仔细的看着。五个案子,时间跨度三年,经办法官都是新闻里提到的那位老法官。 五个案子,程砚全赢了。 沈予白皱起眉。这样的胜诉率,确实容易让人起疑,但他仔细看过这些案子的卷宗,每一个程砚都赢得合理合法,要么是对方证据不足,要么是程砚抓住了程序漏洞。 以他对程砚的了解,程砚绝不会去踩红线,虽然有时候手段激进不按常理出牌,但在原则问题上,程砚比谁都清楚底线在哪里。 可是现在?沈予白盯着那五个案子,心里乱糟糟的,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沈予白拿起手机,找到纪沉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纪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喂,予白?这么早?” “纪沉,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沈予白说,“我想问你个事,昨天法院那位老法官投案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纪沉问。 “程砚昨天约了我,但他失约了。”沈予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看了新闻,有点担心。” 纪沉叹了口气:“予白,这个案子现在还在调查阶段,我们整个院身份都很敏感,不方便多说。” “我就想知道,程砚是不是被牵扯进去了?”沈予白直接问。 “是。”纪沉说,“那位法官自首前给院里留了材料,行贿名单里有程砚的名字。正常来说程砚应该是被带走协助调查了。” 沈予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不可能。” “予白,”纪沉的声音很严肃,“我知道你信任程砚,但现在的情况……” “程砚不会做那种事。”沈予白打断他。 纪沉沉默了。 “谢谢。”意识到自己失态,沈予白调整了语气说,“我知道了。” 他匆忙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予白盯着文件夹上程砚的名字,脑子里闪过这些年程砚在法庭上的样子自信,张扬,有时候甚至有些嚣张,但他从来都是凭本事赢从不走歪路。 手机响了,是温阑。 第51章 沈予白接起来,还没说话,温阑的声音就冲了过来:“沈老师!你看新闻了吗?程砚那小子出事了!” “我看到了。”沈予白说,“纪沉刚跟我说了。” “你信吗?”温阑问,“反正我是不信。程砚那家伙虽然有时候手段不怎么样,但这种越界的事,他不至于。” 沈予白愣了一下:“你也觉得他不会?” “废话。”温阑说,“我跟那小子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德行我最清楚。” “那为什么?”沈予白不解。 “被人坑了呗。”温阑嗤笑,“程砚这几年风头太盛,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趁机搞他,太正常了,单论我们院他就得罪了一大片。” 沈予白心里一紧:“那他现在怎么样?” 温阑说:“还没消息。不过你放心,程砚那小子精着呢,没那么容易被人坑,案子估计到不了我们这边,只是协查很快他就能出来了。” 挂了电话,沈予白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温阑也不信程砚会做那种事。纪沉虽然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也是觉得这事有蹊跷,可是现在程砚被带走了,这是事实。 沈予白突然想起昨天秦阳打来的那个电话,他翻出通话记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 “喂?”是秦阳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疲惫。 “秦主任,我是沈予白。”沈予白说,“我想问问程砚的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秦阳说:“沈教授啊……您现在在哪儿?方便来律所一趟吗?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现在过去。”沈予白说。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予白匆忙换了衣服,草草收拾了一下就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到晴天律所的时候,才早上8点。律所里没什么人,只有前台和几个早到的助理在,其中一个助理领着沈予白到了秦阳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助理帮沈予白推开门,秦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了一堆文件,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沈教授,坐。”秦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予白坐下,直接问:“秦主任,程砚现在怎么样?” 秦阳揉了揉脸,叹了口气:“还在监察那边。昨天下午6点15被带走的,到现在没出来。” 沈予白问,“那个法官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个屁。”秦阳骂了句脏话,“那老东西自己收钱收得手软,现在栽了,想拉几个垫背的。程砚之前接了个案子,那老东西暗示程砚送钱。程砚没理,硬是把官司打赢了,老东西偏帮的那方赔了不少钱,怀恨在心这次逮着机会就想报复。” 沈予白听明白了:“所以是诬陷?” “百分之百是诬陷。”秦阳说得斩钉截铁,“我敢拿我这律所担保,程砚绝对不会干那种事。那小子虽然脾气臭,但在原则问题上,比我还清楚底线。” 沈予白心里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提起来:“那为什么还没出来?如果只是协助调查,12小时应该够了。” “问题就在这儿。”秦阳皱眉,“按理说,没有确凿证据,12小时就该放人。但到现在已经快14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予白的心沉了下去。 “沈教授,”秦阳看着他,“我知道您是程砚的老师,对他很了解,您相信他不会做那种事,对吧?” “信。”沈予白毫不犹豫,“我的学生,我清楚。” 秦阳笑了笑:“那就好,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程砚这次肯定栽了,有的说他早就跟那老东西勾搭上了,我听着都来气。” “程砚的办公室在哪儿?”沈予白突然问。 秦阳愣了一下:“出门右转,走廊尽头那间。”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沈予白起身,走出秦阳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走到程砚办公室门口,门没锁,沈予白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简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书柜里塞满了法律书籍,有些书一看就是经常翻的,书脊都磨旧了。 沈予白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相框,沈予白拿起来,看清了里面的照片,是他和程砚在大学时候的合影,那时候的程砚,正是最好的时候。 沈予白把相框放回原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想到程砚的办公室竟然摆着他们的照片。 他绕到办公桌后面,在程砚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沈予白往后靠了靠,不太舒服。他想起程砚给他买的那把按摩椅,人体工学设计,程砚自己坐这么硬的椅子,却给他买了那么好的。 沈予白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程砚桌上的东西一个用了一半的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水杯,还有几张便签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都是程砚平时工作时的样子。 坐了一会儿,沈予白起身,走到窗边,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律所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程砚还在被调查。 沈予白回到秦阳办公室的时候,秦阳正在打电话,脸色很难看。 “什么叫证据确凿?什么证据?你们倒是拿出来看看啊!”秦阳对着电话吼,“我告诉你们,程砚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跟你们没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气得直喘粗气。 “怎么了?”沈予白问。 “妈的。”秦阳骂了一句,“那边说已经移交检察院了。” 沈予白心里一紧。 “说是已经落实了。”秦阳说,“具体落实了什么不肯说。” 正说着,秦阳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温检,有什么消息吗?” 电话那头温阑说了什么,秦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行,我知道了,沈教授刚好在我这里,我来跟他说。”秦阳挂了电话,看向沈予白,声音有些干涩,“案子确实移交到检院那边了,他们刚接收,程砚送看守所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秦阳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椅子上:“操!”他抓起手机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暴躁。 沈予白站在原地,看着秦阳焦急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移送看守所了,这意味着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但他还是不信,不信程砚会做那种事。 “秦主任,”沈予白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去保释程砚,您一起吗?” 秦阳点点头:“走走走,一起。” 路上是沈予白开的车,秦阳的电话一直没听过,骂骂咧咧的总之是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等红灯的时候,沈予白突然看向秦阳:“秦主任。” “嗯?” “程砚不会做那种事。”沈予白说,“我相信他,也请您一定相信他。” 秦阳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嗯。”末了秦阳又补了一句,“程砚要是知道你这么信任他,哪怕真进去了他也觉得值了。” 沈予白没回他,继续专注开车。 第42章 老师信你 看守所门口,秦阳把车停好,两人下了车。 “沈教授,咱们分头行动。”秦阳说,“我去办保释手续,您以律师身份去见程砚,这样效率高点,律师证您带了吗?” 沈予白点点头:“带了,那我先去见他。” “这是委托书。”秦阳从包里掏出文件递给他,“我都准备好了,流程您都懂我就不多说了。” 沈予白接过文件,深吸一口气:“嗯。” 两人一起走进接待大厅,然后分开,秦阳去了办事窗口,沈予白则走向律师会见通道。 手续办得还算顺利,工作人员核对了沈予白的证件和委托书,登记了信息,然后领着他往会见室走。 走廊很长,沈予白跟着工作人员,脚步有些急,他心里惦记着程砚,不知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会见室,工作人员说:“您在这儿等一会儿,人马上带过来。” “谢谢。” 沈予白在椅子上坐下,会见室不大中间用玻璃隔开,两边各有椅子和电话,他盯着玻璃对面的空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显得很长。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对面的门开了,程砚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制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当他抬头看到沈予白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 沈予白悬着的心,在见到程砚的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 程砚看起来还好虽然有些憔悴,不过眼神清明,脊背挺直没有那种被击垮的颓丧,特别是那双眼睛,看着沈予白的时候里面是坦荡的,干净的,没有半点心虚。 第52章 这让沈予白更加确信——程砚是被诬陷的。 程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电话。沈予白也拿起自己这边的电话。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程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狼狈,穿这样的衣服,坐在这种地方,被沈予白看到,他有点局促,想抬手理理头发,又觉得动作太刻意最后只是握紧了电话。 沈予白先开了口,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很温和:“你还好吗?” 程砚点点头:“嗯,还好。” 他顿了顿,看着沈予白突然问:“沈老师,你昨晚吃饭了吗?” 沈予白愣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程砚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不是抱怨,而是问他吃没吃饭?程砚是在担心因为他的爽约,自己没有好好吃饭! 一瞬间,沈予白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吃了。” 听到沈予白的回答,程砚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对不起啊沈老师,我昨天不是故意爽约的,本来都要走了,结果……” “我知道。”沈予白打断他,“秦主任都跟我说了,他现在去给你办理取保候审,等出去了再说。” 程砚点点头,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他看着沈予白,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自己是清白的,想说那些指控都是诬陷,想说让沈予白别对他失望…… 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现在没有洗清嫌疑,说得再好听,也只是空口白话。 沈予白看程砚欲言又止的样子,明白他在想什么。 “程砚,”沈予白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信你。” 这下轮到程砚愣住了。 “你是我的学生。”沈予白继续说,“老师相信你。” 这句话很简单,短短几个字而已,但落在程砚耳朵里却像有千斤重,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开始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赶紧低下头,不想让沈予白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过了好几秒,他才压下情绪,抬起头,声音有点颤:“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沈予白心里一软。 程砚还是他学生的时候也会这样叫他。后来程砚恨他,再也没这样叫过他,哪怕之前他们关系缓和了,也只是叫他“沈老师”而不是“老师”。 现在,程砚又这样叫他了。 “没事。”沈予白说,“秦主任已经在办手续了,很快就能出去。” 程砚点点头,还想说什么,会见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对沈予白说:“沈律师,麻烦您出来一下,有点事需要跟您沟通。” 沈予白看了程砚一眼:“等我一下。” “嗯。” 沈予白放下电话,跟着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两人沿着走廊往办公室方向走,还没到门口,沈予白就听到了秦阳嚷嚷的声音。 “什么叫还需要保证人?不是交保释金就行吗?这规定怎么说变就变?” “秦主任,您别激动。”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这是根据案件情况决定的,程砚这个案子,情况比较特殊,单交保释金约束力不够,需要有个保证人。” “特殊什么特殊?不就是个经济案件吗?金额又不大,凭什么就要保证人?” “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沈予白推门进去,看到秦阳正站在办公桌前,脸涨得通红看样子气得不轻。 “秦主任。”沈予白叫了他一声。 秦阳回头看到他,火气更大了:“沈教授你来得正好!他们说要保证人!呵呵,跟我这玩超级加倍呢。” 沈予白皱了皱眉,看向工作人员:“请问,这个保证人的要求,是刚提出的吗?” 工作人员点点头:“是的,我们刚接到通知,程砚这个案子需要保证人担保才能取保候审。” “理由呢?”沈予白问。 “案件情况特殊,涉案人员社会关系复杂,单靠保释金约束力不足。”工作人员机械地重复着。 沈予白听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规定”,而是有人故意在使绊子,程砚这个案子,金额不大,情节也不严重,正常情况下二选一就行,现在临时加这个要求,摆明了是不想让程砚顺利出去。 秦阳还想吵,沈予白拉住了他。 “需要什么样的保证人?”沈予白问工作人员。 “这个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沈予白点点头:“知道了,我们先去找保证人,手续晚点再来办。” “行。” 出了办公室,秦阳气得直骂街:“妈的!肯定是有人搞鬼!程砚那小子得罪的人太多,这次肯定有人趁机整他!” 沈予白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同样的事。 刚才听到需要保证人,他就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诬陷,是有人想借这个机会,给程砚一个教训,让他别太张扬了。 两人回到会见室,程砚还在那儿等着。 沈予白拿起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需要保证人?”程砚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呵,可算是给他们逮着机会了!”明显,程砚对自己得处境很清楚。 “别担心。”沈予白说,“我和秦主任去找,你在这儿安心等着,我们今天一定把你接出去。” 程砚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砚,”秦阳凑过来,抢过电话,“你想想,你都得罪谁了?” 程砚想了想,摇摇头:“太多了,想不过来。” 秦阳:“妈的,你倒是实诚。” “反正,”程砚说,“我没做就是没做,他们爱怎么查怎么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沈予白,程砚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在乎沈予白信不信他。 沈予白说:“那你就再呆半天,我们去找保证人。” “好。”程砚点点头,顿了顿,又说,“老师,辛苦你了。” “没事。”沈予白说。 两人从会见室出来,回到车上,这回是秦阳开车。 秦阳一上车就又开始打电话打听消息,沈予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妈的!”秦阳挂了电话,气得拍方向盘,“问了一圈,都说不清楚,就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按规矩办。” 沈予白转过头看他:“秦主任,你觉得是谁在使绊子?” “不好说。”秦阳皱眉,“程砚得罪的人太多了,这个系统里一大半的都看他不顺眼,特别是检院,程砚在法庭上没少让人家难堪。”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使绊子的人和诬陷他的人不一定是同一波。” 沈予白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诬陷程砚的他们的目的是让程砚坐实罪名。而使绊子加保证人这个要求的,目的只是给程砚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厉害。”秦阳分析道,“这两种目的不一样,手段也不一样。” 沈予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秦阳继续说,“两波人都没想把程砚往死里弄,涉案金额才两万,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就是想恶心恶心程砚,挫挫他的锐气。” 听到这儿,沈予白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只要不是想置程砚于死地,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的问题就是保证人。”沈予白说,“得找个够分量的人,对方才不敢再刁难。” 秦阳挠挠头:“这个有点难,找人事小,但我这手里还真没那么合适的人。” 沈予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去找我老师。” 秦阳一愣:“您老师?” “嗯,臧天齐教授。”沈予白说,“他在法学界的威望,如果他能做保证人,对方应该不敢再刁难。” 秦阳眼睛一亮:“臧教授?那个‘建设了半个刑法圈的男人’?卧槽!他是您老师啊?” 沈予白点点头:“嗯。” “那太好了!”秦阳兴奋地说,“老爷子出面,谁敢不给面子?我刚才居然没想到,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 沈予白却有点犹豫:“不过我老师这几年基本不见人了,退休后就在家养养花看看书,不太过问外面的事,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 “没事!”秦阳一拍大腿,“我陪您一起去!老爷子我认识,他儿子和“儿媳妇”跟我关系那可是亲的,咱们一起去说,保证能成!” 沈予白有点意外:“你认识臧教授?” “何止认识!”秦阳得意地说,“老爷子他儿子和“儿媳妇”可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儿子从前也是咱们晴天的。” 沈予白看着秦阳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好,那咱们一起去。” “这就对了!”秦阳发动车子,“我现在就给桦哥打个电话,让他跟老爷子说一声,咱们直接过去。” 第53章 车子驶出看守所,往城东方向开去。 路上,秦阳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喂,桦哥,我,秦阳。有个事儿想麻烦你……所里有个人出事了,现在需要个保证人……我想请老爷子帮个忙……行行行,那我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秦阳对沈予白说:“桦哥说老爷子在家,让咱们直接去。” “好。”沈予白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沈予白心里却想着刚才会见室里的程砚。 程砚问他吃没吃饭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担心,即使自己处境艰难,还在惦记着他。 沈予白想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程砚接出来,无论要找谁,无论要费多少功夫,他都得带程砚回家。 第43章 臧教授 去臧教授家的路上,秦阳一边开车一边琢磨:“沈教授,咱们就这么空手去不太好吧?要不要买点东西?老爷子喜欢什么?” 沈予白摇摇头:“不用,老师不喜欢这些。” “那总得带点什么吧?”秦阳说,“求人办事,空着手多不好看。” 沈予白想了想:“你先送我去趟家,我拿点东西。” “行。” 车子调头,往沈予白家开去。 到了楼下,沈予白让秦阳在车里等,自己上楼。没过几分钟就下来了,手里多了个深蓝色的文件盒。 秦阳看了一眼,有点好奇:“这什么?” “一些资料。”沈予白没多说,把文件盒放在腿上。 秦阳虽然觉得奇怪,带这么个文件盒去见老爷子,能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的,但他没多问。他虽然平时混不吝的,但对沈予白这样的人,打心眼里是尊重的。 车子重新上路。 臧教授家住在本市最老的别墅区里,环境很安静,他们一来外面的大门自动就开了,将车停进车库,两人下了车。 走进客厅,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沈予白,脸上露出笑容:“予白来了。” “老师。”沈予白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另一边,臧教授的儿子臧桦正坐在按摩椅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先跟沈予白打了个招呼。 接着就看向秦阳,嘴角一勾:“哟,这不是秦主任吗?怎么,又回晴天了?当初不是傲得很,说打死都不回去吗?” 秦阳嘿嘿一笑,走过去:“桦哥,你就别挤兑我了,衍哥和季叔说退就退,晴天也有我一份,总不能看它完了吧?要不你回来呗,我操死心了,你回来主任你坐。” 臧桦抬手敲了他一下:“说了多少次,叫叔,别没大没小。”明明自己跟秦阳他叔叔秦枭一辈的,每次被秦阳一叫就平白的矮了一辈,咱桦哥就很不爽。 “辉叔!辉叔!”秦阳冲着厨房喊,“你家的又打我!” 厨房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夹着烟,淡淡看了秦阳一眼:“你活该,你叔呢?” 秦阳还没说话,臧桦先开口了:“那个二五八万,你惦记他干嘛?” 沈予白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秦阳口中臧教授的“儿媳妇”居然是个男人,更没想到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这么随意。 他眼光在臧桦和他另一半上来回来多看了两眼,最后停在臧桦身上。臧教授这个儿子他今天是第一次见,但关于这个人在他老师嘴里他听过很多,父子俩关系最差那些年,他老师提到这个儿子都是自豪的。 不过让沈予白影响最深的当属臧桦几年前那个正当防卫的案子,那个案子直接激活了刑法第二十一条,直接将我国关于这条的法制向前推动了十年。到现在这都是沈予白授课时必讲的经典案列。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予白定了定神,看向自己的老师。 “老师,您身体还好吗?”他问。 老爷子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好得很,倒是你,看着瘦了。” “没有,还好。”沈予白顿了顿,决定直接进入正题,“老师,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老爷子点点头:“秦阳电话里说了,想请我当保证人?谁?” “我学生程砚,您见过的。他被牵扯进一个受贿案里,需要保证人才能取保候审。”沈予白说,“我想请您……” 话没说完,老爷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程砚?”他皱起眉,“你怎么还跟他有往来?七年前那件事,搞得你自杀,你都忘了?” 沈予白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秦阳。 直觉自己听到了惊天大秘密的秦阳,感受到来自沈予白的目光,马上装作没听见,往厨房的方向走:“辉叔,做什么好吃的呢?我看看。” 客厅里安静下来。 臧桦放下手机,看向自家老爷子:“爸,要我说你就答应了呗,程砚那小子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一点,他打官司的手法我喜欢。” “喜欢他跟你一个样儿?”老爷子瞪了儿子一眼。 “那怎么了?”臧桦不以为然,程砚打官司的手法确实和他年轻时候很像,但这说明他们牛逼啊!又不是什么丑事。 老爷子没理他,看向沈予白,语气缓和了些:“予白,程砚那个人,七年前把你害成那样,你现在还帮他,你图什么?” 七年前要不是自己将沈予白接到身边,他恐怕是要失去这个得意门生了。那时候他跟他儿子关系非常僵,臧桦直接单方面跟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后面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出了事,他把人接到了身边,沈予白在这里住了三年,臧天齐是拿沈予白当亲儿子疼的,他们“父子俩”是相依为命过的。 “老师,”沈予白深吸一口气,“我们书房说,行吗?” 臧教授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起身:“好。” 两人上楼进了书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开。 老爷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予白坐下,把手里的文件盒放在桌上。 “老师,您先别着急拒绝我。”他说,“您看看这个。”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打开文件盒。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都是案件记录,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起来。 沈予白安静地等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书房里只剩下了翻页的声音以及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爷子抬起头,看向沈予白问:“这些都是程砚经手的案子?” “嗯。”沈予白点头,“从他毕业后的第一个案子开始到现在,所有案子我都有记录。” 臧教授又低头看了几页,忽然说:“这小子有点东西。” 沈予白眼睛一亮。 “您看这个。”沈予白站起来指着其中一页,“这个故意伤人案,取证程序程序上有重大瑕疵,但之前的律师都没发现,程砚找到了一举翻盘。” 他又翻了几页:“还有这个,合同纠纷对方在格式条款上做了手脚,程砚硬是把它挑出来,论证无效。” 老爷子跟随他手指的方向一边看一边点头:“他打官司的思路很特别,不跟你在实体内容上纠缠,专找程序漏洞,操作违规。手段虽然激进,但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沈予白松了口气坐了回去:“所以老师,您也看到了,程砚不是那种会行贿的人,他靠本事就能赢。” “你看,他找出来的这些程序漏洞,操作违规,表面上是在挑刺,实际上也是在提醒我们司法系统还有不完善的地方。”沈予白继续说,“办案人员难免有疏漏,有侥幸心理,程砚的存在,就是在告诉他们,一个案子想要送得上去,判得下来所有人都不能有任何侥幸。”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从研究的角度看,程砚经手的这些案子,其实是在给研究组提供线索,哪些程序容易出问?哪些环节需要规范?这些都可以成为研究组研究的方向。”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古怪:“你小子对他还真不一样。” 沈予白脸一热,没说话。 又看了几页,老爷子放下资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予白,”他看向沈予白,语气严肃,“你跟我说实话,你对这个程砚,到底是什么想法?” 沈予白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老师,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七年前那件事,程砚恨我,我也怨过他,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呢?” “现在……”沈予白顿了顿,“现在他跟我道歉了,当老师的有什么不能原谅自己学生的?何况程砚真的是个足以让我骄傲的学生,他是律师行业里少有的六边形战士。”沈予白说着说着眼睛开始发亮,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得的宝物,“他精通民刑,不是简单叠加,而是能在两道墙之间自由行走,甚至拆墙造桥。他善用民事思维破刑事局,也善用刑事利器解民事结,这些都在他经手的案子里得到了印证……” 第54章 “行了。”老爷子打断他的“炫耀”,谁还没个优秀的学生了,自己面前这个不就是,“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相信他吗?” “信。”沈予白毫不犹豫,“我的学生,我清楚。” 老爷子点点头,他说:“你相信你的学生,我也相信我的学生。”然后他站了起来,合上文件盒,“这个保证人,我答应你了。” 沈予白眼睛一亮:“谢谢老师!” “下楼吃饭吧!”老爷子说。 客厅里秦阳和臧桦正坐在沙发上聊天,看到他们,秦阳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沈予白笑了笑:“老师答应了。” “太好了!”秦阳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老爷子最疼学生!” 老爷子走出来对秦阳说:“你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开饭了?别在这儿碍眼。” “得嘞!”秦阳乐呵呵地去了厨房。 臧桦看向沈予白,挑了挑眉:“可以啊沈教授,能说服我家老爷子的人可不多。” 沈予白有点不好意思:“是老师愿意帮忙。” 中午在臧家吃了饭。臧教授的“儿媳妇”——阎辉的手艺很好,做了一桌子菜味道都很好比沈予白自己做的还好。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轻松,秦阳和臧桦互相斗嘴,老爷子偶尔跟沈予白说两句,沈予白认真地回应着,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老爷子年龄大了中午必须要午休。他们只能等老爷子午睡醒来后才一起去了看守所。 有臧天齐这位法学界泰斗做保证人,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工作人员态度恭敬,一路绿灯,不到半小时就全部办妥。 手续办完后秦阳就张罗着送老爷子回去了,就他今天听到那个消息,他猜老爷子是不乐意见到程砚的,所以赶紧的将人送回去,折腾老爷子半天心里还是挺过意不去的。 沈予白一个人等程砚,六点整,程砚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头发还有点乱,看到沈予白,他走过来的步伐有些急。 “老师。”他叫了一声。 沈予白点点头,保持着平静:“走吧!回家。” “好。”程砚点点头跟着沈予白上了车。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很久后,程砚才试探性的问:“老师,今晚能收留我一晚吗?我不想回去。”说完他将头低了下去,怕沈予白会不答应他。 沈予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才点头:“好!” 程砚没想到老师居然答应自己了,惊讶了几秒后,低声回了句:“谢谢老师!” 第44章 试试吧 接着下来的时间里,车内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沈予白开车,程砚坐在副驾驶上,谁都没说话。 程砚靠着椅背,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沈予白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程砚那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沈予白侧头看去,程砚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很轻的鼾声,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看着这样的程砚,沈予白心里酸了一下。 刚才在看守所见到的程砚,虽然努力挺直脊背,但眼神里的疲惫和最深处的不安还是藏不住的,现在睡着了,强撑着的劲儿卸下来,那股子脆弱便显现出来了。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过一个大型商场,沈予白看了眼程砚身上穿的衣服,应该还是昨天被带走时那身,从那种地方出来,还穿着进去的衣服,是不吉利的。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开进商场的停车场,找了个靠边的车位停下。 车停稳了,程砚还没醒,沈予白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叫醒他,昨天到今天,程砚估计没怎么合过眼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沈予白轻手轻脚地下车,关车门的时候格外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车窗留了缝通风,车钥匙也没拔下来。 商场里灯火通明,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沈予白直接去了三楼的男装区,找了家他平时会买的品牌店走进去。 导购小姐迎上来:“先生,需要看些什么?” “给我拿套休闲装。”沈予白说,“身高大概一米八五,精瘦型,宽肩窄腰。” “好的,您看看这款怎么样?”导购拿过来一套深灰色的大衣和黑色休闲裤,“面料很舒服,适合休闲穿。” 沈予白摸了摸材质,点点头:“就这个吧,再拿件内搭。” 后面他又让导购拿了套睡衣以及贴身衣物和袜子,结账的时候,沈予白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双程砚尺码的同品牌休闲鞋。 提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沈予白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了,他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附近时,沈予白远远就看到程砚已经醒了。 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程砚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商场门口的方向,灯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有些发红的眼眶。 那样子,像极了被主人不小心丢下的大型犬,明明很委屈,又不敢乱跑,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沈予白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走到车边,沈予白没急着上车,而是先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举起来,在程砚眼前晃了晃。 “我没走。”沈予白说,声音很温和,“去给你买衣服了,从那儿出来,得换身新的,不然不吉利。” 程砚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袋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放松下来。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探出去的身子缩回了车里。 沈予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购物袋放到后座,然后系上安全带。 “等久了吧?”他问。 程砚摇摇头:“没,刚醒。”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刚醒的人眼睛会红成那样?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程砚安静地坐着,手却悄悄伸到后面,摸到了那些购物袋,他捏了捏,感觉到里面柔软的衣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师连这个都替他想到了。 程砚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喉咙有点发紧,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一路无话。 到了沈予白家楼下,停好车,沈予白拎着购物袋,程砚跟在他身后上楼。 进门后,沈予白将袋子放在玄关柜子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放在程砚脚边。 “换这个吧。”然后他便往厨房走去了。 程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深灰色的,款式简洁,明显是新的,标签都还没拆。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穿的是一次性拖鞋。 所以这双鞋……难道是老师专门给他准备的?程砚蹲下身,慢慢拆开标签,把拖鞋穿上,大小正好,软硬也合适。 “先去洗个澡吧。”沈予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衣服都在袋子里,你自己拿。” “好。”程砚应了一声,提着购物袋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沐浴露香味,淡淡的像阳光的味道,很暖。程砚把袋子放在洗手台上,一件件拿出来看。 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装,质地柔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内搭;还有睡衣、内裤、袜子,连鞋子都买了新的。 程砚拿着那套睡衣,布料触手生温,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始脱衣服。 温热的水流冲下来,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晦气,程砚闭着眼睛,任由水流打在脸上、身上,心里却乱糟糟的。 老师突然对他这么好,好得让他有点害怕。怕这只是一场梦,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怕老师只是同情他,可怜他;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 洗完澡,程砚换上沈予白买的新睡衣。大小合适,像是专门量过一样,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但眼睑下还是乌青的。 走出浴室,程砚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 他走到客厅,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清汤,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旁边还摆着几片火腿。 沈予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筷子:“洗好了?坐下吃点东西。” 程砚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 “趁热吃。”沈予白把筷子递给他,“看守所的东西你肯定吃不惯,估计也没怎么吃。” 程砚接过筷子,看着眼前这碗简单的面条,喉咙又有点发紧。 沈予白猜对了,他昨天进去后确实一口东西都没吃,不是不给吃,是他自己没胃口。那种地方,那种心情,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现在闻到这碗面的香味,肚子才后知后觉地叫了起来。 程砚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很鲜,是熟悉的味道。 第55章 他吃得很急,像是饿坏了。沈予白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老师,你吃了吗?”程砚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 沈予白点点头:“吃过了。” 其实他没吃,只是中午在自己老师那边吃得比较好,所以现在一点都不饿,再加晚餐的话可能会消化不好。 程砚信了,低下头继续吃面,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程砚自觉地要收拾碗筷,却被沈予白拦住了。 “放着吧,明天再说。”沈予白说,“你先过来,我们谈谈。” 一听“谈谈”两个字,程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慢慢放下,跟着沈予白走到客厅。 沈予白在长沙发上坐下,程砚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程砚看着沈予白,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沈予白要谈什么,是案子的事吗?还是…… “程砚,关于……”沈予白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程砚急急地打断了。 “老师!”程砚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真的没做!那个什么行贿,我绝对没做过!我知道我现在拿不出证据,但请你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沈予白对自己有一丝丝的怀疑,虽然上午他说过相信自己,但他们都是从事法学工作的,他们这样的人讲的是证据。 沈予白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砚,看着那双眼睛里写满的急切和不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不是要说这个。”沈予白说,声音依旧很温和不疾不徐。 程砚愣住,看着沈予白,眼睛里是俩个大大的问号? “这件事我说了相信你。”沈予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怀疑过你。” 程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沈予白,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老师要跟我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沈予白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他看起来也有些紧张,这是程砚很少见到的。 “我是想问你,”沈予白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急了一些,“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程砚更懵了:“什么话?” “就是……”沈予白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关于你违约第二条的事。” 程砚彻底僵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予白刚才那句话,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但连在一起,他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违约第二条。 不说爱。 程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盯着沈予白,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老师,”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什么意思?” 沈予白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程砚还是不敢信。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走到沈予白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仰头看着沈予白。 “老师,你是说……”程砚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你是说,你还愿意……愿意跟我在一起?没有那狗屁协议的在一起?” 他说得很小心,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确定和期待。 沈予白点点头:“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程砚耳边炸开。 他看着沈予白,眼睛瞬间就红了,不过他又很快反应过来,又急急地问:“老师,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原谅我了吗?不是因为同情我?不是因为我今天……今天这样,你可怜我?”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沈予白摇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程砚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程砚,你听我说。”沈予白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清晰,“过去那些事,我怨过你,也真的生过你的气,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自然也谈不上原谅,那些事,某种程度上,是我自愿的。” “至于同情,”沈予白继续说,“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因为我确定,我也违约了协议第二条!”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呆呆地看着沈予白,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老师也……喜欢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程砚心里所有的阴霾,再也控制不住,单膝跪地变成了双膝跪地,一把抱住沈予白的腰,把脸埋在他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师……老师……”他一遍遍地叫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那么混蛋……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而沈予白的裤子也很快被打湿。 沈予白的手轻轻放在程砚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程砚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他看着沈予白的眼神,却亮晶晶的。 “老师,”程砚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很坚定,“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辜负你了。再也不会让你失望了,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不够,就再加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说得语无伦次,可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沈予白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我信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程砚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赶紧抬手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沈予白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 程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连忙站起来,在沈予白身边坐下,坐下后,他又忍不住往沈予白那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完全不一样了,之前那种紧绷和不安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以及和谐的氛围。 程砚侧头看着沈予白,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老师,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 他没问完,但沈予白明白他的意思。 “不知道。”沈予白很诚实,“可能是你喝醉了跑来跟我告白的时候,可能是你细心照顾瑶瑶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程砚听得心里软成一汪池水。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沈予白的手。 沈予白的手很凉,程砚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互相渗透。 “老师,”程砚又说,“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沈予白点点头:“嗯。” 程砚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握紧沈予白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会对你好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怕沈予白不信,“真的,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对你好。” “我知道。”沈予白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沈予白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不早了,睡觉吧。”他说。 “好。”程砚点点头站起来,直接将沈予白打横抱了起来,往主卧的方向去了。 这种时候不趁热打铁,除非他傻!至于官司什么的都一边去吧!没什么能比疼爱他的老师更重要了。 第45章 不明账户 第二天早上,程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怀里还搂着沈予白,沈予白背对着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程砚舍不得动,但手机一直响,他只好轻轻抽出手臂,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秦阳。 程砚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客厅才接起电话。 “喂,阳哥。” “程儿,醒了吗?”秦阳的声音听起来难得的正经,没有平时那种调侃的调调,“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程砚揉了揉头发,“什么事?” “来律所一趟吧。”秦阳说,“有些事得你亲自处理,电话里说不清楚。” 程砚心里明白是什么事。他出了这种事目前肯定没法正常工作,但手里还压着一堆案子,得安排人接手,该交接的交接,该跟客户解释的解释。 “知道了。”程砚说,“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挂了电话,程砚回到卧室,沈予白已经醒了。 程砚赶紧走过去:“老师,吵醒了你了?” 第56章 沈予白摇摇头,想坐起来,刚一动,眉头就皱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他感觉浑身都疼,特别是腰又酸又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根本直不起身来。 程砚赶紧扶住他,脸上写满愧疚:“是不是不舒服?哪里疼?” 沈予白靠在床头,缓了几口气,才摇摇头:“没事。” 他看了眼程砚,对方看起来精神很好,完全不像自己这样浑身难受。沈予白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年纪上来了,跟程砚这种正值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没法比,他这会儿腰酸得厉害,腿也软,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程砚看沈予白不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心里愧疚了,他知道昨夜自己有点过分,折腾得太狠了。 “老师,对不起。”程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昨天……没控制住。” 沈予白睁开眼睛,看着程砚这副认错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是程砚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跟他道歉,想想以前,哪怕事后程砚会有些关心他的举动,但嘴上从来不会服软,更别说主动道歉了。 “笑什么?”程砚有点慌,以为沈予白生气了。 “没什么。”沈予白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不太一样了。”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的愧疚了:“我以前太混蛋了。” 沈予白没接这个话,转而问:“刚才秦主任打电话来?让你去律所?” “嗯。”程砚点头,“手上有些案子得处理,得去跟当事人解释一下,还要交接工作。” “那你去吧。”沈予白说,“先把工作处理好,案子的事晚上回来我们再商量。我今天学校没课,不过下午要去趟法援中心那边。”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半了:“现在还早,你收拾一下就过去吧,早点处理完早点回来。我再休息一下。” 程砚不放心地看着他:“要不我今天不去了,在家陪你。” “不用。”沈予白摆摆手,“工作要紧,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程砚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沈予虽然看上去有些不舒服但是精神还不错,脸色甚至比以前还红润了一些,这才稍微放心。 “那我去洗漱。”程砚说,“你再躺会儿,别急着起来。” “嗯。” 程砚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他先去了厨房,看到昨晚自己吃面的碗还放在水槽里,便挽起袖子开始洗。他记得沈予白爱干净,不喜欢碗筷堆着不洗,以前他从来不管这些,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想让沈予白再受累,哪怕只是一件小事。 洗完碗,程砚才去洗漱,换好衣服后,他走进卧室,沈予白还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 程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亲了亲沈予白的额头:“老师,我走了。” 沈予白睁开眼睛:“嗯,路上小心。” “我给你点了粥,应该快送到了。”程砚说,“你等下吃一点再睡,中午我会叫人送午餐过来,一定要吃,不能空着肚子去工作。” 他说得很仔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沈予白看着这样的程砚,心里暖暖的,很多年前,程砚还是他学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关心他。那时候他工作忙,经常忘记吃饭,程砚就会去食堂打好饭,送到他办公室来,盯着他吃完才走。 这么多年过去了,程砚终于又变回了那个会关心他会惦记他有没有吃饭的人。 “知道了。”沈予白笑了笑,“你去吧,别让律所那边等久了。” “好。”程砚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离开。 程砚到律所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秦阳那里。 推开办公室门,秦阳和程砚的助理小乔都在,两人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手里还拿着几份,脸色都不太好。 看到程砚进来,小乔立刻站起来:“程律!”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程砚点点头,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现在什么情况?” 秦阳把手里的文件甩到茶几上,脸色难看:“目前有三个客户发函要求解除委托,还有两个打电话来问情况,语气很不客气。” 小乔把几份文件推到程砚面前,声音带着不服气:“程律,这是那三份解除委托的函件,他们怎么能这样?事情还没查清楚呢,就这样……” 程砚没看那些文件,只是平静地说:“意料之中。” “可是程律!”小乔急了,“这摆明了就是那张法官诬陷你!不就是因为你在他的案子里的那五场官司都赢了吗?他怀恨在心,所以才……” “小乔。”程砚打断她,语气严肃,“没有证据的情绪宣泄,在法庭上一文不值。” 小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程砚冷静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眼圈更红了。 秦阳看了小乔一眼,挥挥手:“小乔,你先出去吧,我跟程砚单独聊会儿。” 小乔点点头,擦了擦眼睛,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砚和秦阳。 秦阳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才开口:“程砚,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得罪谁了?” 程砚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太多了,想不过来。” “那三年前永昌科技诉德鑫科技那个案子呢?”秦阳看着他,“判决前一周,从你账户转到那张法官私密账户的两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程砚皱起眉:“那钱不是我转的。” “我知道不是你。”秦阳说,“但银行流水摆在那儿,钱确实是从你一个二级子账户转出去的。这事不弄清楚,你这案子没那么容易摆平。”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这个账户他没有什么印象,好像是之前办理某个特定类型的理财产品,银行系统自动生成的,用于资金归集和划转。 “阳哥,”程砚说,“我现在的情况,不方便亲自去银行查,只能拜托你帮我查一下,看看那笔转账的具体操作记录,ip地址什么的。” 秦阳点点头:“行,这事儿交给我。你放心,我秦阳的人,谁都动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程砚知道,秦阳虽然平时爱钱,嘴巴也毒,但护短是真的护短,这些年他是真的把自己当亲兄弟的。 “谢了阳哥。”程砚说。 “谢什么。”秦阳摆摆手,“你赶紧把这事儿解决了,早点回来干活,我还指着你赚钱呢,妈的好好的出这档子事,老子少赚多少啊!”都是钱啊!秦阳一想到这个就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程砚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砚想起什么,问:“对了,昨天那个保证人,是谁?我还没问老师。” 秦阳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是沈教授去找了他老师,臧天齐教授。” 程砚愣了一下。 臧天齐教授,法学界的泰斗,国内刑法学领域的权威人物,沈予白的恩师,也是沈予白最尊敬的人之一。 他没想到,沈予白会为了自己去求臧教授帮忙。 程砚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大学时,沈予白带他去见臧教授,原来在那么早之前沈予白就在不动声色地为他铺路,动用手上最好的资源,想帮他走得更远。 可他后来都做了些什么? 程砚低下头,手指收紧,他真该死!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秦阳看着程砚的表情,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老爷子那边我已经谢过了,等你这事儿过去了,咱们再好好去感谢人家。” 程砚点点头:“嗯。” 秦阳点上了一支烟,忽然想起昨天在臧教授家听到的那件事,他看了程砚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说。现在程砚身上还背着案子,情绪也不稳定,那件事说出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还是等程砚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对了,”秦阳转移话题,“你手上剩下的那些案子,我已经安排人接手了,有几个比较急的,老陈和老李各接了两个,剩下的分给下面几个有经验的律师。你放心,都是信得过的人我也会盯着,不会给你搞砸。” 程砚点点头:“阳哥安排就行,我信你。” “那行。”秦阳站起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也别想太多,好好陪陪沈教授,银行那边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程砚也站起来:“好,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秦阳办公室,程砚看到小乔还站在外面,眼睛还是红的。 “程律,”小乔叫住他,“你……你没事吧?” “没事。”程砚说,“这几天辛苦你了,手上的工作先交接给其他律师,你配合好就行。” 小乔用力点头:“程律你放心,我一定会配合好的!你……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程砚笑了笑:“嗯,会的。” 第57章 离开律所,程砚没有马上回家,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和秦阳的谈话。 两万块钱,从他的子账户转到张法官的私密账户,时间正好是三年前那个案子判决前一周。 这陷害自己的人,竟然从那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了,可会是谁呢?张法官自己?还是他得罪过的其他人?还有既然那么早之前就布局陷害自己,又为什么仅仅是两万块这种小数目,不痛不痒的,对方目的到底是什么? 程砚想来想去,还是没什么头绪。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同行、对方当事人、甚至有些法官、检察官,都有可能。还是等晚上一起和老师讨论一下吧!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沈予白打来的。 程砚立刻接起来:“老师,怎么了?” “没事。”沈予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些,“就是问问你,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程砚说,“阳哥已经安排人接手我的案子了,等银行那边有消息,再想下一步怎么走。” “嗯。”沈予白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程砚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还没。”他说,“正准备去吃。” “那快去吃饭。”沈予白说,“别饿着。” “老师你呢?午餐送到了吗?”程砚问。 “送到了,正在吃。”沈予白说,“事情要是办完了就早点回来吧,别在外面晃了,晚上我们一起聊一下案子的事情。” “好。”程砚应了一声,心里暖暖的。 第46章 维护 中午程砚在晴天附近随便吃了碗面,吃完后他没急着回沈予白那儿,而是先开车回了自己公寓。 打开门,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跟他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程砚站在客厅环顾了一圈,觉得这地方有点陌生,明明住了好几年,现在却一点留恋都没有。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赖在沈予白家不走了,趁沈予白下午不在,直接来个先斩后奏,把东西搬过去再说。 程砚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他收拾得很快,只挑了些常穿的衣服和必需品,塞满了两个大行李箱,又去书房把常用的几本专业书和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 收拾完,程砚站在客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多年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恋地拉着箱子出了门。 到沈予白家楼下程砚把车停好,费了点劲儿才把两个行李箱子搬上楼,开门进屋,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没敢乱动,没得到沈予白的许可,他还是不敢擅自把东西摆出来,怕沈予白知道了生气,做完这些,程砚才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休息着等沈予白回来。 同一时间,沈予白正在法援中心。 他下午约了当事人见面,是个家暴案件的受害者,女方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不敢报警,沈予白耐心地跟她谈了一个多小时,帮她整理了证据材料,又联系了妇联的工作人员。 送走当事人后,沈予白回到办公室,他到现在腰还是不太舒服,走路时总感觉有点酸软,刚才工作的时候坐得太直,腰部负担过重了。看到程砚买的那把按摩椅摆在墙角,沈予白走过去坐下打开了按摩功能。 温热适中的力道从椅背传来,沈予白闭上眼睛,轻轻舒了口气,不得不说,程砚买的这东西确实实用他现在真的很需要,如今跟程砚在一起了,以后恐怕更加少不了,想到这里沈予白耳根不觉得的红了。 按了十几分钟,身上的不适感缓解了不少,沈予白正闭目养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声音越来越大把他吵醒了。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几个年轻的律师正聚在茶水间门口,一边接水一边聊天,话题正是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前法官受贿案,这种事向来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最热衷讨论的。 “听说那退休法官交代了不少人,名单老长了。” “可不嘛,这回动静大了,上面下了决心要整顿。” “你们说,那些被点名的律师,有几个是真的?” “不好说,不过程砚那个……我觉得悬。他这几年风头太盛了,得罪的人也多。没点关系敢这么张扬吗?” 沈予白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本来没打算出去,这种议论在所难免,他也管不了别人的嘴。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程砚那官司胜率也太吓人了,百分之九十多,这正常吗?” “就是,从业不过才六七年这么高的胜率,刑民官司都能打,怎么看都不正常,这都赶上当年的‘刑莫民季’了可人家是两个人,各有千秋。” “肯定有猫腻啊,不然你以为呢?我得到消息他可是实打实的给人家转了两万块。” “要我说,就该好好查查,他背后指不定有多少保护伞呢?就他在的那个晴天律所也不干净,他们现在主任不就是坐过牢的吗……” 话越说越难听,从质疑专业能力,上升到人身攻击,甚至开始恶意揣测。 沈予白脸色沉了下来,他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那几个年轻律师正聊得起劲,突然看到沈予白出现,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闭嘴了。 “聊什么呢?”沈予白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冷。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敢先开口。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讨论程砚律师的案子。”沈予白看着他们,“还说他的胜率不正常,背后有保护伞?”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硬着头皮说:“沈教授,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沈予白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都是法律人,应该知道什么叫‘无罪推定’吧?在目前什么都不明朗的情况下,仅凭主观臆测就对同行进行恶意揣测,这是法律人该有的素养吗?” 几个人被说得面红耳赤。 “程砚的案子还在调查阶段,检院都还没有提起公诉。”沈予白继续说,“在司法程序没有走完之前,任何对涉案人员的定性都是不负责任的。这个道理,你们上学时老师没教过吗?” 眼镜律师不服气:“沈教授,我们也是就事论事,程砚那个转账记录是事实吧?两万块钱确实从他账户转出去了吧?” “是事实。”沈予白点头,“但事实需要结合证据链来认定。单凭一个转账记录,就能证明行贿吗?转账的操作人是谁?操作ip在哪里?有没有可能是账户被盗用?这些你们都核实过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在没有核实这些关键信息之前,就轻易下结论,甚至传播不实言论,你们觉得这是专业法律人该做的事吗?” 几个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还有,”沈予白语气更冷了一些,“关于胜率的问题,程砚律师的案子我研究过不少,每一个赢得都有理有据。他擅长发现程序漏洞,证据瑕疵,这是他的专业能力,不是你们口中的‘猫腻’。如果你们觉得自己的胜率不够高,应该做的是提升专业水平,而不是在这里酸言酸语。” 这番话说完,茶水间里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律师低着头,谁都不敢看沈予白的眼睛。 “沈教授,消消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是法援中心的王主任,“年轻人不懂事,嘴上没把门的,我回头说说他们。” 王主任走到几个年轻律师面前,板着脸训斥:“都闲得没事干了是吧?手头的案子都办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嚼舌根!” 几个人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王主任这才转向沈予白,叹了口气:“小沈啊,你也别太生气,他们就是年轻口无遮拦。” 沈予白脸色还是不太好:“王主任,这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作为法律人,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都没有,将来怎么指望他们维护司法公正?” “是是是,你说得对。”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今天情绪也有点激动了,不像平时的你,回去休息吧,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了。” 沈予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冲动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哪怕遇到再过分的事,也能保持冷静理智。 可刚才听到那些人说程砚的坏话,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根本控制不住。 “那我先走了。”沈予白说。 “回去吧,好好休息。”王主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走吧走吧。” 沈予白回到办公室,拿了包和外套,提前离开了法援中心。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些话。 “肯定有猫腻”、“背后有保护伞”、“该好好查查”…… 每想一遍,心里就堵得慌。他知道,程砚现在面对的流言蜚语,肯定比他今天听到的要多得多也难听得多。 第58章 那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想看曾经风光无限的人跌下来,摔得越惨越好。沈予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忽然很心疼程砚,很想回家陪着他。 沈予白不知道的是,他刚走,王主任就掏出手机,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王主任?”程砚的声音有些疑惑,他没想到王主任会给他打电话。 “程砚啊,是我。”王主任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沈教授刚才在我们这儿,差点跟人吵起来。” 程砚愣住了:“吵架?跟谁?” “几个年轻律师,在茶水间议论你的案子,说话不太好听。”王主任说,“沈教授听见了,出去把他们训了一顿,话说得挺重的,我要不出来打圆场,估计真得吵起来。” 程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想象不出沈予白跟人吵架的样子,沈予白那个人永远温和有礼,哪怕生气也是克制的怎么会为了他跟人起冲突? “程砚,”王主任继续说,“我打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你的老师他很信你。你遇到的事儿,你也别太有压力,清者自清,事情总会查清楚的。” “谢谢王主任。”程砚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程砚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 沈予白为了他,差点跟人吵架。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沈老师,竟然会为了他冲动。程砚鼻子有点酸。 沈予白回到家时,已经快五点了。 他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程砚站在门口,看到他,眼睛一亮,然后一把将他拉进去紧紧抱住了。 这个拥抱很用力,程砚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沈予白揉进身体里,他把脸埋在沈予白肩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像只确认主人气味的大狗。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懵,反手关上门,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想你了。”程砚闷闷地说,声音有点哑。 沈予白失笑:“这才分开几个小时?” “就是想。”程砚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特别想。” 沈予白心里软成一片,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了推他:“好了,让我换鞋。” 程砚这才松开手,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予白换了拖鞋,往屋里走,一眼就看到了客厅角落那两个大行李箱,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换衣服。 程砚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盯着沈予白的背影,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沈予白换了家居服出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这才看向程砚:“这是准备在我这里常住?” 程砚赶紧点头:“嗯,可以吗?”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沈予白的脸色的变化。 “那还愣着干什么?”沈予白说,“把东西收拾收拾,规整好,别挡着路。” 程砚眼睛一下子亮了:“老师,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能把东西搬走?”沈予白瞥他一眼。 “不能!”程砚立刻说,脸上笑开了花,他冲过去一把将沈予白抱起来,转了两个圈。 “胡闹!”沈予白吓了一跳,赶紧抓住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程砚把他放下来,但还搂着腰不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我太高兴了。” 沈予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行了,快去收拾。” “这就去!”程砚松开手,乐呵呵地去搬箱子了。 沈予白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程砚收拾得很快,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沈予白换衣服的时候居然特意给他腾出了一半空间。这让他心里美极了,最后他把书和文件摆在书柜上,跟沈予白的资料并排放在一起。 收拾完,他走进厨房,沈予白正在切菜,背影看起来很专注。 程砚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沈予白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老师,辛苦了。” 沈予白动作顿了一下:“收拾好了?” “嗯。”程砚点头,侧过脸看着他,“老师,今天王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沈予白切菜的手停了下来:“他说什么了?” “说你在法援中心,为了我跟人差点吵起来。”程砚低声说,“老师,谢谢你。”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继续切菜:“没什么好谢的,他们说得不对,我纠正一下而已。” “我知道。”程砚收紧手臂,“但是老师,以后别这样了,我现在这种情况,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当他们放屁就行了,不值得你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要老师信我,全世界不信我都无所谓。” 沈予白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程砚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程砚,”沈予白说,“我今天确实冲动了,不够冷静。不过我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说你坏话生气,还因为他们作为法律人,却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都没有。”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程砚的脸:“你的案子,我相信你会处理好。可是在那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不负责任的言论伤害你。” 程砚眼睛红了。他抓住沈予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老师……” “行了。”沈予白抽回手,转过身继续切菜,“帮我把蒜剥了。” “好!”程砚立刻应声,乖乖去剥蒜了。 晚饭做得很简单,三菜一汤。两人坐在餐桌边吃饭,气氛很温馨。 第47章 书房夜话 晚饭后,程砚主动收拾碗筷,沈予白刚站起身想说“我来吧”,程砚已经麻利地把碗叠起来,乐呵呵地端进厨房了。 “老师你歇着,今天我来。”程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哗哗的水声。 沈予白站在餐厅门口,看着程砚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开始洗碗,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没有坚持,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沈予白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两天整理的关于程砚案子的资料。 他需要好好梳理一下,晚上跟程砚谈谈。 大约二十分钟后,程砚洗完碗收拾好厨房,擦着手走进书房。看到沈予白正低头看文件,他眼睛一亮,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后面环住沈予白的脖子。 “老师,忙什么呢?”程砚把下巴搁在沈予白肩上,凑得很近。 沈予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有点痒,他微微偏头:“别闹,坐好。” “不想坐。”程砚赖着不动,手还不老实地往沈予白衣领里探,“老师,咱们是不是该干点正事了?” 他说“正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暧昧得不行。 沈予白脸一热,拍开他的手:“坐好,现在就是在干正事。” 程砚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转到沈予白面前,靠在书桌边上,一脸委屈:“老师,我觉得咱们现在一起去睡一觉才是最正的事儿。” “少贫嘴。”沈予白瞪他一眼,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说正经的,你案子的事,现在有什么想法?今天去律所,秦主任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程砚看沈予白一脸严肃,知道今晚的“计划”恐怕得落空了,他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沈予白旁边坐下,也正经起来。 “钱确实是从我一个二级子账户转出去的。”程砚说,“但我确定,我从来没动过那个账户。那个账户是之前办理财产品时银行自动生成的,我都没管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阳哥答应帮我查操作记录,看能不能查到ip地址,应该这两天就有消息。” 沈予白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秦阳之前跟我说,张法官曾经暗示过要你送钱,是不是真的?” 程砚想了想,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怎么说?”沈予白问。 “我在张法官手里打过的案子,每一个都印象深刻,打得特别辛苦。”程砚回忆道,“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希望我赢,总是挑刺,找茬,特别难缠。” “但是送钱的事……”程砚皱起眉,“我觉得他更像是在试探我,他虽然对我诸多刁难,不过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其实有欣赏的成分,有时候我论点精彩,他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沈予安静地听着,等程砚说完,他才问:“那你对张法官这个人,怎么看?” 他跟张法官没什么接触,所以更想听听程砚这个直接打过交道的人的意见。 程砚回答得很中肯:“他犯法的事,自然有法律去惩罚他,但就我这件案子来说,我不认为是他有意诬陷我。” “为什么?” 第59章 “感觉。”程砚说,“他虽然难缠可是不像那种会故意栽赃的人,而且如果他真想害我,完全可以编造更大的金额更严重的罪名,没必要只弄个两万块。” 沈予白点点头,把手边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资料递给程砚:“你看看这个。” 程砚接过来,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资料上记录的是张法官的一些情况,很多连他都不知道。 张法官,全名张叁,今年六十二岁,早年毕业于政法大学,工作近40年,曾经是院里公认的“铁面法官”,刚正不阿,办案严谨。 变故发生在十年前。张法官的妻子查出肝癌晚期,治疗需要大量费用,接着第二年,他儿子也查出同样的病。第三年,女儿也没能幸免。 从那时起,张法官开始收钱,但金额都不大,基本都是一两万,这些钱全部用来给家人治病。 可即便如此,最亲的三个人还是相继离他而去。儿子走后,留下一个患有孤独症的孩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孩子的母亲在儿子生病期间就离婚改嫁,再没回来过。 张法官一个人带着孙子生活,孩子每个月康复费用近三万,他工资根本不够,只能继续收些小钱。 资料里附了几张照片。一张是张法官抱着年幼的孙子,笑得很慈祥,一张是孩子稍大些,在康复中心做训练,还有一张是爷孙俩的合影,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画。 最后一段记录让程砚心里一紧:年初,孩子自己洗澡时,站在凳子上关窗户,从二十一楼意外坠亡。 所有的念想都没有了,张法官选择了主动投案自首。 程砚看完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堵得慌。 “老师,”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给我看这些……” “我是想告诉你,”沈予白看着他,“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程砚愣了一下。 沈予白继续说,“他可能真的以为那两万块钱是你给的,他自己收过你的钱,所以在你案子的问题上,他交代的是他‘认为’的事实。” 程砚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他也被骗了?” “有可能。”沈予白说,“你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尤其是永昌科技那个案子前后的。” 程砚皱起眉,努力回忆。 永昌科技诉德鑫科技,那是他在张法官手里的最后一个案子,那个案子他赢得很险,对方证据其实挺充分的,但他抓住了程序上的一个重大漏洞硬是翻盘了。 案子结束后,程砚又见过张法官几次,擦肩而过的那种,但他记得张法官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虽然刁难他,但眼神里有欣赏有棋逢对手的较量感。可那个案子之后,张法官看他的眼神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轻视,有失望,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 “有变化。”程砚说,“那个案子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好像很瞧不起我,又有点惋惜?” 沈予白陷入沉思。 程砚的转账记录显示,钱是在那个案子判决前一周转的,然后张法官对程砚的态度就变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永昌科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来。 假设张法官以为程砚对自己行贿了所以对程砚的态度改变。但程砚对此事毫不知情,那问题就出在永昌科技和德鑫科技之间。 “德鑫科技赢了官司,没理由这么做。”程砚分析道,“就算他们真想跟法官拉关系,也应该用自己的名义,何必冒充我?” “所以只剩下永昌科技了。”沈予白接上他的话,“张法官收了利益却让他们的官司输了,他们自然恨他,同时他们也恨你这个让他们输掉官司的律师。” 程砚点头:“所以他们搞了这么一招,冒充我给张法官转钱。这样一来,既能报复张法官,让他以为自己被‘贿赂’的人出卖了,又能恶心我让我背上行贿的罪名。”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而且他们选的时间点很毒。判决前一周转账,金额又不大,看起来就像是我为了确保胜诉给的小恩小惠。张法官需要钱就收了钱,但同时也认为我堕落了,所以对我态度变了。” 沈予白听完程砚的分析,点点头:“逻辑上说得通。但还需要证据。” “等阳哥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程砚说,“如果真和永昌那边有关系事情就容易多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沈予白眼神有点痴。 沈予白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老师,”程砚轻声说,“你分析问题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特别帅。” 沈予白脸一热,别开视线:“说正事呢。” “我说的就是正事。”程砚凑近一些,“老师,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之前明明将你绑在身边了,我还是那么烦。” 沈予白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要的,一直就是这样的你。”程砚认真地说,“会跟我讨论案子,会帮我分析问题,会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指方向的你。” 沈予白愣住。他看着程砚,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以前太混蛋了。”程砚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把这么好的老师推开,还伤害你。老师,对不起。” “都过去了。”沈予白说,语气很轻。 “没过去。”程砚摇头,“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 沈予白没接话,只是把文件夹往程砚面前推了推:“再看看资料,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程砚知道沈予白不好意思了,也没继续那个话题,他拿起资料,又仔细看了起来。 这次他看得更认真,一边看一边思考。沈予白坐在旁边,看着程砚专注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从前的程砚也是这样坐在他办公室里,埋头看案卷,遇到不懂的就抬头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的程砚,满身都是冲劲和理想,像棵拼命向上生长的小树,后来那棵树长歪了,被恨意和偏执扭曲了形状。但现在,它好像又慢慢找回原本的方向了。 沈予白轻轻舒了口气。 程砚看了好一会儿资料,忽然说:“老师,我认为咱们的推测方向应该是对的,永昌科技有动机,也有能力做这件事。他们公司跟银行那边搞点关系不难,何况他们本身就是科技公司,有自己的it团队,搞点特殊手段也不难。” “嗯。”沈予白点头,“等秦主任那边的消息吧。如果能对上,就基本能确定了。” “那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做什么?”程砚问。 “两个方向。”沈予白说,“第一,从张法官那里入手,看他能不能提供更多细节。第二,……” 他顿了顿没说第二是什么。 程砚着急了问:“老师,第二是什么?。” 沈予白吸了口气说,“我记得当时永昌的代理律师是周临。” 程砚心里紧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嗯,是。” “我知道他出国了,”沈予白看着他,“如果可以的话联系一下他,问下当年的细节,他是永昌的代理律师,知道的应该更多。”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好的。” 周临这个名字始终是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提到这根刺两人都小心翼翼的。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细节,程砚把自己能想到的关于永昌科技的信息都说了出来,沈予白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几个问题。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程砚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沈予白笑。 “又笑什么?”沈予白问。 “没什么。”程砚摇头,“就是觉得,这样真好,跟老师一起讨论案子,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真好。” 沈予白看着他,也笑了:“是挺好的。” 程砚凑过去,在沈予白脸上亲了一下:“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帮我,谢谢你还相信我,谢谢你还能喜欢我。”程砚说得很认真。 沈予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合上文件夹:“不早了,该休息了。” “好。”程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老师你先去洗漱,我把资料整理一下。” 沈予白点点头,起身走出书房。 程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一直扬着。他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心里那点因为案子和周临这个名字而产生的烦躁和不安慢慢平复了。 整理完资料,程砚走出书房,看到沈予白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看书。暖黄色的床头灯照在他脸上,显得特别温柔。 程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老师,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沈予白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洗洗睡吧。” “好。”程砚应了一声,却没动,只是看着沈予白。 第60章 沈予白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老师,”程砚轻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程砚俯身,轻轻抱住他。这个拥抱很温柔,没有之前的用力,更像是一种依赖和珍惜。 “老师,”程砚在他耳边说,“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一定。” “嗯。”沈予白拍拍他的背,“我知道。” 两人抱了一会儿,程砚才松开手,去洗漱了。 等程砚洗完澡出来,沈予白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程砚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环住沈予白的腰,把人搂进怀里。 “老师,晚安。”他在沈予白后颈亲了一下。 “晚安。”沈予白轻声回应。 第48章 真相 第二天早上,沈予白有课,早早地就出门了。程砚多睡了一会儿,刚醒来没多久,秦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程儿,醒了没?”秦阳的声音听起来挺严肃。 “刚醒,怎么了阳哥?”程砚揉着眼睛坐起来。 “那笔转账的调查有结果了。”秦阳说,“你来律所一趟吧,咱们当面谈。” “好,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程砚快速洗漱,换好衣服就出了门。 到了晴天,他直接去了秦阳办公室,推门进去,秦阳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来了?”秦阳抬头看他,“把门关上。” 程砚关上门,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秦阳把面前的文件推给程砚:“你自己看吧。” 程砚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 第一份是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清楚地显示三年前确实从程砚名下一个二级子账户转出了两万元,收款方是张法官用亲戚名字办理的秘密账户,办理这笔业务的银行是经开区的科大支行。 程砚皱起眉:“科大支行?我从来没去过那个银行。” “我知道。”秦阳说,“所以我才说这事儿有意思。” 他抽出第二份文件,是几张监控录像的截图,虽然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去办理业务的人全程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当时银行的监控。”秦阳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人,身高跟你差不多,但明显比你瘦。帽子边缘露出来的头发是黄色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吧?” “还有这个。”秦阳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当时经办业务的银行工作人员信息—李伟,科大支行的客户经理。”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你猜猜,这个李伟是谁?” 程砚看了眼资料上的名字,摇摇头:“不认识。” “他是永昌科技老板的小舅子。”秦阳一字一句地说。 程砚猛地抬起头。 “有意思吧?”秦阳冷笑,“转账是从你的账户出去的,办理业务的银行是永昌科技老板小舅子工作的支行,经办人就是这位小舅子本人,这一环扣一环的,设计得挺巧妙啊!你懂了吧。” 程砚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现在他确定了,他和沈予白的推测没错,这一切果然是永昌科技在背后搞鬼。 “银行系统里,一个主账户下可以开设多个虚拟子账户,用于理财、外汇这些业务。”程砚缓缓地说,“理论上,只有主账户持有人才能操作这些子账户,但如果有人拿到了我全套的身份信息和网银密钥,他们就可以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用子账户完成转账。” 他看向秦阳:“永昌科技完全有这个能力套取我的信息,再加上经办人是老板的小舅子,不过是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完成这件事。” “妈的!”秦阳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玩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问程砚:“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程砚站起来:“我去趟永昌科技。” “现在?”秦阳皱眉,“你一个人去?要不我跟你一起?” “不用。”程砚摇摇头,“这事得我自己解决。阳哥,谢谢你帮我查这些,剩下的交给我吧。” 秦阳看了他几秒,最后点点头:“行,你去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程砚离开律所,开车直奔永昌科技,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到程砚走进来,礼貌地问:“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你们负责人。”程砚说,语气很冷。 小姑娘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程砚说,“你告诉他,我叫程砚,他会见我的。”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对程砚说:“程先生,我们老板请您过去,请跟我来。” 小姑娘把程砚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小姑娘推开门,对里面说:“王总,程先生到了。” 那个被称为王总的男人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和气,直接走过来,主动伸出手:“程律师,请坐请坐。” 程砚没跟他握手,在沙发上坐下。 王总也不尴尬收回手,坐到程砚对面,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又递了支烟过来。 “程律师,抽烟。” “不用。”程砚推开他的手,“王总,我今天来的目的,想必你清楚。”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程律师这话说的,我还真不太明白。您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业务吗?” 程砚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三年前,永昌科技诉德鑫科技的案子,张法官进去了。” “是吗?”王总一副啥都不知道的样子,“我最近太忙了没有关注这些。” “那两万块钱是怎么回事?”程砚直接问,“从我的账户转到张法官的秘密账户,经办人是你的小舅子,王总这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但还在装傻:“程律师,这话可不能乱说的,什么两万块钱?什么我小舅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程砚从包里拿出秦阳给他的那些文件,甩到茶几上。 “自己看。” 王总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白,额头上开始冒汗。 “王总,”程砚继续说,“当年那个案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德鑫并没有盗取你们的技术文件。但他们在自主研发过程中,确实借鉴了你们的底层架构思路,这是灰色地带,法律上不构成侵权,可道德上确实值得商榷。” 他顿了顿,看着王总:“所以案子结束后,我建议德鑫支付你们两百万的‘技术咨询费’。这件事你们是知道的,钱也收了。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王总放下文件,低着头,没说话。 “但我没想到,”程砚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会跟我来这么一手,冒充我给张法官转账,既报复了张法官又恶心了我。王总,这招挺毒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总抬起头,脸色很难看,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程律师,”王总的声音有些哑,“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冲动了,你也知道这事是在德鑫找我们之前做的,要当时知道您让德鑫给我们技术费,我们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他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当年那个案子输了,我们很不甘心。张法官收了我们的钱,却没把事情办成,我们恨他,那时候公司情况不好,很需要钱,官司输了公司就得完蛋。” “所以你们就想出这么个办法?想要鱼死网破?”程砚问。 “起初确实是这么想的,后来德鑫主动联系了我们,支付了咨询费。”王总接着说,“我们拿到钱公司能继续运营,气也消了,就把这事放下了,后续的举报也没做。本以为过去就过去了,谁想到三年后,张法官会自首,还把这桩旧账翻了出来……” 他苦笑着摇头:“这都是命啊。” 程砚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王总,等他说完。 “程律师,”王总看着他,“这事是我们不对,你说吧,怎么解决?” “两条路。”程砚说,“第一,你们去自首,把整件事交代清楚。看在你们主动交代,也没造成危害的份上,也许能争取不予起诉。第二,我提交这些证据,走正常法律程序,但到时候会是什么结果,我就不保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总,你知道我程砚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王总沉默了继续抽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我们自首。” 程砚点点头:“好,你最好是说到做到,也别想着走关系耍花样,否则下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 第61章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事情解决了,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呆。 “程律师。”王总突然叫住他。 程砚回头:“还有事?” 王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跟周临律师……关系怎么样?” 程砚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了:“朋友。” “朋友?”王总苦笑,“程律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那件事,其实是周律师给我们出的主意。”王总看着他,“程律师,你小心点这个人。” 听到王总的话,程砚身形一晃很快稳住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从永昌科技出来,程砚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发抖。 周临! 居然是周临! 那个他最尊敬的邻居家哥哥,那个在他家庭关系崩溃的时候给过他温暖的人,那个他一度视为亲人的人,居然是他。 程砚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可是王总没必要欺骗自己,何况当年他是永昌的代理人……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找到周临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 是周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那么熟悉。 程砚喉咙发紧,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喂?哪位?”周临又问。 “周临哥,”程砚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程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临笑了:“阿砚?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亲切就像以前一样,程砚听着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周临哥,”程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你说。” “三年前,永昌科技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小砚,”周临的声音变得有些勉强,“怎么突然问这个?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记不清了……” “当时你是永昌的代理律师。”程砚继续说,“永昌那边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案子多,具体细节都忘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周临。 “因为我被牵扯进去了。”程砚说,“张法官自首,说我向他行贿两万,那钱是从我账户转出去的,但不是我转的。”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周临哥,”程砚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阿砚,案子太久我真记不清了,但永昌如果做了什么,就咱们的关系我肯定会阻止的,除非我不知道。”周临的声音变得急促,“我这边有点事,先不说了,改天再聊。” 说完,不等程砚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程砚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周临逃避了,敷衍了一句‘不知道’就这么挂了电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临真的参与了这件事。 程砚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快黑了,这时候老师应该在家了。 他发动车子回家,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周临以前的样子,笑着摸他的头,教他写作业,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保护他…… 那样的周临,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到了沈予白家楼下,他停好车,坐在车里又发了会儿呆才慢慢上楼。 开门进屋,沈予白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程砚看着沈予白,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忽然平静了一些。 “解决了。”程砚说,声音有点疲惫,“永昌那边承认了,他们会去自首。” 沈予白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程砚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程砚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沈予白没再多问,只说:“去洗把脸,马上吃饭了。” “好。” 晚饭时,程砚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周临的部分。 沈予白听完,长长地舒了口气,事情总算是得到了完美的解决:“那就好,等他们自首,你的嫌疑就能洗清了,张法官那边暂时就不用管了。”他原本还打算明天通过检院那边去见对方一面的,看样子是不需要了。 程砚点点头,看着沈予白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一阵温暖,这才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会有的样子,不是逃避,不是敷衍,而是真心为他高兴,为他松一口气。 “老师,”程砚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沈予白给他夹了块排骨,“赶紧吃,菜要凉了。” 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等程砚收拾完,沈予白已经去洗澡了,程砚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事,王总的话,周临的电话,他越想心里越乱。 晚上,沈予白睡得早,程砚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沈予白睡熟后,程砚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程砚点了支烟,靠在栏杆上,慢慢抽着。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程砚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却堵得慌。 周临为什么要这么做?程砚想不明白,他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自己是真的把他当哥哥的。 七年前,周临哭着对他说,沈予白骚扰他,以论文要挟他进行特殊交易,程砚几乎没多想就信了,因为他把周临当最亲的哥哥,因为他觉得周临不会骗他。 可现在…… 程砚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如果周临会设计陷害他行贿,那七年前的事呢?会不会也是假的?会不会沈予白根本没有骚扰他,一切都是周临编造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程砚浑身发冷,他不敢往下想却控制不住。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着抽着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老师,”程砚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当年……我们真的诬陷你了,对吗?” 程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凉,才慢慢走回屋里,他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抱住沈予白,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沈予白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程砚听不清,接着他又睡熟了。 程砚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唯一可以求生的浮木,这对程砚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49章 派对 永昌科技那边说话还算算数,第二天就去自首了,他把三年前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包括怎么拿到程砚的账户信息,怎么让他小舅子去银行操作,全都说了。 一周后,检院查清程砚没有行贿行为,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正式宣告程砚无罪,终结了刑事程序,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消息传出来,那些等着看程砚笑话的人都消停了。律所里的小乔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秦阳更是大手一挥,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程儿,这回必须得热闹热闹!”秦阳拍着程砚的肩膀,“咱们订个别墅,开个派对,把所里的人都叫上,好好放松放松!” 程砚倒无所谓,但他想起沈予白,犹豫了一下:“阳哥,你们玩,我就不参加了,我要回家陪沈予白。” “那你带他来啊!”秦阳理所当然地说,“这聚会没了你这个主角还算什么聚会?这事沈教授出了多少力啊,必须叫上他!” 程砚想了想,觉得也是。他去找沈予白说这事,沈予白果然皱了皱眉:“你们律所的聚会,我去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程砚拉着他的手,“老师,你是我家属,家属参加家属的庆祝派对,天经地义。” 沈予白还是不太愿意:“都是年轻人,还有些是我学生,我去了你们放不开。” “谁说的?”程砚不松手,“老师,你就陪我去吧,不然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他又是撒娇又是耍赖,沈予白最后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秦阳那边确定程砚要带沈予白,眼睛一亮,立刻给自己家的那位打电话:“疯子,我们律所组织了一个派对,你必须来哈。” 电话那头的封皓辰沉默了几秒:“什么派对?”不能怪他谨慎,实在是有过前车之鉴。 “就是庆祝我们律所程砚清白的派对。”秦阳说,“老子不管,这次你必须来,反正你这周末休息。” 封皓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行吧。” 秦阳高兴了,挂了电话又给石曜打过去:“石老二,周末有空没?来参加程砚的庆祝派对。” “庆祝什么?”石曜问。 “庆祝他洗清嫌疑啊!”秦阳说,“对了,把你家那个小东西也带来,让大家见见。” 第62章 石曜嗤笑一声:“他?算了吧,他要赶代码,没空。” “你连个小玩意儿都搞不定?”秦阳嘲笑他。 “你一个0.5有什么好嚣张的?”石曜反击,“连绝对的控制权都拿不到。还有他不是小玩意儿!” 秦阳撇撇嘴,不是小玩意儿是什么?还不让说了。 两人斗了几句嘴,最后石曜还是答应了来。 周末晚上,别墅里热闹非凡。律所来了二十多个人,音乐放得震天响,吃的喝的摆了一桌子,年轻人聚在一起玩游戏、喝酒、聊天,气氛很嗨。 沈予白和程砚到的时候,派对已经开始了,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毛衣和休闲裤,而程砚穿的是卡其色毛衣和同款同色的休闲裤,两人站一起显得特别的登对。 “沈教授好!”几个认识沈予白的年轻律师打招呼。 沈予白点点头:“你好。” 秦阳也带着封皓辰过来了。封皓辰跟秦阳同岁,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穿着深色的休闲装,身姿挺拔,眼神沉稳,一看就是那种话不多但很可靠的人。 “沈教授,这是封皓辰。”秦阳介绍道,“疯子,这是沈予白沈教授。” 封皓辰朝沈予白点点头:“沈教授,幸会。” “幸会。”沈予白也点点头。 两人握了握手,都没多说话。 程砚拉着沈予白去吃东西,秦阳则带着封皓辰去跟其他人打招呼,石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看到他们举了举酒杯。 派对进行到一半,沈予白觉得有点吵,他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环境,跟程砚说了一声,想去外面透透气。 “我陪你去。”程砚说。 “不用。”沈予白摆摆手,“你在这儿玩吧,我就在花园里坐会儿。” 程砚看他确实想一个人待会儿,就没坚持:“那老师你别走远,有事叫我。” “嗯。” 沈予白走出别墅,来到后面的花园,夜晚的花园很安静,能听到屋里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但比里面舒服多了。 他在长椅上坐下,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封皓辰。 “沈教授。”封皓辰走过来,“也出来透透气?” “嗯。”沈予白点点头,“里面有点吵。” “我也是。”封皓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封皓辰不是话多的人沈予白也不是,但意外的气氛并不尴尬。 “听阳阳说,您是政法大学的教授?”封皓辰先开口。 “对。”沈予白说,“教刑法。” “很厉害。”封皓辰说,“我有个战友的弟弟,今年刚考上政法大学。” “是吗?哪个专业的?” “法学。”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虽然领域不同,但意外地能聊到一块去,封皓辰说话很简洁不过每句都在点上。沈予白发现这个人虽然气质上带着身为军人的严肃感,其实挺好相处的。 而屋里,程砚和秦阳正跟石曜聊得热火朝天。 “石老二,你真没把你家那个带来?”秦阳问。 “说了他要赶代码。”石曜晃着酒杯,“再说,带来干什么?给你们看?” “看看怎么了?”秦阳说,“程砚都把沈教授带来了,我也把疯子带来了,就你藏着掖着。” 石曜瞥了他一眼:“你们那是秀恩爱,我这是保护隐私。” “得了吧你!”秦阳嗤笑,“我看你是搞不定人家。” 石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眼神却往花园方向瞟了一眼。 他早就发现沈予白和封皓辰都不在屋里了,刚才透过窗户,看到两人在花园里坐着聊天,气氛还挺和谐。 石曜心里冷笑,自己不能秀恩爱,这两人也别想秀得太开心。 于是他故意拉着程砚和秦阳聊天,东拉西扯,不让他们有机会去找人。 聊着聊着,律所的一个小姑娘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程律师,沈教授呢?我有个刑法问题想请教他。” 程砚这才想起来,沈予白出去好一会儿了。 “应该在花园吧。”程砚说,“我去找他。” 秦阳也反应过来:“哎,疯子呢?他刚才说去洗手间,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外走。 石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悠悠地拿出手机,对着花园方向拍了个小视频,然后发给了家里那个“赶代码的小东西”。 配文:“看,有人比我还惨。”发完消息,他满意地喝了口酒。 程砚和秦阳走到花园,一眼就看到长椅上坐着两个人,沈予白和封皓辰并排坐着正在说话,偶尔还笑一下。 那画面……看起来居然挺和谐。 这一幕,程砚和秦阳心里同时警铃大作。 不好!媳妇儿要跟人跑! 两人赶紧走过去。 “老师,”程砚走到沈予白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怎么在这儿坐着?不冷吗?” 沈予白抬头看他:“不冷,透透气。” 另一边,秦阳也走到封皓辰身边:“疯子,你们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封皓辰说。 程砚看着沈予白又看看封皓辰,心里那股醋意直往上冒。但他脸上还保持着笑容:“老师,咱们进去吧,外面凉。” “好。”沈予白站起来。 秦阳也拉着封皓辰:“走走走,进去喝酒。” 四人一起回到屋里。程砚一直紧紧握着沈予白的手,秦阳也挨着封皓辰坐,两人都一副“这人是我家的”的架势。 派对继续,但程砚和秦阳都有点心不在焉。 程砚时不时就看沈予白一眼,心里还在想刚才花园里那幕,沈予白居然跟封皓辰聊得那么开心?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好聊的? 秦阳也在想同样的事。他家疯子平时话那么少,怎么跟沈教授聊得起来? 两人各怀心思,派对后半场都没怎么玩进去。 另一边沈予白和程砚的助理,小林和小乔,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砚和沈予白的方向。 “你看程律,一直拉着沈教授的手。”小乔小声说。 “看到了看到了!”小林兴奋地说,“沈教授刚才脸都红了,肯定是程律师说了什么。” “啊啊啊好甜!”小乔捂着脸,“我之前还担心他们关系不好呢,现在看来完全是我多虑了。” “程律师看沈教授的眼神,我的天,简直能拉丝。”小林说,“你说他们谁先表的白?” “肯定是程律啊!”小乔说,“你看他那副样子,恨不得把沈教授拴在裤腰带上。” “也是。”小林点头,“不过沈教授看起来也很宠程律师,刚才程律师喂他吃东西,他明明不好意思,但还是吃了。” “这就是爱情啊!”两个小姑娘一边笑,一边嘚不呵呵地嗑cp。 派对到十一点多才结束,程砚开车带沈予白回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家,沈予白换鞋进屋,回头看到程砚还站在门口,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怎么了?”沈予白问。 程砚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老师……” “嗯?” “你今天跟封教官聊得挺开心啊。”程砚的声音闷闷的。 沈予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吃醋了?” “嗯。”程砚承认得很干脆,“吃醋了,老师你都没跟我聊那么多。” “我们不是天天聊吗?”沈予白转过身看着程砚。 “那不一样。”程砚说,“老师,你说是我好还是封教官好?” 沈予白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可爱,起了点逗他的心思。 他故意想了想,才说:“封教官人挺不错的,话不多,但很稳重。” 程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老师!” “怎么了?”沈予白装傻。 “你居然说他好?”程砚更委屈了,“老师,我哪里不如他了?” “你也很好啊。”沈予白说。 “那你说,谁更好?”程砚不依不饶。 沈予白看着他,故意不说话。 程砚急了,一把抱起沈予白就往卧室走。 “程砚你干什么?”沈予白吓了一跳。 “让老师好好感受一下,谁更好。”程砚把他放到床上,俯身压上来。 沈予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幼稚。” “就幼稚。”程砚低头吻他,“老师,你说谁更好?” 沈予白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推开他:“你你你,你最好,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程砚满意了,但动作没停,“老师,以后不准跟别人聊那么开心。” “讲不讲理?”沈予白推他,“那是正常聊天。” “我不管。”程砚耍赖,“老师只能跟我聊得最开心。” 第63章 这一夜,程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更好”,结果就是,第二天沈予白差点又起不来了。 他躺在床上,腰酸背痛,皱着眉:“程砚,要不你还是搬回你自己公寓去吧!”这年轻人的体力,沈予白表示自己真的是招架不住。 “老师我错了。”程砚立刻认错,但脸上一点悔意都没有,“我给你按摩。” “不用。”沈予白推开他,“离我远点。” 程砚厚着脸皮凑过来:“老师,你昨天真的觉得封教官好啊?” “还提?”沈予白挑挑眉,耳根子却红了。 “不提了不提了。”程砚赶紧说,“老师最好,老师全世界最好。” 沈予白懒得理他,慢慢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程砚看着他,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以后这种派对能不带沈予白就不带,他家老师这么好,带出去太危险了,万一又遇到什么封教官李教官的得醋死。 而另一边,秦阳家。 封皓辰早上起来,看到秦阳还躺在床上发呆,问:“想什么呢?” 秦阳转过身看着他:“疯子,你昨天跟沈教授聊什么了?聊那么久。” “就随便聊聊。”封皓辰说。 “有什么好聊的?”秦阳嘟囔,“难得出来一次,你跟我没聊的,跟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倒是起劲。” 封皓辰看了他一眼:“你话还不够密?” “那不一样。”秦阳坐起来,“疯子,你他妈要敢跟我整幺蛾子,你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事了。” 封皓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脑子进水了?咱两谁幺蛾子多?” 这一说,秦阳被将了一军,想反驳吧!昨晚这把人吃干抹净了,拔屌无情也不好,只能把话憋回去了。不过秦阳心里也暗暗决定:以后这种场合还是不带封皓辰了,这狗曰的太招人了。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老婆还是藏在家里好。 而前一晚,石曜家那个“赶代码的小东西”看到石曜发的视频,回了一句:“幼稚。” 石曜笑了笑,回:“啥时候你也给哥幼稚一个呗。” 第50章 恋爱假 程砚平安渡过这一劫,秦阳这个钱袋子难得大方了一回,大手一挥给程砚放了一周假。 “给你放个恋爱假!好好陪陪你家的沈教授,这一周不用来所里了,”秦阳拍着程砚的肩膀,一副“哥对你多好”的表情,“这可是老子自掏腰包给你补的福利,够意思吧!回来后可得给我把这些日子少挣的钱都挣回来。” 程砚嘴上那眼角瞅着他:“呵呵,你当我不知道你家那位这次出来,刚好一周休息呢?”程砚是一点不带给秦阳面子的,“再说了咱们律所什么时候有恋爱假这种玩意儿了?假公济私就假公济私。” “现在就有了!”秦阳理直气壮,“我是主任我说了算。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程砚笑骂:“德行!” 嘴巴上说得不在意,但出了秦阳办公室,程砚就乐呵呵地收拾东西下班,心里盘算着这一周要怎么过。回家路上,他第一时间就打听沈予白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发现沈予白这周课不多,法援和检院那边也没啥要紧事,心里可乐开了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予白这一周基本上都是他的了! 程砚心里美滋滋的,已经开始盘算这一周要怎么过。早上可以一起赖床,中午可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下午可以出去逛逛街,晚上……咳,晚上的活动就更丰富了。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惜这美好的心情,只维持到了第二天。 一大早,门铃就响了。程砚还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推了推身边的沈予白:“老师,有人敲门。” 沈予白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他起身下床,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林茜和瑶瑶,林茜手里还拉着个小行李箱。 “予白,没打扰你们吧?”林茜笑着问。 沈予白愣了愣:“你们怎么来了?先进来吧。” 瑶瑶蹦蹦跳跳地进了屋,看到程砚从卧室出来,眼睛一亮:“程叔叔!” 程砚这会儿也清醒了,看到林茜手里那个行李箱,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像是来吃个饭就走啊,这明显是打算把“小灯泡”留在这儿了。 他心里有点慌。孩子在这儿,沈予白会不会让他先回避一下?或者干脆让他这几天别过来了? 林茜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屋里多了不少不属于沈予白的东西,玄关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沙发上扔着件明显不是沈予白风格的外套,茶几上还有不属于沈予白的水杯。 林茜笑了笑,低头对瑶瑶说:“瑶瑶,以后不能叫程叔叔了,要叫程爸爸。” 瑶瑶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程砚,又看了看沈予白,然后咧开嘴,甜甜地喊了一声:“程爸爸好!” 程砚:“……” 他完全没料到林茜会来这么一出。这声“爸爸”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表情复杂,有点尴尬,有点意外,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他这就当爸爸了?还是这么大个女儿?。 程砚脸上有点热,尴尬地咳了一声:“瑶瑶,还是叫程叔叔吧。”叫什么“爸爸”,他这都还不知道老师是什么态度呢,这年头当妈的都这么虎的吗?咱就不能稳重点么? 沈予白瞪了林茜一眼:“你别乱教孩子。” “我哪乱教了?”林茜理直气壮,“瑶瑶也不小了,聪明得很。你们这关系,与其藏着掖着等她追着你问,不如老实交代。总不能永远不面对孩子吧?除非你们俩现在不是这种关系。”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走到瑶瑶面前,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瑶瑶,爸爸跟你说件事。” “嗯。”瑶瑶认真地点点头。 “爸爸跟你介绍一下,程叔叔,”他斟酌着用词,“是爸爸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了。以后程叔叔,也是我们的家人” 他说得很平静,很坦然。程砚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向脸皮薄的沈予白,会这么坦荡地在家人面前介绍他。 瑶瑶听完,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那程叔叔以后就是我另一个爸爸了?” “嗯。”沈予白点点头。 “太好了!”瑶瑶高兴地拍手,“爸爸有男朋友了!程爸爸,你要好好对我爸爸哦!” 这一次,程砚被这声“程爸爸”叫得心里软成一片,他蹲下来,摸摸瑶瑶的头:“瑶瑶,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爸爸和程叔叔都是男的。” 瑶瑶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要奇怪?我们班小美的妈妈也是和另一个阿姨在一起的,小美说她们可幸福了!我只要爸爸幸福就好了呀!因为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是爸爸啊,这个是不会改变的。” 她说着说这就挥了挥小拳头,故作严肃地警告程砚:“但是程爸爸,你不许欺负我爸爸哦!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那样子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可爱极了。 程砚笑了:“好,我保证,绝对不欺负你爸爸。” 沈予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他原本还担心孩子接受不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林茜在旁边看着,眼里也带着笑,她注意到程砚的眼神一直在她和沈予白之间转,猜到程砚可能看出她有事要说,于是冲程砚使了个眼色。 程砚会意,立刻站起来:“瑶瑶,程爸爸带你去超市好不好?咱们买好吃的,好玩的,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好呀好呀!”瑶瑶高兴地拉住程砚的手。 程砚又对沈予白说:“老师,我带瑶瑶出去转转,你们聊。” “嗯,路上小心。”沈予白点点头。 等程砚带着瑶瑶出门,林茜才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沈予白给林茜拿了瓶饮料:“中午留下来吃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吃点就行。”林茜在沙发上坐下,“我跟你一起做吧,正好聊聊天。” 两人进了厨房。沈予白开始洗菜,林茜在旁边切菜。 “予白,”林茜开口,语气有点犹豫,“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带瑶瑶出国。”林茜说,“我考察过了,国外有个学校特别适合她,教育环境也好。我想让她去那边读书。” 沈予白洗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洗着手里的青菜,但动作明显慢了。 林茜看他没说话,赶紧补充:“我就是跟你商量一下,如果你不同意,那就算了。瑶瑶其实也舍不得你这个爸爸,我知道。” 沈予白把洗好的菜放在篮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林茜。 “什么时候走?”他问。 “计划是三个月后。”林茜说,“手续已经在办了,但还没定死。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办了。” 第64章 沈予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舍不得瑶瑶。那是他的女儿,从那么小一点带到现在,虽然不常在一起,但感情很深。每次瑶瑶来,家里就多了很多欢声笑语,她一走,屋子里就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可是…… “你去吧。”沈予白说,“瑶瑶出国能有更好的前程,这是好事。你们留在国内,你前夫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总归不安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和程砚在一起,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说不定也会影响到孩子。国外环境单纯些,对她好。” 林茜看着他,眼里有些心疼:“予白,你总是为别人想得多。” “瑶瑶不是为别人,”沈予白摇摇头,“她是我女儿。” “那你想她了怎么办?”林茜问。 “想她了就过去看她。”沈予白说,“我时间还算自由,过去一趟不难。再说现在视频也方便,随时都能见。” 林茜点点头:“那……你同意了?” “嗯。”沈予白说,“你照顾好她就行,你办事我放心。” 林茜松了口气,接着又说:“对了,我要去外地出趟差,大概一周,瑶瑶能不能先放你这儿?”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问问程律师方不方便?” “没问题。”沈予白说,“程砚正好这周休息,他会帮忙照顾好瑶瑶的。” 林茜看着沈予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予白,关于瑶瑶,关于我们结婚的事……你跟程律师说了吗?” 沈予白准备起锅烧油的动作顿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说:“没有。” “为什么?”林茜皱眉,“既然决定在一起了,这些事他有权知道的。予白,我了解你,你下了那么大决心跟他在一起,肯定是奔着一辈子去的,我是真心希望你好。” 她放下刀,认真地看着沈予白:“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可以帮你跟他说。有些事,说开了反而好。” 沈予白摇摇头:“不用了。” “可是这样对程律师不公平……” “他说他信我。”沈予白打断她,声音很轻,“他说他信我,就够了。” 林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予白平静却坚定的表情,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沈予白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这事一旦开了头,要解释的就太多了——他手腕上的疤,周临的事,七年前那场闹剧……每一样都是血淋淋的伤口,他不想再撕开给人看。 程砚说信他,那就这样吧,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中午,四个人一起吃了饭,林茜的和沈予白配合,做了一桌菜。瑶瑶吃得特别香,一直夸“爸爸做的菜最好吃”。 吃完饭,林茜又跟瑶瑶交代了一些事,比如要听爸爸的话,按时写作业,不能总看电视。 “妈妈,你放心吧!”瑶瑶拍着胸脯,“我可乖了!” 林茜摸摸她的头:“乖,妈妈下周就回来接你。” 送走林茜,瑶瑶一点没见难过,反而很兴奋,她可以跟两个爸爸住一周了! 下午,沈予白陪瑶瑶写作业,程砚在旁边看书,画面很温馨,像真正的一家人。 晚上,程砚主动承担了哄瑶瑶睡觉的任务,他给瑶瑶讲了个法律小故事,把复杂的案子讲得生动有趣,瑶瑶听得入迷,很快就睡着了。 从瑶瑶房间出来,程砚看到沈予白还在书房工作,他走过去,抽走沈予白手里的笔。 “老师,该休息了。” 沈予白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嗯,是该睡了。” 两人洗漱完,回到卧室。瑶瑶在客房睡,程砚再怎么心痒痒,也不好搞什么动静,他躺在床上,从后面抱着沈予白,下巴搁在他肩上。 “老师,”程砚轻声说,“你和林姐,真的把瑶瑶教得很好。她这么开朗,这么懂事,是你们用心了。” “你们是这世上最好的父母。”程砚继续说,“真的。” 沈予白没说话。他知道程砚的家庭情况——父亲装异性恋骗婚,母亲差点自杀,程砚从小就没感受过正常的家庭温暖。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程砚,有些心疼地伸手,轻轻摸了摸程砚的脸。 “以后你有我了。”沈予白说,“我们就是一家人。” 程砚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沈予白颈窝:“嗯。”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过了一会儿,程砚才又说:“老师,我听瑶瑶说,林姐打算带她出国,你怎么想?” “我同意了。”沈予白说,“对她好。” “你舍得吗?想她了怎么办?”程砚知道沈予白肯定是舍不得孩子的,沈予白心软,但他不是。只要沈予白不想孩子走,他就有办法将人留下来。 “舍不得。”沈予白老实承认,“但想她了就去看她或者等她放假回来。”顿了顿沈予白又说,“让孩子出去是我和林茜共同的决定,你别想其他的。” 没想到自己那点心思老师都知道,程砚收紧手臂:“那我陪你一起去。”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程砚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予白问。 “我在想,”程砚说,“我今天居然当爸爸了,感觉还挺奇妙的。” 沈予白也笑了:“瑶瑶叫你爸爸的时候,你表情可精彩了。” “能不精彩吗?”程砚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挺暖的。” 他顿了顿,又说:“老师,谢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却让程砚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第51章 他自杀过 假期结束那天早上,程砚几乎是踩着点冲进律所的。从业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这么渴望回来上班。以前总觉得假期不够用,现在才明白,那得看是什么假,带娃的假,那根本不是假,是苦修。 一周没来,办公桌上堆了不少文件,但他也没急着整理,先给自己冲了杯浓缩咖啡,仰头一口气灌下去,才觉得魂回来了一点。 当了一周的奶爸,他终于知道了,这带娃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偶尔带带还行,这要长期带简直要命。有些庆幸自己和沈予白都是男人不能有孩子,不然自己没被案子搞死,就先被娃累死。 程砚瘫在椅子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瑶瑶那孩子是挺可爱的,聪明又活泼,可那精力也是真旺盛。这一周,他白天陪玩陪学陪聊陪逛游乐场。晚上还得忍着不能碰沈予白,孩子就睡在隔壁,隔音再他娘的好他也不敢冒险。 能看能摸能亲,就是不能吃,白天当圣人就算了,晚上还得当圣僧,憋得都快上火了。 程砚想到这儿就憋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好好的恋爱假,计划中的二人世界全泡汤了,这比让他丢了个大案子还难受。 “哟,程儿,回来了?” 办公室门口传来秦阳的声音。 程砚扭头一看,秦阳正拎着公文包走进来,一身休闲装板正儿的,红光满面,看起来精神好得不行,整个人像年轻了好几岁。 对比之下,程砚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简直没法看。 “你这什么情况?”秦阳走到他桌前,上下打量他,“放一周假怎么还把精神放得更差了?这才几天啊,就被沈教授给吸干了?” 他笑得一脸促狭,压低声音:“程儿,你这身体不行啊,得补补。” 程砚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换你当一周奶爸试试!” 他坐直身子,没好气地说:“我倒是想被老师吸干,也得有那机会不是?瑶瑶在呢,我能干什么?” 秦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肩膀直抖:“合着你们这一周是纯带孩子啊?哈哈哈哈程砚你也有今天!” “笑个屁。”程砚懒得理他,又倒了杯水喝。 秦阳在他对面坐下,还在笑:“那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也是带孩子累的?” “不然呢?”程砚翻了个白眼,“早上七点就得起,陪吃陪玩陪写作业,晚上还得讲故事哄睡。瑶瑶那孩子问题还多,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我他妈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真人版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想笑:“不过说真的,带孩子是累,但也挺有意思的。” 秦阳挑眉:“哟,听这意思,你还带出感情来了?” “废话。”程砚说,“瑶瑶多懂事,一口一个‘程爸爸’叫着,谁能不喜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看着秦阳笑得有点得意:“对了,我现在可是有女儿的人了。有小棉袄叫爸爸了,你有吗?” 秦阳笑容一僵。 程砚这话算是戳到他心窝子了。他和封皓辰在一起,虽然感情好,但孩子这事儿确实没想过,也不是没想过,是想了也没用。两个男的,怎么要孩子?领养一个吧,手续复杂,代孕吧,这种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想都不能想。 第65章 “你少嘚瑟。”秦阳啧了一声,语气里有点酸,“沈教授这买一送一,还真是划算。” 他凑近一点,笑嘻嘻地说:“下次带出来给我玩玩?认我当干爹,让我也过过当爹的瘾。”他之前就有想过让臧桦他儿子认自己当干爹的,可他抢不过他小叔,只能作罢。 “想得美。”程砚说,“那是我闺女,凭什么给你玩?” “小气样。”秦阳笑骂。 两人又调侃了几句,秦阳才收了笑容,正了正神色。 “说正事。”他看着程砚,表情严肃起来,“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程砚很少见秦阳这么严肃,也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秦阳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事和沈教授有关,按理说这是他的私事,我不该多嘴,但我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一听和沈予白有关,程砚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到底什么事?”他问,声音有点急,“你别卖关子。” 秦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上次我和沈教授去臧家,找老爷子给你当担保人的时候,老爷子说漏了嘴。”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的眼睛:“他说,沈教授七年前自杀过。” 程砚愣住了。 他好像没听懂秦阳的话,呆呆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你说……什么?”过了好几秒,程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自杀?” 秦阳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我听得很清楚。老爷子说,七年前那阵子,沈教授状态很差,差点就没救回来。” 程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年前。是沈予白被他们举报骚扰学生的时候,也是程砚彻底恨上他的时候。 所以沈予白右手腕上那道疤……是这么来的? 程砚想起自己曾经在洗手间里按着沈予白,质问他手腕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沈予白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那些带着恨意的刻薄的质问 “这疤怎么来的?或是这个疤的来历太过龌龊,老师羞于启齿?” “你不过是骚扰学生骗婚生子的垃圾。” 程砚觉得喉咙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老爷子还说,”秦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教授自杀这事儿,跟你也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程砚心里。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跟我……有关?”他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阳看他这样子,有点后悔了:“程儿,你没事吧?我就是觉得这事你应该知道,没想……” “是真的吗?”程砚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秦阳,“你确定没听错?” “这种事我能开玩笑吗?”秦阳叹了口气,“老爷子亲口说的,我当时也愣住了。 程砚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七年前,沈予白自杀过。 因为他和周临的诬陷,因为当时学校里的那些流言。 程砚想起大学时的沈予白,那个站在讲台上温文尔雅的沈老师,那个在他母亲自杀时出手相救的沈予白,那个鼓励他考政法大学,成为他学生的沈予白。 然后他又想起那年,周临哭着对他说,沈予白以论文要挟他进行性交易。 他信了。 他恨了七年。 他无数次用最恶毒的话攻击沈予白,在法庭上羞辱他,在私下里折磨他。他以为自己在报复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以为自己在为周临讨,为被骗婚的无辜女人讨回公道。 可现在秦阳告诉他,沈予白因为他,自杀过。 程砚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程儿?”秦阳叫了他一声,有点担心,“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程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要请假。”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今天,再请一天。” 秦阳一愣:“啊?现在?” “对,现在。”程砚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要去见臧教授。”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 “哎!程砚!”秦阳赶紧站起来,“你等等!你今天约了石老二啊!他已经在路上了!” 但程砚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秦阳追到门口,只看见程砚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他跺了跺脚,骂了句脏话:“妈的,早知道就下班后再告诉他了!” 他回到办公室,看着程砚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程砚这状态,今天肯定没法干活了。秦阳揉了揉眉心,心里算了算,除了石曜,程砚手头还有两个案子等着开庭,这么一耽误,又得少挣多少啊。 但比起这个,他更担心程砚。 秦阳跟程砚认识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么失态。刚才程砚那个样子,简直像被抽了魂似的。 “唉。”秦阳又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他其实能理解程砚的心情。 那一年,他在牢里,他小叔亲手给他送来了封皓辰的骨灰,当时他也要疯了。 但这事告诉了程砚,他也不后悔。沈教授自杀的真相,程砚确实应该知道。两个人要在一起,这些过去的伤口总得面对,总得愈合。 只是没想到程砚反应这么大。 秦阳拿出手机,想给沈予白打个电话,但又犹豫了。 这是程砚和沈予白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还是别插手太多。 最后他收起手机,决定等程砚回来再说。 程砚一路开车往臧教授家去。 他的手在发抖,握方向盘都有些不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秦阳的话。 “沈教授七年前自杀过。” “跟你也有关系。” 等红灯的时候,程砚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他想起很多七年前的片段。 那时候他刚知道周临的事,跑去质问沈予白。沈予白当时是怎么说的?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最后自己问急了,他叫自己滚。 他当时以为那是心虚,是默认。 现在想想,那眼神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失望?难过?还是……绝望? 程砚闭上眼,不敢再想。 但他控制不住。 后来那段时间,他故意躲着沈予白,不上他的课,不接他的电话。有一次在图书馆碰到,他扭头就走,沈予白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那时候沈予白在想什么? 是不是已经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程砚猛地睁开眼,眼眶红了。 重逢后,沈予白对他的态度。明明被他那样伤害,却还是一次次容忍,一次次让步。 程砚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沈予白心虚,因为他真的做了那些事,所以活该被报复。 可现在……错了!所有的都错了!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程砚才回过神,踩下油门。 第52章 当年事 臧教授家程砚以前跟着沈予白来过两次,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推门下车。 走到门前,程砚才想起自己没提前打电话,也不知道臧教授在不在家?但他来都来了,还是按了门铃。 等了一分多钟,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 “找谁啊?”阿姨问。 “您好,我找臧教授。”程砚说,“我叫程砚,是沈予白老师的学生。” 阿姨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先生出门了,还没回来。”之前少爷说过要是有个叫程砚的来找先生就让她带进去。 程砚跟着进了屋,沙发上坐着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正低头看着。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 程砚卡壳了一下,这人长得和臧教授有几分像,但年轻太多,肯定不是教授本人。他正琢磨该怎么称呼,对方先开口了。 “你就是程砚?”声音挺客气的,不过带着点打量。 程砚点头:“对,我是。请问您是……” “臧桦,臧教授的儿子。”那人放下文件夹,站起来,朝程砚伸出手,“坐吧,老爷子约了朋友下棋去了,得饭点才回来。” 臧桦。 程砚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立马想起来了。臧桦,当年轰动一时的那个“正当防卫案”的主辩律师,那个案子在业界堪称经典,程砚当时还专门研究过。 他立刻肃然起敬,握了握手:“臧律师,久仰。” “别客气,坐。”臧桦指了指沙发,自己也重新坐下,“张妈,泡壶茶。” 第66章 阿姨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程砚在沙发上坐下,心里着急,但又不好表现出来,臧教授不在他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 “臧律师,要不我改天再来?”程砚说,“打扰您了。” “急什么。”臧桦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既然来了,就等等吧,反正也快吃饭了。老爷子下了棋就得回来吃饭,雷打不动。” 程砚想想也是,而且今天不问清楚,他回去也安生不了。 “行,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臧桦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案子。” 程砚接过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是他五年前经手的一个案子,故意伤害罪,被告人是个打工的,被控持刀伤人,当时证据链很完整,所有人都觉得翻不了,但程砚硬是从证人证言里找到了漏洞,最后做了无罪辩护。 这案子怎么会在臧桦手里? 程砚往下看,看到旁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予白的字。 他手指有些抖。 “这……这些批注是?”程砚抬头看臧桦,声音有点颤。 “沈教授写的。”臧桦喝了口茶,语气平常,“上次他来找老爷子给你担保,带了这个过来,老爷子看完就暂时留下了,研究用。” 程砚低头,一页一页地翻。 不只是这一个案子,文件夹里厚厚一沓,全是他这些年经手的案件复印件,从刚毕业时接的小案子,到后来逐渐有名的几个大案都在里面。而且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是法律条文引用,有些是辩护策略分析,有些是简单的“思路清晰”、“证据运用得当”,还有些是红笔圈出的问题,“此处论证不够严谨”、“证人交叉询问可以更深入”。 最早的一个案子,是他实习期结束后独立接的第一个刑事案件,那时候他刚入行,在实务中很多东西都不懂,辩护词写得稚嫩,沈予白在旁边批注:“程序意识强,但实体法适用略显生疏,需要加强刑法理论学习。” 最新的一页,是他前些日子的一个经济案件。沈予白写:“过于依赖程序漏洞,应注意实体正义。” 程砚看着这些字,手抖得厉害。 这些年,在他满心恨着沈予白的时候,在他用最恶毒的话攻击这个人的时候,沈予白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每一个案子。 他以为沈予白心虚,以为沈予白躲着他,以为沈予白不敢面对他。 可沈予白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毕业,看着他接案子,看着他一步步成为“法庭魔术师”。 程砚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 “怎么了?”臧桦敲了敲茶几,“发什么呆?说说这个案子,你当时怎么想的?” 程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翻回臧桦刚才指的那页是个故意伤害案。 “这个案子……”程砚开口,声音有些闷,“当时控方证据很充分,有目击证人,有凶器上的指纹,被告人自己也承认动了手。” “那你怎么翻的?”臧桦问。 “我从动机入手。”程砚说,“被告人和受害人是工友,之前没有矛盾,事发当天,受害人先动手推了被告人还骂了他家人,被告人情绪失控才抄起手边的工具打了人。”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找了当时在场的其他工友作证,证明是受害人先挑衅,又找了心理专家,证明被告人在极端情绪下控制能力减弱,最后结合受害人伤情不算太重,提出了激情伤害的辩护思路。” “思路不错。”臧桦点点头,“就是证据运用上还可以再细一点,你看这里……” 两人就着案子聊了起来,臧桦不愧是当年的名辩,问的问题都很犀利,不过程砚也接得住,聊到后面,臧桦看程砚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欣赏,程砚打官司思路风格跟他确实很像。 “难怪沈教授对你这么上心。”臧桦笑着说,“确实有两把刷子。”说这话的时候臧桦还有点羡慕,程砚进晴天的时候,要自己还在的话这就是自己徒弟了,可惜啊! 听到臧桦的话程砚心里一疼,没接话。 又聊了会儿,门口传来动静,臧桦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程砚转头看见两个人走进来,赶紧的就站了起来,前面的是臧教授,手里虽然拄着拐杖,却很有精神头,跟自己之前见过的样子差别不大。后面跟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岁左右,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老爷子。”臧桦站起来,“这沈教授学生程砚,等您呢。” 臧教授看了程砚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倒是后面那个男人打了招呼:“程律好。” “这是阎辉,我家那位。”臧桦主动介绍了阎辉,当年他被迫公开出柜,这事闹的沸沸扬扬的,也没啥好避讳的。 程砚连忙客气:“阎先生好。” “别客气,坐。”阎辉把菜篮子递给迎上来的张妈,对臧桦说,“青瓜儿,你来厨房帮我不?今天买了五花肉,给你炒回锅肉吃。” “行。”臧桦应了一声,转头对自家爹说,“老爷子,你和程砚聊会儿?” 臧教授“嗯”了一声,拄着拐杖往楼上走:“程砚,上来吧。” 程砚赶紧跟上。 到了书房老爷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砚坐下,手心有些出汗。 “找我有事?”臧教授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程砚深吸一口气,“沈老师七年前自杀过,您知道对吗?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予白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老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说:“七年前,予白在他自己家里,浴室,割腕。” 程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天我本来约了他讨论一个案子,电话打不通,就去他家找他。”老爷子继续说,“门没锁,我进去,看见浴室门开着,他躺在浴缸里,水……全是红的。”说到后面老爷子声音都有些抖,当时那场面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也永远都不想在想起,他最得意的学生,绝望地躺在血池里,他心都被撕裂了。 程砚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手和脚都冰凉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我叫了救护车,送他去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老爷子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程砚听得出里面的沉重,“住院住了半个月,手腕上的伤口深,伤到肌腱,失血过多。” “后来呢?”程砚问,声音哑得厉害,嘴唇都是哆嗦的。 “后来我怕他再想不开,就把他接来家里住。”老爷子说,“住了三年。起初他状态一直不好,瘦得厉害,晚上也睡不着。” 难怪重逢后的沈予白,总是清瘦,睡眠也浅,一直都是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跟在学校的时候,和他们一起打球的沈老师完全是两个人,原来都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他……他为什么……”程砚问不出口。 为什么自杀?是因为周临的诬陷吗?是因为学校的流言吗?还是因为……他的恨?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具体原因,他没说,我也没问,不过那时候,他刚离婚,父母跟他断绝关系,学校里流言满天飞,学生躲着他,同事疏远他。” 停了几秒,老爷子又说:“他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师,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父母不要我的,林茜带着孩子走了,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没有了,连我最在意的学生也恨我’。” 程砚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冰水当头浇下,从头顶冷到脚底,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那个学生……是我吗?”他问,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答案不言而喻。 程砚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了,他想起大学时的沈予白,站在讲台上温和地笑着,叫他“程砚”。想起母亲出事那天,沈予白蹲在他面前跟他说“考政法大学,当我的学生”。 然后他又想起后来,他当着沈予白的面骂他“垃圾”,在法庭上公开提他“师德失范”,在洗手间里把他按在墙上羞辱。那些话,那些事,现在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自己心上。 “他住院那半个月,”老爷子继续说,“除了我,没人去看过他。他父母没来,前妻没来,同事没来,学生……更没来。” “对不起……”此时的程砚眼眶赤红,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程砚,予白上次跟我说他不怪你,他说当老师的没什么不能原谅学生的。”老爷子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过去,是不能再辜负你的老师的了,你的老师心疼你,但我也心疼我的学生。” 第67章 程砚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我会的,我再也不会让老师失望了。” 臧桦推门进来:“饭好了,下去吃饭吧。” 程砚勉强稳住身形站起来:“教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饭我就不吃了,我先走了。” “留下吃吧。”臧桦说,“都做好了。” “不了,真不了。”程砚说,“我……吃不下。” 老爷子摆摆手:“让他走吧。” 程砚朝老爷子鞠了一躬,转身出了书房,下楼梯时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从臧教授家出来,程砚坐进车里,没马上开走。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爷子刚才说的话。 浴室,浴缸,血水。 住院半个月,没人探望。 “活着没意思了。” 程砚觉得冷风往他胸口里呼呼的灌,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发动车子开上路,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等红绿灯时,程砚拿出手机,翻到温阑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程砚干嘛?”温阑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温阑,”程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有事想问你。” 那边静了几秒,温阑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我想问问……”程砚顿了顿,“沈老师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温阑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程砚,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问问。”程砚说,他猜沈予白自杀过的事温阑也是不知道的,不然以温阑的性格早就闹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温阑才缓缓开口,“毕业后再见到沈老师,是三年后了,那时候他在做法援,接的都是别人不想接的案子。” “家暴的,未成年人犯罪的,经济困难请不起律师的……什么案子他都接。”温阑说,“那些案子,很多被告人家属情绪激动,动不动就威胁律师,沈老师被骂过,被堵过,还被跟踪过。” 程砚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年前,有个案子,被告人是个混混,持刀伤人判了五年,他家里人觉得判重了,怀恨在心。”温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天晚上,沈教授下班回家,那家人的车直接撞了上来。” 程砚呼吸一窒,胃里一阵翻搅。 “幸亏当时路边有栏杆,车撞偏了,不然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温阑说。 “程砚,”温阑认真地说,“沈老师做这些,不为钱,不为名,他就是觉得,法律应该保护每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有钱没钱,有势没势。” “所以我不信他会做那种事。”温阑顿了顿,“从来不信。” 程砚说不出话了,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沈予白对他是有偏爱的。可沈予白出事了,所有同学都信沈予白,只有他这个被偏爱的学生不信他,不但不信,还不断的想办法要搞死他。程砚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用力咽了下去。 “程砚,我很认真的告诉你,对沈老师好点。”温阑说完这句话就匆匆挂了电话,他那边应该是有急事。 挂了电话程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最后,车子还是开到了沈予白家附近。他没敢开进小区,就停在路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家酒吧,他推门下车,走了进去。 时间还很早,酒吧还没正式营业,人不多,吧台坐着几个聊天的,卡座里有两对情侣,程砚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酒保说:“威士忌,双份。” 酒很快送上来。程砚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呛得他咳了几声,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沈予白自杀。 沈予白被车撞。 沈予白这些年接的那些没人愿意接的案子。 还有那些案卷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程砚越想越难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来,脑子开始发晕,但心里的疼一点没减,反而更清晰了,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地磨。 第53章 雨夜的疤 天黑透了。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音乐调大了些,空气里混着烟味和酒气,程砚还坐在吧台角落,面前又空了两个杯子,他有点醉了,但没完全醉,脑子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像电影一样一帧帧地放。 程砚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嗡嗡的震动声从口袋里传出来,程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我的老师”。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程砚眼睛里。 我的老师。 他配吗? 一个恨了老师七年,用最恶毒的话伤害过老师,还差点把老师逼死的学生,有什么资格叫这个人“我的老师”? 程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抖得厉害。铃声一直响,周围有人往这边看。酒保擦着杯子,问了句:“先生,不接吗?” 程砚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老师。”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砚,”沈予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在忙吗?” 程砚鼻子一酸,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砚?”沈予白又叫了一声,“听得见吗?” “听……听得见。”程砚强迫自己出声,声音还是哑,“老师,我在。” “晚饭回来吃吗?”沈予白问。 程砚闭上眼睛。他这么一个混蛋,此刻他的老师还在家里做好了饭,等他回去吃。 “我……”程砚哽了一下,“我回来。” “好。”沈予白似乎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工作结束了就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程砚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最后一杯酒,仰头全灌了下去,烈酒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 “不用找了。”他对酒保说。 走出酒吧,外面下雨了。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程砚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迈步走进了雨里,他没去开车,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贴在身上,有点冷,可程砚没觉得冷。路上行人匆匆,打着伞快步走过。有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过谁也没停下来。 程砚就这么走着,脑子里空空的也满满的,空的是理智,满的是那些像毒蛇一样,一直缠着他的画面。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程砚停下来,看着对面小区的灯光,其中一盏,是沈予白家的。 雨越下越密,程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站了不知道多久,程砚才重新迈开脚步。 他想见沈予白,又怕见沈予白。 怕看见沈予白温和的眼睛,怕听见沈予白平静的声音,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在沈予白面前崩溃。 可他还是得回去。 那是他的家,沈予白在等他回家吃饭。 程砚走到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才按下指纹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程砚站在玄关反手将门关上,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厨房里有动静,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沈予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碗,低着头往餐桌边走。 “回来了?”沈予白没抬头,“刚好,洗手吃饭。” 程砚没动,他站在玄关,水从身上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摊。 沈予白摆好碗筷,没听见回应,这才抬起头。 看见程砚的样子,沈予白愣了一下:“你怎么……”沈予白放下碗,快步走过来,眉头皱紧了,“怎么湿成这样?车呢?” 程砚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沈予白,他看着沈予白的眼睛,看着沈予白微蹙的眉头,看着沈予白脸上关切的表情。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沈予白的右手腕上,今天沈予白穿的是件长袖家居服,袖口扣着,遮住了手腕,但程砚知道,那下面有一道疤。 一道他曾经质问过、羞辱过的疤。 一道差点要了沈予白命的疤。 沈予白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砚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又紧又疼。 第68章 沈予白看他这样子,心里一沉。他从没见过程砚这样,眼睛红得吓人,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像丢了魂似的。 “先进来。”沈予白拉他,“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程砚被拉动了,但脚步很沉。他跟着沈予白走进客厅,站在地毯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沈予白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回来给程砚擦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 “到底怎么了?”沈予白一边擦一边问,“工作上出问题了?还是……” 话没说完,程砚突然动了,他抓住沈予白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沈予白手一抖,毛巾掉在了地上。 “程砚?”沈予白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程砚没说话,只是抓着沈予白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袖子遮住的地方。 然后他做了个让沈予白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沈予白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砚,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程砚为什么要跪? “你……”沈予白想拉他起来,“你干什么?快起来。” 程砚没起来,他跪在那儿,仰头看着沈予白,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在抖,然后他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沈予白的右手腕,沈予白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程砚抓得很紧,他抽不动。 沈予白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 程砚摇摇头,他用一只手紧紧抓着沈予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手指碰到了袖口的扣子。 沈予白的呼吸变紧。 他看着程砚颤抖的手指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袖口松开了,程砚轻轻挽起袖子,那道疤露了出来。 在手腕内侧,大概七八厘米长。疤痕上的增生显得很狰狞,一眼就能看出当时的伤口有多深,他盯着那道疤,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道疤刻进脑子里。 沈予白又想抽回手,但程砚握得很紧,紧得他手腕都有些疼。 “程砚……”沈予白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程砚终于抬起头,看向沈予白,嘴唇抖得厉害:“疼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疼。” 程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七年前……”程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吗?” 沈予白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程砚,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看着程砚脸上滚烫的眼泪。 时间好像凝固了,空气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压抑。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沈予白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忘了。” 他弯下腰,想把程砚拉起来:“你也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程砚没动。 他跪在那儿,低头看着沈予白手腕上的疤,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低下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在了那道疤上。 沈予白浑身一颤,程砚的嘴唇很凉,贴在那道疤上微微颤抖,他的眼泪滴在沈予白的手腕上,却烫得吓人。 “对不起……”程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予白心上。 沈予白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程砚的眼泪,感觉到程砚颤抖的嘴唇,感觉到那道疤上传来细微的痒,那是什么感觉呢?沈予白说不清,七年前割下去的时候,其实没觉得多疼,只是觉得累,觉得没意思,后来抢救的时候疼,伤口愈合的时候也疼,但那些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可现在,程砚的眼泪滴在上面,比什么都疼。 沈予白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程砚还是没动,他跪在那儿,额头抵在沈予白的手腕上,肩膀抖得厉害。 沈予白等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用力把程砚拉了起来,程砚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沈予白扶住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沈予白看着他,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去洗个澡。”沈予白说,“把湿衣服换了,然后吃饭。” 程砚点点头,但没动。 沈予白又说,“听话。” 程砚这才动了,他松开沈予白的手,转身往浴室走,脚步有些踉跄。 沈予白站在客厅里,看着浴室门关上,听着里面传来水声,才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还在那儿,像一条丑陋的虫子,他轻轻摸了摸,指尖传来微微凹凸的触感。 然后他走到餐桌边,把凉了的菜端回厨房,重新热了一遍。 等程砚从浴室出来,沈予白已经把饭菜重新摆好了。 “过来吃饭。”沈予白说。 程砚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沈予白给他盛了饭,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沈予白说。 程砚低着头,拿起筷子,但没动,他看着碗里的排骨,突然说:“老师,我……” “先吃饭。”沈予白打断他,“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程砚闭上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人都没说话,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程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沈予白也没催他,只是时不时给他夹菜。 吃完后,沈予白收拾碗筷,程砚站起来要帮忙,被沈予白按住了。 “你去沙发上坐着。”沈予白说,“我来。” 程砚没坚持,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看着沈予白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睛又有些酸。 等沈予白收拾完出来,程砚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予白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老师,”程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去见了臧教授。” 沈予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嗯。” “他告诉我了。”程砚抬起头,看向沈予白,“七年前的事。”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还见了臧律师。”程砚继续说,“他给我看了那些案卷……你写的批注。” 沈予白的睫毛颤了颤。 “老师,”程砚的声音又有些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解释?我那么恨你,那么伤害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沈予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程砚。 “告诉你什么?”沈予白问,“告诉你我没有骚扰周临?告诉你我没有骗婚?告诉你我是个好人?”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那时候我说什么,你会信吗?” 程砚愣住。 “你不会信的。”沈予白摇摇头,“那时候你已经认定了我是个人渣,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在狡辩。”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程砚问,“就任由我恨你?任由我伤害你?” 沈予白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沈予白说,“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也会信你。不信你的人,解释再多也没用。” “可我是你的学生!”程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最在意的学生!你为什么不试试?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予白转过头,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 “因为我累了。”沈予白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真的累了,父母不信我,同事不信我,学生不信我,我觉得解释也没什么意义了,而且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也离开了,所以手腕的这条疤他不是你的原因。” 程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老师,对不起……我不该不信你的……我……” “都过去了。”沈予白抬手,擦了擦程砚的眼泪,“别哭了!” 程砚抓住沈予白的手,握得很紧。 “老师,”程砚说,“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不会让你失望了。” 沈予白笑了笑:“好。” “我真的……”程砚还想说什么,但被沈予白打断了。 “我知道。”沈予白说,“我相信你。” 程砚看着沈予白温和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终于慢慢熄了,只剩下一片酸涩的疼。 “休息吧。”沈予白站起来,“很晚了。” 程砚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程砚把沈予白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好像一松手沈予白就会消失一样。 沈予白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让他抱着。 他就这样抱着沈予白,抱了一整夜。 第54章 一日甜 第二天早上,程砚醒得比平时晚。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了,他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身边,确定沈予白还在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第69章 想起昨天的事,心里还是揪着疼,但现在看着沈予白安稳的睡颜,又觉得庆幸,庆幸这个人还在,庆幸他还有机会弥补。 程砚轻轻挪了挪,凑近一点,在沈予白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沈予白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醒了?”程砚小声问。 沈予白看着他,眼睛还有点迷糊,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还早,”程砚说,“再睡会儿?” 沈予白摇摇头,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程砚看了眼手机:“九点半。” “这么晚了?”沈予白有点意外,他平时七点就醒了,除了晚上程砚太折腾的时候。 “难得睡个懒觉。”程砚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把沈予白搂过来,“老师,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沈予白靠在他肩上,想了想:“没有。” “那正好。”程砚说,“咱们今天出去。” “出去?”沈予白抬头看他,“去哪儿?” “约会。”程砚说得理所当然,“咱俩确定关系后,还没正儿八经约过会呢。” 沈予白笑了:“约会?咱俩加起来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约会?” “六十多岁怎么了?”程砚不乐意,“六十多岁就不能约会了?我不管,今天我就要跟你约会。” 他这语气有点耍赖,沈予白听着好笑,但心里又有点暖:“行,”沈予白点点头,“你想去哪儿?” “我想想。”程砚搂着他,“先去吃个早午饭,然后去商场逛逛,给你买几件衣服,再去看个电影?或者去书店?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沈予白看着他:“买衣服?我衣服够穿。” “不够。”程砚说,“你都给我买新衣服了,我也要给你买。” 沈予白还想说什么,程砚已经拿过手机,开始拨号了。 “你干嘛?”沈予白问。 “请假。”程砚把手机贴在耳边,“喂,阳哥?” 电话那头传来秦阳气急败坏的声音:“程砚!你他妈还知道打电话?昨天就算了,今天这都几点了还不来?石曜那个案子你今天得跟我对一下……” “我今天请假。”程砚打断他。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秦阳的声音提高八度:“啥?你说啥?请假?你昨天请了一天,今天又请?” “嗯。”程砚面不改色,“再请一天。” “你……”秦阳气得声音都抖了,“你他妈当律所是你家开的?想不来就不来?” 程砚把手机拿开离耳朵远了一点说:“我在咱们律所多少年了?我请过假吗?这么多年的年假也该给我补吧!生产队的驴也要休息吧。” “你……”秦阳被噎得说不出话。 程砚趁他没反应过来,继续说:“就这样,挂了。谢谢阳哥。”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顺手关了机。 沈予白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你这样不好吧?秦主任该生气了。” “没事。”程砚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生气也就气一会儿,过两天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沈予白:“老师,咱们好不容易能好好在一起,我不想让工作占掉所有时间。” 沈予白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一软,点点头:“好。” 两人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程砚开车,沈予白坐在副驾,车里放着轻音乐,程砚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沈予白的手。 沈予白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没抽开。 “老师,你想吃什么?”程砚问。 “去那家粤菜馆吧,他们家汤好喝。” “好嘞。” 到了餐厅,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程砚拿着菜单,一口气点了好几个菜,都是沈予白爱吃的。 菜上得很快,程砚不停地给沈予白夹菜:“这个虾仁嫩,你尝尝。这个汤多喝点,养胃。” 沈予白看着他忙活,有点好笑:“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程砚又给他盛了碗汤,“我得把你养胖点,你现在太瘦了。” 沈予白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两人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人不少,程砚很自然地牵起沈予白的手,十指相扣。 沈予白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毕竟两个大男人牵着手逛街,挺显眼的,但程砚握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去哪儿?”沈予白问。 “男装。”程砚拉着他往电梯走,“今天必须给你买几件新衣服。” 到了男装区,程砚像打了鸡血似的,拉着沈予白一家店一家店地逛。 “这件怎么样?”程砚拿起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在沈予白身上比划,“颜色挺衬你的。” “这太年轻了。” “老师你又不老。”程砚不由分说,“试试。” 他把沈予白推进试衣间,自己在外面等着。过了几分钟,沈予白换好衣服出来有些局促,程砚眼睛一亮。 “好看!”他走过去,帮沈予白整理了一下衣领,“特别好看。” “买了。”程砚直接对导购说,“就这件,开票。” “程砚……”沈予白想拦,他还是觉得自己穿着太年轻了。 “别说话,”程砚按住他,“今天听我的。” 买完毛衣,程砚又看中了一件风衣,沈予白试了,程砚又是一顿夸,然后直接买单。 逛到第三家店时,沈予白实在受不了了:“程砚,真够了,我穿不了这么多。” “怎么穿不了?”程砚正拿着条围巾往他脖子上绕,“这件也挺好看。” 沈予白无奈,只好由着他折腾。 就在程砚准备去付款时,身后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嘿,程砚!” 程砚回头,看见石曜正站在店门口,身边还跟着个年轻人。 石曜今天穿得一身紫色西装,特别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副墨镜。他身边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长得挺清秀,就是那双眼睛……程砚多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看起来特别邪,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石总?”程砚紧了下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石曜摘下墨镜,上下打量着程砚和沈予白,“我那案子你一推再推的。” “陪人。”程砚说,“明天就处理,石总放心。” 石曜的视线落到沈予白身上,笑了:“沈教授,你好。” 沈予白点点头:“石先生。” “教授,别这么客气,”石曜摆摆手,“叫我石曜就行。”他拉过身边的年轻人,“介绍一下,这是宫莫。” 程砚又看了宫莫一眼。宫莫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但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莫莫,”石曜低头对宫莫说,“这是程砚程律师,这位是沈予白沈教授。” “程律师,沈教授。”宫莫开口,声音挺清冷。 沈予白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程砚看着宫莫,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那双眼睛,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还是没对上号。 “你们也来买衣服?”石曜问。 “嗯,”程砚说,“给我老师买几件。” 石曜看了眼程砚手里拎着的购物袋,笑了:“可以啊程砚,终于会照顾人了。” 他转头对导购说:“刚才试的那几件,全包起来。” 宫莫皱了皱眉:“不用那么多。” “怎么不用?”石曜搂住他的肩,“我说买就买,听话。” 宫莫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程砚看着这俩人,心里有点好笑,石曜这霸道的劲儿,跟秦阳如出一辙,难怪两人是兄弟。 “那你们逛,”程砚说,“我们先走了。” “急什么,”石曜叫住他,“晚上一起吃饭?叫上秦阳。” “不了,”程砚说,“今天我俩单独行动。” 石曜挑眉,笑了:“行,那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他凑近程砚,压低声音:“今天碰到我和莫莫的事,回头别跟秦阳说,免得他问。” 程砚点点头:“行,不说。” “够意思。”石曜拍拍他的肩,拉着宫莫走了。 等他们走远,沈予白才问:“石曜和宫莫是那种关系?” “是,”程砚说,“石总藏得挺深,听阳哥说过一点,是真上心了。” 沈予白想了想:“宫莫那孩子,看着不大。” “也就十八九吧。”程砚说,“我也没想到人这么小。”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石总的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程砚给沈予白买了件衬衫和一条裤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男装区。 第70章 “我们去书店坐会儿吧,我想买几本书。”沈予白说。 “好的。”程砚提着几个大袋子,乐得跟哥煞笔似的。 商场五楼有家很大的书店,两人进去时,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沈予白眼睛一亮,径直往法律类书架走,程砚将东西寄存在前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挑书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沈予白挑了几本新出的法学专著,又拿了几本法学期刊。程砚在旁边看着,突然说:“老师,你给我推荐几本吧。” “嗯?”沈予白转头看他,“你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程砚说,“你推荐的,我都看。” 沈予白笑了,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挑了几本:“这几本都不错,适合你现在看。” 程砚接过来,看了看书名,都是实务类的,确实对他有帮助。 “还有这个,”沈予白又拿了本,“这本虽然理论性强,但对开拓思维有好处。” “好。”程砚全接过来,“都买。” 两人抱着一堆书去结账,收银员都多看了他们几眼。接着两人又在书店,点了个下午茶坐着看了一会儿书,从书店出来,已经下午四点了,程砚看了眼时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予白摇摇头:“不饿。” “那咱们去看电影?”程砚提议,“最近好像有部法律题材的片子,评价不错。” 沈予白想了想:“好。” 到了影院,程砚去买票,沈予白在休息区等他,旁边坐着一对小情侣,正头靠头地说话,女孩笑得很甜。 沈予白看着,心里有点感慨,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年纪了,还能像年轻人一样约会。 “票买好了。”程砚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爆米花和可乐,“还有十分钟开场。” 沈予白看着他手里的爆米花,笑了:“你还买这个?” “看电影不就得吃爆米花吗?”程砚理所当然地说,“来,尝尝。” 他拈起一颗爆米花,递到沈予白嘴边。沈予白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 “甜不甜?”程砚问。 “嗯。”沈予白点点头。 程砚笑了,自己也吃了颗:“是挺甜。” 电影确实不错,讲的是一个律师为弱势群体维权的故事,看到一半时,沈予白感觉手被握住了,他转头,程砚正看着屏幕,但手紧紧握着他的。 沈予白没抽开,任由他握着,电影散场时已经六点半了。两人走出影院,外面天还没黑透,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晚上想吃什么?”程砚问。 “回家吃吧,”沈予白说,“我做饭,你给我打下手。” “好勒!” 两人开车回家,路上程砚一直哼着歌,心情特别好。 到家后,沈予白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程砚说是帮忙打下手,其实就站在那儿看,看着沈予白熟练地处理食材,看着锅里升起的蒸汽,看着沈予白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 他突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沈予白。 “干嘛?”沈予白手一顿,“我在炒菜呢。” “抱一会儿。”程砚把脸埋在他颈窝,“老师,我今天特别高兴。” 沈予白笑了:“高兴什么?” “高兴能跟你在一起,”程砚说。 沈予白心里一软,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 “程砚,”沈予白说,“过去的事,真的过去了,你别老想着。” “我知道,”程砚点点头,“但我就是想对你好,想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上。” 沈予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已经很好了。” 程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还不够。我要对你更好,好到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不亏。” 沈予白笑了:“本来就不亏。”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程砚凑过去,在沈予白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菜要糊了。”沈予白推开他,转身继续炒菜。 程砚退到一边,看着沈予白微红的耳朵,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但都是有程砚爱吃的,也有沈予白爱吃的。 吃完饭,程砚主动去洗碗。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程砚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满的。 等程砚收拾完出来,沈予白已经泡好了茶。 “来,”沈予白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程砚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好喝。”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师,”程砚突然说,“咱们以后经常这样,好不好?” “怎样?” “就这样,”程砚说,“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像普通情侣一样。” 沈予白笑了:“咱们不就是普通情侣吗?” “是,”程砚也笑了,“咱们就是普通情侣。” 他低头,在沈予白发顶吻了一下:“我的老师,我的男朋友。”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第55章 接案 前一天过得太舒心,程砚第二天回律所时,整个人状态好得不得了。 早上九点不到他就到了,进大门时前台小陈正在整理快递,抬头看见他,习惯性地准备说一句“程律早”,结果程砚先开口了:“早啊!小陈,吃了吗?” 小陈手一抖,差点把快递摔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程砚,脑子里飞快地转,程律师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她没睡醒出现幻觉了? “吃、吃了……”小陈结结巴巴地回答,“程律您也早……” 程砚点点头,脸上还带着笑,脚步轻快地往办公室去了。 小陈愣在原地,直到另一个同事过来,她才拉住对方:“哎,你看见没?程律刚才跟我打招呼了!还笑了!” “真的假的?”同事也一脸不信,“程律不是从来都是‘嗯’一声就走吗?” “今天不一样!”小陈激动地说,“而且他看起来心情特别好!” 程砚确实心情好。他一路走过去,碰见谁都打招呼,虽然也就是简单的“早”,但那语气比平时温和多了,听得律所里一群人都觉得不太真实。 到办公室门口时,正好碰见秦阳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 秦阳上下打量他,挑眉:“哟,程大律师今天这么早?” “阳哥早。”程砚笑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秦阳跟着走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你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昨天挺开心啊!” 程砚把公文包放桌上,转身倒了杯水:“还行吧。” “还行?”秦阳嗤笑,“我看你是快飘上天了。今天跟谁打招呼都笑眯眯的,搞得所里那群小孩儿都快吓死了,以为你要裁员呢。” “我平时也没那么凶吧?”程砚坐下来,打开电脑。 “还不凶?”秦阳翻了个白眼,“你平时那张脸,跟谁都欠你八百万似的,沈教授能受得了你也是奇了。瞎得瑟!” 程砚也不生气,反而笑了:“阳哥,陈教官休假回来的时候,你不也挺得瑟的?天天哼着歌来上班,全所都知道你俩老夫老妻的如胶似漆,我这新婚燕尔的,甜蜜一下怎么了?” “滚蛋!”秦阳笑骂,“还新婚燕尔?要点脸。”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到程砚桌上:“行了,别贫了,石曜那个收购案,今天必须把最终方案拿出来,十点半开会,你主持。” 程砚拿起文件夹翻了两页:“没问题。” “你行不行啊?”秦阳不太放心,“昨天玩了一天,今天还能有状态?” 程砚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得意:“阳哥,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这倒也是。秦阳没话说了,摆摆手:“行,你赶紧准备,我走了。” 秦阳走后,程砚收敛了笑容,开始认真看文件。石曜这个收购案本来挺简单的,可一调查这里面还涉及一家了科技公司的股权转让,标的额不小,之前团队已经做了好几版方案,但石曜那边一直不太满意。 程砚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前的方案,又看了石曜那边反馈的意见,脑子里很快有了思路。 十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程砚推门进来时,团队里的几个律师和助理都正襟危坐,气氛有点紧张。 “放松点,”程砚在主位坐下,“又不是上刑场。”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气氛缓和了不少。 “开始吧。”程砚打开投影,“李律师,你先说说上次方案的问题。”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程砚思路清晰,问题抓得准,几个关键点的修改方向很快就定下来了。散会时,大家都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 “程律,还是您厉害,”一个年轻律师说,“我们之前纠结了好几天的点,您一来就解决了。” 第71章 程砚收拾文件,“赶紧干活去,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得嘞!” 回到办公室,程砚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他拿出手机,给沈予白发信息。 程砚:老师,吃午饭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予白:正在吃。你呢? 程砚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指飞快地打字。 程砚:还没,刚开完会,吃的什么? 沈予白:食堂,两荤一素。 程砚:多吃点,别又随便对付。 沈予白:知道了,你也是,记得吃饭。 程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乎乎的,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程砚: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别急着工作。下午事情多吗? 沈予白:不多,晚上想吃什么? 程砚眼睛一亮。 程砚:你做的我都爱吃。 沈予白:嗯!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程砚:好。 他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笑容收都收不住,正美着呢,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小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程律,这是您要的案卷复印件。” “放桌上吧。”程砚说。 小乔把文件放下,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程砚一眼。程砚正好在低头回消息,脸上带着笑,那表情温柔得让她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程律。”小乔问,“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程砚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立马收起来了,恢复了平时那副严肃样:“没有。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乔赶紧说,“就是看您心情好像挺好的……” “好好工作。”程砚说,“我之前分出去的案子,你跟紧点,多向其他律师学习。” “知道了程律。”小乔点点头,退了出去。 关上门,小乔立马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小乔:林!重大消息! 小林:咋了? 小乔:我们程律今天不对劲!特别不对劲!他刚才在办公室发信息,一边发一边笑!笑得傻呵呵的!我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 小林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点歪,但能清楚看到沈予白坐在学校食堂里,面前摆着餐盘,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小乔:!!! 小乔:这是沈教授?! 小林:对,就刚才拍的,沈老师平时吃饭可快了,今天吃了快半小时了,一直拿着手机。 小乔:啊啊啊啊啊!所以他们是在互相发信息?! 小林:我觉得是。 小乔:嗑到了嗑到了!这也太甜了吧! 小林:嘘,淡定,淡定,别被发现了。 小乔:知道知道!嘿嘿,我今天干活都有劲了! 办公室里,程砚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助理和沈予白的助理正在隔空嗑糖,他回完消息,心情更好了,决定去找秦阳一起吃午饭。 走到秦阳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秦阳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个案子,我家程砚不接!我说的!” 程砚手一顿。 “你爱找谁找谁,反正我们这不接!”秦阳的声音越来越大,“行了,就这样,别再打来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响。 程砚推门进去,秦阳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怎么了阳哥?”程砚问,“发这么大火?” 秦阳抬头看他,深吸了一口烟:“你来得正好。张法官那个案子,他指名要你做辩护律师。” 程砚愣了一下:“张法官?” “对,就是那个害你被调查的法官。”秦阳弹了弹烟灰,语气很冲,“他妈的,还有脸来找你。” 程砚在沙发上坐下,没马上说话,这个案子他一直有关注的。 “你怎么想的?”秦阳看着他,“我反正不同意。他害你被调查,折腾了那么久,现在还有脸来找你?我呸!”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个案子我接。” “什么?”秦阳差点跳起来,“你接?程砚你脑子没坏吧?” “我接,”程砚重复了一遍,“当法援案子接。” 秦阳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法援?你他妈一分钱不挣,白给他干活?程砚,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啊?” “阳哥,”程砚平静地说,“张法官家里的事,你知道吧?” 秦阳皱着眉:“那又怎么样?他可怜,你就得白干活?” “不是白干活,”程砚说,“这种案子,现在很多律师都巴不得免费接,赚个名声,他主动找到我们,这是提升律所声誉的好机会。” 秦阳没说话,闷头抽烟。 “再说了,”程砚继续说,“我之前那事,他也是被人欺骗的。” “可他把你也牵扯进去了!”秦阳还是不服气。 “我这不是没事吗?”程砚说,“阳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个案子,我想接。” 秦阳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狠狠掐灭烟头:“行,你接。但我跟你说,这案子按正常收费,一分不能少,什么法援不法援的,咱们律所不是做慈善的。” 程砚笑了:“行,听你的。” “少来这套,”秦阳摆摆手,“赶紧滚去吃饭,下午还有活呢。” “一起?” “不去,气饱了。” 程砚笑着站起来:“那我给你带点回来?” “带个屁,赶紧走。” 从秦阳办公室出来,程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张法官这个案子,他接确实有自己的考虑。一方面他从前对这个法官印象不错,另一方面他也想借这个机会,做点以前不会做的事。以前的他,眼里只有输赢,只有钱,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吃过午饭,程砚回办公室继续工作,石曜那边的方案下午发过去了,很快收到回复,就两个字:满意。 程砚看了眼,笑了笑,把邮件转发给团队,顺便发了条群消息:辛苦了,今晚早点下班。 群里立马热闹起来。 “谢谢程律!” “程律今天真是太好说话了!” “感动!我今晚终于能约会了!” 程砚看着这些消息,心情更好了,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又看了几个新案子的材料,脑子里却忍不住开始想晚上的事。 老师说晚上做饭,会做什么呢?上次的红烧排骨做得特别好吃,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再做?还有那个清蒸鱼,老师蒸的鱼特别嫩。 想着想着,程砚又拿出手机,给沈予白发信息。 程砚:老师,晚上需要我带什么菜回去吗? 等了几分钟,沈予白回复了。 沈予白:不用,我都买好了。 程砚:那我就带张嘴了。 沈予白:嗯,早点回来。 程砚看了眼时间,才四点,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算了,再看会儿案子吧。他打开张法官案子的材料,开始仔细研究,这个案子不算复杂,证据材料都很扎实,现在主要是辩护策略的问题。程砚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沈予白,他对这种案子很有经验,晚上可以跟他讨论讨论,听听他的意见。 想到这儿,程砚更期待回家了,他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打算提前下班。 反正今天工作都做完了,早点回去陪老师,不过分吧? 走到律所门口时,碰见秦阳正好从外面进来。 “哟,程大律师又要翘班?”秦阳挑眉。 “回家吃饭。”程砚说。 “德行。”秦阳笑骂,“赶紧滚吧,看见你就来气。” 程砚笑着摆摆手,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程砚心情特别好,等红灯的时候,他又给沈予白发信息。 程砚:老师,我下班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 沈予白很快回复:好,路上慢点。 程砚看着这条简单的消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 他想,这样的日子真好。白天工作,晚上回家有沈予白等着,一起吃晚饭,一起聊天,一起做任何事。 以后都会是这样的日子吧。 程砚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怎么都没想到,白天刚接下张法官的案子,晚上他就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的那种。 第56章 避嫌 程砚心情美滋滋地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立刻飘了过来。 他顺手带上门,把公文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搁,眼睛先往餐厅瞟,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西芹炒牛肉,椒盐小排骨,都是他爱吃的。 “回来了?”厨房里传来沈予白的声音。 第72章 “是的。”程砚一边应,一边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餐桌边,想也没想就伸手捏了块排骨塞进嘴里,也不管啥卫生不卫生的,反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刚咬下去,外酥里嫩,咸香里透着一丝微辣,正是他非常喜欢的味道,程砚满足地眯起眼,鼓着腮帮子嚼得正欢,一抬头,就看见沈予白从厨房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正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程砚偷吃,拿眼瞪他:“洗手了没?” 程砚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能赶紧点头,像只偷吃被抓包的松鼠,转身溜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几十秒后,程砚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嘴里已经空了,但那香味还在,他径直钻进厨房,从后面一把抱住沈予白的腰,下巴顺势搁在对方肩上。 沈予白正拿着锅铲翻炒最后一道清炒菜心,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别闹,油烟大。” “老师,你做的饭真好吃。”程砚凑在他耳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他是真这么觉得的,以前一个人住,吃饭不过是填饱肚子,外卖、餐厅、自己随便煮点,味道都差不多。可跟沈予白在一起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家里做的饭”是这种滋味,外面的菜再精致味道再好,都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在沈予白颈侧,有点痒。沈予白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他偏了偏头,手上翻炒的动作却没停:“觉得好吃就多吃点,你先出去,马上好了。” 程砚听出他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心里偷笑,又赖着抱了几秒,才松手:“行,那我摆碗筷。” 他转身去拿碗盛饭,没看见沈予白悄悄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刚才被程砚那样抱着,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沈予白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脑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亲密的画面。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越来越色了呢。 饭菜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程砚扒了一口饭,又夹了块排骨放进沈予白碗里:“老师,你也吃。” “我自己来。”沈予白说着,却也夹了筷牛肉放到程砚那边。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舒服。程砚胃口特别好,吃了两碗饭,还把菜都扫光了。沈予白看他吃得香,心里也高兴,自己都没注意多吃了半碗。最后程砚最后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饱了。” 沈予白笑了笑,起身开始收拾碗碟。程砚立刻站起来:“我来。”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程砚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动作利落地摞在一起,端进了厨房。 沈予白没跟他争,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随手开了电视。法制频道正在播一个案例讨论,他看了几眼,心思却忍不住往厨房飘,厨房传来淅沥的水声,还有程砚偶尔哼两句轻快的曲子。 十多分钟后,水声停了,程砚擦着手走出来坐到沈予白身边,手臂一伸就把人揽进了怀里,沈予白身体也十分配合地放松下来,靠着他继续看电视。 “老师,”程砚忽然开口,“我今天接了个案子。” “嗯?”沈予白目光仍落在电视上。 “张法官那个受贿案,他指定我来做辩护。”程砚说。 沈予白这才转过头,看向他:“我知道了。” 程砚挑眉:“你知道?” “下午检院那边通知了。”沈予白语气平静。 程砚一愣,脑子里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散了,他盯着沈予白,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呵,我接个案子而已,他们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还特意通知你?”他知道检院那边大部分人不待见他,也不愿意跟他打交道,但也没想到到这种程度,不过是接了他们的案子至于跟对待生化武器一样吗? 沈予白没接他这调侃,只是静静看着他。 程砚收起那点玩闹的神色,正了正身子:“那正好,老师,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个案子辩护的重点我有点想法,但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沈予白却摇了摇头:“这个案子,我指点不了你。” “为什么?”程砚不解。 “因为我是这个案子的检控官。”沈予白打断他,声音清晰,“我们现在立场对立。” 程砚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他当然明白沈予白的意思,但心里那股不情愿还是冒了上来:“那又怎么样?我们私下讨论,又不影响……” “会影响。”沈予白语气认真起来,“程序正义很重要,你比我清楚,辩护律师和检控官私下沟通案件细节,传出去对我们双方都不好,更会影响司法公信力。” 听了沈予白这话,程砚心中一紧,冒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沈予白停了一下,微微吸了一口气,看着程砚的眼睛:“所以,在案子结束前,你需要搬回自己那儿住。” “什么?”程砚几乎是脱口而出,“搬回去?” “对。”沈予白点头,“瓜田李下,避嫌是必要的,这也是为你为我好,免得落人口实。” 程砚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眉头拧起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不行。老师,我们才在一起多久?现在分开住?我不同意。” “这是工作。”沈予白试图讲道理。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程砚语气硬了几分,“我白天在律所见你了吗?没有吧?那我们晚上回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碍着谁了?” “程砚。”沈予白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了点严肃,“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都会有人不满意。万一有人拿我们的关系做文章,说你辩护放水或者说我检控徇私,到时候怎么办?你之前的教训还不够?” 程砚被噎了一下,想起之前被调查的事,气势弱了几分,但还是不甘心:“那我明天就去把案子推了,我不接了,行吧?” “胡闹。”沈予白脸色沉了下来,“委托已经接了,你说推就推?这是儿戏吗?程砚,你是律师,职业操守还要不要?” “我……”程砚被他训得有点蔫,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想跟你分开住。” 沈予白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一软,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暂时分开,等案子结束就好了。再说,又不是不见面了,白天在法庭上不也能见?” “那能一样吗?”程砚嘟囔,“在法庭上你是检控官,我是辩护律师,针锋相对的……” “那就更要避嫌。”沈予白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程砚,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也相信你会认真对待这个案子,别让我失望。”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程砚心里。他抬头看着沈予白,对方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知道,沈予白是对的。 半晌,程砚终于垂下肩膀,长长地吐了口气:“知道了,我认真打,行了吧!” 沈予白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嗯。” “但是。”程砚又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今晚总不用搬吧?明天再走,行吗?” 沈予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坚持晃了晃,点了头:“好,明天再搬。” 程砚立刻松了口气,重新把人搂紧,下巴蹭了蹭沈予白的发顶:“老师,你真狠心。” “是你自己接的案子。”沈予白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后悔了。”程砚说得真心实意,“阳哥白天还骂我呢,说我脑子进水了接这活儿。我还怼他,现在……啧,阳哥说得没错,我就是脑子进水了。” 沈予白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电视里还在播着案例讨论,主持人正分析着某个证据链的瑕疵。程砚听着,忽然开口:“老师,这个案子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什么几成把握?”沈予白问。 “张法官。”程砚说,“他受贿是事实,金额也清楚,辩护空间不大,我能做的,也就是在量刑情节上争取一下。” 沈予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是个悲剧。” “是啊。”程砚叹了口气,“就他那情况,换谁都得崩溃。” “但法律不看悲剧,只看事实和证据。”沈予白声音平静,“但法律也需要温度。” “我会尽力。”程砚最后说。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程砚搂着沈予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臂,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案子的辩护策略。自首情节肯定要强调,还有他主动交代的其他线索或许可以在悔罪态度上多做文章。 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沈予白说的“避嫌”吧。哪怕此刻人还在他怀里,他们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讨论案件的细节,交流彼此的想法。 程砚低头,看了眼沈予白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出来。 第73章 “老师。”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等这个案子完了,你得补偿我。” 沈予白抬眼看他:“补偿什么?” “补偿我独守空房这些天。”程砚说得理直气壮。 沈予白耳根又红了,别开视线:“案子完了再说。” “我认真的。”程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可不能赶我走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予白身体微微一颤,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脸:“看电视。” 程砚低笑一声,没再逗他,重新坐直了身子,但手臂依旧环着沈予白的肩,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电视上的案例讨论结束了,开始播下一档节目。程砚没什么心思看,目光落在沈予白搭在腿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隐在袖口下,但他知道那里有道疤。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很轻。 “又怎么了?”沈予白转头看他。 程砚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会好好打这个案子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尽全力。” 沈予白怔了怔,随即嘴角微微扬起:“我知道。” “所以你也得答应我,”程砚趁热打铁,“在法庭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对我手下留情。” 沈予白笑了:“放心,不会的。” “那就好。”程砚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背,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夜渐渐深了。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程砚抱着沈予白,脑子里一会儿是案子的辩护思路,一会儿是明天就得搬回去住的不爽,一会儿又是怀里这人温顺靠着自己的踏实感。 “老师。”他第三次开口。 沈予白已经有点困了,声音含糊:“……嗯?” “没事。”程砚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沈予白没应声,只是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程砚关了电视,客厅陷入昏暗的安静,他保持着姿势没动,听着沈予白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沉淀下来。 一想到明天晚上得回那个冷清清的公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程砚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程砚啊!程砚,你哥煞笔,白天到底抽什么风,非要接这个案子? 现在好了,自找的。 他叹了口气,轻轻调整了下姿势,把沈予白整个人圈进怀里,闭上眼睛。 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第57章 辞职 第二天一早,程砚是被沈予白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予白已经穿戴整齐,正弯腰从衣柜里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叠好放进行李箱。 程砚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今天他得搬回去了。 “老师……”他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沈予白头也没回,继续手上的动作,“洗漱吧,早餐做好了,东西我给你收拾得差不多了。” 程砚坐在床上,看着沈予白有条不紊地整理他的衣物、洗漱用品,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又上来了,磨磨蹭蹭地下床,洗漱完出来,沈予白已经把行李箱拉好立在门边,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 “吃早餐吧,别迟到了。”沈予白说。 程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得没滋没味的,他抬眼看向对面,沈予白正小口喝着豆浆,神色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老师。”程砚咽下嘴里的东西,忍不住开口,“真非得这样啊?” 沈予白抬眼看他:“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程砚嘀咕,“但也没说一大早就得走啊,晚上不行吗?” “早走晚走不都得走?”沈予白放下杯子,“别磨蹭了,吃完赶紧去上班。” 程砚被噎得没话说,只能闷头吃东西,一顿早餐吃得格外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完后沈予白起身把碗收进厨房,程砚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盯着那个行李箱,心里老大的不情愿。 沈予白收拾完走出来,见他还杵在那儿,叹了口气,“程砚。” 程砚转过身,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沈予白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子:“就一段时间,案子结束了就回来。” “谁知道要多久……”程砚嘴巴撅得老高了,就是不乐意。 “你好好工作,不就能快点结束?”沈予白说着,忽然踮起脚,在他嘴唇很轻地亲了一下。 程砚一愣,接着想加深这个吻,沈予白却退开了。 “听话,去吧。”沈予白耳朵有点红,语气却还是镇定的,“开车小心。” 程砚摸了摸嘴唇,那点温软的触感还在,他看着沈予白微红的脸,心里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软绵绵的不舍。 “那我走了。”他拎起行李箱,心底还是非常不舍。 “嗯。”沈予白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程砚换好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拖着箱子出了门,电梯门关上时他还能看见沈予白站在门口的身影。 坐到车里,程砚把行李箱往后备箱一扔,看都没看就关上了,他发动车子,开出去好一段,想起老师刚才主动亲他了,虽然只是轻轻一下,虽然是为了哄他出门,但感觉还不错。 不过这点好心情,也就只够维持到他进律所大门的。 前台小陈照例笑着打招呼:“程律早!” 程砚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径直往里走,脚步快得带风。 小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程律今天心情咋又不好了?昨天还好好。” 同事耸耸肩:“谁知道了?阴晴不定的,咱们少琢磨,干好自己的就行。” 程砚一路冷着脸走到自己办公室,砰一声关上门。外头办公区的几个助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默默低下头干活,程律师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谁都别去触霉头。 小乔抱着文件走到茶水间,摸出手机给小林发消息。 小乔:警报!警报!程律今天脸色超臭!进门的时候我跟他说早,他就嗯了一声,眼神能冻死人! 小林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啊?沈老师这边挺正常的啊,刚还跟我笑着打招呼呢。 小乔:奇怪了……那他俩是吵架了? 小林:不像啊,沈老师心情挺好的样子。 小乔托着下巴想了想,手指飞快地打字:那是不是……沈老师不让程律上床? 小林发来一串省略号:看沈老师的样子不像啊! 小乔:不然程律干嘛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我跟你说,最近我看的那渣攻,得不到满足就会这样! 小林:姐妹儿,你最近看的那一篇? 小乔:《辩白关系》等下我发链接给你,那俩主角跟咱沈老师和程律一摸一样。说回正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程律想玩点花样,沈老师不同意?比如穿裙子什么的? 小林:说不定是制服,检察官袍,嘿嘿。 有人进来了,小乔笑着收起手机,心里却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肯定是那方面不和谐!不然程律怎么会一副全世界欠他钱的样子?晚上得和小林好好唠唠。 办公室里,程砚压根不知道自己助理的脑补已经跑偏到天际,他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脑子都是昨晚沈予白靠在他怀里的样子,还有今早那个轻轻的吻。 分开住,这案子一天不结束,他就一天回不去。想到这儿,程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敲门声响起。 “进。”程砚坐直身子,脸上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淡模样。 秦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哟,程大律师,今天挺早啊?” 程砚瞥他一眼:“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秦阳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程砚没吭声。 “我昨天接到通知姓张的案子检控是沈教授,你们不会分居了吧?” 程砚还是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告诉秦阳,他猜对了。 秦阳乐了,“我昨天说什么来着?让你别接这案子,你非要接。现在好了吧?老婆都跑了。” “没跑。”程砚没好气地说,“暂时分开住而已。” “那不还是分居?”秦阳笑得更开心了,“程砚啊程砚,你说你图啥?好好谈你的恋爱不行吗?非揽这破活儿。这案子才多少钱啊?值得你把老婆都搭进去?” “我说了,是避嫌。”程砚眉头皱起来,“老师是检控官,我是辩护律师,住一起不合适。” “接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沈教授是检院那边的特聘检控官,跟你对手的案子他们院都不愿意接,极有可能会落到沈教授手里。”秦阳啧啧两声,“我看你就是活该。” 第74章 程砚被他怼得没脾气,干脆不说话了,低头翻开桌上的案卷。 秦阳见他真蔫了,也没再继续挤兑,喝了口咖啡:“行了,说正事。张法官那边约的几点?” “十点。”程砚看了眼手表,“在看守所。” “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程砚合上案卷,“证据链很完整,没什么可辩的。重点在量刑情节上。” 秦阳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这案子关注度高,打好了是名声,打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知道。”程砚站起身,拿起外套,“我现在过去。” 程砚拎着公文包出了门。到看守所时刚好九点五十,办完手续,十点整在会见室见到了张法官。 张法官比程砚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山道,但眼神还算清明。 “程律师。”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拿出笔记本,“我们直接开始吧。关于起诉书上的指控,您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吗?” 没有寒暄,没有缅怀过去,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程砚的语气专业而冷静,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张法官看了他几秒,摇摇头:“没有。” “好。”程砚点头,“那我们来谈谈量刑部分,您有自首情节,这是法定的从轻处罚情节。另外,您主动交代了其他受贿线索,这属于立功表现,也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他顿了顿,看着张法官:“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需要向法庭说明的情况吗?比如您的家庭情况,这些年遭遇的变故,这些虽然不能改变定罪,但可能会影响法官在量刑时的裁量。” 张法官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却不是回答程砚的问题:“程律师,你还记得咱们见面的第一个案子吗?” 程砚手指一顿:“记得。”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跟别的律师不一样。”张法官说,眼神有些恍惚,“你不走捷径,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就凭真本事在庭上跟人硬碰硬,我当时就想,这年轻人,以后肯定有出息。” 程砚没说话。 “所以我没看错人。”张法官笑了笑,笑容很苦,“现在你来替我辩护,挺好,一切都交给你了。” 程砚合上笔记本:“我会尽力。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受贿罪量刑不轻,即便有从轻情节,实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我知道。”张法官点点头,“该怎样就怎样,我认。” 会见结束,程砚走出看守所,坐进车里时长长吐了口气,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沈予白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发了条简短的文字消息。 程砚:见过张法官了,情况如预期。 过了几分钟,沈予白回复:嗯,辛苦了。 客套,生疏,完全就是普通工作往来的语气。 程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的几天,程砚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案子上。白天跑看守所、查资料、整理辩护意见,晚上回冷清清的公寓,随便吃点东西,继续看案卷到深夜,他比谁都清楚,只有早点结束这桩官司,他才能搬回沈予白那儿。 偶尔他也会给沈予白发消息,但内容都是跟案子相关的:某个证据的质证意见,某个法律适用的争议点。沈予白的回复同样专业、简洁,从不越界。 这种纯粹的的工作交流,让程砚心里那股憋闷越来越重。有好几次他想打个电话过去,听听沈予白的声音,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硬生生忍住了。 避嫌!他对自己说,再忍忍。 而另一边,沈予白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家里突然少了个人,显得空荡荡的。早上没人陪你一起起床,晚上没人从后面抱住他说“老师我回来了”,餐桌对面是空的,沙发上也只有他一个人。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短短一段时间,自己已经习惯了程砚的存在,习惯了他咋咋呼呼的动静,习惯了他吃饭时总要给自己夹菜,习惯了他晚上非要搂着自己睡。 沈予白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想起程砚离开那天早上委屈巴巴的表情,想起他磨磨蹭蹭不肯走的样子。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夜色深了,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不知道程砚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看案卷,还是已经睡了?公寓里冷不冷?他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 越想,心里就越惦记。 沈予白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已经写好的辞职信,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装进信封。 其实这个决定,他考虑很久了。 从知道程砚接下张法官的案子,从意识到他们以后可能还会面临更多这种对立立场开始,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他不想再跟程砚分开了,一次是迫不得已,两次、三次呢?难道每次他们接了立场对立的案子,就要分开住一段时间?更何况,他和程砚的关系,虽然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但难保以后不会公开,一旦公开,一个在检院,一个在律所,还是经常对上的那种,有心人想要做文章太容易了。 他不想给程砚添麻烦,也不想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所以主动离开检院,是最好的选择。 沈予白把辞职信放进公文包,打算明天上班就交上去,这个案子结束后,他就正式离职。 第二天中午,沈予白在食堂碰见了温阑。两人打了饭坐到靠窗的位置,温阑一边扒拉菜一边说:“沈老师,张法官那案子快开庭了吧?” “嗯,下周。”沈予白说。 “程砚那小子准备得怎么样?没偷懒吧?”温阑问。 “他很认真。”沈予白顿了顿,忽然开口,“温阑,这边,我打算辞职了。” 温阑筷子一顿,抬头看他:“辞职?为什么?” “有些个人考虑。”沈予白说得很含蓄。 温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沈老师,您是不是……跟程砚在一起了?” 沈予白没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温阑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啊?程砚那小子还真行!”很快他又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所以辞职是因为这个?怕以后不方便?” “嗯。”沈予白说,“继续留在检院,以后难免还会遇到这种情况,对我们不方便。” 温阑听完,重重点头:“我支持您。沈老师,您早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沈予白笑了笑:“谢谢。” “不过……”温阑凑近些,声音低了,“程砚知道吗?” “还不知道。”沈予白说,“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亲自跟他说,你先别告诉他。” “明白。”温阑比了个“ok”的手势,“不过沈老师,您真的想好了?检院这份工作,您做了这么多年……” “想好了。”沈予白语气平静,“工作哪里都有,但人只有一个。” 温阑看着他,忽然觉得沈予白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整个人更放松了,也更坚定了。 “沈老师,”温阑认真地说,“我真心替您高兴,那小子虽然有时候混账,但对您是真的上心。您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予白点点头:“我会的。” “他要是敢欺负您,您告诉我,我收拾他。”温阑又说。 “他不会的。”沈予白说,语气里是百分百的信任。 温阑看着他脸上那种自然而然的信赖,心里最后那点担心也放下了。他端起汤碗:“来,沈老师,以汤代酒,祝你们长长久久!” 沈予白笑着端起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等这个案子结束,他就可以亲口告诉程砚他的决定。 然后,他们就不用再分开了。 第58章 庭审 张法官受贿案开庭那天,法庭里坐了不少人。 除了家属和必要的媒体,旁听席上大多是圈内人,律师、法律学者,甚至还有几个退休的老法官。 大家心照不宣,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什么悬念,但程砚的辩护还是让人好奇。毕竟“法庭魔术师”的名头不是白来的,谁都想看看,这种铁证如山的局面他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程砚坐在辩护席上整理材料,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紧张,偶尔抬眼看向检控席,沈予白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翻阅卷宗,侧脸线条在法庭庄重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冷。 九点半,审判长准时宣布开庭。 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沈予白代表检方宣读起诉书,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指控都列举了相应的证据。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点头,这案子证据扎实得让人无从反驳。 轮到程砚发言时,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程砚站起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展开咄咄逼人的质询或程序挑战,“对于起诉书指控的基本事实,辩护方没有异议。” 第75章 这话一出,旁听席起了些细微的骚动,没异议?那还辩什么?“法庭魔术师”这就认输了? 沈予白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砚。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程砚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沈予白不太熟悉的温和。 “但是!”程砚话锋一转,“辩护方认为,在量刑上,有以下几个情节需要法庭予以充分考虑。” 他没有去纠缠证据链里那两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沈予白研究案子时就发现了,他相信程砚也一定看出来了,但程砚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 “第一,自首情节。”程砚翻开一份文件,“被告人张叁在未被采取强制措施前,主动向纪检监察部门投案,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依法应当认定为自首。” “第二,立功表现。”他继续道,“被告人不仅交代了自身问题,还提供了其他三名司法人员违纪违法的关键线索,目前相关部门已立案调查。这属于重大立功表现。” 旁听席安静下来,这些是事实,但通常在这种场合,辩护律师会更倾向于攻击检方证据,而不是老老实实承认事实只求量刑从宽。 程砚的声音在法庭里平稳地响着:“第三,关于犯罪动机和赃款去向,本案所有受贿款项,均有明确流向,全部用于支付妻子、子女的医疗费用,以及孙子高昂的康复治疗。辩护方提交了银行流水,医院票据等证据共四十七页,证实被告人未曾将任何一分钱用于个人享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合议庭成员:“法律惩罚犯罪,但也考量人性。被告人在接连失去三位至亲后,独自抚养患有孤独症的孙子,每月康复费用近三万元,这是他工资完全负担不起的。” 法庭里更静了。 “第四,”程砚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被告人从事司法工作近四十年,此前从未有过任何违纪违法记录。同事评价、历年考核材料均显示,他曾是一位勤勉尽责、秉公执法的法官。本次犯罪,是在家庭遭遇重大变故、精神濒临崩溃下的错误选择。案发后,他深刻悔罪,卖了唯一的房产,主动退缴全部赃款。” 他合上手中的材料,看向审判席:“辩护方认为,被告人具有法定从轻、减轻处罚的全部情节。检方建议量刑十年,未能充分考量上述因素。辩护方恳请合议庭,在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范围内量刑,并考虑适用缓刑的可能性。” 程砚坐下了。 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程序上的纠缠,甚至没有一句抬高自己,贬低对方的话。整个辩护意见清晰、克制,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沈予白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紧。他准备好的质证意见,针对程序瑕疵的反驳,突然都派不上用场了,程砚根本没往那些地方走。 他抬眼看向辩护席,程砚正低头整理文件,侧脸专注。沈予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程砚在一次模拟法庭上说过:“老师,我觉得最好的辩护不是把对方打倒,而是让法庭看见完整的人。” 那时候的程砚眼睛发亮,满是理想主义的锐气。后来他成了“法庭魔术师”,擅长用各种技巧赢得漂亮,沈予白以为他早忘了那些话。 原来没忘。 庭审进入法庭辩论阶段。沈予白代表检方发言,他依然严谨地阐述了犯罪的严重性、对社会公正的损害,但语气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凌厉。在回应程砚的辩护意见时,他甚至承认:“检方认可被告人具有自首,立功等法定从轻情节,但认为其身份特殊,作为司法人员知法犯法,应当依法从重惩处。” “辩护方同意司法人员犯罪应当从严惩处,”程砚立刻回应,“但‘从严’必须在法律框架内。刑法设置从轻、减轻情节的意义,正是在于让法庭在裁量时,能综合考虑被告人的全部情况,作出既合法又合理的判决,机械地顶格量刑,并非司法公正的体现。” 两人的交锋克制而专业,更像是一场法律观点的交流,而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抗。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这程砚转性了?”“不像他风格啊。”“但说得在理。” 休庭合议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再次开庭时,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张叁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程砚闭了闭眼,轻轻松了口气。四年,比他预期的还好一点。 沈予白整理着桌面上的材料,听到判决时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散去。程砚收好东西,抬眼看向检控席,沈予白也正看过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对上,谁都没说话,但程砚看到了沈予白眼里对他的赞赏。 他拎起公文包,嘴角微扬朝沈予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法庭。 沈予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才收拾好东西离开。 当天下午,程砚回公寓拿了点东西,便急不可待地开车直奔沈予白家,路上等红灯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案子结束了!不用避嫌了!可以回家了! 到家门口,程砚按指纹锁时竟然有点紧张。门“咔哒”一声打开,屋里静悄悄的,沈予白还没回来。 程砚把行李箱拎进门,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和他那天早上看见时一模一样,沈予白亲手整理的,他连动都没动过。 他正蹲在箱子前发呆,门口传来解锁的声音。 沈予白推门进来,看见程砚蹲在客厅里,意料之中:“回来了。” “嗯。”程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刚到家。” 沈予白换鞋进屋,目光落在打开的行李箱上,顿了顿:“你……行李没动过?” 程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随意:“放后备箱忘了,反正也没几天,懒得拿上去。” 沈予白没说话,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箱子里纹丝未动的衣物。他心里某处轻轻揪了一下,程砚这哪是忘了,分明是就等着案子结束赶紧回来。 “我给你收拾吧。”沈予白说着,伸手去拿箱子里的衣服。 “不用,老师。”程砚拦住他,“我自己来就行。” “我收拾的,我来归位。”沈予白坚持,抱起一叠衣服往卧室走。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跟过去帮忙。 两人一起把东西归置好,沈予白看着重新挂进程砚衣服的衣柜,心里那点愧疚感更明显了,他知道程砚因为家庭的原因骨子里很没安全感,分开住这些日子,程砚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晚上想吃什么?”沈予白转身问,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都行。”程砚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老师做的我都爱吃。”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予白耳根微热,轻轻推他:“别闹,我去做饭。” 晚饭沈予白做得挺丰盛,四菜一汤,都是程砚喜欢的,两人坐在餐桌边,程砚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这几天吃外卖都快吃吐了。” “怎么不自己做饭?”沈予白问。 “一个人,懒得弄。”程砚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老师你也吃。” 饭后程砚主动洗碗,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个决定越发清晰。 等程砚收拾完出来,沈予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有话跟你说。” 程砚擦着手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什么事?” 沈予白侧身看着他,语气认真:“我从检院辞职了。” 程砚一愣:“辞职?什么时候的事?” “张法官案子开庭前就交了报告。”沈予白说,“今天正式离职。” “我想了很久了,我们在一起,以后难免还会遇到这种情况。我在检院,你在律所,对立的机会太多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想再这样了。” 程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沈予白,灯光下对方的眼神温和而坚定,没有半点犹豫或委屈,就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决定。 “老师……”程砚喉咙有点发紧,“你不用这样的,我可以只接民事,避开跟你对立的……” “那不公平。”沈予白打断他,“你是少有的民刑律师,接什么案子是你的自由,不该因为我受限。” 程砚鼻子突然一酸。他伸手把沈予白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傻不傻。”他把脸埋在沈予白肩窝,声音闷闷的,“检院的工作你做了这么多年,说辞就辞……” 沈予白回抱住他,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工作那里都有,但你只有一个。”是我要珍之重之的。 程砚抱得更紧了。他想起庭审时沈予白在检控席上专业冷静的样子,想起这人为司法公正付出的所有心血。 现在沈予白说,为了他,可以不要这些。 “老师,”程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值得……” 第76章 “又说傻话。”沈予白抬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你值得。” 程砚低头吻住他,这个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欲望或急切,而是很轻、很珍惜,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予白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发间,两人在沙发上安静地接吻,窗外夜色渐深,屋里灯光温暖。 吻了很久,程砚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沈予白的额头,声音低哑:“那之后有什么打算?” “专心教书,专心做法源案件,不急,慢慢来。”沈予白说。 “嗯。”程砚蹭了蹭他的鼻尖,“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予白笑了:“好。”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程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庭审我表现怎么样?” “你指什么?” “我的辩护。”程砚说,“是不是有点意外?” 沈予白诚实地点点头:“是有点,我以为你会向以往一样揪着证据瑕疵不放。” 程砚说:“我觉得这个案子需要的不是程序上的胜利,而是一个相对公平的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老师,我以前总觉得赢是最重要的,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赢了就行,但跟你重新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有些东西比赢更重要。” 沈予安静地听着。 “比如对当事人的责任,比如对法律的尊重。”程砚看着他。 沈予白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今天做得很好,辩护意见很有力,合情合理合法。” “真的?”程砚眼睛一亮。 “真的。”沈予白点头,“连审判长听的时候都在点头。” 程砚笑了,笑得有点傻气,又把沈予白搂进怀里:“老师你夸我了。” “少嘚瑟。”沈予白推他,却没用力。 两人在沙发上腻了一会儿,程砚忽然说:“老师,以后我们都不会分开了,对吧?” “嗯。”沈予白靠在他怀里,应得很轻,却很坚定。 家里终于又完整了。 第59章 老师生气 张法官的案子尘埃落定,沈予白学校那边也放了假,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程砚手头积压的案子前阵子基本都分出去了,新接的几个也不复杂,一时间竟难得清闲。瑶瑶那边,林茜带着孩子出国看学校环境去了,说是两个大人的决定,但最后还得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适不适应?家里少了小姑娘时不时过来蹦蹦跳跳的身影,顿时安静不少,却也给了两人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早上,程砚先醒了,窗帘没拉严实,几缕阳光照进来落在沈予白的睡颜上,安静又美好。 程砚没动,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过来。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刚过八点。他习惯性地点开新闻推送,拇指随意地往下滑。 一条本地新闻跳了出来:昨夜女子监狱一犯人越狱,六小时后被抓回。 程砚挑了挑眉,点开粗略扫了几眼,报道写得很简略,只说犯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因藏毒被判了三年,刑期将满时突然越狱,结果不到六小时就在市区一家小旅馆被抓获,下面配了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着不合身外套的女人低着头快步走过街道。 “看什么呢?”身边传来沈予白带着睡意的声音。 程砚转头,沈予白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往他这边靠了靠。 “早,老师。”程砚把手机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刷到条新闻,女子监狱有人越狱。” 沈予白凑近了些,眯着眼看屏幕。晨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越狱?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程砚说,“不过已经抓回来了。” 沈予白接过手机,自己又仔细看了一遍报道,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程砚问,“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案子……”沈予白顿了顿,“我好像有点印象。” 程砚挑眉:“你记得?” “嗯。”沈予白把手机还给他,自己靠回枕头上,回忆道,“这女犯人叫……刘什么来着?刘芳?对,刘芳,三年前的案子,藏毒,判了三年。当时检控是温阑。” 程砚有点意外:“温阑的案子你记得这么清楚?” 沈予白没听出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情绪,自顾自地说:“因为这案子当时有点疑点,温阑来找我讨论过,我们都觉得她可能是替人顶包,但证据链太完整了,犯人自己也认罪认罚,找不到突破口,最后没办法,只能按现有证据起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疑惑:“奇怪……她刑期差不多快满了,这个时候越狱,不符合常理,就算越狱成功,能躲多久?马上就要出狱了,何必冒这个险?” 程砚的注意力却完全跑偏了。他侧过身,手肘支着枕头,盯着沈予白:“老师,温阑几年前的案子你都记得这么清楚?” 沈予白这才察觉他语气不对劲,转头看他:“怎么了?” “你是不是给每个学生都开了档案?”程砚问,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不光我一个?我在你那儿不是唯一的?” 沈予白愣了两秒,随即失笑:“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哪有胡思乱想。”程砚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我不高兴”,“老师连温阑三年前经手的案子细节都记得,那我那些案卷……” 沈予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程砚:“程砚,你听好了,开档案的只有你一个,从你毕业后的第一个案子到现在,每一个我都有记录。温阑这个案子我记得,是因为他当时来找我咨询,我们一起研究了好几天,明白了吗?” 程砚眼睛亮了亮,但嘴上还不服软:“真的只有我一个?” “真的。”沈予白无奈,“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给每个学生都弄那个?” 程砚不说话了,但眼睛亮亮的,显然很受用,他凑过去,在沈予白嘴角亲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沈予白被他亲得耳根发热,别开脸:“起来了,不早了。” “急什么。”程砚手臂一伸,把人捞回怀里,“今天又没事,再躺会儿。” 沈予白被他圈着,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两人靠在一起,程砚重新拿起手机,又刷了会儿新闻,但心思早不在那上面了。 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沈予白的头发,忽然开口:“老师。” “嗯?” “你说那个刘芳为什么要越狱?”程砚其实不太关心答案,他就是想听沈予白说话。 沈予白想了想:“可能有什么不得不出去的理由吧。但说实话我不明白,马上刑满释放的人,越狱成本太高了,被抓回来还要加刑,得不偿失。” “也许她在外面有特别重要的人?”程砚随口猜。 “也许吧。”沈予白顿了顿,忽然说,“不过温阑当时怀疑她是顶包,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这个刘芳背景很干净,没有前科。” 程砚来了点兴趣:“那为什么还判了?” “证据太硬了。”沈予白说,“人赃并获,她自己全程认罪,审讯录像里也没有被逼供的迹象。温阑想找突破口,但没找到。”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阳光慢慢爬满半个房间,程砚听着沈予白平和的声音,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只觉得心里满满的,什么案子啊,新闻啊,都比不上这一刻的踏实。 聊着聊着,他的手就不太老实了。 沈予白正说到证据链的一个细节,忽然感觉程砚的手从睡衣下摆探了进来,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腰侧。 “……程砚。”沈予白按住他的手。 “嗯?”程砚一脸无辜,手上却没停,顺着腰线慢慢往上摩挲。 “别闹。”沈予白耳根又开始发热,“该起了。” “还早呢。”程砚凑过去,吻他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老师,我们再躺会儿……” 沈予白被他弄得有些痒,想躲,却被抱得更紧。程砚的吻从耳后移到颈侧,又慢慢往下,手也愈发不安分。 “程砚……”沈予白的声音有点颤。 程砚抬起头,看着他泛红的脸和湿润的眼睛,喉结动了动:“老师,我想你。” 沈予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程砚低头吻住了。 中间的时候,程砚抬手在沈予屁股上拍了两下。 两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予白整个人僵住了。 程砚也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凑到他耳边:“老师,这里……手感真好。” 沈予白的脸瞬间红透,又羞又恼,想骂他,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堵住了所有声音。 等一切平息,已经快中午了。 沈予白瘫在床上,浑身酸软,腰和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又酸又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转头看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第77章 程砚正侧躺着,一只手支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餍足。 沈予白瞪他。 程砚笑得更开心了,凑过来想亲他,被沈予白一巴掌推开。 “滚。”沈予白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很凶。 程砚立马收起笑容,变成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样子,跪坐在床上看着他:“老师……” 沈予白不理他,扶着腰慢慢坐起来。刚才那两巴掌虽然不重,但现在感觉火辣辣的,肯定留印子了,他越想越气,又狠狠瞪了程砚一眼。 程砚被他瞪得心虚,小声说:“老师,我错了……” “错哪儿了?”沈予白冷声问。 “不该……不该打你。”程砚老老实实认错,“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沈予白看着他这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发不出来,憋得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给程砚好脸色看,不然这人以后肯定更得寸进尺。 “起来,收拾一下。”沈予白说着,自己先下了床。 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床头柜。程砚见状立刻要下床扶他,被沈予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自己能行。”沈予白咬牙站稳,一步步挪进浴室。 程砚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里既满足又有点忐忑,他知道自己刚才折腾得有点过分,老师怕是真生气了,他老老实实回卧室换了衣服,又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扔进洗衣机,刚才折腾得有点狠,床单皱得不成样子。 等沈予白洗完澡出来,程砚已经换好衣服,正坐在床边等他,见沈予白出来,他立刻站起来:“老师,饿不饿?想吃什么?” 沈予白不理他,自顾自地擦头发。 程砚蹭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做点?” 沈予白这才瞥他一眼:“你会做什么?” 程砚被问住了。他那点厨艺,正经做饭是真拿不出手。 “那……点外卖?”程砚试探着问。 沈予白没说话,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他决定了今天不给程砚做饭了,吃饱喝足了有点力气和手段全用自己身上了,沈予白觉得有点自作孽。 最后他决定出去吃:“出去吃吧,正好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沈予白觉得还是得把程砚带外面去安全点,不然这不分白天晚上的,自己这老腰迟早完蛋。 程砚眼睛一亮:“好啊!老师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沈予白看他那副高兴样,又有点来气:“你还好意思高兴?” 程砚立马收起笑容,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错了,老师。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沈予白挑眉。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程砚赶紧保证。 沈予白懒得跟他贫,转身去衣帽间换衣服。程砚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的。 “老师,你真没事吧?腰疼不疼?要不我给你揉揉?”程砚问。 “不用。”沈予白头也不回。 “那……出去走能行吗?要不还是在家休息?我点外卖?”程砚又问。 沈予白转过身,瞪他:“你再说话,就给我滚回自己家去。” 程砚立刻闭嘴,但眼神还在沈予白腰上打转,显然是担心他走路不舒服。 沈予白被他看得不自在,随手抓了件宽松的休闲裤和毛衣换上。程砚自己也去快速洗漱收拾了一下,两人磨蹭到两点多才终于出了门。 电梯里,程砚偷偷去牵沈予白的手。沈予白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老师,想吃什么?”程砚问。 “随便。”沈予白说,“清淡点就行。” “那去喝粥?我知道有家潮汕砂锅粥不错。”程砚提议。 “行。” 两人开车出了小区。周末的下午,街上车不算多,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等红灯时,程砚又想起早上那则新闻。 “老师,”他忽然说,“你说那个刘芳会不会真是冤枉的?” 沈予白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奇怪。”程砚说,“按你说的,她背景干净,量也不大,判三年确实有点重,而且快出狱了越狱,太反常了。” 沈予白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她真是顶包,那她保护的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宁愿自己坐牢,也不肯说出来。” 程砚点点头:“也是,不过这都是猜测,没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车继续往前开,沈予白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程砚问。 “没什么。”沈予白摇摇头,“就是觉得法律在有些事面前一样很无力。” 程砚伸手,握住他的手:“老师,别想那些了。今天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约会。” 沈予白转头看他,程砚正笑着看他,眼神温柔。 “嗯。”沈予白也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 第60章 偷拍 程砚说的那家潮汕砂锅粥店开在一个大型商场的美食区。这地方是他几年前陪妈妈逛街时偶然发现的,邱颜很喜欢他家的招牌海鲜粥,后来每次回去看他妈,程砚都会顺路打包一份带回去。 停好车进商场,程砚轻车熟路地带着沈予白往美食区深处走。下午这个点,吃饭的人不算太多,但这粥店客流挺好的,店铺是半开放式的,装修得挺雅致。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低头看菜单的老板一抬头就认出了程砚,笑着迎上来:“哟,程律师!好久没见您来了!” “李老板。”程砚也笑了,“生意还是这么好。” “托您的福。”李老板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到沈予白身上,“这位是?” 程砚侧身,很自然地介绍:“这是我老师,沈教授。老师,这是李老板,这家店的老板兼大厨。” “沈教授您好您好!”李老板热情地伸出手,“程律师常来,熟客了!您二位里边请,今天想喝什么粥?” 沈予白礼貌地和老板握了握手:“麻烦您了。” 李老板亲自领着他们到一张比较安静的桌子坐下,又递上菜单:“二位先看看,我让厨房准备些小菜。” 等老板走开,程砚把菜单推到沈予白面前:“老师,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海鲜粥是招牌,虾蟹都很新鲜,还有膏蟹粥、排骨粥,都行。” 沈予白其实没什么胃口,腰还酸着,坐着总觉得不舒服,他随便翻了翻菜单:“你点吧,我都可以。” 程砚看他坐得好像不太自在,眉头皱了皱,等李老板端着两碟小菜过来时,他开口问:“李老板,您这儿有靠垫吗?软一点的那种。” 沈予白脸一热,赶紧说:“不用不用,我没事。” 李老板点头说:“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真不用了……”沈予白还想拒绝,程砚轻轻按住他的手:“老师,垫个垫子舒服点。” 李老板动作麻利,很快拿了个厚厚的绒布靠垫过来:“这个软和,沈教授您试试。” 沈予白拗不过,只能接过来垫在腰后,确实舒服了不少,但他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腰不舒服吗? 程砚见垫子有用,脸色才放松了些。他又点了个海鲜粥,一个清炒时蔬,李老板记下后就去后厨了。 桌子不算大,两人面对面坐着,程砚看了看沈予白的脸色,压低声音问:“老师,真没事吗?要不,我们打包回去吃?” 沈予白瞪他一眼:“还提?” 程砚自知理亏,摸摸鼻子:“我错了,老师。” 沈予白没理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程砚看他耳根还有点红,知道他是羞的,心里又软又痒,忍不住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老师,下次我一定注意,不弄疼你。” 沈予白手一顿,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抬眼瞪程砚,眼神里带着警告:“你闭嘴。” 程砚不但没闭嘴,反而笑得更深了,声音压得更低:“老师明明也喜欢的,我拍你的时候,你咬得特别紧……” “程砚!”沈予白低声喝止,耳朵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他放下茶杯,伸手推了程砚一下,“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心了?” 程砚被推得往后仰了仰,但脸上笑容一点没减,反而更灿烂了。他干脆站起来,挪到沈予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师别生气。”程砚凑在他耳边说,“我保证,以后不在外面说这些。” 沈予白别开脸,不理他。 两人都没注意到,就在他们斜对面不远处,三个提着大包小包购物袋的女人正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其中一位中年女士,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颜颜,你看那是不是你家程砚?”穿红色外套的闺蜜碰了碰她的胳膊。 邱颜正低头翻看刚买的丝巾,闻言抬起头:“哪儿呢?” “就那家潮汕粥铺,靠里面那桌。”闺蜜指给她看。 第78章 邱颜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哎,还真是我家砚砚!” 她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往前走,被另一个闺蜜拉住:“你干嘛去?” “打个招呼啊。”邱颜说。 “别去了。”闺蜜劝道,“他可能在工作呢,你看他还坐着个人。” 邱颜仔细一看,还真是。是个穿浅灰色毛衣的男人,侧着脸,看不太清长相,但气质很好,两人这会儿正挨得很近,程砚几乎贴在对方耳边说话。 “这什么工作得凑这么近啊?”红衣服闺蜜小声嘀咕。 邱颜也看出来了,这距离确实不像普通工作关系,她又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哎,那人,我怎么看着像砚砚大学时的老师?” “老师?”两个闺蜜都来了兴趣,“哪个老师?” “就政法大学那个,姓沈的教授。”邱颜努力回忆,“砚砚大学那会儿常提起,说他老师怎么怎么好,我还见过照片呢。” 她说着,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对着粥铺方向放大拍了一张。 照片里,程砚侧身挨着沈予白,两人头靠得很近,程砚脸上带着笑,沈予白虽然别开脸,但耳根通红的样子也被拍得很清楚。 “啧啧,颜颜你看看。”红衣服闺蜜凑过来看照片,“别说,这两人看着还挺般配。” 邱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嘴角翘起来:“是吧?我也觉得。” 另一个闺蜜无语地看着她们:“我说颜颜,你是不是在家嗑那些男男小说嗑魔怔了?这要是你家程砚真喜欢男的,你乐意啊?” “有什么不乐意的?”邱颜收起手机,语气理所当然,“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我家砚砚的自由,只要他不伤天害理,不影响别人,有什么不行的?再说了,他要真是个同,我逼着他结婚生子,那不是害人家女孩子吗?这种缺德事我才不干。” 两个闺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她们都知道邱颜当年的事,醒来后忘了很多事,医生说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让她忘记最痛苦的事。现在的邱颜开朗爱笑,喜欢逛街购物,偶尔还跟她们一起追剧嗑cp,过得比从前轻松多了。 这样也好。 “走吧走吧,别打扰砚砚了。”邱颜最后看了眼粥铺方向,拉着闺蜜们往电梯走,“咱们继续逛,晚上我请客吃饭!” 粥铺里,程砚和沈予白完全没察觉刚才那一幕。 海鲜粥上来了,砂锅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李老板又送了碟炸花生米:“程律师,沈教授,慢慢吃,不够再添。” “谢谢李老板。”程砚拿起勺子,先给沈予白盛了一碗,“老师,小心烫。” 沈予白接过碗,小口吹了吹,尝了一口,粥确实熬得好,是他喜欢的口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程砚时不时给沈予白夹菜,吃到一半,程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点开,是他妈发来的。 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没配文字。 程砚点开照片,照片里,他和沈予白正坐在粥铺里,他侧身挨着沈予白,两人头靠得很近,沈予白耳根通红的样子拍得一清二楚,拍摄角度就在他们斜对面。 程砚猛地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怎么了?”沈予白察觉他不对劲问。 程砚把手机递过去:“我妈刚才好像在这儿。” 沈予白接过手机,看到照片的瞬间,手指僵了一下,他也立刻抬头四处看,没看到人,才压低声音问:“她看到我们了?” “看样子是。”程砚拿回手机,又仔细看了看照片,“拍得还挺清楚。” “那会不会有事?”沈予白有点紧张,他虽然知道程砚妈妈当年出事后的情况,但毕竟是长辈,突然被撞见这种亲密场面,心里还是没底。 程砚摇摇头,反而笑了:“没事。老师,我妈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那些事她都忘了。她现在啊,巴不得我赶紧给她带个‘儿媳妇’回去,男的女的她都不在乎。” 沈予白瞪他:“胡说。” “真的。”程砚认真地说,“我妈一直都挺开明的,以前我上中学那会儿,班里有个男生出柜被家里赶出来,我妈知道了还让我多关心人家,说喜欢同性不是错。” 沈予白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程砚在那样一个父亲骗婚的家庭阴影下,还能这么坦荡地面对自己的性取向,邱颜是位很好的母亲,她用她的方式,给了程砚最宝贵的支持。 “她很了不起。”沈予白轻声说。 “嗯。”程砚点头,舀了勺粥,“所以我爸那事之后,我就想,绝对不能让我妈再受一点委屈。她忘了也好,那些破事想起来也是痛苦。” 沈予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你爸他……” 话说一半,他没继续问下去。但程砚明白他想问什么。 “我逼他把公司名字改了,搬到邻市去了。”程砚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跟我妈就说他出国开分公司了,每年过年回来吃顿饭,这十年,一直这么瞒着。” 沈予白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程砚继续说,“但眼下,我妈开心就好。过两年我打算想办法,让程建明假死,彻底从我们生活里消失。”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但眼神很冷,沈予白看着他,心里有些堵,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先喝粥吧,凉了不好吃。” 程砚点点头,给他夹了筷青菜:“老师多吃点。” 两人继续吃饭,但气氛比刚才沉默了些。过了一会儿,程砚手机又震了。 还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邱颜:砚砚,下周回来吃饭吧,妈给你炖汤。顺便把今天这位朋友也带上啊!要只是普通工作关系的朋友就别带了,妈懂的~(眨眼表情) 程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怎么了?”沈予白问。 程砚把手机递给他。沈予白看完,耳朵又红了:“这……” “我妈邀请你回家吃饭。”程砚笑着说,“老师,赏个脸?” 沈予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才抬头看程砚:“你跟阿姨提过我?” “提过啊。”程砚理所当然地说,“大学那会儿就常提,说我老师怎么怎么厉害,怎么怎么照顾我,后来……后来那几年没提,但最近我又开始提了。” 沈予白心跳有点快。他没想到程砚会跟家里提自己,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被“邀请”。 “老师,”程砚凑近些,声音放软了,“去吧,我妈人特别好,你会喜欢的。而且她也想见见你。” 沈予白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好。” 程砚眼睛一亮,笑得像个孩子:“真的?那说定了,下周我订时间。”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但耳根的红一直没退。 程砚心情大好,又给他盛了碗粥:“老师多吃点,吃饱了咱们再逛逛?这商场楼上有个书店,我们去坐会儿?” “好。”沈予白点头。 吃完饭,走出粥铺后,程砚很自然地牵起沈予白的手,商场里人来人往,但两人都没在意。沈予白手指动了动,最终回握住他。 程砚笑了握紧他的手:“走,逛书店去。”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 不远处,刚买完奶茶的邱颜和闺蜜们站在电梯口,正好看见这一幕。 红衣服闺蜜碰了碰邱颜:“哎,你家砚砚和他老师,手牵着手呢。” 邱颜看过去,眼睛弯起来:“看见啦。”语气轻快得不得了。 “你真不介意啊?”另一个闺蜜问。 “介意什么?”邱颜喝了口奶茶,“砚砚开心就好。再说了,那沈教授我看着就挺好,气质好,人长得也端正,配我家砚砚足够了。” 两个闺蜜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吧,你高兴就好。” 电梯来了,三人走进去,邱颜最后看了眼程砚和沈予白离开的方向,嘴角一直带着笑。 第61章 疑点 程砚和沈予白都没想到,昨天两人窝在床上随口聊的那桩越狱案,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 大清早的,沈予白还没完全醒,手机就响了,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温阑。 “温阑。”沈予白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老师,早上好,没吵到您吧?”温阑那边很安静,语气听起来挺正经的。 “没事。”沈予白撑着坐起来,“怎么了?” “今天休息,有个案子上的问题想请教您。”温阑顿了顿,“方不方便去您家里一趟?” 沈予白应了声好,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程砚,推了推他的肩膀。 第79章 “程砚,醒醒。” 程砚翻了个身,没睁眼,含糊不清地嘟囔:“嗯……再睡五分钟……” “温阑要过来。”沈予白又推他,“赶紧起来。” 程砚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表情带着明显的不爽:“温阑?大清早的他来干嘛?” “说有案子要问。”沈予白已经下了床,“你快起来,别等下人家到了你还在床上。” 程砚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拉得老长,他看了眼手机,八点。 “周末都不让人睡个好觉。”程砚嘀嘀咕咕地掀被子下床,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什么案子这么急,不能去工作地方聊吗?非得跑家里来……” 沈予白没理他的抱怨,径直去洗漱了。 程砚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看沈予白进了浴室,越想越不平衡,因为昨天白天的事,晚上老师都不让自己碰,他还想着今天早上哄老师原谅自己,说不定还能补个早操,这下好了,全让温阑搅和了。 等沈予白收拾好出来,程砚才磨磨蹭蹭地进了卫生间,他挤牙膏的时候还一脸怨念,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 门铃响的时候,程砚刚漱完口,沈予白去开门,温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早餐。 “沈老师早。”温阑进门换鞋,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程砚那小子还没起?” “起了,在刷牙。”沈予白看着他手上的早餐袋,“怎么还带东西?” “这么早我估计你肯定还没吃早餐。”温阑笑着搭话。 话音刚落,程砚擦着手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到温阑,眉头立刻皱起来,表情跟债权人见到债务人似的。 “哟,醒了?”温阑上下打量他,“这精神还可以呢。” 程砚嘴角抽了抽:“大清早的,你不睡觉别人还睡呢。” “八点半了还睡,你是猪吗?”温阑语气中带着揶揄。 “你大清早跑别人家来叨扰,礼貌吗?”程砚。 “我叨扰的是沈老师,不是你。”温阑笑得很欠揍,“你充其量算个搭头。” 程砚被噎得说不出话,沈予白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行了,都坐下说话。” 两人这才闭嘴,温阑把早餐袋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坐到沙发上,程砚看了眼袋子,有豆浆、油条,还有一盒沈予白喜欢的学校旁边那家包子。 他更不爽了,温阑连老师爱吃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沈予白去厨房拿碗碟,把早餐摆好,程砚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吃,眼神还往客厅瞟。 温阑已经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卷宗。 “沈老师,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看个案子。”温阑把卷宗递过去,“是刘芳那个案子。” 沈予白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果然是昨天新闻里那个越狱犯人的名字。 “刘芳?”他抬眼看向温阑,“这案子不是早结了吗?” “结了三年了。”温阑点头,“但我觉得不对劲。” 程砚本来还在跟早餐较劲,听到这话筷子顿了顿,他端着豆浆挪到客厅,在沈予白旁边坐下。 “什么不对劲?”他问。 温阑看他一眼,难得没怼他,认真说起来:“我始终觉得刘芳当年是替人顶包的,可找不到证据,这次她越狱,时间点太蹊跷了,还有一个月就刑满释放,这个时候跑,除非外面出了什么她必须立刻出去处理的事。” 沈予白没说话,继续翻看卷宗。 “更奇怪的是,”温阑继续说,“昨天我去看守所见她,问她为什么越狱,她一个字都不肯说。问急了就说‘我认,加多少年我都认’,那个态度……”他顿了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程砚喝口豆浆:“这案子现在不是检院的吧?” “不是。”温阑承认得很干脆,“卷宗是我私自调取,。这个案子现在是我的私人委托,跟检院没关系。” 沈予白从卷宗里抬起头:“温阑,你怀疑什么?” 温阑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我怀疑有人不希望她出来。她越狱被抓回去,情绪特别激动,后来是监狱那边安排她老公和孩子去看了她一眼,她才冷静下来。” “老公?孩子?”程砚重复。 沈予白解释:“刘芳当年被抓的时候正怀着孕,孩子是在监狱里生的,生下来就交给她老公了。” 程砚皱起眉:“那她老公……” “查过。”温阑接话,“当年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老公,可查不出任何问题。他老公跟她一样,背景干净,没前科,没有不良嗜好,普通上班族,周围邻居评价都挺好,刘芳自己咬死她老公什么都不知道。” 程砚没说话,他把豆浆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正常得过分了。”他说。 “什么?”温阑没听清。 “我说,”程砚抬眼看他,“这案子正常得过分了。” 沈予白看向他,没插话。 程砚继续说:“一个身家清白的孕妇,为什么会帮人藏毒?她图什么?钱?查她和她老公的经济状况了吗?贪图毒品本身?她自己不吸,也没前科。被人胁迫?那胁迫她的人呢?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阑点头:“都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那这次越狱呢?”程砚问,“她被抓回来后,监狱那边安排她老公和孩子去看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会老公孩子去看了她,她就安静了?” 温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她被抓回来的时候情绪很激动,监狱方面肯定要稳定她的情绪。”程砚说,“但为什么她见到老公和孩子就能冷静下来?除非……” “除非这次越狱跟他老公或者是孩子有关系。”沈予白接话。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几秒。 温阑握紧拳头:“沈老师你是说她老公……” “不一定。”沈予白摇头,“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能说明,但确实有个方向需要查。” 他看向温阑:“刘芳的老公这三年所有探监记录,能调吗?” 温阑点头:“能,我去想办法。” “还有。”沈予白继续说,“她家里的情况,父母、公婆、亲戚,有没有什么大的变故?她老公这三年有没有换工作、搬家、接触什么新的人?这些都需要查。特别是……”沈予白停了一下才说,“特别是她孩子那边要重点查,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温阑掏出手机快速记着,表情比刚才进来时紧绷了许多。 程砚靠在沙发上,忽然开口:“老师,你是怀疑她越狱是为了孩子?” 沈予白点头:“对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她临近出狱还要冒这么大风险跑出去,除了孩子,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是她父母出了什么事,但昨天让她冷静下来的是老公和孩子,孩子这个因素,可能性最大。” 温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行,我马上着手去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看向程砚。 程砚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程砚,”温阑难得正色,“这个案子要是找到新证据,能启动再审程序,你愿不愿意接?” 程砚愣了一下。 “刘芳的辩护律师。”温阑说,“这类案子你最擅长,辩护律师要是你,胜算大很多。” 程砚没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沈予白。 沈予白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卷宗,对上程砚的目光,他没说“你应该接”也没说“你别接”,只是语气平静:“接案是你的自由,我不插手。” 程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转回头对温阑说:“行,我接。” 温阑眼睛一亮:“真的?” “但我先说好。”程砚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这案子不赚钱,到时候阳哥那边你得帮我去说。我可不想听他唠叨半年。” 温阑嘴角抽了抽:“你接个案子还得我给你当说客?” “不然呢?”程砚理直气壮,“总不能让我钱赚不着,还得挨骂吧,我又不是搞慈善的。” 温阑瞪他一眼:“行,我去跟秦主任解释。”晴天的主任秦阳业内公认的吸血鬼,还谁的帐都不买,温阑可不愿意跟他打交道。但程砚愿意接下这个案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说明他在改变,不就挨点酸言酸语的嘛,他温阑认了。 程砚满意地点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温阑看他这副欠揍的样子,懒得再理他,转向沈予白:“沈老师,那我先去办事了,有消息马上跟您说。” “嗯。”沈予白站起来送他,“有进展随时联系。” 温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程砚一眼,程砚正低着头翻那沓卷宗,侧脸专注,他这兄弟确实不一样了。 第80章 温阑最后没说什么,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沈予白回到沙发边坐下,程砚还窝在原位,把那几页探监记录翻来覆去地看。 “想什么呢?”沈予白问。 程砚抬起头:“老师,你说刘芳要真是为了孩子越狱,那她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事跟她老公有没有关系?” 沈予白沉默了一会儿:“查了才知道。” “如果真有什么事,”程砚把卷宗放下,“她老公就是突破口。” 沈予白点点头,有点犹豫的问程砚:“程砚,这案子不赚钱,你真想接?” “真的。”程砚认真地点点头,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上:“这案子有疑点,就该查清楚,”程砚顿了一下才认真地对沈予白说,“老师你说得对,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不应该被剥夺,作为一名律师,我们不应该只盯着性价比,我们有属于我们的社会责任。” 沈予白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话伸出手在程砚的头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沈予白这宠溺的动作给了程砚鼓舞,让他意识到要化解昨天打老师屁股的事,这是最佳时机。,他把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那你还生气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生什么气?” “昨天的事。”程砚抬起头,表情很认真,“我保证,以后真不那样了。” 沈予白耳根又开始发热,别开脸:“知道了。” “那你还生气吗?”程砚追问。 沈予白没理他,站起来往餐桌走:“粥凉了,热一下再吃。”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起来,老师这反应,就是没生气了。 他心情大好地跟过去,主动把冷掉的粥端进厨房,沈予白站在灶台边开火,程砚挨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程砚。”沈予白没回头。 “嗯?” “粥要热了,别挨这么近。” “我帮老师热粥。”程砚理直气壮。 沈予白懒得说他,由他抱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厨房里热气升腾,粥的香味慢慢飘散,程砚下巴搁在沈予白肩上,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起小泡,忽然觉得这种早晨也不错。 虽然没做成早操,但能这么抱着老师,也挺好,而且老师已经原谅自己了,以后机会多的很。 他把沈予白圈得更紧了些,心想温阑那小子还是有点用的,至少给他送了个有趣的案子来,在老师面前刷了波好感。 至于阳哥那边的唠叨…… 程砚想,等阳哥开始念的时候,他就把封教官搬出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粥热好了。程砚松开手,主动盛了两碗端上桌。 “老师,吃早餐。” 沈予白在他对面坐下,接过筷子,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迟来的早饭。 第62章 调查 温阑的办事效率确实高,当天下午,沈予白正和程砚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手机就响了。 是温阑打来的。 沈予白接起来,顺手按了免提放在茶几上,程砚立刻凑过来。 “沈老师,刚从监狱出来。”温阑那边声音有点喘,应该是在走路,“拿到刘芳老公这三年的探监记录了。” 程砚抢先开口:“怎么样?是不是一直没去看她?” “恰恰相反。”温阑说,“这三年,他按时去看刘芳,一次都没落下。” 程砚和沈予白对视一眼,这个结果他们确实没想到。 “一次都没落下?”程砚确认道。 “对。”温阑说,“监狱这边有详细的探访记录,包括时间、时长、探访人、带了什么东西,全部登记在册。我拍了照片,明天带过去给你们看。” 沈予白点点头:“好,明天过来细说。” “行,那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温阑说完挂了电话。 程砚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老师,这倒有意思了。”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继续盯着电视屏幕,程砚看他表情,知道他在整理思绪,没去打扰他。 两人都没再聊案子,安安静静把电影看完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温阑准时按响了门铃。 程砚去开的门,温阑进门时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沈予白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茶几上摆着三杯茶。 “吃早饭了吗?”沈予白问。 “吃了。”温阑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厚厚一沓资料,“这是监狱那边给我的探访记录复印件,还有刘芳老公的一些基本信息。” 程砚接过资料,分给沈予白一部分,三人各自翻看起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先开口:“这李四还真是模范丈夫啊。” 他手里那几页是探访记录,上面密密麻麻登记着每次探监的时间、时长、带的物品。三年下来,平均每个月一次,有时候一个月两次,带的都是些日用品、换洗衣物,偶尔有些零食。 “狱警对他印象也不错。”温阑说,“我去的时候专门问了几个工作人员,都说这个李四对刘芳非常关心,怕刘芳在里面被欺负一开始还给他们塞过钱,后来发现行不通就转头去讨好刘芳那些狱友,特别是在里面有威信的那种,他甚至还回帮忙去看那些人的家里人。” 沈予白没说话,继续翻看手里的记录,程砚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探访记录很详细,连探访时的对话内容都有摘要记录,当然只是简短的几句,比如“询问身体状况”“告知家里情况”“孩子最近学会说话了”之类。 “挺正常的。”程砚说。 温阑点头:“对,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刘芳的反馈也都挺好,每次探访结束后,她情绪都挺稳定。” 程砚往后翻,忽然停了一下。他指着其中一页:“老师你看这儿。” 沈予白凑过去看。 那是最近两个月的探访记录,上面显示李四来过两次,但每次都是单独来的,后面备注栏里写着“孩子因病未同行”。 温阑看了眼:“哦,这个我问过。狱警说孩子最近两次都生病了,发烧,所以没带过来。李四还带了医院的病历给刘芳看,怕她担心。” “病历?”沈予白抬起头,“监狱这边有留底吗?” “有。”温阑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两张纸,“在这儿。” 沈予白接过来仔细看,确实是医院的病历,上面显示孩子两次发烧,间隔一个多月,一次是普通感冒引起的高烧,一次是幼儿急疹。医院名字、医生签名、诊断结果都有。 程砚也凑过来看,两人看完,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问题吗?”温阑问。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倒也说不上有问题,就是……太巧了。” “巧?”温阑没明白。 程砚解释:“老师的意思是,两次探监时间跨度两个月,孩子两次都生病,而且都是发烧,这个巧合的概率,确实有点低。” 温阑皱眉:“你是说这病历是假的?” “病历应该是真的。”沈予白说,“有医院公章,有医生签字,造假的可能不大。但……”他顿了顿,“孩子生病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巧。” 温阑想了想,点头:“确实。不过不到三岁的孩子,抵抗力差,发烧也算常见。” “确实是常见。”沈予白承认,“但正好赶上两次探监的日子,这就值得留意了。” 程砚翻着那些病历,忽然问:“这些病历是哪儿来的?” “李四带来的。”温阑说,“监狱那边拍照留底了,他说怕刘芳多想,所以带上病历给她看看,证明孩子确实病了,不是他不带孩子来。”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把病历又看了一遍。 程砚靠回沙发上:“老师,你是不是觉得这李四有问题?” “现在说有问题还太早。”沈予白摇摇头,“但这些巧合放在一起,确实值得查一查。” 他看向温阑:“李四的底细查了没有?” 温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沓资料:“查了,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我把能调的资料都调了一遍。” 他把资料递给沈予白:“李四,今年二十八,重点大学毕业,学的是计算机。原生家庭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国企职工,现在退休了,有退休金,没什么负担。” 沈予白翻看着,程砚凑过来一起看。 “毕业后进了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做技术,能力挺强,不到一年就升了中层。”温阑继续说,“不烟不酒,没有不良嗜好,同事评价都挺好,而且他长相不错,好几个女同事都追求过他。” 程砚挑眉:“那怎么跟刘芳认识的?” “婚介所。”温阑说,“资料里有,两人是在一家婚介所安排的相亲上认识的,认识不到两个月就结婚了。” 第81章 沈予白抬头:“不到两个月?” “对。”温阑点头,“闪婚。刘芳那时候在酒店做前台,中专学历,家庭条件一般,长相也不出众。两人各方面条件差距挺大,但就是看对眼了,很快领了证。” 程砚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然后呢?” “婚后不到一年,刘芳就进去了。”温阑说,“她进去之后,李四带着孩子搬了家,工作也辞了,现在跟自己大学同学合伙做点小生意,这两年生意还不错,经济上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年前调查的时候我们问过他们小区的邻居、物业,都说李四人挺好,话不多,但见了面会打招呼,对刘芳更是好得不得了。总之……”温阑耸耸肩,“就是个有口皆碑的大好青年。” 程砚没说话,把李四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实,每一项都挑不出毛病,学历真实,工作经历真实,无不良记录,经济状况透明。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沈予白看出他表情有异。 程砚想了想,说:“老师,你觉不觉得,李四找刘芳这事儿本身就不太对?” 沈予白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你看啊。”程砚指着资料,“李四,重点大学毕业,大厂中层,年薪不低,原生家庭没负担,人长得也不差,这种条件,想找对象用得着去婚介所?他之前单位追他的女同事,应该没有比刘芳差的吧。” 温阑插嘴:“去婚介所也不奇怪吧,工作忙,没时间认识人。很多人都不愿意跟对象一个单位,这也正常。” “行,就算去婚介所。”程砚继续说,“那认识刘芳呢?刘芳,中专学历,酒店前台,家庭条件普通。这两人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太搭。” 温阑沉默了几秒,点头:“这点我倒是想过,不过这种事儿也常见,有些人就是不看条件,看对眼了就行。” “看对眼没问题。”程砚说,“问题是认识不到两个月就结婚,然后不到一年刘芳就进去了。这个时间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予白一直没说话,听完程砚的分析,他才开口:“你怀疑李四是冲着什么去的?” “说不上怀疑。”程砚摇头,“就是觉得这人的履历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这种完美本身,有时候就是问题。” 温阑皱眉:“可如果李四有问题,他的目的是什么?刘芳一个酒店前台,有什么值得他费这么大心思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三人同时沉默下来。 沈予白把那沓资料重新翻了一遍,忽然问:“李四以前的恋爱史查过吗?” 温阑愣了一下:“这个……没查。需要查吗?” “查一下。”沈予白说,“看看他以前有没有交往过女朋友,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分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他和刘芳在婚介所认识的过程,有没有可能查到当时的婚介所工作人员?能不能找到他们见面的记录,聊天记录之类?” 温阑掏出手机开始记录。 “如果能找到新证据,申请重开档案,到时候这些都要用。”沈予白说,“程序上不能出问题,否则证据会被排除。” 温阑点头,写完抬起头,瞥了程砚一眼:“挖程序漏洞,排除证据,这事儿你最熟。” 程砚被他噎了一下,瞪回去:“呵,你们自己做得不扎实,还怪别人?” “我这是夸你。”温阑皮笑肉不笑。 “少来。”程砚没好气地说,“赶紧查你的去。” 沈予白没理会两人的斗嘴,又问:“刘芳父母那边呢?有没有什么情况?” 温阑收起玩笑的表情,摇头:“没有。刘芳父母那边我昨天也联系了,老两口一听说问刘芳的事,态度很冷淡,这几年他们一次都没去看过女儿,显然是放弃她了。” 沈予白点点头,没说什么。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案子的其他问题,温阑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我去查李四的底细。”温阑走到门口,“有消息马上告诉你们。” “好。”沈予白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程砚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堆资料发呆。 沈予白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程砚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老师。” “嗯?” “我以后……”程砚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以后打官司,堂堂正正的,不搞那种专门抓程序漏洞、找证据瑕疵的事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 程砚继续说:“以前我觉得赢最重要,管他用什么方法,但我错了。” 沈予白看着他,眼神温和下来,他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抓程序漏洞,找证据瑕疵是错的。” 程砚抬眼看他。 “恰恰相反。”沈予白认真地说,“你这么做,其实是在提醒公权力,不能抱有侥幸心理,不能因为证据确凿就不注意程序正义。每个案子都必须扎扎实实办,不能有一点疏漏。” 他顿了顿:“所以我一直不觉得你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程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是,”沈予白继续说,“如果能在关注程序的同时,也多关注关注事实,多关注关注案件背后的人和事,那就更好了。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本来就不该是对立的。” 程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老师,你是说……” “我是说。”沈予白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你刚才分析李四的时候,做得很好。以后继续保持。” 程砚心里暖洋洋的。他靠过去,把脑袋搁在沈予白肩上:“老师,你真好。”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程砚握住沈予白的手说:“这案子要能重启,我得好好打。” 沈予白点点头:“嗯。” 窗外阳光正好,但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这案子背后藏着什么,他们还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不管真相是什么,都得查清楚。 第63章 新案 温阑那边的调查还没传来新消息,沈予白这边倒先遇上了个有趣的案子。 这天是周五,沈予白到法援中心值班,原本今天他不该来的,上周就跟程砚说好了,今天要去他妈妈那边吃晚饭,他特意跟同事换了班。结果同事临时家里有事来不了,沈予白只好自己来了。 程砚中午来接他,沈予白处理起工作来就格外效率,他打算上午把手里的事情都办完,下午就不回来了,还能腾出时间去给程砚妈妈挑件礼物。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沈予白看了看手表,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王主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 那女人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看起来惊慌失措的,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小沈,还没走吧?”王主任笑着说,“这个当事人刚来,情况有点急,你看能不能加个班,帮着处理一下?” 沈予白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三十五,程砚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王主任看出他的犹豫,压低声音说:“她刚才在外面情绪很激动,我劝了好一会儿才平静点,这种状态,我怕让她回去会出什么事。” 沈予白看向那个女人,对方正好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那双眼睛里全是慌张和无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叹了口气:“行,我处理。” 王主任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说完转向那女人,“进去坐吧,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律师,沈律师,你有什么事慢慢跟他说。” 女人点点头,感激地看了王主任一眼,走进办公室。 沈予白拿出手机,飞快地给程砚发了条消息:临时来了个当事人,你到了的话等我一下。 程砚那边很快回复:没问题,到了我等你,不急。 沈予白放下手机,示意女人在对面坐下,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女人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她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深呼吸了几下,情绪才稍微平稳了些。 “我叫赵红。”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今年二十五岁,在超市上班。” 沈予白点点头,打开笔记本:“好,赵女士,你说说遇到什么事了?” 赵红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别急。”沈予白语气温和,“从头慢慢说,不赶时间。” 赵红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老公叫王五。” 沈予白记下这个名字。 “上周……”赵红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上周他男朋友来找我,说要告我强奸。” 第82章 沈予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赵红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老公他男朋友要告我强奸……强奸我老公。”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放下笔,确认道:“你再说一遍,谁要告你什么?” “我老公的男朋友。”赵红一字一句重复,“要告我强奸我老公。” 沈予白看着她,确定她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精神问题,他往后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好,你从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结婚多久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赵红喝了口水,开始慢慢讲。 “我们是婚介所认识的。”她说,“去年底,我在婚介所登记了信息,没多久他们就给我介绍了一个男的,就是王五。”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王五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工资高,家庭条件也好。我当时就不信他能看上我,我就是个超市收银的,高中都没读完,家里农村的,还有个弟弟在念书。” 沈予白静静听着。 “但是他说他不在乎这些。”赵红眼眶又红了,“他说他就喜欢我这样的,踏实、本分、会过日子。我们见了三次面,他就跟我求婚了。” “所以你们认识没多久就结婚了?” “对。”赵红点头,“认识不到两个月就领了证,我当时以为自己运气好,遇到真命天子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颤:“谁知道……结婚不到一个月,我就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电话说什么?” “说让我离他男朋友远一点,不准再跟他发生关系。”赵红握紧杯子,“我当时以为是恶作剧,没当回事。可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什么‘你配吗’‘你个农村来的土包子’……” 她顿了顿:“那段时间我还感觉上下班有人跟着我,吓得好几天没睡好。” 沈予白眉头微微皱起:“这事你问你老公了吗?” “开始没有,后来问了。”赵红点头,“我问王五怎么回事,是不是他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结果……结果他直接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有个男朋友,处了好几年了。”赵红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家里催婚催得紧,他必须结婚应付家里,找我就是因为我条件差,好拿捏,不会闹事。” 沈予白递过纸巾盒,赵红抽了两张,擦了擦眼泪。 “他说以后不会再碰我了,他男朋友吃醋了。”赵红继续说,“他还让我去做试管,尽快要个孩子,说只要我听话,扮演好老婆的角色,他不会亏待我。” 沈予白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你提离婚了吗?” “提了。”赵红点头,“他说不行。” “理由呢?” “没给理由,就说不行。”赵红咬着嘴唇,“我那时候气不过,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有天晚上他睡着了,我用绳子把他绑起来,然后用黄瓜……” 她没说完,但沈予白已经明白了。 “侵犯了他。”赵红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当时被气昏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予白没评价她的行为,只是问:“然后呢?” “然后他男朋友就知道了。”赵红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他说如果我离婚,他就去告我强奸,让我坐牢。” 她终于控制不住,捂着脸哭起来:“沈律师,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坐牢……我就是一时糊涂……我以为遇到的是真命天子,谁知道是索命的……” 沈予白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把纸巾盒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赵女士,”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先听我说。” 赵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根据我国刑法,强奸罪的对象只能是女性。”沈予白说得很清晰,“也就是说,女性对男性实施的行为,不构成强奸罪。” 赵红愣住了,哭声也停了。 “真的?” “真的。”沈予白点头,“法律明确规定,强奸罪是指违背妇女意志,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行与妇女发生性关系的行为。主体只能是男性,对象只能是女性。” 赵红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不敢置信,继而又露出一点希望。但很快,那点希望又消失了。 “可他男朋友说……就算告不了强奸,也能告我强制猥亵。”她攥紧纸巾,“他说这个也能判刑。” 沈予白想了想,问:“你和王五现在还是夫妻关系吗?” 赵红点头:“是,还没离。”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之间的性行为,无论是否自愿,一般都不认定为犯罪。”沈予白说,“强制猥亵罪虽然不排除夫妻之间的可能性,但在司法实践中,婚内强制猥亵的认定非常困难,除非有特别严重的暴力伤害情节。” 他看着赵红:“你说的那种情况,基本不会构成犯罪。” 赵红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所以……我不会坐牢?” “单从你说的这些情况看,刑事上问题不大。”沈予白说,“但你要离婚的话,可能要走诉讼程序,你需要收集证据。” 赵红又紧张起来:“还要收集证据?不能直接判离吗?他都和那个男的住一起了,这不是重婚吗?” 沈予白摇摇头:“现行法律对重婚的认定,指的是有配偶者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但‘他人’通常指异性,同性同居目前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重婚。” 他看着赵红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变成失望,又变成绝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只能继续说下去。 “你要离婚的话,需要收集证据。”沈予白说,“证明男方存在骗婚、隐瞒性取向、夫妻感情破裂的证据。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证人证言,能证明他和那个男人关系的材料,都可以。” 赵红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问:“沈律师,我就是个普通人,虽然读不成书,但我做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沈予白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赵红又坐了一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看着沈予白:“沈律师,你能帮我吗?” 沈予白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法援中心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我们先签一份委托协议,然后你回去尽量收集证据,有进展随时联系我。” 赵红连连点头:“好,好,谢谢您,谢谢您……” 等签完协议,送走赵红,已经快三点了。 沈予白收拾好东西走出法援中心大门,一眼就看见程砚的车停在路边,程砚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 “老师,忙完了?” 沈予白点点头,表情还有点沉。 程砚打量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怎么了?那当事人情况很糟?”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才说:“一个被同性恋骗婚的女人,老公逼她做试管生孩子应付家里。她气不过报复了对方,现在被威胁要告她强奸。” 程砚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了一团过,这是他最恨的:“骗婚?还告强奸?” “嗯。”沈予白点头。 程砚此时已经咬紧了后牙槽,但还是伸手揽住沈予白的肩,轻轻拍了拍:“老师辛苦了。” 沈予白看了眼时间,有点懊恼:“本来还想给阿姨买点东西,这下时间来不及了。” “没事。”程砚压下心里的怒火,对沈予白笑了,“我都准备好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准备好了?” “对啊。”程砚拉开车门,“我妈喜欢什么我还能不知道?茶叶、丝巾,都是她喜欢的。后备箱放着呢,走吧。” 沈予白看着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情绪被冲淡了些。 上车后,程砚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老师,要不今天不去了?改天再去也行,我妈那边我解释。”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心情不太好,赵红的遭遇让他想起一些事,一些他不愿多想的事,但他也知道,今天是约好的,程砚妈妈在等他们,他不想在程砚母亲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没事。”沈予白说,“约好了,去吧。” 程砚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事,才点点头:“行,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们早点回来。” “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沈予白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还是赵红那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些人的痛苦,真的没有道理可讲。 第64章 见家长 第83章 车子开进本市临江的一个小区,环境很安静,绿化也好,当然价格也相当漂亮。程砚把车停进地库,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袋子,一个装茶叶,一个装丝巾。 “走吧。”他腾出手牵住沈予白,“我妈住十二楼。” 电梯里,沈予白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有点紧张,他见过不少大场面,从来没虚过,但见家长这事,还真是头一回。 程砚感觉到他手心有点潮,笑了:“老师,紧张了?” 沈予白没说话。 “没事。”程砚握紧他的手,“我妈特别好相处,你就当去朋友家做客。”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但表情还是有点绷着。 当年自己救过邱颜这事她本人是不知道的,邱颜醒来后将那些痛苦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程砚撒谎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割到的,自然也就没提起沈予白救人的事,后来沈予白也没见过对方,这是当时他和程砚之间的默契。 电梯门打开,十六楼只有两户,程砚走到左边那户,按了门铃。 门很快被拉开,邱颜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笑,她先是看了眼程砚,然后目光立刻落到沈予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来了来了!”邱颜的语气特别欢快,直接越过儿子,拉住沈予白的手,“沈教授是吧?快进来快进来!” 沈予白被她这热情弄得有点懵,下意识跟着往里走。 “妈。”程砚在后面喊,“你这就不管我了吗。” 邱颜头也不回:“自己进来不会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程砚:“……” 沈予白被邱颜拉着进了客厅,按到沙发上坐下,邱颜就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沈教授,砚砚老提起你。”邱颜说,“上大学那会儿就老说,说他老师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厉害,我还见过你照片呢。” 沈予白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好。” “好好好。”邱颜连连点头,“我特别好。” 她盯着沈予白看了几秒,忽然转头对程砚说:“砚砚,你眼光可以啊。” 程砚把茶叶和丝巾放茶几上,一脸无奈:“妈,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哪不正常了?”邱颜理直气壮,“我这是热情好客。” 程砚懒得跟她争,在沈予白旁边坐下,沈予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程砚伸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老师,放轻松。” 邱颜看着两人的互动,眼睛又亮了几分,她站起来:“你们坐着,我去泡茶,砚砚说你爱喝白茶,我专门买了好的。” 说完就颠颠儿地跑厨房去了,动作轻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沈予白等她走远,才小声问程砚:“你妈……一直都这样?” 程砚想了想:“差不多吧,她一直是个话唠,跟谁都能聊,以前程建明……”他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 沈予白知道他不想提那些事,也就没继续问。 邱颜很快端着茶具出来了,一套白瓷的茶壶茶杯,摆在茶几上,她一边泡茶一边说话,嘴就没停过。 “沈教授,砚砚说你教书特别厉害,学生都喜欢上你的课。” “还好。”沈予白接过茶杯,“谢谢阿姨。” “砚砚还说你办案子特别认真,法援那边帮了好多人。” “都是应该的。” “砚砚还说……” “妈。”程砚打断她,“你能不能让老师喝口茶?” 邱颜瞪他一眼:“我这不是在欢迎客人吗?你懂什么?” 程砚被她噎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说话了。 沈予白看着这对母子斗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他忽然觉得,程砚那点嘴贫的劲儿,大概是从邱颜这儿遗传的。 邱颜又跟沈予白聊了一会儿,问的都是些日常的事: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平时喜欢吃什么?沈予白一一回答,渐渐也没那么紧张了。 聊着聊着,邱颜忽然站起来:“哎呀,我炖的汤!” 她又跑进厨房,过了几分钟探出头来:“砚砚,进来帮忙!” 程砚起身进了厨房,沈予白一个人坐在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茶具上,旁边还摆着几本书,他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印着两个男人的侧影,书名是《末路》。 沈予翻开看了几页,眼中全是惊讶,赶紧又合上放回原处,看封面他以为是监狱类的小说,没想到讲的是两个男人。 等程砚从厨房出来,看见沈予白表情有点微妙,问:“怎么了?”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妈妈看的书……” 程砚凑过去看了眼茶几上的书,明白了,他压低声音:“我妈就这点爱好,喜欢看男同小说,追了好多年了。”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多久了?” “我也不清楚。”程砚想了想,“但应该挺久了,我记得小时候就见过她看这种东西,那会儿还是杂志连载,后来有网络了,就开始追网文,听其他阿姨说,她大学时候就喜欢了。” 沈予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怎么了?”程砚问。 “没什么。”沈予白摇摇头,“就是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那么……热情了。” 程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是不是有种被当成小说主角的感觉?” 沈予白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程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师,你现在可是我亲妈嗑的cp真人版,她能不热情吗?” 沈予白耳根又开始发热,伸手推了他一下。 邱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眼睛瞬间亮成两盏探照灯,她努力憋住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语气轻快地说:“可以吃饭了,来,上桌。”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汤,还有几道沈予白爱吃的,程砚提前跟她说过。 邱颜招呼沈予白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程砚坐旁边。她拿起筷子,给沈予白夹了块鱼:“尝尝,我拿手的清蒸鲈鱼。” “谢谢阿姨。”沈予白尝了一口,“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邱颜笑眯了眼,“砚砚说你最近瘦了,得补补。” 程砚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热:“妈,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周说的啊,忘了?”邱颜一脸无辜,“你说沈教授工作忙,总不好好吃饭。” 程砚被当场戳穿,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邱颜看着两人,心里那叫一个满足,她追了这么多年小说,头一回看见真人版坐在自己面前吃饭,还是自己儿子和他对象,这种感觉简直没法形容。 吃完饭,邱颜拉着沈予白去客厅喝茶,程砚负责收拾洗碗,沈予白想帮忙,被邱颜按回沙发上。 “让他洗,他就该多干点活。”邱颜说得理直气壮。 程砚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妈,到底谁是亲生的?” “你。”邱颜头也不回,“所以更该干活。” 程砚无语地缩回去,继续洗碗。 沈予白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越来越明白,程砚为什么能在那么糟糕的家庭环境里,还能长成现在这样,因为有邱颜在。 “沈教授。”邱颜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沈予白看向她。 “砚砚这孩子,从小就要强。”邱颜说,接着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我知道他喜欢你。”邱颜说得很直白,“上大学那会儿天天说‘我老师怎样怎样’,后来有几年不说了,我还奇怪。最近又开始提,我就知道,肯定有情况。” 沈予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这个当妈的,没什么大本事。”邱颜笑了笑,“就是希望他开心,他喜欢谁,跟谁在一起,我都支持,只要对方是个好人,对他好,就行。” 她看着沈予白:“沈教授,我看得出来,砚砚跟你在一起很开心。谢谢你。” 沈予白心里暖暖的,他认真地说:“阿姨,程砚对我也很好。” “那就好。”邱颜笑得更开心了,“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程砚洗完碗出来,看见两人坐在一起聊天,气氛还挺融洽。他走过去,在沈予白旁边坐下:“聊什么呢?” “聊你小时候的事。”邱颜说。 程砚脸色一变:“妈,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说了。”邱颜笑得狡黠,“说你五岁还尿床,七岁还怕黑,十岁还不敢一个人睡。” 程砚脸都绿了:“妈!” 沈予白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程砚看他笑得开心,那点窘迫也散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什么形象都没了。” “没事。”沈予白拍拍他的手,“我记着就行。” 第84章 程砚被他这话噎住,沈予白却笑得更温和了。 邱颜看着两人,心里那叫一个美。她站起来:“你们坐,我去切点水果。” 说完又颠颠儿地跑了,留程砚和沈予白在客厅。 程砚凑到沈予白耳边,压低声音:“老师,你别信我妈说的,我五岁早就不尿床了。” 沈予白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是吗?” “真的。”程砚认真点头,“我记事儿早,三岁就不尿了。”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程砚被笑得有点心虚:“……行吧,可能四岁。” 沈予白终于笑出声,他伸手,在程砚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知道了,四岁。” 程砚握住他的手,亲了亲他指尖。 邱颜端着水果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吃水果吃水果。” 程砚和沈予白同时坐直了,但握着的手没松开。 邱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翘得老高,她在对面坐下,拿起块苹果咬了一口,忽然说:“砚砚,你原来不就说想找个像你老师那样的对象吗?现在算是实现了。” 程砚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说过啊。”邱颜一脸认真,“你大学那会儿,有一次回来跟我说,‘妈,我以后找对象就要找像我老师那样的’,你忘了?” 程砚脸又红了:“妈,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邱颜看向沈予白,“沈教授,真的,他亲口说的。” 沈予白转头看程砚,眼神里带着点揶揄的笑意。 程砚被他看得抬不起头,只能闷声说:“那会儿年轻,不懂事。” “现在懂了?”沈予白问。 程砚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现在懂了,所以找到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邱颜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满足,她悄悄摸出手机,对着两人飞快地拍了一张,程砚看着沈予白笑,沈予白微微侧着脸,耳根泛红。 完美。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水果,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这次回来温馨又热闹,邱颜时不时逗逗程砚,又时不时夸夸沈予白,气氛好得不得了,沈予白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也放松下来,甚至能接几句邱颜的玩笑。 晚上八点,两人才告辞离开,邱颜送到门口,拉着沈予白的手说:“沈教授,下次再来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阿姨。”沈予白点头。 “别叫阿姨了。”邱颜摆摆手,“叫妈就行。” 沈予白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程砚赶紧把他拉进电梯:“妈,我们走了。” “走吧走吧。”邱颜挥挥手,“路上慢点。” 电梯门关上,沈予白才松了口气。他看着程砚:“邱阿姨,真热情。” 程砚笑了:“还行吧?” 沈予白想了想,也笑了:“挺好。” 程砚握紧他的手:“老师,谢谢你今天来。” 沈予白看着他,反握住他的手:“应该的。” 电梯一路下行,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但交握的手一直没松开。 走出单元门,外面已经全黑了,江边的灯光亮起来,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程砚牵着沈予白往车库走,忽然说:“老师,我妈喜欢你。” 沈予白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程砚说,“她看你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 沈予白笑了笑:“那是爱屋及乌。” “也许吧。”程砚也笑了,“不过我妈开心,我就开心。” 沈予白点点头,没说话。 坐进车里,程砚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小区,江边大道,晚风吹进来,带着点江水的湿气,程砚伸手,握住沈予白的手。 “老师。” “嗯?” “今天开心吗?” 沈予白想了想,点点头:“开心。” 程砚笑了,握紧他的手:“那就好。” 江对岸的灯光连成一片,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车子慢慢驶远,融进夜色里。 第65章 婚介所 刘芳那个案子查了半个月,温阑那边终于有了新消息。 这天中午,程砚正和沈予白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程砚打下手,沈予白掌勺,两人配合得挺默契,门铃响的时候,程砚正蹲在地上喜滋滋的剥蒜,他就特别享受现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 “谁啊?”他嘀咕一声,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温阑拎着个文件袋站在外面,冲他笑了笑。 程砚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这个点来?” “我来汇报调查进度,还需要挑时间吗?”温阑理直气壮地往里走,“沈老师呢?” 程砚挡在他前面:“你故意的吧?专门挑饭点来?” 温阑绕过他,“我跑了一上午,饿得要死,不来你这儿吃去哪儿吃?” 程砚被他噎住,追在后面:“你来汇报工作还带蹭饭的?” “蹭个饭怎么了?我吃沈老师的又不是吃你的。”温阑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予白正在炒菜,立刻换了副笑脸,“沈老师,忙着呢?” 沈予白回头看他一眼,笑了:“来了?正好,马上就好,你先坐。” “好嘞。”温阑应得欢快,转身往餐厅走,路过程砚时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程砚气得牙痒痒,但也没办法,只能跟着过去。 餐桌上很快摆好了菜,三菜一汤,都是沈予白的手艺,温阑坐下就开吃,一边吃一边夸:“沈老师,你做的饭真是让人越吃越上瘾,程砚这小子天天吃这么好,难怪最近气色不错。以前你还在检院的时候,我偶尔还能蹭上一顿午餐,现在只能天天吃食堂了。” 程砚瞪他:“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堵不住。”温阑夹了块排骨,“我这人吃饭的时候话最多。” 沈予白在旁边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弯了弯,没插话。 吃到一半,温阑看着程砚故意说:“下次叫上纪沉一起,咱们聚聚。” 程砚筷子一顿,脸色立刻变了:“你敢叫纪沉来试试。” 温阑眨巴着眼睛:“咋地,他得罪你了?” “没有。”程砚板着脸,“反正你别叫他。” “程砚,咱不兴搞专制哈,纪沉是沈老师最好的朋友,你想让沈老师身边除了你,就 没有别人了吗?”温阑这话是笑着说的,但表情特别鸡贼。 “不是,我没有!”程砚赶紧赤急白脸的对着沈予白解释。 “行了,好好吃饭,吃饭完还有正事。”沈予白开口了,两人都安静了。 温阑见好就收,没再提纪沉的事,继续吃饭,饭后程砚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沈予白和温阑坐到客厅。 等程砚洗完出来,三人终于进入正题,温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资料摆在茶几上,他脸色比刚才正经了不少:“刘芳那个案子,我把能查的该查的,全都查了一遍。”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和沈予白一起翻看那些材料。 “李四这个人,”温阑指着其中一页,“我还是没找出什么破绽。” 程砚皱眉:“一点都没有?” “没有。”温阑摇头,“他的过往恋爱史,我查了。中学、大学、工作以后,都没有交往过女朋友的记录,干干净净的,像是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经济和社交圈也又查了一遍,跟毒品这东西就不沾边。” 沈予白翻看着资料,没说话。 温阑继续说:“刘芳父母那边我也去了。老两口对女儿是彻底失望了,提到刘芳就叹气,但一说起女婿李四,那叫一个赞不绝口,什么‘人好’‘孝顺’‘对刘芳是真心的’,夸得跟什么似的。” 沈予白放下手里的资料,问:“李四去看过的那些狱友家属呢?” 温阑叹了口气:“也都去了。李四确实去看过那些人,不过都是些寻常的探望,带点东西,说几句话,没什么可疑的地方,那些家属对他印象还挺好,说他是个厚道人。” 程砚靠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刘芳入狱前的社交圈我也查了。”温阑说,“就是普通人的圈子,同事、邻居、几个要好的朋友,都是正常人,没什么可疑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挫败:“查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任何能支持咱们猜测的证据,我现在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咱们想多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予白没说话,只是把温阑带来的资料又从头翻了一遍,程砚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李四的资料确实干净,学历真实,工作真实,无不良记录,经济状况透明,温阑这次调查得确实够深入了,连那家婚介所的登记信息都有,上面写着“情缘山海婚姻介绍所”。 第85章 程砚指着那行字:“这家婚介所,调查过吗?” 温阑点头:“调查了,正规婚介所,有营业执照,经营好多年了,他们介绍成功的案例不少,李四和刘芳只是其中一对,没什么特别的。” 沈予白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忽然停住了。 “情缘山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温阑看他表情有异,问:“沈老师,怎么了?” 沈予白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向书房,程砚和温阑对视一眼,都跟了过去。沈予白在书柜前停住,从里面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翻开,找到其中一页,然后递给温阑。 “你看看这个。” 温阑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赵红?这是……” “我新接的一个离婚诉讼。”沈予白说,“上周的事。” 程砚凑过去看,也认出来了:“就是那个被同性恋骗婚的?” “对。”沈予白指着那页资料上的几行字,“你看她和她老公王五是怎么认识的。” 温阑仔细看了一遍,念出声:“通过‘情缘山海婚姻介绍所’认识,认识不到两个月结婚,男方条件明显优于女方……” 他声音顿住,抬起头。 程砚也愣住了,他看着沈予白:“老师,你是说这家婚介所有问题?”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沈予白说,“但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他指着两份资料:“两家都是条件明显优于女方的男方,都是通过同一家婚介所认识的,都是认识不到两个月就结婚。刘芳这边,老公疑似有问题,但没证据。赵红这边,老公确定是同性恋。” 温阑把赵红的资料和刘芳的资料放在一起对比。确实,除了名字不同,其他方面相似得惊人,都是婚介所介绍,都是闪婚,都是条件悬殊。 “这……”温阑有点不敢相信,“会不会是真的只是碰巧?这种婚介所,本来就是条件好的找条件差的,也不少见吧?” 沈予白没反驳,只是说:“你查这家婚介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温阑想了想,摇头:“没有,正规经营,登记信息齐全,工作人员也都正常,我当时还专门问过那个红娘,她记得李四和刘芳,说两人是看对眼了,没什么异常。” 沈予白点点头,又问:“那李四身边呢?有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男性朋友?” 温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有一个。就是他那个合伙人,叫王二,两人是高中到大学同学,一起创业做生意的,关系确实挺好,住同一个小区,还是对门。” 程砚挑眉:“住对门?” “对。”温阑说,“我当时去过那个小区,就是普通居民楼,两户对门,这种情况不少见,关系很好的朋友之间住得近很正常,我没多想。” 沈予白听完,沉默了几秒。 温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沈老师,你是觉得……” “我在想一个问题。”沈予白说,“咱们一开始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程砚和温阑同时看向他。 沈予白继续说:“咱们之前一直怀疑刘芳是替李四顶包,假设李四是毒贩或者跟毒品有关系。但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李四的底细太干净了。” 他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换个角度想呢?” 程砚追问:“什么角度?” “如果李四不是毒贩。”沈予白说,“如果刘芳也不存在什么顶包。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温阑背脊一凉:“陷害?” “对。”沈予白点头,“为的就是让刘芳坐牢,而且不希望她出来。”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汽车声。 好一会儿,温阑深吸一口气,问:“动机呢?李四为什么要这么做?刘芳一个超市收银的,有什么值得他费这么大心思的?” 沈予白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茶几上那两份资料。 “动机,”他说,“大概就在这家婚介所里。” 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了想,问温阑:“你查李四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他和王二的关系,到底到什么程度?” 温阑愣了一下:“就是朋友关系啊,同学,合伙做生意,住得近……” “万一他们要不是简简单单的朋友呢?”程砚说,“就像赵红和王五,表面上看是恩爱夫妻,实际上呢?” 温阑沉默了。 沈予白把那两份资料收起来,对温阑说:“接下来,你不用出面了。” 温阑问:“为什么?” “你这半个月接触了太多人。”沈予白说,“如果真是咱们猜的这样,李四那边可能已经有警惕了,你再出面,反而打草惊蛇。” 他转向程砚:“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去那家婚介所摸摸底。” 程砚想了想,点头:“有。小乔可以,她年纪轻,脑子活,办事也细心,让她扮成去相亲的,应该没问题。” “行。”沈予白说,“让她别急,慢慢来,多接触几次,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我让小林配合她。” 温阑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那我接下来干什么?” 程砚看他一眼:“等着。” “等着?” “对。”程砚说,“等小乔那边有消息了,你再动,现在你就装作什么也没查到,该干嘛干嘛。” 温阑点点头,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对的。 沈予白又拿起那两份资料,翻看了一遍。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女人,她们都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结果呢?” 同性骗婚这是程砚最恨的,此时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没说话,心里下定决心这要是真的,刘芳这个案子他必须让李四那种人渣付出代价。 温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好。”沈予白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程砚走回沙发边,在沈予白旁边坐下,他看着茶几上那些资料,忽然说:“老师,你说这家婚介所,会不会藏着一个专门的介绍同性骗婚的灰色产业链?”说这话的程砚都有些咬牙切齿。 沈予白知道程砚对同性骗婚的恨,轻轻拍了拍的他手,安抚了他一下:“现在说什么都尚早,但不管它藏着什么,都得查清楚。” “嗯。”程砚点点头。 第66章 布局 沈予白安排的事情,程砚可是一点都不敢耽误。第二天一大早,他到律所第一件事就是把小乔叫进了办公室。 小乔进来的时候还有点懵,手里抱着个笔记本,小心翼翼地问:“程律,找我?” “把门关上。”程砚坐在办公桌后面,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乔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最近没犯错啊?案子也都跟进了,程律这表情也不像要骂人的样子,她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好:“程律,什么事?” 程砚没说话,直接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着她:“收款码打开。” 小乔愣了一下:“啊?” “收款码。”程砚重复了一遍,“打开。” 小乔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打开手机,把微信收款码调出来,递过去。 程砚扫了一下,输入金额,确认支付。 “叮”的一声,小乔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收到转账5000元。 小乔眼睛瞬间瞪大,抬头看着程砚,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五千块!程律这是干嘛? 程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常:“这段时间辛苦了,这是我私人给你的奖金。” 小乔握着手机,手都在抖,五千块啊!她一个月工资累死才5000,程律这一出手就是五千! 但很快,她脑子里警铃大作,不对啊,老板突然给女下属发这么大笔奖金,这在别的地方,是不是得怀疑老板想潜规则? 可转念一想,程律能潜她?程律跟沈老师恩爱得不得了的,看其他人眼神跟看块木头没区别。再说了,她可是程律和沈老师的cp粉头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小乔还是不太信。她犹豫了一下,直接问:“程律,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程砚被她这么直接地问,反而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咳……确实有个事,算是我的私人委托。” 小乔一听,心里反而踏实了,就说嘛,哪有白拿的钱。她立马挺直腰板:“程律您说,我一定办好!” 程砚看着她这干劲十足的样子,嘴角抽了抽,这丫头还真是直来直去。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小乔:“这家婚介所,你去报个名。” 小乔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网站,粉红色的页面,上面写着“情缘山海婚姻介绍所”,旁边还有几个成功牵手的照片。 第86章 她愣了两秒,然后两只眼睛瞪成了铜铃:“程律,我不需要去婚介所吧?我才二十五,不着急找对象!” 程砚瞪她一眼:“你想什么呢?” 小乔讪讪地闭嘴。 程砚这才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刘芳的案子,赵红的案子,两家婚介所的重合,以及他们怀疑这家婚介所可能在帮同性恋骗婚。 小乔听完,脸都绿了。 “帮同性恋骗婚?”她声音都高了八度,“就是那种自己是个同,还骗女人结婚生子的?” “对。”程砚点头,“我们怀疑,刘芳和赵红的老公,可能都是通过这家婚介所找到的‘猎物’。” 小乔拳头都握紧了,她平时爱看男男小说,追男男cp,嗑的就是那种敢于直面自己,不畏世俗的劲儿。对于这种既要又要、骗婚害人的行为,她是最恨的。 “程律,这活儿我接了!”小乔拍着胸脯,“您放心,我一定把这家婚介所的老底都翻出来!” 程砚看她这反应,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他交代道:“沈老师那边会让小林配合你,你们俩扮成闺蜜,一起去报名。” “明白!”小乔点头。 “记住了,”程砚语气认真起来,“这事虽然看着没什么危险,但毕竟是两个女孩子,一定要以自身安全为前提。不能急,多接触几次,慢慢摸清情况。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撤,随时联系我和沈老师。” 小乔听着,心里有点感动,程律虽然平时冷着脸,但这种事上考虑得挺周到。 “程律放心,我一定注意安全。”她认真保证。 程砚点点头:“行,你去吧。有进展随时汇报。” 小乔欢天喜地地走了,走的时候还把那五千块奖金截图发给了小林,附言:姐妹儿,程律给的!咱俩有经费了! 小林那边也回了一张截图,明显沈予白也跟她沟通过了。 安排好了小乔,程砚起身去了秦阳办公室。 推开门,秦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哟,程大律师今天主动来找我?稀罕啊。”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阳哥,有个事跟你说。” 秦阳放下文件,往后一靠:“说。” 程砚把刘芳的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怎么发现的疑点,温阑查了半个月没查出问题,沈予白怎么发现赵红案子的重合,以及他们现在的怀疑。 秦阳听到一半就开始皱眉,等程砚说完,他直接开骂:“所以这案子一分钱不赚?还得往里面搭钱?” 程砚点头:“对。” 秦阳脸都黑了,一串国粹脱口而出,什么“他妈的”“倒霉催的”“我就知道你小子没事不会来找我”,骂得那叫一个顺畅。 程砚也不打断他,就坐在那儿听着。等秦阳骂够了,喘口气的功夫,他才继续说:“阳哥,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秦阳没好气,“不赚钱的案子,你接它干嘛?” “因为这案子可能涉及同性骗婚。”程砚说,“刘芳那个老公,还有赵红那个老公,都是通过同一家婚介所找的对象。刘芳老公这边还没实锤,但赵红老公那边已经实锤了是个同,骗婚的。” 秦阳愣了一下。 程砚继续说:“我们怀疑这家婚介所有问题,可能专门做这种勾当。帮同性恋找女人结婚,应付家里,生完孩子就把人踢开。” 秦阳的脸色变了。 他是知道程砚家里那些事的,程砚他爸当年就是装异性恋骗婚,害得邱颜差点没命,程砚对这种事的恨和执着他是清楚的。 “操!”秦阳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程砚没说话。 秦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转向程砚,指着他说:“查!往死里查!这种人渣必须揪出来!” 程砚嘴角抽了抽,心想这态度转变得够快的。 秦阳走回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程砚想了想:“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 “我们现在的调查方向变了。”程砚说,“之前怀疑李四是毒贩,刘芳替他顶包,但现在看,可能跟毒品没关系。但藏毒是事实,这毒品到底怎么来的,还是得查清楚。” 秦阳点头:“然后呢?” “温阑那边把李四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到。”程砚说,“所以我想,能不能从王二那边试试?” “王二?谁?” “李四的合伙人,我们怀疑是李四的同性恋人,现在住同一个小区对门。”程砚说,“温阑身份敏感,再查下去容易打草惊蛇,你这边路子野,能不能帮忙摸摸王二的底?” 秦阳听完,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后笑了:“行,这事交给我。” 程砚点头:“谢了阳哥。” “谢什么。”秦阳摆摆手,“赶紧把人揪出来,这种渣滓,多留一天都膈应人。” 程砚站起来,准备走,秦阳又叫住他:“哎,你那助理小乔,靠谱吗?别把人家小姑娘坑了。” “靠谱。”程砚说,“沈老师那边的小林也一起,两个姑娘互相照应,不会有事的。” 秦阳这才放心:“行,去吧。有消息随时说。” 程砚出了秦阳办公室,回到自己那边,又把案子的细节梳理了一遍。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情缘山海”的网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这个婚介所,到底藏着什么? 晚上回到家,程砚把今天的事跟沈予白汇报了一遍。 沈予白坐在沙发上听他说完,点点头:“安排得挺好。小乔那边你叮嘱安全了吗?” “叮嘱了。”程砚凑过去,挨着他坐下,“我跟她说,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撤,随时联系咱们。” 沈予白满意地点头,正要说话,程砚忽然往他身上一靠,语气委屈巴巴的:“老师,我今天被阳哥骂惨了。” 沈予白侧头看他:“骂什么?” “骂我接不赚钱的案子呗。”程砚叹了口气,表情特别无辜,“说我净往里面搭钱,脑子有坑。” 沈予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程砚这是在撒娇求安慰呢。 他笑了笑,没戳破,只是伸手摸了摸程砚的脸:“辛苦了。” 程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那老师是不是该奖励我?” 沈予白被他蹭得有点痒,想抽回手,程砚不让。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沈予白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心软了。 他凑过去,在程砚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程砚眼睛一亮,立马想加深这个吻,沈予白却退开了。 程砚有点失望,正要说话,沈予白忽然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我洗澡去,要不要一起?” 程砚愣了两秒,然后脸上笑开了花,跟朵向日葵似的。 “好啊好啊!”他立刻站起来,握住沈予白的手,喜滋滋地跟着往浴室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一本正经地说:“老师,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跟你诉苦的。” 沈予白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是吗?” “真的。”程砚认真点头,“我是真觉得委屈。”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程砚被笑得有点心虚,干脆一把把人抱起来:“算了,不管了,反正今天老师主动了!” 沈予白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的肩膀:“程砚!” “在呢在呢。”程砚抱着他往浴室走,笑得那叫一个得意,“老师别怕,我抱得稳。” 沈予白懒得说他,由他抱着。 浴室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喘息声。 第67章 卧底 小乔和小林的卧底任务,一开始就不太顺利。 两人按照程砚的交代,约好时间一起去了那家“情缘山海婚姻介绍所”,婚介所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装修得挺温馨,粉色的墙面,暖黄的灯光,前台还摆着鲜花。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自称姓周,是这里的红娘。周红娘穿着职业装,笑起来很亲切,先给两人倒了水,然后拿出登记表让她们填。 小乔和小林早就商量好了说辞,两人是闺蜜,都在城里打工,想找个靠谱的对象结婚。小乔填表的时候,故意把个人信息改了一些:学历从本科写成大专,工作单位换了,收入也往低了写。 周红娘接过表格看了几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小乔是吧?”她看着小乔,“你之前在哪家公司上班来着?” 小乔报了随口编的公司名,周红娘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小乔都含糊应付过去了。 填完表,周红娘说先让她们回去等消息,有合适的会联系,两人只好离开。 第87章 出了写字楼,小乔松了口气:“应该没问题吧?” 小林皱着眉:“我怎么感觉那红娘问得特别细?” “可能婚介所都这样?”小乔不太确定。 第二天,小乔就接到了周红娘的电话。 “小乔啊,你之前说的那家公司,我查了一下,好像没有你这个人啊。”周红娘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话里的意思让小乔心里一紧。 她赶紧打哈哈:“哦,那是我记错了,我之前是在另一家……” 周红娘打断她:“小乔,咱们做婚介的,讲究的是诚信,你要是连基本信息都不真实,我们这边很难办的。” 小乔被噎得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她立刻打给小林,两人一合计,发现小林那边也接到了电话,婚介所去核实了她们填的信息,发现对不上。 “这家婚介所背调这么严?”小乔傻眼了。 小林叹了口气:“看来咱们想装普通人混进去,行不通了。” 两人碰了个头,琢磨了半天,决定换个思路。 “要不……”小乔眼睛一亮,“咱们干脆打明牌?” “什么意思?”小林没明白。 小乔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咱们就装成拉拉,直接跟他们说,想找一对男同结婚,应付家里。你看怎么样?” 小林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反正咱们这身份,他们总没法背调吧?” 两人说干就干,第二天又去了婚介所。 这次接待她们的不是周红娘,换了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自称是这里的负责人姓刘,刘负责人长得很严肃,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那种。 小乔和小林坐下后,对视一眼,小乔先开口:“刘姐,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实话。” 刘负责人挑了挑眉:“什么实话?” 小乔深吸一口气,直接说:“我们俩其实是拉拉。” 刘负责人表情没变,只是看着她们。 小林接话:“我们家里催婚催得紧,没办法,想找两个男同形式结婚,应付一下家里。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您这边有没有合适的?” 说完,两人都盯着刘负责人的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负责人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你们当我们婚介所是什么地方?” 小乔一愣:“我们就是想……” “想什么?”刘负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我们这里是正经婚介所,帮单身男女找对象的,你们这种要求我们做不了!” 小林还想解释:“刘姐,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去找有办法的地方!”刘负责人声音越来越大,“我们这儿不接这种单子!你们这种行为,是骗婚!是不道德的!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想的?” 小乔被骂得脸都白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负责人继续说:“赶紧走吧,以后别来了,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们这种人。” 说完,她直接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乔和小林灰溜溜地出了门,走在走廊里,两人都不敢说话,直到进了电梯,小乔才泄气地靠在墙上:“太丢脸了,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骂。” 小林也苦着脸:“可不是吗,这也太尴尬了!现在怎么办?” 小乔摇头:“我也不知道,下午跟程律他们见面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小林点点头,接着她挽着小乔,“走,整杯奶茶压压惊去!” “好。”小林这提议,小乔觉得不错,必须喝点甜的换换心情。 下午三点,金鼎会所。 程砚定的包间,沈予白先到了,小乔和小林进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各自喝了两杯奶茶,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程砚正在喝茶,看她们这样,放下杯子:“怎么了?出事了?” 小乔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被刘负责人骂的时候,她表情特别委屈:“程律,沈老师,我们真的尽力了,但那婚介所太警惕了,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小林在旁边补充:“而且他们背调特别严,我们想伪装信息混进去,第一天就被识破了。” 沈予白听完,没急着说话,而是给两人倒了杯茶:“先喝口茶,慢慢说。” 小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程砚皱着眉:“那个刘负责人,骂你们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小乔想了想:“特别……就是特别凶,骂得特别狠。” 小林点头:“不过虽然骂我们,但还是留了我们的资料,走的时候,那个刘负责人还让我们把填的表留下,说她们会销毁,但我看她顺手就放抽屉里了。” 程砚和沈予白对视一眼。 沈予白开口:“你们做得很好,虽然没拿到直接证据,但至少摸清了这家婚介所的一些情况。” 小乔还是有点沮丧:“可是我们什么有用的都没拿到……” “谁说没用?”程砚打断她,“至少知道他们警惕性高,背调严,而且对‘形式婚姻’这种要求反应激烈,这些信息,都有用。” 小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 程砚继续说:“还有一点,他们虽然拒绝了你们,但留下了你们的资料。” 小乔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说明他们不是真的拒绝。”程砚说,“也许是想观察观察,确认你们是不是真的可靠。” 沈予白点头:“有这个可能,这家婚介所,比我们想象的谨慎。” 他看向小乔和小林:“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俩要常见面,最好表现得亲密一些。” 小乔眨眨眼:“多亲密?” “就像真正的恋人那样。”沈予白说,“一起逛街,一起吃饭,偶尔发发朋友圈,甚至可以相互留宿,制造你们已经同居的假象。” 小林有点紧张:“沈老师,您是说……” “让他们以为你们真的是拉拉。”沈予白解释,“今天他们拒绝你们,可能是因为不确定你们的身份,如果你们能证明自己确实是同性恋,也许他们会主动找上门。” 小乔想了想,点头:“明白了,我们回去就安排。” 沈予白叮嘱:“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 “知道。”两人齐声应道。 又聊了一会儿,小乔和小林先离开了,包间里只剩下沈予白和程砚。 程砚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老师,这家婚介所,比我想的难缠。” 沈予白点头:“确实,背调这么严,还非常的谨慎,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婚介所。” “有鬼。”程砚说,“而且是大鬼。” 沈予白想了想,说:“光靠小乔和小林,可能不够。” 程砚看他:“你是说……” “先查查这家婚介所老板的底细,这事恐怕还得麻烦秦主任,他路子广。”沈予白说。 “行。”程砚应下,“我明天就跟阳哥说。” 他顿了顿,又皱眉:“万一查出来老板真有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小乔和小林那边进展不顺,必要的时候……” 他看向程砚:“咱们亲自出马。” 程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师,你这是要跟我一起演戏?” “如果必须的话。”沈予白语气平静,“你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程砚连忙摆手,笑得特别开心,“我巴不得呢,到时候咱们演什么?也是假结婚?” 沈予白瞪他一眼:“想得美。” 程砚凑过去,挨着他:“老师,我觉得咱俩演情侣,肯定比小乔她们像,你看咱们多默契。” 沈予白懒得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砚不死心,继续说:“真的,到时候我就演一个深情款款的好男人,你就演我对象,咱们去婚介所,就说想找一对拉拉假结婚,应付家里,你看怎么样?” 沈予白放下茶杯:“先查清楚老板是谁再说,而且对方这么警惕,常规路子不一定有用。” “这到是,到时候再计划吧。”程砚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程砚凑过去,在沈予白脸上亲了一下:“老师真厉害。” 沈予白被他亲得有点痒,伸手推开他的脸:“别闹。” 程砚笑呵呵地退开,但手却抓着沈予白的手不放:“老师,能和你一起办案子,我觉得好开心啊!” 沈予白瞪他一眼:“贫嘴。”嘴巴上是这么说的,但眉眼却弯了一下。 第68章 他是0 程砚第二天就把调查婚介所老板的事跟秦阳说了。 秦阳痛快地应下来,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最多半个月,我把那老板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你翻出来。” 程砚知道他这话不是吹的,秦阳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办这种事,还真没失手过。 第88章 果然,不到半个月,秦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程儿,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里秦阳的语气有点兴奋,“有料。” 程砚挂了电话,立刻给沈予白发消息:老师,阳哥那边有消息了,过来一趟? 沈予白很快回复:好,二十分钟到。 程砚先去了秦阳办公室,推门进去,秦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资料,脸上带着那种“我查到大秘密”的表情。 “坐。”秦阳扬了扬下巴。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查到了?” 秦阳把资料往他面前一推:“自己看。” 程砚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家“情缘山海婚姻介绍所”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叫孙五,四十二岁,名下还有几家小公司,配偶一栏写着:刘翠。 “刘翠?”程砚抬头,“就是那个负责人?” “对。”秦阳点头,“就是骂你助理那个女的。” 程砚继续往下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孙五和刘翠这对夫妻,有意思得很。 孙五早年是混同志圈的,认识刘翠之前交往过好几个男朋友。后来家里催婚催得紧,他就开始找女人结婚,刘翠就是那时候被他盯上的,农村来的,学历不高,在城里打工,性格软好拿捏。 两人结婚后,刘翠很快发现不对劲,老公对自己没兴趣,手机里全是男人的照片,偶尔还夜不归宿。她闹过,吵过,但孙五软硬兼施,一会儿说会改,一会儿又威胁离婚让她净身出户。 刘翠被折腾了几年,最后认命了。 “然后呢?”程砚问。 秦阳冷笑一声:“然后这对夫妻,从自己的遭遇里发现了商机。” 程砚翻到下一页,脸色越来越沉。 孙五负责混同志圈,专门物色那些需要“形婚”应付家里的同性恋,刘翠则利用自己在婚介所工作的经验,筛选合适的女性目标,条件不能太好,学历不能太高,家庭背景不能太硬,最好是好拿捏不会闹事的。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孙五把“客户”带来,刘翠负责安排相亲促成婚事,一条龙服务,收费还不低。 “那些女的,”秦阳语气里带着厌恶,“就是他们手里待价而沽的商品。” 程砚把资料看完,手紧紧攥着那一页纸,指节都发白了。 “这些受害者,定位基本都一样。”他声音发沉,“文化低,家庭一般,相貌一般,工作也一般,这种人最好拿捏,出了事也不敢闹。” 秦阳点头:“对。刘翠自己就是这种人,她太清楚这类女人的软肋了。” 程砚咬着后槽牙,半天没说话,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也撕了,这种人,比实在可恨。 沈予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程砚铁青着脸的样子,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程砚把资料递给他。沈予白接过,坐下仔细翻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予白看完,眉头也拧起来。他看向秦阳:“王二那边呢?有消息吗?” 秦阳摇头:“没那么快,跟毒品沾边的东西,想挖出来不容易,我再查查,估计还得要些时间。” 沈予白点点头,没再问。 秦阳看向两人:“现在情况清楚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程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开始冷静分析:“现在最直接的证据,是孙五物色目标的渠道,如果能拿到他跟那些‘客户’的聊天记录、交易记录,或者有证人愿意作证,这案子就能立起来。” 沈予白补充:“那些被骗婚的女人,如果能找到几个愿意出来作证的,也是关键证据,但她们的情况,恐怕不太容易开口。” “对。”程砚点头,“她们顾虑太多,怕丢人,怕报复,怕影响孩子。” 秦阳敲了敲桌子:“那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去孙五常去的地方卧底,直接接触他,拿到一手证据。” 程砚和沈予白都看向他。 秦阳继续说:“孙五常去的地方,我查了,就那几个同志酒吧,圈子不大,他每周都会去几趟,想挖出更多东西,得有人混进去,接近他。” 程砚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色诱?” 秦阳摊手:“虽然难听,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派情侣去肯定不行,需要能直接接近孙五的人,说白了,得让他看上。” 程砚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秦阳身上,忽然眼睛一亮:“阳哥,要不你去?” 秦阳一巴掌拍他肩上:“滚蛋!” 程砚往后躲了躲,笑嘻嘻的:“阳哥,你不是挺合适吗?长得帅,会说话,又有经验,这事成了,我给你记头功。” “头功个屁!”秦阳瞪他,“这要让疯子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又不在,你不说我不说老师也不说,谁知道?”程砚继续忽悠。 秦阳冷笑:“你当我傻?疯子就算不在,但我的行踪他要想知道,那不手拿把掐的。” 程砚噎住。 沈予白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要不我去吧。” 程砚瞬间炸毛:“不行!” 他转头看向沈予白,表情又急又气:“老师,你去什么去?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你去我不放心!” 沈予白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查案要紧,而且我能保护好自己。” “那也不行!”程砚想都没想就拒绝,“反正你不能去!” 两人僵持着,秦阳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声。 程砚瞪他:“你笑什么?” 秦阳摆摆手,看着沈予白,表情有点微妙:“沈教授,你想去也去不了。” 沈予白一愣:“为什么?” 秦阳咳了一声,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因为孙五是个零,那孙五混了这么多年,啥属性他一眼就能瞅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沈予白耳根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瞪了程砚一眼。 程砚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老师,又不是我说的……” 沈予白别开脸,不看他。 秦阳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程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忽然有点想笑,但又不敢笑,憋得表情都扭曲了,他看着沈予白微红的耳根,心里又软又痒,但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笑出声,否则老师真会生气。 秦阳笑够了,看向程砚:“那现在只剩你了。” 程砚愣住:“我?” “对。”秦阳点头,“你是1,孙五是0,正好对口,长得也不错,混进那种圈子没问题。怎么,不愿意?”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不愿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不愿意。那种地方,要他去做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膈应,可如果不去,这案子怎么办?那些被骗婚的女人怎么办? 他看向沈予白。 沈予白已经平复了情绪,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对上程砚的目光,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程砚知道他在想什么,老师肯定也不愿意他去。但老师不会开口阻拦,因为这是工作。 秦阳在旁边看着两人,叹了口气:“程儿,这事你自己决定,不想去就再想办法,也不是非你不可。” 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孙五,大概什么样?” “四十出头,长得还行,看着挺斯文的。”秦阳说,“就那几个酒吧,我都给你摸清楚了,他常去的就两家,一家叫‘深蓝’,一家叫‘暗巷’,你去了应该能碰上。” 程砚听完,又看向沈予白。 沈予白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程砚,你自己决定。” 程砚看着他,忽然笑了:“老师,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去?” 沈予白没说话。 程砚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沈予白抬眼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案子重要。”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程砚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案子。” 两人对视着,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予白终于别开眼,声音轻了些:“不愿意。” 程砚心里一暖,差点就要开口说不去了,但他看见茶几上那堆资料,看见刘翠那些恶心人的操作,看见那些被骗婚的女人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沈予白的手:“老师,我去,但我保证,只是演戏,不会有事。”程砚继续说,“你相信我。这种场合,我有分寸。” 沈予白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秦阳在旁边看着两人,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这种时候,他还是不插嘴的好。 程砚转向秦阳:“阳哥,你把那几个酒吧的地址给我,还有孙五的照片,我今晚就去。” 秦阳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就这个。” 第89章 程砚接过,看了一眼,长相确实斯文,看着就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谁能想到,这张脸背后,是那种恶心的勾当。 程砚把照片收起来:“行,我知道了。” 秦阳又问:“需要我安排人接应吗?” 程砚想了想,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自己去,见机行事。” 秦阳点头:“那你自己小心。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嗯。” 程砚站起来,拉着沈予白往外走。 出了秦阳办公室,沈予白忽然开口:“程砚。” 程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嗯?” 沈予白看着他,认真地说:“注意安全。还有……别太过。” 程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笑了:“老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那种场合,我也就是去喝喝酒,聊聊天,不会让他占便宜的。” 沈予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律所,外面的阳光正好。程砚牵着沈予白的手,慢慢往停车场走。 “老师,”他忽然说,“等这个案子结了,咱们出去旅游吧。” 沈予白侧头看他:“怎么突然想旅游?” 程砚想了想:“就是觉得,最近事情太多了。刘芳的案子,赵红的案子,还有这个婚介所。查完这些,想跟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程砚笑了,握紧他的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上了车,程砚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他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晚上去酒吧,就是演戏,就是工作,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更不能让老师担心。 至于那个孙五,等着吧! 第69章 吃醋 程砚没把车开回沈予白家,而是调头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去。 沈予白看了眼窗外,问:“去你那儿?” “嗯。”程砚点头,“我大部分衣服还在那边,晚上去酒吧,总得打扮打扮,不能穿得太正经。”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程砚伸手,握住他的手:“老师,不高兴了?” 沈予白摇摇头:“没有。” 程砚看他表情,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也没戳破,这种时候说多错多,车开进程砚住的那个小区,停好车,两人一起上了楼。 程砚这套公寓,沈予白的回忆不太好的占多数,两人刚和好后程砚就搬去他家住,这边就空着了,今天进来,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没什么人气。 程砚直接推开卧室门,打开衣柜:“老师,你坐会儿,我找找衣服。” 沈予白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衣柜上。 这一看,他才发现程砚的衣服还真不少,西装挂得整整齐齐,休闲装叠了一摞,还有各种颜色的衬衫,毛衣塞得满满当当。 程砚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套金丝绒的红色休闲西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这套怎么样?” 沈予白看着他,没说话。 程砚自顾自地说:“去那种地方,穿得太正经不行,这套应该能吸引眼球。”说完就钻进主卧浴室去换了。 几分钟后,他推门出来,站在沈予白面前:“老师,看看怎么样?” 沈予白抬眼,愣了一下。 红色金丝绒的西装,剪裁很合身,衬得程砚皮肤白眉眼都邪魅了几分,整个人精神又张扬,这种颜色一般人穿不好,但程砚穿着,确实挺好看的。 程砚对着镜子照了照,挺满意:“我觉得行。去gay吧那种地方,这穿搭合适,也挺显气场。”他转头看向沈予白,“老师,你说呢?” 沈予白眉头微微皱了皱,说:“不合适,换一套。” 程砚愣了一下:“不合适?我觉得挺好啊。” “换一套。”沈予白重复。 程砚虽然纳闷,但老师说了不合适,那指定就是不合适,他乖乖回去,又换了一套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出来。 这套比刚才那套低调些,但剪裁也很好,衬得他身形挺拔。 “这套呢?”程砚问。 沈予白看了两眼,还是摇头:“不合适。” 程砚有点懵,但没说什么,又回去换。 第三套,浅灰色的毛衣配深色休闲裤,看着挺舒服的。沈予白看了一眼,还是摇头。 第四套,黑色的皮夹克,有点酷,沈予白摇头。 第五套,米白色的风衣,程砚自己觉得特别有范儿。沈予白还是摇头。 第六套…… 程砚换到第七套的时候,终于有点觉悟了。 他拿着一件青绿色的衬衫,看着沈予白,沈予白坐在床边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眼神一直在躲他。 程砚心里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他放下那件衬衫,走出来,在沈予白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表情特别委屈:“老师,我是不是长得特别丑?” 沈予白一愣:“什么?” “不然为什么我穿什么都不好看?”程砚眨巴着眼睛一副受到了打击的样子,“换了七套了,你都说不行,那我是不是长得太丑了,穿什么都没救?” 沈予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是,你长得很帅,穿什么都好看。” 程砚眼睛一亮:“那老师为什么一直说不合适?” 沈予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能说什么?能说因为程砚穿这些衣服太帅了,想到他穿成这样去那种地方,被那个孙五或者一堆男人盯着看,自己心里不舒服吗? 沈予白心虚地左右瞟了一下,最后硬着头皮说:“那就穿第一套那个红色的吧。” 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沈予白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刚好把人卡在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师,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予白心跳漏了一拍,脸瞬间就热了。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没有。” “没有?”程砚挑眉,“那我还有套青绿色的不错,挺显身材的,还是露腹肌的,特别适合去勾引人。” 沈予白猛地转回头:“不行!太露了!” 程砚故作不解:“露点腹肌怎么了?不是更能吸引孙五吗?” “那也不行!”沈予白说完,对上程砚笑盈盈的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程砚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眼睛都弯了:“老师,你怎么这么可爱?” 沈予白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伸手推程砚:“起来。” 程砚不动,反而凑近了些,鼻尖都快碰到他鼻尖了:“老师,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沈予白心跳得更快了,别开脸不看他。 程砚笑着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退开一步:“好啦,听老师的,穿第一套那个红色的,露腹肌的留着穿给老师一个人看。” 沈予白被他这话说得更臊了,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换好了就赶紧出来,想点正事。”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眼角眉梢都是笑,老师原来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等程砚换好衣服出来,沈予白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但程砚注意到,他耳根还有点红。 “老师,我好了。”程砚走到他面前。 沈予白抬头看他。红色的金丝绒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又帅又张扬,他压下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点点头:“行,走吧。” 两人下楼上车,程砚开车,沈予白坐在副驾驶,一路往那家叫“深蓝”的酒吧开去。 到了附近,程砚把车停在一个路口,转头看向沈予白:“老师,你在车里等我?” 沈予白点头:“嗯。有事随时打电话。” 程砚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别担心,我就是去喝喝酒,演演戏。” 沈予白点点头:“我知道。” 程砚又看了他一眼,才推门下车。 沈予白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 “深蓝”酒吧开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灯光昏暗,程砚推门进去一股酒气混着音乐扑面而来。 他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杯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秦阳给的信息很准,孙五果然在,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身边围着几个人,正说着什么。 程砚收回目光,慢慢喝着酒,一副对谁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期间有几个人过来搭讪他都冷淡地拒绝了,他的目标只有孙五一个,不能让别人搅和了。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孙五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作为这家酒吧的常客,只要来新人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程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他装作没发现,继续喝自己的酒,偶尔跟酒保说两句话。 孙五试着往他这边凑了几次,但每次程砚都恰到好处地冷淡应对不拒绝,也不热情,就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天知道他每次凑过来的时候程砚都恶心得不行。 第90章 程砚这种态度反而让孙五更来劲了,眼睛一直往程砚那边瞟,跟身边人说话都有点心不在焉,这个0多1少的圈子,程砚这种无疑是极品1了。 感受到孙五那猴急猴急的目光,程砚心里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又坐了一会儿,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起身往外走。 经过孙五身边时,他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 出了酒吧,冷风一吹,程砚呼了口气。 他快步走到路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先看向沈予白:“老师,冷不冷?今晚降温了。” 沈予白摇摇头:“不冷。”问,“怎么样?” 程砚靠进座椅里,嘴角带着笑:“进展顺利。” 沈予白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程砚解释:“孙五他几次往我身边蹭,我都没搭理。” 沈予白认真思考:“这种态度,反而把他胃口吊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程砚说,“什么都没留。这种神秘感,估计能让他惦记好几天。” 沈予白想了想,认可地点头:“过两天再来,他应该会更主动。” 程砚笑了:“老师,你分析得真准,我就是这么想的。” 沈予白没接他的话,发动了车子。 程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老师,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孙五那个失望的表情,你是没看见。我估计他现在还在想,这人到底是谁,以后还来不来。”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开上主干道,路灯一盏盏掠过,程砚看着沈予白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他放在档位上的手。 沈予白侧头看他一眼,没抽开。 程砚笑着说:“老师,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好好补偿你。” 沈予白瞥他一眼:“补偿什么?” 程砚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补偿你今天吃的醋。” 沈予白耳根又热了,抽回手,不理他了,程砚放开了沈予白的手,靠在座椅上笑,笑得特别开心。 很快就到了家,沈予白去洗漱,程砚坐在沙发上,又回想了一遍今晚的事,第一次接触,应该算是成功了,接下来,就看孙五那边怎么反应了。 他拿出手机,给秦阳发了条消息:今晚接触顺利,孙五上钩了。 秦阳很快回复:行,继续。需要支援随时说。 程砚放下手机,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他靠在沙发上,心里很踏实。 不管案子多复杂,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只要老师和他在一块儿,就都不什么事儿。 浴室门开了,沈予白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有点湿,程砚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 “老师,”程砚一边擦一边说,“等这个案子结束了,咱们真的出去旅游吧。”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 “去哪儿好呢?”程砚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说:“海边吧。” 程砚笑了:“好,就去海边。” 第70章 出差了 相比小乔她们那边的坎坷,程砚这边倒是顺利得不像话。 三天后他再次出现在“深蓝”酒吧,刚在吧台坐下没多久,孙五就凑过来了,这回不像上次那样试探,而是直接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要了杯酒,主动搭话。 “又来了?”孙五笑得挺自然,像是老朋友打招呼,“上次见你一个人喝酒,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程砚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喝自己的酒,孙五也不恼,反而更来劲了,他自我介绍了一番,又问了程砚几句程砚都只是简单应付,一个字都不多说。 这种态度反而让孙五更积极了聊了半小时,程砚还“勉为其难”地加了孙五的微信,然后起身走人。 出了酒吧,程砚给沈予白发消息:任务完成,加了联系方式。 沈予白回复:嗯,回来吧。 接下来的几天,孙五的消息就没断过。 程砚的手机隔一会儿就响一下全是孙五发来的,早上问早,中午问吃饭,晚上问在干嘛?中间还夹着各种表情包和暧昧的话。 程砚基本不回,偶尔回一两个字,都是“嗯”“忙”“再说”,这种高冷的态度不但没让孙五退缩,反而把他那股征服欲彻底点燃了。 这天晚上,程砚和沈予白刚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程砚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孙五发来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孙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酒意:“程律,我今天去深蓝了,你没来,想你了什么时候再见?” 程砚皱着眉听完,随手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沈予白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电视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过了几分钟,程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文字消息,孙五发来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个人?是不是也在等对的人?后面还跟着一个暧昧的表情。 程砚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予白忽然站起来,往卧室走:“我有点累,先睡了。” 程砚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忽然明白过来,老师不高兴了。 程砚起身跟进卧室,沈予白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后面抱住沈予白。 “老师,”他凑到耳边,小声说,“那些都是任务,你知道的,咱们说好的不是吗?” 沈予白没动,也没说话。程砚把他抱紧了些:“我都没怎么回他,就几个字,应付一下。” 沈予白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那你生气了吗?”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没有。” 程砚听着他这语气,就知道他在说假话。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事情变得更“热闹”了。 孙五像是被程砚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彻底勾住了,消息发得更勤,白天发,晚上发,半夜还发,有时候是日常问候,有时候是暧昧撩拨,有时候直接就是“我想你了”。 程砚依旧爱回不回,但沈予白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沉。 这天半夜,程砚睡得正香,手机突然响了,他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孙五发来的语音直接没听将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沈予白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程砚愣了一下:“老师?” 沈予白把手机递给他,表情很平静:“半夜发的消息,我看了一眼。” 程砚接过来,发现沈予白看的那条,正是孙五半夜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一句:“程砚,我喝多了,特别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出来见我?”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予白站起来,往外走:“早餐在桌上,我先去法援了。”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老师不是真的生气,也知道老师信任他,但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来,老师每天看着心里肯定不好受。可他能怎么办?事情都到这一步了硬着头皮也得做下午。 当天晚上,沈予白回来得比平时晚,程砚做好饭等他,两人坐下吃饭气氛比平时沉默。 吃到一半,沈予白忽然开口:“法援那边有个出差的任务,三天,我接了。” 程砚筷子一顿,抬头看他:“出差?去哪儿?” “邻市,有个案子需要过去协调。”沈予白语气平静,“明天就走。” 程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放下筷子:“老师,你是故意的吧?” 沈予白没说话。 程砚心里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就因为那些消息?你就要躲出去?” 沈予白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程砚,不是躲。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程砚声音大了些,“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现在突然就有了?”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待在这儿,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不舒服,但我知道那是任务,不能说什么,所以我离开几天对你对我都好。” 程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沈予白继续说:“你继续你的任务,我忙我的工作,三天后回来,这事就过去了。” 程砚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他知道老师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不愿意。 “我不让你去。”程砚语气硬邦邦的,“那些消息我会处理,孙五那边我会加快进度。你别走。” 沈予白看着他,眼神复杂。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予白先开口:“程砚,别闹。” 程砚咬着后槽牙,半天才说:“我没闹,我就是不想你走。” 第91章 沈予白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但这次,让我自己处理一下,好吗?” 程砚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些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责怪,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就泄了气。 “好吧。”程砚低下头,“你去吧。” 沈予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待在这儿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会让事情更糟。 第二天,沈予白走了。 程砚送他去机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接下来的两天,程砚恢复了以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见谁都不给好脸,小乔来汇报工作,被他冷着脸打发走,出来的时候直拍胸口。 “程律又怎么了?”她小声问同事。 同事耸肩:“不知道,谁惹他了?” 至于孙五的消息,程砚一条都没回。 第一天,孙五发了十几条,从早安到晚安,程砚不理。 第二天,孙五开始着急了,消息从“在吗”到“怎么了”到“是不是我说错话了”,程砚还是不理。 到了第三天上午,程砚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头也没抬。 门开了,前台小陈的声音传进来:“程律,有位孙先生找您,说是有案子想咨询。” 程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就看见孙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脸上带着点忐忑的笑。 “程律,”孙五往里走了两步,“没打扰你吧?” 程砚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恨不得把手里的笔砸他脸上,就是这个人,害得他和老师吵架,就是这些消息,让老师躲了出去。 但他还是忍住了。 “坐。”程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公事公办。 孙五在他对面坐下,把袋子放桌上:“路过这边,给你带了点吃的,发消息你也不回,我有点担心。” 程砚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动。 “孙先生。”他语气冷淡,“如果是法律咨询,请说正题,如果不是我还有工作。” 孙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卑微:“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就是你这几天不回消息,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程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恶心,一个骗婚的人渣,装什么可怜啊! “没事。”程砚语气依旧冷淡,“工作忙。” 孙五连忙点头:“我知道你忙,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说着,又把那个袋子往前推了推:“这都是你爱吃的。” 程砚没接,只是看着他。 孙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那个……晚上有空吗?深蓝?咱们喝一杯?” 程砚放下笔,靠进椅背里:“孙先生,我现在在工作,如果是法律咨询,我们可以谈,如果是私事,请等我下班。” 孙五被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站起来:“那行,你先忙,有空的话给我发消息,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的。” 他说着,又看了程砚一眼,才转身离开。 程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关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两眼无神。 门又被推开了。 秦阳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哟,都追所里来了,这家伙有点路子啊!” 程砚没动,继续盯着天花板。 秦阳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咖啡:“目标都找上门了,你怎么把人往外推?” 程砚终于动了动,转头看他,声音闷闷的:“阳哥,老师出差了。” 秦阳挑眉:“出差?去哪?” “邻市。”程砚说,“因为我跟孙五那些消息,他心里不舒服,躲出去了。” 秦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砚瞪他:“你笑什么?” 秦阳笑得肩膀直抖:“程砚啊程砚,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程砚皱着眉看他。 秦阳放下咖啡杯,正色道:“沈教授这反应,你应该高兴才对。” 程砚看他的眼神像看神经病:“高兴?我跟他吵架了,他还躲出去了,你让我高兴?” 秦阳叹了口气,一副“你这孩子真不开窍”的表情:“程砚,你想想,沈教授是什么人?” 程砚没说话。 “他是法学院的教授,从前还是特聘检控官,是见过风雨的人。”秦阳说,“他理智,克制,但不管怎么样他也只是个普通的人啊,面对感情也做不到完全的理智啊,看到你跟别人暧昧哪怕是逢场作戏,他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你放心里了,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才该着急。” 程砚表情认真了起来。 秦阳继续说:“他要是看见那些消息无动于衷,那才是真有问题,现在这样,恰恰是因为他在乎你。” 听完,程砚心里那股憋屈忽然散了一些,甚至冒出点甜意,但他还是皱眉:“那他也不该躲出去啊。” 秦阳笑了一声:“他躲出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不舒服,又不想影响你完成任务,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 他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程砚,你不是谈恋爱谈傻了吧?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程砚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问:“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秦阳瞪他一眼:“怎么办?当然是快点结束任务啊!沈教授吃醋就是一时的事,你拿到想要的结果,自然就好了。你要是因为这个把案子搞砸了,沈教授绝对会自责,到时候这事就成了你们之间的一根刺。” 程砚听完,醍醐灌顶,他坐直身子,掏出手机,直接给孙五发了条消息:晚上深蓝,见一面。 第71章 差一点 晚上10点,程砚准时出现在“深蓝”。 孙五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私密性比其他地方好一些,卡座之间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透出模糊的影子。 程砚走过去,在孙五对面坐下。 孙五今晚明显精心收拾过,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水味。见程砚坐下,他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殷勤地拿起酒单:“来了?想喝点什么?” 程砚看了眼酒单,对服务生说:“威士忌。” 孙五合上酒单:“跟他一样。” 酒很快送上来,程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就把杯子握在手里,盯着里面的琥珀色液体发呆。 孙五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收到程砚的消息,他高兴坏了,本来以为自己白天去了他工作的地方找他,太越界了,程砚肯定又会不理自己了,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拉黑,没想到这么快就约自己见面了。 为了这次见面,他特意换了新衣服,喷了香水,连头发都是出门前找熟悉的发型师重新打理的。 可程砚从进来到现在,一眼都没看他。 孙五心里有点挫败,他谈过那么多次恋爱从来没遇过程砚这样的,不理人的时候冷得像块冰,偶尔理人也是淡淡的让人摸不透,偏偏越是这样他越放不下。这要是换个人,他可能早甩脸子了,但程砚不一样,他直觉要是自己现在发脾气,这人立马就能站起来走人,连头都不会回。 孙五压下心里那点不爽,主动开口:“这几天是不是很忙?” 程砚抬眼看他,淡淡“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孙五也不恼,继续找话题:“今天去律所,是不是打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就是看你一直不回消息,有点担心。” 程砚又“嗯”了一声。 孙五被他这态度搞得有点没辙,但又不甘心冷场。他想了想,把话题往感情上引:“程律师,你是不是遇到感情上的烦恼了。” 程砚握着杯子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孙五看他有反应,继续说:“我猜,是不是被对方伤了?” 程砚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装得恰到好处有点复杂,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孙五心里一喜,知道自己找对方向了,他语气放得更柔:“咱们这个圈子,谁还没点过去呢。你要是想聊,我愿意听。” 程砚沉默了几秒,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靠在卡座靠背上,他脸上带着点颓丧,语气也闷闷的:“孙五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孙五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僵住:“你说。” 程砚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咱们不可能。” 孙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几分。 他混这个圈子这么多年不是没被人拒绝过,但很少被拒绝得这么直接,这么干脆,上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说“不可能”,好像还是高中时候。 第92章 孙五强撑着笑了一下,但笑得很难看:“为什么?觉得我年纪大?还是长得不行?” 程砚心里想:呵,还问为什么?你这种人渣,但凡眼神好使一点的都看不上你吧。呸!垃圾玩意儿。 但面上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不是你的问题。” 孙五盯着他:“那是什么问题?” 程砚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爸妈年纪大了。” 孙五一愣。 程砚继续说:“他们身体不好,天天催我结,我没办法再拖下去了,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认命的表情:“咱们这样的人,说到底最后还是得有个符合世俗的家,所以我不想再伤害无辜的人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 孙五听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就这? 他看着程砚,忽然笑了:“程律,这事儿在你那儿是个难题,在我这儿,根本不是事。” 程砚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快,却被孙五捕捉到了,他心里更笃定自己猜对了,程砚这些天的阴郁,原来是在为这个发愁。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事儿我有办法。” 程砚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什么办法?” 孙五刚要开口,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皱了皱眉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来电显示是家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孙五脸色变了。 “行,我马上回来。”他挂了电话,看向程砚,满脸歉意,“程砚,家里出事了,我妈发烧进医院了我得赶紧回去。” 程砚表情没变,只是点点头:“行,你先忙。” 孙五看他这样,心里更愧疚了,一个劲儿道歉:“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改天,改天我好好给你赔罪。” 程砚摆摆手没什么表情:“没事,去吧。” 孙五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才匆匆离开。 程砚坐在卡座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操! 眼看证据就要到手了,被一个电话搅黄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烈酒烧过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放下杯子靠在靠背上,盯着头顶昏暗的灯光长长的吐了口气。 就差那么一点。 出了酒吧,程砚开车回家,心里那股烦躁始终压不下去,本来差点就成功了,结果被破坏了。结果还得继续跟那个人渣周旋。 程砚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到了小区,停好车,他慢吞吞地往电梯走,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想着沈予白要明天才回来,空荡荡的家里就他一个人,突然觉得好委屈。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口,开门。 门开了,程砚愣在门口。 餐厅顶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张小餐桌上,桌上摆着两个小咸菜,旁边还有个粥锅,锅盖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白粥。 他往客厅看去,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侧着身子,睡得很安静。 是沈予白。 程砚站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老师说早上才回来,怎么…… 他吸了吸鼻子,鼻子有点酸,他的老师回来了,还做了宵夜等他。 程砚轻轻关上门,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沙发上的人,走进屋,看见玄关柜子上放着个行李箱沈予白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沈予白。 沈予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眼睑下有点淡淡的青黑,这几天出差肯定也累坏了,他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手指微微蜷着。 程砚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酸又软,他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走过来,想给沈予白盖上。 刚弯下腰,毯子还没碰到人,沈予白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两人对上目光。 沈予白眨了一下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但看见是程砚,他撑着坐起来,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哑:“回来了?” 程砚“嗯”了一声,没动。 沈予白往餐厅方向看了一眼,说:“粥估计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程砚伸手,一把把他拽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懵,没动,任他抱着。 程砚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老师,你不是说明天早上才回来吗?”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工作忙完了,就回来了。” 程砚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沈予白感觉到他肩膀有点抖,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餐厅的灯光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映在地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的眼睛:“老师是想我了吗?” 沈予白对上他的目光,耳朵有点热,但没躲开。 他点点头:“嗯。” 没想到沈予白这么直白的承认了,程砚晃了下神,然后笑了,刚才那点颓丧一扫而空。 “老师,”他又把沈予白往怀里带了带,“我也想你了。”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热,推了推他:“我去热粥。” 程砚不动,反而把他抱得更紧:“再抱一会儿。” 沈予白无奈,只能任他抱着。 又抱了好几分钟,程砚才终于松开手,拉着沈予白往餐厅走:“老师,你陪我一起吃。” 沈予白被他按到餐桌边坐下,程砚去厨房热粥,沈予白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粥很快热好,程砚给沈予白也盛了一碗。 “老师,你也吃。”他把碗推过去。 沈予白摇摇头:“我吃过了,你吃。” 程砚拿起勺子,舀了口粥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老师的味道,他忽然笑了。 沈予白看他:“笑什么?” 程砚放下放下勺子,看着他:“老师,我今天差点就拿到证据了。” 沈予白挑眉:“然后呢?” “然后孙五接了个电话,他家里人生病进医院,他就走了。”程砚说起这事,语气里还有点遗憾,“就差那么一点。” 沈予白点点头:“没关系,还有机会。” 程砚看着他,忽然问:“老师,你不生气了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然后说:“本来就没生气。” 程砚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揶揄:“没生气?那怎么躲出去了?” 沈予白被他问住,耳根又开始发热。他别开眼,声音低了些:“是有点不舒服,但我是信任你的。” 程砚心里暖暖的。他伸手,握住沈予白放在桌上的手说:“老师,以后咱们不吵架了。” 沈予白看他:“吵架?” “就是那天。”程砚说,“我不该跟你大声说话。” 沈予白摇摇头:“不算吵架吧。” 程砚握紧他的手:“反正以后不吵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沈予白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好。” 程砚也笑了,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吃完饭收拾完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老师,”程砚靠过去,把人搂进怀里,“今晚不睡了吧?” 沈予白转头看他:“不睡?” 程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想你了。” 沈予白耳根又热了,伸手推他:“别闹。” 程砚笑了,把人抱得更紧:“就抱着,不干别的。” 两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谁都没动。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屋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把一切都照得温柔。 第72章 人渣 程砚倒是没想到,孙五嘴里说的“改天”,竟然是第二天。 昨天那通电话,孙五说他妈发烧进医院了,程砚还以为这人好歹得在医院照顾几天。结果第二天上午,孙五的消息就发过来了:下午有空吗?来我公司坐坐?地址我发你。 程砚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为了床上那点事,亲妈住院都顾不上。这种人渣,还真是垃圾到家了。 他把地址转发给沈予白,附了一条消息:孙五约我去他公司。 沈予白很快回复: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程砚回了个“嗯”,然后收起手机,出门上车。 孙五给的地址,程砚早就知道,就是那家“情缘山海婚姻介绍所”,之前小乔和小林去过的地方,他们调查的重点对象。 车子开到那栋写字楼下,程砚停好车,进了大厅上楼,门一开,正对着的就是那家婚介所的前台。 第93章 粉色墙面,暖黄灯光,前台摆着鲜花,跟他从小乔描述里听来的一模一样,他刚走出电梯,一个人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孙五穿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比昨晚更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来了?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呢。” 程砚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冷笑。这人怕是早就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吧,但他面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惊讶。 “这是……”他看着前台上“情缘山海”几个字,转头看向孙五。 孙五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的公司。走,上楼聊。” 程砚跟着他往里走,经过前台时,他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份资料,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孙五停下脚步,对那女人点点头:“刘姐,这是我朋友程律师。” 那女人正是刘翠,小乔和小林嘴里那个骂人的负责人,刘翠看了程砚一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程律师好。” 程砚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孙五没介绍刘翠的身份,只说是公司的负责人,然后就领着程砚往楼上走了,程砚余光瞥见,刘翠对孙五的介绍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资料,像是对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 他心里又冷了几分,这就是那个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也撕了的女人,看着老公往公司带男人估计早就麻木了。 孙五的办公室在二楼,装修得挺别致,深色的木质书架,真皮沙发,落地窗外能看见街景,办公桌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还挂着一幅字画。 程砚扫了一眼心里毫无波澜,直接开口:“你约我来,有什么事?我下午还有客户。” 孙五倒了杯茶递给他,笑着说:“别急嘛,先喝杯茶。” 程砚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孙五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故意往他身边蹭了蹭,程砚感觉到那股香水味靠近,胃里一阵翻涌,可是为了任务只能忍着不动。 孙五看他没躲,心里十分高兴,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回来递给程砚。 “你先看看这个。” 程砚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是个女人的资料,照片、姓名、年龄、学历、工作、家庭情况,写得清清楚楚。他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类似的资料,年轻女性,学历不高,工作普通,家庭条件一般或偏差。 程砚心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抬头看向孙五:“什么意思?” 孙五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不是想结婚吗?这些女人,随便挑。” 程砚皱起眉:“骗婚?” 孙五笑了,那笑容在程砚眼里格外恶心:“程律师,咱们这样的人找女人结婚,不管以后怎么样,不都是骗婚吗?” 程砚没说话。 孙五继续说:“但普通的骗婚,后续麻烦多,这些女人不一样,都是我精心筛选过的,没背景,没势力,学历不高,工作一般,家庭条件大部分还不好。只要婚后给她们点甜头,再帮衬帮衬她们家里,就算以后事情败露了,她们也不敢闹,不敢离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得意:“离婚对她们没好处,闹大了更没好处。她们只能忍着。” 程砚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不过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甚至皱了皱眉:“条件这么差,我家里肯定不同意。” 孙五一愣,随即笑了:“嫌条件差?没问题,还有别的。” 他站起来,又去抽屉里翻出另一个文件夹,递过来:“你看看这些。” 程砚翻开,这回看见的资料比刚才那批好一些,学历高点的,工作体面点的,家庭条件也稍微好点的。小林和小乔的“女同版”资料也在这里。 孙五在旁边解释:“这些是女同,愿意形婚的,条件不错,但风险也高一些。” 程砚抬眼看他:“风险?” “对。”孙五点头,“同性恋这回事,有天生,也有后天环境造成的,万一哪天哪一方变了,想找真感情了,就会有点麻烦。” 程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看向孙五:“结婚以后,家里肯定催着要孩子。我对女人没感觉,这也是个麻烦。” 孙五听完,笑得更得意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又拿出一个文件夹。 “程律师,”他把文件夹递过来,语气里全是炫耀,“我这儿什么都有。” 程砚翻开,里面是一些医疗机构的资料,还有一些代孕的信息。 孙五在旁边说:“想要孩子,不用结婚,找代母就行,国内外我都能联系。必须结婚的话做试管也行,我这边有合作的机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介绍什么正经生意。 程砚盯着那些资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今天还挖到了其他的猛料,这家婚介所,明面上是做正经介绍,暗地里干的却是这种勾当,帮同性恋骗婚,挑选好拿捏的女性,提供代孕服务一条龙,全包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 孙五连忙站起来:“应该的应该的。这事不小,你慢慢考虑。”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程律师,我这边能帮你的可不只是结婚这点事,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程砚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孙五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浮起一丝笑,这人,他势在必得,他想着程砚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坑里。 程砚快步走出婚介所进了电梯,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刚才录下的东西,孙五说的每一句话,全在里面,忙了这么些日子证据终于到手了。 电梯到了一楼,他刚走出大厅,手机就响了,来电人是秦阳。 程砚接起来:“阳哥?” 秦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兴奋:“程儿,王二那边有结果了。你赶紧回所里一趟。” 程砚眼睛一亮:“什么结果?” “电话里说不清。”秦阳说,“你过来就知道了。” “好,马上到。”程砚挂了电话,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给沈予白打电话。 电话接通,沈予白的声音传来:“怎么样了?” “证据拿到了。”程砚拉开车门坐进去,“孙五亲口说的,全录下来了。另外王二那边有消息了,阳哥让我回所里。” 沈予白语气也认真起来:“我现在过去。” “好。”程砚发动车子,“咱们在所里碰头。” 他又给温阑发了条消息:王二有结果了,速来晴天律所。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程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筹谋了这么久,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二十分钟后,程砚推开秦阳办公室的门。 秦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沈予白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东西在看。 “来了?”秦阳抬头看他,“坐。” 程砚在沈予白旁边坐下,接过沈予白递过来的资料。 “王二的底细。”沈予白说。 程砚低头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王二这个人,表面上看是正经生意人,和李四合伙开公司,经营得不错。但秦阳查出来的东西,可不止这些。 他和李四的关系,不只是大学同学合伙那么简单。两人从大学时期就是恋人,一直到现在。只是藏得深,外人不知道。 更关键的是,王二那边查出了一条线,他有个发小是个小毒贩,在刘芳进去之前的3年进去的,第一次审他的时候他说自己的带的毒品是157包,但公安当时搜到的却只有150包,不管怎么问他,他都坚持自己不知道,后面只说自己怕是记错了只有150包,因为却是没查到另外7包的去向,所以也只当他记错了。三年后刘芳被抓藏的数量刚好就和王二这发小丢的数量一样。 看完秦阳给的调查结果,三个人都有些背脊发凉,这两个人渣居然在没结婚之前就已经有计划了。 第73章 收网 温阑推门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来晚了来晚了。”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路上堵车,堵了快半小时。” 几个人都没理他,他也看出来了办公室里几个人表情都不太对,表情也严肃了几分:“怎么了?什么结果?” 程砚把面前那堆资料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看。” 温阑接过,快速翻看起来,他翻得很快,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翻到最后他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摔,骂了一句:“操!这群王八蛋!” 第94章 秦阳靠在椅背里,翘着二郎腿:“一套又一套的,全是套,李四和王二这俩渣滓也是人才,从结婚前就算计好了。” 温阑咬牙切齿:“居然计划了三年,整整三年,他们从结婚前就在计划好了要陷害他们的结婚对象,王二那发小进去的时候,那7包毒品就被他们藏起来了,只等结婚有了孩子,就栽赃给女方。” 沈予白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程砚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秦阳敲了敲桌子,把几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骂也骂够了,现在说正事,怎么收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砚先开口:“证据是有了,但得看怎么用,刘芳那个案子,得启动再审,咱们这点东西想要启动再审还不够。” 温阑点头:“对,启动再审需要重大的新证据,咱们现在手里的材料,动机是够,但证据……”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沈予白想了想,缓缓开口:“温阑,你带着李四骗婚的这些材料去见一趟刘芳。” 温阑看向他。 沈予白继续说:“刘芳能这么信任李四,三年都不翻供,说明她对李四不单单有感情还有足够的信任,我推测她手里应该有点东西。” 温阑皱眉:“沈老师,你是说……她有证据?”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证据。”沈予白说,“她之前是酒店前台,去住酒店的什么人都有,婚姻里的丑态见得不少,她给自己留点后手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程砚接话:“就算不是直接证据,只要能证明李四有问题,能撬开她的嘴就行。” 温阑想了想,点头:“行,我去。” 沈予白转向秦阳:“孙五那边,直接报警。” 秦阳挑眉:“报警?就那些事?” 沈予白点头:“李四那边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交给司法。” 沈予白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程砚,继续说:“但有个问题,我得先说明。” 几人都看向他。 “孙五那个婚介所,虽然确定他在帮同性恋骗婚、提供代孕服务,但从咱们现有的证据看,那些被骗婚的女性,他没有收取费用,在婚姻中也没有财物的损失。”沈予白说,“也就意味着从刑事上,诈骗罪本身难以成立,更可能的是民事责任。” 秦阳皱起眉。 沈予白继续说:“代孕这边,除了合同违反公序良俗无效,其他的走的都是‘正常’流程,如果查不出其他违法事实,最后能定的大概也就是是非法经营。” “操!”秦阳一巴掌拍在桌上,“这都什么事?他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就只能定个非法经营?沈教授你专门研究刑法的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温阑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 程砚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沈予白摇摇头语气平静:“事实就是这样,同性骗婚、代孕,在我国法律里目前还是块灰色地带,孙五这个案子,最后能判个非法经营,五到十年,也算是他应得的报应。” 秦阳冷笑:“五到十年是报应,那些被他害了的女人呢?她们的公道呢?罪和刑不等的公道真的叫公道吗?” 没人回答他,法不是生来就面面俱到的,只能靠一点一点的发展,发展的过程中,不公是相对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忽然伸手,拉过沈予白的手轻轻捏了捏。 沈予白转头看他。 程砚说:“就按老师说的做吧。” 他语气很平静,但沈予白能感觉到他手指有点凉。 程砚继续说:“这事咱们心里都清楚,咱们是法律从业者,做事不能光凭那点朴素的法感情。能做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 秦阳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温阑站起来:“行,我明天就去监狱看刘芳。” 秦阳也站起来:“孙五那边我来办,报警走程序。” 沈予白点点头:“有什么进展随时沟通。” 程砚拉着沈予白站起来:“我们先走了。” 出了律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程砚没说话,只是牵着沈予白的手慢慢往停车场走。 上车,发动,一路开回家。 程砚始终没开口。 回到家,他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沈予白倒了杯温水走过去递给他。 程砚接过,握在手里,没喝,沈予白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程砚忽然开口:“老师。” “嗯?” “你说那些女人,”程砚盯着天花板,“她们做错什么了?” 沈予白没回答。 程砚继续说:“刘芳,赵红,还有那些咱们不知道名字的,她们就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踏踏实实过日子,就算也有自己的私心找个条件好的也无可厚非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结果被人当猎物,被人算计,被人骗婚生孩子,最后还得自己扛着。” 沈予白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程砚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老师,”他说,“我妈当年也是这样。” 沈予白心里一紧。 程砚移开目光,继续盯着天花板:“我爸骗她,骗了那么多年,还差点害死了她。有时候我想,她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用难受了。” 他深吸一口气:“可那些女人呢?她们没忘,她们一辈子都得记着,自己一腔的真心都被辜负了。”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抱住,程砚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程砚才再次开口:“老师,明天我们去看看我妈吧。” 沈予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温阑和秦阳办事效率高得惊人。温阑去了女子监狱见了刘芳,他把李四骗婚的材料摆在她面前,刘芳看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开口了。 她手里确实有东西。 结婚后没多久,她就发现李四不对劲,有一回李四喝多了,说漏了嘴提到那7包毒品,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偷偷录了音。 那段录音里,李四亲口说:“那东西你千万别碰,出了事我扛。” 刘芳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现在全明白了。 温阑又问了毒品来源。刘芳说,结婚前她去李四家帮他打扫卫生,就在他书房抽屉的夹层里见过那东西,当时她有怀疑但没有发现李四有吸毒的倾向,所以就拍了照也没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也好在照片上留了日期。这些东西她都拜托自己一个去了国外的小姐妹保存了,为李四坐牢她是心甘情愿的,但李四要是背叛了自己,这也是自己的一份保障。 联系了刘芳在国外的姐妹,温阑顺利拿到了段录音和照片,刘芳案的再审程序正式启动。 秦阳那边也顺利,“情缘山海”婚介所被查封那天,警车停在写字楼下,孙五和刘翠被带走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更热闹的是网上。 “婚介所帮同性恋骗婚”“代孕灰色产业链”“情缘山海”这些词条连续几天霸占热搜第一。网友们的评论五花八门,有骂的,有唏嘘的,还有分享自己被骗经历的。 小乔刷着手机,截图发给小林:姐妹儿,咱程律和沈老师真的是太帅了啊! 小林回:必须的,他两已经锁死了,钥匙我丢海里了。 小乔:不过你说咱们也没帮上什么忙,这钱是不是给程律退回去? 小林:我问过沈老师拉,沈老师说了虽然我们没拿到关键证据,但也打听了不少情况,你就放心的拿着,当初程律说的也是奖励你辛苦工作的。 小乔:嘻嘻,明天出来吃饭。 两人隔着屏幕笑成一团。 沈予白这边,赵红的案子开庭时间也定下来了,有了“情缘山海”婚介所这么大的证据,赵红离婚官司的难度大大降低,王五那个男朋友再也不敢威胁她,自己先躲得远远的。 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沈予白做了一桌子菜。 程砚回到家,看见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愣了一下:“老师,今天什么日子?” 沈予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锅汤放桌上,又去拿了一瓶酒。 “接下来该战斗了。”他说,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光。 程砚看着那桌菜,看着那瓶酒,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沈予白:“老师,你真好!” 沈予白拍拍他的手:“吃饭。” 两人坐下,程砚给沈予白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老师,敬你。” 沈予白也举起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深了,屋里灯光温暖。两人边吃边聊,气氛难得轻松。 第95章 “刘芳那个案子,再审开庭时间也定了,跟你那个离婚案是同一天。”程砚说。 沈予白点头:“那下了庭,我等你。” 程砚喝了口酒,说:“老师,咱们这算是又一起打官司了吧?” 沈予白想了想,点点头:“算。” 程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要是打赢了是不是该庆祝?” 沈予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打赢了再说。” 程砚笑了,给他夹了块排骨:“好。”他可是信心满满。 两人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等程砚收拾完出来,沈予白已经靠在沙发上有点困了,程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老师,累了?” 沈予白“嗯”了一声,没睁眼。 程砚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就睡吧。” 沈予白往他怀里靠了靠,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程砚抱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踏实。 第74章 公道 开庭那天早上,程砚比沈予白醒得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侧过身,看着旁边还在睡的沈予白,对于这种每天醒来就能看到沈予白的日子,他满足得不得了,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沈予白睫毛动了动,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两秒,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还早。”程砚说,“你再睡会儿,我起来做早饭。” 沈予白撑着坐起来:“不用,我来。” 程砚按着他躺下:“今天开庭,你多休息会儿,我来。” 沈予白被他按回去,也没再坚持,只是看着他下了床,套上睡衣往外走,程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等着吃就行。” 沈予白看着他出去,嘴角弯了弯,又躺了回去。 等程砚做好早饭,沈予白已经收拾好了,两人坐下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程砚忽然抬头:“老师,你紧不紧张?” 沈予白摇头:“证据充分,没什么好紧张的。” 程砚笑了:“那倒是,赵红那案子,板上钉钉的事。” 沈予白看他:“你呢?刘芳那边紧张吗?” 程砚夹了口菜,嚼完咽下去才说:“也不紧张,就是有点感慨。” 沈予白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程砚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刘芳进去三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现在出来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予白点点头,没说话。 程砚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老师,咱们一起加油。” 沈予白反握住他的手:“嗯。” 两人吃完饭,收拾好出门,一起去了法院。 沈予白的庭排在上午九点半。 他到的时候,赵红已经到了,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勉强笑了笑:“沈律师。” 沈予白看着她,眼眶有点红显然是哭过,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进去吧。” 两人往里走,赵红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沉。 进了法庭,王五已经到了,坐在被告席上,旁边坐着他的律师,两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看见赵红进来,王五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他律师跟沈予白是认识的,主动走过来跟沈予白握手,客套了几句,气氛还算和谐。 赵红在原告席坐下,低着头没看王五。 庭审开始。 沈予白的准备确实充分,婚介所的证据、王五和男朋友的聊天记录、赵红这些几个月收集的材料,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清清楚楚,王五那边的律师辩了几句,不过根本站不住脚,沈予白问了几轮,王五自己都开始支支吾吾。 至于王五提的那些什么强制猥亵之类的指控,沈予白当庭反驳,证据不足没有事实依据,法官听完当场表示不予支持。 庭审进行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作出了判决,当庭宣判:准予离婚,支持了赵红所有的财产分割请求,并且还判男方赔偿女方一笔精神损失费。 赵红听完判决,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沈予白,沈予白冲她点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冲法官鞠了一躬。 王五那男朋友今天也来了,一直坐在旁听席,结束后两人先一步出了法庭。 赵红跟在后面,走到法院门口,正好看见那两人站在台阶下说话,王五的男朋友揽着他的肩,两人凑得很近,那男朋友正低头在王五耳边说着什么,王五笑了笑,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 赵红脚步顿了顿。 那男朋友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身抬头看过来,对上赵红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挑衅,还带着点“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意味。 他松开王五往前走了两步,离赵红近了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赵红听见:“赵红是吧?恭喜你啊,离婚了。” 赵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男朋友继续说:“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么一闹,我和王五的事也不会捅破。现在好了,两边家里都知道了也认可了,我俩算是光明正大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点尴尬,但没说什么。 那男朋友又转回头,看着赵红,笑得特别欠揍:“以后你过你的,我俩过我俩的挺好,就是辛苦你了,白给我们当了遮羞布。” 说完,他揽着王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赵红挥了挥手:“再见啊,前妻。” 两人上了车,扬长而去。 赵红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予白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赵红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马路,低头开始哭。 她没有嚎啕大哭,就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掉,怎么也擦不完。 沈予白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给她递了张纸巾说:“赵女士,都过去了向前看。” 赵红接过纸巾没回头,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着沈予白,努力挤出一个笑但笑得很难看。 “沈律师,你不用安慰我。”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没事,就是……就是一时没忍住。” 沈予白看着她又给她递了张纸巾,没说话。 赵红用纸巾擦了擦脸,继续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为什么要遭这些罪?”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离了婚就完了吗?渣男带着他那个狗男人过自己的幸福日子去了,还得到了家里的认可,我呢?我遭遇的这一切算什么?算我倒霉吗?” 说着说着她眼眶又红了:“渣男到是好过了,我却永远要背着一个‘同妻’的污点,走到哪儿都得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以后我真遇见了对的人,我又该怎么跟人家解释我上一段婚姻?告诉他我被一个恶心的同性恋骗婚了?他听了会怎么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开始发抖:“以后看见户口本上那‘离异’两个字,都能让我想起这段事,恶心得让人作呕,沈律师,这辈子我好不了了!” 沈予白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红说的这些他都明白,法律能判决离婚,能分割财产,能判赔偿,但判决书能抹掉那些伤害吗?能抹掉那些指指点点吗?能抹掉“同妻”这个标签吗? 民法典规定了哪些情况可以离婚,但没想过离婚之后这些人该怎么活下去。 沈予白看着赵红,忽然觉得有点无力,他打了这么多年官司,赢了那么多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能做的其实很少。 赵红擦了擦眼泪,冲他点点头:“沈律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帮我。” 沈予白摇摇头:“应该的。” 赵红看了看时间,说:“我得走了。”她停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婚离了总归是好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沈予白点点头:“路上慢点。” 赵红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看着有点瘦,脚步却挺稳,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沈予白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说好要等程砚的,就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十一点,程砚那边估计还得一会儿。 他靠在墙边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红说的话,一会儿是刘芳的案子,一会儿又是程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第96章 他拿出来一看,是程砚发来的消息:老师,我这边完事了,你在哪儿? 沈予白回:法院门口。 程砚:等着,我过来接你。 沈予白收起手机,继续等。 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程砚探出脑袋,冲他笑:“老师,上车。” 沈予白站起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程砚看他脸色不好,以为是他这边不顺利,小心的问了一句:“怎么了?案子不顺利?” 沈予白摇摇头:“没事,案子顺利,只是有点感慨。” 程砚没多问,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沈予白靠在座椅上,问:“你那边怎么样?” 程砚笑了笑,表情轻松得很:“我这边也特别顺,证据摆在那儿,公诉那边也就是走个流程,刘芳当庭释放了,出来的时候冲我鞠了一躬,哭了半天。” 沈予白点点头,嘴角也弯了弯:“那就好。” 程砚继续说:“刘芳虽然有妨害司法公正的行为,但鉴于她和李四的夫妻关系,缺乏期待可能性,也免除了刑罚。至于李四和王二的案子,还有孙五那边,都是另案处理,跟咱们没关系了。” 沈予白听完,靠回座椅里,轻轻吐了口气,两人都没再说话,车一路开回家。 到家后,程砚换了鞋就往书房跑,沈予白跟过去,就看见他翻箱倒柜地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沈予白问。 程砚头也不回:“旅游攻略。” 沈予白愣了一下。 程砚从书柜里翻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转过身,冲他晃了晃:“老师,假请好了没?我可早就请了。” 沈予白这才想起来,之前是说过案子结束了出去旅游。他差点忘了这事,但看着程砚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忍心让他失望。 “还没请。”沈予白说,“明天打电话。” 程砚听他没请假,嘴巴就瘪了:“老师,你是不是不想去。” 沈予白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自己忘记了的话可说不出来,只是摇头:“没有,只是前面案子没结束,不好确定时间,我请假方便,明天就能办好。” 程砚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走过来一把抱住他:“老师你太好了!”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推了推:“行了,先说说去哪儿。” 程砚松开他,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些攻略铺了一茶几。 “你不是说去海边吗?我就选了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岛,风景特别好。当然,你要是觉得不行的话咱们就换个地方?” 沈予白看程砚挑的地方离瑶瑶那边很近,就知道他用心了,心里有点感动,点点头说:“这里就行。” 程砚笑了:“行,那就定了。”说完他拿起手机就开始查机票,一边查一边念叨:“下周天气不错,正好适合。” 沈予白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攻略上,程砚还在那儿念叨个不停,沈予白就靠在沙发上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想,出去走走也好,赵红的事,刘芳的事,还有那些案子都暂时放一放,他们一起出去散散心,还能顺道见见女儿这也挺好的。 程砚订完机票,转过头看他:“老师,订好了,下周一出发。” 沈予白点点头:“好。” 第75章 度假 周一早上,两人起了个大早。 程砚把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沈予白在厨房热牛奶,烤面包,吃完早饭,两人打车去机场,一路顺利。 飞机上程砚一直握着沈予白的手,时不时凑过来问一句“老师你饿不饿”“老师你要不要喝水”“老师你困不困”,空姐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程砚也没松手。 沈予白有些尴尬,干脆闭上眼睛装睡,程砚看他睡了,也不闹了,只是把毯子给他盖好,自己戴着耳机看电影。 小岛这边比国内暖和,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点海水的咸味。程砚拖着行李箱,沈予白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起出了机场。 酒店的车已经在等了,一个本地司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看见他们走过来,笑着迎上去,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程先生?” 程砚点点头,把行李交给司机,拉着沈予白上了车。 车子沿着海边公路开,窗外是一片接一片的蓝色,沈予白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程砚在旁边给林茜发消息。 程砚:林姐,我们到了,明天什么时候去接瑶瑶? 林茜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我把地址发你,你们别迟到,瑶瑶盼这天盼了好久。 程砚:放心,一定准时。 程砚订的是酒店的小别墅,两层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泳池,再往外走几分钟就是沙滩,很适合度假。 傍晚两人出去逛了一圈,找了家海边餐厅吃饭,餐厅人不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落日一点点沉进海里。 等菜的功夫,沈予白一直盯着窗外看,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面上被落日染成橙红色,几只海鸟飞过,慢悠悠的。 “好看吗?”程砚问。 沈予白转回头,点点头:“好看。”来到这里后,沈予白心里因为赵红那个案子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菜很快上来,两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明天接瑶瑶的事,后天去哪玩,哪家店的东西好吃。程砚话多,沈予白平时话少,但程砚说的他都积极回应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人沿着沙滩慢慢往回走,晚上的海风有点凉,程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予白身上。 “我不冷。”沈予白想把外套还给他。 程砚按着他不让动,还牵住了他手:“穿着,你手都凉了。” 沈予白没再说话,由他牵着走,回到住的地方,因为明天要去接瑶瑶,两人早早的就睡下了。 第二天两人准时出门去接瑶瑶,他们到的时候,瑶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旁边站着林茜。 车刚停稳,瑶瑶就冲过来,扒着车门往里看,程砚把车窗放下来,瑶瑶看见他,眼睛一亮,张嘴就喊:“程爸爸!” 程砚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舒服极了,好久没听到姑娘这么叫自己了,笑着应了一声:“哎,才半年不见都又长一头了。” 瑶瑶又往车里看,看见沈予白,喊得更欢了:“爸爸!” 沈予白温柔的回应她,推门下车,帮林茜把瑶瑶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林茜站在旁边,看了两人一眼,笑着说:“瑶瑶这几天就交给你们了,好好玩。” 沈予白点点头:“你放心。” 林茜又看向程砚,表情认真了点:“程砚,瑶瑶要是闹你们,就给我打电话。” 程砚摇头:“瑶瑶乖得很,不会闹。” 瑶瑶在旁边听见了,冲林茜挥挥手:“妈妈你快走吧,我要跟爸爸和程爸爸去玩了。” 林茜被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气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 瑶瑶嘻嘻笑,拉着程砚的手往车上爬。 林茜看着他们上了车,冲两人挥挥手:“走了,玩得开心。” 沈予白点点头,程砚发动车子。 回到酒店,瑶瑶一进门就到处跑,楼上楼下转了个遍,最后拉着沈予白的手问:“爸爸,我住哪个房间?” 沈予白指了指旁边那间:“这间。” 瑶瑶推开门进去,里面已经收拾好了,丝毫不客气的袍进去躺在床上翻了好几个圈。 晚上三个人一起去海边散步,瑶瑶走在前面,沈予白和程砚走她后面,这孩子走路也没个正形的,走几步就要蹦一下。 “爸爸,你看那边!”瑶瑶指着远处的灯塔。 沈予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看见了。” “程爸爸,咱们明天去灯塔那边玩好不好?”瑶瑶又转向程砚。 程砚点头:“好,明天就去。” 瑶瑶满意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两人,问:“爸爸,程爸爸,你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沈予白看了一眼程砚,没说话。 程砚问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瑶瑶眨眨眼睛:“前段时间我们隔壁有对叔叔分手了,迈克现在都没人管了,我怕你们不在一起了就不带我出来玩了。不过妈妈说你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让我别担心。” 沈予白听完,心里有点复杂,他没想到林茜会跟瑶瑶说这些。 程砚走上前,揉了揉姑娘的脑袋,认真地说:“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瑶瑶满意了,继续往前走,沈予白也走上前来,看着程砚的侧脸,没说话,只是主动握紧了他的手。 按着瑶瑶的要求,三人去了灯塔那边。 灯塔在海边一个小山坡上,要走一段台阶才能上去,瑶瑶走到一半就不肯走了,蹲在地上耍赖:“累死了,走不动了。” 第97章 程砚蹲下来,冲她招招手:“来,程爸爸背你。” 瑶瑶立马爬起来,扑到程砚背上,程砚站起来,背着她继续往上走,沈予白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微微扬起的嘴角一直没下来。 到了灯塔下面,瑶瑶从程砚背上滑下来,跑到栏杆边往外看:“哇,好高!” 程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往外看,海面很蓝,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几艘小船慢慢开过,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沈予白靠在栏杆上,看着两人。 瑶瑶忽然回头,冲他招手:“爸爸你快来!” 沈予白走过去,站在瑶瑶另一边。 “爸爸,程爸爸,咱们拍张照吧。”瑶瑶提议。 程砚掏出手机,递给旁边一个路人,请人家帮忙拍一张,那人挺热情,还帮他们找角度,拍了三四张才把手机还回来。 程砚接过一看,都拍得不错,瑶瑶站在中间笑得最开心,他和沈予白站在两边,都看着镜头。 瑶瑶凑过来看,看完说:“爸爸,你发给妈妈看。” 沈予白点头,把照片发给了林茜。 林茜很快回复:不错,你们继续玩,瑶瑶别捣乱就行。 瑶瑶在旁边看见这条消息,哼了一声:“我才没捣乱。” 后来三人还去了镇上逛。 小镇不大,但挺热闹,街上有很多小店,卖吃的,卖玩的,卖纪念品的,瑶瑶走在前面,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程砚跟在后面负责付钱,沈予白在旁边看着两人心里被眼前的幸福填满了。 玩了一天瑶瑶回到别墅倒头就睡着了。沈予白给她盖上被子,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 程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他出来,问:“睡着了?” 沈予白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开口:“老师,出来这几天开心吗?” 沈予白转头看他,点了点头:“开心。” 程砚笑了,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也是,跟老师一起出来玩,很开心。” 沈予白没动,任他靠着。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哄着人睡觉。两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动,直到困意上来,才起身回房间。 隔天,根据程砚安排的行程,三人去了海边的那个小渔村。 渔村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瑶瑶走在前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虽然她来这边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林茜要工作,她要上学,虽然没有在国内的时候学习压力那么大,但也没那么多时间出来玩。所以这次一听说两个爸爸要过了,她可是兴奋了好多天。 村里有个小码头,停着几艘渔船,渔民正在船上收拾渔网,瑶瑶站在码头边上看,看得特别认真。一个老渔民看见了,冲她招招手,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小海螺递给她。 瑶瑶接过来,回头看向程砚和沈予白,沈予白点点头,她才冲老渔民鞠了一躬道谢。 中午他们在渔村里找了家小饭馆吃饭,饭馆是渔民自家开的,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很好吃,鱼是刚打上来的新鲜得很。瑶瑶吃了两碗饭,摸着肚子说吃饱了。 程砚看着她,故意逗她说:“你这是要把程爸爸吃穷啊。” 瑶瑶眨眨眼:“程爸爸不是很有钱吗?我生日的时候还给我那么大的红包呢。” 程砚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上次那个事她这辈子都不想记起来了,沈予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吃完饭,三人慢慢往回走,瑶瑶走累了,又让程砚背。程砚背着她,沈予白走在他旁边,三人慢悠悠地穿过小巷子,往村口走。 瑶瑶趴在程砚肩上,忽然小声说:“程爸爸,我不想回去。” 程砚侧头看她:“怎么了?” 瑶瑶说:“这边好玩,回去又要上学了。” 程砚笑了,说:“学还是要上的,不过以后放假了,程爸爸再带你出来玩。” 瑶瑶想了想,点点头:“那说好了。” 程砚点头:“说好了。” 回到住的地方,天快黑了,瑶瑶玩了一天累坏了,吃完饭就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程砚和沈予白把她送回房间,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程砚洗了澡出来,看见沈予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沈予白没动,任他抱着。 “老师,明天就要回去了。”程砚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沈予白“嗯”了一声。 “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吧。”程砚说。 沈予白点点头:“好。” 程砚沉默了几秒,语气突然狡猾了起来:“老师,瑶瑶也睡着了,我几天表现这么好,是不是瑶奖励我?” 沈予白脸一红,当然知道程砚说的奖励是什么意思,这个气氛也确实好,没话就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程砚,那是一秒钟都没耽误,将人打横抱起来就往床上去了…… 第76章 父母 假期最后一天,三个人都有点舍不得,早上起来,瑶瑶就特别黏程砚,吃早饭的时候也要挨着他坐,程砚给她剥鸡蛋,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到程砚嘴边:“程爸爸也吃。” 程砚愣了一下,笑着咬了一小口,沈予白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程砚去收拾行李瑶瑶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一会儿递个东西,一会儿问句话,程砚也不嫌烦,一边收拾一边跟她聊。 “程爸爸,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你放假。” “那你们会给我打电话吗?” “会的,你也可以给我们打。” “那你们会想我吗?” “会的,天天想。”程砚说的是实话,他真的特别喜欢这个小丫头。 瑶瑶满意了又跑去找沈予白,问同样的问题。沈予白也一一回答,她听完更满意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下午三点,林茜的车到了,瑶瑶站在旁边看着,小脸垮着,没了早上的精神。 林茜下车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舍不得了?” 瑶瑶点点头,不说话。 林茜蹲下来看着她,笑着说:“那下次放假再让两个爸爸接你来玩,好不好?” 瑶瑶眼睛亮了亮:“真的?” 林茜点头:“真的。” 瑶瑶这才高兴了点,跑过去抱住程砚的腿,又跑过去抱住沈予白,抱完才跟着林茜往车上爬。 林茜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对两人说:“这孩子,跟你们比跟我还亲。” 程砚笑了笑:“瑶瑶乖得很。” 林茜点点头,看了看时间,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订了餐厅,算是给你们送行,行李等下回来拿。” 沈予白看向程砚,程砚点头:“行啊,一起吃。” 林茜说的餐厅在镇上,是个挺安静的西餐厅,环境不错。四个人坐下瑶瑶坐在林茜旁边,程砚和沈予白坐在对面。 点完菜,瑶瑶就开始叽叽喳喳讲这几天的事,林茜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看两人一眼。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林茜说。 沈予白摇头:“不辛苦,瑶瑶也是我女儿。” 程砚也摇头:“一点都不累。”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气氛挺好,瑶瑶吃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要去外面玩。 林茜点点头:“去吧,别跑远。” 瑶瑶立马就跑出去了。 餐桌上就剩三个人,安静了几秒。 林茜看了看沈予白,又看了看程砚,忽然开口:“明天几点的飞机?” 沈予白说:“上午十点。” 林茜点点头:“明天早上我送你们去机场?” 程砚摆手:“不用,我们打车就行。” 林茜也没坚持,吃完饭,林茜开车跟着他们回了别墅。进口后程砚瞧出了林茜有话瑶跟沈予白说,于是借口帮瑶瑶收拾东西,带着瑶瑶上了楼。 陪瑶瑶收拾东西的时候,程砚故意逗她:“瑶瑶,你是不是特别高兴要走了?” 瑶瑶回头看他,眨眨眼:“没有啊。” 程砚笑着说:“那怎么收拾得这么快?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想两个爸爸。” 瑶瑶急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我想的!我舍不得爸爸和程爸爸!” 程砚看她急了,程砚赶紧解释:“程爸爸逗你玩的,知道你舍不得。” 瑶瑶这才松了口气,还是认真地说:“我真的舍不得,可是妈妈说我爷爷奶奶来了,明天就能见到他们了,我也想爷爷奶奶。” 程砚愣了一下。爷爷奶奶? 老师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父母,但上次在臧教授那儿,他听到过一句,当年那件事之后,老师的父母跟他断绝了关系。 第98章 他看着瑶瑶,没多问,只是笑着说:“那瑶瑶回去好好陪爷爷奶奶玩。” 瑶瑶点点头。 客厅里,林茜和沈予白坐在沙发上。 沉默了一会儿,林茜先开口:“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沈予白看向她。 林茜说:“你爸妈来了,昨天到的来看瑶瑶。” 沈予白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茜继续说:“他们退休了,这两年到处旅游,这次正好到这边,就顺道来看看瑶瑶。昨天下午到的,在我那边住下了。” 沈予白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林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他们知道你在这边。” 沈予白抬眼。 林茜试探着问:“要不,趁这个机会见一面?” 沈予白摇摇头。 林茜皱眉:“为什么?” 沈予白说:“我爸那个脾气,见了面难免吵一架,把他们旅游的心情都搞没了。” 林茜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沈予白继续说:“以后再说吧,这次假期也不够了,回去事情还多。” 林茜见他这样,也不好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决定。” 瑶瑶收拾完东西下来,拉着程砚的手,依依不舍地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跟着林茜上车。车子开出院子,瑶瑶从车窗探出脑袋,冲两人使劲挥手。 程砚也挥手,直到车子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才放下手。 沈予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程砚转头看他,发现他表情有点恍惚。 “老师?”程砚轻声叫了一声。 沈予白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事,进去吧。” 晚上,沈予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砚本来已经迷糊了,被他的动静吵醒,睁开眼,伸手打开床头灯。 “老师,怎么了?” 沈予白侧躺着,背对着他,没说话。 程砚坐起来,探过身去看他,发现他睁着眼睛,盯着墙发呆。 程砚躺回去,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问:“有心事?” 沈予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面对着他。 他看着程砚,张了张嘴:“程砚,我想……” 话没说完,程砚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嘴。 沈予白剩下的话被迫停住。 程砚看着他,笑了笑:“老师,我把机票改签了。” 沈予白眼睛瞪了一下。 程砚松开手,说:“后天回去。” 沈予白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知道了?” 程砚点点头:“瑶瑶说的,说她爷爷奶奶来了,我想着,既然爸妈来了,你肯定是想见一面的,就自作主张把机票改了。” 沈予白听完,心里一下子涌上来好多东西,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 程砚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轻声说:“老师,别想那么多,咱们多待一天,又不差这点时间。” 沈予白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程砚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沈予白还是没勇气去见父母。 两人提着一堆东西,在林茜家对面的大树下站了很久,最后沈予白转身对程砚说:“程砚,你帮我去看看他们吧。” 程砚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沈予白点点头,然后将东西全放到程砚手里:“就以林茜朋友的身份去一趟,就说……就是顺便看看。” 程砚接过东西,感受到沈予白手心里全是汗。 “我就在附近,远远看一眼就行。”沈予白转身看着林茜的房子。 程砚沉默了几秒说:“好。”然后便提着东西过了马路,他按了门铃,没一会儿林茜来开门。 看见他,林茜先是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程砚知道她在看什么,低声说:“老师在对面,没过来。” 林茜点点头,让开身:“进来吧。” 程砚进了院子,就看见瑶瑶从屋里冲出来,扑过来拉着他的手:“程爸爸!” 程砚笑着摸摸她的头。 瑶瑶仰着头问:“我爸爸呢?他怎么没来?” 程砚弯下腰小声说:“爸爸有事,让程爸爸来看看你。” 瑶瑶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程爸爸,我爷爷奶奶在屋里!” 程砚被她拉着往里走,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老人,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看着报纸,一个气质温和的女人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林茜赶紧走过来,笑着说:“爸妈,这是我朋友程砚,正好路过这边,来看看瑶瑶。”虽然跟沈予白离了婚,但林茜叫他们爸妈都顺口了,就一直没改。 程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第一次见老丈人和丈母娘他有些紧张,但没失礼:“叔叔阿姨好。”天知道他多想也喊声爸妈啊! 沈母笑了笑,很温和:“好,快坐。” 沈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瑶瑶这时候跑过去,拉着沈父的手说:“爷爷,这是我程爸爸!他可厉害了和爸爸一样,是律师!” 听到这称呼,沈母和沈父看向程砚的眼神变了变。 程砚被瑶瑶这一嗓子喊得有点尴尬,没敢说什么只是在沙发上坐下,林茜怕瑶瑶乱说,赶紧的走过来,将人支到楼上去玩了。 林茜去倒茶,沈母以为程砚是林茜对象,就格外的关心,时不时问程砚几句话,都是些平常的,做什么工作的,哪儿人,程砚一一回答。 沈父一直没说话,但耳朵竖着,听着他们的对话。 聊了一会儿,两人都发现了程砚不对劲,和前儿媳应该不是那种关系,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坐了一会儿,程砚看了看时间,站起来告辞。 林茜送他到门口,看到对面马路下站着,露出一半身子的人,林茜张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了口气。 沈父和沈母站在二楼的窗口,的目光顺着程砚走的方向,落在那棵树下,看了好几秒,树下那个人影,隔得远看不清脸,但他们都知道那是谁。 沈父收回目光,冷哼了一声:“我不稀罕见到他,这辈子当没有这个不孝子了。” 沈母眼眶红了红,没理他。 下楼后,沈母拉着林茜问:“茜茜,你跟妈说实话,刚才那程砚,是不是予白的对象?” 林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沈母又问:“他对予白好不好?” 林茜回答:“妈你放心,程律师是予白的学生对他特别好,两人在一起之后予白整个人都开朗多了。” 沈母听完,眼眶更红了,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臭小子,都不来看看我。” 沈父在旁边听着,又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他最好别来。” 沈母这次没忍,直接呛回去:“你要真那么恨儿子,当初为啥拉着老脸去找臧教授,求人家帮咱儿子一把?又为啥去找学校,让他们把儿子请回去?” 沈父被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母继续说:“你自己心里那点事,以为我不知道?嘴上骂得狠,心里比谁都惦记,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沈父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 林茜在旁边看着没插嘴,只是把目光顺着窗外投向马路对面,那棵树下已经没人了。 瑶瑶跑过来,拉着沈母的手问:“奶奶,你们在说什么呀?” 沈母擦了擦眼角:“没什么,奶奶跟你爷爷说话呢。” 瑶瑶又跑去找沈父:“爷爷,你怎么不高兴了?” 沈父看着孙女的脸,表情立马软下来:“爷爷没有不高兴。” 瑶瑶:“爷爷,程爸爸可好了,对爸爸也好,下次你们全部一起来看我好不好?” 沈父愣了一下,没说话,倒是沈母牵住了瑶瑶,点点头说:“好,下次叫上你爸,我们一起来看瑶瑶。” 林茜看着这一幕,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沈予白,顺便将刚才的事情也说了。发完他收回了手机,看着窗外马路对面的大树,微微扬起嘴角,老天总会眷顾好人的。 第77章 周临 收到林茜消息的时候,沈予白和程砚在回酒店的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茜发来的照片。照片里自己的母亲牵着瑶瑶的手,正在说什么,瑶瑶仰着头笑得很开心,父亲在旁边,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落在瑶瑶身上。 下面还有几条文字消息,林茜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妈说下次叫上你,一起来看瑶瑶。 沈予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第99章 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暖。他妈说“下次叫上你”,这话听着简单,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没有回复。 这次就算了,他想。等他们开开心心玩完这一趟,回国以后再说吧,自己也需要时间准备,如果真的要和父母见面,他不想搞得太仓促更不想把程砚晾在一边。 如果父母真的愿意接受他了,他打算正正经经地把程砚介绍给他们,以他沈予白爱人的身份。 沈予白不是个冲动的人,做什么事都喜欢有计划。当然,程砚算是例外。 第二天,两人飞回了国内。 到家已经下午了,程砚把行李箱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累死了。”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收拾行李,程砚瘫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凑过去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念叨:“老师,明天开始又要上班了,我好不想上班啊。” 沈予白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那就别上。”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师,你养我啊?” 沈予白头也没回:“想得美。” 程砚笑嘻嘻地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我开玩笑的,我养老师还差不多。” 沈予白由他抱着,没动。 休息了一天,两人都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程砚去了律所,沈予白去了法援,中午的时候,沈予白正打算下楼吃饭,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温阑。 “温阑?”沈予白接起来。 “沈老师,中午好,没打扰您吧?”温阑那边声音挺正常。 “没有,什么事?” “就是跟您说一声,李四和王二的案子,还有孙五那个,都进诉讼程序了。” 这案子目前跟他关系不大,温阑特意打电话来说一声,他有点意外,但还是说:“辛苦了。” 温阑继续说:“还有就是……周临回来了,李四和孙五的辩护律师,都是周临。” 沈予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周临!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沈老师?”温阑那边没听见回应,叫了一声。 沈予白回过神,语气还是那么平静:“程砚知道了吗?” 温阑说:“还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 沈予白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跟他说。” 温阑应了一声,然后两人又说了几句别的。挂了电话,沈予白坐在程砚买的按摩椅子,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周临这个名字,也希望自己从来都不是周临的老师,他以为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偏偏就回来了。 沈予白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周临这个人一出现,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程砚和周临的关系,沈予白是知道的,两人是邻居也是发小,大学的时候程砚就很依赖周临,崇拜他,一度超过了自己这个老师,那时候沈予白甚至有过一个念头,程砚对周临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情? 后来那件事发生,周临说那些话,程砚信了,并且恨了自己七年。和程砚在一起后,周临这个名字一直是他们之间的一根刺,虽然两人都没提过,但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沈予白不想让这根刺再扎进来。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每天醒来看见程砚在旁边,下班回家有人陪着,生活很充实。这种日子是他孤单的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熬到的,当年因为周临的谎言,加上他自己的逃避,他和程砚错过了七年,如今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沈予白不允许再被破坏。 他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下班早点回家。 程砚回得很快:没有,准时回家。 晚上六点多,程砚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闻到这股味道,程砚整个人都精神了。自从出去旅游,他们已经好久没在家做饭了,他太想念老师做的饭了。 他赶紧换了鞋,又去卧室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厨房溜。 厨房里沈予白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锅里滋滋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程砚悄悄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沈予白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程砚!”他回头瞪了一眼。 程砚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笑嘻嘻的:“老师,我饿了。” 沈予白懒得理他,继续炒菜:“别闹,马上好了。” 程砚不松手,就这么抱着他,看他炒菜,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热,但也没再说什么,由他抱着。 菜炒好装盘,程砚终于松开手,屁颠颠地端着盘子往餐厅走:“开饭开饭!” 沈予白跟在后面,把汤端出来。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程砚爱吃的。程砚坐下就开吃,一边吃一边夸:“老师,你做的饭真是太好吃了,这几天在外面吃虽然也不错,但还是家里的好吃。”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给他夹了块排骨。 吃着吃着,程砚发现沈予白有点心不在焉,筷子动得慢,眼神也有点飘,像是想什么事想得出神。 程砚看了他一眼没问,老师要是想说,会自己说的。 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沈予白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电视开着,但他眼睛虽然盯着屏幕,神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程砚洗完碗出来,又去泡了壶茶端到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沈予白,还是那副发呆的样子。 他在沈予白旁边坐下,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沈予白被他一抱,整个人惊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程砚看着他,问:“老师,想什么呢?” 沈予白摇摇头:“没什么。” 程砚不信:“吃饭的时候就见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又遇到什么复杂的案子了?” 沈予白又摇头。 程砚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不然你今天怎么特意叮嘱我早点回来?”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后,抬起头,看着程砚的眼睛:“周临回来了。” 程砚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沈予白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开口,声音挺平静的:“确定吗?” 沈予白点头说:“温阑今天给我打电话,李四和孙五的辩护律师都是他。” 程砚听完,又沉默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予白看着他这样,心里有点没底,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完。 “程砚,”他开口,“从前我知道周临在你心里占的比重很大,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七年前那件事,你一直想要真相,今天我想跟你说,我没有……” 话没说完,程砚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予白的话停住了。 程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老师,你不用解释。” 沈予白愣了一下。 程砚继续说:“我相信你。从前是我蠢,信他不信你。” 沈予白看着他,有点不可置信。 这件事上程砚一直执着于真相,怎么现在突然就不要了? 程砚看出他的疑惑,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沈予白看着他,没说话。 程砚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才开口:“老师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又不要解释了?” 沈予白点点头。 程砚盯着手里的烟,语气挺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想通了,我不是现在才喜欢老师的,是很久以前不知不觉的就喜欢上了。” 沈予白心跳漏了一拍。 程砚继续说:“那时候我没意识到那是喜欢,就觉得老师对我好,我就想跟老师待着。后来周临说那些话,我信了,我恨老师,但更多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更多的其实是嫉妒,明明老师对我才是最不一样的,为什么偏偏选的是周临?不是我?” 沈予白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程砚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师,我很坏,很恶劣,简直就是个变态对不对?得不到就想毁掉。” 沈予白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捧住程砚的脸,亲了上去。 程砚被他亲得一愣,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伸手抱住沈予白把这个吻加深。 两人吻了很久,才松开。 沈予白看着他,喘了口气,说:“也许变态的不止你一个。” 程砚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盯着沈予白,又惊又喜:“老师,你说什么?” 第100章 沈予白没理他,偏过头去,耳根红透了。 程砚笑了,把人又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抱了好一会儿,沈予白才又开口,这次语气正经了很多:“周临那边,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不来招惹咱们,咱们就当没这个人存在。” 程砚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沈予白低头看他:“程砚?” 程砚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老师,我知道了。” 沈予白看着他的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予白去洗澡了,程砚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他拿起手机,翻出温阑的号码,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周临。这个名字他很久没想起过了,但一提起来,那些事就全涌上来了,从小到大依赖和崇拜,后来那些谎言和诬陷,还有七年前他欠老师的。 老师说不招惹就当不存在,但他做不到,当年的事,周临必须付出代价,程砚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没一会儿沈予白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有点湿,程砚站起来,拿了毛巾走过去,帮他擦头发。 沈予白由他擦着,忽然问:“刚才想什么呢?” 程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在想明天吃什么。” 沈予白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狐疑。 程砚冲他笑了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真的,明天我想吃干锅牛肉。” 沈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没再问,只是说:“没问题。” 程砚笑了,继续帮他擦头发。 第78章 质问 程砚怎么都没想到,他没主动找周临,周临倒是自己出现了。 两人从国外回来后就马不停蹄地忙了大半个月,程砚手里的案子积了一堆,沈予白那边也没闲着,法律援助中心和学校也是一堆的事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今天本来约好了一起去程砚妈妈那边,结果早上沈予白接了个电话是个急案,当事人那边出了点状况,必须马上去处理。 沈予白挂了电话,看着程砚,有点抱歉,去见程砚妈妈这个事确实从回来就一推再推了。 程砚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去忙,我自己去就行。” 沈予白想了想:“要不你等等我,下午一起去?我这边应该很快。” 程砚笑了:“老师,你哪次说很快不是拖到晚上?我妈那边再不去,她能把我电话打爆。你放心去,我就送个东西,坐一会儿就走,你有事去不了她能理解的。” 沈予白看着他实在事心虚得很,案子的事情他确实没法保证,最后沈予白点了头:“那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程砚憋着委屈赶他,“你快走吧,别让人家等。” 沈予白走后,程砚把给邱颜带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大大小小塞了三个袋子,都是他们出国旅游前他妈点名要的,包包、护肤品、化妆品还有几样当地的特产。他拎着袋子出了门,开车往他妈那边去。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邱颜打来的。 “到哪儿了?”邱颜那边声音挺急。 “路上呢,堵车。”程砚看了眼导航,“还有二十分钟吧。” “快点快点,我等着呢。” 程砚乐了:“您等着干嘛?东西我又不吞了。” 邱颜没接这茬,直接挂了电话,程砚看着手机,也没多想,继续开车。 到门口的时候,他腾不出手敲门,直接用脚踢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邱颜站在门口,穿得挺整齐,脸上还化了妆。程砚正要进门,邱颜却往他身后左右看了看,看了好几秒,才问:“你的沈老师呢?” 程砚喘了口气:“他今天有事,来不了。” 邱颜一听,脸上明显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进来吧,累坏了吧?” 程砚拎着东西进了屋,换鞋的时候,他低头看见鞋架旁边多了一双皮鞋,男士的,黑色的,擦得锃亮。 他眉头皱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那个渣男父亲程建明来了。 程砚脸立马拉了下来,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问他妈:“是不是他来了?” 邱颜愣了一下:“谁?” “程建明。” 邱颜反应过来,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你想哪儿去了,你爸这时候忙得很,哪有功夫回来啊!”说起这父子俩的关系邱颜也是脑袋疼,她明明记得小时候父子俩感情挺好的,可自打自己之前不小心割到手腕住院后,这父子俩关系就不好了,问也问不出来啥。 程砚没说话,盯着那双皮鞋。 邱颜走过来,拉了拉他胳膊:“是小临,小临回国了,来看看我。” 程砚听见这个名字,脸色更难看了。 邱颜没注意到,还挺高兴地说:“你说巧不巧,他前几天刚回来,今天就说来看我,你也正好回来了,你们俩好久没见了吧?正好今天碰上,多好。” 程砚没接话,倒是没想到周临居然找到他妈这里来了,他心里很火,但是毕竟他妈在,所以他压住了火气。 他弯腰把地上的袋子拎起来,走到客厅,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拿:“这是您要的护肤品,这是化妆品,这是特产,都在这里了,您自己看看有没有漏的。” 邱颜凑过去看,嘴里念叨着:“这么多啊,这个牌子我就要了一个,你怎么买这么多?” “老师说的,这东西保质期5年,可以给你囤一点,国内不好买。”程砚把东西放下,直起身,“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哎你这孩子!”邱颜一把拉住他,“走什么走,小临还在呢,你们好久没见了,总该坐下来聊一聊吧?” 话音刚落,卫生间门开了。 周临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程砚,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已经从邱颜那儿知道今天程砚会过来,所以这会儿只是笑了笑,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很自然地跟程砚打招呼:“阿砚,好久不见。” 程砚看着他,没说话。 周临比印象里瘦了一点,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比以前沉稳。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等程砚回应。 程砚收回目光,没理他,转身继续把给邱颜带的东西全部从袋子里拿出来,在茶几上码好,清点了一下应该没有拉下的。 邱颜在旁边看着,觉得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阿砚,小临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吭声?” 全部清点完,程砚这才转过身,走到周临面前,看着他,冷冷开口:“谁让你来这儿的?” 周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现在,请你马上离开。”程砚说。 邱颜一听这话急了,上来就拉程砚的胳膊:“程砚你好好说话,抽什么疯?小临好心好意来看我,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们吵架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 程砚没理他妈,眼睛一直盯着周临。 周临愣了几秒,很快又恢复那副好脾气的样子,转头对邱颜说:“阿姨,没事,阿砚对我有点误会,我们出去聊就行。” 邱颜赶紧点头:“对对对,出去聊出去聊。”一边说一边推程砚,“去去去,有事你们上外面说去,别在我这儿吵。” 她根本没当回事,这俩孩子从小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能有什么大矛盾?肯定是自己儿子又作妖了,以前周临这孩子就啥都让着他。 程砚被他妈推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他弯腰换了鞋,拉开门往外走。 周临跟在他后面,出门前还回头冲邱颜笑了笑:“阿姨,那我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好,你们好好聊啊。阿姨这里你随时来,别听那臭小子的。”邱颜在后面叮嘱,她还觉得这俩孩子明天感情就恢复了。 门关上了。 出了单元门,程砚没停,直接往小区公园那边走,周临就跟在后面。 小区公园没什么人,几棵大树底下摆着几张长椅。程砚走到一张椅子前站住,转过身看着周临。 “有什么事,说吧。” 周临站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没先说事,倒是问:“我听阿姨说你谈恋爱了?” 程砚眉头皱了一下:“跟你有关系吗?” 周临笑笑,语气还是那样温和:“随便问问,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程砚没说话。 周临又问:“是沈教授吗?” 程砚一听这个名字,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周临:“是又怎么样?周临我告诉你,你别想耍花样。” 周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看着他,表情变得有点复杂。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低下来:“阿砚,是不是沈教授跟你说什么了?你对我有误会?” 第101章 程砚没吭声。 周临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样子:“我知道你跟沈教授现在这种关系,我知道他说什么你都信,但我是怎么样的人你知道的啊?你真的……” “老师什么都没跟我说过,”程砚打断他,“你敢不敢现在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当年老师骚扰你的事?” 周临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嘴唇哆嗦了一下。 程砚看着他这样,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没了,他就这么盯着周临,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临才说,声音有点抖:“阿砚,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不想再提了。” 程砚冷笑一声:“不想提?你究竟是不想提还是心虚得不敢提?” 周临脸色更难看了,他抬起头看着程砚,眼眶有点红:“程砚,你不信我吗?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你不信我吗?当年的事我没有证据,学校不了了之,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委屈吗?那时候只有你支持我,你现在怎么就不信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质问:“一定是沈教授跟你说了什么?他那是骗你的啊,如果他真的没做,当初学校都说了咱们举报不成立,他为什么还会辞职离开?他是心虚你懂不懂?” 程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失望。 彻底的失望。 这个自己曾经无条件信任,当亲哥一样的人,事到如今还在他面前演戏。 程砚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揪住周临的衣领,把人拉到面前,一字一句地问:“周临,我最后问你一遍,当年沈老师到底有没有骚扰你?” 周临被揪着衣领,脸色发白,他抓着程砚的手,声音发颤:“程砚,你松手……你这是干什么……” 程砚没松手,盯着他的眼睛:“回答我。” 周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程砚看着他这样,什么都明白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周临被他松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手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低着头没说话。 程砚看着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当年我就是太蠢,不信学校,不信老师,才信了你。但是周临,你记住了,我们欠老师的,必须要还。不管是你,还是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周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那副温和的无辜的样子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盯着程砚离开的方向,眼睛里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变成咬牙切齿的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予白……明明我已经把你毁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引诱阿砚?为什么抢我的东西?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这次的代价,一定是你承受不了的。” 第79章 敲门砖 跟周临分开后,程砚又回去陪她妈聊了一会儿。被他妈烦得不行了就赶紧开溜,一路上心情都没缓过来。 周临那张脸,那些话,还有最后那个表情,一直在脑子里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别想了,老师还在家等着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砚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沈予白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嗯。”程砚换了鞋,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放,“你那边案子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沈予白缩回厨房,“马上就能吃饭,你先洗手。” 程砚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沈予白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两人坐下,程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眼神有点飘。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怎么了?阿姨说什么了?” 程砚回过神,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你没去她有点失望。”这点程砚说的是实话,她妈天天磕cp都魔障了,可劲的问他们的事,不然自己也不会饭都不吃都溜回来了。 沈予白有点不好意思:“下次,下次我一定去。” 程砚点点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沈予白也继续说话,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吃完饭。 收拾完碗筷,两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沈予白抱着个抱枕,忽然开口:“李四那个案子,现在热度挺高的。” 程砚侧头看他:“老师你还在关注啊?” 沈予白点点头:“毕竟是咱们跟了那么久的案子,想不注意都难。” 程砚靠进沙发里,吐了口气:“那两个人渣,现在差不多已经是社死状态了。” 确实,这案子的舆论热度从刘芳再审那天就开始起来了。 同性情侣为了在一起,先是骗婚生子,又陷害妻子藏毒入狱。在妻子即将刑满释放的时候,又利用孩子引导妻子越狱,导致她被加刑。这一层一层的,全都是在挑战公众的情感底线。 网上已经骂翻了天,什么“人渣”“畜生”“该下地狱”的词刷得满屏都是,李四和王二的个人信息被人扒了个底朝天,照片、住址、工作经历全挂网上。有人甚至去了他们住的小区,在门口拉横幅。 相比之下,孙五那个婚介所的案子反倒显得没那么突出了。虽然也是骗婚,但一个是民事纠纷加非法经营,一个是刑事犯罪加阴谋陷害,关注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程砚刷手机的时候看见那些评论,心里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骂得还不够狠。 沈予白靠在沙发上,语气挺平静的:“这两个人,不管怎么判,这辈子都算都完了,就算出来,估计也没法正常生活了。” 程砚点头:“活该。”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靠过去一点,把脑袋搁在沈予白肩上:“老师,你说这案子最后能判多重?” 沈予白想了想:“藏毒这块,数量不算特别大,但陷害刘芳、引导越狱这些情节,会加重刑罚。两个人都有份,具体怎么判得看证据和辩护。” 接着沈予白突然问问:“要是你来辩护,你会怎么打?” 程砚抬头看他一眼:“我又不是他们的律师。” “我是说假如,假如你是辩护律师,会从哪儿入手?”说这话的时候沈予白显然是在认真的思考。 看到沈予白认真的态度,程砚也严肃了几分,沉默了几秒,认真思考起来:“如果我是辩护律师,切入点肯定是证据链的完整性。” 沈予白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程砚继续说:“那7包麻古,是从王二那边来的,也是王二放在李四家的。辩护的时候可以说,这只是王二个人的行为,李四只是知情不报,并没有参与藏毒的共谋。只要咬死这一点,加上两人的关系这个说辞的可信度也高,藏毒这块的罪名说不定就能打脱。” 程砚点头:“然后呢?” 沈予白:“然后就是陷害刘芳这块。再审的时候我们所有的证据,只能证明刘芳没有藏毒,并不能直接证明是李四和王四合谋陷害她,如果没有强硬的证据,存疑时利益归被告李四也很大机会脱身。” 听完程砚说的,沈予白终于开口道:“我得到的消息,王二那边把藏毒这块自己担下来了,并没有供出李四。” 程砚眉头皱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明白了。” 沈予白看着他:“明白什么?” “王二这是想把李四摘出去。藏毒的事他自己扛,陷害刘芳的事如果能咬死不承认,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李四最多就是个妨害司法公正,判不了几年。”程砚继续又说,“王二他图什么?自己扛了,李四在外面,能干什么?” 沈予白摇摇头:“这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或许这两人确实是有真感情的吧,就像当初刘芳之所以自愿顶罪不就是因为爱李四吗?” 沈予白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这种建立在伤天害理上的爱,真的算爱吗?不,是自私。 程砚忽然问:“老师,你觉得周临会怎么打?” 沈予白听见这个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还是那么平静:“周临以前也是我的学生,他的思路和手法,大部分和你差不多。” 程砚愣了一下:“和我差不多?” 沈予白点头:“你们都是从证据入手,找程序漏洞,咬死细节。不同的是,你有底线,他没有。” 程砚听完,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予白看着他,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程砚摇摇头:“就是好奇。周临刚回国就接这种案子,不怕把自己名声搞臭吗?这种官司打完,他在业内还怎么混?” 沈予白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淡:“或者这个官司就是他的敲门砖。” 程砚瞬间明白了,这种案子,在大众眼里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一把好用的刀。想到这些程砚脸色变了变。周临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 第102章 证明给谁看? 给那些需要“刀”的人看。 程砚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好一会儿没吭声。沈予白也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很久,程砚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周临那个人,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不会无缘无故接这种案子。” 沈予白点点头,没接话。 程砚转头看着他,忽然问:“老师,你恨他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谈不上恨。他做的事,已经过去了。” 程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过去把人抱进怀里,他把脸埋在沈予白肩上,声音闷闷的:“老师,对不起。”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程砚,不要在纠结那件事了,你已经把你自己赔给我了,我觉得够了。” 程砚咬着唇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予白才轻声说:“行了,别想了,看电视吧。” 程砚点点头,松开手,靠回沙发上。沈予白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部老电影上。两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谁都没再提周临的事。 电影放到一半,程砚开口问:“老师,明天想吃什么?我做饭。” 沈予白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说了句“随便。”他没有阻止程砚。沈予白心里清楚不让他做点什么,程砚会更加的愧疚。 程砚笑了:“随便可不行,你得点菜,不然我不知道做什么。” 沈予白想了想:“那就红烧排骨吧。” 程砚点头:“行,明天我做。” 沈予白点点头:“好。” 两人继续看电影,窗外夜色渐深,屋里灯光温暖,程砚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沈予白的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散了。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予白打了个哈欠,程砚站起来,伸手拉他:“困了?睡觉去。” 沈予白被他拉起来,两人往卧室走。程砚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师。” 沈予白抬眼:“嗯?” 程砚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沈予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幼稚。” 程砚没躲,反而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进了卧室,躺下之后,程砚从后面抱住沈予白,把脸埋在他后颈,沈予白没动由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忽然轻声说:“老师,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爱你的。”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程砚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程砚醒来的时候,沈予白已经起来了,他走出卧室,就看见沈予白在厨房里忙活。 “不是说今天我做饭吗?”程砚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沈予白头也没回:“你做饭?我怕中午都吃不上。” 程砚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松开手:“那晚上我做。” 沈予白把煎蛋盛出来,转身看着他:“行,晚上看你的。” 程砚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老师,你就等着吃吧。” 沈予白推开他的脸:“洗漱去。” 程砚笑嘻嘻地去了卫生间。 吃早饭的时候,程砚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阿砚,你要相信我永远都是你的周临哥,我一直没变。改天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沈予白看他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程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摇摇头:“没什么,垃圾短信。”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知道没那么简单,但他没多问。 第80章 会见 对于周临的邀约程砚自然没搭理,好在对方还算识趣,没继续来骚扰自己。但因为周临的出现,这些日子那件事还是堵在程砚的心里。 当年的事,他想要让周临付出代价,可这段时间几次试探,沈予白的态度都挺明确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想再提了。 程砚知道沈予白什么意思,这事要是翻出来,就算最后证明了老师的清白,那些伤口也得重新撕开一遍,老师好不容易走出来,他不想再把人拉回去。 可就这么算了?周临那副嘴脸,那些谎言,还有老师手腕上那道疤,他又实在是不甘心…… 程砚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周临回来了,人就在那儿跑不掉,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着这一时。 沈予白从书房出来看见程砚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程砚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案子的问题。”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要是解决不了,可以说出来让我一起参谋一下。” “嗯,我实在解决不了,再请教老师。”程砚点点头。 这时候,门铃响了。 程砚听见门铃皱了皱眉,懒洋洋地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他脸就垮下来了。 温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冲他笑得一脸灿烂:“哟,在家呢?” 程砚挡在门口没让开:“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温阑理直气壮,“我来看沈老师,又不是来看你。” 程砚嘴角抽了抽:“今天是周末。” “我知道啊。”温阑点头,“周末才来嘛,平时我有空,沈老师也没空啊。” 程砚还想说什么,沈予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来了?” 温阑立刻提高声音:“沈老师,是我!” 沈予白走过来,看见温阑笑了笑:“进来吧。” 温阑得意地看了程砚一眼,从他旁边挤进去,换鞋的时候还故意踩了他一脚。程砚气得牙痒痒,但老师都发话了他也不好再拦着。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温阑把水果放茶几上,沈予白去倒茶。程砚靠在沙发上看着温阑那副自来熟的样子,越看越不顺眼。 “说吧,什么事?”程砚直接问。 温阑眨眨眼:“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沈老师?” 程砚冷笑:“你哪次来没事?” 温阑被他噎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沈予白端着茶出来,在程砚旁边坐下,把茶杯递给温阑。 温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正经了几分:“沈老师,今天来确实是有事想请教您。” 沈予白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还是李四那个案子。”温阑说完还叹了口气,似乎真的是遇到麻烦了。 程砚一听这名字,眉头就皱起来了,沈予白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问:“怎么了?” 把茶杯放下,温阑开始说:“我之前也跟您说过,王二那边把藏毒的事全扛下来了,咬死说是自己一个人干的,李四只是害怕他出事帮他隐瞒,陷害刘芳那块,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陷害,现在情况对李四挺有利的。” 沈予白听完,沉默了几秒。 程砚接话:“所以王二这是铁了心要把李四摘出去?” 温阑点头:“对。我们什么方法都试了,这两人嘴巴硬得很,王二那边死活不改口,李四就更不用说了,一问三不知,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火气:“我就想不明白了,李四这么个人渣,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愿意替他扛?先是刘芳,现在又是王二。刘芳那是被他骗了,以为他是真心对自己,可王二呢?王二明明知道他是啥人,还心甘情愿替他顶罪。这李四到底有什么魅力?” 程砚听完,没吭声。他想起曾经的自己和周临,心里冷笑了一声,有些人就是有这种本事,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沈予白看了温阑一眼,语气平静:“现在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温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我知道,所以今天才来找您。这案子我跟了这么久,前前后后投入了多少精力,要是最后真让李四那孙子跑了,我这道心都得崩。” 沈予白没接话,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明显是在思考。 程砚看着他,没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沈予白才开口:“外部证据基本已经挖干净了,咱们能查的都查了,继续挖也挖不出什么新东西。” 温阑点头:“是的,所以现在真没啥办法了。” 沈予白继续说:“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李四或者王二身上,只能从他们俩入手。” 温阑苦笑:“可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嘴硬。王二那边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态度特别坚决,就是要自己扛。李四就更别提了,见谁都那副样子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第103章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能不能安排我见李四一面?” 温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老师,您是想……” 程砚也转头看向沈予白,眉头微微皱起:“老师,你要亲自去劝?” 沈予白点点头:“试试看。” 温阑有点犹豫:“沈老师,您有把握吗?” 沈予白摇头:“没把握,只是试试。” 温阑想了想,站起来:“行,我去申请,应该没问题,毕竟这案子您前期也参与过。” 沈予白点头:“麻烦了。” “您这说的啥话,这本来就是我来求老师的。”温阑摆摆手,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别的,就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程砚没送他就窝在沙发上没动。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程砚看着沈予白,问:“老师,你真要去见李四?” 沈予白点点头:“嗯。” 程砚抿了抿唇,没说话。他知道沈予白做的决定,自己劝不住。而且这事确实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沈予白看他表情,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别担心,就是聊聊。” 程砚握住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我知道。”他就是不愿看自己的老师,为其他学生忙碌嘛。 三天后,温阑那边来了消息,会见申请通过了。 沈予白收拾了一下,准备去看守所。程砚本来想陪他去被沈予白拒绝了,说去那么多人没必要。程砚只好去上班了,心里还是有点不爽的。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沈予白进去的时候,李四已经被带过来了,坐栅栏里面,手铐铐在椅子上。 这是沈予白第一次见到李四本人。 之前在照片上看过,但真人跟照片还是有点不一样。斯斯文文的,眉眼间还带着点老实人的憨厚,这种人,表面上确实太有欺骗性了,要不是知道他都干了什么,谁能想到这么张脸下面藏着那种心思? 李四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沈予白一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沈予白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 过了几秒,李四开口,声音闷闷的:“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不知道。” 沈予白没理他这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点开一个视频然后把屏幕转向李四。 视频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李四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个屏幕,眼睛瞬间瞪大了。 视频里,一个小男孩正在草地上跑,刘芳在后面追,两人笑成一团,孩子跑几步就回头看看妈妈,然后咯咯笑着继续跑,刘芳追上去把孩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孩子搂着她的脖子,笑得更开心了。 李四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眶明显红了。 视频放完,沈予白把平板收起来,看着他。 李四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予白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刘芳在监狱那三年,每个月都盼着你去探监。她在里面过得很苦,但从来不抱怨,就想着早点出来跟你和孩子团聚。” 李四垂下眼睛,没说话。 沈予白继续说:“她以为你是真心对她,以为你们是真感情。所以替你扛了所有的罪,一句你的不是都没说。但是你为了自己的爱情践踏了一个女人的真心,还让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分离三年。” 李四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沈予白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不怀疑你和王二的感情,他为了你,也愿意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你们为了自己的感情,去欺骗无辜的女人,又嫌弃她是绊脚石,陷害她去坐牢,这事你们干得出来,也干成了。” 李四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予白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刘芳她也是个人,也有感情,也有盼头,她在里面熬了三年,期盼着一家三口重新开始,结果呢?真相一出来,她这辈子都得背着被自己最爱的丈夫欺骗和陷害的阴影。” 李四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沈予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王二愿意替你扛,那是他的选择。但你呢?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让他去扛?让一个爱你的人替你去坐牢,你在外面过你的逍遥日子?” 李四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予白没停,继续说:“法律有时候确实有漏洞,你要是咬死不认,说不定真能逃脱制裁。但你想想,就算你出去了你这辈子能安心吗?你背着刘芳的债,背着王二的债,你往后几十年,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李四捂着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沈予白看着他,声音轻下来:“感情这事,谁都有。但为了自己的感情去毁别人,这不是爱,是自私。王二爱你,所以替你扛罪这我能理解。但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该让他一个人去扛。你让他一个人扛了,你对他那所谓的不顾一切的爱算什么?” 李四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 沈予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会见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李四压抑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四才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肿。他看着沈予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 沈予白知道,今天不可能让他开口了。 他站起来,把平板收进包里,看着李四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视频……能再给我看看吗?” 沈予白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李四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想再看看……我儿子。”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走回去,把平板拿出来,点开视频放在他面前。 李四盯着屏幕,眼泪一直流,但眼睛一眨不眨。 沈予白站在旁边,等视频放完,才把平板收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看守所,外面阳光很晃眼,沈予白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李四那点还没彻底泯灭的良心了。 第81章 堵截 半个月后李四的案子判了。 消息是温阑打电话过来说的,沈予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听见温阑那兴奋的声音,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沈老师,判了判了!”温阑在电话那头声音都高了八度,“李四七年,王二八年,俩人都没跑了!” 沈予白握着手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挺好。” “什么挺好,简直太好了!”温阑那边兴奋得不行,“您不知道,开庭的时候李四当庭把那些事全交代了,温阑那边当场脸都绿了,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太解气了!” 沈予白听着没说话但心里挺感慨的,那天去看守所见李四,他说完那些话离开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有些人就是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没想到李四最后还真想通了。 温阑继续说:“沈老师,这次真的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去见了那一面,李四那孙子肯定还咬着不松口呢。” 沈予白摇摇头:“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想通了。” “您别谦虚。”温阑语气认真,“我跟这案子这么久,太清楚李四什么德性了,他要能自己想通早想通了,一定是您那番话起作用了。” 沈予白没再争只是说:“案子判了就行。” 温阑又说:“沈老师,改天我请您和程砚吃饭,必须请!你们这次帮了大忙,我这道心通畅了,这次我得好好表示表示。” 沈予白笑了:“行,等你有空。” “我有空,我随时有空。”温阑连忙说,“就看您和程砚的时间,您定日子,我请客。” 沈予白应下来,又聊了几句才挂电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打开了按摩功能放松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那天在看守所李四红着眼眶问“能再给我看看吗”的样子。 还有视频里那个孩子的笑声,沈予白叹了口气,坐直了继续整理材料。 不管怎么说,案子判了该进去的进去了,刘芳那边也能安心过日子了。这事到这儿总算有个圆满的结果。 下午五点,沈予白收拾东西下班。他慢慢的走向停车场,脑子里还在想晚上做什么饭吃,程砚这几天念叨想吃红烧肉,正好今天没事早点回去给他做,自从回来后程砚手上的案子就一个接一个的,沈予白看着他那拼命的样儿还怪心疼的。 走到车旁边,他刚掏出钥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直接按在他车门上。 第104章 沈予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过去。 周临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盯着他的眼神说不上友善。 沈予白恍惚了一下。 太久没见了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人比印象里瘦了点,从前脸上那股温和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他就这么盯着沈予白,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看着挺冷的。 “老师,这是把我忘了?”周临开口,声音也是阴阳怪气的。 沈予白回过神,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往后退了半步,跟周临拉开点距离,语气平静:“不敢当,我早就不是你老师了。” 周临冷笑一声:“沈教授谦虚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您能不认我这个徒弟,但我不能不认您啊。” 沈予白没接他这话,只是问:“找我有事?” 周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倒是小瞧了沈教授的本事。” 沈予白没说话。 周临继续说:“李四那个案子,听说沈教授亲自去看守所见了人?见了没几天,李四就反水了,把自己那些事全交代了。沈教授好手段啊。” 沈予白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那是他自己想通了,跟我没关系。” 周临冷笑:“想通?李四那种人,能自己想通?沈教授觉得我是傻子吗。” 沈予白没理他这茬,也不想跟他多纠缠,直接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没事我走了。” 周临脸上的笑收了收,盯着他问:“你是不是跟程砚在一起?” 沈予白听见程砚的名字,眼神动了动,但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跟你没关系。” 周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但话更难听了:“沈予白,程砚是你学生,你怎么下得去手,你……” 话没说完,沈予白抬手把他推开,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临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想伸手拦,但沈予白已经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沈予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冷不热的:“周临,我德行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倒是你,李四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尚有一丝良知,你周临呢?” 说完,车窗升上去,车子从他旁边开走了。 周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停车场出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沈予白那最后一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他攥紧了拳头,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沈予白开车回家,一路上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周临突然冒出来,他是有点意外的。但仔细想想也不意外。李四那个案子,周临是辩护律师,本来板上钉钉要赢的,结果李四临阵倒戈,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查一查是谁见了李四,查到是自己头上,来找茬也正常。 只是那些话…… 沈予白想起周临说的“对自己学生下手”,心里没由来涌出一丝愧疚,毕竟程砚曾经真的是自己的学生。 见到周临的事,沈予白没打算告诉程砚,程砚那脾气,要是知道周临来堵自己,说了那些难听话,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遇到跟自己有关的人和事容易冲动,好不容易现在日子过得安稳,没必要为这种事再起波澜。 到家的时候,程砚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工作。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立马有了笑:“老师回来了?” 沈予白“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过去。 程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今天上班累吗?” 沈予白在他旁边坐下:“不累,都是些平常的事。” 程砚也没多问,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温阑给我发消息了,说案子判了,要请咱俩吃饭。” 沈予白看了一眼,点点头:“他也给我打电话了。” 程砚笑了:“帮这么大忙,就请吃顿饭?温阑这小子也太小气了。” 沈予白看他那表情,知道他在开玩笑,也笑了:“那你想怎么样?” 程砚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起码得请三顿,还得是高档餐厅。”难得有机会,程砚打算让温阑好好的放次血,这小子白吃自己的可不止三顿呢,每次出去吃饭但凡自己在,他就没付过钱。 沈予白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跟个小孩子似的。” 程砚抓住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口,笑着说:“那老师喜欢小孩子吗?” 沈予白抽回手,站起来往厨房走:“不跟你贫,做饭去。” 程砚在后面喊:“老师,我想吃红烧肉!” 沈予白头也没回:“知道。” 程砚乐呵呵地继续窝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上的事,看着沈予白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晚饭做好,两人坐下吃饭。程砚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头:“好吃,老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沈予白笑了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些有的没的,程砚说起律所的事,说小乔最近好像谈恋爱了整天眉开眼笑的。沈予白听着,认真的应和着他。 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觉得这样挺好,周临那些话,那些事,都让它过去吧,他现在只想跟程砚好好过日子。 程砚洗完碗出来,看见沈予白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师,想什么呢?” 沈予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程砚靠过去,把他搂进怀里:“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早点睡。” 沈予白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窝着,谁都没说话。窗外夜色渐深,屋里灯光温暖,一切都刚刚好。 过了一会儿,程砚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温阑发来的消息:程砚,明天晚上有空没?说好的请你们吃饭,明晚行不行? 程砚回了个:我问问我老师。 他把手机递给沈予白看:“温阑问明晚吃饭行不行?” 沈予白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明天没什么事。” 程砚拿回手机,给温阑回了个:行,明晚见。 温阑秒回:好嘞,地址我发你,七点。 程砚把手机放下,看着沈予白:“老师,你说温阑那小子,不会就请咱们吃路边摊吧?” 沈予白笑了:“不至于。” 程砚还是不太放心:“他那抠门样,真说不准。” 第82章 饭局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程砚和沈予白到了温阑说的那个地址,不是什么路边摊,是正儿八经的饭店,在本市还挺有名气的,平时饭点来都得排队。两人进了门,服务员领着往包厢走。 程砚一边走一边小声跟沈予白嘀咕:“老师,温阑这次真出血本了,这地方不便宜。” 沈予白笑了笑:“就你这德行,他可不敢真请去你路边摊。” “那是。”程砚得意地扬了扬头,温阑敷衍自己是小事,要敷衍老师,他可就惨了。 包厢门一推开,温阑已经在了,看见两人进来赶紧站起来:“沈老师,快坐快坐。” 程砚往里走了两步,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包厢里不止温阑一个人,沙发那边还坐着个熟人,纪沉。 纪沉看见他们,也站起来,冲沈予白点点头:“予白。” 沈予白笑着应了一声:“纪沉也在?” 程砚那脸立马就拉下来了。 纪沉,他的头号情敌。虽然当初纪沉说过退出,但退出归退出,又不是说不喜欢沈予白了。这人只要还在沈予白身边晃悠,程砚就没办法放心。 沈予白感觉到旁边人的情绪变化,侧头看了程砚一眼,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戳了一下。 程砚转头看他,就对上沈予白警告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你给我好好说话,别甩脸子。 程砚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这都什么事?明明是纪沉觊觎自己老婆,自己还不能有意见了? 但他不敢违抗沈予白的眼神,只能把那张拉着的脸稍微收了收,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起码没那么明显了。 温阑和纪沉当然看见了这两人的小动作,温阑憋着笑,纪沉倒是大方,主动走过来跟沈予白打招呼:“好久不见。” 沈予白点点头:“是挺久了,最近忙?” 纪沉笑笑:“还行,我这工作,天天除了开庭就是开庭,习惯了也就好了。” 两人聊着,很自然地往餐桌那边走。沈予白在纪沉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人继续说话,气氛挺正常的,坦坦荡荡,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但程砚看着就不舒服了,他正要过去把纪沉挤开,被温阑一把拦住。 “哎哎哎,你干嘛?”温阑拽着他胳膊,压低声音,“人家说句话你都不让?” 第105章 程砚瞪他:“你管我?” 温阑嗤笑一声:“程砚,你至于吗?那纪沉能吃了沈老师?瞅瞅你这不值钱的样子。” 程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予白和纪沉坐一块儿聊天。温阑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另一边,正好把他和沈予白隔开了。 程砚坐下后,眼睛还往那边瞟。 温阑看他那样,忍不住又损了一句:“行了行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沈老师跑不了,你放心吧。” 程砚懒得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还是时不时往沈予白那边飘。 沈予白正跟纪沉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聊得挺愉快。程砚看着心里那叫一个酸,又不能说什么,只能一杯接一杯喝茶。 温阑在旁边跟服务员点菜,点完了转头看向纪沉:“纪大法官今天能来,真是给面子啊。” 纪沉听他这语气,就知道没好话,果然温阑下一句就来了:“平时我这点薄面可请不动您,今天是听说沈老师要来,您才赏光的吧?” 纪沉被他怼得笑了:“温检,你今天是请客还是请骂?” “请客啊。”温阑理直气壮,“但请客也不耽误我说话啊,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沈予白在旁边开口:“行了,别闹。” 温阑这才收敛点,但还是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 菜很快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温阑招呼大家动筷子,几个人边吃边聊。 因为身份敏感,大家聊的都是些寻常话题,什么最近的热点新闻,哪个案子有意思,还有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 纪沉话不多,但偶尔说几句,都挺在点子上,温阑话多,什么都能扯两句,气氛被他带得挺热闹。 程砚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沈予白和纪沉。两人没什么过分的互动,就是正常聊天但程砚看着还是不舒服。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温阑看见了,立马说:“程砚你一个人喝什么闷酒?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个。” 他端起杯子,其他人也举起来,碰了一下。 喝完这杯,程砚又自己倒了一杯。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纪沉倒是注意到了,笑着问:“程律师酒量不错。” 程砚扯了扯嘴角:“还行。” 温阑在旁边补刀:“他这不是酒量好,是心里有事。” 程砚瞪他:“你少说两句能死?” 温阑笑得特别欠揍:“不能死,但会憋死。” 沈予白没忍住,笑了一声。程砚看他笑了,心里的气消了一点但还是不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络。温阑聊起李四那个案子,又把沈予白夸了一通,说要不是沈老师,这案子不可能这么圆满。 纪沉听了,看向沈予白:“我也听说了,你去看守所见李四了?” 沈予白点点头:“嗯,见了。” 纪沉感慨:“不容易,那种人能说动,还得是予白你有本事。” 沈予白摇摇头:“是他自己想通了。” 温阑在旁边插嘴:“沈老师您就别谦虚了,您那几句话肯定管用。” 几个人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服务员端着一盘菜进来,放在桌上:“您好,这是您这边加的菜。” 说完就退出去了。 但门没关上,因为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程砚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周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着挺热络的,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周临像是没察觉似的,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沈予白身上:“哟,这么巧?大家都在啊。” 他又看向纪沉和温阑:“纪法官,小阑,好久不见。” 最后看向程砚,笑得格外亲切:“阿砚,难怪我一直约你约不到。” 程砚脸色冷了下来,吐出了两个字:“滚出去!” 温阑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纪沉表情淡淡的没说话也没动,沈予白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也没理他。 周临站在那儿,像是没感受到这尴尬的气氛,自顾自地说:“我今天正好在这边吃饭,路过这个包厢听到里面声音有些耳熟,这一看还真的是你们呢,大家好久没见了,要不我让服务员加几个菜,这顿我请?” 温阑终于开口了,语气一点都不客气:“周临,你吃你的饭去,我们这边聊私事,不方便。” 周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小阑这话说的,你和阿砚咱们从前都是邻里邻居的,这么不给面子?” 温阑冷笑一声:“邻居?我跟你不熟,用不着给面子。” 周临脸色变了变,看向纪沉:“纪法官……” 纪沉打断他,语气平淡:“周律师,既然温检说了不方便,你就先回去吧。” 周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程砚已经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周临:“我让你滚,没听见?” 周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着程砚,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行,那我就不打扰了。”他扯了扯嘴角,“改天有机会再聚。”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温阑先开口:“什么玩意儿,脸皮真厚。”温阑和程砚是发小,大家都是邻居,但他打小就不喜欢周临,觉得这货特能装,小时候父母特爱拿周临和自己比,总说自己要是有他一半出息就好了,啊呸! 纪沉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砚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手还攥着拳头,沈予白站起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程砚转头看他,对上沈予白平静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温阑看看两人又看看纪沉,忽然笑了:“行了行了,人都走了,别影响心情。来来来,继续吃。” 他招呼服务员进来加了一壶热茶,又张罗着让大家动筷子,气氛慢慢恢复过来,但明显没刚才那么热络了。 程砚坐下后,没怎么说话,但也没再喝酒,沈予白的手一直放在他手边,偶尔轻轻碰一下,像是安抚。 纪沉看了看两人,忽然开口:“周临这个人,你们以后小心点。” 温阑点头:“我知道,他这次回来明显不对劲。” 纪沉说:“他接的那些案子,背后都有点东西。李四那个案子如果不是予白出面,他本来能赢的,现在输了他肯定记着。” 沈予白听完,没说话。 程砚皱起眉:“他敢怎么样?” 纪沉摇摇头:“不是敢怎么样的问题,是这人做事没有底线,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温阑附和:“对对对,反正离他远点,以后见到他都得绕着走。” 又聊了一会儿,饭局差不多结束了,温阑叫服务员买单,几个人起身往外走。 出了饭店,夜风有点凉。温阑叫的代驾已经到了,他冲几人挥挥手:“我先走了,改天再聚。” 纪沉也上了车,临走前跟沈予白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予白点点头:“好。” 程砚在旁边听着,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但这次没表现出来,等纪沉的车开走,他拉着沈予白往自己车那边走。 沈予白看他那样子,笑了:“怎么了?” 程砚闷闷地说:“没事。” 沈予白没戳穿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代驾已经在车边等着了,两人上了后座,车子慢慢开出去。 程砚靠在座椅上,把沈予白的手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着。 沈予白转头看他:“想什么呢?”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师,周临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予白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程砚说:“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舒服。” 沈予白想了想,这程砚的洞察力还真的不一般,但他没说话。 程砚继续说:“他肯定记恨你。李四那个案子他输了,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予白拍拍他的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程砚转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老师,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沈予白点点头:“好。” 程砚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继续靠回座椅上。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沈予白靠在程砚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不管周临想干什么,他都不会让那人伤害老师。 第83章 程妈妈 第二天早上,程砚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他翻了个身,想把旁边的人捞进怀里再睡一会儿,手伸过去却扑了个空,他眯着眼睛摸了摸,床单是凉的。 第106章 “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人应。 程砚又躺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走到客厅,就看见沈予白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茶几上摆着几个袋子他正往里面装东西。 “老师,干嘛呢?”程砚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沈予白头也没回:“收拾东西,一会儿去你妈那边。” 程砚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去我妈那边?今天?” “嗯。”沈予白把一盒茶叶装进袋子里,“上次说好去看阿姨的,结果临时有事没去成。这周没事正好过去,我已经跟她打过电话了。” 程砚听完,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哀嚎了一声:“老师,今天咱们难得休息……” 沈予白终于回头看他一眼:“休息才有时间去啊。” 程砚可怜巴巴地说:“咱们难得休息,不该好好在家休息个够吗?” 沈予白没理他,继续收拾东西:“那你自己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去。” 程砚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那不行,你一个人去我妈肯定念叨我。” 沈予白笑了笑:“那你就起来,跟我一起去。” 程砚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本来打算跟老师在家窝一天,看看书,做做饭,晚上还能……结果全被破坏了。 但他不敢说。 老师决定的事,他可不敢掉链子,何况老师这都是为了自己,上次他妈确实念叨了好几次,说沈予白怎么没来。程砚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然后乖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我洗脸去。” 沈予白看着他蔫头耷脑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收拾完出门,已经快十点了。程砚开车,沈予白坐副驾驶,后座放着几个袋子,装的都是沈予白准备的礼物。 进了小区,等电梯的时候,程砚凑到沈予白耳边,小声说:“老师,一会儿我妈要是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予白看他:“什么奇怪的话?” 程砚想了想,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她那人,你知道的,看那些书看多了,有时候说话不太着调。” 沈予白明白过来了,点点头:“知道了。”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打开,程砚走在前面,按了门铃。 门很快被拉开,邱颜站在门口,她先看了眼程砚,然后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沈予白身上,眼睛瞬间亮了。 “予白来了!”邱颜一把推开儿子,拉住沈予白的手,“快进来快进来,我盼了好久了。” 沈予白被她拉着往里走,笑着叫了声:“阿姨好。” “好好好,我特别好。”邱颜连连点头,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上次你说来没来成,我还念叨了好几天呢。” 程砚跟在后面进来,换鞋的时候忍不住说:“妈,你就不能让我先进去?” 邱颜头也不回:“你自己不会进来啊?” 程砚:“……” 沈予白没忍住,笑了一声,程砚看老师笑了,心里的郁闷散了一点,换好鞋走过去,在沈予白旁边坐下。 邱颜坐在对面,看着两人,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予白,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仔细打量着沈予白,“工作太累了吧?一会儿我炖了汤,你多喝点。” 沈予白摇摇头:“还好,不算累。” 邱颜又看向程砚,语气立马变了:“你多照顾着点予白,别总让他伺候你。” “我没有!”程砚瞪大眼睛。 邱颜理直气壮:“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会照顾人?” 程砚被噎得说不出话,沈予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笑了。 邱颜站起来:“你们坐着,我去把汤端出来,炖了一上午了。” 说完就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不行。 程砚等她走远,才凑到沈予白耳边小声说:“老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沈予白笑着拍拍他的手:“挺好的。” 程砚靠回沙发上,小声嘀咕:“你就惯着她吧。”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笑。汤很快端了出来,邱颜又张罗着拿水果,摆了一茶几,她坐在对面,看着两人喝汤,脸上一直带着笑。 “予白,这汤怎么样?”她问。 沈予白点点头:“很好喝,谢谢阿姨。” 程砚正在喝汤,抬头看了她一眼也回答:“好喝。” 邱颜哼了一声:“我问你了吗?” 程砚:“……” 沈予白这回真没忍住,笑出了声。喝完汤,邱颜又拉着沈予白聊天,问的都是些日常的事,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平时喜欢吃什么。沈予白一一回答,耐心得很。 程砚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插句话,但每次都被邱颜怼回去,后来他干脆不说话了,就靠在沙发上,看着两人聊。 聊着聊着,邱颜忽然站起来:“对了,我新买了几本书,给你们看看。” 说完就往卧室跑。 程砚一听“书”这个字,脸色变了变,赶紧喊:“妈!” 但邱颜已经跑进去了,沈予白看着程砚,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程砚捂着脸,闷声说:“老师,一会儿不管我妈拿什么出来,你都别太惊讶。” 沈予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弯了弯。 没一会儿,邱颜就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本书,封面上印着两个男人的侧影,书名一个比一个暧昧。她兴冲冲地走过来,把书递给沈予白。 “予白你看,这是我最近追的,写得特别好。”她指着封面,“这本是破案的,这本是都市的,这本是古代的,都好看。” 沈予白接过书,翻开看了几页,表情挺平静的,点点头:“挺有意思。” 邱颜眼睛一亮:“你也看这个?” 沈予白摇摇头:“没看过,但听说过。” 邱颜立马来劲了:“那你看看,真的好看。我跟你说,这本的攻特别像砚砚,那性格,那脾气,一模一样。” 程砚在旁边脸都绿了:“妈!” 邱颜不理他,继续跟沈予白说:“你看的时候代入一下,肯定特别有感觉。” 沈予白看了程砚一眼,忍着笑说:“好,我回去看看。” 程砚彻底无语了,靠在沙发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之前见面的时候她妈怕给沈予白留下不好的印象,还特意的收着点,这下是直接放开了。 邱颜又跟沈予白聊了一会儿书,才想起来问:“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沈予白站起来:“阿姨,我帮你。” 邱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让砚砚来帮我。” 程砚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我?” 邱颜瞪他:“怎么,你不该干活?” 程砚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站起来,跟着往厨房走,厨房里,邱颜一边洗菜一边跟程砚说话,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全是高兴。 “砚砚,予白这人真好。” 程砚正在切菜,头也没回:“我知道。” 邱颜继续说:“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对你也好,砚砚你要知足,要懂得珍惜啊。” 程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妈,我知道。” “知道就行。”邱颜收回了目光,继续洗菜。 午饭很丰盛,邱颜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沈予白爱吃的。程砚看着那桌菜,心里有点不平衡,嘟囔了一句:“我回来您都没做过这么多。” 邱颜白他一眼:“我是没让你吃吗?” 程砚被怼得没话说,低头吃饭。 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去洗。邱颜拉着沈予白坐到沙发上,又开始聊天。 “予白,砚砚那臭小子,平时在家听话不?”邱颜问。 沈予白想了想,点点头:“挺听话的。” 邱颜笑了:“那就好。他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沈予白也笑了:“好。” 程砚洗完碗出来,就看见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他妈笑得跟朵花似的。他走过去,在沈予白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他问。 邱颜看他一眼:“聊你小时候的事。” 程砚脸色一变:“妈,你又说什么了?” 邱颜眨眨眼:“说你一岁玩屎的事。” 程砚脸都绿了:“妈!” 沈予白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程砚看他笑得开心,那点窘迫也散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什么形象都没了。” 沈予白拍拍他的手,笑着说:“没事,我记着就行,上次是五岁尿床,这次是一岁玩屎。” 程砚被他这话噎住,但看着他的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下午,邱颜提议出去逛逛,三个人出了门,去了附近的商场。邱颜走在前面,程砚和沈予白跟在后面。她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两人,看见他们牵着手,脸上就露出满足的笑。 第107章 逛了一会儿,邱颜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下,回头冲两人招手:“进来看看,给予白买件衣服。” 程砚和沈予白走过去,邱颜已经开始在架子上挑衣服了,她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在沈予白身上比了比,点点头:“这件不错,去试试。” 沈予白愣了一下:“阿姨,不用……” “试试嘛,又不一定买。”邱颜把衣服塞给他,“快去快去。” 沈予白看向程砚,程砚笑着说:“老师,你就试试吧,不然我妈能念叨一下午。” 沈予白只好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邱颜站在外面,小声跟程砚说:“予白穿什么都好看。” 程砚点头:“那当然。” 邱颜看他一眼,笑了:“你倒是挺得意。” 程砚没说话,但嘴角翘着,沈予白换好衣服出来,站在镜子前,深色的外套很衬他,显得人更挺拔了,邱颜围着他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 “好看,真好看。”她转头看向程砚,“砚砚,你说呢?” 程砚盯着沈予白看了几秒,点点头:“好看。” 邱颜立马拍板:“买了。” 沈予白想说什么,邱颜已经拿着衣服去结账了。 程砚走过去,站在沈予白旁边,小声说:“老师,你就让我妈买吧,她高兴。” 沈予白看着他,最后点点头:“好。” 买完衣服,三人又逛了一会儿,邱颜看见什么都要问问沈予白的意见,沈予白都耐心回答。程砚跟在后面,拎着袋子像个跟班,但看着两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处得这么好,人心里又暖暖的…… 逛累了,三人找了家咖啡店坐下,邱颜看着对面的两人,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她拿出手机,对着两人偷偷拍了一张。 程砚看见了:“妈,你干嘛?” 邱颜理直气壮:“拍照留念。” 程砚无奈,由她去了,休息了一会儿,三人起身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邱颜又要留他们吃晚饭。 沈予白点点头:“好。” 邱颜高兴了,又钻进厨房忙活,晚饭比午饭还丰盛,邱颜恨不得把冰箱里所有的菜都做了。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往沈予白碗里夹菜,沈予白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程砚看着,忍不住说:“妈,你给我留点。” 邱颜瞪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夹?” 程砚无语,低头吃饭,沈予白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了一些给程砚。 邱颜看见了,眼睛又弯起来,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程砚和沈予白准备告辞,邱颜送到门口,拉着沈予白的手说:“予白,以后常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沈予白点点头:“好,谢谢阿姨。” 邱颜又看向程砚:“你好好照顾予白。” 程砚无奈:“妈,我知道了。” 邱颜这才满意,冲两人挥挥手:“路上慢点。” 进了电梯,程砚终于松了口气。他看着沈予白,问:“老师,今天累不累?” 沈予白摇摇头:“不累。” 程砚笑了:“我妈今天可高兴了。” 沈予白也笑了:“我也高兴。” 第84章 回家 程砚这今天天特意把手头的案子赶了赶,就是为了能早点下班。 下午四点半,他就从律所出来了。小乔看见他拎着包往外走,眼睛瞪得溜圆:“程律,今天这么早?” 程砚头也没回:“有事。” 出了律所,他开车往法援中心那边去。沈予白的车送去保养了,得两天后才能拿,程砚立马就接下了当司机的活,这种在老师面前表现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了。 到了法援中心楼下,程砚给沈予白发了个消息:老师,我到了,不着急,你忙完下来。 等了十来分钟,沈予白才从大楼里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想什么事。 程砚按了下喇叭,沈予白抬起头,朝这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予白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程砚发动车子:“案子处理完了就早点出来,反正也没什么事。” 沈予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扣安全带。但扣子按了几下都没扣进去,他的手好像不太听使唤,按下去又弹开,弹开又按下去。 程砚注意到了,侧过身去,伸手帮他把安全带扣好。 “老师,想什么呢?”他问。 沈予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沈予白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感觉整个人有点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的案子了?”程砚问。 沈予白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家吧。” 程砚没再问,启动了车子。 车子开上主干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程砚平时开车的时候话多,今天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等红灯的时候,程砚偷偷看了一眼沈予白。他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像是看着外面的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张平时总是温和的脸上今日明晃晃的有几分落寞。 老师绝对有心事。 他跟沈予白在一起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骨子里特别能扛,有什么事都自己消化,不太会表现出来。但越是这样,一旦表现出不对劲,就说明事情不小。 绿灯亮了,程砚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两个路口,他实在忍不住了。 “老师。”他开口。 沈予白转过头看他:“嗯?” “你到底是碰到什么事了?”程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有事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咱们两个人,两个脑子,总比一个脑子好使。” 沈予白没说话。 程砚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不管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沈予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是我爸生日。” 程砚瞳孔缩了一下。 沈予白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靠回座椅上。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子行驶的声音。 程砚没再问了。他知道这事一直是老师心里无法愈合的伤疤。 程砚一边开车,脑子一边飞快地转,最终咬了咬嘴唇,在下个路口的时候,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 沈予白感觉到车子转弯了,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以为只是换条路走。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沈予白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愣住了。 这不是他家。 这是他父母家楼下。 沈予白转头看向程砚,眼神里全是问号:“程砚,你……” 程砚已经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袋子,大大小小有三四个,包装还挺精致的。他提着袋子走到沈予白面前,笑了笑:“老师,别这么看我。” 沈予白皱着眉:“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次从国外回来就备着了,一直放车上,就等着哪天用上。” 沈予白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老师,林姐都说了,咱们的事咱爸妈知道了。而且上次他们也让林姐转告了,说回来一起吃个饭。咱们当小辈的,得懂事,这种事难道还让长辈开口吗?” 沈予白的眼神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有点闷:“程砚,你不懂……” “我懂。”程砚打断他。 沈予白抬起头。 程砚看着他,语气认真:“老师,你担心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七年前的事,你觉得自己没脸回来。你觉得自己让爸妈失望了。你怕他们不认你,怕他们看见你又生气。” 沈予白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程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但老师,有些事不能一直躲着。你躲了七年了,还要躲多久?” 沈予白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程砚看着他,心里有点疼。他知道沈予白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当年被赶出来的时候,那些话有多伤人,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但能想象得到。 “老师,”程砚的声音放轻了,“你怕啥?咱爸妈再凶还能吃人吗?有我在,挨打归我,你放心,保准伤不了你。” 沈予白被他这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瞪了他一眼:“谁说要挨打了?” 程砚笑了:“那走吧?” 沈予白站在原地,没动。 第108章 程砚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提着那几个袋子,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予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问了一句:“走吧。” 程砚眼睛一亮:“走,别让爸妈等急了。” 进了单元楼,电梯还没下来,两人站在电梯口等。沈予白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程砚感觉到了,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红色的外套,她看见沈予白,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予白?”那女人上下打量他,“哎呀,真是予白啊!好久没见你了。” 沈予白扯出一个笑:“李阿姨好。” 李阿姨又看向程砚,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眼神变得有点微妙:“这是……你朋友?” 程砚心里翻了个白眼,村口大妈,事事儿的。 但他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冲李阿姨点点头:“阿姨好。” 沈予白没解释,只是说:“我们先上去了。” “哎好好好。”李阿姨让开身,但目光一直黏在两人身上,直到电梯门关上。 程砚松了口气,小声嘀咕:“村口大妈,啥都要打听。” 沈予白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602的门是深色的防盗门,门口铺着一块灰色的地垫,旁边放着一盆绿植,打理得挺精神的。 沈予白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迟迟没有动静。 都到这步了,程砚可不会给沈予白反悔的机会,直接伸手按下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沈母,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呆住了。 沈予白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母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母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予白,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程砚见状,赶紧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堆着笑,张嘴就来:“妈!” 这一声“妈”喊得那叫一个脆生。 沈母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更懵了,眼神从沈予白身上转到程砚身上,又从程砚身上转回沈予白身上,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沈予白瞪了程砚一眼,那意思是你别瞎叫。 程砚乖乖闭上嘴,但脸上那笑一点没减。 屋里传来沈父的声音:“谁来了?怎么半天不进来?” 沈母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是……是予白。”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沈父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沈母身后,往外看了一眼。 看见沈予白的那一刻,他也愣住了。 父子俩隔着门槛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沈予白看着自己的父亲,这次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表情从愣怔变成严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别开了眼,没说一句话。 沈予白目光转回自己母亲的身上,开口喊了一声:“妈!”这声妈不像是喉咙里发出来,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沈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拉住沈予白的胳膊,声音有点抖:“哎,哎!进来,快进来。” 沈予白被她拉着进了门,程砚赶紧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那几个袋子,进来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沈予白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沈父,喊了一声:“爸。” 声音有点哑。 沈父没应,但也没像刚才那样别开脸,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母生怕老头子把儿子气走,拉着沈予白往客厅走,“快坐,你爸今天生日,我做了好多菜,马上就好。” 沈父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低着头看,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程砚跟在后面,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地上,堆在茶几旁边。他看了一眼沈父,沈父坐在沙发上,板着脸,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砚也不怵,脸上堆着笑,走过去站在沈父面前,弯了弯腰,喊了一声:“爸!” 沈父拿着报纸的手抖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抬起头看着程砚,表情复杂得很。 程砚冲他笑,笑得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不值钱。 沈父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了,但耳朵尖明显红了。 沈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对程砚说:“程砚是吧,咱们上次见过的?” 程砚立马转向沈母,点点头:“是,妈,我就是程砚,您记性真好。” 沈母连着听他叫了两声“妈”也没了计较的心思,相反的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笑得眼睛都弯了:“快坐,别站着。” 程砚应了一声,在沈予白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他伸手在沈予白腿上轻轻拍了拍,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没事吧?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沈母又看了看两人,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坐着,我去做饭,马上就好。”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沈父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父拿着报纸,翻了一页,闷声说:“说什么?” 沈母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进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安安静静的。 第85章 对弈 客厅安静了下来,沈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报纸举得高高的,挡住了半张脸。沈予白坐在这边,腰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犯错被罚坐的样子。 程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些袋子打开,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爸,这是给您的茶叶,老师说你爱喝白茶,我特意托人买的。”他把一盒茶叶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一个袋子,“这是给您买的围巾,羊绒的,天冷了出门戴着暖和。” 沈父的报纸往下挪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看了一眼那盒茶叶,又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没说话。 程砚又拿出另外几个袋子:“这些是给妈的护肤品,还有丝巾,咱妈戴肯定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茶几上摆,摆得整整齐齐的,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程砚在那儿忙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暖,还有点想笑。 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他完全不知道。 程砚把东西都摆完了,又坐回沈予白旁边,伸手握住沈予白的手,大大方方的,一点没藏着掖着。 沈父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接着他放下报纸站起来,往厨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老师,咱爸是不是进去帮忙了?” 沈予白点点头:“嗯,他平时也做饭。” 程砚笑了:“咱爸真不错,会做饭的男人疼老婆。” 沈予白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程砚赶紧摆手:“没没没,我说咱爸呢。” 沈予白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沈父沈母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着挺平常的,没有吵架的意思。 程砚靠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这个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柜上放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看着挺温馨的。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里面是一张全家福,沈予白站在中间,穿着学士服,旁边站着沈父沈母三个人都笑着。 那时候的沈予白,看着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没什么阴霾。 程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握紧了沈予白的手。 沈予白感觉到他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厨房的门开了,沈母探出头来:“予白,程砚,准备吃饭了。” 沈予白站起来,程砚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起往餐厅走,餐桌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汤,中间还放着一个蛋糕。 沈父坐在主位上,沈母在旁边,沈予白和程砚坐在对面。 沈母拿起筷子,给沈予白夹了一块鱼:“多吃点,瘦了。” 沈予白点点头:“谢谢妈。” 沈母又给程砚夹了一块:“程砚也吃。” 程砚赶紧接住:“谢谢妈。” 沈母被他这一声“妈”叫得眉开眼笑,又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 沈父坐在对面板着脸,但筷子一直没停,给沈母夹了几次菜自己倒是没怎么吃。 第109章 沈予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些忐忑慢慢散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程砚,程砚正埋头吃菜,吃得那叫一个香,好像这是自己家一样一点都不拘束。 像是感觉到沈予白的目光,程砚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小声说:“老师,妈做的菜真好吃。” 吃完饭,程砚看了看餐桌上的残局,又看了看沈予白,脑子转得飞快。 他对自己厨艺有很清晰的认知,刚才做饭的时候没去凑热闹,那是明智的选择。但吃完饭就不一样了这可是表现的机会。 沈母正准备收拾碗筷,程砚就站起来了,走过去笑着说:“妈,您歇着,我来。” 沈母愣了一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什么客人啊。”程砚已经动手开始摞盘子了,语气特别自然,“自己家人,哪来的客人。” 沈母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热,看了沈予白一眼,沈予白正坐在沙发上跟他爸大眼瞪小眼,没注意这边。 程砚端着盘子就往厨房走,沈母跟在后面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妈,您陪老师坐着,这点活我来就行。” 沈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程砚撸起袖子开始洗碗,动作还挺麻利的,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上来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沈予白旁边坐下,小声说:“这孩子,挺勤快的。” 沈予白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他知道程砚在邱颜那边什么样,那真是跟大爷似的,碗都不带碰一下的。今天这么积极,是为了自己在讨好自己父母罢了,想到这些心里暖烘烘的。 程砚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往客厅走。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棋盘摆出来了,正在跟沈予白下棋。 程砚眼睛一亮,嗖一下就凑过去了。 他棋臭,但架不住喜欢。关键是这是沈予白喜欢的,他就喜欢。 棋盘上黑白子已经布了大半,沈予白执白,沈父执黑。程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就是觉得老师下的每一手都好看。 一局结束,沈父赢了。沈予白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沈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予白,你过来一下。” 沈予白看了程砚一眼,站起来跟着沈母走了。 客厅里剩下程砚和沈父两个人。 程砚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沈父。沈父正低着头收拾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黑子一颗一颗捡进棋盒里。 程砚试探着开口:“爸,要不……咱们下一盘?” 沈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他实在是适应不了,突然冒出这么大个儿子。 程砚见他不说话,直接一屁股坐下来,帮忙收棋子:“不说话就当您同意了。” 沈父嘴角又抽了一下。 程砚继续收棋,嘴里还念叨着:“老师跟妈肯定有很多话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将就将就。” 沈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了。 棋盘摆好,程砚执黑,沈父执白。 程砚第一步就下得挺冲,啪的一声落在星位上。沈父不紧不慢地应了一手。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程砚的棋路就暴露了——野路子,没章法,想哪儿下哪儿。沈父跟他下了一会儿,眉头从紧皱变成了舒展最后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的棋,是真臭。 但程砚下得认真,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虽然想出来的还是不怎么样,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倒是让沈父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又下了十几手,程砚的局面已经很被动了。他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沈父也不催他,端着茶杯慢慢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落了一子。沈父看了一眼,没说话,跟着落了一子,直接把程砚的一大片棋给吃了。 程砚看着被提走的棋子,脸都皱起来了:“爸,您这也太狠了。” 沈父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程砚也不气馁,继续下。反正他也没指望能赢,就是陪着老丈人乐呵乐呵,输就输呗,输给自家人不丢人。 又下了几手,程砚的局面更惨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沈予白还没出来,他心里嘀咕,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再不来他就要被剃光头了。 沈父看出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跟予白,在一起多久了?” 程砚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父会主动问话。他赶紧坐直了,认真回答:“快一年了。” 沈父点点头,又问:“你对他是认真的?” 程砚看着沈父的眼睛,一点都没躲:“爸,我是认真的,这辈子就他了。” 沈父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挺复杂的,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程砚就这么让他看着,没躲也没心虚。 过了几秒,沈父收回目光,低头继续下棋,嘴里说了一句:“那就好好的。” 程砚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又下了几手,程砚的棋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他盯着棋盘,苦着脸说:“爸,您让让我呗。” 沈父抬眼看他:“让什么让,下棋哪有让的。” 程砚被噎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 卧室里,沈母拉着沈予白在床边坐下,眼眶还有点红。 “予白,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握着沈予白的手,声音有点抖。 沈予白看着她,心里难受,但还是笑了笑:“妈,我挺好的。” 沈母不信:“好什么好,你瘦了那么多。” 沈予白摇摇头:“真的挺好,工作也顺利,身体也好。” 沈母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程砚那孩子……对你怎么样?” 沈予白点点头,语气很确定:“他对我很好。”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上次在茜茜那边,我看见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后来走了。我以为你会来,等了半天……” 沈予白喉咙有点堵:“妈,对不起。” 沈母摇头:“别说对不起,妈没怪你。”她顿了顿,“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当年的事,他后来也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 沈予白低着头,没说话。 沈母继续说:“他去找过臧教授,让人家帮帮你。还去找过学校,让学校把你请回去。这些事他都不让我跟你说。” 沈予白眼睛红了。 沈母拍了拍他的手:“予白,妈就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就认定程砚了?” 沈予白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点了点头:“是。” 沈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那就行。你认定的人,妈支持你。” 沈予白握着沈母的手抵在自己额头,没发出声音。 沈母另外一只手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行了,别让程砚一个人在外头,你爸那个人,别把人家孩子吓着。” 沈予白笑了一下:“不会,程砚脸皮厚。” 沈母被他逗笑了,拉着他往外走。 两人从卧室出来,就看见程砚和沈父还在下棋。程砚面前的棋子已经没剩几颗了,惨不忍睹。 沈予白走过去,站在程砚身后看了一眼棋盘,忍不住笑了。 程砚抬起头,看见沈予白,立马开始诉苦:“老师,你可算出来了!爸一个子都不让我。” 沈予白看了一眼沈父,沈父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明显弯着。 “输了就输了,别找借口。”沈予白说。 程砚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老师,你到底是哪边的?” 沈予白没理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程砚又转回头看着棋盘,嘟囔着:“再来再来,我就不信赢不了一盘。” 沈父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棋太臭了,回去没事多和予白练练。” 程砚被怼得说不出话,沈母端着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行了行了,别下了,吃点水果。” 程砚趁机把棋盘一推:“听妈的,不下了。” 几个人坐在客厅里,吃了点水果,聊了一会儿。沈母问起程砚家里的事,程砚老老实实说了,说他妈一个人住,性格挺好,喜欢看书。沈母听着,点了点头。沈父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耳朵一直竖着。 聊到快九点,沈予白看了看时间,说该走了。 沈母有点舍不得,拉着他的手说:“下次再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沈予白点点头:“好。” 程砚在旁边赶紧接话:“妈,我也会来的。” 沈母看了他一眼,笑了:“来,都来。” 沈父站起来,没说话,但把两人送到门口。 沈予白换鞋的时候,沈父忽然开口:“予白。” 沈予白抬起头。 沈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第110章 沈予白心里一酸,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程砚也跟着喊了一声:“爸,我们走了。” 沈父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出了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程砚看见沈母还站在门口,沈父站在她身后,两人的目光一直看着这边。 电梯门合上了。 沈予白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程砚看着他,笑了:“老师,怎么样?我说没事吧。” 沈予白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出了单元楼,夜风吹过来,有点凉。程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予白身上。 上了车,程砚发动车子,沈予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嘴角一直扬着。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特别轻快,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程砚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也跟着高兴。车开了十几分钟沈予白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整个人放松下来。 程砚把车窗关小了一点,怕他着凉。 沈予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程砚。” 程砚应了一声:“嗯?” 沈予白没睁眼,嘴角弯着:“谢谢你。”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应该的。” 沈予白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程砚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开得更稳了。 第86章 裂痕 日子一天比一天舒坦。 自从见了沈家父母,程砚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沈予白也是,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下班回家的脚步都比以前快了。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沈予白偶尔会主动靠过来,靠在他肩上,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程砚觉得这种日子给他个神仙都不换。 至于周临,他早就抛到脑后去了。那人在停车场堵沈予白的事,沈予白没告诉他,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周临最近没来骚扰自己和老师就挺好的,至于老师受过的委屈他还需要从长计议,当年的证据什么都没有了,就算自己承认了当初的错,周临也是不会承认的,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得把这人给按死了。 这天早上,程砚到律所比平时晚了一点。昨晚跟沈予白打牌到半夜,早上差点没起来。他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厅,脚步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 前台两个小姑娘正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挺兴奋的。 “真的假的?以后会在咱们所挂牌?” “我听秦主任助理说的,应该错不了。” “哇,那以后不是天天能见到?周律师长得真好看,昨天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走错了。” “可不是嘛,而且人也好温柔,说话轻声细气的,简直是哥哥的天选。” 程砚从她们身边经过,听见“周律师”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律所来新人跟他没关系,姓周的律师多了去了,不一定是他。 他没停下,直接往自己办公室走。 进了办公室,他把公文包放下,习惯性地想叫小乔冲杯咖啡。手刚碰到内线电话,又缩了回来。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想自己去茶水间。 程砚拿了杯子,慢悠悠地往茶水间走。冲好咖啡出来,他端着杯子一边搅一边往回走。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那是秦阳的办公室。 门关着。 秦阳的助理坐在门外自己的工位上,正低头打字。 程砚本来没想停,但脚步自己慢了下来。他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假装随意地走过去,在助理工位旁边站定。 “秦主任在见谁?”他问,语气跟聊天气似的。 助理抬起头,看见是他,面色都紧张了起来:“秦主任在见一位新合伙人。” 程砚“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转回来,多嘴问了一句:“叫什么?” 能进晴天当合伙人的律师,在本市他基本都认识。既然是新人,他总得知道是谁,万一以后有案子合作,心里也好有个底。 助理回答:“周临,周律师。” 程砚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他站在那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周临?周临要来晴天? “程律?您没事吧?”助理看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了一句。 程砚没回答,把咖啡杯往助理桌上一放,转身走到秦阳办公室门口,推门就进去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屋里的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秦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挺轻松的。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周临。 两人刚才明显在聊什么,气氛看着挺融洽的。 程砚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周临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从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像是见了老朋友:“阿砚,你来了?” 程砚没理他,目光直接转向秦阳:“他来干什么?” 秦阳靠在椅背里,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语气挺随意的:“周律师来咱们所挂个牌,我看了他的履历,挺合适的。” 程砚眉头拧成一团。 周临在旁边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挺诚恳的:“阿砚,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我刚回国,对这边的环境没那么清楚,还要你多多照顾。” 程砚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谁跟你同事?” 周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阿砚,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 “闭嘴。”程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他转回头看着秦阳,直接问:“决定了没有?” 秦阳微微挑眉,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决定了怎么样?没决定又怎么样?” 程砚没跟他兜圈子,指着周临,一字一句地说:“我跟这个人,你只能要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秦阳靠在椅背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程砚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看好戏的表情。 周临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看着程砚,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阿砚……” 程砚瞪着他:“我跟你不是很熟,别这么叫我。” 周临的脸色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刚才在秦阳面前可是说了不少好话,说自己和程砚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多好多好,以后在一起一定能合作愉快。结果程砚进来不到三分钟,直接把他脸皮撕了个干净。 秦阳看了看程砚,又看了看周临,叹了口气,那表情看着挺为难的,但程砚太了解他了,这人在装。 “周律师,”秦阳开口,语气客客气气的,“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了。我是真没想到你和程砚之间有矛盾。程砚你也看到了,他是我这儿的顶梁柱,我也没办法。” 意思很明显,放弃周临。 周临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扯出一个笑,大度地说:“理解理解,秦主任不用为难。我跟阿砚之间就是有点误会,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说完,他拿起茶几上的公文包,冲秦阳点了点头,又看了程砚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那我先走了。” 秦阳站起来,客气了一句:“我送你?” “不用不用。”周临摆摆手,自己往门口走。 经过程砚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程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临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砚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的那团火还没消下去。 秦阳忽然笑了一声。 程砚转头看他,就看见秦阳靠在椅背里,笑得肩膀直抖,那表情跟刚才那副为难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砚眯起眼睛:“阳哥,你玩得很开心啊!” 秦阳笑得更欢了,拍着桌子说:“程砚啊程砚,你刚才那表情,哈哈哈,我录下来就好了。” 程砚看着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的火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被耍了”的无奈。秦阳这人闲得没事就爱作妖。真要决定让周临进律所,绝对不会不跟自己打招呼就把人约过来。整这么一出,纯粹是闲得无聊看自己笑话来了。 “你无聊不无聊?”程砚没好气地说。 秦阳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学着程砚刚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跟这个人,你只能要一个!” 说完又笑趴下了。 程砚嘴角抽了抽:“行了行了,有完没完?” 秦阳好不容易止住笑,靠在椅背里,看着程砚,眼神里带着点欣慰:“行了,不逗你了。周临那货,我怎么可能让他进晴天?我眼睛又没瞎。” 第111章 程砚瞪他一眼:“那你把人叫来干嘛?” 秦阳摊手:“他自己投的简历,我看了一眼履历确实不错,就约来聊聊呗。谁知道他进门就开始套近乎,说跟你关系多铁,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就想看看‘关系铁’到底有多铁。” 程砚无语。 秦阳继续说:“结果你倒好,进来就直接开撕,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你没看周临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程砚懒得理他,转身往外走。 秦阳在后面喊:“哎,不聊了?” 程砚头也没回:“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出了秦阳办公室,程砚回到自己那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周临要来晴天这事,他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秦阳这出戏演得把他当猴耍。不过也好,至少让周临知道,自己在这行不是他能随便靠近的。 只是……周临为什么要来晴天? 以他的资历,去别的律所也不是不行。偏偏选晴天,偏偏选自己待的地方,程砚皱起眉,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上次在邱颜那边见到周临,想起那人说的话,想起那人看自己的眼神。 程砚摇了摇头,不想了,反正人已经被赶走了。 停车场里,周临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扔在副驾驶上。 他靠在座椅里,盯着前方的墙壁,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刚才在秦阳办公室里那一幕,还在眼前晃。 “我跟这个人,你只能要一个。” 程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不是一个赌气的小孩,那是真的厌恶,真的想把他赶走。 周临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在秦阳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把自己和程砚的关系说得天花乱坠,结果程砚进来不到三分钟,全给毁了。秦阳看他的眼神,嘴上客气,但周临看得出来那人心里在笑话他。 周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难堪变成了阴冷,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看着温和但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邱阿姨,您在家吗?”周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听着特别乖巧,“今天休息,我过去看看您。” 第87章 急诊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程砚和沈予白正窝在书房里讨论一个新接手的案子。 程砚手里拿着笔,在案卷上圈了几个重点,沈予白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话。书房里只有两人的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暖黄的台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 程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本来不想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划开了。 “请问是邱颜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语气挺急的。 程砚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邱颜女士被送到我们急诊,请您马上过来。” 程砚手里的笔掉了。 “我妈怎么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病人吞服了大量安眠药,已经洗胃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家属陪同。” 程砚挂断电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沈予白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就看见程砚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在抖。 “怎么了?”沈予白也站起来了。 程砚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跑。沈予白愣了一下,拿起两人的外套跟了出去。 程砚跑到门口换鞋,手抖得厉害鞋带系了几次都没系上。沈予白追上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一沉。 他见过程砚这个样子,十年前在那个夜晚,十七岁的程砚也是这样,慌张、害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予白没多问,弯腰帮他把鞋带系好,然后把自己的鞋换了,拉着程砚出了门。 两人进了电梯,程砚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手指一直在发抖。沈予白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程砚的手冰凉还在抖。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程砚就冲了出去。沈予白跟在后面,看着他跑到停车场,掏出车钥匙,对着车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按了好几下,车门才解锁。他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一次没拉开又拉了一次还是没拉开,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没握住门把手。 沈予白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声音很平静:“我来开。” 程砚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着沈予白,眼神里全是慌乱。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老师……对不起。” 沈予白摇摇头,拉着他到副驾开车门让他坐进去,自己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去哪?”沈予白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医院。”程砚的声音闷闷的,“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予白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看了一眼程砚,程砚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整个人还在抖。 “阿姨怎么了?”沈予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程砚盯着前方的路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我妈……又自杀了。” 沈予白心里咯噔一下。 又自杀了。 十年前那一次,他刚好路过,救了邱颜。十年后,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沈予白脑子里冒出无数个疑问:好好的为什么会自杀?最近不是一切都挺好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程砚需要他,不是需要他问问题。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 “没事的,”沈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程砚听见这话,转过头看着他。沈予白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表情很平静,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程砚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散了一些。 十年前,也是这个人,在那个夜晚救了他妈妈。当时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沈予白走过来,跟他说“没事了”。他妈就没事了。 现在沈予白又这样说了,那他就信。 “老师说得对,”程砚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妈会没事的。” 沈予白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一路飞驰,二十多分钟后,车冲进医院停车场。沈予白找了个位置停好车,两人下了车,快步往急诊大楼走。 程砚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跑着进去的。沈予白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急诊大厅。 程砚跑到护士站,声音有点喘:“请问邱颜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急诊留观区,3号床。” 程砚转身就往里走,沈予白跟上去。 急诊留观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用帘子隔开的床位。程砚找到3号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床头挂着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程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呆呆地看着他妈。 邱颜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贴着胶布。程砚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把手放在床边,离那只手很近很近。 沈予白站在帘子外面没有马上进去。 他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医院的袋子。那人看见程砚进去了往这边走了两步。 沈予白迎上去,小声问:“您好,是您送邱阿姨来的?” 那人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是她邻居,住对门的。晚上加班回来,看见她家门没关,开着一条缝。我以为遭小偷了,推门进去一看,人就睡在沙发上嘴巴里吐着白沫,旁边有个空药瓶,我赶紧打了120。” 沈予白点点头:“谢谢您,医药费您垫付的吧?多少钱?我转给您。” 那人摆摆手:“没多少,不急……” 沈予白已经掏出手机了:“您帮了大忙,应该的。” 那人报了数字,沈予白当场转了账,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那人看了看时间,说不打扰了,先走了,沈予白送他到电梯口才转身回去。 他先去了一趟值班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写病历。沈予白敲了敲门,自我介绍说是邱颜的家属想了解一下情况。 第112章 医生翻了翻病历,说:“病人吞服了大概二十多片安眠药,送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我们给她洗了胃,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看看有没有其他并发症。” 沈予白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估计要几个小时。醒了以后最好去心理科看看,我刚才看到档案,这个病人十年前也因为自杀来过医院,这种行为多半是心理问题。” 沈予白点点头谢过医生,转身回了留观区。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程砚还坐在床边,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眼睛盯着他妈的脸,一动不动。 沈予白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隔壁床位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吊瓶里的液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程砚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邱颜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邱颜的手凉凉的没什么反应。程砚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然后又伸出去,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沈予白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揪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程砚忽然转过身,伸手抱住了沈予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沈予白感觉到肩头一湿。 程砚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沈予白没说话,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头上,手指慢慢梳着他的头发。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沈予白感觉到肩头的湿意越来越重,他把程砚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慢慢松开了手。他坐回去,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沈予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程砚接过去,却没动,声音有点哑:“她平时不是挺开心的吗?买买东西,看看小说,追追剧。那些事情她不是都忘记了吗,为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沈予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等阿姨醒了,问清楚就知道了。”沈予白说。 程砚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他妈。邱颜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的血色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点。 程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说:“老师,谢谢你。” 沈予白愣了一下:“谢什么?” “送我来医院。”程砚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手一直在抖,开不了车。” 沈予白摇摇头:“应该的。” 程砚又说:“十年前你救了她,今天又是你。” 沈予白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又慢慢亮了。吊瓶换了一瓶又一瓶,护士进来量了几次体温和血压,都说一切正常。 第88章 记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邱颜被转到了单人的vip病房,比急诊留观区安静多了,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 程砚趴在床边上,握着邱颜的手,睡着了。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半边身子歪在椅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眉头还皱着,睡梦里也不安稳。 邱颜的手指动了一下。 程砚立刻就醒了,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往他妈脸上看。 邱颜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妈。”程砚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邱颜看着他,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程砚慌了,赶紧站起来,想去擦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妈,你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邱颜摇了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程砚还是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来得很快,带着护士进来,给邱颜做了检查,量了血压、体温,又问了几个问题。邱颜一一回答了,声音很轻,但还算清楚。 医生收起听诊器,转头对程砚说:“生命体征平稳,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没什么变化的话就能出院了。病人刚醒,身体还虚弱,别让她太累,多休息。” 程砚点点头,谢了医生。 医生护士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 程砚把邱颜的病床摇起来一点,让她半靠着舒服些,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要自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怕答案是自己最害怕的那一个。 邱颜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砚砚。” “嗯。”程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邱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程砚赶紧站起来,拿了纸巾给她擦,又不敢用力,手忙脚乱的。邱颜抓住他的手,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砚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沙沙的,“我想起来了。” 程砚愣了一下:“什么?” 邱颜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痛苦:“十年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那些事从来都没发生过。但现在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程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邱颜继续说:“你爸……程建明,他是个同性恋,装成正常人去骗婚,骗我结婚,骗我生孩子,骗了我这么多年。我全都想起来了,失忆的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幸福的女人,儿子孝顺优秀,老公上进有责任心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一个人孤独在国外打拼,我甚至还心疼他。”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心虚。 因为那些事他都知道。程建明在外面有男人的事,甚至所谓的程建明去拓展海外市场、离开他们母子的主意,都是他出的,其实不过是把公司名改了搬到了隔壁省而已。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妈,以为他妈永远想不起来,就能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邱颜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眼泪一直流:“呵呵,都是笑话,这些年我好几次说去陪他,都被他以我在国内习惯了,孩子需要我陪着拒绝了,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恶心,有个美满的家庭当遮羞布,他和外面那个男人还不知道潇洒成了什么样?我怎么那么蠢,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了这么多年。” “妈……”程砚开口,声音涩得很。 邱颜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洗完胃的病人:“砚砚,是妈对不起你。十年前我太软弱了,扛不住那些事,就想一死了之。十年后我还是这么软弱,又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程砚眼眶也红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妈,你别说了。” 邱颜摇头,擦了擦眼泪:“安眠药开始起作用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你的脸,我就后悔了。可是那时候我已经没力气动了,话也说不出来。我以为我死定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砚把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邱颜靠在他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了。 程砚松开她,又给她倒了杯温水。邱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情绪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程砚坐在她旁边,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妈想起来了,这是他一直担心的事。但他担心的不只是他妈能不能承受那些往事,他更担心的是,他妈想起了那些事,还会接受沈予白吗? 当年骗他妈的是个同性恋,现在他找的也是个男人,尽管她妈这些无论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支持自己,可那前提都是他妈妈没有那段被同性恋骗婚的经历之下的,如今她想起来了,还会像远离一样的支持自己吗? 程砚心里乱得很。 他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沈予白提着两个袋子走进来,一个是保温袋,一个是水果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 “阿姨醒了?”沈予白把东西放在桌上,走过来看着邱颜,语气是和程砚之前一样的关切,“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砚转头看向他妈,心里七上八下的。 果然,邱颜看着沈予白,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了那种热切的光,但也没有甩脸子。她的表情很淡,淡得有点不正常,只是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语气很平,里面没有往日半分对着沈予白那种激动。 沈予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没表现出来,只当她是刚苏醒还不适应,笑了笑说:“那就好。我买了粥,阿姨刚醒,吃点清淡的,这家粥的味道不错的。” 第113章 他转身去拿粥,动作很自然。 程砚注意到他妈的视线一直跟着沈予白,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心往下沉了沉,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演越烈。 沈予白把粥倒进碗里,端过来递给邱颜,邱颜接过碗,说了声谢谢,低头慢慢喝,沈予白又把水果袋里的苹果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干净的果盘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沈予白朝程砚的方向靠了靠,程砚虽然没拒绝但明显有些心虚的瞟了她妈两眼,见他妈没有任何反应,才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这种情况下沈予白要再没察觉到不对劲,那他就是傻了,心里也腾升起了一股异常。但这种时候她很清楚自己不合适继续待下去了,该把时间和空间留给这母子俩,他想程砚应该能处理好。 “阿姨,我先去上班了,一会儿还有个会。”沈予白看着邱颜温和地说,“程砚在这儿陪着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邱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沈予白看了程砚一眼,程砚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事,你先走。沈予白没再多留,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上了。 程砚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妈。邱颜还在喝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程砚从果盘里拿过一个沈予白买的苹果,开始削皮。他削苹果的技术不太好,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但他削得很认真,削完切好放在碟子里,递到邱颜面前。 邱颜接过碟子,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砚砚。”她开口了。 程砚心里一紧:“嗯?” 邱颜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跟沈予白分开吧。” 程砚手里的水果刀差点没拿稳。 “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跟沈予白分开。”邱颜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程砚心里,“虽然你爸是那样的人,但我依然不反对你喜欢男人,可那个人不能是沈予白。” 程砚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下水果刀,盯着他妈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邱颜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为什么?”程砚的声音有点干。 邱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程砚等着,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邱颜到底没有直接回答,邱颜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与沈予白接触过那么多次,那孩子对自己尊敬,关爱她心里都是清楚的,刚才眼中对自己的担心也不是假的,更何况那还是救过自己命的人,尽管知道他和自己那混蛋老公一样骗婚生子,邱颜也没法将恶毒的言语指向沈予白。可程砚是他唯一的儿子,她不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被这种人骗了。 最后邱颜转开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砚砚,妈是为你好。你听妈一次,行不行?” 程砚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指节发白。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第89章 摊牌 程砚没有在医院久留。 他妈刚醒,身体还虚,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吵。邱颜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僵住了,谁都没再开口,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过了大概十分钟,程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妈,我先去律所了,下午还有个案子要处理。”他的声音挺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给你请个护工,一会儿就到,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说,我下班再来看你。” 邱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程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妈,我不会跟老师分开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家属拎着饭盒进进出出。程砚快步穿过人群,在护士站停下,找值班护士请了一个靠谱的护工,留了联系方式,交代了几句,才往电梯口走。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晃眼。程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没去律所。 车子开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程砚看了一眼导航,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路。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邱颜住的那个临江小区的地下车库。 程砚坐电梯上了一楼,穿过大堂,没有往邱颜那栋楼走,而是径直走向了小区大门的方向。他进了门岗,值班的保安认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程律师,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显然刚换班还不知道昨晚发生得事。 程砚扯出一个笑,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门岗桌子上那本访客登记簿上。 “张哥,我看看今天的访客记录,我妈那边出了点事,我查一下昨天都有谁来找过我妈。”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保安笑着把登记簿推过来:“昨天啊?确实有人来找过邱姐,我有影响,你慢慢看。” 程砚翻开登记簿,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一个一个名字地看。翻到昨天下午那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周临。来访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拜访住户:邱颜,1602。 程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指节慢慢收紧,把纸面捏出了一个褶皱。 他合上登记簿,冲保安点了点头:“谢了张哥。” 保安摆摆手:“客气啥。” 程砚转身出了门岗,走回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靠在座椅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墙壁,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周临。 昨天上午,周临在晴天被自己赶走,下午就来了他妈这里。作为从前的邻居,周临对他们家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作为当初陷害沈予白的主谋,他对沈予白的过往自然也是清清楚楚。 十年前他妈自杀住院时候,周临是一直陪着他照顾他妈直到出院的人。他知道他妈失忆了,也知道他妈忘了那些事。这些年他从来没在他妈面前提过一个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突然跑过来,是为什么? 程砚想起昨天在秦阳办公室里,自己说的那些话。“我跟这个人,你只能要一个。”他说那话的时候,周临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最后还是笑着走了。他以为周临会消停一阵子,没想到这人转头就去找了自己妈。 程砚攥紧了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临跟他妈说了什么?说了沈予白结过婚?有孩子?说了沈予白“骚扰”学生的事?还是把沈予白和他那个渣男父亲程建明扯到了一起,说他也是个骗婚的同性恋? 不管说了什么,结果都一样。他妈想起来了,那些她忘了十年的事,全部想起来了,然后她选择了自杀。 程砚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愤怒、耻辱、后悔,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他恨周临,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眼盲心瞎,被一个披着人皮的狼诓骗了这么多年,恨自己把这头狼引到了自己母亲面前,也恨自己曾经就这么任由一条狼引着去伤害了自己最爱的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出周临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砚?”周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惊喜,“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程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下午有空吗?” “有有有。”周临那边连忙应着,语气里压不住的开心,“你说。” “三点,老地方见。”程砚说完就挂了电话,没给周临多问的机会。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 老地方,周临自然是知道的。 程砚说的老地方,是他们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区里的篮球场。那时候他们还是邻居,两家就是上下楼,离得很近。程砚爸妈吵架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跑到那个篮球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每次都是周临来找他。 不管多晚,不管天气多冷,周临总能找到他,然后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有时候递给他一瓶水,有时候给他带个面包。等他不哭了,周临就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说:“走吧,去我家,我妈炖了汤。” 那时候的周临,是他世界里最温暖的光,他家那些丑事整个小区传的沸沸扬扬,很多家长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家孩子跟他玩,只有周临陪着他,用最大的善意包裹他,还会为了他跟小区孩子打架。 第114章 程砚握着方向盘,车子在车流中穿行。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他脑子里那些小时候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前翻。 周临带他去他家吃饭。周临帮他补习功课。周临帮他打跑那些欺负他的高年级学生。周临说“阿砚别怕,哥在呢”。 那些画面有多温暖,现在的现实就有多冷。 程砚把车停在那个老旧小区的门口,下了车往里走。小区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老式的多层楼房,外墙刷过一层新漆,但底子还是旧的,路边的梧桐树比以前高了不少,枝叶伸展开来,在头顶搭出一个绿色的棚子。 篮球场在小区的最里面,是一块半场的水泥地,篮筐生了一层锈,网子早就烂没了。场边的台阶还在,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 程砚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抬手看了看表,两点四十,来早了。 他就那么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坐在这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周临哥会来找我的,他会来带我去他家,去喝他妈妈做的汤。那时候他觉得,周临就是他的靠山,只要有周临在,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他坐在这里,心里想的全是,这个人毁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老师被他陷害,背了七年的骂名,差点死掉。妈妈被他刺激,想起那些噩梦般的往事,差点又死掉。 而自己,是帮凶,他就不该心软放他蹦跶,从他回国的第一天就该把这人按死,张法官那个案子他并不恨周临出卖自己,那时候周临想出国,他家条件没那么好,做那些事估计就是为了赚出国的钱,虽然给自己惹了麻烦但程砚没有恨他,更没有将他供出来,但他现在后悔了。 程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手。 三点整,周临到了。 他明显精心打扮过,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看着跟从前一模一样。 “阿砚,等很久了吧?”他在程砚旁边坐下,把一杯咖啡递过来,“还是美式,没记错吧?” 程砚看着那杯咖啡,没接。他记得小时候周临给他买的第一瓶水,是一瓶冰红茶,甜的。后来他就不喝甜的了,周临还总是拿这事笑他,说“阿砚长大了,口味都变了”。 现在想想,周临记住的从来不是他的口味,而是他自己想记住的东西。 “怎么了?”周临见他不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了,“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昨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秦主任没跟你说,我就是投了个简历,没想到他会约我……” “周临。”程砚打断了他。 周临的话停住了。 程砚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周临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眼神关切,像是真的很担心程砚是不是还在生气。 程砚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看着前面的篮球场。 “你还记得这里吗?”他问,声音不大。 周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记得。你小时候每次哭鼻子就跑这儿来,每次都是我来找你。” 程砚点点头:“是啊,每次都是你。”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有一次,我爸我妈吵得特别凶,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程砚慢慢说,“我跑出来,在这里坐了一整晚。我以为没人会来找我,后来你来了,半夜两点,你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周临沉默了一下,声音也轻了:“那天你住在我家,第二天你发烧了,烧到四十度,我背你去的社区诊所。” “嗯。”程砚点点头,“后来我爸妈差点离婚,是我死活拦着不让。我以为他们能和好,以为这个家还能保住。结果呢?” 他没说下去,但周临知道他在说什么。程建明的事那时候程砚还不清楚,但周临却是一清二楚,他妈和邱颜是闺蜜,两人聊天的时候他听到了。 “那时候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程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带我去你家吃饭,你妈炖的排骨汤,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你帮我补习,你跟我说‘阿砚你那么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你在我爸骂我的时候挡在我前面……” 周临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说话。 程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哥,亲哥。”程砚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害我。” 周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程砚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脸色忽然变了。那些怀念、那些温情,从他脸上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周临,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周临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阿砚,你……” “第一,”程砚打断他,声音冷冷的,“七年前,沈予白到底有没有骚扰过你?” 周临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二,”程砚继续说,“昨天你是不是去找过我妈?是不是你跟她说沈予白结过婚有孩子?说他也骗婚?我妈想起来的那些事,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周临的脸白了。 “第三,”程砚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妈昨天晚上自杀了,你知道吗?” 周临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什么?邱阿姨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程砚盯着他,“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她十年前为什么自杀?你不知道她忘了那些事?你不知道她要是想起来会受不住?周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去找她,你跟她说那些话,你想干什么?” 周临张了张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他的辩解很无力:“我没想伤害邱阿姨,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沈予白那个人,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他结过婚,有孩子,他还骚扰过学生,这些都是事实,我没编造……” 程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沈予白当年是怎么骚扰你的?” 周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没说出话。 “不敢了?”程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七年前你说他骚扰你,我信了。我帮你举报他,我在学校论坛上发帖骂他,我让全校都知道他是个‘衣冠禽兽’。他受不住那些谣言从学校离开了,他的名声毁了,他从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大学教授变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烂人。他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周临低着头,没说话。 “当年他割腕了,”程砚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在浴缸里,割的右手腕。要不是抢救及时,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也是你的老师,你也跟我说过他是一个多么耐心负责的老师,你是怎么忍心的?” 周临的肩膀在抖,但还是没抬头。 程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没了。他以为周临至少会辩解,会否认,会说“我没有,是沈予白骗你的”。但周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默认了一切。 “我妈的事,”程砚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出现在她面前,还有你做的一切会有报应的,天不收你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阿砚!”周临猛地站起来,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程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周临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手,用力甩开,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周临被他甩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些温和、那些无辜,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痛苦和疯狂的执念。 “是,都是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温和和的,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爆发,“沈予白的事是我编的,他从来没骚扰过我,是我诬陷他的。我去找邱阿姨,是我告诉她沈予白结过婚有孩子,是个明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还去骗婚的败类,我还告诉阿姨沈予白当年骚扰我。我知道她十年前为什么自杀,我知道她忘了那些事,我知道她想起来会受不了。但我还是要告诉她,我要让她将对你父亲的恨也波及到沈予白身上,和你父亲一样的人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我要让她反对你们在一起。” 程砚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阿砚,我喜欢你。”周临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有点瘆人,“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小就喜欢。那怕你只是把我当哥哥也没关系,只要你眼里没有别人就行,可上大学后你眼里只有沈予白,你的老师,你的信仰。我恨他,我恨他凭什么,你明明是我的,他一个后来的有什么资格抢我的。” 第115章 程砚没说话。 “所以我毁了他。”周临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我编了那个故事,我哭给你看,我跟你说他骚扰我。我知道你会信我,因为我是你哥,是你最信任的人。你看,我多了解你。你果然信了,你帮我把他搞到身败名裂,你亲手把他毁了。” 程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他没动。 “还有温阑,”周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小时候他跟你关系好,我就去告他的状,让他爸妈罚他。我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我就是看不惯他跟你走那么近,看不惯他跟你勾肩搭背。你是我的,程砚,你只能是我的。” 程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毁掉。老师,妈妈,还有那个曾经无条件信任他的少年。他喜欢的方式,就是把喜欢的人身边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然后站在废墟里说“你看,只有我了”。 “你对我的喜欢,就是把我身边的人都毁掉?”程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疯子,“周临,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周临愣住了。 程砚不想再跟他废话了,转身要走。 “程砚!”周临在后面喊,声音又变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怎么对我都行,你别走。” 程砚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周临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声音嘶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害沈予白,我不该去找邱阿姨。但我没想伤害她,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自杀。我就是……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我喜欢你比他早,我认识你比他早,凭什么你选他不选我?” 程砚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他看着周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恨,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失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临,你不甘心,所以毁了他。你不甘心,所以伤了我妈。你的喜欢,就是让所有人都给你让路?” 周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问我凭什么?凭老师在所有人都骂他的时候,没说过你一个不字。凭老师在我妈自杀的时候,把她从阎王殿拉回来。凭老师在我最混蛋的时候,还是愿意拉我一把。凭他比你磊落,比你干净,比你配。” 周临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喜欢我。”程砚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像最后的判决,“但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喜欢一个人,不是毁了他身边的人,让他只剩下你。是让他开心,让他好,让他过他想过的日子。你做的那些事,不叫喜欢,叫自私。” 周临的眼泪流了满脸,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程砚,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砚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程砚!”周临在后面喊,声音已经破了音,“你打我吧!你打完了再走!” 程砚没停。 “你打我一顿!你怎么都行!你别这么走!” 程砚还是没停。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的?你是不是还没完全放下?你打我啊,你打了我你就解气了!” 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不值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小区里听得很清楚,“老师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很直。 周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小区的路口。他张大嘴想喊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哗啦啦地响。阳光还是那么亮,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周临空荡荡的手上。 那两杯咖啡,还放在他们坐过的台阶上,一杯美式,一杯拿铁,都没被动过。 程砚走出小区,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握着方向盘,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被程建明打碎的玻璃渣划到了脸,哭着跑到篮球场。周临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个创可贴,贴在他脸上破皮的地方,说“阿砚别怕,哥在呢”。 那时候他觉得,周临这个哥哥会保护他一辈子,以后自己长大了也要保护哥哥。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保护他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危险都推开,包括那些真正对他好的人,包括老师,包括温阑,包括所有可能会“抢走”他的人。 而他,因为对周临无条件的信任竟然毫无察觉,难怪以前有小孩会骂他是告状精,现在想来周临都是用自己的名义去的,还真是‘无私’的保护。 程砚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沈予白发来的消息:阿姨怎么样了?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挺好的,明天能出院了。 沈予白又问:你在哪?回来吃饭吗?我煮了点阿姨喜欢的粥,你回来的话给阿姨拿过去,我这边晚上有个重要的线上会议去不了。 程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好的,我这就回来,老师辛苦了。 看着沈予白发来的文字,程砚心底因为周临而起的寒意被暖意驱散,这才是真的爱他,珍惜他的人,明明看到自己妈妈态度的转变了,却依然守护着那些有过的温暖。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驶出了那个他长大的小区,从后视镜里看,梧桐树的枝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90章 退让 程砚到家的时候,沈予白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锅汤。 他换了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围裙还没解,看见程砚进门,也没多问,只是说:“先去洗澡,衣服给你放床上了。洗完出来吃饭。” 程砚站在玄关,看着他,心里那缺了一个大洞的地方突然就被填满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餐厅那边漫过来,落在沈予白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锅里冒着热气,汤的香味飘了满屋。他站在那里,语气平常,表情也平常,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程砚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这一天实在是太疲惫了,自己做过的所有案子加到一起都没有今天累,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妈自杀进了医院,醒来第一件事是让他跟沈予白分手,下午他又亲手把心底那盏自童年起亮了十几年的灯砸碎了,砸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撑得住,一路上也确实撑住了,开车回来的时候手没抖,上电梯的时候脚没软。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老师围着围裙端着汤锅的样子,那些硬撑的东西忽然就塌了。 他走过去,从后面把沈予白抱住,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没说话。 沈予白端着的汤锅差点没拿稳,赶紧放到餐桌上,然后直起身,由他抱着,也没问怎么了,只是伸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我在”。 程砚收紧了手臂,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他没哭,就是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但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闷闷的,带着点沙哑:“老师。”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似的。 “有你真好。”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转过身,捧着他的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圈上,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去洗澡吧,洗完出来吃饭,等下饭菜该凉了。” 程砚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松开手往卧室走。床上的确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是他的,不是随便拿的,是他平时在家喜欢穿的那套。程砚拿着睡衣站了两秒,才进了浴室。 程砚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被水冲得七零八碎,一会儿是篮球场上周临递过来的那杯咖啡,一会儿是沈予白坐在副驾驶上说“我来开”时平静的声音,一会儿是邱颜说让他和沈予白分开时那张冷下来的脸。 他睁开眼,关掉水,擦干换了衣服走出浴室。 沈予白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面对面。汤盛好了放在程砚那边,菜也是程砚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都是现做的,不是剩菜,更不是敷衍做一点来对付他的。 沈予白坐在对面,等他坐下,才拿起筷子:“吃饭。” 程砚坐下,端起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他本来没什么胃口,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胃里一直堵着,什么都吃不下。但现在吃到沈予白做的菜,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他一口一口地吃,没怎么说话,沈予白也没说话,安静地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完,虽然两人都没说话,可桌上的菜基本没剩。 第116章 程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沈予白站起来收拾碗筷,程砚想帮忙,被他按回去了:“坐着,休息一下去换衣服,还要给阿姨送吃的过去。” 程砚没跟他争,就坐在那儿看着他收拾。沈予白把碗筷端进厨房,程砚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心跳都平稳了不少,坐了两分钟他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 没一会儿沈予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从冰箱里拎出一个保温袋,放在餐桌上:“粥给阿姨熬好了,小米南瓜粥,养胃的。你给阿姨带过去。” 程砚看了眼那个保温袋,又看了眼沈予白,沈予白没看他,低着头整理保温袋的带子,动作有点慢。 “我晚上有个线上会议,去不了。”沈予白说,语气挺平常的,但眼神不太对,一直没往程砚这边看,“你帮我跟阿姨带个好,明天有空的话我去医院接她出院。” 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沈予白的睫毛垂着,灯光在他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没什么破绽,但那个没往这边看的眼神就是不对劲。 程砚心里忽然明白了,他的老师什么都知道。 上午在医院,邱颜态度的转变,沈予白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没问程砚发生了什么,没问邱颜为什么突然变了,甚至没问程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就只是默默地把饭做好,把粥装好,让程砚带过去,顺便替他带个好。 他不去,不是因为有会议,也不是因为自己母亲今天的态度而逃避,是因为他怕自己出现会刺激到自己的母亲。 程砚喉咙有点紧,这样的老师体贴得让人心疼。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为什么会这样”“谁的责任”,而是“怎么解决”。“现在该做什么”。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退开,等程砚自己去处理。他永远温柔,永远克制,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 “老师。”程砚开口。 沈予白终于抬起头看他。 程砚走过去,把沈予白拉进怀里,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妈今天早上在医院对你的态度生疏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找回了记忆,被刺激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让她休息一下,过段时间就好了,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心里明白的。” 沈予白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拍他的背:“我知道。” “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程砚把他抱得更紧一点,“你别心里总是为别人想,你不爱惜自己,我难受。” 沈予白没应这句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说:“去吧,粥凉了不好。” 程砚松开手,看着他。沈予白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程砚拎着保温袋出了门,沈予白把他送到门口,关门之前说了句:“路上慢点。” 程砚点点头,电梯门合上了。他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保温袋是深蓝色的,沈予白前些日子在网上买的,说以后给邱颜带东西方便。那时候他还笑沈予白想得太远,这东西用不上,现在才知道,老师真的是那个细致到极致的人。 到医院的时候,邱颜靠在病床上看电视,气色比早上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护工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看见程砚进来,笑着站起来:“程律师来了。” 程砚点点头,护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碟子里,识趣地出去了。 邱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袋上,没说话。 程砚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碗。他拧开盖子,粥还是热的,小米南瓜粥,熬得稠稠的,颜色金黄金黄,闻着就香。 “妈,喝点粥。”程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勺子摆好。 邱颜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程砚,问了句:“你做的?” 程砚摇了摇头,没撒谎:“不是,老师做的。他晚上有会来不了,让我带给您,说他明天来接您出院。” 邱颜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程砚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邱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表情有点复杂。 沈予白做的东西,邱颜吃过很多次。从第一次去家里吃饭,到后来每次去拜访,沈予白都会带点自己做的点心或者小菜。邱颜的嘴刁,外面的东西吃两口就腻,但沈予白做的她每次都吃完,还夸“予白手艺真好”。这个味道,她太熟了。 程砚看她吃了一口就不动了,以为是她心里不乐意了,直接说了,语气很平静,“你要不吃就给我,我给你点外卖。这粥我还没吃过呢,正好尝尝。” 邱颜抬起头瞪他一眼:“白眼狼,没良心的家伙,连病人的饭都抢。” 骂完,她把碗往自己跟前端了端,没给程砚,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喝得比平时慢,但一碗粥最后还是见了底。 程砚看着那个空碗,嘴角弯了一下。他接了句:“好吃吧?还吃不吃?” 邱颜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没好气地说:“你有完没完?我是平时缺你一口吃了吗?别人做的东西你眼巴巴的。” 程砚把碗收进保温袋里,又给邱颜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邱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靠在床头,精神比刚才更好了些。 程砚看着她,心里盘算着。他妈这会儿气色好了,精神头也足,说话也恢复了以前那股子劲儿,应该可以聊正事了。早上那会儿她刚醒,人还不清醒,情绪也不稳定,自己没敢刺激她,现在休息了一天,理智应该回来了。这时今晚必须说,出门的时候老师说的“明天有时间来接自己母亲出院”这话里的意思其实很明确,就看今晚自己对事情的处理结果了。说服了自己妈妈,那明天老师就有时间,反之就没时间。 他拉着椅子往前坐了一点,没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了:“妈,我跟老师的事,我不会让步的。” 邱颜抬头看他,没打断。 程砚迎着她妈的目光,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妈,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找到比老师更好的人了,我也不会找,他就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我不是吓唬你,没有他我不会去死,我干不出那种事。但没有他,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过不好过不坏的,行尸走肉一样的混着。”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我想跟他在一起,我想跟他好好过。”顿了顿,又说,“我想过好,我不想行尸走肉的混着。” 邱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是在想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砚砚,”邱颜终于开口:“让我同意你跟沈予白那样一个人在一起,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程砚坐直了身子:“他跟程建明不一样。” 邱颜的手指停在被子上了。 “老师骚扰学生的事,是诬陷。”程砚的声音不大,“七年前的事,是有人编出来害他的。我不是要替他开脱,这是事实。” 邱颜盯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 “结婚的事,是事实。”程砚没有否认,“但老师绝对不是骗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妈你跟他接触这么多次,您心里应该也有数。过去就因为我的偏执不信任,伤害了他,现在我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邱颜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砚知道,光靠嘴说没用。他手里其实有证据,下午跟周临见面他全程录了音,也是他故意去刺激周临说出当年的真相。但他不想现在拿出来,现在拿出来,那个东西不是用来在他妈面前为老师证明的。那是他留着找准时机对周临那条毒蛇一击致命的,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按照周临的德行自己这里彻底闹翻了,他肯定还会在自己母亲这边晃悠,现在拿出来,万一他妈守不住秘密让周临知道,有了防范可就不好搞了。 所以现在面对自己的母亲,他只能赌,赌他妈对沈予白的信任。赌他妈妈这些日子跟沈予白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是假的。 “妈,你别听别人说了什么,你看看他做了什么。”程砚的声音放轻了,“他对你怎么样,对我怎么样,你比谁都清楚。他会骗人吗?他跟程建明是一样的人吗?妈,你好好想想。老师他真的是很尊敬你,把你当自己家里长辈的,你真能这么寒了他的心吗?” 邱颜没回答。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逐渐染上重墨的天空上,思绪越飘越远,她知道自己继续阻止,最后受伤的也只是自己的儿子。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程砚也没再说话,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终于转过头,看着程砚。她的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时候里面有火,有怨,有那种被触碰了伤疤的本能抵抗。现在那层东西慢慢消下去了,露出来的,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目光。 第117章 “砚砚,妈就问你一句。”邱颜说。 程砚身子微微前倾。 “你跟他在一起,你快乐吗?他真的就这么好吗?” 程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很认真的那种,不是应付的,是心里的话从眼睛里漫出来了:“快乐,老师真的特别特别的好,好到我心疼他。” 邱颜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捏了捏被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那行吧,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了。”邱颜说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你想跟他处就处,我不管了。但有一点,你们之间那些事我不关心,我自己该怎样还怎样,大不了以后少见几面。” 程砚心里的大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了,但他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谢谢妈。” 邱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别高兴太早,我不是同意了。我就是不管了,你们爱怎样怎样,成年人谈恋爱,那俩还都是男的,在怎么的总不能把天捅个窟窿。” 邱颜说的是实话,她不是真的接受沈予白了,而是她想得很通透,自己的目的是保护自己的儿子,但现在的情况是自己还继续僵着根本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反而对他是伤害。想想当年自己和那个渣男结婚的时候家里也不同意是自己一意孤行,最后受了伤还没有勇气面对。但今天儿子的一番话让她开朗了,她的砚砚已经长大了,他能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不管结果怎么样,她相信儿子做得会比她好。 听到母亲的话,程砚想笑,忍住了。 邱颜继续说:“你要是真在他那儿受了伤,你自己负责,别找我哭。” 程砚这回没忍住,笑出来了:“妈,您放心吧。受不受伤我自己扛,而且老师不会伤害我的。还有明天老师会跟我一起来接你出院,你不准给他甩脸子。” 邱颜横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粥带回去,自觉把晚洗了,你又不是残废,别什么都让人家做。” “知道了。”程砚站起来,把保温袋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邱颜已经躺下去了,侧着身子,背对着他,被子盖到下巴,看着像是要睡了。但程砚知道她没睡,只是不想再说话了。 他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只有几个值班的护士坐在护士站里低声聊天。程砚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就是轻快,不是轻松。那些事还压在心里,周临的嘴脸,他妈的眼泪,还有下午的时候在篮球场上被自己亲手砸碎的那盏童年的灯,这些不是一句他妈“我不插手了”就能解决的,但起码,今晚他能对老师有个交代了。 走出住院部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程砚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予白发了一条消息:妈把粥都喝完了,她说好喝。明天你有空的话,咱们一起来医院,接她出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收到了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但程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往停车场去。 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往后飘了一下,他没缩脖子,步子稳,背影也挺直,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今天太糟糕了,明天一定是好的。 第91章 托付 第二天早上,程砚醒得比平时早。 他睁开眼,侧头看了看旁边,沈予白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程砚盯着看了几秒,没舍得动,就那么侧躺着,安安静静的。 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他妈那一句“你跟沈予白分开吧”,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揪着。虽然晚上松口了,但那根刺还在,不是一句“我不插手了”就能拔掉的。他妈没同意,只是不管了。不管和同意,差着十万八千里。 程砚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躺平看着天花板。 今天去接出院,他妈什么态度,老师什么反应,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昨晚发消息跟他说“不准给老师甩脸子”的时候,他妈回了个“知道了”,就三个字,连标点都懒得打,亲妈啊,今天你可千万别给我整幺蛾子。 程砚揉了揉脸,不想了,反正今天他全程跟着,有什么事他兜着。 沈予白醒的时候,程砚已经在厨房热牛奶了。他穿着睡衣,头发翘着,站在灶台前面发呆。沈予白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牛奶锅拿过来,说:“去换衣服,我来。” 程砚回过神,没动,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沈予白把火调小。 程砚摇摇头,伸手把他抱住了,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去卧室换衣服。 两人收拾好出门,沈予白开车。程砚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着沈予白早上新熬的粥。两人一路上话不多,但气氛不紧张,红灯的时候沈予白会伸手过来捏一下他的手,程砚就反握住,握到绿灯亮了才松开,沈予白明白程砚这是怕自己今天受委屈呢。虽然昨晚回来程砚啥都没说,但他也猜到了,如今邱阿姨至少还愿意让自己出现,那就说明事情没到最差的时候,所以他并不担心。 到医院的时候,邱颜已经收拾好了,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上,护工在旁边帮她叠衣服。看见两人进来,邱颜的目光先落在程砚身上,然后移到沈予白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来了?” 沈予白叫了声“阿姨”,语气跟以前一样,温和,自然,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说:“粥是新熬的,您路上喝。” 邱颜“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冷也不热,就是淡,比以前淡了很多。程砚心里有点堵,刚想开口,却被沈予白轻轻碰了一下,意思很明显让他不要张嘴。, 程砚无奈,只好拉着脸过去帮护工把衣服塞进袋子里,说:“妈,东西都收好了没?别落下了。” “收好了。”邱颜站起来,看了沈予白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走吧。” 三个人出了病房,程砚走在前面拎东西,邱颜走在中间,沈予白走在最后。电梯里人多,程砚怕挤着他妈,侧身挡在一边,沈予白也往边上让了让,把邱颜护在中间。邱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出了住院部,沈予白去开车,程砚陪邱颜在门口等。等了一会儿,邱颜忽然开口:“他结过婚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妈。 “别瞒我。”邱颜没看他,盯着前面的停车场,“你昨晚让我别问,我今天不问,但我心里有个疙瘩。” 程砚沉默了几秒,说:“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邱颜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原因,或者是他有什么苦衷?”小说里都这么写的,邱颜希望沈予白是真有苦衷的。 “老师不说我就不问。”程砚的声音低下来,“老师绝对不会骗婚的,就算是真的我也认了,我相信他。妈,您别问了,行吗?” 邱颜看了他一眼,从他脸上看到了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沈予白的车开过来,程砚拉开后座的门让邱颜坐进去,自己坐了副驾驶。车子慢慢开出医院,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 到了邱颜住的小区,沈予白把车停在地库,帮程砚把东西拎上去。进了门,邱颜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沈予白东西放下,站了几秒,对邱颜说:“阿姨,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留下来多陪陪他妈,他妈刚出院,一个人住他不放心。可让他开口说让沈予白自己回去,他又舍不得。他现在这个情况,如果自己回家去住了,留老师一个人在家想想也知道不好了。 他站在那儿,纠结得不行。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走过去,语气很平常地说:“你在这儿陪阿姨住几天吧,刚出院,身边不能没人。” 程砚愣了。 邱颜也愣了,抬起头看着沈予白。 沈予白没看邱颜,只看着程砚,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回头把你的换洗衣服拿过来,需要什么你给我发消息。阿姨这边安顿好了你再回来,不着急。”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沈予白一个人在家会想他,但他老师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从来都是把他往前推,让他去做该做的事,自己退到后面,安安静静地等。 “老师……”程砚的声音有点涩。 沈予白笑了一下,冲他点点头,然后转向邱颜,说了句:“阿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邱颜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语气终于不似之前的淡漠,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第118章 沈予白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邱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这人,倒是真大方。” 程砚没接话,走过去把东西收拾好,又从厨房倒了杯温水端给邱颜。邱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砚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他脑子里全是沈予白刚才说“你在这儿陪阿姨住几天吧”时候的表情,平静,温和,没有一丝勉强。 可他心里就是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两头跑。白天在律所上班,下了班先回家一趟,拿沈予白做好的饭,再去邱颜那边。沈予白每天都会多做一份,装在保温袋里让他带过去,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几道小菜。程砚拎着保温袋出门的时候,沈予白就站在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 程砚有时候会回头看他一眼,看他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搭在门框上,表情温和得像一汪水。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想回去抱他一下,但想想老师是坚强的,自己这一抱会让老师觉得是施舍,忍住了。 到了邱颜那边,邱颜每次都会问一句:“又是他做的?” 程砚就答一句:“嗯。” 邱颜没说过谢谢,但每次都吃了,有时候吃得多,有时候吃得少,但从没剩过。 程砚看他妈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说话的底气也一天比一天足,心里慢慢踏实了一些。但他妈对沈予白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程砚知道这事急不来,就没催。 过了大概一周,律所有个案子需要程砚出差,去外地,来回得差不多一周。 程砚接到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案子难不难,而是他妈那边怎么办。他想了想,给沈予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师,”程砚开门见山,“我要出差,估计得一周。我妈那边,你有空的话,能帮我去看看?” 沈予白那头安静了一秒,说:“好。我下班会过去。” 程砚又说:“她要是给你甩脸子,你别也别委屈自己,直接别理她,确认她活着就行。” 沈予声音严肃了起来:“胡说八道。” 程砚挂了电话,又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出差几天,老师会过来给你送饭。你别难为人家。 邱颜回了个:知道了。 还是三个字,还是没标点。 程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兜里,收拾行李去了。 出差第二天,沈予白下了班,开车去了邱颜的小区。他事先给邱颜发了条消息,说大概六点到,邱颜没回,他也没在意。 到了门口,他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邱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衣服,头发随便扎着,看着他,表情不冷不热:“来了?” “嗯。”沈予白把手里的保温袋举了举,“给您带了点汤。” 邱颜侧身让他进去,沈予白换了鞋,走到餐厅,把汤倒进碗里放在桌上。他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些事,倒完汤又把保温袋收好,对邱颜说:“阿姨,汤趁热喝,我先走了。” 邱颜看了他一眼:“你这就走?” 沈予白点点头:“您好好休息。” 邱颜没留他,也没送他,就站在餐厅里,看着他自己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邱颜低头看着桌上那碗汤,站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拿起勺子。 汤是老鸭汤,炖了一下午,鸭肉炖得烂烂的,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但喝起来不腻。邱颜喝了两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程砚那天在医院说的话,“老师真的是很尊敬你,把你当自己家里长辈的”。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好像是真的。 这人每次来,放下东西就走,不多待一秒,不让她觉得不自在,不让她为难。明明是来照顾她的,却做得像是顺路捎带,像是举手之劳,不给她添任何心理负担。 邱颜把一碗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两块鸭肉,她也捞出来吃了。 程砚出差第三天,邱颜正在阳台上浇花,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沈予白,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周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礼品,笑得温温和和的:“邱阿姨,我顺路过来看看您。听说您前几天住院了?现在好些了吗?” 邱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压下去了,侧身让他进来:“好多了,进来坐吧。” 周临换了鞋,把礼品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阿砚不在家?” “出差了。”邱颜给他倒了杯水,“你怎么知道我住院的事?” 周临接过杯子,表情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我听小区保安说的,说我上次来看您那天晚上被120拉走了,吓了我一跳。阿砚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邱颜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这话。 周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邱阿姨,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些事,您跟阿砚提了吗?” 邱颜看着他,没说话。 周临以为她没听明白,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就是沈予白那个事。他结过婚,有孩子,还骚扰过学生。阿砚年轻,被他骗了,您可不能不管啊。” 邱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着周临,目光平静,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页。她想起程砚那天在医院说的话,想起沈予白这些天送过来的那些汤和粥,想起沈予白每次来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待一秒的那种分寸感。 “小临,”邱颜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的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临愣了一下:“什么?” “沈予白骚扰学生的事,你亲眼看见了?”邱颜问,“还是他骚扰的那个人,就是你本人?” 周临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这种时候他当然不能还说骚扰的是自己,笑着说:“阿姨,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亲眼看见?我是听别人说的,很多人都知道,当年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听别人说的。”邱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重,但意味深长,“那结婚生孩子的事呢?也是听别人说的?” 周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邱颜没给他机会。 “小临,阿姨年纪大了,但不糊涂。”邱颜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跟砚砚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亲侄子看。你对砚砚的心思,阿姨多少看得出来。” 周临的脸彻底白了。 “但是砚砚这个人,你比我清楚。”邱颜看着他,“他认定了什么事,什么人都拉不回来。就算他跟沈予白分了,也不会选别人的,他要是真对你有那个心思,你们早就成了。” 周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邱颜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小临,你也是个优秀的孩子,长得好看,工作也好,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盯着砚砚不放?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行不行?” 周临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站起来,声音干巴巴的:“阿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邱颜没留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周临换了鞋,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低:“阿姨,我是真心喜欢他的。从小就喜欢。” 说完,他快步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邱颜看见他的背影,肩膀绷得很紧。 邱颜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沈予白又来送饭了。这次带的是银耳莲子羹,装在保温碗里,还热着。他把碗放在桌上,对邱颜说:“阿姨,今天没炖汤,换个口味,您尝尝。” 邱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坐下吧,别站着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看了邱颜一眼,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了。 邱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莲子羹,慢慢喝了。喝了两口,她放下勺子,抬头看着沈予白。 “你跟程建明不一样。”她说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予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邱颜继续说:“我今天看清楚了,你跟那个人不一样。他是个人渣但你不是,至于你的私事,砚砚不让我问,我也不问了。”她顿了顿,“我遭遇过什么你也知道,所以也别怪我,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砚砚说他想跟你在一起把日子过好,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辜负他。” 沈予白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邱颜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喝莲子羹。沈予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119章 等她喝完,沈予白把碗收进保温袋里,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邱颜送他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 沈予白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邱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程砚那天在医院说的话——“老师真的是特别特别的好,好到我心疼他。” 这好像是真的,因为她现在心里也是没由来的一阵心疼。 程砚出差回来的那天先是陪沈予白腻歪了一下午,然后才去了邱颜那边。他带了沈予白做的一锅排骨汤,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在看电视,气色比走之前好了很多。 “妈,我回来了。”程砚把汤放在桌上,“老师让我带的。” 邱颜看了他一眼,说:“他天天来,你不在的这几天,一天没落。” 程砚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堵在嗓子眼,半天没说出话。 邱颜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说:“你明天搬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我没事了,不用人陪。” 程砚张了张嘴:“妈……” “搬回去吧。”邱颜打断他,低头喝汤,声音不大,“那孩子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程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邱颜没看他,继续喝汤,喝着喝着,说了一句:“你自己说的想和他把日子过好,你觉得行就行。” 程砚点头:“我会的,老师也会的。” 第92章 离婚 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恢复了平静。 程砚从邱颜那边搬回来之后,每天下班还是会过去看一眼,但不用再住那儿了。沈予白偶尔也跟着去,带点吃的或者水果,放下就走,不多待。邱颜的态度比在医院醒来时好了很多,但比以前还是淡了,到也没说过什么难听的话,就是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晚辈。 沈予白倒是没介意,只做好一个晚辈该做的事,不刻意的去讨好,也不会跟程砚抱怨委屈,这对他来说也算不得委屈,邱颜的经历他虽然共情不了,可他能理解。倒是程砚因为这事对他比以前更好了,他知道程砚是想对他更好来补偿他,很多次他想跟程砚说不需要,但要说了难免程砚不会忐忑,所以他选择了不说默默的接受程砚的更好。 邱颜一个人的时候,开始认真想以后的日子。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失去记忆的十年,她过得安逸,过得糊涂,以为自己有个幸福的家,有个在外面打拼的丈夫,有个孝顺的儿子。她甚至心疼过程建明,觉得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不容易。 现在想想,真是笑话。 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在国外打拼,说不定就在自己身边,自己眼皮子底下跟他的男小三逍遥快活。而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用“孩子需要你”“你在国内习惯”这种话打发了十年。 邱颜越想越觉得窝囊。 她从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离婚的。十年前就知道了真相的时候,她就从来没想过。她那时候太要墙也太要面子了,觉得就算是丧偶也不能离婚。自己应以为傲的家庭暗地居然腐烂得那么令人作呕,她丧不了对方就只能丧了自己,觉得活着没意思,觉得反正自己这辈子完了。就算是死也得让那个渣男不好受,让他一辈子背负阴影,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自己要是十年前死了,程建明怕是巴不得,一边搂着男小三快活,一边还能立个深情丈夫的人设。 自己第一次没死成,醒来还忘了那些事,像个傻子一样又过了十年,受了刺激又一次作了愚蠢的选择,真的是更加可笑了。 邱颜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苦得很,她茶叶放多了。 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程建明的脸,那男人笑嘻嘻搂着别人的样子,还有十年前自己倒在地上看着血缓缓从手腕上流下的样子以及她的砚砚跪在她面前崩溃的样子。 蠢。真蠢。 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两次。 邱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她做了个决定,这回不躲了。那个婚,必须离。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十年了,她从来没主动想过“离婚”这两个字。失去记忆的时候不知道要离,恢复记忆以后脑子被程砚和沈予白的事情占据了大部分,也没想过。现在真的想明白了,反而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一些。 邱颜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程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妈?”程砚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周末回来吃饭。”邱颜说,“把予白也带上。” 程砚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问:“妈,你没事吧?” 邱颜没好气地说:“请你们吃饭还不行?非得有事?” 程砚犹豫了一下:“老师他……” “让你带你就带,哪那么多废话。”邱颜说完就挂了,没给他继续问的机会。 程砚挂了电话,站在律所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妈主动叫沈予白去吃饭?还叫“予白”?最近一段时间虽然她态度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但也没热情到喊予白的程度。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给沈予白打了个电话。 “老师,我妈周末让咱俩回去吃饭。” 沈予白那头顿了一下:“有事?” “我也不知道,她就说吃饭。”程砚想了想,“我感觉不太对劲,她自打出院以来可从来没主动叫过你。”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说:“那就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程砚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踏实。 周末一大早,程砚就醒了。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把沈予白也弄得睡不着了。 “你干嘛呢?”沈予白闭着眼睛问。 程砚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老师,要不你别去了。我自己回去,我妈要是有什么事我回来跟你说。” 沈予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她请的是两个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万一她是又不高兴了给你甩脸子呢?对你说些难听的话呢?”程砚越想越觉得悬,“这些日子她态度虽然好了点,可也没多好。这次突然叫你去吃饭,肯定有事。” 沈予白坐起来,看着他:“程砚。” “嗯?” “你妈要是真不想见我,不会叫我。”沈予白的声音很平静,“她既然叫了,就是准备好了。你别瞎想。” 程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予白已经下了床,去洗漱了。 程砚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还是觉得不踏实。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你保证今天不是老师甩脸子,或者做些让老师不舒服的事的。 邱颜回得很快:你再废话就你别来了。予白一个人来就行,我自己叫他。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到一边,叹了口气。亲妈,真是亲妈。 两人收拾好出门,程砚开车,沈予白坐副驾驶。一路上程砚嘴巴就没停过。 “老师,一会儿我妈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忍着,你跟我说,我带你走。” “嗯。” “她要是给你脸色看,你也别忍着。” “嗯。” “她要是……” “程砚。”沈予白打断他,“你开你的车。” 程砚闭上嘴,但开了没两条街又开始了:“老师,昨天买的菜还有没?万一咱们一会儿得走,别回家没饭吃了。”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这家伙比自己还紧张,无关痛痒的话都说出来了。 程砚看他笑了,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放松。他妈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嘴上说“不插手了”,但心里那根刺还在。今天突然叫上沈予白,谁知道要干嘛。 车子开进邱颜住的小区,停好车,两人上了电梯。程砚站在电梯里,手心都出汗了,沈予白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程砚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邱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先看了程砚一眼,然后目光移到沈予白身上,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沈予白叫了声“阿姨”,语气跟以前一样,温和,自然。邱颜应了一声,侧身让两人进去。 程砚换鞋的时候偷偷观察他妈的表情,还好,不冷不热,跟上次差不多,但也没更差。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敢完全放松。 两人进了客厅,程砚发现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还冒着热气。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干煸豆角,一锅鸡汤,还有一盘清蒸鲈鱼。 第120章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发现有几道菜是沈予白爱吃的。这是他妈记忆没恢复之前,自己和老师来这边吃饭,他妈特意问过他喜欢吃什么。后来那些菜就经常出现在饭桌上了。今天这几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程砚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转头看了沈予白一眼。沈予白也看见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帮邱颜把椅子拉开。 邱颜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招呼两人:“坐吧,别站着了。” 三个人坐下,邱颜拿起筷子,给程砚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沈予白碗里,什么话都没说。沈予白说了声“谢谢阿姨”,低头吃饭。 接下来吃饭的全程,邱颜话不多,但气氛不尴尬。她时不时给沈予白夹菜,动作很自然,像是以前一样。沈予白也都吃了,没推辞,也没刻意表现。 程砚坐在旁边看着两人,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些。他妈虽然这回话不像原来那么密,但总算是多和老师说几句了,更没没问难听的话,甚至还给老师夹了好几次菜,而且夹的都是老师爱吃的,这说明在他妈心里其实也是一直记着老师的。 程砚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去洗。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沈予白一眼,沈予白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去吧。 程砚端着碗进了厨房,一边洗一边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他听了一会儿,他妈和沈予白在聊最近的一个社会新闻,语气都很正常,没什么火药味,气氛很融洽。 他这才放心地低头洗碗。 洗完碗出来,程砚已经打算带着沈予白告别了。邱颜却沏好了茶,茶香味飘了一屋子。她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们别着急回去,来,坐下,我跟你们说个事。” 程砚擦了擦手,在沈予白旁边坐下,心里又开始打鼓。他妈这语气,这架势,绝对有事。 邱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程砚,开口问:“你爸现在在哪?” 程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妈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神有点躲。 邱颜看着他,没催,就那么等着。 程砚心里慌了一下。他爸不在国外的事,他一直没跟他妈说过。当年他把程建明从家里赶走的时候,用的是“你去拓展海外市场”的名义。他妈那时候刚失忆,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老公是去国外打拼了,偶尔还会打电话过去问几句。程建明也配合,每次都说自己在国外,挺好的,不用担心。 这件事说到底,是他和程建明合伙骗了他妈。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哪怕是为了保护她,那也是骗。 程砚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予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阿姨问你就说吧,别瞒着了。阿姨既然问了,肯定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她有自己的打算,这事她也有知道的权利。” 程砚转头看了沈予白一眼,沈予白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程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妈,说:“他不在国外,在国外只是幌子。” 邱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 程砚继续说:“当年……我让他走的。我让他把公司的名字改了,搬到隔壁市去了。他一直在那边,没出国,失忆后你一直还当他是那个好老公,但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在你身边表演,我恶心,我想你万一那天记忆恢复了也会觉得恶心的,所以就自作主张赶他走了。” 他说完,低下头,不敢看他妈的表情。他怕他妈生气,怕他妈觉得连儿子都在骗她。 邱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想的差不多。” 程砚猛地抬起头:“妈,你已经知道了?” 邱颜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这次我清醒以后,脑子比以前清楚了。好多事连起来了。他从来没给我发过国外的照片,每次视频背景都模模糊糊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仔细一想,就知道不对劲了。” 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在隔壁市也还好,好在不是在我身边那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程砚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妈,对不起,我……” “行了。”邱颜打断他,“别道歉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程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邱颜放下茶杯,看着两人,语气认真起来:“我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程砚和沈予白都看着她。 “我要离婚。”邱颜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予白没什么表情好似是早就猜到了一般,倒是程砚被这句话给震惊了一下。 他妈以前说过,这辈子只有丧偶没有离异。丧不了对方就丧自己。所以他从来没敢提过离婚的事,怕刺激到她。没想到今天,她自己说出来了。 “妈?”程砚的声音有点抖,“您想好了?” 邱颜点点头:“想好了。我糊涂了十年,够了。” 程砚盯着他妈看了好几秒,确认她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然后他站起来,语气很坚决:“行。我明天就去找程建明谈。您不用出面,我保证办妥当。” “你坐下。”邱颜看了他一眼。 程砚没坐。 “这事不用你管。”邱颜说。 程砚愣住:“妈?” 邱颜没看他,目光转向了沈予白,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予白,我想请你当我的代理人。你愿不愿意?” 沈予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程砚一眼,还没开口,程砚就先炸了。 “不行!”程砚的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妈,您自己的律师就在您面前摆着,您不用,您用别人?” 邱颜看着他:“第一你太冲动,第二予白是别人吗?” 程砚被噎住了。 邱颜继续说:“你爸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你要是去找他谈,三句话不对就能吵起来。我不想吵,我只想把婚离了,安安静静的。我这辈子折腾够了,不想再折腾了,这件事处理了,我也该活出自己的样子了。” 程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妈说的对,他要是去见程建明,十有八九会吵起来。他控制不住,那个人渣做的事,他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揍他一顿。 邱颜又看向沈予白:“予白,你愿意吗?”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阿姨,明天上午您有空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先聊聊具体的情况,看看怎么处理。” 邱颜点点头:“行。” 程砚坐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沈予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妈说的对,他冲动,他处理不好。可让他把这事完全交给沈予白,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自己母亲的事自己都帮不上忙,这还是他最在意的一件事。 沈予白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说:“别多想。阿姨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程砚看着他,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散了一点,但没完全散。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告辞离开。邱颜送他们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跟以前一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程砚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师。” “嗯。” “我爸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程砚的声音闷闷的,“你别给他脸。他要是在这件事上敢耍手段,你别跟他客气,有我在你放心的弄他就成了。他要耍横动手,你找我,我弄死他。” 沈予白转头看着他:“你爸还能跟我动手?” 程砚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但万一呢?反正你别让着他,他不配。” 沈予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我知道了。” 车子开出小区,程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沈予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也没说话。 开了好一会儿,沈予白忽然开口:“程砚。” “嗯?” “我有种感觉,阿姨这个婚,恐怕没那么容易离。” 程砚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他知道沈予白说得对。程建明那个人白手起家,从底层一点点拼上来的人靠的就是一个字“狠”,这种人对自己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会轻易放手的。不是因为舍不得他妈,是因为面子和钱。那人最在乎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离婚意味着财产要分,名声要坏,他肯定不会答应。当年自己能逼他就范不过也是因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还指望着死后自己给他担幡买水罢了。 “我知道。”程砚的声音低下来,“但老师你放心,有咱们俩联手,他程建明算什么。” 沈予白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程砚放在档位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第93章 交锋 第121章 第二天上午,邱颜准时到了沈予白的办公室。 沈予白的办公室在法援中心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墙角堆着几摞卷宗,最显眼的莫过于程砚送他的按摩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给这个被法理渲染得过于冷硬的办公室,添加一抹温暖的色彩。 邱颜敲门的时候,沈予白正在整理材料。他站起来迎到门口,叫了声“阿姨”,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邱颜接过杯子,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跟她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很符合沈予白的风格,没说什么。 沈予白在她对面坐下,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语气很正式:“阿姨,我们先聊聊您的基本想法。” 邱颜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离婚。只要能离,别的都无所谓。” 沈予白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阿姨,什么叫都无所谓?”他问。 邱颜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说:“就是……我不想要他的东西,他的钱我也不要,我就想跟他把关系断了,干干净净的。” 沈予白听完,没急着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看着邱颜,语气很认真,但一点都不冲,像在跟一个朋友聊天。 “阿姨,您是受害者。这段婚姻里,做错事的人不是您。”沈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选择离婚,那是您的权利。您该得的,一样都不能少。” 邱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予白没给她机会,继续说:“您不要他的东西,那是您大度。但他凭什么拿着属于您和程砚的东西,跟外面的人逍遥快活?您想过没有,您让出去的每一分钱,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沈予白这些话其实是带着些个人情绪的。 邱颜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一些。 她没想过这个。她只知道想赶紧跟那个人渣断了关系,越快越好,越干净越好。至于钱,她从来没在乎过。从结婚到现在,她没缺过钱,也没觉得钱有多重要。 但现在沈予白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了,这是属于她,里面还有属于她儿子,她可以不在乎,但她儿子不能委屈了。 那些钱,有一半是她的。她嫁给他这么多年,给他生了儿子,帮他打理家里,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拼事业。结果他在外面养男人,拿她的钱养男人,拿她儿子的钱养男人。她凭什么让? “您该得的,一分都不能少。”沈予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不是您贪心,是您拿回属于您自己的东西。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邱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沈予白拿起笔记本,翻开,又问:“那关于财产分割,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邱颜想了想:“我们名下一共有6套房子,该怎么分就怎么分。至于公司的股份以及存款……我也不清楚,还有他这些年肯定没少给男小三,既然要分,那也得让那男小三吐出来。” 沈予白把这些一一记下来,又问了几句细节,邱颜都回答了,有的说得很清楚,有的说不清楚,沈予白就点点头,说回去再查。 聊完了财产的事,沈予白合上笔记本,看着邱颜,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阿姨,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您得有心理准备。” 邱颜心里一紧,坐直了身子。 沈予白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开口:“程建明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从程砚跟我说的那些事里,大概能判断出他的性格。” 他看了邱颜一眼,语气放轻了一些:“程砚说的未必全客观,但有些东西是能看出来的。程建明这个人,掌控欲很强。他做事从来不是从感情出发,是从利益出发。” 邱颜点了点头,没说话。 “所以他不会轻易同意离婚。”沈予白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落下来,“哪怕您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他也未必会答应。” 邱颜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 从她决定离婚的那一刻起,她想的一直是“我要怎么离开”,从来没想过“对方会不会让我离开”。在她看来,程建明在外面有人了,应该巴不得离婚才对,正好光明正大地跟那个人在一起。 但现在沈予白这么一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十年前她没提过离婚,程建明也没提过。不但没提,还一直要求她做好妻子的本分,在外面维护他的形象,逢年过节陪他回老家演戏。 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还有机会挽回,现在回头一看,自己不过是他的遮羞布,是他的挡箭牌,是他维持“正常家庭”人设的工具。她要是走了,这块布就没了,他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怎么跟生意伙伴解释? 邱颜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沈予白看着她,等她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能协议离婚最好,如果不能……” 他停了一下,看着邱颜的眼睛:“阿姨,您能接受起诉吗?” 邱颜的脸白了一下。 她知道起诉是什么意思。起诉意味着她的案子要上法庭,意味着她这段不堪的婚姻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意味着她要坐在原告席上,把那些恶心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让法官听,让书记员记,让旁听的人看。 她是个要脸面的人,她怕丢人,也怕那些指指点点。她太了解这个世道了,受害者不一定能得到同情,但一定会被围观。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新闻,一个女人被家暴了十几年终于鼓起勇气离婚,网上评论里有人说“早干嘛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也有她的问题”。 她不想被那样看。 “尽量别走那一步。”邱颜的声音有点涩,“我不想……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沈予白点点头:“我理解。所以我们先从协议开始,能谈尽量谈。但阿姨,我得提前跟您说好,如果谈不成,起诉是最后的手段。您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邱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沈予白没催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抬起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真到了那一步,就……该怎样怎样吧。” 沈予白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下了决心的。他没再多说,拿出委托书,填好相关内容,推到邱颜面前。 “阿姨,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邱颜拿起笔,看了一下那份委托书,内容不多,就是委托沈予白代理她的离婚案件。她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看,沈予白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等着。 看完,邱颜在委托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份签好的委托书,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予白。”她抬起头。 沈予白看着她。 “谢谢你。” 沈予白摇摇头:“应该的。您放心,我会尽力。” 邱颜点点头,站起来。沈予白送她到门口,说了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邱颜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邱颜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沈予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给程砚发了条消息:委托书签了,明天我去见你爸。 程砚秒回:我跟你去。 沈予白打字:不用。 程砚又回:为什么?你一个人面对那个人渣我担心你。 沈予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去了会吵起来。我先去谈,看情况再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很长的语音。沈予白点开,程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甘心:“老师,面对那个人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插嘴,我就站在旁边听着,行不行?老师?老师?” 沈予白听完了,嘴角弯了一下,但还是回了个“不行”。 程砚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答应我,他要是为难你了,回来跟我说,我去找他算账。 沈予白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沈予白开车去了程建明的公司。公司在隔壁市,高速一个小时的车程。沈予白昨晚查了资料,公司规模中等,做建材的,这几年发展得还不错。程建明这个人,白手起家,从底层一步步拼上来,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说明他不是省油的灯。 沈予白到了之后,在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有人来领他上楼。 程建明的办公室在顶楼,装修得很气派,深色的实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落款是某个小有名气的书法家。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视野很好。 第122章 程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沈予白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予白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 他打量着对面的这个男人。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极好,一看就是长期保持锻炼的,身材挺拔,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那张脸跟程砚有八分相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需要亲子鉴定,任何人看见这张脸,都会知道他们是父子。 不同的是,程砚的眼睛里是好是恶都写在明面上,坦坦荡荡。而眼前这个人,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永远像是在算计什么。 程建明也在打量沈予白。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评估一个项目的风险。 “你就是沈予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程总,你好。”沈予白没叫他程先生,也没叫别的什么,就叫了程总。公事公办,拉开距离。 程建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邱颜让你来的?” 沈予白没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推过去:“程总,这是邱女士的离婚协议,您看一下。” 程建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拿起来,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一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推一张废纸。 “不看了。”他说,“我不会签的。” 沈予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把协议收回来,重新放进公文包里,问:“程总,能说说理由吗?” 程建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往上勾了勾,眼神却冷冷的。 “理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她有什么资格提离婚?这么多年,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她不上班,不赚钱,在家当太太,我把她养得好好的。她倒好,反过来要跟我离婚?”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做梦。” 沈予白没接他的话,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写满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程建明,声音很平静:“程总,您的意思是,您不同意离婚。” “不同意。”程建明干脆利落,“什么都别想。她想离,让她自己去起诉,我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笑,那种笑沈予白见过很多次,在太多类似的案子里,那些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人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表情。 程建明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轻飘飘的,“邱颜那个人,我比你了解。她这辈子最爱的是什么?面子。她宁可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她的笑话。你让她去起诉?让她把家里那些事拿到法庭上去说?让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摇了摇头,笑得更深了:“她做不到。” 沈予白听着,手里的笔没停,把他说的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了下来。他记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生气,不着急,也不反驳,就是安安静静地记。 程建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睛眯了一下。 这反应,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沈予白会争辩,会讲道理,甚至会冒犯他。但沈予白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记,像是在记录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 程建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他见过太多人了,跟他吵的,跟他闹的,跟他求情的,跟他讲理的,他都有办法对付。但这种不吵不闹不接招的,反而让他有点摸不准。 沈予白记完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程建明。 “程总,您说的我记下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既然您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后续的事,我们会按法律程序处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程建明坐着没动,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沈予白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程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沈予白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停了几秒。 “程砚。”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光倒是不错。”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几秒,又放下了。 沈予白出了写字楼,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师,怎么样?”程砚的声音很急,“他签了没有?” “没有。”沈予白拉开车门坐进去,“跟你想的差不多,不同意。” 程砚那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沈予白听见了。 “他说什么了?”程砚问。 沈予白简单说了一遍,没提那些难听的话,只说程建明态度很强硬,不同意协议离婚,让他们去起诉。 程砚听完,没有骂只是冷笑了起来:“呵呵,上人不做,做下人,我会让他知道,协议离婚是他最好的选择,可惜他没机会了。” “我先回来,见面再说。”沈予白没有去接程砚的话,现在事情还没到哪一步。 “好。”程砚。 挂了电话,沈予白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脑子却没闲着。 程建明这个人,比他想的更难缠。不是因为对方多有手段,而是因为对方太清楚邱颜的软肋了。程建明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对的,邱颜最怕的就是丢面子。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她的笑话。这是她最大的弱点,而程建明把这一点捏得死死的。 程建明说“让她去起诉”,不是随口说的,是笃定了邱颜不敢。他算准了邱颜的骄傲,算准了她的恐惧,算准了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把伤疤揭开给人看。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是靠蛮力,是靠算计。你出什么牌,他都能提前猜到,然后把你堵死。 沈予白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想起邱颜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尽量别走那一步”,想起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倔强的光。 他答应过邱颜,能谈尽量谈。但今天这一趟谈下来,他越来越觉得,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 程建明根本不想谈。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财产,不是孩子。他想要的是那块遮羞布,是那个“正常家庭”的人设,是邱颜继续当他的挡箭牌。只要邱颜还是他妻子,他就可以继续在外面跟别人说“我太太在家”,就可以继续维持那个体面的形象。 沈予白轻轻叹了口气,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去。 第94章 撤销婚姻 沈予白从程建明那边回来的第三天,约了邱颜在法援中心见面。 邱颜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坐在沈予白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没喝,就是捧着。沈予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来来回回,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他没急着开口,把门关好,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阿姨,程总那边我去了。”沈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不同意离婚。” 邱颜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眼睛里那层光暗了一点。 沈予白把那天见程建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说程建明不同意协议离婚,说他的态度很强硬,说他让邱颜自己去起诉。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没有评价,没有煽动,只是陈述事实。但即便如此,邱颜的脸色还是慢慢变了,从平静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那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红。 “他真这么说?”邱颜的声音有点抖。 沈予白点了点头。 邱颜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窗外的阳光落在桌角,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声音涩涩的:“予白,如果……如果起诉,有多大把握?” 沈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认真想了想。 “证据充分的话,胜诉没有什么问题。”他说的很谨慎,“但阿姨,我得跟你说清楚,诉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签几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要走程序,要开庭,要质证,要等判决。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勇气,你准备好了吗?” 第123章 邱颜的手指在杯壁上又开始了摩挲,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沈予白看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邱颜在犹豫,知道她在害怕。这种事换了谁都会怕,把自己最不堪的伤疤揭开给人看,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勇气。他不想催她,也不能催她,这种决定,只有她自己能做。 “我考虑考虑。”邱颜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沈予白点点头:“好。你慢慢考虑,不急。” 邱颜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予白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平静。 邱颜那边没有消息,沈予白也没有催。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催得太紧反而会起反效果。他只是偶尔发个消息问一下邱颜的身体状况,不主动提离婚诉讼的事,把空间留给她自己去想。 程砚没有沈予白那么耐得住,他心里清楚,光靠等是等不来结果的。他太了解他妈了,你不推她一把,她能把自己缩在壳里一辈子,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 但他不能明着推,得暗地里进行。 程砚考虑了很久,那颗棋子该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程建明那个男小三,叫孙志远。程砚以前查过程建明的事,这个人他见过照片,三十出头,长得不错,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程建明对他不错。 这个人,程砚一直没动过,没有必要动他,动了程建明再换一个就是了,留着关键时候这就是他插进程建明心脏最狠的刀。 程砚花了两天时间,找人摸清了孙志远的行踪。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长了一张好脸,嘴甜会来事。程建明养了他七八年,给他买了车,买了房,把他从一个穷小子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这孙志远最大的毛病是贪,有了还想要更多,程建明给他的那些,他觉得不够,还想从程建明身上榨更多。 程砚让人给孙志远递了个消息,说程建明最近在跟一个他老婆谈离婚,那个女人可能会分走程建明一半的家产,包括程建明送他的这些都会被收回去分配。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孙志远就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邱颜正在家里看电视,门铃响了。她以为是程砚,也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是邱姐吧?”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倒是挺好听的,但语气轻佻得很,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邱颜皱了皱眉:“你是?” “我姓孙。”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的味道,“程哥让我来看看你。” 邱颜的脸色变了。 程哥。这个称呼,加上这张陌生的脸,加上那副有话要说的表情,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 “你是程哥的太太,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就是没机会。”孙志远往门里探了探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你这儿装修得真不错,比程哥给我买的那套强多了。” 邱颜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没请孙志远进去,但孙志远自己就跨进来了,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环顾四周,啧啧了两声。 “邱姐,你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他笑着说,“程哥最近跟我念叨,说你想离婚?哎呀,你这是何必呢?你跟程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现在离什么婚啊?你说是不是?” 邱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志远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转,拿起电视柜上的一个相框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转过身,看着邱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种“我跟你说实话”的表情。 “邱姐,我跟程哥在一起七八年了。”他的语气像是闲聊,“他对我是真好,给我买车买房,什么都舍得。但他也说了,他不会跟你离婚的。你就是他的太太,这个位置谁也动不了,我懂也能理解。” 他停了一下,歪着头看着邱颜:“你说你何必呢?你离了婚能怎样?一个人过?多冷清啊。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程哥养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非要离婚,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邱颜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却很稳。 “你说完了吗?” 孙志远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邱颜指着门口,“你告诉程建明,这个婚,我离定了。” 孙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邱颜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邱姐,你这是何必呢?你离了婚又能怎样?你这个年纪了,再找也找不到程哥条件这么好的了,对这你种年纪的女人来说,儿子有出息,手里有票子,男人有没有它重要吗?” 邱颜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看着他。 孙志远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邱颜一眼,笑了一下:“邱姐,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还是现在这样好。”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邱颜靠在门板上,身体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想起嫁给程建明的那一天,想起儿子出生时程建明抱着孩子笑的画面,想起那些年她以为的幸福。全是假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一个给他当遮羞布的工具。连外面的男小三都敢上门来教训她了,说她不识好歹,说她不应该离婚。 邱颜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才慢慢站起来。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予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予白。” “阿姨。”沈予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和,平静。 “我决定了。”邱颜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稳,“起诉。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个婚我都要离。” 沈予白握着手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点,但他没有在语气里表现出来,只是说:“好。阿姨,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聊。” “明天上午。”邱颜说,“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我想再见他一面。”邱颜的声音很平,“当面跟他谈最后一次。如果他同意了,最好。如果不同意……”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予白知道她的意思。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问:“你确定?” “确定。” “好,我来安排。” 挂了沈予白的电话,又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砚砚。” “妈?”程砚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怎么了?” “没事。”邱颜的声音放轻了,“就是想跟你说,妈这次不会再犯傻了。” 程砚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妈,你本来就不傻。” 邱颜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但也有点释然:“挂了。” 邱颜看不到的是,那边挂了电话的程砚,眼中闪过了一丝愧疚的神色,他知道这一手必然能让他妈下定决心,但又何尝不是给他妈心里再插上了一把刀。 没一会儿程砚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是沈予白发的:阿姨决定离婚了,诉讼也不怕。她要再见你爸一面,我安排。 程砚秒回:我跟你去。 沈予白回复:不行。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之后程砚只回了三个字“那行吧!”便没有再继续纠结了,只要他妈决定了,剩下的,他相信自己的老师。 沈予白将地点安排再了,法援中心的会谈室,见面的那天,是个晴天。 邱颜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沈予白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阿姨,坐。”沈予白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 邱颜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没喝。她盯着茶杯里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予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会不会同意?”邱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希望,又像是自嘲,“我是不是还挺可笑的?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对他抱有希望。” 沈予白看着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也许会”,只是说:“阿姨,不管结果怎样,你今天能来,已经很不简单了。” 邱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不像之前那样勉强。 程建明是踩着点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予白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跟那天在办公室见到的不太一样了。不是说外表变了,而是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更松弛,更随意,像是在赴一个无关紧要的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打理得更随意。 第124章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沈予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邱颜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打招呼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个刚回家的家人。 邱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程建明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动,靠在椅背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 沈予白坐在旁边,没有先开口。今天是邱颜要谈,话得由她来说。 安静了几秒。 邱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程建明,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离婚的事。你要是同意,条件可以商量。你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怎么了?”程建明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你起诉?” 邱颜的脸白了一下,但没有躲,看着他,继续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起诉。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但如果你逼我,我只能那么做。” 程建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刺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大话。 “邱颜。”程建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你能起诉?你连这个门都不敢出,你敢坐到法庭上去?你敢让所有人知道你那点事?你敢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程建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更强了:“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躲。当年发现我的事,你躲到安眠药里。后来忘了,你躲在糊涂里。现在想起来了,倒是硬气了阿。”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这些年我让你吃过苦吗?你住大房子,开好车,穿名牌,不用上班,不用赚钱,我亏待过你吗?你跟我离婚?人上人的日子你不想过,你就非得去让别人对你指指点点是吧?别人会怎么说你?他们只会说你拜金,为了钱嫁个同性恋。” 邱颜的嘴唇在抖,但她没退缩,抬起头看着他:“当初我是被你骗的,从一开始你就是处心积虑的骗我结婚,你娶我,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我只是你的工具。” 听着邱颜的控诉,程建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那又怎么样?”他说,“真相是什么样的重要吗?你就算因了官司离婚了又如何,人们永远相信的只是自己愿意相信的而已,一个同性恋骗婚和一个拜金女为了钱甘愿嫁给同性恋,这俩新闻哪个更让人感兴趣?” 邱颜没想到程建明能无耻到这个程度,气得的肩膀在抖,但她没跑,也没情绪失控。她坐在那里,眼睛却一直盯着程建明。 沈予白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但他没有动。这是邱颜要面对的,他不能替她挡。他能做的,就是在她旁边,等她撑不住的时候接住她。 程建明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邱颜,我跟你实话说了吧。”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轻飘飘的了,变回了他本来的那种冷硬的、不留余地的声音,“离婚?不可能。起诉?你随便。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告到法院,也未必能赢。” 程建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低头看着邱颜,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我没放手,你就别想走。你愿意闹,你就闹,我奉陪。但你记住了,闹到最后,丢人的也不止我。” 他说完,转身要走。 “程总。”沈予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法庭上念出最后一行陈词。程建明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予白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就站在桌子旁边,看向程建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关于你和邱女士的婚姻,我需要纠正你一个认识。我们今天来找你,谈的不是离婚。” 沈予白看着程建明,一字一句地说:“是请求撤销婚姻。”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程建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滞,不过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不轻飘了,不冷硬了,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撤销婚姻?你凭什么?” 沈予白看着他,像是在回答一个课堂上学生的提问:“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二条和第一千零五十三条,因胁迫结婚的,或者一方患有重大疾病未在婚前如实告知的,受胁迫方或者被隐瞒方可以请求撤销婚姻。” “”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那种分量反而更重了:“当然,你的婚姻,不属于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但法律不是一成不变的,立法的本意是保护而非侵害,根据民法典的基本原则,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你在结婚前隐瞒了足以影响邱女士结婚意愿的重大事实,这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这样的婚姻,在法律上是存在瑕疵的。” 程建明的脸色变了,变成了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打断他…… 沈予白没有停,继续说:“我知道,目前的法律条文里没有明确将同性骗婚列为可撤销的情形。但司法实践中已经有不少类似的案例在探讨这个方向。法理上,婚姻的基础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如果连对方的性取向都是假的,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该不成立。” 程建明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沈予白看着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怕鱼死网破,你怕的是这条鱼根本不属于你,你享受掌控你所能掌控的一切的快乐。” 邱颜坐在椅子上,眼睛里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光彩,她看着沈予白,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儿子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好像能想象出来了。 程建明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沈予白脸上,审视着,打量着,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对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刚才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冷硬,而是带着某种目的不明的笑。 “有意思。”他慢慢走回来,在沈予白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沈予白能闻到他身上木质香调的味道,“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沈予白的脸移到邱颜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让人感觉自己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随便。”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你们想告就去告,我等着。”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不过沈予白,我提醒你一句。我手里的东西,我没放手之前,谁也别想拿走。你愿意折腾,你就折腾。有句话你说对了,我程建明不怕鱼死网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剩下的俩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嘴唇动了动。 “予白。” “嗯。” “你说的那个……撤销婚姻,是真的能办到吗?” 沈予白看着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是说:“阿姨,法律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案子,不是因为有了法律才去办,是因为有人去办了,才有了法律。” 邱颜看着他,点点头,她确实该为自己勇敢一次了,接着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予白,谢谢你,你和砚砚都放心,我不会再逃避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整个人都充满了斗志,撤销婚姻,如果的真的成功了,她才算是真正的获得了新生。 第95章 坦白 程砚今天又早退了。 秦阳眼睁睁的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没作声,换了往常他早就上去骂人了,虽然改变不了结果,但是起码自己心里能顺口气。可今天他没有,程砚家里出了点事,他是知道的,他还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程砚开车直接往家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个不停,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今天沈予白安排了邱颜和程建明见面,也知道沈予白不让他去是对的,但心里就是放不下。不是不相信沈予白,是担心他妈。程建明那个人,他再不想承认那也是他老子,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那个人渣老子比他有过之无不及,他妈又刚恢复记忆不久,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程砚越想越烦躁,绿灯亮了的时候油门踩得狠了点,车子蹿出去,差点追尾前车。 到家的时候,沈予白还没回来。程砚换了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来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干脆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等着。 第125章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锁响了。 程砚猛地站起来,门打开,沈予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程砚坐在换鞋凳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坐这儿?” “等你。”程砚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没事吧?那个人渣没怎么你们吧?” 沈予白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没有。” 程砚跟在他后面,追着问:“我妈呢?她怎么样?她情绪还好吧?” 沈予白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坐下,别站着。” 程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转圈,讪讪地在他旁边坐下,但还是坐不住,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副随时要弹起来的样子。 沈予白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把今天见面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客观,程建明说了什么,邱颜说了什么,邱颜什么反应,最后怎么收场的,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去修饰美化。 程砚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愤怒到心疼,从心疼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听到程建明说“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的时候,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他还有脸说这种话。”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自己在场真的很可能控制不住弄死程建明。 沈予白没接话,等他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妈最后说,她不会再逃避了。” 程砚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她终于想通了。” 沈予白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程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完,他整个人像是松下来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不用绷那么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沈予白,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问题。 “老师。”他犹豫了一下,“你提的那个……撤销婚姻,不属于法定撤销的情形,能成功吗?你有把握吗?”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着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程砚,你告诉我,阿姨为什么会突然下定决心起诉?”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心虚:“你看出来了?” 沈予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程砚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他没有隐瞒,从找人联系孙志远开始,到孙志远去找邱颜挑衅,到邱颜因此下定决心,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完了,他低着头,没有看沈予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这种时候总能让气氛变得压抑。 程砚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搓得很快。他不敢看沈予白,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 他明明跟沈予白说过,以后打官司堂堂正正,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他明明跟自己说过,再也不要用这种手段。结果他还是做了,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哪怕结果也是好的,但手段终究不光彩,伤害的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母亲。 “老师,我……”程砚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又用了那些手段。我知道你不喜欢,也不是不信任你,但我妈那个人,你不推她一把,她永远缩在壳里。我等不了了,再拖下去,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又没了,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 他说完,闭上了嘴,等着沈予白开口。不管沈予白说什么,他都认。 安静了几秒。 沈予白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这件事,我不知道。” 程砚猛地抬起头,看着沈予白。 沈予白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勉强,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做了个决定之后的坦然。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予白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也没有那种“我理解你但我不认同你”的复杂眼神,就是很干净的一种目光。 “程砚,我不喜欢这种手段。”沈予白说得很直接,“但我也知道,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咱们也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社会一般人,不可能事事都能靠理想化的方式去解决。” 程砚的眼眶一下子就亮了,老师居然没有怪他,也没有对他失望,甚至可以说得上有认可的成分,对程砚来说,沈予白的认可能抵他赢下的所有案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开口转移了这个话题:“老师,我刚才那个问题,还没回答我。” 沈予白看着他。 程砚说:“撤销婚姻,这真的能行得通吗?” 沈予白这次没有避开这个问题。他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慢慢开口:“说实话,我没有把握。” 程砚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沈予白继续说:“法律条文摆在那里,同性骗婚不属于法定可撤销的情形。如果严格按照现行法律来判,这个案子赢不了。” 程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但是,”沈予白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法律不是死的。条文是固定的,法律的解释和适用却是活的。这些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呼吁,把同性骗婚纳入婚姻可撤销的情形。司法实践中也有类似的案例在探讨这个方向。试试又何妨了,最差不过是被驳回请求,判决离婚,这也是我们的目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程砚的眼睛:“程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取撤销婚姻吗?” 程砚摇了摇头,程砚盼的只是他妈跟那个人渣再无任何关系,至于撤销还是离婚,他没有想过这中间有什么意义。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还记得赵红吗?” 程砚点头。他当然记得。 “她打赢了离婚官司,拿回了该拿的东西。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沈予白的声音很轻,“她说,‘以后看见户口本上那离异两个字,都能让我想起这段事,恶心得让人作呕。沈律师,这辈子我好不了了。’” 客厅里安静了。 程砚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他这时候才明白了老师的用心,撤销婚姻和离婚,区别不只是几个字而已。离婚意味着这段婚姻存在过,只是结束了。而撤销婚姻,意味着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自始不存在。对自己母亲来说,对赵红来说,对那些被同性骗婚的人来说,这个区别很重要。 沈予白继续说:“那个婚,她离了。但她一辈子都要背着‘离异’这个标签,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为什么离婚’,她要一遍一遍地解释,或者一遍一遍地隐瞒。做错事的人不是她,但代价是她来背。” 他转过头,看着程砚,目光很认真。 “我想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以后遇到同样事情的人,不用再背着‘离异’这个标签。她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没有结过婚,我不是离异,我是被骗的,法律还了我清白。” 听着沈予白的话,程砚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前的人散发着耀眼的光,是他仰望的存在的。 “为了你妈,为了赵红,为了那些跟她们一样遭遇的人。”沈予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有一种很深的力量在里面,“也为了我们这个圈子,能少一些偏见,同性恋不是罪也不是错,但为了自己不正当的目的去骗婚就是罪大恶极,也错得离谱。” 程砚看着他,忽然伸手,把沈予白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沈予白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虔诚:“老师,你太厉害了。”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不一定能赢。” “不重要。”程砚的声音闷闷的,“你愿意去做这件事,就已经胜过很多很多的人了。”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松开手,退开一点,看着沈予白的脸。灯光从厨房那边漫过来,落在沈予白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老师,我能做什么?”程砚问。 沈予白想了想:“好好工作,别给我,也别给你妈添乱。” 程砚鼓着腮帮子:“就这?” “对,就这。”沈予白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做饭。” 程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大,跟刚才那些苦笑,心虚的笑都不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从里到外都亮堂堂的笑。 他站起来,跟着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沈予白,下巴搁在他肩上。 第126章 “老师,今天晚上吃什么?” 沈予白头也没回:“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程砚收紧了手臂,“你做的东西都好吃。” 沈予白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西红柿和鸡蛋。程砚就那么抱着他,看着他打鸡蛋、切西红柿,动作熟练又利落。厨房里慢慢飘出香味,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第96章 立案风波 第二天一早,沈予白就到了法援中心。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从邱颜以及程砚那里拿到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结婚证、户口本。还有程建明与孙志远的照片,孙志远去邱颜家挑衅的监控视频,这是都是程砚准备,昨晚交给了他。这其中尤数程建明与孙志远的最多,从5年前就开始了,沈予白这才知道原来程砚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了。 沈予白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又列了一个清单,夹在文件夹最前面。他拿起电话,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程砚,你那边能查到程建明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吗?” 程砚那头顿了一下:“能。需要什么程度?” “越详细越好。财产分割要用,另外还需要查一查他有没有转移过资产。” “行。三天之内给你。” 沈予白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开始起草起诉状。写到“诉讼请求”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笔,看着“请求撤销婚姻”这五个字,想了想,没有改。虽然现行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但法理上有支撑。他补了一条:“如不能撤销,请求判决离婚。”这是兜底条款,避免被法院以“不属于法定撤销情形”为由直接驳回全部请求。 他把起诉状从头到仔细检查了三遍,改了几个措辞,才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下午,小林抱着一沓厚厚的论文,敲响了沈予白办公室的门。 “沈老师,您让我查的东西,我找到了一些。”他把那沓论文推到沈予白面前,“最近五年关于同性骗婚法律适用的学术文章,我筛了一遍,能用的都在这儿了。” 沈予白接过,一页一页翻。小林找得很细,不光有国内的,还有几篇翻译过来的国外案例评析。他翻到一篇去年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文章,作者是政法大学的陈教授,专门讨论了同性恋骗婚是否构成欺诈、能否适用撤销婚姻的问题。文章结论写得很明确:同性恋在婚前隐瞒性取向,属于重大欺诈,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应当允许受欺诈方请求撤销婚姻。 “这篇有用。”沈予白把那篇抽出来,放在一边。 小林说:“我还查了最近三年的司法案例,目前还没有一例是以‘同性骗婚’为由成功撤销婚姻的。但是有几个离婚案件的判决书里,法官在说理部分提到了这个方向,虽然没有直接支持,但态度上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刀切地驳回了。” 他翻开自己做的笔记,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案子,南省的,去年判的。女方发现男方是同性恋,起诉离婚。男方不同意,说感情没破裂。法院最后判了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但在判决书里写了这么一句:‘被告在婚前隐瞒其性取向,对原告造成严重伤害,有违婚姻诚实信用原则。’” 沈予白听完,点了点头。判决书里多这么一句话,说明法官已经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了。虽然不是撤销婚姻,但风向在变。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林起身给沈予白换了杯茶,忽然问:“沈老师,这个案子,您打算怎么立?” 沈予白翻了翻那沓论文,说:“正常立。先按撤销婚姻交材料,法院不受理或者驳回,再走复议。走不通就走离婚。” 小林点点头,没再继续提问,但看向沈予白的眼神里是带着光的,崇敬的光。 下班后,沈予白去找了他的老师臧天齐。 因为提前打过电话,所以今天臧教授没有出去,沈予白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德文原版的法律期刊,戴着老花镜,桌上放着一杯茶。 “来了?”老爷子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予白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把起诉状草稿和那份陈教授的文章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爷子没急着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拿起起诉状,慢慢往下看。看完了,没说话,又拿起那篇文章,一页一页翻,翻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看到最后,把文章放下。 “你这是要挑个硬的啃。”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沈予白,那神情和当年知道他儿子臧桦硬要打刑法第二十一条一样,“现行法律没这条,你拿什么立?”老爷子决定这徒弟比他那儿子还离谱些,第二十一条起码还有法可依,但他这个分明是要硬钢。 沈予白没回避他的目光,说:“老师,我不要求法院一定支持撤销。但我需要法院受理,需要开庭,需要有人在法庭上讨论这个问题。”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跟小桦从前一个德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起诉状上划了几道,边划边说:“你这诉讼请求写得太宽了。撤销婚姻,理由要写具体,别光写‘欺诈’,把‘隐瞒性取向’写进去,把‘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写进去。另外,你那个兜底条款写得好,最后要是撤销不了,还能判离婚,至少不让当事人空着手出去。” 沈予白接过起诉状,看臧天齐改过的地方,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老爷子又说:“你去找下纪沉那小子,他现在不是在民庭吗?让他帮你看看立案庭那边最近什么风向。别到时候材料递上去,连个审查期都不给直接打回来。” 沈予白点头:“我约了他明天。” 老爷子嗯了一声,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个案子,就算立上了,后面也不好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老爷子看着沈予白,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几秒,挥了挥手:“去吧。有什么需要的,再来找我。”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长大,一个个都再努力的推动国家的法治建设,老爷子心里是欣慰的,现在是他们年轻人的世界了,自己只能再还有能力的时候能托一把是一把。 沈予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当事人,让她把证据再捋一遍,尤其是能证明对方婚前就知道自己性取向的材料。这是关键。” 沈予白转身,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沈予白去法院找了纪沉。 纪沉刚开完一个庭,穿着法袍从审判庭出来,看见沈予白,点了点头,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沈予白把案子简要说了,纪沉听完,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材料你都准备好了?”纪沉问。 “准备了。”沈予白把起诉状和证据清单递过去。 纪沉接过去,看了一遍,还给他,说:“材料没问题。但你要有数,立案庭那边最近对这类案子比较谨慎。去年有个类似的,当事人以‘欺诈’为由请求撤销婚姻,立案庭审查了七天,最后还是驳回了。理由是‘不属法定可撤销情形’。” 沈予白问:“那个案子上诉了吗?” “上了,中院维持了。”纪沉停了一下,又说,“但那个案子的材料不如你这边的扎实。对方只是口头说自己被骗了,没有实质证据。你这边有录音、有照片、还有第三人的证言,不一样。” 沈予白想了想,问:“如果立案庭驳回,复议的成功率有多大?” 纪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复议的话,你得拿出更有力的法律依据。光靠那几篇学术文章不够,你得找出来,法律虽然没明文规定,但不禁止对‘欺诈’进行扩大解释。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欺诈的规定,可适用于所有民事法律行为,婚姻也是民事法律行为。这个逻辑在理论上是通的,但法院认不认,得看具体法官。” 沈予白把这些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纪沉看着他,忽然说:“这个案子你打算自己代理?” “是。” “行。”纪沉站起来,“材料交上去之后,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留意着进度。立案庭那边我不方便直接说话,但帮你盯着点时间线还是可以的。” 沈予白也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纪沉又叫住他:“予白,这个案子要是能立上,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沈予白回过头,看着纪沉。纪沉没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 沈予白回到法援中心,把从臧天齐和纪沉那里得到的意见整理了一遍,重新修改了起诉状和证据清单。证据部分,他把材料分成了三组:第一组是证明程建明性取向的证据,包括照片和孙志远与程建明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第二组是证明程建明婚前就知情的证据,有一份程建明大学时期在同志论坛发帖的记录,时间是在他和邱颜认识之前;第三组是证明邱颜受到欺诈的证据,包括邱颜的陈述和孙志远上门挑衅的录音。 第127章 他把每组证据都写了详细说明,编了页码,装订成册。 程砚那边动作也快,两天后就把程建明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发了过来。沈予白翻了翻,发现有几笔大额转账的记录不太对劲,转出的时间点正好是邱颜决定起诉之前。他把这部分单独抽出来,标注了“疑似转移财产”,也编进了证据目录。 材料准备好之后,沈予白约了邱颜到法援中心,把起诉状给她看了一遍,一条一条解释。邱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予白,就按你说的办。” 沈予白让她在起诉状和授权委托书上签了字,把材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法院立案庭。 立案庭的窗口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眼镜,表情不冷不热。沈予白把材料递进去,她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撤销婚姻?”她抬头看了沈予白一眼,“你这不属于法定撤销情形。” 沈予白说:“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撤销。婚姻也是民事法律行为,应当适用这一条。”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材料,把起诉状和证据清单来回看了两遍,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材料先放着,我们审查一下,七个工作日内给你答复。” 沈予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法院。 等立案审查的那几天,沈予白没有闲着。他让小林又查了一批近五年的民事审判指导案例,把其中涉及“欺诈”和“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案例全部筛选出来,按照法院级别和时间顺序做了索引。 小林做完这件事,在邮件里跟沈予白说:“沈老师,我查到一个最高院的指导案例,虽然是合同纠纷,但里面有一段说理跟您的案子思路很接近。说的是‘欺诈的认定不以法律明文规定的情形为限,只要一方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者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作出错误意思表示,即可构成欺诈’。” 沈予白把那个案例找来看了,确实有用。他把那段说理摘出来,写进了补充意见里。 第六天,法院的电话来了。 “沈律师,您的案子立案庭审查过了。您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沈予白第二天去了法院。接待他的是立案庭的庭长,姓刘,四十出头,说话不急不慢,但句句在点子上。 刘庭长把材料摆在桌上,看着沈予白说:“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但问题是,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里没有你这一项。我们查了相关的司法解释和审判指引,也没有找到依据。” 沈予白把准备好的补充意见和案例索引递过去,说:“刘庭长,我理解现行法律确实没有明文规定同性骗婚属于可撤销情形。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是关于欺诈的一般规定,婚姻作为民事法律行为,没有理由被排除在外。我的当事人在结婚前,对方隐瞒了与婚姻有关的重大事实,导致她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这符合欺诈的构成要件。” 刘庭长翻了翻沈予白递过去的材料,看到最高院那个指导案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那段说理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 “这个案子跟你那个性质不一样,这个是合同纠纷。” “法理是相通的。”沈予白说,“欺诈的认定标准不因法律行为的类型不同而改变。如果合同中的欺诈可以请求撤销,婚姻中的欺诈没有理由被区别对待。” 刘庭长没接话,把材料又翻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案子,立案庭的意见是不予受理。但你如果要复议,可以走程序。” 沈予白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预料过这个结果,而且已经准备好了复议材料。 从法院出来,沈予白给程砚打了个电话,说案子被驳了,准备复议。程砚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材料还需要补什么?” 沈予白说:“暂时不用。你先把你那边的事处理好。” 程砚嗯了一声,没再问。 复议的材料,沈予白准备得很仔细。他把原来的起诉状和证据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封面和目录,又把那篇陈教授的文章和小林找到的几个相近案例附在后面。他还让臧天齐帮忙写了一份书面意见,论证同性骗婚应当适用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臧天齐写得很干脆,两页纸,把法律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最后签了名。 复议申请交上去之后,又等了五天。 这次打电话来的不是立案庭,是法院办公室,说分管副院长要见他。 沈予白到了法院,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副院长姓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摆着几本法律汇编。刘庭长也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沈予白交上去的那套材料。 王副院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复议材料我看了,臧教授的意见我也看了。你说的情况,从法理上确实有讨论的空间。” 他停了一下,翻了翻材料,继续说:“但问题是,法律不是靠推理来适用的。撤销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法条写得很清楚。你说欺诈,那什么是婚姻中的欺诈?法律没有说性取向的隐瞒属于欺诈。你这是要法院做立法者做的事。” 沈予白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想了想,说:“王院长,我不要求法院替立法者做决定。我只是请求法院受理这个案子,让双方在法庭上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如果法院审理之后认为不构成欺诈,我接受判决。但如果连受理的机会都不给,那这个问题永远没有机会被讨论。” 王副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旁边的刘庭长开口了:“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证据确实比之前那些类似的案子扎实。但立案庭的审查是形式审查,不是实质审查。我们看的是你的诉讼请求有没有法律依据,不是你的证据充不充分。” 沈予白说:“法律依据我提供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是成文法,不是学理解释。我请求撤销婚姻,依据就是这个法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副院长拿起桌上的笔,在复议申请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沈予白:“你这个案子,立案庭可以受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受理不代表支持。” 沈予白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副院长把材料推给刘庭长:“办手续吧。” 沈予白站起来,向王副院长和刘庭长道了谢,跟着刘庭长出去办立案手续。交诉讼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缴费单上停了一下,把单子叠好放进文件袋里,转身出了法院。 程砚在外面等他,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沈予白出来,他站直了,没问结果,先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 “立上了?”程砚问。 沈予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点点头:“立上了。” 程砚笑了一下,但眼睛里全是亮光。他拉开车门,让沈予白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法院停车场,程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说:“老师,我明天让小乔帮着小林再查一下近两年全国各地法院对类似案子的处理态度,包括国外的案例。立案只是第一步,后面举证、质证、开庭,还有得折腾。” 沈予白靠在座椅里,嗯了一声。 程砚又说:“纪沉那边我也问了,他说等案子分到承办法官手上,他帮我看一下是哪个庭的,心里有个数。” 沈予白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问的?”自己怎么不知道他们俩关系变这么好了? “就刚才,你进去的时候。”程砚说得理所当然,“我不干等着啊,总得做点什么。” 沈予白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看着前方,天知道程砚主动找纪沉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把整条马路照得发白。程砚把空调调低了一点,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沈予白的手,又收回去继续开车。 程砚将沈予白送到法援中心门口就赶着回律所了,回到办公室,沈予白把立案通知书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文件柜,复印件装进档案袋。他拿出手机,给邱颜发了条消息:阿姨,案子立上了。下一步等法院通知开庭时间。 邱颜回了一条语音,沈予白点开,邱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轻松的语气:“好,予白辛苦了,明天你和砚砚一起回来吃饭啊,我做饭。” 沈予白快速回复了个“好的”,就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立案这一步走完了,后面的路还长,但至少迈出去了。 第97章 回避制度 开庭时间定下来那天,沈予白正在法援中心整理证据材料。电话是纪沉亲自打来的,沈予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予白,案子分到我手上了。”纪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但没有刻意的距离感。 第128章 沈予白握着手机,停了一下。纪沉现在是民庭的,法院把案子分给纪沉,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两人认识归认识,纪沉的业务能力业内没人说闲话。但沈予白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是担心纪沉偏袒谁,而是这个案子的走向,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好,我知道了。”沈予白说。 纪沉没再多聊,说了开庭日期和具体时间,又提醒了一句证据交换的期限,就挂了电话。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该说什么说什么,跟处理其他案子一样。 沈予白把日期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给程砚和邱颜各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那边秒回:知道了。纪沉当法官,也好,至少程序上不会出问题。 沈予白没有接这话,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放下了。 程建明那边收到传票的时间比沈予白晚一天。法务把传票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跟孙志远通电话,看见传票,抬了抬眉毛,跟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打给你”,就挂了。 他拿起传票看了一遍,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公司的法务总监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有点紧。 “你不是说立不了案吗?”程建明把传票往桌上一扔,语气不重,但听得出来不高兴。 法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程总,按现行法律,这种案子确实不属于可撤销的法定情形。立案庭之前也驳回过类似的。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 “不知道?”程建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让法务总监的汗冒得更快了,“我花钱请你来,是为了听你说不知道的?” 法务总监张了张嘴,没敢再接话。 程建明没再看他,摆了摆手,让人出去了。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几张沈予白的照片,是找人拍的。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法援中心门口的男人,目光从脸上慢慢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 “有点意思。”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个沈予白的资料全部拿过来。” 没一会儿,助理送进来一个文件袋。程建明打开,一页一页翻。沈予白的履历很干净,就读政法大学,曾留校任教,发表过十几篇论文,参与编写过教材,后来因为“个人原因”离开学校,到法援中心工作。 程建明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了一下,那是沈予白结婚和离婚的记录,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来。 “程砚,你这眼光,比你老子还毒。” 他把资料收好,拿起传票又看了一遍,正在想下一步怎么办,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程叔叔,您好。我是周临。” 程建明微微皱眉,随即想起来了。周临,以前住楼下的那个孩子,跟程砚关系很好,后来去了国外最近好像回来了,他皱了皱眉:“什么事?” 周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程叔叔,听说您这边有个案子,需要律师。我刚好在国内,想毛遂自荐。” 程建明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临继续说:“我知道沈予白的底细,他的案子,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程建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句:“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程建明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转。周临,这孩子以前看着挺乖的但他清楚这孩子骨子里的不安分,现在主动找上门,还说“比任何人都熟悉”沈予白。这里面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第二天下午,周临准时出现在程建明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程建明打量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临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程建明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程建明先笑了一下。 “说吧,你为什么想接这个案子,你跟小砚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周临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程叔叔这和阿砚没关系,我跟沈予白之间有私怨。他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要他还。” 程建明的眉毛挑了一下,等他说下去。 周临没有细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恨意,程建明看得清清楚楚。他见过太多人了,这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程建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这个案子交给你。” 周临点了头,没有表现出太多兴奋,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推到程建明面前。 “程叔叔,这是我准备的初步方案。第一步,开庭的时候我会申请法官回避。” 程建明拿起资料翻了翻,看了一眼纪沉的名字和履历,问了一句:“这个纪沉,跟沈予白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以及至交好友。”周临说,“按照民事诉讼法,审判人员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审理的,当事人有权申请回避。” 程建明笑了一下,把资料合上,还给周临:“你看着办。” 周临收起资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程叔叔,我不只要赢这个案子,我还要沈予白身败名裂。” 程建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这个案子既然到了这一步,怎么样他已经不在乎了,但对于能够摧毁沈予白这么一个自己没法得到的人,他还是有兴趣的。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来了不少人。 这个案子从立案开始就在网络上传开了,虽然主流媒体还没报道,但行业内的论坛和微信群已经讨论了好几天。“同性骗婚请求撤销婚姻”这个诉求在国内没有先例,能做成的可能性不大,但光是提出这个诉求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关注了。 旁听席上坐了二十多个人,有一半是法律圈的同行,另一半是关注这个案子的普通市民。赵红和刘芳都来了。 旁听席前面几排坐着几家法律类媒体的记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邱颜坐在原告席上,今天穿了一件端庄的素色外套,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握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搓着。 沈予白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文件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程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边是助理小乔,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温阑也来了,坐在角落上靠在椅背里,眼睛瞟了两眼被告席那边的周临,程砚的父亲没有来。 九点整,书记员进来宣布法庭纪律。旁听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法官通道的门开了,纪沉穿着法袍走进来,在审判席上坐下,他的表情很严肃,跟平时见面时完全不一样,目光扫过法庭,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停了一下。 “核对当事人及代理人身份。”纪沉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书记员站起来,开始核对双方的身份信息。原告邱颜,委托代理人沈予白。被告程建明,未到庭,委托代理人周临。 沈予白听到“周临”两个字的时候,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纪沉确认完双方身份,正要宣布开庭,周临举了一下手。 “审判长,我方申请审判人员回避。”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纪沉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申请回避的理由?” 周临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书记员:“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四条,审判人员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审理的,当事人有权申请回避。审判长纪沉与原告代理人沈予白系多年好友,关系密切。为保证案件公正审理,我方申请纪沉审判长回避。” 旁听席上有了低声议论。程砚的拳头攥紧了,但没有动。温阑靠在椅背里,看向周临的目光里是浓浓的鄙夷。 纪沉接过材料,看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看着周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申请回避的理由本庭已记录。根据法律规定,审判人员的回避,由本院院长决定。本庭将依法将回避申请提交院长审查。现在休庭,等待院长决定。” 他敲了一下法槌,站起来,转身从法官通道走了出去。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旁听席上开始有说话的声音。程砚站起来,走到沈予白身边,低声说:“老师,他们故意的。” 沈予白把文件夹合上,点了点头:“我知道。” 邱颜坐在旁边,脸色有点白,但没有慌。她看着沈予白,问了一句:“予白,会不会有什么事?” 第129章 沈予白说:“回避申请由院长决定。纪沉跟我的关系确实存在,院长会不会支持,不好说。但如果支持,案子会换法官,重新排期。如果不支持,今天继续开庭。” 邱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书记员回来宣布,院长决定支持回避申请,本案另行指定审判人员,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旁听席上有人叹气,有人摇头。记者们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几个已经开始打电话。 程砚站在沈予白旁边,看着被告席那边。周临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程建明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周临一个人来的。 沈予白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对邱颜说:“阿姨,先回去,等通知。” 邱颜点点头,站起来,跟着沈予白往外走,程砚走在最后面,经过被告席的时候,周临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了。 周临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跟从前一模一样,但程砚看着只觉得恶心。他没停,没看第二眼,直接走了出去。 出了法院,程砚拉开车门让邱颜坐进去,沈予白坐了副驾驶。程砚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邱颜住的小区,沈予白陪邱颜上了楼,程砚在地库等。等沈予白下来,两人开车回家。 路上程砚握着方向盘,沈予白坐在副驾驶看手机。过了几分钟,沈予白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程砚问:“怎么了?” 沈予白没回答,把手机屏幕转向程砚。那是一个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标题写着:知名法学教授被指骗婚生子、骚扰学生,如今竟代理同妻撤销婚姻案。 程砚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猛地顿了一下。 “什么?”他把手机拿过来,往下翻了几页。文章的措辞很激烈,把沈予白描述成一个“道德败坏、利用法律漏洞博眼球”的人。作者在文章里质问:一个自己就是同性恋骗婚的伪君子,有什么资格代理同妻的案子?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程砚把手机还给沈予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周临干的。”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予白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先回家。” 程砚深吸一口气,把车开出去。 到家之后,沈予白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刷。不止一家媒体发了,好几个法律类的公众号都转载了,有的措辞稍微客气一点,有的直接开骂。评论区更是惨不忍睹,有人说“这种人还当律师,简直是法律的耻辱”,有人说“同性恋骗婚还有脸出来蹦跶”,有人直接骂“假惺惺的伪君子”。 沈予白一条一条往下翻,表情没什么变化。程砚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评论,拳头攥得嘎巴响。 “老师,我把这些截图留下来,以后告他们诽谤。” 沈予白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程砚,现在不是告谁的问题。是舆论已经起来了,这就是周临今天的目的,拖延开庭是想跟我们打舆论战。你妈那边,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受刺激。” 程砚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舆论彻底炸了。 头条新闻、法律评论、热搜话题,全在讨论这件事。“沈予白”三个字在网上被反复提起,伴随而来的是“骗婚”“骚扰学生”“伪君子”这些词。有人说他早年在学校就因为骚扰学生被开除,有人挖出了他结婚生子的记录,甚至有人把他的照片和名字挂出来,配文写着“这就是当代法律人的道德水准”。 程砚一整天没去律所,坐在书房里刷那些报道,越刷脸色越难看。小乔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要不要帮忙,他都回绝了。秦阳也发了消息,就一句话:有事说话。 程砚回了两个字:谢了。 下午的时候,温阑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火气:“沈老师手机打不通,他怎么样?” 程砚说:“在书房,没出来。” 温阑骂了一句,说:“我找人查了,最早那篇文章是昨晚九点发的,ip地址在本市。发出去之后十五分钟,有三个法律类公众号同时转载。这是预谋好的。” 程砚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温阑继续说:“你爸那边肯定参与了的。周临一个人没那么大的能量。” “那个人渣不是我爸,你说的这些我知道。”程砚说。 温阑又问:“沈老师打算怎么办?” 程砚看了一眼书房关着的门,说:“还没商量,我晚点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程砚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沈予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案子的材料,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没有在写,只是握着。 “老师。”程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予白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像是在想什么事的状态。 “今天网上那些了你看到了吗?”程砚问。 沈予白点了头。 “你打算怎么办?” 沈予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下,说:“案子照常准备,该交的材料交,该出庭出庭。舆论的事,不理它。” 程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予白知道程砚的想法:“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希望你去打扰她们母女,当初我同意瑶瑶出国,就是想到了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冒出来的想法被沈予白掐断,程砚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老师,我不会找她们的。” 沈予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傍晚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程砚,阿姨这个案子,我不会因为有人骂就不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在乎被所有人骂,我要的是自由心证。” 程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老师,我陪你。”他的声音也十分坚定,“不管怎么样,我陪你。” 沈予白伸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没说话。 第二天,程砚去律所的路上,在电梯里被人认出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律师,看了他好几眼,问了一句:“程律师,网上那个沈予白,是你老师?” 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年轻律师又说了一句:“你妈那个案子,是不是……”话没说完,程砚的目光就把他剩下的话堵回去了。那种眼神说不上凶,但就是让人不敢再说。 电梯门开了,程砚走出去,那年轻律师没敢跟上来。 程砚进办公室的时候,秦阳已经在了,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 “来了?”秦阳把手机放下,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程砚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 秦阳没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那个案子,需要帮忙你就说。最近手头上的案子都放放,好好陪着沈教授,咱们所,不是只有你一个律师。” 程砚抬起头看着他说了句:谢谢,秦阳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砚靠在椅背里,拿起手机给沈予白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我今天早点回去。 沈予白回了一个字:好。 第98章 沈家护崽 舆论发酵的第三天,程砚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热搜榜。 “沈予白”三个字还挂在上面,后面跟着一个“热”字。点进去全是骂的,偶尔有一两个替他说句话的,底下评论能把人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程砚往下翻了十几条,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翻到秦阳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他想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说。”秦阳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阳哥,帮我个忙。”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找人把网上的热搜撤了?钱不是问题。” 秦阳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撤热搜可以,但你确定要撤?” 程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现在骂沈教授的人是多,但这个案子的关注度也上来了。”秦阳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劝,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你撤了热搜,关注度就下去了,这个案子,需要关注度,你想想再决定。” 程砚握着手机,没说话。 秦阳没催他,等了十几秒,说:“不急,你想好了跟我说,拿不定主意你跟沈教授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程砚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秦阳说的有道理,这个案子需要关注度,周临那一手虽然恶心,但客观上确实把案子推到了公众面前。撤了热搜,关注度就下去了。 第130章 但他想到网络上那些评论,想到那些骂沈予白的话,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 沈予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很安静。 程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予白没抬头,翻了一页书,问了一句:“想好了?” 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你刚才打电话的声音不小。”沈予白把书放下,看着他,“秦主任说的对,撤热搜不是好主意。这个案子需要关注度,周临那一手,从结果上看是帮了我们。” 程砚皱着眉:“老师,那些骂你的话你看了不难受?” 沈予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下才说:“看了,难受。但不能因为难受就不做该做的事,法不会因为舆论判案,但阿姨这样的群体需要被社会看到。”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盯着沈予白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沈予白的脸移到他的右手腕上,那道疤还在,不好看,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予白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放在膝盖上。 “程砚,有的事,错一次就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七年前犯过一次错,不会再犯第二次,我现在有你了。” 程砚的眼眶热了一下,伸手把沈予白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沈予白由他握着,过了一会儿才说:“舆论的事,你别管了,交给我。” 程砚点点头,没说话。 网络上的骂声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越演越烈。 第四天的时候,有自媒体挖出了沈予白之前在政法大学任教时的旧事,添油加醋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法学教授的堕落之路》。文章里把沈予白描述成一个利用职务之便骚扰学生的衣冠禽兽,还说当年学校就是因为这事才让他“主动辞职”的。 文章下面的评论已经没法看了,全是一片骂声,有人在评论区呼吁司法部门吊销沈予白的律师执照,有人直接把沈予白的住址和工作单位挂了出来。 程砚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给沈予白打了个电话。 “老师,你那边有没有陌生人出现?” 沈予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怎么了?” 程砚把工作地址被挂出来的事说了,沈予白听完,顿了一下,说:“没事,我这两天注意一下。” “我过来陪你。”程砚说着就要拿车钥匙。 “不用,你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沈予白说,“你妈那边更需要你,我这边没事。” 程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沈予白的,先去了邱颜那边。 邱颜的状态比程砚预想的好。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程砚进来,把书放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程砚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表情,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邱颜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的样子。 “妈,网上的事你看到了?”程砚试探着问。 邱颜点了点头:“看到了。” “你怎么想的?”程砚怕他妈要换代理人。 邱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需要怎么想?这些事我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案子交给他,我就信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继续说:“你妈前半辈子,活得跟个笑话似的,现在开透了,也看开了。” 程砚看着她,觉得他妈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里面的灵魂变了。以前那个遇到事就躲、就缩、就往死里钻牛角尖的邱颜,慢慢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有了骨头。 “妈,你变了。”程砚说。 邱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浓,但很真:“人总得变,不能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程砚陪她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看她的状态确实没问题,才起身告辞。走之前邱颜叫住他,说了一句:“予白那边,你多陪陪。到底是受我牵连,委屈他了,你得看着点。” 程砚点头:“我知道。” 从邱颜那边出来,程砚直接开车去了法援中心,他到的时候沈予白正在整理下周开庭的材料,桌上摊着好几摞文件,文件夹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沈予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阿姨怎么样?” “挺好。”程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比我想的好多了。” 沈予白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材料,程砚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沈予白翻一页文件,他就看一眼,沈予白低头写字,他就看着沈予白写字,那眼神跟黏在沈予白身上似的,恨不得每一秒钟都盯着。 沈予白被他看得受不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程砚理直气壮:“我怎么了?” “你盯了我十分钟了,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沈予白靠在椅背里,“我又不会跑。” 程砚没接话,伸手拿过桌上的一摞材料,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说了一句:“老师,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沈予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嗯了一声:“忘不了。” 沈家这边。 沈母这几天没出门,但手机上的新闻一条没落下,看完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洗菜、切菜、做饭,动作跟平时一样,就是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血流了一点,她也没吭声,拿创可贴缠上继续切。 沈父坐在客厅看报纸,看见了也没问,翻了一页,继续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母把菜端上桌,沈父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下棋,老李说好久没见我了。” 沈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父又说了一句:“你把予白给我买的那件深棕色的外套给我找出来,外面冷。” 沈母点了点头,第二天早上,沈父穿着那件外套,提着一个保温杯,下楼去了小区花园里的棋摊。 小区花园有个凉亭,凉亭里摆着两张石桌,有人打牌,有人下棋。沈父退休以后常来,跟小区里几个退休的老头混得很熟,尤其是老李,两人是老同事,在一个单位共事了二十多年。 沈父到的时候,凉亭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老李在,老张在,还有两个他不认识,但都是脸熟的,是小区里的住户。石桌上摆着棋盘,棋子还没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正在聊天。 沈父走过去,在老李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来晚了。” 老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太自然,沈父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他低头摆棋子,刚摆了几颗,旁边老张开口了。 “老沈,你家那个事,网上闹得挺大的。”老张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闲聊。 沈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摆棋子:“什么事?” 老张看了老李一眼,老李冲他使了个眼色,老张没理他,继续说:“就是你儿子那个事,我女儿昨天给我看的,说是什么骗婚生子的,还有骚扰学生什么的。老沈,你家予白不是挺出息吗?怎么闹成这样?” 沈父把最后一颗棋子摆好,抬起头看着老张,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眼神不一样了。 “你信网上的?”沈父问。 老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说了一句:“无风不起浪嘛,那么多人说,总不能全是假的。” 沈父把手里的棋子放下,看着老张:“老张,你在单位干了一辈子,公检法的人都打过交道,你应该知道,真相和有没有风,起不起浪没关系,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老张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插了句嘴:“老沈,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网上那些事,又不是一个人说,那么多人都在说,还能全是假的?” 沈父转头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那种不重的东西比重的更让人不舒服:“你见过我儿子吗?你跟他打过交道吗?你了解他吗?” 那老头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父继续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网上几句话,就说他骗婚,说他骚扰学生。你退休之前也是个文化人,文化人最讲证据,你的证据呢?网上那些话,算证据?” 凉亭里安静下来。 老李在旁边打圆场:“老沈,老张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当真。” 沈父看了老李一眼,老李跟他二十多年的交情,他知道老李不是坏人,但今天这个事,他不想含糊过去。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看着在座的几个人,说了一句:“我儿子什么样,我比你们清楚。他不是坏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你们愿意信网上的,那是你们的事。但当着我的面说我儿子不好,我不答应。” 第131章 说完,他转身走了。 凉亭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老张的脸色不太好,嘟囔了一句:“老沈这人,平时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这次倒是不一样了。” 沈父走出凉亭,他停下来了。 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予白,一个是程砚。 沈予白手里拎着东西,站在路中间,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程砚站在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挺冷的,但看到沈父的那一刻,那冷劲收了一点。 三个人站了几秒。 沈父看着沈予白,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说了一句:“来了?” 沈予白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涩:“爸。” 沈父没应,拎着保温杯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回家吃饭,你妈做了排骨。”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很直。 沈予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程砚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老师,咱爸刚才那些话,我全录下来了。”程砚小声说。 沈予白转头看着他:“你录这个干嘛?” 程砚理直气壮:“等案子结束了,谁再骂你,我就把这段放给他听,你看看人家老爷子什么觉悟,你们这些人连个老头子都不如。” 沈予白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别贫了,走吧。” 两人跟在沈父后面,回了家。 沈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沈予白和程砚,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她擦了擦手,走出来,看着沈予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来了?坐吧,饭马上好。” 沈予白叫了一声“妈”,沈母的眼眶红了,转身又进了厨房,说了一句:“你们先坐,排骨马上就好。” 沈父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一页,低着头看,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程砚看了沈予白一眼,沈予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沈父对面坐下。程砚没过去,站在旁边,他觉得这个场合应该让父子俩先说。 沈予白看着自己的父亲,喊了一声:“爸。” 沈父把报纸往下挪了一点,露出眼睛,看着沈予白,没说话。 沈予白说:“网上的那些事,我……” “不用解释。”沈父打断他,把报纸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沈予白,“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七年前的事,我有错。我不该不问清楚就骂你,不该把你赶出去。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我儿子不是坏人,他不会干那些事。” 沈予白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父继续说:“网上的事,我不想听你解释。你把案子打好,比跟我解释一万句都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七年前我已经把你弄丢过一次了,这次我一定不会了。” 沈予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沈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这一幕,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走过来把锅铲放在茶几上,在沈予白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予白,这次咱们一家人一起面对,谁也别想欺负我儿子。”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很有力,“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骂人还是会的。谁要是敢当面说你不好,我跟他没完。” 沈予白看着自己的母亲,眼泪又掉了几颗。程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鼻子酸了一下,他走过去,在沈予白旁边坐下,伸手揽住沈予白的肩膀,对沈母说了一句:“妈,您放心,有我呢,谁也欺负不了老师。” 沈母看了他一眼,破涕为笑:“你倒是叫得顺口。” 程砚嘿嘿笑了一下。 沈父在旁边看着程砚,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说了句“吃饭”,就走到餐桌边坐下了。 餐桌上的菜很丰盛,沈母给沈予白夹了一块排骨,又给程砚夹了一块,说:“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程砚说了声谢谢妈,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妈,这排骨做得真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吃。” 沈母被他逗笑了:“你妈知道了该打你。” 程砚说:“我妈打不过我。” 沈父在旁边咳了一声,程砚赶紧闭嘴,低头扒饭。沈予白看了程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沈母又给沈予白夹了几筷子菜,嘴里念叨着:“予白,网上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你只管打你的官司,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沈予白点点头:“知道了,妈。” 沈母又看向沈父:“你也说两句,别光坐着。” 沈父端着碗,看了一眼沈予白,说了一句:“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官司,多吃点。” 沈予白嗯了一声,低头吃饭。程砚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被沈父看见了,沈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碗里的饭倒是添了第二碗。 吃完饭,程砚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沈予白去帮忙,被程砚推出了厨房。 “你去陪爸妈坐着,我来就行。” 沈予白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客厅。沈父坐在沙发上喝茶,沈母在旁边剥橘子,看见沈予白过来,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予白,吃橘子。” 沈予白接过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沈父,沈父接过去,放进嘴巴里。 沈母看着父子俩,笑着说了句:“这样就对了,一家人就该这样。” 程砚洗完碗出来,在沈予白旁边坐下,手搭在沈予白腿上,大大方方的。沈父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沈母看着两人,笑了笑,说了句:“程砚,予白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对他。” 程砚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我会的。” 沈父在旁边咳了一声,说了一句:“一个大男人,说什么‘我会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程砚被噎了一下,沈予白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程砚转头看着他,见沈予白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也散了,跟着笑了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沈予白看了看时间,说要走了。沈母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沈予白的手说:“予白,不管外面怎么说,妈都信你。你别怕,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予白点点头:“知道了,妈。” 沈父站在沈母身后,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沈予白身上。沈予白叫了一声“爸”,沈父嗯了一声,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沈予白点头,程砚也跟着喊了一声“爸,我们走了”。沈父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那一声跟刚才给沈予白的那声不一样,短了一点,但好歹是应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程砚还兴奋得很:“老师,咱爸今天太帅了。” 沈予白转头看着他:“那是我爸,你叫爸叫得挺顺口。” 程砚理直气壮:“那不都一样吗?你爸不就是我爸。” 沈予白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99章 巅峰对决 多日的舆论发酵,这个案子开庭那天,法院门口的人比上次更多。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程建明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法院门口的人群,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快步走了进去。周临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律师袍,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从容。 沈予白和邱颜的车十分钟后才到,程砚把车停在法院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转头看着沈予白。沈予白正在整理领带,动作不急不慢,跟平时出门没什么两样。 “老师。”程砚叫了一声。 沈予白转头看他。 程砚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最后看看两人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在下面陪着你们。” 沈予白和邱颜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程砚跟在他们后面,有人认出了沈予白,开始拍照。闪光灯亮了几下,沈予白没有躲,也没有挡。 九点整,正式开庭,审判长是新换的一位法官。 被告席上,程建明坐着,表情冷淡,旁边的周临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 沈予白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摆着三个文件夹,分别贴着红色、蓝色、黄色的标签,邱颜坐在他旁边,腰挺得很直。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宣读法庭纪律、告知诉讼权利,流程走得很顺畅。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审判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沈予白站起来,看着审判:“我方当事人也就是本案中的原告邱颜女士请求撤销与被告程建明的婚姻。事实和理由如下:被告程建明在婚前隐瞒了其同性恋的性取向,诱使原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其缔结婚姻,被告的行为构成欺诈,违背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 第132章 周临坐在被告席上,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审判长听完沈予白的陈述,转向被告席:“被告,请陈述答辩意见。” 周临站起来,先向审判席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向原告席,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弧度:“被告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请求撤销婚姻的理由不能成立。”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第一,原告在婚前对被告的性取向并非不知情。原告长期阅读、收藏同性题材的文学作品,对同性恋群体有相当的认知和了解。在这样的认知基础上,原告仍然选择与被告结婚,说明原告对被告的性取向是知情并接受的,不存在所谓欺诈。”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程砚的眉头拧了一下。 周临继续说:“第二,原告主张撤销婚姻的依据是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但该条文是关于合同欺诈的一般规定。婚姻不是合同,不能直接适用。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在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二条和第一千零五十三条中有明确列举,同性恋隐瞒性取向不在其中。第三,即使法庭认为被告存在隐瞒行为,原告的请求也已经超过了法定时效。” 他说完,坐下了。 审判长看向沈予白:“原告代理人对被告的答辩意见是否需要回应?” 沈予白站起来,看向审判席,又转向被告席。他的目光在周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被告的第一点答辩意见,需要以证据为基础。原告收藏同性题材的文学作品,是作为读者,阅读行为和性取向知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原告婚前从未与被告讨论过性取向问题,也从未从被告本人或任何第三方处获知被告的性取向,原告的阅读爱好不能证明原告明知被告的同性恋身份。” 他从桌上拿起红色标签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材料:“原告在婚前与被告的微信聊天记录、短信来往、约会,没有任何一次涉及性取向的讨论,这部分证据已经提交法庭,可以证明原告婚前对被告性取向一无所知。” 审判长翻了翻,传给旁边的审判员。 沈予白继续说:“被告的第二点答辩意见,婚姻是否受欺诈规定约束,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适用的范围是‘民事法律行为’,婚姻是民事法律行为的一种,没有理由被排除在外。这一点,原告提交的补充法律意见中已有详细论述,包括几位知名法学教授的书面意见,可供法庭参考。” 周临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予白接着说:“被告的第三点答辩意见,诉讼时效问题,需要结合原告的特殊情况。原告在七年前发现被告的性取向后,受到巨大刺激,自杀未遂,导致部分记忆丧失。在丧失记忆的七年中,原告对被告的性取向一无所知。直到近期原告恢复记忆,才知道自己被欺诈的事实。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诉讼时效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原告恢复记忆的时间点,是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原告从恢复记忆到提起诉讼,期间没有超过一年的时效规定。原告提交的证据中包括了医院的病历、诊断证明、以及证人证言,可以证明原告在七年期间对被告的性取向不知情。” 他说完,站在那里,等着审判长的回应。 审判长没有马上说话,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然后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代理人,对原告的证据是否需要进行质证?” 周临站起来:“需要。” 接下来的质证环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周临对原告提交的每一份证据都提出了质疑,从病历的真实性到聊天记录的完整性,从证人证言的可信度到学术论文的权威性,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虽然都是些鸡零狗碎的问题,但密度很大。 沈予白没有逐一反驳,而是在周临质证结束后,站起来,拿起桌上蓝色标签的文件夹。 “审判长,原告有补充证据提交。” 法警接过文件夹,呈递给审判长。沈予白翻开自己手里的副本,说:“这是原告七年前自杀前写的一封遗书。遗书中明确写道:‘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婚前告诉我,我不会嫁给他。’这封遗书是原告在七年前事件发生时亲手所写,笔迹已经过鉴定。遗书的内容可以证明,原告在婚前对被告的性取向不知情,更没有所谓‘接受’一说。” 旁听席上安静了。程砚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看过那封遗书,在邱颜恢复记忆后找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他没有问过他妈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他怕听到答案。 审判长接过那封遗书,看了一遍,传给旁边的审判员。两位审判员传阅完,表情都有了一些变化,但没说什么。 周临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提交的这封遗书,其真实性有待进一步鉴定。且遗书的内容本身是原告单方陈述,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唯一依据。” 沈予白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开口了:“原告的遗书不是唯一证据。原告婚前婚后与闺蜜的聊天记录中多次提到对被告的性取向毫无察觉。原告的闺蜜愿意出庭作证,证明原告在婚前曾向她表示‘我老公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感觉他对我没那种想法’。这部分证言和聊天记录已经提交法庭,可以佐证原告的陈述。” 审判长看向周临:“被告代理人对原告的补充证据是否需要进一步质证?” 周临沉默了两秒,说:“被告需要时间审查原告补充证据的真实性。请求法庭给予适当期限。” 审判长没有马上回应,转向沈予白:“原告代理人,是否还有其他证据需要提交?” 沈予白说:“有。原告请求法庭允许证人出庭作证。” 审判长点头:“传证人。” 证人席上站起一个人,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是邱颜大学时期的室友,也是邱颜几十年的闺蜜。 证人作证的内容很简单:邱颜在婚前跟她说过,程建明对她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一个热恋中的男人。她说:“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不行。邱颜说不是,说他就是那种性格,慢热,要慢慢来。”证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邱颜,邱颜没看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证人继续说:“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程建明是同性恋,如果她当时知道,她不会嫁给他。她不是那种人。” 周临没有对证人进行过多的交叉询问,只是问了一句:“你和原告是多年的朋友,你的证言可能带有倾向性,你承认吗?” 证人看了他一眼,说:“我承认我站在邱颜这边,但我说的是实话。她当年确实不知道。” 审判长宣布质证环节结束,进入法庭辩论。 周临先发言。他站起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声音也更沉稳了:“审判长,本案的核心不是被告的性取向,而是婚姻能否被撤销。” 他看了一眼沈予白继续说:“原告主张被告隐瞒性取向构成欺诈,要求撤销婚姻。但婚姻是什么?婚姻不是一笔交易,不是一份合同,它包含着感情、责任、承诺,还有时间的沉淀。原告与被告结婚二十余年,共同生育了子女,共同积累了财产。这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不是一个‘欺诈’就能概括的。”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原告请求撤销婚姻,其本质是想抹去这二十多年的婚姻历史。但法律不能因为同情原告的不幸,就突破现行的法律规定。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是明确的,同性恋隐瞒性取向不在其中。如果法庭支持了原告的请求,那无异于以司法裁判的方式修改了法律。这是立法者的职权,不是法院的职权。” 审判长看向沈予白:“原告代理人发表辩论意见。” 沈予白站起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审判席上。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被告代理人刚才说,婚姻不是一笔交易,不是一份合同。我方同意。” 整个法庭都安静下来了。 “婚姻确实不是交易,不是合同。婚姻是两个人基于真实的意思表示,共同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这个意思表示的核心,是诚实。没有诚实,婚姻的基础就不存在。”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的程建明才继续说:“本案的被告,在结婚之前,隐瞒了自己的性取向。他不是没有机会说,是他选择不说。他选择了隐瞒,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原告不会嫁给他。这不是推测,是事实。原告在婚前与闺蜜的聊天记录、七年前的遗书、恢复记忆后的陈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如果原告婚前知道被告的真实性取向,她不会走进这段婚姻。”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记者的录音笔亮着红灯,相机的快门偶尔响一下。 沈予白的声音还在继续:“被告代理人说,原告阅读同性题材的文学作品,所以她对同性恋群体有认知。这是一个逻辑错误。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和知道自己即将嫁的人是个同性恋,是两回事。原告读过的书里没有一本写着‘你的未婚夫是同性恋’。这个所谓的‘知情’,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第133章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文件夹翻开:“被告代理人说,婚姻是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不是欺诈两个字能概括的。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我请问,这二十多年,对原告来说是什么?是一个被骗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用二十多年的时间,以为自己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一个正常的丈夫。她为他生孩子,为他照顾家庭,为他维系体面。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多年里,她的丈夫在外面有自己的男性伴侣,用夫妻共同财产养着别人。这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不是婚姻的证明,而是欺诈的延续。” 审判席上,书记员飞快打字的手停住了,看向了沈予白。 沈予白还在说:“被告代理人说,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是明确的,同性恋隐瞒性取向不在其中。这句话在法律条文的意义上是对的。但法律条文不是冰冷的文字,它背后有一个东西,叫立法精神。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欺诈的规定,其精神在于保护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如果一个意思表示是建立在欺诈的基础上,法律应当给予受欺诈方纠正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婚姻是最重要的民事法律行为,没有之一。一个人一生能结几次婚?一次,两次,三次,但每一次都应该是真实的。如果连婚姻都可以建立在欺诈之上,那法律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是那张结婚证,还是证背后的信任?” 审判席上,审判长没有表情变化,但他推了一下眼镜。 沈予白拿起桌上的黄色标签文件夹,翻开:“原告在辩论意见中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这是近五年来,国内因同性骗婚被判离婚的三十七个案例的跟踪调查报告。报告显示,这三十七位当事人中,有二十四人需要长期接受心理辅导,有十一人曾再次产生自杀念头,有两人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们离了婚,但她们没有走出来。”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赵红低着头,肩膀在抖,刘芳把她的肩膀揽过来,没说话。 沈予白继续说:“她们离了婚,户口本上写着‘离异’,她们要开始新的感情,对方问‘你上一段婚姻是怎么回事’。她们要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被审视,一遍一遍地被问‘你是不是也有问题’。做错事的人不是她们,但代价是她们在承担。”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声泪俱下,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水泥地上的钉子,有响声,有痕迹。 “原告请求撤销婚姻,不是为了抹去二十多年的历史。历史抹不掉。原告请求撤销婚姻,是为了让法律告诉她:你被骗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背着‘离异’两个字过一辈子。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不必为这个错误负责。” 沈予白转向审判席:“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原告的请求,没有先例。但法律不是一成不变的。先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推动了,才有了先例。国外已有类似的判例可供参考,这些判决的共同点是:法院认为,同性恋在婚前隐瞒性取向,构成婚姻欺诈,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撤销婚姻。我国的法律体系与这些国家不同,但法理是相通的,诚实信用是民法的基本原则,婚姻不应当是这个原则的例外。” 他停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原告请求法庭支持她的诉讼请求,不是因为她特殊,而是因为她不该被骗。” 沈予白坐下了。 法庭里安静了好几秒。审判长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然后抬起头,看向被告席:“被告代理人是否需要进行第二轮辩论?” 周临站起来,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刚才的发言感情充沛,但法律不是感情。原告代理人引用了国外的案例,但我国法律有自己的体系。国外怎么判,不能轻易作为我国法院判决的依据。原告代理人说婚姻是最重要的民事法律行为,这一点我同意。但也正因为婚姻如此重要,撤销婚姻的门槛才应当更高。” 他停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点:“如果今天法庭因为被告隐瞒了性取向就撤销婚姻,那明天呢?明天会不会有人因为对方隐瞒了收入、隐瞒了学历而要求撤销婚姻?法律的稳定性不是靠感情来维护的,是靠规则的清晰和可预期性来维护的。” “原告确实遭遇了不幸,但不能因为她的不幸而改变法律的适用。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说完周临坐下了。 审判长宣布法庭辩论结束,双方做最后陈述。 沈予白站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原告请求法庭支持她的诉讼请求。她等了二十多年,不想再等了。” 周临也站起来,语气很平:“被告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法庭里安静下来。旁听席上的人开始低声交谈。 沈予白坐在原告席上,面前的三色文件夹合上了,他的手放在上面,手指没有动。邱颜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谢谢不太对,就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回来了。 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旁听席上所有人站了起来,记者们举起了相机,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着。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没有念前面的部分,直接翻到了最后。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程建明在婚前隐瞒其性取向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原告邱颜据此请求撤销婚姻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他顿了一下,法庭里气氛紧张了起来。 “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婚姻作为民事法律行为的一种,应当适用该条规定。”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审判长继续说:“本案中,被告在婚前隐瞒了其同性恋的性取向,该事实属于与婚姻缔结有关的重要事实。原告基于对被告的信任,作出了与被告结婚的意思表示。被告的隐瞒行为,导致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缔结婚姻,构成欺诈。” “原告在七年前发现被告的性取向后,受到强烈刺激,自杀未遂并导致记忆丧失。在记忆丧失期间,原告无法主张权利。原告恢复记忆后,及时提起了本案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原告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本院支持原告邱颜的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原告邱颜与被告程建明的婚姻。” 宣判完,审判长抬起头,看着法庭里的所有人,敲下了法槌。 “咚”的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传得很远。 旁听席上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爆发出掌声。法警开始维持秩序,但拦不住。第二排的记者们飞快地按着快门,闪光灯把整个法庭照得雪亮。 赵红趴在刘芳肩上哭出了声,刘芳抱着她,自己也哭了,邱颜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被告席上,程建明站起来,表情没太大变化,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周临在收拾材料,动作比平时慢,后面跟着程建明走出了法庭。 法庭里的人慢慢散了。法警开始清场,沈予白把三个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程砚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两人并肩往外走。 出了法院大门,阳光很亮,程砚眯了一下眼睛,转头看着沈予白和邱颜。 “妈,老师,咱们吃饭去。” “好。” 第100章 还清白 官司赢了,舆论却没散。 判决下来的当天深夜就有自媒体发了文章,标题挺扎眼:《同妻案赢了,骗婚案就洗白了?》。文章从沈予白当年在学校的事说起,说他骚扰学生被举报,说他自己也是同性恋还骗婚生子,说他代理同妻案不过是想给自己立人设,洗白名声。最后一段写着:quot;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打赢多少官司都改变不了他是个人渣的事实。quot; 评论区骂得更难听,有人呼吁吊销沈予白执照,还有人说quot;这种人不配当律师,更不配当老师quot;。 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说话,最近他刷手机的频率明显增高,每看一条评论,心里那把火就烧得旺一分。 沈予白从法援中心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玄关换鞋,看见程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程砚听见动静抬起头:quot;老师,回来了?quot; 沈予白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纸,认出是些打印出来的旧网页截图和聊天记录。他在程砚旁边坐下:quot;还在弄这个?quot; 程砚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过身看着他:quot;老师,该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quot; 第134章 沈予白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quot;网上那些骂你的话,我一条一条看了。他们骂你骗婚,骂你骚扰学生,骂你是人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起哄。quot;程砚停了一下,quot;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年你什么都没做,是我信了不该信的人。quot; 沈予白听到这里,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quot;周临承认了。quot;程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quot;我妈在医院那天,我约了他在老家的篮球场,他亲口承认了,我录了音。他承认了当年的事是他编的,是他诬陷你。quot; 沈予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程砚,等他把话说完。 程砚从茶几下面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在两人中间。录音里传来周临的声音,带着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激动:quot;沈予白的事是我编的,他从来没骚扰过我,是我诬陷他的。我就是恨他,我恨他凭什么,你明明是我的……quot;后面的话混着风声,有点模糊,但前面那几句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跑。 录音放完,程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予白:quot;这段录音是我设计留下的,现在是该派上用场了。quot; 沈予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quot;你想怎么用?quot; 程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说:quot;我想发出去。和当年那些帖子,联名信一起。让所有人看到,当年的事是周临编的。老师你没有骚扰过他,你是被冤枉的。quot; 沈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quot;程砚,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发出去之后,你自己也会被卷进来。quot; 程砚当然想过。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quot;想过。quot; quot;当年你是举报的带头人。quot;沈予白的声音很平,quot;你在论坛上发过帖子,你签过联名信,举报信也是你写的。这些东西如果有人翻出来,你也会被骂。他们会说你蠢,说你被蒙蔽,说你是帮凶。quot; 程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quot;我知道。quot; quot;你的名声,你的律师生涯,你这些年的努力,都可能受影响。quot;沈予白看着他,quot;你还想发吗?quot; 程砚没有犹豫:quot;想。quot; quot;为什么?quot; 程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了几秒才重新抬起头:quot;老师,我欠你一个清白。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周临骗了我,但我信了他。我帮着骂你,我发帖子,我写举报信。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背了七年的骂名。现在我有证据,能把真相说出来。如果我不做,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quot; 沈予白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 quot;你都想好了?quot;他又问了一遍。 quot;想好了。quot;程砚说,quot;该挨的骂我扛,该担的责任我担。但你的清白,我必须还。quot; 沈予白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程砚坐在客厅里,听着书房里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响动。他不知道沈予白在找什么,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予白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老旧款式u盘。 他走到程砚面前,把u盘放在茶几上,推到他手边。 quot;加上这个,一起发。quot; 程砚低头看着那个u盘:quot;这是什么?quot; quot;当年的监控。quot;沈予白坐回沙发上,quot;周临来找我的那天,我在录课。电脑开着,摄像头对着办公桌,他进来的时候我没关。quot; 程砚的手指顿住了。 quot;他进门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录下来了。quot;沈予白继续说,quot;学校领导看过。当时我说了不要公开。quot; 程砚握着那个u盘,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沈予白:quot;老师,你当年为什么不公开?quot; 沈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程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quot;视频公开了,周临会受到处分,这个后果他该自己承担。但你才是举报人,你是核心人证。学校追究起来,你也会被牵连,档案上会留下记录,影响你毕业后的就业,学法专业对这类事件会更加的谨慎,你那时候才二十岁,在这条路上你才刚开始。quot;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程砚脸上:quot;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毁了你的前途。你是我最在意,最骄傲的学生,更不想让你因为这件事,还没出发就被赶下这条路,何况我确实是同性恋。quot; 程砚听到这里,喉咙紧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予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quot;周临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你是被精心设计的的,我不能让你为别人的错付出代价。quot; 程砚低下头,盯着手里的u盘看了很久,手指在发抖。他攥紧u盘,像是攥着一样极其沉重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他点开。 画面里是沈予白当年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几本书和文件夹,沈予白坐在电脑后面,正在低头写字。周临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站在离沈予白很近的地方。沈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quot;有事吗?quot;是沈予白年轻时候的声音。 周临没有回答,往前又走了一步,手撑在办公桌边沿,上半身往前倾。沈予白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quot;你这是干什么?quot;声音已经冷了一些。 周临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跟程砚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往前靠,像是要凑到沈予白面前,手抬起来要碰沈予白的脸。沈予白退得快,一把推开他。 quot;你疯了?出去!quot;沈予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周临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嘴里说的话却完全不一样:quot;老师,我就是过来交论文,你紧张什么?quot;然后他伸手扯开自己衬衫领口,把扣子崩掉两颗,露出锁骨。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拉开门跑出去了。 画面里只剩下沈予白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走回电脑后面,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视频结束。 程砚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上静止的那一帧,很久没动,最后他把视频关掉,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心里,走回客厅。 沈予白还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quot;看完了?quot; 程砚点点头。他走到沈予白面前,蹲下身,把手里的u盘放在茶几上那叠文件旁边,然后抬头看着沈予白。 quot;老师,你当年不公开,就是为了我。quot; 沈予白没有否认:quot;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你不能因为一个误会,被毁掉。quot; 程砚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予白。他的眼眶泛了一点红,但没有掉下来。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握住沈予白的手,握得很紧。 quot;老师,我欠你的太多了。quot;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但还算稳。 沈予白低头看着他,反手握了握他的手:quot;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你那时候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你相信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很正常。quot; quot;但我信错了。quot;程砚没有让沈予白把话说完,quot;我那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我该有自己的判断。我不该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我就是个有眼无珠的混蛋,你不用替我开脱。quot; 沈予白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程砚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把那段录音从手机里导出来,和视频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又把之前整理的那些旧帖子截图,联名信复印件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像是要把心里堵着的那团气通过指尖发泄出去。 做完这些,他转过头,看向沈予白:quot;老师,这些东西,我明天发出去。你同意吗?quot; 沈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边那些文件上,最后点了点头:quot;按你说的办。要发就发全了,一段都不要剪。quot; quot;好。quot;程砚把文件收进一个袋子里,quot;我不剪,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但我会买几个热搜。quot; 沈予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厨房走:quot;我去煮点面,你弄完了出来吃。quot;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听见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水流的声音,锅碗碰在一起的响动。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叠文件,把u盘插回电脑,重新打开那个视频,拉到中间,看了一分钟,关掉。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沈予白的声音:quot;面好了,出来吃吧。quot; 程砚应了一声:quot;来了。quot;他把u盘拔下来,和文件一起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走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两碗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沈予白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筷子,看见程砚出来,把另一双筷子推到他那边。 第135章 quot;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事。quot; 程砚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很踏实的感觉。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程砚主动收碗去洗。沈予白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叠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等程砚洗完碗出来,沈予白已经收拾好了餐桌。他看见程砚擦着手走出来,说了一句:quot;明天发之前,给我看一眼。quot;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quot;好。quot; 沈予白没再多说,往卧室走。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视频里那个画面,沈予白站在电脑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合上电脑。当时的老师哪怕是周临,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毁了对方。 程砚走到卧室门口,沈予白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留了一半床给他。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在沈予白旁边躺下,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着沈予白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听见沈予白说了一句:quot;睡吧。quot; quot;嗯。quot;程砚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程砚起来的时候,沈予白已经把早餐做好了,看见程砚出来,把筷子递过去。 quot;先吃饭。quot; 程砚坐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吃完早餐。 吃过饭后,程砚带着沈予白来到书房,打开电脑,把昨晚整理好的材料全部调出来,屏幕转向沈予白。沈予白坐在他旁边,一页一页往下翻。他把录音文字稿、论坛截图、联名信复印件、视频片段全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将电脑还给程砚。 quot;行了,你想好了,就发吧!。quot; 程砚没再问,接过电脑,打开发布页面,上传文件,输入标题,逐字逐句写下说明文字。他把那些文字重读了两遍,点击了发布。 页面跳转,显示发布成功,接着程砚掏出了手机,联系人花钱买了热搜,不出意外的今天下午这篇文章就会爆了。 沈予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天。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程砚说:quot;今天没什么事,在家待着吧。下午饿了,我下楼买菜。quot; 程砚点点头:quot;好。quot;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沈予白去厨房烧水泡茶,程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没有拿起来看。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些东西发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需要等着,等它发酵,等它改变一些事情。 第101章 直播 热搜爆得比程砚预想的还快。 他买的那些推广刚上线没多久,秦阳那边先加了一把火。程砚正坐在客厅喝茶,手机震了一下,秦阳发来一条消息:我让公司官号转了,买了热搜,石老二那边也给你加了热搜,你俩等着看好戏。 程砚回了个谢字,把手机放下。沈予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翻了一页,没抬头。 quot;阳哥帮我们转了。quot;程砚说。 沈予白quot;嗯quot;了一声,继续看书。 程砚又拿起手机,刷了一下热搜榜,果然已经冲到了前五,实时里全是讨论这件事的。有人把视频里周临的画面截了图,虽然打了码,但脸型轮廓还是能认出来,很快就有网友扒出了周临的身份,政法大学往届毕业生,当年跟沈予白是师生关系。还有人在当年学校的旧论坛里翻到了周临发的帖子截图,虽然帖子已经被删了,但百度快照还能看到部分内容,那些文字跟程砚发出来的录音对得上。 quot;动作真快。quot;程砚放下手机说了一句。 沈予白翻了一页书:quot;什么动作?quot; quot;网友扒周临的速度。quot;程砚说,quot;视频打了码,但有人认出来了,现在在实时里到处刷。quot; 沈予白没接话,继续看书。程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这都是意料之中的。 到了中午,政法大学的官方账号发了声明,程砚刷到的时候两人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点进去看了一遍,内容不长,但写得很清楚:当年学校确实收到过关于沈予白老师的举报,校方第一时间成立了调查组,经过约谈当事双方、调取监控、走访知情学生,认定举报内容不属实。沈予白老师离职系个人申请,与举报无关。学校保留对当年恶意诬告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程砚看完,把手机递给沈予白。沈予白接过去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吃饭,表情没什么变化。 quot;学校站你这边。quot;程砚说。 沈予白夹了一筷子菜:quot;嗯,看到了。quot; 程砚看着他这副平静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舆论风向已经开始变了。最开始那批骂沈予白的人里有不少删了评论,还有人发帖道歉说自己quot;被带节奏了quot;。实时里讨论的重点从quot;沈予白是个败类quot;变成了quot;周临这个人太阴了quot;,有人开始扒周临这些年在国外的事,连他回国后代理的案子都被翻出来议论。 但还有一部分人,嘴硬得很。 quot;就算他没有骚扰学生,骗婚生子也是事实吧?这个洗不白。quot; quot;视频只能证明他没骚扰学生,不能证明他没骗婚。quot; quot;当律师还要立牌坊,自己都是个骗婚gay,有什么资格代理同妻案?quot; 程砚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关掉了页面。他知道会有人这么说,这也是他最没办法直接反驳的一点,录音和视频只能证明沈予白没有骚扰学生,但关于结婚生子的事,沈予白从来没跟他说过细节,他坚定认为那一定不是表面上的,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 沈予白不说,他也不问,这是他跟沈予白之间的一种默契。 但这种默契,在今天晚上被打破了。 晚上八点半,程砚正在书房看一份案卷,沈予白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是林茜打来的。程砚听见沈予白叫了一声quot;林茜quot;,语气和平常一样,但没过多久,沈予白的声音就变了。 quot;你要直播?不行。quot; 程砚从书房走出来,看见沈予白站在客厅窗边,握着手机,眉头皱着。 quot;林茜,那些事不用拿到网上说。quot;沈予白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认真,quot;瑶瑶那边……你考虑过瑶瑶吗?quot; 电话那头林茜说了什么,沈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quot;我不希望瑶瑶被牵扯进来,这件事跟她没关系。quot; 又过了几秒,沈予白的声音更低了:quot;林茜,瑶瑶是我的底线,我不同意。quot; 程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沈予白的背影,他没见过沈予白用这种语气说话,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的地方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沈予白没有再回应,只是听着,最后他挂断电话,站在窗边没有动。 程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quot;老师?quot; 沈予白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quot;林茜要开直播。quot; quot;直播什么?quot; quot;说当年的事。quot;沈予白的声音很平,quot;她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quot; 程砚看着他:quot;你不想让她说?quot;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quot;牵扯到瑶瑶。quot; 程砚明白了。沈予白一直很在意瑶瑶,他不希望孩子因为大人的事被推到公众面前。他想了想,说:quot;要不你再打过去劝一下?quot; 沈予白摇了摇头:quot;她已经决定了。quot;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书房。 程砚站在客厅里,听见书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沈予白坐在那把按摩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程砚没有进去,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搜到了林茜的直播间。 直播间还没正式开始,画面是一片深色的背景,上面显示着quot;即将开始quot;四个字。已经有几千人在等了,评论区在刷屏,有人说quot;坐等真相quot;,有人说quot;沈予白的老婆出来锤他了quot;,还有人说quot;纯路人,看看有没有反转quot;。 程砚等了大概五分钟,画面切了。 林茜出现在镜头前,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上衣,坐在一个光线不错的房间里,看起来像是书房。瑶瑶不在画面里,镜头后面有个声音,程砚听出来应该是瑶瑶的声音,但很小,像是妈妈特意安排她在不远处。 程砚心想,这孩子估计也在看着,林茜这种做法,把瑶瑶也带进这趟浑水里了。他忽然有点明白沈予白为什么要拦着。 林茜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先开了口:quot;大家好,我是沈予白的前妻,林茜。quot; 评论区瞬间刷得更快了。 林茜没有急着说什么,先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quot;这是沈予白和瑶瑶的亲子鉴定报告,大家可以看上面的时间、机构、结果。quot;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镜头停了几秒:quot;结果是,沈予白和沈瑶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quot; 第136章 评论区炸了。有人刷quot;什么情况quot;,有人刷quot;所以孩子不是他的quot;,还有人刷quot;那就是说沈予白没骗婚?quot; 林茜把文件放下,看着镜头,语气没有激动也没有委屈,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quot;我今天开直播,就是想跟大家说清楚,予白从来没有骗过我。quot; 程砚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茜继续说:quot;我和予白是大学同学。当年瑶瑶的父亲也是我们的同学,我们三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瑶瑶的父亲走了错路,做了违法的事,是予白把他送进去的,做了错事,他应该受到惩罚。quot;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镜头外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quot;他进去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我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但我也知道,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有一个在监狱里的父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去找了沈予白,我要求他娶我。quot; 评论区静了一瞬,然后刷得更快了,程砚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子。 林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quot;是我道德绑架了他,拿是他害得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为借口,赌他心软,赌他看不得一个孩子被放弃。他确实心软了,他答应娶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quot;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quot;所以不是什么骗婚,也不是什么形婚。是我求他帮我的,他从来没骗过我。quot; 评论区有人开始道歉,有人说quot;对不起错怪沈予白了quot;,也有人还在问那为什么离婚。 林茜看到评论,像是早料到有人会问这个,她说:quot;离婚是孩子父亲要求的。他在里面生病了,走之前最后的要求,就是让瑶瑶上他的户口,让他做瑶瑶有名有姓的父亲。quot; quot;我和予白离婚的时间,正好跟网上说他骚扰学生的事情撞上了。很多人都以为他是被举报了才离婚的,其实不是,离婚在举报之前就已经在办了,时间线完全对不上。quot; 程砚听到这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他的目光落在林茜脸上,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林茜最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很清晰:quot;予白是个好人,他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我,也没有对不起过瑶瑶。是我欠他的。quot; 说完直播结束了,程砚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沈予白还靠在按摩椅上,闭着眼睛,跟刚才的姿势一样。程砚推开门走进去,放轻了脚步,在沈予白面前蹲下来。 沈予白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quot;老师,quot;程砚的声音很轻,quot;直播结束了。quot; 沈予白quot;嗯quot;了一声,还是没睁眼。 程砚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安静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quot;林茜说了那些事。quot; 沈予白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quot;都说了?quot; quot;都说了。quot;程砚点头,quot;瑶瑶的事,你们结婚的事,离婚的事。quot; 沈予白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quot;她倒是干脆。quot; 程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沈予白为什么不早告诉他这些事,但又觉得问不出口,沈予白不说,有他自己的道理。 就在这时,程砚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邱颜打来的。程砚看了沈予白一眼,沈予白微微点了下头,程砚接了起来。 quot;妈。quot; 邱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quot;砚砚,直播我看了。quot; 程砚没说话。 邱颜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quot;予白那些事……我之前对他那个态度……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他,这孩子……quot;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程砚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quot;砚砚,你替我给他道个歉。就说……就说是我这个当妈的糊涂,不该那样想他,不该那样对他。你让他别往心里去,是我不对。quot; 程砚听着他妈的声音,鼻子也有点酸,但压住了:quot;妈,老师不会计较那些。quot; 邱颜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quot;你好好对他,听见没有?你要是敢对不起他,我第一个不答应。quot; 程砚说:quot;知道了。quot; 挂了电话,程砚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看向沈予白。沈予白睁开眼,看着他。 quot;阿姨打的?quot; quot;嗯。quot;程砚在他旁边坐下来,quot;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quot; 沈予白微微扯了扯嘴角然后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责怪何来的原谅。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程砚伸手,揽住沈予白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予白没有躲,靠在他肩上。 quot;老师,quot;程砚的声音不大,quot;你当年帮林茜,是因为她求你了,你心软了。quot; 沈予白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程砚继续说:quot;你帮了她,帮她养大了孩子,帮她保住了瑶瑶,她说什么你都没辩解过,别人骂你骗婚你也不吭声。quot; 沈予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quot;林茜也不容易。她未婚怀了孕,家里人不认她。那时候我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身份,让瑶瑶能顺利出生。quot; 程砚收紧了手臂:quot;那你自己呢?quot; 沈予白沉默了一下:quot;我没想那么多。quot; 程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和微微垂下的睫毛,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翻涌,但他压着,没有让声音发颤,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quot;老师,你好得让人心疼,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quot; 沈予白的睫毛动了动,他抬起头,程砚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赤诚的,滚烫的、毫不掩饰的爱意。 沈予白看着那双眼睛,伸手轻轻扣住程砚的后脑勺把嘴唇贴了上去。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把沈予白往怀里带,回应他。 过了一会儿,两人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quot;我也是。quot;沈予白说。 第102章 两清 舆论彻底反转之后,周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代理的案子陆陆续续解了约,没有一个当事人愿意让一个全网都在骂的人替自己打官司。 律所那边也干脆,直接通知周临他合伙人的位置没有了。人事经理约他谈话的时候语气客气,说quot;鉴于目前的情况,事务所这边可能不太适合您继续发展quot;,周临听完也没争,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发朋友圈。他的社交账号从直播那晚之后就没再更新过,像是整个人从网上蒸发了一样。但网友不会放过他,那段视频和录音被反复转发,他的履历、照片、曾经代理过的案子全被扒了出来,有人做了时间线图,把他诬告沈予白和后来回国代理的案子串在一起,结论写得毫不客气:quot;这个人从根上就不正。quot; 程砚刷到这些的时候没说什么,看完就关掉了页面。他对周临已经没有太多情绪了,恨也好,失望也好,都在篮球场那天用完了。剩下的只是一种quot;终于结束了quot;的感觉,像是翻过了一页已经读完了的书。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他自己的名声。 反转那几天,程砚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他把当年的帖子截图,联名信复印件都放在文件袋里,想着如果有人翻出来,他就认,该道歉就道歉,该解释就解释。但等了几天,那些东西始终没有被大规模传播。 有人在实时里提过一次,说quot;程砚当年也是举报人之一吧quot;,底下回复的人不多,很快就刷过去了。后来秦阳找了个写手,发了篇长文,标题写得很稳——《从信任到背叛:一个人的成长要付出多少代价》。 文章没有否认程砚当年签过联名信,但把重点放在了quot;被最信任的人欺骗quot;上面,说他从小把周临当亲哥,因为这份信任才被利用。文章里写了程砚跟沈予白后来的关系转变,从误会到重逢,从仇恨到和解,写得挺克制,没有刻意煽情,但读下来就是让人觉得quot;这人也是受害者quot;。 评论区有人留言说quot;原来程律师也不是一直这么狠的quot;,有人说quot;被最信任的人骗了七年,换谁都得变quot;,还有人讨论起程砚在法庭上的风格,说quot;他那些咄咄逼人的手段,说不定就是被这件事逼出来的quot;。 程砚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正坐在秦阳办公室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看了秦阳一眼,说了一句:quot;你找的写手?quot; 秦阳翘着二郎腿,端着杯茶,笑得挺得意:quot;怎么样?写得不错吧?quot;他喝了口茶,quot;你那点破事,不洗白还能怎么办?难道真让你顶着个'诬告老师'的名头出去?我还指望着你赚钱呢,不能让你砸了招牌。quot; 程砚说:quot;我不在乎洗不洗白。quot; quot;你不在乎我在乎。quot;秦阳放下茶杯,指了指程砚,quot;你是我的人,你的名声就是所里的名声。你以为我乐意花钱找人给你写这些?可谁让你是老子的摇钱树呢,你名声坏了,案源就少了,案源少了,钱就少了,钱少了,你让我喝西北风去?。quot; 第137章 程砚看着他,忽然没话说了。他当然知道秦阳是为了律所,但也知道秦阳不只是为了律所。 秦阳见他不说话了,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quot;再说,你不也变了吗?那些评论也没说错。以前你那个样子,确实跟这件事有关系。你说是不是?quot; 程砚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秦阳一眼:quot;谢了。quot; 秦阳摆摆手:quot;滚吧,别在这儿碍眼。quot; 程砚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篇长文发酵后,舆论里关于程砚的讨论确实少了很多。偶尔还有人提他当年签过联名信的事,但很快就被人用quot;他也是被骗的quot;quot;谁年轻时候没犯过错quot;之类的话盖过去了。他想象中那种铺天盖地的指责并没有出现,但程砚自己对这些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根横在他和沈予白之间七年的刺,终于拔掉了。他们之间不再有什么误会,不再有什么瞒着没说的真相。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沈予白照常去法援中心,程砚回律所上班,网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还在继续,但热度已经降下来了关注的人已经不多了。 事情过去了大概半个月,沈予白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那天下午他刚从法援中心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程砚,掏出来一看,是个没存过的号码,只有一行字:沈老师,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码头,想见你一面。一个人来。 沈予白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他虽然不认识这个号码,但发件人他已经猜到了。 晚上回家程砚在厨房做饭,沈予白坐在客厅里,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条短信,最后他记下了地址,把短信删除了,他不想让程砚知道,程砚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他去,但他觉得自己该去一趟。 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永远不说要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予白跟程砚说下午有个当事人约了见面,要出去一趟,程砚正在看卷宗,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quot;哪个案子?quot; quot;法援那边的,之前跟你提过。quot;沈予白说得跟真的一样。 程砚没多想,点了点头:quot;行,晚上回来吃饭?quot; quot;嗯。quot; 沈予白出了门,打车去了城西老码头,地方确实偏,沿路没什么人,几排旧仓库,有的锁着门有的半开着。周临约的那栋楼在一排旧仓库中间,门口挂了个褪色的牌子。沈予白推门进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扇门开着,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了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周临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没怎么打理,看着比以前憔悴了一些。 他看见沈予白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quot;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quot; 沈予白在他对面坐下,没碰桌上的水,看了一眼房间四周,墙壁是普通的白墙,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收回目光,落在周临脸上。 quot;找我什么事?quot; 周临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比沈予白预想的要平静:quot;我挺意外的。这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来,不怕我找人把你怎么样?quot; 沈予白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quot;你不会。quot; 周临的眉毛挑了一下:quot;你怎么知道?quot; quot;你太爱你自己了。quot;沈予白说,quot;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先考虑你自己。找人害我这种事,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你不会为了我,应该是不会为了任何人把自己搭进去。quot; 周临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盯着沈予白看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也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有点干。 quot;果然还是原来的那个沈老师,看人看事永远那么准。quot; 沈予白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周临今天约他来,不是为了说这些没意义的话。 周临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开口:quot;我找你,就是想说几句话。quot; 沈予白没有接话。 quot;我就是不甘心。我从小看着程砚长大,他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他爸妈吵架的时候我陪着他,他依赖我,信任我,他叫我周临哥。可凭什么你能从他身上得到他全部的信任?这明明是属于我的,他为什么选择你不要我?quot; 沈予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quot;你的感情不纯粹。quot; 周临愣了一下。 quot;你对程砚的感情,不是想他好。quot;沈予白的声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quot;你是想私有有化他,你帮他,你陪他,你对他好,都是为了让他只能依赖你一个人,你想当他的神,但程砚不信神也不需要神。quot; 周临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话题却已经转移了:quot;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讲课,讲证据链,讲逻辑推导,我全都记得。quot; 沈予白看着他。 quot;你带我研一那一年,我写的第一篇论文,你改了七遍。quot;周临的声音很轻,quot;每一遍的批注我都留着。quot; 沈予白没有接话。 周临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跟他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没有了那种伪装出来的温和,没有了那种阴冷的算计,剩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quot;我以前想过,如果没有程砚的话,我可能会是最尊敬你的学生。quot;周临的声音很低。 沈予白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临继续说:quot;我当年做那件事,不后悔。那时候我恨你,恨你凭什么?就想毁了你,毁了你程砚就是我的了。但现在回头看,你作为老师,确实没什么可挑的,你值得所有学生对你的敬重。quot;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予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冷:quot;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quot; quot;算是吧。quot;周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quot;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你确实是个好老师。以前是,现在也是。quot; 沈予白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周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quot;你这些话,留着跟你自己说就行。我跟你之间,早就没什么师生情分了。该教你的,我教过了,对得起学校给我的那份薪水;你欠我的,现在也算清了。从今天起别再有任何联系。quot;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没停,也没有回头。 周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quot;沈老师。quot; 沈予白没有停下。 quot;师徒一场,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quot;周临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点不甘。 沈予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quot;没有。quot;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还亮着,他顺着楼梯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沈予白站在路边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他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家的时候程砚还在客厅看卷宗。听见门锁响,他抬起头:quot;回来了?当事人谈得怎么样?quot; 沈予白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程砚注意到他外套上有灰,像是去过什么不太干净的地方,正要问,沈予白先开口了:quot;我下午去见周临了。quot; 程砚的动作顿住,放下手里的卷宗,转过头看着沈予白:quot;你一个人去的?quot; quot;嗯。quot; 程砚的脸沉了下来。他盯着沈予白看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quot;你瞒着我去的?quot; quot;怕你拦着。quot; quot;我当然会拦着!quot;程砚的声音提高了,quot;他什么人你不知道?单独约你出去,万一有什么事呢?” quot;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我评估好了风险才去的。quot;沈予白打断他,quot;他约我,就是想说几句话,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见了。quot; 程砚看着他,胸膛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压火。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予白,没说话但身体有些发抖,他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不怕周临,可他怕沈予白一个人去见他有危险,沈予白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但他的安全是程砚的底线。 quot;下次再有这种事,quot;程砚刻意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冷静,quot;你先跟我说。你瞒着我去,万一真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quot; 沈予白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quot;知道了。quot; 他走过去,在沈予白旁边重新坐下,伸手把人揽过来,声音闷闷的:quot;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都不准去。quot; 沈予白靠在他肩上,没有挣开:quot;行!我答应你。quot; 第103章 完结章:意定监护 周临走的那天,给程砚发了条短信。 程砚正在律所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阿砚,对不起。我走了。 第138章 他没回直接把那条短信删了,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周临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死了。 程砚没把这事告诉沈予白,沈予白也没问过。两人之间有种默契,谁都不再提那个名字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可最近沈予白觉得程砚不太对劲。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有时候比沈予白还晚回来,回来之后也不怎么黏着沈予白,洗漱完就往书房钻,问就是有事要处理。 沈予白刚开始没在意。程砚说是忙邱颜那个基金的事,这个沈予白是知道的。 婚姻撤销之后,财产分割办得比预想的顺利,程建明那边没有耍花样,该分的都分了,还主动在合理范围之外多加了一笔,程砚起初以为他憋着什么后手,连沈予白都跟着提防了一阵。但事实就是程建明在付完钱之后,整个人就彻底从邱颜的世界里消失了,邱颜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quot;他倒是跑得快。quot; 邱颜不愿意动那笔钱,那笔钱搁在账上她心里不舒服。程砚问她那想怎么处理,邱颜想了几天,说要办一个基金,专门帮那些被骗婚的同妻打官司,帮她们从泥潭里走出来。程砚听了没反对,说行,我来帮你跑手续。 沈予白知道这事的时候是支持的,还帮忙起草了章程和申请材料。基金的名字是邱颜自己取的,叫quot;辩白quot;,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冤枉了还没地方说理。程砚觉得这名字挺好,沈予白也觉得好。 基金成立初期忙是正常的,但也不至于忙成这样,何况并不全是程砚一个人在跑,自己也一只有在跟进。 更奇怪的是程砚回来之后也不黏他了,以前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抱他,现在换了鞋就往书房钻,说还有材料要看,沈予白端了杯茶进去放在桌上,程砚抬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像是在跟谁聊天,见他进来还把屏幕偏了偏。 沈予白没有追问,退出去带上了门,他信任程砚,不想妄加猜测。可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周末两人难得都在家,程砚接了电话就躲到阳台上去了,压着声音说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沈予白问他谁打的,程砚说quot;阳哥,有个案子的事quot;。沈予白直觉他在说谎,却也没再问,只是心里那根弦一直在绷着。 他不是不信任程砚,只是太了解他了。程砚本来就是个心里有事的时候藏不住的人,越是装没事越是反常,沈予白想找他谈谈,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就这么拖了十几天。 直到这天中午,沈予白收到了一条短信。 短信是程砚发来的,内容很短:quot;老师,晚上七点,江澜阁,我定了位子,准时来。quot; 江澜阁是本市最顶级的餐厅之一,在江边那栋高楼的最顶层,能看全景。位置很难订,至少要前提两个月才能订到。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quot;好。quot;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决定今晚当面问清楚,不管程砚在忙什么,他都得知道。 晚上六点五十,沈予白到了地方。因为一直惦记着要和程砚谈谈这个事,所以即便是来这种高档场合他也穿得随意,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普通的衬衫,连领带都没打,服务员看见他进来,核对了一下预约信息,说quot;程先生订的包间,请跟我来quot;。 沈予白跟着服务员往里走,心里越来越忐忑。就他们两个人吃饭,用得着订包间? 电梯上到顶层,服务员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推开,侧身让开。 包间里灯光明亮,沈予白站在原地,整个人愣住了。 圆桌旁边已经坐了很多人,邱颜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酒红色外套,头发盘起来,看着比往常精神许多。她旁边坐着沈予白的母亲,沈母今天也换了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跟邱颜说什么,脸上带着笑。沈父坐在沈母另一边,板着脸,但今天那副板脸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故意端着的。 林茜带着瑶瑶坐在另一边,瑶瑶穿着件碎花小裙子,正趴在桌子上看桌上的菜。纪沉坐在瑶瑶旁边,手里拿着杯茶,正低声跟温阑说话,秦阳坐在靠门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旁边是石曜,两人正凑在一起说什么,秦阳脸上带着那种quot;有好戏看quot;的笑。 沈予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还撑得住,自己亲人朋友,程砚的亲人和朋友都来了,而且这包间明显被布置过,墙上挂了浅色的纱幔,桌中间摆了一瓶白玫瑰,灯光调得暖融融的,简直就是一个小型仪式现场。 瑶瑶先看见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往里面拽:quot;爸爸,你怎么才来!程爸爸等你好久了!quot; 沈予白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程砚。他问了一句:quot;你程爸爸呢?quot; 瑶瑶刚要说话,旁边的隔间门开了,程砚从里面走出来,一只手捧着一大束白玫瑰和浅色桔梗混搭的花,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差不多a4尺寸的长方形深蓝色丝绒盒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定制西装,剪裁贴身,头发打理过,皮鞋锃亮,整个人收拾得跟要上台领奖似的。 程砚走到沈予白面前,站定,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沈予白低头看着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包厢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就剩下了众人的呼吸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秦阳突然就坐直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石曜眼中也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程砚抬起头,把手里的花和盒子举到沈予白面前。 quot;老师,quot;他开口,声音有一点点紧,quot;我以前干过很多混蛋事,你原谅我挺多次的,我知道我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但我还是想求你再答应我一件事。quot;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quot;跟我在一起吧,认认真真的,一辈子那种。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当你的教授,打你的官司,做你想做的事。quot; 沈予白站在他面前,看着跪在地上的程砚,耳根一下就红了。他这辈子没被人当众跪过,更没被一个男人当众求婚过,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他脸上烫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quot;你起来说,这么多人看着。quot; 程砚不动:quot;你还没答应。quot; 沈予白看了他两秒,弯腰伸手把他拉起来,动作不大,但程砚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了,予白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盒子,花他没好意思接,就搁在旁边的餐桌上。 盒子打开,上面是一份文件。沈予白拿出来,标题几个字印得很清楚:意定监护协议书。 沈予白又愣了一下,他很清楚意定监护是什么,《民法典》第三十三条,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 国内不能登记同性婚姻,但意定监护可以让两个人拥有几乎等同夫妻的法律关系,手术签字权、财产管理、身后事的安排,那些婚姻能给的保障,意定监护一样不少。 下面压着一个小一点的丝绒盒子,沈予白没有打开,先看了那份文件,把那几页纸看完,抬起眼看着程砚,问了一句:quot;什么意思?quot; 程砚站在他面前,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说:quot;老师,你愿意跟我签这个吗?quot;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quot;老师,我知道咱们想结婚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国外的手续简单,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办。但是咱们都是这个国家的法律从业者,我们这个国家有我们国家的法律,我想以我们国家承认的方式来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quot; 包间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是沈母,她用手捂住了嘴,眼眶有点红。沈父坐在旁边,端着的那个表情终于松了一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邱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平复情绪,林茜看着沈予白,嘴角带着笑眼眶有一点泛红。 程砚继续说:quot;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肯定想'我们两个搞这个干什么',但你听我说完,意定监护这个东西,虽然不能替代婚姻,但它起码能让你有需要的时候我能够有签字的权利,我怕有一天你有需要,但我连给你签字的资格都没有。quot; 他把笔从盒子里拿出来,递到沈予白面前:quot;老师,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监护人?愿不愿意让我当你的监护人?quot; 沈予白看着那支笔,又看着程砚。程砚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种quot;我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quot;的笃定。 包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沈予白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沈予白忽然笑了一下,像是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他伸手接过那支笔,低头在那两份协议书上一笔一划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程砚。 第139章 quot;到你了。quot; 程砚接过笔,在沈予白签名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落笔的时候比平时慢,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沈予白,说了一句:quot;我们明天就去公证。quot; 沈予白点了点头:quot;好。quot; 程砚把笔放回去,又从盒子里拿出那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花哨的纹路,就是一圈素净的铂金内圈刻着sc两个简单的英文字母。他拿出来,拉起沈予白的左手,把那枚戒指轻轻套在无名指上。 quot;老师,quot;他说,quot;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监护人了,永远的。quot; 沈予白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在他手指上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程砚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quot;恩,永远的。quot;他说。 包间里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窗外的夜色还在往下沉,江面上的光还在晃,兜兜转转许多年,那个出走的少年还是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