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了还谈什么》 第1章 《失忆了还谈什么》作者:鹤华归表【完结】 简介: 简燃(26)x商榷(33) 相爱四年的男朋友失忆了,商榷赶到病房,只看见一双陌生防备的眼,双眼的主人疑惑地问:“你是我谁?” 商榷把发抖的双手插回口袋里,语气平静地说:“朋友。” 其实是男朋友。 * 失忆后的简燃发觉这位‘合租室友’很奇怪,总是不开心。他说话很好听,会顺应简燃提出的所有要求,但也会经常性地对着一枚戒指发呆。 简燃:“戒指是谁送的?” 商榷:“前任。” 简燃:“那他人呢?” 商榷看着他,轻声说:“他……暂时不见了。” 又名《男朋友失忆后直回去了怎么办》 (攻)简燃:咖啡店老板,很年轻。 (受)商榷:业界精英,是个总裁。 年下双洁he。 食用指南: 1.攻的精神有问题,记忆反复横跳。 2.攻失忆前后性格相差很大,且不认为自己与失忆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有与自己的雄竞情节。(我爱雄竞、我爱狗血修罗场)。 3.存稿期思绪非常混乱,大纲推翻了一次,修改了部分剧情,所以会和最初的想法有些背离,如不符合期待非常抱歉。 4.撞梗致歉。 5.感谢观看。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 甜文 狗血 忠犬 失忆 主角:商榷 简燃 一句话简介:男朋友失忆后直回去了怎么办? 立意:生命在于记忆。 第1章 “我男朋友失忆了。” 商榷说这话时没有表情,甚至酒还在手里,琥珀色的液体轻晃,毫无预兆。 唐钧懵了一下,然后才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反应过来他的话,扒了扒耳朵:“你、你说什么?” “简燃,”商榷靠进沙发里,仰头闭上眼:“他失忆了。” “……”唐钧张大嘴,表情在灯光下五颜六色的变换,好久没憋出来话。 还是商榷先笑出声,问:“不信,以为我骗你啊?” 唐钧‘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是,真的?” “嗯,真的。” “为,为什么啊?”唐钧问完,才想起来什么,挪挪屁股往沙发上又坐了一点:“因为前几天那场车祸?不是说已经醒了没事了吗?” 商榷点头。 唐钧还是没法接受:“醒了就失忆了?真的假的,有医生作证没?是不忽悠你呢?” 不怪唐钧这样想,毕竟失忆这种事从来只在狗血电视剧里出现,就连商榷都在刚刚得知的一瞬间露出过不可置信的神色和微不可察怀疑。 但确实是真的,简燃——他交往四年的男朋友,失忆了。 三周前,商榷接到电话,被告知简燃出了车祸。 电话是简燃咖啡店里的实习生打的,说是公交车失控,车头擦着咖啡馆门前撞过,简燃刚出门,被连着桌椅和遮阳伞一起撞飞出去,当场昏迷。 商榷当时人还在会议室,第一个电话手机静音没接到,实习生又紧接着打了微信电话,弹窗从电脑右下角弹出,商榷看见消息才回拨。 接电话时没拿稳,手机摔到会议桌上,商榷过了好久才颤着指尖重新拿起来:“你……你说什么?” “商哥,我对不起你!是我说遮阳伞有点被风吹歪了他才出去的,都怪我……” 电话那头的实习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说了什么商榷一个字也没听见,他扔下手机就从会议桌前站起来,椅子擦地的声音将进行一半的会议蓦地打断。 “诶?!商总!商总!!”助理还在座位上没反应过来,一转头却看见商榷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急匆匆往外冲,她赶紧追上去喊:“商总您去哪啊!王总他还在……” 后面的话和王总一起都被商榷甩远了。 他几乎是一路狂飙到了医院,下了车车门都没关,毫无形象地冲进医院大门。 医院五楼手术室外,夏泉握着手机在走廊上哭,看见商榷,又更大声地哭着迎上去:“商哥!” “简燃!”商榷攥住他的肩膀,满头满脸的冷汗:“简燃怎么样了!” 很严重。 商榷赶到时简燃已经进了手术室,‘抢救中’的红灯刺眼的亮起。 夏泉抽抽嗒嗒地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他听:“简哥身上多处骨折,他们说什么脾脏破裂,不知道、不知道还……” 商榷耳朵里嗡嗡长鸣,那些话他听一半漏一半,最后才扶住急救室外的长椅踉跄着坐下身。 “商哥……”夏泉过去扶住他,眼泪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往下掉:“商哥你别这样,都怪我……” 商榷没听他说什么,埋下头紧紧闭起眼。 手术一直持续了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内商榷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心跳时有时无,时慢时快。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早上出门时简燃还趴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腹,背上紧实的肌肉露出几道鲜明的抓痕,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笑着说下午要来接他下班。 商榷笑着说好,然后简燃爬起身,抱着他的腰讨了个吻。 “……” 商榷埋着头,感觉到脸上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滑过,他用手摸了一下,抹下了一手的水光。 …… 唐钧还是没反应过来,看着商榷一口一口往下灌酒,最后没忍住,把他的手拉下来:“哎呦兄弟,别喝了!喝酒能解决啥啊,让医院给他治去啊!” 说完,唐钧顿了顿,又不确定地补了一句:“……还能治好吗?” 商榷摇摇头,闭上眼没说话。 唐钧看他难受,叹了口气又安慰:“你也别太难过,失忆了又不是人没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你俩再爱一次呗。” 看得出来唐钧确实没当回事,失忆听起来魔幻了一点,但好歹人还在,人还在就是万幸。 商榷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很艰难才把字说出来:“不行。” “为啥呀?” 商榷说:“他现在是直的。” 唐钧不懂:“所以呢?” “所以不能告诉他。” “???”唐钧不可置信地放下酒杯:“别告诉我你没跟他说你是他男朋友!?” “……” 商榷仰头靠在沙发里,喝下的酒水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裹着舌头,任辛辣蔓延。 唐钧不理解:“不是你想什么呢,想分手?” 商榷摇摇头。 “不想分就跟他说呀!” 商榷还是摇摇头。 唐钧要抓狂了。 他闷下一口酒,也靠进沙发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和商榷从小一起长大,商榷一路拔尖,上完最好的高中上最好的大学,大学毕业就自己创业,人生和开了挂一样一路狂飙。 唐钧脑子没他聪明,初中就被家里送出国留学,镀了一层金回来又接着做二世祖,养成了现在这样没心没肺的性格。 唐钧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摇着酒杯瘫在沙发上,顶着红橙黄绿紫的脸色开始追忆往昔:“商榷啊,你说你,从小就是咱们这群朋友里拔尖儿的聪明,从小就被拿来比较,谁不相信你前途一片光明?然后你呢?你谈个男的回来就算了,你还打算跟人结婚。你爹和兄弟们,谁都没想到你板板正正三十年,最后和一个毛头小子赌未来。我不怕告诉你,哥几个就没人觉得你俩能成,都觉得你疯了。但是不能成归不能成,他这失忆了算什么呀?” 商榷把含温了的酒咽下去。 唐钧看他这样又气又心疼,还要说什么,商榷口袋里的手机却在此时先一步响了起来,铃声和酒吧里癫狂的音乐缠绵在一起。 商榷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喂。” “喂?商哥!商哥你快来医院一趟吧,简燃他又发病了!”电话那边夏泉的声音急得不行,背景音嘈杂一片,间隙混着几句‘冷静!冷静!’和‘别让他拿到玻璃’的呵斥。 商榷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里站起身,酒一下醒了大半。 唐钧还蒙着呢,忽然看见商榷从沙发里弹起来抓起外套就要走,唐钧立刻拽住他一条胳膊:“诶诶诶!你去哪啊?” “去医院,简燃发病了。” 商榷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挣开唐钧,着急忙慌地披上外套。 唐钧赶紧跟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春末夏初交替,夜里还带着上一个季节尚未散去的凉气,商榷出了酒吧就打到一辆出租车,和唐钧两个人急匆匆往医院赶。 大约二十分钟后二人赶到医院,还没进病房,刚出电梯就听见一声濒临崩溃的嘶吼:“都滚开!” 唐钧还没反应过来,身旁商榷已经小跑着冲进走廊,唐钧追上他时他已经推开病房门,而后一眼便见简燃跪在病床上,地上乱七八糟地散落了一地杂物,连被子也掉落了大半在地,满室狼藉。而简燃情绪激动,恍若疯狂,半长的头发盖住了两双黑白分明的眼。 第2章 商榷推开门进来的一瞬间简燃就看见了他,刚要出声,却一用力扯到了上腹还未好全的伤口,立刻‘呃’一声绻起了腰,手里的玻璃碎片没拿稳,反着渗人的寒光滚落在地。 离得最近的一个值班医生抓准机会一脚将碎片踢开,同时大喊:“快按住他!” 简燃立时抬头,不顾身上的疼痛大吼出声:“滚开!” 商榷急忙喊:“简燃!” 医生护士都被逼退在半步开外,夏泉更是吓得站在病房角落不敢靠近,他一转头看见商榷,两眼汪汪:“商哥!” 商榷拨开病床前围着的一圈人,在夏泉担忧的眼神中慢慢靠近简燃:“简燃?你怎么了?” 简燃此时就像一只濒临崩溃的野兽,直到看见商榷,他失控的情绪才稍微平静下去一点,但也只有一点:“我不认识你。” 商榷攥紧手心,又走近一步:“我知道。” “也不认识他们……”简燃说。 商榷踩过一地杂物,慢慢在病床前半蹲下身,试探着把他掉落的被子抱上床,“没关系。” 简燃:“我不要在这里,这里全是死人……” 商榷顿了顿,手上已经把掉落的被子都放回了床上,轻声应着:“好,不在这里,我带你回家好吗?” “你知道我家在哪?” “我知道。” 得了回应,简燃濒临崩溃的的情绪才终于慢慢稳定下去,商榷伸出手,试探性地放在他肩上,他没反应。商榷松了口气,扶着他重新躺好,将裹成一团的被子摊平盖到他身上。 等简燃彻底冷静下去之后医生立刻过来给他做检查,护士则替他更换了伤口处的药。 简燃在一群白大褂中死死盯住了商榷的灰色风衣外套,像是怕他跑了或是不履行承诺似的,眼皮都没合上一下。但简燃重伤未愈,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快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等他睡稳了,呼吸匀长之后,商榷才退出病房,问一起出来的医生:“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情绪失控了?” 医生也不清楚,猜测着说:“下午隔壁病房有个病人突然去世了,家属在走廊里哭闹,可能是让他听见了才导致他情绪不稳。” 商榷皱起眉:“那以他现在的情况能出院吗?” 医生说:“按理说是可以的,但病人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受空白记忆的影响他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与信任感,行为也呈现出明显的攻击性,长此以往可能会产生某些不可预知的心理疾病,你要是想把他带回去,得有能力照顾他。” 商榷没立刻说话,他只是回头,透过门上切出来的一小块透明玻璃看向病房内。简燃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小截肩膀,身体安静地罩在苍白的被子里,一张俊脸惨白得毫无血色可言。 “出院吧。”商榷说。 医生:“好的,但是病人还需要做一些后续检查,你三天后来接他吧,出院后的第一个月、第三个月回来复查。” 商榷点头:“谢谢医生。” ==========作者有话说:========== 好激动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开文大吉吧!耶耶耶。ps:明天还有一更。 第2章 三天后。 商榷来医院接简燃时,他已经自己收拾好了东西,低头站在市立医院的大门前,脚下球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一颗圆滚的石子。 简燃身量高,长相优越,许久没有修剪的头发有些长了,柔顺的刘海盖在额前遮住了眼。 商榷在马路对面等红灯时就一眼望见了他,静静看了几秒,等绿灯亮起后他才迈步走过斑马线。 “简燃。” “!”简燃一惊,脚下力气没收住,小石子一下被踢出老远,骨碌碌往前滚。 经过商榷脚边时,商榷一抬脚,皮鞋将滚过来的石子踩住,一边往前走一边将石子拨回了简燃脚边。 “等很久了?”商榷问。 简燃摇摇头,一双眼睛被过长的刘海切成细碎的几片,目光钩子一样紧紧盯住眼前这个他唯一熟悉的人。 大概骤然间失去全部记忆确实会对人的性格产生影响,简燃变得有些沉默寡言,非必要或非信任时都缄默不语。 商榷这几天也习惯并接受了简燃失忆后重新形成的性格,既然接到了人,他便向马路对面的方向歪了一下头,说:“走吧,带你回家。” 简燃一声不吭地点了头,相较于三天前濒临崩溃,他的情绪似乎又走向了另一个平静的极端。商榷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打算过几天问一下医生。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商榷停车的停车场,期间简燃始终和商榷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亦步亦趋地跟着。商榷好几次回头都看见他端着一脸的谨慎和防备,那样直勾勾盯着地面计算距离的眼神,竟然无端显出几分阴郁来。 那是失忆前的简燃完全不会露出的表情。 还挺好看。 商榷走得慢了些,像领着一个影子一样将简燃接回了他们在市中心共同购买的公寓。 当初购买这套公寓时,以商榷的财力原本能全款买下,但简燃坚持两人各出一半首付,然后他来还房贷。简燃当时的原话是:‘结婚哪有让老婆买房子的?’ 商榷拗不过他,便也就这样了。 这间公寓一住就是两年,商榷在简燃住院期间将他的东西从主卧收拾到了客房,用三天时间小心翼翼地抹掉了两个人交往的痕迹。 简燃和商榷一起上了电梯,大约是公寓实在大的离谱,锃亮的地砖每一步都能倒映出人的影子,电梯四面皆能反光,简燃莫名有些焦躁不安。最后他甚至忘了和商榷保持两步的距离,出了电梯就紧紧跟着他,试图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安全感。 商榷穿过走廊来到公寓门前,按下密码锁开门。 简燃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紧锁着眉开口问:“我一个人住这儿?” ‘叮——’密码锁开启成功,商榷推开门,语气尽量显得平静坦然:“我和你一起住。” 话落之后,简燃讶然一瞬,不过那情绪被额前的散发遮挡,全数掩藏。他抿了抿唇,竟然就那么沉默的接受了两人同居的事实。 商榷原以为他要说点什么,或者至少露出点抗拒的神情。但等了片刻简燃都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学着商榷进门,然后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使得商榷都有些意外。 公寓是三室两厅的布局,客厅占了绝大部分面积,两面透明推拉门立于阳台与客厅交界处,所有家具都干净的一尘不染。 过于明亮的整齐又刺激到了简燃不安的神经,他拧起眉,再次往商榷身边挪了挪。但商榷却没注意,他已经转头走到客房门口,伸手按下门把推开了门。 “你的房间在这,要过来看一下吗?” 简燃一言不发地跟过去,站在门口歪头将探究的目光投进客房里。由于视角受限,他歪头的幅度有些大,脑袋几乎要把商榷的脸挤到门框上,他自己却感觉不到,还在无知无觉地往里看。 商榷抿了抿唇,到底没出声。 简燃打量完,重新直起身,默默看向商榷:“……” 商榷:“怎么了?” 简燃说:“我不住这儿。” “什么?”商榷一愣,不明白简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有一点残存的记忆知道这不是他的房间? 简燃又重复一遍:“我不想住这。” 原来是不想。商榷顿了半晌,又问:“为什么?” “……”简燃撇开眼,又不愿意说话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觉得这个房间又冰又冷,让他没有来由的抗拒。 商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浅浅叹了口气,只好带他去了隔壁的另一间房,再次推开了门。 这间房是他们的主卧,比客房面积略大一些,家具摆件也更齐全。 简燃迟疑地走进去,脚下踩进厚实柔软的地毯,终于继睁眼第一眼看见商榷之后第二次从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感觉到一丝刻入骨髓的熟悉。 他忽然感觉这间房要比刚刚看过的那间温暖明亮许多。这种温暖无关于家具多少和面积大小,可具体因为什么,记忆一片空白的简燃也暂且无从得知。 商榷撑着肩抵在门框前,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虽然不明白简燃的记忆是不是还有些许残留,但当下的反应如此真实骗不了人,他略作思忖之后就善解人意地走进房门,拉开衣柜,默默将自己的衣服都搬了出来。 简燃一顿,愣愣地看着商榷开始收拾东西,疑惑地问:“你干什么?” “你睡这儿,”商榷一边取下衣架上的衣服一边说,“我去睡隔壁。” 他回答地如此自然和云淡风轻,简燃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太舒服。这种不太舒服和刚才看见客房时打从心底抗拒又不一样,他匮乏的词语库形容不出来,只是看见商榷将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从这个房间里抽离时,他感觉到一股极度不安的情绪正从胸腔里难以抑制地爆发出来。 第3章 简燃烦躁地拧住眉,声音里终于染了情绪:“你别搬了,我没说要住这。” 商榷动作一顿:“嗯?” 简燃又说:“也没说不能睡隔壁。” 商榷没明白他为什么又肯了,看了一眼自己收拾出来的已经空了一小半的衣柜,欲言又止:“你其实不用……” 简燃突然撇开头双手捂住耳朵,没听他把话说完。 商榷:“……” 商榷被这孩子气的动作噎了一下,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放下折了一半的衣服,妥协说:“那好吧,我带你去看看其他地方。” 简燃这才把手放下了。 两人从主卧出来到客厅,商榷一一给他介绍,像个尽职尽责的房产中介:所谓三室两厅,在这间公寓里便是两间卧室和一间餐厅、一间客厅,还有一间书房的意思。厨房位于玄关一侧,半开放式,中央独立出了一方岛台,上头搁置了几台制作咖啡的机器。餐厅里摆着一张三角形艺术餐桌,四张配套的座椅,四周摆了几盏装饰用的花。餐厅往前是客厅,当中两张羊毛沙发垂直摆放,前方的玻璃茶几上摊着一本杂志、一套游戏手柄还有一个印着动漫logo的抽纸盒。灰色的地毯铺满两张沙发,水晶的吊灯安然倒挂。 客厅介绍完,中介商先生又带着他的顾客再次回到了客房,告诉他他常用物品的摆放位置以及床尾书桌上一台厚重游戏本的开机密码。 这些都说完后,简燃依旧一言不发,也不知记住了多少,毫无反馈。 如此就连中介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沉默半晌,正当商榷想重新找点话题时,简燃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是我谁?” 商榷一愣,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双眼,血液不受控制的停住了一个瞬间。 但也仅有一个瞬间,紧接着商榷就神态自若地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谎言:“……朋友。” 简燃垂眼,没说什么,又和刚进门时一样沉默地相信了他给的每一个答案。 他似乎即使失忆了,也对商榷有着莫名的信任,只是商榷和他自己都没发现。前者是心虚蒙蔽了判断力,后者纯发自内心。 商榷见他不说话,没再欲盖弥彰的多做解释,只是问他:“伤口还疼吗?” 简燃摇摇头。 “那你在房间休息会儿,等吃饭了我叫你。” 简燃点点头。 商榷于是离开了客房,并在离开前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离开后,简燃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客房里,那些才退去的无所适从感又卷土重来,一丝一寸地从脚底往上攀沿,使得他看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陌生惶恐,甚至生出了想要立刻拔腿离开的冲动。 简燃试图克服这种冲动,他躺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强行闭上了眼。 意外重伤和自从醒来后就持续紧绷的神经这二者唯一的好处就是对睡眠起了点作用,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意识昏沉,随即缓缓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的很不安稳。 许多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腾闪现,一会儿他好像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模糊的景物和人混作一团,乍黑还白。一会儿又好像看见了车祸那天直直冲他撞过来的车头和司机惊慌失措的脸,尖叫声几乎冲破耳膜……直到最后这些‘看见’的东西都慢慢淡去,脑海里归为苍白的一片和惨然的寂静,他愣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医院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一张焦急担忧的脸,那张脸上水洗过的瞳孔尤其明亮,通红的眼尾如血一般。 那人握着他的手心连声说着他不明白的字,也许是个名字,但他不知道是谁。 简燃过了好久,才凭本能问出一句:‘你是……谁啊?’ 第3章 “失忆?”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错愣,过了好久才不确定地又说一句:“商总,您是想问全盘性失忆吗?” 商榷不知道关于失忆具体怎么划分的,便问:“什么是全盘性失忆?” “是这样的商总,”过了一会儿对面才恢复了冷静,逻辑清晰地说:“失忆症一般分为四个类型,即选择性失忆、局部性失忆、全盘性失忆和连续性失忆。这当中除全盘性失忆外都只是遗忘某段时间内的人或事,只有全盘性失忆是指个人完全忘记关于自己的一切。” 商榷听懂了,眉心已经被自己按的发红:“全盘性失忆会影响这个人原本的性格吗?” “自然,失忆症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专家们一般将失忆症看成是多重人格障碍的标志之一,它远不止影视作品中描述出来的那么简单。商总,您想听关于失忆症的详细解释吗?”[注] 商榷:“你说。” 对面一说就是好长一串: “失忆遗忘的不仅仅是过往记忆这些表层的东西,而是失去了对于自我的认知。” “记忆构成了我们关于自身诸多坚定信念的基础,我们内心所保留的过去的经验和记忆,它们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把我们与过去联系起来,一但失忆,即是失去了自我的连续性。” “商总,您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您乍然间失去了全部记忆,面对周围不知道是善是恶的陌生人,您会怎么样?” 商榷想了一下,“害怕?” “是的,”对面说:“我是谁?我在哪?我经历过什么、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我?这种对自我的迷失是人心底最根本的恐惧。” “当今社会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是什么?是物质吗?是食物吗?不,是记忆。我们的身份、性格、乃至价值观与世界观都建立在记忆之上。生命在于记忆。” 商榷:“……” 商榷听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许久之后才问:“那,全盘性失忆的病人该怎么办呢?我是说,该怎么替他找回自我?” “重新建立和世界的联系,留存新的记忆。”对面说。 商榷有些担忧:“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这并不是很难,商总。失忆症患者并不如大部分人想的那样完全忘记了这个世界。比如脑损伤患者能够相当正常地读出常见的单词,却又完全不知道这些单词的意思,这意味着我们关于单词的视觉信息的记忆与我们关于它的语义信息或概念信息的记忆是相互分离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忘记了自己是谁却还能记得怎么骑自行车。” 商榷隔着电话点点头。 “对了商总,虽然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忽然问我这些,但我想您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商榷顿了顿没说话,他这个心理医生一向非常聪明。 对面说:“失忆症患者失去的是记忆,而非情感。比如那个著名的实验——巴甫洛夫的狗,只要给出特定条件,就能引起相应的反应。我们试想一下,一个失忆的人,他可能会听见某种声音引起某种反应,会不由自主的出现某种恐惧的心理直觉,那么相对的,他也可能会喜欢某种声音、痴恋某种感觉,这些都是独立于记忆而刻进身体里的,很难遗忘。再比如说,在失忆症患者看来完全陌生的人,却莫名对其感到亲切或是厌恶,这些下意识的反应都不与记忆共存亡。” “即使是在那些最严重的失忆症病例中,‘过去’也绝不可能完全失去对‘现在’的控制。在外显记忆遭受破坏时,过去依然以某种微妙的、发生于意识之外的方式对现在施加各种影响。” “所以您完全没必要担心这个人失忆了就和以前不一样,即便性格有所改变,他也还是他。另外,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商总,请牢记他是个病人。” 商榷:“……” 商榷举着手机,靠在书房座椅里,缓缓笑了一下。过后,他轻声说:“谢谢。” 相应的,对面也很轻地回了一声笑,然后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商榷在‘嘟’一声里抬头,才看见简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正面无表情地探进半张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商榷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早上好。” 简燃:“嗯……” 简燃贴着门框不自然地瞥开眼,过后又移回来,闷闷应了一声:“早。” “昨天睡的怎么样,还习惯吗?”商榷收起手机问。 简燃点点头,走进来几步,好奇地目光沿着书房三面墙壁仔细逡巡一圈,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书桌后的商榷身上。 商榷双手撑起在桌面,柔顺的头发盖在额前,比简燃的头发略短一点,不至于遮住眼睛。他的睡衣还没换下来,领口露出白皙秀气的锁骨,单薄的睡衣布料从双肩垂落,又在臂弯处堆积出层层相叠的皱褶。 简燃盯着那褶皱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往上挪到商榷脸上,问:“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商榷没有隐瞒:“一个医生朋友。” “医生?” 第4章 “嗯,她向我详细解释了什么是失忆症。” 简燃闻言,忽然又沉默不语了。 他微微向一边撇过头,目光下垂,投下的影子挡住了商榷半面的光。 商榷问:“怎么了?” 简燃抿住唇没说话,露出的一侧下颚线绷的很紧。 商榷张了张唇,忽然明白过来:“简燃,你是不是……害怕?” 简燃一僵,眼眶微微睁大,随即转过身就要走。 “简燃!”商榷立即从书桌后绕出来,几步追到他身后:“简燃,你听我说!” 简燃:“……” 简燃已经迈出去的腿又缓缓收回来,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商榷说话。 商榷慢慢放缓了声音:“你现在的所有感觉都是正常的,我理解你害怕、恐惧,也知道你没办法相信任何人,这都是因为你生病了,你的记忆有些困难,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很安全。” “你看,”商榷绕到他身前,举起双手,空空如也的手心握紧又松开:“我手上什么都没有,我不会伤害你,好吗?” 简燃静静盯着他的手心。 他自然不是害怕商榷会伤害他。虽然脑海里不见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可简燃就是觉得商榷于他而言不一样,他比所有人都要亲近温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情感和记忆的断联让他产生了一种迷茫的恐慌。 简燃无声地攥紧了衣摆,低声说:“我……我不知道。” 商榷温声:“没关系,你现在正在拥有新的记忆。” “……”片刻沉默后,简燃才松开被揉皱的衣摆,抬起手试探性地在商榷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我相信你。” 也只相信你。 热意自两人相触的手心传递,似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脉倒灌进心脏,如同寒冷的冬日里喝了一壶热水,四肢百骸都随之温暖起来。 简燃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防备之意稍减,但在这时,忽然一道不属于房间里的铃声响起,将简燃吓得一僵,颈肩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就要缩回手—— “是门铃,简燃。”商榷在他撤回手前及时握住,又在他绷紧的手臂上轻拍两下:“有人来了,我去开门。” 简燃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看着商榷从书房离开,然后走到玄关前打开门。 简燃从书房跟到客厅,看见商榷开了门又关上,再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份早点和一个手掌大小的盒子。 简燃问:“你拿了什么?” “热包子和智能机,你想吃哪一个?”商榷说。 简燃反应了一会儿,没及时答上来,商榷对着他愣神的脸笑了笑:“逗你的。” 简燃‘唔’了一声,看见商榷先打开了装手机的盒子,凑过去问:“手机?” “嗯,”商榷一边长按开机键一边说:“原来那部摔坏了,买了部新的,你先用着。” 简燃抬了抬眉,看起来兴致缺缺,手机对他的吸引力明显没有冒着热气的包子来的大。他伸手在保温盒里拿了个包子出来啃,“我不要手机。” 手机已经开机,你好两个字在屏幕上依着笔画慢慢显现出来。 商榷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想出了解决办法:“那换个iwatch?你喜欢吗?” “……”简燃噎了一下,“不要,还是手机吧。” 商榷笑了笑,把已经设置好的新手机递给他,单手撑着桌子耸起一侧的肩说:“拿着吧,不然我要怎么联系上你呢?心灵感应吗?” 简燃默默接过了。手机卡已经插进卡槽,商榷帮他导入了联系人。简燃打开通讯录,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名皱了皱眉,然后把屏幕亮给商榷:“哪个是你?” 商榷指了置顶的那个名字,简燃点开电话标志拨通过去,商榷的手机铃迅速响应。 简燃见打通了,于是挂掉电话,然后将除商榷以外的所有联系人一键删除,毫不犹豫。 商榷没来得及阻止:“诶……!” 简燃删完,干脆利落地按灭手机,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餐。 商榷:“……” 商榷有点头疼,扶了扶额头:“你把他们都删了干什么?” 简燃没当回事:“我不认识他们,我有你就够了。” 商榷:“……” 他应该是失忆后导致语言功能有点混乱,无意识地省略了几个字,完整的话应该是‘我有你的联系方式就够了’。 商榷在心里默默替他把话补全了,但心脏还是在胸腔里狠撞了一下,让他无可抑制的心动。 ==========作者有话说:========== [注]参考与引用:《寻找逝去的自我——大脑、心灵和往事的记忆》(美)丹尼尔·夏克特 第4章 中午吃完饭,简燃兴致缺缺地捧着新手机盘了两下,不一会儿就感觉到无聊,还亮着屏幕就随手扔在了一边。水足饭饱,困意上头,他打了个哈欠,赖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商榷坐在另一边的沙发里,从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抬头,看见他直往下坠的眼皮,边敲了一下回车键,边说:“困了就回房间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简燃应了一声,强行清醒了问:“那你呢?” 商榷说:“有份文件要处理一下,你睡你的。” 简燃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是想问什么,但又没问出口,欲言又止半晌才站起身,恹恹欲睡地往房间里走。 但他没注意,走时方向有些偏差,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已经站在商榷的房间门口,手搭着门把向下压了一半,正要开门进去。 简燃:“?” 简燃一愣,回过神后缓缓松开手,盯着手心,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似乎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这明明不是他的房间,但他却感觉无比自然。 情感和记忆的断联让他无法不产生疑惑。他回头看了一眼商榷,商榷还坐在沙发里,靠背后露出他的后脑和双肩,乌黑的发茬贴在脖颈,显得那截脖子颀长漂亮。 “……” 商榷看完一份文件回头,发现客房的门关上,简燃已经进了房间,他于是又转回来,继续处理未完的工作。 这之后大概又过二三十分钟,商榷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喂?” “商榷!”电话一接通,对面唐钧的声音挤进听筒,嗓门极大地吼了一声:“出不出来?那谁请吃饭。” “不去。”商榷说着,单手扶着电脑在膝盖上挪了一下平衡点:“家里有个病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所以我在你家门口,快开门。” 电话里的声音刚说完,大门立刻就被敲了两声,商榷只好放下电脑,起身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 门一打开,唐钧举着手机和一大袋零食咧出满口白牙:“来陪你啊,这不是担心你抑郁嘛。” 商榷并不领情,抱手靠着门框:“简燃现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见到陌生人就要犯病,你是来陪我还是来捣乱的?” “我怎么是陌生人呢?” “现在连我都是陌生人。” “唐爷爷从出生开始就没捣过乱!你闪开闪开,让我进去,这一袋东西重死了。” 唐钧说着把他挤开,极其不见外地脱了鞋就蹿到客厅,大嗓门说:“简燃呢?” 商榷关了门跟过来制止:“在睡觉,你小声点,不然就出去。” 唐钧立刻应好,手指贴在嘴唇上连着‘嘘’了几声,讨好地笑。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那一大袋子的零食里翻出一瓶饮料,扔给商榷:“怎么样啊?没事吧?” 商榷将饮料放在一边,坐进单人沙发里,“你问我还是简燃?” “当然是你,我管简燃干什么。” “……”商榷沉默半晌后叉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埋下头,长长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每天一睁开眼就在想说什么做什么、怎么跟他相处,怎么不刺激到他……比创业累多了。” 唐钧顿时露出同情的表情:“医生呢?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他有明显的攻击性,对周围所有人都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可能是和从前的经历有关,这种敌意无关于记忆,是潜藏在大脑深处的一种潜意识,也许连简燃自己也没发觉自己有如此强的攻击意愿。” 唐钧张大嘴:“那你这和养条凶犬有什么区别?我是不是该买个止咬器给你送过来?” 商榷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唐钧讪讪笑了几声,在他弓起的背上轻拍两下,“那你们的关系呢,你怎么打算的?” 商榷又重新低下头,唐钧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现在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也没有明显的同性取向,贸然告诉他,我怕会刺激到他的神经,影响康复。” 第5章 唐钧咂咂嘴,“也是,万一脑瘫就不划算了。” 商榷:“……” 唐钧这张嘴是真的欠,商榷抬起头刚要骂他,他却已经顾自开了瓶罐装饮料,拉环‘噗呲’一声在两人中间乍开。一口冰镇饮料下去,这个没心没肺的迅速将刚才听到的话抛之脑后,长‘啊’一声后又开始出主意:“要不你暗示一下他?” 商榷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下去,转而迟疑地问:“怎么暗示?” 唐钧一脸认真:“你先坦白性向,再坦白对象。” “……”商榷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拉起唐钧的衣领,指向门口:“滚出去。” 唐钧:“诶诶诶!我不帮你支招呢嘛!商榷!” 唐钧被从沙发上拽起来,还想着要压低声音,两手握住商榷的手臂情真意切地说:“你已经没有对象了,现在还想失去朋友吗?!” 商榷连拖带拽地将唐钧推出了门外,自己也出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入户门‘砰’一声关上。 商榷:“出来说,你太吵了。” 唐钧忿忿不平地向他挥了两下拳头,“我零食还在你家呢!” “当看望病人了,”商榷拽起他一条手臂,带着唐钧强行离开公寓楼层:“下楼,陪我去趟超市,然后你滚回家。” “我才进门没两分钟!”唐钧的怒吼充斥楼道,没用但声音很大:“商榷!你太无情了!” …… 简燃一觉睡醒,太阳已经落山,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墨蓝色的灰暗。路灯亮起,飞逝的车灯如流星划过,街道灿如银河,灰暗缥缈无边。 客卧的房间森然寂静,喇叭和行人的声音从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将这间小小的房间隔绝在喧嚣之外。 简燃睁眼在床上躺了片刻,等习惯性的空白过去,意识回笼,对于孤独和陌生的恐惧也随之一齐归于脑海。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但还不至于到恐慌的程度,因为知道这间房子里不是他一个人。 简燃深呼了好几口气才下床,顾不得刚醒后还有些昏沉的大脑,他已经拉开客卧的门,期待一开门能在客厅里看到商榷。如平常一样,他会坐在沙发里看文件或是在书房里打电话,偶尔也会靠在阳台的窗边发呆。只要想到商榷在这间房子里做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他就感到一种无言的安心。 但是没有。 阳台的门大开,吹进来的风晃着窗帘,客厅空无一人,连灯都没有开。 简燃遭阳台的风吹得浑身一冷,下意识开口:“商榷?” 没有人应声,他的声音空寂的响起又孤独的落下。 强烈而持续的不安侵袭了他的神经,简燃立刻冲进书房:“商榷!” 也没有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简燃感觉小腹快要愈合的伤口都重新疼痛了起来,肺管子像被挤压了一般让他的呼吸都难以维持。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到房间,抓起床头的手机,拨通通讯录里唯一一个联系人。 手机铃响时商榷正在楼下超市,推着的购物车里塞了半满,蔬菜和水果占了大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喂?简燃?” “你在哪!” 简燃的声音急促而不稳,透过听筒传过来时又放大了喘气声,炸在商榷耳里,吓了他一跳,他意识到什么之后立刻往收银台走,边走边问:“在楼下超市,怎么了简燃?” 电话那边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唯有喘气声依旧。商榷又问了好几遍,最后一遍时简燃才终于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句:“家里没有人……” 商榷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公寓,密码锁开启时‘叮咚’一声,简燃蹲在门后,听见声音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从外扩大的门缝。 “简燃!” 商榷一推开门,看见的就是简燃蹲在门后,双手环住膝盖,视线从过长的刘海后看向他,阴郁的可怕,却也无端显出几分可怜。 像雨夜里被抛弃的流浪小狗。 商榷蹲下身,微微喘着气,手上的塑料袋搁在地上,他平复了一会儿呼吸,之后慢慢说:“对不起。” 简燃看了他好久,好久都没说话,末了才用力闭一下眼,积攒到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你下次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商榷说:“好。” 简燃蹲在原地,蜷起的身体像一个黑色的大塑料球,商榷很想抱抱他,却又略有犹疑,挣扎最后只是伸出手,掌心缓缓按在他头顶上。 商榷:“对不起,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 简燃喉咙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只闭上眼轻轻蹭了蹭商榷的手心。 这动作很轻微,几乎是下意识的,但商榷还是发现了。手心里的痒意一直传到心脏,‘扑通,扑通’一下一下,随着他轻蹭的动作用力跳动。 商榷伸出另一只手,这次没有犹豫,绕过简燃坚实的腰将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超大只流浪狗拢进怀里。 他不厌其烦地道歉:“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忘了你是个病人……我下次不会了。” 简燃停住了片刻——不知道是什么停住了,呼吸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忽然感到自己原本飘忽的心脏终于在这时一寸寸落到实处,然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在胸腔里跳动。 他把头埋进商榷肩窝里,闷闷出声:“没,没关系……” 第5章 简燃垂下眼,在商榷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心脏一寸一寸落往实处,撞击胸膛的力度让他说不出的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又是‘空白记忆’作祟,他居然对商榷产生了无法戒断的依赖。他是个没有记忆的人,无法判断这样的感觉是不是正常,只是陌生的世界和空无一物的大脑让他选择了相信商榷,也只相信商榷,甚至胜过相信自己。 他用力抱了一会儿商榷,双臂收紧,在商榷的黑色外套上勒出一条一条深刻的皱褶。 直到简燃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两声,商榷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放开手,说道:“好了,到沙发上坐会儿,我去做饭。” 简燃在他肩窝里点了头,乖乖站起身,却没有听话地坐到沙发上,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商榷进了厨房。 商榷:“怎么了?” 简燃摇摇头,不说话,却也不挪步,贴在他身后一根桩子似的站着。商榷看了两眼就随他去了,打开冰箱将买来的蔬菜放进去,然后系上围裙去水池里洗了个苹果递给简燃:“垫垫肚子。” 简燃看了一眼接过,却没吃,而是双手拇指扣在苹果窝里,一使劲,‘咔嚓’一声,将苹果生掰成了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送给商榷,生硬地说:“给你。” 商榷:“……”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技能。 商榷抽抽眼角接过了他递来的半颗苹果,顺手咬进了嘴里,叼着去洗菜了。 商榷不常下厨,在一起后几乎都是简燃做饭,连灶台都是当初定制的时候按简燃的身高定制的,商榷最多就是在简燃做饭的时候靠在一旁看,然后被分心的简燃忍不住抱过来亲两口。 商榷花了点时间熟悉厨房工具的摆放,期间简燃一直和影子似的贴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等简燃半个苹果啃完,商榷也在炒菜间隙拿下苹果啃一口、继续叼着,啃一口、继续叼着……在此起彼伏的‘喀滋喀滋’声中,灶火关灭,三菜一汤大功告成。 简燃帮他把菜端去餐桌,两个人吃了饱饱一餐,时针指向晚上八点。商榷还有工作没处理完,等把碗筷扔进洗碗机,他没在客厅待多久就又进了书房。 简燃还是黏着他,见他起身,屁股一抬又黏进了书房。 商榷见状也没阻止,而是提醒他书房没有多余的凳子,简燃于是回到房间,把自己电脑桌前的旋转椅端了进来。端进来的时候椅子角还撞了一下门框,他侧侧身,硬是连人带椅挤了进来,进来后把转椅端端正正摆到商榷的实木靠椅旁边,满意地拍拍自己坐下了。 商榷把自己椅子里的靠枕分给了他一个,简燃抱着靠枕,枕在商榷书桌的半个桌角,看着商榷拉开抽屉,下一刻居然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有他半张脸大的黑框眼镜,熟稔地架上鼻梁。 简燃:“?” 简燃动了动趴在靠枕上的侧脸,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看他:“你近视?” “防蓝光的。”商榷说。 简燃‘哦’了一声。 商榷打开笔记本,处理了邮箱里堆积的几份文件,余光瞥见简燃一直趴在桌上盯着他看,那眼睛一眨不眨的,明亮至极。 商榷担心他无聊,放下鼠标问:“手机呢?” 简燃说:“不知道。” “找一找。” “哦。” 简燃于是起身找手机去了。刚出书房就在客厅的地毯上捡到自己那部套了透明壳的手机,他腿都没蹲、步子也没顿,弯腰捡上打了个弯就回来了,坐进椅子里捧给商榷。商榷熟门熟路地解锁,然后上应用商店给他下了个益智游戏top 1:开心消消乐。 第6章 “玩一会儿。”商榷把已经切换到游戏界面的手机摆到他面前说。 简燃:“……?” 简燃扯扯嘴角,对于商榷把他当‘智商不太高’人士的这种行为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说话,乖乖跟着新手指引操作。 没一会儿,埋头看文件的商榷就听见一句:“商榷,我通关了。” 商榷推推黑框眼镜的边,笑了笑。 又过一会儿:“商榷,我又通关了。” 商榷还是点头,手里的鼠标换了钢笔,眼睛自始至终没从文件上离开过。 简燃眯起眼,对他的反应不太高兴,一通思考过后直接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按在了商榷的纸质文件上,自己也凑过去,贴得极近地说:“商榷,我通关了。” 商榷愣了一下,转过头向后撤了一点脑袋和他拉开距离。 简燃定定地看着他。 商榷:“……” 商榷向后撤无可撤,腰撞上木椅的扶手,滞然片刻后无奈笑道:“很厉害。” 哄小孩子似的语气。 简燃这才满了意,收回手机和自己的脸,接着智斗消消乐。商榷也将自己的腰摆回正位,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易察觉地空咽了一下。 ‘amazing——!’欢快无比的游戏音效。 商榷:“……” 客厅的分针滴滴答答走了一圈又一圈,铺在客厅正中的月光悄无声息往前挪了几块地砖,正大光明地窥探在书房之外。 商榷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这时他才意识到那振奋人心的游戏音效似乎很久没有响起过了,疑惑地偏头一看,才发现简燃倒在转椅靠背里,已经睡着了很久。 头微微偏向一侧,手里攥着手机,往前伸的两条长腿抵到书桌的脚,挤巴巴地曲着。 商榷轻轻合上笔记本,在座椅扶手上撑起手,微微倾身安静地注视着他。 简燃眉根深邃,鼻梁高挺,是无可挑剔的年轻俊美。当年a大似乎有校草这一说吧,不知道他选没选上。 商榷看了一会儿,又换了只手撑脸,更凑近了些。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和简燃相遇,是在简燃大学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里。 商榷在店面靠墙的边座里等人,一身板正西装和奶茶店里年轻活泼的装潢格格不入,来往许多人目光驻于他身,他都看不见,安然靠在座椅的软垫里,两条长腿轻搭,手里百无聊赖地操作着手机游戏。忽而听见有人嬉笑的声音,商榷一抬头,就看见几个穿着艳红色球服的男生簇拥在一起,正对着他互相挤眉弄眼。见他望过来了,那群男生才急忙收敛笑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chua’地站直。 商榷就在那时和简燃对视了短短一瞬间。简燃是那群男生中身量最高长相也最为出色的一个,商榷抬眼过去,最先瞧见的就是他。 他赤着两条胳膊,青筋凸起的手腕上绑了黑色的腕带,腰和臂弯中间夹了个篮球,在商榷抬眼过来的同时他的视线也漠然地从商榷身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商榷同样只来得及抬头瞧他一眼,下一秒就被一声激昂振奋的‘amazing’拉回游戏。五颜六色的动物在指尖爆炸,通关成功的游戏音效欢快的响起,商榷挑挑眉,点击下一关。 …… 简燃动了动眉,忽然在此时睁开了眼。一睁眼,商榷没来得及撤开视线,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措不及防地撞了个正正着。 简燃遭他眼底的未及收敛的情绪灼的眉心一热,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他在那瞬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心脏,却又被拳头大的心房紧紧包裹住,于是只能一下一下徒劳地撞击,最后‘砰,砰,砰——’化为一声又一声的心跳。 商榷率先反应过来,收敛了那眷恋至极的视线,转而换了一副平常神情,靠回座椅里说:“又困了?” 简燃差点以为刚刚看见的是自己没睡醒的错觉,他眨了眨眼,盯着商榷慢吞吞应了一声:“嗯。” 商榷尽量显得坦然:“回房间去睡?” 简燃确实困了,但刚刚眯了一会儿回了点精神,他双目炯炯地看着商榷,说:“睡醒你还在吗?” “……” 简燃语气里没有半分旖旎和不自然,商榷却呼吸错了一瞬,差点把自己呛住。 他偏开头,干咳了两声,不知道怎么回应简燃这种直愣愣的依赖。 失忆前的简燃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他总介意自己比商榷年纪小这件事,他更希望商榷来依赖他,而非反之。 他从来不问商榷要什么,却希望商榷从自己这里得到越多越好。 商榷深深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先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然后才摊开掌心:“手机拿来。” 简燃都没问他干什么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商榷用简燃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摸过自己的手机接通,通话页面在两部手机上同时显现。 商榷平举两部手机对着简燃晃了晃屏幕,再把他的那部还给他,说:“去睡吧,我不挂。” 简燃:“……” 简燃抿紧了唇,对着屏幕上那个默认的人形头像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但总觉得商榷对他好得过分。如果不是商榷对他这样好,他也许不会这样没有防备的相信他。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简燃抬眼,小心翼翼瞄了一眼商榷。 商榷却误解了这一眼的意思:“怎么了?还不放心?”他甚至在认真地想办法:“不然我给手上系根绳,另一头让你拽着睡?” 简燃忙摇摇头,攥紧手机起身回房了。 他按下房间的门把之前又抬手看了一眼屏幕,盯着屏幕上‘商榷’两个字,嘴角不自觉流出一点掩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自己失忆前商榷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这样事事依顺……失忆后的简燃智商不太高,但也嗅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商榷所说的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 一定有问题。 简燃单挑了一下眉梢,下意识笑起来,开门进房去了。 第6章 商榷第二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的人毅力非常,不吵人,却十分恼人,隔着固定的时间三长两短,敲了半个多小时。 商榷拉开半边眼罩,先是懵了一会儿,然后才伸长手摸到床头的手机,举到脸前想看一眼时间。没成想这一眼时间没看成,反倒看见了屏幕一亮就立刻蹦出来的99+条联系人消息。商榷的表情难以置信了一个瞬间,猛地坐起身,将只拉开半边的眼罩彻底拽下来,把手机举近了,才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 全是简燃的消息,从凌晨两点发到凌晨四点,然后早上六点又跑过来敲门,敲了半个小时,现在是六点半。 商榷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有点担心,又有点闹心。他抓抓头发,赤了脚下床去开门。 “怎么了?”商榷一打开门,客厅的光挤进来刺得他只能睁开半只眼睛。他伸出手遮了遮眼前,勉强看清了简燃的脸,“出什么事了?” 简燃什么事都没有,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严肃:“电话凌晨两点就自动挂断了,发消息你没回,六点了你还不醒,我着急。” “……”商榷打了个哈欠,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的话,揉揉眼睛:“对不起,我睡着了。” “我知道。”简燃前后踮踮脚尖,双手仍背在背后,大度地说:“我不怪你。” “我谢谢你。” 商榷哈欠连天地回房穿上了拖鞋。 简燃想跟进去,又不太好意思,于是在门口磨蹭,踏进去半步,又收回来,左右挪移几步,像被某种结界挡住了一样。原打算在门口等商榷洗漱完出来的,但商榷实在太困,动作慢吞吞的,简燃等了半晌,他才刚挤出牙膏。 简燃等不及就厚着脸皮进去了。 商榷卧室的装修很简单,都是寻常的风格,没有因为有钱就搞一些乱七八糟的设计,也没有为了彰显品味而刷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漆,只有床边和窗前隔的走道上摆了一张藤椅,藤椅上搭了毛毯和一本看了一半的书。简燃去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发现是一本失忆心理学书籍。 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忽然感觉到什么,一回头,商榷叼着牙刷,正靠在浴室的门框上耷拉着眼皮看他。 简燃莫名有些耳根发热,他看着商榷良久,没想出来怎么解释自己不请自进这件事,于是只是沉默。 但好像商榷并不在意,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震动,商榷含糊不清地说:“想¥%#……吗?” “?”简燃没听清,“什么?” 商榷回身吐掉一口牙膏沫,靠回来重新说:“想出去玩吗?” “……去哪?” 商榷说:“随便逛逛,商场游乐场什么的,你对哪里有兴趣?” 第7章 “都没兴趣,”简燃放下书说,“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商榷:“外面都是陌生人,你本来也不认识。” 简燃:“那我更不要出去了,你也不要出去。” 商榷:“……” 商榷暂停了牙刷震动,试图说服他:“那我们一直关在家里,等食物吃完了就会被饿死。” 简燃不为所动:“你不要诓我,我知道怎么点外卖。” 商榷:“……” 商榷重新将电动牙刷按开,回到浴室接着刷牙去了。 简燃坚定地拒绝完,见商榷不说话了,又有点不安,挪移到浴室门口,靠着浴室墙问:“商榷。” “嗯?” “你很无聊吗?” 商榷漱完口,擦了擦嘴角,“我无聊什么?” 简燃的语气不自觉放轻:“跟我,待在一起……” “?”商榷抬头,从镜子里看向简燃,某件被模糊掉的过往忽然清晰,清晰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是在他们在一起四个月后,简燃忽然有一天问商榷:‘商榷,你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后悔?’ 简燃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商榷的脑袋抵着他压低的胸膛,低头操作着手机:‘后悔什么?’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简燃这句话说得无比自然,没有任何低落的情绪,就好像陈述一件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商榷指尖一顿,向上扬起头,仰靠在沙发上,和他四目相对:‘谁和你说什么了?’ ‘没有啊,’简燃挑眉,蹭了蹭他的鼻尖,‘我只是有自知之明而已。’ ‘……’商榷沉默片刻,然后忽然笑了,向上抬手在他脸上轻扯几下:‘那你配不上我,该怎么办呐?小简同学。’ 简燃很认真地想了想,学着他的语气:‘不怎么办呐,配不上也是我的了,谁要是敢打你的主意,我就揍他。’ 商榷乐个不停,拉下简燃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凭这股劲,还有谁比得上你?’ 简燃闭着眼睛享受着商榷亲过来的一口,然后撑着靠背翻进沙发里坐好,把商榷搬到自己腿上,贴着他问:‘真不后悔?’ ‘真不后悔,你哪哪都好,全天下最棒。’ ‘那无聊呢?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无聊,不如你那群朋友们有趣。’ ‘……?’商榷动了动腿,换了个姿势跨坐到他身上,丢开手机双手捧住他的脸,笑着问:‘我找对象的标准是有趣?’ 简燃非常不要脸:‘是帅气吧,像我这么帅的不多见。’ 商榷眯起眼,掌心用力挤压他的脸:‘我看明白了,你小子根本就是来找夸的。’ 简燃嘿嘿笑两下,没个正形:‘哪有,我是认真在问你嘛。’ 商榷也认真回答他说:‘除非我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我绝对不会后悔。’ 简燃听完笑得特别开心,双手把他抱进怀里,用力亲了好一阵。 …… “商榷?” 商榷回神,目光重新聚焦于简燃脸上,眼前像开了特效一样慢慢从模糊到清晰,最后从那对深黑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清晰分明的倒影。 商榷这才发现简燃不知何时跨进了浴室,挤到他跟前,微微低头让视线和他平齐,目光专注地盯着他看。 “商榷?我和你说话呢。” 商榷错开视线,往脸上掬了一捧冷水,说:“我不会无聊。” “那你非要出去?” “我是怕你无聊。” “我也不会无聊。”简燃取下毛巾递给他擦脸,动作自然的自己都没发现,“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商榷。 说话没轻没重的。 商榷接过毛巾擦干净脸,深呼一口气:“你不止需要我,你还需要阳光,声音,和新鲜流动的空气。” “你不能只有这三室两厅的记忆。”商榷擦完脸,歪起头向他微微睁了睁眼。 简燃:“……” 简燃垂头,向下盯着浴室瓷白色的地砖,低声道:“知道了。” 好说歹说,简燃最终同意了和商榷出门。 商榷给他扣了一顶亮黄色鸭舌帽,远远看去和发光的小太阳似的十分显眼。 简燃戴完帽子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不太满意,然后反手把帽子扣在了商榷头上。 商榷:“?” 商榷正在弯腰穿鞋,头上蓦然扣了顶鸭舌帽,他抬了抬帽檐,“干什么?” “你戴。”简燃说。 “那你戴什么?” “我不戴。” “外面太阳很大。”商榷说着,起身重新从玄关的衣帽架上取下一顶露顶的白色遮阳帽,箍进简燃脑袋两侧,把他过长的刘海拒在帽檐外,“戴这顶吧。” 简燃这次没有再取下来,换好自己的鞋,依然亦步亦趋贴着商榷一起出门。 商榷出门穿了一件黑棕色卫衣,卫衣大开的领口里露出里面搭配的红白条纹衬衫,下身则是一条黑裤子和一双黑色开口皮鞋。 简燃看得直皱眉:“你不热吗?” “羊绒是恒温的。” 商榷说着,开着门等他出来,然后才关上门,两人一起越过公寓走廊等电梯。 电梯从负一楼升上来,又在二楼停顿片刻,最后才慢腾腾升到四楼。电梯门‘叮’一声缓缓向两边打开,轿厢里乘有一个阳光俊秀的青年。他刚刚接起电话,嘴边还带点痞气的笑意,染着头发,穿一件黑白花衬衫,衬衫下摆掖了半边,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公寓是一梯两户的设计,以电梯为限,分别向两边打开。青年明显是另一边的住户。 他跨出电梯前向后看了一眼,只是习惯性地随意一瞥,嘴里都还在说着什么‘周六酒吧不见不散’之类的话,但忽然视线一滞,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蓦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喂?喂?”电话那边的人没听见声,隔着听筒大声喊了起来:“你人呢?又进电梯了?” 青年回过神,电梯已经关门下行,他转身朝自己的公寓走去,“不是,我好像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你不是刚搬了新家吗?哪来认识的人?” 青年想了想,边走边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面试的公司?” 对面一下就想起来了:“兰达?” “对,我好像看见兰达总裁了。” “怎么可能,人家总裁不住在联排别墅里,在这跟我们平民挤小公寓?” 青年没回他的话,而是皱着眉,开门之后在玄关的鞋凳上坐下,也没有换鞋的意思,只坐着问对面:“之前是不是有传言说兰达总裁是gay?” 第7章 关门下行的电梯并没有直降到地面一楼,而是掠过一楼直接降到了地下车库。 电梯门一开,阴凉的空气混着汽油味挤进轿厢,简燃让这并不好闻的味道刺得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后退,却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商榷已经迈步跨出电梯,他再顾不得什么味不味道的立即跟上去。 “天气很好,出去骑行怎么样?”商榷边往前走边说。 简燃原本在屏气,听见商榷和他说话才勉强开了口:“骑行不是需要自行车吗?” 他往前几步再次贴紧商榷,试图用商榷身上的味道中和停车场里难闻的皮革和汽油味。 简燃没觉得自己贴得过于近了,他要从上往下歪起头才能看见商榷的小半张脸:“你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了?” “不是啊,上次郊游顺手扔在了后备箱。”商榷双手揣进卫衣口袋,其中一只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靠墙角落的一辆黑车立即亮起车灯响了两声。 商榷说:“我记得我让你拿来着,但你一直忘记。” 简燃对自己失忆前忘记做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他只是看见后备箱的门自动打开,商榷正要去搬自行车,简燃已经先他一步撸了袖子上去,从后备箱里扛了一辆折叠自行车下来。 商榷见不用自己动手,干脆就靠在车门上,两条腿随意交叠,指挥着简燃操作,将自行车展开。 “诶,”商榷鞋尖踢了踢简燃的鞋根,在他转头看过来时笑着问:“还会骑吗?” “不知道,”简燃蹲下身,拧开坐凳的旋转螺丝调试了一下坐凳的高度,边说:“但我觉得我会。” 他说完,站起身坐上去试了试坐垫高度,感觉可以,于是扶住车把,脚背勾起脚踏板踩住,一用力,车轮十分顺畅地滑出去一段距离。简燃熟悉了一下手感,然后将另一只脚也踩上踏板,双脚离地,控制自行车在车库里随意绕了几圈。 果然和那心理医生说的一样,肌肉记忆不会轻易忘记,简燃的骑行完全不受失忆影响,他转了一圈之后停在商榷面前,单脚一撑,有点小得意地冲商榷勾起嘴角,言简意赅:“会。” 商榷笑了,向他比了个赞。 简燃心情愉快地晃晃车把,这才发现自行车还有个后座,而商榷身边也没出现另一辆自行车。 第8章 简燃疑惑之余又有一点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期待:“只有一辆?” “嗯,”商榷坦然应声,云淡风轻地甩出一句:“我不会。” “?”简燃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慢慢转为过分明显的怀疑。 商榷靠着车门耸耸肩,“真的,我平衡感很差,玩不来这些有轮子的。” 简燃有些惊讶,商榷生的一副聪明相,简燃还以为他什么都会呢。 简燃抿抿唇,想了想,邀请他:“那你,上来?” 商榷早有预料地一挑眉,却还要装作疑惑:“嗯?” “有个后座,”简燃说,“我载你。” 商榷的笑容又往外扩了一点,轻顶了一下肩膀从车前直起身,说:“那好吧,谢谢你了。” 折叠自行车的后座有点矮,商榷跨上去,两条长腿离地屈起,显得有些滑稽。但亏他长得好看,身材比例又好,上身微微后倾,配上头顶的小黄帽,半分滑稽被削弱,十分有九分的好看。 见他坐好了,简燃重新握上车把,问商榷:“我们去哪?” 商榷双手后撑,攥紧车座边沿,翘了翘脚尖说:“骑到电梯口吧,我们坐电梯到一楼。” “好。” 简燃应了,脚下一蹬,自行车用两个轮子载着两个人很轻易地滑行出去,没一会儿就顺畅地骑到了电梯口。 简燃下车,打下自行车撑脚,过去按下电梯按钮。商榷还坐在后座,双脚好歹能着地了,向前随意抻开。 简燃连他和车一起推进了轿厢,在电梯里又问一次:“我们去哪?” 商榷这才意识到刚刚理解错了简燃的意思,失笑一声,重新说:“公寓附近有一个大型公园,现在应该没什么人,等出了楼我告诉你怎么走。” “好。”简燃说。 电梯到了一楼打开,简燃骑上车出了电梯。 一瞬间,属于户外的空气铺天盖地而来,阳光肆无忌惮的向下铺展,没有了天花板,看见蓝的天、白的云,心情居然真的变好不少,甚至于整个人都莫名轻松许多。 简燃深呼吸了口气,自手术醒来后脸上难得有了些轻松的笑意,迎着光弯了弯眼。 商榷在后座晃了晃腿,扶起帽檐往远处眺望,让自己长期对着电子屏幕的双眼得以放松。 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一只手撑着后座,一只手打开相机,忽然沿途拍摄起来。 简燃偏头时余光看见了,说他:“你别摔了。” 商榷笑一笑,把摄像头对准了简燃:“简燃。” “嗯?”简燃回头看他。风从简燃头顶掠过,他柔顺的头发被吹得四散,帽檐的阴影挡住了双眼往上的半张脸,剩下半张脸逆着光,阳光给他轻描淡写勾了层金边,连绒毛都一清二楚。 商榷从屏幕里和他对视。简燃坐凳调得高,商榷坐得矮,摄像头向上举起时带到了一角湛蓝的天。 商榷晃晃镜头,简燃的脸在屏幕里模糊又清晰:“我以前也有录很多你的录像,要不要看?” 简燃嘴角扬起不明显的笑,边说话边控制方向绕开了一颗滚到路中央的石子:“你录了什么?” 商榷莞尔:“吃饭,打盹,还有玩游戏耍赖。” “耍赖?” “对啊,飞行棋耍赖。” 简燃撇撇嘴:“不可能,你骗我。” 商榷乐个不停。 片刻后,他重新举起手机,这次镜头对准了两人脚下不断后退的小路,以及商榷曲起离地的一只脚和简燃踩在自行车脚踏板上一圈又一圈的白球鞋。 “今天是五月二十七日,晴。小简同学出院第三天,身体无恙,已经能骑自行车了。” 简燃回头:“你在录什么?” 商榷说:“出院vlog。” 简燃听不太懂:“什么东西?” 商榷的视线离开屏幕,仰起头冲他大声说:“就是视频日记,通过视频的形式记录一些日常生活。”说完灌了一嘴细风。 前面有个弯道,简燃微微按下一点刹车放慢速度,又问:“你以前拍了很多这种……视频日记?” 商榷惯性往前晃了一下,摄像头怼到简燃背上,他重新掌握平衡了才回答:“我没有,一般是你拍的比较多。” 过了弯道,有个极缓的下坡,简燃双脚踩在踏板上,任车轮自由滚动:“那我都拍了什么?” “生日,运动,还有玩游戏耍赖。” 简燃一下没反应过来:“我拍我自己?” 商榷浅浅笑了一下:“我也耍赖。” 简燃:“……那我要看。” “不给看。”商榷笑笑,见视频录得差不多了,按下rec键终止,打算等简燃记忆恢复了再放给他看。 商榷单手拽紧后座,上身后倾,两条长腿叉开上下晃动着,显出几分和年龄不符的活泼好动来。 自行车身微微摇晃,简燃垂眼看见他脚下动作,破天荒地又笑了笑。再抬眼时看见前面的路,他心思一动,突然和后座的商榷说:“商榷,抓稳了。” 商榷:“?” 简燃话音刚落,自行车行到一处下坡,简燃没走旁边给自行车单独辟出来的斜坡,而是迎着一节一节的楼梯‘硌楞硌楞’不带刹车地直冲下去。 商榷:“!” 商榷完全没料到这一出,自行车的车头猛地一坠时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连忙从后座撤开,连着拍摄的那只手一起紧紧环住了简燃的腰,短而急促地喊了一声:“简燃!” 简燃难得笑出声,笑意晕染了眼角眉梢一大片,与光相得益彰。 两人的影子连着自行车都在楼梯上骨了折,简燃的外套衣料轻薄,被风吹的鼓起,翻飞时其中一下掀到商榷脸上,商榷偏偏脑袋没甩开,把脸换到另一边,结果又被另一边掀到脸。他最后躲无可躲,只好把脸贴到简燃后背,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笑完后才听商榷不带怒气地呵斥一声:“你好好骑!” 简燃低头看见他抱在自己腰上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无法言说地雀跃。他把这种雀跃归咎于自行车冲下楼梯时震荡过头产生的兴奋感,于是笑着偏头朝商榷应了一声:“好,我好好骑。” 下了楼梯,道路重新回归平坦,商榷这才看见自己抱在简燃腰上的手,他蹭了蹭手臂,感觉简燃腰腹的肌肉好像有些不太紧实了。 大约是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的缘故?商榷抱着他仰起头,问简燃:“明天带你去健身房怎么样?” “干什么?”简燃问。 “锻炼啊,”商榷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四季锻炼,一生安康。” 简燃:“听不懂。” 商榷解释:“意思是,要在一年中最寒冷的三九天和最炎热的三伏天坚持运动,这样身体和意志力都能得到增强。” 简燃皱皱鼻子:“我不要。” 商榷嗤他:“那你老得快。” 简燃下意识反驳:“我才二十六,你都三……”他话说一半,悬崖勒马住了口,差点闪了舌头。 虽然没有记忆,但简燃总觉得这句话说完会出事。出大事。 商榷挑眉,逮着他没说完的话问:“三什么,怎么不说了?” “没,没什么。” 简燃心有余悸地闭上嘴,埋头骑车不再说话了。 第8章 骑行一圈结束后,商榷出了一身的汗,后半程两人一车慢慢踱回了公寓楼。 简燃想了半天想不出自行车放哪,最后还是叠起来再次扔进了后备箱。 商榷扯扯衣领,靠在奔驰的三角车标前摘下帽子扇风,又把额前的散发撸到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简燃把自行车重新叠好,放进后备箱后转过来看见他,笑了一声,愉悦中微微带点戏谑:“怎么出这么多汗?你不是恒温吗?” 商榷也笑,一手撑上车前盖,状似无力般向后仰起头说:“失策,外面的温度似乎比我预估的要高一些。” 他笑起来格外好看,一举一动的姿态又漂亮勾人。简燃的目光从他眼角眉梢流连而过,停驻越久心脏的热意便越翻腾涌起,像裹了一块刚刚熄灭的碳,不至于烫得无法忍受,却又保留着残有的余温。 简燃摸摸脖子,抬手关上了后备箱,走到商榷面前说:“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商榷应了声好,撑着车盖直起身,边走边问:“中午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简燃说。 “又吃糖醋排骨?” “嗯。” 说着话,两个人并行至电梯,原本就停在一楼的电梯很快下来,两侧的门缓缓打开。 接下来商榷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他的声音隔了太远已不再在停车场里传播。余下的视野只见他们走进轿厢,轿门打开又压回,可见的缝隙越来越小,简燃不知说了什么,商榷微微侧眼,无言地笑了笑。 电梯门彻底合上了。 红色的数字层层上爬,最后停在四楼。 第9章 四天后。 停在四楼的电梯门打开,住在对面的花衬衫青年走进来,单手按着手机,手指犹豫片刻后还是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打下了两个字。 等待页面跳转的间隙,青年意识到电梯没动,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进来却没按楼层。他一手握着手机,上前几步,正要去按时,电梯门又在此时不急不缓地向两侧打开了。 许烁恰好在门开的瞬间按下一楼按键,楼层键亮起的瞬间许烁听见了随来人一起响起的声音: “我今天会回公司,通知各部门十点之前在会议室等我。” 语速和轿门打开的速度一样不急不缓,许烁侧眼,看见一双黑色皮鞋跨过轿厢与走廊的边线迈了进来。他心思一动,似乎意识到了来人是谁,但脸上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余光便又见一双灰色球鞋,也紧跟着进了电梯。 许烁抬眼,正对上简燃没什么情绪望过来的视线。后者皱了皱眉,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垂眼,盯着商榷的后脖颈,抬腿跟进电梯。 简燃进了电梯后有些排斥地往许烁的方向扫了一眼,扫完又靠近商榷身边贴了半步。商榷没发觉,抬手在耳机上点了一下,挂断了通话,然后才朝向简燃问:“早餐吃什么?” 简燃盯着他耳机上一闪一闪的绿光,淡淡应着:“随便。” 许烁分神听着二人说话,手机还在手里,浏览器也依然在加载页面,但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瞥向了仅三步之隔的商榷。 大约是刚才说要回公司,商榷今天穿了一身挺阔西装,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领带压在衬衫与马甲中间,整个人散发着规整端庄的气质,像一件机雕的艺术品,冷漠,刻板,不近人情。 但他同简燃说话的声音却又是与外表不符的温和:“那去公司吃吧,希望路上不要堵车。” 简燃依然没什么情绪地应着。 他根本不想去商榷的公司,但商榷说他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今天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回公司了。简燃无法,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只好一起跟了出来。 简燃顿了顿,还是不死心地问:“堵车是不是就可以不去了?” 商榷轻哼一声:“不可以。” 他边说,边摘下耳机塞进充电仓,将其放进了公文包里。 简燃烦躁地‘啧’了一声,视线往一旁撇开。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滞,原本不经意的视线却忽然好像从电梯墙壁的反光里里看见了什么,眉头一皱,蓦然向身后看去。 许烁的视线尚未来得及收敛,没料到简燃会忽然回头,两人撞了个正着。许烁一顿,旋即掩饰性地笑了笑,笑容尽量显得从容和善。可惜那一身花衬衫实在太有张力,硬生生将本就强挤出来的和善又削弱了几分。 简燃:“……” 简燃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转回头向前跨了半步,仗着商榷比他矮一截将商榷严严实实地挡起。 商榷:“?” 商榷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简燃说着,侧头又轻飘飘地瞪了一眼许烁。不含威胁,更像是审视与打量一般,还稍带了点微微的蔑视。 许烁:“?” 好像被骂了。 出了电梯,两人步行到停车位旁,拉开副驾车门时简燃问商榷:“刚刚那人你认识吗?” “谁?”商榷坐进驾驶座,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边问。 “就刚刚电梯里那个。”简燃说。 商榷回想了一下,旋即摇头:“以前没见过,新搬来的吧。” “……”简燃默默锁紧了眉,没说话。 商榷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窥他神色有异,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怎么了,你认识他?” “怎么可能,”简燃立即否认,双手环在胸前,脸色有些难看:“他刚刚,看我们来着。” “我们?” “……”简燃不太想承认,但那人的眼神分明只是在看商榷。 电梯的反光模糊至极,只能勉强照出个人形罢了,可简燃却能从那人形里分辨出他的眼睛在哪里,他的目光又是如何顺着商榷的肩头往下,掠过腰背与臀、至脚踝流连几圈,复又攀沿往上,寸寸打量……简燃愤恨地咬了一下嘴唇:不要脸。 “你怎么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简燃的脸色居然更难看了几分,商榷不放心地又问一次。 “我没事,”简燃闷闷说,“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商榷疑惑地又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什么好笑的地方却忍不住想笑:“我本来也不认识他啊。” “我知道。”简燃说着,微微低下头。过了许久之后他的戾气收敛,胸口起伏稍缓,他才带些惶恐难安地说出一句:“商榷。” “嗯?”商榷应着。 “我现在只认识你,也只相信你,你一定不能……”他说着,搭在大腿上的双手缓缓地抓紧了牛仔裤的布料,话越说越小声:“……抛弃我。” “……?” 商榷这次没有再从后视镜里看他,而是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良久,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反复几次,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直到一个红灯路口,商榷慢半拍才踩下刹车,车轮擦着地面戛然停住,车身却因着惯性前后摇晃几下,连带着车里的二人也窜出去一段距离,又被安全带使劲勒回。 商榷空咽了一下,出神一般盯着前方的红灯。 他原本在刚刚犹豫的间隙想了许多要跟简燃说的话,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其中有一句是:‘简燃,其实我是你男朋友。’ ‘我们认识了五年,交往了四年。’ ‘我很爱你,如你一般爱我。’ ‘我永远不会抛弃或离开你,因为你曾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止于终老。’ 但他忍住了。可惜他忍住了。 商榷缓了两口气,心绪稍平,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愈来愈近的红绿灯,尽量抛开私心语气平静地和简燃解释:“你不是我的所有物,简燃,我不会抛弃你,也没有这个权利。” “……”简燃坐在副驾里,左耳是商榷的声音,右耳是汽车鸣笛,二者混在一起,导致他哪边都没听清。 他的散发落下罩住了大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尖下巴。 商榷不住侧眼看了他好几眼,双手握紧方向盘,过了一会儿,积攒的平静褪去,他又带着点隐秘的希冀问:“简燃,为什么会害怕我抛弃你呢?”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商榷以为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到回答,却没想到这个问题简燃几乎没有思考:“因为我只认识你。” 答案令商榷有些微微地失望,他不死心,再问:“除此以外呢?” 简燃沉默,一时竟然没想出来。 商榷:“……” 商榷浅浅叹了口气,没让简燃瞧出来他的失落。 片刻后,他再次继续平静地把话说全:“你会拥有新的记忆,结识新的朋友,形成新的记忆主体,你不会一直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未来难以断言,但无论如何我不会是你唯一认识的人。” 商榷:“总有一天我不会再特别。” 道路另一边的汽车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呼啸的风。但很可惜,商榷的话没有被风声掩盖,它一字不漏地钻进了简燃耳里。 “……”简燃撇开头,任窗外的风吹过头发与脸,灌进白t的领口,鼓起成帆。他搭起一条胳膊在车窗上,声音淡淡,却莫名固执:“我不想认识别人,我有你就够了。” 第9章 兰达科技,二十一层,总裁办公室。 单面可视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穿着干练的助理抱了几份文件推开门,声音清亮道:“商总。” 她进门后才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这人十分不拘束地坐在总裁办公桌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一只手向后撑上桌面,另一手摆弄着一只直径只有一指长的小巧茶杯。 助理看向他,微微一笑后再次得体地问候一声:“简先生。” 简燃撩开眼皮,顿了片刻后放下手里盘了半晌的茶杯,打量了这个陌生人几眼,而后下意识看向商榷。 商榷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中,大半身型罩在简燃拖长的影子里。总裁大人敲了敲桌子,神色略显严肃地说:“下来。” “哦。”简燃应了一声,从办公桌上起身,绕到商榷身侧,倚着靠办公桌那一侧的墙面,双手环起,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助理余光见了,觉得这位爷今天不太对劲。以前恨不得一张笑脸焊在皮上,见谁都笑眯眯的、和谁都说漂亮话,十足虚伪一男的。要说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就是做得一手好咖啡了,公司的咖啡机只有在他手上才不算是白来人间一趟。 助理推了推眼镜,借由这个动作掩饰性地瞄了一眼简燃,却发现简燃的目光也正不带温度地扫过来。 第10章 助理:“?” 助理遭这一眼扫得莫名其妙,心想:我又得罪他了??? “蒋凝?”商榷许久听不见说话,钢笔在手中转了一圈,忍不住提醒:“愣什么神呢?” “抱歉,商总。”蒋凝回过神,立刻恢复到职场精英模式。她上前几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商榷,吐字清晰地汇报:“您不在公司的这几天,数据中心进行了一次停服维护,解决了部分用户反馈页面卡顿的问题,相关资料已同步到您的邮箱。另外,根据您一周前的行程,原本和瑶仙工作室负责人的见面推迟到了本周三上午八点,您看可以吗?” “可以,你看着安排吧。”商榷接过文件翻开,边翻边淡淡应了声。 他看东西仔细,速度却不慢,简燃靠在墙上,饶有兴趣地数着他的瞳孔从左至右缓缓转动的次数。看无聊了,视线又下移,沿着他侧身的轮廓缓缓描摹。 商榷坐得端正,西服把他的腰身收束的十分好看,显得肩宽腰窄,屁股浑圆挺翘。简燃有那么一刻忽然觉得他像那种做得非常精致的假娃娃,全身上下只有瞳孔会动的那种,一平躺就会盖上眼皮。 商榷和蒋凝沟通了多久的工作内容,简燃就盯着商榷看了多久。 当他用视线将商榷从头至脚仔仔细细看了两至三遍,连发丝的弧度都被记住后,他逐渐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趣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商榷不是看文件就是在看蒋凝,目光根本没空落在他身上。 即便简燃的目光已经明目张胆到连那助理都不禁侧目。 他回想起在家的时候,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商榷除了他谁都看不见。 两室一厅的记忆有什么不好。简燃心想。 他不爽地磨了磨后槽牙,而后忽然轻顶了一下肩离开墙面,上前几步弯腰凑到商榷身边,一手撑着老板椅的靠背,一手撑上办公桌,十分有存在感地问:“你在看什么?” 声音不轻不重,却有效地打断了二人说话。 商榷侧眼看了他一眼,并未生气,甚至堪称温和地说:“融资方案。” 简燃点点头,也不真心想问,只是默默抬眼,就着这个姿势又扫了蒋凝一眼,带着微妙的挑衅。 蒋凝:“……” 本来上班就烦,臭小子。 蒋凝心里在骂,面上微笑却八风不动,职业素养出色的让人心疼。 商榷翻看完文件,合上文件夹,抬头对蒋凝说:“情况我都了解了,这几天辛苦你,先去休息吧。” 蒋凝点点头:“好的商总,有需要您再叫我。” 蒋助理说完,蹬着她的平底带花小凉鞋出门了。 蒋凝还有一些后续工作没处理完,前脚刚离开总裁办的区域,后脚就被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同事跟上来围成一圈,几张脸排成排冲着她兴奋地八卦: “蒋助蒋助,早上和商总一起来的那是谁啊?” “他长得好帅,是总裁的弟弟吗?” “婚配否?” 蒋凝被她们整的哭笑不得,举起文件对着几人挨个敲了一下:“胆子肥了,敢八卦老板的事?我都不敢。” 这群人实在太年轻了,还处在职场新奇期当中,挨了打反倒更兴奋,一个个抢着问:“蒋助,说嘛说嘛!我们肯定不告诉别人是你说的!” “是啦是啦,听过拉倒绝不外传!” 蒋凝抬了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手指在衣袖上摩挲。 过了一会儿,她才摘下眼镜扣在衬衫侧边的口袋里,对几人说:“职场第一课,任何时候不要和任何同事交流任何关于老板的事情。” “否则,会死得很惨。” …… 五分钟后。 “商总又把那个臭小子带过来了,你们说公司怎么还没完蛋呢?” 单独休息间,正在和同事交流老板私事的蒋凝同学捧着咖啡杯说。 蒋凝:“我最近没得罪他吧?我一进去,那眼神都恨不得活剜了我。上一次他这么看我,还是他问我商总的行程,我乱编了一个骗他。” 围了一圈的其中一个男人说:“我刚刚去送文件的时候也看见了,我还想跟他打个招呼,咱这关系,对吧?哇塞这哥,理都不理我。哦,还瞪我。” “他今天是不太对劲,我刚刚上班的时候看见他和商榷一起……” 这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撞了撞肩膀打断:“喂喂,又忘了?公司里叫商总。” “对对,商总,”那人接着说:“这小子几乎是贴着商总走路,我上一次看见人和人离这么近还是高中的时候跑操,学校强烈要求保持近距离方阵。” 有人‘嘶’了一声:“刚谈上那会儿也没这么黏糊啊,你说他们不会在玩什么奇怪的play吧?” 有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那不是吧,商榷括弧商总括弧没这么变态啊。”[注] “直接问呗,”一个女生拍了拍蒋凝的肩,撺掇她:“问问商榷有没有时间,下班酒吧集合。” “……我?”蒋凝疯狂摇头:“我不,我怕死。” “那让唐钧问,他不怕死。” “祝他平安。” “点蜡。” “点蜡。” …… 总裁办公室。 商榷一偏头,看见简燃还就着原来的姿势没动,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门口出神。商榷撑着头盯着他出神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用空余的那只手勾起桌上的钢笔,笔帽在简燃脸上轻戳一下。 “看什么呢?”商榷问。 简燃颤了一下回神,摸了摸脸上钢笔点出来的凉意,慢吞吞直起身:“没什么……你还有多久下班?” 商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两个小时。” “……”简燃撇撇嘴,眼神移向一边,不太高兴。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又开始习惯性地前后交替踮脚尖。 商榷已经摸出来了他失忆后重新形成的小习惯,一般这个动作就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商榷靠进椅子里,双手交叠搭在小腹前,食指点点青筋凸起的手背,问:“怎么了?” “……太久了。”简燃闷声说,“你不能提前下班吗?” “当然不能啊,”商榷的声音缓缓带笑:“一个随心所欲的老板是不能经营好公司的,员工会有怨气,我以前不是和你……” 他说着忽然一顿,简燃看见他抬头的一瞬间哑了声,然后把没说完的话强压在舌头底下,转而慢半拍地眨了一下眼,将什么情绪悄悄掩藏了。 简燃等了片刻,然而商榷最后也没把没说完的话续上,只沉默着把头转回了桌面的方向,攥起桌上的钢笔反复摩挲,不再看他。 简燃皱起眉,又把上身压回去,双手撑上办公桌,侧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商榷移开视线,没什么底气地说:“没什么。” “……”简燃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在说我失忆以前的事?” 话落瞬间,简燃敏锐地捕捉到商榷的手指突然掐紧了钢笔笔身,乍然的用力使他的指节都微微发着白。 简燃看着那截发白的指节,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喉结滚动一圈,又凑近了些许,藏了几天的疑惑就这么问出了口:“商榷,我们以前,是不是……” “商总!” 办公室的大门忽然被从外推开,喝完咖啡的蒋凝两手空空地冲进来,急匆匆说:“王总来了!” 王总。 上次那个被商榷扔在会议室的王总。 商榷松了口气,有点感谢王总此时不合时宜的救场。他在刚刚那一瞬间居然有点害怕简燃会说出什么来。 他整了整领带,放下手心里盘了半晌已经温热的钢笔,起身说:“我现在就过去。” 他绕出办公桌,欲言又止的看了简燃好几眼,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叮嘱:“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简燃更是没说话,从办公桌前直起身,把商榷放下的钢笔悄无声息握进手心,覆盖着那温热的暖意点了点头。 商榷人都走到了门口,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转回来问了一句:“一个人可以吗?” 简燃:“……” 简燃这次的沉默更为长久。他单手的五指指尖撑着办公桌桌面,另一只手手心紧握,目光灼灼、神情却堪称平淡地看向商榷良久。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能看见半边蔚蓝天空,近八十米的高空风景如画。 “不可以。” 简燃缓缓轻笑一声:“不可以,就能留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 [注]:一个很古老(也不算?)的梗。由于日常交流中不能看见标点符号,于是会有人把标点符号以口述形式表达出来,尤以括弧最为受欢迎。 例如:商榷,简燃。 表述:商榷逗号简燃句号。 一种很无厘头的语言笑话。 第11章 第10章 “……” 商榷看上去还真有一瞬间的动摇。 简燃欣赏着他的表情,片刻后缓缓笑了一声:“开玩笑的,你快去吧。” 商榷皱起眉,欲言又止。 他似乎不太明白简燃为什么忽然可以离开他了,难道是把他上午在车上的话听进去了吗? 似乎也……是好事。因为这样意味着简燃的病情好转。 商榷又看了他半晌,简燃的表情一直保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和,让商榷想开口都不知道怎么说。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简燃恢复了,因为那神情和简燃从前未失忆时十足相似。 最后还是蒋凝试着催促几下,商榷才终于回身,推开玻璃门,走出了办公室。 简燃:“……” 玻璃门推开又回弹,等办公室空无一人后,简燃的笑容敛去,他松开手心的钢笔,拍了两下座椅的靠背,然后缓缓在商榷的办公椅中坐下了身。 他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只忽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条。他一边随手翻开商榷摊在桌上的文件,一边展开纸条,两相对比之后,确认了是一个人的字迹。 纸条上写着:生日快乐,爱永远在。落款是商榷。 简燃转着钢笔,专注地盯着‘商榷’两个字出神。 这是他早上出门时在客厅地毯下捡到的,大概是商榷没注意落下的。鬼使神差,简燃捡到后没有还给商榷,而且在商榷出声叫他的名字时将纸条团成团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做贼一样昧下了。 简燃缓缓摩挲着纸张表面,拇指在‘商榷’二字上反复揉过,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他几乎是笃定商榷一定向他隐瞒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不能告诉他呢…… 简燃仰头靠在座椅里回想,从在医院里睁开的第一眼到出院后每一天在客房的床上醒来。他的大脑每一天都在越来越清晰,最开始飘忽忽、雾蒙蒙的感觉几乎完全退却,虽然想起来的事情没有,但对于这个世界熟悉感正在一步步回归。 商榷不知道,他正在一步步接近从前的简燃。一个没有记忆,但性格几乎完全相似的简燃。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记忆构成了人的性格。简燃不可能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却拥有从前的性格。 但商榷不知道,简燃就算知道也不在乎。 简燃只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手中无意识地将纸条折成一只纸船的形状。 他在这种空白的视野中意识到,自己出院后对于商榷的了解几乎为零,对自己的了解也为零。商榷说什么,他信什么,从来没有质疑过。 简燃将折成的纸船轻手放到桌面上摆正,然后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与纸船平齐,盯着纸船出神。 折起的纸船将上面部分手写的字掩藏了,但正对着简燃的那一面留有一个完整的‘爱’字。 简燃:“……” 什么是爱? 爱在谁那? 商榷……爱谁? 简燃敲着手指面无表情地思索着这个问题,但他匮乏的记忆却无从得知商榷身边都有过什么样的人。 正在这时,简燃原本只盯着纸船的视线下移,忽然从商榷没关严的办公桌抽屉里看见了什么,顿时整个人一僵,微微睁大了眼眶。 安静良久之后,才见他伸出指尖,勾开抽屉,从层叠的文件里抽出一个方形的塑料包。 就算他没有记忆,他的常识也足够他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这边,请进。” 忽然,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外传来,与此同时那道单面可视的玻璃门也正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简燃一惊,慌忙把手里的东西攥住,顺手藏进了裤子口袋里。 “简燃?” 外面的人一进门,立刻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表情不算太好的简燃。 他顿时露出错愣的神情,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回过神来立刻将自己身后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穿着维修工服装的中年男人引进办公室。 他对那个中年男人说:“就是这台主机,麻烦你了。” 中年男人手上戴着手套,提着一个工具箱,闻言点了点头,但前进几步看见了还坐在办公桌后的简燃。这个年轻男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打量过来。 维修工‘呃’了一声,一时有些无措。 最开始进来的男人这才上前把简燃拉走,扯着他的胳膊领他到一侧。等维修工开始工作了,他才低声问:“你怎么在这?怎么进来的?” 他的靠近让简燃有些不舒服,简燃于是皱起眉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开些许,脸上表情带些漠然地质问:“你认识我?” “你失忆了?”男人眉头一皱,追近一步又在简燃肩上狠狠拍了一下,“咱俩同一天进的兰达实习!别扯开话题,你怎么在这?你来干嘛来了?” 简燃一边后退一边眉头一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之好笑,于是捡了个风轻云淡的回答:“参观。” “?”员工脸上出现了一瞬间‘你在说什么疯话’的表情。 简燃没看也没在乎,他手里盘着从商榷办公桌上顺来的钢笔,视线盯着那个已经打开机柜的维修人员,指着他问:“这是在干什么?” 对面机械地回答:“来进行设备检修的。” “哦。”简燃点了点头,后背靠上墙,目光却将那外部人员看得死死的,以防他有什么越界的举动。 那员工还在怔愣,目光放空半晌,不知在这半晌时间里天南地北地想了些什么东西,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简燃……” “嗯?”简燃敷衍地应着。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传闻?” 他的话显然没被当回事,简燃视线还停留在那维修人员身上,连话都没想起来回。 但那员工好像铁了心要让简燃知道一般,见简燃没回答,他再次靠近一步,将声音压低到极致:“咱们商总,以前交往过一个男朋友……” 简燃:“?!” 简燃猛地转过头,手上的钢笔乍时落地,‘当当’两声脆响后滚到维修工脚边。 紧接着,维修工便听见一声几乎掀翻屋顶的质问:“你说什么?!” …… 酒吧。 商榷被按在沙发上的时候尚还没反应过来,酒杯被塞到手里冰块晃动的时候还在问:“王总呢?”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早就解决了。”一个三十来岁还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男人往商榷身边一坐,弹性极好的座椅将两人都颠了两颠。他伸手搭上商榷的肩,在商榷手里的酒杯上撞了一下,“多久没聚了,不这样说你出的来吗?” 商榷看看蒋凝,蒋凝推推眼镜,心虚地朝商榷笑笑:“商总,他们逼我的。” 商榷:“……” 商榷喝了一口酒,转而抬起腕表,握着酒杯的手指在表盘上点了点,就着酒吧尚未入夜的炽白顶光灯说:“无故离岗,每人扣半天工资,这个月的满勤没有了。如果还有下次,年终奖扣三分之一,扣出来的钱年会抽奖,能不能拿回来各凭本事。” 话落,甭管真假,听取哀嚎一片。 商榷的这群朋友们有男有女,都还年轻,三十来岁,身上穿着的制服还没脱,一群人衬衫长裤地瘫在酒吧沙发里,悼念他们已经逝去和即将逝去的薪酬。 商榷将杯中的酒几口喝完,正正领带在哀嚎中淡然起身,“既然你们没什么事,那我就要回去了,蒋凝,开车。” 蒋凝还没应声,这群被扣了工资的可怜员工立刻拉住始作俑者,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回来,尤以离得最近的那个男人手劲最大:“嘿嘿嘿,别走啊!谁说我们没事了,没事能叫你出来吗!” 对面沙发的短头发女人隔着桌子,没上手拉他,却伸出食指,修剪圆润的指甲隔空戳他脑门:“我承认,我们固然有错,但你是不是也应该承担点责任?” 商榷强拗不过,又坐回来,“我承担什么责任?” “你把简燃带过来了!”身后的沙发靠背翻坐进来一人,提着酒瓶把商榷的空杯子添满:“无故离岗扣半天工资,那在公司谈恋爱,商总看得扣多少?” “扣光!”一个黑皮肤男人把工牌甩在后背上,将酒吧的桌子拍得哐哐响:“自从你跟他在一起,那手机是再也打不通的,微信是不带回的,上下班是准时准点的,就连年前那次旅游都不见你人!商榷,你要死啊!” 蒋凝慢悠悠补刀:“车接车送,连司机钱都省了。” 商榷:“……” “前几天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今天一来就黏黏糊糊黏黏糊糊,这叫什么?有碍观瞻!” 商榷头疼。 “你当时和我们出柜,我们也没说简燃的不是对吧?兜兜转转你俩也这么多年了,但是你也知道,简燃和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好。”最开始说话的男人晃晃酒杯,冰块撞击的声音混着他的话:“商榷,这些年我们没少提醒你,他才多大?他能担负起一辈子吗?你和他赌未来,输的是谁啊?” 第12章 商榷:“……” “这些年你和我们走得不近,不就是怕简燃不高兴我们和你说这些吗?但是我们没说错啊,商榷,他年纪小,家庭条件又不好,他和你在一起他能图什么?” 商榷叹了口气,缓缓问:“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话落,四五个人立刻异口同声大喊:“因为你是个恋爱脑啊商总!” 商榷:“???” 第11章 “三、二、一!” ‘嘭——!’ 天花板中央的镜面球裹着赤橙黄绿的灯光一圈又一圈,红酒瓶塞在红色灯光晃过时从瓶口炸开,又在灯光变换下一个颜色时混着一轮新的怪叫落地。开了塞的红酒没能从酒瓶中装到酒杯里,而是被人向上挥洒,在密闭的包厢里形成一阵人造的红酒雨。 被红酒洗礼的人却不生气,拨开散乱的头发,迎着酒水挥舞双臂,在癫狂的音乐和跑调的人唱情歌中短暂抛却理智。 许烁坐在这一群群魔乱舞的鬼影中央,不知道是谁的外套披头盖脸扔过来,外套的拉链不偏不倚正甩在他脸上。 “啧。”许烁皱起眉,随手扒拉下来甩开,也不关心甩到了哪里去,继续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捧着个手机出神。 “然后你们猜怎么样?” 旁边人说话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比跑调的情歌还让人烦躁:“然后!他就想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们一个个像要断了气般弯腰捧腹,甚至有几个人笑得脸红耳赤最后喘不上气咳嗽了起来。 许烁在这几乎要把耳朵震聋的十几种噪音中将快要熄灭的手机屏幕重新点亮,然后继续看着上面的内容出神。 旁边喝大了的人没站稳,被不知道谁一推,刚好提着酒瓶跌坐在许烁身边,坐下了也懒得起来了,干脆就昏昏沉沉地赖在那,抬手又灌了自己一口酒。 “呦,这谁啊?” 他人昏沉着,眼睛倒精亮,一眼便瞄见了许烁手机屏幕里的搜索页面,页面其中一条搜索词条边上带出一张蓝底学士服的毕业照。 这人用举酒瓶的那只手攀上许烁的肩,借力坐起身,眯着眼凑近辨认着词条上的字:“商……榷?” 他大着舌头问:“谁是商榷?” 许烁烦躁地顶了一下肩膀把他的手甩开,又‘啧’一声:“不认识你瞎逼逼什么。” “我怎么不认识?商榷,动词,商讨,对不对?我小学语文老师教过的。”他说着又灌一口酒,对自己的知识储备沾沾自喜。 许烁无语地收起手机,端过桌上剩了一半的酒,晃晃冰块喝了一口。 旁边那醉醺醺的哥们还躺在沙发里寻思‘商榷’是谁,想着想着灵光一闪,扑腾起身,朝许烁伸出手:“欸,你嗝儿……你那照片再给我看一眼来……” 许烁‘咔咔咔’嚼着冰块:“凭什么给你看?” “不,你不是,你给我看一眼。我刚才出去上厕所,好像、好像看见过这个人。” “?”许烁一愣,倏地皱起眉:“你看见过他?在哪?” “就、就外边,”这酒鬼醉的眼睛都睁不开,记忆力却挺好,努力回忆着:“吧台那,vip专属座,好几个人。” 许烁立刻重新掏出手机,将那张从浏览器里保存的商榷大学时期的毕业照调出来放大:“你看清楚,是他吗?” 那人揉了揉眼,把头凑到屏幕前努力睁大,照片中明亮的蓝底色和一个人形轮廓倒映在他瞳孔中央。 二十出头的商榷浅浅微笑着看向镜头,学士服在照片里只露出一块黄色的衣领,眼睛亮而有神,谦逊礼貌中又透出一种孩童般的自信。 这张照片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他耀眼非常。 “对,就是他,没错。”醉鬼敲着许烁的屏幕保证:“一定就是,我不会看错。” 许烁得了肯定答案,几乎立刻就起身,抄起自己的皮衣外套离开了包厢。醉鬼兄弟身边没了支撑,猛地一下重心不稳摔倒在沙发上,酒瓶子从手中滚落在地,没喝完的酒水洒在脚边。这位兄弟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不停变换灯光的玻璃球,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商……榷?耳熟,谁来着? 许烁出了门,门外相对新鲜的空气灌进鼻腔,勉强驱散了一点包厢里令他上头的酒气。他竖起领子闻了闻自己的外套,觉得酒气不是那么重,于是整整衣服,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链条挂饰缠在手上,双手插兜向着vip区大步走去。 …… “……” 长久的沉默之后,商榷摇头轻笑了一声,把旁边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捞下来放回他腿上,还拍了两下:“别说醉话了,我真的要回去,简燃还在办公室呢。” “他离开你一会儿能死啊!” 商榷刚起身,果不其然又被拽回来,旁边的男人用力按着他一侧肩膀,把酒杯端起来塞进他手里:“找你出来一次难如登天,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人了,不吹个两瓶你还想走?” “……”商榷呼了口气,将额前的散发吹起,有点无奈地笑着说:“行吧,酒呢?” 话落一阵拍掌欢呼,几个男人隔着沙发招呼端着托盘路过的服务生上酒。商榷则一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一边徒手抓乱了自己打理规整的头发,将白衬衫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沙发另一边的男人见此吹了声口哨,挤眉弄眼地说:“商公子上号了?” 许久没在酒吧疯过,商榷伸手在他肩上抵了一拳:“最多一个小时,下班前我得赶回公司。” “知道了知道了,酒呢?给商公子满上!” “满上满上满上!” 许烁一路找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找到商榷,看了好久才确定人群中那个皱了衬衫、抓了头发,领口还沾了酒渍的人是早上出门时西装头发都还板正的商榷。 许烁:“……?” 许烁这个人,年轻,爱玩,有点小钱,于是乎理所应当的交了许多狐朋狗友。这些人玩的有荤有素,也有特别花的,许烁几乎第一时间就把围在商榷身边的那群人和自己那些酒肉朋友们画了等号。 这个小有钱财的年轻人在极短时间内做了决定,大步走过去,十分正义地越过沙发将商榷手里的酒瓶夺过,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哐当’一声,将价值不菲的酒水和酒瓶一道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抱歉,”许烁砸完拍拍手,将自己皮衣外套上溅的酒水慢悠悠扫掉了,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挑衅:“哥们喝多了,手滑,见谅哈。” “?” 商榷的朋友们包括商榷本人都在酒瓶乍然粉碎的同时懵了一下,被酒精浸染的脑袋短暂地清醒了一个瞬间,他们脑子里不约而同的都蹦出来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人,谁啊?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都喝了几口酒,口齿不大利索地低声互相询问:“你认识?”“不认识,谁啊?”“没见过。” 许烁完全没有陌生人的自觉,他解下卷在手腕上的银项链,一圈一圈绕在手掌上,然后试着握了握拳,等着应对眼前这群人发难。 “哎呦喂祖宗们——!” 相互对峙良久,忽然一声由远及近拖长调的男声挤进中间打断了他们。 唐钧收到消息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酒吧,一看这画面,一个头四个大,顿时脸苦得不成样子:“要死啊,你们怎么把他给整来了?” 他跺着脚蹭进围成圈的沙发中央,把沙发上醉得有些不清醒的商榷拉起来:“商榷?商榷?我说你们几个闲的灌他干啥呀,现在好了醉成这样,待会儿简燃杀过来谁扛着呀?哎不是,这又谁啊?” 唐钧一抬眼,看见面前一个穿着灰色骷髅短袖套个皮衣外套的年轻男人正在看他,顿时一愣,脱口而出:“谁点的?” 许烁:“?” 幸而许烁还在消化眼前的状况,没有在听见唐钧的话后第一时间用手上的银链子绞死他。 唐钧还不知道自己捡了条命,正一脑门子乱线呢,实在没空管这个陌生人。他弯腰在商榷脸上轻拍几下:“商榷?商榷?醉了没呀?” 商榷:“……” 商榷已经没法回话了。 唐钧狠狠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用力‘啧’了一声:“得,睡死了。” “怎么了呀唐钧?” 林书泽是这群朋友里最年轻的,二十有九。他倒着躺在沙发上,双脚搭着沙发靠背,脚上穿着不符合自己审美的皮鞋,手里摇晃着红酒杯,醉醺醺地说:“你这么急干什么?天塌了也是明天的事,明天咱们大难临头各自飞呗,又不是没飞过。” “你丫喝多了吧?”唐钧一回头,看见他这样,又哑了火:“你丫就是喝多了啊!这我怎么给你们送回去!蒋凝,你开车了吗?” “蒋凝?” 唐钧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发觉一个令他崩溃的事实:“蒋凝!你怎么跑了啊啊啊!!!” 第13章 林书泽听见他的声音,神经质地笑起来,手里的酒杯轻晃,费力抬起头,打算就着这个仰倒的姿势再灌一口酒。 就在这时,他颠倒的视线里忽然模模糊糊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长相优越,眉根深邃,只是头发过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鬼影一般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十足的不高兴。 林书泽原本还蒙着,却忽然被那张脸上没什么温度的视线一扫,寒气侵袭而过,林书泽顿时浑身一激灵,酒立刻醒了大半: “简、简燃?!” ==========作者有话说:========== 第九章作话漏了一个[注],已补。 ps:下章开头是倒叙回忆。 第12章 对面坐着的青年十分年轻,大概二十一、二的样子,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三。 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身形比例极好,肩宽腿长,目测身高可能超过一米八。两条手臂自短袖里露出,肌肉线条分明,凸起的青筋很有存在感,却又不显得十分狰狞。 听说这就是商榷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小男朋友。 林书泽上下打量他几眼,心想:怪不得商榷喜欢他,的确有做小白脸的资本。 林书泽对这个人没太多的好感,于是语气也不客气,坐下没多久就扔出一句:“不是商榷找我吗,怎么是你坐在这?” 简燃没在意他的态度,双手十指交叉搭在白色的塑料圆桌上,颇有礼貌地问:“林哥有什么想喝的吗?我请客。” 林书泽并不领情,不太礼貌地瞟他一眼:“有事说事。” 简燃低头笑笑,并不尴尬,下一刻还真顺着他的话说起事来:“林哥平时喝咖啡吗?” “怎么?” 简燃说:“其实这附近的咖啡厅都差不多,但我查了一下,只有这家在网上的评价最高。可能是因为装修很有氛围吧,连我学校里的很多同学周末都会选在这里约会。” 林书泽嗤了一声,“你不会是想收买我,好让我在商榷面前说你好话吧?” 简燃:“……” 简燃有一个瞬间没说话,笑容似乎也有点怪异,但林书泽没注意到,因为咖啡店的店员就在此时端了两杯咖啡上来,轻轻放在了林书泽手边,留下一句‘请慢用’。 林书泽于是忘了自己刚刚问过的话,顺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简燃看着他喝下去,双眼里浸着热切温和的笑意:“好喝吗?” 林书泽咂了咂嘴,“还行。” “是吧,味道也就还行。”简燃说。林书泽没注意到他自然而然地略过了上一个问题,换了个话题接着说:“虽然市面上大多咖啡品牌宣传自己是现磨咖啡,但现磨不等于新鲜烘焙,大多时候使用的都是深度烘焙的咖啡豆和预先磨好的咖啡粉,或者干脆使用的是冻干咖啡粉,也就是常说的速溶咖啡。” 林书泽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听了几句还真听进去了,又多抿了几口咖啡问:“那这是速溶咖啡?” “当然——不是。”简燃笑着拖长声音开了个玩笑,“速溶咖啡味苦,我怎么会请重要的人喝速溶呢?” “?”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 林书泽还没思索出来个所以然,简燃脸上微笑始终不变,又温和地问了下一个问题:“林哥平时喜欢喝咖啡吗?” 林书泽压下心中疑惑,决定多观察观察他,于是回答:“不喜欢。” “是吗,那真可惜。”简燃端着咖啡杯,也喝了一口后说:“现在市面上的咖啡融入了许多咖啡以外的东西,香精、糖浆分走了原本属于咖啡豆的角色,咖啡更像是一个名称后缀,前面覆盖了太多的流行元素。” 简燃说着,从座椅下拿了瓶矿泉水出来,拧开盖子:“简单来说就是,有点腻。” 他拧开盖子后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拧紧了瓶盖放回原位。 林书泽:“……”臭小子自己还带了瓶水! 林书泽咽了咽口水,只能端起咖啡又喝一口,终于没了耐心:“你今天叫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科普咖啡知识的吧?” “啊,抱歉,我说的太多了。”简燃后知后觉地露出恍然的表情,有些歉意:“本来是想请林哥单纯喝杯咖啡的,但我对做咖啡很有兴趣,所以才说了这么多。” 林书泽冷笑一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简燃看着他杯中逐渐减少的咖啡液,表情不变,笑意依旧温和:“咖啡因会促进身体排水,对于不常喝咖啡的人来说可能会造成水分流失,所以喝完喝完咖啡后最好再喝杯水。” 简燃说完,笑眯起眼,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林哥,需要帮你倒杯水吗?” 林书泽没说话,只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简燃于是起身,向咖啡厅的吧台走去。 林书泽坐在座位上,品了品刚才简燃的一些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他歪了歪嘴,决定不嫌事大的发给商榷。 林书泽打开手机,对着咖啡杯拍了张照,他这才发现他的那杯几乎快喝得见底,而简燃那杯居然还是满的。 不是喜欢喝咖啡吗?喜欢喝你不喝,神经。 林书泽心里吐槽着,拍完照发给商榷,想了想,又在聊天框里打下两行字。 他打着字的时候简燃回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个小托盘,托了杯装满水的玻璃杯。 他将玻璃杯从托盘里送到林书泽手边,但没送的太近,水杯的底离塑料桌的边缘还隔了大约半只手掌的距离。 林书泽单手还在屏幕上打字,见简燃端了水,另一只手没有防备就接过来—— “啊—!” 手与水杯接触的一瞬间,林书泽立刻感觉到一阵灼热的刺痛。痛觉慢了动作一步,水杯已经被他接过手,他乍然惊觉,于是在那一瞬间,滚烫的玻璃杯被他猛然松开、向下掉落,眼见着那一杯滚烫的热水就要全数泼在他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大腿上! 就在这时,简燃端着一脸冷漠的笑意伸出手,稳稳将水杯托着底接在手心,里头的水只晃了几滴出来,心有余悸地沿着杯沿滚落。 “这么烫!姓简的你接这么烫的水是想……”林书泽的声音暴怒而起又戛然而止,脸上本因疼痛而扭曲的脸色忽然骤变,慢慢转为了一种几乎难以相信的震惊,还夹杂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恐惧:“你……你不烫吗?” 简燃将手中水杯放到塑料圆桌上,林书泽这才发现他的手心已经被烫得逐渐红肿起来。 “很烫哦。”简燃浅笑,笑容还是一成不变的温和:“但如果我没接住的话,烫到的就是林哥了,那就不好了,对吧?” “……”林书泽慢慢回过味来,手上的刺痛阵阵提醒着他:“你故意的?” 话落,彻底反应过来的林书泽猛地从座椅里弹起身,脸上表情乍然失控:“你是故意的!?” “林哥在说什么?”简燃晃晃自己迅速发红肿胀的手心,声音十足委屈:“现在受伤的明明是我啊,我可是为了林哥烫伤了自己。” 简燃说完,在林书泽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烫伤处慢悠悠拍了张照,边发给商榷,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头也不抬地对面前站起身来的林书泽说:“林书泽是吧?” 他举着烫伤的手,拧开先前那瓶矿泉水对着红肿的地方冲了一下,边说:“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没等林书泽说话,他又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因为今天是周六,我约了商哥喝咖啡。” 水瓶里的水在几句话的时间里就快速地流失了一半,简燃甚至贴心地将剩下那一半留给了林书泽:“但是他昨天被你叫出去,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所以工作没做完,今天要加班。” 林书泽:“……” 林书泽没敢接他递过来的水瓶,遭遇热意啃噬的手心一阵一阵刺痛,他不敢想简燃是怎么为了让他卸下防备,一句一句引诱,最后甚至是徒手将玻璃杯端到他手边的。 简燃却依旧微笑,明明笑容不变,林书泽却看得后背发凉:“你在商榷面前说我好话?你是什么东西。” “我非常、非常地讨厌你。我真诚地希望你以后可以离商哥远一些,别再拉商哥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他说着,笑意微敛,看着林书泽的目光里如有实质般透出一股直刺入骨的阴森冷意:“否则,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 “简、简燃!?” 林书泽看见简燃时,遗书已经打好了草稿。在简燃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时,遗书已长达三千五百字。等简燃走到距离沙发的不远处,灯光从他头顶盖下,灰色的球鞋踩上碎酒瓶的玻璃碎片,林书泽缓缓闭上眼,心如死灰地在遗书最后落了款:林书泽,享年二十九,死于简燃之手。 死因:作。 简燃身上散发的不高兴十分明显。 即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便他只是站在那,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没什么动作也没什么表情。 第14章 他揣在外套口袋的手心里攥着那张被商榷遗落的纸条,目光顺着发散的灯光在不远处的那群人脸上挨个逡巡过去,试图判断哪一个才是纸条上写下的所谓的‘爱’。 “……” 他没有一刻如此时般清晰的意识到,他是个没有记忆的人,但商榷不是。 商榷有朋友,有家人,周围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商榷。 这不公平。 “……” 林书泽怀疑自己看错了。根据林书泽对简燃的了解,现在他应该笑眯眯地把商榷接走,然后转手放把火将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烧死才是他的常规操作。 而他现在的表情居然有点……委屈? 林书泽宁愿相信简燃精神失常了。 他默默从沙发上腾挪起身,打算趁着简燃还没发疯之前赶紧跑。然而就在这时,沙发上那个原本陷在靠背里的人缓缓睁开眼,将自己翻上去的衬衣领口折回了原位。 林书泽:“???” 林书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人从沙发里起身:“商榷,你、你没醉?” 第13章 商榷没想到简燃会找来。 这让事情变得有些难办。 他有些头疼地皱地眉,再也装不下去,只好从沙发里起身。场中唯二清醒的林书泽和唐钧茫然呆滞对视一眼,二人只见商榷摸出电话,口中吐字清晰,没有一点醉意:“蒋凝,车准备好了吗?” 对面蒋凝应了一句,商榷贴着手机弯下腰,一边捡起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沙发底下的西装外套,抖了抖灰,一边对电话听筒说:“好,那送他们回去吧。嗯,不用送我。” 商总挂了电话,将外套穿上身。虽然外表略显凌乱,但商总肩宽腰窄的优势还在,无论散乱的头发还是身上沾染的酒渍都无法让他显出一丝狼狈。 他单手扣好领口散开的纽扣,另一只手顺手在离得最近的唐钧肩上拍了两拍,微微一笑:“他们拜托你了。” 唐钧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比完才说:“你没醉啊?” “不装醉他们怎么肯放我走。”商榷微笑着转身,抬脚跨过倒了一地的酒瓶与玻璃碎渣。 看方向他应该是想去简燃那边的,简燃也站在原地,口袋里紧攥的手指微松,心跳也在那时缓慢下来,目不转睛地等着他过来。 酒吧的灯光,无论明亮的、炽白的,最后都会归于昏暗的、暧昧的。 在这种昏暗暧昧的灯光下,有些人会看起来格外的好看,原本带几分英气的五官会遭灯光渲染成十分的柔和乃至柔软,眼尾笼罩下一层阴影,浮华的光在他眼里却有如星辰万顷。 简燃:“……” 简燃的心跳,缓慢、沉重,存在感几乎比过嘈杂的伴奏和鼎沸人声。 之前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他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不自觉伸出,被掐出指印的掌心打开,迎着灯光上前,距离一点点缩近,再差一点就能…… “对了。” 商榷走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的脚步又收回,目光转向还站在一边的许烁,语气温和:“刚才谢谢你,也需要送你回去吗?” 许烁一愣,没想到商榷会跟他说话,有些无措。他攥紧了还捆在手心里的银链子,一时没想出来怎么回话。 他支吾着:“我……” 才说了一个字,商榷身后忽然横出一只手臂,从他的肩头越过,用力一扳,阻挡商榷的同时自己的视线却如针芒般直勾勾地刺过来,锋利冰冷至极。 许烁‘嗤’的一声心里冷笑,他和商榷说话不流利,对简燃却不怵,轻飘飘地挑出一个笑脸回击。 这回击十分有效,简燃脸色肉眼可见的更难看了几分。他一句话没说,凶狠地瞪了许烁几眼,然后拉起商榷的手腕,径直离开了原地。 许烁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做完一低头,和还留在沙发上的唐钧对上了眼。 唐钧睁大眼睛,和他对视片刻,然后缓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唐钧:“兄弟,牛。” 许烁:“?” 许烁看着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忽然回想起刚刚唐钧说过的某句话,后知后觉地一皱眉:“你刚刚是不是说我是鸭子来着?” “谁呀?”唐钧装傻:“谁说的?” 许烁:“……” 唐少爷闯荡江湖多年全凭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此时不仅完全不心虚,还没心没肺地一咧嘴,试图招安一个免费帮手:“那啥兄弟,帮个忙呗?把这帮家伙搬车里去。” 许烁也是个不傻的,从兜里掏出手机:“商榷联系方式给一下。” 唐钧:“那不行。” 许烁:“那不帮。” 唐钧:“……” 许烁:“……” 音乐有声,但僵持无声。 …… 简燃一向不喜欢酒吧这个地方,尤其是a市的酒吧。浮华,喧闹,不知所谓。即便现在失忆了,他也并没有对这个地方改观多少,踏进来的那一刻音乐几乎震得他双耳失聪,心底的厌恶在这种失聪中成倍增长。 他试图拉着商榷快步离开,但出去的路和进来的路一样充斥着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在舞池里摇晃,有人在沙发里接吻,就连擦肩而过的随便一个男人都不好好穿衣服,露了半个胸膛到处招摇。 不要脸。 “简燃?” 这样的地方就该倒闭才对。 “简燃?” 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 简燃扣在商榷手腕上的五指越来越用力,商榷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手骨不堪重负的声音。 他用力拽了一下简燃:“简燃!” 简燃蓦然停步,终于听见声音转过身,压低眉眼看商榷。 简燃:“你喜欢这种地方吗?” 简燃应该是生气的,商榷听出来了,原本要说的话直接忘了,脱口而出:“对不起。” “为什么骗我?是和我在一起无聊了,才瞒着我偷偷过来寻欢作乐?还是……”简燃咬着唇,“还是你……根本就是喜欢……” 他说不下去了。 商榷从灯影的光里看见他眼底浸出的难过,牙齿紧咬在下唇一角,眼眶无可抑制的红了一圈。 商榷从前就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眼神,让人心动却更让人心疼。 商榷下意识捡起从前哄他的方法,用另一只没有被简燃桎梏住的手在他脸上轻柔两下。 但简燃脸上没什么肉,凸起的骨骼有些硌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来这里。我本来是打算六点半之前回去的,但你先找来了。” 简燃皱眉:“那我要是不过来,你回来之后会告诉我你来过这里吗?” “会的,”商榷说着,手上又揉两下,“我不会骗你的。” “……”简燃胸腔里浮动的燥意终于因这句话而平复下去一点。 他抬起手,把商榷抓乱的头发向下整理好,一边整理,一边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商榷喝了酒,眼角浮动着温暖靡丽的热意,西装外套上印了几道褶皱的刻痕。平日里能看到的一丝不苟几乎被削弱的一点不剩,他现在更像个浪荡公子,全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红酒味儿,就连年纪都好像看起来更年轻了一点。 就是这样才会让人…… 简燃不知不觉咬紧牙关,几乎有些生气,却又不敢向商榷发脾气。 因为他只有商榷了。 憋到最后,简燃除了嘴角弧度又拉下来了一点,唯一做的事就是将商榷随手抓乱的头发又向下理理好,低声说:“不能再骗我了。” 商榷立即应好,应完才想起来为自己辩解几句:“没有骗你,今天真不是故意的,下次有这种事一定告诉你,好吗?” “嗯。”简燃还是一贯他说什么信什么,不怀疑也不追问。他又在商榷头发上理了两下,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几乎放不开手。 “商榷,我以前,是不是……” 简燃话说一半,舞池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事,忽然一阵拉长声调的欢呼喝彩,声音尖锐激动,鼓掌声久久难平。 简燃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火气又因这声音‘噌’的一下重新窜出来,他几乎是有些用力地将商榷拽到身边,然后一只手覆盖上他的眼睛,不由分说地紧紧蒙住。 “?”商榷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乍然陷入黑暗,只有简燃的指缝隙中露出几丝微红的光。 商榷:“简燃?” 简燃的声音骤然贴近,几乎在耳边响起:“别看,跟我走。” “这样我看不见。” “没关系,往前走,商榷。” 简燃在途中换了只手,似乎是站到了他身后,顺了方向之后使力更容易,商榷眼前原本还留有的几丝缝隙在那之后全都被合紧了。 如此,商榷只能依言往前试探性地踏出一步,没踩到什么东西也没撞到什么人,他才敢再踏出下一步。 第15章 他大半张脸被蒙住,简燃垂眼,从商榷没有被掩盖的侧脸往下,描摹过他下颚线的轮廓,又顺着轮廓一直看到脖颈和锁骨,最后视线才被动收束到紧扣的衬衫里。 商榷身上沾了酒味,却并不难闻,简燃没忍住,偷偷凑近些许,贴着他脖颈嗅了口气。 他默默回想起之前办公室那个员工说过的话: ‘商总喜欢男人,你知道这事吗?’ ‘听过以前交往过一个男朋友,还是我们公司的,是谁就不知道了。总之,你出现在这非常的不正常,我是真想提醒你,别入了歧途。’ 简燃:“……” 好烦。 “简燃?” “嗯,”简燃应声:“怎么了?” “还往前走吗?”商榷没有凭依的双手不知道放去哪里,只好微微往前伸在空中。 简燃抬眼时看见了,于是伸出另一只手,横在他身前,碰了碰他的指尖,下了指令:“搭这。” 商榷摸到了他的手臂,将一只手放上去。他有点无奈:“我一定要这么走路吗?” 简燃贴着他说:“出去我就放开你。” “……好吧。” 商榷于是只好像搭着学步车一样搭着简燃,小心翼翼踏出每一步。他倒不觉得丢人,就是没什么安全感,总是觉得下一步会摔倒什么的。 简燃却十分迷恋这种感觉,好像全然掌控和全然拥有一般满足。 第14章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不是简燃忽然蒙住他的双眼,他可能都不会在一步一行间将那件事的一些细节都回想起来。 …… 三年零十一个月前。 切菜的声音快速而齐整的在厨房的砧板上响起,菜刀锋利的切面将蔬菜片成薄薄几片堆叠在一起。 “哥,你别吃饱了。”简燃切着菜,抬头看了一眼靠在流理台前啃一颗西红柿的商榷,看完又接着切菜,“是你说要吃蒸面的,别做好了不吃啊。” 商榷手捧着手机,一边手指上滑换到下一个页面,一边在西红柿圆润的表面啃下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下班回来饿死了,垫垫肚子。” “别吃了,等会儿拌糖吧。” “我都吃了一半了。” “那我切一下给你。” 简燃说着伸手,就要从商榷手上将那颗啃了一小半的西红柿拿过来。但他还没碰到西红柿的边,商榷随即手一抬,和捧着魔法球一样将西红柿举高了。 “?”简燃蔬菜抓了个空,人却没抓空,双手顺势在商榷身后的台面上一撑,把他拘在自己怀里,压低脸问:“干什么?” “饿。”商榷说,“再吃几口。” “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没给你喂饱似的。”简燃话说得暧昧不清,语气却是温和关切的,用鼻尖顶了顶商榷的脸,“你故意的吧?嗯?你要实在不饿,我们就等会儿再开饭。” “不要。”商榷闻言立刻想带着他的魔法西红柿从简燃怀里钻出来,“你别闹,我真的饿了。” 简燃试图给他洗脑:“我看你不是很饿啊。” “真的饿了真的饿了,”商榷笑着:“你快好好……” 话说一半,商榷口袋里的手机忽在此时响着默认的铃声嗡嗡震动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商榷单手抵住简燃压过来的胸膛,“手机响了,帮我接一下。” “接什么啊,”简燃一边抱怨,一边却听话的伸手,嘴上不停:“都下班了还给你打电话,你们公司有病吧。” 商榷用举着西红柿的手背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睡糊涂了吧,我是老板,快接。” 简燃不情不愿地把电话接起来。 他摸出来后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啧’了一声,更加不情不愿地接起: “喂!商榷,出来啊!” 唐钧一向嗓门极大,说话也简明扼要,简燃最烦的就是他。 商榷终于放下了那颗被举了半晌的西红柿,在水池里洗了洗手,然后从简燃手里接过手机贴到耳边:“去哪?” 接下来的话简燃听不见了,他默默从商榷旁边直起身,回到砧板前,将那颗商榷啃了一半的西红柿放到菜刀底下,用力在上面砍了一刀。 砧板上红色的汁水横流。 他听着商榷说着话,商榷一开始还在拒绝,但简燃非常讨厌唐钧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非常能死缠烂打。他总能缠到商榷同意为止。 简燃向下垂眼,看着菜刀精亮的光反射到指节,他忽然有个冲动。 如果不小心把手指……算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秒就被简燃否决了,他面无表情地想:商哥会心疼的。 他慢慢放下刀刃,扯出一个平常的笑,看着商榷一直将电话挂断。 简燃笑着问:“要出去吗?” “可能得去一趟,唐钧组了个局,把对手公司一个核心成员挖过来了。” 简燃还是笑:“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商榷掐住他没什么肉的脸晃了两晃:“十点之前,可以吧?” “……”简燃没立即说话,只是笑,过了一会儿才把他的手拉下来,在商榷食指上用力咬了一口,“好。” “十点之前一定要回来啊。” …… 商榷再看一眼时间,完了。 时针刚走过凌晨一点。他头疼的揉揉眉心,想着回去要怎么跟简燃解释。 商榷薅过来唐钧:“你刚刚不是跟我说刚到十点吗?” “是才过十点啊,”唐钧看一眼腕表,脸色一变:“呦,漏了个零!” 商榷:“……” 商榷立即拿起外套,站起身匆匆就要离开。 手机关机了,商榷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关机的屏幕上用力点了几下,眉间染上几分急色。 他正往外走时,经过一个空的包厢门口,一片黑暗的内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无误地抓住商榷一只手臂,用力将他拉了进去。 “!”商榷的后背撞上包厢坚硬冰冷的墙壁,商榷尚还怔愣间,痛觉还没传达过来,先被一双唇贴上来十足用力的堵住了口。 “喂!”商榷下意识双手推拒,可他力气没那人大,很快就被反剪在身后,紧接着包厢的门被那人一脚踢上,‘嘭’的一声在商榷眼前关闭。 密闭的空间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商榷用力偏开头,挣动着双手:“谁?放开我!” 那人一直没说话,一只手桎梏着他,另一只手腾出来掐住商榷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接吻。 那双唇热度惊人,也带着十足的怨气,用力地在他唇上碾磨而过,力度大到商榷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被碾磨的发麻。 很快那人就不满足于唇齿相合,他空余的手伸进商榷衣衫下摆,沿着他后背的线条摸索而过。 极致的黑暗里商榷什么也看不见,隐约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力气也没有他大,被那人掐着腰抵在墙上,居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商榷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尤其是感到身前发凉,意识到自己的衣衫正在被拨开,眼里浸出几分生理性的泪:“操、你……!放开我!” 湿滑的舌头沿着他身前而过,商榷恶心出来一身冷汗,实在忍无可忍,用力挣开一条被压制的腿,不遗余力地冲那人小腿猛踹过去! 身前的人吃痛,溢出一声闷哼,却并不放手,反而得寸进尺的用鼻尖顶开他的衣领,怨气十足的在他锁骨上咬下一串牙印。 商榷遭疼痛皱起眉,却忽然凭借刚刚那一声响在耳边的那一声闷哼而认出了眼前的人,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在那是乍然僵住:“简燃?” 回应他的是面前的人更用力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简燃!”商榷已经笃定了是他,挣扎的幅度减弱,心情也稍平。虽然还是生气,但更多的是安心:“你在干什么?” “不许说话。”简燃终于出声。 黑暗里商榷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分辨着他的语气。他发现简燃的语气里说不上生气,也不说不上是委屈,而是一种让商榷无端有些胆寒的平静。 简燃不紧不慢开口:“玩的还尽兴吗?商少爷。” 商榷哑了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褪到什么程度,而简燃此时又疯得不太正常。 简燃:“我现在很生气,哥要猜一下为什么吗?” 他看起来应该是没有想听商榷回答的意思,因为商榷一开口就被简燃吻住,然后打断,然后简燃自顾自回答自己:“因为你骗我。”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如果不是我,是别人对你做这种事,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你没想过,也没想过我。” 简燃浅浅的笑了一下,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愉悦之意。 他捞过商榷的腰,将他反过身压到墙上,压低声音说:“站稳了,商榷。” 第16章 …… 酒吧里的声音渐弱,此消彼长,汽车鸣笛的声音在前方逐渐增大起来。 商榷被遮住的视线看不见,但能通过声音猜测应该是走出了酒吧而来到了酒吧外的街道上。 商榷等了一会儿,等感觉到有风吹过,简燃果然兑现承诺撤开手,商榷得以重见光明。 眼前的视线经过了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商榷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才眨眨眼,看清眼前。 简燃头顶正巧有个路灯,光影从他头顶盖下,他的头发煞白一片,如积雪一般。 商榷看着他,许多从前的事从脑海里浮光掠影般浮晃而过,但不论多少画面交叠,最终还是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 商榷平息片刻后才说话:“还没问你,怎么来的?” 简燃再次将双手插进口袋里:“打车来的。” 他在商榷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手心,将手心当中残留的热意收紧。 商榷面上显出一模惊讶的神色:“你会打车了?” 简燃:“……我又不是智障。” “对,我忘了。”商榷像喝醉了一样说起胡话。也许酒精还是对他有影响的。 简燃的目光一眨不眨的定格在他身上,商榷理了理头发,对简燃说:“还回去吗?” “不回去做什么?”简燃反问。 商榷:“不回去就随便走走,我头晕,醒醒酒。” “那我陪你。” 商榷笑笑应了。 于是两人沿着街道慢悠悠向前踱了一段距离。 简燃侧眼细细看他一眼,见路灯下商榷的影子长而黯淡,浮起的发丝迎着光根根分明。 简燃默默用手臂将两人中间的距离贴紧。 走了一小段路,简燃才听见商榷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简燃回答他:“和你公司下属打听出来的。” “这样啊。”商榷随意应了,也没追根究底到底是哪个下属。 简燃又侧眼看他一眼,有些在意地问:“刚才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吗?” 商榷点头:“是大学同学,也是公司的初创团队,蒋凝是公司刚起步时招的助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公司只有我们这些人。” 简燃闻言沉默,抿唇不语。 商榷话说完了,却没听见回应,侧头看向他:“怎么了?” 简燃情绪上脸,不高兴地撇下嘴角:“我们也是朋友对吧?” 商榷现在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对啊。” 简燃挺了挺胸膛:“那我和他们谁更重要?” 第15章 “当然是你啊,你世界第一最重要。” 商榷几乎没做思考就脱口而出。 简燃忽然停住了。 商榷向前走了两步没看到人,回过身才发现简燃站在原地。影子一动不动的,额前的散发连着阴影往下盖,看不清表情。 商榷后退两步,他已经向前的影子又退回原处,两道人影交叠,影子与影子的距离较人而言要微小得多。 商榷弯下腰,试图从下往上看清他的脸:“又怎么了,小简同学?” “……” 简燃沉默良久,像被定住了一般直愣愣地立在那。又过了好一阵,人行道外的汽车亮着车灯从旁呼啸而过,如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在简燃脸上晃出一瞬即灭的光影。 简燃终于开口:“商榷,抱一下。” 商榷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简燃伸出双手圈进怀里。他的双臂沿着商榷的腰腹轮廓缓缓收紧,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压实。 车流依旧不停不歇,路灯下两道影子颀长相叠,晚风擦着衣摆扶摇直上。 …… 第二天。 电话铃声毫无预兆的在枕边响起。商榷被吵醒,眼睛没睁开,眼罩也没摘下,胡乱摸索了一通拿到手机,慢吞吞接起电话:“喂?” “呦,还能接电话,那应该是还活着。”唐钧一贯语气欠欠,“怎么样啊商老板,昨天没事吧?” 商榷还没睡醒,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嗯……” “嗯啥呀,问你呢?有事没事啊?” 商榷翻了个身平躺着:“没事……你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我关心我兄弟呗。”唐钧乱七八糟扯了两句,然后才开始说起别的事:“对,那什么问你个事,昨天那个骷髅小子是谁?” “……什么骷髅小子?” “就穿件皮衣死装那个。” 商榷想了想,了然:“住在对面的邻居。” “邻居?邻居好啊。” 一大清早也不知道唐钧哪来那么多精力,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商榷你知道的,我一向都是支持你的,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虽然简燃现在情况特殊,但他失忆在先,你就算想换了他那也绝对不能是你的错!” 唐钧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有点义愤填膺。 “?”疑惑终于驱使着商榷拉开眼罩,他愣了又愣:“你在说什么?” 唐钧理所当然地反问:“你不是想换人吗?” “换什么人?” “换对象啊。” 商榷想了一会儿该做什么表情:“?” 但未及说话,唐钧先他一步反应过来,语气颓然一变:“哦,不是这意思啊?” “……你是不是有病?”商榷按了按眉心。 唐钧哈哈讪笑两声,给自己找补:“那你不换对象,你咋打算的?” 商榷揉眉心的动作一顿。他原本就没彻底睡醒,听见唐钧的问题更是茫然。最后想了又想只憋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唐钧:“医生呢?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知道,”商榷放下手,搭在被褥上拍了两拍:“我还没带他去复查。” “嚯,那你也真是不着急。”唐钧试着努力帮他想辙:“要不你告诉他试试?反正我看他昨天那样,也不像是很直的样子。” 商榷:“……挂了。” “欸欸欸!”唐钧赶紧拦住:“别挂别挂,我还有别的事没说呢!” 商榷把已经准备挂掉的电话又按回耳边:“什么事?” “姜盛要回国了。” “……” 商榷原本因困意而轻阖的双眼缓缓睁开,视线没有实质地停留在空无一物的卧室天花板上。 商榷倏然沉默,唐钧的听筒里也没再传来声音。一向咋咋呼呼的唐钧少见地没再催他说话,而是隔着电话与他一同沉默。 足有好一会儿,商榷的声音才在听筒里重新响起:“什么时候?” 唐钧立即说:“就过几天吧,他说到时候再给我们发消息。” 商榷低低应了声,唐钧又问:“你去接机吗?” “我?”商榷顿了顿,“我合适吗?” 唐钧拍着大腿:“你咋不合适啊?你是最合适的。” “……”商榷思考过后还是摇摇头,说:“算了吧,帮我带声好。” 挂了电话后,商榷松开手机,光滑的机身从他手心滑落,势头未止,又沿着枕头的弧度一路滑落到床垫上。 商榷翻了个身,侧脸压在枕头上,表情说不上来有什么波动,但也不算太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在商榷还在侧躺着发呆时,房门忽然被从外敲响了。 商榷大概是回神晚了,等他意识到声音从哪里来时,门扇已经被从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客厅的光沿着那条被推开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毯上印下一条淡金色的长线。 “商榷?” 淡金色的长线里简燃窥了半个脑袋进来。接着缝隙越扩越大,门扇半开。 简燃说话的声音不大,是一种根本没想叫醒商榷的音量。 商榷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回神,然后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 简燃叫了两声商榷的名字都没听见回应,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商榷闭着眼等了一会儿,厚实的地毯上没听见脚步声,只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陷。 商榷装了一会儿没装住,悄悄睁开一只眼,正好和下巴搁在床沿的简燃对上视线。 商榷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你蹲在那干什么?” 简燃看着他,没答话但说:“我就知道你装睡,我都听见你打电话了。” 商榷一愣:“你听见了?” “没听清,”简燃抬起头,弓起的背也随之直起:“一大早你在和谁打电话?” 商榷松了口气,“唐钧。” “……”简燃拉下脸:“他是不是又约你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不是,别瞎想。”商榷说着坐起身,摸过枕侧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简燃从蹲姿换到站姿,然后坐到商榷的床沿边,话不停地又问:“今天还去公司吗?” “当然,”商榷看完时间,掀开被子下床,边往洗浴间走边说:“不然要算旷工,旷工要扣钱的。” 简燃撇嘴,双手按在床垫上,不太高兴地没说话。 第17章 商榷洗漱完后把简燃推出门换衣服,换好后领着极不情愿的简燃,两人再次搭乘电梯出门上班。 走到电梯门边时,电梯缓缓上升到四楼,然后轿门‘叮’一声,两扇相对的电梯门恰好同时打开,从商榷这边的走廊能一直穿过电梯的阻隔看见对面。然后简燃本就因为上班而难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看向对面的视线几乎要咬人。 许烁率先一步跨进电梯,站在轿厢里朝商榷挥挥手笑了一下:“早上好啊,商总。” 简燃没给商榷说话的机会,拉着商榷直接从电梯门前瞬移离开了。 简燃:“走楼梯。” 许烁:“!?” 许烁赶紧趁轿门关上前跨出电梯,紧紧跟上二人,同时嘴上不停:“商总,上班啊?” 简燃烦躁:“关你什么事?你烦不烦?” “我也上班啊,”许烁双手插在口袋里,上前一步率先推开了楼梯口的安全门,撑着门扇说:“倒是你,你又不是兰达的员工,天天跟着去干嘛?” 简燃冷哼一声,边下楼边用不太礼貌的视线扫视许烁一圈,忽然严肃批评了一句:“不检点。” 许烁:“???” 许烁被这三个字轰然震在原地,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不检点,简燃已经拉着商榷恨不得一步跨三阶楼梯,边走还边说:“哥,我们走,不要和这种男的说话。有病。” 从头到尾没得空说上一句话的商榷:“……” 简燃一路生气到了公司,蒋凝进来送文件时就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人盘腿坐在总裁的办公桌上拉着一张奇臭无比的脸。 蒋凝:“……”瘟神。 蒋凝端出职业假笑:“商总,会议室准备好了,十分钟后会议开始。” 商榷点头应了,他从座椅里起身,随手端了杯水,看向简燃:“你就坐这?” “我就坐这。”简燃摆出一张死鱼脸:“不行你叫保安来抓我。” “保安哪敢动你,”商榷喝了一口水,拿上文件出门了,“你就待那儿吧,我开会去了。” 简燃撇开脸,小小声地哼了一声。 等商榷推门离开,蒋凝在出门前接了个电话,接完似乎和商榷说了什么,没和商榷一起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商榷一出门,还没走到会议室,手机就收到一条聊天消息。他摸出手机亮开屏幕,才见是简燃的弹窗: 【简燃】:能不能搬家? 【商榷】:搬哪? 简燃收了消息没回,备注名字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商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简燃回消息,彼时他已经坐到了会议室的桌前,等着会议开始。他转着手机想了想,又回一句: 【商榷】:我在郊外还有套别墅。 简燃:“……” 简燃默默思考着搬家的可行性。 简燃失忆了,但不傻。他虽然不太清楚商榷的财产状况,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商榷很有钱。 这个有钱的程度可能和那类富可敌国的商业巨鳄比不上,但也足够他在a市有名有姓。 在简燃为数不多的了解中,他知道商榷并不是豪门二代。小康家庭出身,大学带着一帮朋友创业,靠着四分运气五分实力,还有一分玄学,误打误撞成功了。 简燃托着脑袋想:也不能一直这样吃他的住他的,不然拿什么和住在对面的男人比。 简燃想着想着就从桌子上跳下来,然后将手机屏幕重新按亮,来回走动着开始搜刮起自己名下的所有存款。 他这边正算着,那边去而复返的蒋凝就在这时重新推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蒋凝一进门,就见她手里拿了个非常精致的小袋子。 简燃目光才看过去,蒋凝恰好走过来将袋子递给他,微微一笑:“早上好不开心的简先生,商总之前拿去保养的对戒送回来了,劳烦你收一下。” “?”简燃一愣:“什么对戒?” 第16章 蒋凝:“……” 蒋凝很努力才保持住脸上的笑容不崩裂。 她心想什么对戒你不知道吗,连发八天朋友圈的时候怎么不问什么对戒,超绝不经意间露出无名指的时候怎么不问什么对戒。 蒋凝用力将脸上的笑容又上扬几度,学着简燃以前炫耀的语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情、侣、对、戒,哦~” 出乎意料的,简燃没什么反应。 他站在那,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蒋凝手里的小袋子,然后转身转开眼,表情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完全没有要接过手的意思。 蒋凝还赶着去开会,只好端着微笑又一次提醒:“简先生,接一下好吗?我很忙。” “……”简燃支着两条腿又倚回办公桌上,假装不在意地刷着手机,语气漠然:“给我干什么。” 蒋凝:“……” 这会儿不给你,你一会儿最好别哭着来抢。 蒋凝耐心耗尽,将伸出的手连着小袋子一起收回,“那我带去会议室交给商总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指尖勾着袋子的细绳,小礼品袋在着简燃视线中央存在感极强地晃啊晃啊晃—— “等等。” 在蒋凝即将要推门离开时,简燃从办公桌前直起身,走到蒋凝身边,将她勾在指尖的小袋子取到手中,淡淡说:“还是给我吧。” 终于能去开会了。 蒋凝一副果然如此的笑意转回身,职业素养和个人素质都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好的,简先生。” 蒋凝走后,简燃坐回办公桌后的转椅里,随手将那只礼品袋扔到一边。 扔完还是觉得碍眼,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抓回来,粗暴地将袋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只木质的方形戒指盒。 简燃看不出那木头是什么材质,但做工精细,大概率很贵。盒子掉出来,四个角撞在同样木质的办公桌上,‘当当’几声脆响。 简燃抓过戒指盒随手将它的盖子弹开,一打开,露出里面十分抢眼的宝蓝色戒指垫条,衬的盛放其中的那两枚本就明亮的银色对戒更加清澈透亮,内嵌的钻石不顾旁人死活的反着刺眼的光。 简燃:“……” 简燃眯着眼掰出来其中一只,在手心抛了两抛。看他的表情,不怀疑他是想顺着三十五层的高楼扔下去。 什么东西。 简燃想。 …… 商榷开完会回来后,一推开门就见简燃坐在属于他的老板椅里,两只手架着手机在打游戏。 游戏特效在他眼底反出五颜六色的光,他看见商榷进门,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多余动作。 商榷隐隐觉得他不高兴,以为他还在生早上的气,于是走过去,用文件夹在他脑袋上轻拍两下,问:“干什么呢,饿不饿?带你出去吃饭。” 简燃没抬头,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嗯?”商榷放下文件,伸手又在他脸上捏两下:“问你呢,饿不饿?” “不饿,”简燃偏开脸,“别影响我,快赢了。” “还生气呢?”商榷不仅没放手,还就势坐到办公桌上,勾起他额前的一缕散发在指尖搓了搓:“想搬家搬就是了,至于气到现在吗?” 简燃让他用迁就的语气哄得不太好意思,当下忽然就气不起来了,低下声音给自己找补:“我没生气,我打游戏呢。” 商榷挑了挑眉,假装没看出来他的掩饰,偏头往他屏幕上看了一眼,笑着说:“你策略用错了,不应该把小兵放前面。” 简燃不信:“小兵不放前面抗伤害吗?” “小兵抗不了一会儿就死了,不停地补很浪费资源,”商榷朝他招招手,“来,给我。” 简燃把手机递给他,人也从座椅里起身,撑着办公桌挤到他身边。商榷支着一条腿坐在桌面边沿,接过简燃打了一半的游戏,将他原本的阵容全部撤销重组。 简燃愣愣地盯着他操作,看见他一个一个往格子上摆棋,有些惊奇:“你还会打这个?”[注] “rts,不算很难。”商榷边说,边在战斗中游刃有余地打开商店兑换棋子资源。 不一会儿阵容成型,对方城池的血量只剩一个底。商榷将手机重新还给简燃,双手向后撑上桌面,语气带着点轻而易举地炫耀:“怎么样,赢了吧。” 简燃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通关’结算页面,张了张唇,而后发自肺腑地感慨:“商榷,你真厉害。” 商榷失笑出声,提醒他:“你没看游戏的开发者吗?” “?”简燃一愣,“你做的?” “这是我们公司推出的第一个游戏。”商榷往后塌下腰,笑着说,“很古早了,而且那时候设备不一样,升级了手机系统之后不能兼容,导致很多人无法登录。虽然后面更新了,但退游的玩家依旧很多,入不敷出,其实早该关服了。” 简燃退回主界面,边扩地图边问:“那为什么没关?” 第18章 商榷笑了笑说:“热爱啊。” 简燃顿住片刻想了想,忽然凑近问他:“我给你的热爱充点钱?” 商榷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下巴往前点了点:“你六元首充还在呢。” “我马上充。” “省省吧,你充那点不够策划发次工资的。” “我充给你的,”简燃说:“够你点杯奶茶。” 商榷再一次笑出声,手背在他额头上轻敲一下,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饿不饿?带你出去吃饭。” “饿,”简燃说,“去哪吃?” “楼下有食堂,附近有餐厅,你想去哪?” “我想回家。” 商榷:“……不行。” 商榷从桌子上下来,坐进老板椅里,翻了两下文件,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刚刚蒋凝是不是送过来一对戒指?” 简燃一愣,才收起的手机又掏出来,对着黑暗的屏幕反复滑动:“没有啊。” “没有吗?”商榷皱起眉,边将刚刚会议上的文件过遍眼,边说:“蒋凝从来不会出错的,你真没收到?” 简燃快速否认三连:“没收到,没见过,不知道。” “?”商榷动作一顿,狐疑地抬起头。 简燃:“……” 简燃在他的视线里撇开脸,心虚地抿紧唇一声不吭。 商榷原本搭在桌面上的双手收回,上身往后压进座椅靠背里,用鞋尖踢了踢简燃的鞋边,一语道破:“你藏哪了?” “我没藏……”简燃负隅顽抗。 商榷正色:“简燃。” 简燃:“……” 商榷从座椅里起身,笃定了是他拿的,向他摊开手:“还给我。” 这话说得几乎有点不客气了。商榷的语气从来都是迁就温和的,简燃从医院醒来后就没听过商榷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咬紧一侧唇角,心脏不可避免的有些难受。 这种难受催使着简燃脱口而出:“我扔了。” 商榷立刻问:“扔哪了?” 简燃没说话。 商榷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生气,他见简燃没说话,居然真的去翻办公室的垃圾桶。办公室的垃圾桶很浅,没多少垃圾,商榷蹲下身看了一眼就要出门,去找办公室外面休息区的垃圾桶。 简燃在他出门前大步跟过去将他拽了回来,忍无可忍大声甩出一句:“都分手了还留着和前男友的钻戒干什么!?” “谁告诉你我分手了?”商榷下意识反驳,完了才反应过来:“……什么前男友?” 简燃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咬着牙,干脆挑明:“你还当我不知道,你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 商榷愣了一瞬,而后迅速感到可笑:“那又怎么样?把我的戒指还给我。” 简燃用力将他的手腕攥紧,压低脑袋,咬牙切齿地反问:“如果我不呢?” “……”商榷看着他,没说怎么样,只是又问一遍:“我的戒指你扔哪了?” “你分手了还留着前男友的钻戒干什么!”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分手,而且就算分手了那也是我的东西,谁允许你擅自扔掉的!” 商榷的脸色难看得有些发白,简燃没想到商榷会这么在乎。他在委屈之余甚至在庆幸还好没真的扔掉。 商榷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就要拉开门出去。 “商、榷!”简燃大步上前,将商榷才拉开的门又按回去,然后单手撑着玻璃,在商榷苛责的视线中慢吞吞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只木制的戒指盒。 他将盒子攥在手心里,带点委屈巴巴的声音说:“没扔……商榷,我没扔。” 商榷看见盒子才松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拿,简燃却在他伸手过来时将盒子骤然举高,没让他拿到手。 商榷只看了他一眼,踮起脚就要伸手再去抢。 简燃忽然在他仰头迎上来时压低脑袋,对着他紧闭的唇狠狠咬了一口,毫无预兆。 商榷:“……?!” 商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静了片刻,愣愣地抬眼看向他。 简燃一手举高戒指盒,一手从他腰上绕过,在咬了一口商榷的唇之后才抬起头,压抑住某种翻涌的情绪,哑着声音问:“商榷,我以前是不是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注:【摆棋】卡牌游戏的一种,游戏开始会有很多格子,玩家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所拥有的‘角色’摆到格子之中,形成阵容。所以这类游戏也称为‘下棋’,摆上去的‘角色’称之为弈子或棋子。 第17章 五年前,二月的最后一天。 几日前下的雪还没化,道路两边堆积着白茫的一片,层叠的雪山一样,路缘石的树根底下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孩随手堆出来的小雪人。小雪人头上顶了片树叶做帽子,帽子底下抠了两个洞,大约是眼睛。 它在路边安静的墩着,无悲无喜,等春天死去,等冬天重生。 商榷走进咖啡厅。 他一向怕冷,出门都要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口罩,还有一双加绒手套,全副武装才能出门。 即便裹成这样,简燃也还是在商榷进门的一瞬间看见了他,随即站起身,在卡座前朝商榷招招手。 商榷唯一露出来的眼睛,眼皮上还沾着寒气,他眨了眨冰凉的眼,看见了简燃,迈步走过去。 “哥。”简燃笑着叫了一声。 商榷一边摘口罩,简燃替他拉了一张矮沙发坐下。 商榷看了看他说:“出来怎么不多穿点?别为了耍帅冻坏了。” 简燃套了件灰棕色立领麂皮夹克,里面只穿了一件薄绒毛衣。这样的装扮走在冬天的街道上很好看,但好看肯定扛不住呼呼直吹的冷风。 简燃笑笑,怡然享受着商榷的关心:“路上就一会儿,再说这店里开了空调,冻不着的。” “那也注意点,是不是快开学了?别感冒了。”商榷穿得太多了,这会儿还在摘围巾。 简燃将他摘下的围巾接到手中,放到桌子边自带的置物架上,边说:“还有三天。” “最后一个学期了吧?”咖啡厅的温度有些高,商榷拉开长款羽绒服的拉链,摘下手套:“好好准备毕业,专心干你的事,下次再有人说了什么直接告诉辅导员,不要跟他们动手。” “我知道,”简燃说:“你太小看我的心态了。” 商榷笑了笑,“有考研的打算吗?” 简燃摇摇头:“没有。” 商榷还以为他是担心钱,又确定一遍:“真没有?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真没有,”简燃又气又好笑:“你要连考研费用都替我包了吗?那学校里说我被包养的传闻就真的坐实了。” 商榷一噎:“胡说八道的事情怎么能当真,不要让这些影响了你的心情。” “我知道,但你后来就不陪我去学校了,相比之下我更在意这个。” 简燃说着,眼里流露出几分异样的情绪:“哥,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商榷神色自然:“这不是见到了吗?”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商榷一顿,然后慢慢撑着脸偏开头。 沉默间,简燃提前点的两杯卡布奇诺端了上来,穿着考究的服务生微微笑着请二人慢用。 简燃重新调整了表情,咖啡的热气将他眼底浓郁的情绪盖下:“别担心,哥,我今天只是来请你喝咖啡的。” “……”商榷没端咖啡,只是看着简燃,欲言又止:“那天只是个意外,问题在我,简燃,我不用你……” “什么意外?”简燃平和地打断了他,微笑在脸上显得十分真诚明媚:“是指我睡了你那件事吗?” 商榷脸色一变,但不是生气:“简燃!” “商榷。” 商榷很少能听见简燃叫他的名字,一时愣了一下。 简燃笑着把上一个话题揭过了:“这家店的招牌就是卡布奇诺,你真的不想尝一尝吗?” 商榷:“……” 不知道是不是被空调吹的,商榷脸上泛了些热意。 他垂眼错开简燃的视线,端起手边的咖啡,浓郁的奶香甚至盖过了咖啡原本的香气,商榷微微皱眉:奶泡是不是放太多了? 简燃笑着看他喝下一口,绵密的奶泡在他嘴角留下白白一点。 简燃期待地问:“好喝吗?” “……甜。”商榷抿了抿唇,“你备注加了多少糖?” “是你成天喝苦咖啡喝惯了,所以才觉得甜。”简燃笑笑,也将自己那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忽然说:“哥,知道卡布奇诺为什么叫卡布奇诺吗?” 商榷点头:“之前有个客户很喜欢咖啡,我有了解过一点,是说咖啡的颜色和圣方济会修士的头巾颜色很像对吗?” “对,哥真聪明啊。”简燃眼中光芒流转,“圣方济会修士标志性的服饰是褐色道袍,这个形象传到意大利后,当地人用意大利文cappuccion来命名他们的服饰,音译过来就是卡布奇诺。” 第19章 简燃说完,眼中笑意迭起,歪头看向商榷,“而在英文中,cappuccion的意思是longing for a passionate love。”[注] 商榷在最后一个单词落下的同时才反应过来简燃说了什么。他堪堪抬起头,下一秒就撞进了简燃那双明亮又黑白分明的眼里。他眼神专注地盯着商榷,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 没来得及打断,简燃已经接着那串英文继续说: “翻译过来就是,i love you。” “……” 商榷不可否认,在简燃说出那句话时,他的心脏用力跳动了一下。但层层冬衣掩盖,简燃看不见。 简燃说完,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封信封,信封外形精致,有干花做点缀,封上手写了三个端正大字:商榷,收。 简燃将信封推到商榷手边,一向游刃有余的青年终于露出一点难得的紧张,喉结动了两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商榷没有第一时间接过,他不太擅长应付年轻人,包括汹涌如潮的爱意。 他没接过,简燃却也没有流露出伤心的神色,似乎早在预料之中。他深呼一口气,撤回手后双手握成拳搭在膝盖上,坐姿忽然端正。 商榷隐隐有什么预感,试图阻止:“等等,简……” “我叫简燃,二十一岁,还有一年大学毕业。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五公斤,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目前在兼职,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日常支出只有一个拳击课,已经报了不能取消,宿舍用水用电公摊,每个月除去吃饭能攒下来三千,我争取每个节日都能给你送一份像样的礼物。” “我知道比起你,比起唐钧,比起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我都还差得远。但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商榷,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会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 “商榷,我以前是不是喜欢你?” 何止喜欢。 简燃发泄似地在商榷唇上咬了一口后却不再有所动作,只是将下巴搁在商榷肩上,微微弓起腰以一个近乎执拗的姿态拢抱住商榷,声音里却惴惴不安:“商榷,不要生我的气。” 商榷:“……” 商榷垂眼浅浅呼出一口气,手在他后脑的头发上轻按两下。简燃的发质细且软,发尾柔顺的垂到商榷肩前,商榷的手压上去揉了两揉,温声说:“我没有生你的气。” “……”简燃没说话。他环抱住商榷的其中一只手里紧紧攥着戒指盒,盒子的一角抵在手心,硌得生疼。 简燃慢慢再说:“戒指我还给你就是了,不要和我吵架。” “没有和你吵架。” “你刚刚就在和我吵架。” “……我只是声音大了点。” 简燃不知道接没接受这个说法,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放开商榷,上身微微撤开一点距离,手上将盒子递出去,却没松开手。 他似乎极不甘愿,眉头紧皱着,用一种近乎于希冀的眼神固执地看向商榷,亮晶晶的犬类似的眼神。 商榷的手摊开在他攥紧的拳头下方,等了片刻都没等到简燃将戒指盒松开,他疑惑地抬起头,却见简燃正用四年前坐在咖啡店对面时一样的眼神看他。 这很难不让人心软。 商榷叹了口气——他叹气向来是浅浅的、轻轻的,这一口却是长长的、深深的,带着点妥协的无奈:“真没有生你的气,刚刚是我语气不好,我和你道歉好吗?你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不包括随意处理我的东西,还有胡说八道骗我。” 简燃:“……” 简燃紧抿着唇,没说话,却垂下眼,不再看他。 “商榷,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他的手将盒子攥紧,指节发白:“我甚至觉得你是不是在耍我。” “你明知道我没有记忆,没有认识的人,还对我这么好,等我离不开你了,就把我一脚踹开。” “?”商榷听到后半句才皱起眉,不承认这种指摘:“我什么时候踹你了?” 简燃没说话,抿着唇以一种极委屈的眼神看他。 更像狗了。 商榷揉揉他的狗头:“好吧,只要你提前和我说一声,做什么都随你。” 简燃小心地重新抱住他,蹭着他耳后的头发,“那你能分手吗?和你那个……男朋友。” 商榷欲笑又止:“你不关心他是谁吗?” “不关心。”简燃立刻说。 “那如果他是……”你呢。 剩下两个字没能说出口,口袋里的闹钟铃打断了他。 商榷摸出手机一看,十四点,午休结束了。 但他们还没吃饭。 ==========作者有话说:========== [注]翻译:渴望一场热烈的爱情。 第18章 下午两点半,蒋凝提着从附近餐厅打包的两盒饭敲敲门,在得到商榷应允之后才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说道:“商总,您的午餐。” 商榷手里转着钢笔,在专注地看一份投资草案,闻言没有抬头,随手一指:“放那吧。” 蒋凝应了,走到办公桌对面的茶几上,将两份午餐都放在了上面。 办公室里没见到简燃,蒋凝疑惑一瞬,但也没太在意,放下午餐后就离开了商榷的办公室。 助理办公室在总裁办公室隔壁,中间留了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窗,蒋凝出来时正见窗前有道人影。她开始以为是哪个员工不工作乱跑,但扶了扶眼镜看过去,却见那道轮廓肩宽腿长,比例修长,在她抬眼看过去时,那人也正巧看见她,随即迈步走过来。 蒋凝已经猜出来是谁。 果然,那人慢慢走近,原本只有一道逆着光的人形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近慢慢显出面上年轻优越的五官来。 蒋凝错过了最佳离开时间,只好停在原地,双手在身前交叉,一贯用得体的微笑应付这位瘟神:“简先生,上班时间希望您不要随意走动,容易影响其他员工工作。” 比如我。 简燃走到蒋凝身前近处才慢悠悠停下脚步,在地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鞋尖。他眉眼都是淡淡的,笼罩着一层郁气,没理蒋凝的话,反倒说:“蒋助理是吗?我想和你问点事。” 蒋凝微笑不变,但眉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抽。她说:“关于商总的行程,很抱歉我不能和您透露,如果您有需要,可以自己去问商总。” “不是这个。” 他要商榷的行程干什么,商榷去哪都会带他。 简燃骄傲地想着,面上神色却不变:“是其他的事,很重要,方便移步说话吗?” 不方便。走开。瘟神。 蒋凝转身推开助理办公室的门:“请。” 简燃走进去。 蒋凝落后他一步进了办公室,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水,递给简燃一杯,自己端了一杯,靠在办公桌的边沿,瞧着简燃,“你要问什么?” 简燃端了纸杯,手指在纸杯表面摩挲两下:“我失忆了。” “噗——!”蒋凝很少有形象管理失败的时候,今天算一次。 她呛咳几声才平静下来,摘下眼镜,放下水杯,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以为简燃特地来耍她,声音里透着不虞:“你在开玩笑?” “并没有,”简燃喝了一口水,慢慢说:“我在医院见过你,你替商榷来送东西,所以你一定知道我几周前因为一场意外住过院。” 蒋凝慢慢正色,她意识到简燃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简燃平静地又喝了一口水,靠坐在会客沙发的扶手上:“从手术室醒来,一睁眼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说你能信吗?” 蒋凝:“……不太能。” 蒋凝攥着纸巾,无意识地擦着手指,借由这种简单重复的动作慢慢思考着。片刻后,她才再次确认一遍:“你的意思是你车祸之后就失忆了是吗?” “是。”简燃点头。 “……”蒋凝将擦手的纸攥成一团,又重新端起水杯,吨吨吨喝了好几口。 她默默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事实后重新看向简燃,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是这样的简先生,鉴于你的种种前科,我对你的话持怀疑态度。我现在就想知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简燃将喝完的纸杯捏扁,随手抛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扔完后他单手插进口袋,抻长一条腿淡声说:“因为我需要知道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 蒋凝:“商总没有告诉你吗?” “他显然没打算和我说实话。” “……”蒋凝想了想,“既然商总选择不告诉你那一定有他的理由,很抱歉我不能越过他做决定。” “没关系,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件事。”简燃插在口袋里的手拨弄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叮啷一声轻响:“商榷有个男朋友对吗?” “……”蒋凝没有回答,沉默以对。 简燃沉下脸追问:“那人是谁?” 第20章 蒋凝:“……” 如果说刚刚蒋凝的脸色只是震惊,现在可以说是有点扭曲了。 她默默抬眼看向简燃,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一个失控的霓虹灯,赤橙黄绿来回变换,最后千言万语的吐槽化为两个字:哇哦。 这真是……哇哦。 蒋凝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认真组织了一下语言,清了清嗓子艰难开口:“……如果商总连这个都没有告诉你的话,那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理由。你要实在想知道,建议直接去问商总。或者……” 蒋凝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提醒一句:“你可以看一下我刚刚送过去的那对银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戒指内圈有商总特别定制的刻纹,那是商总和……和那个人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刻纹……?”简燃眼神一动,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对戒指。两只戒指撞在一起,叮叮啷啷轻响着在简燃攥紧的手心里摊开。 他耍了个心眼,盒子还给商榷了,但戒指没有。也许商榷发现了又会生气。 简燃转了一下角度,果然如蒋凝所说,他在银戒内侧看见了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大写字母:s&j。 简燃睁大了眼,把对戒更凑近自己,确认不是他看错了,那确实是一个大写的j字字母。 简燃又抬头去看蒋凝,发现蒋凝神色不变。 简燃看着她,出神地想:s是商,那j就是…… 简燃:“简?”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个字,但蒋凝好像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蒋助只觉得自己真是仁至义尽了。先是听了半天不知真假的胡话,然后又提醒面前这个疯子关于戒指的归属,以及商榷并不存在的前男友到底是谁。 提醒到这份上,就算简燃是真的失忆也应该能想明白了。 蒋凝垂下眼,喝了一口温水压惊,深藏功与名。 简燃还没缓过神。 他心中霎时间像亮起了一盏灯泡,还伴随着‘叮’的一声音效,然后所有的阴霾啊嫉妒啊都随着这‘叮’一声的音效骤然消失,他从出院后感觉到的所有的不对劲和疑惑就像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心中拨云见日般明亮起来。 他拨弄着对戒想: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住在一起,怪不得商榷身边很少出现除工作以外的人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前男友。 怪不得。 但很快,那盏灯泡又慢慢地暗了下去。 既然他们是在交往的关系,那商榷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为什么要用朋友的身份掩盖,到底是有什么必须隐瞒的理由?还是说……商榷根本不想他知道? 离开蒋凝的办公室后,简燃站在走廊中央,些许茫然。 他的影子在地下黯淡的拖长,阳光从走廊尽头一直照耀到他周身,一路迎来的光柱里浮游着细小的尘埃。 简燃在光柱里踮了踮脚。影子也跟着踮了踮脚。 向前踮,向后踮。然后又用额头轻撞了两下玻璃门。 商榷把门拉开了。 简燃:“……” 简燃向前蹿了一下。 商榷靠在门边,门扇在两人中间撑开一臂距离。他用撑着门的那只手在玻璃门的边沿点了点,问:“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简燃挠挠眼尾,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蒋凝说你找她去了,”商榷说,“你找她干什么?” “找她……喝口水。” 商榷挑了挑眉,也没说信与不信,只是将撑在门上的手收回去,改用肩抵着,“喝完了?” “……嗯。” “那进来吃饭吧。” 商榷转身进门,简燃在他后面默不吭声地跟进去。 商榷将两盒午餐都摆了出来,蒋凝将餐厅的一次性筷子也拿了两双回来。商榷却没拆,一次性筷子摆在一旁,他当没看见一样从茶几底下摸出了一套筷子盒,从里面拿出两双木筷子,递出一双给简燃。 简燃惊呆了。 办公室的茶几底下还备着双人份的餐具,我肯定是你男朋友。 商榷不知道简燃在想什么,已经端起了塑料盒子,安静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尝了一口觉得咸了,刚想问简燃觉得味道怎么样,就见简燃没在吃饭,反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与神情都很怪异。 “?”商榷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没有你看我做什么?” 看骗子。看好看的骗子。看骗子说谎,交了男朋友不承认,还骗男朋友说是朋友。太可笑了谁跟你是朋友。 商榷:“简燃?” 简燃回神,对上商榷望过来的眼神,一瞬间耳根有点热。 “没什么。”简燃埋头扒饭。 商榷最后疑惑地看了他几眼,简燃始终没再看过来,商榷也就算了,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简燃才又忽然开口:“商榷。” “嗯?” 简燃戳着米饭,小心问:“你,你男朋友……人呢?” 商榷伸出去的筷子忽然顿在半空,然后只见他慢慢收回手,神态自如:“走了。” “走哪去了?” “不知道。” 商榷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答得不咸不淡的。 但简燃没打算聊几句就放过他,转了转眼珠还继续问:“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男朋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商榷没再回答了,原本夹住的一筷子米饭又放回碗里,单挑起一边眉梢看向简燃:“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谁和你说什么了?” 骗子真聪明。 简燃嘴硬:“没有,我随便问问。” “问这些干什么?”商榷用筷子另一头在简燃头上敲了两下,“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去帮把我桌子上的文件整理一下。” “不要,我又没有工资。” “那你就安静吃饭。” “那你回答我的问题。” 商榷叹口气:“……因为他还会回来,可以了吗?吃饭。” “你怎么知道他还会回来?” “……”商榷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只是相信。 第19章 下班之后,商榷实在很累,吃过饭就进浴室冲了个澡,然后换上睡衣躺进藤椅里,腿上架着电脑慢慢摇晃着,头顶开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 简燃收拾完餐厅摸进主卧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先是光,然后才见笼罩在光里的人。 商榷睡着了。 躺在藤椅里,脸侧的散发顺着额头的弧度柔顺的向下铺开,在眼下落成一层参差却温暖的阴影。 他鼻梁上照例架着那副黑框眼镜,因为姿势的原因眼镜有些下滑,要掉不掉的挂在鼻梁中央。 简燃悄无声息地走近,两手捏着镜腿,将他的眼镜小心地取了下来。 商榷垂落的发梢从镜框边沿一扫而过,等眼镜被取下后才又轻轻柔柔地重新盖到商榷的眼皮上,和着光晕一起轻晃两下。 简燃蹲下身,双手叠在藤椅的扶手上垫着下巴,静静盯着商榷,目光与灯光融合,眼里荡漾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炽热的渴望。 他原本不会这样的,但是一想到他和商榷其实是在交往的关系,他的情感就热烈得不正常。这种不正常似乎不是乍然才有的,而是经年累积,在过往每一年里层层堆却,以至于丝毫不受失去的记忆影响。 简燃伸出手,指腹轻柔地从商榷眼尾划过,然后又停留在他耳鬓处绕着他的鬓发反复摩挲。 真好看。 商榷真好看。 明明上了三十岁,皮肤却连一点瑕疵都没有,头发放下来后就和二十出头一样年轻。五官不算太优越,合在一起却就是出众,线条轮廓利落漂亮,不似建模般锋利冷峻,也不像古代人物画一样细致柔和,介于英俊和秀美之间,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简燃原本是蹲着的,这时忽然向前凑了一点,用膝盖撑着地,让自己稍高一点,也能稍向前一点,感受着自己热烈不已的心跳,慢慢在商榷脸上印下一个至轻至柔的吻。 没什么力度,是绝对不会弄醒对方的吻。一路从商榷脸颊,到鼻尖,再到嘴唇的一角,最后才含着他的下唇小心翼翼地吮吻。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亲吻自己的男朋友要这样偷偷摸摸,但商榷不告诉他,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反正也不会有别人。 简燃满足地亲完,才又往后退开,依旧在极近的距离内注视着商榷微阖的双眼。 他一直很难形容商榷,总觉得商榷好看,尤其是在医院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商榷的时候。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审美能力并没有退化,他从那时就觉得,面前这个人长得十分好看,是一种近乎于干净规整的好看。像开在池塘中央的花,挂在展览馆里的画,也像铺在檐上的雪和结在窗上的霜。 第21章 他反复地在想如何形容商榷,用尽一切他能想到的形容词。而在今天,他又想到了一个新的词——月亮。 一轮圆满而温润的月亮。 落地灯的光从他头顶像水帘一般盖下,灯光追着灯光,在藤椅四周框出一座孤独但温暖的岛屿,当中栖息着皎白的月亮,美好得无可言状。 这就是简燃现在的感觉。他想占有。 还好月亮已经属于他。 简燃半蹲起身,将商榷架在腰腹中央的电脑合上拿起,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床边的床头柜上。 放下电脑,简燃的视线飘到一旁,见床头柜上一截方形的影子被拉长,顺着影子去看,才见是那只木制的戒指盒子。 知道商榷的男朋友是自己后简燃再见这个盒子就没有中午那么上火了,反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被自己昧下的对戒,嘴角勾着笑容,心情极好地将对戒放回了戒指垫条里。 他甚至还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会儿才盖上盖子,目光撇到商榷手上,不禁在想商榷这双好看的手戴上戒指是什么样。 到底为什么不告诉他两人的关系呢?商榷到底在想什么。 简燃最后在商榷额前的发尾上轻勾一下,站起身将落地灯的开关关掉,弯腰准备将商榷抱回床上。毕竟商榷很忙,明天一大早似乎还约了谁要见面,他需要好好休息。 简燃刚伸出手,指尖才从商榷膝弯下越过,正在此时,商榷掉落在藤椅里的手机忽然‘叮铃’一声,毫无预兆的亮起屏幕。 屏幕正对着简燃的方向,简燃一扫眼便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是一条短信: 【姜盛】:我回来了。 简燃:“?” 谁啊。 简燃的手收回,转而拿起了商榷的手机,划开,解锁。 姜盛? 是以号码的方式发过来的消息,之前没有多余的对话记录,无从得知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给商榷发这种消息?他是谁?为什么说‘他回来了’? 简燃不自觉地攥紧手机,用力到指节发白,气愤到手腕颤抖: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姜盛’这个名字十足厌恶,这种厌恶甚至隔着屏幕都压抑不住。 他一定非常讨厌这个人。 可这个人……是谁啊? 黑暗里唯一的光明从手机屏幕上透出,映射在简燃脸上,勾勒出他清晰分明的五官轮廓,以及眼底几乎化为实质的戾气。 就在这时,就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简燃余光瞥见了依然安然立在床头柜上的戒指盒子。刚才它的影子还清晰,此刻光照不到那,它便连影子也没有了。 ‘你男朋友去哪了?’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但他还会回来。’ 【姜盛】:我回来了。 商榷白天里的话和那条突如其来的短信不停地在简燃眼底变换交错,魔咒一般使他几乎头疼欲裂,但最后都在他看向那只戒指盒子时归于死寂般的平静。 他满心满思都被一个画面淹没了:sj。 j不一定是简,也有可能是……姜。 …… 商榷第二天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睁开眼。 刚一睁眼,默认的铃声随即响起,与窗外的阳光一个充斥视线,一个挤满耳边,合力将他的睡意驱赶。 商榷抬手关了闹铃,手机屏幕上什么消息也没有,只安静的显示着时间。 他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揉着眼下床去浴室洗漱。 五分钟后,商榷从房间出来,打了个哈欠,推门却见客厅里空无一人,阳光静静铺在地砖上,连尘埃都不在光晕里浮动。 商榷走到客厅中央喊了一声:“简燃?” 没人应声。 商榷皱眉疑惑,以为简燃还没起床,于是绕到另一边客房,敲敲门:“简燃?” 没有人理他。 商榷又喊了两声,声音更大,也没听见回应之后,他推开客房的门,目光探进去,却见客房的床上被褥已经折叠得规规整整,床垫上空空荡荡。 “?”商榷疑惑地进去找了一圈,连客房自带的小阳台也看了,都没见简燃的人。 大清早的人去哪了? 商榷回了主卧,拿起手机给简燃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被接通,商榷立刻问:“简燃?你去哪了?” 简燃沉默片刻后才说话:“楼下。” “在楼下干什么?” “买早餐。” 商榷:“?” 商榷莫名感到一阵怪异,可又说不上来,只问:“你一个人出去的?” 简燃接过餐厅老板递过来的一盒蒸好的小笼包,边往回走边应:“嗯。看你还在睡,就没叫醒你。”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你……”小笼包的热气在手心氲开,简燃原本想说什么,或许是些暧昧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你记得给我开门。” “……好。” 商榷挂了电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简燃明明有些反常,可他却说不出来是哪里反常,语气中似乎透着一股淡淡的……郁气? 商榷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为什么他又不开心,只能想着找个时间带他去看医生。 商榷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换完衣服后就站在打开的公寓门前,靠在门框上等着简燃回来。 简燃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一盒热包子和一瓶热牛奶,都还温热,隔着许远商榷都能看见晕开的热气。 商榷看见他,走出两步迎上去,“怎么一个人出去了?” “出去转转,你不是让我多出呼吸新鲜空气吗?” “那你至少和我说一声。” “不是看你在睡觉吗?” 简燃推着他重新进门,把手里的小笼包塞给他,“快吃早饭。” 商榷接过了。 他今早要去见瑶仙工作室的创始人,属于私人行程,而创始人南瑶也属于熟人范围内,所以商榷没穿得特别正式,虽然还是西装,面料却光滑轻巧些许,腰中系着条同色腰带,衣摆随着动作湖水一般轻晃。 简燃垂下眼,和商榷一起走到餐桌边坐下,看见商榷将小笼包的餐盒推过来,简燃笑笑:“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刚刚,在楼下。” 商榷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怀疑。但简燃的表情实在无懈可击,商榷只好将推却过去的盒子又收回,自己吃完了一盒小笼包。 吃完饭后商榷照例收拾了需要带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一起塞进公文包里,提上出门了。 第20章 南瑶——a大计算机系毕业高才生。同时也是简燃的大学同学。 南瑶从地铁口八百米冲刺赶来的时候,远远从后看见商榷的手机屏幕。他坐在餐厅外的露天座椅里,双腿交叠,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着开心消消乐。 南瑶像只火箭炮一样蹿到了商榷对面:“商总!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 商榷看见她后才收起手机,白色的遮阳伞立在他头顶,顺着他额头和颈肩的轮廓盖下一层炽白冷色的滤色。 “没关系,”商榷说,“我也没到多久。” 南瑶先是冲他笑笑,然后才把身后黑色的大书包挂到座椅扶手上,边坐下边咕咕叨叨地说起自己迟到的原因:“7号线停运了,我转线来的,转线的地铁口离这里八百多米,本来能赶上,但是半路因为狗没牵绳被骂了,耽误了点时间。” “?”商榷睁了睁眼,下意识看向她脚边:“你养狗了?” 南瑶说:“不是我的狗,是条流浪狗,非要跟我走一排。” 商榷:“……” 商榷失笑。他收起手机进外套口袋里,紧接着抽出立在一旁支架上的点餐pad递给南瑶:“吃点什么?” 南瑶看了一眼就摇摇头,“好贵啊,我回家吃吧。” “没关系,简燃请客。” “简燃请?那我就不客气了。”南瑶接过pad,然后摩拳擦掌兴奋地点了一杯凉茶。 商榷:“……?” 南瑶点完单,转身打开自己的黑色大书包,从里面一样一样开始往外拿东西,边拿还边说:“商总,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简燃人呢?” 商榷将菜单翻页,一面默默勾点了两盘甜点和饮料,一面回答:“去附近了。” “哦,”南瑶搬出自己的电脑,等待开机的间隙,她双手撑着脸,又问商榷:“他的咖啡厅不开了?我前几天去没见他营业。” “嗯,”商榷淡淡应声,挑着部分实话说了:“休息几天。” 南瑶吹了口气:“真好,不想干了还能休息几天。” 商榷笑着:“怎么了?你不是也才辞职不久吗。” “钱不够啊,早知道当时就不裸辞了。”南瑶说着,双肩垮下来:“现在还得麻烦商总给我出资,真不像话。” 第22章 商榷笑了笑,将点完餐的pad放回支架上,收回手后说:“不是出资,是投资。我觉得你的创意特别好,我又不是做慈善,没有前景的项目我不会投钱的。” 南瑶只当他是鼓励性地夸赞,回应地笑了两声,笑完之后才说:“商总,我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怎么还没开始就想失败的事?” “做好梦想破碎的准备嘛。” 她说得很轻松,玩笑一样耸了耸肩,看似浑不在意。 商榷沉吟片刻,然后往前倾身拿了个空杯子,再开口时语气温和:“简燃决定开咖啡馆前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他说,‘哥,我要是亏钱了怎么办?’” “怎么办?”南瑶问。 “不怎么办,”商榷说,“与其在不喜欢的岗位挣扎,不如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反正你们都还同样年轻,同样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转着手上的空杯子,大约是想倒杯水,但说着说着就忘了:“我大学创业的时候也想过,失败了怎么办?资金亏空了怎么办,负债了怎么办……但我一抬头,看见天边的云。” 南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呢?” “没有然后。”商榷轻笑,笑意温浅从容:“下定决心就是一瞬间的事,有时候不需要重大转折,也不需要什么外物推波助澜,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想。特别特别想。在看向天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欲望。感受到了,我就去做。” 商榷说:“花会沿途盛开,以后的路也是。长风沛雨,此生明亮。” “……”南瑶静静听完,笑意深了些许,看向商榷的眼神带了点从回忆里延续出来的崇拜:“商总,你适合去当人生导师,说得比那些鸡汤讲座精彩多了。” 商榷抖着肩笑了两声,终于想起来倒水,提了水壶将手中的空杯子添到半满。 南瑶:“商总,简燃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大一的第一节专业课,老师放了一段采访视频。” “嗯?”商榷喝了口水,“什么采访?” 南瑶却没再说话了,目光越过电脑屏幕朝他热切地笑了笑。 南瑶想说,八年前的她一定不会想到,当时那个还只存在于投影仪里的年轻总裁会这样真切地坐在自己对面。 他如此年轻、俊美,依旧和八年前一样,带着些许谦谨,些许温和,以及些许自持和浑然天成的长者之风。 真好。 南瑶想,挂在天边的启明星依然如此明亮。 她想着想着,突然眨了眨眼,意识到有个人与她一样的心情,且更为幸运。 …… 简燃举起手机,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一连响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直至最后自动挂断。 不知道那是谁的电话,没打通好像也不见简燃特别在意,他只顿了片刻就将挂断的手机揣回口袋里,没再理了。 往回走到一半的时候,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见商榷。简燃面上表情不见变化,只眉梢稍动,目光却已然找到归处。 商榷背对着他坐在餐厅外的木椅上。日近正午,阳光推移,他银灰色的缎面西装衣摆垂落,有一角没被遮阳伞的阴影盖住,于是阳光落在上面,忽如浮光跃金。 简燃默不吭声地走近,影子融进伞下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如果想要借助他人之力帮助你做决定或打造游戏,你就必须设法与他们交流这些决定,一般来说……” 南瑶攥着红蓝双色的圆珠笔,手上笔记记到一半,忽地一抬头,看见了商榷背后默默走近的人。 于是商榷没说完的话被一根贴到脸上的冰糕打断了。 商榷被冻得一激灵,侧身撤开脸,就见简燃自他身后探出半截上身。 简燃:“聊完了吗?” 商榷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冰水,“还没有,你去哪了?” “附近走了几圈,买了点东西。”简燃说着,将刚刚手上那支分冰糕给他,然后从另一张桌子边拖了个凳子坐下。 他将装着剩余两支冰糕的购物袋提到餐桌上摊开,似乎这时才看见南瑶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什么话也没说。 南瑶:“?” 南瑶不见外地默默伸手拿了根冰糕,一边拆包装一边怪异地瞄着简燃。 诚然,她和简燃是大学同学。本着‘四年同学情、珍惜这段缘’的中心思想,每次见面都还算正常,虽然不算多么热络,但也不会太生疏,处于一种同学之间恰到好处的氛围。 但简燃今天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奇怪,就好像……就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南瑶心里这么想着,悄摸摸抬眼又瞄一眼简燃。 简燃此时正单手托着下巴,看似不经意地盯着商榷。商榷双手撕开包装,然后在乳白色的冰糕表面咬下一口,留下一个整齐的牙印截面。 简燃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如有实质,囚牢锁链一般。 南瑶默默把视线收回来。 她想:对商总倒是没变。 要不是看简燃对商榷态度如常,她都要怀疑简燃是不是失忆了。 南瑶很早就想说,她从没见过简燃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看上去温和没什么脾气,实则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攻击性,连看向喜欢人的视线都像锁链,满是掠夺和占有欲。 真可怕。 怪不得大学的时候能和姜盛两个人因为一句话大打出手,最后一个进医院一个进警局,都没落着好。 对了,说到姜盛…… 南瑶一边咬着冰棍,一边‘咔嗒咔嗒’地按着圆珠笔的弹簧,忽然回想起前几天的班级群里,姜盛似乎说过要回国了。 什么时候来着? 南瑶一下没想起来,又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现在就知道不可,于是叼着冰棍拿起摆在一边的手机,打算翻找聊天记录确认一下。 她刚点进班级群,记录才往上才翻了一半,对面商榷忽然喊她:“南瑶。” “在!”南瑶听见商榷的声音立刻抬头:“怎么了?” 商榷按着笔记本的屏幕,“这里的剧情有个bug,你过来看看。” “来了。”南瑶再顾不得什么记录不记录的,放下手机就起身,绕到商榷身边,弯腰听他说话。 她的手机随手放在了一边,手机背后贴了个气囊支架,支架恰好将手机向一侧顶起,屏幕就那么直愣愣地朝着简燃的方向,无辜地亮着界面。 简燃一瞥眼就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先是一愣,随即被这不可思议的巧合气笑了。 南瑶亮起的那面屏幕,不知道是不是误触,恰好显示出了某个人社交软件的名片资料。 几个白底黑字在屏幕上挑衅地排成一排: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三班-姜盛。 头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书缝里摆着两枚银色对戒。 第21章 简燃还没来得及细看,界面上姜盛的资料信息已经随着手机一起息屏,漆黑的屏幕旋即倒映出简燃包括下半张脸在内的半截上身。 简燃:“……” 简燃脑子里有好一会儿都是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好像有什么强烈的记忆要冲出脑海,使他头疼欲裂,而他的大脑企图以这种痛觉来提醒他必须阻止这个名为‘姜盛’的人出现在他和商榷的生活中……但没什么用,简燃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简燃忽然站起了身。 手掌撑上桌面,呼吸起伏,却出奇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商榷和南瑶话说一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两人同时一愣,后又同时转向他的方向。 商榷被他凝重中带着些许痛苦的表情吓了一跳,立刻问:“怎么了?” 简燃:“……” 简燃闻声,僵直的视线下移,终于在模糊一片的视野中捕捉到商榷的身形轮廓。乍然而起的烦躁被压制下去大半,简燃呼吸起伏,表情却已逐渐恢复正常,语气平静地说:“……没什么。” 商榷显然不太相信,依旧紧锁着眉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但简燃已经重新坐下身,发呆般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 刚刚那一瞬间,简燃其实并没有想起身。他只是遵循了记忆的控制,好像曾经某一瞬间,他也曾这样忽然站起,然后和坐在对面的人竭力争论什么。对面的人让他异常生气,他能感受到自己那时的心情,愤怒、不甘,除此之外还有非常浓烈的……嫉妒。 这些情绪交杂的太过深刻,甚至产生了痛觉,以至于突破了他没有记忆的从前,一直灼热地烧到现在。 …… 临近中午时,阳光开始黯淡下去,呈现出一种再过不久就要下雨的征兆。 南瑶还要去图书馆,于是匆匆收拾了东西告别二人,背上她的黑色大书包独自往八百米开外的地铁口走去。 才走两步,一条马路还没过,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南瑶一回头,正见简燃提着个蛋糕盒子,身高腿长地穿过人流,径直来到她面前:“南瑶,等一下。” 第23章 “商榷让我把蛋糕送给你。” 尽管表情有些异样生疏,但语气不算冷漠,所以南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高兴地接了盒子道谢。 但两声‘谢谢’说完,却见简燃依旧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挪步离开的打算。 南瑶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简燃果不其然地点了点头,脚下的影子也跟着他的动作动了两动:“能不能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 “姜盛是谁?” “?” 南瑶以为自己听错了,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一瞬间露出了一种堪称扭曲的表情。 她难以理解地看向简燃:“……虽然大学同学情确实维持不了几年,但你这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南瑶说完,长期与游戏为伍的大脑还是没能理解简燃是出于什么目的问出的这四个字,半真半假地猜测:“这是什么新的羞辱仪式吗?” 南瑶的反应证实了简燃的部分猜测,姜盛一定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不会忘记的人。绝对不会忘记的人分很多种,按照情感反应推测,姜盛应该属于有仇的那类。 简燃也没打算隐瞒:“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南瑶:“……” 南瑶后退两步,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确定她没听错,也没有在做梦。 也许简燃在做梦。 南瑶愣愣抬头:“……姜盛是我们的同学,你俩还住在一个寝室……这你能不记得?” “不记得。”简燃非常诚实且面无表情地说:“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 南瑶确定了,这就是一个羞辱仪式。 简燃的目的是气死姜盛,这样他从此就可以高枕而卧、高枕无忧、万事大吉了。 呵呵,歹毒的男人。 南瑶机械地回答:“也不能说很重要吧,反正姜盛这个人有病,我们都不爱跟他玩。” 简燃无所谓姜盛是什么样的人,只问自己想问的:“我们的同学,为什么会认识商榷?” “商总和姜盛本来就认识啊,他们都是a市本地的,不过具体什么关系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想知道直接去问商总不就好了,反正你们都在一起四年了,商总不至于这么点事都不告诉你吧?” 南瑶拽了拽书包带子,丝毫不知道自己叽里咕噜一串吐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她正好错过简燃骤然僵住的表情,低下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担心挤不上地铁,于是急着说完离开:“对了,姜盛昨天在群里说他要回国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南瑶话问出口,没听见声,一抬头却见简燃微张着嘴,视线僵直,以一个可以说是震惊的表情呆滞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没一会儿,那表情又无缝切换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微张的嘴角也缓缓勾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南瑶:“?” 南瑶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简燃几眼,怀疑简燃是不是做咖啡做疯了。 简燃过了一会儿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表情正常了不少,又问南瑶:“我能不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南瑶有些害怕,但还是点头,“你问。” 简燃刚开口,一架飞机便幽幽划过天际。 从远方的云海中飞出,带出一条白色的轨迹线,一路行至城市上空,最后没入遮挡的高楼之后。 飞机落地了。 天气由晴转阴,赶在下雨前姜盛终于从机场大厅走了出来。拖个黑色行李箱,穿件黑衬衫,又戴一副黑墨镜,迈着模特走秀般的t台步,并着行李箱的滚轮一起向前,风骚的让人晃眼。 机场外早有人在等他。 司机候在黑色的轿车旁,见少爷出来了,立即打开车门,姜盛遂将行李箱随手丢在车边,人弯腰钻进了后座。 姜盛坐上车后才摘下墨镜,单手将墨镜的镜腿折起挂上领口,然后双手一摊,一左一右搭在两边车座的靠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仰身靠在后座里慢悠悠等司机上车,车辆启动时,姜盛才跷起二郎腿,痞气十足地晃晃脚尖,笑着冲前方的司机问:“好久不见啊吴叔,这几年怎么样?”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两鬓生有稀疏花白的鬓发,闻言没有回头,但语气恭敬地说:“少爷,我很好。” 姜盛抬起脚,鞋底踩到驾驶座的座椅靠背上,用力向前抵了两下:“是吗?那你儿子呢,他也还好吗?” “……也很好。” “也很好?我看不是吧,听说他偷东西让人把腿打断了,有这回事哈?” 司机:“……” 司机没说话,双手攥紧了方向盘,脸色从后视镜里看起来十分难看。 姜盛恶劣地笑了两声,半边唇角勾起,大发慈悲地收回了鞋底,将腿翘回另一条腿上。 末了,嘴上不饶人,还要补一句:“以后不要说谎,我最讨厌心口不一还不诚实的人。” 姜少爷说完才终于心满意足,没再看司机的脸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悠然闭上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抬头,见姜盛已经闭上眼,于是再也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狠狠磨着后槽牙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一个竞争失败后被扔到国外的私生子而已,看你能得意几天。 姜盛不知道司机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心情极好,好到连手指都随着不成调的歌声在真皮座椅上敲着没有规律的节拍。 尽管回国对现在的他来说没什么切实好处,但只要能给某些人幸福的未来添点堵,就不枉他费尽心思折腾这一趟。 姜盛一想到他们看见自己是什么表情就不自觉地笑出声,像个神经病一样低垂下头,压抑的笑意使他胸膛起伏,咧开的唇缝中露出半截森白的齿尖。 他撩开眼皮偏头望向窗外,瞳孔里倒映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与人,表情无不阴狠地想:商榷,我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 姜盛落地之后,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唐钧。他知道这件事后立即给姜盛打去了电话。 “你在哪呢?” 电话一接通,唐钧的声音立刻就在电话那头响起。 姜盛刚洗完澡,随手按了免提,将手机丢到床上,然后拉了毛巾擦头发。 “在家。”姜盛边擦边说。 “下了飞机怎么不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担心我去找谁?” 唐钧用力‘啧’了一声,那声音隔着听筒都清晰可闻:“你小子就不能好好说话?你哥好不容易把你放回来,你就老老实实的,别惹事,知道吗?” 姜盛从鼻子里哼出了口气,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擦完的毛巾顺手扔在了地上。 他往床上一躺,倒下的动作震得床垫上的手机也一起颠了两颠:“我亲爱的堂兄,对于这一路上的舟车劳顿,i think your first phone call should be to care about me first.” “我还要怎么care你?”唐钧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哼哼两句呛回去:“我不让你去找简燃不就是care你吗?四年了你也该消停了吧?我求你了姜盛,活得像个正常人吧!” 姜盛没说话,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吸顶灯,过了好久才忽然爆发:“我凭什么消停?我才是那个被抢了东西的人!” “嘿你……!” 姜盛猛地坐起来,没听唐钧把话说完,冷色的灯光从他头顶盖下,在床垫上落成一道极短的影子。 那道影子缓缓说:“i will prove myself.” ==========作者有话说:========== 【i think your first phone call should be to care about me first.】:我认为你的第一个电话应该首先对我表示关心。 【i will prove myself】:我会证明自己。 第22章 简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又或者理解错了那句‘在一起四年了’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欣喜如狂。 南瑶走后,简燃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 加快脚步往回走。 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 街道上人流稀疏,又因着天气由晴转阴,稀疏的人流脚步加快, 从简燃身侧、前后匆匆而过,尽数化为他余光中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简燃原本在向前走, 但走着走着, 忽然脚下一踉跄,莫名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然后眼前原本只因速度而模糊的人影在他前行的过程中渐渐开始重叠、倾斜和扭曲,使他不受控制地头晕脑胀, 眼前光怪陆离一片。 而从路人的角度, 只见那个原本走上路上的俊美青年忽然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原地,脚步微顿, 身形微僵。 片刻后, 简燃才抬起头,茫然又错愣地看向四周:怎、怎么……回事?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 我不是应该在店里吗? 简燃向下垂眼, 看见自己因为失去平衡而下意识抬起又停滞在半空中的手, 面上茫然的神色越来越重:店外的遮阳伞被风吹歪了,我想出去扶正,然后……然后……然后呢? 第24章 “呃!”简燃痛苦地哼出一声, 猛然弯腰双手抵住额头。 想不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哥呢?我要找哥、我要…… …… “……” 简燃一愣。 他脸上上一秒还存在的愕然与惊愣骤然消散,转而换了一副神情, 似乎在为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晕眩而感到疑惑。 刚才是怎么了? 简燃像全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直起身,太阳穴的余痛未消,只有一点发胀的疼。他单手按上额头,掌根在额角用力捶打了两下。 最近头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是车祸后遗症吗? 简燃没想出来,又担心商榷等久了,于是甩了两下脑袋,强忍着那一阵一阵的钝痛往回走。 天上的乌云缓缓聚集,被遮盖的阳光没能为他增添半分光彩,宽阔的路面上人和景物都没有影子。 要下雨了。 商榷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下雨,周围邻座的人都匆匆离开了,只有他还坐在原处,继续自己打了半局剩半局的游戏。 简燃远远只看见他的一个身形轮廓,心跳立刻和脚步一起加快,连头上的疼痛都没顾太得上,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回了商榷身边。 商榷直到简燃坐下身时才发现他,眼皮向上撩开,手下将已经通关的游戏退出,边问:“怎么去这么久?” 简燃随口编了个回答:“迷路了。” 商榷略感无奈:“我说和你一起,你非要一个人去。” “嗯,我错了。”简燃没为自己的谎言多做辩论,他只看着商榷笑,笑容非常的……荡漾。 荡漾。 商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来这个词的,他对着简燃笑弯了的双眼迟疑地问:“……你笑什么?” “我?”简燃摸了一下脸,满脸的笑容未散,却恍若无觉地问:“我在笑吗?” “在笑。”商榷点着头。 这个失忆症患者直到南瑶离开前还都是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离开再回来之后就开心成这样了? 商榷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不知道,”简燃说,“想笑。” 商榷只好也跟着笑起来,在他头上按了两下站起身:“别傻乐了,走吧,回家。” 简燃抬起头:“不回公司吗?” “不回了。” 简燃眼睛一亮,站起身蹭到商榷身边,继续那荡漾而不自知的笑容对着商榷发散。 商榷终于知道那笑容为什么有些熟悉了,四年前他们确定交往后,简燃至少有三天里都是这么笑的。 乌云压得越来越低,看起来再过几分钟就会迎来一场极大的暴雨。 附近没有停车场,商榷的车停在路边。两人上了车之后,黑色的轿车一路平稳前行,不过半个小时就回到了公寓楼下。 下车之后,商榷关上车门才看见手机上两条未读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南瑶发来的。 【南瑶】:商总,简燃疯了。 【南瑶】:你快带他去看看吧,这病拖不得。 商榷:“?” 商榷下车之后停在车门边,等简燃从副驾驶门下车之后商榷才问:“你和南瑶说什么了?” 简燃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商榷给南瑶回复完消息,南瑶秒回: 【南瑶】:他问我姜盛是谁,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商榷:“姜盛?” 简燃走到商榷身边,恰好听见这一句,原本笑着的表情顿时一僵:“你说什么?” 商榷没答先问:“你和南瑶打听姜盛干什么?你还记得姜盛?” “不记得。”简燃一提到这个名字就没好气,僵硬的笑脸瞬间垮下来,两边嘴角下撇。 商榷还没发现,一边打字回复南瑶,一边向电梯口的方向走,还一边问:“你怎么会想到打听姜盛?你从哪里知道姜盛的?” 简燃纯瞎编:“班级群里看见的。” 商榷皱起眉:“你一毕业连号都注销了,哪来的班级群?” 简燃:“……” 简燃没想到失忆前的自己如此决绝,噎了一下才说:“南瑶的手机没关,我从她手机上的班级群里看见的。” 商榷回完消息,关掉手机后说:“想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话落他们已经走到电梯口,简燃伸长手越过商榷按下电梯,上身前倾到商榷身前时,他问:“问你会和我说实话吗?” “我为什么不和你说实话?”商榷皱眉,“怎么,我有哪句话骗你了?” 多了去了。 简燃默默在心里说着,嘴上却问:“那你告诉我,姜盛是谁?” 电梯降下,轿厢里走出一对情侣。等这对情侣离开之后,商榷才走进轿厢,按下楼层键后说:“唐钧的堂弟。” “没了?” “还能有什么?” “和你没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 简燃没说话。 商榷的态度足够坦然,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只能说明商榷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姜盛是个什么心思。 虽然简燃也不清楚,但是情感记忆告诉简燃,姜盛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之间或许发生过连商榷都不知道的事。 电梯到了四楼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回到公寓。 商榷一进门就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内搭的纯白衬衫与收束到腰部的灰色长裤将他整个人衬得修长挺拔,气质清隽。 简燃不自然地挪开眼,但只过了几秒就又没忍住转回来,目光再度被吸引,心跳也随之热烈。 商榷的腰看起来那么细,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腿却又那么长,走路时前后交叠,勾得简燃心痒。 简燃不禁想:如果自己没失忆,又或者商榷不选择隐瞒他们的关系,那他现在是不是就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将那抹修长清隽的身影抱进怀里?是不是就不用停在这里,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姜盛’烦心? 可是商榷不告诉他。 商榷卷起衬衫的袖子,从厨房橱柜下方的收纳箱里取出围裙,一边系上一边问简燃:“中午想吃什么?” 简燃跟着他走进厨房,黏到商榷身边,“糖醋排骨。” 简燃的口味变了不少。商榷以前也没见他有多爱吃糖醋排骨,他更爱些有味道的辣菜,比如辣子鸡丁之类的。 但商榷只是疑惑,没有追根究底地询问。因为就算他问了,记忆全无的简燃大概率也没办法回答他。 商榷从冰箱里取出排骨,简燃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就顺手把排骨递给简燃,让简燃给排骨解冻。油烟机的声音呼呼响起,自来水的水流哗哗流动,商榷切着菜,菜刀撞击砧板的声音快速而齐整。 商榷边切着菜边忽然说:“对了,我晚上有事要出去。” “去哪?”简燃一愣,“不带我吗?” “商业应酬,还真不能带你。”商榷说,“午饭我多做一份,你晚上热一热自己吃完,就不用等我回来了。” “你会很晚回来吗?” “不会,最多十点。” “几点出门?” “六点。” 简燃沉默了一小阵。 商榷看出他不高兴,于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哄道:“赶得及我就九点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等我回来给你带。” 简燃摇摇头,“我待在车里等你也不行?” “那要等多久?”商榷无奈地说:“十点之前我肯定回来,你在家打会儿游戏。” 简燃动声也动色地抗议:“我不打游戏。” 商榷切完葱姜蒜,擦干净菜刀说:“你以前还埋怨过我限制你打游戏,现在让你玩你还反不愿意了?” “……”简燃咬着唇,虎牙将唇角抵得发白,满脸都写着不情愿。但他又没什么办法,他总不能拦着商榷工作。 简燃最后妥协:“那你十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好,”商榷应声,“想要什么?回来给你带。” “不想要。” “真不想要?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一款键盘。” “我不喜欢键盘。” 简燃没说错,他不喜欢打游戏,也不喜欢键盘。 失忆前的简燃还有朋友,还有往前二十几年的回忆,还有他所热爱的职业和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他的生活不会全部关于商榷。 但失忆后的简燃没有。 贫瘠且荒芜的记忆里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需要。 他只喜欢商榷。 第23章 下午一点左右, 特大暴雨倾盆而至。 a市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暴雨了。整个天空除了闪电一点光都透不出来,狂风助威,雨水肆虐, 乌云压着乌云层层翻涌, 雨幕遮天盖地,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商榷出门前也没有别的事,就把客厅的投影仪打开, 随便挑了个电影当背景音放着。阳台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雨水敲打在窗外, 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电影里语速极快的英文台词, 又配着客厅昏暗的光,电影播不到一半商榷就已经昏昏欲睡。 第25章 下了雨之后的温度明显下降,商榷在电影开始前取了张空调被,薄薄的被子盖在他腿上, 隆起的形状顶着投影仪不算明亮的光。在这种不算明亮的光晕下, 他整个人被渲染得静谧柔和,连带着那稍显凌厉的五官都软化下来, 尤其是当他闭上眼睛时, 居然显出几分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乖顺。 简燃原本坐在沙发上,商榷睡着之后他就换了位置, 盘腿坐到地毯上, 脑袋依着商榷的小腿,背后靠着沙发的脚,怀里抱了一个印有游戏人物的抱枕, 静静看着面前幕布上的外国人说台词。 在电影结束前半个小时商榷才醒来。他醒了之后半清醒半呓语地问简燃:“剧情到哪了?” 简燃头倚着商榷的膝盖, 动作幅度很轻微地蹭了蹭,“他们上船了。” “他们怎么又上船了?” “时间循环, 循环到第三次了。” “哦……”商榷应着,还是困,眼睛睁开又闭上,“几点了?” “两点四十,”简燃抬头,“你困了就别看了,回房间睡吧。” 商榷在他说完后慢了半拍才应声:“……不了,怕睡过。” 简燃立刻说:“我给你定闹钟。” 商榷不知道听没听见,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却没动作。简燃一抬眼,果不其然看见他又睡着了,于是没再打扰,只默默将电影的声音调小了。 商榷的呼吸均匀绵长,几乎将电影的声音都盖过。简燃侧脸枕在他膝盖上,电影的画面在他脸上映下时而明亮时而幽暗的光。 如果不看字幕,他们说的英文简燃一句都听不懂。但据商榷所说,简燃以前英语非常好,甚至不止英语,他每门课的成绩都很优秀,商榷一边说还一边拿出了很多证书,介绍这些的时候表情温柔又骄傲。 那表情如此清晰地映在简燃眼底,烙出滚烫的痕迹,刺出一点酸涩的疼。 简燃那时候就看着商榷在想:我要是能记起些什么就好了。 我如果没有失忆就好了…… 眼前电影的画面渐渐失焦,简燃看着看着也闭上眼,靠着商榷的小腿睡着了。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雨水敲打着窗户的声音不曾停歇,又恰逢电影到了高潮,音乐激昂,印在二人脸上、身上的光明明灭灭。 商榷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碧空如洗,清透的蓝一望无际。 商榷恍惚了片刻,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睡在卧室的床上。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去找手机,想知道现在几点。 但手机没找到,他去摸索床头柜的手却不知道碰掉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掉在地上,撞出‘当当’两声脆响。 商榷一愣,半撑起身去看,才见地上掉落的是一只胡桃木的戒指盒。 大概是没睡醒的原因,商榷看见那只盒子,第一反应不是去捡,而是愣愣地看着,任由与盒子有关的回忆争先恐后挤入脑海——曾有个人,为了一对戒指,一只盒子,一周打了三份工,连轴转了三个多月,最后才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顶着满头灿烂的阳光,用一种近乎于神采飞扬的神色和他说: ‘哥,明年春天一起去看海吧。’ a市属于内陆,依山而建,山峦层叠,和海隔着千里云霞。看见海之前要先看过半个家国的锦绣河山,然后才能看见海。 看海是那个人能想出来的最浪漫的告白。 商榷伸出手,将掉落在地的戒指盒捡起来。一打开,出乎他意料的,盒子里静静盛着两枚对戒。 商榷不由得一愣:简燃把戒指放回来了? 宝蓝色的戒指垫条下,那两枚银色对戒被衬得愈加清澈透亮。 简燃之前只还了个盒子,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商榷自然发现了这件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和先前一样疾言厉色地去责怪简燃,只是他没想到简燃又会悄无声息地放回来。 商榷取出其中一枚,捏在指尖细细看了几眼,同第一次拿到时一样,看过之后才缓缓戴回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这枚戒指许久没有出现在他手上了,冰凉的触感陌生又熟悉,让他回忆起了一些琐碎的往事。 这些琐事被深埋在时间里,他不会忘记,却也不会时常想起。商榷觉得很可惜,他那时候应该养成写日记的习惯的,这样如果哪天记忆不再清晰,白纸黑字也会告诉你曾经发生过什么。 开始写日记吧。 商榷看着戒指想。 商榷在床沿趴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开始的目的,于是找了几圈找到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才四点十七。 他看过时间后刚放下手机,屏幕忽然复又亮起,紧接着界面一变,铃声忽响,‘唐钧’两个字蓦地出现在屏幕之上。 商榷一边下床,一边接起电话:“喂?” 唐钧的电话一被接起,这个粗老爷们没有一句寒暄,立刻就说:“姜盛回来了!” 商榷被他吼的耳朵一震,把手机拿远了些:“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刚下的飞机,这小子一声不吭地就回家了,我还是从他哥那儿知道这事的!” 商榷隔着电话点点头,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说:“那不挺好的吗。” “是,我没说不好,但是我说,简燃那边你怎么打算的?” 商榷走进浴室,站到洗手台前,悠悠反问:“打算?” “你得告儿他呀!现在姜盛回来了,这小子要是知道刺激简燃能让他脑瘫,肯定撸起袖子就来了!以前简燃还能揍他,现在简燃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还真不一定揍得过姜盛!” 唐钧这一大段说下来,商榷将手机放在一旁,双手鞠了捧水洗脸,于是在唐钧说完后就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回话。 唐钧说完没听见声儿,在电话那头急得抓耳挠腮:“嘿我就奇了怪了,这里边怎么就没一个人听我的呢?” “?”商榷终于洗完脸,一手拿起手机,一手取下毛巾,边擦干净脸边问:“你给姜盛打过电话了?” “那不然呢,我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发疯啊!” “……”商榷洗完脸,走出卧室,语气平静地说:“唐钧。” “嗯?” “我给你介绍一个项目吧。” “???”唐钧一下就明白过味儿来了:“你闲我多管闲事是不是?” “没有,就是觉得应该给你找点事做。” “那不还是闲我多管闲事!!!” “真没有。”商榷走到卧房门口,伸手打开房门。客厅没见简燃的人,阳台的风从已经雨停的窗外倒灌进来。虹销雨霁,阳光归而旋返,商榷走到阳台前靠上阳台的护栏说:“我已经打算告诉他了。” “?”唐钧霎时愣住,刚刚急躁的气焰瞬间熄灭,像是没反应过来商榷说什么似的,结巴了两下:“真,真的?” “嗯,”商榷背靠着护栏,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微微抬起,将无名指的戒指置于自己的视线之下,笑着说:“就是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挺可笑的。” “……”唐钧足足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没敢说,他从头到尾就没觉得商榷担心的那点事算个事。 这个担心自然指的是商榷之前认为简燃在失忆的状态下会对同性的恋爱关系难以接受和抵触,甚至于产生极端的厌恶。所以商榷隐瞒,担心,害怕。 但唐钧不这么认为。 或许是旁观者清,又或许是亲眼见过简燃四年前的偏执与疯狂,所以唐钧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失忆能影响简燃什么。 他是失忆了,又不是不爱了。 唐钧无声地咂了咂舌,敷衍地顺着商榷的话问:“怎么突然想通了?” “就……想起来点事。”商榷仰起头,看向阳台外湛蓝如洗的天空,沉吟片刻后忽然问唐钧:“你说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怎么样?” “……写那玩意儿干啥?” “想写,”商榷说着,脚下的拖鞋随意地踢着地面,“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信心。” “那写呗,挺好一习惯……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商榷淡声提醒:“姜盛。” 唐钧闻言,原本想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下去,但话到口边,又觉得不是很重要了。 “算了,”唐少爷最后说,“说说你要给我介绍的项目吧。” 商榷隔着电话抖着肩笑了两声,“今晚六点,河华公馆,别迟到。” “得。” 第24章 下午五点左右, 简燃终于回来了。 他原以为商榷还在睡觉,于是推门的动作很轻,发出的声音很小, 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礼盒不大, 金色的编绳挂在简燃手腕上,盒身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晃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简燃一推开门, 目光措不及防地隔着一整个客厅望见商榷,霎时一愣。 商榷靠在阳台的护栏前, 两条长腿随意抻开, 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第26章 日渐西斜的太阳从背后给他镀了层金光,打下的影子在地砖上勾成一个腰细腿长的轮廓。 被斜阳拉长的影子一直从他脚下延伸到客厅,直到和客厅的阴影融为一体。阳台两侧的落地纱帘轻晃,他背后是高楼远景, 湛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 商榷原本微微后仰, 直到被简燃推门的动作打断,他才直起上半身, 远远地隔着客厅看过来。 简燃被那视线触及后才恍然回神, 慌忙将还搭在门把上的手收回,连同手腕一起将手里的礼盒快速藏进了背后。 这动作显出些许匆忙和慌乱, 但距离隔得太远, 商榷的视线又被飘动的窗帘遮挡住了一瞬,于是那么个鲜红的礼盒在眼前一晃而过商榷愣是一点没看见。 商榷只抬起头,看见简燃, 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轻笑:“回来了?” “嗯。”简燃轻应一声关上门, 过后怕商榷没听见似的又补一句:“我去楼下转了几圈……你怎么醒这么早?” “早吗?”手机里还持续着和唐钧的通话,商榷于是侧眼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 “快五点了。” “那你是不是要出门了?” “差不多。” 简燃有些后悔回来得这么晚。他垂下眼,借由坐下身换鞋的动作将手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藏进了鞋凳后。 换好鞋后,他才穿过客厅,一如往常地蹭到商榷身边,漆黑的瞳孔也照例只专注地看着他。 从很久以前开始商榷就很喜欢他这种眼神,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只动物一样纯粹只执行‘看着’这个动作的眼神。似乎全世界都只是虚影,唯有他是光亮的。 唐钧还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听见简燃回来的声音,他正在说的话一顿,转而问道:“简燃回来了?” “嗯。”商榷隔着电话轻应。 “那行吧,等晚上见面再说,撂了啊。” 唐钧飞快地说完就飞快地挂了电话,都没等商榷开口,电话已经自动返回锁屏界面,然后沉默地熄了屏。 商榷:“……” 商榷对着漆黑的屏幕略感无语,想着唐钧这个急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唐钧也去?” 简燃的声音紧贴着商榷耳边响起。商榷一转头,就看见简燃不知何时同样靠在阳台的护栏前,和他手臂贴着手臂,脑袋下压,下巴虚虚搭着商榷的肩,佯装专注地盯着商榷手里的手机屏幕。 商榷:“……” 商榷曲起手指在他眉心轻敲一下,敲完过后才又继续抵着他的额头往上轻抬,数落说:“别这样低着头,对颈椎不好。” 简燃顺从地抬起头,又问一遍:“唐钧也去?” “嗯。” “他很闲吗?” “就是看他太闲才给他找点事做的。”商榷笑着,在简燃刚刚被敲过的眉心上轻柔两下:“你别对他那么大偏见,唐钧以前可是帮了你很多。” “……知道了。”简燃不情不愿地应着,眼睛瞥向一边。 他不服气地想:帮的是那个没失忆的简燃,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简燃顿时愣住了。 他不太明白地想:我为什么会下意识认为失忆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呢?又为什么下意识把自己与以前隔开? 是因为失忆的缘故?还是失忆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 简燃骤然僵硬,商榷叫了两声他都没反应,直到第三声时简燃才终于回过神,偏头看向商榷,眼中还残留着尚未退却的怔愣。 “嗯?怎么了?”简燃神情恢复正常后问。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商榷说,“你好好的突然发什么呆?” “我……?”简燃努力想理由:“恍惚了一下,可能昨天没睡好吧。” “我看看,”商榷忽然凑近,仔细盯着简燃的双眼,一只手贴上他的脸,拇指抵在简燃眼皮底下,微微用力将他的眼眶下拉:“是有点红血丝……怎么没睡好?要不要给你换个枕头?” 简燃沉下眼,抬手反握住商榷的手背,压低声音说:“也许,是床的问题。” “?” 简燃覆盖住商榷手背的手心下移,慢慢握住了他的手腕。 商榷凸起的手骨硌着掌心,简燃缓缓将手指收紧,将商榷贴在自己脸侧的手掌又用力按紧了。同时他掀开眼帘,沉默无声却又充满希冀地看向商榷,漆黑的瞳孔闪烁着无法言状的异彩。 商榷和他对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忽然之间拨云见日,连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般地豁然明亮。 商榷:“你过来。” “过哪?” “靠近点。” 简燃于是微微弯腰,脑袋压低,又用了刚刚那个被商榷数落说对颈椎不好的姿势。 商榷微微抬头,在简燃凑近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地上两道拉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如同接吻一般亲密。 片刻后,商榷说完退开,两道影子中间才重新挤进阳光,鼻梁嘴唇的轮廓也重新在地砖上显现清晰。 简燃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眶微微睁大,过了好久才像活过来般重新转动瞳孔,瞳孔锁定在商榷身上,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 商榷没回他真的假的,他只抬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腿欲走:“嗯?时间快到了,我该走——” 他的话没能说完,简燃已经伸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进怀里。 “……” 他很少这样抱住商榷,或许说得更准确些,他很少能抱住商榷。像这样一只手托住后颈,一只手紧紧扣住腰际,甚至于翻腾的呼吸都被那具他用力抱进怀里的身体压制得有些难受。 但他依然感到非常开心。在商榷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喜悦溢于言表。 没有记忆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怀抱为什么会如此契合一个人。仿佛这双手臂,这片胸膛,生来就是为了拥抱他。 简燃缓缓收紧怀抱,咽下一口愉悦地喘息,默默想:可不就是这样。 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一片空白的人生里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商榷,说的第一句话是商榷,记住的第一个人还是商榷。就好像一觉睡醒,他就拥有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好神奇。 简燃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如获至宝的感觉。翻来覆去,他最后只能想到一句话:像做梦一样。 像做梦一样。 简燃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感觉到心脏被无可比拟的巨大满足填满。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还好没等多久。 商榷措不及防地撞进简燃怀里,鼻骨正好怼到男人的肩骨上,传来一阵细微而短暂的钝疼。随即他的腰腹被向着男人怀里紧按,严丝合缝地和简燃的身体贴在一起,两道影子中间再没有任何缝隙。 商榷并没有直接告诉简燃他们的关系,他只是告诉简燃,他在车祸里摔坏的那部手机,商榷拿去修好了,现在就放在主卧床头柜最底下的那层抽屉里。 简燃之前的那部手机里保留有许多东西,照片、视频、录音……也许还有一些商榷不知道的。但不论怎么样,简燃只要看过那部手机,就能明白两人真正的关系。 但似乎简燃已经知道了。 他甚至都还没看过手机。 商榷微微踮起一点脚才终于能把自己的下半张脸从简燃怀里解放,下巴艰难地搭在简燃肩上,失笑出声:“你干什么?” “不知道。”简燃低笑,手臂在他腰部扣紧,“想抱你。” “我真要迟到了。” “就一会儿。”简燃似乎刻意在延缓拥抱的时间,他用侧脸贴住商榷的脖颈,摩擦着那短短的发茬,慢悠悠问:“手机里有什么?” 商榷轻笑着装傻充愣:“我可不知道。” “骗人。”简燃声音带笑,却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转而又问:“等我看完了,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商榷回他:“你没看完也能给我打电话。” “那等我看完了,我能去找你吗?” “我不是说过你会在外面等很久吗?” “我知道,”简燃又再次收紧了手臂,宽大的手掌在他背后沿着他后背的轮廓摩挲:“可是等我看完了,我一定会想见你的,那时候我要怎么办呢?” 商榷:“……” 商榷必须承认,他心动了,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那我不去了。 幸而他的理智阻止了他,同时阻止他的,还有蒋凝掐准时机打来的电话。 商榷在简燃怀里抬起手,接起电话:“喂?” “商总,我已经在公寓楼下了,您准备好出发了吗?” 商榷匆匆应了句好,然后才赶紧拍拍简燃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蒋凝来了,简燃,我真得走了。” 简燃终于放开了他,恋恋不舍地一路从阳台跟到客厅,最后才在公寓楼下目送商榷上车,黑色的轿车亮着车灯呼啸远去。 第27章 ==========作者有话说:========== (滑跪出场#嘴叼玫瑰#玫瑰有刺#扎一嘴血) 在文案部份新增加了几条避雷,非常抱歉写到现在才写避雷,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写的剧情没有什么特别炸裂的地方(第一次写小说没什么经验,非常抱歉),但是今天我在拼字群和其他作者交流了一下我的故事梗概,她们告诉我我这种情况是需要!避!雷!的! 于是我连滚带爬的过来写避雷了,请读者宝宝们务必、认真、仔细阅读,如有触雷,非常!非常!非常抱歉!!(90°诚挚鞠躬.jpg) 第25章 商榷走后, 简燃才一个人又回到了公寓。 那时太阳已经下山,他们出门时客厅的灯没关,于是回来时客厅内也依旧明亮。只是在这过于炽白的明亮下, 密码锁开启时的提示音还是显得十分孤寂。 简燃很不习惯这种感觉。 似乎是他最近情绪好转, 病情也趋于稳定,所以给商榷造成了一种错觉,商榷居然认为他已经能一个人待在寂静无人的空间里。 虽然简燃确实能。 但这并不妨碍他需要商榷。 就像之前说的, 虽然能想起来的记忆几乎没有,但简燃对于这个世界的熟悉感正在一步步回归。如果不是商榷的存在, 他可能会认为自己从来没有失忆过。 那些陌生的人依然陌生, 而曾经认识的人他也不会在乎。如果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在对于世界的熟悉感逐步回归后、在对于空白记忆的恐惧褪去后,记忆于他,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至于商榷所说的重新建立和世界的联系, 也不需要努力, 这种联系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自然建立。 没什么是重要的,能遗忘的都不重要。 但这一切都被商榷毁了。 他让简燃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不应该忘记的人, 他让简燃知道那些过往的记忆并不是所有都一文不值。那些曾经发生过的, 心动过的事、爱恋过的人,都因为商榷的存在而成为了一片空白的缺口。而他本可以不在意那个缺口。 他本可以……一个人。 简燃深呼吸了口气, 关上了公寓的入户门。 大门关上后, 这片本就寂静的空间更显安静,连带着简燃灯下的影子都被寂寞的拖长。 简燃弯下腰,将他之前藏在鞋凳后的礼盒拿了出来。 鲜红色的包装, 金色的提绳, 就现在的审美来说有些俗气。但简燃明显不这么觉得,也可能是贫瘠的审美没意识到何为俗气, 于是他提了礼盒起身,往商榷的主卧走去。 按商榷说的,简燃没怎么费力翻找就在主卧床头柜最底下的那层抽屉里找见了一部白色的手机。 机身几处划痕,没有手机壳,不知道是一直没有,还是已经在车祸中祭了天。 简燃拿起手机。机身入手冰凉,像是放置了很久,却没有灰尘。 不消开机,手机已经在拿起时自动亮起,屏幕入眼便是一张商榷的半身照。 简燃没有意外,似乎锁屏壁纸是商榷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是很理所当然的。只是简燃推断不出这张照片拍摄于什么时间,商榷的容貌较之现在并没有区别,只能推断出当时应该是冬天,商榷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口中呼出白色的暖气,站在路边不知道正在等谁。 简燃皱起眉:我不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照片中街边闲杂的人影都被处理成了动态的模糊线条,只有商榷的身形轮廓是清晰的,清晰地让屏幕外的人隔着时间与空间都依然心动不止。 简燃在锁屏界面眷恋地停留了很久,最后才因为拇指忍不住摩挲上去时不小心划开了解锁。 锁屏在简燃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迅速切进了桌面,紧接着默认的图标呼啦一下挤满屏幕。隔着那些横竖整齐的图标,简燃意外地发现,壁纸居然不是商榷。 壁纸是一张白色的塑料桌,桌上摆了一只咖啡杯,整个构图很像那种老式的社交头像。但简燃这张应该是自己拍的,因为白色的塑料桌上还覆盖了半截举着手机的影子。 简燃对不是商榷的壁纸没有兴趣,因此没有过多停顿,直奔主题打开了相册。 相册缩得很小,一打开密密麻麻的照片如同马赛克一般挤了简燃满眼。简燃在其中随意点了两下,相册随即被放大到正常比例,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如同马赛克般的照片到底都是些什么。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有从不知道哪个店铺里保存下来的商品详情图,也有意味不明的公众号鸡汤、伤春悲秋的音乐歌词,以及一些游戏截图和旅游拍摄的自然景光。 当然最多的还是商榷。 相簿里有个分类,专门标明了‘商榷’两个字。 简燃一点进去,即能看见商榷的各种模样。春天时他躺在藤椅里,双手架着一支掌机在打游戏。夏天时穿一件普通的圆领衫,在某个餐厅吃饭,银色的叉子刚刚叉起一片生菜。秋天时一身板正西装,在玄关处换鞋,正要出门。冬天时严严实实地裹着长款羽绒服,双手在拢在脸边取暖……七千多张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春夏秋冬变换,人却不变。 简燃微微皱起眉:他本应感到开心,可为什么会如此烦躁? 这种烦躁一直持续到简燃发现了相簿中的一个隐藏相册。他疑惑片刻后用面容解锁很轻易地打开了。 简燃:“……!” …… 晚六点,河华公馆。 灯火通明的商业圈向来是一片不可多得的销金之地,这其中,河华公馆无疑占据商业中心最贵最好的一块地皮。 绕过公馆门前的外景庭院和一小片人造观景池,就来到了河华公馆灯烛辉煌的正大厅入口。与偏西式的庭院不同,大门忽然一改奢华风格,民国风的青砖白墙配深色木门,附庸风雅得像私人宅邸。 唐钧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二十多分钟。 和他一样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们不明白唐大少爷为什么徘徊在公馆门前却不进去,于是也就各个端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站在一旁,喝酒聊天,等着一个能搭上话的时机。 富二代里也分三六九等,游手好闲也分如何游手好闲。 交一群狐朋狗友,酒池肉林,这是游手好闲,但如果和这个圈子里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一同游手好闲,那就不算是游手好闲,而是‘圈内社交’。 唐钧就是这群富二代‘圈内社交’的头号目标。倘若能把他纳进小圈层,或者融进他的圈层,那么往后跟自家老爹要钱都能挺直了腰杆硬气几分。 头号目标唐少爷腿蹲麻了,站起来踢踢脚,顺便狂发语音质问商榷怎么还没到。 商榷那边慢吞吞回了一句:“堵车。” “我真服了!”唐钧大骂一声,“祖宗诶,下次堵车你能不能早点出门!我让你忽悠的提前二十分钟就来了!” “出门前费了点事,不过也快到了。” “什么事?”唐钧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了:“简燃的事?你还没把话跟他说明白?” 商榷在车里揉着眉心:“好像不用我说,他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能知道的?你说梦话了?” “不知道……算了,一会儿再说这个。林书泽到了吗?” “没呢,就我一人。” “那你先催他啊。” “这小子电话打不通,估计又静音把手机塞哪了。” 商榷轻笑:“那没办法了,再等等吧,我快到了……啊,我已经到了。” 语音刚一播完,唐钧抬起头,隔着大片大片的人造景观,远远看见庭院外一辆并不起眼的黑车亮着车灯,正从远而近驶来,而后缓缓停下。 唐钧看见车灯的亮光,用力‘嘿’了一声,然后立刻两步跳下公馆门前的台阶,又一路绕过观景池的石子小路,朝那辆黑车小跑而去。 “可算来了!”唐钧跑到黑车近前,手撑着门,看着商榷下车,表情带着些许怨愤和不满:“好不容易出趟门,等你跟等祖宗似的。” 他先是巴拉巴拉抱怨了商榷一堆,然后转眼才看见车门另一边一同下车的蒋凝,隔着车顶挥了挥手:“嘿蒋凝。” 蒋凝职业微笑:“晚上好唐先生。” “晚好晚好。” 蒋凝在外形象一直都是礼貌得体的,话少且疏离,唐钧也习惯了,于是没过多热络,只一手搭到商榷肩上,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两人并着肩穿过庭院。 “喏。” 走着走着,唐钧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笔记本,‘啪’地一下拍在商榷胸前。 商榷低头接住,“这什么?” “你不写日记吗,给你搞了个日记本。” “啊。”商榷愣愣翻了两下,触手发现日记本的封壳质地坚硬粗糙,对着庭院中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路灯,商榷才分辨出那粗糙的材质居然是白桦树皮。 这是一本白桦树制成的笔记本。 第28章 “从哪搞到的?”商榷翻了两下问。 “来的路上顺手买的,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 商榷难得欠了一把:“生日你就送我个笔记本?” “你要死啊,”唐钧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我去年倒是给了攒了个局,也没见你出来啊。” “那次你不是听见了吗?我要是敢踏出大门一步,简燃非闹死我不可。”商榷说完收起笔记,笑着又补:“不过谢了,我肯定会用的。” “用用用,就是给你用的,别让树白死。”唐钧说着,手在商榷肩上拍了两下:“对了,今年生日咋过啊?简燃还没想起来吧?” “嗯。” “嗯啥,说话啊,生日咋过?” “不过了。”商榷说,“没心情。” 唐钧‘啧啧’摇头,像是痛心疾首般:“瞅你这恋爱谈的,多糟心。” 商榷苦笑了一下,过后又问:“程凌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程凌,之前和商榷通过电话的心理医生,一个对怪诞心理学有着近乎狂热兴趣的疯子。最近在国外做心理研究,据说不日就要回国,但没有具体日期。 唐钧摊手:“谁知道呢,这妮子神出鬼没跟修仙儿似的,哪天飞升了我都不稀奇。” “好吧。”商榷浅浅叹了口气,和唐钧一起迈步跨上台阶,走进河华公馆恢宏大气的前堂中厅。 第26章 “唐钧你这孙子!” 市中心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许烁从车上下来,重重一声关上车门,对着电话那头怒吼:“你不是说今天能帮我约到商榷吗!他刚刚怎么开车走了!” 对面的唐钧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语气也不算太好, 许烁于是更加生气,连带着走路的步子都迈得特别大:“你骗傻子呢!他带着助理和司机!一看就是去谈生意的!” “要不是你答应了我能指望你吗!你不要在这冷嘲热讽的,之前你拿林书泽手机号骗我说是商榷手机号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我跟林书泽聊了半宿你知道吗!”许烁大步流星地走到电梯口, 愤怒地按下电梯按键:“我呸!你才曹贼呢!我有个朋友是画漫画的,我就是想找商榷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联动, 怎么就成图谋不轨了!” 在许烁愤怒燃烧着的熊熊烈火中, 电梯不紧不慢地从高楼层缓缓下降。 许烁举着手机,大跨步迈进电梯,通话在电梯里仍能坚强地继续。 河华公馆。 唐钧举着手机离开主厅,在外面挑了个安静的角落接电话。 他蹲下身, 手肘搭在膝盖上, 对着电话那边嗤笑一声:“这话说出来你自个儿信吗?且不说画漫画的和做游戏的八竿子能不能打到一起,你朋友画漫画的你朋友咋不自己来问?” 许烁在电话那头一顿输出。 唐钧夸张地做了个口型:“我去你的!你可拉倒吧!你要知道我们在哪干什么?你又进不来。” 隐约听见许烁问了一句为什么, 唐钧立即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河华公馆卡未成年, 孙子进不来。” “你#??@%***!”许烁又是一顿输出。 唐钧哈哈笑着,仰头的姿势极度夸张。 过了一会儿, 输出完的许烁理智回归, 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随后问:“你刚刚说哪儿?河华公馆?” “是,怎么了?你还真想来?” “不是, 你没看新闻?河华公馆持刀伤人的事才发生没多久, 你们还敢去?” “伤人?”唐钧一愣,“谁伤人?” 许烁刚想说话, 但他乘的电梯已经上升到了地面一楼,轿门一打开,走进来一束半人高的玫瑰花。 许烁:“?” 许烁短暂地呆愣了一瞬,然后才看清那原来是一个年轻男人在扛着一束巨大的玫瑰花。 男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衬衫长裤,太阳都下山了他脸上居然还戴了一副黑墨镜,乍一看和玫瑰花底座似的,又因为红色的花朵鲜明艳丽吸引了大部分目光,许烁一时没看见有个人,才误以为是一束玫瑰花走了进来。 男人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足有半人高的玫瑰花扛在他肩上,他墨镜下露出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 许烁默默盯着这人大迈步走进轿厢,巨大的玫瑰花束随着他一起挤占电梯空间,许烁连忙后退几步,连对面唐钧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都没顾上听。 那人进了电梯后,像看不见电梯里还有一个人似的,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顾自按了楼层键,然后松弛感十足地等着电梯缓缓上升。 许烁:“?” 许烁还在反应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直到电话对面一直没听见回应的唐钧大吼一声许烁才回过神,然后没有犹豫地立刻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不到一秒许烁就收到了来自唐钧的消息,都是骂他的。许烁自动屏蔽了那些脏话,快速点出键盘打字询问: 【许烁】:你刚刚说商榷不在家是吧? 【唐钧】:111 【许烁】:那个姓简的独自留在家里对吧? 【唐钧】:咋,你要跟他决斗? 【许烁】:他出轨。 【唐钧】:? 【唐钧】:??? 留下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后许烁就关掉了手机,这时电梯已经停在了四楼。 许烁眼睁睁看着那个扛着玫瑰的男人按下四楼楼层键,而现在,四楼轿门打开,这个男人果不其然朝着商榷那户的走廊缓缓走了出去,目的地不言而喻。 许烁手疾眼快地按下开门键,没让电梯门成功关闭。他看着男人优雅的背影,脑子里在‘物业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和‘这热闹我今天就是死也要看到’之间反复摇摆,最后才兴奋地决定先看热闹,看完热闹后再去投诉物业。 男人果然没让许烁失望,扛着玫瑰花束一步一步优雅十足地走到401的公寓门口,在门口整了整头发,然后才抬手,彬彬有礼地将门铃按响。 ‘丁玲——’ 门铃响起之后,走廊里很久都没有其他声音传来,公寓入户门内也一片沉寂,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像是没有人在。 许烁在依然没有合起的电梯门后藏住身形,陪着男人一起等门打开。 虽然这个行为很像变态,但为了看热闹,许烁还是艰难地决定把素质暂时扔开。 ‘丁玲丁玲丁玲——’ 许烁的素质没有白白牺牲,在男人坚持不懈按响的门铃声中,入户门终于‘咔嗒’一声轻响,门锁拉开,门扇慢慢往里推出半截,拉出一条仅有半人宽的缝隙。 缝隙当中,露出简燃那张隐没在黑暗中的、怨鬼一样情绪恶劣的半张脸。 许烁为了不被发现,赶紧放开了电梯按键,轿门随即缓缓压回。 在电梯闭合前,许烁在最后的视野里看见,男人举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花。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透出一种久别重逢愉悦与激动,努力压抑着雀跃与欢喜说了一句:“surprise。” 电梯门关上了。 许烁赶紧拿出手机,急着和唐钧添油加醋地叙述这一切。但不知道为什么,唐钧在收到那样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后居然没有发来任何询问,界面栏里平静得反常。 许烁:“?” 许烁都不记得这短短四层楼的距离他冒出过多少个问号了。 走出电梯,许烁立刻回拨了唐钧的电话,但出乎意料的,居然没有打通,电话长久地停留在一声声‘嘟——嘟——’的忙音中。 许烁皱起眉,紧握着手机机身,心里疑惑地想:怎么回事? 公寓门口。 没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电梯缓缓关上了门。 走廊里抱着玫瑰的男人在透过墨镜看清开门的人究竟是谁后,原本混合着喜悦与激动的脸色慢慢地扭曲了。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然后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操。” 开门的怎么会是这个傻逼,他的车不是开走了吗? 简燃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本来就因为商榷出门没带他而不高兴,又在翻看相册时被不断响起的门铃打搅,加之商榷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简燃开门时手里还握着手机,脸色十分的不友好。 他就顶着这张不友好的脸色开门看见了那束鲜红与巨大的玫瑰花,连送玫瑰花的人是谁都懒得看一眼,直接当作了跑腿,冷淡地说了一句“送错了”就要关门。 门外的男人却在此时忽然伸手,将要关上的门扇用力抵住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幽幽响起:“几年不见,原来你还喘着气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相当不客气。 简燃皱起眉,原本就不算友好的脸色又生生拉下去几分,阴测测地看向门外。 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嗤笑出声:“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哦,你该不会是想说你不记得了吧?” 简燃:“……” 简燃一时没说话,直觉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慢慢将门拉开,上下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几眼,冷冷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记得你?” 第29章 男人原本戴着墨镜是想掩饰自己过于激动的内心,害怕那些欢喜与雀跃流露出来会让他原本想说的话和被抛弃的怨念在那个人面前失了气势。然而现在,墨镜的作用变成了掩饰他一再扭曲的五官。 好样的。 男人把简燃的询问当作了挑衅,他放下手中的玫瑰,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动作始终优雅从容:“看来四年真是够久的,久到某些人已经忘了他现在的生活是从谁手里偷来的。” “……” 简燃心中对他是谁大概有了猜测,尤其在看到那令人生厌的五官后,猜测变成了笃定。 简燃抬起手里的手机,默默翻了两下,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昨天晚上,商榷收到一条短信,短信中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我回来了’。 这条短信之后,简燃开始惴惴不安。他尝试打听发短信的人是谁,尝试得知这个人和商榷的关系。 他将这条短信从商榷的手机里删掉,自己却出于惶恐,出于不安,默默将发送短信的号码记了下来。上午的时候他打过一次,但当时号码的主人大约在飞机上,所以简燃理所当然地没打通。 简燃将手机贴近耳边,静静等着铃声响起。果然,号码拨过去后不过瞬间,空旷的走廊里便响起了一段手机铃声。 这声音突兀刺耳,萦绕在两人诡异的氛围之间。 简燃依然保持着举起手机的姿势,看着门外,口中森寒无比地吐出两个字:“姜、盛。” ==========作者有话说:========== 简燃打姜盛电话的剧情在第20章44段:【简燃举起手机,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一连响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直至最后自动挂断。 不知道那是谁的电话,没打通好像也不见简燃特别在意,他只顿了片刻就将挂断的手机揣回口袋里,没再理了。】 第27章 “姜盛。” 姜盛的手机铃只响了两秒就被挂断, 公寓的走廊重新归为一片诡异的寂静,两人中间落针可闻。 简燃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越看, 越是眉头紧皱。 人对向往的、美好的人或事物才会有想象, 而简燃对姜盛从来只有警惕,只关心他是谁,他和商榷是什么关系, 从来没有多余想象过姜盛的样貌。于是今天乍然见面,简燃才发现姜盛居然如此的……体面。 简燃无论如何夸不出好看两个字。 出色且锐利的五官, 不亚于简燃的身高, 全身气度更是将‘有钱’两个字焊死在了身上。不能说他毫无魅力,但相比起商榷的庄重自持,姜盛是另一个相反的极端。 简燃本能的感到一丝威胁。 姜盛却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他没见到商榷本来就不高兴, 现在更是卯足了劲挑衅简燃:“真不巧, 早知道开门的是你,我就订一卡车钟了, 提前拜个早年,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简燃:“……” 简燃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 他只关心姜盛今天来的目的:“你来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总不能是……让一切回到正轨吧。”姜盛一只手搭上门框,上半身悠悠向前凑近,饱含着威胁低声说:“四年了, 我回来了, 现在也该轮到你滚蛋了。” “……”简燃很想嘲笑他一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嘴角一直抽动着,脸色难看的可怕。 他脸色越是难看,姜盛就越是高兴,怡然欣赏着简燃的愤怒。 良久,简燃原本扭曲的神色被强行敛去,他看着姜盛,没有情绪地问:“你喜欢商榷是吗?” “?”姜盛愣住一瞬,随即感觉到一种莫大的侮辱,面部皮肤迅速红温,下一秒就破口大骂:“你他妈傻了!?这时候跟我装傻,你不觉得自己很搞笑吗!” 简燃没说话。 面对姜盛的忽然翻脸,他跨出门槛,整个人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手上将公寓门从身后重重关上了。 …… 唐钧的电话打不通。 许烁刚回到家没两分钟就又再次出了门,他一边给唐钧和林书泽发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按下电梯键。 电梯没过多久就降到了四层,许烁抬脚走进轿厢,手指还没来得及移到楼层键上,就在此时,轿厢外忽然撞出‘砰’一声巨响。 “?!” 许烁吓了一跳,意识到声音是从他对面的轿门外传来的,并且一声之后还没有消停的趋势,反而动静越来越大,撞击在电梯外的声音一次大过一次,活像土匪砸门。 许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轿门那边是商榷家的走廊,于是他赶紧按下开门键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轿门一开,一个人影立即踉跄着砸进轿厢,身体落地撞出重重一声闷响,连电梯内部都跟着晃了两晃。 许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两步,背后贴到电梯边缘,那个倒在轿厢里的人就砸在许烁脚边,倒地的侧脸露出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斑块。 在他们对面,缓慢打开的电梯门后,走廊里正直直站着一个人。 许烁惊疑不定地往上抬眼,与那人对视,一瞬间就认出了他:“简燃!?” 简燃脸上全无表情,面部肌肉因用力而绷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招惹不起的煞气。 他无视了许烁慢慢走近轿厢,将正在挣扎着爬起身的姜盛提起衣领,一字一句地威胁:“没有下次,带着你的花有多远滚多远,再敢靠近这栋公寓,我就照死了揍你。” 简燃脸上也添了伤,眼角还破了一块皮,此刻正往外丝丝渗着血。他说这些话时牵动了伤口,微末的刺痛在眼角周围泛开。 姜盛擦了一下嘴角,怒极反笑:“把手松开,真以为我怕你?” 简燃没说话,只觉得没把他打服,一言不发地再次举起拳头。 姜盛这次在赶他动手之前开口:“四年前,你在宿舍走廊说的话,被人录下来了!” 简燃动作猛地一滞。 姜盛看着他凝滞的拳头轻笑:“你猜商哥听见那些话,还会不会和你在一起?” 简燃:“……” 简燃明明不知道自己四年前说了什么,表情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僵住了一瞬,本能的感到慌张。 在这僵持对峙的间隙,电梯因轿门被强行卡住无法关闭而轰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而一直作壁上观的许烁直到此时才终于被警报声拉回神智,赶紧上手将两人拉开充当了一次和事佬:“别打了别打了,电梯再不下去等会儿物业要报警了!” 简燃被迫退出电梯,等电梯门关闭下行,他才挣开许烁再一次上前,抓住姜盛的衣领愤然质问:“什么录音,说清楚!” 姜盛反手将他的衣领同样攥紧:“什么录音你不知道吗!装什么装!” “我让你说清楚!” 眼看着两人又要打起来,许烁赶紧将简燃再一次拉开:“别冲动!你想进拘留所是不是!” 简燃用力挥开许烁的手:“和你有什么关系?走开!” 许烁以不输于他的音量回喊:“你们进拘留所我还得一块去做笔录,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点!” 简燃:“……” 一句“大半夜的”总算让简燃冷静下来,他想知道现在几点,商榷还有多久回家。 他低头找了一圈,然后才终于在公寓门门口的地上看见了自己在打架中遗失的手机。 他将许烁和姜盛都撂在原地,兀自走过去将手机捡了起来。 手机在被捡起时自动亮起,屏幕上不知何时多了三条未接来电。简燃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锁屏幕,下一通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简燃看着陌生的号码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喂?” 电话对面是林书泽,一接通他的声音就焦急万分地挤进听筒:“你怎么不接电话!出事了快来医院!” 简燃烦躁地问:“做什么?” “商榷进医院了!” “!?” …… “天杀的王八蛋!告他们!老子要告他们!告到他们牢底坐穿!” 晚八点,急诊室外走廊,唐钧满脸怒容地抓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在走廊里来回焦躁地走动:“当时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要放跑!我就不信抓不到下毒的是谁!警察呢,告诉警察,老子要让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操!” 晚上的急诊大厅一片混乱,救护车的红光从急诊室外隔着透明门帘一直闪到急诊室内,嘈杂人声和救护车鸣笛交错,刺耳的声音萦绕在一辆接着一辆推进来的转运床中。 在最近推进来的一辆转运床上,一个中年男人口中突然涌出大量混着血丝的白沫,他双眼上翻,猛然之间身体急剧抽搐、在转运床上撞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一度将嘈杂人声都压过。 随车护士见状脸色大变,立即大喊:“快、快准备抢救室!” 唐钧眼睁睁看着那名生命垂危的中年男人从自己眼前被推走,车轮哐当哐当一路响着疾速冲进位于走廊尽头的抢救室,抢救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门上的红灯长亮不暗。 第30章 蒋凝向来整齐得体的衣着也在此时略显凌乱,扎起的头发掉了几根在耳鬓,但她却没时间管,她正在和河华公馆的实际控股人通电话。 “不知道?什么叫做不知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贵宾的吗!你们的经理、你们的食安都是死的吗!” “我们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三天之内,律师函奉上!你给我等着!” 蒋凝说完就愤怒地挂了电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手心里溢满了湿热的汗。 唐钧在她挂了电话后立刻接着她的话说:“别跟他废话,直接告他!爷爷的!” 蒋凝平复着呼吸,不用唐钧说,她马上回答:“我知道。” 而此时林书泽的电话还没挂断,他听着电话那头简燃的质问,语速极快地解释了一遍事实始末:“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在食物里投毒,毒倒了一大片!商榷已经进抢救室了,你快来吧一直问问问……我怎么知道是谁!你这么能耐你来查啊!少在这跟我大呼小叫的!” 简燃坐在许烁疾驰开往医院的车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指甲在手心里掐紧,理智全无:“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为什么你没有事!为什么只有他进了抢救室!你说话啊!” “你闭嘴!告诉你姓简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简燃脸上肌肉僵硬,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心脏更是在胸腔里毫无规律地狂跳,他的声音几近颤抖,却仍含威胁:“你听着林书泽,商榷能从抢救室里平安出来也就算了,如果没有,那么你和唐钧、还有那个下毒的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一定会用整个下半辈子和你们算账!” 林书泽以同样的怒火回击:“别在这像条狗一样发疯!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商榷要是真有事,老子第一个和你没完!” 几个人各有各的忙,林书泽这边电话还没挂,唐钧的电话又一声一声接连响起,唐钧一看来电是姜盛,接都懒得接,直接关机了。 急诊大厅的灯光炽白晃眼,每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或静或动,都带着惶惶不安的担忧和急切,一夜无眠。 第28章 “寂静的春天?” 身后的声音缓缓响起, 虽然突兀,却并不显得刺耳或吓人,反而简燃听见之后, 就像忽然之间被太阳照耀在了身上一样, 十分温暖。 简燃缓缓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修长,穿一身裁剪妥帖的西装, 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眉目低敛, 英俊无双, 儒雅温文的气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简燃一向很不喜欢那些酸掉牙的形容词,此刻却觉得一切美好的形容词用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简燃还年轻,二十出头,却有一种预感, 此后再多年里, 他都不会再见到比眼前这个人更耀眼的人了。 “同学,是你的书吗?”男人向前递了递手中一本绿色封面的书, 略带笑意地询问。他的眼睛很好看, 尤其嘴角笑起来的弧度十分亲近自然。 阳光还是阳光,却能在他脸上流淌, 一点点, 一寸寸,开出繁盛的花。 “是,”简燃看了一会儿男人修长的手指, 缓缓将书接回, “谢谢。” “不客气。” 男人笑了笑,礼貌地转身离开了。 简燃却始终站在原地。他手中将书本举起, 遮住下半张脸,只留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正远远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一眨不眨直到男人消失在路的尽头。 此时,一阵风吹过来,将简燃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几片落叶从他身侧飘然坠下,落地时轻柔且悄无声息。 简燃抬起头,看向树顶,默默想:好吵。 …… “你还有脸坐在这!” “姜盛!你没完了是不是!” 简燃:“……” 简燃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的意识似乎离开了一段时间,回忆起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等这些碎片回忆完,他眼前的视野归于清晰,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面前不远处暴怒的姜盛,以及费力拦住姜盛的唐钧。 简燃的记忆很混乱,过去和现在同时存在于他的脑海,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这时候商榷已经从抢救室转危为安,蒋凝立刻办了从公立医院到私立医院的住院手续。转院没多久,收到消息的姜盛就怒气冲冲地杀了过来。 姜盛隔空指着简燃,一向优雅的外表被撕得粉碎,脸上表情近乎扭曲:“如果你做不好,那就换我来!不对,本来就该是我来!你要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趁早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 简燃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随即抹下了一点血痕,他猜自己刚刚应该是挨了姜盛一拳。但简燃不在乎,他只觉得姜盛实在很吵,于是皱眉低呵:“滚出去吵。” 简燃过了记忆闪回带来的昏沉的状态后勉强站直身体,太阳穴持续不断地钝痛被他强行忽略,他弯腰将翻倒在地的座椅扶起来,没有再看姜盛一眼,而是重新坐到病床边,默默看着商榷苍白的脸色和唇,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 姜盛见状还要冲上去骂什么,被唐钧呵止,强行拉出了病房。 退到病房外,唐钧关上门将姜盛用力往走廊一推,烦得不行:“你到底想干什么,谁让你过来的!?” 姜盛向后踉跄两步,走廊的风吹得他有些颓然:“怎么,商榷住院,我连来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要不是我刚好听见林书泽给简燃打电话,你们是不是没有一个人准备通知我?” “你又不是医生又不会治病,通知你干什么?你来除了添乱还有点别的作用吗?”唐钧看着他脸上的伤,一个头两个大:“瞅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让你来跟害你一样。” 姜盛冷笑两声:“那又怎么了,我乐意。” “……”唐钧无语了。 姜盛握紧拳,眼里透出几分不正常的偏执:“他既然敢抢我的东西,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反正我现在也不用和我大哥争家产了,我有的是时间膈应他们。” “……”唐钧看着姜盛沉默半晌,无力地说:“你就作吧,啊,我不管你了,被打死拉倒。” “等等,堂哥。”唐钧刚转身要走,姜盛这时却已经捡回了自己优雅的伪装。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向后几步退到墙根,靠着墙问:“你当时阻止我和商榷在一起,是不是觉得我动机不纯,觉得我会利用商榷?” 唐钧:“……” 唐钧心情复杂。他不是特别想和自己有亲缘关系的堂弟谈论他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不正常的感情。 唐钧瞥了他一眼,“你还没那个本事。” “……既然我没那个本事,你们又为什么阻止我?难道就是因为我不姓唐?” “……”唐钧转回身,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皱起眉:“姜盛,别把大人都当傻子,你那点蹩脚的伎俩,别说是我,连林书泽都能看得明白。你为什么想和商榷在一起,不就是想对付你大哥吗?想让商榷为了你用他好几年的心血和你大哥抗衡,你觉得可能吗?” 唐钧话说完,姜盛的脸色僵了半秒才开始笑:“你们都知道了?是,我是这样想过,但你们凭什么以为,简燃就没那么想过?” 唐钧冷漠地看着他。 姜盛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唐钧的面播放了一段录音。 单人病房外的走廊很空旷,手机听筒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唐钧把那些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慢慢的变了。 病房内。 简燃握着商榷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手心里的温度将商榷的手捂热。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商榷的手就会冷的让他心慌。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商榷却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期间警察来做过一次笔录,叽里咕噜说什么简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眼里只看得见商榷苍白得仿佛和身下床单融为一体的脸。 他只有在警察走后才听见唐钧转述说警察对现场的食物饮品做了毒物检测,在香槟中检测出投毒物是一种高纯度的电子烟油,烟油中含有大量尼古丁。 简燃:“……” 简燃垂下眼,手中依然紧握着商榷的手,低声问:“下毒的人呢?” “还没查出来。” “……知道了。” 简燃的声音低沉也不太有生气,他已经无心和任何人争辩什么。即便在赶来医院的路上时还有几欲吞灭理智的怨气,但在看到商榷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唇,所有积堵的怨气与怒气都在顷刻间化为了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平静。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即便是看见姜盛在他之后不久赶来了医院,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木偶。 他这种极其不正常的状态像极了精神失常,绝对没有人想在这时候招惹他,就连才跟他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林书泽都选择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病房。 第31章 只有一个人除外。 姜盛满肚子的怒火与憋屈无处倾泻,他不顾唐钧的阻拦冲进病房,大步走到病床边拽起简燃的衣领,顶着一脸狼狈的新伤,挥起一拳毫不犹豫地砸在简燃脸上。 然后就爆发了不久之前在病房里的冲突。 等唐钧终于强行拽着姜盛退出病房,病房里终于又只剩简燃一个人以及商榷匀长的呼吸。 简燃弓起腰,握着商榷的手抵上自己的额头,口中轻声呢喃:“商榷……” “商榷……” “商……榷……” 脸上的伤一点都不疼,太阳穴的钝痛也没什么要紧,他只是一遍遍地念着商榷的名字,似乎只要这样一直念下去,商榷就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需要商榷。 比任何人都需要。 …… …… 《寂静的春天》 五年前的下午,简燃在图书馆挑了个空位坐下身,将这本浅绿色封皮的书翻开,一眼就看见了第一章的一段话: 【每到春季,怒放的白色花朵覆盖青翠的原野,如流云一般摇曳生姿;秋日里,橡树、枫树和桦树的斑斓亮色透出茂密的松林,如火光一样灿烂。那时常有狐狸在山间嗥叫,野鹿半隐在秋季的晨雾中,静悄悄地穿过田野。】 【这是一个静默无声的春天。】 简燃:“……” 简燃盯着那几行字逐渐走神。一开始还能看清文字,后来就渐渐走偏,文字在他眼中失焦,黑色的印刷轮廓渐渐组合成一个抽象的人形。在文字所描述的山谷深处,那个人形正在逐渐浮现出来,显得缥缈而神秘,占据了简燃满眼。 山谷会动,树叶会响,空旷苍茫的背景远山上洒下温和绚丽的阳光。 但很快,简燃回过神后就将那抹身影从画面上去除了,因为他已经读到后面:【昔日游人寻芳的小径如今只余下灰褐色的枯枝败叶,像被野火焚烧过一般。生物纷纷离去,留下一片死寂。连溪流也了无生气,鱼儿已经全部死亡,钓客也不再光临。】[注] 山谷和人都从简燃脑海中消失了。 简燃沉默半晌,最后认命地合上书,轻叹一口气:完了。 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寂静的春天》),作者:rachel carson(蕾切尔·卡逊)。 [注]书本身是讲杀虫剂对环境的破坏,和剧情没什么关系。 第29章 商榷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睡了一觉。 他的意识消失了很久, 等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刚刚出现一抹微弱的天光。 不知道是不是躺了太久的原因,商榷费力睁开眼, 却仍看不清眼前。窗外天光微弱, 连路面上有什么都看不清,但到了商榷眼里却像是拿了个大灯在他眼前照,刺得他眼珠都疼。 三百六十天从来没有偷过懒的商总很不喜欢这种躺得全身直发木的感觉, 他在恢复意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试图挣扎着起身,但由于身上没有力气, 挣扎幅度微弱地可以忽略不计。 但还是有人发现了。 简燃从座椅上起身, 挡住了从窗外铺盖到商榷脸上的晓光,商榷模糊的视线里填进一张放大的脸,这张脸上嘴唇微动,轻声说了两个字:“商榷?” 商榷费了点力气才认出他:“简……燃?” “是我, 我在这。”简燃握住他的手, 另一只手伸出将他额前的头发撩开,拇指在他眉心的位置揉按两下, 动作温和熟稔地让人沉溺。 商榷用力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眶, 再睁开时那张模糊的脸总算有了清晰的轮廓,露出令商榷熟悉且心安的眉眼。 商榷挣扎的幅度一下就停了, 视线停留在简燃脸上, 缓慢地颤了颤睫毛:“这是哪儿……我,咳、咳咳咳……” 他没说两句就轻咳起来,大概是躺了两天没说话, 又因为洗胃过后不适, 乍然开口嗓子里干哑得难受。 简燃盖在他额头的手心下滑,温柔地覆在他眼皮上, “好了好了,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别担心,别害怕。” 简燃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像是哄他,又像是让他安心,向商榷传达着一股久违的熟悉。 但商榷才清醒不久的大脑没能完全接收这种熟悉,他在简燃手心里眨了眨眼,依旧坚持不懈地说话:“……我这是在哪啊?” “医院。” “医院?” “嗯,”简燃低头,让自己的声音离商榷更近:“别担心,再睡一会儿,一切都等你睡醒了再说。” 商榷停顿了一会儿,吸了口气才继续说:“躺得头疼,腰也疼。” “等天亮了,我再陪你下去走走。” “嗯……”商榷应下了最后一声,简燃手心里传来睫毛扫过的痒意,等他再拿开手时,商榷已经重新闭眼,陷入深眠。 简燃垂眼,在他额头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附耳轻声:“睡吧。” …… 早晨六点零三分的时候,唐钧的电话响了。 电话铃像催命符一样催着唐钧从床上爬起来,他找了一圈才找到裹进被子里的手机,拿起来接通:“喂?” “是我,”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冷淡,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 “?”唐钧疑惑一瞬,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然后再贴回耳边:“简燃?” 简燃没应声,等着电话那头的唐钧继续说话。 唐钧爬起身坐到床上,揉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强行清醒了问:“大早上的有什么事?商榷醒了?” 简燃没回答,顾自问:“你在哪?” “我在我家啊。” “商榷进医院的事你知道吗?” “?”唐钧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他一脸懵地对着电话那边问:“你脑子又摔坏了?问的这叫什么话?” 简燃站在病房的窗边,轻轻拉上窗帘,眉眼沉下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戾气:“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有病啊,没睡醒还是怎么地?叽里咕噜地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商榷醒了?” “……”简燃拉上窗帘,转身静静倚靠着窗前的墙壁,淡声说:“是,他醒了。” “醒了你不早说!”唐钧一把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我这就去医院,等着啊!” 唐钧挂电话的速度依然快到让人望尘莫及,简燃默默将挂断的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看手上透明手机壳包裹的新手机,皱了皱眉。 他重新走到病床边,坐下身,将手机随手扔开,腾出的手抚上商榷的脸,指尖轻柔地挑开他脸侧的碎发。 其实简燃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是今天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醒的,醒来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看见窗外一轮月亮挂着,并不明亮,也并不圆满。 从昏沉到完全清醒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但简燃似乎并没有这个过程。他一睁开眼,连眨眼都没有,只是一个瞬间,他的眼神恢复清明,又一眨眼的功夫,看见了病床上安躺着的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他极为熟悉,五年前初见时他便为此心动,此后经年里,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为依恋。他见过这张脸上的各种表情,开心的,生气的,甚至见过他在床上情动时隐忍的兴奋,却唯独没有见过他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的样子,他一时都没敢承认那是商榷。 简燃的情绪向来不显山露水,这一刻却也慌了神,他伸出手,缓慢地摇了摇商榷的肩:“商……商榷?” 商榷没动静,躺在病床上,月光透过窗,惨白的光一半落在简燃身上,一半落在商榷脸上,衬得那张原本俊逸的脸晶莹剔透,仿佛能看见他皮肤下细细的血管,透出一股垂危的美感。 简燃:“……” 死寂一般的病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简燃急促慌乱的呼吸。他认真打量周围一圈,才辨认出这是一间病房。他冲出病房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值班的护士,问了之后才知道,河华公馆发生群体性尼古丁中毒,商榷在市医院抢救了两个多小时,转来私立医院的时候人还是昏迷的,真真正正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简燃听完,心脏都在颤抖。 他无法预料如果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怎么样,如果他的意识一直沉寂,他会不会在某天醒来,迎接一个没有商榷的世界。 那他一定会生不如死。 在商榷醒来前,简燃重新坐下身,握住商榷的手,开始思考当下的状况。 此时是凌晨四点,简燃在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支崭新的手机。简燃很清楚,这并不是他的手机,他只亮起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从他上一个有意识的节点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三十二天。 他有一个月的记忆不见了。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 在很多年以前,简燃曾经丢失过一次三天的记忆。不过那三天并不重要,简燃觉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要紧,所以没有深究。至于此后是不是还有丢失过的记忆,简燃不知道。 第32章 也许是因为丢失的时间很短,只有一瞬间,又也许是因为当天太过无聊,导致他本身就没有为此留下记忆,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时至今日,简燃才终于为自己这并不正常的身体状况吓出一身冷汗。他无法得知自己意识沉寂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谁在主宰他的身体,会不会做对商榷不利的事情,更加担心商榷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发生意外,而他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简燃不由得手心沁出冷汗,将商榷的手心也浸湿。 他牵起商榷的手,低声说:“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商榷。” “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 快中午的时候,商榷彻底苏醒,唐钧也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赶到医院,早晨还寂然压抑的病房里瞬间被阳光和人气填满。 商榷靠坐在床头,听唐钧和许烁拌嘴,林书泽和其他朋友也趁着公司午休时间相继赶来,坐满了病房里所有能坐的地方,病房里的电视被他们开着当背景音。 简燃还是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水果刀给商榷削苹果。 修长的手指下苹果皮成圈掉落,他头也不抬,出乎寻常的稳重。 许烁:“我说了,我有个朋友是画漫画的,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美术部主美林书泽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一个,跷着腿问:“什么漫画,说来听听。” 许烁从他手里抢了一半橘子,“说出来吓死你,《志异百怪录》,听过没?” 唐钧摇头:“什么玩意儿,没听过。” “土鳖!”林书泽隔空踹了唐钧一脚,“这可是封不二神十三年前的封神作品,横扫当年一众同期,你没有童年吗?” “你唐爷爷童年都在国外,上哪知道去!” 商榷听罢,笑着接过简燃切好递过来的苹果,咬了一口后说:“我听过,中式微恐题材,在纸媒还没有没落的时代曾风靡一时,不过作者似乎烂尾了?” “不是烂尾,”许烁说,“我这个朋友得了重病,漫画停更了几年,等他再恢复过来的时候,时代变了,多格漫画被条漫取代,纸媒杂志也被搬运到电子屏幕上。” “所以你就想到了游戏联名?”一个短发女生说,“兰达旗下是有不少工作室,但中式微恐题材,似乎涉猎不多?” “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想想办法啊。” 女生闻言,礼貌且微笑:“汝要脸乎?” 他们说着话,唐钧趁着他们聊得如火如荼时将简燃拉走,给商榷打了个‘且慢’的手势,然后两人出了病房。 唐钧一出病房就问简燃:“你早上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简燃没说话看着他。 唐钧说:“我来的路上就越想越不对,你说话的欠打程度,简直和以前一模一样……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简燃没当回事,淡淡说:“没有。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作者有话说:========== 简燃大号上线! (ps:作话的字体怎么变得这么大!?有一种‘我只是想和大家说个悄悄话但有人往我嘴巴底下放了个话筒,话筒蓝牙还连了小区的广播’即视感,omg!好羞耻!*捂脸狂奔) 第30章 唐钧有一瞬间没能理解面前的这个疯子在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耻下问:“你什么意思?” 简燃被唐钧拉出病房时还在给商榷切苹果,水果刀没来得及放下, 于是现在也还在手上, 同样没来得及放下的还有他手里没切完的半块苹果。 他用水果刀从半块苹果上撇下一小块,刀尖插着果块送进嘴里,喀嚓喀嚓嚼着说:“字面意思, 我从来没忘记过任何事。” “……”唐钧张了张唇,还是没忍住骂他:“我看你是把脑子忘了, 病治好了?” 简燃咽下果肉, 笑着和唐钧对望,似乎是懒得和他多做交流,语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蔑然:“我和你解释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水果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态度一如既往地欠打。 “喂, 你等会儿。” 在简燃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把,正要推门再进病房时, 唐钧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唐钧抹了把脸, 有些不情愿地吐露:“姜盛回来了。” 简燃浑身一僵,所有动作都在唐钧话落的一瞬间停滞。走廊里的风吹动他漆黑的碎发在额前、眼前微微晃动, 他眼眶睁大, 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头看向唐钧,语气里已然没有了上一秒的云淡风轻:“什么时候?” “昨天,而且有件很麻烦的事你得知道一下。” “什么事?” “就你之前那段录音, 被姜盛拿到了。” “……” 简燃这次的沉默更为长久。走廊里的风不大, 却吹得他心底发冷。 足足过了很久,简燃才抬起手中的半块苹果, 脸色僵硬地又咬下一口,直至将果肉完全咽下去才开口:“你告诉商榷了吗?” “你自己跟他坦白吧,”唐钧摆摆手,“你们俩这破事我已经掺合过一次,不想再掺合第二次了。” 他说完回忆起录音的内容,越想越气,又指着简燃补了一句:“我现在听还是生气,你小子说得那真不叫人话!” 简燃垂眼,眼底有情绪一闪而过。他再次抬手,将剩下的苹果一口一口吃完、咽下,最后才用外套衣摆擦了擦手指和水果刀,边擦边说:“别告诉他,我会解决。” 唐钧不放心,还想再叮嘱几句,简燃却已经开门进去了。 唐钧:“……”行吧。唐钧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放在脑门上搓了搓。 病房内。 简燃打开门,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冲进他耳里。 这群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忽然群情激愤,声音嘈杂成一团,连电视机上球赛的声音都盖过了。 而在这嘈杂当中,许烁已经鸠占鹊巢,坐在原本简燃坐过的椅子上,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给病床上的商榷看什么,神色还很兴奋。 简燃眯起眼,悄无声息地走近了,才听见许烁说:“很有意思吧?我看过很多游戏解说,就这个博主最专业,奇兵打法在他手里发扬光大,一出手基本上就能统治这个赛季了。对了你看论坛吗?里面教卡bug的教程盖了几千楼,你们到底修没修?” “有意思,很专业,偶尔会看,卡bug封号。”商榷手里端着半杯温水,一句一句慢慢应声。 许烁拉着椅子又往床边挪了挪,向着商榷的方向毫无自觉地倾身:“你打端游吗?加个游戏好友怎么样,我拉你双排。” “不如我跟你双排?” 鬼一样的声音从许烁背后幽幽冒出来。 简燃悄无声息地走近,一只手用了点力按到许烁肩上,弯下腰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拉我吧,他用的我的号。” 商榷早就看见简燃回来了,喝了一口水,笑而不语。 许烁:“……” 许烁抬起头,看向简燃,僵硬地笑了两声,很嫌弃地把他的手扒开了:“不要,我担心你演我……不对,你绝对演我。” 简燃没立刻回怼回去,他笑眯起的双眼微微睁开,笑容敛去一点,虽然笑意还在,但透露出的情绪已然冰冷不少:“让开。” 许烁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灰溜溜地起身离开了。 简燃将空了的椅子踢到一旁,曲起一条腿坐到了病床床沿,拉起商榷一只手问:“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商榷将手上喝完只剩个底的水杯递给他,笑着回:“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我真没事。” “嗯,我再确认一遍。”简燃接过水杯,轻轻放在了病床侧边的矮柜上,然后回过身来再次双手拢住商榷的手,“明天就出院吧,回家我照顾你。” 商榷想了想,“其实今天就可以。” “今天不行,今天你需要休息,”简燃说着,声音里带了点细微的怨气:“他们太闹腾了。” 商榷点头,抽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都听你的。” 简燃满意地笑了。 中午过后,病房里聚集的这群人一半踩着午休结束的时间点回去上班,另一半又继续无所事事的待了半个小时,然后才终于被不耐烦的简燃一一赶走。 “睡会儿吧。” 人都走后,空旷起来的病房内简燃扶着商榷躺下,给他把被子掖好,隔着被子轻柔地拍了拍,“我在这陪着你。” “还睡啊?”商榷头疼地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多觉,人都要睡钝了。” “养养精神,不然你工作起来废寝忘食,也就这几天能多睡会儿了。” “我哪有……”商榷躺着闭上眼,但精神尚好,一时睡不着,就闭着眼和简燃说话:“对了,刚刚忘了问你,唐钧找你出去说什么了?” 简燃没有犹豫,如实交代:“他问我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第33章 “……”商榷睁开眼,然后又被简燃手动盖住眼帘,乖乖重新闭上。 商榷:“那你是吗?” “你猜?”简燃蒙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撑在床沿支着下巴,“猜不出来我就生气。” “可别,”商榷笑出声,“你生起气来没个三天哄不好,放过我吧。” “说得我好像很胡搅蛮缠一样,我明明最讲理了。” “是是是,你最讲理了,之前因为左脚进门折腾我一个星期的人绝对不是你。” “那是你自己去出差,有人往你房间里塞人你愣是没跟我说,还是我问出来的,我后来都没找那个人的麻烦,我还不够讲理吗?” 商榷无可奈何地笑笑,“人是b市大老板,你怎么找他麻烦?” “你男人当然有的是办法,”简燃低下头,隔着覆盖在他双眼上的手背亲了亲,“快睡吧你,等明天我就接你回家。” “嗯……”商榷没有被覆盖的下半张脸上,嘴角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也是。”简燃低声,“你先好好睡一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需要想一想,因为我现在自己也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我的状况,也不想让你担心。等我搞清楚了,我再慢慢和你解释,好吗,哥?” 商榷点头。 简燃又再说一遍:“别担心我。” “好。” 简燃移开手,商榷果然没再睁眼,也没再说话,看上去是终于准备睡觉了。 简燃静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身,想去将窗帘拉上。 “简燃。” 在简燃刚刚起身时,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被商榷毫无预兆地拉住了。 商榷依旧没有睁眼,躺得很平整,只是拉住简燃的手,轻声说: “我很想你。” 简燃:“……” 简燃必须承认,不论时间如何推移,他的心境如何变化,他永远会为商榷一句话、一个动作而怦然心动。 这种心动既不炽热猛烈,也不澎湃激昂,而是一种命运般的直觉。就像五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风过叶隙,他头顶的树叶哗哗响成一团,他听见声音回头,所有动作都被放慢,如同电影里命定的一瞬间。 也是那一瞬间,简燃神奇地预见了自己的命运——他将永远记得这个下午。 病房里,没有拉上的窗帘透着窗外的阳光。阳光没有落到两人身上,斜斜偏向一旁,不忍打扰。 简燃回身,安静地将商榷的手放回被子里,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轻缓地响起:“我也想你。” …… 简燃一直守到商榷睡着之后才起身离开病房。他动作很轻地关上房门,退到走廊中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他并不熟悉的手机。 没有密码,滑开解锁,和简燃一直以来的习惯一样,省了他猜密码的时间。 解锁后,简燃熟门熟路地调出拨号界面,不太顺畅地输入一串号码。 等待对面接通的间隙,简燃靠着墙,一条腿踩上墙面,过长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影子一半落在地上一半印在墙上,隔着十里地都能感受到他的不高兴。 电话那边的人像是有意晾着他,隔了很久都没接通,直至电话自动挂断。机械女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简燃身上的气压又低了几度,但他表情却没变,又耐着性子继续拨出第二通。 终于在第二通电话也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才慢悠悠接起。 对面没说话,简燃平静地开口:“好久不见,听说你回国了——” “姜盛。” 第31章 “你有病?” 姜盛贴着纱布的嘴角都气歪了, 对着电话隔空大骂:“有病就滚远点,我没空给你治!” 简燃的影子贴在墙上,他抬起手, 捏起额前一缕过长的碎发在指尖搓了搓, 轻笑道:“我们之间也许有一些误会,挑个时间好好谈一谈怎么样?” 姜盛呼吸粗重,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那张被气得扭曲的脸。 简燃也懒得再和他说些恶心的寒暄, 手上放开了额前那缕碎发,插进外套口袋里, 问:“你手里, 有我之前说那段话的录音是不是?” “……”电话那边的声音短暂地安静了一个瞬间,然后下一秒听筒里传出姜盛断断续续的笑声,压抑不住,也癫狂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姜盛笑着捂起脸, 张开的手指缝隙中露出一只笑到睁不开的眼睛, “原来是怕这个啊?姓简的,你也有怕的时候?啊?是, 我手里是有, 我不光有我还要当面放给商榷听,怎么样, 开心吗?” 简燃:“……” 沉默间, 寂静的走廊上忽然毫无预兆地掠过一阵狂风,简燃没动,但除他以外, 他的头发、衣襟都在风中不受控制地狂舞。 这阵风来得快去得快, 狂风停息之后,简燃原本就过长的头发更是胡乱地缠住他的眼角和侧脸,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自其中露出:“你找死。” 这话不仅没让姜盛收敛,反而姜盛在隔着听筒听见之后笑容越扩越大,几乎连脸上的伤口都失去了痛觉。 姜盛:“告诉你姓简的,你的威胁对我来说就和狗叫没什么区别,还不如狗叫,有这时间对着我狂吠不如趁早想想该怎么跟商榷解释……哦,我忘了,到那时候你应该没机会解释了吧?呵。” “……”简燃沉默片刻,像是终于被气笑了,嗤了一声:“你真以为,这两下子能有用?” “没用你打我电话干什么,急死你了吧?” “我现在只后悔大三的时候没弄死你。” 姜盛轻哼一声:“我也后悔。”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简燃收起手机,连着手一起揣进外套口袋里,仰头靠上墙。 胡乱缠在脸上的碎发遮挡住了他部分视线,显得他能看见的视野里那片蓝色的天空极其混乱与破碎。 简燃一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正午的太阳晒得他身上金灿灿的一片,热意直从头顶往下盖,墙面上的影子印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分明的侧脸轮廓,仰靠的角度显得他年轻俊美,如同西方油画里的青年神祇。 简燃:“操。” 神祇骂了句脏话。 …… 第二天一早,简燃就开着车来接商榷出院了。 简燃来的时候商榷正靠在病房的沙发里打游戏,病号服已经换掉,衣服鞋子都穿得整整齐齐,唯一不太规整的,大概就是他住院期间没办法精心打理的头发。 他看见简燃进门,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了?等会儿,这局快结束了。” 简燃进来关上门,“让你好好休息,怎么打上游戏了?” “他们几个把我的工作停了,还挟持了蒋凝,我实在没事干。” 简燃把车钥匙放在进门的置物柜上,走过去挤到商榷身边,“打到哪了?我看看。” “三星还差一张牌,但好像被卡了,d不出来。” “几级了?” “九级。” “你升到十级,然后把这张牌拆了,换这个。” “这能行吗?” “肯定能,信我嘛。” 简燃抱住商榷,脑袋搁在他肩上,黏黏糊糊地蹭着。商榷让他磨得不行,按他说的,把牌拆了替换。 “拿个装备,快快快。” “拿了拿了。” “这个人说了句什么,让我看看……”简燃一手抱着商榷,一手指点到屏幕上,看清楚屏幕上那句气泡发言后,眉头一皱:“他好嚣张啊,发个语音嘲讽他!” “别添乱。”商榷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简燃不仅没被顶走,反而更用力地抱紧商榷,紧贴着他的脖子轻蹭。商榷只好把头向另一边微微偏开,给简燃的脑袋留足足够的空间。 屏幕上的战斗音效炸响,商榷忙着看牌,一时没留意简燃的眼神已经从屏幕上移到他脸上,那眼神真就和狗看肉骨头差不多。 简燃看着看着,忽然压近,对着商榷的嘴唇准确无误地吻了上去。 商榷:“……?” 简燃越吻越深,越吻越用力,到最后几乎是压着商榷在沙发上,一只手绕到他腰侧,熟稔地在他腰侧的敏感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商榷口中溢出一声轻哼,手上手机没拿稳,掉在沙发上,他被简燃压着不住仰头后靠,却始终没反抗,任由简燃得寸进尺地攻城掠地。 简燃足足亲了好长时间,等终于亲够了才放开商榷,抱住他的腰,蹭进商榷怀里,还不忘问:“赢了吗?” “你说呢?肯定淘汰了。”商榷伸长手捡起掉落在沙发上的手机,举到面前一看,果然看见界面上‘第三名’的字样。 简燃也看见了,笑了一声,“没事,再开一局。” “开什么开,回家了。”商榷用举着手机的手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快起来。” 第34章 简燃最后又在商榷嘴唇上印了一口,然后才起身,把商榷也从沙发里拉起来。 他伸出手时,商榷也自觉搭上他的手心,无名指上的戒指反了一瞬间亮光。简燃遭那亮光提醒,这才想起来什么,攥住商榷的手,一边拉起他一边问:“对了,你把我戒指放哪了?” 商榷说:“床头,你没找到吗?” “没有,我回去看见你把我东西都收空了,差点没把我气死,根本没想起来找。” “……”商榷默默看了他一眼。 简燃莫名其妙:“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说啊,我已经把我的东西又放回去了,你不准再给我扔出去。” 简燃象征性地指了一下商榷,以示威胁。 商榷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知道了,傻小子。” 简燃对着他十分幼稚地拱了供鼻子,然后牵起商榷的手,两人离开医院夫夫双双把家还。 回到家后,商榷简单吃了个早饭。他洗胃过后饮食忌口,简燃只简单煮了一碗白粥,什么都没敢加,盯着商榷一口一口喝完。 商榷被禁了工作,也没事干,吃过饭后简燃把卧室的藤椅搬到阳台,两人就窝在藤椅里看书消磨时间。 “地球走过了数亿年光阴,才终于孕育出了生命——从洪荒之际开始的漫长的发展演变产生了多元化的生命形态,最终让生命适应了环境并达到一种平衡。”[注] 简燃慢慢念着书里的字,语调温和,不紧不慢,嗓音比专业的声音博主还要动听。 商榷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字,感到心情无比的放松和宁静。就好像时间不会流逝,阳光却会流淌,风啊云啊都会从他们身边轻舞着飘过。 简燃:“生命在以千年为单位计算的岁月中不断调整,最终达到了一种平衡——时间是演化的重要因素,但在现代世界的演变中,我们最缺乏的恰恰就是时间。” “地球生命目前被迫适应的化学物质也不再是钙、硅、铜等被河流从山岩中冲刷入海的矿物质,而是人类发挥创造力合成的物质,它们纯然诞生于实验室里,在自然环境中从来不曾存在……”[注] 简燃读完,微微低头看见商榷闭着眼睛,呼吸匀长平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哥?” “嗯?”商榷轻应。 简燃抽出一只手遮住晒到他脸上的阳光,顺便在他眼角亲了一下,“我以为你睡着了。” “差一点。”商榷仍旧闭着眼,窝在简燃肩窝里蹭了蹭,“不能再睡了,最近睡太多了。” “那有什么关系,”简燃用下巴抵着商榷头顶,将手上的书合上,慢悠悠给商榷扇风,“反正有我在。” 商榷轻笑一声,“你说得对。” 两人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商榷大概还是怕自己睡着,捡了些细碎的琐事问简燃:“头还疼吗?” “我?”简燃问,“我有头疼吗?” “车祸的后遗症,医生说出院一个月复查,我想着也快到时间了。” “……”简燃听到这,沉默了一下,安抚性地拍着商榷的腰,“不用担心我,我一点事都没有。” “嗯。”商榷轻应,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没事当然好,但检查还是要做的。” “好,等你身体好点了,过几天我们就去。”简燃答应着,一只手依然遮在商榷头顶,用那本《寂静的春天》给他扇风。 书本有些厚,举在手里其实并不轻松,但简燃却没半点停下的意思,他默默盯了好一会儿商榷闭上眼的脸,忽然问:“哥?” “嗯?” “你当时害怕吗?” 商榷睁开眼,向上抬起头,撞入简燃漆黑的眼里,“什么?” “我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 “……害怕。”商榷重新低下头,把自己埋进简燃怀里,“很害怕。” “对不起。”简燃抱紧他。 “那你呢,你害怕吗?”商榷又问。 “我?”简燃以为商榷是问自己中毒的事情,简燃当然害怕,害怕的心脏几乎停滞。 但他刚开口,商榷却忽然说:“车祸发生的时候。” 简燃一愣。 商榷:“一直没有问你,车祸发生的时候……你害怕吗?” ==========作者有话说:========== [注]:依然来自《寂静的春天》 *诈尸):我还活着呦! 第32章 失控的汽车, 尖锐的轰鸣,人群的尖叫,以及一瞬间扑到脸前的汽油味……听觉、视觉包括嗅觉都被挤满, 像灾难来临的前一秒, 时间被无限放慢,恐惧被拖长,简燃眼睁睁看着巨大的车头掠近, 而他手脚发麻,原地呆滞, 放大的瞳孔里是司机因绝望而狰狞惨白的脸。 没有人能在那时不害怕。 但简燃从没有和商榷袒露过, 哪怕是一丝细微的情绪。诚如简燃自己所说,他不希望商榷觉得他软弱,觉得他无法依靠,也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抛弃。 简燃迟迟没有说话。商榷睁开眼, 见简燃正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有一时的怔愣,手中的书也依然举着, 却已经停止了扇风, 手臂与书的影子落在商榷脸上,横在他眉眼间。 商榷捧住简燃的脸, 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简燃的额头:“别害怕,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的。” “……”简燃静静看着他,过了好久, 才伸手把人拢进怀里, 缓缓地收力抱紧:“商榷……” “嗯。” “商榷。” “嗯。” “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 …… “嗯……” 寂静的卧室中响起唇舌交缠的热烈声响, 商榷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吟,被眼前年轻英俊的男人强硬地压在卧室的墙壁上肆意亲吻。 简燃一直从他的眉心吻到眼角,最后才重重堵住他的唇,舌头在商榷口中翻搅吮弄,同时手上动作不停,从下往上一颗一颗解下商榷居家服的扣子。 卧室里的光线还很明亮,简燃把自己的东西从客房里搬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床上散落着几件他的衣服。简燃搂着商榷压倒在床上,看也没看床上的杂物,伸手就全部扫落了。 商榷深呼了口气,洗胃之后大约对他的呼吸系统产生了些影响,他现在时不时就需要深呼吸换气一次,否则就会喘不上气来。 简燃也心疼他,给他留了换气的档口,嘴唇离了他的嘴唇,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吻到锁骨,留下一串细碎的红痕。 商榷发出一声低叹,修长矫健的身体被从衣物中剥离出来,肌肉线条的走势流畅诱人。 简燃脱下衬衫,露出自己同样肌肉线条流畅的上身,胸肌鼓胀,腹肌分明,身形完美如同雕塑。 商榷眯起眼,顶着卧室中明亮的光线,伸手在他腹肌上缓缓地抚摸。 简燃抓住他的手,眼中被欲望浸染,再次俯身压下来。 “哥……”简燃黏黏糊糊地叫着,一边亲吻一边磨蹭,伸长手从床头的抽屉里翻出一包保险套,叼在嘴里用牙齿撕开。 商榷睁开一只眼,看见眼前的画面,感觉到全身的气血翻涌而上,直逼得他口干舌燥。 …… 商榷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他昏睡过去前还澄澈的太阳此时已经下山,万丈霞光挤进卧室,半边天空被染红,窗外映出如画一般的好光景。 商榷眨了眨眼,又是一口深呼吸,然后从被子里缓慢地挣扎起身。他的腰部以下几乎没了知觉,手臂也累得抬不起来,简燃床上一向没轻没重,商榷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睁开眼后无法支配四肢的感觉了。 “怎么起来了,”商榷起身,简燃也被吵醒了,揉了揉眼,扒开自己过长的头发,再次把商榷拉回怀里,“再睡会儿。” “最近睡太多了。”商榷一开口,嗓音沙哑,他咳了两声才接着说:“我这几天加在一起睁开眼的时间可能都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简燃控制不住地轻笑,“那你陪我再睡会儿,然后我们出去吃饭……你饿吗?” 商榷点头,“饿。” 两人中午都没吃饭,简燃年轻气盛一餐不吃还能忍,商榷养生多年三餐规律,一顿不吃那真是饿得慌。 简燃听见商榷说饿,这才爬起来,精壮赤果的上身隐约露出几道鲜明的抓痕,“我去热碗粥端过来,你别动,再躺会儿。” 反正商榷也懒得动,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简燃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然后赤着上身下床,在地上随便捡了件衣服披上去做饭了。 商榷在床上闭了会儿眼睛,但总觉得心里吊着件事,于是没有睡着,挣扎着爬起身,也披了件衣服跟着出了房间。 商榷步伐缓慢地走到餐厅外,拉开餐桌前的凳子坐下,看着简燃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 简燃一回头看见他,立刻在水龙头下洗干净手走过来,“怎么还是起来了?” 第35章 “睡不着,躺得难受。” 简燃从保温箱里端出一杯刚温好的蜂蜜水,送到商榷手边,“看你,嗓子都哑了,喝杯水润润喉。” 商榷笑瞪一眼简燃,手里将玻璃杯拢过去,“那怪谁啊。” “怪我,行了吧?”简燃双手撑上桌,就着弯腰的姿势低头亲了商榷一口,“嗯,甜的。” “我还没喝呢。” “那也是甜的,”简燃冲他眨了眨眼,“饭马上做好,吃饱了我们再来。” “来你个头,”商榷笑得止不住,手指在他头顶戳了一下,“感情被折腾的不是你是吧?” “嗯嗯,”简燃抑扬顿挫地唱了句歌词:“都是我的错~” 商榷哭笑不得,踢了他一脚,“赶紧去做饭。” 简燃‘嗻’了一声,迅速在商榷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乐呵呵地回去厨房接着做饭。 商榷刚刚在床上睡不着,这会儿支着脑袋在餐桌上反倒有点睁不开眼睛了,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慢慢喝着蜂蜜水提神。好在简燃动作够快,在他的困意彻底席卷神经前,简燃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端上了桌。 “困了?”简燃边给他摆上勺子边问。 “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不困的。” “你不是困,是神经绷太久了,现在放松下来就容易倦。吃完再睡一会儿吧,养养精神,我陪你一起。” 商榷这次没说什么睡太多了之类的话,困倦地点点头,双手捧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 简燃还做了别的菜,都是清淡养胃的素菜,不过商榷没吃下更多,简燃强硬地喂了两筷子他才吃下几口,吃完后哈欠连天,被简燃摆弄着胳膊腿抱起身。 简燃正面抱着他,他趴在简燃肩上被抱回房间的时候,忽然笑了两声。 “笑什么?不困了?”简燃掂着他晃了晃。 “困,但开心。”商榷说着,原本圈外简燃脖颈上的手移到简燃胸口的位置,手心在上面缓缓地按压,“之前这里有伤,特别长的一条疤,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简燃附在他耳边暧昧地说:“刚刚在床上的时候你就说过一次了,还亲过一遍,记得吗?” “嗯,其实我那时候想说,我听见你的心跳了。” “是吗,什么时候?” 商榷轻笑,声音也轻:“四年前,a大的榕树下。” 简燃脚步一顿。 商榷:“就像现在这样。” 掌心的热意传递,简燃的心跳在商榷掌下跳动的尤其明显。 商榷这几天虽然一直念叨着‘睡太多睡太多’,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倦了,具体表现为一沾床就闭眼,一闭眼就睡着,一直到简燃给他盖上被子他都一直没醒过。 困和倦的区别就是,困只是想睡觉,睡一觉就能补回来大半。而倦是疲倦,不能靠单纯的睡觉休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缓解才能逐渐恢复精力。 商榷从四月末简燃车祸到后来失忆再到这次河华公馆事件,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精神都没放松过,加上本身是个工作狂的性格,又因为中毒损伤身体,一层层的debuff叠加,不倦才怪。 简燃坐在床边,看着商榷睡着了,才起身去收拾餐厅,收拾完餐厅又去客房里找自己遗失的戒指。 简燃在客房里住的时间不多,本身又不是喜欢把东西丢得到处都是的性格,于是客房看着还很整齐,简燃稍微找了一下,就在衣柜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枚藏起来的银戒和胡桃木的戒指盒子。 藏起来干什么…… 简燃不是很能理解失忆期自己的这种迷惑行为,他伸手拿回戒指就戴回了手上,刚要起身,却发现在衣柜深处的同一角落,就在刚刚藏起来的戒指盒子的后面,里面居然还藏了一只深红色的小礼盒。 简燃:“?” 简燃将那只红色的盒子拿到手里,用力晃了两下,听见盒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然后手上动作不停,疑惑地拆开—— 盒子里是一条金条吊坠。 半截小指长,外表碎碎冰的黄金工艺在晚霞下反着细碎的光,灿烂如星辰点点。小金条被一截灰棕色的棉麻细绳扣住,安然躺在暗红色的绒布内衬里,显得十分贵气庄重。 简燃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但在看到吊坠的一瞬间,简燃忽然想到:商榷的生日快到了。 看来是那家伙要送给商榷的。 简燃眯起眼,咬着后槽牙想到:该死,刷的还是我的卡。 他把盒子扔回柜子里,打算以自己的身份重新给商榷挑选礼物。 黄金?俗气死了。 主卧里拉上了窗帘,晦暗的光线里透出窗外红色的霞光。简燃从客房离开,再次回到主卧,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手臂从背后搂住商榷的腰,将这个他万分珍爱的男人完全拢在怀里。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会是个艳阳天。 ==========作者有话说:========== [注]: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天气谚语,意思是早晨东方出现早霞预示降雨,傍晚东方呈现晚霞则预示次日晴朗。 第33章 次日清晨。 澄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挤进卧室, 在厚实的地毯上落下一道金黄色的明亮光线。这条光线从地毯一直延伸到床脚,又从床脚攀延往上,顺着被褥隆起的形状, 横过简燃裸露的手臂。 简燃早就醒了, 但没睁开眼。他隔着被子收拢了怀里温热的躯体,将头从后面埋进商榷脖颈里乱蹭,蹭完不够, 还咬,终于有一下没控制住力气, 把商榷咬疼了, ‘嘶’了一声睁开眼,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肘。 这下简燃也‘嘶’了一声,“你刚醒哪来这么大力气?” “你刚醒乱啃什么,”商榷深喘了一口气, 睁开的眼睛又闭上, “几点了?” 简燃侧过身,伸长手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看完扔开手机又压回来抱住商榷, “七点半。” “你要去跑步吗?” “不去。” 商榷依旧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堕落了。” 简燃爬起身, 用侧脸叠在商榷的侧脸上,盯着他问:“嫌弃我?” “哪能啊,”商榷伸手把他的脑袋从脸上推下去, 嘴角的笑意似有似无:“你二十出头, 你还年轻。” 这句话一出来,简燃立刻脸色一变:“怎么又拿这事挤兑我, 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我三十三了,我开不起玩笑。” “商榷!” 商榷笑着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简燃脸色明显变了的脸色,知道逗过头了,赶紧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句一句轻轻地哄:“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好吧?” 简燃的脸色还是差,他以一种幽怨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商榷,半晌,才低下头,埋进商榷脖颈里,闷闷说:“你真的不怪我了吧?” “我说出去的话永远算数,”商榷搓着他后脑上的软毛,“别担心,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快对你的玩笑ptsd了,”简燃软软地亲着他的脖子,“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而且你都说了不怪我了,就不能再提这件事了。” “提都不让提,这么霸道?” “商、榷!!”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诶!臭小子轻点咬,疼!” 闹了半晌,两人才终于磨磨蹭蹭地起床了。 简燃炖了山药粥,端上桌的时候,商榷坐在餐桌前,撑着脸拿上勺子问:“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山药?” “昨天,你睡着之后。” “你可真有精力。” “停!”简燃赶紧打断他,双手摆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害怕他又要说出什么‘你二十你年轻’之类的话,忙握着商榷的手舀了一勺粥送进商榷嘴里,“赶紧吃饭,吃完我们出去玩。” “去哪?” “你想去哪?” 商榷叼着勺子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个地方:“出门告诉你。” “卖关子?好,我等着。”简燃又给商榷温了一杯牛奶,推到商榷手边,叮嘱他喝完,自己回房间洗澡去了。 商榷洗完才出来吃的饭,这时候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喝粥喝牛奶,等简燃洗完出门。 三十分钟后,两个人收拾齐整,站在玄关前换鞋。 简燃坐在鞋凳上,一边系运动鞋的鞋带一边问商榷:“开车还是坐地铁?我刚看导航了,导航说二大道那边有点堵。” “堵多久?” “不好说,现在这个时间,去哪都要堵一个小时。”简燃说完一抬头,看见商榷修长挺拔的站在他跟前,一身浅色衬衫长裤,笔挺的和棵银杏树似的,整个人阳光明媚。 商榷一边戴上腕表,一边回简燃的话:“那就坐地……” “开车。”简燃面无表情地打断,拍拍牛仔裤的裤脚站起身,“坚决不坐地铁。” “不是堵车吗?” 第36章 “堵就堵。”简燃一个大步跨到商榷身前,搂住他重重亲了一口,“你穿成这样,我不、可、能让别人近距离看到你。” “胡说八道什么。”商榷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怎么总爱用这种教训小孩的方式教训我呢?商总,求您睁眼看看,我在你眼里到底几岁啊?” “行行行,我错了好不好?真是怎么都能惹到你。” “你看你又这样,商榷!” 商榷转身出门就走,简燃拿上车钥匙,立刻吵吵嚷嚷地拔腿追上去。 公寓大门被简燃重重甩上,可能是着急了点,甩出来的声音有点大,震到简燃耳里,他的太阳穴忽然有一瞬间的刺痛,眼前也花白一刹。 但那痛觉很快消失,花白的视线也立即恢复清晰,就好像产生了一瞬即逝的错觉般。 简燃甩甩头没管,趁着商榷没发现,大跨几步追上商榷的背影,从身后搂住他,双手握成拳一边一个抵在他脸上:“好啊,居然敢不等我!” “别闹,电梯到了!” 商榷话落,电梯门刚好打开,轿厢里满满当当装了一大帮子人。 没想到会突然面对这么多张脸,在电梯门前打闹的简燃和商榷同时愣了一下。 简燃率先反应过来,皱起眉:“你们怎么又来了?” 一大帮子人和卸货一样吵吵嚷嚷地从电梯里走出来。打头的唐钧在走廊里扯着嗓门说:“两个神人闷不吭声地就出院了,按我的计划出院肯定是要办个party庆祝的,你看,这东西都带来了!” 人群里一个人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看了看他俩,伸出手指在两人中间来回指着:“呦,瞧你俩这装扮,是要出门啊?” “是,刚准备出去玩。”商榷将简燃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来,用手肘顶了一下简燃的腰,无声地警告他安分点。 “去哪?”许烁问。 “还没定。”简燃抢着说,捞过商榷的肩搂在怀里,翻起眼白看着许烁。 许烁躲开他的眼神,看向商榷,眯着眼睛笑:“那我们来得不巧了,商总你看,要不带上我们一起呢?” 简燃刚要说话,商榷手疾眼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然后笑了两声,转向其他人问:“那你们想去吗?” 这群人正愁没热闹凑,又正巧赶上个艳阳高照的星期天,当即也没管去哪,反正去哪都跟着,七嘴八舌地起哄、七手八脚地拽着商榷就塞进了电梯里,那架势活似人口绑架。 简燃歪起头站在电梯门口,双手插着口袋眼睁睁看着商榷被拉走,而商榷隔着好几个人形墙壁和他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肩笑了一下。 简燃被那笑容安抚了一些,摇摇头走进电梯。 导航说得没错,今天是个艳阳天,适宜出行,所以路上格外的堵。 但好在唐钧他们是开车来的,没和简燃商榷挤一辆车,否则简燃一路上真要控制住把这群人都顺着车窗扔出去的冲动。 他一边倒车出停车位,一边赌气和商榷说:“我才不带他们,等上路之后我就找个弯道把他们甩掉!” “别瞎胡闹,你当玩卡丁车呢?”商榷系上安全带,“让他们一起吧,我们要去的地方人多,热闹。” “现在你总能告诉我,我们要去哪了吧?”简燃边说,边点开中控屏的导航,脚下油门不松,缓缓驶出车库。 商榷翻了一下副座,这车太久没开,副座上水和零食一点都没找到,好容易翻出来一根山楂棒,商榷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简燃。 简燃从后视镜里捕捉到那一眼,立刻毫不留情地否决:“看我没用,不能吃,这都放好久了,而且山楂刺激胃酸,你胃还没养好呢。” 商榷认命地放下了,合上储物格后说:“你能开车吗?要不等会儿开一半换我。” “回来你开,”简燃说,“我怕你困,反正等会儿路上肯定堵车,你先睡一会儿。” 商榷无语了,“我现在在你眼里除了吃就是睡吗?我得多能睡啊,刚起来半小时又困。” “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该吃吃该睡睡,一切有你男人我呢。” 商榷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我可真是好福气哈。” “那是当然。” 说话间,汽车驶上马路,和流动的车流汇为一体。商榷的手机收到消息,唐钧问他去哪,商榷还没回,唐钧下一条消息又接着问简燃是不是盘算着上路之后甩掉他们,嚷嚷着一定要让商榷开位置共享。 商榷笑笑:“这唐钧还真了解你,快比了解我多了。”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开位置共享。” 简燃夸张地哀嚎一声:“他烦不烦啊?” “他喜欢凑热闹,你就让让他。”商榷回完消息收起手机,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前方拥堵的车流,“等会儿到地方,有他傻眼的。” 简燃看见他嘴角带了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也跟着笑:“你到底要去哪啊?” 商榷没说话,但伸出手,在导航上输入了几个字。 简燃看见他的动作,表情慢慢变为和商榷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你要带这群人去这啊?” 商榷点完导航,靠回副座闭上眼睛,斑驳的树影从他腿上慢慢移到脖颈和下半张脸,瑰丽如同画卷。 商榷:“我原本是想带你去的,他们自己非要跟来,怪我吗?” 简燃没忍住,笑道:“商榷,我发现你蔫坏。” “去你的,开车。” “遵命,商总。” 第34章 a市依山而建, 归云寺向阳而生,晨钟暮鼓,香火鼎盛。 唐钧一下车直接就被扑面而来的檀香味熏傻了, 他在车前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抄起手机就给商榷疯狂发语音。 唐钧怒曰:“商榷!我说您二位是不是有病啊?” “谁家小两口约会往寺庙钻啊!你俩要干什么!遁入空门!?” “别人手牵手甜言蜜语你俩大雄宝殿里阿弥陀佛,头一回听说恋爱还带开光的!” “……” 简燃默默把手机按灭,扔回充电区里继续充电, 和商榷吐槽:“他疯了吧?” “我让你别听,你非要听, ”商榷闭着眼靠在座椅里, 脸对着窗外,斑驳树影映在他脸上,他轻笑道:“被骂了吧,活该。” 简燃单手撑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拽了商榷一下:“他骂我你管不管?” “我怎么管?” “你帮我骂他!” “我不。”商榷收回自己被拽在简燃手里的衣袖, 依旧闭着眼说话:“我可骂不过他,而且我不也被骂了吗?这么说你平衡点没有?” “没有, 等下车我们俩一起骂他, ”简燃停好车,解下安全带, 笑着凑近商榷:“夫妻同心, 其利断金。” 商榷笑出声,睁开眼在他凑过来的脸上捏了两下,“满口跑火车, 你小子一天天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装的你啊, ”简燃拿脸蹭他,“你说我们现在偷偷跑掉不去寺庙, 唐钧会不会气死?” “会,所以你消停点别惹他了。” “那我惹惹你呗。” “你要怎……” 商榷话没说完,嘴唇已经被封住。 车座中间的扶手箱横在两人中间有点影响,但简燃克服困难,自己这边伸长脖子,又按着商榷的脖颈压近,两张唇瓣贴在一起。 简燃接吻不闭眼,眼里盛满细碎温暖的笑意,在极近的距离里细细打量商榷的眉眼,同时动作也不停,舌头已经撬开商榷的齿关,两相纠缠不清,亲的热烈而痴缠。 简燃好长时间不换气,他受得了商榷却受不了,不一会儿就喘不上气来,抬手在简燃梆硬的手臂上掐了两下,才总算拯救自己于水火。 商榷深喘了好几口气才能正常说话:“你真是……等会儿让人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呗,我们谈恋爱又没碍着谁。”简燃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这会儿不亲等会儿下车就亲不到了,那群人总是像苍蝇一样围着,我烦死他们了。” 商榷笑骂:“佛前圣地,你收敛一点。” 简燃说:“情不重不生婆娑,爱不深不堕轮回,佛祖会理解我的。” “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因为我在和你讲道理。” 简燃最后亲了他一下,在他唇上细细地舔吻,又磨蹭了一会儿,两人才终于分开下车。 商榷下车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但好在他的衣服宽松,衬衫的料子也柔软,没有拉扯出可疑的褶皱,而简燃穿了一身工装牛仔,也不轻易留下痕迹。 唐钧早在寺庙山门底下等得火冒三丈,都等炸毛了,终于阿弥陀佛把这两口子等来了。 唐钧冲上去就给了商榷一拳:“缺德玩意儿,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来寺庙?你早说我就把短裤换掉了!” 商榷佯装吃痛,弯腰躲了一下,笑道:“我看你们那么兴奋,还问我要位置共享,以为你们也想来呢。” 第37章 唐钧快烦死他了:“商榷你看你心黑的吧!黑没了都!你个蔫土匪!” 商榷乐个不停,伸手挡住唐钧愤愤不平的拳头,为了躲他脚下一歪往简燃身上一靠,“别气了大少爷,中午请你吃饭,行吗?” 唐钧眉头一皱,不吃他的套路:“不会是斋饭吧?” 商榷:“……不是。” “就是!”唐钧跳起来:“你都心虚了!!” 商榷撇开眼,简燃赶紧拖着他快步远离这个炸药包。 归云寺入门有个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座喷泉,喷泉中央又是一座巨大的莲花铜像。 据说以前莲花上还有一座佛像,不过来的人太多,广场上熙熙攘攘,很多人在佛像底下拍照,后来佛像就被撤了,只留下了莲花底座。 商榷在广场入口处领了花和佛香,领完后分给这些硬跟过来的朋友们。 朋友1从口袋里抽出手,接过花行了个单掌礼,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商榷笑踹了他一下,“你怎么也来劲?” “被骗我也有份啊,”那人举着花说,“对了,这花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许烁知道,他抢着说:“献佛。” “佛前不应该是上香吗?花又是什么意思?” 商榷抖了抖花上的水珠,转身向广场前方的石梯走去,走过这段石梯后,就是天王殿。 商榷边走边说:“有一种说法是因果法则,也有一种说法是单纯表达恭敬之心,还有一种说法是佛前供花能让人的面貌变得如同花朵般美丽,但从历史的角度来说,佛前供花的起源要一直追溯到东汉末年,是佛教的八大供养之一。” “有什么用呢?” “有用,”商榷回头,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回头:“不是说了吗?佛前供花,来世今生都会漂亮。” 过了天王殿,就是祈福塔。祈福塔位于禅院之中,商榷手中佛香到了这里,三支并作一起,香支一燃,十方法界,众生皆得熏陶。 作为二十一世纪三好青年,唐钧虽然誓死守护科学即正义,但也同样对古老神明抱有一颗虔诚的敬畏之心。 但商榷明显虔诚过头了。 唐钧为此感到害怕。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来到商榷身边,问道:“你什么时候信佛了?你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派吗?” 商榷身板挺得笔直,面朝佛塔鞠完三躬,此刻正在将三支佛香插入香炉中。他听见唐钧的话,笑了笑,檀香燃起的青烟袅袅,晕染了他凌厉漂亮的眉眼轮廓,他说:“以前不信。” 以前不信的意思是,现在他把所有能保平安的东西都买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平安符、佛珠手串以及生肖转运珠。 他甚至还在佛龛里供了一盏长明灯。 长明与长命同音,长明不灭,灯灯相续,灯灯无尽。 唐钧现在信了,商榷不是为了溜他们故意来的寺庙,他是真的要来祈福。唐钧沉默半晌,商榷已经上完香,退回佛塔前,又拜了两拜,十足的虔诚与真心。 拜完祈福塔,再拜四面观音殿,过了四面观音殿,就是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后,是一座通天塔,再之后,归云寺就算拜完了。 受了一上午檀香熏陶,唐钧熏得什么脾气都没有了,给个蒲团都能就地打坐了。他现在又饿又累,转头想去找商榷,和他讨论中午吃什么,却发现商榷连带着简燃这两个家伙压根就没从寺庙里出来。 唐钧这次是真的快烦死了:“这两尊大佛又去哪了?我真服了。” 许烁去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矿泉水瓶盖说:“刚出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功德箱,他俩捐钱去了。” “哎我、我真的!”唐钧骂骂咧咧找人去了。 商榷确实在捐钱,但捐完钱他看见功德箱旁有一个抽签桶,于是又去求了两张签文。 简燃从没求过签文,也没人给他算过命,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他一向秉承‘坏的全不信,好的不全信’的中心思想。 直到他抽中一张下下签。 简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商榷已经看见了。 简燃飞快两下把签文揉皱,挡住商榷的视线,“别信这个,不准的。” “你别动,拿来。”商榷没听,从他手里抢过被揉皱的签文,在手中摊平展开。 签文上红纸黑字这样写:镜里观花休认真,谋望求财不遂心,交易慢成婚姻合,走失行人无音信。象征望空虚喜,谋事不宜,疾病未愈。 商榷一字一句,很认真地去读那些签诗,半晌没说话。 简燃很快再次把他手里的签文抽走,笑着搂过他的肩晃了两下:“这些都不准的,你信这个不如信我,我给你说吉祥话听啊?” 商榷笑不出来,皱起眉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签文的释义。 虽然大部分文字他能看明白,也能读得懂意思,但他不相信自己,非要上浏览器搜出解签来才死心,尤其是最后那一句‘疾病未愈’。 简燃伸手就把他的手机拿走了。 商榷一愣,紧随而来的是一个突如其来地拥抱。 简燃默默搂住他,“商榷,我们不用信这个。” “……我知道,”商榷深呼一口气,从刚刚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异状中抽离出来,调整好状态,“我没有信。” 简燃闻言这才在他耳边轻笑起来,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问他:“你刚刚在佛塔前求了什么?我看你在那站了很久。” 求了什么? 商榷垂眼看见地下两个相拥在一起的影子,轻轻环住简燃,心中默想:愿我的爱人消灾长寿,百年平安。 愿他岁岁常欢愉,年年常康健。 ==========作者有话说:========== 签文释义:眼下看起来不错的事只是假象,想求财或成事,结果往往都不如意。生意、谈判会拖很久才能有消息,婚姻能成,但是需要忍耐和等待。走失的人暂时没有消息,容易空欢喜一场,近期不适合投资创业,病症也不会好的很快。 第35章 商榷一直没说话, 简燃抱了一会儿就放开了他。 寺庙出口人不多,他们站的地方又靠近墙根,除了几个打扫的义工和经过的僧人, 几乎没有人会刻意往这边看。 简燃粗略地向四周扫了几眼, 然后忽然低头,飞快地在商榷嘴唇上亲了一下。 商榷原本还在想签文的事,被简燃措不及防地这么一亲, 吓了一跳,猝然抬起头, 捂了一下嘴巴:“你, 你又干什么?” 他说第一个‘你’字忘记压低声音,调整了音量之后才重新问的简燃。 简燃笑着,露出两颗不太对称的虎牙:“我看你太在意了,帮你分一下心, 别怕, 没人看见。” 商榷快速看了一眼四周,见寺庙的义工正在低头打扫, 僧人也已目不斜视地走过, 没人在意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抬眼瞪了一眼简燃, 但那眼神里却没含多少怒气:“胡闹。” 简燃嬉皮笑脸的, 看见商榷抬起的那只手手心里还攥着一张签文,那是刚刚商榷抽中的他自己的签。 简燃去抓他的手,“我看你抽的。” “你不是说不准吗?” “是不准啊。”简燃这样说, 手上却不停, 已经从商榷手里把签文拿过来,抖了两下, 展开便看见签纸上三个赫然大字:上上签。 解出来的签诗意思大致为:时运交替,诸事如意。 简燃一下子瞪大了眼,想回到刚刚抽自己两巴掌:让你瞎说让你瞎说!谁说这签不准了?!这签可太准了!特别特别特别准!谁敢说不准谁就死!定!了! “快,收好。”简燃两下把签纸叠好塞回商榷手里,连着签文一起紧握住他的手心:“小时候我听人说,上上签被称为签中头彩,很难抽的,要是抽中了,就要贴身收好,当护身符一样带在身上!” 商榷闻言思考了一下:“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简燃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双手拢着他的手更用力地握紧,“你不用想着给我,这东西一定要是自己抽中的才有用,你要留好,让自己平平安安的,你诸事顺意,我就比谁都高兴。” 他这话说得很真诚,很真心,和商榷在祈福塔前祈福时的虔诚如出一辙。 商榷微抬起头,看了简燃半晌没说话。 简燃以为他还是在纠结签文的事,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商榷一动,手抚上他的脸,半踮起脚凑上前,轻轻柔柔地给了他一个吻。 简燃:“……!” 风过无声,叶过无痕,地上的两个影子接吻的轮廓如此清晰。 商榷脸皮薄,简燃一直都知道,所以就算简燃有时会在外面亲他,也是趁着没人的时候一触即分,否则惹了商榷羞恼,倒霉的还是他。在简燃的记忆当中,商榷从来没有在外面主动亲过他。 这一天要被设为纪念日。 简燃只怔愣了一瞬随后就压着商榷急切地回吻。 第38章 后退几步就是墙根,简燃压着商榷后退的过程中因为过于急切手臂撞了一下旁边的功德箱,‘哐当’一声响,简燃毫不在意,也一声没吭。 商榷被亲得喘不上气的时候终于恢复几分理智,手掌伸上前压着简燃的额头把他推开:“简燃!有人!” “……”简燃被推开后喘着粗气,余光瞥见另一面墙的拐角处有个义工正飞快地把头撇开。大约是刚刚简燃撞到功德箱的动静太大被吸引了注意,这会儿见两人分开那人才慌忙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撇开头。 简燃没皮没脸,不在乎人看,但他不能不在乎商榷。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拽起商榷的手腕,“走,回车里。” 唐钧这边刚返回庙门口,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还没开口,两道影子就从他面前大步流星地掠过了。 唐钧:“?” 唐钧追着他们的背影在风中凌乱:“不是你俩干啥!去哪啊喂!喂!!!” 当然没人理他。 归云寺外停车场。 简燃打开后座车门,先将商榷塞进去,然后钻进后座重重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一钻进车厢,拉上车窗窗帘,就亟不可待地压到商榷身上。 商榷撇开头,艰难地喘气说:“你就不能、等回家!” “又不是没在车上过。”简燃咬着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带了……吗?” “没、有!” “那我直接进。” “你真是……乱、来!” 商榷推拒不开,剩下的话都变成了破碎的气音。 黑色的轿车车身轻微晃动,密闭昏暗的车厢里温度持续升高,散落的衣服成件成件掉落在车座底下。 往前推进时,商榷偏头咬住手指,用以抵御异物。狭小的车座内伸展不开,他的腿吊在简燃肩上,抬起的角度让他实在难受。 简燃身上的汗水从额头滑落,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划过他贪婪如野兽般的目光,一颗颗汇聚在下巴尖上,最后往下滴到商榷小腹的凹陷处,顺着商榷肌肉的弧度滑落到车座。 “哥,商榷,商榷!” 简燃大概是太过亢奋,一遍遍念着商榷的名字,在进到底时,原本半弯到腰突然一下猛地直起身——‘砰!’一声巨响! 脑袋撞车顶了。 “!”商榷被这巨响吓了一跳,立刻手肘撑着车座起身,“简燃!你没事吧?” 简燃好久都没缓过来劲,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脑子里更是遭这一下撞得嗡嗡作响,什么声音到了他耳里都被收拢成了一声尖锐至极的长鸣。 商榷费力坐起身,手掌抚上简燃撞到车顶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揉,“简燃?怎么样,很疼吗?” “……” “……商榷?” 简燃过了好久才抬起脸。他好像被这一下撞蒙了,神情呆滞又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空白,愣愣地看向商榷。 “商榷——!” 紧接着,他眼前视线恢复清晰,第一件事就是用力将商榷搂进怀里,连带着商榷身后脱了半截、挂在臂弯里的衬衫一起,手掌一半按在衬衫上,一半覆上那温热的皮肤,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肌肤相贴的瞬间,简燃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和刚刚那种尖锐的嗡鸣又不一样,这一次,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赤果的胸膛上传来的炽热的温度和黏腻的汗水,然后所有乍惊还喜的情绪和要说的话都卡在了脑子里,像颗报废的螺丝似的不动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商榷也在那瞬间反应过来,浑身一僵:“简……燃?” 简燃一动都不敢动,嘴巴微张着,脸上轰地一下炸得五颜六色,最后饱满的红色胜出,染红了他整个脖颈到耳根,蒸腾出汹涌至极的心跳。 但即便如此,也没见简燃放开手。他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躯体,半分力气都没舍得松。 商榷反应过来什么:“简燃,你是不是……” 简燃猝然拔高声音:“不是!” 商榷根本没听他的话:“你又失忆了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我……”简燃抱紧了他,力气半分不松,声音却渐弱下来,“我不是……” 商榷:“……” 简燃过了好半晌,语气里透出一丝混合着愤恨的委屈:“你们刚刚在干什么?你在和他……做吗?为什么,为什么和他就行和我不行?为什么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 简燃说着差点又要直起腰,差点又撞上车顶,还好怀里抱着商榷,没舍得起来,逃过一劫。 “你先,”商榷挣扎了一下:“你先放开我……” “不放!”简燃更用力地箍紧双手,语气却渐弱下来:“如果、如果我说不是,我还有那些记忆,那我们还可以……继续吗?” 商榷:“……” 商榷的沉默一而再,再而三,他是真的被眼下的状况折腾得有些头疼,简燃的病似乎有些超出了他原本对于失忆的理解。 简燃却没等他说什么,原本窝在他肩上的脑袋后撤,咬咬牙,下了决心一般对着他的唇吻了上来。 力道之大撞得商榷后仰,两人又再一次倒回车座上。 “简燃!等一下!我让你、等一下!” 商榷费力抓着他的头发把那颗脑袋从自己脸前移开,深喘了好几口气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先、出来,很疼……” 简燃再一次僵住了。 十分钟后。 商榷勉强整理了一下衣服,让自己不至于衣不蔽体地坐在后座狼藉的座椅上。 车窗内的窗帘遮光性还算好,车厢里不能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刚刚好足够看清面前的人。 商榷说:“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又不记得了?” 简燃抿起唇没说话,显然还在生刚刚的气。 商榷又问了他好几句,他一句都没应声,最后商榷一皱眉,手搭在车门门把上,佯装威胁:“不说我走了。” “你不许!”简燃一下就炸了,伸手用力把商榷拉回到怀里:“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商榷,你别走,你不要走!” 第36章 “你别走!” 简燃用力拽住商榷拉进怀里, 力道之大拽得商榷几乎是一头撞到他身上,差点被他梆硬的肩颈骨骼撞出泪来。 刚刚做到一半被打断,商榷被挑起了欲望却没能满足, 现在任何一点刺激都能引得他细微地颤栗。 偏生简燃还在他耳边说话:“商榷, 我很想你……你不想我吗?” 商榷鼻骨被撞的生疼,还没开口,简燃已经自顾自地自我回答, 自嘲地笑了一声:“对,我忘了, 你当然不想, 毕竟‘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这话说得相当幽怨,也相当委屈,情绪到了就开始喋喋不休:“跟他在一起开心吗?当然会开心吧,他有那么多我没有的, 又比我会说话,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 “?” 商榷原本被简燃撞一下又再次失忆的状况冲击得混乱一片,这时却忽然从他的话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 “努力想的话, 就能想起来一点。”简燃低声说,“就好像那些记忆也是属于我的一样。” 就好像你也是属于我的一样。 “……”商榷沉默了。 简燃说完没等到商榷回话, 心里又不安起来, 他咬了咬唇,不太有底气地为自己辩解:“商榷,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我也不是, 完全不是他。” “所以,你能不能……也像对他一样对我?” 能不能把对他的好, 分一点给我? 商榷沉默半晌,背部被勒得生疼,下意识就要挣开简燃的手臂:“你先放开我……” “不要,你别动!”简燃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更用力地收紧双臂,将商榷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别动,让我抱会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消失……商榷,我真的很想见你,想到快疯了。” 商榷终于心软了。 挣扎的动作停止,他僵了一会儿就放任自己卸力地窝在简燃怀里,看着车窗上拉紧的车帘,皱眉叹了口气,“下午跟我去医院。” “……好。” “饿吗?” “不饿。” 短暂的对话过后,车厢内又陷入寂静。归云寺的通天塔里佛钟敲响,余音在遥远的天边浅浅回荡,似乎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商榷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但他现在头疼身后也疼,而且简燃根本就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这让他非常混乱。 简燃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榷。”简燃又说话了。 商榷有气无力地应声:“怎么了?” “你身体还好吗?”简燃用脸轻蹭着他,带着点微不可察地讨好:“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你躺在医院里,我很担心你。” 第39章 “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简燃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后,商榷却始终没再接着说话,沉默又一次在两人当中蔓延,这次连佛钟都不再敲响。 简燃心里难受,“商榷,你和我说说话,不要不理我。” 商榷不是不理他,商榷是身上难受。被没有措施地进入导致他现在还有点腿脚发软,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实在没办法分心给简燃。 简燃忽然放开商榷,但手依然没从他身上离开,依然紧紧攥着他的肩:“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他?” 商榷:“……” 商榷用了和前几天在医院刚刚苏醒、反问简燃是不是恢复了记忆时同样的问法问他:“那你是吗?” 简燃脸上的神情又不甘又委屈,还带着几分强烈的妒忌:“如果我说是呢?” 商榷沉默地看着他。 车厢内光线昏暗,商榷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他的五官并不高兴。 简燃说:“我现在已经能想起来一些事了,而且我也喜欢你,我……我为什么不能是他?你不能因为我缺少了一段记忆就否认我,这对我不公平!” 商榷:“……” 商榷有限的人生里,很少有迷茫的时候。 他年轻时,经历过许多质疑,也经历过许多恶意,也曾有人在媒体采访里尖锐地嘲讽他:‘还是玩互联网好啊,骗钱也容易。’ 商榷那时年轻气盛,面对质疑坦然又自负地说:我在山顶听不见他们说话,在这个领域里,我自认为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的才华。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商榷的才华锋芒毕露,年轻而骄傲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他的固有标签。 于是在很多将他视为领域偶像的年轻人眼里,商榷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永远目标明确,永远思路清晰。 然而在三十三岁这年,商榷第一次有了六神无主的混乱感,他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在简燃身上找到答案。 商榷必须承认,他没有做好简燃拥有两段记忆的准备。 这和他最开始认为的失忆完全不同。 他回忆起之前看过的那本关于记忆心理学的书籍,试图从专业理论的角度为自己拨开迷雾:【人会在回忆中看到自己,以一个观察者的第三视角。】 人的记忆会有偏差,因为回忆并不是复现当时的场景,而是根据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进行动态重构。在进行记忆重构时,就会在记忆中产生另一个自我。 意思是当人回忆时,记忆的主体会在过去与现在同时存在。 一个是回忆中的自己,一个是正在回忆的自己——即双重自我。[注] 商榷:“……” 商榷在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专业术语,各种拆解和分析,这也导致了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说话。 他越沉默,简燃越是害怕,他害怕商榷不承认他,害怕商榷因为他缺失的记忆不爱他。 他觉得很委屈,明明不是他想忘记的,明明他也很想记起那些爱与被爱的瞬间,明明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们不能得到同等的待遇? 他穷途末路地想到什么,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慌忙拽着商榷问:“商榷,你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永远不会抛弃我,你要食言吗?” 商榷一愣。 简燃已经慌不择路了:“你不能撒谎骗我,你不能这样做!” “……”商榷终于从满脑子的理论里抽离,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极委屈又极焦灼的神色,终于是没忍心,抬手用他一贯安抚简燃的动作在他脸上轻抚两下,“我不会食言,别害怕。” “那你承认我是我吗?” 听完这句,商榷突然像找到了方向:“比起我承不承认,你自己承不承认或许更重要。” 商榷问:“简燃,你认同自己吗?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 失忆会改变记忆的主体性,并不是所有失忆患者都会认同记忆前的自己,也并不是所有失忆症患者都执着于找回记忆。 简燃怔住了。 他认同自己吗?他近乎执拗的认为自己和失忆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是因为商榷爱的是失忆前的简燃。而他也想要分得这份爱。 但他是吗? 简燃认真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想法居然是:如果可以,他希望另一个自己不要存在。 如果他能消失就好了…… “我是。”简燃坚定地说,“商榷,你也要爱我。” 商榷没说好与不好,他的回答是撇开头岔开了话题,“我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开车,叫代驾吧,去医院。” 简燃:“……” 商榷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从简燃的角度看,他露出了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即便在光线并不明亮的车厢里也能看见他脖颈连到锁骨的一大片齿印和吻痕,昭示着这个男人刚刚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凭什么…… 简燃嫉妒地烧心。 代驾不过十分钟就到了他们停车的地方,而唐钧那行人早已自觉驱车离开。 代驾上车时,下意识往车后座看了一眼,简燃在代驾来前就用外套罩住了商榷,看见代驾往后瞥来的眼神,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找死吗? 代驾浑身一震,赶紧把头扭了回去,专心开车,再也没敢多看一眼。 医院。 挂号问诊的等待过程中,商榷满面愁容地给远在异国的程凌打去了一个电话。 商榷现在的形象实在不能算好,略显凌乱的头发,扯出褶皱的衬衫,还有脖颈处星星点点的红痕,就连神情都混杂着一股累极的疲惫,靠在医院的铁皮座椅里,一手举着电话,电话里传来程凌疑惑的声音: “您的意思是,简燃不认同那是他自己?” “不是,”商榷有气无力地说,“他能认同,但是他将自己称为‘我’,而另一个自己称为‘他’。” “……很抱歉商总,根据您的口头描述我没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我只能给出两个可能。” 商榷点头,“你说。” “第一种情况,可能是自我同一性混乱。失忆中断了他对于自我的连续性与认同性,使他产生了‘两个自我’的错觉,没能形成统一的自我意识,缺乏明确的自我认知。这种情况并不复杂,通过心理治疗的手段重新构建自我认知,大多都能治愈。” 程凌说完,顿了顿,语气忽而严肃:“至于第二种,就有些棘手了。” 商榷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程凌:“这很有可能是……人格分裂。” ==========作者有话说:========== [注]:内容纯属虚构,没有科学依据也没有参考文献,不要信不要深究。 第37章 ——啪哒。 商榷手中手机没拿稳, 穿过两张座椅之间的缝隙重重坠落在地,撞出一声脆响。屏幕朝上,没有挂断的通话界面从缝隙中一直闪烁到商榷眼底。 人……人格分裂? 商榷像是突然听不懂字了一样, 脑海里被这四个字撞出沉重剧烈的回响, 好半天没理解是什么意思。 什么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人格分裂? 眼前天旋地转,商榷一时没坐住,往下弯了半截腰, 脑袋离地面越来越近,好像下一秒就要一头栽倒下去—— “商榷!” 他的肩被扶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清晰, 映出一张焦急担忧的脸, 这张脸蹲在他身前,微仰着头,嘴唇开合:“商榷,你怎么了?” 清晰不过片刻, 商榷眼前又重新归于模糊, 然后视野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反复交替,连带着眼前的人都出现了重影, 好像有千个、百个人在他眼前。 简燃…… 商榷无意识地眨了眨眼, 动作迟滞,然后毫无预兆地栽倒下去。 “商榷!商榷!” 简燃手上原本端来给商榷的热水洒落, 他双手扶住商榷, 商榷的额头触到他肩上,传来一片滚烫的热意。简燃意识到什么,一手探上商榷的额头, 立即被那温度烫得一惊:“商榷!” 商榷发烧了! 简燃生气于自己的粗心大意, 怪不得从刚刚开始商榷的状态就一直不好,都烧成这样了他居然没发现! 简燃简直气得想骂自己两句。 他二话没说, 打横抄起商榷,奔着楼下的急诊科狂奔。 …… …… 似乎是个梦。 商榷睁开眼,最先听见的是满树榕叶被风吹响的沙沙声。树叶晃动中缝隙间挤进阳光,轻飘飘的树叶撞在一起,竟也能发出如此聒噪的声音。 “谢谢。” 忽然,在满树榕叶的声音里,插进一句少年清澈的嗓音,即便只有两个字,也如同盛夏中一汪甘泉。 一瞬间,树叶不响了,骄阳灿烂,将面前的人撒了满身。 第40章 青年伸出手,将那本《寂静的春天》从商榷手中抽走。地上原本分立两边的、毫无交集的影子由一本书悄然连接。 商榷的目光原本停留在书本上,下一刻却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一抬眼,见面前的年轻人正在盯着他。 那目光好像融进了太阳的温度,投射过来的视线温暖如安静午后最热烈的一缕光束。在那目光下,商榷承认,他有一瞬间的悸动。 他有一瞬间在幻想,和眼前的青年拥抱在一起的光景。 他的怀抱一定非常温暖。 商榷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年轻人原来是个很容易让人陷入幻想的类型。 商榷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不客气。” …… …… “怎么又进医院了!?” 唐钧都抓狂了,在医院的病房外对着简燃比出两根手指:“就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没见啊!倒霉熊都没有这么拍的,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比你俩更背的了!” 简燃紧抿着唇,靠在墙边脸色难看的没说话。角度原因他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徒生一股穷途末路之感。 唐钧一看他这蔫样,有气都不知道朝哪撒,伸手用力指了他两下,放弃了。 医生说商榷是情绪病,当人长期焦虑、压力大或情绪大起大落时就容易生病,修养一阵就好,没什么大事。 但这并不能让简燃的脸色好看一点。 他焦躁地掐着自己的手指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混乱的脑子里密密麻麻全是两个字:商榷。 商榷发现了,发现他并不是失忆……怎么办,该怎么办……他怎么又把事情搞砸了…… 简燃,你就不该出现,你真该去死…… “喂!” 唐钧看着他迅速变差的脸色,甚至已经趋近于灰败惨白了,吓了一跳,推着他的肩膀:“你咋了啊?你不会也要倒了吧?!” 简燃:“……” 简燃没说话,忽然低垂着头从墙边直起身,影子跟在他脚下,一人一影一言不发地朝着走廊出口走去。 “诶诶诶,”唐钧看着他游尸一样离开,追上几步大喊:“你干啥去啊!?” 简燃低沉死气的声音向后传来:“去看病。” - 医院,三楼精神科。 “你是说,你患有人格分裂症?”精神科的问诊医生面前摆着几张薄薄的患者资料,她深有意味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简燃坐在对面,低垂着头,面无表情,“从我六岁开始。” “小时候有遇到过什么创伤吗?” “……”简燃沉默,没有回答的意思。 “好,没关系。”医生说,“人格交替的情况多久出现一次?” 简燃还是沉默,在医生以为他又不会回答、已经打算换下一个问题时,他垂下眼淡淡说:“四年,和更久。” 医生一愣,“什么?” 简燃:“另一个人格长期占据身体主权,上个月出了意外导致他休眠,我才能出现。” 医生:“长期是多久?” “从我六岁开始,一直到我22岁,都是他在占据身体主权。” “所以你现在是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吗?” “……”简燃闻言,依旧低垂着头,眼前碎发晃荡,在额前打下细碎阴沉的阴影,看不见他的双眼。 过了半晌,他才轻声说:“我想让他消失。” 医生:“?” 医生微微睁眼,拉伸的面部肌肉导致她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了一段距离,她默默看着面前英俊的年轻人,滞然片刻,才伸手将眼镜推回鼻梁上。 医生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以专业知识将这个年轻人引回正道:“另一个人格是组成‘你’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将灵魂整合,使之成为一个最初的、完整的‘你’,而不能说消灭另一个人格。” 医生:“这位患者,我希望你接受正规治疗,而不要再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简燃:“……” 简燃没说话,医生只能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既然选择来医院问诊,一定是有接受治疗的意愿,我希望接下来这段话能帮助到你。” “人格分裂的人不是疯子,也不是精神病,是灵魂为了活下去,把自己拆成两份或多份以应对社会环境,这些被视为分身的人格被称为‘人格面具’,都是灵魂独有的一部分。” “纯粹的多重人格是少见的,更多见的是多重人格倾向,例如,用自信的人格应付竞争,用脆弱的人格赢得同情等。这些分裂的人格以用于应对不同的环境,以象征性的逃跑来保护脆弱的自我,防止自己崩溃,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医生尽量把话说得动听:“多重人格并不会妨碍一个人成为杰出的成功者。”[注] “……” 又过了好久,简燃抬起脸,面部的阴影从眼下的位置往上缩短,终于有了点细微的人气:“如果我的爱人不接受呢?” 医生问:“为什么?” 简燃回:“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我。” “……很明显你的爱人对人格分裂有误解,我建议他也来医院接受一下心理问诊……他今天过来了吗?” “他不在。”简燃摇头,又问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带着些许彷徨,些许恐慌,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依恋与不舍:“人格整合之后……我会消失吗?” 医生很笃定地说:“你不会。” “那他会消失吗?” “没有哪个人格会消失。”医生说,“人格分裂不是一体多魂,人格整合的结果从来不是将另一个人格从身体里驱逐出去,多重人格是为了逃避痛苦而衍生出的多个“我”,而“我”从来不会被驱逐。” 医生摘下眼镜,露出胸前的工牌,‘程凌’两个宋体黑字在工牌上端正书写。 程凌说:“简先生,你并不认识我对吗?” - 唐钧坐在病床边,急躁地抖着腿。 商榷的烧没退下来,简燃也不知道去哪了。他现在觉得这夫夫俩确实得该去庙里拜一拜,太背了这也! 唐钧无聊地在病房里坐了半晌,刚掏出手机想找人说说这事,没想到手机却在他手中提前一步响了起来。 唐钧举起他的三折叠接通电话:“喂?哪位?” “唐钧,是我。” 唐钧懵了一下,然后才凭借着直觉和记忆辨认出对面的声音是谁,露出些许惊讶:“程凌?你不是出国了吗?哪来的国内电话?” “没有出国,”程凌微笑着,“谎称出国是因为不想被你们大半夜叫起来当私人医生用。” 唐钧赶紧撇清:“别造谣啊,你主攻精神科,我可没有精神病。” “顶不住个别几个骇人的医盲,觉得是个医生就能打针开药。”程凌抚抚眼镜:“不过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是另一件,有点麻烦,听说你在医院?” 唐钧紧锁着眉:“昂?” 程凌快速且清晰地说:“简燃挂到我的号了。” “啊……啊???”唐钧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没控制住音量,“等会儿你说啥?简燃他挂你的号干啥?你不是精神科吗?” 程凌也算是很久没见识过唐钧的大嗓门了,拉开一点手机,轻按着额头,“他说他有精神疾病,根据我的诊断,他没有瞎说。” 唐钧:“……” 唐钧如鲠在喉。 程凌:“商总之前有问过我一些关于失忆的具体情况,我猜测过是不是和简燃有关,不过我也确实没想到简燃并非失忆……商总的电话打不通,你能联系到他吗?我想这件事有必要让他知道。” 唐钧举着电话,看着病床上原本安静躺着的人忽然坐起身,被子从他身上滑落,苍白的脸上因短暂的休息而回了一点血色,此刻正撩开眼皮往唐钧这边看来。 唐钧举着手机:“商榷……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作者有话说:========== [注]:参考与引用:《怪诞心理学》。 少量参考,大量胡扯,多数胡说。 如有雷同,不胜荣幸。 商榷:痛失手机x1 第38章 商榷伸出手, 朝唐钧要了电话。 “程凌,是我,商榷。”电话到了手里, 商榷淡淡说。高热的温度蒸干了他口中的水分, 连着声音也扯出几分暗哑:“你刚刚见到简燃了?” “商总啊,”程凌扶了又扶她脆弱的眼镜,通过电话的声波和商榷传达着她的所知:“是的商总, 我刚刚见过简燃,在医院精神科的诊室。根据我的诊断, 简燃确实患有人格分裂症, 他在医院醒来后之所以会失忆,除了车祸意外这种不可控因素,还因为切换了人格。目前的人格并没有那些过往的记忆。” 商榷静静听完,唐钧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表情, 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在程凌说完那一大段话后平静地问:“简燃呢?” 第41章 “回去了。” 商榷点头,眉头轻微地皱起, 似乎这时才开始烦恼:“人格分裂……一般是由什么原因引起的?” 程凌说:“大部分源于童年创伤, 因为受到的痛苦远超于身体承受能力,于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崩溃, 从而分裂出了另一个可以承受或者可以化解此种创伤的人格。” 程凌说完, 想喝口水,但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大段没说完,于是敬业地继续:“还有一种, 是人格面具。为了给他人留下好印象、为了让自己更加融入社会, 又或者为了与周围人更加和睦的相处,从而催生出的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性格, 以掩饰真实的自我。” “比如一个内向的人必须外向,一个外向的人又必须在某种环境下被迫收敛,长此以往,都会成为人格分裂的起因。” “治疗办法呢?”商榷问。 “目前多用催眠疗法,但催眠疗法除了需要专业的催眠师外,还需要病人的绝对配合,而且是每一个人格都要绝对配合。” “每一个人格?” “是的,商总,据我所知简燃的两个人格关系并不融洽,甚至有消灭另一个人格的想法。恕我直言,这种想法非常危险,有这种想法的人分不清自我,到最后都会精神崩溃。” 商榷沉默半晌,一抬眼,发现唐钧在旁边贴着耳朵听得比他还认真。 唐钧接收到商榷投过来的眼神,乱七八糟地抽动着眉毛:看我干啥?接着说啊! 商榷轻咳两声,对着电话那边的程凌道谢:“谢谢你说的这些,我大概了解了。” “等一下商总!”程凌意识到商榷想挂电话,赶紧阻止:“还有件事,虽然应该不是很重要,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您知道一下。” 商榷:“什么?” “人格分裂有主人格和副人格,也称为亚人格,据我观察……”程凌终于有时间为自己倒了杯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眼镜:“失忆的人格才是主人格。” 商榷:“……?” 商榷愣了半晌才意识到程凌的意思,微微张着唇:“失忆的……人格?” “是,主人格长期休眠,副人格掌控身体主权,如果用小说那种戏剧化的语言描述出来就是——副人格吞噬了主人格。” 商榷:“……” 唐钧这下也不接着听了,默默直起腰,往病床外挪了两步。 商榷似乎倒吸了口气,还没退下来的高烧让他有些晕眩,但他强行撑住了:“你是说,这么多年都是副——” 话没说完,手中的手机突然被毫无预兆地抽走了。 简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此刻站在病床边,手里攥着唐钧那支炫酷的三折叠,扔还给了他。 唐钧默默接住。 商榷在手机被抽走的后一秒抬头,不偏不倚撞进简燃死死看向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瞳仁漆黑,连光都反射不进去,当死死看着一个人时,被看的人就很容易联想到某种凶恶的食肉动物,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慌。但此刻商榷却从那双反不进光的眼里看出了一丝莫名的委屈。 有人本能的恐慌,有人却本能的心软。 简燃看了他一会儿就垂下眼,落下的眼皮掩藏了其中情绪,他声音轻轻的:“我去帮你把手机捡回来了。” 他话落,缓缓向商榷摊开掌心,手中递出商榷遗落的手机。 漆黑的屏幕反射出商榷的脸,商榷伸手,高烧的脑子下意识说:“谢谢。” “……”简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咬牙,一开口,怨气比鬼还重:“你跟他也这么客气吗?” 商榷:“?” 唐钧:“……” 唐钧心中默念阿门,两眼一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随即,病房中的两人就听见简燃又说:“对不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和我生气。” 唐钧:“……” 真是活见鬼。 唐钧在简燃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两个大白眼,立刻抬脚快步离开了病房。 病房的门开了又关上,留下的两个人各自沉默,一个高烧不退,一个浑身充斥着不安与无措。 还是商榷先开口,他放下自己失而复得却并不被在意的手机,指了指病床另一边的椅子,说:“简燃,你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简燃看上去并不是很想谈,他不知道商榷会说什么,于是双手紧紧攥着,挪移到椅子边,坐下时还抬眼看了一眼商榷,透着小心翼翼的局促。 “商榷,我……” 简燃刚开口就被打断了。商榷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形状好看,不费力气地就止住了他的话。 商榷深呼吸一口气,沉吟片刻才说:“人格分裂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简燃垂下头,双手攥住膝盖的布料:“……我一直,都知道……” 商榷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很浅,像错觉:“是吗,原来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你的副人格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不是!”简燃猝然抬起头,急于辩解:“不是这样的,车祸是真的!我之前是真的失忆了……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想起来了,但选择瞒住我。” “我……” “简燃,”商榷依旧声音很轻,也许是因为高烧未退,也许是因为吸入的空气不够,导致他吐息不稳:“现在的你也许不记得,但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你不必向我隐瞒这些,我不会因为你过得不好就不爱你,我以为那时你已经记住了。” 商榷顿了顿,“这是继四年前那次事情之后,你第二次骗我。” 简燃:“……” 简燃没说出来话,商榷的平静让他害怕。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不值得你信任,我不是你的爱人,还是说你觉得我的爱虚浮廉价,我一定会接受不了那些不由你控制的病症?简燃,我不明白。” 简燃下意识去牵他的手,“商榷……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商榷任由他牵住,过了会儿才平静下来,看着简燃:“算了,这些话也许不该问你,你又能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我知道商榷,你不要忽略我,你看着我,我知道的!”简燃用力握紧他,“不是不告诉你,不是觉得你廉价,是害怕……害怕被你抛弃,害怕你……不要我……” “……” 这样的话令商榷更为难受,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让简燃如此没有安全感。 在一起四年,他从不吝啬表达爱意,也一遍遍告诉过简燃,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所以到底为什么简燃不信任他? “简燃,”商榷疲惫地说,“我有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简燃浑身一僵。 商榷:“你的过往,你的经历,你身边的人,你害怕的和讨厌的……我全都一无所知。我只是侥幸拥有了几年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了解了一些你在时间里透露出来的习惯和爱好,对于真正的那些你藏起来的东西,我却从来都不知道。” 简燃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也许高烧能让人脑子清醒,商榷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简燃,我们……” “!”简燃猛地蹿起身,死死抱住商榷,两只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商榷……不要……不要说……我求你,我求你了……” 他害怕商榷说出‘分手’两个字,于是急切又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不给商榷留下任何可以开口的空档: “我爱你,我真的非常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让人恶心的世界里还有什么值得我期待的,如果我早知道我22岁会遇见你,我绝对不会躲起来把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他……我爱你啊商榷……” “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不是我,为什么当时我那么没用,不能再忍一忍……如果我忍下来了,你是我的,那四年的记忆是我的,什么都会是我的……” 有些情感不被大脑储存,而在于胸腔里持续跳动的心脏。于是即便人格转换、记忆全失,只要心脏还是同一颗,他就依旧对商榷爱得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商榷任由他抱了很久,直到感受到他濒临崩溃的情绪慢慢在拥抱中得到平复,商榷才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说:“简燃,我是想说,我们接受治疗吧。” 简燃一怔。 商榷:“先治病,然后我们再来谈谈为什么你不信任我这件事。” 第39章 有些雨是措不及防的, 往往选在天气晴朗时突然来临。有人来不及撑伞,有人却正好在屋檐下。 简燃属于不在屋檐下也没有伞的那一批。 两座墓碑,一抔黄土, 大雨冲刷着他一无所有的灵魂。 他站在雨里, 又像站在深渊边缘,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什么而活。 …… 第42章 “商榷……” 简燃听完他的话,不由自主地眼眶发酸, 两只手臂紧紧抱着商榷。 那场在他心里下了多年的雨终于停下,怀中人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如同荒芜平地里潮湿退去, 月亮升起,春暖花开般一寸寸生长出属于他的温暖。 商榷,怎么这么好啊…… 他要是没这么好,说不定简燃还愿意就此放手。 现在不可能了。 他需要商榷, 比任何人都需要, 谁都不能来抢,哪怕是另一个他自己。 商榷被勒得喘不过来气, 在简燃后脖子上掐了一下, 哑声说:“松松力,要让你勒死了。” 简燃赶紧放开他, 小心地拍着他的背顺气。 商榷挡开他的手, 声音仍轻,不含情绪地警告:“简燃,我说这句话不代表我不生气了,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骗我, 再有第三次,说明你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我们……” 那我们不合适。 商榷话没说完,因为不想让简燃本就少得可怜的安全感雪上加霜,于是及时咽了话。 但简燃还是很难过。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另一个自己犯的错误也要归结到他头上,但他也不敢辩驳,默默抿着唇,不摇头也不点头,就那么直愣愣看着商榷,透着一种无声的偏执。 商榷终于还是心软,捧上他的脸,右手拇指从他眉毛处开始抚平,最后停留在他微红的眼角往下轻按,“好了,我话说得有些重,别伤心。” 简燃摇头,默默抓住商榷贴在他脸上的手按紧,那温度让他心安:“我不会骗你的。” 商榷点头,深呼吸换了口气,把手抽回来,“我头晕,让我睡一会儿。” “好。”简燃半弯下腰扶着他躺下,等商榷躺稳后,简燃的手在他凌乱的头发上左右梳理两下,梳完的掌心就虚虚停留在他头顶,末了忽然问:“商榷,你难受吗?” 商榷闭着眼:“什么?” “就这样睡,难受吗?” 商榷的衣服没换,衬衫早就皱了,脸上的颜色因高温而泛着不正常的红,脖颈处还有一堆难以褪色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睡得很舒服的样子。 商榷睁开眼,“难受。” “那……” “就这样吧,”商榷重新闭上眼,换了口气,“等挂完这瓶水,太阳下山了我们就回家。” 简燃沉默片刻,然后忽然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商榷闻声刚睁开眼,他已经从病房里跑得没影了。 商榷:“……” 商榷轻轻笑了一下,“傻小子。” 商榷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刚刚说话时没怎么感觉到,这会儿躺下了才终于觉得到头昏脑胀,尤其是上半身热得难受,感觉病床像蹦床一样,整个人都在飘忽晃荡。 他不知道这样昏昏沉沉地躺了多久,又或许没有很久,只是他模糊的意识一道模糊了他对于时间的感知。 就在他快要这样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时,原本被碎发盖住的额头上忽然一凉,就好像有人将他湿黏的头发掀开,紧接着额头上就覆了一层清爽的凉意,将那些黏腻的汗热全数驱散。 是毛巾。 浸了冷水的毛巾。 热意一下褪去大半,商榷紧皱的眉头松开,尚未完全沉睡的意识驱使着他微微睁眼,从那艰难撑开的双眼缝隙中,简燃模糊的脸从中映入视线。 简燃不知道从哪里端了盆水回来,还不是完全的冷水,十几二十度左右,毛巾在水中浸湿,然后叠起,从商榷的额头擦到双颊,一点一点,仔仔细细。 大约是视线实在模糊,简燃在商榷眼里只有一个大致轮廓,面上五官都成了虚影。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竟然使简燃看起来更俊俏,更年轻,也更遥远和不真实。 商榷确实是有点烧糊涂了,他在那一瞬间思绪飘忽,蓦然回忆起了多年前和简燃为数不多的一次相遇,他忽然就回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简燃。 但昏沉的大脑没等他继续深想,很快他就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 “哥……哥?” “商哥……” “商榷?” 在商榷不知道睡了多久以后,忽然有人在耳边小小声地喊他。 那声音又轻,尾音拉得又长,拉扯出莫名的暗昧,像是想喊醒他,又担心他真的醒了,于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矛盾。 在这声音坚持不懈地喊了很久之后,即便是商榷睡得再沉,也终于缓缓撑开了眼。 “……” 病房内拉了窗帘,窗外太阳应该是已经下山了,隔着窗帘几乎看不见一点儿光线,连带着病房内也漆黑昏暗一片。 睁开眼和闭上眼看见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商榷睁开眼时恍惚了一下,然后再闭上眼再睁开,等双眼彻底适应了黑暗之后才勉强看清了一点室内的景象。 连带着,床边有个漆黑的人影也一带闯入他的视线。这个人影看不清脸,只有一个大致的身型轮廓,宽肩短发,能看出来是个男人。 商榷头还是晕,看见人影还以为是简燃,下意识就问:“几点了?” 那人影没说话,商榷一只手向后撑起身,另一只手的手掌掌根抬起锤了几下额头,艰难地坐起身来。他声音里透着刚醒后的暗哑和一股毫无防备的慵懒倦怠,慢慢说:“说好只睡一会儿的,你怎么不叫我啊?” “……” 商榷连问了几句都没听见回应,疑惑地一抬头,看向床边那个漆黑的人影,“简燃?” 人影没动也没说话,直愣愣地挺在那,沉默得相当吓人。 商榷终于意识到不对,眉头一皱,随即伸长手就要去按病床边照明灯的开关。但他的手刚伸出去,那一直像个黑影般动也不动的人忽然用力按住商榷,将他伸出去的手倏地截在半空。 姿势原因,人影不得不弯腰凑近,一张脸怼在商榷眼前,就着昏暗的光线,商榷终于看清了他面上大致的五官轮廓,认出眼前人: “姜盛?” 商榷诧异,“你在这干什么?” 姜盛:“……” 姜盛一言不发,隐在黑暗中的五官不甚清晰,商榷虽然看不见他眉眼里笼罩的一层沉郁的戾气,但能感受到抓在他手腕处的五指正在一点点发抖着收紧。 商榷‘嘶’了一声,往后挣扎着抽手:“姜盛!” “哥。”姜盛力气半分没松,反而还更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商榷,整个上半身凑近,“你已经很久没理过我了,怎么和他就能这样说话,和我就避之不及?你说,我真的有那么差吗?” “……”商榷紧皱起眉,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好说的:“你是不是疯了?快放开我。” “我疯?我有简燃疯吗?商榷,四年了,我还是想问,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姜盛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重复:“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姜盛拽着商榷的手腕,拉近到脸侧,侧脸贴着他手臂内侧轻蹭,“他连给你买栋房子都要贷款,而我,我什么都能给你,我甚至可以为了你放弃唐家的一切!我怎么可能输给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商榷真的有点生气了,厉声重复:“姜盛!” “……哪怕是叫一叫我的名字也好,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姜盛说着,直起身,居然真的一根根松开了手指。 商榷抽回被桎梏的右手之后揉了揉手腕,紧锁着眉看向黑暗中的姜盛。 而姜盛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如果商榷能看见他的脸,大概会以为他疯了。 姜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是唐家的私生子。” 商榷:“……” 商榷紧皱起眉,不认同他的指摘,下意识想要反驳,但随即又想到不能让姜盛再对他产生多余的情感,于是终究没有说话。 姜盛兀自继续:“没关系,反正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当时没好好追你,是我的错,我很后悔……但是商哥,你知道吗?我这人有个毛病,如果我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过得比我好。” 商榷一愣,头更疼了:“你还想干什么?” 豆丁整理姜盛弯下腰,再次凑近商榷,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倒真像是一个疯子:“你知道四年前,简燃在宿舍走廊里说过什么吗?” 商榷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姜盛:“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我喜欢你,怕你伤心。但你们真的是很碍眼啊……商榷,我真的好恨你们。” 商榷放下被揉得发红的手腕,撑在病床铁架子的床板上,默默看着姜盛。 姜盛狠话放完了,忽然十足温柔地一笑。虽然这笑容在黑暗中并不明显,但商榷还是看见了,而且由于光线昏暗的原因,那笑容不仅不显得温和,反而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慌。 姜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刻意放慢着动作,而后当着商榷的面按下了一段录音的播放键。 第43章 商榷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心里一慌,下意识不想听,伸手去阻止,“等一下,姜——”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外放的手机听筒里缓缓传出一首生日快乐歌。 举着手机的姜盛:“?” 手伸了一半的商榷:“?”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为什么最近没有更新吧,因为—— 我找到工作了…… 找到工作了…… 到工作了…… 工作了…… 作了…… 了…… …… … . 找不到工作天都塌了,找到工作天更是塌得没边了。 第40章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姜盛:“……” 商榷:“……” 漆黑一片的病房里, 手机屏幕的光线映在姜盛脸上,顺着他的五官打下块状分明的阴影,加之他的表情扭曲, 于是显得整个人阴沉而狰狞。而他手中的生日快乐歌还在继续播放, 欢快的节奏又给这阴沉增添了三分荒谬的怪诞。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商榷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在音乐响起之后半秒钟就大概想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一时哭笑不得, 只觉得某人实在幼稚。 但这笑声听在姜盛耳里就显得无比刺耳,比他准备好的录音文件莫名变成生日快乐歌还要刺耳数倍。 姜盛的胸膛剧烈起伏, 整个脖颈连到手臂再连到举着手机的那只手, 青筋一路直突,看上去快离气死不远了。 他死死瞪着手中那块巴掌大的屏幕,恨不得瞪出个洞来,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怎么会变了?我怎要给你听的不是这个!!” ‘啪’一下, 商榷按开了照明灯的开关, 霎时灯光大亮。 “姜盛,”商榷淡笑着说,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你是不是忘了?简燃也是学计算机的。” 姜盛:“……” 灯光大亮之后,病房中的两个人终于有了影子, 然而两道影子朝向同一个方向, 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姜盛怒极反笑,嘴角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之后倏然将手中的手机用力一摔, 手机落地砸出一声巨响, 当场摔得四分五裂。而那首一直欢快重复的生日歌也在手机摔裂的同时戛然而止。 姜盛死死咬着牙,咬得整个下半张脸都几近崩裂:“算他狠。” 商榷:“……” 商榷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手机, 随即又收回目光,转而落在姜盛脸上。 姜盛气极也怒极,脸上表情并不好看,连带着他原本出色的五官也变得狰狞和扭曲。 商榷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姜盛时,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头发修剪得利落干净,十几岁的年轻人还没有成长的多么让人移不开眼,但处处透露着和年纪相符的简单和纯粹,那正是商榷最欣赏的东西。 但也仅止于欣赏。 商榷看着他叹了口气,淡淡说:“行了,现在东西没了,你可以走了吗?” 话落,商榷顿了顿,还是决定把话说绝,于是又补一句:“我头晕,不想看见你。” “……”姜盛僵了半秒,然后嗤地一下笑出了声。 那笑容里几分苦涩和自嘲,他看着商榷,走近几步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不想看见我?那你想看见谁?商榷,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简燃才是那个后来者!为什么选他不选我?为什么!?” “这有什么关系吗?”商榷平静反问,“论时间,我三岁就认识唐钧了,难道我要和唐钧在一起?” 姜盛没说出来话。 “你看,你也知道时间代表不了什么。”商榷说。 他脸上表情淡漠,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层浅色的阴影,高烧过后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这种苍白却不显得病态,而是像透光的瓷器一样柔和温润。 姜盛甚至都没去听他说什么,盯着他的脸一时失神。 “你刚刚问我,你到底哪里比不上简燃。” 但商榷接下来说的话,又一下把姜盛拉回现实,姜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生出一种不想听、想马上离开的冲动。 商榷垂眼,掩饰掉了眼中悸动的情愫:“我一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喜欢简燃的原因。” 姜盛没动。 “因为我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像树藤一样,坚韧,强悍,拼命向上爬。” 姜盛还是没动。 “那是一种很难得的特质,你身上没有,而且就算你有,其实也和我没有关系,因为你对我毫无价值。” “……”姜盛动了,眼神中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空洞:“价值?什么样是对你有价值?简燃那样的?” 商榷摇摇头,“他和你不一样,他不需要有价值。” 姜盛:“……” 姜盛僵住了很久,心脏像他摔裂的手机一样四分五裂,难受得喘不过气。 就好像他这些年自以为是的不甘都是笑话,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商榷心里留下过痕迹,哪怕一丁点儿。 他甚至没有价值。 姜盛摇头,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不可能,如果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当时为什么要和我说话?所有人都不理我,只有你看向我……你给我送雨伞,教我打游戏,告诉我世界是公平的,每个人都会找到人生的意义……如果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商榷:“……如果这些让你误会的话,那我道歉。我只是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过早的让他经受磨砺会显得很残忍,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你,是你还是别人,对我来说并无区别。” 商榷说了一大段,喘了口气,语气始终淡漠,“但是姜盛,你今年已经二十六了,我会给一个十岁的小孩读童话,但我不会再和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说世界上有巫师和大灰狼。” 姜盛:“……” 姜盛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着头,灯光从他头顶往下盖,被成片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商榷别开头,不再去看他,“行了,我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如果你还是听不懂,那我也没办法,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和你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 姜盛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很久,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毫无生气的定在原地。 商榷也没再开口,他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想喊护士过来将姜盛请走。 但他伸出去的手再一次被截住了。 姜盛低垂的头,手中却准确无误地钳住了商榷的手腕,力气用得很大,将商榷手腕一圈的皮肤都攥得发白。 “我就真的那么让你看不上眼?”姜盛缓缓站起身,拽着商榷的手腕一起,“即便简燃说过他只是为了钱才陪你玩玩,你也能轻易原谅他?” 商榷:“……” 四年前简燃说过的话一直是商榷心里的一根刺,他可以说服自己不在乎,却不能放任别人将这件事作为嘲笑他的谈资。 商榷用力甩开姜盛的手,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意:“不关你的事。” “这不是挺在乎的吗?”姜盛重燃希望,换了个话术给自己贴金:“我就不会说这种话,我有信心比他更爱你,商榷,你就真的不想试试别人吗?” 商榷力竭了,“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是不是?” “听了,也听得很清楚,你以前不喜欢我,但是以后呢?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 “……”商榷都开始怀疑姜盛是不是也患有人格分裂症,不然怎么能变脸的这么快。 商榷:“你要是听不懂人说话,就去三楼精神科挂个号,程凌在那里等你。” 姜盛笑笑,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去买个手机。” 然后只见姜盛转身,一扫刚刚的颓然,整了整衣襟,信步走出病房。 门外,简燃站在窗边,阴恻恻地看向他。 姜盛早就看见简燃站在这了,所以才故意当着商榷面说的那些话。他就是要告诉简燃,即便没有那份录音,他也有的是办法膈应他。 简燃回来的晚,没听见商榷说了什么,但姜盛说的那些“我比简燃更爱你”他却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现在气得发疯。 两人在门外目光交汇,然后姜盛勾出一个轻笑,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简燃攥紧了拳头,恨得想将他顺着护栏扔下楼,但终究忍住了。 他在门外站了半晌才推开门,看见病房内商榷半靠在床头,目光没有实质地落在天花板上。 见他进门,商榷才将目光收回,神情自然地问:“去哪了?” “买晚饭。”简燃回答。 他好像没看见地板上姜盛遗落的手机碎片一样,慢慢走近,运动鞋的鞋底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商榷,弯下腰,拉过一旁的移动桌板,将买来的晚饭放在上面。 第44章 商榷刚刚和姜盛说话太累了,现在靠在床头,表情彻底放松了之后显得有些呆滞,一言不发地看着简燃摆弄。 简燃也一言不发地动作着。 良久之后,商榷才叹了口气,忽然开口:“简燃……” ‘啪嗒——’ 简燃手上筷子没拿稳,摔在小桌板上。 “?”商榷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没什么。”简燃将筷子捡起来,并在一起递给商榷,“你要和我说什么?” 商榷抽出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我想问你几点了。” 简燃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六点半。” 商榷点头,用筷子尖挑出一口米饭,送到嘴边前忽然说:“我想回家了。” “我办过手续了,吃完饭我们就回家。” “不,”商榷轻声,“不是公寓,我想回我自己家。” 简燃手上动作一僵,慢慢抬起头,看向商榷:“什么?” 第41章 大雪之一 四年前的十二月末, 正值a大期末周。 几日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大雪过后雪花却不融化,一朵叠着一朵, 堆了厚厚一层。 a大教学楼外一半是雪, 一半是水,经过的人反反复复走那一条路,齐心协力在大雪中踩踏出了一条雪水小路。 简燃在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后放下笔, 看了一眼腕上手表,时针安静的停留在数字三上, 而分针刚刚走过数字二。 下午三点零十一分, 距离交卷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简燃皱起眉,控制不住地有些心急:有几个知识点没复习好,写得慢了,不知道现在去机场还能不能赶得及接商哥下飞机。 他这样想完, 立刻站起身, 一手拿了试卷一手抓起桌子右上角摆着的学生卡,连同刚刚考试用的黑色水笔一起囫囵揣进裤子口袋里, 快步走上讲台交卷。 窗外的阳光反射在雪面上, 显得窗外银白光亮,简燃经过窗边时遭那大雪刺了一瞬间的眼睛, 立刻向着窗户相反的方向偏过头。 也就是这一偏头, 他看见了坐在窗户另一边、卷面空了大半张的姜盛。 姜盛压根就没有做题的意思,写完选择题后就双手叠在桌上低着头睡觉,连光都不眷顾他, 整个人隐没在墙壁后的阴影里。 简燃浅浅地看了那比雪还亮的试卷一眼, 随即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傻*。 简燃交了卷,从教室后的手机袋里拿回手机, 一边往教学楼的出口走一边点开聊天软件。 满屏幕的绿色气泡,全是他发出去的消息,冷漠无情的商总一条都没回。 半个月前商榷出差,一走就是十四天,四个小时前才终于给简燃发消息,说是已经上了飞机,快回a市了。但等简燃看见消息回复过去时,那边却又没了回应。 简燃边走边不停地刷新聊天界面,出了教学楼后他白色的运动鞋踩上雪水小道,一踩一个坑,一踩一声响。 聊天界面里却始终没有刷出新的消息,他等不及又点开拨号,一连拨出去两通电话,也都没打通。 不会还没下飞机吧? 不应该啊,四个小时怎么说也落地了。 简燃攥着手机,看着拨号界面上自动挂断的屏幕想着,脚下依然快步走向校门口。 他身高腿长,走起路来尤其是快步走路时尤其得快,没几步就已经远远看见学校大门。 可能是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算好,又有可能是过度的急躁会使人面目全非,走到门口时连门口的闸机都没认出来他,愣是重刷了两次才开门。 出了校门后,简燃招手打车,目光顺着一成串的出租车一路望到马路对面,手刚伸了一半,却在这时目光一滞,毫无预兆地愣在了原地。 简燃:“……” 简燃张了张唇,脸上原本急躁的表情在这时像被乍然安抚了般逐渐退却,转为一种错愣的空白,半举起的手也缓缓放下,轻轻垂回身侧。 隔着一条马路,商榷一手撑着行李箱,一手臂弯里挂着解下来的围巾,缓缓带笑地向着简燃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身影颀长挺拔,棕色的大衣穿在身上犹如一棵冬日雪松立在雪地里,被澄澈的阳光浸了满身,又被银白的雪地衬得纤尘不染。 昼色云开,雪色如席,他站在那里,筹谋着与爱人相见。 简燃只愣了片刻,旋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他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快速跑过马路,在雪水里踩下一串奔向对方的鞋印。 “什么时候下的飞机,也不给我打电话,害我都找不到你。”简燃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脸上的笑容却止不住,连黑亮的瞳孔都被他向上堆起的笑意遮住小半截。 商榷把行李箱推给他,眼中同样笑意不散,“你今天不是有考试吗?” “早就考完了,”简燃将商榷的手和行李箱的拉杆一起握在手里,覆盖住他的手背轻按,“手这么凉,还把围巾摘下来,手套呢?手套也不戴,你这半个月都是怎么过的?” “手套丢了,围巾的料子不好,扎脸。” “这会儿不怕冷了?” “冷啊,”商榷轻轻哈出一口白气,“所以我想着,再过十分钟你要还不出来,我就只能回去了。” 简燃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果然是冷的,皱起眉道:“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消息也不回。” “想你了,想见你。”商榷轻笑。 简燃只用一秒就从他的笑容里读懂了:“你是手机没电了吧?” “嗯,”商榷轻松承认,“睡过头,忘记充电了。” “那你怎么来的?” “带了现金。” “真的是……”简燃皱眉抱怨着,用自己温热的手心捂暖他的脸,“回去吧,外面太冷了,路上我再给你买一双手套。” “没开车。” “打车回去?” “嗯……你的自行车呢?” “大冬天骑什么自行车,”简燃双手拽住他的衣领往上紧了紧,手心裹住他冰冷的脖颈揉搓,“刚下飞机就别折腾了,你不累吗?” 商榷暖和地眯起眼,“你不是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吗,我去落个脚。” 简燃手上动作一顿,抿起唇没接话。 那个房子是简燃和商榷在一起后才租的,因为不想每次和商榷见面还要赶门禁回学校,所以临时在附近租了一个房子。 但学校附近的房子租金都不贵,而且又是作为临时落脚,简燃并没有花心思在那个房子里,小小的三十平米只有一张床,四壁简陋,别说踏足了,就是看一眼都配不上商榷。 简燃说:“多走点路,前面就有个酒店,干嘛要去出租屋挤?” 冰天雪地里说了会儿话,商榷原本在简燃手心里暖和起来的脸在他的手离开后又迅速冰冷下去,冻得眼尾都发红。 商榷:“太冷了,不想多走点路。” “就在前面,”简燃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拽着商榷,强硬地往前走,“出租屋里又没暖气,冻得跟冰块一样,你去那落什么脚。” “没暖气?”商榷被他拽着,冷风在脸上呼呼而过,“那你怎么办,不冷吗?” “我不怕冷,平时住在宿舍,赶不上门禁才会去住一晚,影响不到什么。” 商榷沉吟片刻,然后紧了紧被简燃牵住的那只手,问:“简燃?” 简燃边走边回头应声:“嗯?” “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简燃脚下一打滑,差点牵着商榷一起摔下去。 商榷:“?” 有这么震惊吗。 简燃好容易站稳,回头看向商榷,表情带着一种不知道怎么办的无奈:“不要诱惑我啊,我明天还有考试呢。” “那等你考完试?” “……”简燃沉默。 住到一起就没办法兼职了,他现在身上的钱不够,如果要赶上除夕送礼物的话,还差好大一笔。 好想搬去和商榷一起住啊…… 简燃忍痛思考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拒绝,“现在不行。” “为什么?”商榷问。 因为现在没钱。 简燃没回答,但却紧紧抓着商榷的手,十指交缠握进手心里,“哥,你能不能不收回这句话?等我毕业了,你再问一次,好不好?” 商榷不理解,但商榷同意了,“好,但是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理由吗?” “是的,不能。”简燃笑起来,把商榷抱进怀里,以一种轻得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商榷耳边说:“商榷,我一定会努力的。” 商榷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答还是单纯被简燃抱紧了暖和了。 简燃倒是没瞎说,酒店确实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他办了入住付了钱,一手扛着行李箱还能腾出一只手来牵着商榷。 “你之后还会很忙吗?”简燃边上楼梯边问。 第45章 商榷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呼了口热气,“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不知道后面什么情况。” 简燃撇起嘴,“再有下次,必须带上我。” “你不是导员不给假吗?” “因为最近期末周,但现在期末周已经过了,我没有下一个期末周了,他还能不给我假?” 商榷无奈地摇摇头。 上了楼,简燃将行李箱放下,滚轮跟着两人前行的脚步骨碌碌往前滚,留下一道刚从雪地里带上来的残余的雪水。 简燃刷卡开门,先让商榷进去,然后才推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关门。 酒店房间只有一张床,商榷进门就躺上了,围巾扔在一边,长呼一口气,“累死了。” 简燃一边开暖气一边问他,“中午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 “那现在饿吗?” “还好,不是很饿。” 简燃放下空调遥控器,走到商榷身边趴下,撑着脸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嗯……”商榷拖长声音想了想,“椰子鸡?” “好,那你睡会儿,我明天还有一场考试,还得复习。” 商榷睁开眼,看着他,“你的书带回来了?” “没有,所以我一会儿回宿舍拿。” “那我等不到你回来了,我太困了。” “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商榷没应声了。他半睁着眼安静地看着简燃,抬起手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声音轻轻地问:“那你今晚要回宿舍睡吗?” 简燃轻笑,低下头,抓住商榷伸过来的手亲了一下,“我傻了吗?” 第42章 雪落之二 简燃回寝室拿书的时候, 寝室里空无一人。 大概是考试结束之后都出去玩了,简燃也不关心他们去了哪里,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快速收拾了明天考试科目要用的课本和笔记, 又从衣柜里扒拉出几件换洗衣服, 囫囵一通扫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将巨大的黑色书包甩上肩。 原本回寝室拿本书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说不定还赶得及在商榷没睡着之前回去。但好死不死,简燃刚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一转身, 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姜盛。 简燃:“……”晦气。 他和姜盛从大一开学就互相看不顺眼,没有理由,纯粹发自内心地恶心对方。从大一的互相漠视到现在相看两生厌,对对方的厌恶程度与日俱增。 姜盛住在外面, 偶尔会回来寝室, 今天就是那个偶尔。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寝室的走廊狭长, 尽头的光线照不到走廊中间, 于是就显得两边光亮,而中间昏暗。 姜盛也看见了刚出门的简燃, 眉毛动了动, 将手上的手机收起来,两手都揣进了裤子口袋里。他视线轻飘飘地望过来,倨傲当中又带着一股莫名恶意的轻视。 简燃没打算理他, 单手往肩上拎了拎书包的肩带就准备越过姜盛离开。 “等等。”姜盛却在简燃经过身边时伸出手, 横平的手臂拦在简燃身前,下一秒毫无铺垫地就张口挑衅:“听说你被人包养了?” 简燃斜斜瞥他一眼,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滚。” 姜盛不吃压力继续输出:“我说前几天怎么戴了块江诗丹顿的表,原来是别人给买的。” 简燃:“……” 那块表是商榷出差之前留给他的,说是睹物思人,简燃有一天出门走得急戴错了,没想到会被人、尤其是被姜盛认出来。 简燃不认识表,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看不出款式。 他看向姜盛,表情里已经染上了压抑不住的烦躁:“关你屁事,想死吗?” “看你走了歧路,劝你一句而已,”姜盛放下手,在自己肩上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语气嘲讽:“a大校草让人包养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a大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奉劝某些人,个人行为不要影响学校形象。” 简燃讽刺一笑:“某些人还是担心担心明天的考试吧,连试卷都写不完只会写选择题,考那二三十分老师都懒得捞,新进来的学弟学妹要是看见你那张试卷,不知道的还以为a大单开了一个爱心班关爱弱智。” 姜盛保持微笑,“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靠奖学金过活啊?你还是自个儿慢慢努力吧,不然等毕了业,你这种人,根本都和我说不上话。” 姜盛说完,嗤笑一声,微微向前倾身:“哦不对,你傍上的大款要是有点小钱,说不定会愿意在毕业之后提拔提拔你,你可不要放过这个人脉啊。” “……”简燃攥紧了书包带子,手背上气得青筋直突,面上却不显,过了一会儿,居然笑了出来:“你说的没错,我是傍上了一个特别有钱的大款,是你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你这个傻逼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东西也配本少爷给他提鞋!”姜盛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声调陡然拔高:“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又是个什么东西,连我唐家的门槛都进不来!” “傻逼。”简燃骂了一句,抬脚准备走。 姜盛也不甘示弱,在他走后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句:“脏东西。” “……?” 简燃脚步一顿,原本已经越过姜盛走出几步,忽然又转回头来,走廊尽头的光线充足,却照不到走廊中央,简燃半张侧脸逆着光,另外半张侧脸隐没在彻彻底底的阴影里,声音冰冷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姜盛也转身,如他所愿拔高声音:“你和你那上不了台面的款爷都是脏东西,尤其你那款爷,不知道被多少人——” 他话音未落,简燃黑色的书包重重坠地,手上已经握成拳一拳砸上姜盛面门。 姜盛措不及防,没说完的尾音倏然斩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半米,砸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简燃收回手,白色的球鞋踩在地上大踏步走近,把地上的姜盛拎起来,举起拳头又接着砸出第二拳、第三拳……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走廊里隔音又差,原本就有几个躲在门后看热闹的学生,这会儿两人直接打起来,更是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 三班班长端着水盆回来时差点被这架势吓死,扔开水盆一个箭步插进他们中间,连忙叫了几个帮手把疯了一样的简燃拉开,而后手忙脚乱地一手把姜盛的脑袋护住,一手向前挡着简燃,大喊:“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俩又怎么了!都一个寝室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简燃被几个人联合着向后拉开,一言不发地甩了甩沾血破皮的拳头,背对着走廊尽头的光,额前散发坠落,整张脸上表情狠戾,凶神恶煞得让人心惊。 他甩开架着他胳膊的几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姜盛,也不管后者听不听得到,一字一句地威胁:“没有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不干不净地说这些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捡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灰,无视了走廊里各异的目光,转身大踏步离开。 姜盛:“……” 姜盛刚刚那一瞬间被打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了好长一段时间,嗡鸣声夹杂着简燃的说话声,居然出奇的将简燃的声音听得无比清晰。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一时怒从心头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从地上窜起身,声音是气到极致的尖锐:“你他妈——!” …… …… 商榷一觉睡醒,已经快六点多了。房间里拉了窗帘,外头街道两旁的路灯相继点亮,车流呼啸而过,霓虹变换闪烁,流动的光和静止的光交相辉映。 商总补了个觉,精神好了大半,睡醒之后又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打量了一圈安静的房间,确认简燃还没回来,才慢吞吞爬起身。 暖气开久了有点干,商榷下床从摊开的行李箱里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咕噜咕噜喝下几口,一边坐回床边摸到自己的手机。 他想看看简燃有没有发消息过来,却一打开,原本黑着屏风平浪静的手机霎时间在亮屏的同时蹦出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商榷:“???” 谁把他免打扰打开了??? 商榷睁了睁眼,放下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上滑解锁,刚要查看消息,唐钧的下一通电话就和开了天眼一样打了过来。 商榷一接通,还没出声,唐钧就在那边焦急埋怨道:“你怎么才接电话!” 商榷默默把手机拉远了点:“刚睡醒,怎么了?” “睡睡睡,睡死你得了!出大事了知不知道!” 商榷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大事,唐钧下一句话就三下五除二地把事情说明白了:“简燃把姜盛揍了,现在让警车拉走了!你快来吧你!” “什么!?”商榷猛地一下从床上站起身,然后急匆匆地取下衣帽架上的外套,边走出门边说:“简燃揍姜盛!?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救护车和警车同时来的,一车一个俩都拉走了,这倒霉催的两个神人……你搞快点,你现在在哪儿呢?” 第46章 “我刚下飞机!”商榷穿好外套,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酒店的棉拖就匆匆出了门。 路上,唐钧和他说了大概情况: “有几个学生听见他们吵架,姜盛那小子嘴里一直不干不净的,简燃也是狗脾气,两人对一块儿,嘿!炸了!” 商榷对唐钧这种说小品般的叙述方式头疼得不行,忙问重点:“情况怎么样?姜盛很严重吗?打架怎么会闹到报警的程度?” “鬼知道,反正没死。” “简燃呢?” “也没死。” “唐钧!” “哎哎哎,”唐钧无奈:“你逼我也没用啊,我真不知道,他俩一个在警局一个在医院,我有几个分身啊,我能两边都知道啥情况吗!?” 商榷皱眉,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边拉开车门边问:“你在哪?” 唐钧回:“医院。” 商榷立刻对司机说:“去公安局。” 随后砰一声关门上车。 虽然早知道商榷会先去哪,但唐钧还是咂了咂嘴,问商榷:“你真就不管姜盛了?” “不是有你在吗?”商榷说,“等处理了简燃的事,我再去看他,代我给他道个歉。” “你道歉干啥?又不是你动的手。” “你说呢?”商榷烦得眉心一阵阵发疼,弯下腰手肘撑着膝盖,窗外的风从没关严实的车窗缝隙中漏进来,吹在商榷焦急的眉眼中间。 但他此时居然还在想着给简燃辩解:“简燃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等我先接到他问清楚再说吧,姜盛那边拜托你了。” ‘嘟嘟——’ 商榷挂了电话。 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商榷比唐钧先挂电话。 唐钧放下手机,看着自动返回界面的屏幕,怒了努嘴,发出‘嘬’的一声怪响。 他很早就觉得了,商榷这个人,绝壁有点恋爱脑…… 第43章 雪化之三 警局门口亮着一盏路灯。 说来也神奇, 商榷活了二十八年,一直平平顺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晚上七点的警局门口。闪烁着正义之光的地方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到了冬天夜晚里都一样冷, 尤其是当商榷还是来处理小孩打架这种事情的时候,从酒店出来,冷风直往脖颈里钻, 锥心刻骨的冷。 商榷呼出一口白气,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路灯下他驼色的大衣与暖黄色的灯光几乎融为一体, 界限分明的阴影将他勾勒得颀身鹤立, 俊美如松,连大衣在腰间挤堆出来的微小的褶皱都雨露均沾的分到了一层明亮的暖光。 简燃从警局里出来的时候远远被这一幕撞进眼里,略微地停滞片刻后,他才硬着头皮走上前, 小声道:“哥。” 那声音在冬天的夜晚里甚至不如雪花落地时更铿锵有力。 商榷眨了眨冰冷的眼皮, 口中呼出的白气飘散向上,他轻轻皱眉, 看向简燃, 第一句话是:“笔录做完了?” “嗯。” “所以为什么打架?” “……”简燃紧抿着唇,没敢说话。 商榷脸上浮着一层暖黄色的温润的光, 看不出任何生气的迹象, 但就是这样,才让简燃更不敢说话。 他低垂下头,背着手盯着自己的脚尖, 紧紧抿着唇, 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商榷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手心包裹住他的脸用力晃了两下:“说话啊, 打人的时候不是挺敢的吗?” “……”简燃心虚地低着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烦他。” “你烦他就可以动手了?”商榷揪住他的脸,“你知不知道你给姜盛打得有多严重?唐钧给我发的伤情鉴定,轻度脑损伤,现在还没醒,他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往死里打他?你要和他同归于尽是不是?” 简燃小声辩解:“我没有……” 商榷越说越气:“还没有?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事会有什么后果,你的人生还要不要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凡事三思而后行,你听了吗?” “我真没有,”简燃抬起头,急于说话:“他自己冲上来要打我,左脚绊右脚撞到墙了,真的跟我没关系!” 商榷:“……” 商榷:“………………” 路灯的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都很短,糊成一团踩在脚下,商榷伸着手,半天没说出来话。 气生了一半被打断,商榷张了张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挣扎向上,最后悄然消散在二人头顶的黑暗里,迎来一阵诡异的沉默。 商榷顿了半天,才总算又问出一句:“那警察说是你先动的手,这又是怎么回事?” 简燃将商榷没收回去的手牵进手心里,打人的人还委屈上了:“他骂我,你管不管?” “……他骂你什么了?” “我前几天戴错了你的表,他说是款爷送给我的,污蔑我,诋毁我。” 商榷:“……” 商榷头疼:“那是他的错……然后你就打他了?” 简燃点头,毫无悔改之意:“我不打他我对不起自己。” 商榷头更疼了。 严格来说不能说是简燃的错,但先动手的是他,也不能说完全没错,而且依照简燃这个狗脾气,他要是说让简燃去和姜盛道歉,商榷怕简燃在医院里又给姜盛揍一顿。 商榷皱着眉,扶额长叹一口气。 “……”简燃小心翼翼地觑着商榷的表情,虽然对于揍姜盛毫无悔过之心,但他知道又给商榷惹麻烦了,一时心慌,握着商榷的手收紧,低声道:“商榷……” “干什么!”商榷没控制住音量,直接甩出一句。 简燃:“……” 简燃更慌了,忙贴近几步,几乎是把商榷的手按在怀里,急急忙忙地解释:“商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打他,是他非要拦住我挑衅我!商榷,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我下次真不会了……” 商榷一愣,还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一下子被简燃突如其来的道歉道懵了,抬起手挡住他:“不,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这件事该怎么解决,你先放开我……如果让你去给姜盛道歉,你能接受吗?” “你只要不生我气,让我做什么都行。”简燃说。 “你说的,那你明天去给姜盛道歉,不许再动手了!”商榷手指着他警告,“他挑衅你是他有错在先,我会跟他大哥说清楚事情始末,你再动手我真要生气了。” “我知道了。”简燃抱住商榷,“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吧,我今天还可以跟你睡吗?” 商榷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你把我的话听进去啊,每次都是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解决你自己。” “我真的知道了,”简燃撇嘴,“要不是他拦住我,我都没打算理他,他简直有病。” “知道他有病你还搭理他?” “……错了。” 在警局门口搂搂抱抱实在不成体统,商榷看了一眼值班室的小警察投射过来的眼神,脸上一热,赶紧拉着简燃离开了。 商榷还穿着拖鞋,雪地里走了两步,鞋底已经湿了一圈,凉得难受。 简燃看见了,用肩膀碰碰商榷,充满希冀地问:“我背你走?” “一边去。” “这儿人少,不会有人看见的,等过了这段路就打车。” 商榷四周看了看,这一块确实人少,往后一回头,只有一条寂静的小路往前延伸,一路没入无尽的黑暗。 商榷转回头,很给面子地张开手,“那就这一小段路。” 简燃高兴地应了,弯下腰,商榷趴到他身上,简燃背着他站起身,如愿慢慢往前走。 冬日的冷风存在感极强,商榷把脸埋到简燃背上,等稍微暖和点了才开始说话:“我说你啊,为什么这么讨厌姜盛?” 简燃想都没想,“我嫉妒他。” “你嫉妒他什么?” “嫉妒他比我先认识你。” “和我先认识的人多了,你还能一个一个嫉妒得过来?” 简燃挑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嫉妒?围在你身边一圈的人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等我逮到机会的。” “你还想干什么?”商榷语气一变,食指曲起戳着简燃的额头:“你之前烫林书泽的手,搞得林书泽现在都不敢回我消息,你见过员工不回总裁消息的吗?你也做得太过分了。” 一提到这件事简燃就心慌:“我已经给他道过歉了,你也已经为他和我吵过一架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而且我的手也伤了,比他严重。” “你好意思说,你的手怎么伤的?你还说他们不喜欢你,你这样谁敢喜欢你啊?” 简燃迅速接话:“你啊。” “我也是有病,”商榷打他一下,“我警告你,不许再干这种事了,知道吗?” 简燃嗯嗯点头,一副商榷说什么是什么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这群人再劝分,他还是会做一样的事,而且下次他会更谨慎,不会再让商榷发现。 第47章 商榷说得对,之前是他鲁莽冲动,急于解决问题,做事没有分寸,下次他会吸取教训,将一切做得无声无息。 反正商榷绝对不能和他分开。 简燃看着地下的影子。往前走的路上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影子从前到后,从短到长,在雪地里映出两人相叠的轮廓。 简燃忽然说:“商榷。” “嗯?” “你会不会永远喜欢我?” “我怎么能说清楚永远的事?” “我就能。”简燃认真地说,“商榷,我爱你,永远。” “……你别以为这样说就能不去道歉了。” 简燃低笑两声,“我没有,我说了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的,我不会逃避也不会反悔,因为我真的很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商榷轻笑,脸上热热的,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了。”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好。” “我永远不要和你分开。” “行。” “我永远……” “快歇歇吧你,”商榷在他脑袋上轻拍一下,“过了前面的路口这段路就走完了,快放我下来。” 简燃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也没拆穿,但也没放手,“我不,好不容易把你骗上来,我不会轻易放手的。” 商榷笑骂:“幼稚鬼。” 骂完了商榷趴在简燃背上,才忽然之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简燃今年才二十一,他不幼稚谁幼稚。 爱人年龄特别小这件事,有时确实会让商榷感到头疼,他甚至还没大学毕业,很多时候商榷无法用成年人的思维和他沟通。 他的未来还很长,他居然敢说永远。 倏然的沉默让简燃嗅到一丝不对劲,他掂了掂身上的重量,“哥?” “嗯?”商榷轻应。 “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你什么?” “永远,”简燃微微侧头,这个角度能正好看见商榷搭在他肩上的前额,“我要听你说永远和我在一起。” 商榷在他肩上闭上眼,放任全身的重量都依赖在简燃背上,声音在雪夜里慵懒地拖长:“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简燃满脸的笑意止不住:“你再说一遍。”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商榷也笑,“好了吧,路走完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简燃偏头用力在他光滑的前额亲了一口,然后才终于放下了他。 前方的路口到了,转过这个街角,灯流涌现,两人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牵起手,踩着未化的雪水走进另一条街道。 而这条小路还是寂静,唯二的两个人影离开后,小路上风不再起,雪不再落,路灯静静亮着,照出一条已经走完的路。 第44章 a市, 小镇。 林雨霖回家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客厅的木沙发上躺着个人。毯子从头盖到脚,隆起的弧度顶着一小片从窗外映射进来的光, 整个人包裹在毯子里一动不动。 林雨霖还以为是丈夫提前下班了, 一边换鞋一边将门关上,手里还拎着一袋菜,扶着玄关的鞋柜朝屋里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幼儿园今天不是办运动会吗?” 沙发上的浅寐的人听见声音,伸出一只手拉下盖到头顶的毯子, 哑着声音开口:“妈, 是我。” 林雨霖一愣,转过头,“小榷?” 她放下菜快步走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也没打个电话呢?” “临时决定的, 就没告诉你们。”毯子拉下来后,商榷遭光刺了一瞬间的眼睛, 扶着红木沙发的靠背慢吞吞坐起身, “爸今天有事?” “幼儿园今天办运动会,你爸要好晚才能回来。”林雨霖坐到商榷身边, 扯了一下他身上的薄毯, 数落道:“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家里也没菜,小简呢?没和你一起?” “他有事, ”商榷敷衍着答过去了, 指了一下斜对面小客厅里的桌子,“桌上那不是菜吗?” “那是你刘阿姨送的乌鸡, 我去买了点配料打算明天炖,谁知道你今天回来哦。”林雨霖说着,视线又落到他身上盖的毯子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扬手一把给他的毯子掀飞了:“你这孩子不知道冷热的呀?大夏天盖个毛毯,和你爸一样神经。” 商榷嘿嘿轻笑:“我就是从爸书房里拿的。” “毛病。”林雨霖伸手就把毯子拿走收起来了。 收完毯子她一转身,看见商榷还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在身后暗红色沙发靠背的映衬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赶紧又走回来:“怎么了儿子?生病啦?” 商榷如实交代:“昨天有点发烧,但现在已经退了,没事。” “发烧?你大夏天裹个毛毯还能发烧啊,是不是吃凉的了呀?” “没有啊。” “那是怎么回事?” 商榷靠着沙发闭上眼,没说话。 林雨霖把他的杯子找出来,倒了杯热水后重新在沙发边坐下,她摸了摸商榷的脸,“小榷,你是不是和小简吵架了?” 被戳中了。 商榷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没有啊。” “还没有,每次和小简吵架了都是这幅样子跑回来,害我和你爸好几次都以为是公司出事了,都没敢问。”林雨霖把温水塞到他手上,扒开他脸侧因为出汗而有些微润的头发,露出儿子光洁的额头,“小简又惹你生气了?” “真没有。” “不可能。” 商榷无奈一笑,抬手喝了口水。 林雨霖看着他这副样子也很无奈,浅浅地叹出一口气,“你们俩啊,加起来也有五十多岁了,还这样像毛头小子一样吵架,那往后的日子还长呢,等你到了五十岁六十岁,还要这样一吵架就跑回家吗?” “妈,我们真没吵架,”商榷垂眼,看着手上半满的水杯,轻轻在手心里转着,“我就是想不通一些事情……我暂时不想看见他,不然会干扰我的判断。” “那能不能跟妈妈说说,你要判断什么?”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不想见小简呢?” “……”商榷沉默半晌,手上水杯里的水轻晃,杯沿反着太阳明亮的光,商榷搓着杯沿,把那点光挡住又放开,“我……” 说完又顿住,改了话口:“简燃,他……” 商榷挣扎了很久,最后话到嘴边还是深深呼出一口气,“算了。” 他将玻璃杯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妈,我去睡觉了。” “诶!”林雨霖的目光追随他站起身,在他身后问:“你不吃晚饭啦?你房间被子被单都是新换的,你把那个防尘罩拿下来就行……这倒霉孩子,听我说话呀!” 商榷进房间后取下防尘罩,泄力般仰身倒在了床上。 他卧室的窗户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帘挡了一半,剩下一半的光打到他身上,正正好截止到双肩。 商榷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身上被太阳烤得越来越热,但他懒得起来拉窗帘,干脆一翻身,正面朝下脸埋在床垫里趴得严严实实。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敲门声,好像是他爸回来了。商榷没动,依旧趴在床上,听见厨房里的林雨霖去开门。 林雨霖一开门,门外站着商榷的父亲商梁,商梁敦实的身形后面还跟着个身高腿长的年轻人。 “小简来啦?”林雨霖已经不感到意外了,她笑意盈盈地把简燃扯进屋,从鞋柜里拿出简燃的拖鞋,“来正好,妈炖了乌鸡,来帮妈试试汤。” 商梁在简燃身后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在楼下遇到他,看见他在那磨磨蹭蹭地不敢上来,” 商梁说完,抬起头看向林雨霖,一副了然的表情问:“是小榷又回来了吧?” 林雨霖拽着简燃的胳膊把他往厨房里推,边推边回头对商梁做了个口型:吵、架、啦。 商梁哼了一声,意思是:我就知道。 也算是每年的必备节目了。每次吵架,商榷先回来,然后简燃追过来,然后吃饭、和好、把家还,流程完整得堪比春晚。 简燃被林雨霖拉到厨房,林雨霖从高压锅里捞出一颗红枣,吹了吹热气用大汤勺喂给简燃:“小简,尝一个,试试甜不甜?” “……” 简燃盯着那颗送到嘴边的大红枣,四肢连着躯干全都僵硬在了原地。 他并不认识这对中年夫妻,他是在楼下被商梁逮到的。商梁一看见他,就大声招呼着他的名字,问他在这干什么,怎么不上去。 简燃对陌生人爱答不理的毛病差点就犯了,幸而在他扭头就走的前一秒,商梁及时开口,避免了一场岳婿冲突:“小榷呢?” 简燃正欲转身的脚步一顿,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中年男人身上,愣愣重复:“……小榷?” 他仔细打量男人几眼,发现男人的五官竟然和商榷有些相似,只是男人的脸盘更大一些,五官更开阔一些,上了年纪后脸上多了皱纹和斑块,不如商榷更精致秀气。 第48章 简燃上下打量男人很久,有个猜测在脑海里成型。 ……和大红枣对视半晌,简燃眼角抽搐,好易容才抑制住那种对陌生人下意识的排斥,紧绷着脸神色颇不自在地问:“商榷呢?” 就长辈角度来说,这样前无称谓后无结尾的三个字绝对称不上有多礼貌,要是听见这句话的是商梁,下一秒就要挑他的毛病了。 好在林雨霖并不在意,她以为简燃只是着急找商榷解释,于是把手中汤勺放下,压低声音问:“吵架啦?” 简燃没说话。 林雨霖拿了个空碗,把那颗盛起来的红枣放进碗里,又往里舀了一勺汤,在热汤向上氤氲的白气里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呀?” 简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前的女人和商榷的气质太过相似,又或许是女人语气温柔,又顶着个‘商榷妈妈’四个大字的头衔,病急乱投医的简燃在沉默片刻后竟然真的愿意开口:“他生我气……” 林雨霖料到了,“他为什么生你气?” “我说错了话。”简燃垂眼,“我不记得说了什么,但肯定很难听,他不理我,也不想回家。”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小简,”林雨霖放下碗,碗沿轻磕上流理台,‘当’一声脆响,“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了,感情的磨合期也早就过了,怎么还能说出让小榷觉得难听的话呢?” 简燃抿着唇,没解释事情其实是四年前发生的。 林雨霖盯着他下垂的双眼叹了口气,一只手撑上流理台,“听小榷说,你前几天出了车祸,没事吧?” 简燃摇摇头。 林雨霖解释道:“原本我和他爸想去看你的,但小榷说你受伤需要静养,一直没让我们去。” 简燃低垂着头没应声。 林雨霖转过身,重新拿起大瓷勺,在高压锅的红枣乌鸡汤里搅了搅,“你看,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要好好珍惜当下呀,你们两个当时要死要活的在一起,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能这样乱七八糟的过日子,得好好的呀。” 简燃:“……” 简燃攥着衣角,没说话。 林雨霖余光里看了一眼,觉得简燃今天很不对劲。 如果说嘴巴讨巧也是一种能力,那简燃几乎已经把这种能力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阶段。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进门开始就半天憋不出来一句,瘦条条的站在那像被抛弃了一样狼狈又无措。 林雨霖微微有些惊讶:这次吵得这么严重? 商梁从商榷房间出来,商榷在睡觉,商梁就没吵醒他,只把商榷拆下来的防尘罩拿了出来。 收起防尘罩后,商梁走进厨房,看见简燃还杵在厨房里,眉头一皱:“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简燃:“……” 林雨霖又盛了一碗热汤,递给简燃,在他手臂上拍了两拍,“去道个歉吧,然后叫小榷出来吃饭。” 简燃沉默地点点头,端着汤走了。 他走后流理台前才腾出位置,商梁卷起袖口洗了手,拉过林雨霖切了一半菜的砧板,边切菜边问:“怎么样,问出来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吗?” “小简说错话了。”林雨霖说。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你儿子很生气。” 商梁哼出一声,“那也是他自找的。” “他自找的那就让他自己解决去吧,”林雨霖打开水龙头,端出菜篮子洗菜,“运动会办得怎么样?” “哎呦,那帮小孩闹腾的,一批哭的一批笑的,还有一批到处乱跑乱吱哇乱叫的,没把我忙死。” “多好啊,热闹。” 商梁摇摇头,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语气里透着一股已经认命的无奈:“咱俩这辈子是抱不上孙子喽。” 林雨霖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抖了抖篮子里的水珠,声音缓缓带笑:“算啦,儿孙自有儿孙福。” 第45章 热。 商榷汗涔涔地抬起头, 终于被晒得受不了,从床上翻个身坐了起来。 已经日近黄昏,太阳的威力却一点不减, 照射到地板和床上以及商榷身上的阳光颜色极深也极亮, 炽热烤人的温度隔着双层玻璃窗都挡不住。 商榷向后捋了一把微微汗湿的头发,看着窗外想:看来今年的夏天也不会太好过。 又在床尾坐了一会儿,商榷刚想起身, 房门外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 木质的门扇被敲响的声音也不清亮,加之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有很用力, 商榷听了两声之后才确定不是错觉, 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进。” 说完商总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的办公室,甩了甩头,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扇在他握上门把的后一秒突然从外拉开,商榷被往前带出几步, 然后在极近的距离内和门外的简燃来了个措不及防地面对面。 鸡汤的热气同时熏在两人脸上, 熏得商榷一愣:“你怎么来了?” 简燃手上汤碗一直端得平平稳稳,一路从厨房到客厅都没有丝毫浮晃, 却在商榷问他的时候手上一抖, 鸡汤差点没洒出来。 门扇没有完全打开,两人中间隔着个半人宽的门缝, 鸡汤的热气在门缝中飘摇向上, 最后氤氲在简燃乌黑的双眼里。 简燃撑住门扇,防止它关上:“妈让我来给你送碗汤。” 商榷抬眼:“妈?” 简燃坦然应对:“我猜的,猜错了吗?” “没有, ”商榷拉开门, “进来吧。” 商榷退后几步,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然后转身走到床尾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简燃随后跟着他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将手上的汤碗平平稳稳地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一手搭着座椅靠背,一手撑着桌沿,顶天立地的站在商榷身侧。 商榷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汤问,“你怎么来了?” 简燃在商榷看不见的角度默默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又移回来,想了个理由:“问的唐钧。” 商榷没怀疑,点点头,喝下一口汤。 简燃自上而下盯着他看了好久都不见他抬头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情绪,可开口时却依然轻声:“商榷。” “嗯?”商榷也轻应。 简燃:“回家吧。” 商榷没说话,低着头简燃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手上捏着白瓷勺,在用勺子切鸡肉。 简燃急了,蹲下身晃着他的手臂:“商榷!” “明天回,”商榷被他晃得汤勺里的汤全洒出去了,勺子撞着碗沿磕出连声脆响,商榷无奈:“至少让我把汤喝完吧?” 简燃不依不饶:“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再说。” 简燃皱起眉,依旧紧紧抓着商榷的手臂,只是不晃了,“不要再说,不然我明天问你,你又要说后天再说了。” 套路被轻松识破,商榷换了只手拿勺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汤。 “你看你又不说话,”简燃就差把头挂在他臂弯里问了:“商榷商榷商榷商榷商榷……” “明天明天明天!明天一定!”商榷被他磨得没办法,放开手中汤勺,把他的嘴捂住,“快小点声吧,让你喊得头疼。” 简燃这才闭了嘴,拉下商榷的手,“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商榷说。 “下午什么时候?” “……你别找茬啊。” 简燃直勾勾地看着商榷。 商榷刚想喝一口汤,被这眼神盯着没喝下去,好几次汤勺到了口边还是放下了,无奈妥协:“三点半。” 简燃终于安静了。 商榷得以消停地一口一口喝着汤,余光视线下瞥,看见简燃还蹲在地上,用搭在桌上那只手的臂弯勾了勾他的下巴,“还蹲着干什么,不累啊?” 简燃顺杆爬地把头窝在他臂弯里,一双乌黑油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商榷:“商榷。” “又怎么了?” “你还生气吗?” 商榷刚送到嘴边的勺子一顿,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我生什么气?” “我的气。” “哦,那是挺让人生气的。” “商榷!” 商榷的勺子又一次让他从手里晃掉了,‘叮’一声掉进汤碗里。 商榷的头跟着被晃动的幅度直摇:“停停停,别晃了别晃了,头晕!” 简燃大发慈悲地停手。 商榷:“没生你气,我只是想自己冷静几天。”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冷静?你要冷静什么?” 商榷努努嘴,额前捋上去的散发晃晃悠悠掉下来几根,他用手指敲着勺子说:“我也有我要消化的情绪,也需要想通一些事情,在这些横在我们之间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我看见你,只会影响我的判断。” 简燃抿着唇,心脏密密麻麻的溢出一点细微的疼,“不要这样商榷,你不要总是认为我没有记忆就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认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忽略我,逃避我,这对我不公平。” 第49章 “……”商榷咬着嘴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忽略你,我……” “商榷。”简燃握着他的手打断,“你之前说,你不了解我,你只是侥幸拥有了几年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简燃郑重地说:“你不是侥幸,你是我用尽全力才能拥有的此生最大的宝藏。” 商榷:“……” 商榷的耳根慢慢染上一层热意,他有些变扭地抽回手:“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这不是我说的,”简燃没让他把手抽回去,攥在手心里,紧紧握着:“这是……另一个我传达给我自己的。” “……简燃?”商榷微微诧异,“你们能对话?” 简燃:“不能,所以才说是传达,我能感觉到你说那些话时,我心里很难受。” 简燃:“商榷,不要放开我,不要否定那些过往和曾经,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爱是真的。” 商榷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甚至感觉眼前的简燃不是那个出了车祸后没有记忆的简燃,而是那个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简燃,但似乎又多了些东西,商榷不知道。 商榷伸出手,摸着简燃的脸,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现在到底是谁啊?” 简燃深深地看着他:“是简燃,商榷,我一直是简燃。” 商榷的手按在他脸上轻轻拉扯,皮肤传递的温度很让人心安。 商榷莞尔:“知道了,简燃。” …… 林雨霖把鸡汤端上桌时,正好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客厅走出来,商榷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碗。 厨房外还有一个小客厅,很小,只放了一张桌子,平时人不多的时候,他们就会在这张小餐桌上吃饭,用不到客厅的大餐桌。 林雨霖在小餐桌上放上汤锅,撑着桌子看着走来的两人笑:“睡醒啦?快去洗手吃饭吧。” 商榷应了声好,将手里的空碗放上桌,林雨霖旋即又在他放下的碗里添了两勺汤。 商榷洗完手回来看见碗里满了,顿感头疼:“妈,我喝不下了。” 林雨霖不搭理他:“小简喝,小简喝得下。” 商榷转头看简燃:“你喝吗?” 简燃十分有眼力见:“喝,谢谢妈。” 商榷:“……” 对现状接受得真快啊。 商梁随后从厨房里端出剩下的菜,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落座。 餐桌上,林雨霖问他们:“你俩今天还回去吗?” 商榷盛着饭说:“不回去了。” “在家里睡啊?” “出去定个酒店吧。” 商梁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把眉毛一横,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碗沿:“你俩有毛病可是?有家不住跑出去住酒店。” 商榷下意识说:“家里不是没有客房吗?” 商梁看着他:“你要给谁准备客房?” 商榷才反应过来,一噎:“……” 简燃憋着笑没说话,林雨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端着碗接下来了。 林雨霖夹完菜放下公筷,看了简燃一眼,忽然问:“小简这头发多久没剪过了?遮眼睛了吧。” 简燃抬起头:“啊?” 商梁冷冷:“不仅遮眼睛还堵耳朵,话都听不清了。” 简燃:“……” 商榷轻笑。 林雨霖说:“楼下有个快剪,等会儿吃完饭下去走走,顺便把头发修了,男孩子要留那么长的头发干什么?大夏天的,也不怕闷出痱子。” 商榷阻止:“楼下那个快剪技术不好,他乱剪。” 林雨霖白他一眼,“那你给他剪,你不是买了那什么,剪发套装吗?” “我技术更不好,”商榷夹了一勺子菜,耸肩歪头笑了一下:“有些钱还是让该赚的人赚吧。” “那就去楼下,小简长得好看,剃个光头都不影响。” 简燃默默:“那还是有影响的。” 林雨霖乐个不停。 吃完饭后二老照例去楼下散步,商榷懒得动,但磨不过他爸妈‘年轻人不能懒懒散散’的魔咒,被强行拉出了门。 出门前还被转着圈喷了一身的驱蚊液。 六月开始天黑得晚,小县城里的路灯既不拥挤也不明亮,只起到一个‘有灯’的作用。 路上,简燃压低声音悄悄问商榷:“你爸妈……不是,咱爸妈,是干什么的?” 商榷吹着晚风说:“我妈以前是儿童医院的护士,后来辞职了,我爸是幼儿园园长,现役,怎么了?” “没什么,我问问。”简燃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风吹得他额前的散发微晃,“你和唐钧怎么认识的?” “在我爸的幼儿园里。” 简燃压着声音:“那可真是够早的哈。” “……”商榷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别找茬啊。” 简燃轻轻哼了一声。 月亮的光不亮,路灯也只有走到路灯底下时才能短暂的被它的光亮照拂一瞬。 简燃微微低头看向商榷,身高优势让他能清楚看见商榷突出的眉眼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如同起伏的山峦般俊美无俦。 简燃心随意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勾,握住了同样垂在身侧的商榷的手。 商榷眉梢微微一挑,没挣开,任由简燃牵着他走了一路。 今晚是个平安夜。 月亮依旧,人也正好。 第46章 商榷第二天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窗外阳光鼎盛, 肆无忌惮地洒进卧室。商榷面对着窗,整张脸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刚一睁开眼, 就被光刺的又闭上了。 手机铃契而不舍地响在耳边, 商榷‘啧’了一声,伸长手闭着眼摸索几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又闭着眼睛接通:“喂?” “还喂呢哥,这都几点了, 你不会还在睡觉吧?”果不其然又是唐钧, 他在电话那头咋呼着嗓子:“嘿,清醒点问你个事,你知道姜盛去哪了吗?这小子电话打不通。” 脸上的光实在晒得实在难受,商榷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他把手机摔了, 你查一下他的银行卡, 看看支出记录不就知道他在哪了吗。” 唐钧好像没听到一样,扒出另一个问题又问:“他是不是找过你了?” 商榷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哎呦我, ”唐钧抹了一下脸, 烦得不行:“你别搭理他,他就是有病。” “我知道。” 唐钧顿了顿, 手机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传来唐钧有些严肃的声音:“我跟他大哥商量过了,准备给他送部队里去。” “?”商榷睁开眼,微微诧异:“部队?” “是, 洗洗他那一身吊儿郎当的痞子味, 省得他一天天无所事事的,除了花钱啥也不干。” 商榷轻笑, “你俩真损。” 他打了个哈欠,“行了,我要是联系上他就给你打电话,还有事吗?” 唐钧:“没了,你在哪呢?” “回我爸妈家待了一晚……”商榷说完,身体的感官回笼,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翻身,把自己翻进了某个人怀里。 简燃的手臂隔着被子收拢在他腰间,他年轻俊俏的爱人此刻正闭着眼,凌乱微长的头发铺盖在枕头上,人还没醒。 商榷忽然想起来,昨天他问简燃怎么找来的,简燃说是问的唐钧。 商榷当时没在意,这时却忽然眉梢一挑,隔着电话和唐钧顺口提了一嘴:“简燃也在。” 唐钧一点心眼子没有,‘哦’了一声:“那挺好,你也有一段日子没有回去看过你爸妈了,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唐钧果然没有提到简燃昨天问过他的事。以唐钧这个大漏勺的性格,如果简燃真的找他问过商榷父母家的地址,唐钧肯定下一刻就来跟商榷消息共享了。 简燃又骗他。 “知道了,回去再见。” 商榷挂断电话后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爬起身。 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卧室,光亮的吓人。商榷刚坐起来,被子还没掀开,便感觉到原本搭在腰上的那只手忽然用了点力,按在他腰腹的位置没让他起身。 商榷失笑,顺着手臂往回看,只见简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此时正将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在漆黑的发间悄摸摸地看向他。 商榷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放开,起床了。” “不要,”简燃的声音捂在枕头里闷闷说,“我错了。” 商榷差点笑出声,“你错哪了?” 简燃终于老实承认:“我昨天没有去问唐钧,你一出门我就跟着你了。” 商榷猜到了,伸手把他脸前的黑发撩开,然后又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下次说实话。” 商榷说完挪开他的手下床,打着哈欠进了浴室。 简燃也跟着爬起身,把额前的散发随意地向后撩了一把,然后走到商榷身后,没骨头似地挂在他身上抱住他。 第50章 商榷正在牙刷上挤出牙膏,简燃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问:“有我的吗?” “有,蓝色的那个就是。” 简燃点点头,却没动,下巴搭在商榷肩上,安然又惬意地闭上眼睛。 一个上午就这样消磨着过去了,两个人出房门时只看见桌上留了饭,商梁去上班了,林雨霖估计又去茶馆品茶了。 两人热了饭,吃完后又躺回床上补了个觉,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开车回到市区。 晚上的时候,商榷接到程凌的电话。程凌说她有个专业做心理治疗的朋友,如果商榷有需要,可以帮忙安排时间。 商榷想了想:“先帮我约着吧,简燃那边我再问问他愿不愿意。” 程凌在电话里沉默片刻,然后才忽然带着微浅地笑意说:“我感觉他是愿意的。” 商榷窝在藤椅里,腿上放着一本书,闻言轻轻翻了一下书页,“怎么说?” “他来我这挂号的时候,我跟他聊过,他主要是怕接受人格整合后自己会消失。”程凌慢慢说,“主人格和亚人格的关系就像同一副躯体里的两个相同的器官,比如左眼右眼,左手右手,消灭某个人格等同于从身体里摘除这个器官,这种方法是绝对不可行的。但我跟他说完之后,他却只是问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商榷:“……” 商榷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手指搓着书页的角,没说话。 程凌接着说:“之前简燃说,他的爱人并不接受他的病症,虽然我对他的话抱有怀疑态度,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商总,简燃他现在依然是个失忆症患者,他的失忆症并没有因为双重人格的存在而成为误诊,事实上,他是真的失忆了,只不过失忆的是主人格。虽然在交谈的过程中主人格似乎已经恢复记忆,但亚人格长期占据身体主权,主人格恢不恢复记忆,说实话,并没有太大影响。” 程凌:“鉴于主人格长期休眠,在乍然苏醒还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他一旦找到一个情感寄托点,便会疯狂攀附那份可以依赖的关系,如果商总你的存在不能给他提供一个稳定、坚实、温暖和可以信赖的支点,那么他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别忘了他是个病人。” 在长篇大论之后程凌换了口气,做了总结:“情感建设是个非常大的工程,商总,要辛苦你了。” 商榷挂了电话后仰靠进藤椅里,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好久没说话。 程凌的意思他明白,她是在提醒商榷,不要陷入双重人格的误区。 看来是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太大了,才会让简燃变得小心翼翼,才会让程凌都忍不住来提醒。 商榷浅浅地叹了口气:人到中年,没想到还会因为感情问题折腾周遭一圈人。 简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商榷躺在藤椅里发呆。 他最后还是去商榷父母家楼下的快剪里剪了头发,阿弥陀佛,这次那个学徒没有在顾客头上大刀阔斧地发挥他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华,规规矩矩地剪短,让简燃笑着出了理发店。 简燃走过去,双手从后面撑在椅子扶手上,蹭了蹭商榷的头顶问:“干什么呢?” “没什么,”商榷合上书,往后仰起头看着简燃,“想些事情。” “想什么?” “忘了,不重要,”商榷抬起手,摸着简燃的耳朵,“和你商量个事呗。” 简燃:“你说。” “程凌帮我们约了个心理医生,安排时间做心理治疗,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简燃耸耸肩,“我没有想法,我都听你的。” “嗯?”商榷动了动身体歪起一点头,从下往上着看简燃:“这么听话啊?” 简燃轻笑着:“你的话我都会听,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商榷浅笑,拉下他的脑袋,“过来,给我亲一口。” 简燃微妙地愣了一下,然后才低下头,湿润的嘴唇贴着商榷的,交换了一个绵长湿热的吻。 简燃失忆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亲到商榷,食髓知味,一口亲完了又追着讨了第二口第三口。 等两人终于关了灯睡觉的时候,简燃才抱着商榷,忽然说:“商榷。” 商榷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就紧了紧抱住商榷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要丢下我。” 商榷一愣,放轻了呼吸。 简燃:“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哪里都不熟悉,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做错的地方我都会改,做得不好我会学,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只要不丢下我,我什么都愿意。” 商榷:“……” 商榷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一时心里难受,没有说话。 简燃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用力地看着他:“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和别人相处过,你多给我几次机会,不要抛下我,不要去找别人,好不好?” “……我没有别人。”商榷轻声重复着自己的话,“我没有别人,我只有你,只有一个简燃。” 简燃终于笑起来,抓住商榷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样我就能安心接受治疗……程凌预约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后天,或者下星期。” “那就后天吧,”简燃说,“之前你说你不了解我,所以我想了个解决办法,就是把我所有能知道的事情,爱好、习惯、口味,还有经历都写下来。我能想起来的东西很有限,但是你知道吗?在我写完之后,我却看见本子上多出来好几页——那不是我写的。” 商榷一愣。 简燃轻声:“他出现过了。” 商榷:“……” 简燃像是交代什么后事一样,忽然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漆黑的房间里反复响起他的声音:“我还是嫉妒他,因为他有和你那么多年的记忆。但是程医生说我不会消失,那样的话其实我应该感谢他,愿意与我共享他的记忆,更应该感谢他,用尽全力不遗余力地和你在一起。” “简燃……” “商榷,”简燃最后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记住,我真的很爱你。” “我的爱不输给任何人,无论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第47章 “商总您好, 我叫杨一朗,是程凌介绍的心理医生,这是我的职业资格证书。” 杨一朗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 向前推上来一本证件。 他的长相和他的声音一样让人感到亲近和亲切, 商榷接过来证件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推还给他。 杨一朗端着亲切无比的笑意说:“我有很多年的从业经验,也催眠过很多患者, 催眠这件事本身并不危险,但需要患者绝对信任我, 以及我需要详细了解患者的成长经历、家庭关系和是否遭受过创伤, 这些我希望商总您能知晓。” “我明白,”商榷点点头,然后看向身边的简燃,握了握他的手:“可以吗?” 杨一朗看着他们的互动, 脸上笑容并没有一丝动摇。他早就听程凌说过眼前这两人的关系, 而且在圈层里商榷并不低调,关于他的感情状况从无隐瞒, 已经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简燃对着商榷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回握住他的手心:“我可以的。” 商榷点头,这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质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递给杨一朗, 说文件袋里是简燃的身体检查报告、医院的精神鉴定,还有过往用药史,不知道有没有用, 反正都带来了。 做完这一切, 商榷按住简燃的后脑,把他拉过来轻轻柔柔地吻了一下, 温声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简燃的回应是抱住他,动作同样轻柔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反过来安慰他:“知道了,别担心。” 两人一触即分。 商榷起身,对着杨一朗微微欠身,貌似是还想说什么,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后对上杨一朗亲切饱满的笑容,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诊疗室。 关门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响,在空荡的诊疗室内荡出温暖的回音。 杨一朗微笑地看向简燃,“好的简先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正式的医患关系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需要非常详细地了解你的过往经历、成长环境和家庭关系,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同样,作为心理医生,我不会对外透露你说的任何一句话,就算是商总或者程凌,我也不会和他们透露半分,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简燃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双手叠在杨一朗面前的办公桌上,歪起头笑着说:“当然了,我相信你杨医生,但是在开始之前,我可以先拜托你一件事吗?” 杨一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微微有些惊异,但没表现出来,依旧微笑着:“你说。” 简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顺着办公桌推上前,用无比轻松的语气说:“帮我录个视频呗。” …… 商榷一直在诊疗室外的座椅上坐了很久。他手中纸杯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却始终一口没喝过。 第51章 担心驱使着他频频望向关闭的诊疗室大门,但也只是望向,那目光没有重量,既不敲响,也不尝试开门。 终于过了很久以后,他手中的热水又一次从热到温,诊疗室内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商榷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站起身,下一刻,诊疗室的门从里打开,露出杨一朗始终微笑的脸。 杨一朗说:“久等了商总,催眠的第一阶段进行得非常顺利,患者比我预想的还要配合。” 商榷立刻问:“简燃呢?” “患者陷入了深层睡眠,因为一些原因,我还没有将他唤醒。” “什么原因?” 杨一朗没回答,只把垂在身侧的手向商榷摊开,递出掌心里一部白色的手机。 商榷一愣。 那是简燃的手机。 杨一朗说:“患者在催眠开始之前忽然切换了第二人格,并拜托我录下了这段视频,里面有他想对你说的话。” 商榷:“……” 商榷缓缓伸手,将手机接过。 杨一朗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是为了不吵醒还处于睡眠状态的患者,他声音很轻:“说实话,我从业这么多年,见过非常多有精神疾病的患者,人格分裂的病例虽然在其中不占多数,但他们都呈现出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第二人格非常不配合。” “后继人格一旦形成,他就会强烈抵御企图消灭他的一切外力,所以催眠疗法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说服第二人格配合治疗,让他相信他与主体人格的同一性,并设法整合他们。”[注] “但是在简燃身上,这种情况又有不同。” 商榷握着手机,一时有些茫然,他似乎有点理解杨一朗的话,又不是特别理解,于是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二人格违背了他的本能。” 杨一朗带着很浅的笑意说。这种笑意和他一贯呈现出来的饱满的、让人亲切的笑容不同,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很让他动容的事情而发自内心地呈现出来的温浅的笑意。 商榷盯着手里的手机,握进了手心里,再一次问:“他还不能醒吗?” 杨一朗解释说:“催眠需要大脑的多个脑区维持高度的专注和内在整合,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会令患者在催眠结束后感到疲劳,陷入睡眠状态非常正常,这表明身体正在从治疗的高专注状态回归平衡,就算我不唤醒他,半个小时后他自己也会醒的,您不要担心。” 商榷听完才松一口气,但似乎还没有从‘第二人格忽然出现’的消息里回过神,盯着手心里的手机,微有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杨医生。” 杨一朗见他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等交代完了患者情况才终于忍不住提醒:“为了迎接商总,诊所今天不会有其他病人,商总如果想看视频内容,那边有休息区,也可以来诊疗室里,在患者苏醒之前,你可以慢慢看。” 商榷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不客气,”杨一朗重新端出温和亲切的笑意:“对了商总,小小的温馨提示一下,我们是按小时收费的,熟人也没有友情价。” 商榷:“……” 商榷终于失笑出声,面部表情放松了一些,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银行卡,愉悦动听地说出两个字:“刷卡。” …… “开始录了吗?” 简燃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对着手机后视镜头热情十足地打着招呼:“嗨,哥,你在看我吗?” “好久不见你了,我真的好想你啊,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主要是因为我不能看见你,否则……我可能就舍不得了。” 他双手叠在诊疗室的办公桌上,剪短的头发完全露出他英俊年轻的面庞,就像很多年前商榷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张扬,纯粹,满身的少年气。 “关于人格分裂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不是不告诉你,也不是故意隐瞒,你那天在医院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但是我醒不过来,我没办法拥抱你,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不是的,你的爱不虚浮也不廉价,你的爱是我这辈子拥有的最珍贵的宝藏。” “其实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是主人格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之前出现过几次莫名其妙失忆的情况,不过丢失的记忆不重要,频率也不高,我以为是间歇性失忆,也没当回事,直到上个月车祸,我发现我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然后我才对自己的病症有所猜测。不过那时我还以为是我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格,我害怕他伤害你,害怕他做出我不愿意对你做的事,但我没有想到,原来我才是第二人格,原来我并不完整。” “一个并不完整的人格,今后该怎么爱你呢?商榷,我很害怕。” “我不想消失,不想从此以后都见不到你,可我没有办法啊……商榷,我自愿接受治疗,因为我希望你的爱人——”他把手放在胸膛上拍了拍:“也就是我本人,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人,给你的爱也是完整的,健康的,而不是分裂出来的、畸形的爱。” “我无法传达出我有多爱你,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你,和你对视的那个瞬间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如此爱第二个人。” “商榷啊,我还有很多没有和你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说的话,我记得两个月前还是什么时候,我和你说,商总啊,快休个假吧,这样我们好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旅游……好不甘心啊,为什么我是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 他抓抓头发,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但随即,他就又抬起头,把那情绪掩藏下去,继续笑着说: “但是反过来想想,虽然我是主人格因为逃避痛苦而分裂出来的,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拥有了自我意识,有了我的人生,还有了你。”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我无比感谢你出现在我并不完整的生命里,谢谢你愿意爱我,愿意和我在一起。” 简燃说完,脸上依旧是那种张扬肆意的笑容,但眼尾不知不觉红了一些,浸出微许湿润的水光。 他凑近了些镜头,这次似乎是对杨一朗说:“都录下来了吗?好,那我们就开始吧,别让他等急了,他会担心。” 随后,镜头一黑,杨一朗似乎是把手机盖了下来,但尚未终止录制。屏幕外的简燃似乎并不知道录制还在继续,画面里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语气颓然一变,充斥着惶恐、不安以及语言无法表述出来的极其浓重的不舍: “医生……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还想爱他,我不想消失! ==========作者有话说:========== [注]参考与引用:《人格骗局》(小说)——作者:夏繁天 第48章 几周后。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六月风平浪静地走到了月末。 蒋凝蒋助理从公司出来,车就停在楼下, 她上了车, 边系安全带边等着商榷接通电话。 “喂?商总?” 电话接通,商榷那边没说话,蒋凝率先汇报:“我大概还有半小时到您的公寓, 文件我已经拷贝好了,也做了相关整理, 就等您……”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蒋凝原本低头在找安全带的卡扣,在对面说完后她才忽然动作一顿,茫然地眨了眨眼:“您说什么?” “咖啡豆打人了是什么意思?” …… 四十分钟后,蒋凝带着优盘和临危受命去简燃的咖啡店里取回来的笔记本赶到了商榷的公寓。 她敲了好久的门, 然后里面才终于传来开门的脚步声。 门一打开, 先蔓延出来的是咖啡的苦味,然后才露出门内两个形容狼狈的男人, 以及他们身后像是被轰炸过后一片狼藉、显得异常命苦的厨房中岛。 “商总!”蒋凝大为震惊, 目光在商榷沾着奶沫的头发和直面爆炸的围裙上来回扫过:“您怎么了!?” “和咖啡豆打了一架。”商榷笑笑,不以为意。他一边后退让路, 一边搓着额前掉落下来的一缕沾着奶沫的散发, 问蒋凝:“文件带来了吗?” 蒋凝说:“带来了,我一会儿给您拷到电脑里。” 商榷点头,向后抓了一把头发, 然后摘下围裙团吧团吧随手扔到了一边。 蒋凝看见厨房里咖啡豆、咖啡粉以及奶沫三足鼎立的岛台, 眼角不受控地抽了抽:“商总,您这是?” “简燃的这台机子我不太会用, ”商榷走回岛台前,敲了敲那台意式咖啡机,神情透出些许无辜:“好像和公司的不太一样?” “那当然了,公司的是全自动的,”蒋凝摇摇头用无奈的语气说,她从文件包里掏出简燃之前留在咖啡店的笔记本,一边递给商榷,一边又实在忍不住问:“您怎么在家做咖啡啊?您又不会……” “咳!”商榷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了蒋凝的话。 蒋凝:“……” 蒋凝及时咽了话。 第52章 行吧,天大地大,商总的面子最大。 但总有人不给面子。 简燃双手捧出半杯萃取出来的咖啡液从厨房里转过身,神情严肃地挤出声音:“哥,你根本就不会做咖啡。” “不,”商榷说,“我会。” 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简燃一眼,上前抢过简燃手里的那半杯咖啡液,不信邪地倒进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水里。 咖啡液在冰水里纠缠着冰块,死不瞑目地漫开。 颜色,看起来是对的,冰块,也没有完全化掉,至少从外观看,这杯冰美式应该是成功了的。 商榷端起来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杯子递给了简燃。 简燃将信将疑地接过,抿了一口,也沉默了。 又酸又涩的苦味在嘴里爆炸开来,咖啡液带着惨死的戾气联合冰水将味蕾绞杀殆尽、直冲脑门,一口下去差点把简燃失去的记忆全都炸回来。 片刻后,两人同时抬头看向蒋凝,那目光中传递出的信息浅显易懂:想来一杯吗? 蒋凝:“……”婉拒了哈。 简燃叹了口气,“去楼下便利店买速溶的吧,至少速溶咖啡不会咬人,我的舌头好像死了。” 商榷倒了两杯清水,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简燃。他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失败,手指在玻璃杯的边缘轻点两下,皱起眉:“不应该啊,我哪一步做错了?” 简燃没给他面子:“粉压得太实了,卡扣没扣紧,还有,你根本就不会做咖啡。” “不。”商榷看着杯子里的冷水,晃了晃,将自己倒映在水面的影子搅散,“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 简燃随口问:“那是谁的问题?” 商榷不说话,但掀开眼皮轻飘飘地瞭了一眼简燃。 简燃捕捉到他飘过来的视线,立刻双手举起撇开责任:“别看我,我阻止过你的。” 商榷不听,晃晃杯中水:“呵。” 蒋凝摇摇头,脱了鞋走进客厅,“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自己做咖啡啊?” “记忆复盘训练,”商榷放下水杯,“医生说的。” 蒋凝问:“程凌介绍的那个医生?他有用吗?” “有用,”商榷撑着岛台边缘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指着简燃说:“他昨天半夜突然和我生气,原因是想起来三年前有一次我和唐钧出门没告诉他。” 简燃转着杯子:“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告诉你。” “你看!” 蒋凝:“……”我不想看。 蒋凝将文件拷到商榷电脑里后飞快地离开了。 认真工作,远离老板私生活。 蒋凝走后,简燃又纠缠了商榷好久,然后两人才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岛台,还有简燃那台差点‘为爱献身’的咖啡机。 至于那杯冰美式,简燃表示:兑兑水也还能喝。 商榷抢过来倒掉了。 把商榷哄走以后,简燃对着岛台上的铁疙瘩,又看看手边上蒋凝送来的笔记,还真有点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人格整合是有用的,除了降低人格切换的频率,也会让两个人格之间的记忆逐渐互通,最终成为完整的一个人。 简燃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 商榷回房间洗了个澡,擦着头发打开卧室门时,就看见简燃重新围上了围裙,正在捣鼓咖啡机。 笔记在一旁摊开,做咖啡的工具叮铃桄榔摆了一长串。 商榷原本向前走的脚步收回,顶着头上的毛巾靠在卧室门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看着他。 a大校内有一个创业园基地,基地内有很多空的屋子,有些屋子会被租给校内的学生,如果他们想开店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就可以使用这些屋子。 当时,简燃租下其中一间,开了间咖啡屋。 咖啡的苦香味每天飘散在基地里,商榷偶尔休假时会到他的小咖啡屋里坐一会儿,等着他一杯一杯慢慢练习拉花。 简燃拉花时特别好看。一米八几的个子却系一条灰棕色围裙,围裙的系带缠住紧实的腰和腹,尾端只能到他的大腿。他经脉微凸的手背下提着拉花缸,另一只手托着咖啡杯,双肩微微倾斜,神情专注而认真……商榷那时看着他想:我要他穿着围裙上我。 简燃没看出他心中所想,把拉花完成的咖啡第一时间递给商榷,顶着一张脸上灿烂的笑意和半颗虎牙:“哥,试试。” “哥?”简燃出声。 商榷回神,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映出窗明几净的客厅,和站在岛台前的简燃。 商榷轻笑,拉下头上的毛巾走过去,“做好了?” “没有,你刚刚站在那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简燃双手撑在岛台上,商榷就依靠着他,湿答答的头发蹭到他肩上,商榷说:“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我记得吗?” “不记得。” “那你说给我听,我听完就记得了。” 商榷笑了两声,依到简燃身上的双肩轻颤,颤完后他踮起脚,凑到简燃耳边低声说话。 简燃:“……” 简燃在他说完后蓦然红了耳根。他看了商榷一眼,没等商榷撤离,就把他拉进怀里,禁锢在双臂和岛台之间,压着他亲吻。 接吻的味道里混进了咖啡的苦香,商榷上身后仰,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什么东西,他刚想转头去看,但才一有偏头的动作就立刻又被简燃掰回来接着亲。 简燃的侵略性和进攻性都极强,双肩的肌肉紧绷,逼得商榷不断后撤。 直过了好久,两人才喘着气红着脸分开,商榷低头一看,刚刚他打翻的是一盒咖啡豆。 “哥,”简燃低下头,抵着商榷的肩,声音里混着无法抑制的愉悦,“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 商榷揉揉他的脑袋,“什么?” “记忆慢慢想起来的过程,”简燃说,“治疗的时候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消失,害怕出现各种不可控的意外……但是现在我越来越高兴,因为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失去的记忆在回来,我也在回来。” 简燃:“我越来越了解你,每想起一件关于你的事,我都特别高兴,我会觉得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商榷在他头上轻拍一下,“你活着的意义不只有我,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注] “我不需要那些,我有你就够了。”简燃贴着他的耳根说。 商榷:“……” 商榷偏开头,推着简燃的肩:“你的咖啡液萃取好了,快拿下来。” 简燃低笑两声放开他,取下咖啡机上的手柄。 简燃一边倒掉粉饼一边问商榷:“想喝什么?” 商榷拉过凳子坐下,随手撑着脸,“拿铁吧。” “好。”简燃答应了,抬头看一眼他湿答答的头发,暂且没说什么,依旧操作着手上的工具。 等咖啡液中倒入牛奶,还颇为熟练的拉完花后,他才将咖啡杯端给商榷,然后走到商榷身后,拿过他半搭在头上的毛巾慢慢给他擦头发。 两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客厅地砖上,咖啡的香味一直从屋里飘到屋外,迎着阳光,散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注]:《活着》 我:活着。 所有人:活着。 第49章 次日一早。 商榷还没睡醒, 简燃先接了个电话。他没吵醒商榷,轻手轻脚地爬起身,一直到出了卧室才将电话接通。 “喂?”简燃轻轻关上房门, 对着电话那边说。 七月初盛夏起始, 他起床没穿衣服,下身只套了条松垮的睡裤,赤果的上身肩宽而腰窄, 胸腹的肌肉块状分明。 简燃随手扒了扒头发,和对面说话时的语气透着一股和盛夏里如出一辙的烦躁:“我知道, 不用你提醒我。” 他边打着哈欠, 边走进客厅,在客厅沙发的靠背上支着长腿坐下,“你能离我们远点吗?对不起,我应该有礼貌一些——我能请您远离我们吗?”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简燃眯起眼, 阳台外的阳光一直照射进他乌黑的眼里, 点下一簇明亮的暖光:“唐钧我告诉你,我今天晚上要是看不见商榷, 我就放把火烧了你的破别墅。” 唐钧那边不甘示弱, 扯着嗓门声音溢出听筒:“还敢威胁我?今天晚上你要是能看见商榷一根头发,小爷唐字就倒过来写!” 简燃快烦死了:“你没自己的事要干吗?一直缠着商榷什么意思?想打架?”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肌肉入脑?我和商榷认识的时间比你的年龄都大, 当初要不是我点头, 你现在还在兰达送咖啡呢!” “是,谢谢您,您功不可没, 那现在可以请您功成身退了吗?” 第53章 “滚一边去臭小子, 反正商榷今天晚上必须跟我出去!不是,去年不是谈好了吗?你又出尔反尔是什么意思?” “谁跟你谈好了?”简燃皱起眉, 想起去年的闹剧就头疼。 去年,商榷上一秒接到唐钧的电话,下一秒简燃堵在门边,瞪着商榷:‘商榷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出这扇门,我就跟你没完。’ 商榷:‘……’ 电话里,唐钧的声音继续:“有意思吗你?你这样和囚禁有什么区别!天杀的老子要报警抓你!” 简燃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卧房门里传来声音,立马意识到商榷醒了,于是匆匆对着电话里扔下一句:“反正我今天晚上要是没看见商榷,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煮咖啡!” “煮芝麻我都不在乎!简燃!简燃!你给我——”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简燃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脸上表情一秒转换,从沙发靠背上起身,几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房门。 商榷刚坐起身,抬眼看见简燃推开门,门外的光让商榷眯了眯眼,“醒这么早……你在跟谁说话?” 简燃关上房门,卧室里重新陷入黑暗,简燃的声音缓缓靠近:“唐钧在电话里瞎嚷嚷,吵醒你了?” “那倒没有,本来我也要醒了。”商榷刚抬起手,一个哈欠还没打完,突然感觉身上的被子被掀起来,然后下一秒头顶一重,被子劈头盖脸地蒙在了他身上。 商榷:“?” “简燃?”商榷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你干什么?” “把你藏起来,”简燃连人带被子紧紧抱进怀里,“商总,你被绑架了。” 商榷闷闷笑出声,闷闷说话:“劫财劫色?” “那当然是劫色啊,钱哪有你好看。” “得了吧,快放开我,迟到了。” “没迟到,才七点半,可以再睡会儿。” “那你先把我放出来,闷。” 怕他真的闷,简燃抱了一会儿就放开手。刚放开,被子里的人忽然反扑,将轻薄的蚕丝被借着身体重量压到简燃身上,两人一起倒上床。 商榷隔着被子拍他的脸:“该我了吧?嗯?让我看看绑匪长什么样?” 简燃的声音压在被子底下:“你@不累#¥*%就继续¥……” 商榷听懂了,但没心思跟他闹:“想想吧你就,我要上班了。” 商榷放开他,打了个哈欠,刚想下床,又被从被子里挣出来的简燃拦腰捞回来,“没事,不会迟到的。” “不行,别闹!我真的来不及了!” “简燃!” “简……!” “……”反抗失败。 又闹了一会儿两人才终于黏黏糊糊地起了床,商榷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简燃刚做好早饭端上桌,看见他双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头一歪又差点睡着。 “怎么这么困,昨天没睡好?” 简燃拉过凳子坐到他身边,商榷顺着就将头靠在了简燃肩上,有气无力地说:“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项目上线全是bug,玩家投诉一个接一个,程序部一晚接一晚加班,我一条接一条地拍道歉声明……太可怕了。” 简燃摸着他的头发:“没事,梦都是反的,我们商总肯定能再创辉煌。” “属你会说话。”商榷闭了一会儿眼,回了点精神后才直起身,拿起勺子喝粥。 吃完早饭后,商榷照例去公司,七月第一天,他无论如何得在公司露面。 出奇的是,简燃今天没缠着要一起。 按他说的,他今天要去车管所备案。 商榷换着鞋抬起头,“评估报告拿到了?” “拿到了,”简燃拿起他另一只鞋,单膝跪下身,熟稔地给商榷穿好,连他的西装裤腿都仔仔细细地捋平,“只要车管所那边没问题,我的驾照就还能正常使用。” 简燃说的评估报告是医院开具的关于人格分裂是否能驾车的安全性评估,只要医院证明病情符合驾驶许可条件,驾照就依然有效。 商榷穿好鞋,两人一同站起身,商榷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行,路上小心。” 简燃回应了一吻,“你也是。” 商榷出门后,简燃回到客厅沙发上,捡起自己随手扔开的手机,又拨通回了唐钧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简燃就立刻说:“各退一步,行不行?” 唐钧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行,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把人带来就行。” 唐钧不服:“吃饭总要吧?” 简燃驳回:“烧烤。” 唐钧:“蛋糕总要吧?” 简燃:“我做。” “……你这么能耐咋不上天呢?” “谢谢。” “谢你大爷啊!小爷从五星级酒店订的餐,知道有多难预约吗?反正商榷喜欢这家餐厅,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钧撂了电话。 简燃看着自动切回的屏幕界面,忍住了把他毒哑的冲动。 今天七月一号,是商榷的生日。 商榷自己没提,估计是以为简燃还没想起来,但简燃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就从南瑶那里知道了具体日期。而且就算他不知道,先前第二人格的笔记本里其实也已经什么都写好了。 人格融合之后简燃能感受到当时写下这些字句时的心情,似乎是打从心底里害怕作为第二人格的自己会消失,于是事无巨细地把商榷的爱好、习惯、生日以及当时能想起来的一切,抱着绝笔的心态写了下来,像写遗书一样悲壮。 他甚至害怕第一人格对商榷不好,以至于在笔记本最后写了类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威胁。 人格与人格之间不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但简燃现在处于人格融合期,于是他就分外鲜明地感受到了自己对于自己这种强烈又矛盾的恶意。 散发恶意的是自己,接受恶意的也是自己,就好像两个不同时间的自己在对话,两人都互相以为对方是敌人,然后如今的简燃作为上帝视角矛盾地看着这场闹剧。 和唐钧通完电话之后,简燃放下手机,也换鞋出了门。 商榷今天在公司,蒋凝负责拖住他和通风报信,简燃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 下午六点半,兰达下班时间。 商榷刚出公司,走进停车场,就看见蒋凝等在他的车前。 商榷疑惑:“蒋凝?你不是下班了吗?” “商总,”蒋·全村的希望·凝硬着头皮说:“我今天可以送您回家吗?” 商榷:“?” 商榷失笑出声,拿出车钥匙开锁,“为什么?” 蒋凝微笑:“有人逼我这么做。” “行吧。”商榷也没多问,将车钥匙递给她。 上车之后,商榷给简燃发了条消息,说他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 简燃回了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表情包。 商榷:“……”没眼看。 【商榷】:蒋凝突然说要送我回家,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简燃】:我不知道。 【商榷】:快说,你在打什么主意? 【简燃】:(表情包:kisskiss.jpg) 商榷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蒋凝从后视镜里看见,也跟着笑。 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商榷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风景似乎远离了城市,行人越来越少,路灯也不再拥挤和明亮,像开往了郊区。 商榷挑起眉,即便知道蒋凝不会做什么,还是问了一句:“蒋凝,你要去哪?这不是回我家的方向。” 蒋凝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开口,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她已经用一个月的工资发过血誓不会再骗商榷,但是如果她敢说实话,简燃连着唐钧都不会放过她。 蒋凝犹犹豫豫地皱着脸:“商总,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商榷:“……” 商榷降下车窗,手臂搭出窗外,任由窗外四散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和衣襟,缓缓带笑着问:“你们……该不会是要给我过生日吧?” 蒋·全村的希望破灭·凝:“……这可不是我说的,商总,你一会儿可别出卖我!” 路边的路灯飞速倒退,随风弗来的光在商榷脸上一闪而过。商榷支着手,脸转向窗外,迎着吹进车窗里的风轻轻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心了。” 第50章 商榷其实不太记得自己的生日。他太忙了, 尤其在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生日总也赶不上假期, 所以每次到了那天, 他基本都是在办公室里和签不完的文件中度过。 但之后没多久唐钧就回国了,唐钧喜欢热闹,又把国外那一套庆祝方式学了个十乘十, 回国后只要身边有人生日,他都要提前好几天热热闹闹地策划。再后来遇到简燃, 简燃也不知道为什么, 居然是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于是后来每年,商榷再也没忘记过自己的生日。 第54章 窗外风景倒退的速度开始变缓,商榷知道, 这是快到地方了。 在黑色的轿车彻底停下来之前, 窗外的风温和地拂进车厢,商榷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简燃’两个大字出现在屏幕正中。 车辆到地方, 蒋凝踩下刹车,同一时间, 商榷接通了简燃的电话—— “商榷, 生日快乐。” 简燃的身影随着车辆停止而缓缓出现在车窗外,在极近的距离里,像一幅画一样, 隔着黑色的车窗和商榷措不及防地对视。他大概早就等候在这里, 声音和电话里的语音同时响起。 商榷愣了半秒才开始笑,“你让蒋凝带我来这的?” “不只有我, ”简燃挂断通话,替商榷拉开车门,然后站在门边动作款款地向商榷行了个绅士礼,“商总,请下车。” 商榷轻轻笑出声,手搭在简燃伸过来的手上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商榷的视线不再受车窗拘束,他这才看清,蒋凝带他来的地方是一片露营地。 露营地不大,除一片草坪之外还有一条河流,河流对岸有遥远的星火,在河面上反着簇簇金色的光,模糊而温暖。 在草坪中央,唐钧带着几个人支了一张大折叠桌,折叠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蛋糕的蜡烛还没点燃,唐钧刚在桌边放好他带来的名贵红酒,抬眼看见商榷,立即一声怪叫,拍着手大声道:“芜芜芜~我们的大寿星终于来了!” 他一声招呼,营地里忙着扎帐篷的、捡柴火的还有正在打视频电话的,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礼花筒,欢呼雀跃地奔着商榷跑来,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同一句话: “商榷!生日快乐!” ‘砰砰砰——’ 礼花筒连声炸响,彩带亮片和花瓣混在一起铺天盖地炸了商榷满身。简燃帮他挡了一下,但也只挡住了脸上那一部分,剩下的彩带飘落在他肩上、手上,如同深色的西装上开出绚烂的花朵。 商榷脸上的笑意这下真是比星火还灿烂了,他笑着扫了扫身上飘落的彩带,道:“搞这么大阵仗?” “那当然,我兄弟过生日开玩笑,”唐钧收起放空的礼花筒,随手揽住商榷肩把他往折叠桌前推,急着走流程:“来来来,快来吹蜡烛,吹完蜡烛吃蛋糕,我跟你说这个蛋糕来头可大了!” 唐钧话密的简燃都追不上,只好摇了摇头,笑着跟上前。 商榷身边的位置没人敢跟他抢,点燃蜡烛后他还给商榷戴上了生日帽,声音不像唐钧那样咋呼,是一种面对商榷时才独有的轻声软语:“吹蜡烛吧,哥。” 四面八方来的风一直吹进商榷眼里和心里,商榷心脏处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连着脸上和眼尾也一带温热起来。 他在蜡烛的光晕里合起双手,在心里默念:我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平安健康,事事如意。 我希望我的爱人,岁岁无虞,昭昭如愿。 愿望许完,商榷睁开眼,呼出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围成一圈的朋友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伴随着热烈不已的鼓掌声响在商榷耳边,差点让他连心脏都跟着一起雀跃欢呼。 “快快快,切蛋糕切蛋糕!” “唐钧,你的酒呢?” “等会儿,小爷给你们来一个sabrage!” 唐钧话落,手里的香槟塞‘砰’地弹出,像一发小礼炮一样飞向半空,再次引来一阵欢呼。 “唐钧可以啊,这技术!” “下次哪家酒店开张,你可以去应聘侍应生了!” “滚一边去,爷这技术,去了不是碾压他们吗?”唐钧晃着酒瓶,取过杯子倒酒,“来来来,第一杯发财酒,非我们商总莫属!” 商榷取下生日帽,淡笑着接过了。 几个人中有男友女,热热闹闹地围着折叠桌谈天说地,聊到兴起的时候,不知道谁带了音箱放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他们在音乐中说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都觉得恍如隔日。 当时以为很遥远的未来,如今也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简燃不喝酒,但像醉了一样盯着商榷,篝火的光在他眼底闪烁,光里倒映出商榷的影子,也只有商榷的影子。 只要能看见商榷,他就觉得无比幸福,仿佛这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这群人醉得醉,累得累,帐篷里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大片。 唐钧还能撑一会儿,搭着商榷醉醺醺地说:“姜盛找到了。” 商榷撑着脸,眼尾遭醉意染得微红,“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被他大哥带着几个人当场按倒,然后直接送去了火车站。” 商榷哭笑不得:“真的去部队了?” “那还能有假?”唐钧晃着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拉长声音:“今后怎么样就看他的造化了,兵营里可没人给他唐家二少爷面子。” 商榷摇摇头,也闷下一口酒。 简燃在他耳边提醒,“少喝点。” 唐钧醉醺醺地从商榷后面歪头看向简燃,忽然开玩笑问:“诶,姓简的,姜盛要是退伍回来,你哪天打不过他怎么办?” 简燃握着商榷的手,无所谓地耸耸肩,“商哥会帮我的。” 唐钧端着酒杯指着他笑骂:“德性。” 商榷也笑:“你不用担心他,他拳击还在练着,去年才考的级。” “我当然不担心,又不关我的事,”唐钧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怕着商榷的肩,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行了,你唐爷爷困了,该去睡了,你俩单独待会儿吧。” 商榷朝他挥了挥手。 唐钧钻进了帐篷里,蒋凝不想耽误明天的事,老早就走了,折叠桌前只剩下商榷和简燃。 商榷这会儿才有点醉了,靠在简燃肩上闭着眼,简燃亲了亲他的鬓发,问:“要不要去醒醒酒?” 商榷靠在他肩上回:“去哪?” “河边。” “那走吧。” 简燃牵着商榷起身,两人远离了帐篷区域,慢慢走向了河边。入夜之后气温下降,即便是盛夏里简燃也担心商榷会冷,抖开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两人沿着小河边慢慢地走。 商榷其实也有点困,但撑住了。他眼皮轻轻耷拉下来,脸上缀着从河面上反射上来的细碎的光,俊秀温润得无可言状。 简燃直到这时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举在商榷眼前,小声说,“商榷,生日快乐。” 商榷耷拉的眼皮好不容易撑开,看见眼前鲜红的盒子,笑意一下从嘴角蔓延至眼角,“生日礼物啊?” “对,”简燃说,“还不止一个。” 他说完,又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红盒子,并排举在商榷眼前,“你挑一个打开吧。” 商榷趁着醉意耍赖:“不能两个都是我的吗?” “能,当然能,只要你开口,天上的星星都是你的。” 商榷笑得双肩轻抖。 他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打开,借着月色和篝火,看见盒子里盛放的是一条金条吊坠,半截小指长,在篝火的光晕下光芒闪烁。 “这是什么?”商榷问。 简燃说:“这是四方来财,寓意是财源广进。” 商榷收下了,简燃给他戴在脖子上。另一只红盒子,商榷也连着打开了。 不出意外,也是黄金制品,但却不是坠饰,而是一只长命锁。 商榷愣了一下,“这又是?” “刚才是财源广进,这是长命百岁。”简燃缓缓地说。 商榷手里拿着两块黄金,片刻后笑弯了腰,连带着落在河面的影子都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商榷笑够了,才踮起脚亲了简燃一下,双手搂着他说:“我收下了,谢谢你,小简同学。”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简燃耳根微微发热,掩饰性地垂下头,眼里笑意却不减,将他漆黑的瞳孔都染得发亮。 商榷珍而重之地收起两只礼物盒子,两人继续沿着河岸边漫无目的地散步。 河边的风吹得人心旷神怡,简燃牵着商榷的手,脚下踩着柔软的草地,和散步一样漫无目的地聊着没有意义的天。 河岸边的风不大,两人的影子被风吹到一起。 简燃看着草地上的两道人影,忽而一笑,问道:“商榷,你听到了吗?我的影子在说话。” 商榷懒洋洋地拖着声音:“说什么?” 简燃凑近商榷耳边,低声说:“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