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 第1章 《贪吃树》作者:金迈奇【cp完结】 文案: 那一年,纪隋野被梁叙之丢在冰冷的雨夜。 没被带走的真心像棵没人管的树,疯长在泥里,恨意生根发芽。 七年后重逢,纪隋野成了圈子里人人都怕的疯狗,却唯独对梁叙之死缠烂打。 梁叙之是仰不可及的高岭之花,矜贵冷淡,连看他一眼都嫌恶。 嫌他烂泥扶不上墙,嫌他逢场作戏的浪荡,更嫌他眼里那点破破烂烂的执念。 “我不爱你,也不可能爱你。” 纪隋野笑了,死死勒住梁叙之的脖颈。 好啊梁叙之,不爱我是吧?不爱我就去死。 后来,纪隋野不想追了。 起初梁叙之只觉清净,可黏着他的身影一消失,他就慌了。 高岭之花的伪装彻底碎裂,迟来的真心破土而出,他放下所有矜贵,开口质问—— “纪隋野,玩儿完就想跑?” “……” “你嘴里有实话么?” “……” “那个人是谁?” 纪隋野笑眯眯地抬起头,终于开口。 “你说哪一个?” 标签:恨海情天 年上 烂人真心 自我攻略 竹马竹马 现代 酸涩 拉扯 狗血 久别重逢 第1章 老公,你来啦 梁叙之开车往酒店去的路上已是深夜,路上没几辆车。油门已经踩到了底,仪表盘指针颤着往右偏,可后视镜里那辆黑车仍咬得死紧,跟了他三条街都甩不掉。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个没完,他也没管。抬眼又瞥了眼镜子——那车跟得很近,却不超车,也不躲,明晃晃地亮着大灯,像在跟他打招呼。车牌是本地的,号段却眼生,驾驶座的人影模糊,根本看不清脸。 梁叙之把几个可能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是难缠的主,过到最后,太阳穴都开始一蹦一蹦地跳。 震动终于停了,屏幕幽幽亮起,一排未接来电,没过几秒,铃声再响。他烦躁地打了把转向,趁红灯转绿的当口,一拧方向盘,扎进旁边一条窄巷。 车速渐缓,镜子里总算空了,他低头看了眼表,这才捞起手机。 电话接通后也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等着对方开腔。那头语速很快,梁叙之听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巷口那点光,全程没吭声,只在末了回了句“知道了”,就按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车开进酒店地库,他没急着下车,坐了几秒,扫了一圈后视镜,确定没人跟着后,这才推门。 车库夜里阴凉。他边走边想,那车里的人究竟是谁。跟着方国海这些年,明的暗的得罪了不少,方国海早年那些不上不下的买卖,更是埋了一地雷,但这么死跟着、还跟得这么招摇的还真是头一回。 麻烦这东西,躲是躲不掉的,它今天没跟上,明天也会换张脸找上门。 只是眼下顾不了这么多。进了酒店,穿过大堂,电梯直上顶层,走廊尽头站着个保镖,生面孔,见他来了,老远就哈了哈腰。 梁叙之脚步没停,心里却咯噔一下——又换人了。 推开套房门,音浪混着烟酒气撞了一脸。一片喧嚣中,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孩晃着酒杯扭动,混杂着几个妆容浓艳的男孩。沙发上、地毯上,东倒西歪的年轻身体醉醺醺地笑闹,甚至都没人注意到门开了。 梁叙之站在门口,往主卧瞟了一眼,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方悦可躺在一个短发女孩怀里,一动不动。 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几步上前推开门。床上的短发女孩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衣服,瞪他:“谁啊你?” 他没搭理,目光始终定在方悦可脸上,直到看见她皱眉动了动,才松了一口气——没死就行。 梁叙之转身回客厅,走到音响那儿,弯腰直接把插头拔了。 音乐戛然而止。热闹像是被掐了脖子,静了两秒,一屋子人都扭过头来看他。 “派对结束了,各位请回吧。”梁叙之说,声音不高不低的。 话音刚落,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哧哧地笑起来。一个女孩大着舌头喊:“大叔,您哪位啊?” 他没接话,走到大门边,把门彻底拉开。 “最后一遍,”他手扶着门框,视线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拿上东西,走人。” 一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多坐着没动,等着看戏。一个穿露脐装的男孩端着酒杯晃过来,手指头往梁叙之西装上蹭,身子也贴上来。 “帅哥,”他颇为娇嗔地叫了一声,手已经快要抚上脖子,“别告诉我……你是警察?” “不是,”梁叙之垂眼看他,任由那只手滑向自己颈侧,“但也可以是。” 他举起手机,屏幕亮着——110已拨好,只差按下通话键。 空气瞬间僵了。有人反应过来,慌忙找衣服穿鞋。贴着他的男孩手一缩,嗤笑靠上门框:“吓唬谁呢?当我们三岁小孩啊?” 梁叙之偏过头,把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慢慢看了一遍,很淡地笑了笑:“你不是么?” 男孩表情一僵,话噎在喉咙里。而那边,人已经三三两两往门口挤了,窸窸窣窣。 梁叙之往边上让了半步,看着他们鱼贯而出,屋子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那股散不掉的烟酒味。 “啊——”男孩忽然拖长声音,手指点点太阳穴,装模作样道,“我想起来了,梁……什么之来着?对吧?” 梁叙之没理他,转身走到客厅,把瘫在沙发里那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一个个拽起来。这回他手下没留情,不管对方怎么哼唧挣扎,一手拎一个,直接拖到门外,往走廊地上一搁。 剩下几个人见状,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梁叙之从门口走回来,目光扫过去,语气还是平的:“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几人互相看了看,磨蹭几秒,终于放下杯子,胡乱套上衣服,低头溜了出去。 梁叙之弯腰检查了一遍茶几,确认没什么违禁品才直起身。 “我知道了,”那男孩的声音又黏上来,带着笑,“梁总是来捉奸的呀?怪不得火气这么大,怕我们看笑话,是不是?” 他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梁叙之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向来厌恶同性恋,今晚先是一屋子女同性恋闹腾,现在又被这么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缠上,只觉得反胃。那笑声尖细细的,像针往耳道里扎,把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戳漏了。 “还不走?”他压着火转过身。 “怎么?我不走,你也要扔我出去呀?”男孩歪着头倚在墙边,笑得妖里妖气。 梁叙之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抬了抬眉毛,转身就往主卧走。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再跟这人多说。 谁知男孩大步跨过来,直接拦在他面前。 “被说中了?不高兴了?”对面的人不依不饶。 两人此刻站得极近,男孩身上那股浓得发腻的香水味猛地扑过来,梁叙之心里那股无名火“噌”一下烧了起来。 “让开。”他声音沉了下去。 “偏不呢?” 梁叙之瞥他一眼,懒得接话,侧身就要绕过去。 “梁总攀上高枝,真把自己当人上人了?”男孩在他身后扬声道,“你以为悦可喜欢你?别以为方国海那老东西重用你,你就能翘尾巴了,要我说,你就是方家一条狗,随时都能扔的那种。” 这番话让梁叙之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眼神还是淡的:“觉得我像狗?” 男孩只笑嘻嘻瞅着他,不答话。 梁叙之迎上那视线,心里盘算这人到底在发什么疯。他很确信对方没醉,起码没醉到胡言乱语的地步,所以显然就是存心找茬。 不过,这人说的话倒没刺着他。像不像狗,他自己清楚,别人说不说,他根本不在意,真正惹恼他的,是这种没完没了的缠人劲儿。刚才人多,不好发作,现在清净了,他反倒生出点恶劣的兴致。 “不想回答?”他嘴角勾了勾,朝前逼近一步,“我倒觉得,你更像狗,一路跟着叫,很吵。” 这话说得温和,甚至算得上客气,眼神却无比锐利。 男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梁叙之跟着又上前一步,在几乎呼吸相闻的距离,低下头轻声问:“现在不叫了?那我走了?” 男孩顿了顿,随即嗤笑道:“就这么点能耐?” 梁叙之挑了挑眉,低头轻飘飘道:“我有多大能耐,你得试试才知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推开主卧的门,径直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床上只剩方悦可一个人,缩在被子底下,紧闭着眼睛。 梁叙之走到床边,垂眼看了看那张熟睡的脸,片刻,低声开口:“行了,别装了。” 第2章 一片安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梁叙之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弯下腰,伸手将人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刚才还沉睡的人忽然睁开眼,顺势趴上他递过来的胳膊,仰起脸冲他甜甜一笑:“老公,你来啦。” 第2章 还记得我么? 梁叙之没接她的话,手上用了力,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拽了起来,方悦可也没挣扎,顺势坐起身,懒洋洋地靠向床头, “大半夜的,你来这儿干什么?”她顺手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了支烟,叼在嘴边。 “你觉得我想来?”梁叙之不答反问,“你助理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小七又告什么状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点烟。 “你说呢?”梁叙之从西装内袋摸出打火机,俯身替她点上,“拍戏拍到一半人没了,全剧组都在等你。” 方悦可笑了,仰头吐出一缕烟:“就这事儿?你现在怎么跟我爸一样,小题大做。” 梁叙之没说话,目光落在她颈间那片清晰的口勿痕上,脸色沉了沉。 方悦可夹着烟,很快注意到他的视线,却毫不在意,反而把领口又往下拉了拉。“怎么样?外人看了,肯定以为是你干的。”她说着自己先低头笑起来,“这算不算给你长脸了?” 梁叙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几秒,懒得接这种无聊的话,只丢下一句“把衣服穿好”,转身就要走。 “喂,等等。”方悦可随手按灭了烟蒂,光脚下床,胡乱蹬上高跟鞋,几步追上来挽住他胳膊,“走那么快干嘛?” 梁叙之停下,看了眼被她紧紧缠住的手臂,又扫过她几乎半敞的胸口,皱眉道:“衣服能不能拉好?” “这款式就这样。”方悦可满不在乎,拽着他就要往前走。 梁叙之有些不耐地抽回手臂,脱了西装外套直接罩在她身上:“穿上。” “不穿。” 她转身要去开门,却被梁叙之一把扣住手腕。 “我现在像是在跟你商量么?”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方悦可脸色也冷了。她抱起胳膊,扬着声调:“梁叙之,咱们当初怎么谈的,你没忘吧?” 梁叙之站着没动,看着她把西装往地上一扔,坐回床边。 “忘了?那我帮你回忆回忆。”她双手撑在床沿,抬脸看他,眼里带着有些调侃的笑,“我花钱雇你和我结婚,你答应了,现在就算婚还没结,但你也是我未婚夫。记清楚,我才是你老板。至于方国海那老东西,你看我认他么?” 方悦可这会儿酒劲还没散,话说得颠三倒四,而且相当情绪化,梁叙之却听得耐心,等她全部说完,才缓缓回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那现在,我说点你可能忘了的。”他弯腰捡起西装,走到她面前,不容拒绝地重新给她披上。这次方悦可没再挣扎,只是仰脸瞪着他。 “第一,当初是你上门求我帮忙,前后找了三次,我答应,是在帮你的忙。第二,钱我是收了,但我们不是上下级,顶多是合作关系。” 他顿了顿,俯身替她拢了拢衣襟。 “最后,”他声音压低,一字一句,“我说过,结婚归结婚,不代表我会陪你胡闹,现在早过了我的工作时间,今晚我来这一趟,你应该谢谢我。” 一番话说完,方悦可愣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梁叙之,你可真是个混蛋,所以啊,我当初选你,眼光还真没错。” 梁叙之牵了牵嘴角:“不客气。” 说完转身拉开卧室门,侧身让开一步,朝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悦可歪头笑了笑,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擦肩时,低声骂了句“王八蛋”。梁叙之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低头理了理衬衫袖口,跟了出去。 客厅已空无一人,连那男孩也不见了踪影,只剩满地狼藉。梁叙之绕过酒瓶和散落的内衣,先一步推开套房大门。” 门外,保镖仍守着,见他俩出来,立即低头:“梁总,方小姐。” “今天是你送她来的?”梁叙之问。 “是的,梁总。” 梁叙之点点头,看向方悦可:“我就不过去了,你们从后门出去。” 方悦可没应声,裹紧西装外套,上前又一次挽住他胳膊:“你送我。” 这一次,梁叙之没把她推开。 他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朝前走去。今晚他本不想送人,但更不想在外拉扯,方悦可这人看似难缠,他却早摸透了她的脾气:软硬兼施,给个台阶,她反而容易顺毛。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新来的保镖不放心,怕看不住人,半路又让她溜去别处胡闹。方悦可现在穿成这样,一脖子红印,走路都晃,要是被拍到,方国海第一个找他算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亲自送人回去最省心。 “你是怕我跑了不成?”方悦可把全身重量都赖在他胳膊上,笑嘻嘻地问。 梁叙之由她挂着,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 “知道刚才屋里那人为什么对你那么大怨气么?”她又问。 梁叙之反应了两秒,才想起她说的是那个纠缠不休的男孩。这问题他倒有点兴趣:“为什么?” “你猜?”方悦可故意卖关子。 “不想说就算了。”梁叙之根本不接招。 “切,”方悦可仰头翻了个白眼,整个人软绵绵歪在他肩上,“你这种男人,就算我是异性恋,也看不上。” 梁叙之没答话,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才慢悠悠回了句:“那真是太可惜了。” 数字缓缓跳动。方悦可安静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两年前我生日宴,人家当众跟你表白,你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好歹是个有名有姓的模特,脸往哪儿搁?” “男人跟我表白,我该有什么反应?”梁叙之语气平淡。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你啊——”方悦可话音未落,就被身后一道嗓音截断。 “哥。” 两人同时回头。 走廊那头站着个很高的男人。宽肩窄腰,西装剪裁利落,却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半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却散落几缕碎发。他单手插兜站在那儿,正笑吟吟地望着这边。 梁叙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两秒,便平静地转回头,揽住方悦可的肩往电梯里带。 “他是在叫你吧?”方悦可小声问。 “不是。” 他手臂一带,将她裹进电梯。门刚要合拢,一只手臂猛地横插进来,一声轻响后,电梯门被迫弹开。 再抬眼,那男人已经挡在门间,他先扫了方悦可一眼,目光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牢牢钉回梁叙之脸上,再没移开。 此刻距离的拉近,让方悦可更加清晰地看清了对方的脸,即使在娱乐圈见惯帅哥,这张脸依然出挑。雕塑似的俊美结合神鬼莫测的阴鸷,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亮刀。惊艳之余,她暗自松了口气:这样的样貌气质显然不是狗仔,可那人看梁叙之的眼神,又让她脊背莫名发凉。 “请问你是……?”方悦可试探着开口。 男人却似没听到,只盯着梁叙之,又喊了一声:“哥,好久不见。” 嗓音里明明含着笑,眼神却一寸寸刮过梁叙之的脸,像要剥开皮肉,看清内里。 梁叙之站在原地,迎上那道目光,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梁叙之便抬手又去按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那只手再一次横挡进来,这次力道更猛,电梯门被硬生生推开。 男人站在门间,目光阴戾地钉在梁叙之脸上。半晌,他忽然低下头,低低笑了出来。 那笑声让方悦可不禁皱起眉头。她挽紧梁叙之的胳膊,探究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非但不避,反而迎上去,朝她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 酒店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年轻面庞甜蜜而英俊,笑起来时微扬的眼角,像狐狸般蛊惑,可两只眼珠里却透出蛇一样的锐利光芒。笑容转瞬即逝,他很快又侧过脸,眼神重新落回到梁叙之身上。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人,“你不记得我了吗?” 梁叙之沉默地看了他几秒,这回连话都懒得回,直接攥住方悦可的手腕,带着人大步走出电梯。男人仍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肩膀重重一撞——梁叙之脚步未停,继续往前。 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尽,眼底漫上阴沉。他顿了片刻,抬手慢条斯理地松了两颗袖口纽扣,随后嘴角一勾,轻轻笑了笑。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紧邻着,忽然对着已经合拢的电梯门吼了一声:“梁叙之!”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回声未落,他已转身朝那两道并行的背影追了上去。 第3章 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他几步就跨到梁叙之身后,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梁叙之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梁叙之吃痛,双手下意识扣住他手腕,而下一秒,男人就死死锁住他脖颈,一个狠摔,将他掼在地上。 “啊——!”方悦可捂住嘴惊叫出声。 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足夸z上梁叙之的伸上,抬手就是一拳。这一拳狠狠打到了对方的鼻子上,鲜血绽放,迅速染红梁叙之半张脸。 “忘了我了,是么?”男人垂着头语气温和地问。 他甩了甩沾血的手,没等回答,又是一拳砸下去,这一次更重,更狠。血喷溅开来,落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梁叙之的脖颈间,也溅上男人冷白的脸颊。 几滴血珠挂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顶着满脸猩红,笑着又问: “现在想起来了么?哥哥。” 第3章 装货 守在门口的保镖这时才快步赶到。他先是侧身挡开惊魂未定的方悦可,随即弯腰,一只手重重按住k坐在梁叙之伸上的男人肩膀。 那桎梏只停留了几秒,就被男人猛地挣开。他松了梁叙之的衣领,回身就给了保镖一拳,接着揪起地上的人,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保镖眼神一沉,后退半步,挥拳直冲男人脖颈—— 电光石火间,一直沉默承受的梁叙之突然动了。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正殴打他的男人拽进怀里,随即借势翻身,瞬间将对方严严实实压在了伸下。 保镖的拳头落了空,僵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向方悦可。方悦可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又很快移开,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俩人显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于是什么也没说,冲保镖摇了摇头,转身便朝电梯口走去——梁叙之的破事,她懒得掺和。 走廊彻底静了下来。 梁叙之单手撑地,低头看着伸下的人。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对方每一寸表情和眼底翻涌的怒意,可那怒意深处,却又透出些别的东西。 “梁叙之,你他吗装什么呢?”男人咬着牙,声音却低了。 梁叙之没应声,只是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起初男人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可在这无声的凝视里,他眼神逐渐软了下来,没过几秒,便侧头避开了视线,身体却还老老实实躺着,一点没挣。 “现在消气了么?”梁叙之终于开口。他抬手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又问,“应该差不多了吧,纪隋野?” 听到自己名字,纪隋野猛地转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只是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身上的人。 此刻他眼里那股锐利的戾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眉头微锁,睫毛轻颤,他又一次的欲言又止。 直到身上的人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消气了就滚吧。” 说完,梁叙之撑地起身,随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迈步就往电梯走。 “你老婆知道你是同性恋么?”纪隋野沙哑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梁叙之脚步一顿,眉头皱起,却没回头,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要再跟这疯子纠缠,他仅停了几秒,便继续向前。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就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手腕。 “我让你走了么?”纪隋野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梁叙之低头看了眼被攥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他:“松手。” “我要是不松呢?” 梁叙之不再废话,正要甩开,不远处的电梯“叮”一声亮了——门即将打开。 他心下一沉,顾不得其他,反手拽住纪隋野,转身就朝另一条走廊快步走去,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顶着现在这张脸被人撞见。 纪隋野竟也没反抗,任由他拉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甚至歪头扯出个笑:“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梁叙之没理他,直到把人拉到走廊拐角,才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问你话呢。”纪隋野抽回手,也懒洋洋地倚到墙边,血迹还沾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有种邪气的英俊。 “什么样?”梁叙之侧过脸敷衍了一句,视线扫向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彻底安下心来。 纪隋野看着他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轻声骂了句:“装货样。” 说完,他直起身,朝相反方向抬了抬下巴:“这边电梯下去是后门,梁总不想顶着一张花脸去大堂丢人吧?” 他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电梯走,笑容里满是戏谑:“你说今天要是真破相了怎么办呀,哥哥?” 这副嬉皮笑脸的劲儿让梁叙之火直往上冒。可冷静一想,他确实没得选,自从和方悦可的婚讯公开,他身边也偶尔会冒出狗仔。这张脸现在不只属于自己,更成了方家半张名片,婚期将近,要是被拍到这副模样,两边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算了。 他瞥了纪隋野一眼,没有搭腔,径直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梁叙之进去,站在正中央,纪隋野跟进来,挨着他站定。 他能感觉到纪隋野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长久地、毫不掩饰地停留,但他没侧头,也没躲。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早已判若两人,他摸不清纪隋野想干什么,也不想摸清,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出了这道门,彻底甩掉这团麻烦。 门缓缓合拢。密闭的空间里,梁叙之眼前忽然闪过柳文心的脸——哭肿的眼睛,咬破的嘴唇,还有从那张滴着血的嘴里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叫喊。记忆里,纪隋野的妈妈就是这样,神经质地周而复始,喋喋不休。 都说精神病会遗传,看来是真的。 “叮”声轻响,门缓缓滑开。梁叙之想,纪隋野和他妈一样,也疯了。 他迈步往外走,纪隋野立刻跟上,梁叙之没理会,一边用指节蹭掉脸上半干的血,一边辨认方向。这是另一侧的停车场,比酒店主楼的小很多,主要供隔壁商场使用,眼下是深夜时分,车辆稀疏,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亮着绿光的“出口”标识。 他径直朝那边走去。可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却怎么也甩不掉,走了十几米,耐心终于耗尽。 他猛地停步,压着火气转过身时,看到纪隋野也恰好停下,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在停车场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闪着狡黠又放肆的光。梁叙之胸口那簇邪火“腾”地烧上来,可还没等他开口,纪隋野却慢悠悠地举起了手机,将屏幕递到他眼前。 梁叙之深吸一口气,本能地想抬手挥开,可目光触及屏幕的刹那,整个人顿时僵住—— 画面上,他赤身裸体地躺在纪隋野怀里,闭着眼,神情是全然放松的沉睡。纪隋野却睁着眼直视镜头,一只胳膊紧紧搂着他,嘴角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坏笑。 “这……”梁叙之睁大了眼睛,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车就在那儿,”纪隋野朝后面抬了抬下巴,又晃了晃手机,“聊聊?” 梁叙之没搭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这什么时候拍的?” “上车我就告诉你。”纪隋野歪了歪头,笑得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说罢,他便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车走去,梁叙之转过身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心底窜起一股凉气。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跟过去,一旦过去,就是扯不完的细线,理不清的乱麻。 人活着,就是光脚在海边走,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落入苦海里,他的上半辈子,就是这么被毁掉的。 可那张照片显然不是假的—— 照片里的纪隋野,还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柔软的刘海乖顺地搭在额前,浓眉下那双眼睛舒展明亮,那时候的他话不多,开口前总会先垂下眼羞涩地笑。脾气很好,很乖,就算生了气,也只会把脸埋进梁叙之的肩颈里,闷闷地讲话——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那时梁叙之还叫他“小野”,哄他的方式,是把人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然后冷不丁挠他痒痒。这招通常很管用,缺了两颗门牙的小野会趴在他肩上咯咯笑出声,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当然,偶尔也会失灵——当小野真的难过或生气时,他会搂紧梁叙之的脖子,安静地掉眼泪。哭声几不可闻,瘦弱的身体却像暴风雨中的小树般颤抖起来。 那时的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梁叙之已经记不清了,他当时也只是个孩子,只不过,似乎从来没人记得这一点。这些年,他正是靠着这点自我宽慰,才将过往那些选择,粉饰得近乎圆满无害。 回忆是台停摆的钟,早该被扔进垃圾桶。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原谅自己,可纪隋野的出现,却让七年前就坏掉的齿轮再次转动。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倒拨,将他不由分说地推回那个站在回忆边缘、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男人面前。 第4章 距离越来越近,避无可避。 七年的尘土飞扬,在这一刻,轰然落定—— “你说,”纪隋野已经坐进车里,此刻正将下巴搁在方向盘上,转过眼,笑弯弯地晃了晃手机,“我要是把这张照片发给你老婆,她会怎么想?” 第4章 我想要你 梁叙之坐在副驾,瞥了一眼仍亮着的手机屏幕,又转向纪隋野那张写满恶意与得意的脸,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坐到了车里。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内——一台廉价的日产车,内饰陈旧,处处是磨损的痕迹。虽然纪隋野一身西装笔挺,可这辆代步的车却暴露了他的窘迫,显然,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在梁叙之心头轻轻扎了一下。 但那刺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至少,这不是刚才在夜里对自己穷追不舍的那辆黑车。 “说话。”纪隋野的脸趴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催促,“继续装哑巴也可以,那我就直接发给你老婆了。” “你想要多少钱?”梁叙之侧过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纪隋野表情一僵,随即冷笑出声:“所以你不否认她是你老婆?” “是真的,我为什么要否认?” 梁叙之心里渐渐有了底。他大概能猜到纪隋野想干什么——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恨,现在终于找到发泄口,报复是必然的。而成年人的报复,最直接的不过就是钱,尤其是看着纪隋野如今的落魄,很难不让他觉得,这份窘迫里或许也有自己的“功劳”。 至于那张照片……即便它是真的,也不重要。如果纪隋野真给自己下了药,他根本石*更不起来;要是自己被强迫,那更不可能,照片里的他已经二十多岁,绝不可能在发生那种事后还毫无察觉。 理清这些,他理所当然地将眼前的一切归为“敲诈”,此刻他脑中盘算的,是该用多少钱,买回这个过去的“失误”。 “所以你们已经结婚了?”纪隋野又问,声音低了下去。 “还没有。”梁叙之如实回答,再次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开个价吧,我还有事。” 这句话丢出去,身旁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后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脸深深埋进手臂里,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再无声息。 梁叙之坐在那儿,耐着性子等,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纪隋野依旧趴着一动不动。 “你……” 他刚开口,就看见纪隋野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克制的战栗,随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失控,整个人发出一种压抑的、古怪的声响。梁叙之下意识直起身想去查看—— 下一秒,纪隋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他在笑。 大概是真的想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他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你笑什么?”梁叙之难得露出诧异。 “笑你啊,”纪隋野直起身,懒洋洋靠回椅背,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还没见过比你更好笑的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梁叙之淡淡道,下意识瞥了眼腕表。明天还有早会,他不想在这儿跟这个疯子耗下去。 “怎么?等不及回家见老婆了?”纪隋野歪着头,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可我听说……你们俩根本没住到一起。” 梁叙之眼神一凛:“你调查我。” “一点点。”纪隋野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比,笑意狡黠。 “你到底想要什么?”梁叙之彻底失去耐心。 “你说呢?”纪隋野不答反问。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那你爱她吗?” 又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梁叙之感到一阵被戏弄的烦躁,冷冷瞥他一眼:“跟你有关系?” “你回答我。”纪隋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爱。” “有多爱?” “爱到要和她结婚。” 短短几句来回后,车内再度陷入一片异样的死寂。纪隋野表情沉郁地盯着他,久久不语。 梁叙之耐心耗尽,干脆直言:“还有问题吗?没有我走了。” 说完就去推车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 梁叙之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应声而断。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沸水般翻滚上来—— “我想要你。” 纪隋野赶在他发作前,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梁叙之动作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向身旁的人:“……你说什么?” 纪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车内光线昏暗,可他五官的轮廓依旧清晰锋利,那双眼睛看向梁叙之时,又变回了先前那种冷锐的审视。 梁叙之在这目光中试图维持镇静,可方才走廊里发生的一切仍在他脑中盘桓。 我想要你。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前是纪隋野血迹半干的脸,忽然,一股近乎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纪隋野……是想杀了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凉。他飞快回想身上是否带了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可是没有……就在他绷紧神经准备殊死一搏的瞬间,身旁的人忽然倾身靠了过来。 距离猝然拉近。梁叙之脊背瞬间绷直,身体下意识往车窗方向躲,可下一秒,一只手就抚上了他的脸。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那只手只是温存地覆住他的一侧脸颊,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脸上的皮肤。这原本充满挑衅意味的姿势,但在与纪隋野四目相对的瞬间,彻底变了调。 纪隋野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炽热,直白,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专注。饶是梁叙之再迟钝,也立刻察觉到了其中涌动的暧昧。 此刻再回想那句“我想要你”,他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你……”梁叙之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疑惑、震惊、厌恶……种种情绪翻搅在一起,他甚至忘了挥开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他被那道深得像陷阱的目光牢牢锁住,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上来—— 眼前这个人,他曾经的弟弟,不知在人生的哪道岔口,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而现在,这个同性恋想要他。 这个念头仅仅是闪过脑海,一股力不从心的荒诞与抗拒便席卷而来,先前残留的愧疚在此刻像落荒而逃的鬼般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暴怒。 “开门。”他压住狂乱的心跳,沉声命令。 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和纪隋野再打一架的准备。刚才让着,是因为问心有愧;现在,没理由再任这人予取予求。柳文心是个疯子,生的儿子还是个同性恋——梁正民那老王八蛋,品味可真他吗的“好”。 然而下一秒,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身旁的人又一次猛地凑近。 这次近得几乎脸贴着脸。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烟草味拂过来,梁叙之僵在原处,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视线下意识落向对方的嘴唇。 “你……”他仓皇开口。 “我什么?”纪隋野也看向他的嘴唇,目光轻佻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才轻声问,“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 梁叙之一怔。 可对方根本没给他回神的机会。 下一秒,纪隋野便抽身坐回驾驶座,低头,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梁叙之浑身一震。 “你干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纪隋野没理他,垂着眼三两下将裤链扯开,随后他侧过脸,迎上梁叙之瞪大的眼睛,语气平淡地下令:“帮我。” “……你说什么?” “帮我。”纪隋野又重复了一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月退间已然明显的l廓。 梁叙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本能的反胃和暴怒直冲头顶,他破口大骂: “你他吗是不是有病?!” 出乎意料地,纪隋野听了竟歪头嗤笑出声,眼角弯起一点恶劣的弧度:“现在不装了?” “滚!!”梁叙之彻底失控,伸手就去拽车门把手,“开门!!!” 纪隋野没动,只是倚着座椅,用冰冷而浅淡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梁叙之因暴怒而发红的脖颈,和因愤怒而起伏的胸口。月退间那处依旧嚣张地挺立着,他却像事不关己似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弥散,模糊了半张脸。 “想走也行,”他含着烟,声音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晰,“但我说到做到。” 说罢,他再一次将手机举到梁叙之眼前。只是这一次,屏幕中央多了一串号码——那串梁叙之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数字。 方悦可的号码。 梁叙之胸口剧烈起伏,瞬间气血直冲头顶。 第5章 “生气啦?”纪隋野咬着烟,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脸愈发显得诡谲难辨。梁叙之硬生生压下一拳挥过去的冲动,只平静地注视着他,脑中飞速盘算:绝不能失态。一旦露了怒意,就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这人费这么大周折,绝不只是为了逞这几分钟的快意——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纪隋野的指尖就悬在拨号键上方,随时可能按下去。今晚发生的一切让梁叙之毫不怀疑:这人真的做得出来。僵持没有意义,他输不起,尤其在方悦可这件事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于是下一秒,在纪隋野还懒散吐着烟圈时,梁叙之忽然动了。 他一手撑住椅背,另一只手径直……,紧接着,低下头……。座椅上的人身体明显一僵,随即从喉间溢出压抑的低ch!uan。 那声音低沉而黏腻,每一声都像在撕扯梁叙之的神经。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抽离,可……间暧昧的水声却不断提醒他正在做什么。他强忍着反胃,逼自己继续思考—— 拿到手机,就有时间摸清纪隋野的底细,时间就是机会,他不信这人真能威胁到自己。可如果……对方反悔呢? 思绪未定,头顶忽然传来带笑的质问:“你就……那么爱她?爱到肯为……男人做这种事?” 梁叙之没应声,动作未停。 “真厉害啊……”纪隋野的嗓音低了下去,掺着喘,字字往他耳膜里钻,“这张嘴……伺候过不少人吧?” 梁叙之颈侧青筋微跳,强忍着怒意继续着动作。 “为了往上爬,是不是谁都能舔?”纪隋野的手忽然按住他后脑,力道不轻,“嗯?说话。” “……” “哈……” …… 结束后,纪隋野扯了几张纸丢过来,自己却靠在椅背上,继续抽那支快燃尽的烟。方才激烈的动作让烟灰洒了满身,白衬衫上斑斑点点的灰烬,他也毫不在意,只大口抽着烟,胸膛起伏。 梁叙之强忍恶心吐掉口中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拿到手机,立刻离开。 他侧过脸,避开那片混乱,看向纪隋野。对方却在他开口前,直接将手机抛了过来,顺手按开了车锁。 这个动作让梁叙之顿感意外,他先是感到一阵安心,又迅速握着手机发出质问:“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备份?” 纪隋野将烟蒂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仰头靠向椅背,闭着眼懒懒道:“你再仔细看看呢?” 梁叙之依言低头,这才发现,这是很多年前就已淘汰的旧款手机。他心头一动,打开车内镜灯,翻到背面,一道熟悉的裂痕撞入眼帘——这是他十年前送给纪隋野的手机。 那一年,纪隋野十四岁。 “这是……你的手机?”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现在是你的了。”纪隋野仍闭着眼,“滚吧。” 梁叙之握着那部旧手机,竟一时没动。他看向纪隋野闭目侧躺的轮廓,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麻烦,恐怕远比想象中更深。 目光无意识地缓缓下移。这一次,借着镜灯昏黄的光,他将对方的下身看得清清楚楚——纪隋野的大腿内侧,布满了刀疤。 有些是陈年旧痕,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细密而凌乱,一道道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滚。”纪隋野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 梁叙之这才回过神,深深看了那人一眼,犹豫片刻,终是什么也没说,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车内只剩纪隋野一人。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睁开眼,失神地望着污迹斑斑的车内天花板,努力去接受哥哥已经不再是哥哥的事实。 是你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你?不知道,不清楚。现在的你,需要新的人生、剧本和角色,把我撂在一边。 想到这里,又有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一定不能哭。他抬手关了被梁叙之打开的镜灯,又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怨恨、痛苦,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爱意里,感到孤独万分。 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全世界最最最最,最讨厌哥哥。 第5章 他不是我弟弟 梁叙之第二天没去公司。 昨晚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刷牙,刷到牙龈发麻才停下来,最后连牙刷带牙膏一股脑扔进垃圾桶。 夜里也睡得不安稳,整晚都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梦里总闪过纪隋野那张沾着血却还在笑的脸,大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还有昨晚他在车里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和动作。 梦的最后,纪隋野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不哭闹,不说话,只是站在几步外安静地望着他。梁叙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手臂轻轻环住那副单薄的肩膀——可下一秒,怀里空了。 空气里只留下一串清晰又刺耳的声音——我想要你。 醒来时头昏脑涨,昨夜脸上留下的伤口连带着身体的几处淤青隐隐作痛,受伤的部位一直没有得到处理,查看后发现有几处已经发炎。他靠在床头缓了会儿,才摸过那部从纪隋野那儿拿回来的旧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相册里全是老照片——两个半大孩子勾肩搭背地笑,第一次学会骑脚踏车的小野对着镜头比耶,还有一张是梁叙之戴着眼镜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后的偷拍……他没什么表情地一张张翻过去,最后选了“全部删除”。 和他猜的差不多,除了那张越界的照片,手机里再没什么能称得上“把柄”的东西。但梁叙之心里还是不踏实——纪隋野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备份?还藏着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强撑着坐起身,够到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后却看到一排未接来电和微信提醒,又是方悦可。点开扫了几眼,确认都是废话后,便直接关了对话框。 拇指在通讯录“卢明浩”的名字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没拨出去。卢明浩确实有能力查清纪隋野的底细,但要不要把朋友扯进这摊浑水,他还得再想想。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梁叙之按着发胀的额头去开门,只拉开条缝就转身往客厅走,连看都没看门外是谁。 “也不问问是谁就开门?”方悦可带笑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梁叙之没接话,重重坐进沙发,这一坐牵扯到身上不知哪处的伤,疼得他暗自吸了口气。 “喂,”方悦可把拎着的链条包往茶几上一丢,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跟你说话呢。” “除了你还能有谁。”梁叙之抬眼看她。见她今天穿得规规矩矩,脖子上系了条丝巾,把那些痕迹遮得严严实实,心里才稍微松了松。 “那可不一定,”方悦可歪了歪头,笑得有点狡黠,“万一是昨晚那位呢?” 这一问让梁叙之心往下沉了沉。方悦可不是第一次不打招呼就跑来,但这么大清早上门,实在反常,再联想到刚才那些没营养的短信——她今天来,绝不是闲聊那么简单。 他干脆省去寒暄:“有事?” “这么急着赶我走?”方悦可挑眉。 梁叙之向后靠进沙发背,言简意赅:“省点时间。” “我今天没通告呀,”她目光落在他还带着淤青的颧骨上,笑意更深,“而且你看上去……也挺闲的嘛。” 梁叙之脸色淡下来,看了她两秒:“方悦可,适可而止。” 他其实没真动气,但太清楚方悦可的性子,这个人,你要是不摆点脸色,她能跟你插科打诨一上午。更重要的是,关于纪隋野的事,他这会儿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要是她真是为这个来的,自己毫无准备,这种丧失主动权的感觉,让他异常烦躁。 现在,至少得先摸清她的来意。 “哎哟,生气啦?”方悦可语调夸张,却丝毫不见惧色,“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就是好奇……昨晚那男的,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梁叙之答得干脆。直觉告诉他,方悦可既然来了,必定有备而来,装傻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果然,方悦可闻言轻笑,身体往前倾了倾:“真没关系?人家可是口口声声叫你哥呢。” “所以呢?”梁叙之不接茬,把问题抛回去。 “行,不跟你兜圈子了。”方悦可翘起腿,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我都知道了,他是你弟弟。虽然不懂你干嘛瞒着我,但我也懒得追究。我今天来——” “他不是我弟弟。”梁叙之打断她。 “一起生活快十年,不算弟弟?”方悦可眯起眼。 “他和他妈只是借住,”梁叙之语气平淡,“我爸从头到尾都没娶她。” “是么?”方悦可低笑,“可我找人查到的消息说,纪隋野差不多是你一手带大的,怎么,兄弟俩……闹掰了?” 第6章 听到“纪隋野”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梁叙之心里彻底明了——方悦可何止是有备而来,她恐怕昨晚离开酒店就着手去查了,动作甚至比他更快。 这倒也不难理解。说到底,自己在她眼中不过是方家的一支“股票”,价值需要随时评估,风险更是要及时掌控,稍有异动,就可能被直接抛售。梁叙之面上从不服软,但自己的位置在哪,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问题是——她到底查到了多少? “闹掰也无所谓,”见梁叙之半天不说话,方悦可自顾自说下去,“好歹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不是有句话么?男人之间的情谊,是打过架还能勾肩搭背喝啤酒的关系,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你说呢?” 她说得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关心。换个人可能真会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但梁叙之太了解方悦可——这人无利不起早,嘴上讲情义,心里拨算盘,不知道这会儿又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方悦可忽然朝他绽开一个堪称友善的微笑:“要不……今晚我当个和事佬,组个局,让你们兄弟俩把话说开?” 梁叙之眉梢微挑,淡淡瞥她一眼,直接拆穿:“有话直说。是想用我,还是想用他?” “哎哟,这话多伤感情,”方悦可拖长调子,“你可是我老公哎。” 梁叙之懒得陪她过家家:“如果是用我,你早就开口了,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有事找他吧?” 被说得如此不留情面,方悦可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明艳:“其实……你们两个我都用得上。” 梁叙之点点头:“行,那聊聊。” 方悦可却不着急往下讲,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等着他先开口。梁叙之太熟悉她这套,也不催,俯身从茶几上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却突然想起昨晚——纪隋野靠近时呼吸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咬着烟、眯眼看人时那副过分熟练的样子。 梁叙之不禁皱起眉,心里没来由地冒火——他什么时候又抽上烟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逮到纪隋野抽烟,还是他上初中的时候。下班后在酒吧后巷撞见那个平时白白净净的乖小孩,叼着烟靠在墙上吞云吐雾的模样,梁叙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恼火。 那天晚上他一句话没说,上去就拽住纪隋野的书包带子,连拖带拉把人塞进车里,临走前还回头踹了旁边两个探头探脑的小混混两脚,到家后更是没忍住,头一回对着纪隋野动了手。 那时候的纪隋野还会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认错,眨着杏核状小鹿一样的眼睛,手足无措地叫他“哥哥”。 回忆如潮水翻涌,一颗心忽然像被钝刀划过,丝丝缕缕地疼痛起来。梁叙之弹了弹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问,起码不应该现在问。 问了,就等于在方悦可面前露了底牌;问了,就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软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忍住。 “他现在……”梁叙之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过得怎么样?” 第6章 我们结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梁叙之就后悔了。 不该问的。 他太清楚,方悦可今天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找上门,摆明了是有事相求,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他本该沉默,该观察,该按兵不动,和方悦可周旋这些年,他太懂这其中的分寸。 可话已经出去了。 那点关于纪隋野的、若有若无的惦念,像根细小的刺,轻轻一扎,他就破了功。 对面的人倒是很坦然,拿眼瞧了他一会儿,慢悠悠道:“看来你们兄弟俩昨晚光顾着打架了,是一点旧都没叙啊。” 梁叙之没接话,只在心里又给了自己一句——蠢。 “他啊,过得相当不错,”方悦可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带着点她惯有的小得意,“不然,我也用不着他。” 这答案让梁叙之有些意外。他想起昨晚那辆旧车,纪隋野略显窘迫的神情,还有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所有的所有放在一起,怎么拼,都拼不出一个“好”字。 “华星,知道吧?”方悦可又问。 梁叙之还在琢磨,只点了点头。华星娱乐他当然知道,这几年势头很猛的后起之秀,总裁秦一鸣去年在行业酒会上见过,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都知道华星明面上是秦一鸣当家,”方悦可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俯身继续问,“那你知道……背后真正说话管用的是谁吗?” 梁叙之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眉头微锁,心里却已经浮出答案—— 可如果真是那样,昨晚那辆车……是故意的?就为了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堵他,羞辱他? “这些你都不知道?”方悦可勾着嘴角,明知故问。 “确实不知道。”梁叙之垂眼,伸手摁灭了才抽几口的烟。 “你不知道也正常,”方悦可忽然挨着他坐下,身子倾向他,“他今年刚从日本回来,在那边比国内有名。” “有名?”梁叙之侧过脸。 “对啊,”方悦可眼睛亮了些,“你这位弟弟,在日本可是炙手可热的新锐摄影师,听说华星当初启动的钱,还是他出的,这次回国,也是和秦一鸣一起打理公司。”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想不到吧?” 梁叙之没说话。方悦可口中的纪隋野,和昨晚那个阴戾偏执、浑身是伤的人,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影子。他需要时间消化。 “我也不绕弯子了,”方悦可没等他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华星最新投的那部电影,我要演女一。” 这话把梁叙之的思绪拉了回来:“这种事,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帮你?” 方悦可笑出了声:“他可能不会帮我,但一定会帮你。” “帮我?”梁叙之皱眉。他看向方悦可,忽然明白了她今天这一出的目的。 “对啊,就是你,”方悦可歪着头看他,“他昨天不是还一口一个‘哥’地叫你吗?这么点事,不至于不帮吧?” “要真是‘这么点事’,你犯得着来找我?”梁叙之毫不客气地戳破。 “所以你不打算帮?” “帮不了。”他拒绝得干脆。 “你怎么这样!”方悦可收起笑,拧着眉去搂他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就帮我这一回嘛。” 梁叙之最烦这套,直接抽回手,冷声道:“要撒娇,找你爸去。” “那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爸的意思呢?”方悦可像抓住了什么筹码,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你爸?”梁叙之心头一紧。 方悦可虽然整天“老东西”“王八蛋”地骂方国海,但很少真搬出她爸来压人,就连她进娱乐圈,也都是自己闯的,方国海从头到尾都没点头。 “对啊,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她随手把手机丢过来。 梁叙之没接。手机滑落到地毯上,方悦可瞥了一眼,也没捡,只是向后一靠,懒懒道:“我跟我爸说了,拍完这部戏,我就退圈,然后……”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梁叙之,“就跟你结婚,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空气静了几秒。 方悦可突然爆笑出声—— “当然是假的!” 梁叙之没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下文。 “不过前面是真的,”方悦可笑够了,才接着说,“退圈是真的。后面安分过日子那些才是哄我爸的。” “你真想退圈?” “嗯。” “为什么?” “玩够了。” “那为什么非要拍这部电影?”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梁叙之挑了挑眉,换了个问题:“结婚的事呢?” “那个啊,”方悦可耸耸肩,“不答应结婚,我爸不可能放我走,更不会给我钱。怎么,你不乐意?我记得当初可是你催着要结的,现在提前了,对你不是好事吗?” 梁叙之侧过脸看她,没说话。 方悦可“噗嗤”又笑了,用肩膀轻轻撞他:“行啦,别装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越早结婚,越能得我爸信任,等将来他退下来了,公司还不就是你的?谁不爱钱呢?之前是我不对,拖着不结,现在我想通了,还不好呀?” 她说得轻飘飘,话里却带着刺。梁叙之没往心里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和方悦可结婚确实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但绝不止她说的那么简单。当初两人谈好的条件是:婚礼后签协议,目标直指方国海过世后的财产。方悦可无心事业,只要梁叙之接手公司后按月给她一笔钱,说白了,是联手在背后摆方国海一道。 这计划原本天衣无缝,直到婚礼一拖再拖,梁叙之才看明白她根本没真想结。那现在呢?她的话里,有几分真?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第7章 “这就对了,”方悦可满意地笑了,“其实很简单,就去见见他,要是能为你昨晚……呃,那些事,稍微道个歉,缓和下关系就更好了。剩下的,梁总应该不用我教了吧?” “如果他连我也不想帮呢?”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方悦可摆摆手,“见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像是还不放心,弯腰捡起手机,又递了过来:“你要还是不信,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 梁叙之看了一眼手机,没接。方国海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如果这事真是他的意思,最迟明天对方就会找上门。在那之前,他需要想清楚——这笔交易划不划算?方悦可的承诺有几分可信?还有,眼下他,在纪隋野那儿,究竟还有多少余地? “你就不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我们两个合起来,再坑你一把?” “你会么?”方悦可反问,笑容里带着某种笃定,“梁叙之,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做过损人不利己的事?” 梁叙之没接话。脑子里开始回想昨晚在车里和纪隋野有关的一切。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多久?” “三天。” “行啊。”方悦可居然很有耐心地应了。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话题一转:“我还没怎么见过你戴眼镜的样子。” 这转折有点突兀,梁叙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平时在外都戴隐形,框架眼镜只在私下用,见过的人确实不多。 方悦可对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起身拎起包就往门口走。梁叙之还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事,也没有要送的意思。 “对了,”方悦可走到一半,忽然折返,站在他面前,笑得有点微妙,“给你个小建议。” 梁叙之仰起脸,倒要看看她还能玩什么花样。 “如果你要去见纪隋野……”她弯下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也许,你可以试着戴上眼镜。”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梁叙之的眼睛,慢慢补完后半句:“因为,我听说……纪隋野好像,格外喜欢戴眼镜的小男孩。” 说完,她直起身,留给梁叙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转身就走。 梁叙之坐在原位,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发愣了许久,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像泄愤似的,一把摘下自己的眼镜,狠狠摔到了地上。 第7章 勾引ing 方悦可一走,梁叙之就下了楼。 他照着那个地址往纪隋野家开,车驶出地库的时候,心里已经把事情捋了一遍。嘴上说要考虑三天,但“三天”不过是为了稳住方悦可,他定下这个数字的时候,其实已经决定了,必须去见纪隋野。 方悦可那套退圈的说辞有几分真假,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以纪隋野昨晚那个眼神,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如果现在的纪隋野真像方悦可说的那样有分量,那跟他站在对立面,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至于方悦可那个忙帮不帮,他得等方国海那边有了动静再说,老狐狸不开口,他不打算轻举妄动,但如果这事真像方悦可说的那样,婚礼提前,对他百利无一害。 眼下最要紧的,是抢时间。 越早出现在纪隋野面前,越显得有“诚意”,他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查清了底细才来的,趁昨晚的伤还新鲜,他不信纪隋野不卖这个面子。 至于昨晚…… 梁叙之想了想,觉得无非就是羞辱。故意开辆破车,故意挑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不就是有预谋地冲着他来的。早上翻旧手机的时候他想起来了,当年一起生活那会儿,他从没掩饰过自己对同性恋的厌恶,纪隋野显然记着,憋着劲儿要踩他痛处。 也好,这么一想,两人之间的账就扯平了。更何况,那部旧手机他翻了个遍,要是真恨他入骨,怎么会留着那些照片? 想到这里,他心里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本来还为昨晚的事过不去,现在反倒释怀了。做了就是做了,毕竟是自己不认人在先,再说他扪心自问,昨晚要是换个人,他未必做得出那事。 纪隋野小时候,他没少给他洗澡,现在长大了,是不能跟小时候比,但他在脑子里把那档子事直接模糊成了某种“意外”。梁叙之不糊涂,他知道这逻辑站不住脚,但他必须先说服自己,才能拿出姿态去面对对方。男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糊弄过去的,何况他们中间还隔着一层兄弟关系。 从小到大,纪隋野对他都是唯命是从的,眼下自己放低身段,把水搅浑些,应该不难应付,到时候再把陈年旧事轻描淡写带过去,谁还有功夫记恨谁?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要是关系真处好了,方悦可的事也能顺道推进,婚礼一完,他就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这么一想,什么都圆满了。 一路上,梁叙之就这么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这里说不通,就从那儿补一块;那一点觉得别扭,就换个角度再想想,他到处添砖加瓦,硬是在心里筑起一道墙。 墙又高又牢,差点连自己都关在里面。 行了,差不多了。他走到楼下还在心里过着那套说辞——语气要拿捏到什么程度,进门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既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恰到好处地让纪隋野知道:我来了,我们谈谈。 只是这一切,在叩响那扇门的那一刻,悉数作废。 “你谁啊?” 门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站在门内,赤裸着上身,胸口几处吻痕明晃晃地戳在那儿。 梁叙之的话彻底卡在喉咙里。 男孩用打量的眼神看他,那目光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车里的一切,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抬头确认门牌号——没错。 “谁啊,宝贝儿?” 纪隋野的声音从屋里懒洋洋地飘出来。 他叼着烟,黑色背心,沙滩裤,踩着拖鞋慢悠悠晃过来,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梁叙之彻底僵在原地——他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连片瓦砾都没剩下。 说点什么。他脑子转得飞快,可眼睁睁看着纪隋野走过去,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那男孩的肩膀,两个男人贴在一起的模样,比他想象中更难忍受。 “怎么是你?”纪隋野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梁叙之回过神,沉下声:“有事找你,方便么?” 纪隋野没答话,只是眯着眼看他。那目光从他脸上的伤口开始,慢慢往下滑——眉毛,鼻梁,嘴唇,最后落在脖颈上。梁叙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昨晚的记忆又开始往外涌,他用尽力气才压下去,只是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 像是看够了,纪隋野才慢悠悠开口:“你说呢宝贝儿?想让老公有时间吗?” 男孩听完,撒娇似的捶了他一下,又很快埋进他颈窝里,贴着耳朵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声黏腻,毫无遮掩。 梁叙之只觉得胃里翻上一阵不适。 不仅仅恶心纪隋野,更恶心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又跑到这儿来找不痛快? “我今天还真有点空,”纪隋野笑着往里让了让,手还捏着小男孩的耳垂,眼睛却看着梁叙之,“进来吧。” 说完搂着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梁叙之没给他们眼神,径直进了门往客厅走。他就知道,纪隋野是故意的,自己越有反应,对方就越来劲,最好的回应就是没反应,既然来了,就不能像昨晚那样被这人牵着走。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纪隋野把男孩送出门,临走前纪隋野还伸手拍了男孩屁股一下,梁叙之适时移开视线,生怕看到两个男人搂在一起上演一出“离别吻”。 他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刚才车停楼下他就注意到了,这地方离市区近,但是个很老的小区,连电梯都没有,周围住的都是些老人,他开车转了半天没找到停车场,最后只能把车扔在路边。 进门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如果方悦可说的都是真的,纪隋野再怎么着也不该住这种地方,顶多是不讲究,但房子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但现在坐在这里,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纪隋野真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间屋子顶多八十平,一室一厅,东西不多,显得有点空,但并不邋遢,梁叙之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角架子上那台相机上。他对摄影一窍不通,但那机器看着就不便宜,再往下看,架子底下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镜头和器材。 他看得出神,连纪隋野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的都没发现。 “没看够的话,我可以打开柜子让你慢慢看。” 纪隋野咬着烟,懒懒散散坐到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眼神里带着点调侃。 梁叙之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侧过脸看向对面,那人正歪在沙发里,满眼坏笑地打量他。 “不好意思,”他敛了敛神色,语气平稳,“不知道你喜欢摄影,多看了两眼。” 第8章 纪隋野挑了挑眉,没接话。他仰头吸了一口烟,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对着天花板慢慢吐出来,烟雾缭绕中,梁叙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一次近距离的相对,让他再无法用那套“兄弟”的说辞自欺欺人。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孩,从他当年不辞而别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对纪隋野的掌控。尤其是昨晚车里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到他此刻坐在这里,能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涌动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他在心里轻嗤一声。那种事情都做过了,居然还想用蹩脚的逻辑圆回来,他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太自信,还是太天真。 他看向纪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柜子里那些设备让他基本确认方悦可没说谎,纪隋野现在的确不是无名之辈,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就等于做好了和他站在对立面的准备。 上一次在车里被强迫做了那事,下一次呢? “今天怎么想起戴眼镜了?”纪隋野终于开口,快燃尽的烟被他夹在指尖,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游走。 梁叙之坦然迎上那视线:“眼睛伤了,遮一下。” 话音落下,纪隋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安,转瞬即逝,却被梁叙之稳稳接住。 他在担心。梁叙之迅速得出结论——从进门到现在,这场对峙里他终于扳回了一局。 “还能戴眼镜,”纪隋野笑了一声,“看来是打轻了。” 这话让梁叙之一时语塞。 再抬眼时,纪隋野已经站到他跟前,他下意识看向对方月退间,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纪隋野却弯下腰,毫不避讳地把脸凑近,目光又一次细细扫过他脸上的伤。 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又飘进鼻腔,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们靠的实在太近了。 “你……”梁叙之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纪隋野勾起嘴角,抬手摘了他的眼镜,又凑近几分。 梁叙之心里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先开了口:“还行,不算太严重。”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纪隋野是在看他脸上的伤,等他想说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把眼镜丢回他腿上,直起身准备走人。 梁叙之看着他的动作,几乎没经思考,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纪隋野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却没有抽走手。 对视的那一瞬间,梁叙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过往的画面像流水一样漫过脑海,仅仅是握住这只手腕,触碰到那片皮肤的瞬间,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就从心底漫了上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十年前那个小孩,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小野。” 他看着纪隋野的眼睛,这两个字就这么自然地滑了出来。 被他握住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然停在那里,没有挣脱。纪隋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短短几秒的对视,足够让梁叙之把那些他缺席的岁月猜个大概。 小野,我的小野。 他心里又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面上却压得很好。他的手慢慢向下滑去,最后充满爱怜地包住了小野的手。 已经骨节分明,充满男性力量感的,小野的手。 “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他笑着问。 第8章 破防哥 “好恶心。” 纪隋野说完这三个字,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梁叙之的手。 那个动作太快,带着明显的情绪——不是厌恶,是躲。梁叙之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 他没给对方逃走的机会,直接站起身,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说谁恶心呢?”他声音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已经稳了,纪隋野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吊儿郎当是装的,满不在乎也是装的,戳一下就会炸毛,还是那个藏不住情绪的小孩。 他往前逼了一步,低下头去找纪隋野的脸,声音压得更低:“问你呢,说谁恶心?嗯?” 纪隋野偏过头,把手抽出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当然是你恶心,这屋子里还有别人么?” “我怎么恶心了?”梁叙之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纪隋野瞪他一眼,没说话。 梁叙之等了几秒,干脆把话挑明了:“昨天晚上你在车里干的事,这么快就忘了?我都没嫌你恶心,你倒嫌上我了?” 话说得坦荡,但他自己也是在强忍。那件事他比谁都更想当没发生过,但他更清楚,与其等纪隋野哪天拿这个做文章,不如自己先捅破——主动提,主动权就在手里。 而昨晚那档子事,他想说成什么,就能说成什么。 果然,纪隋野猛地抬起头,显然没料到他会上来就提这个。 “昨晚的事,你要是不想提,以后我就不提了。”梁叙之语气温和,目光甚至带了点宽容,“我知道你是因为心里有气才那么做,我不怪你。” 话没说完,纪隋野就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还原谅上我了?” “没有。”梁叙之否认得很快,“我没资格原谅你。” 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真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纪隋野的反应。 纪隋野愣住了,皱着眉看他,半天没出声。 “相反的,”梁叙之低下头,对上沙发上那人的视线,目光恳切,“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昨天在走廊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但我身边有人,你应该在电视上见过她,我的事她还不知道太多……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纪隋野的眼睛,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纪隋野一开始还跟他对视,没几秒就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好像他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 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 梁叙之在三言两语间重新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掌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甚至涌起一阵失而复得的窃喜。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我想多了,想深了。改变的是时间,不是人,原来你从未变过,你还是小野,是我的弟弟,是哥哥最喜欢的乖孩子。 想到这儿,那种带着点不屑的情绪丝丝缕缕漫溢上来,他差点要笑出来——小野,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小野。” 他又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这一次,纪隋野只是低着头,没再吭声。 预料之中的沉默。 梁叙之在他面前蹲下来,微微偏过头去看他的脸。此时此刻的纪隋野,坐在那里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在他那好看的脸部阴影里,他精巧的睫毛微颤着,梁叙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颗心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昨晚的嫌弃、厌恶,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遥远,被误解的人又一次变得惹人怜爱。他刻意放慢了呼吸,用了全身力气,才没有伸手去抚上他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你怎么用完就扔床上,恶心死了。” 一道细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纪隋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一瞬间太快,但梁叙之看见了。 他的心头莫名一沉,站起身,回过头。 一个全果的男孩正慢悠悠朝这边走来,看到梁叙之也没有任何遮挡的意思,泰然自若地走到不远处的茶几旁,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问你话呢。”男孩看向纪隋野。 梁叙之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他再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血往脑门上涌了一下—— 那个男孩戴着眼镜。 眉眼之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不对,不是熟悉,是相似。跟他自己相似。 梁叙之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他下意识去看纪隋野,那人正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又去看那个男孩,男孩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好像在比对什么。 比对什么? 答案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那儿,梁叙之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所以昨晚那些,不是一时冲动,是蓄谋已久。 他想起方悦可那句“格外偏爱戴眼镜的小男孩儿”——当时他以为是在戏弄他。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玩笑。 这么多年,纪隋野就是用这种方式,一遍一遍地……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断了。他根本不想往下想。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那男孩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遮掩,大大咧咧站在那儿,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他和纪隋野说话的口气,比刚才那个小男孩随意得多——不是第一次了。 第9章 梁叙之又看了一眼那个安全套。 湿的。用过的。刚从什么地方拿下来的。 昨晚在车里…… 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恶心。不是对那个男孩,也不是对纪隋野,是对他自己,他刚才居然还想用“兄友弟恭”那一套把这些事圆回来。真是可笑。 而那个人呢,从头到尾都在看他演戏。 梁叙之转过脸,去看沙发上的人。 纪隋野正好抬起头。 那一瞬间,梁叙之在他眼里看到了什么——慌乱?愧疚?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只是盯着那张脸,从眉眼看到嘴角,试图从中找到一点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 可找不到。 那个拉着他的手喊“哥哥”的小野,那个犯了错会红着眼眶认错的小野,那个趴在他背上说“最喜欢哥哥”的小野—— 没了。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变成了一个滥交的、拿这种事泄愤的人渣。 “不会生气了吧?”纪隋野从沙发上起身,往前凑了一步,贴得很近。刚才眼里那点慌乱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恶意的挑衅。 梁叙之盯着他,没说话。 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气谁——气纪隋野,还是气自己。是上当感,也是失控感,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变态同性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搭理。 对,从一开始就错了。柳文心那个精神状态,能指望她生出什么正常人?要怪就怪梁正民那个老混蛋,也怪自己当年同情心泛滥,最后搞出一堆烂摊子不说,现在倒好,还要被这个同性恋倒打一耙。 他越想越气,面上却纹丝不动。 “这么多年过去,”他压低声音,看向纪隋野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倒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以后别说你是我带大的,我不想跟着丢人。” 目光淡淡扫过旁边那个男孩,他转身要走。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怎么?嫌恶心?”纪隋野贴了上来,手上的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松手。”梁叙之沉声道。 “我不松!” 纪隋野忽然吼了出来,眼眶泛红,眼神又凶又狠。他一把从男孩手里夺过那个用过的安全套,举到梁叙之面前晃了晃:“怎么?你没用过?” 梁叙之盯着他手里那个东西,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着牙,一言不发。 纪隋野却像受到了某种鼓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凑上来,嘴唇几乎贴着梁叙之的耳朵: “知道为什么只剩这么点儿吗?因为昨晚,都喂给你——” 话音没落,梁叙之的拳头已经砸到了他脸上。 这一拳没收力,纪隋野直接应声倒地。梁叙之揉了揉指节,瞥了一眼旁边吓呆的男孩,直接从纪隋野身上跨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门“砰”地关上。 男孩愣了几秒,才蹲下去看地上的人。 血糊了纪隋野一脸,正一滴一滴往地板上淌,男孩慌忙跪下来,刚凑过去,地上的人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来得毫无预兆。男孩跪在旁边,愣愣地看着——纪隋野躺在那儿,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泪混着血往下流,像刚从那拳里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快乐。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听得人脊背发凉,男孩大着胆子伸出手,想去安抚蜷缩在地上笑成一团的人。 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攥住。 男孩愣住了,对上纪隋野的眼睛——那双眼里还带着笑意,却冷得瘆人。他想挣脱,却挣不开。 “你——” 话没说完,纪隋野已经翻身骑到他伸上,双手死死掐住那截细白的脖子。 男孩躺在地上,眼镜被撞飞到一旁,很快发出断续的窒息声,两只脚乱蹬,在地板上不停蹬出摩擦声,可身上的人面无表情,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刚才故意的吧?”纪隋野收紧双手,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质问,“故意让他看见?嗯?谁他妈给你的胆子?” 男孩两眼已经开始充血,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呼吸越来越弱。身上的人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声音越来越轻,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就在男孩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纪隋野忽然松了手。 像算好了时间,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男孩捂住脖子,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混着口水流了一脸。纪隋野还骑在他伸上,低头看着他,像在观赏着那个人因自己而产生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痛苦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让室内的空气变得缥缈又异常沉重。 “我总算……知道了。”男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古怪的笑意,“你为什么[]我的时候,都要叫我哥。” 他躺在地上,看着骑在自己伸上的人,眼泪又涌出来,滑过涨红的脸颊,流进脖子上那道道指痕。 “明明你比我还大两岁……” 纪隋野也垂眼看着他。 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痛苦万分,却只能用笑声掩盖,那个执着又伤心的自己。 “在一起的这四年,”男孩笑着问,眼泪却流得更凶,“你真的爱过我吗?哪怕一瞬间,爱过吗?” 我从来没说过我们在一起。纪隋野在心里纠正他,但没说出口。 他从男孩身上起来,顺势躺到旁边,四肢摊开,贴着冰凉的地板。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心跳得太快了。 从梁叙之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 那只手的热度,那道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像看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东西。他只是回想一下,他就浑身发颤。 他用尽全身力气抗拒,可那温热又汹涌的爱意,还是像决堤的海水般一遍遍漫上来,反复凌迟着他。 “我爱谁,”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空空的,“你刚才已经看到了。” 男孩的啜泣声停了一瞬。 “城西那套房子给你,”纪隋野说,“滚吧。” 至于在一起的四年。 这四年,不过是一场失败的自我救赎。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自己。 爱是很宏观的东西。 他给不了任何人。 第9章 “战争”开始 梁叙之自那天之后再没联系过纪隋野。 他本以为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做好了被反复纠缠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纪隋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次也没出现过。 一开始他还存着几分警惕,换了手机号,换了常开的车,连住的地方都暂时搬到了公司附近的酒店。那阵子他偶尔会想起纪隋野,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琢磨自己的生活被他毁掉的可能性。 后来工作压上来,忙得脚不沾地,有一个星期干脆睡在了公司,关于纪隋野的事,就这么被没完没了的会议和应酬冲淡了。 至于方悦可说的那档子事,方国海居然也没找上门,梁叙之起初还觉得奇怪,直到助理无意间提起,说方董回岛上调养去了。 他一下就明白了。 那座岛他知道,确切地说,公司的人都知道。方国海早年在a市周边买下的私产,岛上医院别墅一应俱全,私密性极高,上岛的工作人员都要经过严格背调。那栋海景别墅,据说连方悦可都没进去过。 早年间方国海上岛是为了度假,如今谁都知道,他是去“续命”的。他在岛上的日子,公司的事全权交给梁叙之,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没人敢惊动他。 这次方国海在岛上待了多久没人知道,但上岛第二个星期,公司出了件大事——有人动了华盛的根。 华盛是做高端家具起家的。方国海父亲那辈还是木匠,专收老门板老雕花梁,拆了重组做成新中式,那会儿国内有钱人刚开始讲究家装,他这套“老料新作”正好撞上风口,后来方国海接手,硬是把“华盛经典”做成了当地富豪装修的标配,属于老一辈认,新贵也追的牌子。 梁叙之是方国海亲自从b市挖来的,进华盛时正值公司转型,他被任命为战略运营中心总监,当时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但他没有怨言,兢兢业业干了三年半被提到ceo的位置。底下人对此早有不满,等方悦可官宣恋情后,流言更是炸了锅。 但他从来不在意那些,他进华盛第一天就清楚自己要什么。不争功,不夺权,只争一件事:让方国海看见。 现在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面上不提,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是方国海的左膀右臂。这几年方国海频频登岛,人不在时,决策权一律交给他,他相当于半个当家的,底下人再有怨气,见了面也得规规矩矩。 所以今天这事一出,方国海助理的电话第一个打到他这儿。 第10章 电话内容很简短:王喆今天没来上班,hr刚收到辞职邮件,人现在已经在上海了,下午入职一家意大利公司。 梁叙之当时还在酒店,听完直接出门开车往公司赶。 王喆这个人他有印象,华盛“观山”系列的研发副总监,手里攥着今年秋季新品的全部图纸、核心供应商名单,还有两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师傅。印象里这人话不多,干活踏实,本地人,老婆刚生二胎,去年刚换了学区房。这时候跳槽,对方给的价格不会低于两倍。 可两倍又怎样? 那家意大利品牌他年初调研过,跟华盛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产品理念、目标客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花大价钱挖王喆?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他几乎是在听到王喆名字的瞬间就下了判断——这人不值那个价。 车开到公司楼下,整件事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每次琢磨到某个节点,都会绕回到同一个人身上。 纪隋野。 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他,没人会费这么大劲搞这种小动作。 直觉告诉梁叙之,这才刚开始。 到公司时,研发中心已经炸了锅。 销售总监乔江堵在他办公室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梁总,秋季新品怎么办?下个月就要给经销商看样了!” 梁叙之没理他,径直走进会议室。 四个核心研发都在,坐成一排,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见他进来,没人敢抬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三十秒。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然后他开口:“王喆走了,你们四个,谁想走,现在说。” 没人应。 “好。既然不走,那就听我把话讲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秋季新品的图纸,王喆带不走。他手里那版是三个月前的,真正的定稿在研发中心服务器里,密码只有我和方总知道。第二,供应商那边,我等会儿亲自去谈。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你们留下,明年分红翻倍。想走,我不拦。但走之前,手里所有东西交干净,签完保密协议再出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跟了王喆五年,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今天能为了三倍工资卖华盛,明天就能为了五倍卖那家意大利人,想跟着他,我不拦,但想清楚,你们在他眼里,是兄弟,还是筹码。” 会议室静了三秒。 没人站出来纠正他嘴里的“三倍工资”。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在华盛干了十二年。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梁总,我哪儿也不去,王喆带走那个,是我徒弟,这事儿我有责任。” 梁叙之回头看他,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走出会议室时,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乔江还杵在那儿,一脸欲言又止,梁叙之没给他眼神,目光越过他,落在走廊尽头。 那个高个子男人靠在墙边,正低头看手机。 梁叙之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该来的,总算来了。 梁叙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坐。” 左志平微微颔首,落座。从走廊到办公室,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梁叙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先开了口:“目前看,王喆是自己走的,其他几个核心研发我已经谈过,没有离职意向。” 左志平看着他,等下文。 “秋季新品的定稿,他手里那版是三个月前的。真正的图纸在服务器。”梁叙之语调很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事,“他带走的两个师傅,就算回来我也不会要,这个损失我认,供应商的问题,最迟三天内解决。” 左志平沉吟片刻:“竞业协议那边——” 梁叙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放下。 “竞业协议是我起草的。”他看向左志平,“三个月缓冲期,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我的。” 左志平没接话。他在等,等梁叙之多说几句,或者露出点什么,作为方国海的总助理,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分。 而梁叙之也早就熟悉了他这套,对他向来只汇报事实,不探讨结果,至于这事有多严重、要不要告诉方国海,都交由对方判断。 眼下,尽管他心里已经认定是纪隋野搞的鬼,但这个信息绝不能透露给左志平,他必须在惊动那头老狐狸之前,自己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于是他没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某个点上,看上去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眼下只是在等对方主动退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左志平点点头:“那我先回去,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梁总,供应商那边,需要我协调什么吗?” 梁叙之抬眼一笑:“不用,你盯着该盯的就行。” 左志平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 梁叙之靠在沙发里,没动。 左志平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很有分寸,看上去是想帮忙,但其实就是想试探他手里有没有牌。他给了答案:有牌,但不给你看。 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左志平那“小概率”的判断成形之前,抢在方国海起疑之前,抢在纪隋野走出下一步之前。 找出证据。找出是他干的证据。 梁叙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散开,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开始回忆。 纪隋野。 这个名字自上次见面后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具体的重量。 大概是因为在心里预演过太多次,所以当那些预演开始应验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落了地——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个路数。 他想起那天晚上,纪隋野站在暗处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还以为不过是场成年人的博弈——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总有规则可循。 现在看来,可笑。 纪隋野根本没打算跟他玩规则内的游戏。王喆这事,手法干净利落,时间点卡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正好在他刚站稳脚跟、还没彻底坐实位置的时候发作。这不是泄愤,这是精准打击。 梁叙之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想起那年麦肯锡带他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最消耗人的不是坏消息,是不确定性。坏消息来了,你反而能睡了。 现在,坏消息来了。 纪隋野恨他。恨到不辞辛苦找上门,羞辱他,强迫他,甚至找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反复泄愤。 那些一晃而过的不安和对自己的担心,不过是一场表演,现在看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幻觉。眼下问题已经足够明朗,纪隋野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梁叙之把烟灰弹进缸里。 为了梁正民那个老王八蛋?为了他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妈?还是单纯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杳无音讯,恨他如今站在方国海身边,成了所谓的“乘龙快婿”? 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 一支烟燃到一半,梁叙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对纪隋野的了解,太少了。 少到什么程度?少到他只能靠猜。猜他恨什么,猜他要什么,猜他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习惯的是掌控,是坐在棋盘前看清每一颗棋子的落点。但现在,有一半的棋盘是黑的。 他甚至连纪隋野现在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生意做得多大,手伸得多长,背后有没有人,这些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这人能不动声色地挖走他的人,能把时间点卡得这么准,能在暗处蛰伏这么久才动手。 这手笔,漂亮。 梁叙之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想玩,那就陪你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窗外是a市五月的天,灰白,高远,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他看了好一会儿,在一个红灯结束时,掏出手机,找到卢明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梁叙之和卢明浩的见面地点约在临近市郊的一家没有招牌的日料店。 门打开,是八席板前料理,听说主厨姓齐,在东京修了十二年,去年刚被梁叙之的朋友挖回来。 梁叙之到的时候,卢明浩已经在板前坐着了。 他换了身衣服,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什么也没戴,刚从矿上回来的人,洗过澡,剃了须,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管看谁,第一眼都要眯起来。 卢家世代做玉石生意,卢明浩每年一半时间在缅甸、新疆、青海,盯矿口,赌石头,切开卖了就走。圈里叫他“卢一刀”,因为他认货狠,下手快,从不废话。 第11章 两人认识四年,是梁叙之在a市最亲近的朋友,卢明浩从不打听华盛的事,梁叙之也从不问他账上有多少钱。偶尔约着吃饭也不谈工作,顶多聊聊圈里最近谁拿了块好料子却切垮了,聊哪家拍卖行春拍上的老家具拍出了天价。 尽管卢明浩知道梁叙之和方悦可交往也很少过问,只在梁叙之偶尔接到对方电话时开几句很有分寸的玩笑,然后点到为止。 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话不多,事儿到了就行。 “迟了七分钟。”卢明浩没回头,对着面前的酒杯说。 “从公司出来堵了会儿。”梁叙之在他旁边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公司有点事,收尾比预想的多了半天。” 林师傅递上热毛巾,问:“今天刚到一批北海道海胆,试试?” 卢明浩看梁叙之。 梁叙之说:“先给他上一份,我从公司吃了来的。” 卢明浩轻笑一声:“你们上市公司的人,晚上都开始在公司吃了?” 梁叙之没接话:“你从缅甸回来,第一顿吃日料?” “吃够了中餐,那边天天都是中餐。” 林师傅开始处理海胆,四下只剩刀锋划过贝壳的声音。板前只有他们两个,另外六个位子空着。 卢明浩接过那一小盏海胆,没急着动筷子,转过来看着梁叙之。 @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 “你今儿是有事儿找我吧?” “确实,”梁叙之本来也没想绕弯子,“帮我查一个人。” “谁?” “纪隋野。隋唐的隋,野外的野。” 第10章 男鬼上线 卢明浩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梁叙之端起面前的酒杯:“我现在知道的信息是,纪隋野是华星传媒真正的老板,”他拿手转了转杯子,“上个星期我自己也查过,这个人两个月前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名义上是做文化资产的,实际上在到处收家具行业的人。昨天我这儿一个叫王喆的研发总监被挖走之前,跟他的一个手下吃过三次饭。” 卢明浩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你是说,莫名跳槽的这人,背后还有人?” “我不确定。”梁叙之声音平淡,“华星传媒的事是悦可查到的,我的人只查到了投资公司,再深就有难度了。” 卢明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个人,”梁叙之顿了顿,“是我弟弟。” 空气像是静了一瞬。 林师傅正在处理下一贯寿司,手没有停,但动作慢了一点。卢明浩看了他一眼,林师傅会意,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去后面的冰箱取东西。 板前只剩下他们两个。 卢明浩放下酒杯,看着梁叙之。梁叙之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寿司木盘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弟弟。”卢明浩重复了一遍。 “没有血缘关系。”梁叙之立刻纠正他,“他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带着他搬来我家住了,非要说的话,也只能算我爸的女朋友,他们从来没结过婚。” “他怎么现在冒出来了?” 梁叙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卢明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你怀疑他跟王喆的事有关?” “王喆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太精准了。图纸、供应商名单、老师傅的联系方式,像是有人告诉他该拿什么。”梁叙之顿了顿,“更何况,三个月前那版图纸,普通人是拿不到的。” 卢明浩一直听着,没吭声,只是又把烟放回口袋,端起自己的酒,跟他碰了一下。 “你想让我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证据。”梁叙之说,“不用动他,不用惊他,只需要拿到东西,让我能确定,是不是他。” “如果是呢?” 梁叙之沉默了两秒。 “那我再想下一步。” 卢明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正好要去和田,那边有人专门做这种活,查人,查钱,查来路,都行。” “多久?” “用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星期。”卢明浩顿了顿,“如果他在国内动过手脚,我就能翻出来。” 梁叙之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谢了。” 卢明浩没接这个谢,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面前已经凉了的那贯寿司,放进嘴里。 嚼完,他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我认识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事。” 梁叙之没接话。 “今天提了,”卢明浩看着他,“那就是真的重。” 梁叙之笑了一下:“重不重,还不知道。” “知道了。”卢明浩把筷子放下,招手让林师傅回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林师傅回到板前,开始处理下一贯寿司。梁叙之看着他的手,刀锋划过鱼腹,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我弟弟”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四年了,他跟卢明浩喝过无数次酒,聊过无数件事,从来没碰过这个角落。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忘了。 但现在纪隋野把这扇门撞开了,他得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什么。 卢明浩的筷子伸向海胆,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那个王喆,你打算怎么处理?” 梁叙之回过神:“不管他。他带走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让他带走的。” 让他带走,这话说得很模糊,但卢明浩听懂了。他笑了一下:“你这人,钓鱼都钓得这么阴。” 梁叙之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钓鱼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他想做的不过是投石探路,他扔了,有人接了,现在他想知道接石头的人是不是纪隋野。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还是想要证据,要纪隋野存心毁了他的证据。 林师傅把下一贯寿司放到他面前。卢明浩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次找我,方悦可知道吗?” 梁叙之转头看他。 “不知道。” 卢明浩点点头,没再问。 但梁叙之知道他在想什么。方悦可是方国海的女儿,方国海是华盛的老板,华盛的事,按理说应该先让方国海知道,但他绕开了,直接找了外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信任方国海,或者说,他不信任方国海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卢明浩没问,但他肯定懂了。 这个人心里向来有数,如果今天约的是别人,那么梁叙之不得不解释、铺垫,甚至得绕来绕去才能把话说清楚。但卢明浩不需要,他说一句,卢明浩就懂十句。四年养出来的默契,不容易。 饭后,卢明浩已经醉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梁叙之扶着人往外走,卢明浩整个人里倒歪斜地挂在他身上,路走得摇摇晃晃。梁叙之本想问他今天带没带司机,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和卢明浩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这人给自己配过司机。 他把人扶到室外,一只手摸出手机叫代驾。卢明浩不停靠过来,在他耳边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热气混着酒气喷在他颈侧。梁叙之勉强按完了下单键,刚把手机收回口袋,一抬眼,整个人顿住了。 院门口,一辆黑色奔驰g正静静停靠在那里。 梁叙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认得这辆车。 那天晚上去找方悦可的时候,一路跟着他,甩不掉,躲不开,他当时猜测是哪个生意场上的人,可今天又一次的“偶遇”,让他意识到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想换个地方站,可卢明浩还醉醺醺地挂在他身上,对着他胡言乱语,他只能扶着人勉强转了半个身。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背影和他擦肩而过。 黑色冷帽,牛仔外套,一只手插在兜里,走得若无其事,侧脸一闪而过,梁叙之却立刻认出来——是纪隋野。 对方似乎没看见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门口,侧身避过日式遮帘,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梁叙之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着。 所以那天晚上跟踪自己的是他?那停车场里那辆破车是怎么回事?还有今晚,这个人隐身了这么多天,怎么偏偏出现在这家偏僻的日料店? 巧合? 还是早有预谋? 他没来得及往下想,代驾已经到了。 梁叙之把卢明浩扶进后座,交代清楚地址,关上车门。车辆远去,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掏出手机给卢明浩老婆去了电话。 没想到这电话一接起来就挂不下了。 李文比卢明浩大五岁,梁叙之一向叫她“文姐”。她正陪两个孩子在一起,直接把电话递给了儿子们。两个孩子每次见到梁叙之都一口一个“小叔叔”叫得特亲,今晚直接在电话那头争起话筒来。 第12章 梁叙之听着那边嘻嘻哈哈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不喜欢小孩,但卢明浩家的孩子家教好,有礼貌,他看着不心烦,偶尔还愿意逗两句。 “小叔叔你先跟我说!” “不行,我先!” 梁叙之笑着挨个安抚,一人许了一句悄悄话才消停下来。挂了电话,他嘴角还挂着没下去的笑。 上次有小孩儿为了他争风吃醋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是小野八岁的时候。 那次是他朋友把弟弟托他照顾一晚上。原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对小野来说,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那一整晚他都寸步不离地跟在梁叙之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衣摆、甚至头发,朋友的弟弟哪怕碰他一下,小野都会毫无预兆地大声尖叫。 梁叙之没办法,只能把他抱起来,像抱一只受惊的小狗。小野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小孩,瞳仁亮闪闪,却偏偏要假装很凶,龇牙咧嘴,像想要借此吓退敌人的小猫。 那样天真又狡黠的眼神,让梁叙之哪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怀里的人对外人含有敌意的宣战,就那样跌进他的眼里,让他为止颤动。 那一年梁叙之也只有十六岁,却要低下头,对怀里战战兢兢的孩子轻声承诺:“我是你一个人的哥哥,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永远不会。 时间的流逝快得毛骨悚然,世界依旧自顾自的阴晴圆缺。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梁叙之站在庭院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很久了。 他抬起眼。 视线不远处,纪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对面,正蹲在鹅卵石路上抽烟。他们之间隔着一座小小的水池和假山,喷泉在夜里发出清冽的流水声,水珠跃起又落下,淅淅沥沥地碎在灯光里。 烟雾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纪隋野忽然抬起头。 隔着那道水帘,隔着升腾的烟雾,隔着缺席彼此的六年时间,他们遥遥对视。 梁叙之没有动。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若无其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回去继续想对付那个人的办法。可是他做不到。 走不了,根本没办法离开。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开始拼命去回想那一晚的小野说了什么,可对面的人却先动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烟没掐,只是垂在身侧,隔着那池水看了梁叙之一眼,很短,很淡,然后转身离开。 喷泉在同一时刻停了。 流水声骤然消失,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高挑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院墙拐角的阴影里。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晚小野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梁叙之站在寂静的庭院里,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没有什么是他后悔的,没有什么是他想补救的,那些无形的期待和枷锁,那些束缚和牺牲,他早就感到厌倦。 恨就恨吧。 喷泉重新启动,水声再次响起。 梁叙之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是大坏蛋。我是大骗子。 第11章 想玩死你 两日后,梁叙之和供应商约在一家叫“半湖”的私房菜馆。 藏在老巷子里,门口只挂一盏灯笼,客人进去要穿过一段竹林小径,脚下青石板,两边种着南天竹,灯光从底下打上来,竹影落在白墙上,摇摇曳曳。 包厢在三楼,推开窗正对着一座小型人造湖,对岸灯火碎在水面上,远远近近。 梁叙之到的时候,张福生已经在包厢里了。 张福生,五十八岁,华盛最大的木材供应商之一。本地人,干这行三十多年,手里攥着东南亚几条最好的进货渠道,王喆带走的那份供应商名单上,头一个就是他。 “张叔。”梁叙之进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 “梁总。”张福生点点头,没起身,脸上带着笑,“听说你这两天忙得很,还能抽空请我吃饭,荣幸了。” 梁叙之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路上堵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进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青布褂子,递上菜单。梁叙之没看,直接推给张福生:“张叔点,您比我懂这儿。” 张福生也不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四五样老菜:黑松露豆腐、清炒虾仁、橄榄油脆笋、莼菜汤,外加一道脆皮玻璃乳鸽。 “喝什么?”张福生问。 “您定。” “那来瓶五粮液,普五就行。” 服务员出去,门带上。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脚步声。 张福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梁叙之:“梁总,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梁叙之和张福生打了几年的交道,深知对方老派生意人的作风,说话很少绕弯子。于是他也干脆省去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张叔,王喆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张福生点点头,“走了一个副总监,带着几个人去了意大利公司那边。” “他带走的名单上,有您。” 张福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梁叙之继续说:“我想知道,那边的人找过您没有?” 张福生放下茶杯,看着他,泰然自若:“找过。前天下午,一个姓李的打的电话,说是那家意大利公司的采购总监,想约我吃饭。” “您去了吗?” “没有。”张福生说,“我说这周没空,下周再说。” 梁叙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挪了挪茶杯,整个人靠到椅背上。 张福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梁总,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跟他们谈,是吧?” 梁叙之也笑:“张叔,我不问这个,我今天是来请您吃饭的,不是来审您的。” “那你不问,我也得说。”张福生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撑在桌上,“我跟华盛合作二十年了,老方在的时候就这样,你来了还这样。那边的人打电话,我接,是规矩,我不去,是情分。” 梁叙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情分这东西,也得有来有往。”张福生的声音低下来,“梁总,我也不瞒你,今年越南那边的料子不好进,成本涨了三成,华盛这边压着我的价,我已经扛了半年了。” 服务员敲门进来,开始上菜。莼菜汤、清炒虾仁,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张福生停住话头,等菜上完,门重新关上,才继续说:“那边的人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价格好商量,梁总,你懂我的意思吧?” 梁叙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才说:“张叔,我懂。” 他当然懂。 张福生的意思很明确:有人出价了,你看着办。这种人,跟他谈忠诚没用,二十年合作又怎么样?生意场上,二十年抵不过二十个点的利润,张福生今天能坐在这里把话挑明,已经是给他面子,或者说,是在等他出价。 梁叙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给张福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价格的事,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谈这个的。” 张福生看着他,没端杯。 梁叙之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华盛今年的采购价,涨百分之十五,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张福生愣了一下,那双在生意场上混了三十多年的眼睛,难得露出一丝意外。 梁叙之看在眼里,没动声色。他知道这个数字踩在了什么地方——不高不低,刚好压过那边可能开出的价,又没到让张福生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的地步。 “但是,”梁叙之继续说,“涨价的这部分,不是白涨的。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挖您,您都别去。不是让您不接电话,是让您接了电话之后,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张福生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梁叙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张福生在掂量什么他一清二楚——这百分之十五的涨幅,到底是在买他的木材,还是在买他的人,他也知道张福生会怎么选。 老狐狸不会跟钱过不去,但更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他又补了一句:“张叔,我不是让您站队,我是让您多一条线,那边的人找您,您听着,我这边,您也做着。两边都不耽误,只不过,听到什么风声,您给我透个气就行。” 张福生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端起那杯酒。 “梁总,你这百分之十五,买的是消息,还是买的是我不走?” 第13章 梁叙之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买的是您继续赚钱。” 张福生也笑了,仰头把酒干了,酒杯往桌上一顿:“行,这事儿我应了。” 梁叙之笑了笑,也把自己的酒干了。 至于纪隋野—— 他眯起眼睛,脑海里又闪过那晚庭院里纪隋野转身离去的背影。干脆,利落,连多看一秒都没有。 那个人的下一步是什么,梁叙之依旧摸不清。他找王喆,梁叙之认了,算是打了个照面,但他要是想动华盛的供应商,那就得看看,是他钱多,还是自己在这行扎根扎得深。 眼前张福生这一关过了,明天还有三个。行,一个一个来。 对面的人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脆笋,边嚼边问:“梁总,我多问一句,那边的人,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撑腰不?” 梁叙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常:“知道一点,还在查。” “查出来之后呢?” 梁叙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张福生也跟着笑笑,没再追问。他端起酒杯:“来,吃菜吃菜,这家的脆笋,是这个季节里能吃到最嫩的,你尝尝。” 梁叙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饭桌上两人谈笑风生,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像从来没存在过。张福生酒量一般,话却越喝越多,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梁叙之面上陪着,脑子里已经把明天要见的三个人过了一遍,他频频看表,最后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才从包厢里出来喘口气。 一脚刚踏出包厢门,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卢明浩发来的微信:“查到一个账户,境外进来的,金额不小,见面说。” 境外进来的。 梁叙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就都对上了。纪隋野要是有这个钱,他就不只是在a市挖一个人,他应该还有下一步,华星那家娱乐公司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藏在水下的东西,比想象中要深。 他能查到的是娱乐公司,那查不到的产业呢?还有,这个人究竟想报复到什么地步?仅仅是挖走一个王喆,让他吃个暗亏?还是要彻底拉他下水,把他这些年熬出来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 梁叙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那晚在庭院里的“偶遇”。a市这么大,纪隋野就那么刚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在他眼前?如果不是偶遇,那他跟踪自己是为了什么?还有重逢那晚那辆黑色奔驰——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如果是,那停车场那辆破车又是怎么回事? 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卢明浩靠账户流水能查出来的。 他需要见到纪隋野本人。 现在就这样等着对方出招实在太过被动,他应该主动去摸对方的底,但怎么见、什么时候见、见了说什么,这些他还没想好,贸然上门,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 正想着,一只手突然钳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猛,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拽。 梁叙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拉进了隔壁包厢。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梁叙之没挣扎。在被拽进去的那半秒里,他已经完成了从意外到判断的全过程——力道,方向,速度,都不是要伤他。 有人在等他。 那人一只手牢牢桎梏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迅速关门落锁。包厢内一片昏暗,门一关,那人就熟练地绕到他背后,两只手再次勒紧他的手臂,哪怕还没看清人脸,梁叙之也知道身后是谁—— “想我没?”那人贴着他耳边问。 低沉沙哑的嗓音,戏谑的语调,再加上黑暗里暧昧不明的姿势。换作别人,梁叙之大概已经把人摔出去了,可此刻,这个本该让他不舒服的场景,却莫名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比起那天在庭院里转身就走的人,他好像更习惯这样神出鬼没、穷追不舍的人。熟悉的掌控欲在蠢蠢欲动,那点不知死活的胜负欲,也在某个角落里死灰复燃。 这一刻梁叙之忽然想明白了,比起站在远处猜他下一步怎么走,不如让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只有这个人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才能看清楚他、摸透他、甚至……扳过他。 上一次是自己错了,错在还念着旧情,错在心存善念,才让本该利落收场的事变得没完没了,因为心里有那份情,才会厌恶,才会失控。身后这个人既然铁了心要明里恶心他、暗里背刺他,那他还客气什么? “想没想?”那人又贴着他耳朵问,这回话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呼吸,体温,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人说话时气息扫过耳廓,像羽毛一下又一下地轻刮着他。 而他没有挣脱这个让他不爽的桎梏,反而往后靠了靠,然后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低声开口—— “想了。” 身后的身体果然一僵,刚才那若有似无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梁叙之在黑暗里轻轻勾起嘴角。 确实想了。 想玩死你。 第12章 我的好哥哥 昏暗的包厢里一片寂静。 梁叙之没给身后的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发力,轻而易举挣脱了那个桎梏。下一秒,他一把扣住纪隋野的腰,直接将人推到了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纪隋野的后背结结实实撞上门板。 对面的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愣了一瞬才抬手去推他,手刚抬到半空,就被梁叙之一把攥住手腕。这次他没收力,纪隋野被按在门上,手腕被攥得生疼,他挣了一下,没挣动,下一秒,他膝盖刚抬起来,梁叙之的手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 “老实点。”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纪隋野的膝盖停在半空,没再动,哪怕脖子被人牢牢掐住也没有想要挣脱的意思,一双透亮的眼睛反而弯了起来,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兴致。 梁叙之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梁总呢?梁总去哪儿了?” 是张福生的声音,大着舌头,含含糊糊。 “张总,您慢点,我扶您——”助理的声音。 “不用扶!我要找梁……梁总……” 脚步声停在门外,很近,近得能听见张福生粗重的呼吸。 梁叙之心一沉。他的手从纪隋野脖子往上滑,直接盖住了他半张脸,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纪隋野的睫毛在掌心里轻轻扫了一下。 纪隋野没挣扎,他就那么靠在门上,被梁叙之捂着半张脸,眼睛弯得更厉害了,黑暗里,那双眼睛漂亮又狡黠,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好戏。 梁叙之头皮一麻,预感不妙。 果然。 下一秒,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潮湿的触感——纪隋野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了一下。 梁叙之整个人僵住,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他想抽手,可门外就是人,根本动不了。 “梁总——梁总——!” 门外,张福生的声音还在嚷嚷,喊得理直气壮,助理在一旁小声劝着,听起来像是在打电话叫人来帮忙。 就在这时,纪隋野又舔了一下,这回更加漫不经心,舌头轻轻划过掌心的纹路,像在细细品尝什么极美味的东西。 梁叙之没抽手,只是低下头皱眉看向他。黑暗里,纪隋野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弯着,亮着,分明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梁叙之压住心中的火气,手上用了力,狠狠压住那张脸,呼吸被堵住,纪隋野很快开始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压抑的细碎声音。 两人的对峙在黑暗里僵持着,直到门外那两人已经拉扯着走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只剩喘息声。 纪隋野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还在起伏。梁叙之站在原地,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他,掌心那点湿意让他浑身像是钉满了钉子似的发痒发麻。 这人真是…… 还没来得及想完,对面的人已经缓过劲来,重新靠回门上,松松垮垮地倚着,下巴微抬,眯着眼睛看他。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竹影映在那个人的脸上,影影绰绰,勾起嘴角的瞬间,有风吹过,晃动的竹影让那个笑容也变得扭曲起来。 梁叙之没动。他就站在黑暗里,任他看着。 两天前那场“偶遇”,现在看真是笑话,哪有什么偶遇?这人分明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恶心他那么简单——他要真想恶心人,有的是办法,用不着亲自现身。 所以,到底想干什么? 梁叙之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想猜了。与其站在明处等他出牌,不如直接把他从暗处拽出来,游戏还没开始,没有认输的道理。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把脸慢慢凑近。 第14章 纪隋野还靠在那儿,仰脸看着他,没躲,但嘴角那点笑,却一点一点僵在脸上。 梁叙之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心里却笑了一下。这几天交道打下来,他算看明白了,这人就吃这套,你越被动,他越来劲,你往前逼一步,他反而露出这种表情。 那就别怪他了。 梁叙之没再犹豫,抬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啪”一声轻响,灯光倾泻而下。 世界转眼分明了。 忽然亮起的灯光刺得纪隋野下意识抬手去挡,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就被梁叙之攥住了。 手腕纤细,骨节分明,梁叙之一只手就能圈住,他攥着没放,目光落在纪隋野脸上,那人皱起眉,眼神锐利地瞪过来,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手顿了一下,他看见了那道淤青。 左侧嘴角,微微肿着,皮肤底下透着深青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那天在日料店匆匆一眼,根本没看清,现在凑近了才发现,自己那天下手是真没留情。他盯着那道伤,心里忽然涌上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手指已经先于意识动了一下,轻轻覆上去。 纪隋野僵住了。就那么一瞬间,他眼底的锐利散了一下,像被人戳到什么软处。 梁叙之看在眼里,面上不动,指头却没移开,视线刻意停留在那道伤口上,语气放得很轻:“我那天下手这么重么?” 下一秒,手被狠狠推开。 “你到底又在装什么?”纪隋野冷笑,刚才那点局促荡然无存。 “关心你也不行?”梁叙之看着他,目光坦然。 “关心我?”纪隋野扯了扯嘴角,又变回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是关心你自己吧?” 梁叙之挑了挑眉,没否认。他往前倾了倾身,轻声道:“我关不关心自己不知道,但你好像很关心我。” 那个“你”字被咬得很重,纪隋野当然也听出话里的揶揄,却一点没躲,反而吊儿郎当地笑开:“我当然关心你,你是我好哥哥,弟弟关心哥哥,不应该吗?” 梁叙之笑了笑,忽然换了个话题:“吃饭了吗?”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纪隋野明显愣了一下。梁叙之没等他反应,伸手开了锁,单手拉开门。身后的人大概以为他要走,下意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向那人,似笑非笑:“这么黏人?” 纪隋野冷笑,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话没说完。” “没说完就换个地方说。”梁叙之轻轻挣开他的手,扶着门往外走,“过来。” 说完,他出门径直进了刚才和张福生喝酒的包厢,一坐下就翻开菜单,目光一行行扫过去,眼角余光很快瞥见门口杵着个人,他没抬眼。 就知道会跟过来。 门口那人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嫌他看菜单看得太投入,终于懒懒散散地走进来,拿脚踹了踹桌腿。梁叙之这才抬头,随口说了句“坐”,目光又落回菜单上。 下一秒,菜单被一把夺走,“啪”地合上,随手扔到一边。 梁叙之也不恼,慢悠悠靠回椅背,眯起眼看他,视线绕着纪隋野的脸转了一圈。纪隋野也不怵他,和他对视一眼就翘着二郎腿坐到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桌残羹剩饭,杯盘狼藉。 梁叙之用下巴指了指被他丢到一边的菜单:“想吃什么可以点,我买单。” 对面的人低下头,忽然嗤笑一声:“梁叙之,你是不是想多了?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吃饭的么?” “是吗?”梁叙之挑了挑眉,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不吃饭为什么跟过来?” 纪隋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梁叙之打断:“两天前的日料店,今晚的私房菜馆,然后是现在,从门口跟进包厢。我说过来,你就过来,纪隋野,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 “还有,”梁叙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刚才问我想没想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这个问题纪隋野没有回答,只是勾起嘴角,歪着头,痞里痞气地看着他。 “我猜你是认真的。”梁叙之似笑非笑地又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对面人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盯着梁叙之,想说什么狠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少自作多情。” “这样啊。”梁叙之点点头,表情很配合地信了,然后又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吃辣吗?” 纪隋野被他这转折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梁叙之!” “嗯,”梁叙之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问你吃不吃辣,不吃辣就点个清淡点的,你胃不好。” 纪隋野没回答,直接起身用手将菜单再次合上,这一次,他直接把菜单扔了出去。 梁叙之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眉头微锁。 “怎么?”纪隋野探过身子,又坏笑起来,“还想打我?” 梁叙之懒得理他这种垃圾话,他干脆把目光移开,不再看对面的人。这时恰逢电话响起,他顺手接了,只是纪隋野的声音却先于听筒那端响起—— “那天晚上你身边那人是谁?” 第13章 晚安,纪隋野 梁叙之知道他说的是卢明浩,但还是装糊涂:“哪天晚上?” “两天前。日料店。” “朋友。” 对面的人勾起一侧嘴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朋友靠那么近?睡过了?”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根本不是来问问题的,他就是来恶心自己的,以他的资源,肯定早就查清了卢明浩是谁、结没结婚,现在问这个,无非是想看看自己什么反应。 “你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梁叙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纪隋野没接话,只是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这是打起感情牌了?” “感情牌的前提是有感情。”梁叙之不慌不忙,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说你现在还认我这个哥吗?” 纪隋野脸上终于露出点惊讶的神情,但很快被一声轻笑盖过:“你还知道你是我哥呢?” “当然。”梁叙之认真点头,“我还知道你还没消气,我说的对吗?” “你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你想聊别的也可以。” 纪隋野苦笑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天你来我家说的话,都是假的吧?都是骗我的吧?” 梁叙之一怔。 他没想到纪隋野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 他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细细打量,细细揣摩——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蛛丝马迹,欺诈的狡黠,故作的无辜,或者是有预谋的算计。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坐在那里,看起来落寞又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梁叙之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下,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开口,对面的人已经站起了身,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 “我就知道。” 纪隋野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梁叙之反应很快。他起身,一步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人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只是用力抽手。 梁叙之没松手,反而把他往回拉了一把。 大概感受到了他的执拗,纪隋野终于回过头,脸上满是不耐烦:“松手。” “小野。”梁叙之轻轻叫他,攥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眼神落在对方脸上,“是哥哥不好,你留下,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被握住的手腕似乎僵了一下,可那人看向他的眼神毫无波澜,甚至称得上冷漠。梁叙之心往下沉了沉,刚要再开口—— 纪隋野忽然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直接把烟头按灭在梁叙之的手背上。 “滋”的一声轻响。 梁叙之的手背瞬间烫出一道红印,皮肤裂开,血珠渗出来。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他就那样看着纪隋野,目光诚恳又迫切,一句话也没说。 纪隋野低头扫了一眼那道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模糊,可梁叙之听懂了。 恰恰是因为听懂了,他忽然没了对抗的力气。 手松开了。 纪隋野抽回手腕,转身离开。这一次梁叙之没有再去追,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手背上那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低头去看。 不算什么。 他想起纪隋野大腿内侧那些深深浅浅的疤,想起他一个人在日本的那几年,想起自己一走了之之后的所有岁月,每想起一处,他的心就落空一块。 第15章 他收回视线,望向空荡荡的包厢,忽然庆幸纪隋野走掉了。如果那个人没有走,他恐怕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纪隋野常常在张扬跋扈的外表下无意中流露出类似于痛苦的情绪,而那种痛苦令梁叙之感到愤怒。 你究竟在痛苦些什么?他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没办法问出口,他早就失去了资格,失去了立场,对方却还像一个爱搞恶作剧的孩子,尖叫,扮鬼脸,嚎啕大哭。当你终于抓到他,他又冲你眨眨眼,下一秒转过身就要跑开,不给你批评他的机会,拒绝你为他擦干眼泪,然后在你以为一切相安无事的时候,再次回到你身边。 又天真又冷酷,又可怜又可恨,反复无常,莫名其妙。他对此感到厌倦。 梁叙之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已是深夜,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来回摇晃。五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微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他抽完那支烟,掏出手机,给卢明浩回了两个字:“几点。”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受伤的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车上,纪隋野头靠着椅背,静静望着梁叙之在夜色里走远。手里摆弄着那盒只剩一半的烟,指腹摩挲过纸盒的边缘,一下,两下。 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他捏住烟盒的手忽然用力,下一秒,盒子被狠狠摔向前挡风玻璃——烟盒弹开,烟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 昏暗里,驾驶位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倾身过去,把他衣摆上沾着的一根烟捡起来,又俯身去够仪表盘上的、档杆边的、脚垫缝隙里的。一根一根,细细捡回来,重新码进烟盒。 纪隋野垂眼看着那只手在昏暗中摸索,什么都没说。 “哥,”那人轻轻叫了一声,“我们现在——” “闭嘴。” 声音很轻,但那人却立刻收了声。纪隋野闭上眼睛,往椅背深处靠了靠。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多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微微弓着腰,停在副驾车窗边,驾驶座的人降下车窗,仰脸看他,等对方先开口。 “不好意思先生,久等了。”车外的人颔首致歉,语气恭敬,“302包厢的预定人是张总,张福生,另一位……就不太清楚了,不在会员名单里。” “还有别人么?” “没有,今晚从头到尾就两位客人,张总是被助理接走的。” 男人点点头,抬手要升车窗,那人却站在原地,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这样,先生……”那人赔着笑,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刚才去请示了我们老板,他今天不在店里——”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驾驶座的人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担心。等周老板回来,可以告诉他,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话音刚落,那人不自觉地飞快扫了一眼副驾驶——只能看到半张侧脸。驾驶座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而旁边那位却穿着随意,迷彩裤配黑t恤,细碎的发丝搭在额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与前者同处一室的人。 他的视线只短暂一掠,便迅速收回,仍是一脸为难:“这……” “我姓秦,”驾驶座的人往前探了探身,望出去的眼神锐利起来,“华星娱乐,秦一鸣,还有什么问题?” 话音落地,弓着腰的男人脸上一惊,腰弯得更深了,连声惶恐:“秦总!秦总!!我——” 没等他说完,秦一鸣已升起车窗,点火挂挡,将车子滑了出去。 车内又恢复了寂静。 纪隋野偏头靠着车窗,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流过的霓虹里,秦一鸣手扶方向盘,心思却不在前路,一眼一眼地瞥向副驾。 直到那人声音冷冷地响起:“好好开车。”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转回视线,再没敢扭头。 车开出一段,驶上灯火通明的主路,纪隋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秦一鸣没回答,只在下一个路口抬手打了个转向。 “我也觉得我疯了。”纪隋野的额头轻轻抵着车窗玻璃,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就是疯了,今天才来这里。” “他又打你了?”秦一鸣沉默了很久,才问出这一句。 纪隋野嗤笑一声:“我倒是希望他打我。” 秦一鸣侧过脸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好像要跟我和好。”纪隋野顿了顿,眉头微锁,“没直说,但我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他垂下眼,“我走了。” “所以你要原谅他。”秦一鸣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纪隋野忽然笑了。 笑声来得毫无预兆,很轻,在车厢里散开。秦一鸣扭过头看他,纪隋野也正偏着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亮亮的,带着点玩味。 短暂的对视后,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笑:“可惜你不是我。” 说完,他降下车窗。 夜风涌进来,微凉而湿润。他把手臂搭在车门上,微微探出半张脸。窗外五光十色的街灯掠过,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眯起眼睛,任由那些光与风从脸上划过。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流动的灯火里,英俊得摄人心魄。 车在纪隋野家楼下停稳时,副驾上的人已经睡过半程了。 呼吸匀长,眉心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中也在紧张着什么。秦一鸣熄了火,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矩,才移开目光,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这间老小区他来过太多次。纪隋野不喜欢开车,他就随叫随到,路窄车多,他车库里那几辆没一辆没被刮过,他劝过搬家,可是没用。当初在日本,纪隋野也是一个人住在那种小得转不开身的公寓里。他说不动他,后来也就不说了。 今晚那句话,出口之前他就知道是自讨没趣,可还是说了。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多可笑,他又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他偏过头,朝窗外吐着烟雾,忽然想起当初查到梁叙之下落的时候,自己犹豫了多久才开口。纪隋野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谈不上有任何情绪。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认识这么多年,他见过纪隋野笑,见过他冷着脸,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做那些让人心惊的事,唯独没见过他真正开心。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睡脸上。 很容易让人惊艳的锐利长相——眉骨高,鼻梁挺,唇线干净利落,眉眼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清冷。可此刻阖着眼,那层冷意便褪去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极淡的脆弱。嘴角那道淤青还在,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却让人莫名觉得刺眼。 秦一鸣忽然有些烦躁。 他没办法揣测梁叙之在纪隋野心里到底有多重,但他看得到那个人带来的痛苦。所谓兄弟情,对纪隋野而言早就是一种凌迟。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被那份执念折磨得死去活来。 就算道歉了又怎样?一句“对不起”就能把那些年一笔勾销?那些被辜负的、被遗弃的、日日夜夜反复咀嚼的,就这样轻飘飘地翻篇了? “几点了?” 声音忽然响起。秦一鸣一惊,下意识抬手要去摁灭烟头,手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几点了?”纪隋野又问了一遍。眼睛还是闭着的。 秦一鸣盯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被握着是什么时候。 “十点多了……” “为什么不叫我?”纪隋野终于睁开眼,懒懒地看过来,握住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想看我睡一晚上?” 秦一鸣侧过脸,耳根有些发烫:“没有……” 纪隋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手,慢条斯理挽起袖子,把手臂内侧朝上,伸到他面前。 “干……干嘛?”秦一鸣愣住了。 “把烟灭在这儿。”纪隋野面无表情地命令。 秦一鸣瞪大眼睛,看看烟头,又看看那截手臂。就愣了几秒,纪隋野已经不耐烦了——他直接伸手,把那根还在燃烧的烟从秦一鸣指间抽走。 下一秒,在秦一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毫不迟疑地将烟头按在了自己手臂内侧。 “滋”的一声轻响。 “你疯了?!” 秦一鸣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抓过那条胳膊,低头去吹上面的灰烬。血珠已经渗出来了,皮肤上赫然一个红印。他一只手攥着纪隋野的手腕,一只手慌乱地翻找纸巾,还没摸到,胳膊就被抽了回去。 第16章 “大惊小怪。”纪隋野放下袖子,不轻不重地吐槽了一句。 说完,便转身去拉车门。 秦一鸣再也忍不住,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拉了回来,力道很大,大到他以为纪隋野会挣开。 可纪隋野没挣。 他就那样一只手扶着车门,半侧着身,回头看向驾驶位上的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有屁快放”。 秦一鸣也顾不上他烦不烦,直接问出声:“你刚才几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纪隋野答得云淡风轻,“想做就做了。” 这股懒得解释的傲慢模样是秦一鸣习惯的,但今天的他不想再忍了:“我问你话呢!” 大概是察觉到他这回不会轻易罢休,纪隋野皱了皱眉,终于开口:“我就是想知道疼不疼。” 这个答案让秦一鸣愣住了。 他望着黑暗里那双眼睛,整个人忽然陷入了巨大的沮丧之中,短暂的沉默里,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读懂眼前这个人。 “所以……疼不疼?”他投降般问道。 “还行。” 说完,纪隋野抽回手臂,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落空的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秦一鸣望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动弹不得。 这就是纪隋野最擅长的事,轻描淡写地刺伤你,然后转过身飘然离去,留你一个人在原地收拾满地的情绪。 他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说是刺伤,也是自己一厢情愿受的伤,仅此而已。 烟头被摁进烟灰缸,抬手打开车前灯。明亮的光柱里是纪隋野双手插兜慢悠悠走路的背影,看起来瘦削又孤独。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灯亮起的瞬间,抬起胳膊朝后挥了挥,又放下。 秦一鸣靠到椅背上,在昏暗里目送着他,送到再也看不到他。牢牢聚焦的视线逐渐变得游离涣散,突如其来的寂静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将他沉沉淹没。 他闭上了眼睛—— 晚安,纪隋野。 第14章 情敌会面(上) 梁叙之到的时候,片场正在转场,看样子快收工了,他抬眼看了下表,发现刚好迟到了半个小时。来这之前,他和卢明浩碰了一面,没闲聊,主要还是为了纪隋野的事。 显然,王喆老婆半个月前收到了五十万,转了三道手,最后源头是纪隋野名下一家新加坡信托的账。钱是从信托直接出去的,签字的人虽然不是纪隋野本人,但能调动这笔钱的,整个信托不超过三个人,纪隋野是其中之一。 梁叙之站在片场边缘,看着工作人员搬灯光、拆轨道,脑子里却在过那条资金链。 五十万,三道手,新加坡信托。 他心里早就做过一万次准备,从王喆出走的那天,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证据真的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还是恍惚了一下。 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方悦可找上他。 都不用问,他就知道肯定没有好事,她从不无缘无故找他,每一次的“想不想见我”都是有备而来。 梁叙之低头看了眼手背。 那块疤还没好透,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边缘还有一点点结痂的硬壳,他下意识用拇指按了按,还是有点疼。 一会儿见了面,手得藏好。 他没走演员通道,直接从摄影棚侧门进去,跟现场制片打了个照面,对方愣了一秒,下意识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了。 “忙你的。” 现场制片点头,没敢多问,只默默在耳麦里通知了各组一声——梁总过来了,别声张,该干嘛干嘛。 这种事他们熟,梁叙之来探班从来不高调,但也没刻意躲着谁,他要是不想让人知道,压根不会出现在这儿。 棚里正在转场。灯光暗了一半,轨道车推来推去,有人扯着嗓子喊“那边线收了”,梁叙之从灯光架旁边绕过去,远远看见方悦可正站在化妆间门口。 她身上裹着件长款羽绒服,露出底下一点旗袍边,低头在看手机。旁边站着个小姑娘,拎着两个袋子,是她的助理小七,跟了方悦可好几年,梁叙之见过几次,人不错,办事利落,很有眼色。 梁叙之走过去。 方悦可抬起头,把手机锁了屏,递上一张笑脸:“见我老公一面真不容易,居然还要我等这么久。” 梁叙之一笑,言简意赅:“路上堵车。” 方悦可没说话,笑着看了一会又慢悠悠地移开视线,随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化妆间,身旁的小七朝梁叙之微微点了个头,立马跟上。 梁叙之站在原地,看了眼手机。司机发消息:车已到侧门。 五分钟后,方悦可出来。旗袍换成了翠绿色的薄羊绒衫和牛仔裤,头发散下来,妆卸得只剩一层淡的。她把羽绒服脱了递给小七,小七接了,小声说了句什么,方悦可点点头,往他这边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侧门走。 路过现场制片的时候,梁叙之点了下头,对方立刻往耳麦里说了句话,侧门外提前有人把门拉开。 外面停着他的车,黑色迈巴赫,司机站在后门边上。 方悦可却停住脚步。她看了一眼他的车,又往旁边抬了抬下巴:“坐我的。” 梁叙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保姆车,车门关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他站在原地,没动,方悦可已经往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梁叙之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跟上去。 保姆车的车门从里面拉开,方悦可先上,他跟在后面,弯腰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很快启动,梁叙之看着窗外,棚区的灯光往后退,保安亭的杆抬起来,车拐上主路。车内空间比他想象的大,暖风开得足,方悦可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看起来像刚熬了几天大夜。 梁叙之不知道她又在卖什么关子,干脆先挑起话题:“吃什么?” 方悦可没睁眼:“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能吃饱、不用见人、吃完能直接回家睡觉的那种。” 梁叙之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了。 方悦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 梁叙之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肯定的是,绝对没好事,既然笑了,就说明装不下去了。 “说吧,什么事?” 方悦可还是没说话。梁叙之耐心耗尽,也懒得再跟她猜哑谜,干脆掏出手机回复邮件,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一封来自方悦可的邮件,送达时间是两个小时前,当时他还在和卢明浩见面,没抽出空去看,看页面是一段视频,梁叙之心里莫名地一沉,还没来得及点进去,沉默的人突然发话—— “方国海要死了。” 梁叙之一顿,侧过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惊讶:“你说什么?” “我说,”方悦可终于睁开眼睛,缓缓迎向梁叙之的视线,“那个老王八蛋马上要死了。” 梁叙之看着她的脸,心里盘算着这句话的真假。方国海自上岛后确实再无音讯,但是以往也是如此,这次除了时间久一点,其他的再无异常,不过方国海的助理嘴都很严,就算有什么异常,他也不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你今天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梁叙之问。 “这么冷血呀?”方悦可故作惊讶,“他可是你岳父哎。” 梁叙之皱起眉,彻底耐心耗尽:“你说重点。” 方悦可扑哧笑了一声,抱着胳膊慢悠悠道:“重点就是……如果我们在他死之前结婚,就可以在海岛上办婚礼,那个老王八蛋,已经没办法离岛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梁叙之:“你对那座海岛很感兴趣不是吗?” 这话来得突然,梁叙之面上不动,心里却沉了沉。他迎上方悦可的视线,语气波澜不惊:“方总的私人海岛,这么多年都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我说我不感兴趣,你信么?” 方悦可听完,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第一手消息我直接递到你手里了,可答应我的事,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说过,那件事有难度。” “难度可以克服。”方悦可接得很快,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我觉得我的要求不过分,那部电影,我必须是女一号,你的困难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角色对我很重要。”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过来,“那你呢?” 梁叙之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私人海岛、巨额遗产、华盛第一把交椅……”方悦可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在空中数着,眼里是玩味的笑意,“这些东西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吗? 梁书叙之看着她,脑子里快速地把她的话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第17章 方悦可说自己对海岛感兴趣,是试探,还是已经调查过、直接拿来当筹码? 如果是前者,他不意外。方悦可这个人,表面上嘻嘻哈哈,实则城府极深,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属于慌不择路,四面出击,能猜中他的心思不算稀奇。 但如果是后者呢? 如果她真的去查了,查到了什么程度?她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拿这个当新的筹码来要挟他?短短几句话,梁叙之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这件事的掌控又在松动。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哪怕她确实抓住了他最在乎的东西——那座岛。 “我还需要时间。”他开口,语气如常。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拖延。 和纪隋野的这场对弈已经耗了他太多精力,他放低姿态,示好,甚至主动伸手,可对方想要的,显然远远不止这些。 纪隋野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太了解这个人,表面上在推开,在拒绝,在一次次转身走掉,可内心深处,还是渴望他的关注,而且是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的关注。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可问题是,他可以给,却不想给。 他不想给予纪隋野那些“原则范围以外”的关注。从头到尾他都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件事能迅速翻篇,可纪隋野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在告诉他:不可能。 每次他试图去理解,去过问,去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对方就会不依不饶地拉住他,把他往最深的深渊里拽。 深渊里的东西是他下了好大决心想要抛弃的,忘记的,他成功了,他不允许自己再跌落回去。 绝对不可以。 “需要时间?”方悦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朝他的手机屏幕抬了抬下巴,“你点开看看。” 梁叙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屏幕还停留在那封邮件上。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点开了那段视频。 视频刚开始有些模糊,但很快画面恢复高清。看清画面的一刻,梁叙之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是第一晚见到纪隋野时的停车场。 就是那个停车场,他给纪隋野…… 握住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下意识的反应是想关掉,可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 不能关。 这段视频是方悦可给的。也就是说,里面的内容她早就看过,而他现在但凡露出一丝慌乱,今晚就没法收场。唯一的办法,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下去。 他强按住狂乱的心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可镜头从头到尾只对准了那辆破旧的日产车,画面静止得像一张暗色照片。梁叙之侧过脸看向方悦可,她正一脸玩味地盯着屏幕,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抬眼和他对视了一下,又用眼神示意他看回去。 梁叙之收回视线。 下一秒,他看到自己从副驾位下了车。 还没等他反应,视频仿佛被按了加速键。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开始飞速跳动,数字像疯了一样往前窜,他看着那些不停变化的数字,一直卡到凌晨三点。 数字终于停止跳动。 画面静止了几秒,很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了。 是纪隋野。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后备箱,打开,弯腰拿出什么东西——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扎眼。 下一秒,他转过身,直接把花扔进了垃圾桶,接着脱下西装外套,也一并塞了进去。 他没再回车里,只穿着衬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很快消失在画面里。 屏幕瞬间黑了。 梁叙之的心脏就像不是自己似的,剧烈地跳动着。他能感受到方悦可的目光像在看猎物般紧紧盯着他,他也很确定,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来做文章的表情。 可他依旧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 硬要说的,是一种他实际上本应该隐藏的东西,在一刻显现了出来,那就是他的忐忑不安。 他想起那晚纪隋野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想要你”时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语气,想起他后来那些忽冷忽热的拉扯,那些带着恶意的试探,那些看似挑衅实则试探的追问。 他一直以为那是恨,是报复,是想把他拉下水、让他也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可现在…… 那束花,那身西装,凌晨三点还留在停车场里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明白那天我为什么要你戴眼镜去了吧?”方悦可笑吟吟地开口,像是要刻意冲淡眼下这一刻的尴尬。 可是没有用,梁叙之依旧迅速捕捉到了那笑声里熟悉的恶意。他的大脑一半在听她说话,一半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画面。 可哪怕再多给他几个小时他也消化不了。 纪隋野对他的感情,不是恨。 或者说,不只是恨。 “好了,下车吧。”方悦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点看够了好戏的满足,“有人在等我们。” 梁叙之回过神,这才发现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不远处是一家湘菜酒楼,灯火通明。他扫了眼牌匾,又看向车外的人。 “下来呀。”方悦可弯下腰催促道。 梁叙之没动,直觉告诉他,今天这场戏还没完。 “你还约了谁?” “你猜?”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他问得不动声色:“纪隋野?” 方悦可笑着摇摇头。她歪着头,讳莫如深地看他一眼,然后压低声音揭晓答案:“秦一鸣。” 第15章 情敌会面 (下) 这家湘菜酒楼是会员制,餐厅在二楼,独立包房,进门就有专人带路。 方悦可戴着墨镜,自顾自地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看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梁叙之跟在后面,推门后发现秦一鸣已经坐在了包房里。 梁叙之和秦一鸣有过一面之缘,对方的样貌在他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眼下一打眼还是很快认了出来。秦一鸣和上次见面感觉没差多少,穿一件灰色羊绒衫,戴一副金丝眼镜,虽然故意穿着老成,但眉眼间依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杯茶,姿态松弛,直到听见推门声,才抬起头。看见梁叙之的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梁叙之捕捉到了。 梁叙之没说话,还是方悦可先走到桌边,笑着跟秦一鸣打了个招呼:“秦总,久等。” 秦一鸣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目光越过她,落在梁叙之身上。 “梁总。”他笑了笑,语气听不出什么,“今天这是什么局,两位一起出现,我有点受宠若惊。” 方悦可回头看了梁叙之一眼,眼神里毫无歉意,而是写满“配合我”的理所当然。 梁叙之看着她,也没犹豫,迈步上前。 “秦总。”他跟秦一鸣握了手,“悦可说要出来吃饭,我不知道是跟你。” 今天这顿饭方悦可根本不给他反应机会,在秦一鸣面前,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把自己从这个局里摘干净。 秦一鸣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抬手示意他们入座,方悦可坐下,梁叙之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圆桌,灯光打下来,桌面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前菜和一瓶开了的红酒。 服务员进来斟茶,又给三人面前的酒杯斟上红酒。秦一鸣端起杯子,朝方悦可示意:“方小姐,今天约得突然,我本来晚上有别的事,但你说有事谈,我就推了。” 方悦可也端起杯子,笑得恰到好处:“秦总给面子,我记着了。” 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梁叙之没动酒杯,靠在椅背里,看着这两人。 现在很明显,方悦可今天约他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包厢她订的,秦一鸣她请的,临见面前在车里放出那段视频当杀手锏,那么现在自己就顺理成章成了她带来给秦一鸣展示的“道具”。 不,也不能叫道具,叫“诚意”。 秦一鸣放下酒杯,看向方悦可:“方小姐,你电话里说有个项目想聊,具体是什么?” 方悦可也放下酒杯,往前倾了倾身:“陈总,你们公司下半年要开拍的《离歌》,女主还没定吧?” 梁叙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离歌》就是方悦可煞费苦心、想尽千方百计都要拍的那部电影。那天她离开他家之后他就派人去查过,本以为会是什么大制作,结果就是一部普普通通的文艺片,连他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出不会卖座的那种。 但据说接下这部电影的导演很有名,硬是把一部平平无奇的本子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圈里盯着女一号位置的演员能排到三环外。 秦一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方悦可继续说:“我看过剧本,崔梨这个角色,我有兴趣。” 第18章 她说得直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铺垫。 秦一鸣笑了一下:“方小姐爽快。”他顿了顿,“但说实话,这个角色我们接触的人挺多的,现在还在看。” “我知道。”方悦可点点头,“所以今天约秦总出来,就是想当面聊聊,看看我有没有机会。” 梁叙之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插话。他看着方悦可,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说话做事都是一副大小姐做派,可此刻她坐在灯光里,眼神专注,语气诚恳,倒像是变了个人。 秦一鸣沉默了两秒,喝了口酒,才开口。 “方小姐,我说实话,你条件肯定够,但我们现在考虑的方向,可能更偏向新人一点,这部电影是冲着拿奖去的,导演想要一张不那么熟的脸。” 方悦可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梁叙之也没动。 新人。 话说的倒是委婉,但梁叙之很快就听出这不过是把“你没戏”换了个说法,要么是已经有人选了,要么是对方根本不想用你,但当面不好拒绝,就拿这种理由搪塞。 方悦可应该也听出来了,但她没放弃。 “秦总,新人有新人的好处,熟脸有熟脸的卖点。”她端起酒杯,语气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诚恳,“我知道你们想冲奖,但我这几年拍的电影,票房加起来三十多个亿,导演要是担心新人扛不起两个亿的投资,我可以帮他扛。” 秦一鸣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方小姐,你比我想象的会说话。” 方悦可仰头一口干了,随即放下杯子:“秦总,我是认真想争取这个角色。” 秦一鸣没接话,目光却忽然转向梁叙之。 “梁总,你怎么看?” 梁叙之抬眼,秦一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梁叙之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你觉得方悦可合适吗”,他是在问“你今天坐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不掺和她的工作。”他说,语气稀松平常,“今天就是来吃饭的。” 秦一鸣点点头,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梁叙之知道他不信。 换他自己也不会信。华盛的ceo,方悦可公开的未婚夫,方国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现在坐在这儿,在方悦可身边,在秦一鸣对面,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句话:我男朋友是梁叙之,你看着办。 方悦可要的就是这个。 她在车里放那段视频,把他带来这个饭局,让他坐在这儿当背景板,全都是算计好的。她知道自己会被拒绝,知道秦一鸣不会轻易松口,但她不在乎。她要的是梁叙之这个人出现在这里,要的是秦一鸣看到他们“一起出现”。 至于这事成不成,那是下一步的事。 那秦一鸣呢? 梁叙之看着对面人默默夹菜的模样再次陷入了沉思——关于自己和纪隋野的事情,秦一鸣知道多少?今天他们见面,纪隋野是否知道?还是说,秦一鸣今天来这里,也是纪隋野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这个秦一鸣和纪隋野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想到这,视频里关于纪隋野的画面再次闪入脑海,又很快被他按回去。一想到那个画面,他除了恶心,什么都感觉不到。 第16章 小野,好想你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从电影转到了别的。最近的市场、共同的熟人、某部戏的八卦。秦一鸣谈吐幽默,举止得体,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是个让人挑不出错的人。 梁叙之偶尔插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方悦可倒是越聊越上头,她给秦一鸣倒酒,一杯接一杯,秦一鸣来者不拒,大概是觉得拂了女士的面子不好看,酒到杯干。 很快,一瓶酒见了底。 梁叙之从头到尾一口没动,只偶尔喝一口茶,面前的那杯酒还是满的。 方悦可招呼服务员再上一瓶,梁叙之这才开口。 “差不多了。” 方悦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侧过脸望向秦一鸣:“秦总瞧我们家这位,多能管闲事。” 她说着,脑袋往梁叙之肩膀靠了靠。 梁叙之没躲,只是垂眼看她。方悦可酒量好他是知道的,早年那些资源都是自己在酒桌上拼下来的,喝再多也不上脸,但眼下这个兴奋劲儿,一看就是已经多了。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只原本搭在椅扶手上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刚好能让她靠得更稳一点。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一会是让她自己回去,还是他亲自去送。 秦一鸣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忽然笑了。 “因为在意才会管闲事,”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不像我,想有个人管我,还遇不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也好,酒已经喝得够多了,今天难得碰面,以后有机会多走动。” 这话说得客气,但显然秦一鸣没给方悦可任何承诺,嘴上说的是“以后有机会”,但言外之意是“今天不谈了”。 方悦可应该也听出来了,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端起酒杯,跟秦一鸣碰了一下。 “秦总,那就麻烦你多想着点。” 秦一鸣点点头,喝了酒。 快九点半的时候,秦一鸣看了眼表,起身告辞。 “方小姐,今天聊得挺开心。”他跟方悦可握手,“回头有机会再约。” 方悦可笑着点头:“秦总慢走,改日再聚。” 秦一鸣又看向梁叙之,伸手:“梁总,很高兴认识你,回头见。” 梁叙之握住他的手。 “一定。” 秦一鸣笑了笑,转身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方悦可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把里面剩的那点酒一口喝完。 梁叙之看着她,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他没答应。”方悦可说,像自言自语。 梁叙之咬着烟,声音有点含糊:“你带我来也没用。” 方悦可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是那种自嘲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梁叙之抬手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里,仰着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刚才在秦一鸣面前那个游刃有余的女明星不见了,一言不发的沉默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梁叙之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摊开来说:“你那部电影我大概了解过,不值得你这么费心费力。”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方悦可直接堵回来,她顿了顿,侧脸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干脆,“今天就在这儿,你给我个准话,帮,还是不帮?” 梁叙之看着她:“如果我不帮呢?” 方悦可皱起眉,正要发作,却撞上他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她。 “你个王八蛋。” 她笑着轻骂了一声,随即起身拎着包走了。 酒楼外的停车场里,一辆旧车孤零零地停着,四周的豪车衬得它格格不入。 秦一鸣坐在副驾,一只手拿着眼镜,一只手捏着太阳穴,酒意还没散,脑子昏沉沉的。 “我不知道今天会有梁叙之,”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方悦可约我的时候根本没提。” 纪隋野没应声。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宽大的深色卫衣裹着清瘦的身形,和旁边满身酒气、西装革履的秦一鸣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哥……”秦一鸣侧过脸,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声音拖得懒洋洋的,“我今晚喝太多了。” 那个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秦总”不见了。此刻的他像一只醉醺醺的大猫,蹭着主人的肩膀,等着被摸一摸脑袋。 纪隋野偏过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 秦一鸣顶着那头乱发,轻轻笑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接我了。” 纪隋野勾起嘴角,笑意里带着点恶劣:“怕你死外面。” “是啊。”秦一鸣缓缓闭上眼睛,脑袋靠上他的肩膀,“我要是死了,谁来替你打掩护?” 纪隋野没说话,只是侧过脸平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推开他。 “还是说,等我死了,你要再找一个人做台前的大老板,替你抛头露面?” 他的语气带着笑,和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卑微试探。 靠着的肩膀没有动。 那股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气从那人身上漫过来,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秦一鸣在黑暗里小心地探寻着,身体不自觉地往那边靠了靠,逐渐清晰的香气像是攥紧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把把脸埋进纪隋野的身体里。 “是不是?”他不依不饶地重复,声音却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第19章 可被倚靠的人却久久沉默着,连身体也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秦一鸣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仰起头,却只看见那人淡然又冷硬的侧脸。 纪隋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帽檐阴影下的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一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酒楼门口,梁叙之正搂着方悦可往外走。 方悦可大概是真喝多了,一直在梁叙之怀里手舞足蹈地比划什么。梁叙之只用一只手就稳稳接住了她,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安抚。 秦一鸣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再一次看向纪隋野。 这一次,他终于看懂了那道眼神。答案就在不远处,他一看便知。 可是看懂了又能怎样? 他想起在日本的那四年。那时的他比现在还年轻,本能地以为纪隋野生性如此,那个人的痛苦被他当成了天性,身上的伤口被他解读为了某种色情。 他眼里的纪隋野是沉默的,是冷峻的,是脆弱的,也是让他心甘情愿低下头、任其差遣的。 这么多年,他冷眼看着纪隋野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那些莺莺燕燕,那些逢场作戏,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面孔。 没关系。无所谓。没什么了不起。 他常常用这样愚蠢又天真的话安慰自己。 其他人不过是纪隋野乏味生活中的替代品,只有他,只有他才知道纪隋野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天气、沉默的时候是真的不想说话还是只是懒得开口。 只有他有资格照顾纪隋野的起居,也只有他有能力去容纳纪隋野的痛苦、厌恶和所有欲言又止的沉默。 因为太了解你,所以我比你更爱你。一直到现在,他都有着这样的自信。 可是又能怎样? 他最亲爱的人,最想得到的爱人,此时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另一个人—— 梁叙之。 让纪隋野心动的梁叙之。让纪隋野这么多年失落、萎靡、惶惶不可终日的梁叙之。让纪隋野无论身在何处,心里都有一块地方浮浮沉沉、永远在暗涌里打转的梁叙之。因为梁叙之的出现,他的爱永远成了一个伪命题,都是因为梁叙之,他才会出局。 这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车外。 刚送走怀里的女人,正一个人站在街道边,不知道在等什么。 秦一鸣看着他,又看向纪隋野。 纪隋野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穿过夜色,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牢牢锁在那个人身上。 秦一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先发制人。 “我们走吧,哥。” 换来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纪隋野全神贯注地看着街边独自站着的人,一片黑暗里,他坐在副驾,像默片电影的最后一个观众。幕布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五光十色的阴影里,身形高大修长。 秦一鸣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愤怒。 他想打断他,想推搡他,甚至想揪着他的领子咒骂他。 电影已经散场了。 你爱的人永远不会爱你。 为什么不看看我? 最爱你的人在这里。 我爱你。 求你了,看我一眼吧。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走吧。” 懦弱。卑微。不是他的本意。 纪隋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车上的电话先一步响起。 秦一鸣低下头,看见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屏幕,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 梁叙之还站在原地。背后是酒楼打下的暖黄色灯光,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手举起来,耳边是一部手机。 秦一鸣收回视线,发现纪隋野没有用手去接,而是把电话按了免提。 “喂?”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震动着。 纪隋野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依旧执拗地锁在车外那个人身上。 “现在方便说话吗,小野?” 纪隋野顿了顿,又“嗯”了一声。 听筒那边传来短暂的静默。 车窗外,梁叙之举着手机站在那里,似乎有些焦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纪隋野也跟着歪了歪头,依旧平静地在黑暗里注视着那个人,波澜不惊。 “我们见一面吧,可以吗?” 听筒那边终于又传来声音。 秦一鸣坐在一边,像被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一切。 这一次,那个人的声音更温柔,更恳切。刚刚在酒局上那个沉默冷淡、拒人千里的梁叙之不见了,此刻电话那头的人,像换了一个。 他默默地听着,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纪隋野身上。 所幸那个人全程都一言不发,整个人宛如融入空气里一般安静。没有回应,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的变化。 秦一鸣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小野。” 电话那端的人又叫了一声。 “我想你了。” 短短几个字,如石子落水。 秦一鸣看见,纪隋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道极轻极浅的涟漪。 只是一瞬间。 那一瞬间的仓皇转瞬即逝,快到大概连纪隋野本人都没有察觉。 但秦一鸣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狭小的车厢里,忽然充斥着一股低沉的、连绵起伏的怨气。它从秦一鸣的胸口涌上来,漫过喉咙,堵在齿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手拿电话、站得挺拔的人。 梁叙之还站在那里,等着一个回答。 秦一鸣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不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失败者,可他心里那本就不坚牢的细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他没再犹豫。赶在纪隋野回答之前,径直推开车门,迈着大步向反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扑面而来。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涩谷十字路口第一次表白纪隋野被拒。那时的他,和现在一样,早在对方开口前,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答案。 纪隋野站在红灯下面,勾起一根手指向他凑近,他却推开那个人的手,哭着回了家。 那晚的纪隋野和今晚一样,都没有追上来。 第17章 色诱开始 纪隋野不知道梁叙之为什么要把见面地点约在他自己家。 他想过拒绝,是真的想过。 见面有什么用?哥哥早就不再是哥哥,一想到那张眉眼间堆着虚情假意的笑脸,他就感到本能的反胃,谎言像烂熟于心的绕口令般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好卑鄙,好虚伪。 一刀两断,彻底割席是眼下最清醒的选择,纪隋野比谁都清楚,可又因为太过清醒,反而没办法支配那颗一听到梁叙之声音就狂跳不止的心。 所以他还是答应了,在那声重重的关车门声音里说了“好”。 第二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车停在梁叙之家附近的露天停车场。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窗外,灰色的水泥路,银色的垃圾桶,步履匆匆的行人,和偶尔被风高高卷起的塑料袋。在他心里的某处,试图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凑自己缺席的那六年。 梁叙之应该也走过这条路,应该也看过这些风景,应该在那个路口等过红灯。 信号灯明明灭灭,车辆走走停停,纪隋野在还没有下车的时候就确信,这场仗自己必输无疑。 可他还是去了,晚了半个小时。 他想,真正引诱他来的,不是梁叙之,是心底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希望那个人的面具能裂开一道细缝,希望自己能亲口听他说一句“我讨厌你”。 哪怕是厌恶的眼神也好,哪怕是鄙夷的语气也好。 只要是真的。 只要那样,他就能和这场执念做个了断,就能真的说服自己往前走。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站上了胜负已决的擂台,伸手轻轻叩响了梁叙之的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 梁叙之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个有些局促的笑盖了过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纪隋野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了,他想。然后绕过梁叙之,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他能感到梁叙之的眼神正长久的注视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梁叙之关好房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冰水。 “来的时候有没有堵车?”他弯腰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像闲聊般问道。 “还好。”纪隋野答得简短。目光却落在他手背上那块结了痂的伤疤。 第20章 “下次可以走长江街那条路,”梁叙之直起身,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虽然绕一点,但很少堵车。” 纪隋野没接话。 梁叙之身上有很淡的须后水味道,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他颈侧那颗栗色的小痣。 今天的梁叙之,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在家,那个一贯西装革履的人,此刻只穿了件简单的家居裤和一件驼色针织衫。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而是清爽柔顺地垂在额前,像是刚洗过。细碎的刘海下,还是那副细框眼镜。 纪隋野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还在读书的梁叙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空气一瞬间变得无比稀薄,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不再去看身边的人。 假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 可身边的人似乎并没察觉他的异样。梁叙之的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那天你问我,在你们家说的话是不是骗你的。我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被你说中,而是很意外你会那样问。” 他顿了顿。 “我们很久没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小野,你要允许哥哥习惯你说话的节奏。”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 梁叙之直奔主题,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如释重负。 纪隋野愣愣地听完了每一个字,尽管他有意识地让自己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可他知道,对方其实早就看穿了他。 看穿了就看穿吧,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眼神久久地黏在梁叙之脸上,既然今天不兜圈子了,那他也懒得再装。 “你现在终于想起你是我的哥哥了吗?”他开口,声音里那点赌气的意味,自己都听得出来。 “我说过了,我一直都记得,”梁叙之答得很快,眼神没有半点闪躲,“那天在你家说的话也不是骗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但我承认,我确实有隐瞒。” 纪隋野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他看着梁叙之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期待了那么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吗?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那些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对白,那些准备好的冷嘲热讽,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他有些不安地开口,看向梁叙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似胆怯的动摇。 “我和方悦可不是真的恋爱。” 梁叙之打断了他,抛出一句更震撼的话。 纪隋野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方悦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梁叙之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可以把我们当成合作关系,也可以理解成互相帮助。” 纪隋野没说话。 他在消化这句话。 不是真的,合作,互相帮助。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转,撞在一起,拼出一个他完全没想过的画面。 他查过,梁叙之跟方悦可公开在一起两年多,该有的都有了——同框、探班、被拍、默认。圈里人私下聊起来,都说梁叙之这步棋走得好,方家这棵大树,够他靠好几年。 没人怀疑过。 他看着梁叙之,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算什么。公开行程、被拍的照片、媒体通稿,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你……”他顿了顿,“你能帮她什么?” 梁叙之垂下眼睛:“方悦可的父亲很欣赏我,一直很期待我们能够成婚,现在方老先生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悦可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他走得安心。” 说完,便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观察着什么,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的坦然。 纪隋野没有移开视线。 他应该移开的。按照往常,他早就该偏过头去,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把这一切挡在外面,可他没动。他就那样看着梁叙之,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明预料过故事各种可能的走向——被推开,被拒绝,被厌恶,被再一次抛弃。他全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梁叙之说话的时候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这副面孔,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虚与委蛇的梁叙之。 “那她呢?”他犹豫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她能帮你什么?” 梁叙之没立刻回答,像是思考了一会才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我投过一个项目,赔的很惨。” 纪隋野没接话,安静地等着,心里却已经开始预估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的真伪。 “新能源。我跟投了两轮,个人名义,没走公司账。”梁叙之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后来出事了,技术路线被证明走不通,投资方撤资,团队解散,创始人跑回美国了。我那两轮,连本带利,八千多万,全沉了。” 纪隋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八千多万。 他不是没见过这个数,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确实有过一个新能源项目,圈里传过一阵,说有几个投资人被套进去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后来项目黄了,也就没人再提。 “那笔钱我不能走明账,也不能让人知道。”梁叙之看着他,“当时我刚接手公司没几年,位置不稳。董事会那帮人,盯着我出错盯了很久。让他们知道我拿自己的钱去投这种高风险项目,还投砸了,会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纪隋野当然清楚。 梁叙之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全是眼睛,一个“投资失败”的标签贴上去,够那帮人嚼三年。他见过太多人被这种事一点点啃噬干净,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是她帮你还了这个钱?”他问。 “对。”梁叙之坦然答道。 纪隋野看着他,居然真的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居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最亲爱的哥哥,正走投无路般对他诉说着自己过往的难处,可对方经历的挫折却像清溪般缓缓流过他的身体,眼下,哪怕他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内心中的一些伤痛,被梁叙之无法告人的痛苦治愈了。 原来你也有难处,原来你也有苦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叙之的眼睛,内心最黑暗的某处却在窃喜着,雀跃着。而他很清楚,这种快乐并不是源于梁叙之的痛苦,而是他终于为对方对自己的冰冷态度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公开的,私下的,能查到的他都查了,没有一条提到这件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梁叙之确实藏得很好。 那如果是假的呢? 他缓缓扭过头,视线落到茶几那杯冰水上。玻璃杯壁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在茶色的杯身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短暂的欣喜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猜疑和不安。理智在尖叫——他可是梁叙之,虚伪又卑鄙,厚颜又无耻。 相信他,你就是蠢货!是傻子! “所以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梁叙之的眼神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强势,“八千万是不少,但不至于为了这个你就要把你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吧?” 他冷笑一声,眼神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的交易?” 说完,他扭过头,俯身端起那杯冰水,看似淡定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浇不灭心里那团乱撞的火。 他有些紧张,也有些得意——紧张于对方接下来的反应,得意于自己刚刚强势又无礼的语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恐惧。 恐惧自己的口不对心。 也恐惧对方的似假如真。 可接下来,身旁的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空了的杯子被纪隋野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把杯壁捂得湿润冰凉。好难受。他忽然觉得很冷,浑身都打起哆嗦来。 “确实还有别的原因,”梁叙之忽然开口。 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怪异的沉默。 纪隋野极淡地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他强装淡定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可那湿漉漉的触感却依旧拖泥带水地黏在手上,他向四周望去,想要找一张纸巾—— “因为我是同性恋。” 短短几个字,让纪隋野的心猛地一颤。 冰凉的手攥成了拳头,他下意识扭过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梁叙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梁叙之也看着他,眼神淡定又从容,“我喜欢男人。” 第18章 小狐狸 第21章 午后三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深灰色的地毯上被划出一道明亮的边界,若隐若现的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室内一片寂静。 秦一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文件已经五分钟没有翻页,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而他的目光早就远远地落到了对面。 落地窗边的古董落地灯旁,纪隋野正蹲在那儿仰头修着什么。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极普通的运动鞋,整个人出现在这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像是走错门的大学生。 但秦一鸣知道,整个华星娱乐,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穿进来,因为整个华星娱乐,没有第二个人是这儿真正的主人。 那盏落地灯是秦一鸣上周从拍卖行拍回来的,法国上世纪中期的东西,黄铜灯架,云石灯罩,和办公室的色调刚好相呼应。只是买回来第三天就不亮了,行政部说要找师傅来修,他说不用,他有朋友懂这个。 他说的朋友,此刻就在不远处,侧脸对着他,眉头微锁,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 秦一鸣安静地看着他。 看他垂着的眼睫,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看他偶尔停下,用指腹蹭一下灯座边缘的铜锈,像是在测试什么。 他看得很仔细,视线一秒钟都舍不得离开。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 “你这灯,”纪隋野忽然开口,没抬头,“里面线老化了,不是接头松。” 秦一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哦,”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能修吗?” 纪隋野没答话。 他把灯罩轻轻放倒,露出底座内部的结构,然后从地上散开的工具堆里换了一把更小的螺丝刀,探进去,一点一点旋着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金属轻碰的细响。 秦一鸣看着他,心里装了一肚子话,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天酒楼自己负气离开后,纪隋野意料之中地没有联系他。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们那晚算是吵架吗?秦一鸣自己也不知道。无论自己做出什么举动,纪隋野好像都能轻巧地游离在状况之外,然后对他的喜怒哀乐袖手旁观。 他知道的是纪隋野向来话少,知道他冷,知道他从来不会主动哄人。他也知道,自己每次见他,都得找一个理由。 “修不好就算了,”他听见自己说,“我叫行政找人。” 纪隋野没理他。 他一只手扶着灯架,另一只手探进底座深处,手腕以一个有点别扭的角度拧着,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薄汗。 秦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纪隋野却率先开口—— “好了。” 说罢,他站起来,随手把螺丝刀扔进工具袋,然后按了一下灯座上的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云石灯罩漫出来,在午后的办公室显得微弱又不起眼。 秦一鸣的视线落到了那晚他烫伤的小臂上,伤口已经结痂,可在他看来却格外刺眼。他看着纪隋野的侧脸,心里反复酝酿已经忍了许久的那个问题。 纪隋野全程都没看他,确认灯修好后,便弯腰把工具装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他低着头,用拇指蹭了蹭刚才沾上的一点灰,然后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截小臂。 “走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座位上的人,便转身离去。 秦一鸣站起来:“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纪隋野已经走到门口。一只手插进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拉开办公室的门。 “哥。” 秦一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隋野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去见他了吗?” “见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空气却瞬间凝固。 “所以……”秦一鸣顿了顿,声音像是在有意压着,“你们和好了?” 纪隋野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稍稍偏了下头:“差不多。” 门在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响。 纪隋野往电梯走,走廊很长,灯光均匀地铺在灰色的地毯上,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瞬间,透过最后一点缝隙看了一眼那条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追上来。 纪隋野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人在里面干什么,他不在乎。砸东西也好,发脾气也好,跟自己较劲也好,那是秦一鸣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他知道秦一鸣是什么样的人。 四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就是如此。那时候秦一鸣很青涩,还不是现在这个衣冠楚楚、八面玲珑的“秦总”。他很少说话,即使偶尔说几句也是温声细语,纪隋野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这人的性格其实很急很暴躁,看上去犹犹豫豫,其实认准的事情完全可以不计得失。 那时候纪隋野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疯劲。 比他小一岁,发疯的时候却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情绪上来了什么都能砸,什么都敢说,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乖乖地站在他面前,等他吩咐。 后来这些年收敛了,西装穿上了,场面话学会了,那层面具越来越厚,但纪隋野还是能看见。 藏在“秦总”底下的那个秦一鸣,眼睛里还是那团火,只不过学会了藏,学会了等,学会了用别的办法绕到他身边。 他讨厌那团火。 也习惯了那团火。 至于今天秦一鸣为什么叫他来,他不想知道,那盏灯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让他亲自跑一趟,他更不想琢磨。 电梯还在往下。 他靠在里间的壁上,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梁叙之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他回了个“嗯”。没问什么事,没问几点,没问在哪。 梁叙之会告诉他的。 梁叙之现在什么都会告诉他。 那天在梁叙之家里,两人算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但是他也没全信。当天出了梁叙之的家门他就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一个做尽调的朋友,让他帮忙查三年前一个叫“宇光能源”的项目。第二个打给另一个人,查那个姓周的创始人现在在哪。 结果很快摆在他面前——所有的细节和梁叙之说的都对的上。而且项目黄的时候,确实有几个投资人被套进去,其中一个人,用的是个人名义,投了八千多万,没走公司账。 那个人姓梁。 除此之外,他又让人查了那段时间梁叙之的动向,21年下半年,梁叙之几乎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圈里人问起来,都说他“家里有事”,那个时间点,跟远光能源资金链断裂的时间,严丝合缝。 再后来就是他和方悦可约会被拍,一连串的时间节点顺下来,都没什么异样。 当所有的证据一条条摊在眼前,说没松一口气,那是假的。这么多年,哪怕没有见面,他对梁叙之的感情也只增不减,但两人之间的信任却早就岌岌可危,所以梁叙之哪怕真的把自己的底牌一张张亮出来,他也没办法全信,更没办法把自己的事也和盘托出。 说到底,还是不敢信。 可尽管如此,现在得到的这些,已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梁叙之没有骗他,这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而且,尽管第一次见面他就逼着梁叙之做了那种事,对方居然没有记恨,不仅没有,反而在解开心结后,联系得越来越频繁,大多是短信,偶尔会有一通电话。 以前的纪隋野出门接摄影工作常常都不带手机,但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都手机不离手,认真又谨慎地回复着梁叙之发来的每一条信息。 秦一鸣以前常常说他回消息的方式太冷淡,为了不让梁叙之也这么觉得,他特意上网搜了一套看起来不是那么严肃的小狐狸表情包。 梁叙之问他的问题他都会乖乖回答,发来的照片也会认真点评,然后根据语境,在每条消息末尾附上不同情绪的小狐狸。梁叙之聊天时从来不用表情包,只会偶尔用几个系统自带的表情,纪隋野不觉得这有什么。 相反的,他觉得哥哥又回来了。 哥哥以前也是这样给他发消息的。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是老式按键手机,屏幕小小的,按键被按得发白。消息来的时候会“嘀”一声,他每次听见,不管在干什么,都会立刻掏出来看。 哥哥的消息总是很短。“中午回家吃饭。”“晚上在老地方等。”“今天放学我去接你。” 回家的话,是哥哥做饭,蛋炒饭,西红柿鸡蛋汤,辣椒炒肉,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如果是来接他,那就是兄弟俩出去吃,家附近那家面馆,他最喜欢那里的海鲜面,到了那里只点两碗面,哥哥会把自己碗里的花蛤和大虾一个一个剥好,放到他盘子里,自己只吃面。 第22章 小时候的纪隋野不是一个嘴馋的孩子,无论去哪里吃饭,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怎样都可以。 现在的他,仿佛坐着时光机回到了童年,手机又一次成为了他生活的中心。每一次口袋震动,他就感觉像是哥哥的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又一次传来震动的声音,他的心随着电梯的下降也跟着震了一下。 掏出来,屏幕上亮着梁叙之的名字。 “晚上想吃什么?日料还是越南菜?” 纪隋野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指刚要点开输入框,电梯门开了。他抬起头,往外走,一步迈出去,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那人从外面往里走,步子又快又急,两人肩膀撞在一起,纪隋野往后退了半步,那人也晃了一下。 “不长眼啊你??” 纪隋野抬起眼。 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胸口别着华星的工牌,上面有个名字,他没看清。四十来岁,看着像个领导,部门总监?副总?反正这栋楼里这种人一抓一大把。 那人上下扫了他一眼。 “送快递的走货梯,客梯是给员工用的,不知道?”扬起的调子里处处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下次看清楚再进。” 纪隋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绕过那个人,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和男人渐渐被电梯门隔开的抱怨。 纪隋野没回头。 他低头看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继续打字—— 「小狐狸转圈 gif」 「去哪里都可以」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第19章 烟圈爱 [一更] “您好。” 一个穿着越南长衫的服务员走过来,带着浓重的口音:“两位需不需要再加点什么?” 梁叙之抬眼看向纪隋野。 “还吃吗?” 纪隋野摇头。 “不用了。” 梁叙之便合上菜单,对服务员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服务员走了。 纪隋野垂下眼,盯着眼前那盘已经所剩无几的甘蔗虾。虾已经凉了,他也知道自己在发呆,可他就是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这是那天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只隔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里他们每天都在发短信,他发的那些话,字斟句酌,配上那些装点门面的小狐狸,看起来也算游刃有余。 可真的坐到这里,他才知道什么叫溃不成军。 从见到梁叙之的那一刻起,他就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心跳太快了,快得他觉得对方都能听见。 对面的人就正常多了。 梁叙之坐在那里,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说话的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话题从不往深了走,只是偶尔问他几个简单的问题,顺便分享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他耳朵里,像温水一样漫过来。 纪隋野安静地听,偶尔去看他的眼睛,但很快又低下头,看向别处。 一顿饭下来,他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梁叙之放下筷子,问他。 纪隋野抬起头:“没有。” 太冷了,他在心里狠狠敲了自己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呢?” 梁叙之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太好了,”他说,“正好有个地方我蛮想去的,听说那里晚上风景不错。” “好。”纪隋野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他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你要去哪儿?” 纪隋野怔住,他回过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梁叙之还坐在那里,稳如泰山,连姿势都没变过,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对视的瞬间,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心跳已经快把他自己都淹没了。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梁叙之笑着看他。 “你……要和我一起去?”纪隋野听见自己问。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多傻的话,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个人。 下一秒,他听见一声轻笑,梁叙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距离忽然拉近。 梁叙之伸出手,没有牵,没有握,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走吧。”他说。 @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 纪隋野垂下眼,看着那只手从他胳膊上移开,然后他背起双肩包,跟了上去。 两人今天来的这家越南餐厅不算高档,但胜在正宗,敞间的灯光是暧昧的橘黄色,墙上挂着斗笠和丝绸,角落里供着一尊佛像,香炉里插着三根细香。正在弯腰擦香灰的男孩见有客人离开,立马停下手上的工作,极恭敬地向二人问了好,随后向离他更近的梁叙之低声说了些什么。 男孩也是越南人,中文口音不太利索,梁叙之却听得耐心。等他说完了,梁叙之才略微笑笑:“不用了,谢谢你。” 纪隋野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从得知梁叙之喜欢男人的那一天起,他就无法自控地去想一个问题——梁叙之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以前他不用想这些。那时候的梁叙之是水中月、镜中花,隔着十万八千里,喜欢谁、不喜欢谁,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海市蜃楼化成了触手可及的实体,就站在他三步之外。 他看着那个在梁叙之面前显得有些怯懦的越南男孩,心里又一次翻出那个已经被自己想了无数遍的念头—— 如果有男人势必会得到梁叙之,那么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面前的两人很快结束了短暂的对话。梁叙之上前一步,一只手推开门,侧过身子看向纪隋野,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目光相撞的一刹那,纪隋野心神一晃,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梁叙之在耳边笑着说了一句:“怎么今天总是走神儿?”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却像被暴风雨卷起的石子,狠狠砸在他心上。那颗本就不太平的心,又一次被砸得坑坑洼洼。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埋着头,转过身,迎着风大步往前走。 外面是夜晚的城市。风有点凉,带着初春的潮气,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梁叙之走在前面半步,纪隋野跟在后面。 他看着那个背影。 宽肩,窄腰,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是松弛的、自然的,仅仅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是可以依靠的。 纪隋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梁叙之后面,背着书包,踩着哥哥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就行了。 “车在那边。”梁叙之停下,回头看他。 纪隋野差点撞上去,堪堪停住。 梁叙之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肩上的双肩包接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万遍,就好像他本来就该替他拿包,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纪隋野愣了一下。 那个包已经被梁叙之拎在手里了。 “这书包怎么比你上学的时候还沉?”梁叙之侧过脸,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没说话。 梁叙之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一只手拎着双肩包,自顾自地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纪隋野继续跟在后面,心里一遍遍地审视着自己。 太冷了,太硬了,太不像话了。 可他又做不到像梁叙之那样风轻云淡地侃侃而谈。面对冷漠的、虚伪的、不留情面的梁叙之,他非常有经验,可如今那个人忽然变得熟悉又亲切,反而让他无从下手。 这样的氛围,温情又残酷。两人在车上一路沉默。 梁叙之开车很稳,车内空调开得刚刚好,温度不高不低。纪隋野把脸转向窗外,膝盖无意识地冲向车门,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姿态拘谨而防备。 后半程,梁叙之打开了车载音乐,然后语气很轻地问纪隋野好不好听,纪隋野扭过头,说好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又不小心说了谎话。他的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片沙滩边。 梁叙之下车,纪隋野跟着下来。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一股湿漉漉的凉意。眼前是一片露天酒吧,几张木桌散落在沙滩上,四周挂着星星灯,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 远处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能听见翻涌不断的浪声。 第23章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海边冷得需要穿外套,只有零星几桌客人缩在篝火旁边。 梁叙之走到一张靠海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纪隋野看他一眼,坐到了对面。 服务员过来,梁叙之点了两杯热茶,然后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他的脸,一瞬,又暗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往椅背里靠了靠,看向远处的海。 “我以前很喜欢一个人来这儿。” 纪隋野看着他。 梁叙之的侧脸被篝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很快被海风吹散。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昏暗中带着一点沉郁的锐利。 “那时候有什么事想不通,就开车过来,坐一晚上。”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想通了,就不怎么来了。” 纪隋野听着,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梁叙之为什么带他来这儿,海风有点凉,他把卫衣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梁叙之忽然转头看他。 “冷么?” 纪隋野摇头。 梁叙之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只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来一根?” 纪隋野看着那个烟盒,又看向他,还是摇头。 梁叙之笑了,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他咬着烟,微微偏过头,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我记得你小时候,”他说,“有一次偷拿我的烟,躲在楼道里抽。” 纪隋野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时候他十四还是十五,梁叙之比他大几岁,已经是大人了,他偷偷拿了他落在桌上的烟,躲进楼道,点了一根,呛得眼泪都掉出来。 后来梁叙之找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拿走了。 “呛得脸都红了,”梁叙之说,语气里带着笑,“还硬说没事。” 纪隋野垂下眼。他不知道梁叙之还记得这些。 “现在长大了,”梁叙之把烟盒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眼睛看着他,带着点逗弄的意思,“可以抽了。” 纪隋野看着那个烟盒,又看着梁叙之,他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梁叙之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纪隋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想躲开,又觉得躲开太明显。 “不抽。”他说。 梁叙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在你家不是抽得挺来劲儿么?”梁叙之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怎么,这么快就戒了?” 这出乎意料的调侃让纪隋野心里一沉,他抬起头,看见梁叙之的眼睛直直望向自己。那么从容,那么淡定,也那么大度。 纪隋野忽然有点恍惚。 眼下的梁叙之,好像真的变回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哥哥。 现在哥哥就坐在他对面,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铺垫出轻松友爱的氛围,好像只要他点头,两个人之间就能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其乐融融地相处。 这毫不遮掩的示好,让纪隋野感到惊喜,又感到无助。 只是此时此刻,似乎还是无助更多一些。 “今天不想抽了而已。” 他用尽浑身力气,拉扯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丢回去。然后移开视线,不再看对面的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表情——那张冷着的脸,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以及这种表情会带给对方什么样的感受。 这种身不由己的冷漠,让他开始厌恶自己。 梁叙之没再说什么,只把烟盒收回去,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海,一言不发地抽烟。篝火噼啪响着,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浪声。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周围已经有几桌客人动身离开,很快篝火旁就只剩下他们,无声地对峙着,一动不动。 直到梁叙之转过头,忽然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纪隋野搭在桌上的手背。 两下,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纪隋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回过神,像被热水烫到般,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 梁叙之看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嘴角弯了弯。 “我发现,”梁叙之说,声音不紧不慢,“你还是讨厌我的时候,话比较多。” 纪隋野愣了一下。 他知道梁叙之什么意思。可他没办法找回自己曾经的强势,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梁叙之谈笑风生,他不明白梁叙之为什么能够这样游刃有余、滴水不漏。他清晰地领悟到,自己既不是他的同类,也不是他的对手。 唯一能做的,是在对方温柔的注视和触碰里,无可救药地沉沦。 因为在乎,所以只能愿赌服输。 纪隋野垂下眼,没说话。 梁叙之也没再说话。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忽然仰起头,对着夜空——一个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 圆圆的,薄薄的,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慢慢上升,慢慢变大,然后被风吹散。纪隋野看着那个烟圈,有点出神。 “小时候,”梁叙之忽然开口,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有一次你看见我吐烟圈,非让我套在你手腕上。” 纪隋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会儿梁叙之也不大,但已经偷偷学会抽烟了,被他撞见,他没有告状,只是蹲在旁边看,看那些烟圈从梁叙之嘴里吐出来,慢慢飘散。 有一天他忽然伸出胳膊,说:“哥哥,你套一个在我手上。” 梁叙之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吐了一个烟圈出来,那烟圈晃晃悠悠地飘过去,从他手腕上方掠过,什么也没套住,很快就散了。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而且是气哭了,哭的稀里哗啦,整栋楼都能听见。 梁叙之讲到这里,两个人都笑了。 纪隋野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样子,觉得又傻又好笑。他怎么会觉得烟圈能套在手腕上呢?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哭呢?可他那时候就是那么想的——烟圈能套住,东西就不会散。 梁叙之看着他的笑,眼底的光软了软。 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纪隋野的手腕。 纪隋野的笑僵在脸上。那只手很凉,握得很稳,力道不重,但也没有给他挣脱的余地,他的手腕就这样被梁叙之握着,举到了半空中。 然后梁叙之仰起头,对着夜空,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烟圈从他嘴里出来,飘飘悠悠地上升,在夜风里打着旋。 它从纪隋野的指尖穿过,慢慢下滑,下滑—— 最后轻轻地、完完整整地,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一瞬,只有一瞬。 那圈薄薄的烟雾像戒指般在他指根处绕了一圈,然后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但那一瞬,纪隋野觉得自己整个心脏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 梁叙之放开他的手腕,往椅背里靠了靠,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安静的眼神像水一样无声地翻涌。 “这回套住了。”他说。 纪隋野有些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指间被烟圈套过的地方,却像被烫伤了般,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又不说话了,”梁叙之眯起眼睛,佯装愠怒般看着他,“看来是真的,还是讨厌我的时候话比较多。” 他的语气很温和,还带着笑意,说完便又吸了口烟,轻轻缓缓地吐出了出去。 飘散的烟雾模糊了纪隋野的视野,他在一团白烟中看着梁叙之颤动着睫毛的笑脸,心头不知怎的,忽然一热——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对着烟雾另一端的人鬼使神差般地说。 第20章 叫我哥 [二更] 酒吧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在这之前,梁叙之提议要喝几杯这里的招牌柠檬香槟,纪隋野摇摇头拒绝,大概是因为需要留一个人开车,梁叙之也没再劝,自顾自地喝了两杯香槟外加一大杯冰啤酒。 纪隋野本想开口让他少喝一点,可见对面的人似乎越喝越上头,就也没再坚持。他其实很想加入,小时候和梁叙之做过许多事情,却偏偏没有一起抽过烟,喝过酒,可理智告诉他,起码今天的自己,一定要在梁叙之面前保持清醒。 他耐心地等着梁叙之喝完最后一口,两个人才起身往沙滩外面走。 几乎是刚一离开,身后酒吧中央的篝火就暗了下去,只剩下灰烬里偶尔跳出的火星。沙子很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 纪隋野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他回过头,看见梁叙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身上,冷冷地圈住他,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发呆,然后他迈了一步,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第24章 纪隋野一愣。 梁叙之又走了一步,这回晃得更厉害了,步子虚浮,像是踩不到实处,他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歪过去—— 纪隋野两步跨回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梁叙之?” 梁叙之靠在他身上,没说话,身体的重量却全压过来,纪隋野被压得往后仰了仰,脚在沙子里陷得更深了。 “你还好吗?” 一片安静。 纪隋野低头看他。 梁叙之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呼吸很重,带着酒气,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纪隋野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胳膊架到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停车场走。 沙子难走。身上挂着一个人更难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脚踝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梁叙之的头垂在他肩膀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着。 纪隋野没看他,他不敢看。他们靠的实在太紧了,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海风和酒精的气息,近到他的心跳声几乎要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腔,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还有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自己的颈侧。 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他难以想象,寻觅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就这样被自己抱在了怀里,而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束手无策的孩子。眼下,是梁叙之需要他,他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梁叙之和方悦可结婚是为了钱,那他可以出更多的钱去买回梁叙之的自由,同性恋又能怎样?足够的钱能帮助任何人摆脱对社会偏见的恐惧。 现在的他,有能力,有信心去照顾梁叙之,去保护梁叙之,像梁叙之曾经爱他一样去爱梁叙之,除此之外,也许也可以掌控梁叙之…… “小野。” 梁叙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像是梦呓。 纪隋野脚步顿了一下。 “嗯。” 梁叙之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纪隋野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耳边又传来梁叙之的声音,这一次,更低,更含糊,明明距离很近,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很久没叫过我哥了。” 话音刚落,纪隋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下去—— 但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纪隋野喘着气,抬起头。 月光下,梁叙之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像海面上摇曳的月亮般清醒又明亮,他就那么看着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来。 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纪隋野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明白过来——原来那个人一直都在装醉。 “你……” 刚想说什么,转眼却意识到自己正被人圈在怀里,他脸一热,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想要挣脱这个有些古怪的姿势,可对面的人却又将本就密不透风的环抱紧了紧。 “不要动。”他俯下脸看他,“再叫我一次哥吧,小野,这次我一定答应。” 两个人离得很近,纪隋野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这次不是烟,不是酒,是某种干净的、温暖的、属于梁叙之自己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竟有想哭的冲动。 不应该这样的,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的原谅,不应该这么乖乖地顺从,可只要梁叙之一开口,他就没办法拒绝。柔和的,亲昵的,独属于哥哥的语气,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他。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人。 “哥……” 话刚一出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梁叙之微微皱眉,低头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松开了扣在纪隋野腰后的手。纪隋野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掏出手机接听。 手机刚贴上耳朵,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全程没怎么说话,只低低应了几声就挂了。 “你……”纪隋野抬头看向梁叙之,眼神里带着点歉意,“能把车借我吗?” 梁叙之愣了下:“我们不一起回去?” “我有点事。”纪隋野没接他的话,直接伸出手,“钥匙。” 顿了顿,看着梁叙之那张略带疑惑的脸,一时间有些愧疚,可情况紧急,来不及解释,他只能把语气放缓,红着脸补了句:“可以吗,哥?” 一丝诧异从梁叙之眼里掠过。他深深地看了纪隋野一眼,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你——” “谢谢哥!”纪隋野一把接过钥匙,截断了他的话,“明天还你!” 说完,转身就往停车场小跑过去。 梁叙之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看着头也不回跑出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手。 引擎声从停车场那头传过来,由近及远,尾灯在路口顿了顿,然后拐进主路,消失在夜色尽头。 沙滩上只剩下海浪声,此起彼伏。波浪翻涌的声音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第21章 我今晚要去你家 纪隋野把车停进急诊楼地库的时候,手还在抖。 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方向盘攥得手心全是汗,中途手机响了几次,是梁叙之的号码,他只看了一眼却没接,脑子里只有助理在电话里说的那几个字—— “秦总出车祸了,在急救。” 车熄火,钥匙拔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了关车灯,但他顾不上,推开车门就往外跑。 电梯太慢。他直接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安静的楼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他不喜欢秦一鸣,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更不可能喜欢,但“车祸”两个字砸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慌了。在他心里,秦一鸣就是一个麻烦,但又甩不开,丢不掉,因为这个麻烦就系在愧疚和责任的同一根线上。 他冲进急诊大厅,一眼就看见助理站在走廊尽头。小助理看见他,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低着头指了指身后的病房门。 纪隋野没多想,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秦一鸣半靠在病床上,左手缠着一圈纱布,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上那块淤青。 看见纪隋野推门进来,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哥。”秦一鸣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虚弱。 纪隋野站在门口,从头到脚打量着床上的人。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看着秦一鸣那张脸,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看着那点藏在虚弱底下的、几乎要藏不住的满足,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纪隋野把门轻轻关上,面无表情地向病床走去。秦一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哥,你这么快就……” “这家医院里有你认识的人吧?”纪隋野打断他。 秦一鸣愣了:“什么?” “是院长么,”纪隋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还是哪个医生?” 秦一鸣张了张嘴,没说话。 “回答不上来么?还是根本不想回答?”纪隋野垂着眼继续质问,“什么车送你来的总知道吧?”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声音不大,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起伏,只有看向秦一鸣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那样的目光,冰冷的,带着探寻和怀疑,还有只有秦一鸣能察觉到的冷漠和不屑。 在这样的视线里,他脸上的虚弱一点一点褪下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纪隋野没给他机会。 “你左手那圈纱布,”纪隋野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包扎的手法不对,急诊的护士不会这么包。” 秦一鸣下意识地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脸上的伤,”纪隋野继续说,“擦伤,没出血,连创可贴都不用贴。你告诉我,哪家医院的急救会收这种伤?” 秦一鸣不说话了。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纪隋野,那点虚弱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近乎坦荡的平静。 纪隋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精神上被透支干净的疲惫。他从梁叙之那里借车跑出来,把车速飙得高到不能再高,一路都在想“万一他死了怎么办”,慌得连车灯都忘了关。 而这个人,只是坐在病床上,演戏一样的,专等他推门进来。 “秦一鸣,”纪隋野叫他的全名,声音低下去,“你故意的。” 秦一鸣笑了笑,像是也懒得再藏,干脆点了头:“嗯,故意的。” 说完往后一靠,仰起脸,看纪隋野的眼神里带着点挑衅,纪隋野垂眼看着他,视线撞在一起,谁也没先挪开。 第25章 过了几秒,纪隋野忽然抬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床上的人愣了一瞬,下意识要挣,纪隋野却俯下身,手指收紧,逼他把脸仰起来。两张脸靠得极近,秦一鸣不挣了,就那样仰着脖子看他,眼里那点挑衅还在。 纪隋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擦伤上,来回看了两遍,忽然嗤了一声:“就为了把我骗过来,你也真下得去手。” 秦一鸣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神慌了一下,刚想偏头躲开,纪隋野已经松了手。 “行,挺有本事。”纪隋野拍了拍他的脸,转身就走。 “哥!”秦一鸣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就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纪隋野脚步一顿,侧过脸,没回头:“你自己不会跟上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还是说,腿也被你自己弄断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助理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出来,脸色煞白。 “纪先生,我……” “没事。”纪隋野打断她,语气不屑中还带着点调侃,“跟你没关系,你们老板是个牛人,非工作时间离他远点。” 说完径直往前走,小助理刚要开口说声谢谢,身后的病房门又开了。 秦一鸣顶着满脸伤走出来,嘴角却挂着笑。小助理连忙弯腰:“秦总——” 秦一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瘸一拐地朝前面那个背影追上去。 “哥,你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朝医院停车场走去。 纪隋野走在前头,半步没等。秦一鸣也不恼,刚才眼里那点挑衅早就没了影,笑眯眯地跟在后面,直到看见角落里那辆还亮着车灯的车,脸色才沉下来。 他停在原地,看着纪隋野掏出钥匙按响,拉开车门。 “这车谁的?”他问,声音里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纪隋野正要坐进去,闻言抬起头,瞥他一眼:“知道还问?” 秦一鸣站着不动了。纪隋野也没打算等,直接坐进去,车门重重关上,那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撞了几下。 车里车外对峙了几秒,纪隋野降下车窗,稍稍探出头:“不上来?” 秦一鸣就那样直直看着他,不说话。 纪隋野懒得再费口舌,收回视线,点火挂挡,方向盘一打,车头直直朝对面的人碾过去。秦一鸣没料到来这一出,下意识侧身往旁边闪,腿脚不便,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而那辆车却在下一秒稳稳停在前头。 纪隋野再次探出头,回头望去,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还行,知道躲,看来还不想死。” 秦一鸣单手撑着腿,闻言抬头,那人已经把头缩了回去,只留一只手悠闲地搭在车窗边。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上了副驾。 上车后,秦一鸣也不看他,狠狠关上门,视线直接钉在车窗外。纪隋野也懒得哄,重新发动车子,滑出车库。 刚拐上路面,雨点就砸了下来,倾盆大雨,来得又急又猛,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纪隋野心里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梁叙之可能还在海边,一个人。 “我今晚要去你家。”副驾上的人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纪隋野没理他,红灯前停下,急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几个未接来电,他按下回拨,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没人接。 他心急,挂断又拨。 红灯早过了,他还没察觉,直到后车不耐烦地按了喇叭才回过神,把车开出去。雨刮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 秦一鸣全程冷眼看着,等他又一次挂断重拨的时候,慢悠悠重复道:“我今晚要去你家。” 纪隋野没答话,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把手机放到中间开了免提。等待音在车厢里响着,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秦一鸣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第三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要去——” “喂?” 电话忽然接通了。 隔了几秒,那端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纪隋野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动,急忙空出一只手把手机捞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你到家了吗?” “到了。”梁叙之的声音平淡又低沉,“你呢?还好吗?” 短短一句,纪隋野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下来,连呼吸都顺了。他刚要开口,副驾上的人又来了—— “我今晚要去你家。” 声音不高,刚好够钻进听筒。纪隋野心头一跳,下意识用手捂住手机,转头看向秦一鸣,却见那人正勾着嘴角看他,眼里是明晃晃的坏笑。 纪隋野刚要发作,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响——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他愣了一下,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赶紧重拨。秦一鸣在旁边不屑地笑了一声,刚要开口,纪隋野猛地抬起手指着他,眼神锐利地看过去:“你给我闭嘴。” 秦一鸣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电话里一遍又一遍的忙音。 这一次,始终没人接听。 雨下得越来越大,车道拥堵不堪,纪隋野在下个转角打了转向,拐进一条窄路,融入道路的黑暗处,后面隔着三四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梁叙之坐在后座,微微侧着脸看向窗外,雨水拍打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纹路。手中的电话嗡嗡地震动着,屏幕的光映在他手侧,明一下,暗一下。 前面的车在路口左转,尾灯在雨幕里闪着两团模糊的红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梁总,还跟吗?” “不了。”他说。 第22章 哥哥不要我了 纪隋野最后还是把人带回了家。 刚才在车里那点事,他压着火,本想着到家再跟秦一鸣算账,可看那人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爬楼梯的样子,他又觉得算了。 回到家,他一句话没说,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继续给梁叙之打电话,听筒里还是等待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他不知道梁叙之有没有听到秦一鸣那句话。如果没听到,那电话为什么断了?如果听到了,他更想不通。听到了,然后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他躺到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在等待音里细细回想海边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被梁叙之搂在怀里的感觉,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记得那只手很温暖。贴近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子,小到可以被梁叙之带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不用想对错,不用想以后,梁叙之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好的。只要他看过来,他就只能举双手投降。小孩子是没有力量对抗大人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一离开梁叙之,那点魔法就散了。像午夜的钟声敲完,南瓜车变回南瓜,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头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开始回想那些细节。梁叙之碰他手背的时候,是不是犹豫了一下?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提前想好的?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别的意思?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对。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梁叙之在台上演一出戏。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放大了反复看,每一句话都被他拆开了来回读,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找到什么破绽,一定能发现某个瞬间梁叙之没藏住的东西。 可是什么没有。 电话那端依旧无人接听,纪隋野的心在一阵阵忙音里一点点沉寂下去。温暖的幸福感和近似悲伤的不安,轮番涌上他的心头,他眼里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进来吧。”他闭着眼睛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卧室的门随即被缓缓推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秦一鸣站在门外问。 “猜的。”纪隋野没有睁眼。 秦一鸣顿了顿,然后走过来,轻轻地坐到了床边。 “哥,我——” “我问你,”纪隋野直接打断他,“那天方悦可约你吃饭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吃个饭而已。” “真的吗?”纪隋野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真的,”秦一鸣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上:“就一个商业植入的事,她有一个新的个人综想拉我们的摄影设备赞助,之前谈了几轮没定下来,方悦可想攒个局当面聊。” 他皱了皱眉:“我本来想推掉的,但她那边牵了个品牌方进来,不好驳面子。”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一鸣垂下眼,语气淡了几分:“反正就是走个过场,赞助费压得挺低,估计最后也谈不成。” “他们两个……看上去怎么样?”纪隋野像是犹豫了半天才问。 秦一鸣看出他的心思,却还是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 第26章 “没什么,你有事?” “没事。” “没事就回去睡觉。” 说完,他翻了个身,只留给秦一鸣一个背影。被子拉到肩膀,后脑勺的头发翘着几撮,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秦一鸣没走。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蜷起来的轮廓,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你还打算瞒他多久?” 躺着的人没有回答,连动都没动一下。 意料之中。秦一鸣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你可能觉得藏得挺好,但他要有心,早晚能查出来。不如——” “你好吵。” 纪隋野低低嘟囔了一句,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进去,连头发丝都看不见了。 他当然知道梁叙之早晚会知道,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在拖,他不是傻子,不至于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可他做不到。 这一周是他和梁叙之关系最好的时候,这种久违的亲密,像一块刚刚粘好的瓷器,他不敢再碰。一旦说出真相,梁叙之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被耍了,会觉得之前的道歉和示好都是笑话,他好不容易重新靠近的人,可能又会转身离开,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这些话他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明白。关于梁叙之的一切,都像被反复揉搓过的伤口,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还在疼。 他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梦里又看到了哥哥的脸。不是那个在海边说着似是而非话语的哥哥,而是十几岁的、鼻梁上还架着眼镜的哥哥。 梦里的他和哥哥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是夏天的午后,他的脸靠在哥哥肩膀上,轻轻地呼吸,两条纤细的手臂黏腻腻地贴在一起。哥哥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脸,不让他滑下去,一边低声叫他:小野,不要睡着啊,马上就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间看见镜片后那双藏着笑意的眼睛,还有窗外阳光落在镜架上那一小截细碎的光斑。 马上要到哪里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公交车猛地停下,车身晃了一下,他向前踉跄——忽然想起来,这是他和哥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家出走。 那一年的他只有九岁。九岁的他对哥哥充满依赖和爱意,可他知道,几年后,梁叙之就会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惧。他直起身,怔怔地看向他,阳光下哥哥的脸被照亮,哥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意料之中的沉默让他像一个没有得到照顾的孩子般大哭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哭着大叫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撞来撞去,“我就知道你会离开我!哥哥大骗子!哥哥大骗子!” “小野啊,小野啊。” 身边的人终于开口叫他的名字。可外面的阳光却像被吸走了一般,车厢内迅速暗了下来,他什么都看不见,挥舞着双手去寻找哥哥的身体—— 摸到座椅,摸到扶手,摸到空荡荡的风,最后只摸到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温热的眼泪。 他哭着醒过来。 他哭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抓起枕边的手机按亮—— 可是屏幕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天之后,梁叙之就没再主动联系过纪隋野。 纪隋野试过再打他的号码,以还车为借口。有人接听,可没说几句就被敷衍过去,电话挂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接下来的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晚海边的事,当时他觉得没什么,可后来梁叙之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只是搞不懂,梁叙之为什么生气。因为自己把他一个人扔在海边?可他第二天就发了消息解释。那条信息不长,但字斟句酌,除了没办法告诉他秦一鸣的名字,该解释的都有解释清楚。可梁叙之还是没有回复。 如果再年轻几岁,他也许还会替对方找借口,手机没电了,太忙了,没看到。可现在,他已经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如果那个人不回消息,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想回。 这个念头让他无比焦躁,那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恐惧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凶。在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得到梁叙之任何回应之后,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正被梁叙之的“沉默”惩罚着的事实。 他开始拼命地审视自己,怀疑自己,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反复折磨自己。安全感的缺失,带来的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越往深处想,他就愈发地感到懊恼和不知所措。 一定是自己做了错事,一定是这样。梁叙之刚开始对他坦诚相见,他却用那样的方式回应,对方一定后悔了吧?后悔对自己坦白了秘密和难处,后悔对自己放低了姿态,甚至后悔把自己带到了海边。还有车上的那通电话,会不会让梁叙之觉得自己又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在一起? 他想起那天梁叙之打在他脸上的那一拳,那一拳那么重,是不是就因为梁叙之最讨厌看到他滥交的样子?如果梁叙之真的听到了秦一鸣的声音,会怎么想?电话那头的人一定下意识地觉得他又找了男人吧?这真的是短短一条短信就能解释得清的吗? 所有的这些可能性像石子一样劈头盖脸砸过来,他越想越觉得全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做错事的孩子就要接受惩罚。他从小就痛恨这套逻辑,却又无法走出这套逻辑。最后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被那些细小却持续不断的石子划出伤口,每一次阵痛都反复提醒着他—— 哥哥不要我了。哥哥又不要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扇关上的门前,门是他自己关的,可钥匙在梁叙之手里。这种感知让他既愤怒又无助。 伤口在绝望中溃烂着。 第23章 发疯 六月份的a市,晴雨不定,满城都是淅淅沥沥的潮湿。 已经半个月了。梁叙之没有联系过他,发出去的那消息像投进了一口枯井,连个回声都没有。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偶尔震动,是天气推送,是外卖广告,是各种无关紧要的琐碎信息。没有一条是梁叙之。 他今天得出门工作。外面还下着雨,又要随身携带设备,于是难得开了车。 拍摄地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对着整个a市的天际线。纪隋野到的时候,化妆间里正忙成一团。衣架推车堵在走廊上,线缆从脚底下蜿蜿蜒蜒地爬过去,有人蹲在角落里调灯,嘴里叼着没点的烟,化妆师拎着刷子满屋子大呼小叫,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没人注意到纪隋野。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黑色鸭舌帽,藏青色卫衣,工装裤,球鞋也是大多数人叫不上名字的小众牌子。肩上挎着相机包,手里拎着灯架和三脚架,像每个片场最不起眼的那种技术工。 “哎,你,”化妆师终于看见他,头也没抬,往角落里一指,“站那边去,别挡路。”纪隋野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今天本来可以不来的。在日本那几年,他拍过vogue japan,拍过numéro tokyo,给好几个顶奢做过campaign,圈子里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少,但见过他本人的不多。他很少出现在片场以外的场合,不爱社交,不爱混圈子,拍完就走,从不在现场多待一分钟。回国之后更懒了,一年接不了几个活,要不是今天朋友开口,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是今天临时调来的摄影?”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夹板,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行头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设备。“器材都带齐了?今天是财经人物封面,补光要匀,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带了。”纪隋野把包放下来,拉开拉链。 西装男没多问,转身走了。旁边那个年轻摄影师倒是多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又很快收回视线。 “你也是来拍的?”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更多是漫不经心。 “嗯。” “之前拍什么的?” “人像。” “哦。”那人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旁边的小助理嘀咕了一句:“连个助手都没有啊。” 那人“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个人聚在一起轻笑出声。 纪隋野没听见似的,蹲下来把灯架支开。棚里的主光已经有人架好了,三盏灯,标准的财经访谈布光。纪隋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的灯放在角落里,开始调整高度。 “哎,你别乱动那个,”灯光师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那个位置我们调了半天了。” 纪隋野没停手,把灯架往右转了十五度,压低灯头,在灯前加了一层柔光布,又把功率调低了两档。灯光师刚要再说什么,看见他调完之后的光线,张了张嘴,没出声了。 第27章 “几点了?”经纪人挂了电话,从窗边走过来。 “两点四十。”西装男看了一眼表,“那边说三点准时到。” “车到了提前说,楼下清一下场。” “知道。” 纪隋野蹲在角落里继续调试镜头,却发现棚里忽然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两点五十,西装男的耳机里传来声音。他听了几句,说了声“收到”,然后转向棚里所有人:“车到了,两分钟后上来。” 化妆师最后检查了一遍化妆箱,灯光师退回监视器后面。纪隋野抬眼看了看,随即停下手里工作,站到角落,手插在裤兜里,也静静等着。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轻的一声“叮”。片刻,有人提前推开了摄影棚的门,门一开,西装男顿时喜笑颜开,整个人都迎上去,利落地点头弯腰后,极恭敬地叫了一声—— “梁总。” 短短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纪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口袋里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梁叙之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的气压变了一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头。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成背头,露出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跟在后面的是个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到一旁,没有坐下。 “梁总,这边请。”西装男引他到摄影棚旁边的会客区坐下,那里是专门录制访谈的区域。 两张沙发,一盆绿植,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水。主持人已经就位,手里攥着话题卡,眼见着梁叙之过来,立刻起身弯腰问好。 梁叙之跟他握了手,说了句“辛苦了”,便转身坐下,姿态松弛地靠在沙发背上。 纪隋野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隔着半堵隔断墙,从这里只能看到梁叙之的侧脸。灯光师在调灯,没人注意他,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手机,那部已经半个月都没再收到关于梁叙之任何讯息的手机。 访谈开始。主持人的问题中规中矩——行业趋势、公司布局、未来规划。偶尔会开几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大概是因为常跟记者打交道,梁叙之完全知道记者想听什么,全程都侃侃而谈,从善如流。 纪隋野站在一旁,和在场的所有旁观者一样看着不远的人。他融入了陌生的人群,而梁叙之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好像今天来这里的是另一个和他同姓名的、纪隋野不认识的男人。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海边,梁叙之对他说话的样子,那时候的语气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梁叙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像一本装帧精美的公司年报,翻开来每一页都写得漂漂亮亮,而海边那个梁叙之似乎已经成了只有他才知晓的秘密。 访谈很快结束。 灯光师在喊人搬道具,纪隋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更暗的角落里。梁叙之从会客区走出来,助理跟在后面,西装男在前面引路,往摄影棚这边走。经过隔断墙的时候,梁叙之的目光扫过来——那一眼从纪隋野身上掠过去,没有停留。 纪隋野看着他走过去,西装男在跟他说拍照的流程,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到背景布前的椅子上坐下。解扣子,调整坐姿,一气呵成。旁边的年轻摄影师端起相机开始试光,咔咔按了几张,说“光有点硬”。灯光师调整了一下,又拍了几张,还是不太满意。 他站在暗处,看着梁叙之坐在亮处,被人围着,被灯照着,被快门声追着。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那半堵隔断墙,是半个月的沉默。 他想,原来这就是半个月的距离。不远,就是十几米。他走不过去。 西装男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辅助机位,你也拍几张吧,回头当个备选。”纪隋野没答话,手从兜里抽出来,压低帽檐,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他换了一颗定焦头,光圈开到最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侧面。 梁叙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前方,等那个主拍摄影师按快门,纪隋野站在一旁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那张他半个月没见的脸。 我好想你。 主拍摄影师收了工,年轻摄影师把相机递给助理,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见梁叙之正站在背景布旁等西装男确认最后的素材。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纪隋野低头整理着器材,强撑着不去看梁叙之的方向,直到身后传来那个年轻摄影师的声音—— “梁……梁总。”那个人试探着叫了一声,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 梁叙之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小文?” 年轻摄影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鲜活起来:“哥,你还记得我!” 这一声“哥”让纪隋野本就无处安放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有些僵硬地侧过脸,余光看到梁叙之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比刚才对着镜头那副表情松了不少。 “你爸上次吃饭还说你不想干这行,非要学金融。” “那都是老黄历了,”小文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来我还是觉得拍照有意思,我爸骂了我好几个月,现在也认了。我现在在这儿实习,今天运气好,赶上您的活儿。” “你爸知道你来拍我吗?”梁叙之问。 “知道,”小文嘿嘿笑了,“他说让我别给您添乱。哥,我拍得还行吧?没给您丢人吧?”这话说得有点小孩气,带着点讨表扬的意思。梁叙之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回去跟你爸说,下周打球,老地方。” 小文使劲点头,脸上的笑都快要溢出来。他又跟梁叙之说了几句,说他爸最近在练什么新球路,吐槽公司食堂的饭不好吃,八卦上个月拍了一个什么明星。 梁叙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语气不热络,但也不敷衍。是那种长辈听小孩说话的样子,期间助理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气氛逐渐变得无法忍受。纪隋野胡乱地将设备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拎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两人的位置时,隔着半拆的灯架和正在卷线缆的场务,轻轻扫了一眼——梁叙之正低头听小文说什么,嘴角弯着,小文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笑声像针尖一样扎在后背上,走廊就在前面,他几乎要小跑起来—— “哎,你等一下!” 小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纪隋野没停,脚步更快了。他不想回头,不想让梁叙之看见自己,不想在现在这个表情下面对他。 “喂!叫你呢!”小文的声音又大了些。 纪隋野已经推门走到了走廊,小文却不依不饶地也开门追了上来。 “我跟你说话呢!” 纪隋野停下来。 “你那个定焦头借我用一下,明天还你。”小文走到他旁边,毫不客气地提出请求,“你那镜头不错,我明天有个活儿,正好用得上。” 纪隋野看着他。小文冲他露出短暂的笑,目光随即落在他肩上那个半开的相机包上。 没人再说话。他低头拉开拉链,把那只定焦头掏出来,递过去。小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挺沉”,又撂下一句“谢了啊”便扬长而去。 纪隋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是无奈的笑,他感到所有的一切又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梁叙之很无趣,一直小心谨慎,默默等待对方的自己更无趣。 而那种时刻担心被抛弃的恐慌感,那种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无措感,从七年前延续至今,只要看到梁叙之,他就能熟门熟路地想起来。 他不想再畏手畏脚,进退两难。三个人里面,还轮不到他落荒而逃,他为什么要逃?该逃的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他手里握着的镜头是自己的,那个被他口口声声叫做“哥”的人也是自己的。 预想好的答案跃入脑海,他的手伸进包里,里面有一根铝合金灯架,分量刚好。 他握住那根金属杆,拔出来,朝那个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大步走去。 距离逐渐拉近,心里盘算着第一下是应该落在他的头还是后背。还是头吧,纪隋野很快做出了决定,他不喜欢那个人的发型。 金属杆在空中高高扬起,只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 紧紧箍住他的腰,猛地把他往后拽,整个人被带进旁边安全通道的门里,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纪隋野被按在墙上,手里的灯架被人一把夺走,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尖响在楼道里来回回荡。 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按在他肩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灯架,又抬起头看他。几秒之后,那人忽然笑了一下:“这么大的火气,冲着谁呢?” 黑暗里,梁叙之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戏谑又温和。就好像自己犯了错误不小心被对方抓到,就好像他早就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28章 哥哥就这样又一次不动声色地回到了他的身边,表现得和以往一样自然。 这种自然而然的态度令他感到愤怒。 “刚才是冲着他。”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然后在那个人开口之前,挥起拳头狠狠地揍到颧骨上。梁叙之没防住这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后背撞上墙,顺着墙滑坐下去。 纪隋野站在那儿,垂着眼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几秒,才缓缓补上后半句:“现在是冲着你。” 第24章 和她分手 梁叙之拿手捂着脸,还没来得及抬头,血已经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有预谋的冷落,有计划的拍摄,今天的每一步他都算过,唯独没算到会挨这一拳。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掌控局面,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你……”他抬起头,有些狼狈地看向对面。 话没说完,纪隋野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我什么?”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伤口上转了一圈,像在估量伤势,“想问我什么意思?” 梁叙之没吭声,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这一抹反而带出更多,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 “那你呢?”纪隋野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梁叙之心里那点火气被这一句逼问彻底拱了上来。他压下没发作,只扯下领带去擦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一会儿怎么顶着这张脸走出去。 “给我道歉。”纪隋野忽然说。 梁叙之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纪隋野的眼神执拗地钉在他脸上,“给我道歉。” 这回听清了,心里的不快也更重了些。他一再告诉自己别逞口舌之快,坏了正事,可纪隋野这种不按路数出牌的打法,还是让他动了怒。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铁了心要等答案的人,故意没应声,单手撑地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继续擦血。 纪隋野还蹲在原地,仰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梁叙之只扫了一眼就懂了——这人生气了。 他刚勾起嘴角,纪隋野忽然站起来,一把抽走他手里那条血淋淋的领带,上前一步,又逼了一句:“给我道歉。” 话说得硬,看过来的眼神却软。梁叙之一眼看穿他在强撑。 “对不起。”他顺口接住。 他其实不知道纪隋野要自己道什么歉。这个人一会儿暴戾强势,一会儿顺从安静,阴晴不定的性子让人根本没法预判。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所以他临时换了打法。对方变,他也变,不管纪隋野是乖巧还是愤怒,都说明这个人的心思还在自己这里,仅凭这一点,他就能轻飘飘地俯视对方。 “我道歉了,”梁叙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人你也打了,现在能听我解释了?” 纪隋野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显然,这个毫无诚意的道歉,他不接受。 “我和方悦可提分手了。” 这话他原本打算再等一个月,等和纪隋野联络好感情再说,但现在挨了一拳,又被人摆了一道,他忽然不想等了。 话丢出去,他就不说了。沉默在黑暗里慢慢铺开。 “你说什么?”纪隋野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啊,”梁叙之故作恍然地挑了挑眉,“分手不恰当,应该是终止合作,包括今天的采访,也是我最后一次在媒体前露面,这个月末我会卸任ceo。” 他顿了顿,在纪隋野还没消化完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今天就算没在这里遇到你,我也会给你打电话。” “是么?”纪隋野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梁叙之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月末就会对外公布。” 纪隋野沉默了几秒,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问:“我以为你欠她的钱。” “就是因为欠钱才拖到月末,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这件事。” 话说到这儿,梁叙之才反应过来——纪隋野咬着不放的“道歉”,说白了就因为他冷落了他半个月。这让他不禁在心里轻笑一声:那天晚上自己先跑掉的是谁?开着他的车跟别人鬼混的又是谁?现在倒好意思跑来兴师问罪。 “对不起,小野。”再开口时,心里那点不屑被压得干干净净,嘴上这句道歉却比刚才诚恳了不止一点,“我不是故意忽视你,只是……” 他低下头,故作为难地避开纪隋野的目光。 这话也不全是假的。这半个月公司出了点事,他忙得顾不上这些,海边那晚纪隋野自己先跑了,他不爽,想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今天这场相遇虽然是有预谋的,但没打算这么快摊牌,可纪隋野又一次失控,一拳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没那么好脾气。一边装同性恋一边陪纪隋野过家家,已经够让他烦了,方国海那个老狐狸活不了几天,是时候亮底牌了。 “方悦可不愿意?”纪隋野问。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正好落进他预设好的轨道里。 梁叙之在心里冒出些许得意,面上不动声色。他刚要开口—— “我知道了。”纪隋野没给他说话机会,“明天上午十点,你在家等我。” 梁叙之一愣,短短几句对话,他就又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这个人从来不按他的剧本走,永远有他自己的一套,他刚要说什么,就看见纪隋野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小野?”他难掩慌乱地叫了一声。 纪隋野没应,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门缝里挤进一道光线,照亮了梁叙之的半张脸,然后光线消失,他被扔回黑暗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脸上还在渗血,领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理清楚,门又开了。 一道细缝,光从外面挤进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侧过脸——不想让门外的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可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进来,只有那道光,细细长长地落在楼梯间的地砖上。 他皱起眉,刚要回头。 “你从这里走步梯。”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缝里传进来,音量低得近乎温柔,“一楼右转,直接到停车场,不用走大门。” 话说完,光线消失了。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第二天是工作日,梁叙之没去公司。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纪隋野上门。身侧放着手机,屏幕亮过又暗,暗过又亮,方悦可昨晚发来的消息还挂在顶端——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他没回。 说实话,这场游戏他已经玩腻了。方悦可的提议当初是有诱惑力,可跟纪隋野周旋了这些天,他算明白了——付出和回报早就不是一笔划算的账。装同性恋不是他的长项,扮知心哥哥更是强人所难,昨天那些话,就算是冲动说出口的,他也不后悔。 公司一堆事等着他。方国海在海岛上靠设备续命,随时都可能归天,他受够了夹在方悦可和纪隋野中间当两面派。今天,就在这,把话挑明,纪隋野同意,万事大吉。不同意—— 门铃响了。 梁叙之没急着起身,让那铃声在空气里多回荡了几秒,才站起来,不紧不慢走向门口,门打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纪隋野站在门外,浑身湿透。 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糊了整张脸,他就那么湿淋淋地杵在那儿,用那种像是仇视的目光看着梁叙之。 梁叙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外面一直在下雨。 对视的这几秒里,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今天必须把这场骗局收掉。同意最好,不同意也无所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至于那座海岛——来日方长。欲望是陷阱,越早抽离,越早解脱。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了门。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抬手掀掉帽子,然后弯下腰,单手将一个沉甸甸的旅行箱推过门槛,推到梁叙之脚边。 箱子湿漉漉的,轮子上沾着泥,滑过来的时候梁叙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又很快低头稳住它。外壳是新的,拉链和扣件都是亮的,一看就买来没多久。 梁叙之刚想开口,余光瞥见纪隋野已经走进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正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那背影看起来有点僵,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 梁叙之把箱子推到门边,关了门,走到他身边,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 纪隋野垂下眼,没动。 梁叙之颇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片刻,那人才低声说了句:“我的衣服湿的,站着就行。” 又来了。 梁叙之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昨天揍他一拳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现在倒知道怕弄湿沙发了,就这么一会儿是疯狗,一会儿是小绵羊,翻来覆去地变。他是真的受够了。 “湿了就湿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坐下说。” 第29章 说着,他伸手去握纪隋野的手腕,触到皮肤的瞬间,湿润又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沉——这人到底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 “我说了,”他把手抽回去,别过脸,“不想坐。” 梁叙之看了他一眼,没再勉强,自己坐到了沙发上。 纪隋野弯下腰,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然后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梁叙之的手机。 “现在给她打电话。”纪隋野垂着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朝上,亮着拨号盘,“说你要分手,就今天。” 梁叙之看着被递到眼前的手机,没有接。他抬起头,对上纪隋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预感到绵羊好像又要变疯狗,他的心颤了两下。大事不妙。 纪隋野等了两秒,见他不接,直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拎起那只湿漉漉的行李箱,又折回客厅,往茶几边一蹲,咔嗒两声,锁开了。 箱子被放倒的那一刻,梁叙之愣住了—— 三十寸的箱子,两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钱从哪来的,他当然知道。华星这几年的营收他查过,纪隋野在背后控制的那些公司他也摸过底,这点钱对那个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他还是得问,他得让纪隋野觉得他在担心,在着急,在用兄长的身份替他操心。 所以他皱着眉,语气严厉地问:“你哪来的钱?” 纪隋野蹲在地上,仰脸看他,没说话,然后站起来,弯腰从沙发上捡起手机,又递过来。“你和她之间差的不就是钱么?整整十七天没来找我,不也是因为钱么?” 他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现在有钱了,不用等到月末了,今天就能分。” 梁叙之看着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昨天那句“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和纪隋野相处,就像开一辆没有手刹的车,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把你带去哪儿。这种时候,越是试图操纵方向,越容易翻车。他得顺着来,但不能太顺,得让他觉得这个哥哥是真的在替他着急,是真的不想让他冒任何风险。 “你先告诉我,这钱怎么来的。”他站起来,目光沉下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迫,“纪隋野,你真当我是傻子?你突然拎着一箱钱进我家门,你觉得我会一声不吭收下,然后心安理得地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全是兄长的焦灼和训斥。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让,但梁叙之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眼神在他一句接一句的质问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车在减速了。 他适时收住话头,语气也跟着软下来:“小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不需要你为我冒这个险。这笔钱我不能收,趁还来得及,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行吗?” 纪隋野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梁叙之上前一步,低头靠近他,用骤然拉近的距离给他施压。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样的。可还是得装,得演,得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兄长一样,用这种关心的姿态,逼纪隋野自己把真相说出来。 只是纪隋野可能告诉他真相吗?他不知道,他也在赌,这也是当初他想要把战线拉长的原因,战线拉的越长,纪隋野主动说出真相的机会就越大,到时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而告诉自己真相,就意味着他要从暗处走到明处,要解释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要把那些伤口和疯狂摊开给人看。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梁叙之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阵意料之内的沉默,他偏过头,故意不再看他。他有的是时间。 “是我不好。”纪隋野忽然开口。 梁叙之回过神,发现纪隋野正心事重重地望着自己,湿透的头发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经过眼睑,滑过鼻尖。 看起来,就好像他在流泪。 “是我骗了你,哥。”他又补了一句,头垂下去。 梁叙之看不见他的表情,可那句话里,分明带着哭腔。 第25章 抽空结婚 “喂?” 听筒那边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人说话。 “小野?”梁叙之稍稍扬起声音。 电话断了,几秒钟后又响起来。 “哥?现在能听到吗?”纪隋野的声音从那端传过来,带着长途信号的杂音。 “可以了,到了?” “到了,刚到就给你打了,信号不太好。” 梁叙之会心一笑,“累不累?” “还好,你累不累?” “飞了二十个小时的人是你,我累什么?”他的语气里带了点调侃。 听筒那边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见过eric了?”梁叙之又问。 “我们现在在一块儿,正开车去你给的地址。纽约好堵,比我上次来还脏。” “那就好。”梁叙之有意掠过闲聊的部分,把话题拉回正事,“eric是我朋友很久之前推荐过的保镖,合作过很多次,有他跟着你,我很放心。” “我都多大了。” 纪隋野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但梁叙之听得出来那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真的在抱怨,是在讨一句回应。 他握着手机,身体往后靠了靠,“你多大在我这儿都是小孩。”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了。 一直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方悦可倒是“扑哧”一下,差点笑出声。梁叙之抬眼递过去一个眼神,她立马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作投降状。 “我……我们要到了,先挂了,哥。” 纪隋野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梁叙之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天在他家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纪隋野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把一切都摊开了——他的工作,他的公司,他的产业,甚至连他能动用的现金流都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些话指向同一个方向:和她分手。 他也没有犹豫太久,他告诉纪隋野,他和方悦可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需要时间,需要处理,需要他去纽约等半个月。纪隋野信了。 “你也是挺能豁出去的,”方悦可靠在椅背里,手指转着笔,“跟自己弟弟都能打情骂俏。” “他不是我弟弟。” “知道,”她皱了皱眉,一脸没劲,“你说八百遍了,还不让人开个玩笑?” 梁叙之没接话茬。“你今天来我公司有事?” “是我们的公司。”她笑着纠正。 梁叙之没跟她计较这个。“电影已经帮你争取到了,那我要的呢?” “再等等,急什么?” “我不急。”梁叙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下来,“纪隋野急,他在国外最多待半个月,你猜他回来发现我们已经结了婚,会是什么反应?” 方悦可往椅背上一靠,根本不怵。她手里的笔转了两圈,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答应过我,角色到手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我建议过你,温和点处理,结果你自己跟他说我们已经分了手,把人哄到国外去,那是你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半度,“他什么反应我不管,我只知道,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是炸了,你也跑不了。” 她说得越来越冲,梁叙之却听出那点藏在话底下的虚张声势。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那张强撑着的脸,忽然觉得好笑。原来方悦可也有怕的时候。 “你那部电影开拍了么?”梁叙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干嘛?”方悦可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我能干嘛。”梁叙之低头轻笑出声,嘴角也弯了弯,“你不说了么,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关心你一下不行?” 方悦可冷笑一声:“关心就省了吧,有时间多想想我说的话——你要岛也好,要公司也罢,跟我没关系。但你要是把你那个弟弟惹毛了,害我电影拍不成,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说完,她站起来,把那只小巧的链条包甩到肩上,抱起胳膊垂眼打量稳坐在椅子里的人,像是在研究什么。片刻后,她笑了笑,语气忽然轻松起来:“下周陪我去试婚纱,我看了看,灰色比较适合你。” 她抬起手,曲起手指弹了弹桌上一个小摆件,弹了一次没动,又弹了一次。眼看着那东西歪歪斜斜倒下去,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梁叙之靠进椅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一次陷入沉思。 她说的话他当然想过。纪隋野那个人,发起疯来连他自己都拦不住,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这些从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方悦可的电影跟他没关系,她嘴里翻来覆去的“钱”和“公司”也不是他的终点。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有那座岛。 第30章 当年他接近方景天,为的就是那个地方。这么多年,他把自己钉在这个位置上,一步都没走错过,眼下终于要开花结果了,他没有理由停下来。 至于纪隋野,他承认自己是有愧的,但那点愧疚,还不足以让他心软。既然纪隋野自己冲上来当这块垫脚石,他自然就用,至于拿完之后怎么办,他没想过,也来不及想。他等了太多年,等到所有耐心都磨成了刀,现在刀就在手边,他只想往前捅。 登岛,拿东西,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哪怕拿到手就死,也值了。 他站起来,伸手扶正桌上那个被方悦可弹歪的小摆件,然后拨了卢明浩的电话。 eric是卢明浩介绍给他的。表面上是熟悉纽约的向导,实则是跟着卢明浩在东南亚闯过多年的职业保镖。说是保护纪隋野,更多是监视。 电话那头,卢明浩把情况说了一遍,纪隋野没撒谎,已经和eric碰了面,正往他安排好的住处去。梁叙之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纪隋野去美国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里,他没想到那天纪隋野会拎着一行李箱的现金闯进他家。他高估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却低估了纪隋野对他的执念。行李箱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拴着这匹马的缰绳,从头到尾都在他自己手里。 纵使纪隋野再阴晴不定,再诡计多端,只要自己在他心里占着那个最重要的位置,这匹马去哪儿、做什么,就都由他来决定。打他也好,强迫他也好,还是满脸通红地躲开也好,说到底不过是心里不安罢了。从某种程度上讲,梁叙之甚至觉得纪隋野在等着自己利用他。不然怎么会那么痛快地亮出底牌?又怎么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帮方悦可的忙? 一想到纪隋野那副桀骜不驯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颗只为自己跳动的心,梁叙之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至于那颗心是为爱情跳还是为别的什么,他不在乎,那是纪隋野自己的课题,跟他无关。他要做的,只是轻轻摇一摇那根缰绳,然后跨着这匹马,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所以当纪隋野提出要和他一起出国生活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现在回过头看,他最得意的一步棋,就是没有因为心急而去引诱纪隋野。他打的从来都是擦边球——哥哥和情人之间那点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他和纪隋野之间那层关系,至今还是一张白纸,他可以在上面肆意涂画,比谎言更低成本的,是诱导对方自己编织幻想。 在他的剧本里,方悦可是为事业不择手段的恶女,方景天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恩人,而他,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是内心挣扎的同性恋,是想要摆脱一切束缚、和弟弟重新团聚的好哥哥。 梁叙之很清楚,面对这样的自己,纪隋野很难说出那个“不”字。 现在的纪隋野,他的好弟弟,已经奔赴美国,为两个人即将展开的新生活物色住处。 而缰绳,始终在他手里。 电话挂断没几分钟,卢明浩发来一条短信。梁叙之点开—— 「放心,不会让你弟弟有危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慢慢打下一行字: 「如果他中途想回来,有点意外也没关系。」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别弄出人命就行。」 一个星期后,梁叙之如约到达婚纱店。 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扶手。整间店为了方悦可清过场,水晶灯下只剩店员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小七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捧了七八条被否决的婚纱。 帘子再次拉开,方悦可提着又一条缎面鱼尾款走出来,对着镜子偏了偏头:“腰线高了,显得比例不对。” 梁叙之看了眼腕表,语气仍是温和的,措辞却很直白:“悦可,这是第九条了,你半小时后的杂志专访,需要我提醒吗?” 方悦可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对着镜子抚了抚裙摆,嗤地轻笑:“梁总要是赶时间,可以先走,反正婚礼那天,丢的是两家的人。”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认识梁叙之这么多年,好像从没听他提过自己父母,就连那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弟弟,也是她自己查出来的。 “对了。”她终于看向梁叙之,笑得不太好心,“我什么时候该见一下公婆呢?” 梁叙之懒得理这种废话,看她一眼就低下头掏手机,随手划了两下。 方悦可看他不出声,笑了笑,朝小七扬了扬下巴。 小七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朝店员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帘幕重新合拢。小七转身从角落拎出一只航空箱,打开,一团棕色的毛球立刻蹿了出来。 “团团!”方悦可眼睛一亮,提着婚纱蹲下来,一把将狗搂进怀里,脸上那副挑剔又矜贵的表情瞬间荡然无存。她抱着狗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也不管了,径直坐到梁叙之身边,抓起团团的爪子往他胳膊上搭,“来,跟你梁叔叔打个招呼。” 梁叙之垂眼看了看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没躲,也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方悦可才不在意他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揉着狗耳朵,闲聊般开口:“对了,跟你说个事,岛上那边那个王八蛋管得严,你也知道,外人一律不让进,连宾客名单都要他亲自过。所以我想着,正式婚礼之前,先在这里办一场小的。”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就请我自己这边的人,朋友、圈里关系好的几个,到时候随便放几张照片出去,也算给我新戏预热预热。” 梁叙之靠在沙发上,语气不咸不淡:“你安排就好。” 方悦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低头亲了一口团团的脑袋,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团团要给我递戒指,这个不能改,海岛连动物都不让上,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的那场把它带上了。”她抬起眼,笑眯眯地看着他,“梁叔叔,你没意见吧?” 梁叙之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从狗身上淡淡扫过,低声嘱咐道:“这个你自己看着办,但是婚礼的照片不能在纪隋野回国前放出来。” “放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方悦可说完随口似的又来了一句:“说到纪隋野,你最近每天都跟他联系吗?” 梁叙之没接话。 方悦可的打法他太熟悉,看似闲聊,其实步步都是试探,今天从她坐下就没有一句话是废话,而关于纪隋野,他不想让方悦可知道太多。 这七天里,纪隋野的消息确实没断过,明明平时话少得要命,可到了纽约之后,每天总会发点什么过来——一张路边town house的窗景,一句“这间采光不好”,或者凌晨三点发个定位,配文三个字:“还在看。” 保镖每天也会私下传行程汇报,内容和纪隋野每天跟自己报备的毫无出入,短短一个星期,纪隋野看了十几套房,每套都拍了视频,标注了优缺点,连交通噪音都测了。 有一次他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是纽约的街噪,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哥,你什么时候来?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明明是在催,语气却冷淡又乖顺,让人根本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尽管现在梁叙之也完全琢磨不透,但对他来说,只要纪隋野还听自己的话就够了。 方悦可还在旁边逗狗,等着他回答。 梁叙之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自己现在算怎么回事?一个假老婆坐在这儿抱着狗,另一个假老婆远在美国替他看房。一男一女,都难缠得要命。 他不想再在这耗下去,放下交叠的腿,语气淡下来:“你那个小型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方悦可晃了晃怀里的狗,抬头看他一眼,笑得不怀好意:“这周五啊。” 梁叙之顿了一下,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张脸上居然没有玩笑的意思。 他周五排了三场会。 方悦可站起来,把团团递给小七,低头理了理婚纱的裙摆,又对着全身镜照了照,像是又研究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侧过脸看向梁叙之,边摘耳环边问—— “要是忙的话……那就抽空过来跟我结个婚?” 第26章 梁总大婚 婚礼设在城郊一座会员制的私人庄园,方悦可管它叫“小花厅”,梁叙之到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名字有多骗人。 他刚从公司出来,上午连开了两场会,领带是车上现系的。穿过前厅往化妆间走,一路上全是人——水晶吊灯底下,香槟塔旁边,三三两两站着他叫不上名字但脸都见过的面孔。刚红的小生、退隐多年的前辈、几个常在财经版出现的名字。方悦可口里的“小型婚礼”,光是主厅就摆了二十桌。 “梁总,恭喜恭喜。” “梁总,这边请。” 他面上点头,脚下没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的疯了。 化妆间的门推开,里面更热闹。方悦可坐在正中间,婚纱已经换好,比昨天试的那条夸张十倍,裙摆铺了半间屋子。几个伴娘围着她整理头纱、递唇釉、捧镜子,全是咖位比她小的明星模特,麻雀一样的叽叽喳喳。 第31章 小七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团团被套了件白色小礼服,脖子上还系了个蝴蝶结,老老实实趴在她腿上,一脸无辜。 方悦可从镜子里看见他,歪了歪头:“哟,来了?会开完了?” 梁叙之站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条狗,再看看满屋子乱晃的伴娘和门外传来的喧哗声。 他没说话,荒唐到这个份上,说什么都多余。 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门,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方老师,梁总,该就位了。” 方悦可站起来,裙摆被人托着,经过他身边时微微一顿,侧头笑了一下:“走吧,新郎官。” 说完,她挽上他的胳膊,两个人踩着长绒地毯往会场走,裙摆拖在后面,被两个小姑娘小心翼翼捧着,像一条流动的河,细细碎碎泛着光晕。 “到底什么时候能上岛?”梁叙之目视前方,声音被压得很低。 “下周四。”方悦可这回倒没绕弯子。 梁叙之正要追问细节,另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拦到面前,手里捧着朵白色胸花:“梁总,等一下,这个还没戴。” 两人被迫停下。工作人员踮着脚尖往他西装领上别,手有点抖,别了两下没对准。就在这时,梁叙之裤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卢明浩。 刚要点接通,方悦可一把按住他手背:“走着呢,别接了。” 工作人员终于别好胸花,退到一边,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条走廊长得离谱,水晶壁灯一盏接一盏,时不时有穿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匆匆掠过,还有人扛着反光板小跑过去,看样子是方悦可安排的摄影师团队。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梁叙之把手机揣回口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纪隋野还有半个月就回国了。” “我说了周四就周四。”方悦可的指甲轻轻扣了扣他袖口,“你当我闲的?” “你昨天还跟我说婚礼是小的。”梁叙之侧头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隐约可见的人山人海,“你现在在我这里没有信誉。” 方悦可低头笑了一声,没接话。 前面就是幕布了,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听得见,正煽情地念着开场词。音乐缓缓升起,管弦乐铺了满厅。 两人不约而同收了声,并肩站定。 方悦可挽着他手臂的手稍稍紧了紧,脸上浮出那个标准的、对着镜头练过千百遍的微笑。梁叙之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两人同时迈步,灯光落下来。 铺天盖地的暖金色,从穹顶的巨型水晶灯一层层漫开,把整条通道照得像铺了碎金。乐队藏在舞台左侧的暗处,弦乐和钢琴揉在一起,发出的每个音节都带着人民币洒出去的回响。 梁叙之走在她旁边,胳膊被她挽着,脸上挂着合适应付的笑,脑子里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下周四,她说下周四。这话能信么?这女人嘴里没几句实话,要是再拖,纪隋野那边就捂不住了。这一个星期他找了各种理由——项目收尾、股东会、临时出差——纪隋野每次听完就“嗯”一声,从不多问,但梁叙之能感觉到那种沉默里的不安。 视频通话时纪隋野的眼神常常飘忽不定,发消息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甚至连房子都挑好了,拍了一整组照片过来,附了句“这间最安静,你应该会喜欢”。 梁叙之当时看到这条消息,心里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表述,那种包含着歉意和内疚的窒息感,用什么词来表述都太笼统。纪隋野,他曾经的弟弟,一个从来不主动的人,现在方方面面都在为他妥协。 而他,在国内跟别人办婚礼。 聚光灯突然扫过来,在观众席上来回晃,乐队换了曲子,变得轻快又热闹。主持人笑着说什么“今天要玩点不一样的”,灯光开始随机跳动,像是在找什么人互动。 梁叙之被光闪了一下,下意识往台下扫了一眼。 靠近舞台最近那一桌,有个男人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肩膀的线条、那种不怎么跟人热络的坐姿—— 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想再看清楚一点,台上的主持人已经笑着把话筒递了过来:“来,新郎官,别光看台下,该你说话了。” 主持人周卫东,圈里人都叫他卫东老师,常驻内地金牌综艺节目,无论实力还是人气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存在,几句话就把气氛调得热而不闹,笑声接得恰到好处。 梁叙之接过话筒,说了句“感谢大家今天来”,又补了两句得体的场面话,全程不过二十秒就把话筒还了回去。 主持人接过话头跟方悦可聊了起来,各种婚礼上喜闻乐见的互动和只有圈内人才懂的玩笑,台下配合着鼓掌起哄。梁叙之趁这个空档又往台下扫了一眼。 那人正侧头看手机,终于露出了正脸—— 不是他。 梁叙之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 主持人终于把话题引向正轨,先转向梁叙之:“梁叙之先生,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 梁叙之回过神,神情认真:“我愿意。” 主持人又笑着看向方悦可:“方悦可女士,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 方悦可微微抬起下巴,笑得恰到好处:“我愿意。”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主持人在两人间点点头,随即抬高声音:“接下来,有一个特别的环节,今天我们的戒指,将由一位特殊的小天使送上——有请团团!” 所有人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秒,两秒,五秒。 门没开。 掌声渐渐稀了,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主持人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往侧台瞟,在找工作人员,方悦可的笑容也有点僵了。 门还是没开。 宾客们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看好戏的表情。 梁叙之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方悦可——她又在搞什么鬼?可她脸上那层困惑是真实的,眼睛里的错愕骗不了人。 他心里一沉,下一秒,会场尽头的大门轰然大开,逆光中出现的不是本该抱着团团出场的小七,而是一个身穿休闲装的男人。 全场哗然,纷纷扭头看去,男人的衣着和满厅的礼服格格不入,会场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梁叙之看清了那张脸。 纪隋野。 心跳快了半拍,但紧接着涌上来的不是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痛快的轻松。这段时间,在电话那端乖巧顺从的纪隋野已经让他感到无聊,而眼下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反倒让他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新鲜感。 他想,自己厌烦的也许从来不是隔在两人之间无休无止的谎言,而是自己单方面对局面的把控,一段关系的博弈如同下棋,是需要对手的。 现在对手终于站出来了。 他看着纪隋野穿过人群往台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是他惯有的那种淡漠的表情。周围宾客开始毫不掩饰地议论纷纷,有人举手机,有人交头接耳,几个年纪大的老板面面相觑。 主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方悦可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侧过头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梁叙之,你什么意思??” 梁叙之没应。 他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纪隋野一步步走近,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场面圆回去。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应付得了,他了解纪隋野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几句话就能按下去。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件事——纪隋野这么一闹,说明是真急了,那更好拿捏。 安抚的眼神已经酝酿好,他转身走向侧面的阶梯,准备下台把人拉走。 可与此同时,台下的纪隋野忽然加快了脚步,单手一撑台面,整个人翻了上来。动作干脆利落,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梁叙之钉在原地,还没来得及退,后颈就被一把扣住,纪隋野的脸直接凑了过来。 温热的、带着点干燥的触感,在所有人面前死死压下来。两唇相碰的那一刻,梁叙之脑子里那套精打细算的东西全碎了。 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闪光灯疯了似的亮起来。 第27章 梁总离婚 梁叙之下意识伸手去推,可纪隋野的力气大得离谱,一只手扣着他后颈,另一只手攥住了他手腕,整个人压上来,像是要把这七天所有的账都算在这一刻。梁叙之又挣了两下,还是没挣动,反而被箍得更紧,他偏头想躲,纪隋野就追着碾过来,根本不给任何余地。 然后—— 一阵剧痛从嘴唇上炸开。 纪隋野咬下去了。不是轻轻的、带着挑逗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皮开肉绽的咬,鲜血瞬间涌出来,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漫开,梁叙之的口腔内瞬间被血腥味填满。 台下开始有人尖叫。 方悦可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提起裙摆,朝着会场尽头大喊:“保安!保安!!” 第32章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喊人拉开台上那两个人。可她下一句话直接让全场愣住了:“把所有媒体的设备收了!手机——所有人的手机!一个都不许拍!!” 迅速进场的保安们愣了一秒,随即立刻朝观众席扑过去。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被按住,有人举着手机往怀里藏,被一把夺走。场面彻底乱成一锅粥。 方悦可顾不上那些了,她拖着那身夸张的婚纱直接冲到两人跟前,两只手一手一个,死死揪住梁叙之和纪隋野的头发,整个人往后倾去,婚纱的裙摆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把两个人往两边扯开。 梁叙之被拽得往后跌了两步,西装领口歪了,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狼狈地挂在滴满血的衬衫前,他喘着气站在那儿,用手背胡乱地给自己止血,完全不见半点平时那副体面的样子。 纪隋野被扯开的时候没怎么动,只是稍稍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梁叙之脸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忽然勾起嘴角,笑得肆意又张狂。 他歪了歪头,蹭在嘴唇周围的血也没擦,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台上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梁叙之,倒像是两个世界的画面拼在了一起。 另一边,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台,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往梁叙之脸上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方悦可根本没看梁叙之。她转身瞪着小七,声音又急又厉:“团团呢?我的团团呢?!” 小七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纪隋野,脸色发白:“我……我也找不到了……” 方悦可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慢慢转过脸,盯着纪隋野。纪隋野还是那副表情,脸上是梁叙之的血,笑意也没收。方悦可什么都明白了——是这个疯子抢走了她的狗!! 她一把从主持人手里抢过话筒,声音通过音响炸开,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封锁全场!一个门都不许开!没找到我的狗之前,谁也别想出去!” 方悦可说完就把话筒往地上一摔,上前一步揪住了纪隋野的衣领,“你把团团弄哪儿去了?你把它怎么了?!” 纪隋野没躲,只是垂着眼睛懒洋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方悦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上却没松。两个人对峙了几秒,纪隋野才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裤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东西——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方悦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本该由团团叼上台的戒指。 方悦可的脸色一瞬间白了,嘴唇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纪隋野先顶着一嘴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方悦可的眼睛,学着狗叫了一声—— “汪汪。” 轻轻的两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愉悦。 方悦可彻底崩溃了。 她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婚纱的裙摆,差点摔倒。 就在这个瞬间,梁叙之忽然冲了上来,右拳抡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在纪隋野的下颌上,纪隋野整个人往后一仰,狠狠摔到台上。 梁叙之骑上去,在身后方悦可崩溃的哭声中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他的衬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纪隋野的,袖口的扣子早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体面、分寸、这满厅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烧。 凭什么?? 凭什么你出现在这里?凭什么你把这一切搞砸?凭什么你他妈敢咬我?凭什么你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不顾后果地、像个疯子一样闯进我的生活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掀翻? 博弈是有规则的,有条件的,可这个人居然直接把棋盘掀了,棋子洒了一地,他站在废墟里朝自己笑。 梁叙之恨透了这种感觉,恨透了这种失控的感觉。 又是一拳下去,骨节上的皮已经破了,但他还是停不下来。 纪隋野起初没有还手。他就那么躺在地上,挨了几下,嘴角开始有自己的血流下来,可眼睛一直盯着梁叙之,带着那种近乎迷恋的目光。 梁叙之最恨的就是这个眼神,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弟弟,而是一个疯子!变态!同性恋!! 他疯了一样地继续挥拳,直到身下的人忽然出手,一记又快又狠的勾拳从下往上砸在他的肋骨上。梁叙之闷哼一声,身体一歪,纪隋野趁机翻身把他压下去,两个人滚在一起,从台上撞到了音响架,麦克风哐啷啷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尖锐的声响。 台下已经彻底炸了锅。尖叫声、椅子翻倒的声音、酒杯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往门口跑,被保安拦回来,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尽管方悦可之前已经下令没收,但这时候谁也管不住谁了。几个女宾捂着嘴尖叫,有人吓哭了,还有人大喊“报警”。商界那几个老前辈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插手,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方悦可蹲在舞台一角,抱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喊着“团团”、“我的团团”,婚纱的裙摆像一朵被踩烂的白花铺了一地。小七冲过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音响还在嗡嗡地响,灯光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照在这片荒唐至极的混乱上。 两个人依旧扭打在一起,梁叙之彻底打上了头,彼此身上都带着伤和血。他骑在纪隋野身上,又是一拳砸向对方的腹部,力道十足,带着这段时间所有积压的烦躁和愤怒。 可这一拳下去,纪隋野的反应明显不对。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还手,而是整个人猛地一蜷,脸色瞬间白了下去,眉头拧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缩起来。 梁叙之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第一反应是这人又在耍花样。可接下来,纪隋野捂着腹部的指缝间洇出了一片暗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和刚才打架蹭破皮的那种小伤口不同,是那种大面积的、正在往外渗的血。 梁叙之的手顿住了。 他二话不说弯下腰,一把掀开纪隋野的上衣,只见层层叠叠的绷带缠在他的腰腹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可现在中间那一块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不断有血渗出,顺着绷带的纹路往外洇,纪隋野覆在上面的手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梁叙之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抬起头,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纪隋野!这怎么弄的?!” 纪隋野躺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却慢慢扯开一个笑。他看了梁叙之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又虚弱:“梁叙之,你还要装多久?” 梁叙之愣住了。 “eric……是你找来看着我的……”纪隋野继续用压抑的气声逼问,“不是么?” eric……卢明浩…… 梁叙之想起来了,他是说过,可他没想过纪隋野真的会要逃走,更没想到他为了回国居然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有刚刚那通来自卢明浩的未接电话,所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梁叙之的手开始发抖。他跪在纪隋野身边,满手是血,衬衫上全是蹭上去的红,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小……小野……”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可尝试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纪隋野躺在地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心碎的东西。梁叙之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彼此了,曾经那些隐藏在谎言和阴谋下的对视都是不作数的,这是第一次,两个人清清白白,毫无秘密地注视着彼此。 仅仅看了几秒,他就感到自己像是掉进了纪隋野那双漆黑的、不设防的眼睛里,直觉告诉他,如果就这样放任自己掉落进去的话,一瞬间就能到达小野的心。 不是纪隋野,是小野—— 八岁的小野,被只有二十六岁的妈妈拖进一个陌生男人家里的小野,总是怯怯地站在自己身后动不动就要哭鼻子的小野,因为妈妈选错了男人,就要不知所措、默默承受继父暴力的小野。 而他,似乎又回到了束手无策的少年时期,那段他无力、最绝望、最想摆脱的日子。现在的他,和以前一样,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个浑身是伤的人。 他很想让纪隋野去死,就像小时候一样。如果没有了他,自己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远走高飞,可一想到这个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他就心痛到无以复加。杀死他,和要保护他,这两种力量就像是跷跷板的两端,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均衡。 “哥哥……我死了,你……会开心吗?”身下的人此刻像看穿了他心思般开口问道。 梁叙之身体一僵,低头看去,看到纪隋野正弯着嘴角,笑望着他,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的脸色已经几近惨白,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第33章 一瞬间,梁叙之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体面,什么算计,什么你来我往的拉扯——全没了。他猛地从纪隋野身上翻下来,膝盖跪在沾满血地毯上,扭头朝台下嘶声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他的声音沙哑又尖锐,喊完又转回去,两只手悬在纪隋野腹部上方,不敢按不敢碰,就那么僵在那里,满手的血在发抖。 台下更乱了。有人往外跑,有人喊“快打120”,小七从方悦可身边冲过来,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 梁叙之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纪隋野,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近乎恳求的颤抖,“你看着我——” “小野……小野……” “我求你看看我……” 第28章 我要追你 车驶上高速,窗外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倒去。 卢明浩坐在副驾,手里捏着瓶顺手从梁叙之办公室拿的矿泉水,转了两圈没拧开,又放下了。 “这次的事,”他顿了顿,“怪我。” 梁叙之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跟你没关系,你也是帮忙。” “那个捅人的保镖,我已经让人在找了,找出来,该收拾收拾。”卢明浩的语气沉下来,带着点狠劲。 “不用了。”梁叙之语气很淡,“跑了就跑了。” 卢明浩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他:“纪隋野现在怎么样?” “还在医院。” 梁叙之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会才补了一句,“没什么大事了,刀口没伤到内脏,就是失血多了点,养着就行。” 卢明浩点点头,没再问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高速上的风噪和偶尔经过一辆大车的轰隆声。 到了航站楼门口,卢明浩解开安全带,拍了拍梁叙之的肩膀,拉开车门下去了。梁叙之没熄火,看着他从旋转门进去,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调转车头往医院的方向开。 婚礼过去一个星期了。 照片的事,方悦可花了大价钱压了下去,网上基本搜不到了,但流言压不住,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好在婚礼请的都是方悦可那边的人,没怎么牵扯到梁叙之的生意场,他这边的日子照旧,该开会开会,该签合同签合同。 让他觉得不太对劲的,是纪隋野。 那场婚礼闹成这样,按纪隋野的脾气,不该就这么算了。可事实上,方悦可的戏没黄——女主角还是她的,人已经进组拍了三天了。纪隋野人在医院躺着,居然什么都没做,不找方悦可麻烦,也没再联系梁叙之。安静得不像他。 而这一个星期,梁叙之一次都没去过医院。并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婚礼上那场闹剧之后,他和纪隋野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再去嘘寒问暖,反倒显得虚伪。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算完。关于纪隋野他这点了解还是有的,那个人冷是冷,可冷到最后总要有个结果,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反而让他发慌。像暴风雨前的闷热,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雷,但气压已经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于是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在送完卢明浩之后去医院探探纪隋野的底。 他把车停进医院的地面车位,熄了火。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嘴唇上那块被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留下一道浅浅的暗色痕迹。 他看了一眼,拉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一路上行,在vip楼层停住。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步履匆匆的护士擦肩而过。梁叙之沿着走廊往那头走,刚拐过弯,就看见一个人刚从病房出来。 秦一鸣。西裤配白衬衫,外套搭在臂弯,一看就是从公司抽空赶来的。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转过身,两个人这才对视了一眼。 在这里见到秦一鸣,说意外也不意外。能让纪隋野那个多疑的人把公司交给他打理,说明他们的关系远比外人以为的更亲密。而今天在这个时间、这家医院碰上,或许“亲密”两个字都已经不够用了。 这个结论让梁叙之预感不妙,但他面上不显,心里还盘算着维持个体面,假装惊讶一下,然而客气话都在嘴边了,秦一鸣却先开了口—— “梁总。”他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婚礼很盛大,恭喜,不过我听说那天出了点小插曲,还以为梁总这阵子要忙着善后,没想到还有空来医院。” 梁叙之听出他话里的刺,脚步却没停,走到他面前才站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秦总消息灵通,不过再忙,该看望的人还是得来看望。倒是秦总——”他顿了顿,眯起眼把人来回扫了一遍,“这么早就到了,看来比我更上心。” 秦一鸣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直接迈着大步朝电梯走去。 梁叙之也没再看他,推门进去了。 病房是单人间,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落在床尾。纪隋野半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瓣橘子,正往嘴里送。病号服宽大,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薄了一层,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调。 看见梁叙之,他手上顿了一下,随即将那瓣橘子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哎?”他咽了橘子,一开口语气就带上了调侃,“新婚燕尔,怎么没去度蜜月?跑医院来,不嫌晦气。” 梁叙之没接话,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了。 “恢复得怎么样了?”他语气极其自然地问。 纪隋野没回答。只是靠在床头,微微偏着脑袋,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在梁叙之的下半张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嘴唇上那块还没完全褪掉的痂。 梁叙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抿一下嘴,又忍住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耳根微微发热,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纪隋野忽然收回了视线,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开始解病号服的扣子。 梁叙之一愣。 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露出锁骨,露出胸膛,然后是他腰腹间缠着的绷带。纱布裹了好几层,不是纯白的,靠近伤口的位置泛着淡淡的黄褐色,边缘还渗着一圈干涸的暗红。绷带缠得很紧,把腰收得比平时窄了一圈,但那股类似药水的味道还是隐隐约约地散了出来。 梁叙之下意识偏过头,目光移向地板的某处。 纪隋野的声音从旁边懒洋洋地传过来,带着点故意的笑意:“不是想问我恢复得怎么样吗?你倒是看啊。” 梁叙之顿了片刻,还是转过脸来,视线从那片绷带上匆匆扫过,脸上的不自在很快被一层镇定盖住。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平和:“保镖的事,是我让人找的没错。但我确实没想到他会真的伤到你,我——” “梁叙之。”纪隋野靠在床头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的上衣还敞着,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无聊不无聊?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 梁叙之没吭声。他看着他,没有因为这不客气的口气而皱眉,也没有端起以往的架子反驳。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微微点了下头。 “对不起。”他说。 纪隋野听后轻嗤一声,显然不买账,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凝在那儿,谁也不让谁。紧接着纪隋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是已婚还是未婚?” 梁叙之一愣。 从进门那句“新婚燕尔”开始,他就听出来了——纪隋野在绕圈子,想探他和方悦可的事。他故意没接那茬,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按耐不住,还问得这么直白。 婚礼那场闹剧,对方悦可来说,损失的无非是钱。花钱压消息,花钱摆平舆论,狗找回来了,戏也照拍不误,她犯不着再来烦他。外头的风言风语是不少,可方悦可人在剧组,从没回应过,也没联系过他。所以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怎么答,更不想跟纪隋野深聊。 “这个跟你没关系吧。”他温和地反问,但界线划得清楚。 “怎么会没关系?”纪隋野靠在床头,上衣还敞着,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梁叙之看着他那个眼神,心里立刻又警觉起来——又来了。 婚礼上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儿,现在又浮上来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场面,心里烦得不行,于是也没多做犹豫,直起身扣上西装扣子,语气淡下来:“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 “梁叙之。”纪隋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吗?连个问题都不能回答?” 梁叙之站住了,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耐着性子:“我不懂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纪隋野沉默了两秒,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意义在于——”他扬起下巴,拖长了调子,“我总得先搞清楚,你算不算有主的人。” 第34章 梁叙之愣住了。 “不要那么看着我,”纪隋野继续道,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又一次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不知道。”梁叙之继续装傻,表情异常漠然。 “那你现在知道了。” 梁叙之没接话,瞥他一眼便转身准备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逃跑没有两样,但是他别无选择,婚礼上的那件事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化,眼下纪隋野涛声依旧,甚至更加兴致勃勃,尽管他不想承认,但这样的态度确实令他感到苦恼,这一个星期内积累下的愧疚在和对方几句短短的对话后便被消磨得荡然无存。 他又一次清晰地领悟到,这个人确实没救了。 手已经搭上门把,身后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我要追你,梁叙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梁叙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扭过了头,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他定定地望着纪隋野。 纪隋野靠在床头,也仰着脸看他。病号服依旧大咧咧地敞着,嘴角还带着伤,偏偏笑得不紧不慢,像只逮住猎物却不急着下口的小兽。 他偏了偏头,一字一顿,把刚才那句话又慢慢说了一遍: “我说——我要追你。” 第29章 梁总享福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纪隋野说到做到。 99朵的艳红色玫瑰花,每天一束,准时送到梁叙之的公司前台,有时配满天星,有时配尤加利叶,不署名,只有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前台小姑娘举着花进来的时候,梁叙之头都没抬:“扔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他没说扔,花在办公桌上搁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被助理收走了。 婚礼之后,纪隋野索性不装了。那个常年躲在幕后、把一切明面事务丢给秦一鸣的人,忽然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台前。他先是出席了集团的一个公开活动,西装革履地坐在第一排,摄影师的长枪短炮对着他拍了半天——圈内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华星那个传说中的大当家长这样。 酒会那天,梁叙之一进门就看见他了。纪隋野没像以前那样穿着暗色休闲装,而是西装革履地端着酒杯站在最亮的地方,身边围了一群想攀谈的人。他看见梁叙之,隔着人群朝他举了举杯,眼里那点暧昧的笑意隔着半个大厅都看得清清楚楚。梁叙之面不改色地转向别处,跟旁边的合作方聊起了最近的汇率,等他再回头的时候,纪隋野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松了口气,去趟洗手间的功夫,出来就发现那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碟点心,脸上写满轻浮,开口的语气倒是温和无害:“你晚上没吃饭。” 梁叙之没接,纪隋野也不在意,把那碟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梁叙之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下楼的时候发现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纪隋野裹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见他出来,站起来递了一杯:“顺路。”梁叙之看了他一眼,没接那杯咖啡,径直走向门口的车。纪隋野也不恼,自己喝了一口,跟在他身后出了旋转门,在司机帮他拉开车门的时候补了一句:“明天还来。” 梁叙之坐进车里,关上门,在发动引擎之前闭了闭眼。 公司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先是前台,然后是秘书办,最后连保洁阿姨都知道了——华星的纪总天天来送东西,花、咖啡、蛋糕、围巾。 对,没错,大夏天的送围巾。 小七有一次来送东西,电梯口撞见纪隋野西装笔挺地往那儿一站,手里却拎着保温桶,看清楚的那一刻,她吓得差点把文件撒了。回去就跟方悦可手舞足蹈地说了半天,方悦可听得入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交流完毕后立刻给梁叙之去了电话,才挪揄了没几句就在听筒那头笑得前仰后合,说:“活该。” 梁叙之把手机撂到一边,仰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半个月前在医院里,他以为纪隋野只是一时发疯,冷静下来就好了,没想到这人疯起来不带停的,而且越来越过分——不骂不退,不急不躁,每天出现一下,像打卡一样,刷完存在感就走,根本不给他正面交锋的机会。 他烦了。不仅仅是那种讨厌的烦,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他坐立不安的烦。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照片里是一处正在装修的房子,宽敞的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底下附了一行字:“房子快装好了,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梁叙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他觉得纪隋野疯了,不仅如此,自己也快被逼疯了。每当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的时候,纪隋野总能掏出新花样来刷新他的认知。梁叙之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知道有人能在不违法的前提下,搞出这么多恶心人的花招。如果这出闹剧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可能还真会高看对方一眼,至少这份执念,绝对称得上“持之以恒”。 可现在呢?他完全被架空了。 每天早上醒来,新一天的剧情走向都要由纪隋野来敲定,他自己反倒成了被动接招的那个,对方出什么牌,他只能拆什么招。他当然知道纪隋野对他有感情,甚至可能是那种浓烈的、烧得不讲道理的感情,但他还没蠢到以为这是“追求”。这哪里是爱,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宣战——用爱做武器,逼他就范,逼他回应,逼他露出破绽。 他不可能让纪隋野得逞。 原本打算的是冷处理,可现在他突然发现,绝对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他越是退,纪隋野就越往前逼,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他得去见那个人,当面把话说清楚,把主动权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 梁叙之盯着机身看了几秒,才拿起来,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卧室的照片——一张崭新的双人床,背景里能看见刚刷完的墙和还没拆封的落地灯。 配文简短:“喜欢吗?” 握住手机的手不断收紧,紧到不能再紧的时候,梁叙之抬手直接把手机摔了出去。 当晚,梁叙之没有加班。 他让人查了纪隋野的行程,这种事不费什么力气,纪隋野现在不藏了,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行踪根本算不上秘密。 司机把车开到城北一家私人会所门口。这家会所梁叙之之前陪客户来过,高级,私密,什么人都有,是他最避之不及的那种地方。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场面果然没让他失望。 灯光调得很暗,音响放着听不清歌词的英文歌。纪隋野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敞着,左边靠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孩,右边搂着脸上画着淡妆的男孩,再往旁边还散坐着几个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全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茶几上摆满了酒和果盘,有人举着骰盅,有人正低头点烟,烟雾混着香水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纪隋野半靠着沙发,一只手搭在那个男孩的肩膀上,嘴角噙着笑,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什么,整个人懒洋洋的。 包厢门开的那一刻,他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熟悉的、不正经的笑。搭在男孩肩上的手纹丝不动,甚至拇指还在人家肩头打拍子一样轻轻地点了又点。 梁叙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然后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窄道,走到墙边的音响柜前,弯下腰,一把拽掉了电源线。 音乐戛然而止。 包厢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那几个玩骰盅的停了手,点烟的火机声也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叙之身上。 梁叙之转过身,垂眼看着沙发上的人,声音不大:“聊聊?” 纪隋野仰起脸,笑眯眯的:“好啊。” 嘴上应得痛快,人却纹丝不动,照样窝在沙发里,被两个男孩一左一右挨着,看梁叙之的眼神像在看戏。 梁叙之耐心已经磨光了。懒得再开口,俯下身正要动手,纪隋野怀里那个男孩先软绵绵地开了口:“纪总,这位是谁呀?” 纪隋野像被这话逗着了,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这位啊……当然是我老婆。” 话音刚落,两个男孩捂着嘴花枝乱颤地笑成一团。其中一个煞有介事地接茬:“怪不得纪总刚才一直看手机,原来是家里那位闹起来了。” 四周看热闹的全笑了。而这一次,纪隋野脸上却不见笑容,直到他抬起眼,对上梁叙之那双快压不住火的眼睛,嘴角才慢慢勾了一下。 下一秒,梁叙之在满屋子的哄笑声里伸出手,一把揪住纪隋野的衣领,把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纪隋野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却没有挣扎,反而仰起脸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35章 “没完了?”梁叙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什么没完了?”纪隋野装傻,还偏了偏头,一脸无辜。 梁叙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他松开手,甚至还顺手帮纪隋野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温和淡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他转身走向包厢门,拉开门,扶住把手,侧过头看了纪隋野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意思很清楚:出来。 纪隋野站在原地没动,还是歪着头看他,一脸欲言又止,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气他。 梁叙之没给他机会,曲起手指敲了敲门,动作很轻,脸色却沉了下来。纪隋野看了他两秒,啧了一声,把手插进裤袋里,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壁灯的光昏黄而安静。纪隋野靠着墙,姿态散漫,梁叙之站在他对面,隔了两步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也没有抱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梁叙之强忍着不悦开口,“花,咖啡,酒会,公司楼下,现在连装修照片都发到我手机上。纪隋野,你闹够了没有?” 纪隋野靠着墙,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他:“闹?我没在闹啊,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要追你。” “你是追还是逼?”梁叙之压着火,“我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到此为止。你想要什么补偿,开口,我尽量满足,但这一套——” “补偿?”纪隋野打断他,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觉得我是在要补偿?” 梁叙之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态,语气放软了一些:“小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没必要搞得这么难看。你伤还没好利索,好好养着不行吗?有什么话,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纪隋野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谈不上愤怒,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像在看一个已经输光了筹码,却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赌徒。 “梁叙之,”他叫他的名字,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无奈,“你累不累?” 梁叙之没说话。 “你每次都是这样,”纪隋野的语气里带着心如死灰般的平静,“发现自己控制不住了,就开始装好人,先威胁,再哄,软硬兼施,来回切换。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到现在都看不出来吧?” 梁叙之的脸色变了一瞬。 “不就是想让我乖乖听话吗?”纪隋野直起身,不再靠着墙,往前走了半步,“别追了,别闹了,好好养伤,你是我哥,你为了我好,你最关心我。然后等哪天你想起来了,给颗糖吃,想不起来了,就把我扔给一边。是不是?” 梁叙之看着他,神色压抑而不悦。 “可我现在不想了。”纪隋野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从下往上盯着梁叙之,像一头终于挣脱了锁链的野兽,在打量曾经的主人。 “以前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去美国我就去,连被捅了一刀我第一个怀疑的人都不是你。”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现在我不信了,你的那套,软的也好,硬的也罢,对我都没用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梁叙之的手腕,用力一推。梁叙之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还没反应过来,纪隋野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上,整个人把他罩在了阴影里。 位置彻底调转了。 纪隋野低下头,在他耳边低语:“以前是你说了算,现在不是了。” 带着酒精味道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耳廓,梁叙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可下一秒,抬眼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孩站在不远处。 梁叙之的目光顿住了——又是他。 第30章 不速之客 纪隋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移,也跟着偏过头。看见那个男孩的瞬间,非但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会心一笑,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大好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手,狠狠捏住了梁叙之的下巴,强迫他把脸转回来。那双眼睛落在梁叙之依旧能隐隐看见青紫的嘴唇上,带着某种危险的审视意味,然后慢慢凑近。 梁叙之的呼吸凝住了。他的后背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纪隋野的脸一寸一寸地靠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 梁叙之紧咬着牙关,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要把这个人推开,但他忍住了——纪隋野腹部还有伤,那一刀捅得不浅,万一撕扯开,又是麻烦。 忍到最后,他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纪隋野,你适可而止。” 纪隋野笑眯眯地看着他,不为所动,继续靠近。近到鼻尖快要碰上鼻尖,近到梁叙之几乎以为上一次在婚礼上的事情又要重演—— 下一秒,纪隋野却忽然偏过了头。 他松开了梁叙之的下巴,转向旁边,一只手捧起那个戴眼镜男孩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男孩先是一愣,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起了拳头,但很快,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吻。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旁若无人。 梁叙之站在两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两张贴在一起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厌恶男人之间的这种事,看一眼都觉得脏,可此刻除了恶心,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的东西堵在胸口——那天在婚礼上,纪隋野也是这么亲他的。 所以呢,现在是什么?一瞬间,梁叙之甚至认定这一切都是纪隋野提前安排好的,为的就是挑衅他,羞辱他,用最卑劣、最下流的方式告诉他:你也不过如此。而纪隋野那个所谓的吻,廉价又不值一提,是可以随意施舍给任何一张和他相似的脸。 梁叙之看不下去了。 松开握紧的拳头转身就走,他自认为没有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可步伐却快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这不是他能控制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回头。 纪隋野搂着那个男孩,吻了很久,久到男孩的耳根都红透了。他的嘴唇还贴着对方的,但余光一直追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直到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他才松开手。 男孩睁开眼,嘴唇被吻得泛红,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纪隋野垂眼扫了一眼那张脸,眼神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学校不待着,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男孩张了张嘴,嘴唇上还带着刚才被吻过的水光,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就是……” 纪隋野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耐心很快耗尽。上次在家里把人甩了之后,余想带着钱和一套房子,很识趣地消失了,后来听身边另一个小男孩说余想已经准备去国外读硕士。今天在这儿碰上,说实话他也有点意外。 “没钱了?”纪隋野直接问道。 余想连忙摇头,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钱的事……我就是,想你了。” 想我?纪隋野心里轻嗤一声。想我就是没钱了。他没拆穿,也懒得废话,伸手从裤袋里掏出钱包,低头数了一沓钞票,递过去。 余想没有接。 他垂着眼睛,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半天才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 纪隋野拿着钱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行,那你看完了。”他把钱塞进余想手里,“拿着打车吧。” 说完他转身去拉包厢的门。 “小野。”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扎进了纪隋野的某根神经里。 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余想平时都叫他“哥”。这个称呼他听得耳朵起茧,从来不当回事。可“小野”不一样——那是只有在床上,在他把余想当成另一个人的时候,余想才会叫的。那时候的余想会闭上眼睛,微微仰着脸,用那种又轻又哑的声音叫他“小野”,那一刻的他,就好像真的变成了少年时的梁叙之。 纪隋野慢慢地回过头。 余想还站在原地,戴着那副眼镜,微微垂着眼睛,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安静、单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那个样子,那个神态,像极了十几岁时还没长成后来那副冷淡模样的梁叙之。 纪隋野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走回到余想面前,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你叫我什么?” 余想慢慢抬起眼睛,目光从那副镜片后面透过来,带着一点刻意的、扮演般的温柔和成熟:“小野。不对吗?难道我不是你哥吗?” 纪隋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第36章 和刚刚在包厢里左拥右抱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不同,此刻他脸上的笑是柔软的、纵容的,甚至有些悲伤的。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扶了扶余想鼻梁上的眼镜框,动作温柔又充满怜惜。 “和我走吧。”他看着余想的眼睛说。 * 第二天,纪隋野在酒店大床房里醒来。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斜斜地照在床尾上。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看到秦一鸣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西装革履,正垂眼看着手机,不知道等了多久。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的视线越过秦一鸣的肩膀,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的另一侧空了,被子掀开着,枕头上的凹陷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别找了。”秦一鸣连眼皮都没抬,“人走了。” 纪隋野顿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候走的?” “两个小时前。”秦一鸣按灭屏幕,“我让他走的。” 纪隋野没接话。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整个人陷在枕头里,依旧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一鸣看着他,目光在那个手背遮住的脸上停了几秒,才开口:“医生嘱咐过,你不能做剧烈运动。” 纪隋野闻言把手背从眼睛上移开,偏过头看他,有些恶劣地笑了笑:“昨晚我是让他坐在我——” “行了。”秦一鸣低声打断他,语气温和,神情却变得紧绷,看上去不想再多听一个字。 纪隋野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他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腰腹间那圈绷带——昨晚折腾了一夜,绷带边缘有些松了,白色的纱布微微翘起一角。 秦一鸣的目光在那圈绷带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换了个话题:“你那套房子,装得差不多了?” “嗯。”纪隋野靠在床头,点了根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快了。” “梁叙之不可能搬进去跟你住。”秦一鸣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话里的刺是明摆着的。 纪隋野弹了弹烟灰,笑得漫不经心:“现在不可能,不代表以后不可能。” 秦一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终于把那句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所以你是真的在追他?” 纪隋野咬着烟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烟雾从唇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笑了笑,吐出两个字:“你猜。” 秦一鸣没再追问。他垂下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递到纪隋野面前。 “先看看这个吧。” 纪隋野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今天的新闻头条,配图很大——梁叙之和方悦可,一前一后走进某家酒店,方悦可戴着墨镜,梁叙之只露了半张侧脸,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昨晚——他刚把余想带到酒店的那段时间。标题写着:方悦可今早首度回应婚礼风波,称感情稳定,“不速之客”系恶意捏造。 纪隋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四个字上。不速之客。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随手丢在了床头,下一秒,他忽然探身出去,一把扣住秦一鸣的手腕,猛地将人按倒在c*huang上。 秦一鸣还没来得及反应,纪隋野已经翻身k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第31章 你过来看看? “哥……你……”秦一鸣后背砸进床垫里,眼镜歪到了一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这照片不是我拍的!” 纪隋野冷睨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我知道新闻跟你没关系。” “那你——” “余想。”纪隋野打断他,“昨晚在会所,他是你安排的,我没说错吧?” 秦一鸣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慢慢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挣扎,就那么躺在那里,隔着歪掉的镜片看着身上脸色阴沉的人,似乎乐在其中。 纪隋野俯下身,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只剩一拳,“我那个会所,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他一个大学生,没人带路,连门都摸不着。” 秦一鸣还是不说话。 纪隋野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又近乎温柔的语气:“秦一鸣,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他顿了顿,又往前逼近了半寸:“还是你觉得,我的事你都能插手?” “你是不是忘了,你坐的那个位置是谁给的?” “要不要我把你换下来,让你好好想想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一句又一句的质问像锐利的石子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秦一鸣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偏过头,不再看纪隋野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纪隋野眯了眯眼,翻身从秦一鸣身上下来,躺回床的另一边,继续看着天花板发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秦一鸣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被弄皱的衣领,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医药箱,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风衣,是秦一鸣常找的那位私人医生。 “秦总。”医生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纪隋野。 秦一鸣侧身让他进来:“来得正好。” 医生走到床边,放下医药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纪隋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神情毫无波澜地看着跟前的两个人。 “纪先生,换药了。”医生一边打开医药箱,一边温和地说。 “都说了不用。” “你自己不去医院,”秦一鸣坐回沙发,望着床上的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能这样了。” 医生没再多话,轻轻掀开纪隋野的衣服下摆,开始拆那圈已经松动的绷带。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底下那道刀口——已经长了些日子了,但愈合得不算好,边缘有些发红,缝线的痕迹清晰可见。 医生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边用碘伏棉球清理伤口周围,一边随口问道:“这个伤,当时是在哪个医院处理的?” 秦一鸣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私立诊所。”他说,语气平淡,“条件有限,当时没来得及送大医院。” 医生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秦一鸣一眼,又低头继续清理。他换了一根棉签,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问:“这个刀口的走向……有些奇怪,对方用的什么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纪隋野半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目光懒洋洋地落在秦一鸣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水果刀。”秦一鸣答,脸上没什么表情。 “水果刀?”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伤口,眉头微皱,“这个角度——” “当时很乱。”秦一鸣打断他,“我不在场,不太了解。” 医生张了张嘴,看了秦一鸣一眼,又看了看纪隋野,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沉默地涂药、缠绷带,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秦一鸣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转向房间一角的水族箱。灯光下,五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间穿梭,光影在水面上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纪隋野靠在床头,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忽然—— “啊……” 纪隋野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像是被弄疼了的表情,甚至微微缩了一下身子。 医生连忙停手,紧张地抬起头:“抱歉纪先生,是不是缠得太紧了?我松一下——” 秦一鸣听见声音,下意识扭过头。 他看见了纪隋野的脸。舒展的眉头下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漆黑又明亮,眼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只偷了腥还理直气壮的猫。 秦一鸣瞬间感到气血上涌,他盯着纪隋野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动作甚至吓到了水底的鱼,它们不停地从水族箱的这一侧游到另一侧。 纪隋野偏头看着那扇被狠狠关上的门,挑了挑眉,轻飘飘地对着空气调侃道:“怎么这么不禁逗。” 医生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绷带,看看门,又看看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纪隋野收回视线,往床头一靠,重新把自己摊开,语气懒洋洋的:“愣着干嘛,继续缠。” * “那就这样。”梁叙之从沙发上起身,绕过茶几,伸出手,“今天辛苦你。” 李贤友握了握他的手,笑着松开,顺手整了整西装袖口:“跟我还客气什么。”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对了,早上看到方悦可又发声明了,说你俩好着呢,你们这小情侣,够高调的。” 梁叙之闻言,难得笑出了声,笑声虽短促,但比起平时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已经算是有了点活人气儿:“她的事,我不太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改天一起吃饭,带上嫂子。” 第37章 “行,你定时间。”李贤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梁叙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靠在椅背盯着桌上那摞文件,脑子里却转着刚才李贤友带来的那些话。 李贤友是国内最大的民营发行公司的副总裁,专门负责项目评估和海外发行,这个圈子里的风声,没有比他更灵通的人。今天梁叙之请他过来,名义上是谈一个合作项目的发行方案,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知道方悦可那部文艺片的底细。 果然,聊完正事,李贤友随口提了一嘴:“你女朋友那部新片,我看了剧本评估报告。” “怎么说?” “不太乐观。”李贤在用词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不太乐观”四个字,说明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业内普遍不看好,题材太冷,受众太窄。而且里面有几场戏……尺度不小,方小姐以前从来不接这种的。”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圈子里都在传她想靠这部去国外冲奖,但我实话跟你说,希望渺茫,那种电影节的口味,不是脱两件衣服就能摸准的。” 梁叙之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方悦可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嗅觉比谁都灵敏。一部明显划不来的文艺烂片,她却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钻,甚至为此牺牲了那么多——婚礼上的丑闻、狗仔的围追堵截、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她全都扛下来了。 除此之外,昨晚那场摆拍也是她的主意,说是电影马上要进入宣传期,需要维持话题度,求他配合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约好了酒店门口“偶遇”,让蹲点的记者拍个正着。 梁叙之本不想答应。他刚从会所出来,脑子里还乱着,心里更是窝了一堆火没处撒,他只想回家,洗个澡,把今天翻过去。 但方悦可在电话那头语气难得地放软了,说“就这一次,算我欠你的”,又说“更何况,你总不能一直由着别人闹吧,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当时就听出了她说的是谁,而这种阴阳怪气的指点不由得令他感到恼火,那是一种被人看穿说中的愤怒。方悦可说得对,他确实在躲,而越躲,纪隋野就越猖狂。 但恼火之后,是某种他不愿承认的、甚至觉得不合时宜的愉悦。 今天早上看到新闻标题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纪隋野看到这四个字会是什么表情。那四个字,“不速之客”,像一把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刀,不偏不倚地捅在纪隋野的痛处。这个想象让梁叙之感到一阵隐秘的、近乎下作的快意。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对,甚至有些幼稚。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为一个男人看到自己和别人同框时的反应而暗自得意,这不像他,但他却又控制不住。 那种快感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被理性盖了过去。他紧接着就开始思考方悦可为什么对这部电影这么上心?这肯定不是一次简单的电影拍摄。 而刚刚和李贤友的谈话也终于印证了他的直觉——她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能说明回报比她付出的更大,大到目前还没有人能看到。 梁叙之靠回椅背,开始盘算着又一出好戏,以及自己能从这出戏里获得多少好处,婚礼那一场闹剧对他来说就是百害无一利,他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但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说:“梁总,方小姐那边刚来了电话,说让您看一下手机。” 梁叙之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开会时调的静音,一直忘了关。他拿起来,点亮屏幕—— 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方悦可。 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从微信到短信,铺满了通知栏。 梁叙之本想点开信息回复,屏幕却突然切换到来电界面——方悦可的名字亮了起来。 他顿了一下,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酒杯碰撞声、还有几个人在笑,夹杂着方悦可含混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喝了不少。 “老公——”她拖长了声音,带着点醉意,“我家水龙头坏了,一直在漏水,物业说今天修不了,你过来看看呗。” 第32章 亲一个!亲一个! 车停进方悦可家楼下的地下停车场时,梁叙之没有立刻解安全带。他看了眼腕上的表,转头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二十分钟后,给我打个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立刻会意:“明白。” 方悦可这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地方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上次来她家是半年前,口口声声说“喝杯茶就走”,结果被狗仔堵在后门蹲了两个小时。这次又说水龙头坏了——这种理由都编得出来,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他来肯定不是为了修水管,李贤友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方悦可那部电影背后的东西,他没准能趁她今晚喝多了,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毕竟方悦可这个人,最喜欢酒后满嘴跑火车,到时候哪怕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他也可以自行分辨。 电梯上了顶楼,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的男孩,穿得很潮,耳朵上戴着银色耳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让。 门一推开,一股说不清的热带水果味扑面而来,显然不是那种吵闹型的派对,音乐声从角落的落地音箱里像流水般缓缓流淌在空气中。客厅里三三两两聚着人,穿什么的都有——亮片吊带裙、oversize卫衣、绸缎衬衫,有男有女,个个打扮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佣人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香槟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方悦可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被人群围着,正仰头大笑,手里举着半杯红酒,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 梁叙之穿过人群,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坐在方悦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的人居然是纪隋野。 他今天久违地换上了之前常穿的休闲装,米白色的宽松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下身是深灰色的做旧薄牛仔裤,脚上一双日系复古运动鞋。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全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性。 他怀里抱着方悦可那条捷克狼犬团团,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狗背上,五指埋在那层灰黄色的短毛里。狗居然很安静,眯着眼睛,耳朵微微向后贴着,像是被伺候得很舒服。纪隋野正微微侧着头,弯着眼睛听方悦可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副样子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温柔、安静、甚至……有点乖。 但梁叙之知道——都特么是装的。 而几乎是他刚到,纪隋野就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穿过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简直明亮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仅仅对视了几秒,一股无名火就从他心里窜了上来。 纪隋野冲他笑了笑,随即低下头,捏了捏怀里的狗爪子,把那只灰色的毛茸茸的爪子举起来,朝着梁叙之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哥哥,”他开口,刻意模仿着小孩子的腔调,“你好啊。” 温良无害的笑脸,配上那只傻乎乎摇着的狗爪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乖巧的弟弟在替宠物跟客人打招呼,但梁叙之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挑衅。 方悦可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扭过头,看到梁叙之,脸上浮起一个带着醉意的笑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周围人的注意力拢过来:“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梁叙之,我老公。” “哟——”人群里立刻有人起哄,几个男男女女交换了眼神,笑意暧昧。那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捂嘴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高个子男孩立刻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方姐,这位就是婚礼上那位……”有人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方悦可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深了几分。她端起酒杯,朝那人举了举,语气轻快:“婚礼上那点事,就是场误会。我们老梁和纪总本来就认识,那天喝了点酒,闹着玩的,被大家传得跟什么似的。” 她说完,侧身挽住梁叙之的胳膊,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问:“对吧,老公?”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方悦可也不在意,转头继续招呼众人:“该吃吃,该喝喝,别因为来了个正经人就放不开。”她笑着拍了拍手,佣人们立刻又端着酒水围了上来,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那几个看热闹的眼神也被她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纪隋野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抱着狗,歪着头笑看着他。怀里的团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梁叙之,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纪隋野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它就又安静地趴了回去,眯起眼睛,又恢复了刚才那副闲适模样。 第38章 方悦可在沙发上给他挪了个地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梁叙之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刚一落座,方悦可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你知道吗,团团居然只听纪总的话!我养了它快三年了,叫它坐它不理,叫它来它当没听见。结果你猜怎么着?纪总一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还比了个手势——就这个——”她学着纪隋野的样子,右手在胸前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团团立刻就趴下了!跟变魔术一样!” 旁边那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德语?团团是德国来的?” “可不是嘛,”方悦可朝团团逗乐似的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还以为这狗天生脾气犟。后来才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德国那边安保公司的,专门训练来做护卫犬的,只听德语指令,还得配合手势,普通人根本搞不定它。” 那个男模特凑过来,伸手想摸团团的头,团团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男模赶紧把手缩回去,讪讪地笑了一下:“脾气是不小。” “所以啊,”方悦可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纪隋野,“现在团团只认他,我都排第二了。” 旁边有人起哄:“纪总还会德语?深藏不露啊。” 纪隋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手指不紧不慢地顺着团团的脊背往下抚,动作轻柔又熟练。团团的耳朵慢慢放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梁叙之坐在旁边,端着方悦可塞给他的一杯酒,目光从方悦可眉飞色舞的脸上,移到纪隋野漫不经心的手指上,又移回来。 他听出来了。方悦可看似在聊狗,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夸纪隋野——能干、有本事、连狗都能搞定。这不对劲。方悦可是什么人?婚礼上被纪隋野闹成那样,狗差点丢了,面子也折了,换作平时,她能把一个人记恨到死。可现在呢?不仅不记仇,还主动把人请到家里来,当着众人的面给足面子。 这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是,纪隋野做了什么,彻底把方悦可拉拢过去了,而且拉拢得彻彻底底,连婚礼那笔账都一笔勾销了。今天这场“水龙头坏了”的戏码,恐怕也是纪隋野的意思。 梁叙之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却发现对面沙发上,纪隋野正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放肆笑意。 白皙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团团的脊背,指尖穿过灰黄色的短毛,目光却全程落在梁叙之的脸上,他捏住团团的耳朵,指腹轻轻揉搓着那层薄薄的、透着粉色的耳廓,一下,又一下。 而他看向梁叙之的眼神,和手上的动作如出一辙——缓慢的、带着某种耐心的、几乎称得上温存的挑逗。 这样露骨又不知羞耻的互动让梁叙之彻底怒火中烧,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解气,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才勉强压住了心里那点邪火。 但那股火没灭,只是往下沉了沉,沉到小腹的位置,变成了一种更让人烦躁的东西。他想揍纪隋野,一拳打到他的脸上,他的胸口,想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他的手腕,想把他那张笑着的脸按进沙发里,想一直打他,羞辱他,一直到他跟自己求饶,想—— 手机响了。 可他压根没听见,脑子里全是纪隋野的手指在狗耳朵上揉搓的画面。 “哎,”方悦可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眼神往他裤兜的方向瞟了瞟,“你电话。” 梁叙之回过神来,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司机的号码。他正要接,余光扫到对面沙发——纪隋野正歪着头看他,嘴角那抹笑意里全是诡计得逞般的得意。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梁叙之心里一阵发堵。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司机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梁总,二十分钟到了,我——” “今晚不用等了。”梁叙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先回去,我今晚不走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随即应了一声,挂了。 梁叙之把手机撂在茶几上,抬起头,发现整个客厅安静了半拍,然后起哄声像炸开锅一样涌上来。 “哟——不走了? “方姐,你们这甜蜜生活可以啊。” “那咱们是不是该撤了?别耽误人家正事。” “什么正事?人家夫妻团聚,你凑什么热闹。” 方悦可被这几句话弄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想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你们这帮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起哄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喊了一声“亲一个”,紧接着就有人跟着拍手:“对,亲一个!新婚夫妻,当着大家的面表示表示!” “亲一个!亲一个!” 节奏越来越齐,拍手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整个客厅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方悦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其实作为演员,亲个人不算什么,她没那么保守,可麻烦的是,纪隋野就坐在对面。 那个人,她可是领教过的,婚礼上闹成那样,事后不但没半点心虚,反倒笑眯眯地跟她谈条件,三言两语就把她最想要的东西递了过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胆子小,可每次对上纪隋野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后背都会不自觉地发凉。这个笑面虎,她才懒得招惹。 于是她下意识地朝梁叙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赶紧说句话,把这帮人打发了。 可她刚才光顾着玩闹,根本没发现梁叙之正在气头上。 他当然看到了那个眼色,也看懂了,但他没有接,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方悦可,落在对面沙发上——纪隋野抱着狗,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冷了,手指停在团团的脊背上,静止般一动不动。 梁叙之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阵无比畅快的满足。现在轮到你了。 他收回视线,忽然笑了一下,随后抬手松了松领带,侧身转向方悦可,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揽上她的腰。 “确定要我们亲么?”他皱起眉,故作为难地望向众人,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奈,好像被赶上架的并不是他。 起哄声又涨了几度,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所有人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梁叙之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纪隋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看向怀里的方悦可,“那没办法了。” 方悦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没想到梁叙之会来真的。之前她为了摆拍想要两个人借位亲一个,这人死活都不干,现在居然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来劲了…… 什么情况?? 方悦可开始拼命思考,到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纪隋野还在对面,她才不要掺合进这两个死基佬的破事里。 于是,她想推开他,但梁叙之的手扣得很紧,那个力道不像是做戏,更像是在跟谁较劲。 客厅里的起哄声又高了几度,空气里全是兴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梁叙之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方悦可的鼻尖,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那一瞬间—— “fass。” 一个低沉的、短促的德语单词突然从对面传来,下一秒,团团从沙发上弹了出去。 捷克狼犬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纪隋野的手刚松开,它已经扑到了梁叙之腿边。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没有撕扯,只是稳稳地锁死一处面料,喉咙里发出沉闷又持续的低吼。没有纪隋野的下一个指令,它显然不会松口,也不会真的咬下去,就这样卡在临界点上,一动不动。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条狗身上。 有人捂着嘴,有人往后缩了半步,方悦可的几个朋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说话。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死死咬住自己裤腿的狗,然后抬起眼—— 整个客厅里,只有纪隋野没有在看狗。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落在梁叙之脸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放肆而直接,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已经远远不能用愤怒二字来形容,那种被看穿的、被拿捏的、被人捏住了七寸却动弹不得的憋屈感,是他少年时代过后就没再体会过的,现在这种感觉回来了,带着所有的记忆和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如今像厉鬼般都变本加厉地找回来了。 两个人隔着满室的嘈杂对视,像两根撕扯到极限的绳子,谁先松手谁就输了。 最终还是纪隋野先开了口。 “los.” 一个音节,轻飘飘地被他丢进空气里,德语里“松开”的意思。团团立刻松了口,退回他脚边,蹲坐下来,舌头微微伸着,尾巴轻轻摇了摇。 第39章 纪隋野弯下腰,一只手托起团团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它嘴角的软毛。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团团的耳朵,声音轻柔,又足够让这间安静下来的客厅听清楚每一个字: “真乖,我就喜欢乖的。” 说完,他抬起眼,隔着那条狗,直直地看向梁叙之,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眼神却布满阴郁,仅仅对视了几秒,梁叙之就迅速得出了结论——他在观赏自己的愤怒。 察觉到这点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哈哈哈哈哈!!” 方悦可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拍着沙发扶手,指着团团,又指着梁叙之被咬破的裤腿,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你们看到了吗?团团太厉害了!我就说这狗不一般!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一出手就这么猛,纪总啊纪总,你训的什么神仙狗啊!” 她笑得没心没肺,像是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在她眼里只是一场有趣的表演。气氛被她这阵笑声搅动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干笑了几声,那个亮片裙女孩捂着胸口说“吓死我了”,男模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佣人们垂着眼,重新开始穿梭着添酒。 只有梁叙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纪隋野脸上。他的西装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面料耷拉着,但他已经无暇顾及,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怎么收拾这个人。 方悦可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她收了笑,看了看梁叙之的脸色,又看了看纪隋野,眨了眨眼,从沙发上站起来,凑到梁叙之身边,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裤腿都破了,去楼上更衣室换一条吧,我那边有你尺码的备用裤子。”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点哄人的意思,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梁叙之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方悦可的肩头,最后看了纪隋野一眼。 “不用了。”他说。 说完转身走了。 方悦可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没有人出声拦他,也没有人敢出声。 纪隋野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玄关,慢慢收回了视线。他低下头,继续揉着团团的耳朵,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第33章 梁总享福 从方悦可家出来,梁叙之整个人已经是愤怒到了极点的状态。 从踏进方悦可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纪隋野的节奏。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人提前设计好的,纪隋野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被激怒,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反应。甚至那条狗,看起来都像是剧本里的一枚棋子。 而他呢?居然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圈套。纪隋野说的那句“真乖”,是夸狗吗?那是夸他梁叙之。 “我就喜欢乖的。”——言下之意,你不乖,我得把你训乖。 一想到这,梁叙之简直要气炸了。 电梯门开得慢,他连按了三下开门键。动作急促到连他自己都能意识到有多狼狈,什么体面,什么风度,只要纪隋野一出现,能给他吃得连个渣都不剩。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衬衫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酒意,嘴唇上那块痂早就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有点发白。最狼狈的是裤腿,被狗咬破的那道口子像一张咧开向他挑衅的嘴,他只要看上一眼就气不打一处来。 纪隋野这种人,这种社会上的垃圾,衣冠楚楚的败类,无论是谁,只要沾上他这辈子都完蛋了。 不对,不仅是这辈子,纪隋野这种阴魂不散的做派,已经让他隐隐约约感到哪怕下辈子纪隋野都不会放过他。 如果他上了天堂,纪隋野会拆了南天门来堵他,如果他下了地狱,纪隋野会追过来跟他配阴婚。 甩不开,逃不掉,不想认命,又不知道怎么去拿捏,他感到自己的整个人的人生都被质问、被动摇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叮”的一声,负一层到了。 门扇平移打开的一瞬间,梁叙之又是两眼一黑—— 纪隋野就站在外面,离他只有半步远,正弯着眼睛冲他笑。 有那么一秒钟,梁叙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气疯了,出现了幻觉。直到那人抬起右手,捏着个什么东西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他定睛一看——是自己房子的门卡。他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的,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大概刚才在方悦可家不小心掉了。 他迈出电梯,伸手去拿,对面的人却手腕一抬,把门卡举到头顶。 “你都不谢谢我?”纪隋野歪着头,笑得极其欠揍。 梁叙之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命令:“给我。” “不要。” “我说,给我。” “我说,不要。” 梁叙之懒得再废话,上前一步直接去抢。纪隋野却像早就料到似的,往后一闪,把门卡别到身后,整个人懒洋洋地靠上停车场的墙。 “纪隋野。”梁叙之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纪隋野“啧”了一声,脸上忽然换上副受伤的表情,眼角微微垂下来,像是在看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现在不叫小野了?” 梁叙之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不是做样子。手指收紧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掌心下喉结的硬度,和皮肤底下那颗心脏的跳动——快得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 纪隋野被死死按在墙上,下一秒却轻笑出声。他的脸因为缺氧微微泛红,嘴唇张着喘气,呼出的热气喷在梁叙之手腕内侧,又湿又痒。 可他没挣扎,甚至没去掰梁叙之的手,就那么仰着脖子,像是故意露出脆弱的咽喉,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放肆。 梁叙之盯着那段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和他嘴角难掩的笑意,心里忽然翻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看出来了——这不是服软,这是赌。 用极端的方式试探他的底线,逼他强硬,逼他失控,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筹码,每一次不设防的姿态都是以退为进。 疯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松开手,转身就走。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声咆哮:“梁叙之,你刚才掐我的时候,石/更了没有?” 梁叙之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 他站了两秒,随即转过身,大步走回去,一把揪住纪隋野的衣领,把人狠狠掼回墙上。后脑勺撞上墙面,闷响一声,纪隋野却笑了。 明明眼眶还红着,嘴唇还湿着,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指印赫然在目,可他此时却像一个遍体鳞伤的小恶魔般咯咯地笑出了声。 梁叙之眯起眼,慢慢逼近那张令人发指的笑脸,“你就这么想让我对你有反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残忍又清晰:“可惜,没有。” 话音刚落,纪隋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那一瞬的狼狈被梁叙之尽收眼底,他的心底划过一声冷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果然,再怎么张扬舞爪,也不过是一条可怜巴巴想要他一点点关注的小狗。 他就是要亲手掐灭纪隋野所有的期待与试探,想要牵动他的情绪?想靠示弱勾起他的欲望?想凭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就占上风? 做梦。 “怎么,失望了?”梁叙之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点出息。” 他盯着纪隋野的脸,似笑非笑:“你以为我说我是同性恋,就是对你有意思?”话音落下,他忽然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甚至不慌不忙地替他理了理皱褶,“不过是随口逗你两句,你就巴巴地凑上来了,忘了么?我最讨厌的就是同性恋。” 纪隋野靠在墙上,直直地望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可梁叙之清晰地看到,那张脸上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那种不管被怎么对待、都还固执地亮着的光,现在灭了。 纪隋野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梁叙之最想看到的东西——绝望的、可悲的、走投无路的。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收紧套在纪隋野脖子上的那根绳索。收紧,收紧,再收紧—— “当年我能丢下你,现在就能继续装作不认识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地碾过去。 “我不会爱你,也不可能爱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说完,他看着纪隋野那双已经彻底暗下去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很慢,也很轻松,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与碾压般的掌控感。他在刻意放慢节奏,就是要好好回味这一刻——看纪隋野在他一句话下瞬间坍塌、所有疯狂与试探通通落空的模样。 尽管他打心底里不愿承认,可这种酣畅淋漓、几乎要漫出胸口的快感,这世上除了纪隋野,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他。 第40章 旁人要么顺从得乏味,要么反抗得无趣,只有纪隋野,拼了命地撞上来,掏心掏肺地纠缠,把所有软肋都摆到他面前,任由他践踏、拿捏、碾碎所有期待。 当年的纪隋野是他最好的玩具,现在的纪隋野是最合他胃口的猎物。 想到这,梁叙之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看来纪隋野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正沉浸在这股快意里,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起快走更像是是跑,是那种不顾一切的、拼尽全力的、像野兽扑杀猎物前的冲刺。 梁叙之还未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传来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去,直接应声倒地,视野开始发红发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肘一软,又摔了回去。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一只运动鞋停在自己面前。顺着那只鞋往上看——纪隋野满脸是血的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消防栓,红色的棱角上沾着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而那个人的脸上像被冻结了的河面般没有任何表情。 梁叙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后脑勺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声音吞没了,他只能仰着脸,看着纪隋野把消防栓随手扔到一边。铁器落地,哐啷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回荡。 然后纪隋野低下头,开始不紧不慢地去解腰带,金属扣扣咔嗒一声弹开—— 梁叙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撑着地面往后缩了半步,背抵住一辆停着的车轮毂。后脑勺还在流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钻进衣领里,黏腻又滚烫。 “纪隋野!!”他强撑着喊出口,声音虚弱又沙哑,“你敢——” 纪隋野充耳不闻,连看都没看他。 皮带很快被他从裤腰里抽出来,可他没有去拉拉链,而是将皮带对折,在手心里缠了两圈,试了试松紧,又紧了紧。 然后他在梁叙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猛地跪下来—— 一只手死死按住梁叙之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皮带绕到梁叙之脖子后面,交叉,收紧,一气呵成。 梁叙之的呼吸瞬间被截断了。 他下意识地抓住皮带想要扯开,可纪隋野缠得太紧了,皮带和脖子之间毫无缝隙,他张着嘴,想吸气,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空气根本进不去,也出不来,只能发出含混又模糊的嗬嗬声。 他的脸开始涨红,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眼眶发酸发烫,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弓起月要想要挣扎,可纪隋野的膝盖死死压着他的月匈口,把他钉在地上。 纪隋野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他跪在梁叙之身上,双手扯着皮带的两端,用力均匀而寺久,不急不躁。方才从梁叙之身上迸溅的血已经顺着鼻梁流到嘴角,他没有擦,就那么让血滴在梁叙之张红的脸上,一滴,又一滴。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一点温度都没有,却从始至终都死死钉在梁叙之的脸上,像在品味每一秒里他脸上闪过的每一个表情——痛苦、恐惧、愤怒、还有那层他死都不肯承认的屈辱和绝望。 梁叙之的视野在一点一点地收窄,像有人慢慢关上了一扇门,他还能看到纪隋野的脸,但那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声音也在远去。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声、远处车辆的引擎声、自己心跳的轰鸣声,全都混成一团低频的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更长。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劈下来,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对讲机的嘶嘶声、还有人在喊什么。梁叙之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他勉强睁开眼。 几个穿制服的人把纪隋野从他身上扯开了。他看到纪隋野被两个人制服,银色的手铐扣上手腕,咔嗒一声。有人在哭喊——不是纪隋野,是旁边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缩在男孩怀里哭得发抖,男孩正对着警察比划着什么,脸色煞白。 纪隋野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却始终扭着头,那双残忍又毫无温度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所有嘈杂,死死钉在梁叙之脸上。 有一个人蹲下来,挡住了那道视线。是警察,年轻的面孔,皱着眉,一只手按在梁叙之肩上,嘴唇在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先生,能听到吗?先生?” 梁叙之撑着地面,他一点一点地坐起来,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烧着。 “没事……”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没事。” 他顶着发软的膝盖勉强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衬衫上全是血和灰,领口大敞着,裤腿还破着洞,整个人狼狈不堪。 警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勒痕和还在流血的后脑勺之间来回扫了扫,掏出本子:“那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梁叙之喉间发紧,避开不远处那道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又冷淡:“不认识”。 话音还没落地,另一边的纪隋野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挣开压制,整个人往前一扑,上半身几乎悬空,双臂从后面套住梁叙之——手铐中间那截铁链直接贴上了梁叙之的脖子,他借着这股劲儿往后一收,铁链狠狠勒进皮肉里。 警察死命往后拽他,他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仰,可手臂就是不松,铁链越绞越紧,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恨劲儿。 氧气几秒钟就被截断了,梁叙之这才惊觉——原来刚才那个人根本没用力。 这才是他的力气。 梁叙之的双脚几乎离地,身体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后仰去,后脑勺撞上纪隋野的肩膀,血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的胸口处很快被大面积染红。 警察扑上来了。三四个人的手同时去掰纪隋野的手指,去扯那条铁链,有人用电棍戳他的腰,有人用膝盖顶他的腿弯,想把他人压下去。可纪隋野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像条疯狗一样死死缠着他,怎么都不撒手。 梁叙之的意识在飞速地消散。头顶的灯光变成了一团白色的光晕,整个世界变得遥远、失真、支离破碎。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拖进一个黑暗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就在快彻底掉进去的那一秒,他听到了一句话。 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说的。沙哑的,带着血的腥味,带着眼泪的咸涩—— “不爱我是吗?” 铁链又紧了一分。 “不爱我就去死。” 第34章 梁总住院 梁叙之当晚被送进了急诊。后脑勺缝了四针,脖子上一圈紫印子。 警察跟着来了医院,做笔录,问他追不追究。他靠在病床上,想了想,说算了,感情纠纷。警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觉得这人脑子也有问题——都被勒成这样了还感情纠纷。但当事人不追究,他们也懒得管,不过纪隋野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动的手,性质不一样,不追究也得拘。 梁叙之没拦着。等警察走后,他拨通了分局一个副队长的电话,接通后,他先客客气气喊了几声周哥,寒暄几句,再顺势提起纪隋野的事,话里没有求情,只叮嘱对方别让纪隋野在里面吃亏,其余不必多管。 \vb:青c与g呀整\_/理推荐\ 梁叙之和周队关系不错,早几年在一场私人饭局上认识的,这么多年都没断了联系,这还是梁叙之第一次开口找对方帮忙,周队没犹豫,连连答应。 他把手机撂在床边,闭上眼睛,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脖子上的勒痕也火辣辣的。 他想,关几天就关几天吧,让那个疯子冷静冷静,真把他弄进去判个几年,他下不了那个手,他早过了被人打一下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年纪,更何况对方是纪隋野,真要追究到底,把人按死在案子里也简单,可太难看了。这场矛盾,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护士进来换药,看他一眼:“家属呢?” “没有。”他说。 梁叙之在医院住了将近一周。后脑勺的伤口愈合得还行,缝线还没拆,脖子上的勒痕从青紫色褪成了黄绿色,看着没那么吓人了,但转头的时候还是扯着疼。医生说过几天可以出院了,回去养着就行。 期间方悦可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要来探病,被他挡回去了,梁叙之不知道方悦可这是又要唱哪出戏,他懒得应付。 卢明浩倒是没打电话,直接从泰国飞了回来。 这人挡不住,风风火火冲进病房,看见梁叙之脖子上那圈印子,脸当场就黑了,张嘴就骂纪隋野,骂得很难听。他以为纪隋野是为了美国那档子事来寻仇的,毕竟那个捅了纪隋野一刀的保镖是他找的,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无论梁叙之怎么劝他都觉得这事自己有责任。 梁叙之本来不想多说,但看卢明浩那个架势,估摸着这人回去就得找人收拾纪隋野。他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只好把前后大概讲了一遍——他和纪隋野之间的事,和方悦可的商业关系,还有纪隋野这些日子以来的纠缠。 第41章 卢明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比梁叙之还大了好几岁,而且为人直来直去,这种事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半天之后才憋出一句:“那你再找一个不就完了?找个真的,处一处,说不定就好了。” 梁叙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卢明浩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劲,呵呵一乐,没再提了,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出院那天,梁叙之刚办完手续,手机就响了。 周队打来的,先问了句伤好得怎么样了,梁叙之说没事了,正准备走。老周嗯了一声,顿了顿,才切入正题:“有人来捞纪隋野了。” 梁叙之靠在车门上,没接话。 “对方挺有路子的,手续也全,按说该放了。”听筒那边的人像是犹豫了一下,“我先没松口,跟你说一声。” 梁叙之知道是谁,这种时候,会来捞纪隋野的,只有秦一鸣。 “谁啊?”那边的人随口问了一句。 “他公司的合伙人。”梁叙之没多解释。 对方也没追问,等了一秒:“那你什么想法?” 梁叙之想了想,说:“先别急着放,走正常程序就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拖一下吧。” 周队那边笑了一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程序得走,上头也要交代,我尽量。” “谢了,周哥。”梁叙之说。 “行了,你好好养着吧。” 挂掉电话的瞬间,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忽然拼上了。先是医院偶遇后毫不遮掩的姿态,再到纪隋野出事,秦一鸣捞人的速度和力度都不对,商场上谁不是掂量再三才伸手,唯独他,连做做样子的犹豫都没有。 显然,秦一鸣和纪隋野那个合伙人的人设只是一个幌子。这个新的发现让他倍感荒谬,没想到纪隋野这么蠢,蠢到居然把风流债欠到了商场上。 原本以为的利益捆绑,到头来是私情纠缠。在他眼里,私情是最低级也最不可控的东西,没规矩,没底线,说翻脸就翻脸,说失控就失控。他本能地觉得不悦,不是因为纪隋野跟谁有一腿,他并不关心纪隋野和秦一鸣睡过几次、感情深不深,他在意的是自己居然现在才看出来。 梁叙之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脑勺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一下,纱布底下是硬硬的痂。 这么看秦一鸣动作够快的,自己伤还没好,他那边就坐不住了。不过急也没用,他不会让纪隋野这么快出来,那个蠢货就该借这个机会好好想想,有些事不是发疯就能解决的。 至于能拖几天,听老周那口气,估计也拖不了多久,但拖不拖的,不是重点,重点是谁说了算。 他不点头,谁也别想把纪隋野从里头弄出来。 第35章 小野出狱 梁叙之让司机在拘留所门口停了车,没有熄火。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五天。梁叙之已经提前一天跟周队打好招呼,理由用的是“有些文件需要本人签字”,那边没多问,电话里嗯了一声,说那你进来吧。 其实这个理由经不起推敲,纪隋野行政拘留期满释放,根本不需要旁人签字,但老周是聪明人,不会拆穿。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走进那道铁门去接人的由头,至于这由头站不站得住脚,没人会追究。 拘留所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侧面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梁叙之认得那辆车。秦一鸣的。 他扫了一眼,随后示意司机直接开进去,门卫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抬杆放行,连问都没问。车停在办公楼前的车位里,熄火,拉开车门下去,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属于这种地方特有的气味。 周队在接待大厅门口等他,穿着制服,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见他过来,点了点头:“人在里面办手续,等会儿就出来。” 梁叙之笑着道了谢,接过对方递来的访客登记表,靠在墙上签了字。走廊是灰白色的,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空气里有一股类似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脖子上系着一条用来遮盖伤痕的围巾,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铁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管教先走了出来,侧身让开。后面跟着一个人—— 纪隋野。 他瘦了很多。半个月前那件米白色衬衫换成了拘留所统一的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遮住了大半个脖子,头发也长了,垂在额前,几乎要盖住半只眼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脸色异常苍白,配上他精致凌厉的五官,甚至有种异乎寻常的美感。 他低着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走路姿势,直到管教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才抬起头。 他看到了梁叙之。 那双眼睛只亮了一瞬,随即就灭了,一闪而过的惊讶如石子落水,涟漪还没荡开就沉了底。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像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所谓。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笔签笔,签完,把笔往柜台上一搁便转过身,从梁叙之身边擦肩而过。 没有看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改变迈步的节奏。像经过一棵树一样,就那么镇定地、平淡地、毫无联系地从梁叙之身边走过。 梁叙之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登记表。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愣了一下。今天他专程来到这里,做好了被抵触、被冷嘲热讽的准备,唯独没料到会被彻底无视,对纪隋野反应的预期又一次彻底落空,一种强烈的错愕感在心头飘然升起。 周队还在旁边站着,那根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扫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足够让梁叙之难堪。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周队这才在后面喊了声“慢走”,他抬了抬手,头也没回。 司机在车上等着。梁叙之拉开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了门,围巾也随意地丢在座位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默默发动了车。 车里太闷了。 梁叙之把领带松了松,又将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凉飕飕地吹在脖子上,过了几秒,他又把窗关上了,过了一秒,又打开了。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回连余光都小心翼翼的。 梁叙之没理他,最后干脆把领带扯下来团成一团,直接塞进了车门边的储物格里。 车开出拘留所大门,拐上主路,没走多远就停了,前面路口两车追尾,堵了一串。 “梁总,前面撞了,得等会儿。”司机说。 梁叙之没应声。他偏头看向窗外,正好对着拘留所的正门。 拘留所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这里,秦一鸣正靠在车门上,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用手划着手机。看见铁门那边有人出来,他才直起身把烟掐了。 纪隋野拎着一个袋子慢悠悠地往外走,秦一鸣迈着大步走过去,一把接过纪隋野手里的袋子,然后直接把人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纪隋野的肩膀都耸了起来。 梁叙之盯着车窗外相拥的两个人,司机见外面气氛微妙,想着低声问问梁叙之要不要把车挪开。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梁叙之抬手轻轻拦了下来。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转头,心思全悬在外面,目光牢牢锁着那两个人,连眨眼都显得格外迟缓。 纪隋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热络也不冷淡,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抱着。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不紧不慢地在秦一鸣后背轻拍了两下意思意思。 秦一鸣松开他,顺手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熟练地抽出一根烟递到纪隋野嘴边,又低头凑过去,细心帮他把烟点着。 纪隋野含着烟,轻轻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偏头吐烟的时候,避开了秦一鸣的脸。 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秦一鸣拉开后座车门,纪隋野弯着腰钻了进去。梁叙之这才慢慢收回了视线,他缓缓闭上双眼,靠在车后座的软垫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没敢说话。他跟着梁叙之也有几年了,从没见过这位老板这副模样,说生气吧没摔东西,说没事吧,但脸色又明显难看。 他觉得自己应该问问要不干脆换个路线得了,只是嘴里的话还没组织好,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他想都没想就猛打方向盘,可是已经晚了。 那辆秦一鸣的黑色轿车忽然从侧边路口猛地拐了出来,根本没有避让的意思,带着明显的恶意,直直朝着梁叙之这辆车的车头狠狠撞了上来。 “咚”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一晃。梁叙之整个人往前一倾又被安全带拽回来,猛地睁开眼,抬眼就看清了驾驶位上的人——这次开车的根本不是秦一鸣,是纪隋野。 梁叙之透过车窗看过去,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然后那只手的主人偏过头来。 第42章 纪隋野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毫不遮掩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歉意,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什么恶意——或者说恶意太浓了,浓到变成了某种近乎天真的快乐。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朝梁叙之抬了抬下巴,半点慌乱都没有,不紧不慢挂挡倒车,方向盘随手一打,利落拐了个弯。车子踩着油门扬长而去,压根没把刚才的撞击当回事。 司机的手还在发抖,握着方向盘,心脏狂跳不止,手心瞬间全是冷汗。他哆嗦着回过头去看梁叙之,想请示一下要不要追、要不要报警,嘴已经张开了,话却说不出来了。 因为车后排的人……居然在笑? * 接下来这段时间,梁叙之的日子基本照旧。公司事务按部就班推进,项目会议、文件审批、应酬往来一样没落下,生活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外人看不出半点异常。 只是拘留所那一面之后,纪隋野竟然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忽然松下来,梁叙之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那个疯子终于消停了,日子总算回到了正轨。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就被自己脑子里“回到正轨”这四个字绊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纪隋野的纠缠竟然成了他生活里默认的“日常”了?他的生活居然被一个疯子定义了节奏,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唐,甚至有点可笑。 这种本能的自我审视和嘲弄过后,理智很快接管了情绪,他开始冷静分析纪隋野突然消失的原因——是秦一鸣在背后拦住了他?还是那个疯子自己终于想通了?又或者,对方正在暗处酝酿一个更大的动作,等着他松懈的那一刻再扑上来。 对于纪隋野这种人,梁叙之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可问题在于对方不冒头,他能做的就极其有限。而这种被动的、无处着力的等待不仅让他浑身不舒服,也让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又输了半步。 在这之外,他依旧履行着和方悦可假装情侣的约定。偶尔陪她出席公开活动,在镜头前保持得体互动,私下里也会应她的要求一起吃饭、露面,维持住外界眼中情侣的样子,避免惹人怀疑。 他没再追问方悦可为什么忽然和纪隋野走得近,心里清楚问了也只会得到敷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从没放下戒备,方悦可的那部电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的疑点,于是他开始密切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不同于以往大多是方悦可主动约他,这段时间梁叙之反而更频繁地约她见面,借着约会的由头近距离观察。观察一段时间下来,他没抓到电影或纪隋野相关的实锤,却发现方悦可状态明显不对:酗酒问题越来越厉害,常常趁着剧组休息间隙偷偷喝酒,甚至开始抽空玩起极限运动,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焦躁。 这一切都让梁叙之心里越发沉郁。他想不通方悦可到底在掩饰什么,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要把自己往失控里推,这副模样和她一心争资源的样子完全矛盾,让他直觉背后藏着更大的问题。 “对了,纪隋野住院了你知道吗?” 方悦可说这话的时候,正用勺子舀着面前的冬阴功汤。她没看梁叙之,垂着眼睛专注地搅拌碗里的食物,似乎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顺便提一嘴。 梁叙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他尽可能的把声音放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悦可放下勺子,“就听说出狱第二天就住进去了,好像是伤口裂了还是感染了,来回折腾得够呛。”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方悦可第一次主动提起纪隋野的名字——之前他试探过两次,都被她轻飘飘地挡了回来,现在却自己主动提起,这让梁叙之在脑子里拉响警报。他很难不去想方悦可为什么偏要现在提,是单纯闲聊,还是替谁传话?又或者说,纪隋野那边出了什么他兜不住的事,需要借她的口来传递? 最重要的是,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他想起拘留所那天,纪隋野撞了他的车,精神状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死要活的样子。那问题出在哪?难道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惹事了? 他垂着头,机械地进食,餐具间发出轻轻碰撞的声音。他在思考时竭尽全力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对这件事有任何超出正常的兴趣,可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破绽,只是眼下根本无暇顾及。 方悦可看了他一眼,见他没反应,自己又接了下去:“不过倒也不用替他担心,人家有人陪着呢。男朋友在那儿陪床,寸步不离的。”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梁叙之的心上。他夹菜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了半拍,等他抬眼对上方悦可似笑非笑地目光时,已经晚了。 “秦一鸣?”他干脆直接问道。 方悦可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点“你想多了”的意思:“是个年轻男孩,看着二十出头,剃了个寸头,胳膊上有纹身,挺大一片。”她想了想,又笑着补了一句,“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看着不太好惹。” 梁叙之沉默了。 年轻男孩,寸头,纹身。不是秦一鸣,不是余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纪隋野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没有一个对得上这个描述。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冒出了一个新人。 梁叙之放下筷子,拿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纸巾对折后放在碗碟旁边,然后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着方悦可。 “你最近倒是对别人的事挺上心,”他闲聊般开口,“又是探病又是打听人家男朋友的,自己的戏拍得怎么样了?前几天我听别人说水下那场戏你要自己上,练得还行?” 方悦可的笑容僵了一下。 梁叙之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低头看了她一眼,“少喝点酒,手都抖成什么样了,命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 他转身走了。 方悦可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嗤笑一声。 “梁叙之。”她毫不客气地叫住他。 梁叙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方悦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随意:“对了,那个陪床的男孩,可是管纪总叫‘小野’。” “而且……”她故弄玄虚地顿了顿,语气是掩不住的嘲讽,“纪总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第36章 带我走 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没几天,梁叙之和方悦可又碰了面。 这次是方悦可主动约的,说方国海那个老王八蛋命不久矣了,问他想不想趁这个机会上岛看看。梁叙之听她说完,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再说吧”,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他对那座岛表现出的兴趣越少,方悦可手里能拿捏他的把柄就越少,经过这么多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方悦可也没纠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话题就拐到了别处。这女人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哪怕上次在餐厅被他戳了痛处,最后补的那一刀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再见面照样笑呵呵的,说起话来语气亲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叙之那天离开餐厅之后就让人去查了纪隋野的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很简单:确实住院了,而且一住就是快半个月,伤口感染加上低烧不退,断断续续一直反复。 梁叙之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那个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月,伤口一直没好,可他分明已经托人关照过。 这不对劲。他开始下意识地在心里划分责任,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却不理想,那中间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可那个环节,真的只是里面的人照料不周吗? 他甚至想过,纪隋野是不是在使苦肉计——故意把自己搞成这样,就等着他心软上钩。可纪隋野住院是真,他一次没去探病,对方也没什么动静,这不像钓鱼,倒像真的就这样算了。他排除了这种可能,然后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让人烦躁的念头:方悦可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纪隋野像从他生活里彻底蒸发了一样,连方悦可都不再提起这个名字,梁叙之的日子真正回到了“正轨”。可奇怪的是,他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那个从对面走过来的背影很像纪隋野,会在某个人开口说话的声音里恍惚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这种错觉发生了几次之后,他就不再理会了,甚至在下次出现时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就移开视线,连心跳都不会多跳一下。 他以为就这样了,直到在某天傍晚,一个一成不变的工作日里,他偶然见到了纪隋野。在两个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的时候。 那天他去了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谈一个合作方攒的局,没什么意思但推不掉。电梯从负一层上来,他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门快合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第43章 梁叙之抬起头。 纪隋野站在电梯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脸上透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慵懒,看见梁叙之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只有一瞬,然后就被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迅速盖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进电梯,转过身,按了和梁叙之不一样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看对方。在电梯的层数依次增加时,纪隋野忽然说了句:“你瘦了。” 梁叙之愣了一下。不是被这句话的内容惊到——他瘦没瘦自己清楚,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而是被说这句话的人惊到了。 这不对,这种正常得近乎礼貌的寒暄,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发作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还好。”他听见自己说。紧接着,出于礼貌,或者说出于某种他不想深究的惯性,他又补了一句,“你呢?伤口怎么样了?” 纪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有点意外,像是在说“你还记得这事”。他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地回了句:“好了。” 梁叙之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不太信,但也不好追问。 纪隋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怀疑,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笑眯眯地问:“不信?要不要现在给你看看?” 他的手甚至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毛衣的下摆,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撩起来。 梁叙之把目光移开了。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预料之内的事情又一次地没有发生,两个人之间不再有撕心裂肺,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任何他预想过的那些极端情绪,就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某个偶然的场合碰上了,寒暄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适应。 纪隋野的平静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那些疯狂、那些歇斯底里、那些“不爱我就去死”的决绝,好像都被这个人随手扔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而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全新的、会正常说话的、会笑眯眯开玩笑的纪隋野。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或者哪个都不是。 “叮”的一声,数字停在那层纪隋野按下的楼层,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 纪隋野没看他,也没说再见,就那么迈步走了出去,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缝越来越窄,纪隋野的背影也越来越窄,窄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继续跳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场局的酒喝得莫名其妙。梁叙之平时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端得住的,合作方敬过来的酒他总有办法不着痕迹地推掉大半,可今晚他破了例。 第一杯是合作方敬的,他干了,第二杯是对方的副总,他又干了。第三杯、第四杯,没人劝他,他自己举起来往嘴里倒。旁边有人夸梁总好酒量,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酒精开始上头,眼神也慢慢散掉,他本来酒桌上话就不多,这会儿干脆不说了,只是坐在那儿,别人聊到他,才勉强抬下头,笑一下应付过去,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桌子沿,旁边的合作方伸手要搀他,他摆了摆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第二步稍微稳了点,第三步又开始飘,走廊里的灯晃得他有点恶心,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联系人。 有人在身后跟了上来。他没回头,以为是司机或者哪个眼尖的服务生。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刚好撑住他往下沉的那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只手从胳膊肘滑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他的踉跄。梁叙之的注意力全放在路上了,根本没注意到那只手什么时候从他的手腕滑到了他的腰侧。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不断打捞往事——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软弱、更无能,更绝望。只要梁正民在,家里就永远有着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皮鞭和咒骂,淤青和眼泪,梁叙之伤痕累累的十九岁。 有一次带着一身伤出去喝酒,喝到半夜,醉得比现在还厉害。纪隋野来接他,背着书包,站在酒吧门口,小小的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他那时候比纪隋野高出大半个头,整个人挂在那孩子身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可纪隋野从来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把他拖回家。 “小野!” 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那个瘦削的肩膀上,醉醺醺地大嚷着:“我的……好小野……” 纪隋野扶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偏过头,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酒气熏天的豪言壮语在夜色里散开,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纪隋野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像是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梁叙之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开始努力回想,可那些关于过往的细枝末节在他的脑海里跌跌撞撞,大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抓不住。他靠在那副陌生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本能地吐出那个名字:“小野……” 扶着他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瞬,但他捕捉到了。他偏过头想去看那个人的脸,视线却无法对焦,还没来得及看清,司机就迎了上来,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了梁叙之的胳膊。 那只手松开了,掌心的温度从腰侧退去,像潮水退滩,无声无息,一双熟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他被司机架着坐进车里,松松垮垮地靠在座椅里,车子已经开出去了,他闭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刚才那片昏黄的回忆里。 那是他复读的第二年,梁正民输光了所有钱,冰箱里经常只剩半瓶酱油和几根蔫了的葱,小野刚上小学四年级,头发黄得像枯草,瘦得前胸贴后背,常常半夜蹲在厨房啃干馒头,腮帮子鼓鼓地问“哥,你要不要?”。 后来有一天梁正民忽然开始做饭了,鸡蛋羹、排骨汤、青菜牛奶,营养均衡得不像这个家该有的东西。 小野每次都给他留一半,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最里面,等他下晚自习回来再端上桌,推到他面前,说“哥,你吃”,他说“我不饿”,小野不信,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趴在桌上看着他,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笑着问他好不好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梁正民隔三差五就会做一顿像样的饭,他问梁正民哪来的钱,梁正民说赢了。他不太信,但也没深究。直到那天他提前放学,在巷口看到梁正民和两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翻着一沓纸,“未成年人”、“四十万”、“肾源”这些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他蹲在墙角听完,腿是软的,但脑子异常清醒。他先去派出所报了警,说城东建材市场有人非法买卖器官,又去学校找了小野的班主任,说有人可能要接走弟弟,请老师帮忙盯着。 警察在建材市场抓了那几个人,买卖断了。梁正民后来知道是他坏的事,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冲进他的房间,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梁正民的皮鞋就踩上了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白眼狼”,“断老子财路”,骂一句踹一脚,踹到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用手臂护住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梁正民还不解气,抄起门后的铁衣架抽在他后背上,铁条弯了,又换了一根。他瑟缩着蜷在地上,全程都没还手,因为小野就站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他出门了。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索性拐进一家小超市,把口袋里仅有的钱拍在柜台上,要了最便宜的酒。 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就是那一晚,他趴在那副瘦小的肩膀上,酒气熏天地说了很多话。过去的记忆如同八爪鱼般伸出触手向他步步逼近,而每一根触手的神经末梢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同一个名字——小野。 夜色里,小野的脸安静而天真,用单薄的肩膀扛住了他全部的重量,笑眯眯地听完了所有的胡言乱语。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小野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红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带上我。” 第37章 吃醋 第二天一睁眼,梁叙之就感到头痛难忍。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恰好落在他眼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片刻。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三回都没接,直到对方发来消息,眯着眼扫了一眼——是秘书问上午的会要不要推迟。他只回了两个字:取消。 第44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关于最近的一切,像倒带般在他脑海里重演。满打满算,已经一个月了,那个人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没再找过他,甚至昨晚电梯里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半点不见之前拖泥带水的样子。停车场发疯,说“不爱我就去死”的纪隋野,像是被另一个人替换掉了。 所有的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了一夜,现在宿醉未消,搅得更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他应该高兴才对。可电梯里的偶遇让他意识到纪隋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方悦可口中那个寸头男孩,意味着纪隋野的生活里有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角落,这种若隐若现的失控感比任何直接的刺激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甚至开始怀疑寸头男孩是否是纪隋野最新计划的一部分。 这很像纪隋野会做的事。那个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每一次发疯背后都有清晰的逻辑——婚礼上的强吻是为了撕破脸,会所里的替身是为了刺激他,停车场里的铁链是为了逼他正视。现在这一连串的冷落、偶遇、若无其事,再加上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寸头男孩,太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不是爱纠结的人,向来习惯把一切都摊在明处,握在手里。可这次不一样,没有头绪,没有边界,连情绪都显得莫名,他不愿细究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只是不想再这样悬着。 于是他起了床,捡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一个许久不用的号码发了信息。 对方回得很快:什么时候要? 梁叙之把烟叼在嘴里,打了两个字:现在。 他以为至少要等到下午。没想到不到半小时,那边就发来了一堆东西——原来那个男孩是个小网红,社交媒体账号是公开的,很好找,不用费什么劲。 梁叙之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然后靠在沙发,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男孩叫冷良,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网名,照片里的他很少笑,但眼神并没有方悦可说得那么凶,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柔和。 他往下翻了翻,发现这个男孩的更新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内容也没什么章法,像一个普通人随手记录的生活碎片,只是因为镜头里的那个人好看,才攒下了几十万粉丝。 他一开始没看到纪隋野。 那些照片里没有第二个人,只有空荡荡的餐桌、单人份的咖啡、一个靠在沙发上的书包。但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谁的家”,有人猜“是不是谈恋爱了”,男孩没有回复,只是给其中一条“感觉你最近状态不一样”点了个赞。梁叙之又往下翻了几条,才在一段视频里看到了。 视频很短,十几秒,拍的是窗外下雨的夜景,玻璃上全是水珠。画面很暗,声音很轻——雨声夹杂着有人在背景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线他太熟了。 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语速很慢,说了一句什么,男孩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撒娇似的哼了一声,然后视频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那个声音主人的。笑声很短,但是那种只有在一个完全不设防的人面前才会有的笑。 梁叙之把视频又放了一遍,把音量调到最大。这一次他听清了背景里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两个字:“……乖了。”是对那个拍视频的男孩说的,语气亲昵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循环播放的雨声中抽完了手里的那根烟。 冷良。 他开始在心里细细揣摩这个人。就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这个冷良,与其说是方悦可口中纪隋野的“男朋友”,倒更像个道具,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幌子,专门用来制造“我已经不想再纠缠你了”的假象。真正的目的,无非是让他不舒服,让他主动去查,让他无端去猜。 如果真是这样,那纪隋野这一手玩得漂亮——因为他确实在这里浪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翻遍一个二十岁小男孩的社交主页,逐帧分析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意识到这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冷笑一声,随即将手机狠狠掼在沙发一侧,伸手去抓烟盒想再点一根时,指尖却落了空,烟盒跟着滑落在地。 香烟散了一地。 下午洗了个澡,梁叙之换了身干净衣服,打算去公司把那几份拖着的文件签了。车刚上高架,卢明浩的电话就进来了。 “回来了?”梁叙之接了蓝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中午落的地,”卢明浩那头有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安静下来,“你在哪?” “去公司。” “别去了,出来坐坐。” 梁叙之看了一眼高架上的车流,说:“改天吧,今天事儿多。” 卢明浩没理他,直接报了酒店名字:“我在行政酒廊下面的咖啡厅等你啊,你从公司拐过来也不远。”说完又补了一句,“刚从山里出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就当陪陪我。” 梁叙之没再推。前面路口打了个转向灯,下了高架,往城东方向拐了过去。 咖啡厅在酒店一楼,落地窗正对着一处白石喷泉,下午的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卢明浩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搁了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外套搭在旁边椅子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看上去是有点风尘仆仆。梁叙之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要了一杯热的红茶。 “这一趟怎么样?”他问。 卢明浩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提的表情:“别提了,折腾了一个月,差点没把命搭进去。”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我连家都没回,直接开了个房睡了一觉,醒来洗了澡就给你打电话了。” 梁叙之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是你不想回还是嫂子不让回。” “你说你都知道还提这茬,你嫂子这洁癖是难缠,”卢明浩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下,“我看你气色比上次在医院好多了,脖子上的印子也消了。” 梁叙之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服务生送来的红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等他往下说。 卢明浩也没再绕弯子,往前探了探身,把胳膊肘架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上次在医院你说的那些事,我回去琢磨了很久。”他顿了一下,像是怕话说得太直接不太合适,又补了一句,“你别不爱听,我还是那个意思,你找个真的谈,自然就让他死心了,但是后来我想了想,找女的不行,得找男的。” 梁叙之放下茶杯,刚要开口说“他已经不纠缠了”,余光里就瞥见一个人影走到了桌边。 一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混血长相,五官很深,脸上画着淡妆,穿一件蓝色的衬衫,领口开得不低。他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很艳的饮料,看了看卢明浩,又看了看梁叙之,嘴角挂着一个带着点紧张的笑。 梁叙之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卢明浩一眼。卢明浩却一脸“我费了不少心思”的表情,朝他扬了扬下巴,又对男孩说了句“坐啊”。 男孩刚要坐下,手臂转过来的时候,梁叙之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纹着一小片黑色的图案——线条缠绕,像藤蔓又像某种抽象的符号,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这个图案他今天下午刚见过,在手机里,在那个叫冷良的男孩手臂上,在那些从肩膀一路缠到手腕的暗黑色纹身中间,有一小块就是这个。 一模一样的。 梁叙之盯着那一小块黑色的线条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男孩的脸。男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笑容僵在嘴角,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好像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得体了。 “你这个纹身,”梁叙之闲聊般开口,“挺有意思的。”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说他也是一时跟风,没想到梁总对纹身感兴趣。话说完觉得不太稳妥——怎么听怎么像在说梁叙之年纪大,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 他连忙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像您这个位置的人,一般不会注意这种小东西。” 梁叙之笑笑:“没事,我没那么老古板,看着挺特别的,没什么不好。 两人一来二去就聊上了天。 男孩是中法混血,在巴黎长大,最近才回国发展,做的是模特,偶尔接点小广告。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润,那小块纹身在手腕内侧随着他的手势若隐若现。梁叙之靠在椅背里,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姿态松弛得像在跟一个晚辈闲聊,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小块纹身。 卢明浩在一旁瞧着,越看越觉得这俩人有戏。他端起凉透了的咖啡装作在喝,实际上嘴角都已经快翘到耳根。等了片刻,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随口说自己还有个电话要打,让他们俩慢慢聊。出门前,还特意冲梁叙之递了个促狭的眼色。 第45章 梁叙之连眼皮都没抬,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权当没看见。 直到卢明浩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他才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紧不慢地解了锁。屏幕上正是冷良的社交主页,他又点进去,停留在对方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上。 他还没开口发问,对面的人已经凑了过来。 “咦?”男孩歪头扫了眼他的手机,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您也关注他啊?”话一出口就觉出不对,怎么听起来又像是在说人家年纪大。 他急忙改口圆场:“我是说,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之前还一块儿吃过饭。” 梁叙之随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跟他很熟?” “还行,也就见过几面。”男孩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他最近谈恋爱了,不怎么出来玩了。” 话音刚落,梁叙之脸上的淡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谈恋爱”几个字在此刻被对面的人轻飘飘地说出来,比任何刻意的宣告都更有重量,因为这个人不在纪隋野的剧本里。换句话说,他之前的那些警惕,那些防备,那些“纪隋野又在搞什么”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靶心,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那些反复琢磨的心思和超出界限的关注,在这一句轻描淡写面前,瞬间变得多余又可笑。 男孩很快察觉到他周身气压不对,怯生生地小声问:“梁总,您还好吗?” 梁叙之这才缓缓回过神,面上那点沉冷转瞬即逝,弯起嘴角,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意。 “吃过饭了吗?”他问。 * 酒店二楼便是餐厅,主打西餐,人少安静。梁叙之随手点了一份牛排,将菜单推到对面。男孩翻了几页,点了一份意面和一杯果汁,点完后捧着菜单小心翼翼递回去,语气轻快地说了句:“谢谢哥。” 梁叙之抬眼扫了他一下,也没纠正,方才在咖啡厅里,对方一口一个“梁总”,客气得让他心烦,就随口提了句不用太拘谨,没想到这人直接改口叫了哥。不过一个称呼而已,无关紧要。 吃饭时气氛松快不少,男孩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主动说起自己中文名叫林恩泰,打小在法国长大,朋友都叫他nate。 他一边卷着意面一边聊回国这半年的新鲜劲儿,什么外卖能送到凌晨三点,什么剧本杀一局能玩六个小时,什么最近有个新开的夜店请了国外的dj——他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聊得眉飞色舞,嘴角沾了一点番茄酱都没察觉。 梁叙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切牛排的动作不紧不慢,等nate说完那一长串关于某个网红店排队的吐槽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回国之后,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nate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他把嘴里的意面咽下去,说还在看,投了几份简历没什么回音,也不急,想先玩一阵再说。 梁叙之又问他学什么的,nate吞吞吐吐地说是平面设计,梁叙之点点头,说这个行业在国内竞争挺大,最好趁早把作品集整理出来,有需要可以帮他问问。 nate“哦”了一声,乖乖点头,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nate把意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果汁都全部喝完,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叉子,说要去趟洗手间。 梁叙之点了点头,看着他起身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良的主页又刷出了新内容——一张照片,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戴着同款银色素圈,款式简洁,像是对戒。配文只有一个戒指的emoji,没有多余的话。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问“是不是官宣”,有人哭喊“天呐,失恋了”,冷良一条都没回。梁叙之盯着那两张几乎贴在一起的、带着同款戒指的手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划走,也没点进去。 他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连对面的椅子被拉开都没注意。有人坐了下来,他以为是nate回来了,没抬头,随口问了一句:“吃饱了?” 对面没应声。 他又划了一下屏幕,结果下一秒,一块烤面包砸了过来—— 没砸到他脸上,擦着一瓶没开的红酒飞过去,滚到盘子旁边。梁叙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 纪隋野坐在对面,正眯着眼睛看他。 “梁叙之,”他冷着脸开口叫他的名字,“你瞎了?” 第38章 那男的是谁? 梁叙之抬起头,看到纪隋野那张冷下来的脸,又低头看了眼滚到盘子旁边的那块面包。 “这么巧?”他语气平平地问了句。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扣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纪隋野没接这茬。他松松垮垮倚着座椅,手臂搭在桌沿,目光从梁叙之脸上移到那副用过的餐具上,又很快收回来。 “吃了吗?”梁叙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笑了笑,“没吃一起?” “你请客?”纪隋野总算出声,声音依旧懒懒散散的。 “行啊。”梁叙之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笑着问,“想吃什么?” 纪隋野没笑。他的目光越过梁叙之的肩膀,往洗手间的方向扫了一眼——nate还没回来。慢悠悠收回目光,直直落在梁叙之脸上。 “那男的是谁?” 梁叙之心底轻轻一动,面上却分毫未显,甚至还腾出空来想了一下——他问的是nate,也就是说,刚才他们两个人吃饭纪隋野都看见了。这让他感到有点好笑,明明戴着对戒的是他自己,官宣关系的也是他自己。现在倒跑来阴阳怪气地质问自己身边的人。 这么想着,眼神不自觉往下滑,落在纪隋野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戒指果然还在。 银色素圈,款式简单克制,和他刚才在手机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神色冷淡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不答反问:“这跟你有关系么?” 纪隋野忽然笑了。 没有嘲讽和挖苦,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那一瞬间的松动足够让梁叙之察觉到不对劲。他微微皱起眉,静静等着对方下文。 “该怎么说呢,”纪隋野探身往前,一只手撑着下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夸张地提问,“你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吗?” 梁叙之没说话,神色平静无波。 纪隋野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他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陪玩,谁给钱就跟谁走的那种。你哪个朋友给你牵的线?还是你自己找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梁叙之,你怎么什么人都能凑合。” 话音刚落,梁叙之心里猛地一沉。按理说他不应该相信纪隋野的话,可直觉告诉他,这话多半是真的。否则卢明浩那个直男,能从哪里找到那种圈子里的小男孩? “是吗?”他挑了挑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看着纪隋野,“那你还挺了解的。” 纪隋野听出了这话里的刺,半点不恼,反倒笑了:“我是在替你操心,”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怕你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操心?”梁叙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纪隋野,目光从那张笑眯眯的脸上慢慢滑到他带着戒指的手指上。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纪隋野下意识顺着视线低头,指尖轻轻蹭过戒圈,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这点细微的慌乱,被梁叙之精准抓了个正着。 一股莫名的火气顿时翻涌上来,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究竟是为什么,于是他干脆不再追问,只冷冷敛了神色,安静地等着对方回话。 纪隋野缓过那点转瞬即逝的局促,反倒刻意散漫地勾了勾嘴角,故意把话说得轻佻又戳人:“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最近可是安分守己。倒是你,这是转性了?还混血,”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就不怕玩脱了,惹上一身麻烦?” 这话彻底戳中了梁叙之的底线。 积压的别扭和愤怒,还有被刻意拿捏的不快,瞬间翻涌上来。他脸色冷得彻底,定定看向纪隋野,冷笑着发问—— “这么关心我?” 纪隋野看着梁叙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梁叙之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他把手机拿起来,往前探了探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纪隋野,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有一天要睡男人,我宁可睡刚才那个陪玩的,也不会睡你。” 说完他直起身,没再看纪隋野一眼,转身就走。 快走到走廊拐角时,迎面正好撞上从洗手间回来的nate。男孩还在状况外,手里甩着没擦干的水珠,看到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往餐桌那边拐,嘴里说“我包还在——”。 梁叙之没让他说完,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个。” 第46章 nate 被他带着往外走,脚下踉跄了两步,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那个男人还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但他偏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贴在自己脸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梁总,那个人——”他回过头想说什么,视线撞上梁叙之的侧脸。 “不用管他。”梁叙之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上捏了一下,明明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力道分明是催促。 nate想了想,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梁叙之松开他的肩膀,往停车场走,nate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上车的时候乖乖系好安全带。 梁叙之发动了车,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出了停车场。 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nate靠在副驾上,偷偷看了梁叙之好几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是小声问了一句:“哥,你没事吧?” 梁叙之没答话,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根本没在看路。 刚才那句“睡谁都不会睡你”说得痛快。但这种痛快在走出酒店大门、被夜风一吹之后,迅速褪去了光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被纪隋野带进了沟里,那句狠话与其说是回击对方,不如说是暴露了自己。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感觉又一次让他想起以前被纪隋野拽着走的日子,心底的烦躁翻涌上来,却又被他强行压在眼底。 思绪乱飘间,一个突兀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纪隋野是怎么知道nate是做陪玩的? 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瞬间压过了所有杂乱的情绪。纪隋野今天不是恰好“偶遇”的吗?就算是看见了,看见的也不过是他和nate坐在一起吃饭,怎么就一口咬定nate是出来卖的呢? 除非……他买过。 一股闷涩的不爽顺着心口往上涌,他下意识侧过头,视线扫向身旁副驾驶的人。 刚要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对面车灯的白光就灌满了整个视野——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冲撞声,车身猛地遭受重击,安全气囊瞬间弹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梁叙之身上。 疼痛从身体深处往外翻涌,意识像被人一把掐灭的灯,顷刻间眼前一片黑暗。 第39章 一片混沌 梁叙之醒来的时候,大脑一片混沌。 他试着睁眼,可反复了几次,只看到一片模糊又摇晃的光。意识像溺水的人,浮上来一点,又沉下去。 很快,细碎急促的喘息声隐约传来,很轻,很密,藏着极力按捺的颤意,伴随着床垫缓慢且规律的吱呀响动。那声音不远,就在同一间屋子里。 短暂的茫然过后,那些声响背后的意味骤然清晰—— 他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的灯在他眼里晃成了一团光晕,他偏过头,看到对面的床——白色的床单皱成一团,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轮廓,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 上面的那个人他太熟了,即便光线昏暗,即便只有一个侧脸他也认得出来。纪隋野。 下面的人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手臂,小臂内侧有一小片黑色的纹身——那个图案他今天下午在餐桌前盯着问了好一会儿。nate。 那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梁叙之的脑袋里嗡了一声,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纪隋野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动作没停,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nate的头发,把那张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转向梁叙之的方向。nate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肿着,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被拽着头发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睫毛颤了几下,不敢看梁叙之,又把眼神移开了。 纪隋野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加速,保持着刚才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故意要让梁叙之看清楚、听明白。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nate的耳朵,用很温柔的声音催促道:“叫大声点,有人在看。” nate咬着嘴唇,发出一声含混的细响后,开始放肆地大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着难耐的愉悦。 他低下头,当着梁叙之的面亲了亲nate的肩窝,轻柔又多情,但目光一刻都没有从梁叙之脸上移开:“乖,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nate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那股动情的娇媚刹那间在脸上荡漾开来。 梁叙之猛地坐起来,大脑充血,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愤怒、羞耻、恶心,混在一起,烧得他浑身发抖。他要下床,他要离开,他要—— 他动不了。 双手被什么东西缚在了身后,勒得很紧,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被一条黑色的领带反绑在身后,而且是那种专业的不打算让他解开的绳结。 他整个人僵住了。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车祸,这不是意外。从餐厅出来,那辆车,到现在的“绑架”,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他不是在看一场戏,他自己就是猎物。被关进了笼子里,而猎人在他面前,慢慢地、不紧不慢地享用着什么,让他看着,让他听着,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断裂的边缘。 梁叙之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低吼道:“纪隋野!!你疯了??” 纪隋野没有理会。他低下头,单手撑在床上,最后几下动作又重又沉,床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吱呀。 …… 他不紧不慢地从nate 身上撤开,扯下安全套,熟练地打了个结,随手丢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整个过程他表情平淡,甚至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散漫。他的上衣还穿得好好的,衬衫的扣子一颗没少,甚至连领口都没有皱。只有裤子半!褪,露出月要月夸紧致有型的线条。 这种“只月兑下半身”的姿态比全裸更让人不适,上面是绅士,下面是野兽,泾渭分明,毫不遮掩。 纪隋野拍了拍nate的后腰。nate趴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被抓得泛红的后颈。他听见那声拍打,有些迟缓地撑起身体,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没有看梁叙之,低着头找到自己皱巴巴的t恤套上,拎着鞋子赤着脚走出了房间。 第40章 小野享福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纪隋野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头柜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梁叙之坐在沙发上,胸腔剧烈起伏着,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的“活春宫”中缓过神来,手腕已经在反复的挣脱中开始渗血,每动一下都是一阵剧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纪隋野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纪隋野在他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梁叙之,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喷出,几乎喷在梁叙之脸上。 他没有躲。 烟雾弥漫在他的眼前,带着纪隋野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刚才性事残留的气息,浓烈地笼罩过来。 他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这股暧昧又微妙的气味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开关。愤怒还在,烧得很旺,但在愤怒的下面,在更深的、更隐蔽的地方,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膨胀。 他闻到了。那是纪隋野刚才和另一个人纠缠过后剩下的味道,是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温热、腥甜、带着一种强行闯入鼻腔的生猛。那种味道让他的胃翻涌,但也让他的体内蹿起一阵细密的、电流般的酥麻。 他恨这种感觉。恨到想把这个人千刀万剐,但不是用刀子,而是用别的方式去惩罚他,去刺痛他,甚至去不顾一切地毁掉他。 一想到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理智给出了回应。心跳加速,呼吸变重,小腹深处有一股灼热的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涌。他看着纪隋野夹着烟的手指,修长且白皙,刚才就是这只手抓着nate的头发,把那张涣散的脸转向他。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他不是坐在床上被绑着,如果他的手是自由的,他会做什么——是挥一拳打过去,还是一把扯住纪隋野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此刻的愤怒是真实的,欲望也是真实的。两者同时存在,互不相让,像两条拧在一起的蛇,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他甚至开始怀疑,纪隋野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nate做,是在跟他做。每一个动作,每一声c*息,每一次故意让他看见的触碰,都是做给他看的——比起表演,更像是邀请。邀请他进入这个由欲望和权力编织的游戏,而游戏的规则只有一个:他会来。 纪隋野垂下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下移,在他月要腹间停了一瞬。看清之后,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像被什么点燃般倏地亮了起来。 第47章 震惊和兴奋搅在一起,在他脸上炸开一种来不及掩饰的复杂表情。像猎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却意外网住了一头他以为永远抓不到的猎物。 他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烟还叼在嘴里,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带着隐隐的颤:“你……你石/更了。” 梁叙之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的身体出卖了他,而纪隋野居然当着他的面点破了这个事实。他望着对面的人,眼神里的恼羞成怒像火一样往外窜。 “你也喜欢男的?”纪隋野皱起眉不依不饶地追问,神情认真,没有半点嘲讽。 而恰恰是这份认真让梁叙之更加如坐针毡——他宁愿被嘲笑,也不想被这样一本正经地审视。 “滚——”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猛地往前挣了一下。手腕被领带磨得生疼,但那点疼比不上纪隋野那副“我在认真问你”的表情让他难受。 纪隋野游刃有余地退后半步,手指夹着烟,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扫了一遍,最后回到梁叙之的眼睛上时,震惊的表情已经褪去。 “你是因为他石/更的吧?”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声音里那点兴奋消失得干干净净,“你还真看上他了?” 梁叙之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质问惊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在阴阳怪气,直到仰起脸对上那双戾气快要溢出来的眼睛。 一瞬间,梁叙之竟觉得有些好笑——蠢货。 然而那不经意的一笑显然让纪隋野会错了意。他直接将烟头按灭在窗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梁叙之跟前,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tm真看上那个mb了?”纪隋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什么时候的事??” 梁叙之看着他那双烧红了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梁叙之顺着被绑着的双手靠到沙发上,姿态闲适地望着他,“我喜欢谁,跟你有关系吗?” 纪隋野没有理会,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快要失控的颤抖。 梁叙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快意又浓了几分。 “这么着急啊?”他不答反问,“你是我什么人?” 纪隋野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我告诉你,”他将脸猛地凑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看上谁都没用。”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就算死了也是我的。” 带着杀气的威胁一字一句落到梁叙之的耳朵里,居然让他感到一阵又疼又暖的混乱,很微妙,也很复杂……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纪隋野下一秒就扑了过来—— 没有征兆,没有缓冲,刚才还在咬牙切齿地宣示主权的人,转眼就红着眼睛挥拳砸过来。梁叙之本能地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过去,砸在身后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那个人像没感觉一样,另一只手已经扯住了梁叙之的衣领,把人狠狠往上提。 “你他吗——”梁叙之被他拽得往前倾,下意识地抬脚踹了过去。一脚蹬在纪隋野的小腹上,纪隋野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半步,但手没有松,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 “你踹我?”纪隋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踹的位置,又抬起头来看着梁叙之,两只眼睛通红,嘴角却挂着一个让人发毛的笑,“行,你踹。踹完了吗?踹完了该我了。” 他又扑上来了。 这次梁叙之没来得及踹第二脚。纪隋野整个人压上来,把他往后撞倒在沙发上,对方扬起手,就在拳头将落未落的时候,梁叙之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那条绑着他的领带,在刚才那一番拉扯中彻底松开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纪隋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条领带,又抬起头,对上了梁叙之的眼睛。那短短的一瞬间里,他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张。 现在局面调转,绳索松了,笼子开了,猎物获得了自由。 他不知道猎物会选择逃跑,还是选择留下来。 梁叙之看着那张茫然的脸会心一笑。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在纪隋野还没从那一瞬间的愣怔中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俯身一把将人捞起来横抱到了怀里。 等纪隋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扔到了床上。 梁叙之猛地弯下腰,撑在他上方,两只手臂支在纪隋野脑袋两侧,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闹够了么?”身上的人压低了声音问。 顿了顿,像是在等他回答,又像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那该我了。” 纪隋野的手还撑在梁叙之胸前,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攥紧。这句话像一把锁,咔嗒一声,把他所有强撑的力气都卸掉了,他抬起脸,却正好对上了那双溢满欲望的眼睛。 那样陌生的、意乱情迷的目光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跳跃起来。直觉告诉他要飞快地逃离这里,眼下哪怕仅仅和梁叙之对视一秒,他都有种想要去死的冲动。 他不知所措地闭上眼睛,想要撑身起床,却在下一秒被狠狠推了回来。 “别动。”梁叙之声音温和地命令道,脸凑地更近了。 纪隋野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他捏住下巴扳回来。拇指按在喉结上,往下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不想疼就别动。” 第41章 不爽 结束后,纪隋野没等梁叙之醒来就走了。 回到家他就开始发烧,温度不算高,三十七八度,烧了两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明明没有很烫,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秦一鸣来过,给他带了粥和退烧药,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着凉了。秦一鸣没再追问,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记得吃”就走了。 病好了之后,日子照旧。 公司那边他偶尔去。说是娱乐公司,其实业务线很杂,艺人经纪、影视投资、音乐制作,什么都有。秦一鸣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去了也就是看看报表、签几份文件、开几个不长不短的会。 他不喜欢坐办公室,觉得闷,大部分时间还是背着相机在外面跑,偶尔也会接一两个摄影的活,但频率比以前低了,都是熟人的项目,拍几组片子,不太费脑子,也不太费时间。赚不赚钱的无所谓,他拍东西从来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镜头对准别人的时候,自己就可以不用被看。 秦一鸣问过一次“最近怎么不出门了”,他说“累了”,秦一鸣就没再问。 秦一鸣向来不戳穿他的谎言,他可以心安理得编出各种借口去搪塞对方,但却实在不擅长去糊弄自己,最后只能一遍遍地用同样的话术尝试催眠自己。 他是因为累了才不想出门,并不是在躲任何一个人,至于见不见那个人也无所谓。见不到是好事,他告诉自己,他本来就不想见到那个人。 他把和梁叙之有关的一切都放进了“暂时不处理”的抽屉里。不去想那晚的事,不去想梁叙之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不去想梁叙之到底是讨厌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 这些他都不去想。想了也没用。 冷良发过几次消息。第一次是一张自拍,配了一个猫的表情。第二次是一段视频,拍的是窗外的晚霞,说“今天的天空好好看”。第三次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素圈,光线很好,戒指被照得发亮,配文只有两个字:“还在。” 纪隋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不见了。 丢在哪里他已经不记得了,更懒得追究,按灭屏幕后该干嘛干嘛。他和冷良之间的事,说起来很简单,各取所需,他出钱,冷良出人。比起包养那种直白的关系,更像是他每个月给冷良转一笔不菲的零花钱,冷良随叫随到,陪他吃饭、喝酒、过夜,不吵不闹,也不问为什么。 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全是梁叙之,需要一个人来填满那些空出来的时间,来挡住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冷良刚好出现,刚好听话,刚好不烦。戒指是冷良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指着说想要,他就买了,顺手给自己也买了一只同款。对他来讲没有任何含义,就是买东西的时候懒得挑,买一对省事。 冷良很喜欢那枚戒指,每次见面都会戴着,拍照的时候也会特意露出来。而纪隋野自己,戴了一段时间,戴习惯了,也就忘了摘,直到现在,看到照片里的那枚戒指,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空了。 不过无所谓了。关于冷良,他以前还会敷衍一下,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没了兴趣,以前觉得“也行”的东西,现在全变成了“没意思”。 第48章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纪隋野只能失魂落魄地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躲着梁叙之的事实。 躲着就躲着吧。 他开始把所有可能需要出席的公开活动都推给秦一鸣。那些行业酒会、拍卖会,以前为了偶遇梁叙之,他至少会露个面,现在全变成了“让秦总去吧”。 饭局能推的也都推了。一个圈子的局,以前他从来不问都有谁,现在他学会了先看名单。一眼扫过去,看到“梁叙之”三个字,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再回:“去不了,有事。” 期间,方悦可还找过他几次,名义上是聊新戏的事,实际上三句话不离梁叙之。纪隋野很快听出她在套话,但现在方悦可身上已经没什么是他想要的,于是也没接对方的话。 除此之外,他甚至开始刻意调整自己去公司的时间。以前是上午十点左右到,现在改成了中午或者下午,避开早高峰,也避开所有“偶遇”的可能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梁叙之又不会出现在他公司的电梯里,可他就是改了。好像只要换一条路走、换一个时间出门,就能把那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绕过去。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梁叙之没有来找过他,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或者说,即使发了消息他也收不到,因为他甚至换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那晚之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像两辆在十字路口擦肩而过的车,谁都没有打转向灯,谁都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梁叙之在想什么,可是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从酒店跑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在想,梁叙之明天醒来会是什么表情?后悔?恶心?还是醒了就走了、根本不在乎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天晚上他们*了好多次。具体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停下来之后,没过多久又会开始,像两团被扔进同一个狭小空间的火,你烧我,我烧你,烧到最后分不清是谁在燃烧谁。 可奇怪的是,从始至终,谁都没有说话,没有亲吻,没有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是压着的。梁叙之的沉默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把他裹在里面,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又厚得让人推不开。 他全程闭着眼睛,不看对方,也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承受着。当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其他器官的感知就会被放大,大概一次,又或者两次之后,梁叙之的力道明显变轻了,那种带着攻击性的节奏忽然缓了下来,像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转成了绵长的潮汐。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从梁叙之身上得到过这种东西,所以根本认不出来。没有愤怒,没有不耐,更不是“我要你服”,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更安静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他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梁叙之没有看到他哭了,因为他没有让自己被看到。 现在再回想起这些,他开始忍不住去想,这些细节在梁叙之看来的话,是不是就是廉价,就是随便,就是“反正你也无所谓”?他越想越觉得,梁叙之大概觉得他恶心。 尤其是这段时间的静默之后,他更加确定梁叙之彻底不想理他了。 对,梁叙之后悔了。觉得不该碰他,觉得碰完之后自己脏了。也有可能,梁叙之从一开始就不想碰他,是被他逼的,而他就是那个恶心的人,是那个利用意外、利用身体、利用一切下作手段去勾引梁叙之的人。 更何况,自己还当着梁叙之的面做了那种事,虽然他对自己的风流行径从未想过遮掩,但是风流是一回事,当着对方的面风流又是另一回事。梁叙之那么体面,那么爱干净,一定觉得他脏透了。 这种感知令他感到恐惧,他不想让梁叙之恶心。他可以接受梁叙之恨他,恨他纠缠、发疯、不放手。但“恶心”不一样,恶心是真的嫌弃,是不想靠近,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他开始躲,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包裹起来。这个状态虽然痛苦,但至少是他熟悉的、能够掌控的。他宁愿再也见不到梁叙之,也不想成为那个让梁叙之皱眉的人。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下午,纪隋野刚从公司出来,车停在路边还没熄火。方悦可在电话那头说有一个电影扶持计划的饭局,牵头的是个叫赵晓波的人,圈子里地位很高,手里攥着好几个基金的盘子,谁都不敢得罪。她说了一堆,中心思想就一个——你得来,给个面子。 纪隋野问都有谁,方悦可说了几个名字,没提梁叙之。他又问了一句:“梁叙之去吗?”方悦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人家是做家具的,跟电影不沾边,来干嘛。 她的语气风轻云淡,仔细想想,方悦可也没必要撒谎,更何况更何况赵晓波手里握着一个他盯了很久的电影配乐资源,正好借这个机会搭上线,总不能什么都指着秦一鸣。 于是纪隋野也没再推辞,直接掉了头。 饭局设在一家老式私房菜馆,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低调,但车牌一个比一个硬。纪隋野到的时候,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一眼扫过去,先是看到了方悦可,然后看到了坐在方悦可身边的梁叙之。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纪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桌上的其他人,落在方悦可的脸上,方悦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假装在看酒标。 他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坐下了。 奇怪的是,纪隋野发现自己并没有多意外——好像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他会来,方悦可那句“不来”反倒像一句多余的安慰。他远远看了梁叙之一眼,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是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梁叙之这时才像刚注意到他似的,抬起眼看了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看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同行,客气但疏离。 纪隋野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半杯的液体都灌下去,才发现里面的居然是酒。 赵晓波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都像是在给你面子,但每句话底下都藏着刀片。他先夸了方悦可的新戏,又夸了在座几位的眼光,然后话锋一转,笑着看向梁叙之:“梁总今天是以家属身份来的?你们家具行业的,怎么也对我们这行感兴趣了?” 梁叙之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陪女朋友,顺便学习。” 他答得简短,语气尽管谦虚,但也没给赵晓波继续攀谈的由头。 赵晓波“哦”了一声,目光在梁叙之和方悦可之间来回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桌上的人各有各的解读。 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赵晓波似乎和梁叙之之前有过什么过节。具体什么事桌上没人提,但从他每次把话题引向梁叙之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纪隋野就看出来了,这个老东西不是在闲聊,他是在找茬。 先是聊家具行业的环保标准,说最近抽检好几家都不合格,问梁叙之的公司有没有被查过。梁叙之依旧挺客气,说我们一直用的是欧洲标准,赵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把检测报告发您一份。赵晓波笑了笑,没接茬。 又过了一会儿,聊到了在座的履历。有人夸梁叙之年少有为,赵晓波忽然插了一句:“梁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在外面打过工?”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听谁说过,好像在哪个厂里待过?现在的年轻人可没几个能吃那种苦了。” 语气是夸的,但那个语境、那个用词,放在一群张口闭口“资源”“赛道”“估值”的人中间,就是在揭一个人的底:你家境不好,出身不行,你和我们不一样。 满桌的人都在笑,但有几个人笑得不太自然。方悦可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而纪隋野从刚才就看这个老东西不顺眼了,这会儿更是火大的不行。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开口,梁叙之只会觉得他在多管闲事,或者更糟——觉得他在借机套近乎,觉得那晚之后他还没死心,还在找各种理由往他身边凑。 可他还是忍不住。 “赵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人,有几个没吃过苦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心里那股火还在烧,烧得他顾不上什么资源人脉。谁说梁叙之他都不爽,赵晓波不行,换谁来都不行。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赵晓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吃过的苦,叫不叫励志片,得看是谁在拍。您说是吧?”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方悦可用力抿住了嘴唇,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在看手机。 赵晓波的表情没有变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纪隋野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年轻人有骨气,好事。”他说完端起酒杯,朝纪隋野的方向抬了抬,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把话题带到了别处。 第49章 纪隋野垂下眼,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也没举杯。他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也知道在场的人都在看他,赵晓波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定记下了这一笔,但他不在乎。 他比别人更清楚梁叙之是怎么考上大学的。梁叙之从小就聪明,聪明到小学跳了一级,初中又跳了一级,十四岁就进了高中重点班,所有人都说他将来不是清华就是北大。可梁正民那个王八蛋,在梁叙之第一次高考前一天喝醉了酒,抄起板凳砸断了梁叙之的右胳膊,后来又复读一年才考出去。 那一年有多难,只有他和梁叙之知道。他不允许任何人把那段日子当成笑谈。哪怕梁叙之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他在乎。那是他放在心底最深处、谁都不能碰的东西。 梁叙之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看纪隋野。他端起酒杯,朝赵晓波的方向举了一下,语气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总说的是,现在的年轻人确实不容易,我们公司最近在和几所高校做一个校企合作的项目,专门给在校生提供实习和创业支持,赵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我把方案发给您看看。” 三言两语,把“打工”这个话题从“出身不好”的暗刺,变成了“支持年轻人”的大格局,既没有接赵晓波的招,也没有让纪隋野那句话说出去之后悬在半空中没人接。 赵晓波“哦”了一声,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带着点兴趣的表情:“校企合作?这个有意思,回头好好聊聊。” 话题彻底被掀过去了。饭局继续,服务员换了一道菜,有人敬酒,有人递名片,刚才那几分钟的暗涌被表面的热闹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隋野坐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着菜,梁叙之笑着接话的模样让他格外不爽。他替梁叙之不值,又觉得自己这种“替他不值”很可笑——人家自己都不在乎,你操什么心? 他抬起头,梁叙之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眼下像是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纪隋野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走人。 服务员端着一道雪山状的菜上来,点火的时候,整桌人都被那片幽蓝色的火光吸引了,有人调侃了一句什么,众人不约而同地对着那道菜哄笑起来。梁叙之是最后一个看过来的,当他把头缓缓转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方才谈笑时的那点笑意。 纪隋野没有看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察觉到的——就在火光亮起的那一瞬,梁叙之正隔着那道跳动的火焰,安静地看着他。 他僵住了。连手里的杯子都忘记放下。 隔着蓝幽幽的火,梁叙之的脸忽明忽暗,那道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就那么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 几秒后,梁叙之移开了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隋野坐在那里,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下都动不了。他低下头,压着狂跳的心,在那团蓝色火焰熄灭之前抓起外套,直接起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纪隋野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迈着大步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才发现自己走反了,他有些狼狈地掉头,朝反方向走去。其实他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先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明明以前多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可那晚之后,他居然连看梁叙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他恨自己这副德性。恨自己被*了之后就怂了,如果说那晚之前他还是猎人,那现在他就彻底变成了猎物。甚至不是梁叙之把他变成猎物的,是他自己。在那个酒店房间里,他闭了眼睛,没有反抗,主动把自己交了出去。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要缠着你”的状态了。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人。多大的事啊,不就是被人*了吗?怎么就被*完之后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加快脚步,直到身后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纪隋野。” 连名带姓的三个字,却被咬得很轻,像怕吓着他似的。纪隋野的后背僵了一下,勉强调整好呼吸的节奏才慢慢转过身来。 梁叙之站在几步之外,身姿高大挺拔,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整个人看起来和饭桌上没有任何区别——体面的、从容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可纪隋野注意到,他只穿了衬衫,西装外套不在。 他是空着手追出来的。 第42章 要名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梁叙之先开了口。 “手好点了吗?” 纪隋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靠外侧的位置有一块已经结痂的擦伤,是那晚在酒店他扑上去打梁叙之时,不小心砸到了墙上蹭破的,疼了他好几天,后来就忘了。如果不是梁叙之现在提起,他真的快不记得还有这道伤了。 “好了。”他敷衍地应了一声,把手插/进裤兜里,不想再被这个话题绊住。可梁叙之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纪隋野先撑不住了。 “我先走了啊,”他说,偏过头朝电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车在下面等着。” “我没听到你叫车。”梁叙之语气平平地拆穿了他。 纪隋野顿了一下。“……叫了,你没听到而已。” “你从出来到现在一直在走廊里走,没碰过手机。” 纪隋野的喉咙紧了紧。他想说“在包厢里叫的”,但梁叙之坐在他对面,他有没有碰手机、什么时候碰的,那个人比他自己还清楚。他编不下去,也不擅长撒谎,索性闭嘴,转身要走。 “刚才那道菜,”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慢的,“你还没吃完就走了。” 纪隋野没回头。 “在生谁的气?” 纪隋野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梁叙之,手指在裤袋里慢慢攥紧。他不知道为什么梁叙之一直在拆他的台,这种感觉让他从尴尬慢慢变成恼火——不是对梁叙之恼火,是对自己。 躲了两个星期,好不容易见一面,他连跑都跑不利索,被人三言两语就钉在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梁叙之。他准备好了一张冷脸,准备用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把这场难堪的对峙结束掉。可他看到梁叙之的眼睛时,那张冷脸差点没挂住。 梁叙之在笑。 笑容里没有嘲笑,更没有得意,只是淡淡的,又不加掩饰,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把自己往角落里塞,塞不进去还硬塞,又可怜又好笑。 那点笑意落在纪隋野眼里,把他心里刚蹿起来的火一下子浇灭了。他垂下眼,正琢磨着怎么接话,梁叙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纪隋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那晚落在酒店的那枚。 此刻它突然出现在梁叙之手里,像是把那个晚上所有混乱的、炽热的、他说不出口的瞬间一下子重新塞回了他面前。他想起梁叙之那晚看他的眼神,泄愤般的力道,再到后来那点似是而非的温柔。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他头皮发麻。 他想赶紧拿走这枚戒指。戒指没有多重要,可他在这里多待一秒,那些画面就多转一秒。 于是,他伸出手去拿,指尖还没碰到,梁叙之的手往后缩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又伸手,梁叙之又躲开了。动作不大,每次只退一点点,刚好让他的指尖擦着空气扑个空,不像是刻意拒绝,倒像是来了兴致拿他逗乐子。 纪隋野抬起眼,对上梁叙之的目光。那人的脸上还是那副体面又从容的表情,但方才嘴角那点笑意已经不见了,纪隋野顾不上深究,只想赶紧走人。 “梁总,”他强装镇定地开口,但说出来的话已经顾不上措辞了,“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梁叙之立在原处,神色间看不清喜怒,像在盘算什么,又像在使劲打量他,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问了句:“你叫我什么?” 纪隋野愣在那里,说实话,他紧张得晕头转向,刚才嘴里说了什么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被质问,他甚至下意识地去想自己刚刚是不是胡言乱语不小心骂了梁叙之一句。 对面的人盯着纪隋野看了两秒,见他不答话,忽然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像是冷笑了一声。 纪隋野被他这副表情弄得浑身不自在,那枚戒指也不想要了,只想赶紧从这个走廊里消失,至于狼不狼狈也顾不上了,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纪隋野。” 梁叙之在身后又一次叫住了他。和刚刚那一声不同,这次是咬牙切齿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个字。 第50章 纪隋野的脚步又一次顿住了。 那个语气他太熟了。小时候他偷偷藏起暑假作业被当场抓住的时候,梁叙之就是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全名。不骂他也不打他,就那么叫一声,他就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后来他跑出去打架,把隔壁班男生的额头打破了,被叫家长,梁叙之在老师面前点头哈腰地赔不是,他当时暗自庆幸,结果回到家关上门,“纪隋野”三个字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那种被哥哥捏住后脖颈、提起来放到该放的位置上的感觉早就刻在他骨头里,十几年了,一点都没淡。 “转过来。”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等纪隋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梁叙之。他想骂自己不争气,可嘴还没张开,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梁叙之的手掌很大,五指狠狠收拢,他没来得及挣扎人就已经被拖着往前走。 走廊迎面走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看见梁叙之,笑着打了声招呼:“梁总,这么巧?” 梁叙之脚步没停,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社交场合的标准表情,笑着点了点头:“王总,好久不见。改天一起吃饭。”语气自然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可攥着纪隋野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纪隋野被他捏得骨头生疼,小臂已经开始发麻。他本能地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 “别动。”梁叙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命令道,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与旁人寒暄的笑意。 纪隋野没敢再动。他被拖着走过走廊,穿过大厅,推开侧门,外面是通往停车场的通道。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直往领口里钻,他被冻得地缩了一下,梁叙之像是察觉到了,偏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车钥匙响了一声,不远处的车灯闪了闪。梁叙之拉开副驾驶的门,很不客气地把纪隋野往里一塞,等纪隋野坐好了,他才绕到另一边,弯腰进去先伸手开了空调,暖风呼地吹出来,然后才关上门。 纪隋野靠在那里,被暖风吹着脸,有点懵。车前灯还亮着,明晃晃的光柱打在夜色里,他顺着那道光看过去,才发现梁叙之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边,好像直接把什么东西扔了进去。 纪隋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梁叙之已经转过身回来了,拉开车门,坐进来,连看都没看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没急着发动。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纪隋野心浮气躁,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梁叙之先开口了。 纪隋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没有。” 梁叙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半分笑意都没有,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冷淡。 “没有是吧?”他收回视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空,“我有。” 他顿了片刻才字斟句酌道:“赵晓波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纪隋野没想到他会提这茬,皱了皱眉:“不了解。但他说那些话——” “他说什么了?”梁叙之打断他,侧过头看着他,“他说我大学打过工,这是事实,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纪隋野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他不知道梁叙之这是起什么高调,他更不相信梁叙之真对大学那段日子那么坦然,但是算了,人家嘴上不承认,他还跟着凑什么热闹。 梁叙之见他不吭声,继续道:“你今天来这个饭局,是为了什么?” 纪隋野没接话。 “赵晓波手里的那个配乐的项目,你想要吧?” 纪隋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想到梁叙之知道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他想说“是又怎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隐约觉得梁叙之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让他好受。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他一句,他不会记你的仇,”梁叙之偏过头看着他,“但他会把你的名字从那个项目里划掉。不记仇,但没必要给一个不给自己面子的人机会,这个道理你不懂?” 他懂,他当然懂。赵晓波那种人,笑眯眯的,不跟你翻脸,但你想再近他的身,门都没有,但他不在乎,钱算什么,没了再赚就行了。可现在被梁叙之这样一条一条地摆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冲上去挡枪的傻子,而梁叙之在告诉他:那枪根本打不中我,你挡什么? “又不是非接不可。”他听见自己说。 梁叙之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中还有那么点让人很不舒服的耐心。 “那你想接什么?” “……” “答不上来?行,那我换个问法,你最近在忙什么?” 纪隋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不准梁叙之是无心问这么一嘴还是别有目的,更想不通两个人为什么现在会坐在一辆车里进行这样一场对话。 其实对话内容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场合和语气——半个月前他们稀里糊涂地上了床,他跑得比谁都快,躲得比谁都远,现在梁叙之既不回避,也不摊牌,而是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教育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鬼打墙的对话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盯着梁叙之的侧脸,甚至开始怀疑——是梁叙之失忆了,还是他自己多出了一段记忆? “我问你话呢。”梁叙之有些不耐烦了。 “不知道。”纪隋野也烦了。 在他眼里,梁叙之要么在装,要么是真不在乎。不管是哪种,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躲了那么久,纠结了那么久,结果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唠家常?”他偏过头,冷冷地看了梁叙之一眼,“唠完了么?唠完了我能走了么?”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突然翻脸。 “你着急有事?” “有事没事我也不想听你唠叨我。” 纪隋野说完就去拉车门,拽了两下没拽开。锁着的。 他转过头,语气比刚才更石/更了:“你开门。” 梁叙之看着他,气极反笑:“你喝这么多,还打算自己开车?” “我叫代驾。”纪隋野别过脸不看他。 “代驾?”梁叙之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手机呢?” 纪隋野一愣。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空的。这才想起来,刚才走得急,手机随手搁在桌上,根本没拿。 梁叙之看着他那副样子,笑着叹了口气,随即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然后他的手也停住了——根本没有口袋。 他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外套好像也落在包厢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谁都没看谁,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把沉默吹得又轻又薄。 “你车上没有备用的?”纪隋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梁叙之没说话,朝副驾前的手套箱扬了扬下巴。“找找。” 纪隋野探过身去,拉开那个盖子,在里面翻了几下——说明书,几包纸巾,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 纸张展开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血液检测单。他看清了抬头的医院名字,看清了项目名称——传染病筛查,看清了日期。就在他们发生关系之后的第三天。 纪隋野盯着那行日期看了两秒后,很轻地“啧”了一声,随即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手套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行,你还挺谨慎的。”他语气轻松地调侃道,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眼神却已经不在梁叙之身上了。 梁叙之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那张被折起来塞回去的纸时,他的表情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了那是什么。 “我——” “不过谨慎点总没错,”纪隋野打断他,缩回手,靠进椅背里,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停车场,“万一有病呢,对吧?不过你放心,我没什么事,但我也不怪你多想。”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发颤,但面上什么都没露,甚至还笑了一笑。 梁叙之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不想知道我是第几次吗?” “这个啊……”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太小看我了,我跟人上床,从来不问第几次。别人玩我,我玩别人,都是常事。”他顿了顿,终于偏过头,对上梁叙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太浓烈的情绪,淡得像一摊死水,“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那天晚上,就是1/夜/情。我睡完就忘了,你最好也忘了。” 说完他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梁叙之。 他知道梁叙之在想什么,也知道梁叙之怎么看他,但是无所谓,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他本来就是这种人,被人这样对待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对方可是梁叙之。 第51章 高不可攀的梁叙之,风光霁月的梁叙之。他没什么资格去表露其他的情绪,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够自然,够体面,最好能表现出一些怪异的优越感,去遮盖他脆弱又不堪的自尊心。 “所以……”梁叙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是第一个对你……” 他说得很谨慎,也很艰难,以至于最后甚至不知道怎么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完,但纪隋野听懂了,听懂了也不想再为难他。 “当然不是,”他笑着否认,“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是第一个玩我的吧?”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梁叙之,脸上摆出那种“你不会连这个都没想到吧”的笑。 然而梁叙之没有笑。 空气沉默了很久。车里的灯光昏黄,把梁叙之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看着纪隋野,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白了。” 一瞬间,纪隋野忽然没有勇气再去看他,他偏过头,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某个地方疼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怎么去掩饰自己的痛苦,唯一能想到粉饰太平的方法就是逃走,可是当他的手刚搭上车把手,就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灯亮了。 纪隋野的睫毛颤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梁叙之已经挂上了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在看后视镜。 “你……”他有些茫然地开口,“你要干嘛?” “送你回家。”梁叙之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 第43章 囚禁 那天晚上梁叙之把车停在他楼下,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纪隋野解了安全带,说了句“谢了”,就拉开车门走了。 梁叙之没说什么,车灯一直照到他走进单元门,单元门关上,声控灯亮了,车还没开走。 纪隋野进屋换了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他走过去,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梁叙之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已经关了,只剩车身在路灯下的一小片暗影,看不清车里的人。 他在黑暗里靠着窗框,垂眼看着那辆车,心里蔓延出一种久违的平静。 刚才在车里说出的那些话,半真半假,有些甚至未经思考就本能地倒了出来——不只是说给梁叙之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 他本来就很脏,这是事实,可在梁叙之面前把自己说得更脏,却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痛快。大概是因为主动把自己踩进泥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不用再害怕会被梁叙之嫌弃。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他先下手为强了。 可他也没有赢。只要还爱着梁叙之,就永远不可能赢,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放弃了赢的打算,唯一还在意的,不过是不要输得太难看。 他觉得自己做到了,做到的同时也亲手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能的联结切断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像考试时亲手撕掉了一份答不出的试卷——至少结果是我自己选的。 眼下唯一还悬在那里的,是那辆车怎么还不走。 不过这种疑惑尚未浓厚到足以让他下楼像从前般追问,但也不是淡薄到他能够若无其事地开灯去做其他的事。 所以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直到终于听到引擎声发动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那晚之后,纪隋野开始以一种崭新的姿态活着。说“崭新”其实不太准确,那种状态比执着更寡淡,比释怀更消极,是一种介于“无所谓”和“懒得”之间,不冷不热的状态。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他和梁叙之之间,不可能以一种健康的方式在一起。那些不要命的疯狂他试过了,毫不奏效。那些卑微的试探也得到了结果——一张检测单,和那晚楼下沉默的一个小时。 除此之外,梁叙之再没主动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所以他不躲了,也懒得追了。 生活开始变得很固定,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加班,偶尔应酬。 尽管他还是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梁叙之。比如路过那家酒店的时候,比如看到一辆同款黑色轿车的时候,比如在饭局上有人提起“做家具的那个梁总”的时候。他的心会微微动一下,但那细微的波动不过是被风撩起的一丝涟漪,很快就平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哪怕碰见梁叙之,也可以像对待任何一个认识的人那样,点个头,笑一下,然后继续自己手里的事。 有一天确实碰上了。一个商会活动,方悦可拉他来凑数,他到了才发现梁叙之也在。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厅,目光撞了一下,纪隋野没躲,举起手里的香槟杯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算打过招呼,然后转头和旁边的人聊天去了。 旁边的人后来问他认识梁总啊,他说嗯,认识。那人又问熟吗,他想了想,说不太熟。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那天晚上他起码让梁叙之身寸了三次,结果到头来只能对人说“不太熟”。 不过也没说错,本来就不太熟,熟的是身体,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夜晚,而不是人。 这次碰面过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落荒而逃,而是待到了活动结束。临走时秦一鸣开车来接人,还特意下车和方悦可、梁叙之各自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纪隋野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驶出停车场,终于汇入主路时,他才慢慢把领带松了松,靠在椅背里吐出长长一口气。 “你今天状态还行。”秦一鸣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嗯。” 秦一鸣也没追问,开了一段,等红灯的时候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方悦可那部戏的进度,你先看一眼。” 纪隋野翻开,里面是最近一周的拍摄日志和一些剧本修改的备注。他一页一页地翻,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也不见停留。 秦一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几下。“这个剧本被她改得有点离谱了,好几场戏都改了,还有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桥段,你不管管?” “我怎么管?”纪隋野没抬头,继续翻。 “我意思是你给她的权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导演那边已经有意见了。” “他们说什么了?”纪隋野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说方悦可现在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连机位都要插手,有几场戏她要求清场,不允许其他人在场。你说这不是添乱吗?” 纪隋野把文件夹合上,搁在腿边。“她愿意投入,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改剧本说明有艺术追求,我还省得操心。”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路灯,语气平平的,“又不是花你的钱。” 秦一鸣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下油门,把话咽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他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不是在说钱。” 纪隋野没有接话,连看都不看他。 秦一鸣看他不想说这件事,便换了个方向。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语气也放轻了:“刚才在里头,方悦可一直在梁叙之旁边坐着,你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没怎么说话?” 纪隋野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什么?” 秦一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答案——是“没话说”还是“有话不想说”?但纪隋野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比任何一种回答都让他难受。 他最近一直在观察纪隋野,这个人不跑梁叙之那儿去了,不半夜喝酒了,甚至都不花天酒地了。那些年里让他心慌的、让他吃醋的、让他觉得“这个人早晚要把自己作死”的行为,忽然全没了。 纪隋野变得正常了,可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极度的不正常。 车里的沉默越压越重。秦一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开口:“你是不能说,还是就是不想跟我说?” 纪隋野看着车窗外面,没动。 “你不想开可以靠边,我自己打车。” 秦一鸣轻嗤一声,把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在路边踩了刹车,车身轻轻顿了一下,熄了火。他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沉默了几秒后才转过头,看着纪隋野。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我开车去撞梁叙之?” 纪隋野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喝酒了。” 秦一鸣冷笑了一声:“停车场你都敢当着警察的面勒他脖子,你怕酒驾?” 纪隋野不说话了,又一次把目光移回窗外。 秦一鸣没有放过他。他把身体往纪隋野的方向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颤抖:“当时你就坐在副驾上,那么近,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你是故意的,对吧?你故意让我做。” 第52章 纪隋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隔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让你动手,是因为你最恨的人就是他。动手的人是你,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最恨他是因为你!”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纪隋野偏过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很恶劣地弯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继续恨吧。” 他伸手去拉车门,没拉动。锁已经落下了。 “你开——” “那天的事我录了音。”秦一鸣直接打断了他,“你让我拿刀捅你的时候,我录下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纪隋野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动。 “你在威胁我。”他说。 “我在陈述事实。” 纪隋野慢慢松开手,靠回座椅里。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秦一鸣,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意。 “行,长出息了。”他说,语气甚至带着点赞赏的味道,“继续。” 秦一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攥了一下,没有说话。 “怎么?没下文了?”纪隋野歪了一下头,“那我帮你说。下一步,你应该把录音发给梁叙之,告诉他,我在美国挨的那刀根本不是他的人伤的,是我让你捅的,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去拿捏他。” 秦一鸣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纪隋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甚至带着一点耐心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表情。 “怎么样?”纪隋野挑衅般问道。 秦一鸣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我要是再告诉他,你去美国根本不是为了和他定居,是为了在那边好把他囚禁起来呢?” 话音刚落,沉默像一堵墙,瞬间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里面。 一秒,两秒。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更久。 纪隋野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然后第二声,比刚才响了一点,接着他就再也收不住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他干脆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整个人弯了下去。 秦一鸣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震惊。纪隋野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嘲笑秦一鸣的威胁有多拙劣,恰恰相反,这句话像一把钩子,稳准狠地扎进了他最深的地方,把他一直藏着不敢看的东西硬生生拽了出来。 秦一鸣说得对。从教唆对方捅自己一刀,到婚礼上发疯,再到当着警察的面用勒住梁叙之的脖子——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全做了个遍。秦一鸣现在就是走到梁叙之面前把所有真相抖出来,他也不怕。可那个囚禁计划不一样,那是他的死穴。 不,确切地说,他也是刚刚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死穴。 因为秦一鸣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确实怕了,而且是很怕。这种恐惧不是源于“梁叙之知道了怎么办”,而是源于——他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到现在都没有放弃那个计划。 而这种恐惧之后,紧跟着涌上来的是一股狂喜。“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他的心底钻出来,冰凉地缠上他的神经。他以为那些计划早就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他以为自己是真心实意地“坦然”了。可是没有。那些计划一直躺在那里,像一把没上膛的枪,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只是忘了扣扳机。 现在仅仅一句话,居然就轻而易举地替他上了膛。 所以呢?努力了这么久,结果脚还在原地吗?这种荒谬感,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一个笑话都好笑。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他也觉得梁叙之这辈子都不会好了,因为他不会放手。哪怕再躲十年,再装十年正常人,那个念头永远都在。 它可以蛰伏,可以冬眠,但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比上次更凶。可是怎么办呢?他忽然感到好绝望,他知道梁叙之不会爱他,也不可能爱他。 他只能把梁叙之关起来,每天看着他的脸,听他的声音,哪怕是骂他、恨他、用那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哪一种都可以,哪一种都比现在好。 至少他在看他。至少他不会去别人身边。现在这种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坦荡”,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你赢了。”他终于笑够了,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笑过之后的疲惫,“开车吧。” 秦一鸣还愣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半天才回过神:“去……去哪?” 纪隋野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你带身份证了么?” 秦一鸣一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道路尽头的拐角处,居然是一家酒店。 第44章 梁总捉奸 秦一鸣几乎是撞进房间的。 门还没完全合上,他就把纪隋野y了上去。一只手扣住他的月要,另一只手捧着他的后脑,他的嘴唇紧紧贴着纪隋野的皮肤,全神贯注地啃咬,带着这么多年求而不得后终于被允许靠近的失控。 纪隋野的后背抵着门板,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截脆弱白皙的脖颈。 这种无声的默许比热情的回应来得还要勾人,秦一鸣的气息一瞬间全乱了,嘴唇从他的耳垂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颈侧,手指xx纪隋野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头皮,力度很轻,轻到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纪隋野垂着眼,表情很淡地看着秦一鸣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他的手从秦一鸣的肩膀慢慢滑下去,j开了他的西装扣子,然后是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动作不急不慢。等衬衫已经完全敞开后,他从领口把领带轻轻抽了出来。 秦一鸣的吻还在继续,从脖子移到锁骨,呼吸滚烫中带着颤。纪隋野把领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拉起秦一鸣的手腕,开始缠绕。 一圈,两圈,三圈—— 不紧不松,刚好卡在骨节处。秦一鸣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笑着,嘴唇贴着纪隋野的锁骨,声音含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这个。” 纪隋野没回答。他把领带系好,拽着那一端,把秦一鸣从门边带到了床上。秦一鸣顺从地跟着他走,膝盖磕到床沿,整个人被推倒下去,手腕被纪隋野拉着举过头顶,领带的另一端穿过床头的实木栏杆,绕了一圈,熟练地打了个结。 秦一鸣仰面躺着,两只手被固定在头顶,姿态是彻底的交付。他看着纪隋野,眼神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虔诚的光。 纪隋野垂着眼,打量了一下那个结,轻轻拽了拽,确认够紧后才抬起眼,对上秦一鸣的目光,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你还记得呢。” “我不可能忘。” 秦一鸣看着纪隋野,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地聚拢。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从来都没有过别人,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当年在日本,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现在也是!以后也是!” 纪隋野安静地听着,一只手还搭在秦一鸣被绑住的手腕上,拇指无意识地在骨节处画着小圈。 “我知道你爱的人是梁叙之,”秦一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无奈,“但是没关系,我不介意。我允许你心里有别人,只要你能待在我身边,哪怕你利用我也行。” 纪隋野的手指停了。 “你利用我,”秦一鸣看着他,眼眶泛红,但嘴角带着笑,“你利用我的时候,至少是在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梁叙之连看都不看你,而我连被你利用都心甘情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纪隋野看着秦一鸣,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笑意,有一种被折磨了太久终于把话说出来的解脱。 他慢慢松开搭在秦一鸣腕上的手,直起身,从床上下来,秦一鸣偏过头,视线牢牢追着他的背影。 纪隋野走到玄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秦一鸣的西装外套,翻了一下内袋找到一部手机。 屏幕亮起来,需要密码。 他把手机举到秦一鸣面前,秦一鸣看着那道光,忽然不动了。纪隋野偏过头,垂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脸上是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表情。 “密码。”他说。 秦一鸣躺在那里,手腕被绑在床头,仰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刚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还悬在空气里,此刻却像回旋镖似的,一字一句折返回来,中伤着他的心。 “你——”秦一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纪隋野没有催他,就那么举着手机,安静地等着。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半张脸映得无比柔软,甚至显出几分蛊惑人心的温柔。像刚才那个吻是真的,像那些年少的纠缠是真的,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第53章 可手机屏幕那道光,把什么都照清楚了。 “你从一开始,”秦一鸣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就是想要这个。” 纪隋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举着手机的手轻轻晃了晃,又一次提醒:“密码。” 秦一鸣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他偏过头不再看纪隋野,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壁灯:“我的密码,你还不知道么?” 纪隋野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在自己生日的那几个数字上依次按了下去。 锁解开了。 相册。录音。备忘录。他一个个点开,像是拆开一份早就知道内容的礼物,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透出几分百无聊赖。录音文件标注着日期——就是那天晚上,秦一鸣拿着刀,刀刃贴着他的皮肤,问他“你确定要这样”的时候,录音键已经按下去了。 他往下翻,备忘录里躺着几行字,记录的正是那个囚禁计划的碎片:城市名、时间节点、联系人方式,甚至还有一张截图,是他在美国注册的空壳公司信息。 原来秦一鸣查到了这么多。纪隋野看着那些条目,心里甚至生出一点微妙的敬意。他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把手机举到眼前,最后确认了一遍。 秦一鸣的声音从床上飘过来:“删了也没用,我有备份。” 纪隋野挺温和地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看也没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手机弹了一下,落在秦一鸣被绑住的手腕旁边。 “你以为我要删?”纪隋野垂下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牌,现在看完了,也放心了。” 秦一鸣愣了一下。 纪隋野没有解释,他走回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秦一鸣耳侧,不动声色地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刚才……”纪隋野慢慢逼近秦一鸣的脸,又在两唇几乎相抵的瞬间停下,“你亲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秦一鸣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纪隋野的拇指慢慢抚过他的下颌线,“差一点就得到我了?” “你那点东西,给梁叙之看完之后呢?”纪隋野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进监狱也好,被唾弃也好,随便。但你觉得,你还能像刚才那样碰我吗?” 他的声音始终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娴熟地在秦一鸣的心脏上肆意切割。 秦一鸣知道他说的不是气话,纪隋野从来不骗他——他只会利用他。利用和欺骗之间隔着一层更残忍的东西,利用是“你可以帮我做这件事”,欺骗是“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纪隋野连骗他都懒得骗,他只是告诉他:你帮我做这件事,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但如果你不帮我做,你就连看都看不到我了。这么多年,秦一鸣一直活在这种被利用的、卑微的、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允许”里。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刚才那个吻,刚才纪隋野解开他衬衫纽扣时指尖的温度,像一把火烧掉了他好不容易筑起来的所有堤坝。 他现在知道了,那些堤坝不是为他自己的安全而筑的,是为纪隋野筑的——怕纪隋野哪天忽然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像现在这样,溃不成军。 “我认了。”秦一鸣无助地闭上眼睛,艰难地发出音节,“你想怎么样?你说。” 纪隋野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把他手腕上的领带解开了。秦一鸣的手垂下来,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双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纪隋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升起的时候,秦一鸣忽然从床上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沙发前,一把抓住纪隋野的肩膀,把人按进沙发靠背里。 “我哪里不如他?”秦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还红着,但那股狠劲儿已经从眼底烧了起来,“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如梁叙之?” 纪隋野抬起眼看着他,没有挣脱,只是叼着烟,安静地承受着那两只手的力度。 “你疯的时候,是我陪着你,你作死的时候,是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他呢?”秦一鸣的嘴唇在抖,“他在乎你吗?他接近你,不过是因为方悦可——” “我知道。”纪隋野打断他,“他们是假结婚。” 秦一鸣一怔。握着他肩膀的手松了一瞬,又攥紧。 “那你知不知道,他从头到尾要的根本不是钱。钱算什么?他要的是方国海那座岛。” 纪隋野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帮他拿到那个电影,帮方悦可达成心愿,他才能从方悦可那里拿到上岛的资格。”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哄着你?为什么跟你若即若离?不是因为他放不下你,是因为方悦可的电影还没拍完。你反悔了,方悦可就会反悔,方悦可反悔了,那座岛他就拿不到了。” 他看着纪隋野,把最后那句话慢慢地吐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乎过你,你只是他的梯子。” 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纪隋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用指间夹着,慢慢磕掉了烟灰。 “说完了?”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秦一鸣,“说完了走吧。” 秦一鸣没动。他站在那里,胸膛还在起伏,刚才那些话像决堤的水,一旦开了口就收不住,可他说完之后才发现,对面那个人根本没有接。没有愤怒,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否认。那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人绝望。 他的目光落在纪隋野的嘴唇上。忽然感到一阵不甘,他不敢相信这个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的所有底牌翻过去,然后说一句“走吧”。 他接受不了这种收场。 欲望又一次占了上风,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纪隋野圈在中间,嘴唇压下去—— 纪隋野的手比他快。五指插进秦一鸣的头发里,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后拽。秦一鸣吃痛,头被扯得仰起来,发出痛苦的声音。纪隋野就那样攥着他的头发,把他固定在离自己一拳远的地方,声音温和地警告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秦一鸣的睫毛在抖。他看着纪隋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撑在沙发上的手。 他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纪隋野的名字。 纪隋野没有应。秦一鸣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纪隋野靠进沙发背,眯着眼睛看着床头旁边的落地灯,那盏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有一只小虫子的尸体卡在灯罩和天花板的缝隙里,不知道死了多久。 秦一鸣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梯子。他说他是梯子。纪隋野闭上眼。他不觉得秦一鸣在说谎,秦一鸣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必要。只是方悦可从来没和他提过岛的事情。 纪隋野睁开眼,盯着那只虫子尸体,脑子里慢慢地、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他又被耍了。 糟糕的念头一旦出现,他的思维就开始沿着一条极其疼痛的逻辑往下滑,每一节台阶都通向更深的、更暗的地方。那晚发生关系的时间,恰好卡在方悦可那部电影最重要的节点上,以前他当然不会把这个时间点当成什么特殊信号,可现在他知道了梁叙之的目标是那座岛,那么一切就有了全新的、冷酷的注脚。 所以那晚的亲密,是一种“安抚”吗? \vb\_/:青c与g呀整理推荐\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不受控制地从那些细节里抠出一点点“他可能也在意我”的证据,哪怕那证据薄得像一张纸,他也愿意把它当成一整面墙来靠着,可现在不一样了,那面墙开始在他眼前一点点碎成粉末。 他站在那堆粉末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居然把一场维稳的性/爱当成宝藏般去挖掘考古,结果挖出来的是一只垃圾箱,里面全是他自己扔进去的期待。 这么想着,一切也就说通了,不然梁叙之为什么会忽然情愿甚至主动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不然为什么那天在包厢里梁叙之会追出来?甚至后来又在他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那些他以为是对方也许有些在意自己的证据忽然变得荒诞至极。那一个小时的车灯照着的哪里是他的窗户,分明是他的合作价值。 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想起自己在车里对梁叙之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做最后的挣扎。他以为他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其实他早就被伤害完了,只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疼。现在他知道了,疼的地方不是心,是那天晚上每一寸被梁叙之触碰过的皮肤。 活该。他忍不住在心里恶狠狠地责骂自己。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不是吗?那晚之后梁叙之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那天从包厢里追出来也是为了去确定他不会在和方悦可的合作上临时反悔。 第54章 关于两个人一夜的缠绵,他回忆时总是反复咀嚼那些让他浮想联翩的细节,却刻意忽视了梁叙之从头到尾都没有亲过他,连嘴唇都是——那晚做了那么多次,没有一次亲在嘴上。甚至两个人事后都不曾有过任何安抚性的温存。那些可能让他清醒的、让他恍然大悟的细节,都被他有意无意地略过了。 想通这一点的他,不再怨恨任何人,只是苦笑着在心里一遍遍咒骂着自己,那种根植于童年时期的自我厌恶在此刻又加重了千百万倍——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他凭什么?一个从小被打、被嫌弃、被当成累赘的人,一个只会用疯狂和纠缠去索取关注的人,一个长大后不学无术只会在x爱中寻求安慰的人,他居然以为梁叙之会爱他。他配吗? 仔细想想,梁叙之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大概就是“我不爱你,我也不可能爱你”。想到这里,他不禁勾起嘴角冷笑一声—— 早知道就听话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又是秦一鸣。纪隋野原本不想理,可那敲门声却一直不断传来,虽然不急促,但是听起来出奇的有耐心,纪隋野无奈只好去开门。 可一打开门他就傻眼了,门外站着的,居然是梁叙之。 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大敞着,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整个人看起来和半小时前在商会活动上那副体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醉眼迷离地在纪隋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纪隋野还没来得及开口,梁叙之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纪隋野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梁叙之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被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到一边,床头柜上的台灯被碰歪了,领带还搭在床尾栏杆上。纪隋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觉得那几个小时像隔了一层玻璃,明明是自己经历的事,现在被另一个人看着,却像在翻一本别人的日记。 梁叙之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尖刻:“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纪隋野没接话。他靠到墙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梁叙之那张因为喝酒而微微发红的脸,脑袋被那些还没消化的念头填得满满的,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来应付他。 “没你想的那些事。”他听见自己说,“被单扯乱很正常,领带是自己掉在那儿的。满意了?” 梁叙之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更浓了。“自己掉的?你当我瞎?” 纪隋野看着他忽然通红的眼眶,觉得莫名其妙。他在气什么?他哪句话说错了吗?被单就是扯乱的,领带就是解下来扔在那儿的。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省略了主语,但那也是实话。 “你来干嘛?”纪隋野压着火问,他不想吵架,起码不是今晚,“有事说事,说完早点回去休息,你喝了不少。” 梁叙之没回话,一直拿那种想要找茬的眼神瞧着他,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关心我喝没喝多?”他说,“不容易。” 纪隋野抬起眼看着他,觉得这人今晚简直不可理喻。“你说话能别拐弯抹角的么?” 梁叙之看着他,那目光里的醉意似乎在慢慢退去,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他没答话,径直走到床边,弯腰捡起那条领带,拎在手里看了看,又扔回去。 “我问你,方悦可那部电影,你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鬼?”话题转得很硬,像突然踩了刹车。 纪隋野却很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没想到梁叙之居然在意到会大半夜醉醺醺地跑来质问,他第一反应是方悦可那边出了岔子,可他懒得追究。刚才坐在沙发上他已经想通了,梁叙之想要那个破岛就让他拿去好了,他不想再当那个拦在路中间的人。 “出问题你去找她,别来问我。”纪隋野的语气不大耐烦,顿了顿,又怕对方真把自己当成使坏的人,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这边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话说完,梁叙之的脸色不见好转,反而更难看了。 “不会给我添麻烦?”他冷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是怕给我添麻烦,还是根本不想再跟我有任何关系?” 纪隋野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离你远点吗”,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说出来太像怨夫了。 “你想多了,就是觉得没意思。”他偏过头,把目光从梁叙之脸上移开,下巴朝门口一抬。“还有事吗?没事走人,我困了。” 说完他伸手去拉门。然而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门板,带着温热酒气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 “你困了?”梁叙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跟谁折腾的,累成这样?” 第45章 一起享福 纪隋野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动。他听出了这话里的刺,但他不想吵架,更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再暴露任何一点情绪。他刚刚在心里把那堵墙砌好,不想亲手再推倒。 “跟你没关系。”他说。 梁叙之的手从门板上移开,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即把纪隋野转过来猛地按在门上,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没关系?”梁叙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品完觉得苦,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跟谁有关系?床上那个?” 纪隋野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今晚不是来谈事的,而是来找茬的。 “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吵架,“电影的事去找她,你来我这儿撒气没用。” 说完他伸手去推梁叙之的肩膀,想把人从自己面前推开。可那只手刚碰到对方的衣领,就被梁叙之顺势攥住了手腕。梁叙之整个人往前压了半步,把他卡在门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你让——” “让我走?”梁叙之截断他的话,手上带着蛮横的力道,“我走了,你还想叫谁来?叫刚才那个?” 纪隋野愣住了。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梁叙之在说谁,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猛然想到他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床狼藉——他以为那是他和秦一鸣纠缠过后的痕迹。 纪隋野张了张嘴想解释,话还没到嘴边,梁叙之一只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下唇上—— “你不就喜欢这样吗?这个玩完就找下一个,怎么样?爽不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纪隋野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 “刚才那个人,”第二颗纽扣被扯开,梁叙之的拇指轻轻擦过他锁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肤,“让你身寸了几次?” 纪隋野的身体僵住了。他想挣脱,可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肩膀就被攥住了,梁叙之捏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原处。 “问你话呢。” “和那个人爽,还是和我爽?” 衬衫已经敞开了大半,他站在那里,背抵着墙,面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梁叙之——不是哥哥,不是冷漠的上位者,不是那个在饭局上体面周全的梁总,而是一个酒气熏天地说着下三滥话、满身破绽的梁叙之。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想说“我和秦一鸣什么都没做”,想说“你哪来的脸这么羞辱我”。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跟我做的时候,你眼睛闭那么紧,”梁叙之继续咄咄逼人地进攻,带着一种喝醉了之后才会有的、毫不遮掩的刻薄,“跟别人的时候,闭了吗?” 他的手指从皮带扣上滑开,撩开纪隋野衬衫的下摆,指腹贴着他侧月要的皮肤慢慢往上推,一寸一寸的,像在点燃一根看不见引线的火药。那触感粗糙而滚烫,纪隋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偏过头想躲开梁叙之的视线,下巴却被人捏住,硬生生扳了回来。 “看着我。”梁叙之的眼神已经不太清醒了,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可手劲大得出奇。“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跟他在床上的时候,话是不是挺多的?嗯?叫得多大声?” “怎么不说话了?”梁叙之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跟我z的时候,你连出声都不会,跟他就敢?”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住了纪隋野的腰部,五指张开,掌心贴着那一寸浅浅的窝,力度大得像要把那块皮肤柔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亲你的时候,你也抖成这样?” “还是说……你和他一起的时候更骚?” 纪隋野的身体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贱成这样了,纪隋野?”梁叙之的手一点点下移,最后滑到他的小腹,隔着衬衫的薄料子用力按了一下,“谁都可以?只要是个男的就行?” “你还要脸么?嗯?” 羞辱的话铺天盖地地项他砸来,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刚被“利用”这个真相刺得鲜血淋漓的脸上。他想开口解释,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解释了又怎样?梁叙之会信吗?就算解释了,他能改变自己被利用的事实吗?他早就在梁叙之面前用半真半假的谎言把自己摔了个粉碎,现在梁叙之踩在碎片上问“疼不疼”,他要是喊疼,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第55章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抬头!”梁叙之猛地钳住他的下巴,逼他把脸抬起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心虚了?知道羞耻了??还是又想要了??” 纪隋野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他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的他只认识“冷漠的梁叙之”和“疯狂的自己”,但从来没见过“疯狂的梁叙之”。现在他终于见到了——梁叙之红着眼眶,像一头受伤后失去理智的野兽,把他按在墙上,撕咬他,碾压他,用最难听的话羞辱他。如果不是他已经在“梁叙之可能也在意我”这件事上狠狠地栽过一次,那此刻他可能真的会以为梁叙之是因为在意自己才会这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可这一点点声音,落在梁叙之已经烧到顶峰的怒火上像是彻底引爆了一根蓄势待发的火线。 下一秒,梁叙之猛地扯开了他的衬衫,纪隋野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反抗,就看到梁叙之那双原本被酒气和怒火烧得浑浊的眼睛,忽然呆住了。 他盯着那些痕迹,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刚才那些铺天盖地的羞辱、那些失控的咆哮,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下来。 纪隋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里有几道红痕,是秦一鸣在拉扯间留下的,指印状的,散落在锁骨和肩头。 可他来不及想这些。一种巨大的无措感瞬间已经将他包围,和肩膀的痕迹无关,而是自己身上那道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梁叙之看到的伤疤。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衬衫,可刚一低头,梁叙之就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死死摁回墙上。后脑勺撞上墙面的瞬间,他的视野花了半秒,喉咙被锁住,氧气彻底被切断。 “玩得这么开心啊?”梁叙之的脸逼近过来,酒气混着滚烫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我差点忘了你有多下贱了。你就好这口,是不是?” 话音落地,梁叙之猛地松开手。空气灌进来,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眼眶里全是泪水。还没等他缓过来,梁叙之的手指又一次贴上他的脸,从他湿透的眼睑慢慢滑到颧骨,又滑到嘴角。冰凉的指尖像一条蛇在他皮肤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小野。”梁叙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惊悚又温柔的兽性,“那天晚上你没出声,是因为我做得太轻了?对不对?” 纪隋野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你走吧,”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我今晚不会找别人了……你让我静一静吧。” 梁叙之的笑容僵住了。 他松开纪隋野,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对面的人,忽然笑了一声:“想让我走?” 纪隋野没回答。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衬衫穿上,手指还在抖,扣了几次都捏不住那粒小小的纽扣。他索性不扣了,把衬衫胡乱拢在胸前,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他蜷缩在地上的身体。腹部有一道肉粉色的伤疤,是他逼着秦一鸣留下的。在那道新疤的左边,靠近后腰的地方,还有另一道疤。更老,更深,颜色已经褪成很淡的肉色,但痕迹比那道新疤粗得多,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腰侧。 那是他被梁正民带到黑市、卖出一颗肾脏后留下的疤痕。 那一年他只有十二岁。 梁正民第一次买卖肾脏的生意被梁叙之搅黄的时候,他就隐约懂了——自己这具在妈妈口中一文不值的身体,原来这么值钱。 那时候梁叙之的学校每次催交学杂费,他回到家都要挨梁正民一顿打。十二岁的纪隋野站在角落里,绝望又无助。而那件事之后,他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个选项——一个从未想过的、却忽然清晰起来的选项。一颗肾,就可以换梁叙之一条更平坦的路。 如果他刚好有两颗肾脏,那么他不介意把其中一颗分给哥哥。 于是他主动找到梁正民,提出要用自己的肾脏换钱。 换钱。他要换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足够让梁叙之复读、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再也不用挨打,再也不用在交学费的时候低着头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 这是他的秘密。是他和梁正民的秘密。是死都不会告诉梁叙之的秘密。 他在沉重的呼吸里终于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后背紧紧贴着墙,梁叙之站在他面前,应该看不到那道藏在腰侧的旧疤。这个认知让他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膝盖还没打直—— 一脚猛地踹过来。不偏不倚地正中他的胸口,他整个人侧翻过去,肩膀撞上地板,疼得眼前发黑。 梁叙之的皮鞋停在离他眼睛不到一尺的地方。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放心,我会走,但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 纪隋野趴在地上,捂着被踹的地方,肋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都是疼的。可比起身体上的疼,梁叙之那句话更疼。疼得多。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透,就有新的泪水涌上来。他看不清梁叙之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要我重复?”梁叙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说——我恶心你,你让我觉得脏。以后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不会出现,如果不巧碰上了,你自己回避吧。” 纪隋野趴在原地,一下都动不了。 刚才梁叙之的话虽然刺耳,但纪隋野觉得他说得对。他就是随便的,就是跟谁都可以的,就是活该被这样对待。他从小在梁家长大,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就是个累赘”“你跟你那个妈一样”。羞辱是他最熟悉的、被对待的方式,他很快能消化得干干净净。 可梁叙之说的这些不一样—— 脏…… 恶心…… 我不想再看到你…… 梁叙之像算准了他的死穴般,每一句都精准地捅在他最怕的地方。那股熟悉的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面对伤害时习以为常的从容。 “你不要再说了……”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他泪流满面地警告道,“你再敢说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可梁叙之听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用很戏谑的眼神看着纪隋野,显然认为这种恐吓极其幼稚。 “要我的命?”他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细细回味这几个字,“你打算怎么要?用嘴?”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住了纪隋野的下巴,迫使他仰得更高。 “你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满,小野。”他放轻了声音,拇指在纪隋野的下唇上蹭了一下,像是把人细细打量一番后才继续道,“然后呢?然后你就自己缩回去,缩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当你的正常人。你除了把自己搞得一身腥,还会什么?嗯?” 纪隋野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那眼神落在梁叙之眼里,像是最好的ch*un药。他眯起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捏着纪隋野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生气了?”他凑近地些,用很温柔的声音问,“你脏成这样,我离你远点,不是应该的吗?难道你还想让我把你留在身边,每天看你这副被玩烂了还装清高的样子?你不会——” 没等他说完,纪隋野就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 他的肩膀撞进梁叙之的胸口,两个人一起往后倒,梁叙之的后背砸在地毯上,纪隋野顺势q在他身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身边的茶几上胡乱摸到了一个棱角锋利的烟灰缸。 他握着那只烟灰缸,狠狠磕向桌沿。“砰”的一声,玻璃裂开,碎片崩飞,他手里只剩下一块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的玻璃碴。他一把攥住那片碎玻璃,用力到指缝间立刻渗出红色的细流。 “你不是嫌我脏吗?”纪隋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不是觉得我跟谁都行,觉得我下贱、不要脸、不配被你碰吗?” “没关系,我把你变得跟我一样脏就行了。” 话音未落,纪隋野已经用那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攥住了梁叙之的手指。梁叙之瞬间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已经被他翻了过来。那片碎玻璃贴上梁叙之的皮肤,然后用力一划——梁叙之的手掌也裂开了。 鲜红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和纪隋野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纪隋野把自己那只同样还在淌血的手覆上去,十指插入梁叙之的指缝,两只血手紧紧地贴在一起,血肉贴合的感觉黏腻又恶心。 他垂着眼,看着梁叙之,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喜欢吗?”他笑着问,“现在我这身脏血,也沾到你身上了。你想洗干净就洗,洗不干净也没关系——反正每次看到这道疤,你就会想起我。” 他把两只交握的手举到两人眼前,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梁叙之的锁骨上,落在他被扯开的领口里,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第56章 “还要离开我吗?”他继续问。 梁叙之的眼睛还盯着那只与他十指相扣的血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毯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纪隋野忽然毫无预兆地大声咆哮起来。 话音未落,扬起另一只手,狠狠扇在梁叙之布满血迹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后,他开始疯了一样不断地扬起手掌又落下,一巴掌接一巴掌,每一次都带着要将自己撕裂的力气,每一次都伴着声嘶力竭的质问。 “你还要丢下我吗?!你还敢不敢走?!” “我告诉你,梁叙之!你这辈子都别想甩了我!!” 巴掌越来越重,梁叙之的嘴角很快裂了,鼻血流下来,和掌心里的血混在一起,整张脸看上去血肉模糊。可他始终没有抽手,也没有还手。他就那样躺着,承受着,一只手和纪隋野紧紧相扣着。 在上面的人又一次扬起手的间隙,他忽然笑了。 开始只是浅浅的一个笑,很快笑声越来越大,他的身体像一棵被暴风雨反复抽打的树枝般颤抖起来。 纪隋野垂眼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身体在一瞬间莫名地僵住了。 所有的咆哮、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动作全部卡在半空中,只剩下心跳还在加速,快到他觉得胸腔快要装不下那颗正在往深渊里坠落的心脏。 他看不懂这个笑,而他看不懂的东西,比任何他能看得懂的威胁都更让他恐惧。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爱和所有的恨,全都悬在半空中,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那种久违的挫败感终于又一次涌了上来,纪隋野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梁叙之猛地直起身,反身将他压到了伸下。 等纪隋野反应过来时,皮带已经被扯开了一半。 “你——你要干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梁叙之没有理会。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利落地拉下拉链,纪隋野抬手去推,手腕却被一把攥住,狠狠按在地上。梁叙之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随即滑到自己的腰带。 “你……”纪隋野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在发抖,“你要……你要干嘛?” 梁叙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嘴角勾了一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说呢?” 第46章 我的爱人,我的哥哥 纪隋野一夜没睡。 梁叙之做得很凶,每一次都是直奔主题,带着某种类似泄愤般的狠劲,纪隋野没有反抗,只是像上次那样,默默地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着梁叙之起伏不定的呼吸声,一颗心变得冰冷又麻木。唯一能让他从肉体疼痛中找到一丝慰藉的,是那个终于得到确认的事实——梁叙之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躲着他了。他闭上眼睛,轻轻地松了口气。 梁叙之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恍惚间听到流水声时,纪隋野才缓缓睁开眼。小腹连着腰侧的位置开始隐隐作痛——梁叙之刚才那一脚踹在肋骨附近,本来不算太重,可他那场手术之后身体就一直没好利索,左边的腰腹尤其脆弱,稍重一点的外力都可能让他扛不住。上次出狱后之所以直接进了医院,也是因为身体太虚,在里边发着烧晕倒摔了一跤。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盘算着等梁叙之走了就打车去挂急诊。可让他意外的是,梁叙之洗完澡后,又回到了床上。他背对着那道身影,一动不敢动,只能假装睡着,梁叙之大概是累了,没过多久竟也安静地睡了过去。 黑暗里,他听着梁叙之平稳的呼吸,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下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靠得那么近。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浑身上下都在疼。梁叙之起床时他还在装睡。梁叙之穿好衣服,好像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大概几分钟的样子,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纪隋野睁开眼。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简短的三个字:打给我。 从酒店出来,纪隋野直接去了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外科,拍了片子又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疼,手里却始终攥着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 只是医院里太吵,他不想在这里打这通电话。片子出来得慢,等医生看完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肾不用住院的时候,急诊大厅的灯全亮了。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透。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一上车就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甚至没看那张纸条——在医院翻来覆去看了太多次,那串数字早就刻进脑子里了。 第一次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才接通。 听筒那头很安静,没人说话。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没错,才试探着开口:“.....梁叙之,是你吗?” “不然还是谁?”那头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语气谈不上凶,但也没什么温度。 “我以为打错了。”纪隋野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那头没接这话,顿了一下,直接问:“你在哪?” “……回去路上。” “多久到家?”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你你就说。” “……二十来分钟吧。” “嗯。”那头顿了一下,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纪隋野握着手机,越听越糊涂——不是他让我打的吗?可电话都通了,他不想再把气氛搞僵,只好顺着答了一句:“没事了。” 那头淡淡地“嗯”了一声就挂了,只剩忙音嘟嘟地响着,纪隋野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他也没多想,昨晚他下手那么重,梁叙之第二天居然还主动留了电话号码,这说明起码对方没有记恨自己,想明白这点的他心里踏实多了。 下车后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几盒泡面,他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尽管早就开始随身携带手机,但他对软件的使用并不熟练,平时他的三餐要么在外面解决,要么是秦一鸣准备,一个人的时候最常吃的就是泡面。 爬楼梯的时候秦一鸣来了电话,他只瞥了一眼就按掉。起码今天,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任何人。 爬到三楼拐角,声控灯还没亮,他先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梁叙之靠在他家门边的墙上,西装笔挺,头发也收拾过了,完全不见昨晚那副狼狈的样子。只有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提醒着他昨晚发生过什么。纪隋野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是说二十分钟?”梁叙之率先开了口。 声控灯亮了,纪隋野站在昏黄的灯光里仰头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听出了这个问题底下的责备。 “抱歉,”他下意识地就道了歉,“路上有点堵。” 说完便加快脚步往上走,在门口站定后,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梁叙之侧身让了让,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从头顶到手指,像在很仔细地打量着什么。 纪隋野被那道视线看得后背发紧,拿钥匙的手指也抖起来,一下,两下,怎么也塞不进去。额头上渗出薄薄一层汗,可越急就越进不去。 梁叙之看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把他的钥匙抽走。轻轻一推一转,门就开了。 “你怎么这么笨。”他漫不经心地吐槽了一句。 说完,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纪隋野拎着泡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后才跟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纪隋野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胳膊已经从后面箍住了他的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泡面袋子脱了手,哗啦一声散在脚边。他来不及反应,后背已经撞上了墙,梁叙之的胸膛紧贴上来,带着外面些许凉意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燥热。 纪隋野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了梁叙之的肩膀,梁叙之低着头,咬住他的衣领往下扯。没有亲吻,没有抚摸,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衣服被粗暴解开的窸窣声和两个人交错的、粗重的呼吸。 纪隋野的后脑勺抵着墙,眼前的天花板在晃。他能感觉到梁叙之的手掌粗糙地擦过他的皮肤,带着毫不掩饰的迫切。他想说“等一下”,想说“我疼”,可那些字被咽回了肚子里。他看得出来,梁叙之不想听,也等不了。 身后的某处还在隐隐作痛,肋骨上的伤被衣服蹭了一下,疼得他嘴角一抽。他不想做,真的不想。累,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可“不想”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吞了回去。 比起这些,他更怕的是一旦说出“不”,梁叙之会转身就走,那张字条已经是梁叙之向自己示好的证据,他不能见好不收。 所以他松开了抓着梁叙之肩膀的手,垂下来,缓缓攥成了拳头。 第57章 梁叙之托着他往客厅走,没走几步便急不可耐地把他推到了沙发上,随即整个人压下来,沉默着把那些犹豫和疼痛一起碾碎在两个人之间。 纪隋野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地承受梁叙之给予他的一切。 沙发在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时间变得又慢又模糊,纪隋野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他只知道梁叙之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气喘吁吁地交叠在窄小的沙发上,谁都没有动。 黑暗里,梁叙之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很烫。纪隋野慢慢地伸出手,够到地上的外套,盖住自己裸露的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窝在沙发里,尽量去忽略身上那些被揉碎的酸痛。 梁叙之先下了沙发,走到客厅中央,弯腰捡起丢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后伸手开了灯。灯光猛地亮起来,照亮沙发上的一片狼藉。纪隋野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红痕的身体,忽然觉得那些痕迹比刚才更刺眼了。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翻涌上来,他撑着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裤子。 “你晚上就吃这个?”梁叙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纪隋野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把散落的泡面盒子捡了起来。 “嗯。”他老老实实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系腰带,皮带扣对了两次才扣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做。”纪隋野记得的,梁叙之从小就不爱吃泡面。 梁叙之顿了一下,点点头。纪隋野连忙站起来往厨房走,步子刻意放慢了一些,尽量不让自己的走路姿势看起来太蹒跚。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他拿出来做了蛋炒饭,没多久就端上了桌。 两个人对面坐着。梁叙之很自然地拿起勺子吃了起来,吃了好几口才发现纪隋野面前那碗是空的。“你不吃?” 纪隋野摇了摇头,如实说:“鸡蛋就剩一人份的了。”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既像邀功又像卖惨。于是他赶紧补了一句,“主要是我平时不怎么在家吃饭。” 梁叙之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那这鸡蛋是谁买的?” 纪隋野不吭声了,因为鸡蛋是秦一鸣买的。 他不说,梁叙之也没再问,低下头,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圈,继续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米饭。 纪隋野坐在对面,一颗心悬着,直到梁叙之把整盘炒饭吃得干干净净,才连忙端起空盘子,借着刷碗的由头赶紧从餐桌边逃开。 直觉告诉他,梁叙之的脸色又不对了。这让他无可避免地想起梁叙之昨晚骂他的话——脏,恶心。那些词像便利贴般轻飘飘地贴在他身上,但又恰恰因为每个字都是事实,所以哪怕仅有微弱的黏着力,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枷锁。 只是他不明白,既然梁叙之觉得他恶心,为什么还要找他来做一次,仅仅是为了泄欲吗?更让他不明白的是,这天晚餐过后,梁叙之一直待到十一点多才走。 期间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此地无银般的声响。他们各坐沙发一头,离得很远。纪隋野一开始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后来坐得久了,腿都麻了身体才慢慢软下来,注意力也才渐渐落到屏幕上。 电视里放的是一只海豚的纪录片。那只胖墩墩的海豚笨拙地跃出水面,翻了个跟头又砸回去,溅起一大片水花,样子实在滑稽。纪隋野不经意间被逗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笑后,他立刻就收了回去,下意识地侧过脸时,果然撞上梁叙之正往这边看。他连忙把视线转回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朵却开始发烫。 过了几秒,余光里,他看见梁叙之也低下头,勾起嘴角轻轻地笑了。 * 那天之后,梁叙之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偶尔也会在纪隋野还没起床的清晨,门锁转动的声音常常把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在梁叙之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就给了梁叙之自己家里的钥匙,其实犹豫了很久,直到梁叙之极其自然地接过后他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梁叙之进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外面的凉意,话很少,直奔主题。有时会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翻过去,有时会从正面压下来,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直奔主题。纪隋野从不拒绝,他把自己摊开,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梁叙之想看哪一页就看哪一页,想折哪一角就折哪一角,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梁叙之还愿意翻开他。 有一次梁叙之从后面贴上来的时候,手掌贴在了他的腰上,他的心里一沉,随即不动声色地牵住了梁叙之还带着伤疤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十指相扣的瞬间,那个人在黑暗里似乎僵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在那之后,梁叙之每次压上来,都会先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紧紧贴着掌心,纪隋野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也不挣开,只是乖乖地把手指张开,让他扣进来。有时候做到一半,梁叙之会忽然停下来,把他的手从枕边捞起来,重新握紧,无论动作多么激烈,都要从头到尾地牵着。 他其实很想问问梁叙之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做的时候总是牵他的手,结束后又松开,为什么无论做多少次都从来不亲他,哪怕只是嘴唇轻轻碰下他的皮肤,又为什么偏偏把自己当成了一夜情的对象,而且又这么频繁的地往来。 但这些问题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他担心如果问了,梁叙之就会觉得他又开始缠人,然后明天就不来了,后天也不来了,再也不会来了。他宁可梁叙之把他当作用来泄欲的工具,也不愿意梁叙之把他当个甩不掉的麻烦。工具至少还有用,有人擦,有人每天拿起来看一眼,用完了放回原处,明天还会继续用。而麻烦是要被扔掉的。 这样的道理那天他在酒店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就算秦一鸣说的是对的,那又如何呢?被利用说明他还有价值,可如果被抛弃,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当梁叙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说出“不想再见到你”的那一刻他就输了,他不知道梁叙之是用了什么办法,但对方确实找到了自己的死穴。 如果说被利用的痛苦是钝痛,像有人拿棍子敲你的膝盖,疼但能忍,忍完了还能走路。那么被抛弃的恐惧就是空,是你站着的那个地方忽然化为灰烬,你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上下左右什么都没有,连喊一声都听不到回音。 他从八岁被妈妈留在梁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逃避这种感觉,如果可以,他一定不要自己再重蹈覆辙。 * 秦一鸣第二次撞见他脖子上的痕迹时,终于没忍住。 那天下午在公司开会,纪隋野穿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可他低头翻文件的时候,后颈露出了一小片青紫色的吻痕。秦一鸣的目光钉在那片痕迹上,整场会议都没办法移开眼。 会后他把纪隋野堵在办公室里,问:“你和梁叙之又搞到一起了?” 这话问得不客气,纪隋野靠在椅背里,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一圈还没消退的红痕,语气平平的:“我跟谁搞,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一鸣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冷笑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那场对话之后,他决定去买一个遮瑕膏。其实他并不介意那些痕迹被人看到,他想回避的,是类似“你和梁叙之又搞到一起了”的问题。 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搞到一起”这个定义太轻了,轻到像在说两个各取所需的成年人之间的一场交易。可他和梁叙之之间不是交易,交易至少是公平的,你出钱我出货,谁也不欠谁。他和梁叙之之间不是这样的,他把自己整个人摊在那里,梁叙之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拿走之后他还在那里等着,等梁叙之下一次再来拿。 比起交易,这更像供奉,是他单方面的、不求回报的、甚至不敢让对方知道的供奉。 他不敢让梁叙之知道他有多需要他,因为一旦梁叙之知道了,就会被吓跑,或者更糟——会觉得他又在胡搅蛮缠。 所以他觉得这样很好,够亲密又够疏离,够危险又够安全。只要梁叙之不问,那他什么都不会说,他甚至不想要再进一步,哪怕在最温柔缱绻的时刻,他也冷静又谨慎地测量着自己和对方的距离。 就这样,刚刚好。 梁叙之不是哥哥,更不是爱人,他不过是处于高位又给予自己关心的男人。想要看到他,就要仰视他。至于两个人之间似有若无的柔情,影影绰绰的真心,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要被看穿,不要被抛弃。尽管这样的想法常常让他感到泄气,但是没关系,只要置身爱情之外,就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点。 爱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第47章 梁总当小三 “遮瑕膏?”方悦可把这个词夸张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 第58章 纪隋野冷眼看着她,很快闻到了方悦可呼吸里淡淡的酒气,他不禁皱起眉头,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来问这个问题。 他平时很少来剧组探班,今天过来纯属是顺路来拿一份合同,结果刚进门就被方悦可热情地拽上了保姆车。他转念想到遮瑕膏的事——他对女人的化妆品一窍不通,手机上那些购物软件翻了三页就头疼——这才顺口问了一句。 “你这是要遮哪儿啊,纪总?”方悦可笑够了,歪着头打量他,眼神里全是八卦的亮光。 “算了。”纪隋野懒得再接话,伸手去拉车门,“没事我先走了。” 他和梁叙之从来不是一个路子的人。哪怕对方地位再高,不感兴趣的人,他连半句话都懒得应付,更何况方悦可这种严格意义上还有求于他的人,他更不会端着。 “别走呀!”方悦可伸手按住他开车门的手腕,轻轻一拦就收回去了,笑盈盈的,“那天你说的那事儿,我想了想,就按你说的来吧。” 纪隋野一愣:“什么事?” “就是团团呀。”方悦可往嘴里丢了一颗口香糖,嚼了两下,“你想要的话,可以带走。” 听到这话,纪隋野才真正来了兴趣。他靠回椅背里,偏过头看着她,心里开始盘算这个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不是现在啊,得等我——” “我知道。”纪隋野打断她,“说吧,你想要什么?” 方悦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想多了吧?我什么都不要。” 纪隋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方悦可笑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收了收嘴角:“要不……你给我讲讲你和梁叙之的事?” “行了。”纪隋野完全没想再搭理他,转头又去拉车门,“我走了。” 方悦可没再拦,掏出手机开始慢悠悠地划着屏幕,口香糖嚼得“啪嗒啪嗒”响。 纪隋野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忽然又停住了。他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什么时候死?” “我哪知道。”方悦可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抬。 “大概给个时间。” “这怎么给?” 纪隋野皱了皱眉,想想也是。他干脆把话挑明了:“我听说梁叙之想要你们家那座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等你爸走了,就把岛给他吧。”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放软了一些,“我知道你不缺钱,其他要求你尽管提,能办的我一定办到。” 方悦可终于放下了手机。她看着纪隋野,眼珠转了转,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只要你说实话,我就答应你。” “行。”纪隋野没有犹豫。 “你和梁叙之——睡了吗?” “睡了。” 方悦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就知道!” 纪隋野没笑:“还有吗?” “睡了几次?” 纪隋野垂下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记不清了,数不过来。” 方悦可笑得更欢了,整个人陷在座椅里,肩膀都在抖。 “还有吗?”纪隋野问。 方悦可一边笑一边摆手,伸手从化妆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朝他扔过来。纪隋野下意识接住,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什么?” “你要的遮瑕膏。”方悦可嚼着口香糖,笑意还没褪干净,语气却带上了点揶揄,“怪不得这么着急,你是怕别人知道你和梁叙之在交往吧?” “交往”两个字像两颗石子,一前一后砸进纪隋野的耳朵里,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方悦可一眼。这两个字放在梁叙之名字后面,怎么听怎么别扭,毕竟他连最理直气壮的时候,都没能把自己和梁叙之交往摆在一起过。 此刻这两个词被人轻轻松松地连起来,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反而慌了——心里先是一阵窃喜,像偷到了不该偷的东西,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心虚,像被人抓住了赃物。 “我们没有交往。”他听见自己说,“也不可能交往。” “什么?”方悦可凑近了些,胳膊撑在座椅上,满脸写着八卦,“那你又跟谁搞到一起去了?” 纪隋野垂下眼。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掉。只要他和梁叙之还维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身边的人就会不停地问。睡了就睡了,但交往又是完全另一件事,他不介意自己被其他人当成梁叙之的床伴,但恋人这种关系从来不是他能够奢求的。 “是秦一鸣。”他说。 方悦可一愣:“啊?” “你应该也认识他吧?”纪隋野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悦可的眼睛瞪圆了:“你跟秦一鸣?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行啊你,”方悦可朝他扬了扬下巴,笑得暧昧,“藏得够深的。” 纪隋野看她一眼,没再解释。他关上车门,朝自己的车走去。 保姆车里,方悦可还沉浸在八卦的余韵里,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按了一下按钮,驾驶室和后舱之间的隔断缓缓降了下去。 “啧啧啧,”她向前探过身去,语气里全是戏谑,“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是小三呀!” 副驾驶上,梁叙之安静地坐着,没有理会方悦可的调侃,他就那样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纪隋野的背影正在一点点走远。 “怎么?”方悦可又凑近了点,“伤心啦?” 梁叙之没有看她。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座椅旁边——那里放着纪隋野刚才遗落的车钥匙。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然后降下车窗。 “纪隋野。” 那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半个停车场的距离,纪隋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梁叙之从副驾驶的车窗里探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只是把手伸出窗外,晃了晃那串钥匙。 “你东西忘了。” 纪隋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不知道梁叙之是什么时候坐到那辆车里的,更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梁叙之听到了多少。 他慢慢地走回去,伸手去接钥匙,梁叙之没有立刻松手,两双眼睛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瞬。梁叙之的目光很平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攥着钥匙的力度却出奇的大。 “谢了。”纪隋野低声说,随即把钥匙从那只掌心里抽出来。 那只手空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他顿了顿,还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方悦可从车窗里探出的半张脸,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梁叙之淡淡地看他一眼,车窗随即缓缓升了上去,黑色的玻璃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遮住他的脸。纪隋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然后慢慢驶出停车场。 停车场里很快只剩空旷的风,吹得地上的纸屑打了几个旋。 纪隋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有些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今晚要来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已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上了自己的车,点火挂档,开出停车场。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读。 到家后手机终于震了。 梁叙之的回复很短:“最近忙,过不去。” 纪隋野看着那行字,倒是没有多想,毕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梁叙之工作太忙,一连好几天不出现。 于是他翻了翻表情包,找到那只抱着尾巴打滚的小狐狸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就去洗澡了。 * 可那天之后,梁叙之就没再主动发过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小狐狸表情包,绿色的“已读”两个字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刺得他心里莫名发慌。他试着又发了一条过去,问吃饭了没有,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他紧接着又发了一个小狐狸蹭桌角的表情包,那边没有再回。 纪隋野开始慌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梁叙之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贼一样偷偷去查——他派人问了梁叙之的行程,甚至翻了他公司的公开信息。可查出来的结果再正常不过,开会、出差、应酬,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因为那意味着梁叙之不来找他,不是因为有别的事,只是因为不想来找他而已。纪隋野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逐字逐句地看,想找到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可他找不到。他已经够小心了——不追问,不纠缠,不发太多消息,连表情包都选最乖的那只。梁叙之没理由生气,也没理由突然就不来了。 第59章 除非,他本来就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这个念头让纪隋野彻底睡不着了。于是,他重新翻开了梁叙之的日程表,最后落在星期五下午那一栏:网球俱乐部,和陈岂。 陈岂。纪隋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做建材的,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谁攒的局倒是忘了。巧的是,那家网球俱乐部正好是秦一鸣名下的,秦一鸣喜欢打球,前两年盘下这块场地纯粹是给自己找了个玩处,装修花了心思,请了专业教练,平时不怎么对外营业,来的都是熟人。 纪隋野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个电话。 星期五下午,网球俱乐部。纪隋野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衫,手里攥着一瓶水,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点点头,问了句“秦总今天来了吗”,小姑娘说没有,他便没再问,径直往里走。 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室内球场的那扇玻璃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梁叙之。 球场上,雪亮的灯光落在那个人的身上。梁叙之穿一件白色的运动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正在发球,身体微微弓起,重心压低,球拍挥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的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力,又带着一种松弛的、游刃有余的漂亮。 球落在对面的角落,弹起来,砸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对面的陈岂没接住,笑着骂了一句什么。 纪隋野就站在门口,手里那瓶水攥得微微发响。他看着梁叙之的侧脸,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他在回合间隙弯下腰、手掌撑住膝盖的喘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落进眼里,起初只是细碎的雨点,不轻不重地敲着,可越积越多,越落越密,最后汇成一场无声的暴雨,在心里轰然炸开。 几日不见的思念在这一刻溃了堤。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从背后把人抱住,然后把脸埋进那片被汗浸湿的衣领里。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 陈岂先看到了他。放下球拍,笑着走过来,寒暄了几句,纪隋野应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球场上那个正弯腰捡球的人身上。 梁叙之刚打完一局,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转过身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垂在手里,没有动。隔着大半个球场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那么一两秒。纪隋野不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他只知道梁叙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毛巾搭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心跳随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一路攀升。等梁叙之终于站到跟前,纪隋野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梁叙之脸上神色未变,很快也把手递了过来,浅浅一握就松开了。 仅仅是两手相触的那一瞬,纪隋野的呼吸全乱了。上一次梁叙之牵他的手,是在那种时候,那时的他压在自己伸上,和现在一样汗水淋漓……纪隋野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眼神像找不到锚点的船,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你们原来认识啊?”陈岂在边上惊讶地开了口。 纪隋野刚要接话,梁叙之已经替他答了:“对,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到。” 陈岂这个人最擅长把三分熟的关系炒成八分热,这会儿一听都认识,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寒暄起来没完没了。从“纪总最近在忙什么”一路聊到“改天一定要赏脸吃个饭”,中间还穿插着七八个共同认识的人名,每个都要附带一段“我们当年如何如何”的前情提要。 纪隋野站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目光却一直黏在梁叙之身上。梁叙之和往常一样,神态自若地跟陈岂插科打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对劲。笑的时候笑,说话的时候说话,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眼神也是平平淡淡的。这幅滴水不漏的样子,简直把纪隋野的心里堵得密不透风,到了最后连喘口气都费劲。 好在谈话很快被赶来的助理打断。陈岂接过电话,一脸抱歉地朝两人比了个手势,退到角落里接听去了。 球场上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梁叙之还站在原地,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球拍,然后抬起头,笑着看向纪隋野:“这么巧啊。” “这么巧”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就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寒暄。 纪隋野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梁叙之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怎么了?” 梁叙之没有挣开,只抬起眼,脸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什么怎么了?” “你最近……”纪隋野顿了顿,努力去找合适的词,“……不怎么来我这儿了。” 梁叙之歪了一下头,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说了么,最近忙。”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纪隋野彻底急了。他把心一横,又凑近了一步,红着脸小声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梁叙之瞧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纪隋野被这话卡住了。他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你说,我应该生你气么?” 纪隋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可他就是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想不通,又不甘心,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继续攥着那只手腕。 “说话。”那个人又一次冷冷地逼问道。 纪隋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梁总,这么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秦一鸣拿着球拍站在不远处,休闲衫,运动鞋,像是刚到。 梁叙之也眯起眼睛望向那边,看清是谁的一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客气的笑。 “秦总,好久不见。” 语气温和,姿态松弛,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纪隋野就快要松了一口气—— 可话音落尽的转瞬间,梁叙之却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他的手。 第48章 梁总打小三 本以为秦一鸣就是过来打个招呼,然而对方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拎着球拍走进来,朝梁叙之比了个手势:“梁总,打一局?” 纪隋野下意识看向梁叙之,以为他会拒绝。可梁叙之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行啊。” 纪隋野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人已经各自走向了球场两端。 球场上很快响起了击球声。带着劲道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甜区上,纪隋野站在场边的阴影里,看着那颗黄色的小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飞。 秦一鸣的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股狠劲,球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落点也一次比一次刁钻,专往梁叙之反手位打。梁叙之接得不算吃力,但也说不上轻松,他回球的线路很正,几乎每次都落在秦一鸣最顺手的位置。 秦一鸣很快赢了一个漂亮的斜线穿越,球落在死角弹了出去。他攥着球拍,对着梁叙之扬了扬下巴:“梁总,承让了。” 梁叙之站在原地,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承认对方这一球确实打得好。这种姿态反倒让纪隋野有点急了,他往近处凑了凑,想给秦一鸣使个眼色,可赛场上的人哪里顾得上这个,比分还在走,两人很快又开始了下一局。 这一次,秦一鸣先发球,球抛起来,挥拍,动作很流畅,球速快得带出一声锐响。梁叙之接住了,回球稳稳地落在底线附近,秦一鸣又抽回去,这回加了力,球直奔反手位。梁叙之侧身,反手一挡,球轻飘飘地过网,落点在发球线附近,像是在给对方喂球。秦一鸣没有客气,上前一步,正手直线抽向空档,梁叙之没追,球落地,弹了出去,撞在挡板上。 秦一鸣又赢了,可这次他没有笑,反而皱了一下眉,他赢下了这一分,可对面那个人连汗都没怎么出。 陈岂这会儿也打完电话回来了,走到纪隋野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这秦总也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味道,“不过怎么打得这么凶啊?” 纪隋野没接话。 陈岂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球场上转了两圈,忽然歪了一下头,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不过梁总今天这状态……”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说不上来,怎么感觉有点……收着?” 他偏过头看了纪隋野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可纪隋野目不斜视地看着球场上的两个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球场上,秦一鸣又拿下一局。3比0。他站在网前,把球拍夹在腋下,开始不紧不慢地缠手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等什么。梁叙之在底线后面弯腰捡球,捡起来,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神色如常地看着网对面的秦一鸣。 第60章 “梁总,”秦一鸣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今天不太在状态啊。” 梁叙之笑了一下,没接话。 秦一鸣又缠了一圈手胶,忽然问了一句:“让的?” 梁叙之还是没接话,只是把球抛起来,发了过去。球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落点还是正的,还是甜的,还是刚好送到秦一鸣正手最舒服的位置。秦一鸣没有接,球落在他脚边,弹了一下,滚开了。他站在那里,球拍垂在身侧,看着梁叙之。梁叙之站在底线后面,手里还攥着另一颗球,表情淡淡的。 “梁总,”秦一鸣再次开口,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你这球让得也太明显了。” 梁叙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球抛起来,又发了出去。这一球比之前快了一些,落点也更刁了,秦一鸣接住了,回球,两个人又开始对拉。但这一局的节奏明显变了,梁叙之的回球不再那么“甜”了,落点开始往边线压,球速也提了上来。秦一鸣被逼得满场跑,接得狼狈,却一声不吭。最后那球,梁叙之的正手直线砸在边线上,秦一鸣扑过去没够到,球弹起来,撞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3比1。 秦一鸣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看着梁叙之,眼神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 到了这一步,纪隋野就算再迟钝也看明白了——前面那三局,不是秦一鸣赢的,是梁叙之给的,而现在梁叙之不给了,他就输了。 纪隋野看着秦一鸣弯腰喘气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当然知道秦一鸣为什么跟梁叙之较劲,可秦一鸣不知道的是,在梁叙之眼里,他秦一鸣也好,自己也罢,其实都没多大区别。都是需要应付的人,都是不想闹得太僵的存在,都是那种“陪你玩玩可以,认真就不必了”的对象。你以为你在跟他打仗,他只觉得你在给他递球。这种不对等的绝望,纪隋野比谁都懂。 他站在场边,看见梁叙之面无表情地拎着球拍转过身往外走,全程甚至没有多看秦一鸣一眼。 秦一鸣站在球场上,手里还攥着球拍,眼睛死死盯着梁叙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梁总,”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挑衅,“你这人真没意思。” 这句明显带着火药味的话抛出来,砸得纪隋野心里一跳——他太了解秦一鸣了,这人一旦较上劲,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他今天不是来火上浇油的,他是来哄梁叙之的,好不容易借着打球搭上线,不能就这么被秦一鸣搅黄了。 于是他连忙快步走过去,从场边的椅背上拽了一条干净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秦一鸣手里。 “一鸣,你擦擦汗。”他放软了语气安抚着,那只手也在秦一鸣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一鸣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纪隋野的脸,那股狠劲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点地泄了下去。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没擦,也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个被顺了毛的、还有点不服气的小狗。 纪隋野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找梁叙之。 梁叙之已经走到球场边了,球拍搁在脚边,正在拧水瓶的盖子,纪隋野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回。 “梁叙之?”纪隋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梁叙之这才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拧瓶盖。 纪隋野见状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打得挺好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夸人,更别提是夸梁叙之。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连腔调都是歪的,听着不像赞美,倒像是在阴阳怪气。他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急急忙忙地搜刮下一句想往回找补,可嘴还没张开,梁叙之倒先开口了—— “是么?”他挺温和地笑了一下,“你也挺会照顾人的。” 纪隋野愣住了。梁叙之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笑,像一根细线,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心。他忍不住想——也许这个人也没那么生气?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松,甚至有点窃喜,脑子立刻飞速转起来,拼命搜刮一个安全的话题,想再跟梁叙之多说几句。 可梁叙之没给他机会。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往边上一搁,拎起球拍,头也不回地往室外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纪隋野抬脚就要追。 “纪总!”陈岂从旁边闪出来,笑眯眯地拦住他,“别走啊,晚上梁总做东,说要咱们一块儿,你可不能缺席。” 纪隋野脚步一顿。梁叙之做东?那就是说……还愿意让我跟着?他几乎没犹豫,脱口而出:“好。” 身后紧接着传来秦一鸣的声音:“我也去。” 陈岂笑得更热络了:“那敢情好,秦总一起来,更热闹了。” 纪隋野这才想起秦一鸣还站在身后,但他现在顾不上他了。他把手里那瓶被捏得皱巴巴的水随手塞进秦一鸣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出了球场大门,冷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忽然想起——今天他是让司机送来的,到了就让司机走了。此刻门口空空荡荡,只有梁叙之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启动。他心里一急,恨不得跑过去拦在车头前。 “纪总!”陈岂跟出来,“你也没开车啊?那正好,你和秦总都坐我的车——” “上车。” 梁叙之的声音忽然从黑色轿车半降的车窗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意。 纪隋野猛地转头。梁叙之坐在副驾驶,车窗正缓缓降下来,露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愣了一下,随即对陈岂说了句“不用了”,转身就往那辆车跑去。 上车后,两人一路无言。 纪隋野其实很想说点什么,可心跳快得连呼吸都调不顺,更别提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偷偷拿余光描摹梁叙之开车的侧脸,一下一下地窃喜。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来对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跟梁叙之冷战到什么时候。虽然他始终没搞懂梁叙之到底在气什么,但眼下这个人又要请他吃饭,又主动让他上车,肯定是不生气了吧?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如释重负。甚至觉得哪怕不说话也挺好,只要能跟梁叙之在一起,怎么都行。 “他知道咱俩的事么?”梁叙之忽然开了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平平地望着前方的路面。 纪隋野还泡在那股窃喜里,脑子慢了半拍:“什么?” 梁叙之淡淡地斜他一眼:“秦一鸣。” 纪隋野茫然:“秦一鸣怎么了?” 梁叙之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没再出声。 “你……”纪隋野这才觉出梁叙之的脸色不对,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试探着问,“你要找秦一鸣?他坐陈岂的车。” 梁叙之扬了扬眉,气极反笑:“你想找他的话,可以下车。” 这话一出,纪隋野立马急了:“刚才是你让我上车的,怎么现在还赶人了?” 梁叙之看都没看他,抬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平稳地拐了个弯,然后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纪隋野看着他沉默冷硬的侧脸,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又怎么了? “喂,”他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那股火气已经快盖不住了,“你又怎么了?” 梁叙之专心致志开着车,还是不理他。 纪隋野偷偷又瞧了一眼,见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的,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他最怕梁叙之不搭理他——以前还能发疯,还能动手,大不了打一架。可现在他下不去手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不去手。 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纪隋野本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想来想去也想不深,最后只得出一个让自己都脸红结论——他被人睡了,睡出毛病了。扭扭捏捏,患得患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想起以前自己睡过的那些小男孩,好多都和现在的自己一个德行。睡之前挺正常,办完事就开始各种作,消息发不停,电话打不通就急,动不动就红眼眶——他当时烦透了,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出息。现在好了,他自己也成了这副德行。一想到这,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几乎要把他淹没的自我厌恶——原来心里太惦记一个人,是真的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你跟我说说话吧。”他听见自己说。语气软得不像话,像是在求人。话一出口,他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真特么没出息。 可没用。梁叙之像铁了心要把他当空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连余光都不肯分他一点。 纪隋野见状,心里那股失落和烦躁一起涌上来,堵在胸口,越堵越高,终于没忍住,猛地吼了一声:“梁叙之!” 驾驶座上的人被这一嗓子吼得偏了一下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第61章 “你管我叫什么?” “你说呢?”纪隋野也扯着嗓子跟他对着干,“我叫你别的你答应吗?” “……” “我到底哪儿惹你了?”纪隋野索性直接问了,“你要还有气就打我两下,我保证不还手。” 梁叙之听完,直接冷笑一声,显然认为这话幼稚到不值得回应。但纪隋野显然猜不透他的心思,见他又要不说话,直接抬起胳膊,猛地抓住梁叙之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的一声,那只手被迫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 梁叙之的身体一僵,下意识踩下刹车,车子猛地往前一顿,两个人都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终于拔高了声音:“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纪隋野红着眼睛瞪着梁叙之,“我疯了你也病得不轻!有事说事,你跟我绕什么弯子?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啊!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晾在那儿,你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梁叙之的手还攥在方向盘上,他看着纪隋野,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过了几秒,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开,重新发动了车子。 “有事说事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行。那好好聊聊。”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一路往南开,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拐进一个停车场,纪隋野靠在座椅里,气还没消。等看到不远处餐厅的牌匾,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梁叙之今晚做东的地方。 梁叙之没有往空位开,他绕过中间一大片空空荡荡的车位,偏偏把车停进了最角落的阴影里。熄火,拉手刹,动作一气呵成,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车内的光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一点幽幽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说吧。”他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纪隋野,“你想问我什么?” 纪隋野也不怵,冷冷地瞧着他:“我就想问你,你生什么气?” 梁叙之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你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离谱么?” 纪隋野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梁叙之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直接换了话题:“你这样,秦一鸣没意见?” 秦一鸣?纪隋野皱起眉,更懵了:“跟秦一鸣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梁叙之不答反问,“行,那我就说点有关系的。秦一鸣什么毛病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跟人共用东西,这么说够清楚了吗?” 纪隋野看着他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搞了半天,又在这儿拐着弯翻旧账,拿他以前那点破事说事。还“不想跟人共用东西”?他差点被气笑了。共用?他梁叙之也配说“共用”这两个字?他很想怼回去:你不想共用,那你之前天天来、一来就用好几次?现在玩儿够了就说不想用了?脸呢? 纪隋野越想越气,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不为别的,谁让他贱呢?谁让他离不开梁叙之呢?这段关系他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到现在也没翻过身来。他能做的,就是受着。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睫毛轻颤,“你说你想怎么办吧。” 梁叙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声:“你这个回答挺有水平。” 纪隋野听出他话里的挪揄,心里烦得要命。他能怎么办?还能去医院做处男修复吗?就算他想,现在有这技术吗? “你说的这事儿我没法解决。”他压着性子,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但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你别不理我就成,能办到的我肯定都听你的。” 这话他说得很诚心,也很艰难。他纪隋野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可在梁叙之面前,就是硬气不起来,什么脸面、自尊,跟梁叙之比起来,屁都不是。他也看出来了,梁叙之虽然是在找茬,但也一直给他递台阶,不然不会跟他耗到现在。既然这样,他也想拿出点诚意。 “你看你能接受吗?”他又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可话音刚落,他抬起眼,正对上梁叙之那张完全沉下来的脸。他整个人愣在那里,脑子一下空了。 “我想要什么你都行?”梁叙之阴着脸,目光森然地看着他。 纪隋野还没反应过来,梁叙之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那你在这让我*出来吧。” 话音刚落,纪隋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们做过很多次,可梁叙之不管床上床下,从不说这种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梁叙之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露骨、这么一本正经。 “你……”纪隋野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接不上。 梁叙之倒是不急,偏着头看他,像在等一个答复。 纪隋野彻底乱了,随即下意识往车外瞟了一眼——陈岂的车已经到了,两个人正从车里下来,说说笑笑地朝餐厅走去。 “怎么?怕他看到?”梁叙之适时问道。 “你不怕?”纪隋野脱口而出。他是真的不知道梁叙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怕就算了。”梁叙之的语气轻飘飘的,“我可以找别人。” 纪隋野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没听清?”梁叙之也转过头来,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我说,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去。” 纪隋野愣住了。 “找一个比你年轻、比你听话、还比你干净的——应该不难吧?”梁叙之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问他。 纪隋野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梁叙之羞辱他的话他听过很多遍了,可每一次,那些话都能精准地扎进他最疼的地方。他忽然觉得梁叙之真的很聪明,和小时候一样聪明,果然学习好,做什么都好,连伤人都伤得这么准,一针下去,见血不留痕。 看来梁叙之在被爱这件事上,是有些天赋的,用得也娴熟。他就差得远了。对抗、拒绝、一走了之,每一样他都做不到。哪怕理智还在,他也做不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他的心,在还分不清什么是爱的年纪,似乎就已经开始单方面地偏袒某个人了。 就这样吧。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自己。 “来吧。”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梁叙之,“我现在就可以。” * 餐厅的包房里,秦一鸣和陈岂已经落了座。 陈岂从坐下就没停过嘴,天南地北地扯,千方百计地想跟秦一鸣拉近关系,哪怕两个人做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秦一鸣坐在他对面,嘴里咬着一根烟,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烟雾从他指间散开,慢悠悠地升上去,在灯下笼成一层薄纱。左耳里的耳机塞得很深,外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正涌着什么。 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的喘息,那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夹着烟的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 “嗯……”一声,拖得很长,尾音微微发颤。 隔了几秒,又是一声,更轻,更短,像是在很辛苦地忍耐着什么。 一阵低哑的声音在问,带着一点不依不饶的狠劲:“喜不喜欢?” 那边沉默了一瞬,过了几秒,才有一个几乎听不清的、湿漉漉的音节滑进耳机:“……喜欢。” 对面陈岂说得起劲,秦一鸣歪着头,目光落在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心思却全部放到了左耳流动的声音里。 “喜欢谁?” “……喜欢你……” “那我是谁?” 片刻的犹豫。然后那个声音又被撞碎了,这一次更慢,更黏,像是被人用手掌按着皮肤、一寸一寸往前推着走的。 “哥哥……是哥哥……”那声音碎得厉害,又娇又软,听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秦一鸣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身上某处开始阵痛发热,原本在桌上轻敲的手指也乱了节奏。陈岂讲得正起劲,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梁总和纪总怎么还没到呢?” “可能是堵车了。”秦一鸣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异样。他抬手磕了磕烟灰,掀起眼皮看了陈岂一眼,“陈总继续。” 陈岂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很快就接上了话头。 耳机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有人在问,声音低低的,像故意使坏般地说着悄悄话:“哥哥在干嘛?” 过了几秒,那边才应了一声:“在……” “告诉哥哥,我们现在在干嘛?”那个声音带着喘,很温柔地催促道。 另一边的声音发着抖,气息全乱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哥、哥哥……在*……我……” 第49章 梁总掉马 纪隋野沉默地穿好衣服,先推开了车门。 车里那股味道还没散,混着皮革和空调的暖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第62章 刚才那场x事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梁叙之说了那么多从未说过的话,又凶又缠,像换了个人,他全程都闭着眼睛,接受得很费力,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尽量走慢,可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步子发虚,姿势不太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干脆直接走人算了。可脚步却没听使唤地慢了下来。作为男人他太懂了,床上床下根本是两码事,梁叙之那些温柔缱绻的话,跟“原谅他”可能毫无关系。 他得再待一会儿,看看梁叙之的脸色,确认那个人不气了,才能真的安心。 这么一想,脚步反而快了起来—— “纪隋野。”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喊,纪隋野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梁叙之正大步跟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近了才显出几分不耐。“你着什么急?” 纪隋野一愣。他本以为梁叙之不会想和他一起出来的。 ^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 “我饿了。”他小心地瞥了梁叙之一眼,随口找了个由头。 “饿了?”梁叙之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刚才出力了吗你就饿?” 纪隋野没听出这话里的调侃,只当梁叙之在嫌他不够卖力,连忙认真辩解:“我不是偷懒,你要是觉得累,下次我可以在上面。” “下次?”梁叙之冷笑了一声。 纪隋野抬起头,对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以为他又误会了,急急地补了一句:“我说在上面不是要s你,是我在上面动,你就躺着——” “行了。”梁叙之冷着脸打断他,像是终于受够了他的胡言乱语,转过身径直朝餐厅走去。 纪隋野心里更急了,顾不上身上还酸着,赶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梁叙之没再理他,两个人一路沉默地走进餐厅。快到包厢门口时,纪隋野忽然发现梁叙之衬衫的一颗扣子系歪了。他本想开口提醒,可转念想到梁叙之刚才还夸他会照顾人,那现在正好是个现成的机会可以表现自己,于是他没再犹豫,抬手按住了梁叙之即将推门的胳膊。 “等一下。”他低声说。 然后一步上前,轻轻解开了那颗错位的扣子。梁叙之没有阻止他,只是垂着眼,表情晦暗不明地落在他脸上。纪隋野被那道视线盯得心跳如擂鼓,他强行压着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穿过扣y,把衬衫的布料对齐,一颗,再一颗,他系得很慢,像是怕弄疼谁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觉得自己离梁叙之比刚才在车里还要近。比起梁叙之横冲直撞地进人到他的身体里,他似乎更欣喜于梁叙之给了他为自己系扣子的权利。 包厢里,陈岂正对着菜单翻来覆去地看,秦一鸣靠在椅背里,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大半。见梁叙之推门进来,陈岂立刻放下菜单站起来:“大忙人,可算来了!我们等得都饿了。” 梁叙之笑着和他打了个哈哈,话里话外带着点赔罪的意思,随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下。陈岂大概是有什么事要求着梁叙之,从梁叙之坐下开始,话题就一个劲儿地往一个项目上引。秦一鸣没说话,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目光淡淡地从梁叙之脸上扫过去。 纪隋野在秦一鸣旁边坐下,眼睛却一直挂在梁叙之身上。包厢里的灯光很亮,白晃晃地打在每个人脸上,照得纤毫毕现。梁叙之坐在对面,还在和陈岂聊生意上的事,语气随意却不失分寸,几个回合太极打下来,纪隋野也没听明白这忙到底是帮还是不帮,梁叙之说话向来这样,你以为他答应了,回头一想他什么也没说;你以为他拒绝了,可他又给你留了条缝。 这份游刃有余的模样忽然让纪隋野有点恍惚。刚才在车里那个把他按在座椅上、逼他说那些混账话的人,和眼前这个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梁叙之,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他垂下眼,有些茫然地伸手去够桌上的一只半满杯子,不知道是水还是酒,他只希望里面的液体是凉的。 “你们刚才干嘛了?”秦一鸣忽然开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 纪隋野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仰脖喝了一口。是温水,什么都压不住。“没干嘛。” “没干嘛那么久?” 纪隋野放下杯子,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刚才和梁叙之在一起吧?” 纪隋野皱了皱眉,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对面的陈岂不知说了句什么笑话,梁叙之跟着笑了起来。纪隋野抬起头,淡淡扫过梁叙之的笑脸,然后趁着两人说笑的间隙,抬起筷子给秦一鸣夹了一块松仁鱼肉。 “嘴闲不住就多吃点。”他用带着警告般的口吻说道。 秦一鸣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肉,没动筷子,继续压低声音逼问:“连在干嘛都不敢告诉我?” 纪隋野像没听见似的,又夹了一块蔬菜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他不知道秦一鸣又在发什么疯,也懒得过问。 秦一鸣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下。他垂下眼,把盘子里的鱼肉拨到一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一度:“梁叙之g你g得爽吗?” 纪隋野身体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把嘴里的那块蔬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起眼,淡淡地答了一句:“还行。” 因为没人喝酒,一顿饭吃得很快。陈岂大大咧咧地张罗着开车送秦一鸣和纪隋野回家,一只手不见外地搭上秦一鸣的胳膊,像是忽然想起来:“对了,纪总是坐梁总的车来的。那这回去……”他顿了顿,眼神在梁叙之和纪隋野之间打了个转。 梁叙之没说话,只看了纪隋野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陈总先回吧,”纪隋野说,“我叫了司机,秦总和我还有点事。” 陈岂见状,也不坚持,转头又对梁叙之赔上笑脸,试探着问:“梁总,刚才那事儿就那么定了?” 梁叙之大概是听烦了,没答话,径自走了。陈岂也不恼,对着剩下的两人呵呵一笑,溜溜地跟了上去。 包厢里只剩下纪隋野和秦一鸣。 秦一鸣没打算走,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叼了根烟在嘴里,刚要点,烟就被纪隋野一把抽走了。他皱着眉抬起头,纪隋野连眼神都没给他,把烟往旁边一丢,转身就往门外走。等秦一鸣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你干嘛?”秦一鸣问,看着纪隋野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纪隋野一手扶着门,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冷着脸说了两个字:“过来。” 秦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犹豫,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厢,穿过走廊。纪隋野走得飞快,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秦一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他知道饭桌上自己问得有点过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一看到纪隋野看梁叙之的眼神,那股火就烧得他理智全无。 走到大门口,纪隋野习惯性地伸手帮他撑住了玻璃门。秦一鸣低头看着那截细白的手臂为他撑出的一小块空间,忽然不受控制地走神了——刚才在黑暗里,这双手是不是就是这样死死箍着梁叙之的身体,才让那个从来都端着的、不沾烟火气的人,发出那种下流暧昧的声音? 他正想着,路灯下的纪隋野已经停下了脚步。夜风裹住他若隐若现的腰肢,瘦削的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那一截若隐若现的弧度勾得秦一鸣喉咙发干。他忽然觉得,纪隋野这样的人,就该被人压在伸下狠狠摆弄,就该被粗暴地、不留情面地对待,就该让他呻吟、让他求饶、让他带着哭腔用那种声音去喊—— “砰”的一声,纪隋野转过身,一拳毫无预兆地砸在他脸上。 他的脸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被砸倒在地。眼前黑了片刻,耳朵里嗡嗡作响,等他反应过来时,纪隋野已经跨坐在他身上,拳头又落了下来。血从鼻腔涌出来,温热的,咸腥的,糊了半张脸。秦一鸣撑在地上的手肘发软,还没来得及坐起,衣领就被一把揪住。 纪隋野的脸凑得很近,秦一鸣在恍惚间甚至能看清他那双阴郁黑冷的眼睛,和粘在睫毛上若隐若现的血珠。 “手机给我。”他用很平静地声音命令道。 秦一鸣疼得眼前发花,根本没听清。 “手机。”纪隋野重复了一遍,没等他反应,一巴掌甩了过来。秦一鸣的脸又偏了过去,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喘着粗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模糊的话:“你……疯了……” 纪隋野没理他,一只手攥着秦一鸣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他外套内兜,摸到了那只手机。屏幕亮了,冷白的光像一层惨淡的面具般映在他沾满血的脸上。他手指飞快地翻动,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段长度不等的音频,按时间整齐地排列着。 第63章 随手点开一段。安静的暗巷里,手机扬声器传出极其暧昧的声响。喘息、低吟,混着粗重的呼吸,在无人的街角格外清晰,音频里没有说话,只有身体纠缠的声音。 他又点开一段。更长,喘息声更重,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不成句的音节,和偶尔一句低沉又温柔的“放松”。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甜言蜜语,他却在一声声潮湿又黏腻的声响里认出了每一个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停顿的长短—— 这是他和梁叙之之间的秘密,却被另一个人录了下来,分门别类,收藏在手机里。 音频还在播放。秦一鸣终于缓过劲来,下意识伸手去抢。手机在争抢中飞出去摔到了地上,屏幕朝下,却没有停止播放。一条条音频自动跳转,纪隋野骑在秦一鸣身上,冷眼俯视着伸下的人,他没有去捡,任由暧昧的声响像潮水一样从地面涌上来。 音频里,一阵湿漉漉的水声响起,随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央求的意味,断断续续地喊“轻一点、轻一点”,尾音打着颤,仿佛随时都会碎掉一般。 “喜欢听吗?”纪隋野问,随即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秦一鸣没说话,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只是粗重地c着气。纪隋野冷着脸把手往下探,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嘲弄:“看来是很喜欢了。” 音频又跳了一段。水声哗哗的,混着皮肤相贴的闷响,暧昧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弹跳。那是浴室的某一次,瓷壁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连呼吸都带着回音。水声、喘息声、还有偶尔撞到墙壁的闷响,全部被这支小小的手机忠实地记录下来。 秦一鸣躺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纪隋野,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血痕照得发亮。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听这些声音,更像是在听一首悲伤又舒缓的情歌。他慢慢开口,声音支离破碎:“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杀了你。” 纪隋野低头看着他,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阵浓烈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厌恶。他忽然忍不住去想——梁叙之对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是不是也觉得他恶心、觉得他脏、觉得他该被扔掉、又舍不得扔掉? 而他和秦一鸣一样,是被忽视而不知所措的失败者,面对梁叙之,一边疯狂地想要他,一边又恨他恨得想杀了他,他被这个念头刺得心口发疼,可他来不及深想,音频又跳了—— 和之前几条不同。这一次,短暂的静默之后,一个女声从手机里清晰地传出来:“你和你那个弟弟,到底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啊?” 对面没人接话。纪隋野的身体却僵在原地,他听出来了,那是方悦可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四五秒,梁叙之的声音终于响起来:“等该拿的拿到手,自然就不会再去了。” 纪隋野愣住了,这一刻他才明白,秦一鸣监听的,不是他的手机,而且梁叙之的…… “该拿的?”方悦可笑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你是说那座岛,还是说他?” 梁叙之没接话。方悦可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久了些,笑到最后变成了叹气:“梁叙之,你不会是……真的转性了吧?” 纪隋野跪在秦一鸣身上,手里攥着手机,他听到梁叙之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回答了:“想多了,他那张脸,我看十几年了。” 方悦可没接话。纪隋野也没动。 安静了几秒后,方悦可才用那种有点无可奈何的语调回了句:“梁叙之,你没有心,为了一个破岛,你连弟弟都能s。” 纪隋野等着梁叙之否认,哪怕只有一个“不”字。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在听到那个字的时候,把手机摔碎,把今晚所有的事都从记忆里抹掉。 可梁叙之没有否认。 他说:“我从来没把他当过弟弟。” 方悦可笑了一声:“那是什么?” 梁叙之没有说话。 纪隋野跪在那里,手指开始发抖。他从那一段沉默里听到了比任何话都更残忍的东西。 “你之前护了他那么多年,你跟我说你不当他是弟弟?” “你是这么想的么?”梁叙之这回没有犹豫,“我不是。护他,是因为他出事了反倒会给我自己带来麻烦,跟他是谁没关系。换成别人,我也会护。” 方悦可安静了很久,久到纪隋野以为录音已经停了才缓缓开口:“梁叙之,你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 录音在这里断了。 纪隋野麻木地跪在地上,一颗心被已经消失在空气里的只言片语反复蹂躏。梁叙之说的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他以为锁得很紧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可门后面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间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像是在一个从地基就开始歪斜的房子里住了很久。他以为墙是直的,窗户是正的,天花板是平的。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是歪的,只是他一直在歪着站,歪到已经习惯了那种倾斜的角度,以为那就是水平。 可奇怪的是,愤怒、痛苦,那些本该在此刻占据上风的情感像松动的牙齿般从他的身体里逐渐脱落,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大概是因为这一刻,他终于为自己的执念付了赎金。 秦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躺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纪隋野。他的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眼眶还红着,但他在笑。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彼此,沉默的对视里不需要任何一句话,纪隋野暴露在黑暗里的痛苦早就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怎么办?”秦一鸣的脸上露出甜蜜而恍惚的表情,“我是不是……已经不小心把你给杀了?” “你看我像死了吗?”他平平淡淡地反问。 起码他觉得自己没有死。 爱了梁叙之这么多年,人生有一半的记忆都存放在他那里,快乐的、悲伤的、懵懂的,所有那些虚无缥缈的微妙感情到最后都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执念,疯狗般对他穷追不舍。 可如果房间是空的,如果爱意是虚构的,如果回忆都是假的,那么他对抗执念的武器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因为死的是那条狗。 第50章 梁总再打小三 那天之后,梁叙之再也没见过纪隋野。 他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悄悄变了样。也许是在过去的某个节点,纪隋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不依不饶地死缠烂打了。前段日子也是如此,每次见面都是他主动,而纪隋野那边偶尔才蹦出一两条消息。 那时候他还以为纪隋野终于想通了,决定做个正常人,和他像正常人一样来往。他没怎么多想,工作又忙,也不介意自己多主动一点——总好过纪隋野天天来约,到时候他反而要在见面和工作之间两头为难。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揣测和自以为是的体贴还真是荒谬。纪隋野不主动,不过是因为身边早就有了别人,用方悦可的话说,那就是他当了小三。 小三,多么可笑的两个字,更可笑的是,他确确实实被刺痛了。 他甚至不是气纪隋野有别人。纪隋野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烂得明明白白,从不掩饰,他不会为已知的事实浪费情绪。他气的是,纪隋野明明有了别人,却还让他以为自己是唯一,而他居然真信了。这种被人蒙在鼓里耍的滋味,比任何背叛都更让他羞耻。 更掉价的是,那天在球场上,他也是真的失了分寸,跟秦一鸣较起劲来。不仅如此,在明知道纪隋野有主的情况下,又无法控制地和对方发生了关系,这让他感到极度的厌恶和气愤,尔后那种怒火攻心的感觉又都变成了全部指向纪隋野的欲望。 他从不屑与人争,也从不需争,可现在全变了,他发现自己早已被拖进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角逐,而他好像还输了,那种失败者的感觉,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于是他开始刻意地回避纪隋野。之前两人见面的时间被他塞满了会面、谈判、饭局、文件,他见了很多该见的人,说了很多该说的话,把那些拖了许久的项目一个一个地往前推。秘书说他最近效率很高,他笑了笑,没接话。司机也不再在下班后径直把车开往那个熟悉的方向。 一切都很好,很正常,很平静。只是他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这段关系,原来他只要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纪隋野像往常一样没有找他,连偶尔冒出来的短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有时候会拿起手机看一眼,划开屏幕,不自觉地翻到那个对话框,看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只抱着尾巴打滚的小狐狸上,那只狐狸笑得没心没肺,连眼睛都变得弯弯的。他盯着那只狐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也跟着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容已经挂在脸上了,涩涩的,带着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味道。 第64章 他按灭屏幕,闭上眼睛,忽然想到纪隋野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对他笑过。 养不熟的东西。梁叙之有些自嘲地想。 时间像流水般一天天淌过去。梁叙之的生活越来越规律——上班,开会,健身,偶尔出差,再用那点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去处理方悦可那些实在推不掉的烂摊子。 那天在车里纪隋野丢下的那句“把岛给他吧”,让他心里有了底。而他也了解方悦可的性子,看似刁钻难缠,实则对待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向来兴趣寥寥,现在只要纪隋野不在中间使绊子,上岛是迟早的事。可他和方悦可的关系已经被架到了明面上,有些事,似乎也只能由他来收尾。 就像今晚。 小七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方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了,没人敢进去,酒店那边要报警,她拦住了——梁总,您快来吧。梁叙之彼时正在一个推不掉的应酬上,听完之后没怎么犹豫,对主位上的合作方说了句“家里急事”,便走了出去。 关于方悦可的事,梁叙之向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这人平时喜欢插科打诨,遛人玩是常有的事,但是如果轮到小七亲自打电话,那事情肯定不是小打小闹。 车开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已经停了两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他认得出那是方国海的人,心里沉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电梯直上顶层。门一开,走廊里的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两排人从电梯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有穿西装的保镖,有拎着药箱的私人医护,还有几个他眼熟的面孔——方悦可工作室的人。所有人看见他,齐刷刷地低了低头。 “梁总。”有人迎上来,低声汇报了几句。梁叙之听着,没怎么回应,只点了下头,大步往里走。 走廊很长,他越走越快,小七站在套房门口,眼眶红红的,看见他过来,嘴唇抖了抖,只叫了一声“梁总”,就说不下去了。 梁叙之没再问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和以往梁叙之收拾的烂摊子的局面不同,这次套房里出乎意料的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喧哗,甚至连灯都没开全,只有客厅的落地灯昏昏黄黄地亮着。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目光落在卧室门口——两个身着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地守着,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人侧身挡了一下,伸手示意:“梁总,麻烦交一下手机。” 梁叙之脚步一顿,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那个保镖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手没收回去。 七七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连忙打圆场:“梁总,这是新调来的人,不懂规矩,您别——” 梁叙之抬手打断她。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多看,直接递了过去。保镖接过,退到一边。 卧室的门被推开,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皱了下眉,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最里面那扇半掩的浴室门上。 他走过去,推开门。 方悦可穿着衣服泡在浴缸里。水已经凉了,漫过她的肩膀,洇湿了领口和袖口,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将她整个人都胡乱地包裹了起来。浴缸边缘歪歪倒倒地摆着几个空酒瓶,红的白的威士忌,还有一个倒扣的果盘,水果滚了一地,有一只樱桃被踩烂了,红色的汁液在地毯上浅浅地洇开。 她靠在浴缸壁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散在水面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打烂了的花,花瓣还在,但颜色已经全褪了,只剩下湿漉漉的、让人不忍细看的残骸。 哪怕看到梁叙之进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调侃。只是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 梁叙之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随后弯下腰,直接把人往上捞。水哗地涌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和袖口。方悦可被他捞起来半截,软塌塌地靠在他手臂上,浑身冰凉。 终于让人靠着浴缸坐稳后,他扯过一条浴巾随意搭在她肩上,动作中带着例行公事般的熟练。 “你怎么回事?”他蹲下来,皱着眉看她。 方悦可垂着头,头发湿漉漉地糊了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以后……你别管我了。” 梁叙之没接话,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看了她好几秒才判断出她没在说假话。方悦可的演技没那么好。 他往前挪了半步,跟她平视,声音放缓了一些:“方总的人也来了,他身体不好,你起码替他想想。” 方悦可慢慢抬起眼,勾起嘴角看着梁叙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东西。 “梁叙之啊梁叙之,”她的声音还在抖,笑容却越来越深,“怪不得纪隋野说你装,我看他倒是挺了解你的。” 纪隋野的名字突然被方悦可提及,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他不想在任何人嘴里听到纪隋野的名字,尤其是从方悦可嘴里。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方悦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他。 一阵烦躁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太了解方悦可,这人哪怕神智不清时候说的话都意有所指,而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觉得模糊的原因,他现在最恨别人把纪隋野当成把柄来要挟他。 “方悦可,”他往前凑了凑,伸出手,力道不轻地捏住了对面人的下巴,逼她仰起脸看着自己。“我跟他的事你最好少管,别以为你手里有那座岛,就可以过来拿捏我。我的耐心——”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在方悦可湿漉漉的头发上拍了一下,力度不重,只是警告。 “是有限的。” 说完,他松开手,直起身,随手从架子上拽了条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指间沾上的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冷冷清清地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寡淡。 “你上岛,是为了方国海吧?”方悦可的声音从地上飘上来,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清醒,“一个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人,能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他那点把柄是不少,但还没老糊涂到把命根子搁岛上等你翻,你去了也是扑空。” “就算真被你翻着了,又能怎样?”她靠在浴缸边,仰着脸,语气又变得慵懒起来,“他死了,公司就是你的,你就算找到他的把柄,伤害的也是公司的利益,何苦呢?我从来没想跟你争,这点你早就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跟我做这笔交易。我说得不对吗?” 梁叙之没有理会她,继续慢条斯理擦着手。 “我唯一的念想也快到头了。”方悦可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继续道,“所以你不必把我当对手,也不必当我监护人,更不用那么着急去跟个死人斗得你死我活,方国海是要下地狱的人,我早就懒得给他眼神了,希望你也是。” “虽然我不知道你翻来翻去到底在找什么——但我不建议你太急。执念没了,人就空了,没劲了,到时候你会发现,人生就这么回事。” 梁叙之背对着她,安静地听完。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他以为的要成熟一些,在他印象里,方悦可也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小孩子,只不过亲人懂人,甚至以玩人为乐,所以不明白的人大概真的会被她唬住,但她的那一套对梁叙之来说早就乏善可陈,倒是今晚这些话让他觉得有点新鲜。尽管她猜的,多半是错的。 他没再接她的话茬,把毛巾仔仔细细地搭在架子上,转过身,垂眼看着她。 “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些?”他问。 “我身边的人都有心,就你没有。”方悦可的后脑勺抵着浴缸边沿,仰着脸笑看着他。“以前我觉得倾诉要找懂你的人,不然说了也白说,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倾诉还是要找聪明人。” 梁叙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他面上客气,心里却在转别的念头。方悦可刚才提了纪隋野,尽管提得随意,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即使意识不清,说的每一句也都有来头。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能帮我个忙吗?”她忽然问。 果然。梁叙之垂下眼,面上不动声色:“说说看。” “跟我结婚。” 梁叙之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疲惫地扯了扯嘴角,“其实我们早就结了吧?那就换个说法——跟我去登记。” “为什么?” “事业需要。” 梁叙之皱眉看她,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胡说八道,但那个提议本身不像是假的。 “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你先说说看。” “那可多着呢。”方悦可微微偏了下头,湿发从肩上滑下来,“首先,我能保证把你的小老婆安抚好,让他不跟你闹。” 梁叙之的脸色沉下去。“我说过,不要再跟我提纪隋野。” “我提谁了?”方悦可故作惊讶地问道。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熟悉的狡黠。 第65章 梁叙之没再接话,随意整理了两下袖口,转身就走。 门口保安刚进来,侧身让了一下,低声道了句歉,然后快步走向方悦可,弯下腰说了句什么。方悦可点点头,然后抬起头,冲着梁叙之的背影喊了一声。 梁叙之本不想回头,可他忽然想到手机还在保镖手里。 他转过身,看见方悦可坐在地上,正高高举着他的手机,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梁叙之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方悦可就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不紧不慢地晃了晃那只手机,随后对他比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嘘—— 一从套房里出来,梁叙之就被守在走廊里的工作人员迎面堵上。那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梁叙之一抬手,把他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他步子没停,越走越快。对面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从走廊拐角转出来,看见他,微微侧身让路,低头问了声“梁总好”。梁叙之没应,路过餐车的时候,顺手把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径直扔进了冰桶里。 服务生愣住了,整个人钉在餐车后面,张着嘴不敢出声。走廊那头的几个工作人员也远远看见了这一幕,脚步齐齐顿住,面面相觑,谁都没敢上前。 梁叙之的脚步始终没有慢下来,他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失态、很可笑,但是心里的怒火已经把他烧得晕头转向,哪怕拿出全部理智也无法自控。 他不在乎那个人知道多少他的商业机密,不在乎那些饭局上的话被录了多少。他在乎的是那些夜晚,那些他和纪隋野之间没有第三个人的夜晚,以及那些纪隋野只有在黑暗里才会发出的声音——又软又湿,带着哭腔,是在他伸下才会发出来的。 是他逼出来的,是他一句一句哄出来的,是他掐着纪隋野的皮肤、丁页到最深处的时候,纪隋野才肯漏出来的。那种声音怎么能让别人听见?怎么能被人录下来,像在听一首歌一样反复播放?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人听到某一段的时候,会按暂停,会倒回去,会再听一遍。一想到这里,他甚至第一次有了杀掉一个人的冲动。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小七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手机。还没等她开口,梁叙之已经把手伸到了她面前,小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梁叙之接过,一边走一边拨号,没寒暄,没称呼,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只说了一句:“秦一鸣住哪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完就挂了,把手机还给小七,说了声“谢了”,然后走进了电梯。 站在秦一鸣家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门很快开了。 秦一鸣穿着睡衣站在门内,头发有点乱,眼镜没戴,眯着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梁总?”他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哑,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么晚——” 梁叙之没让他说完。抬手按住门板,往里一推。秦一鸣被逼退了两步,梁叙之跨进门内,反手把门带上了。 “监听我?”梁叙之压低声音质问,一只手掐住秦一鸣的脖子,将人死死按在墙上。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梁叙之的脸凑近了几分,“你听上瘾了吗?他的声音好听吗?” 秦一鸣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红,两只手徒劳地抓着梁叙之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肤里,梁叙之却纹丝不动。 “下次,”梁叙之凑得更近了,近到秦一鸣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片通红的血丝,“要不要我请你来现场看?你躲在衣柜里,还是跪在床边?你想看什么,我让你看个够。” 他猛地收紧手指,秦一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窒息声响,眼睛开始往上翻。 “你配吗?”梁叙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配听他的声音吗?你算什么东西?” 秦一鸣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手指从梁叙之的手腕上滑开,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垂在身侧。梁叙之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他看着秦一鸣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瞳孔里映出对方痛苦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会杀了他,是真的——再用力一点,这个人就会死在他手里。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可手指仍旧在不断收紧,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整个人坠入一种全然失控的深渊。掌下的脉搏在剧烈跳动,他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正一点点变得缓慢、微弱……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放开他。” 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第51章 小三打梁总 秦一鸣从他掌心里滑下去,捂着脖子靠在墙角,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狼狈地糊了一脸。 梁叙之回过头,看见纪隋野站在几步开外,身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在这?”他听见自己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蠢。纪隋野不在这,还能在哪? 纪隋野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像经过一棵树般,平淡地、若无其事地从梁叙之身边经过。 他在秦一鸣面前站定,垂下眼,朝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伸出一只手:“起来。” 简短无害的两个字,像一根火柴,擦地一下,瞬间把梁叙之刚才还没烧完的那片荒原又点着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截住秦一鸣正要搭上去的手,直接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再次摁回墙上。秦一鸣的后背撞上墙面,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站稳,梁叙之的手已经重新卡上了他的脖子。 “故意的?”梁叙之的声音低下去,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只手却越收越紧,“是故意的吧?” 纪隋野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臂,终于出了声:“你松手。” 梁叙之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像是终于忍不住般轻笑出声。 他松开秦一鸣的衣领,甚至没有看他,直接将人随手推到了一边,紧接着便转过身,一把攥住了纪隋野的手腕。 “心疼了?”他歪着头,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散干净的笑。 纪隋野没说话,低头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不动声色又格外坚决。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梁叙之火大—— 他两只手猛地按住纪隋野的手腕,把人往墙上狠狠一推,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梁叙之整个人就压了上来。他的胸膛贴着纪隋野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衣服胡乱地撞在一起,在交错的呼吸声中砰砰直跳。 “我现在都不能碰你了?”梁叙之的脸慢慢凑近,去找纪隋野的眼睛。可他很快就察觉纪隋野一直在躲。 这个发现让梁叙之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忽然塌了一角。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低下头,几乎是投降般地喊了一声:“……小野。” 纪隋野还是垂着眼睛,连看都不看他。 梁叙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扑过来了。他来不及回头,一记拳头狠狠砸在他颧骨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秦一鸣站在他身后,胸口剧烈起伏着,脖子上还挂着刚才被掐出来的红痕,正怒目圆睁地看着他。 梁叙之抹了一下嘴角,看了眼手背上沾的血,忽然笑了一声。果然是特么装的。 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一步上前,一拳砸了回去。秦一鸣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拳头砸在他鼻梁上,血从鼻腔里涌出来,他晃了一下,咬着牙也回了一拳。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闷响在客厅里炸开,拳拳到肉。 但梁叙之很快占了上风。他跨坐在秦一鸣身上,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脑子里全是刚才进门时看见的画面——所以呢?他们z了吗?z了几次?纪隋野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叫出声?是不是也像在他伸下那样,咬着嘴唇,忍到受不了才漏出一点声音?是不是也会在最后关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一声? 拳头落下去一次,这些问题就翻上来一遍,每一拳都带着这些问题的重量。拳头不停地砸在秦一鸣的脸上、身上,可他自己的胃却猛地翻了一下,那种你一直以为只属于你的东西,忽然发现到处都是的、无处下脚的恶心,已经把他整个人吞没了。他绝望地意识到,就算在这一刻杀了秦一鸣,也是徒劳。 因为—— “你差不多行了!”纪隋野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低吼声终于让梁叙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见纪隋野用异常冷漠的目光,带着从未有过的疏离感看着自己。 “别再打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有错,但罪不至死。” 梁叙之定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极力从中找到一丝松动,一些能拿来宽慰自己的东西,或是调侃,或是挑衅,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近乎冰冷的冷静。 他的手从秦一鸣的衣领上慢慢松开。 第66章 是的,没错。就算他杀了秦一鸣,也是徒劳。因为这场比赛从来就不存在,没有起跑线,没有终点,没有裁判。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当机立断、痛下决心。 梁叙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纪隋野,声音还带着刚才打斗后的粗喘,语气却已经冷了下来:“你知道他监听我?” “知道。”纪隋野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程序我已经删了。他也说了,不会再犯,你要是还觉得过不去,可以找律师,该怎么告怎么告。” 梁叙之盯着他把话说完,顿了会儿才点点头:“行,”他丝毫没掩饰脸上的不屑表情,添了句,“那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你再让我——” “好。”纪隋野语气平平地打断他,“我不会再找你了。时候不早了,你走吧。” 梁叙之的神色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快。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甚至笑了笑:“可以。”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喘气的人,那笑意又深了一分,“但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理了理袖口,直接推门走了。 门合上,屋内安静下来。 秦一鸣撑着身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伸手想去够纪隋野。纪隋野却只扫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去洗洗”,便转身回了卧室。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秦一鸣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隔着门板叫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纪隋野没有应,只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脑子里全是梁叙之刚才满脸伤痕累累的样子。 那样的伤口,那样不屑又苦涩的眼神,纪隋野实在太过熟悉,那是属于少年梁叙之的、独一份的狼狈和悲哀。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它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哥——哥——” 秦一鸣还在门外唤着。 纪隋野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把脸缓缓埋向膝盖。 他想起自己被妈妈像丢垃圾一样扔在梁家的那几年。最该被懵懂庇护的年纪,却要独自消化最沉重的心事——陌生的环境,易怒的男人,还有因为过于纤细的体型而来自同龄人没完没了的嘲笑。 而在那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童年里,梁叙之是唯一停下来、弯下腰、向他伸出手的人。 “哥!!哥!!!” 每次被梁正民按在地上拳脚相加,他都会这样喊。 他知道不该喊的。哥哥也不过是个大他几岁的孩子,哪有能力去阻挡大人的拳头和怒火。可当那些巴掌、皮带、和劈头盖脸的阴影一次次砸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本能地望向门口—— 望向那个会冲进来的人。 爸爸是高大的、凶狠的。妈妈是头也不回跑掉的。只有哥哥,会在最暗的时刻冲过来,用身体盖住他,把他死死护在怀里。 “小野,小野。”梁叙之的后背替他接下所有暴怒,用讲悄悄话般的语气贴在他耳朵说,“我数三下,你就跑,跑到柜子里去,然后把门关上好不好。” “3——2——1——” 他得救般地跌进那片黑暗里,蜷起身体,乖顺地拉上了柜门。 一片漆黑中,隔着薄薄的木板,他听见梁正民野兽般的咒骂,和哥哥溺水般的呼吸声。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可身上那些被哥哥护住过的地方,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他眨着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压抑的啜泣声里,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将柜门推开一道缝隙。 不远处,梁正民的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梁叙之脸上。梁叙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较劲似的一声不吭。 不能这样的,哥哥,纪隋野在心里大喊。他知道这房子隔音不好,只要哭得够大声,梁正民会停手的。 可梁叙之始终一声不吭。 他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心里却在拼命地恳求——哥哥,不要这样。哥哥,你哭出来啊。 还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梁叙之只是在拳脚落下的间隙,慢慢转过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笑意看向他。 纪隋野看见他被打得肿胀的眼睛,青紫的嘴角,红肿的脸颊。他看上去那么痛苦,可对视的瞬间,却对着柜子里的自己狡黠地眨了眨眼。 就好像那些伤口都是假的,就好像他真的不疼,就好像他只是来拯救自己的——把他从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拽出来,而他自己的衣襟,绝不会被沾湿一点点。 在还不懂爱情的年纪里,梁叙之是他的救世主。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天真幼稚的幻觉。梁叙之口中的才是更贴近真相的事实——护住他,不过是怕闹出人命。梁正民是亲生父亲,梁家出了人命,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梁叙之不得不挺身而出,不得不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好维持住一个正常家庭的假象。 事事都要做到最强的梁叙之,怎么可能在家庭上露出马脚? 后来梁叙之一个人出走,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而他从来都不是特殊的,不过是被又一次丢下,混在人群里,脏兮兮的。可他也不算后悔,那些年的庇护不是假的,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对他而言也是天降甘霖。没有那些,他活不到现在。 梁叙之帮过他,他也帮过梁叙之。 至于那些似是而非的爱,时深时浅的恨,他已经不想再去深究。 十几年的纠缠落下帷幕。他们两不相欠。 他终于清白了。 第52章 怨夫上门 决定不去爱梁叙之的第一天,纪隋野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死。 他甚至好好地睡了一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醒来的时候,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变。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事业上的事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很快就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幕后,他把公司丢给秦一鸣,自己只挂了个艺术总监的头衔,偶尔去晃一圈,签几个字就走人。 纪隋野的物欲并不高,开着那辆破旧的日产,到处接几个摄影的活,晚上依旧回到那间只有八十平的小家,开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关掉,只有画面在闪。好几次都是在凌晨的沙发上醒来,闭了眼睛缓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回卧室睡觉。 那天之后,梁叙之其实很快就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毕竟圈子就这么大,躲也躲不开。对方也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点个头,偶尔说句话,然后就走过去。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多余的热情,这让纪隋野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在某个短暂的对视过后,他会毫无来由地想起那晚两个人一起看的海豚纪录片。海豚的名字他早就忘了,却唯独记得梁叙之脸上那个浅浅的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反复琢磨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如今,哪怕再想起那一晚,他也不会任由自己沦陷在那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里了。 那些空出来的大把时间,他开始用来无休止地放空和发呆。冷良联系过他,余想也是——那些曾经在他生活里来来去去的人,像退潮后遗落在沙滩上的贝壳。他偶尔捡起来看一眼,又很随意地扔回去。 他本就薄情,向来喜新厌旧,对旧人早已兴趣寥寥。可去接触新人,他又过不了自己身体那一关。 每次欲望来袭,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梁叙之扣在他月要上的手,落在他后颈的温热呼吸,还有黑暗中压低了嗓音、使坏般逼他说出各种情话的样子。 他闭着眼,手指攥紧床单,等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放完,然后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座被占领过的城——到处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即便人去楼空,也时常有风呼啦啦地穿堂而过。 于是为了解闷,也为了给自己找个地方待着,他让秦一鸣从朋友那里接手了一家私人会所,顶层留给他自己,每天晚上都在那里消磨时间。 男孩们来来去去,有的是模特,有的是网红,每一个都经过秦一鸣的精挑细选。他只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在暧昧的灯光下晃来晃去。有人喝酒,有人聊天,有人看似不经意地靠过来,他也就由着,手搭在谁的肩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笑着,说着那些说过就忘的话。像每一个在夜场消磨时间的、富有又无聊的人。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男孩,很快就察觉到秦一鸣在刻意回避所有和梁叙之相似的脸。这让他感到有些荒唐又好笑——如果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偶尔秦一鸣也会带朋友过来坐坐,说是朋友小聚,其实是查岗,这点纪隋野心知肚明,但也懒得戳破。他甚至默认了这种被注视、被安排、被小心翼翼地圈起来的感觉。他承认,自己对秦一鸣确实有一定范围内的纵容,那种纵容大概让秦一鸣在痛苦中生出了某种错觉,可只有纪隋野自己知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除了梁叙之,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明显的好恶,喜欢和不喜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关紧要的膜。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和事,在他看来都差不多,秦一鸣大概永远不会想明白这一点。 第67章 这天晚上,秦一鸣又带了朋友过来。说是华星最近在谈一个影视项目的合作,投资方那边来了几个人,想见见纪隋野。纪隋野听着,没说什么,换了件衣服就去了,他向来不喜欢应酬,尤其不喜欢那种明明不熟还要硬聊的场合。几轮酒下来,他找了个由头,说头疼,明天一早还要飞外地拍片,就撤了。秦一鸣看了他一眼,也没拦,只是说了句“路上慢点”。 纪隋野从包厢出来就往电梯方向走去,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小跑着迎上来,弯了弯腰,声音怯怯的:“纪总,有位客人说……一定要见您。” 他脚步没停,随口问了一句:“谁?” 小姑娘摇头,说自己是新来的,不认识。纪隋野看了她一眼,也没为难,摆了摆手:“哪个包厢?” “最里面那间。” 走廊尽头,门关着,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纪隋野抬手推门。 包厢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和茶几上的烛台昏昏光光地亮着。真皮沙发的深色皮质在暗光里泛着哑光,大理石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的酒,旁边散落着果盘和烟灰缸。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把光拢成一团,落在沙发上。 梁叙之坐在那里,身边错落地坐着几个年轻的男孩女孩,有人端着酒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梁叙之没看他们,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专心致志地朝眼前那一小块空气里吐着烟雾。 看见纪隋野推门进来,他抬起眼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总。”他先开了口,低沉的声音混着背景里若有若无的爵士乐,听不出什么情绪。 纪隋野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很快稳住了,语气平和地开口:“梁总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来看看你啊。”梁叙之眯起眼睛看他,咬着烟笑了一下。“听说你把这儿包了当后宫,我寻思着得是什么样的货色,才能入得了纪总的眼。” 这话一出来,纪隋野心里猛地一沉——梁叙之平时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上前一步,果然闻到了酒气。 他不想在今晚生事。这些天他已经够累了,不想再跟梁叙之纠缠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里。“梁总喝了不少,没带司机的话,我找人送你。” 梁叙之一听这话笑了,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在两个人之间,把他的脸衬得忽近忽远。 “这就赶我走了?”他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磕,“上次那个姓秦的事,我没追究。你不打算好好谢谢我?” 纪隋野看着他,他知道梁叙之在找茬,而且找得很明显。他不想接招,也不想在这个局面上多待一秒钟。 于是,他转过身,准备叫人进来。 “你送我吧。”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随意。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随手朝纪隋野丢过来。 纪隋野扭过头,看见钥匙从半空中直直地抛过来,他没有接,任钥匙落在自己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年轻男孩女孩早就识趣地住了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又赶紧低下去。 梁叙之盯着地上那把钥匙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看来是不想了?” “我今晚确实没空,”纪隋野淡淡道,“需要的话,我找司机送你。” 梁叙之听他说完,略微笑笑,随即按灭手里的烟,直接靠进沙发里。 “行啊,那纪总给推荐推荐,”他歪着头,目光从身边那些人脸上懒洋洋地扫过去,“今晚我带哪个回去合适?” 纪隋野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到这话彻底僵住了。他知道梁叙之在故意恶心他,也知道自己最好的反应是转身走人。可他的脚钉在原地,嘴比脑子快。 “左边那个,”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活儿好,不黏人,就是话多。右边那个——”他的目光移到另一边,一个染着浅色头发的男孩正低着头玩手机,“安静,乖,你让干嘛就干嘛,但是——”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经折腾。” 他一口气把在场的几个挨个点评了一遍,用词露骨,毫不留情。几个男孩女孩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却没人敢出声。 梁叙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纪隋野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恶劣的快意反而烧得更旺。他朝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凑近梁叙之的脸,故意压低声音:“怎么,梁总不放心?要不——现在就试试?” 说完,他直起身,随手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男孩:“你,去。好好伺候梁总。” 小男孩愣了一下,怯生生地站起来,朝梁叙之挪了两步,低着头偷瞄了一眼梁叙之的脸色,还没等他靠近,就已经吓得不敢再动了。 纪隋野眯着眼睛看着梁叙之,嘴上却没停:“愣着干什么?忘了怎么伺候人了?” 男孩硬着头皮,迎着梁叙之那双阴云密布的眼睛,艰难地又往前挪了一步。纪隋野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甚至闪过一丝荒唐的念头——他倒真想看看,梁叙之会不会真的把人就地正法。 可惜没有。 男孩的指尖刚碰到梁叙之的肩膀,就被猛地一把打开。那一下又快又重,男孩的手被甩到一边,吓得往后缩了好几步。 梁叙之站起来,两步跨过去,直接伸手揪住了纪隋野的衣领,力气大得像要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他比纪隋野高出半个头,站直的时候,纪隋野必须微微仰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纪隋野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样看着梁叙之,安静地等着,等那只攥着衣领的手收紧,或者松开。无论哪一种,他都觉得今晚这场戏,才算真正看完了。 旁边有人动了一下,像是想上前。纪隋野抬手摆了摆。 “出去。”他轻声命令。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让你们出去——”梁叙之紧跟着开口,声音猛地扬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耳朵都聋了?” 人鱼贯而出,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轻轻合上。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还在跳,纪隋野借着昏黄的亮光看着梁叙之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在录音里听到的话—— 一阵反胃涌上来,他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那点恶心压了回去。 “今晚有事?”梁叙之浑然不觉地逼问,“去哪?找那个姓秦的?” 纪隋野没看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懒得再演的疲惫:“我找谁,跟你有关系吗?” 梁叙之一愣,随即轻笑出声:“你再说一遍。” 纪隋野看着梁叙之发红的眼眶,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我说——”他拉长了音,眯起眼睛细细观赏着梁叙之的失态,“我找谁,睡谁,跟、你、没、关、系。”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梁叙之就把他掀翻了。他的后腰撞上茶几边缘,整个人被按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酒水洒了一地,蜡烛被碰倒,烛油溅出来,刚好落在梁叙之的手背上,梁叙之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将他按在伸下。 “梁叙之!”纪隋野挣扎着去推他,手腕被梁叙之一只手攥住,按在头顶,动弹不得,“你他妈疯了?” 梁叙之整个人压下来,膝盖丁页进他两t之间,另一只手扯开了他的衬衫。 “疯了?”梁叙之低下头,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这也叫疯吗?” 纪隋野的呼吸全乱了。他挣扎着想翻身,对方的手却死死掐着他的月要,把他钉在桌面上。 “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梁叙之的手顺着他的皮肤往夏滑,指尖冰凉,“介绍得那么详细,经验挺丰富啊,怎么,你最喜欢哪一个?” 纪隋野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能感觉到梁叙之的手指在他伸上游走,粗暴中带着惩罚的意味。仅仅几秒钟的接触,他就控制不住地浑身打起哆嗦来。 “现在不叫哥了?”梁叙之喘着粗气,依依不饶地逼问着。“是不是都忘了你还有个哥哥了?” 纪隋野偏过头,把脸埋进手臂里,怎么都不肯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打开,那种被撑开的、微微发胀的痛感不断蔓延开来。他咬着嘴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声音吞回去。 “c这里的老板,”梁叙之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沉又下流,“确实比c那些mb带感。” 纪隋野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反抗,他的手脚没有被绑住,他随时可以掀翻梁叙之,可以像以前一样疯起来跟他打一架。可他没有动。手指只是无力地搭在梁叙之的小臂上,整个人都软的不像话。 这是哥哥,是哥哥啊,他心如死灰地想。 哪怕如今自己不再是那个深陷人生泥潭、走投无路的八岁小孩,但那种自觉碍事的羞耻感依旧像影子般紧紧跟着他。可奇怪的是,只要梁叙之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道影子就会忽然缩成很小一团,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脚底下。 第68章 小时候他以为哥哥是无所不能的神,现在他知道哥哥不过是一个会利用他、会算计他的普通人。可知道又怎样呢?他没办法回到过去,没办法按住八岁的自己的肩膀,告诉他别把心交出去。那种虔诚真挚的信仰和情窦初开的爱意,是没那么容易泯灭的。 所以他任由梁叙之把自己按在这里,任由他又一次闯进他的*体。因为是哥哥,所以没关系。哪怕两个人之间隔着无数的谎言和算计,他也会毫无底线地满足对方。唯一的不同是,在疼得想哭、双得想死的间隙里,他既体会不到清晰的爱意也感受不到滔天的恨意。 他的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能咬着嘴唇,让齿尖陷进皮肉里,终于尝到铁锈般的腥味时,梁叙之的手却从他月要侧滑到胸前,指尖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 “别咬。”他的声音还是低的,带着阵阵急促的喘息,“小野……叫出声。” 纪隋野睁开眼,对上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出声,只是松开了嘴唇,然后偏过头,又一次把脸埋进手臂里。下一秒,梁叙之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用力地、紧紧地握着。 “小野。”梁叙之又轻轻叫了他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蹭过他咬破的嘴唇,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 话音未落,门把手被人从外面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金属碰撞的声音猛地在包厢内炸开—— “哥?” 门外传来秦一鸣的声音。 第53章 梁总开窍 纪隋野听见那个声音,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 他下意识要挣,月要刚抬起来,就被梁叙之的手掌狠狠按了回去,那一下又快又准,像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个反应。梁叙之的手扣在他y侧,五指收紧,没说话,只用一个动作把所有的反抗都堵了回去。 纪隋野咬着嘴唇,偏过头看向门口。门把手还在一下一下地动,伴随着秦一鸣越来越急的拍门声。 “哥?你在里面吗?” 梁叙之没有退出去。他保持着紧密的姿态,扣着纪隋野的y,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纪隋野往前逼。纪隋野被他推着走,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次缓慢而深人的折磨,梁叙之那只无形的手,在一片昏暗中,无声而坚定地捕捉了他。 他只能用手撑着桌面,膝盖磕在沙发扶手上,又被身后的人捞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停在了门边。 门板近在咫尺。梁叙之把纪隋野转过来,让他背靠着门,然后整个人压上去。一声沉闷的响动后,门把手还在剧烈地晃动——秦一鸣在外面,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哥?你里面有人?开门!”焦躁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 纪隋野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前面是梁叙之滚烫的胸膛。他无处可退,也无处可逃。梁叙之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中,他的眼神凶狠而疼惜,在激烈的起伏中充满爱怜地看着他。 门外的动作忽然停了。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一片沉默里,他们之间只剩下喧哗的的水声。纪隋野的眼眶里泛出水光,死死瞪着梁叙之,他的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一鸣的声音在此刻又响起来,这次放低了,像是贴着门缝在问:“你没事吧?” 纪隋野几乎要在那一声问句里泄出声音。梁叙之偏偏在这时候加了几分力,不依不饶的。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手指紧紧攥着梁叙之的衬衫,像是在海水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停……停……”纪隋野用口型哀求着,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眼泪混着汗从下巴往下淌,“算我求你……” 梁叙之连看都没看他,垂着眼睛,表情阴郁地继续动作。 纪隋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委屈和痛苦轮番涌上他的心头,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濒临崩溃的极致刺激。他的身体在被q犯,他的尊严在被践踏,可与此同时,那种被梁叙之全神贯注地、疯狂地占有着的感觉,又让他生出一种病态的、不可告人的安心。 “啊——”他自暴自弃般地**出声。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湿漉漉的y望。 只是那声音还没落地,一只手掌就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嘴。 空气被骤然剥夺,鼻息撞在指缝间化成痛苦的声响,与此同时,梁叙之也终于在那一瞬间发泄出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抵达了某种尽头。 纪隋野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眼神失焦地看着天花板。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等他回过神,正对上梁叙之狠厉又冷酷的眼睛。 纪隋野有些不知所措地偏过头,下意识地躲开那道目光。 下一秒,梁叙之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把那里残留的眼泪不紧不慢地擦掉了。 “把裤子穿上。”他声音很轻地命令道。 说罢便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去捡地上的外套,开始自顾自地整理自己那身被折腾得皱巴巴的衣服,整个过程没再看纪隋野一眼。 纪隋野盯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去拉k链。梁叙之全程都很粗暴,也没什么前戏,刚才那阵疯劲过去之后,剩下的全是钻心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可能出血了,但当着梁叙之的面他不想露半点怯,于是只是咬着牙,慢吞吞地把被揉烂的衬衫一点点抻平。 梁叙之整理好自己,弯腰从茶几上摸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纪隋野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梁叙之正站在不远处,咬着烟,安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过身就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梁叙之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甚至带着点温柔—— “纪隋野。” 他顿住了。 “你怎么这么贱啊?” 纪隋野没动。 梁叙之吐了口烟,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不小心弄里面了,秦一鸣应该不介意吧?” 纪隋野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理这种混账话。他连头都没回,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一头撞上了秦一鸣。 秦一鸣靠在对面走廊的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纪隋野心里一沉,连忙回手把包厢门带上,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只走了两步,胳膊就被拽住了。下一秒,秦一鸣把他按在了墙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整个人压过来。 走廊的灯光昏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叠在地上。纪隋野的后背贴着墙,秦一鸣的气息扑在脸上,混着酒气和一种他熟悉的、克制的愤怒。 “里面的人……是梁叙之吧?” 纪隋野没回答,偏过头,不想看他。 秦一鸣的另一只手撑上来,两只手臂把他整个人圈住了。他的目光从纪隋野的眼睛慢慢往下移,移到脖子,移到锁骨——那些被揉捏过的、还没消退的红痕。 “我喜欢你六年,”秦一鸣的声音颤抖起来,“六年……你换过多少人,我帮你擦过多少次屁股,你心里没数?” 纪隋野还是没有吭声。身体里头还有东西在往外淌,黏糊糊的,他夹了一下月退,又把腰往墙上贴了贴,怕弄到裤子上被人看出来。可那种感觉藏不住——每次呼吸,那个地方都又酸又胀,提醒他刚才被按在门板上折腾了多久。 “你跟谁上床我管不着,但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听着你被他——” 他没说下去,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纪隋野也懒得去听他说了什么,眼下正被一个喜欢自己的人按在墙上质问,而身体里还流着另一个人的东西。这让他感到荒唐又恶心。 他既想笑,又想吐。 “说完了吗?” 秦一鸣愣住了。 “你说你喜欢我六年。”他勾起嘴角,有些恶劣地笑了笑,“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人就这样,犯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没要你负责!”秦一鸣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就想问问你,我到底哪儿不如他??为什么他行,我就不行??” 纪隋野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难堪的对峙,身后那扇门忽然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涌出来一道,又很快被挡住。 梁叙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秦一鸣,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墙上的纪隋野,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 “秦总这是什么毛病?”他语气不咸不淡地调侃起来,“听墙角还听上瘾了?” 秦一鸣的手还撑在墙上,定定地看着他,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梁叙之偏头打量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把那只撑在墙上的手拨开了。 第69章 “行了,”他说,语气甚至挺客气的,但话就不那么好听了,“没听够也得走了,别给脸不要脸。” 秦一鸣脸一沉,上前一步攥住梁叙之的衣领。梁叙之比他高出不少,被人揪住领子也没什么反应,甚至没挣一下,就那么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比骂人还让人窝火。秦一鸣猛地抬手,拳头朝梁叙之的脸砸过去—— 半空中,一只手横了过来,纪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的胳膊。细细的一截手腕,却硬生生把那一拳给拦住了。 “你先走吧。”纪隋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吊着最后一丝力气。 秦一鸣没动,只盯着他,眼眶红得要命。 “我说——”纪隋野垂下眼,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字,“滚。” 那个字落在地上,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秦一鸣的手指慢慢松开,拳头收了回去。他红着眼睛看了纪隋野最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纪隋野低头,用手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垂下来遮住大腿上的那些痕迹。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透着被掏空的疲惫。伸下还在一阵一阵地疼,每次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淌。他不想抬头,不想看见梁叙之那张脸,一眼都不想看。 梁叙之站在一旁,沉默着看了他一会才开口:“我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带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小心。 纪隋野垂着眼睛,完全没打算搭理他。 他现在大脑已经是完全宕机的状态。刚才被秦一鸣按在墙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伸后那个地方还在一缩一缩地疼。他想起刚才在包厢里,梁叙之把他按在门板上往死里折腾的样子,现在完事了,又跑来问“疼不疼”?c你爹的,你*我的时候怎么不问? “你们两个……没在一起?” 梁叙之还在那儿磨叽,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带着点试探。 纪隋野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梁叙之见他抬了头,这回问得更具体了些,“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刚才说喜欢你六年,你俩真没在一起?” 纪隋野皱起眉,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也滚。”他说。 第54章 梁总入院 纪隋野没再废话,扭头就往会所外走。 步子迈得大,扯得胯骨那一片酸疼,但他知道梁叙之在看,于是只能咬着牙故意没放慢。 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旧日产的老毛病又犯了,发动机抖了两下才吭哧吭哧地转起来,他挂上挡,车子慢慢滑出车位。 刚拐上大路,后视镜里就亮起两盏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纪隋野瞥了一眼,看清那辆车的轮廓后,心里“噌”地窜上一股火。 “真特么没完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踩了一脚油门。 车速提起来,后面的车也提速。他变道,后面的也变道。他连拐了两个弯,那辆车还黏在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 纪隋野攥着方向盘,裤子里那块湿还没干透,黏糊糊贴在大腿根上,后面更是一动就疼的不行,他本想直接回家洗个澡躺下,梁叙之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这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狂躁的情绪里。 红灯亮了。他停下,那辆车也停下,就停在他后面两个车位,车灯白晃晃地照着后视镜,晃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绿灯一亮,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猛地往前蹿。发动机轰的一声,车身都在抖,他也不管了,转速表飙到红线区,连超了两辆车,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垃圾箱,他的车勉强能过,后面那辆宽体轿车肯定进不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果然,那辆车堵在巷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没进来。 他没松油门,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左转右转,自己都快不知道拐到哪儿了。最后从一个他从没走过的出口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广场。他绕了半圈,从广场另一侧出去,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空空荡荡。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看到没有车灯追着的时候,他这才慢慢松了油门,伸手扯了扯领口,终于呼出一口长气。 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他下车走去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凌晨的药店没什么人,收银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把那排药膏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硬着头皮拿了一支。付钱的时候他没好意思看小姑娘的脸,把钱往柜台上一拍,说了声“不用找了”,拎着袋子就出来了。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他觉得自己的脸大概是红了。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在忽明忽暗中低头爬着楼梯,心想着今晚这场闹剧,到这儿总该收场了。 结果上到最后一阶,一抬头——梁叙之站在他家门口。 纪隋野脚步一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股火“蹭”地又窜上来了。 刚才在包厢里,梁叙之赤裸裸地羞辱着他,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发泄着欲望。可现在,他又跟出来,他到底算什么啊?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让他又一次陷入混乱。一看到梁叙之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就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些混合着情谷欠和暴力的纠缠,这让他既愤怒又无力。 他快步上前,钥匙在口袋里哗哗响,语气差得像在赶狗:“又跟车又堵人,你没完了??” 梁叙之靠在他家门边的墙上,依旧稳得不像话。见人来了也只垂眼上下扫了他一下,不答反问:“你不接电话,我不过来等着,还能怎么办?” 纪隋野一愣。这才想起来,自从对梁叙之死心之后,他又开始习惯性地把手机扔在家里了,反正也没什么人找。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他了,等会儿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人拉黑。 “我要休息了,”他一边说一边去掏钥匙,语气又硬又冲,“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 钥匙插进锁孔,他忽然停了一下——万一这人跟着挤进去怎么办? “你没事赶紧走。”他拿身体挡了一下门,声音越来越大,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气梁叙之还是在气自己,“你没折腾够,我可够了,还想爽就去找别人,别在我这儿耗着。”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皱着眉看他,眼神一点也不凶,甚至有点软。 纪隋野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他宁愿梁叙之跟他吵,跟他闹,像刚才在会所里那样指着鼻子骂他“贱”——至少那种时候他知道怎么应对。现在这副样子,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难受。 “我今天出门忘带手机了。”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走吧,我累了。” 梁叙之没有理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纪隋野手里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药店的名字印在上面,里面那管药膏的盒子清清楚楚。 纪隋野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把袋子往身后一藏,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没事赶紧滚。” 说完他赶紧转身拿钥匙开门,手抖得钥匙都戳不进锁孔。就在这时候,梁叙之忽然从背后贴了上来,身体几乎挨上了他的后背。 纪隋野脑子里“嗡”地一下,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以为梁叙之被他那些话惹毛了——要么想打他,要么更糟,想在走廊里再次强迫他。他已经准备好了硬扛,拳头都攥紧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下一秒,梁叙之只是从背后伸出胳膊,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 没有用力,没有禁锢,只是抱着,像在抱一件柔软易碎的东西。 纪隋野整个人都在这个陌生的拥抱里僵住了。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那股气还没来得及呼出来,就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堵了回去。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他和梁叙之之间最温情的时刻,也就是做*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牵过手,但那也是在疯狂和混乱的间隙里,短暂得像一个幻觉。 而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情谷欠的温柔,比粗暴更让他手足无措。于是就这样,在他最狼狈、最愤怒、最想一刀两断的时候,他的所有武器似乎都恰好失效了——你不能对着一只抱住你的手去挥拳头。 他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然后他听见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和我在一起吧。” 低沉的嗓音,轻柔的语气,平凡简短的几个字却让他在顷刻间产生了强烈的痛感。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一拳砸在了梁叙之脸上。 梁叙之没防住这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他抬手捂着脸,还没站稳,衣领就被一把揪住了。 第70章 “你——” “你给我闭嘴!!”纪隋野没让他说完,上前一步,把人狠狠地按在墙上,“闭嘴!!!” 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声控灯“啪”地亮了,又暗下去。纪隋野两只手攥着衣领,把人往上提了提,明灭不定的光亮里,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梁叙之,”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碾,“你是不是觉得耍我特好玩?” 梁叙之靠在墙上,被这一连串的暴烈打得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次又想要什么?钱?你直说,开个数。公司?股份?还是那个破岛的钥匙?”纪隋野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了!你说一声,我哪次没给?你还要怎样?你还要怎样?!” “小野,我不是——” “你少叫我!”纪隋野猛地凑近,楼道里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照得那双眼睛又亮又狠,“我给你听好了,梁叙之。以后少来这套。在一起?你特么怎么想得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多*我几次,我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了?就觉得我脑子也跟着被你*坏了?” 他说完冷笑了一声,随即便松了手,退后一步。 距离拉开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疲惫的,绝望的,一字一顿的—— “想*我的人多了去了,梁叙之。你还真排不上号。” 纪隋野说完,一把把人推开,转身就去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砰”地按在门上。梁叙之整个人贴上来,从侧后方把他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攥住了他拿钥匙的那只手。 “那你告诉我,”梁叙之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执拗,“你现在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纪隋野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梁叙之见状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但听起来却更急,“你现在到底有没有跟别人搞在一起? 这回纪隋野听懂了。不是问“有没有男朋友”,是问“有没有正在c你的人”。想明白这点的他更是一瞬间火冒三丈——合着这人又追车又堵门就为了追着他骂呢?? 纪隋野气得要死,强忍着没骂出来。 “不回答?”梁叙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苦又涩,“不回答我就当你没有了。” 纪隋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压着火问:“你是不是有病?赶紧滚。” “不滚。” “你不滚我关门了。”纪隋野把手从梁叙之的攥握里抽出来,抓住门把手。 “你试试。”梁叙之说。 纪隋野火气又上来了。他看了梁叙之一眼,又看了一眼梁叙之按在门上的那只手,心一横,用力把门往里一拉—— 门关上了。“咔”的一声。 但是梁叙之的手没有缩回去。 原来是那一声是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梁叙之闷哼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但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甚至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么被门夹着,挺拔地站在那里,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 纪隋野整个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梁叙之的几根手指被夹在门缝和门框之间,已经变了形,指甲盖下面开始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 “你……”他以为梁叙之会躲的。正常人都会躲的。他为什么不躲?? 他慌忙把门拉开,一把抓住梁叙之的手腕,把那只手举到眼前,却看见血已经糊了满手。 纪隋野的手开始抖。他攥着梁叙之的手腕,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见过血,见过伤口,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但那是别人的,不是梁叙之的。 “……你疼不疼?”他下意识地问了句废话。 梁叙之没回答。他看着纪隋野,用那双血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很轻声地问—— “你现在到底有没有跟别人在一起?” 血还在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滴在纪隋野的鞋面上。他颤抖着握着那只血淋淋的手,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往外拧。 可对面的人还在问。那张嘴还在动,还在问那些该死的、要命的问题。 “有没有人?你说——” “你给我闭嘴!!!” 纪隋野失控地吼了出来。 纪隋野最后还是开车把人拖去了急诊。 一路上梁叙之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上,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攥着纸巾按在伤口上,纸巾换了好几张,每张都红透了。纪隋野从后视镜里瞥了好几眼,越瞥越心烦,最后闯了两个红灯,一脚油门踩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等结果。纪隋野跑前跑后,逮着医生就问“骨头有没有事”“要不要住院”“多久能好”,问得那医生都有点不耐烦了。他又转头去问护士怎么换药、多久来一次、能不能碰水,最后干脆管护士要了张纸,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梁叙之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手被护士暂时拿绷带包了一下。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一直追着纪隋野满屋子转悠,看他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说两句,嘴就没停过。 等纪隋野终于拿着一沓单子走过来,梁叙之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还头一次见你跟别人说这么多话。” 纪隋野愣了一下,没搭理他,低头去看梁叙之的手,又翻了翻病历本上的字,有几条看不太懂,准备去问护士。 他刚转身,梁叙之又在身后幽幽地来了一句:“你平时跟我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纪隋野的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狠狠瞪了梁叙之一眼。眼神凶得要命,但梁叙之看得见,他眼眶底下是红的。 “你再墨迹我,”纪隋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一句话都不要跟你说了。” 梁叙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慢慢的,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毛都竖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明明急得不行,偏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担心都写在脸上了,嘴上却还在那儿死撑。 他没再说话,只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从医院出来,还是纪隋野开的车。 梁叙之那只手包得像粽子,老老实实坐在副驾上,一开始没说话,车开了十几分钟,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开口了。 “这不是回你家的路吧?” 纪隋野没搭腔。 “你这是往我家开呢?”梁叙之又问。 纪隋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面无表情:“你不回家你去哪。” 梁叙之没接话,偏过头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纪隋野忽然开口:“以后你也别来我家了。” 梁叙之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没为什么。” “我有你家钥匙。” “我换锁了。” 梁叙之没接话。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转向灯一嗒一嗒的声响。纪隋野专心致志地开车,没再搭话,却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全程都牢牢地黏在自己身上。 车开到梁叙之楼下,熄了火。 纪隋野把座椅往前调了调,转过身看着梁叙之那只裹满纱布的手,开始交代:“一天换两次药,别沾水,明天再去医院换一次纱布,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吃,那个药膏——” “纪隋野。”梁叙之打断他。 纪隋野抬眼,发现梁叙之根本没看自己的手,一直在看他。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纪隋野皱起眉。 “听见了。”梁叙之说,但那个语气明显是“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你——” “你刚才说换锁了。”梁叙之又一次打断他,“是气话还是真换了?” 纪隋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叙之看着他,很耐心地等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让我进门了?” “你跟秦一鸣的事我没搞清楚,是我的错,你打我那拳我也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但现在手也伤了,你还不让我进门,是不是有点过了?” 纪隋野盯着他,打心眼里想损他几句,可看着那只裹满纱布的手,又看着梁叙之那张因为失血有点发白的脸,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先把手养好。”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梁叙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能察觉到纪隋野已经在退让了,就不再往前逼了。 于是他伸手去拉车门,受伤的手还吊在那里,动作有点笨,只能用左手。纪隋野看着他那副费劲的样子,手抬了一下,又硬生生收回来了。 第71章 梁叙之下了车,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他一眼:“药膏的事,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没记住。明天你来给我上药?” 纪隋野没回答,把视线移开,盯着方向盘。 梁叙之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最后只好讪讪地直起身,转身往楼里走了。 纪隋野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纱布在路灯下白得刺眼。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伸手拧钥匙,点火挂挡,车子慢慢滑出去。 开出去不到两百米,猛地在路边停了车。 他拿起手机,犹豫着打了一行字—— “明天几点。” 第55章 梁总彻底破防 第二天一早,梁叙之比平时早起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在衣柜前站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最后挑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衬衫穿上后照了照镜子,又觉得太刻意,脱了之后,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 以往出门前,总是要把头发精心往后抓,打理得一丝不苟。眼下一只手缠着绷带,怎么弄怎么别扭,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最后干脆算了。谁一大早在家还做发型? 于是他拿手指随便捋了捋,让额前的头发服帖地垂下来,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勉强算能见人了也就不忙活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挺可笑的。放在以前,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他曾经的弟弟。“哥哥”这个身份,曾经是他最想甩掉的枷锁,没想到如今,却反而成了他制约纪隋野最趁手的筹码。多么讽刺。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掌控纪隋野,是他一直试图去思考却又下意识不断回避的问题。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无法再用“利用”来定义纪隋野了。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太过复杂——占有欲、不甘心、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个人只能是我的”的执念。所有这些搅在一起,混沌一片,唯独没有清晰的爱意。 大概是因为他不是同性恋。也绝不可能是。 他对这一点是笃定的。他厌恶同性恋,这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和纪隋野上了几次床就改变。那些事在他看来,更像是情绪的发泄、权力的较量、或者干脆就是“弟弟太烦了收拾一下”的延续,总之不是爱情,也不可能是爱情。所以昨晚那句“在一起吧”,并不是什么深情的告白,而是他权衡之后抛出的一个筹码。他想看看,这句话砸过去,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他需要的,不过是纪隋野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哥哥也好,爱人也罢,什么身份都行,他要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个人拴在身边,因为只要纪隋野还在视线范围内,他就觉得安心,至于这种“安心”从何而来,他没想过,也不想深究。反正他也从未打算结婚生子,方悦可那边已经清干净了,方国海那座岛他势在必得,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和纪隋野就这么纠缠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除此之外,在他看来,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他很少对任何人低头,而对纪隋野这种程度的让步,更是前所未有。他是个聪明人,纪隋野也是,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透,给个台阶,就该顺着下来。所以昨晚纪隋野那一连串的反应他其实并不意外,甚至觉得在情理之中,纪隋野要是乖乖答应,那就不是他了。这场拉锯战,他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现在他唯一真正在意的,是纪隋野身边那些碍眼的人。秦一鸣,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小男孩,一想到这就无比心烦。他这个人感情上有洁癖,纪隋野的过去他不在乎,也管不着。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觉得有必要立一些规矩了。 门铃响了。 梁叙之又理了理袖口,然后不急不慢地走到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那点得意的笑压下去,换上一种更平静温和的表情。然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护理工统一的那种浅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 “您好,”她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是梁先生吧?纪先生让我来的,说您手伤了需要换药。我先看看伤口。” * 纪隋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门一推开,门口站着的人比他还乱。 “你……”他睁大眼睛,看着梁叙之那张写满狼狈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叙之没理他,直接往里走,被纪隋野一步上前挡住了。 “护工没去?”纪隋野皱着眉问。 “护工?”梁叙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你就拿个护工糊弄我?” 糊弄?纪隋野听得莫名其妙:“那个阿姨很贵的。” 梁叙之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气极反笑:“行。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说完又要往里走,结果又被纪隋野挡在外面。 梁叙之终于察觉到不对:“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以后你别来我家了。”纪隋野面无表情。 梁叙之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语气变了:“你家里有人?” “没有。”纪隋野说完就要关门。 结果梁叙之一侧身挤了进去。进屋直奔卧室,看见床上没人,又去翻床头柜、看垃圾桶。抄家似的动作又快又急,纪隋野再迟钝也看出来他在干什么了。 “你差不多得了。”他站在门口,语气很不耐烦。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梁叙之背影一僵,转过身大步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我差不多得了?纪隋野,我警告你,你别得寸进尺。” 纪隋野看着他怒目圆睁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昨晚说得还不够清楚?”他有些不屑地反问,“看来你理解能力比我想的还要差。” 梁叙之挑了挑眉,脸上的怒意被他压了又压。他盯着纪隋野看了两秒,没再吵,转身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下去。 “我手还有伤。”他靠在床头,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今天你在上面吧。” 纪隋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那个躺得理所当然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飘飘地丢下两个字:“有病。” 说完,他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梁叙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猛地从床上起来,几步追上,在门口把人一把堵在墙上,手撑在纪隋野耳边,拦得死死的。 “你想走?”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我说了,我不想看见你。” 梁叙之气笑了:“我看你就是欠*了。” 这种话纪隋野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欠*也不会找你。” 梁叙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纪隋野,眼睛里震惊和愤怒交替着翻涌。“你再说一遍。” “你听不清?”纪隋野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的疲惫:“怎么,耳朵不好使?我说,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你也别再来找我了。梁叙之,咱俩纠缠这么久了,我累了,趁现在还能好好说话,散了吧。” “散?”梁叙之猛地伸手把纪隋野的肩膀掰过来,把人按在墙上,整个人压过来,“当初是谁上赶着贴上来的?是谁赶都赶不走?现在你跟我说散了?你早干嘛去了?” “对,是我贴上去的。”纪隋野没有躲,仰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那是因为我当时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了,不想贴了。有问题吗?” 喜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真的可以这么简单。 梁叙之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手还撑在墙上,但力气好像被人抽走了。 这副失神的模样让纪隋野感到有点好笑,他没再犹豫,趁梁叙之愣神的功夫,从他臂弯底下钻出去,伸手去拉门。 梁叙之很快反应过来。他一步跨上来,在纪隋野开门之前,一掌把门按了回去。 “纪隋野。”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妈不要你的时候,是谁把你留下的?梁正民打你的时候,是谁替你挨的?你发烧半夜没人管的时候,是谁背你去的医院?”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忘了,我还没忘。” 纪隋野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尽管看不见梁叙之的表情,却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就算是个白眼狼,也该养熟了。” “我养不熟?”纪隋野终于回过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过弟弟?你护着谁不是护?换个人你也一样。” 他开始把录音里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搬出来,那些玩味的、伤人的、他早就能倒背如流的话。 梁叙之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你……” “对,我都听到了。”纪隋野直接认了,“梁叙之,我确实喜欢过你,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你,我提不起兴趣。” 第72章 他顿了顿,“再说了,以前那真的是喜欢吗?真的喜欢一个人,会一边想着他一边跟长得像他的人乱搞?扯淡。都是执念。一开始是我贴上你的,没错,但你也*了我这么多次了,我伺候得也不算差吧?”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木然地望着他。 纪隋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反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痛快。“对了,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我大概也是忍着恶心。”他笑了笑,“你当初护过我,是真的,所以你想要那个岛,我保证不拦着,就当还你的。可以吗?” 说完,他伸手拨开梁叙之搭在门上的胳膊,把门推开。“你走吧,以后别见面了。” 梁叙之没动。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纪隋野,”他说,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怎么这么蠢?” 纪隋野抬起眼看着他。 “我跟方悦可说的话,能说明什么?你以为我跟谁都交心?”梁叙之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她算什么人?我跟她说真话?什么样的真话?我该跟她说我当年替你挨打,差点没被打死?该跟她说,我们在床上有多合拍?还是该跟她说……见不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 梁叙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头发。“还是说,我该告诉她,我这辈子就打算跟一个男人纠缠下去了?” “小野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脑子呢?有些话能跟外人说,有些话不能。这还要哥哥教你吗?” 他笑了笑,手从纪隋野的头顶滑下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坏脾气的猫。 纪隋野的脸被拍得微微偏了一下,却没有躲。 梁叙之站在那里,看见对面的人一双眼睛疑惑而戒备的望着自己,这样难得一见的乖顺模样一时间让他感到心痒难耐。 他看着纪隋野微微抿着的嘴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捧住了对方的脸。纪隋野的唇色是红润的,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有点微微的肿,看起来——看起来真的好软。 他想亲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接吻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是一道坎。他知道,一旦跨过去,就真的回不去了。所以那么多次,那么多个纠缠不清的夜晚,无论多动情,那些应该交缠在一起热烈亲吻的时刻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 每次快要失控的边缘,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冷冷地提醒他:别亲,亲了就回不去了。那道声音像一道紧箍咒,把他牢牢拴在某种他自认为安全的边界里,让他可以在“我只是在发泄”和“我只是在掌控”之间自欺欺人地来回游荡。 但现在,那道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看着纪隋野微微仰起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戒备却没有躲开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比所有的理智都要大声—— 算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他轻轻揉搓着纪隋野的耳垂,指尖感受到那一点微凉的软肉在他指腹下慢慢变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潮湿、带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味。梁叙之闭上眼睛,感觉到纪隋野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梁,那种似触非触的痒意终于从皮肤表层一路钻到骨头里。 他几乎要碰到那张嘴唇了——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个岛?” 梁叙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什么?”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捧着纪隋野的脸,嘴唇离他不过一指的距离。纪隋野没有躲,也没有闭上眼睛,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个岛?” 梁叙之的手慢慢放下来。 “这和咱俩的事有关系吗?”他清了清嗓子,想把话题拽回来。 纪隋野没接他的话,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当然有关系。”他毫不犹豫地答,“你不是说方悦可是外人吗?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吗?那我算什么?内人?”他眯起眼睛,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内人问一句,不过分吧?” “……” “还是说——”纪隋野又往前逼了一步,歪着头继续不依不饶地问,“你觉得我跟她一样,也是外人?” 梁叙之站在原地,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狼狈的神色。 纪隋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我现在动脑子了,哥哥。然后发现……你好像也没那么在意我?” “这件事说来话长。”梁叙之终于开口,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纪隋野紧跟着上前,一步不让:“那就慢慢说。” 梁叙之看着他,嘴唇开合了一下。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或者干脆冷下脸来把人怼回去。但这些招数在纪隋野那双安静到几乎透明的眼睛面前,忽然全都不好使了。 “说不出来?”纪隋野替他把沉默补上了答案,“还是不想说?” 梁叙之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刚要开口—— “不想说就给我滚。” “砰——” 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 梁叙之整个人愣在那里,僵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退到了门外。 第56章 梁总捉奸 梁叙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其实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但他还是无可避免地为此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后来他想了想,大概是他心里某个不争气的角落,是真的盼着梁叙之能说出点什么实话来,哪怕就一句,哪怕那句是编的。这样的想法感性且幼稚,根本经不起推敲。 对峙以一个电话收尾,是冷良打的,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换作平时纪隋野大概率懒得管,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他甚至知道梁叙之还杵在门外——这通电话来得就像根救命稻草,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住了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 “行,你在医院等我。”他对着听筒那边这样说。 然后拉开门,跟门外那个僵着的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侧身绕过去,头也不回地便下了楼。 万幸的是,梁叙之没追上来。 到医院的时候,冷良已经把该哭的都哭完了。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像被谁欺负了似的。纪隋野站在旁边听他说完——生病的父亲,翻脸不认人的亲戚,凑不齐的医药费。说了半天,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钱字。 纪隋野听得有点窝火——他特意换了身衣服来的,还以为要在医院干什么活,结果就是送钱? “下次这种事,你发消息说就行。”临走前他这样跟冷良说道。 男孩眼眶还红着,声音怯怯的:“我怕你觉着我是骗子。” 纪隋野一听笑了:“骗我的人还少?多你一个我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去按电梯。男孩低着头没再吭声,等电梯门开了,却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今晚……我陪你吧。” “算了。”纪隋野想都没想,一步迈进去,“今天累了,没心思。” “那明天呢?”男孩固执地按住电梯门。 纪隋野皱了皱眉:“我最近都不行,你想做就找别人。” “那要是……我就是想你了呢?” 这下纪隋野是真的烦了,语气也不好听起来:“想我也没用。钱给你了,你还惦记着让我出力当鸭子?” 男孩被他呛得脸一红,声音更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一定要做那个……” 纪隋野扫了一眼电梯屏幕上的数字,想了想后说:“那你跟我来吧。” 为了防止梁叙之还在家门口堵人,纪隋野干脆开车把冷良带到了一家酒店。路上他让冷良拐进药店买了管药膏,冷良听到名字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纪隋野倒觉得没什么,那天在药店不好意思,纯粹因为收银的是个姑娘。至于被梁叙之*了这种事,他早就没脸没皮了,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他甚至还挺坦然地给冷良大概讲了一下。冷良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是太惊讶还是太害怕,从头到尾一个问题都没问。这种不问东问西的性格,纪隋野最受用。同样的,这也是他为什么跟秦一鸣待不到一块去——话太多的男人,他是真的烦。 “咱俩每次做完,你也得抹药?”纪隋野最后一脸认真地问了一句。 这回冷良没犹豫,直接摇头,说不用,因为他每次来之前都提前准备好了。 “准备?准备什么?” 冷良脸一红,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解释了一通。纪隋野听完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不知道这茬呢。” “按理说……应该是那位帮你弄的。”冷良小声补了一句。 第73章 纪隋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不起,我不是挑拨离间……”冷良赶紧找补。 挑拨离间。纪隋野听到这四个字差点笑出来。他和梁叙之现在这德行,还用得着别人挑拨?他没再接这个话茬,让冷良教他怎么上药,又趴在床上让人给他按了会儿腰,就把人打发走了。 他趴在床上,原想眯一会儿,结果一觉睡到后半夜才醒。他向来不习惯在酒店过夜,洗了个澡便开车出了地库。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发现自己只要出了门,后头总有车跟着。 起初他以为是巧合。今天的车是白色丰田,明天是黑色大众,后天又换了一辆深灰色别克。车型、颜色、车牌都不一样,乍看之下完全是陌生路人的日常通勤。 但纪隋野做摄影出身,对细节的敏感几乎是职业病。他很快发现规律——这些车虽然每天在换,但跟他的路线总是重合。他左转,它们也左转;他上高架,它们也上高架;他在路边临时停靠买杯咖啡,它们就远远地停在五十米外,不打灯,不熄火,安安静静地等着。 纪隋野试过甩掉他们。急转弯、钻小巷、卡红绿灯的最后一秒冲过去。但到了第二天,新的车又会准时出现在他后视镜里。他后来才想明白——这不是一个人、一辆车在跟踪他,而是一个团队,一个系统。梁叙之不知道动用了什么资源,搞了一套轮换的盯人方案。每辆车只跟一段,到点换人换车,既不违法,又让他无计可施。 报警么?人家只是“顺路”。还是跟他对峙?第二天换张脸出现在你后面,你连是谁派的人都指认不了。 纪隋野一开始还能忍,但几天下来,那种“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你”的感觉,开始让他感到无比的焦虑不安。 他不知道梁叙之又在那搞什么名堂,但这种不声不响的盯梢确实让他浑身不自在。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去找梁叙之对质——现在全世界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梁叙之,那种躲都来不及的感觉,早就盖过了被跟踪的烦躁。 于是他开始学着当身后那条尾巴不存在。为了不让秦一鸣唠叨,他还特意减少了去公司的次数,整天背着相机在外面跑,哪儿偏往哪儿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糊弄过去。 这天,他带着冷良参加一个摄影组的杀青聚餐。那是一个独立纪录片团队,拍了将近半年,素材攒够了,总算杀青。导演是个留长发的法国人,性格疯疯癫癫的,但拍出来的东西很灵。杀青聚餐安排在郊区一栋私人别墅里,连吃带住要搞两天一夜,说是聚餐,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大家放松一下。 纪隋野平时不怎么参加这种活动,但冷良表现得很想去,眼巴巴地跟他说了好几天。他看人那么期待,也不想扫兴,毕竟冷良这段时间确实懂事,把他照顾得相当不错。于是就跟制片人打了声招呼,把冷良的名字加进了名单。 聚餐的地点是一栋远离市区的私人别墅,周围是大片的草坪和看不清边界的树林,别墅是某个收藏家的产业,借出来给朋友办派对用。纪隋野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泳池边上聊天,有人瘫在躺椅上抽烟,还有几个外国摄影师扛着器材到处拍花絮,嘴里说着听不太清的法语和英语。 夜风里飘着烤肉、青草和除臭剂混在一起的味道。纪隋野进去跟周围人寒暄了一圈,就一个人缩到角落里,找了个靠墙的沙发窝进去,一杯接一杯地喝,烟也一根接一根地抽。有人过来敬酒,他举举杯子应付一下,等人走了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生人勿近的样子。 一个相当高大帅气的老外凑了过来。意大利人还是西班牙人,纪隋野没太在意,反正中文说得不怎么利索,但调情的本事倒是天生的。他挨着纪隋野坐下,膝盖碰着膝盖,也不挪开,一只手自然地搭上纪隋野的大腿,掌心贴在那儿,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你一个人来的?”老外凑得很近,酒气混着古龙水味儿扑过来,“我今晚也是一个人。” 还没等纪隋野回答,老外的手就顺势搭上了他的大腿,掌心贴着裤料,慢慢往上滑了滑,说:“你看起来需要人陪。” 纪隋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拍开,也没有回应,只是把杯子里剩的酒喝完了,然后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吐了一口雾。烟雾糊在老外脸上,那人不但没退,反而笑了,手从大腿滑到他的腰侧,嘴唇凑到他耳边:“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静,你可以好好休息。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 他说“照顾”的时候,拇指在大腿内侧画了个圈。 纪隋野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对方一眼。他其实也没想好是要拒绝还是接受,更像是一种懒散的默许——你爱摸就摸吧,反正我也懒得动。 冷良虽然在忙着社交拍照,但余光一直挂在纪隋野身上。他看见老外凑过去的时候没太在意,但看见那只手开始不老实了,眉头就皱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绕过大半个客厅走过来,弯腰扶住纪隋野的胳膊,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 “纪哥,你喝多了,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纪隋野被他架着往外走,脚步有点飘,但嘴上不饶人:“坏我好事。”声音含混,语气倒像是在调侃。 冷良低着头说对不起,又问要不要送他回去。 纪隋野没回答,他已经坐进了后座,车门开着,一条腿还踩在地上。他靠着椅背,偏着头,在醉意里眯着眼看冷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漏进来,把冷良的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不像梁叙之。哪儿都不像。可他刚才被那个老外摸得心烦意乱,酒精又烧得他浑身燥热,这会儿看着冷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他伸出手,指尖插进冷良的头发里,轻轻拢了一下,又拢了一下,指腹顺着发丝往下滑,滑到耳廓,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冷良浑身一颤,马上明白了。他低着头,乖顺地弯下腰,手指搭上纪隋野的裤链。 纪隋野靠进座椅里,很放松地闭上了眼。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等着那一下被湿润包裹的触感。 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 他没理。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人走错了路。敲击声停了,又响起来,这次更重、更急,一下接一下。 纪隋野终于睁开眼,皱着眉偏过头—— 车窗外,梁叙之正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纪隋野第一反应是自己喝太多出现幻觉了,整个人呆呆地定在那里,一动没动。 梁叙之面无表情地微微俯身,又轻轻敲了敲。 这下纪隋野看清了,看清的瞬间,这几天被跟踪的怒火“噌”地一下蹿上来。驾驶座上,冷良也抬起了头,满脸仓皇地看着车窗外的人。 梁叙之没动,隔着玻璃和纪隋野对视。他又敲了两下,那意思明摆着:开门。 纪隋野偏不。他往椅背上一靠,三下五除二地把裤扣解开,另一只手摁着冷良的后脑勺往下压。冷良挣了一下,想抬头,被他更使劲地摁了回去。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梁叙之,嘴角挂着个恶劣的弧度,眼里全是挑衅。 梁叙之直起身,垂眼瞧着他,最后像是有点无奈地挑了下眉,然后转身往对面走了。 纪隋野闭上眼靠在椅背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束大灯从正面直直打过来,晃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本能地抬手去挡,慌乱间看见一辆黑车正对着他冲过来——没有减速,没有转向,驾驶座上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砰——” 两车结结实实撞上了,声音在夜里炸开。车身猛的一震,安全气囊弹出来,把他整个人拍在椅背上。车外玻璃碎了一地,警报器没命地叫起来。 在一声接一声的尖响里,纪隋野看见梁叙之正看戏似的坐在车后排,纹丝不动。 第57章 梁总被开盒 纪隋野气疯了。 他从碎了一半车窗的驾驶座爬出来,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大步冲到那辆黑色轿车后面,拉开门,一把把人从后座拽了出来。 梁叙之比他高出不少,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纪隋野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涨红的脸,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梁叙之,你要不要脸??” 纪隋野直接炸了,一股脑地把这阵子窝的火全砸了出来。 “你派人盯着我还不够,现在自己送上门来?” “挨骂没够是么?你贱不贱??” 梁叙之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依旧风雨不动,只是垂下眼,视线从纪隋野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的腰腹之间——裤链还大敞着,冷良刚才压根没来得及拉上。纪隋野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动作,梁叙之已经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帮他把扣子系上了。 第74章 “你——” “别动,”梁叙之很小声地打断了他,“有人来了。” 纪隋野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别墅那边,果然有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大概是听到了刚才两车碰撞的声响,好奇出来看看。草坪上的人影越来越多,有的端着酒杯,有的披着外套,交头接耳地朝这边张望。 有人认出了纪隋野,慌忙跑过来问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纪隋野还没开口,梁叙之已经替他回答了:“不需要了,谢谢。” 说完他松开了手,偏头看了一眼车头还在冒烟的残骸,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低语瞬间切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司机开车走神了,没注意。” 那人瞄了眼梁叙之,又看了看两辆撞在一起的惨状,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吱声。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有人小声问纪隋野:“这位是你朋友?”目光在梁叙之身上来回打量,西装、手表、那副金丝眼镜,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 纪隋野正烦着,张嘴想说“不认识”,梁叙之已经上前一步,伸出了手。他面对那群人,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梁叙之,纪隋野的男朋友,各位好,打扰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纪隋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梁叙之那张欠揍的脸,看着周围人那些从震惊到恍然再到“原来如此”的表情变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火。他想解释,想说不是这么回事,想说这人有病,可梁叙之已经侧过身,随手搭上他肩膀,掌心落下来的那一下,还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我送他回去,”梁叙之对大家笑了笑,“你们继续玩。” 纪隋野想挣开,但那只手扣得又紧又狠,怎么都掰不动。他咬着牙,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梁叙之半搂半架着走向了另一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过来的黑色轿车。车门拉开,他被塞进去,梁叙之跟着坐进来,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纪隋野靠在座椅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他抬手想擦,被梁叙之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乱摸,”梁叙之皱着眉,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按住他的额头轻轻擦,“伤口感染了麻烦的是我。”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暧昧,纪隋野听着就烦。刚才那句“我是他男朋友”是为了解围,现在车上就他们两个人了,他还演给谁看? “你到底什么意思?”纪隋野盯着他。 梁叙之没接话,低着头,捏着湿巾一点一点地擦他额角上的血。纪隋野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窜得老高。 “你什么时候成我男朋友了?”他咬着牙,一把攥住梁叙之的手腕,“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以后离我远点。你派的那些人也一样,我一个都不想再见!” 说完,他使劲甩开梁叙之的手,转身去拉车门。 “开车。”梁叙之往椅背上一靠。 话音刚落,前面的司机就已经挂了挡,车子“嗡”的一声动了。 纪隋野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车门没开,车先走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梁叙之,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他又来了。 那种被人死死攥住、怎么挣都挣不开的绝望,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地没过他的胸口。换作从前,梁叙之说出“男朋友”这种话,他大概会高兴得整晚睡不着。 可两个人撕扯了这么久,他太清楚梁叙之是个什么货色。这人嘴一张没半句真话,利用是本能,算计刻在骨头里,摆弄人心比吃饭还顺手。而他,早就不是那个被三言两语就能哄得找不着北的傻子了。 只是他又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梁叙之这么死咬着不放?他把所有的底牌都翻了个底朝天,能给的给了,不能给的也剜肉似的掏出去了,连骨头渣子都快没剩下。 可梁叙之偏偏还来,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来,这让他突然有种被人当狗遛了的荒唐感,梁叙之呢?往东拉一下,往西拽一下,看自己跑得气喘吁吁,他就满意了。什么男朋友,什么在一起,全是绳子上的饵,这人居然到现在还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还吃这一套? 一想到这,就有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快炸了。 “梁叙之,你没完了是吧??”纪隋野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了出来,“你是不是有病?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病?我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深情?演给谁看?你自己信吗?” 梁叙之靠在座椅里,一言不发地垂着眼,像在听一段不怎么入耳但又不得不听的工作汇报。纪隋野见他不说话,骂得更凶了—— “我告诉你梁叙之,我受够了!我陪你玩不起了!!你滚,有多远滚多远。你不是能耐吗?不是谁都逃不出你的手心吗?那你现在去找别人,别在这跟我耗!” 他骂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又一眼,而梁叙之只是皱了皱眉,全程没吭声,显然不想跟他一般见识。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行了吧??”他越说越崩溃,整个人都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你开口,你要命我也给你,给完你就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张脸!!” 梁叙之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却如死水般平静,纪隋野的暴怒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说完了?”梁叙之问。 “怎么?这就想让我说完了?”纪隋野挑衅般回道。“我今天把我想说的说完,以后你就是求我,我也不会多跟你说一个字!” 这句话终于戳中了梁叙之。他眼神一沉,猛地起身,整个人朝纪隋野压了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死死按在椅背上。 纪隋野本来就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这会儿梁叙之先动手他肯定铁了心要挣,于是他扭着身子整个人开始奋力往外推,结果乱挥的手“啪”地一声,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梁叙之脸上。 空气突然静了。 纪隋野愣了。 他不是故意的,那一巴掌纯粹是挣扎时甩出去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了脸,在心里做好被打回来的准备,结果梁叙之只是慢慢转过头来,伸手扶了扶眼镜,和颜悦色地看着他:“消气了?” 纪隋野盯着他,胸口那股火还没散,可那一巴掌把他自己也打懵了。他咬紧牙关,勉强回了句:“我要是没消呢?” “那也不能再打了。”梁叙之松开钳制他的那只手,往后坐了回去,低头整了整袖口,“我明早开会要见人的。” 纪隋野简直要被这人的镇定逼疯,可那股邪火被这一巴掌也扇散了大半,他只是死死瞪着对方,心里忍不住大骂——这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太能装了! 梁叙之见他终于冷静了一点,脸色缓下来,语气也放软了:“行了,你要是还气,等我开完会回来再找你,现在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纪隋野没说话。 “小野,”他语重心长地叫回了好久不叫的名字,“我跟你说几句实在的。刚才在那些人面前说我是你男朋友,不是假话,我也没耍你。你以为我在外边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说是男朋友?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我做什么都是算计,可我问你,我算计你什么了?” 他顿了顿,看着纪隋野的眼睛:“我之前是有些事没跟你说清楚,让你觉得我在吊着你。但你得承认,你这人脾气上来什么都不听,自己先钻牛角尖。就连我是你的第一个都是我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你让我怎么完全相信你?” “你等会,”纪隋野皱眉打断他,“什么你是我的第一个?” 梁叙之顿了顿,斟酌半天才道:“你之前和别人都是做上面的吧?” “……” “我是第一个要你的吧?” 这下纪隋野反应过来了:“你去找冷良了?” “他叫冷良?” “你……” “好了,”梁叙之没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语重心长地说下去,“我不是没脾气,你看你刚才打我那一下,换个人他现在已经在医院了。我对你如果像对其他人一样,何必把我自己搭进去?” 他笑了一下,拇指在纪隋野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这段时间你也该玩够了吧?没玩够也收收心,就当是为了你哥哥,行不行?” 纪隋野看着他,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 梁叙之知道他动摇了,嘴角微微上扬,最后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买那座岛吗?”他凑近了些,语气也放得更柔,“我现在就可以——” “行了。”纪隋野突然出声,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话截断。 梁叙之一顿。 纪隋野偏过头,跟他拉开距离,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笑容里全是讽刺:“我不想知道了。” 第75章 梁叙之眯起眼睛,没接话。 纪隋野看他那副吃瘪的样儿,心里那口气更足了:“梁叙之,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排着队等你开金口?我那天问你的时候你跟我玩什么深沉?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现在你想起说了?晚了,我不稀罕了。你那点破事,爱说不说,留着烂你肚子里吧。” 他喘了口气,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嘴上越发不饶人:“还有,你别跟我扯什么‘第一次’那套。怎么?你是觉得你把我的第一次拿走了,我就该对你死心塌地?我就该觉得你梁叙之与众不同?我就该哭着喊着非你不可?” 他嗤笑一声,那声冷笑里全是轻蔑:“我告诉你,我之前纯粹是因为不知道这事儿这么爽。我要是早知道,我早让别人s了,还轮得到你?” 听到这,梁叙之的脸色终于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但他没发作。反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慢悠悠道:“所以呢?你是承认我让你爽到了?” 纪隋野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全是挑衅:“真爽假爽——我还得找个人对比一下才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梁叙之的眼神彻底变了,那层薄薄的笑皮撕下来,底下全是血淋淋的刀。 他一把攥住纪隋野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你敢。” 纪隋野根本不怕:你看我敢不敢?梁叙之,你不会以为你能看我一辈子吧?我承认当初是我主动贴上来,是我贱,但是我现在不想犯贱了行吗?”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来回撞,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冲。梁叙之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却渐渐松了力气。 纪隋野继续说。说他不配,说他恶心,说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遇见他。他一直在发泄,发泄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骂谁。 他只是越骂越生气,越骂越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个人走到了这一步? 梁叙之在一旁听着,安静地垂着眼睛靠在椅背里,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算计,甚至没有那种惯常的、让人牙痒的从容。 他看起来只是很伤心。 “喂——” “你还记得我妈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 纪隋野顿住了。这跟刚才的话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皱起眉,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继续骂。 “你小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妈是离家出走的。”他说,“其实不是。她是被逼走的,被梁正民,也被方国海。”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纪隋野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有挣开。 “我大学快毕业那会儿,才查到她在哪儿。她为了躲方国海,换了好几次名字,搬了好几个城市,等我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顿了一下。 “就在我找到她的前一天,跳的海。” 纪隋野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方国海干的?” 梁叙之没点头也没摇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下去:“我进他公司,就是为了这个,后来慢慢爬到高层,才摸到点边。有人说,方国海那人不正常,他那个岛,不光是度假用的,岛上有个别墅,里面全是录像,性虐待女人的,各种各样的。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有。” 他看着纪隋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一直想上那个岛,你说是报复也行,但报复对我来说太轻了。我要那些证据,我要他死,那种真真正正的,社会性死亡。” 说完,他整个人如释重负般靠到椅背上,偏头看向纪隋野的眼神都松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三秒,纪隋野忽然笑了。 开始只是冷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梁叙之还没反应过来,纪隋野已经翻身跨到了他身上,抬手就是一拳。 “你——”梁叙之被打得脸偏向一边,脑子嗡了一下。 纪隋野没给他喘气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在车厢里炸开:“梁叙之,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傻子耍?到这会儿了你还在跟我演戏?” “……你说什么?”梁叙之被这一拳打得有点懵。 “我说什么??”纪隋野又一拳砸下去,拳头落在梁叙之的嘴角,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他没停,又是一拳,眼镜飞出去,直接撞在车窗玻璃上。 “纪隋野!你疯了——”梁叙之的声音被又一拳堵了回去。 前座的司机猛地踩了刹车,惊慌地回过头来。梁叙之忍着疼,抬手摆了摆,示意他别管。 “我没骗你。”梁叙之喘着气,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顾不上擦,直直地看着纪隋野,“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纪隋野骑在他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是一种又哭又笑的、快要崩掉的表情,“方悦可早就告诉我了。她们家那个老头子是同性恋!!只搞男人的那种!你不知道吧??” 梁叙之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清楚?”纪隋野松开了他的衣领,退开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眶红得要命,但一滴泪都没掉,“方国海是同性恋。你查了那么多年,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不然你以为方悦可为什么想拍那部电影?” 梁叙之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震惊和茫然:“电影?什么电影?” 纪隋野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他不想再跟这人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要开车门。梁叙之下意识伸手去拽他,纪隋野这回一点没客气,反手一拧一掰,“咔吧”一声脆响—— 梁叙之忍不住痛呼出声,疼得脸都白了。 纪隋野被吵得心烦意乱,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按回座椅靠背上,凑到跟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碾:“从今天开始,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下次断的不是手腕,是你脖子。” 说完猛地抽回手,拉开车门就下去了。 梁叙之托着被掰断的手腕,咬着牙跟了下去。 “小野!”他在后面有些狼狈地喊着。 纪隋野头都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这附近没车,你上哪去?”梁叙之在后面追,声音都疼得有点发抖,“……你回来,我让司机送你。” “没车?”纪隋野冷笑一声,脚下不停,“没车我走回去,死外边也不用你管!” 梁叙之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知道劝不动了。他站住脚,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声:“老周,下来。” 司机愣了愣,赶紧开门下来。 梁叙之把手里的车钥匙往司机手里一塞,朝纪隋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把钥匙给他,让他开走。” 司机接过钥匙,小跑着追上去,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纪隋野一把夺过钥匙,瞪了梁叙之一眼,也没客气,转身就往车那边走。 司机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梁叙之,又看了看纪隋野远去的背影,结结巴巴地开口:“梁总……咱们……” 话没说完,引擎声就炸了。 纪隋野开着那辆车,直接从后面冲了过来,车头直直地对着两个人,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司机吓得脸都白了,两腿发软地往后缩。 梁叙之站在原地没动,托着受伤的手腕,声音平静地安抚:“不用慌,他不会真撞的。” 话音刚落,那辆车擦着两个人的身侧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得衣角都飞起来。就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司机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后车窗里,纪隋野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清晰无比的——中指。 “梁总……他……”司机声音都哆嗦了。 梁叙之头都不用回也知道纪隋野会干什么。他垂下眼,声音淡淡的:“行了,走吧。” 说完,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卢明浩的号码。 第58章 真相大白 “方姐,梁总要见您。” 小七弯着腰贴在方悦可耳边,小心翼翼地汇报。 方悦可正半靠在导演椅上,身上那件被撕烂的戏服还没换下来,胳膊上、脖子上全是用特效化妆做的青紫伤痕,看着跟真被人揍过一顿似的。她刚拍完一场被家暴的戏,整个人还没从情绪里出来,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等着。”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当然知道自己老板的脾气——说“等着”就是真让人等着,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等着。 可问题是,来的那位不是天王老子,但也差不离了。 片场门口已经起了骚动。几个场务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小碎步跟着往后退,嘴里念叨着“梁总您稍等,方姐正在休息”。 梁叙之根本没搭理,一身深灰色西装配大衣,身后的助理替他开的门,架势不像来探班,倒像来查封的。 第76章 方悦可听见了动静,在心里冷笑一声,终于睁开眼,懒洋洋地侧过头去。 梁叙之已经走进来了。身后的助理极有眼色,回头扫了一圈,嘴角一抿,那几个还想往前凑的场务立刻被挡在了门外。 “梁总有事跟方姐谈,各位先出去吧。”她的语气客气,态度却相当强硬,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子里光线都暗了几分。 方悦可没动。她靠在椅子里,翘着腿,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戏服挂在肩膀上,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肩头的“淤青”。她故意不遮,就那么挑衅似的晾着,看着梁叙之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梁总大驾光临,”她拖着长音,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今天状态不好,就不亲自招待你了。” 梁叙之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妆上,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以前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留心,可现在他知道了方悦可为什么非要接这部电影,再看这些假伤痕,忽然就觉得刺眼。最后甚至刺眼到了恼火的地步,恼火自己明明早就有不对劲的地方,明明那些线索就在眼前,他偏偏只盯着方悦可这个人琢磨,从来没想过往那部戏里看一眼。 就是这种傲慢,这种“她的事跟我没关系”的漫不经心,才让他被人蒙在鼓里那么久。明明离真相就差一层窗户纸,他愣是绕了一大圈才绕回来。 “你哪天状态好了?”他语气不轻不重地开口,话却不怎么好听。 说完他自己也觉出来了,尽管这话不是冲方悦可的,但迁怒于人,未免太没风度。但说都说了,他没打算收回去。 小七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方悦可的羽绒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后背一层冷汗。她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把羽绒服展开,轻轻披在方悦可肩上,连领口都拢好了,把那片假伤痕严严实实地盖住。 “方姐,我在外面等您。”小七声音小小的,说完就低着头退了出去,连关门都没敢发出声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方悦可终于正眼看他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把羽绒服裹紧了些,抬起下巴:“说吧,找我什么事?今天不想谈你们基佬的事。” 梁叙之垂下眼,不紧不慢道:“怎么?你恐同?” “恐同?”方悦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重复了一遍就笑出声来,“梁叙之,行啊,被你那小男朋友带得都年轻了。” “年轻的男朋友能让人年轻?”梁叙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着看,“那你们家老爷子换了那么多小男朋友,我怎么没见他变年轻?” 方悦可的笑容僵在脸上。梁叙之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手腕一扬,照片像落叶一样飘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椅子扶手上、地上。方悦可低下头,扫了一眼——全是她爸这些年身边来来去去的那些年轻男孩的单人照,不同时期,不同面孔,有些她见过,有些她只在传闻里听过。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太意外的表情,只是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都知道了?” “你说呢?” 梁叙之把手里最后一张照片也丢过去,随手拽过旁边的折叠椅,在方悦可对面坐下,大衣下摆往膝盖上一搭,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他盯着方悦可的眼睛,“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方悦可挑挑眉,一脸无所谓:“我以为你那小男朋友会告诉你呢。再说了——” “方悦可。”梁叙之抬手打断她,“我下午还有会,没工夫跟你绕。我不知道你一直把我当自己人还是外人,但现在我把话给你说明白——咱俩要干的事,是一回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就听着。”梁叙之语气硬起来,也懒得再她客气,“你那剧本我看了。女主角从小被亲爹家暴,还差点被强暴,长大以后厌恶男人,酗酒,跟女人乱搞。”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她,“你演的就是你自己吧?只是我想不通……剧本里有几处,不像方国海会干的事。”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琢磨,眼神却一直盯着方悦可的脸。对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死样子,根本不接招,不过梁叙之也没指望她接,自己把底牌亮出来了。 “所以我就去查了查。结果发现,你要报复的不光是方国海,电影里那个一直折磨你的人,映射的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我说得对吧?” 这话一出来,方悦可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 梁叙之没给她缓神的机会,开始一字一句地往下砸:“方国海喜欢男人,他那些情人都是男的,他不会对你做那种事,但他可以把你送给别人……送给那些做得出来的男人。” 方悦可彻底炸了,抬手就要扇过去。 梁叙之没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刚好制住对方。方悦可这才看见他手腕上缠着绷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看来已经有人替我收拾过你了。” “你现在该收拾的人不是我,”梁叙之收回手,不咸不淡地回怼,“是那些当初动你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收拾?” “那你收拾得够吗?”他不留情面地反问,“拍一部电影能解决什么问题?你们搞艺术的,有时候太理想主义。” 方悦可嗤了一声:“你不搞艺术,你又搞出什么名堂了?” “什么都没有。”梁叙之没跟她硬顶,反而坦坦荡荡地认了,“我能力有限。但你不一样。你是离方国海最近的人,你手里的东西,是我再怎么往上爬都够不到的。所以我现在坐在你面前,恳请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放软了,脸上出现了一种他很少在人前露出的、近乎坦白的诚恳。方悦可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的刺收了一瞬。沉默半晌,才开口:“我也未必什么都知道。” “没关系,”梁叙之很快接上,“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方悦可没再吭声,算是默认。 “方国海岛上那栋别墅里是有录像的吧?”梁叙之问。 “……应该有吧。” “有,还是没有?”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以为那个王八蛋会把这种事告诉我吧?”方悦可的语气又硬了起来,“我成年后上过岛,但那栋别墅,他从来不让我进。说实话,我也不想进,那里面有太多我不想碰的东西,我不想再去经历一遍。” 梁叙之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所以那时候——” “对,”方悦可没让他说完,“就是在那栋别墅里,他把我送给了别人。就一次,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她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事后他送了我一辆粉色的跑车,第二天我就开着它冲到了悬崖边上。” 她抬起眼,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掉下去了。然后我后悔了,我想,要死也该是他死,凭什么是我?”她看着梁叙之,笑意里带着亮闪闪的泪光,“你可能觉得一部电影改变不了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压根就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方国海都快入土了,我的痛苦早就跟他没关系了。我要的,是跟自己和解。” 梁叙之没出声,安安静静地听完后,认真地想了想才问:“那你甘心吗?” 方悦可没说话。 梁叙之也没催她,安静了几秒,自己先开了口:“我不是你,又是男人,说实话,很难完全懂你。但我刚才想了想,如果我是你,我不甘心。” 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母亲遭遇了和你同样的事情,一开始所有线索都往方国海身上指,我也以为他就是那个动手的人。但现在看来,我错了。”他顿了顿,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男人是他用来玩的,女人是他拿来换钱的,我母亲已经死了,方国海也快死了。” 他看着方悦可的眼睛,一字一句:“坏人跟好人,落得同一个下场。你甘心吗?” 他垂下眼睛,声音放得更轻:“我不甘心。” 梁叙之坐下来之前,其实压根没想好要不要跟方悦可交这个底。他大可以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反正这种事他做惯了,而且他很确定,纪隋野不会把这些事往外说,哪怕在对方眼里,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关于这一点他莫名地有把握。 可他还是说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妈走的时候多大?”方悦可忽然问了一句。她脸上那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看着他的眼神甚至有点认真。 “三十七。” “那不对。”方悦可皱了皱眉。 “怎么不对?” “方国海做的全是年轻女孩的生意。起码我见过的,没有这个岁数的。”她顿了一下,像是怕说错话,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不信你啊,就是……你确定这事真跟方国海有关系?跟我记得的不太一样。” 第77章 梁叙之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新鲜。他这个人,很少把谁真正放在眼里,但如果有人对他露出几分真心,他也不介意把自己的门推开一条缝,递出去点什么东西出去。今天大概就是这种时候。 也就是在这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跟纪隋野这么反复折腾,好了闹、闹了好,问题到底出在哪?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什么真诚不真诚,而是他俩从来就没好好说过话? 大概是见他太久没开口,方悦可又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介意,把你查到的东西给我看看。我不保证能理出什么头绪,但我能跟你保证的是,我肯定不往外说。” “是我爸。”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顿了顿,压下那点不快,继续道:“他从来不管我跟小野,后来有一天出门,就再没回来。他走后,我在他留下的旧手机里翻到一段录音,是他跟方国海手下的对话,大概是录下来准备威胁谁的。里面提到了方国海,提到了那个岛,但只有几句零碎的,拼不出全貌,所以我才决定自己靠近方国海,自己上岛。” 方悦可听得很认真,等他讲完了才开口:“上岛的话,以前我还能借着办婚礼带你进去。但现在方国海身体不行了,岛上的人传消息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可他死都不肯出来治,反而把岛封得更严了。我的人进不去别墅,只能在岛上的外围区域待着,这么多年了,连个缝都插不进去。” 梁叙之沉默了。 他在想,一座岛,一栋别墅,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将死之人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守在那儿?如果只是施虐录像那么简单,那为什么不干脆一把火烧干净,清清白白出去治病? 除非—— 他抬起头,对上方的视线。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浮上来。 除非那些东西,比方国海的命还值钱。 “我知道了。”梁叙之站起来,顺手整了整大衣领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在他死之前上岛,我妈的事我会接着查,你让你的人盯紧方国海的动向,别的我来想办法。” “你要在公司上动手脚?”方悦可问。 “当然不是。”梁叙之否认得很快,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守着那些东西,公司的事现在能撼动他?想都别想。” 方悦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些,静静地坐在那里。 梁叙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了。 “对了。”他回过头,看着方悦可,“以后你可以跟人说,我就是孩子的爸爸。” 方悦可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你一直变着法地想跟我结婚,那天又说要登记,是为了你那个已经8岁了的孩子吧?”梁叙之垂下眼,目光落在方悦可止不住发抖的手上,语气也跟着放软了些,“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在威胁你。查这些事,我也是不得已。虽然我没给谁当过爹,但我懂你的心思,没有一个母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顶着私生子的名头过一辈子。所以你才找我,找一个你信得过的、绝对不会出错的‘丈夫’,对吗?” 方悦可没说话,眼眶里却已经蓄了一层水光,眼看着就要溢出来。梁叙之平日见惯了她张牙舞爪、寸步不让的样子,突然看她露出这副模样,反倒有点不自在。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确认还来得及赶下一趟行程,才又耐着性子说下去:“孩子的事,如果将来被媒体曝光,我会大大方方认下来。有什么麻烦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但结婚登记这事,我恐怕办不了。”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以后八成得跟隋野在国外领证。” “……你说什么?”方悦可终于开了口,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你听见了。”梁叙之没打算重复。 方悦可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梁叙之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扶了扶眼镜,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的意味:“看你紧张成这样,干脆也告诉你一点我的把柄好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方悦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已经在她眼前轻轻合上了。 第59章 梁总追妻 结婚的事不是随口说的,但确实是临时起意。 走进那个房间之前,这个念头甚至没在他脑子里成形过,可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嘴里跑了出来,连梁叙之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惊讶归惊讶,倒也不后悔。临时起意不代表没想过,恰恰相反,这些天,纪隋野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只是每次转到一半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掐断了。看到方悦可为了孩子可以那么不顾一切,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念头似乎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出口。 卢明浩把一堆资料堆过来的那天,梁叙之仔细翻完后,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去了方悦可儿子在的学校。他把车停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放学铃响,孩子们陆续涌出来。他看见那个小男孩背着书包,和另一个同学勾肩搭背地走着,手里攥着一瓶绿色饮料,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梁叙之第一眼就想到了纪隋野。小时候的纪隋野也是这样瘦小,但身边从来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别人放学结伴走,他一个人低着头,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管。梁叙之看到的时候总是帮他拉一下,嘴上说着“小野,书包要好好背着啊。”小野点头,两只手扶好,过了很长时间后他才发现,原来书包背不好是因为那条带子已经坏掉了。 现在想想,坏掉的何止是书包。 只是那个时候的他太年轻太胆怯,他的心已经被恨意和愤怒占据太多太多,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抗、去保护、去妥善地爱护另一个人。 所以现在,他忽然想补上,以结婚的方式。 在这之前,“结婚”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很遥远。他见过梁正民和柳文心那种婚姻,像两具被绑在一起的、冷冰冰的尸体。他也差点和方悦可走进一段假的婚姻,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在他的词典里,“婚姻”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暖的词。它意味着束缚、利用、互相折磨,或者更糟——什么都不是。 可最近,他忽然觉得,婚姻也许可以是别的东西。不是枷锁,是归处,不是给别人看的名分,是给自己留的一个家。一个他小时候没有、长大了也不曾拥有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去回避这种感性而危险的念头,可纪隋野的出现,却把他用半辈子砌起来的那座理性之城,砸得四分五裂。 决定要做这件事的第二天,他就去看了戒指。珠宝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套装,说话轻声细语,拿着一本厚厚的产品册子给他翻。男士对戒需要定制,量指围、选材质、挑款式,最快也要六到八周。梁叙之坐在沙发上,听她讲完了整个流程,最后说:“行,先排着。” 他从店里出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了。 “有没有不用等的?”他问。 * 他有想过给纪隋野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说。但那天在车里闹成那样,纪隋野估计这会儿还在气头上,他不想自讨没趣。 跟踪的人已经撤了。他让助理查了一下纪隋野的行踪,回复很快过来——人在c市,当晚就飞走了。 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梁叙之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c市有项目,纪隋野去那边很正常,他跟纪隋野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但“最基本的信任”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他信纪隋野什么?信他洁身自好?信他守身如玉?信他离开自己之后还能老老实实一个人住酒店? 纪隋野这个人,上半身和下半身从来不是一条心。心情不好要找人,心情好了也要找人,生气要发泄,高兴要庆祝。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这一点梁叙之太清楚了,清楚到一想起来就太阳穴直跳。 更何况,纪隋野现在恨他。恨他的时候,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梁叙之越想越坐不住,报告才听了一半,他直接合上文件夹,跟秘书说了句“回来再说”,拎着外套就出了门。 飞机落地已经凌晨了,c市下着小雨,湿冷湿冷的。他刚开机,消息就蹦出来——纪隋野在“芸澜”。 芸澜。光听名字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他这些年酒局没少去,对这种名字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果然,上了出租车一报地名,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踩了脚油门,话匣子就合不上了——说这地方多牛,一般人进不去,里头玩的都是“有层次”的,最后还朝后视镜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的暧昧微笑。 第78章 梁叙之略微笑笑,没说话,心里那点火气却慢慢地往上拱。 纪隋野爱玩,他不是不知道,但现在他是真觉得不能再这么由着他了。这人就是欠管,至于怎么管……他靠在出租车后座,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感到有点头疼。 管这个人,比管公司还累。公司不行能换人,这个换不了,不能打,不能骂,不能锁起来,说重了跑,说轻了不当回事。 那就耗着吧。他有的是耐心。以前是等着利用他,现在是等着收服他,一样的耐心,不一样的目的。 出租车停在会所门口,梁叙之在车里坐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冷静。你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求和的,进去找到人,好好说,别发火。不管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先把人带走,剩下的事回去再说。 他推门进去了。 会所里面跟他想的差不多,灯光暗得像进了地下室,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和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卡座里有人搂着,沙发上有人躺着,茶几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骰子在桌上哗啦啦地滚。有两个人站在沙发垫上摇铃铛,张牙舞爪地喊着什么。 梁叙之从他们身边经过,都没人注意到他。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纪隋野。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一桌正在玩骰子的人,才在角落的卡座里看见了他。纪隋野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捏着一把牌,正眯着眼睛看对家出牌。他身边挤着几个男孩,有一个把头靠在他肩上,有一个半跪在沙发上给他倒酒,还有一个坐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出牌。每一张脸都年轻、漂亮、妖里妖气的。 梁叙之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副画面,刚才在车里做的那些心理建设,像纸糊的墙一样,呼啦一下全塌了。他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女孩从旁边晃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甜甜地喊了声“叔叔”。 纪隋野听到这声喊才叼着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滑,落在梁叙之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只停了一秒,嘴角就慢慢咧开了。 一看到这个不怀好意的笑,梁叙之心里那团火就彻底压不住了。他的绅士风度全用在车里那几分钟的自我催眠上了,现在被眼前的画面一冲,连渣都不剩。按理说不应该,毕竟比这刺激一百倍的都见识过,可不知道为什么,纪隋野身边还有别人这件事,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 他把胳膊从那女孩手里抽出来,大步走到桌前。纪隋野仰着脸看他,“啧”了一声,随手搭上旁边一个男孩的肩膀,懒洋洋地开口:“我们这儿可不欢迎老弱病残啊。”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男孩跟着笑起来。 梁叙之没笑。他垂下眼,看着纪隋野搭在别人肩上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大衣扣子解开,拉开旁边的空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纪隋野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反应。旁边那几个也收了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梁叙之从桌上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慢慢吐出一口,眯着眼睛看向桌边一个妆容精致的男孩。 “我有那么老吗?”他问。 被问到的男孩身体一僵,下意识去看纪隋野的脸色,可纪隋野万年冰山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倒是面前这位和颜悦色,问得客客气气,不像要找茬。 “不老不老。”男孩赶紧摇头。 梁叙之夹着烟,点点头,目光又落向旁边另一个男孩:“你觉得呢?” 那个男孩也连忙摆手:“不老不老。” 纪隋野手里捏着牌,看着他一个一个地问完了整桌人,终于不耐烦了,把牌往桌上一撂:“你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梁叙之咬着烟,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牌,“想跟你玩两把,行不行?” 桌上微妙的气氛彻底变了。几个男孩看看纪隋野,又看看梁叙之,笑声收了,没人敢先开口。纪隋野眯着眼看了他两秒,把搭在旁边男孩肩上的手收了回来,歪着头往沙发里一靠,倒像来了点兴致。 梁叙之没看他。他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洗牌。 “玩什么?”梁叙之头也不抬地问。 纪隋野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德州吧,”梁叙之自己替自己决定了,顺手把牌码好。 牌局就这么开始了。 梁叙之打牌向来有耐心,该跟跟该弃弃,赢了不吭声,输了几把也不急。那几个小男孩起初还放不开,玩了几把发现这位梁总确实脾气不错,话不多但不冷场,输了还笑,渐渐也就松快了。 纪隋野倒是从头到尾一张扑克脸。牌好牌坏看不出表情,赢输也不吭声,就是叼着烟眯着眼,偶尔瞥梁叙之一眼,瞥完就移开,像多看一眼都嫌烦。 旁边那个挨他最近的男孩凑过来看他的牌,他也没躲,倒是梁叙之的目光在那男孩搭在纪隋野肩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打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另一边晃晃悠悠走过来几个人,都是纪隋野今晚带出来的朋友,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手里还端着酒杯。 ^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 “纪哥,你怎么还在这儿打牌呢?走走走,那边刚开了一瓶麦卡伦,等你呢。”为首的一个大着舌头说,说着就要来拉纪隋野的胳膊。 纪隋野把手里的牌放下,站起来,把烟掐了后就要跟着那几个人走,连看都没看梁叙之。 “带我一个吧。”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为首的那个看了看梁叙之的穿戴,又看了看他坐在那里的气场,虽然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好得罪。他又看了看纪隋野,示意对方介绍一下。 纪隋野没接那个眼神。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像没听见似的。 气氛有点僵。 梁叙之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伸出手,语气大方得体:“梁叙之,隋野的朋友。他最近在生气,不太愿意搭理我,各位多担待。” 那几个人连忙跟他握手,自我介绍,嘴里说着“幸会幸会”,眼神却还在纪隋野和梁叙之之间来回扫。纪隋野站在一旁,脸黑得要命,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发作,只能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爱跟就跟着。” 一群人呼啦啦挪到另一个角落。沙发更大,桌子更宽,茶几上摆满了开了没开的酒,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男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有人招呼着倒酒,有人嚷嚷着要玩骰子,热闹得像炸了锅。 梁叙之被让到中间的位置,纪隋野坐到最边上,跟他隔了两个人。梁叙之也没凑过去,就那么隔着几个人坐着,手里端起一杯酒,跟着大家一起碰杯。 他其实真的不爱喝酒,酒量也差得要命,平时应酬都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也就抿一口。但今晚他端着杯子,人家敬他就喝,毕竟是他自己硬往年轻人堆里凑,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他一边应付着旁边人递过来的酒,余光却一直没离开纪隋野。 纪隋野窝在沙发里,手里握着杯威士忌,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点下头,然后没了。有人凑过来敬酒,他就碰一下杯,话都懒得多说半句。那一圈人里属他最小,可看着倒像最老的。 梁叙之忽然想起那天在车里,纪隋野噼里啪啦把他一顿骂,一句接一句,都不带重样的,那会儿他手腕疼得要命,可还是一句都没还嘴,当时他就在想,纪隋野怎么连骂人都骂得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带劲。 现在再看着纪隋野在这群人里跟个哑巴似的,对谁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梁叙之居然还有点得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睛,很无奈地笑了笑。 梁叙之,你真是病得不轻。 第60章 梁总再追妻 几个人喝着喝着,有人提议玩“你有我没有”。规则简单:轮着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人就得喝一杯。说的事儿越损越好玩,不想喝就认栽。 前几轮大家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什么“我蹦过极”“我三天没睡觉”“我跟前任还保持联系”。该喝的喝,该笑的笑,气氛热热闹闹的。 轮到坐在纪隋野斜对面那个男生了。那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带着点软绵绵的腔调,一看就不太直。他转了转手里的酒杯,笑着说了一句:“我只跟男人睡过。” 桌上安静了半秒。 然后好几个人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纷纷举杯。这桌本来就男多女少,那几个直男互相看了看,笑嘻嘻地喝了——反正自己睡没睡过女人自己心里清楚,游戏嘛,图个乐子。 纪隋野没动。他是弯的,这桌上的人都知道,他也从来没藏着掖着。 第79章 可梁叙之也没动。 他端端正正坐在那儿,酒杯搁在桌上,手指都没碰一下。 桌上其他人渐渐注意到了。几道目光先落在纪隋野身上——纪哥没喝不意外,大家都知道他什么取向。 然后目光又落在梁叙之身上。 这人也没喝。 这就有意思了。 坐在梁叙之旁边的一个男生瞪大了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梁哥,你也没喝?” 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但没敢太夸张——毕竟跟这位梁总不熟,今晚才刚认识,人家什么来头都不清楚。只知道是纪隋野的朋友,看着挺体面,说话温温和和的,像个正经人,说不定还是个清心寡欲、不近男女色的那种。 “不是吧梁哥,”另一个男生也跟着嘀咕了一句,上下打量着梁叙之,“你该不会是那种……从来没开过荤的?” 桌上有人笑了几声,笑声不大,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哥,我跟你说,”第一个开口的男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传授经验的劲儿,“这事儿吧,真没必要憋着,找个喜欢的试试就知道了——” “我没憋着。”梁叙之很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其他人,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只跟男人睡过。”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生的嘴张了张,眼珠子转了又转,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梁叙之说完,很自然地往沙发上一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表情既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刻意彰显,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桌上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酒杯:“来梁哥,我敬你。” 梁叙之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 纪隋野松松垮垮地窝在对面,眯着眼盯着梁叙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毫不掩饰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垂下眼皮,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闷了。 那小男孩——就是之前说“我只跟男人睡过”那个,叫小博,在座的就属他喝得最多,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自打梁叙之那句“我只跟男人睡过”落了地,他的眼睛就没从梁叙之身上挪开过,跟猫闻着腥味似的,整个人都在往那边偏。 “梁哥,”小博端起酒杯,凑到梁叙之旁边,身子一歪,肩膀就蹭上去了,“你平时都去哪玩啊?我怎么从来没在这边见过你?” 梁叙之往旁边让了让,笑着看他一眼:“我不常来c市。” “哦——”小博拖着长音,眼神往上一挑,“那你是专门来看野哥的?” 梁叙之没接话,端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 旁边几个直男看得直乐,有人就起哄了:“小博你行了啊,梁总一看就是正经人,你别把人吓着。” 小博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正经了?我就是跟梁哥聊聊天,交流一下圈子里的心得,你们这些直男懂什么?” “得得得,我们不懂。”另一个直男笑着说,“你瞅瞅你那个样,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我就纳闷了,纪哥那么大一帅哥坐你旁边,你怎么不惦记?纪哥不够好看?” 小博瞥了一眼纪隋野。那人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晃来晃去,连个眼神都没给。 “纪哥?”小博撇了撇嘴,音量故意压低了点,但桌上谁都听得见,“兔子不吃窝边草。再说了,纪哥那脸那身材,是能随便惦记的吗?我怕我惦记完了明天就得卷铺盖滚出c市。” 桌上笑成一团。纪隋野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嘴角都没动一下。 梁叙之倒是笑了笑,目光从小博身上扫过去,落在纪隋野脸上,只停了一瞬就轻飘飘地移开。 酒过好几巡,这帮人喝起来没完没了,有人开始嚷嚷着换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简单粗暴,转酒瓶子,指到谁谁选。 玩了几轮,该问的问了,该干的干了。有个直男被罚去隔壁桌借了个女孩的耳环回来,有人被问初恋几岁,回答十八岁被骂了五分钟假正经。 气氛越来越热。 又轮到那个直男——就是刚才起哄小博那个,喝了酒胆子大,指着小博,眼珠子转了转,坏笑着说:“小博,你,大冒险。在座的男的,你挑一个你最想亲的,亲一口!别糊弄啊,得亲嘴。” 桌上“哟——”地炸开了锅,拍桌子的、吹口哨的,全来了精神。 小博站起来,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环顾了一圈。他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跟选秀似的把桌上几个帅哥挨个点评了一遍。 “小刘不行,太瘦了,硌得慌。” 小刘笑着骂了他一句。 “阿ken,长得是帅,但你上次喝多了哭鼻子的样子我还记着呢,下不去嘴。” 阿ken直接把一个抱枕砸过去。 小博最后把目光落在梁叙之身上,眼神明显亮了一下,笑嘻嘻地说:“梁哥嘛……长得帅,气质好,说话还温柔,一看就是那种在床上特别会照顾人的类型。”他顿了顿,紧接着叹了口气,“但人家梁哥一看就洁身自好,我这脏手脏脚的,哪配啊。别把人衣服弄脏了,回头梁哥还得干洗。” 这话说得好听又不得罪人,桌上笑成一片。 然后小博转了个身,一屁股坐到了纪隋野旁边。他弯下腰,凑近纪隋野的脸,笑嘻嘻地说:“所以还是纪哥吧。纪哥脸好,身材好,关键是……纪哥不嫌弃!” 纪隋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旁边那帮直男不干了,有人嚷嚷:“小博你这不还是怂吗?刚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现在怎么又吃了?” 小博理直气壮地回过头:“什么窝边草?我跟纪哥又不是一个窝的。再说了,我这是大冒险,又不是谈恋爱,亲一口怎么了?” 说完,他扭过头,一只手撑在纪隋野肩膀上,就要往上凑,结果扑过来的劲儿有点大,差点倒到沙发上。纪隋野怕他摔了,伸手搂住了他的腰顺手扶了一把。 这一搂可坏了,小博的嘴还没落下去,周围已经炸了锅了。 “卧槽!!亲了亲了!!” “纪哥你搂腰干嘛?你搂腰我可就录了啊!” “小博你行不行啊,磨蹭什么呢!” 起哄声此起彼伏,整张桌子都在晃。 梁叙之看着纪隋野那只搂在男孩腰上的手,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他知道纪隋野是故意的,这人浑身是刺,不扎他一下就不舒服。可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这完全两码事。 于是他没多想,直接开口打断了:“行了,这杯我替他喝。” 桌上安静了半秒。 “什么?”小博扭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梁叙之已经端起酒杯,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仰头一口闷了。 这下可好,那帮直男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起哄。 “哟哟哟!梁哥你这是干嘛?” “英雄救美啊?” “不是吧梁哥,你该不会是对小博有意思吧?” “刚才还说洁身自好呢,这就绷不住了?” 小博也愣了,脸更红了,看看梁叙之,又看看自己还撑在纪隋野肩膀上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亲还是该缩回去。 在一片热闹中,纪隋野忽然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桌上正聊得热火朝天,谁会在这种时候问一个刚飞过来的人什么时候走? 梁叙之看着他,回得很快:“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回去?”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桌上那帮醉鬼虽然喝得五迷三道,但这一来一往两句话中间的劲儿,还是有人咂摸出不对劲了。几个人的笑声收了收,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全是问号。 但谁都没往那方面想。 纪隋野他们太熟了,出了名的只做1,身边那些小男孩一个个细腰长腿、软绵绵的,往他身上靠跟没骨头似的。旁边这位呢,肩宽腿长,说话办事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那气质比直男还直男。这圈子里虽然也有长得特别man的0,可梁叙之这种……怎么看都不像啊。 “野哥,”一个圆脸的男生出来打圆场,笑嘻嘻地说,“人家梁哥大老远飞过来找你,你不招待招待人家?” 纪隋野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居然没怼回去。他又转回来看着梁叙之,面无表情地说:“可以啊。” 顿了一下。 “你想让我招待你吗?” 梁叙之看着他,纪隋野那双眼里的东西他太熟了,明晃晃的挑衅,不加掩饰的试探,还有那股“我看你怎么办”的欠揍劲儿。 搁以前,梁叙之可能会觉得烦,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难缠。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着纪隋野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觉得—— 这人怎么连找茬都这么可爱。 梁叙之挑了挑眉,没接话。纪隋野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只坏脾气的猫,他倒是要看看一只猫还能搞出什么名堂。 第80章 纪隋野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随手从茶几上抄起一瓶没开封的酒,“咚”一声开瓶后,把酒瓶往梁叙之面前一推,下巴一抬。 “行,那你也给我个面子——把这瓶先干了。” 桌上又安静了。那瓶酒少说有七百毫升,四十多度,一整瓶下去,铁打的胃也扛不住。几个人的表情已经有点慌了,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叙之低头看了看那瓶酒,又抬头看了看纪隋野。 然后他举起瓶子,仰头就灌,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接一口,连气都不带喘的。整张桌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傻了,喝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有人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不知道该不该管。 纪隋野在一旁冷着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把夺过空瓶,低声骂道:“你有病?” 梁叙之抬起湿漉漉的下巴,眯着眼看他,舌头已经开始发硬了,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现在能招待我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博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巴掌:“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啊,下一场下一场,我跟你们说隔壁那家——” 他一边说一边给其他人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几个人心领神会,纷纷起身拿外套。纪隋野回头扫了一眼:“不用,你们待着。” 小博愣了,其他人也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纪隋野没再理他们,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梁叙之还眯着眼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看上去晕得不行,根本没跟上。 纪隋野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地折返回来,一把拽住梁叙之的手腕,把人从沙发上薅起来扯着就往外走。 梁叙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才跟上。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纪隋野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他的手指慢慢往上滑,从纪隋野的指缝间穿过去,不轻不重地扣住了。 十指相扣的瞬间,纪隋野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了手。抽完还往后退了半步,瞪着梁叙之的眼神又凶又慌。 还没等梁叙之反应过来,他直接伸手揪住梁叙之的衣领,把人按到了走廊的墙上。 梁叙之本来就头晕,这会儿更晕了,他也懒得反抗,干脆靠着墙,任纪隋野攥着衣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纪隋野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带着狠劲,“挨骂没够是吧?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他喘了口气,攥衣领的手又紧了紧。“你大老远飞过来就为了恶心我?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去吃药,别在我这儿犯!” 梁叙之被他骂得耳膜嗡嗡响,酒劲上来了,眼前的人都在晃。但他没躲,也没还嘴,就那么靠着墙,等纪隋野骂完了,才慢慢开口。 “小野。” 他醉醺醺地叫着眼前人的名字。 “今天见到我,你真的一点也不高兴吗?” 纪隋野愣了一瞬,随即冷笑,把衣领攥得更紧:“你看我像高兴吗?” 梁叙之抬起眼,那双被酒精烧得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是高兴的。” “你放屁。” 梁叙之没反驳。他慢慢抬起两只手,不松不紧地拢住了纪隋野还在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 “因为我很高兴。”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走廊里安静了。 纪隋野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曾经对梁叙之的爱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无法逃脱诅咒,他整个人都被牢牢套在这种不幸里了。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杀掉梁叙之,用刀,用拳头,用所有坚硬而锋利的东西。 “你走吧。” “我们结婚吧。” 两个人在同一刻开口。 第61章 梁总使劲追妻 “你有病?”纪隋野皱着眉看他。 梁叙之没说话。他伸手往大衣内袋里掏,掏了半天,取出一枚戒指,还没等对面的人反应过来,低下头就往纪隋野的无名指上套。 “小野……”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开了口,酒气全喷在纪隋野脸上,“我一开始……是真的恨你。你突然冒出来,毁了我多少事,你知道吗?我那些计划,我攒了好几年的……你全给我搅了,你还……你还要搞垮我公司……” 他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往手指上套戒指,可戒指卡在指节那儿,怎么也进不去。 纪隋野没挣。低头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攥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枚戒指在指节上徒劳地转。他听进去了,但脑子转不过来:“什么公司?” 梁叙之没回答。他把那枚戒指有些费劲地从纪隋野手指上撸下来,随手扔在地上,转而又往口袋里掏,又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 “后来……我跟你不清不楚的,我是有气,我承认。”他把第二枚戒指往纪隋野手指上套,这回连指节都没过,“但我后来想,出气的方式那么多,我非得和你睡……我至于吗?我当时还跟自己说,我就是……我就是……” 戒指又卡住了。他皱着眉,脸上露出一种难得一见的、孩子气般的烦躁,他二话不说把戒指撸下来,又扔了。 纪隋野看着地上那两枚看不见踪影的戒指,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梁叙之刚才说的话,还是忍不住问:“你刚才说的什么公司?” 梁叙之没理他,又往口袋里掏。这回掏出来的还是同款,铂金素圈,一模一样。他攥着戒指,抓着纪隋野的手,低着头继续往无名指上套。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知道不全是酒精的缘故。 “我回头看,”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回头看那些年,我做的那些事……真是自欺欺人啊……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戒指滑过指节,进去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纪隋野,眼神失焦般散得厉害。 然后他皱起眉,把戒指又撸了下来。 “太大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沮丧,随手又扔了。 纪隋野看着他继续往口袋里摸,终于忍不住了:“你有钱没地方花?” 梁叙之抬起眼看他,满身酒气懒洋洋地往他身上靠,嘴里含混地说:“因为不知道你的尺寸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也没停,在口袋里翻了两下,又翻出一个来。可就在低头看向那枚戒指的瞬间,他脸上那种懒散的笑意忽然就淡了,整个人随即安静下来。 “小野。”他很小声地去叫纪隋野的名字,“你说有没有意思,我和你做了那么多次,你的身体浑身上下,我哪处没摸过?”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落进地上的戒指堆里,“到头来居然连你手指的尺寸都不知道。” (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纪隋野垂着眼睛,看他把这枚戒指又扔到地上。 “是啊。”梁叙之用很温柔的声音附和着。 随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梁叙之捏起它,没再像之前那样鲁莽地往他指根怼,而是轻轻地、慢慢地,顺着他的无名指指节滑了下去。 “所以啊,”他的声音低低的,混着酒气,沙哑又暧昧,“要和哥哥多说说话啊,小野。” 戒指卡过指节的那一瞬间,纪隋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它套进去了,严丝合缝。 梁叙之垂着眼看了两秒,忽然就攥住了他的手,抬高到两个人中间,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枚戒指看。壁灯的光落在戒指上,落在他手指上,也落在他眼睛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弯了起来。 “喜欢吗?”他笑着问。 视线还黏在那枚戒指上,又看了几秒,才恋恋不舍似的移开,终于落到纪隋野脸上。 纪隋野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去。 梁叙之又盯了他两秒,声音放得更轻了:“喜不喜欢?” 纪隋野还是看着他。他的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是热络。 梁叙之等了一会儿,脸上的欣喜逐帧褪去。他忽然皱起眉,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你到底要不要嫁给我?” “不要。”纪隋野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 梁叙之挑了下眉,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他确实没太意外的样子,只是歪着头问:“为什么?” “不想和你结婚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觉得跟一个醉鬼掰扯这种事纯属浪费时间。他没再说话,低下头,左手搭上那枚戒指,准备把它摘下来。 手指刚碰到戒圈,手腕就被猛地攥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骗你?”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意,“到底怎样才肯相信我??” 第81章 纪隋野没挣,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你。”梁叙之毫不犹豫地答,“我想要你,还不够清楚吗?我现在只想要你。” “你的岛呢?” “我不要了。”梁叙之连想都没想,“如果就是那座岛绊住了你,那我宁可不要了。但你得信我,那天在车里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后来我去找过方悦可,她说岛上的人,有男孩,有女孩,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没有看到过我母亲那个年龄段的。” 他顿了一下,酒劲翻上来,整个人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所以……这事好像……哪儿出了问题,我现在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但如果我对这件事的执念是你我之间唯一的障碍……” 他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讲出来:“我会斩了它。就算强迫自己,也得斩。” 纪隋野站在那里,表情晦暗不明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低声道:“我们俩的事,跟这些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纪隋野没吭声。 “你说话!!”梁叙之忽然低吼了一声,带着酒气和失控的颤。 他猛地侧身,一把攥住纪隋野的衣领把人按到墙上,动作太大,自己也没稳住,整个人踉跄着跌进纪隋野身上,额头磕在对方肩窝里,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他就这么半靠半挂地贴在纪隋野身上,头也没抬,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你说啊……到底跟什么有关系?” 纪隋野撑着他往下滑的身子,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我不想要你了。” 梁叙之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你了。” 梁叙之缓缓抬起脸。起初是惊讶,接着那惊讶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不可置信。再后来,那张脸上浮出某种模糊的东西,像委屈,又像愤怒。 “你还在生气?”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纪隋野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就是觉得没劲了。” 没劲了。 梁叙之低下头,勾起嘴角,像是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挺温和地笑了一下。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他眯起眼睛,“现在你跟我说没劲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捧住纪隋野的脸。 “我告诉你——晚了!!” 他没给纪隋野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吻了上去。 纪隋野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梁叙之亲。他以前想过为什么,后来懒得想了,大概是什么“直男最后的底线”之类的无聊东西。所以当梁叙之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心跳加速,而是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人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推,手掌用力地抵在梁叙之胸口,可梁叙之根本不给他推开的余地,那种不讲道理的、蛮横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力气,让纪隋野恍惚觉得这个人不是在亲他,是在抢他。 他偏头想躲,梁叙之就追过来。他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刚张开一条缝,就被对方趁虚而入。这样的强势入侵让纪隋野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又是一次泄愤。梁叙之就是这样的人,生气了就拿他出气,在床上折腾他,用那种让人又爽又恨的方式报复他。 可是渐渐的,那个吻变了味道。 梁叙之的嘴唇贴着他的,允及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烫,那两只手却渐渐温柔下来,从扣着他的后脑勺变成轻轻摩挲他的发根,从箍着他的腰变成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肋骨。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亲昵而温暖的时刻,反而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整个人在梁叙之细腻周到的亲吻里一寸一寸地褪色下去。 本能在尖叫——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温柔之后是算计,靠近之后是疏远,每一次梁叙之对他好的时候,后面总是跟着一把刀。这个人又在用那种让人心软的东西去包裹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危险的念头一旦露出端倪,整个人就变成了惊弓之鸟。梁叙之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触碰,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抬起手,想要推开对面的人——可还没来得及动手,走廊那头忽然传来动静。 门被推开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小博一伙人从包厢里涌出来,估计是喝高了想换个地方继续,没想到走廊里还站着人,更没想到站着的人是这种姿势。 笑声戛然而止。 纪隋野的余光扫到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去推梁叙之的肩膀——推不动。梁叙之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边带,然后偏过头,斜斜地瞥了一眼那群愣在原地的人。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不凶,不尴尬,甚至不算是警告,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很温吞地亲他。 小博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张开双臂赶着那群还杵在原地的男男女女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走走,从那边绕,那边有电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还是清清楚楚。一群人立刻反应过来,窸窸窣窣地往反方向涌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纪隋野被梁叙之抵在墙上,嘴唇被*得发麻,舌尖被缠得发酸。他想推开,可手刚抬起来就被梁叙之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用力地按在墙上。 他被亲到快要缺氧,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榨干,最后只能下意识地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可他刚哼了没两声,梁叙之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嘴唇从纪隋野的唇上滑开,不急不慢地移到他耳侧,呼吸粗重而滚烫,一下一下地喷在敏感的皮肤上。 “你是不是又在勾引我?”梁叙之气喘吁吁地问。 这句话让纪隋野心里一下子烧了起来。大概是出于某种把自己从那些黏黏糊糊的感情里打捞出来的自救意识,他猛地推开梁叙之,嘴里喊了一句:“梁叙之,你是不是有病?” 其实这一下并没用多大力气,但梁叙之喝了酒,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一仰,“咚”一声倒到了地上。 纪隋野低头看着他。 梁叙之单手支在地上,正仰着脸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目光交汇的瞬间,纪隋野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反而生出一股强烈的施虐欲。 于是他一步跨上前,直接骑到了梁叙之身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逼他靠近自己。 “你听好了。”纪隋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初是我先凑上来的,这一点我从来没忘,也用不着你提醒。我喜欢你,想*你,所以我就上了。你后来怎么骗我,怎么算计我,都是我该受的。我自己送上门的,没资格喊冤。” “你利用我,我认了。你耍我,我也认了。咱俩之间这笔烂账,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算清楚,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我欠你的,我强迫你,你骗我,咱俩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别说谁,咱们两个早就扯平了,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 他松开手,从梁叙之身上起来,喘着粗气往后退了半步。 “而且现在不一样了。”他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梁叙之,“我对你没感觉了,不想跟你继续了,这总可以吧?我当初喜欢过你,就该一辈子都喜欢你吗?喜欢的时候我认,不喜欢了我也认。我不是在跟你赌气,也不是在跟你闹,我就是单纯地……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梁叙之倒在地上,天旋地转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纪隋野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人口中几句事过境适的轻描淡写,在这一刻比任何巴掌和拳头都更猛烈地击中了他。他再也无法游刃有余地掌控局面,气定神闲地应对一切。 后知后觉的爱意,在这一刻竟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器。那种无法被揭穿的痛苦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让他一下都动不了。 他看着纪隋野如胜利者般潇洒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像落水狗似的低语祈祷——回头吧,回头吧。 拜托了,回头吧…… 走了两步,那人果然停了下来,却没回头。 “戒指我戴走了。”他说,“钱我会给你,算我买的。” 第62章 携妻上岛 得知方国海去世消息的时候梁叙之还在c市的酒店里。是方悦可助理小七来的电话,内容言简意赅:方老先生去世了,梁总您要不要来? 梁叙之还处于宿醉状态,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方悦可让人传话问他要不要上岛。 他等了那么多年、算计了那么多年的那座岛,现在大门就在眼前,只需要他点个头就好。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却是纪隋野的脸。 他答应过不再骗他,不再利用他。如果现在立刻上岛,纪隋野会怎么想?昨晚纪隋野的态度很坚决,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梁叙之还是不信纪隋野对他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第82章 “梁总?”小七在那头轻声唤了一下,大概是他沉默太久了。 “我在。”他揉了揉太阳穴。 “方姐说,她已经派人去接您了,应该已经快到酒店了。如果您不想去,跟来人知会一声就行,不会有人为难您。” 梁叙之想了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以为是客房服务,一边举着手机,一边下床去开门。门拉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纪隋野站在门外。 * 上岛的路线是先飞机后游艇。 私人飞机不大,十二个座位,两两相对。梁叙之和纪隋野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窄窄的茶几。飞机升空之后,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机舱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 纪隋野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窗外。他从坐下来就没说过一句话。 梁叙之看了他很久。 大概是因为要出席葬礼,纪隋野今天穿了一身正装。黑色的西装把他整个人衬得挺拔又冷峻,跟昨晚那个靠在墙上被他亲到腿软的人简直判若两人。梁叙之想,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床上一个样,床下一个样,穿上西装又是一个样。哪一面是真的? 还是说,哪一面都不是,他纪隋野从头到尾就是个千面人,而他梁叙之见过的所有样子,都只是冰山一角。 心中每涌出一个问题,他的烦躁就多一分,关于纪隋野的所有猜测似乎都连接着不安,熟悉的失控感再次将他包裹,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纪隋野的手上—— 那个人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戒指摘了。 梁叙之盯着那几根空荡荡的手指看了一会,随即便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嘴角扯了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嗡嗡声。空乘进来送了一次水,纪隋野说了句“不用”,梁叙之也摆了摆手。两个人谁都没碰杯子,那两瓶矿泉水就那么立在桌板上,安安静静地对望着。 * 码头离机场不远,车程也就不到十分钟。 游艇停在码头边上,船身白色,甲板上铺着深色木地板。船上已经站了两个人,看穿着应该是方悦可安排的人,穿着黑色制服,毕恭毕敬地朝他们点头。 梁叙之和纪隋野一前一后上了船。船舱比外面的码头看起来宽敞得多,白色的皮质沙发绕着船舷铺开,中间一张长桌,摆着鲜花和水果拼盘。 舱内已经坐了几个人,三男两女,衣着肃穆,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梁叙之进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笑着伸出手:“梁总,好久不见。方总的事……唉,节哀。” 梁叙之认得他,方国海生前的合作伙伴,姓何。他握住对方的手,微微点头,表情沉静而妥帖,余光却下意识地扫过船舱——纪隋野已经走到船尾,靠在栏杆上,面朝大海,一如既往地跟谁都保持着距离。 “这位是?”何总的目光落在纪隋野的背影上。 “朋友,一起过来的。”梁叙之没有多解释。 何总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关于葬礼安排的话。梁叙之一边听一边应,视线却时不时往船尾飘。他想走过去,明明只有几步路,可这几步路像是隔着一整片海。 “梁总和悦可真是郎才女貌,”何总身边的一位女士忽然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出的热络,“发生这种事,身边有爱人陪伴,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多了。” 梁叙之淡淡笑了一下。他其实差点忘了这茬,两个人的那场婚礼虽然被纪隋野搅黄了,但消息封锁得很死,外头的人不知道内情,还当他跟方悦可是一对。现在方国海死了,他来参加葬礼,旁边的人自然把他当成方悦可的伴侣。 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又寒暄了几句,终于还是走到船尾去了。 “昨晚没睡好?”他站到纪隋野身边,手搭在栏杆上,偏头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纪隋野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任那几缕发丝在额前晃来晃去。 “还行。”纪隋野看都没看他。 “戒指怎么没戴?”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你烦不烦?” 短短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扇门在梁叙之面前合上了。他想再说什么,可一看到那张冷脸,话就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忽然开始想一个问题——纪隋野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是生他的气,所以成天冷着一张脸;可就算两个人最好的时候,纪隋野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就连在床上也是一言不发,想听他说句软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开始回想小时候的纪隋野,回想他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真奇怪。之前最想忘记的时候,那张稚嫩的脸常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逼得他退无可退,现在真要回忆了,反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柔和的轮廓。 不过也算他活该,梁叙之有些泄气地想。主动离开的人,不配拥有回忆。 他没再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纪隋野身后的大海,海面宁静如昨,远处浪花点点。 * 游艇靠岸的时候,梁叙之终于看到了这座岛。 岛屿风光不错,椰林树影,水清沙白,但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却大相径庭——没有大理石码头,没有棕榈树夹道,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岸边只有一道简朴的水泥堤坝,上面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站着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植被倒是很密,层层叠叠的绿意从岸边一直蔓延到岛中央,几栋白色的建筑半掩在树丛里,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遗忘了很久的度假村。 这就是方国海藏了一辈子的地方。 船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下走。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梁叙之站在船舷边,看着人群往岸上走,直到甲板上只剩下几个人了,他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纪隋野。 纪隋野靠在船舱门口,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同意和我一起来了?”梁叙之问。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没指望纪隋野会回答。他想的是,就算纪隋野开口,大概也是“方悦可逼我的”之类的托词,或者干脆就是一句“关你什么事”。他已经做好了被噎的准备,甚至有点期待——纪隋野噎他的时候,至少是在跟他说话,总比昨晚那句“没劲了”强。 纪隋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把手机揣回兜里,站直了,说了一句让梁叙之整个人定在原地的话。 “我想亲眼看看你到底骗没骗我。” 说完,纪隋野懒懒散散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梁叙之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盯着纪隋野的背影和被海风不断吹起吹落的头发,一时间竟有些分辨不出来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良久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岸上走。 码头上的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有人在上车,有人已经坐进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叙之刚走到车边,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替他拉开车门,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往下沉的话:“梁总,您坐这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辆车——纪隋野正弯腰钻进去,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黑色的玻璃窗挡住了所有视线。 不是方悦可故意安排的他都不信。 梁叙之没说什么,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伸手按下车窗,让海风灌进来。 车开了,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往岛深处走。 梁叙之侧着头,看着这座他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年的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白天的缘故,岛上看起来格外荒凉。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灌木丛,叶子灰扑扑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偶尔能看到一两栋灰白色的建筑,窗户紧闭,门口长着杂草,像是废弃了很久。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出现一个哨亭,里面坐着穿制服的安保,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队经过。 在他的想象里,这里应该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是方国海寻欢作乐的私人领域,是藏着无数秘密的罪恶之地,可真正到达反而感到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瑟感。 路边甚至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生锈的车身上爬满了藤蔓,轮胎瘪了,车窗也碎了。梁叙之盯着那些车看了几秒,心想,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多久了?方国海病倒之后,这座岛就没人管了吧? 车窗升起,靠回椅背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本以为登岛的那一刻自己会兴奋,会如释重负,会感到某种大仇将报的快意。可真的站在这里,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一路狂奔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只是一条随手画在地上的白线。 第83章 真是讽刺啊。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况渐渐好了起来,路面变得平整,两边的绿化也整齐了不少。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临海别墅出现在视野尽头,背靠山崖,面朝大海,白墙灰顶,落地窗反射着天光,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别墅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从车牌看,天南海北的都有,有几个车牌号梁叙之看着眼熟,大概是在什么场合见过。 司机下车替他开了车门。 梁叙之整了整衣领,从车里出来,脚刚踏上石阶,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低沉的哀乐和人声。 只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人注意到了他。毕竟是方国海生前的左膀右臂,华盛经典的实际操盘人,方悦可唯一公开的爱人——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光环,不需要他开口,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传递他的身份。 有人朝他微微颔首,他点头回应。有人伸出手来,他握一下,说一句“节哀”,举止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一边打招呼一边往里走,目光越过人群,在大厅里缓缓扫过——没找到纪隋野,反而看到了另一个人。 方悦可站在大厅另一侧的角落里,被一群人围着。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枚珍珠耳钉。她垂着眼睛和对面的人小声交谈,脸上的悲伤看不出破绽。 片刻,方悦可抬起眼,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对上了他的视线。 隔着满厅的花圈、人影和低沉的哀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梁叙之微微点了一下头,方悦可的眼睫颤了一下,同样微微点头,然后低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识趣地让开了。 方悦可穿过人群,朝梁叙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 外人看来,这俩人真是般配。一个温文尔雅,一个落落大方,站在一起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可那张笑脸底下的对话,就没那么赏心悦耳了。 “你让他来的?”梁叙之没看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是他自己要来的。”方悦可也没看他,勾起嘴角朝不远处一个举杯致意的人点了点头。 梁叙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回答倒是有点意外——他以为是方悦可故意安排的,为了拴住他或者为了别的什么。所以纪隋野刚才在船上说的是真的吗? 他垂下眼睛,没接话,余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黑压压的人头,觥筹交错,就是没看到那个穿黑色西装的高挑身影。 “葬礼就在别墅里办?”他收回视线,问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对。”方悦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个老王八蛋生前交代的,要在自己家里办。人都死了,随他吧。” 她偏头看了梁叙之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大厅里游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别找了。”她说,“遗体在二楼的偏厅停着呢。你想看可以去,不过我建议你别去……化妆师下手重了,比活着的时候还难看。” 梁叙之没接话,收回了目光。两个人挽着手,穿过人群,走到大厅角落里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周围的视线一移开,两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 “我一上岛就翻了一遍。”方悦可的表情瞬间变了,脸上那副悲伤的壳子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公事公办的冷硬,“什么都没有。” 梁叙之靠在墙上,手指插进裤兜里,他其实并不意外。方国海那只老狐狸,临死前不可能不处理好自己的后手,那些录像、文件、能让他社会性死亡的东西,不会大大咧咧地摆在明面上等人来翻。他早就知道,登岛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远远不止这些。 “我们最多能待多久?”他问。 “三天。”方悦可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大厅另一侧扬了扬下巴,“看到那个穿紫色衬衫的了?” 梁叙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人群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紫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笑。在这种场合穿紫色,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故意彰显身份。 “这人叫李哲鸣,方国海把这座岛过继给他了。”方悦可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充满厌恶的冷意,“人死了,狗还在。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他是方国海的人,方国海死了他拿着遗嘱跳出来,现在岛上所有事都得过他那一关。” 梁叙之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紫色衬衫的背影,在脑子里快速地把这个人过了一遍。眼熟,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应该不是华盛体系里的人,他没在公司的任何一份重要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么大概率是方国海私人领域的人——律师、管家、或者某种更隐秘的角色。能在方国海死后立刻接手一座岛,说明遗嘱早就立好了,而且方国海对这个人足够信任。信任到什么程度?钱、权、还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时间。三天也好,足够他把这个人的底细摸清楚。 “梁总?”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叙之回过神,面前站着一个梳着中分短发的女人,三十岁上下,黑色西装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一看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社交型人物。她先笑着拍了拍方悦可的胳膊,然后转向梁叙之,伸出一只手。 “你好,悦可总是跟我说起你。” 梁叙之伸手握了一下,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你好。”随即看向方悦可,目光里带了点询问的意思。 方悦可适时挽住那女人的胳膊,难得露出一点不设防的笑意:“我女朋友,苏青。” 梁叙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重新看向苏青,这回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语气也放得更温和了些:“苏小姐,幸会。” 苏青还没说话,方悦可先笑了。 她歪着头看梁叙之,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你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啊?你连我儿子都查出来了,居然不知道她?我儿子可是跟她住一起呢。” 这话来得太直接。梁叙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角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苏青已经轻轻碰了碰方悦可的手臂。 “悦可,”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温和的责备,“梁总刚到岛上,你别一上来就审人家。” 她看向梁叙之,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像在替方悦可打圆场:“悦可就是爱开玩笑。梁总别当真,我们家的事没那么复杂,就是两个大人带一个小孩,普普通通。” 三言两语,不仅说得温和得体,还把自己位置摆得清清楚楚,方悦可身边可少见这种有脑子的正常人。 梁叙之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是不是越靠谱的人就越容易爱上疯子?苏青是这样,他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大概也是吧。纪隋野疯起来不比方悦可差多少,可他就是放不下,不仅放不下,而且越来越上瘾,现在甚至已经到了只要纪隋野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就心里不踏实的地步。 这么看,他也是病得不轻。 想着想着,笑意都从眼底漫上来,连带着昨晚宿醉的疲惫都淡了些。 他抬起头,结果笑容在下一秒就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纪隋野正举着杯子搂着一个男人的腰。 又是秦一鸣。 第63章 梁总开屏 尽管早有预料,秦一鸣的存在还是比梁叙之想象中更刺眼。 他从未跟纪隋野正面谈过这个人。哪怕在两人关系最近的那段时间,纪隋野也闭口不谈,他更没有立场主动去提。秦一鸣从一开始就横在他们之间,说多了像是兴师问罪,说少了又显得刻意回避,更何况在他看来,秦一鸣根本不值得被放进他们的对话里。 如果非要他说,秦一鸣跟纪隋野身边来来去去那些小男孩没有本质区别,秦一鸣大概在纪隋野心里分量比其他人重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于“一点”。梁叙之不觉得纪隋野对那人有什么超出朋友范围的感情,顶多是不讨厌,顺手留着当个玩伴。 可现在那个“不讨厌”,却偏偏让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梁叙之的目光从纪隋野的那只手上滑开,落回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说到底,秦一鸣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纪隋野身边,终究是纪隋野默许的。纪隋野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秦一鸣对自己有意思?知道了还把人留在身边,这跟留着一扇虚掩的门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梁叙之心里那股烦躁就变得具体了。他发现自己现在站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上——用什么身份去管纪隋野?哥哥?他们上了那么多次床,再端起兄长的架子去教训人,这种冠冕堂皇的事光是想想都觉得可笑。丈夫?他追得再紧,戒指倒是买了,人家戴了一晚上就摘了,现在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 第84章 既不是哥哥,也算不上爱人,他手里攥着的,其实什么都不是。想到这,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从胸腔里慢慢漫上来—— “喂。” 方悦可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钻进来。 梁叙之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面前站着的只剩方悦可一个人,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你想什么呢,那么入迷?”方悦可歪着头看他,兴致勃勃的眼神里还带了点幸灾乐祸,“脸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 梁叙之动了动嘴角,想扯个笑出来,扯到一半觉得没意思,还是算了。 “没什么,”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女朋友不错。” 方悦可眯了眯眼,显然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但她也没拆穿,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是,比你那个省心多了。” 梁叙之没接话。他的余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大厅角落——纪隋野的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秦一鸣端着酒杯,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纪隋野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梁叙之心里的火没那么容易干净。 “你跟我来。”方悦可把酒杯搁下,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往大厅侧面的走廊方向带。 梁叙之看出她大概是有话要说,便没多问,顺着她的步伐一起走。路过纪隋野和秦一鸣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余光扫去,发现纪隋野正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连看都没看他。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方悦可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一顿,侧头看过去,只见梁叙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折返回去。 他走到纪隋野身边站定,然后不紧不慢地向秦一鸣递出一只手。 “秦总,”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上一次见面,是他半夜把秦一鸣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秦一鸣抬起眼,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他伸手握住梁叙之的手,目光却落在梁叙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嘴角微微一勾:“梁总这是负伤了?” 梁叙之被他调侃了也不恼。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三个人之间晃了晃,偏头看了纪隋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视线,笑着补了一句:“前几天跟小野闹了点别扭,小打小闹,没想到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话音刚落,纪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他,秦一鸣脸上的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梁叙之把两个人都表情收进眼底,没再多说。 他侧过头,微微弯腰,嘴唇贴近纪隋野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耳语道:“一会儿我来找你。” 说完,他直起身,朝两人微微点头,便转身朝方悦可走去。 方悦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看戏表情。她重新挽起梁叙之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调侃,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你可真有闲心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开屏呢?” 梁叙之被她挽着走,目光看着前方,难得没跟她斗嘴,甚至还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没办法,老婆身边莺莺燕燕太多,我也很头疼啊。” 方悦可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你们俩结婚了?” 梁叙之没应声。两个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拧开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丢了一句:“快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客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喧嚣隔绝在外。 “说吧,什么事。”梁叙之单刀直入。 方悦可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句“快了”里回过神来,但她看了他一眼,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便没有多说,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柜前,弯下腰,从底层暗格的保险箱里取出一本很大的书册,摊开在桌上。 梁叙之看过去,书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磨得发旧,封面上印着“员工档案”几个烫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方悦可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左上角。 “你看——关紫萍。是你妈妈的名字,对吧?” 梁叙之低头看过去,心脏猛地一沉。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浅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是她为数不多面对镜头时能笑得自然的样子。 他迅速扫了一眼下面的内容,发现那居然是一页员工简历。姓名、出生日期、籍贯,然后是职位栏,打印字体,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化妆师。 “我一开始就在想,阿姨这个年龄和岛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人确实对不上。”方悦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但万一她不是那批人里面的,而是工作人员呢?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这本员工手册是我之前让安插在岛上的眼线偷偷藏起来的,本来是想查方国海身边有哪些贴身的人可以被收买,结果发现手册上记录的都是一些园艺、厨房帮工之类的外围岗位。” 梁叙之没有接话。目光始终落在“化妆师”三个字上。工作职责那一栏写得很简略:负责宴会宾客妆发、陪同外请妆发团队对接、定期盘点化妆间物料。他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一个很远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画面忽然被翻阅在眼前。 那一年他大概六岁,也可能是七岁,学校里要搞文艺汇演,他被老师挑去演一个小角色,台词并不多,但要描眉毛、涂腮红、嘴巴附近还要画上两撮小胡子。他回家跟关紫萍说了,关紫萍刚从医院下夜班回来,制服还没换,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他,表情很茫然。 “化妆?”她说,“妈不会啊。” 梁叙之那时候觉得妈妈什么都会,化妆有什么难的?他把学校发的通知单递过去,上面印着“请家长协助孩子准备演出妆容”一行小字。关紫萍接过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妈试试吧。 第二天晚上,她不知道从哪借来一盒腮红和一支口红,挤在卫生间那面小镜子前,捏着刷子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半天。梁叙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看着她把腮红刷子往自己手背上蹭了又蹭,蹭出一块粉红色的印子,然后举着刷子凑到他脸前,动作僵硬又笨拙。 “闭眼,别动啊。”她说。 梁叙之闭上眼。腮红刷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力道忽轻忽重,痒得他忍不住想笑。他偷偷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见关紫萍皱着眉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那张小花脸。腮红涂得一块深一块浅,嘴角的口红都画出去了,两条眉毛更是一团糟。 隔壁张阿姨路过送东西,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大一小的狼狈样,笑得直不起腰来。 “紫萍你这手也太笨了吧,”张阿姨一边接过腮红刷一边笑,“连给孩子化个妆都不会,以后你儿媳妇进门可有得笑了。” 关紫萍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头,脸都红了:“哎,我这手天生就不行,化妆品这些东西我看着就晕。” 梁叙之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让张阿姨帮他涂匀腮红,余光里看见关紫萍站在门口,两手交握在身前,笑着看他。那会儿他不懂,后来才明白那种眼神——是她觉得自己没做好,但又很高兴看别人把他弄好看了。 二十余年过去,岁月了无声息,这些画面他很久没翻出来过。他一直记得的是她后来那些事——离家出走、被判失踪、然后是自杀。他把她的结局归结为一场悲剧,归结为被毁掉的人,他从来没想过,她可能以另一种身份存在过,在这座虚实难辨的岛上,做过一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胜任的工作。 只是一个连儿子演出的妆都化不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化妆师? “我确信我母亲根本不会化妆。”梁叙之很平静地开口。 方悦可皱了一下眉,没有质疑,而是低头翻了翻那本手册。“你的意思是……这个表是假的?”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面上,“不能吧。你看这个人——”她用指节敲了敲页面上一个名字,“王诚,会计。我很早之前在岛上的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候的他也就三十出头。”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还有这个,刘师傅,厨师,方国海从外面带过去的。”她把册子往梁叙之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些人的信息,跟我知道的都对得上。” 梁叙之低头看着那两页纸,目光在那些名字和职务之间缓缓移动,很显然,问题就出在关紫萍身上了。所有外围岗位都是真实的,只有她母亲那条记录是假的。为什么?一个人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被用一个不真实的身份记录在别人的员工名册里? “看来是有人专门为她做的假。” 方悦可眉头拧了起来:“谁做的?” “方国海。”梁叙之毫不犹豫地接上,“别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必要。”他顿了一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上那页纸,“他把我母亲的身份做进员工手册里,让她在这座岛上有一个出了什么事也说得通的岗位。” 第85章 “那……”方悦可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梁叙之没等她说完。他掏出手机,对着关紫萍那一页快速拍了一张照,把册子往方悦可面前一推,转身就往门口走。 “喂,”方悦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往哪走?”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来不及多说的匆忙:“你还有事?” 方悦可被他问得一噎:“没了,就是——” “那我先走了。” 方悦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迅速合上的门,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把桌上摊开的员工手册合拢,抱起来走回保险柜前,蹲下身,把册子放回了第二层。 那是一个嵌在柜子内层的双层保险柜。 册子被放回了第二层,第一层上是一整盒可致数人死亡的麻醉药物。 “砰”的一声轻响后,柜门被缓缓合上了。 第64章 和好 “目前是这样……”梁叙之开口时难得地磕绊了一下,他顿了顿,把手机又往纪隋野面前递了递,“等查到更多线索我会告诉你。但这张照片,起码能证明我那天没有骗你。” 这话说完,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他比谁都清楚,不该拿一张还什么都说明不了的照片来当证据,他应该等找到更确凿的东西再开口。可他等不了。 按理说,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少年时能咬牙在梁正民的巴掌底下忍过去,后来在方国海手下一忍就是好几年,为了一个执念可以牺牲青春、牺牲婚姻、牺牲一切和幸福有关的可能。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能这样,不急不躁地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切尘埃落定。 可纪隋野让他彻底动摇了。仅仅是对方一次沉默,就能让他自乱阵脚。他曾一度怀疑这只是征服欲在作祟——那种被人热烈地爱慕和索取之后、一切又忽然凭空消失的空虚感,迫使他一定要把那种感觉重新找回来。可他渐渐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一直觉得,纪隋野是他最想卸下的包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硬被塞进他生命里的人。少年时所有的不自由、所有的被迫成熟、所有的过早背负,都和这个人有关。他恨过那个包袱,觉得如果没有纪隋野,他也许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 可现在回头看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轻松过。无论有没有纪隋野,那个家都是烂的,而恰恰是那个人让那些烂日子变得不那么难熬。十七岁的自己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会在他挨打后小心翼翼在他的伤口上盖创可贴的小孩。 在最绝望迷惘的年纪,内向又腼腆的小野,一点一点地化解了他在成长路上所有的困惑和犹疑。现在想想,他最想回去的,居然一直是那个无奈、痛苦又不堪重负的十七岁。生活虽然苦涩,可那时候他还有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因为小野的存在,他常常觉得自己格外强大、勇敢、无所不能。小野给了他振作生活的精神力,可他却在终于感到自己足够强大之后,丢下了那个在起点时曾牢牢紧握的拐杖。 当时的他迫切地想要离开,想要换一座城市、换一种执念,用全新的环境去证明自己。关于小野的一切都被他封进了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箱子里。后来他确实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麻木。他早就隐约预感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可他清醒地告诫自己不能回头——一旦回头,这些年的隐忍和努力就会付之东流,那些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和自圆其说也会轰然倒塌。 他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纪隋野。因为一旦他允许自己回头看,他就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怎样回避、怎样掩盖,纪隋野都是他人生中一个不曾动摇过的锚点,与对青春回忆一起涌来的,都是和他相处的点滴。 少年时那份无法推脱的照顾和责任感,在重逢后竟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欲望。他下意识地俯视着纪隋野,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掩盖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在意的事实。他喜欢那种掌控感,喜欢那种“我还是能影响你”的安全感,他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游戏里自得其乐了很久,久到忘了留意水位——直到水都已经淹到内脏,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跌入爱河。 他开始相信,裂开的东西可以重新粘好,走散的人也可以再走回来。七年前的小野是他的,七年后的纪隋野也该是他的。 他们是彼此在烂泥里唯一抓住过的东西。 他们不应该松开。 “小野。”他再一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切,“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再骗你。我一定——” “你和阿姨长得很像,”纪隋野忽然打断了他。 “什么?” “这里,”纪隋野指了指屏幕上那双眼睛,“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 质疑和伤害他的方式有成千上万种,这个人偏偏选了最温和、最出人意料、也最让人无力招架的一种。 梁叙之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犹豫了良久后,下意识地说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纪隋野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轻轻扫过梁叙之那张因为用力克制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 “因为当时的我以为,没有你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是你的累赘吗?” “我……”梁叙之顿了一下,“我确实那样想过,但我很快就知道我错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找我?”纪隋野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一直在等你。” 梁叙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很害怕。”他说。 其实他大可以编一个漂亮的理由——当时太远了、断了联系、以为你过得很好——随便哪一个都比真话好听。可他不想编了,那些保证过纪隋野的事情,他不想再亲手毁掉。 “我怕我一旦回头,就会发现自己做错了,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告诉自己,你是要丢掉的人,那是我该丢弃的生活。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亲手把那些年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逃避、所有的懦弱,一样一样地摊开给对方看。这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还要狼狈。 纪隋野安静地听着,越听越平静,越听越沉默,那些话像透明的河水般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什么,只在最后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后来有更好的生活吗?” “没有。”梁叙之低下头,“我没有一天快乐过。” 纪隋野没接话,看了他很久。“所以你现在是想补偿我?” “什么?”梁叙之皱眉,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解释,“跟补偿没关系,我是真的爱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爱”这个字会在这样一种仓促的、毫无准备的时刻被说出来。可看着纪隋野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既然说了,就干脆说到底。反正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补偿你。”他刻意稳住声音,“但补偿有一万种办法,我没必要把我自己搭进去。” “而且……”他顿了一下,难得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纪隋野看着他,表情更懵了。 “……”梁叙之定在那里,脸上是那种极少露出的为难。坦白那些陈年往事,他都能咬着牙说下去,唯独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落不到地上。 “你以前没跟别人睡过?”纪隋野小心地猜了一句。 “没有。”梁叙之像豁出去了一样,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不止是那个,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谈恋爱,都是跟你。” 纪隋野终于彻底愣住了。那张万年如冰山般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罕见的空白。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反正底牌已经亮完了,再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进一步表达一下爱意,可对方却先开了口—— “我们什么时候恋爱了?” 纪隋野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茫然,梁叙之被噎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着纪隋野那张一脸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今天开始。”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行不行?” “不行。”纪隋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理由?” “我需要时间考虑。”纪隋野说完把脸偏了过去,像是不想再多看他。 梁叙之看着他忽然冷下去的侧脸,心里那股火先是一蹿,随即又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急了,也知道纪隋野大概率不是故意在找茬,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问:“你要考虑什么,跟我说说?” 第86章 “……” “不想说?” “……” “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没有。”纪隋野终于勉强从嘴边挤出两个字。 “那你把脸转过来。” 对面的人纹丝不动。梁叙之等了几秒,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他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就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他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想用手背去试额头的温度,手还没抬起来,纪隋野忽然往后一缩,躲开了。 “我说了,我要考虑考虑。”纪隋野拧着眉毛看他,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警惕和防备。 “你考虑你的,我没说不可以。”梁叙之顿了一下,忽然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声音也跟着沉下去,“还是说,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我连碰都不能碰你了?” “你为什么非要碰我?”纪隋野抬眼看他,像是真的在提问。 梁叙之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你说了我就一定要信吗?” “……” “你说你爱我,”纪隋野看着他,“但是你了解我吗?你了解现在的我吗?”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有什么是我不了解的?”梁叙之很快接上,“还是说你指的是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就算还有,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一件事——跟我在一起之后,你的人和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你的过去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只要你以后。” “我指的根本不是这些。” “那——” 话还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梁叙之抬起手,朝纪隋野轻轻点了点,随后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青,神情严肃,看见梁叙之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压着声音问:“问了几个人,说你在这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梁叙之侧身让开。 苏青迈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纪隋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纪隋野也看见了她,没多说什么,直接偏头朝门口走去。经过梁叙之身边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即五指扣了进去。 “介绍一下,”他侧过身,看着苏青,“我男朋友。” 苏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但她很快接上,朝纪隋野点了下头,脸上带出一点礼节性的笑意。纪隋野也回了句“你好”,然后又要转身。 梁叙之没松手,牵着手径直把人带向沙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纪隋野拿眼瞪着他,明显不服。直到梁叙之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你就在这儿坐着,等我说完,一起走。”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也没再站起来。 梁叙之直起身,走回门边,看向苏青。“你找我什么事?” 苏青脸上的笑意收了,垂下眼睛犹豫片刻才开口:“悦可拍那部电影,你知道她真正的打算吗?” 梁叙之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青吸了一口气,眼角忽然流露出一丝悲伤:“她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演戏过瘾。她想在最后一场戏,在镜头前面,从楼上跳下去。她改了剧本,把自杀那场挪到了杀青的最后一天,什么防护都没安排。”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五官在这一刻彻底坍塌,“她说那是她最后一场戏,她想死在自己最满意的画面里。” 梁叙之整个人定在那里,一时间甚至没能立刻理解话里的意思,反而因过于震惊而在混乱中微微出了神。 “请你帮帮我吧。”苏青上前一步,含着眼泪看着他,“我根本没办法说服她……她安排好了一切,这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安排好了一切。这几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这段时间所有关于方悦可的可疑碎片都串了起来。这种后知后觉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胸口,但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每一根线头都指向同一个人——纪隋野。 整件事的每个环节,都绕不开纪隋野,没有他,方悦可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离谱的事情上如愿,所以她才如此费尽心机地拉拢纪隋野。大概她也看透了,这个世界能同意这种疯子计划的,只有另一个疯子。 想通这一点的他整个人都无法淡定了,他可以接受纪隋野任性、固执、胡闹,但他没法接受纪隋野拿别人的命当交易的筹码。 “纪隋野。”梁叙之站在原地,盯着苏青那张挂满泪水的脸,却咬牙切齿地喊出了身后那个人的名字。 身后一片沉默。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的人,强压着火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纪隋野垂下眼,像是想了想,最后只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该知道的你现在不都知道了?” 梁叙之闭了一下眼。在心里不停地劝自己不能发火,毕竟有外人在,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吵。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纪隋野的眼睛,压着声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隋野没说话,偏过头不看他。 “她说什么你都答应?”梁叙之继续追问,“是因为我吗?因为你想跟我在一起,所以她开口你就点头?” 纪隋野偏着头,还是不说话。 梁叙之蹲在他面前,很耐心地等着。他的目光顺着纪隋野低垂的眉眼往下滑,落在那截微微咬住的嘴唇上,又滑开,最后落在垂在额前的那几缕碎发上。 他忽然想起在床上,纪隋野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嘴唇咬得发白,睫毛颤着,像被逼到极限又不知如何求饶的小动物。每次他低头看见那样的表情,都会心生怜惜,而身体却总是比心诚实,越是怜惜,越是想要占有,想要靠近,想低头吻他,想听他用那种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那些画面和此刻纪隋野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竟让他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搞错了?是不是他没那么坏?是不是我太着急了? 他往纪隋野那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是不是她逼你的?” 纪隋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没有。” “那是为什么?” 纪隋野犹豫了一下,像是那个答案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挣扎了好久才认命般地说了出来:“她答应把团团给我,还有豆豆。” 梁叙之皱着眉——团团他知道,是方悦可养的那只狗。 但豆豆是什么? 他很确信方悦可只有一只宠物。不是宠物的话,还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难道是新型毒品的名字?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不好的猜测,越想心里越没底,看向纪隋野的眼神也越来越阴郁。 可还没理清头绪,身后的苏青忽然开口,公布了一个更震撼的答案—— “豆豆是悦可的儿子。” 第65章 老夫少妻 梁叙之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第一反应是——方悦可居然把自己有孩子的事告诉纪隋野了?这让他感到不是一般的震惊。方悦可这个人虽然疯疯癫癫没个正形,但正经事上一向守口如瓶。孩子这件事,她连对媒体都瞒得滴水不漏,怎么偏偏告诉纪隋野了? 转念一想,大概在方悦可眼里,纪隋野已经成了同类。两个不怕死、也不怕别人死的人一拍即合,一来二去,热络到连儿子都介绍给他认识了。逻辑上倒也说得通,只是有一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要人家孩子做什么??” “喜欢就要了啊。”纪隋野说得漫不经心。 “喜欢?”梁叙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第一反应是这人在故意挑衅,可他看着纪隋野那张低眉顺眼的脸,又动摇了。这段时间交手下来,他大概摸清了纪隋野的习惯:这人挑衅的时候会直视你,甚至带点笑意;不敢看人的时候,就是心虚。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梁叙之有些无奈地想,连撒谎的习惯都没变过。 “孩子是物件吗?你说要就要?”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讲道理,可话一出口还是冲得不行,“养孩子是要负责任的,你知不知道?”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梁叙之看着他这副不吭声的样子,心口那点火又灭了大半。“你也知道她有孩子,”他放低了声音,“你还帮她做这种事?你既然喜欢那个小孩,那你忍心让孩子没有妈妈?” “一定有妈妈才能幸福吗?”纪隋野终于抬头看他,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妈妈想死,那就是不想要他了,我接手有什么问题?” “你自己也说了,”梁叙之盯着他,“是想死,不是已经死了。她想死你不拉她一把,还推她一把?” “想死的人拉得住吗?”纪隋野有些不屑地反问,语气里却带着委屈的声调,“这次劝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她一直想死,孩子就一直提心吊胆。孩子跟着我,我起码不会随时丢下他。” 第87章 “丢下”两个字砸过来,瞬间让梁叙之哑口无言。 他想说点什么,可很快发现自己的那些愤怒、那些想要纠正他的念头,忽然全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压住了。那个情绪里混杂着不忍和羞愧,还有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对自己过去选择的懊悔。 “而且,”纪隋野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豆豆很喜欢我,我们俩处得很好。我带着他,肯定不会让他受苦。” 梁叙之看着那张因为据理力争而微微绷起来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揉了一下。 “你喜欢小孩?”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梁叙之替他答了,“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领养一个。但别人家的孩子,你不许碰。” “为什么?”纪隋野还是不服。 “你说为什么?”梁叙之皱起眉,“方悦可同意把孩子给你了?” 纪隋野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截:“……没有。她只同意把狗给我。” 梁叙之听完,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有一个没完全疯掉。 他站起来,走到苏青面前。苏青还站在原地,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出她完全没看懂的戏。 梁叙之略带歉意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些:“悦可的事我来处理,我跟你保证,她不会有事。现——” “你还保证上了,”纪隋野的声音从身后不依不饶地追过来。“我同意了吗?” 梁叙之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我需要你同意?” 纪隋野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有话要往外倒。梁叙之没给他机会:“你闭嘴。” 他转回身,看着苏青,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耐心:“不好意思。你不要担心,我现在就去找她,葬礼要办三天,明天是正式的告别仪式,至少这两天她不会有什么动作。我跟你保证,离岛之前,我一定会说服她。” 苏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信你,麻烦了。”她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还在赌气的纪隋野,目光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梁叙之没耽误,掏出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问方悦可现在在哪儿。消息刚发出去,他就转过身,走回沙发边上,弯腰去拽纪隋野的胳膊,居然没拽动。 纪隋野往后一靠,把整个人都嵌进沙发里,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我不去。” “你敢。”梁叙之拿手指点了点他,“我跟你算的账远不止这一笔,现在没空收拾你,赶紧给我起来。” 纪隋野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能接受我?” 梁叙之听得乐了,明显对这套话术早有准备:“我是接受你这个人,不是接受你杀人放火。你觉得我脑子也跟着你一起坏掉了?” “我杀什么人了?”纪隋野依旧不服气,“她自己想死,我帮她完成愿望,怎么就……” “你现在最好别跟我争这个,”梁叙之板着脸打断他,“这件事等我处理完方悦可那边再回来跟你慢慢谈。你现在,起来,跟我走。” 纪隋野没再顶嘴,但也没动,就那么抱着胳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跟他对视着。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梁叙之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还是无奈地使出了八百年前的老招数。 他竖起一根手指:“五——” 其实他也觉得幼稚,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小时候只要数到三,纪隋野就吓得不敢闹了,哪怕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下意识地用上了这一套。 “四——” “三——”纪隋野忽然也跟着开口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数着。梁叙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纪隋野在跟着他一起数。 他看着对面那张带着点得意、又有点挑衅的眉眼,气极反笑:“行,长本事了。” 纪隋野见他停了,也跟着收了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梁叙之放下手指,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跟着重复?” 纪隋野挑了挑眉,算是认了。 梁叙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话音刚落,纪隋野瞪大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把头偏了过去。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来得快,藏都藏不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梁叙之会心一笑,大步走到门口,一只手扶住门框,侧过身看着他:“走吧。” 纪隋野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别让我说第二遍。”梁叙之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耳朵,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小七没有回复。梁叙之只能带着纪隋野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找。 纪隋野虽然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倒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老老实实地陪他转完了一楼。直到两个人开始上楼梯的时候,他才忽然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根本没杀人。” 梁叙之走在前面,以为这人又要起高调,懒得接话,直到纪隋野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飘过来:“她早就改主意不跳楼了。” 梁叙之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纪隋野也停了下来,一手搭着楼梯扶手,仰着头看他,语气还挺认真:“她说跳楼死相太难看了,打算改成吃药。”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梁叙之整个人定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往走廊两头扫了一圈,确认四周没人之后,一把揪住纪隋野的衣领把人拽到楼梯拐角。 “你为什么不早说??” 纪隋野被他按着,也不挣扎,靠在墙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跟她保证过不告诉别人。” “保证?”梁叙之嗤笑一声,“那我还得夸你一句讲信用了?” “不用,”纪隋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不过比你是讲信用。” 梁叙之听出这话里的潜台词,一时理亏,也不好再说什么,正僵持之际,手机震动,梁叙之只好接电话,刚接听筒那边就传来小七急切的声音—— “梁总,不好了,方姐把自己锁在屋里,我怎么叫也叫不开门!!” * 小七发来的地址在别墅四层最深处。 他们绕了两圈才找到那条藏在主楼梯后面的走廊,入口窄得像一道壁柜门,要不是小七在电话里特意描述了“看到一个盆栽就往里走”,梁叙之差点以为那是个杂物间。走廊两侧的墙纸已经开始起皮,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跟楼下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厅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他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没看到小七,门却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他心里一沉,预感大事不妙。果然,还没等他迈进去,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女人呕吐的声音,混着一种模糊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痛苦叫喊。 纪隋野跟上来,刚要探头往里看,梁叙之就一把拦住他。“你在这儿等着。”他说完,独自侧身挤进门里。 房间很大,像一间被改造过的私人影音室。墙面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地上铺着厚地毯,最里面有一长排类似书架的东西,几乎占满整面墙。 他慢慢往里走。绕过一张翻倒的矮凳,在里间的门口看到小七。她整个人弓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正对着地板呕吐,地上还有一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秽物,梁叙之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最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方悦可的笑。放肆又毫无遮掩,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梁叙之心下一沉,大步向里走去,推开最后一扇半掩的门—— 方悦可弯着腰站在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整个人笑得浑身发抖。荧屏的光从正面打过来,把她瘦削的身体轮廓和颤动着的肩膀在黑暗中清晰地圈了起来。 梁叙之整个人愣在原地。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面巨大的荧幕上亮着画面。光落在他脸上,冷白色的荧光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方悦可的笑声依旧,身后的小七还在干呕。笑声、呕吐声、以及投影仪微弱的散热声交错在一起,在封闭的房间里来回折射。 梁叙之表情麻木地盯着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是真的。 绝对不可能。 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在加速,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看清的那一瞬间,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翻涌的、控制不住的恶心。 “我靠。” 身后传来纪隋野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跟进来了,手扶着门框,视线也落在屏幕上。他目瞪口呆地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爆出一阵短促又放肆的笑声。 !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 小七捂着嘴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荧幕前只剩下三个人。 只有梁叙之没有笑。 第66章 梁总下跪 第88章 视频里,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让人闻风丧胆的方国海,此刻眼神涣散地躺在地上,一个年轻貌美的男人跨站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然后在镜头前毫无顾忌地解开裤子,尿液落下,落在方国海脸上、胸膛上、微微张开的嘴里。 方国海不仅没有躲,甚至为了配合角度还微微偏了一下头,喉咙里随即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梁叙之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视频是合成的,是某种拙劣的伪造。直到他的目光扫过画面角落——关紫萍。 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十分拘谨地站在房间最边缘,那套衣服看上去很像护士服,可在眼下的场景又显得格外违和。 梁叙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这个白色的身影上,试图从模糊的画面里辨认出更多细节,就在他准备凑近些再看清楚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从画面一侧走出来,挡住了关紫萍。 那是一个上半身赤裸的黑人。肌肉虬结,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走到关紫萍面前,侧身挡住了镜头,梁叙之看不到关紫萍的脸了,只能看到那个黑人的后背和关紫萍露出来的一小截白色袖口。 他的两只手开始发抖。他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这只是录像,是很多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不能改变的事。可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他整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身后方悦可那放肆的笑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纪隋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伸手要去关设备。 梁叙之一把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纪隋野皱着眉,压低声音,“别看了。” 梁叙之没有理会,只是表情空白地盯着屏幕。那个黑人侧身站着,他身后的画面又露出来一些——方国海还躺在地上,不远处又多了几个人影,有白人,也有拉丁裔,五六个人赤裸着上半身轮流出现在画面中央,而关紫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更远的角落里。 梁叙之的目光追着她,看见她在画面边缘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工具,而画面中央,那群男人已经把方国海密不透风地围住,有人弯下腰,有人开始解裤带,有人已经脱了,大剌剌地站在镜头前,像一群终于等到开饭的动物。 这一刻,梁叙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群人真正想要凌辱的不是关紫萍,而是方国海。屏幕里的画面忽然有了另一种解读,那些身材健硕的男人不过是方国海的道具,是他的药,他用来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工具。 而关紫萍也不是受害者,她是——是他最不愿意用的那个词,可它还是自己浮了上来——是工作人员。 梁叙之盯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拆开、重组、再拼回去。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把那些零散的碎片一块一块地码好。从前的他,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和不解,而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她被强迫”“她被虐待”“她是受害者”。可眼前的事实是: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工具,正不慌不忙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碎片自动拼合。 关紫萍被梁正民赶出梁家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那个年纪,没有技能,没有人脉,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在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耗尽了所有力气,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自己都养不活,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她活下去的工作。 而方国海的岛上,恰好缺一个护士。那些过火的、需要医疗准备的游戏,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在旁边守着,为的不过是出事之后能及时处理。医疗背景、沉默寡言、没有家累、走投无路——这些条件集齐的时候,方国海的人找到了她。 她就这样来了。她在岛上看到的东西,梁叙之不确定她有没有选择的空间,也许方国海给她的条件很明确,也许她被告知“你需要做这些,否则不能离开”,也许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和医院里没什么不同”。 但那些东西,那些所谓的游戏,会慢慢地啃噬掉一个人的灵魂。她被置于那种环境里,日复一日地观看、见证、承受,整个人都被困在无法逃脱的窒息感里。她是方国海欲望的在场证人,也是他秘密的守护者,一个被困在他黑暗世界边缘的沉默灵魂。 她不是被方国海直接杀死的,方国海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种被要求“看着就好”的压抑,比任何肉体的伤害都更致命。 认清这一点的梁叙之,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掩饰的绝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替关紫萍讨回公道。可现在他发现,他连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都没有真正弄明白过。 那些支撑他走过这么多年的执念,那座岛、那些证据、那漫长的隐忍——在这一刻被一段视频绞杀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屏幕对面,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尸体的碎片。 “我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啊!” 一阵亢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炸开。梁叙之回过头,看见方悦可像打了鸡血般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 “我决定了!”她高声宣布,“明天那个老王八蛋的告别仪式上,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这个!” 话音刚落,还没等梁叙之反应过来,纪隋野率先爆出一阵大笑。 “好主意,好主意。”他上前一步,跟方悦可默契地击了一下掌,兴奋完了还不忘补一句,“记得把我哥他妈那段剪掉。” “放心,我保证只留那个老东西的。”方悦可眼睛一亮,又凑近了些,“明天你来找人放,别让人发现是我安排的,就做成设备出故障那种。” “行。”纪隋野答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梁叙之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两个疯子你来我往地敲定“放映计划”,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纪隋野忽然话锋一转:“那你真的不死了?” 方悦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蠢问题:“不死了。看这玩意儿我都看精神了,死什么死,我得活着看他的笑话。” “那团团呢?” “你那么想要的话,给你也不是不行。” “还有那个豆——” “你少打我儿子主意!”方悦可立刻打断他,“孩子的事没商量。不过——”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梁叙之,又收回来,“你要想找他玩,我倒是欢迎,反正你老公说了,他打算名义上把豆豆认了。” 纪隋野皱起眉:“你说什么?” 梁叙之心下一沉,这才想起来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纪隋野商量。他刚要走上前解释,纪隋野根本没给他机会,眨了两下眼就一脸认真地问方悦可:“那我当他爸行不行?” “不行!”梁叙之和方悦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纪隋野被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出被羞辱似的表情,看看方悦可,又看看梁叙之:“凭什么?” 梁叙之扬起眉毛,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方悦可已经抱着胳膊抢先开了口:“我刚刚想好了,以后我什么都不想瞒了。光是那段视频就够我爽一辈子的,别人怎么看我,老娘我不在乎了。” “所以呢?”纪隋野还是没听懂。 “所以!葬礼一结束,我第一件事就是出柜!” “恭喜啊。”纪隋野阴阳怪气道。 方悦可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梁叙之:“你呢?你出不出?” 梁叙之愣了两秒,才跟上这两个人的节奏,他深吸一口气,丢下一句“神经病”就牵着纪隋野的手腕就往外走了。 * 方国海的告别仪式在第二天上午如期举行。 尽管对方国海厌恶至极,梁叙之也打心底里并不赞同方悦可今天的计划。在他看来,用这种方式进行报复未免太过荒唐可笑,从利益的角度看,这无疑是一步险棋——那些录像一旦公开,方国海肉体死亡之后伴随的社会性死亡是必然的,可方悦可本人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毕竟媒体怎么可能只盯着死人? 除此之外,法务层面也麻烦,那些视频里出镜的人,无论方国海是否给了钱,都有可能反咬一口侵犯隐私。公司那边更不用说,华盛的股价在方国海死讯公布那天就已经跌了三个点,如果再爆出这种丑闻,股东那边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从听到这个计划的第一秒就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不是划算的买卖。 但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也很清楚另一件事,方悦可已经等了太久,那种压抑了半辈子的东西,一旦找到了出口,是不会听任何人劝的。人和自己和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有些人穷极一生都等不来那个瞬间,现在方悦可等到了,她没有打算错过去。他再理智,也没理由替她关上那扇门。更何况,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她?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现实的原因——那个计划实在太合纪隋野的胃口了。可以说,那个人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已经到了让他感到意外的程度。 第89章 昨晚两个人一离开那个房间,纪隋野就开始按方悦可的嘱咐联系人手,满岛跑着安排设备,甚至主动回去陪方悦可选播放的片段。梁叙之跟在后面进去的时候,地毯上已经铺满了录像带,白色的、黑色的、带标签的、不带标签的,像某种怪异的拼图散落一地。方悦可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盘带子,纪隋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挨个试播。 房间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令人不适的声音——喘息、呻*、混杂着某种液体滴落和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方悦可每放一段就暂停,转头问纪隋野“这段够不够劲”或者“这段是不是太长了”。纪隋野偏着头,很认真地给出各种建议。 梁叙之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只手狂按太阳穴。他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但也没有离开,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得盯着点别出什么乱子”,方悦可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嗤笑了一声,丢过来一句“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他?” 他没有回答,毕竟两个都不放心,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托词,真相是他现在一秒钟都无法忍受和纪隋野分开,尤其是秦一鸣那个碍眼的东西还在岛上。除此之外,方悦可的朋友里不乏明星模特,他见过太多纪隋野“玩玩而已”的前科,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他就坐在那里,在一片诡异的背景音里,硬生生撑到了凌晨三点。 他一边听着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另一套方案——这段视频一旦在告别仪式上公开,股票一定会跳水,媒体一定会跟进,公关团队必须提前准备好话术。 他已经在心里拟了一版对外口径,类似“私人影像被盗取”“我们对此深感震惊并保留追究权利”。法务那边也得提前打招呼,万一方国海的旧部借此发难,不能被动挨打。他甚至想到如果最后舆论走向真的不可控,那不排除要主动切割方悦可。 他看了一眼地毯上脑袋恨不得凑到一起的两个人,又一次确信,方悦可这种人留在纪隋野身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各位来宾,感谢你们来送他最后一程。” 方悦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站在台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台下坐着的人表情庄重,哀悼模样。 “我父亲这一生,有很多身份。商人,收藏家,慈善家……” 台下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梁叙之坐在第三排,视线落在她身上。他知道方悦可手里攥着那个遥控器,藏在讲台的边沿,随时可以按下去。 他旁边的纪隋野也在走神。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伸出去,交叠着搭在前排座椅的横杆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没系扣,袖口也散着,像是勉强把自己塞进了一套严肃的衣服里就再不肯配合更多了。 说实话,尽管梁叙之把这件事定性为一场幼稚且不计后果的恶作剧,可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居然也感到一丝紧张,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近似期待的东西。他捕捉到这个念头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方国海那种人,谁不想看他当众栽个跟头? 录像带里的内容远不止方国海一个人。梁叙之陪纪隋野坐在那堆录像带中间时,很快意识到里边有不少社会名流和商界熟脸。在他建议下,两个人只剪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进来,点到即止,不拉太多人下水。这样既能搅浑水,又不至于让方国海的旧部立刻抱团反扑——总得先让几个小角色慌张,才能把水搅到他们自己人都不知该往哪里泼。 “都安排好了?”梁叙之压低声音,往纪隋野那边凑了凑。 其实他知道纪隋野当然安排好了。他就是想跟他说句话。可纪隋野只是“嗯”了一声,眼睛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梁叙之皱了皱眉,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注意这边,手从座椅扶手上滑下去,在底下不声不响地牵住了纪隋野的手,可指尖刚碰到就被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你疯了?”纪隋野终于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耐烦。 梁叙之没有收手,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喂饱了就不认人?” 纪隋野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一热,直接偏过头去不再理他。 梁叙之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他收回手,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昨晚,就在两个人回到房间之后,他第一次在纪隋野身前跪下来。 其实过程很不光彩,连他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齿。他趁纪隋野在洗澡的时候推门进去,用一种很胡搅蛮缠的方式才哄着纪隋野允许他跪下来。上一次做这种事,还是在纪隋野的车里,那时候是被逼的,而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低下去的。膝盖碰到潮湿的地砖时,他甚至没有犹豫。 水流从头顶落下来,热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他跪在那里,任由水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在水里抬着头,看见纪隋野扬起脖颈,后脑无力地贴在瓷砖墙上。 他并不在意纪隋野怎么理解这个举动,是利用也好,补偿也罢,只要那个人愿意接,他就愿意给。 可纪隋野没有接。 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睫毛和下颌往下淌。他摇头,湿发贴在额前,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不要”,声音被水流冲得断断续续。梁叙之心口有一瞬间的落空,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抬了抬眼,目光贪婪地扫过纪隋野别过去的侧脸,垂下的眼睫,还有那紧紧咬着的下唇。 心头骤然一热,下一秒他便用两只手手扶住纪隋野的月要,把自己能给的,一点点送过去。 水流一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所有细碎的声响,把那些暧昧又羞耻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结束的时候,纪隋野的膝盖发软,撑着墙沿大口喘气。他想要逃,可手刚离开墙面,梁叙之已经站了起来,直接伸手把他拉回来,按在浴室的玻璃隔断上。 他光着身子,额头顶着那面凉透的玻璃,脸颊也不由地贴了上去。梁叙之站在他身后,被水打透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湿料,他的胸膛贴着纪隋野的后背,手臂从身后箍住他的腰,把人牢牢圈在怀里,随即用嘴唇很轻地去亲对方的耳朵。 “想不想要?”他问。 纪隋野的额头还抵着玻璃,身体被梁叙之逼得动弹不得,只能小幅度地摇摇头。 梁叙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把声音又放轻了一点:“那想不想让我亲你?” 纪隋野还是摇头,这次连犹豫都没犹豫。梁叙之没有再往前逼,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纪隋野湿漉漉的肩窝上。“那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甚至带着妥协的意味,可环在纪隋野腰间的手却没有收力。 这一次,纪隋野没有摇头。 他站在原地,后背贴着梁叙之湿透的衬衫,呼吸渐渐从那场剧烈的余韵中平复下来。梁叙之没有贪心,只是把手臂收得稍微紧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层薄薄的湿布料贴得更密实一些。他能感觉到纪隋野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来,只是那几秒钟里,他分不清自己是被接纳了,还是被容忍了。 两人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就以纪隋野轻轻的挣脱告终。梁叙之隔着那层蒙了水汽的玻璃,看着他光裸的背影逃一样地消失在门外。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原地,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在那个狭小的、被水汽蒸得呼吸都发烫的密闭空间里,闭上眼睛,想着纪隋野肌肤上残留的温度,一个人把剩下的欲望处理干净。 重新冲洗的时候,热水冲过脊背,他站在水幕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一件事——除了纪隋野,他不想和任何人共度余生。 告别仪式还在继续。会场内最后一盏灯熄灭,深色的帷幕在黑暗中缓缓拉开,花墙后方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般亮起微光,宾客们的低语声也渐渐低下去。 黑暗中,梁叙之又一次握住了纪隋野的手。这次他没有被甩开。 “小野,”他侧过脸,声音被压得很低,“葬礼结束之后,搬来我家吧。” 会场里传来投影仪启动的细碎声响,幕布上的光微微晃动。梁叙之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用一种已经决定了的口吻补了一句:“不说话就当默认了。” 然后他五指合拢,把那只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纪隋野这才低下头,微微挣动着想要逃脱,直到下一秒,从幕布方向涌过来的光忽然照亮了他的脸。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光源处看去——可预料之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荧幕上亮着的,分明是他自己的脸。 第67章 梁总落泪 视频里的人用一只手夹着烟,头发很长,散落在肩头。当他扬起脖子吐出一口烟雾的时候,梁叙之才隐约看到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烟雾模糊了那张脸的轮廓,但只是一眼,他的呼吸就乱了——是纪隋野。 第90章 男人很快又闭上眼,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吸着烟。下一秒,一道暧昧的水声从会场音响里清晰地传出来,湿漉漉的,带着吞咽的动静。 梁叙之的视线钉在屏幕上,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看见纪隋野的月退微微分开,一只手垂在床边。有人在下面,在帮他。梁叙之的目光顺着另一只手滑下去——那只手正搭在一个人的头顶,指腹不紧不慢地揉着那人的头发,动作温柔且充满怜惜。 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开始微微晃动,指尖轻轻蜷缩的那个瞬间让梁叙之的胃猛地收紧了。 和昨晚在浴室里那个慌张地靠在玻璃上摇头的纪隋野完全不同。屏幕里的男人极其放松,似乎他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他甚至用手掌覆住了那个人的后脑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仅仅过了几秒就偏过头,无法承受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叼在指间,另一只手猛地攥住那人的头发,把人拉了起来。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梁叙之坐在那里,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看着屏幕里纪隋野把那个人拽向自己,看着他的*往前送,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和他昨晚在浴室里落荒而逃的样子,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方悦可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猛地站起身,冲着后台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几个人便慌张地跑向设备室。可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纪隋野的手还攥着那个人的头发,不知疲惫地沉浸在那个人的身体里。 忽然,音响里传来一声低哑的气声,画面紧跟着猛地晃了一下——纪隋野拽住对方的头发,把人拉起来,让那张脸对准了镜头。 仅仅是一瞬间,梁叙之的呼吸骤然停滞。 居然是秦一鸣。 屏幕的光打在秦一鸣脸上,他的嘴唇湿润,嘴角泛着水光,一副黑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眼底闪烁着柔软而迷离的光。 梁叙之僵在原地,整个人顿时陷入一种无与伦比的失重感。他当然知道秦一鸣对纪隋野有意思,甚至知道纪隋野并不讨厌他,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两个人放在“有关系”这个范畴里想过。秦一鸣在他眼里始终是那个爱而不得的旁观者,是蹲在门外等门开的人,纪隋野可能不赶他走,但也绝不会把他拉进来。 可现在纪隋野把他拉进来了。不仅拉进来了,还把镜头对准了他,他看着秦一鸣那张被满足过后的脸,心里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坍塌。 他开始疯狂地尝试从画面里捕捉到更多线索,可画面灯光昏暗,背景也并不清晰,就在这时,视频里传来一阵敲门声。 画面没有停。有人在外面说话,模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发音带着一种圆润的顿挫感,梁叙之很快就听出那人说的语言是日语。 可纪隋野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只是用手捂住秦一鸣的嘴,随后埋头加快了动作。秦一鸣整个人都在颤,眼镜框顺着鼻梁滑下去,可他还是在那片掌心里含混不清地挤出三个字——我爱你。 梁叙之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像是要把溺水的人往岸上拉。 纪隋野的声音随即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促语气:“……别看了。” 梁叙之没有理会。视频里那个长久沉默的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很简短的几个字,带着喘息的余韵,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克制之后才好不容易说出口。 他说我也爱你。 下一秒,梁叙之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 纪隋野垂下眼,顿了几秒后便收回落单的手。他没有再碰梁叙之。 方悦可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清晰又响亮:“各位,请先离场,今天仪式到此为止,有需要解释的我会陆续跟大家说明。” 很快有人站起来,大多数人都在压低了声音议论,还有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盯着大屏幕,最后被旁边的人拉着衣袖,人群像被拨开的海水,慢慢朝着会场的出口流去。 纪隋野没有走。他还坐在那里,看着梁叙之的侧脸问:“你后悔了?” 梁叙之没有回答。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已经从茫然一点一点地收敛成另一种形状。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坐在那里,周围的人在走,灯在关,世界在慢慢撤退,可他却静止在原地、被迫保持不变。 原来和世界脱轨是这种感觉。 纪隋野等了几秒,见梁叙之没有回答的意思,便不再追问。他站起身,拨开面前挡路的人,朝不远处那个泰然自若坐在角落里的身影大步走去。 秦一鸣坐在乱成一团的灵堂边缘,看到纪隋野过来也只是早有准备似的扫了一眼。 纪隋野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偏着头,沉默着看了秦一鸣大概两秒,然后抬手就是一拳。 秦一鸣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他抬手捂住嘴角,再放下手的时候已经满手是血。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纪隋野的第二拳已经落在他肋骨上,第三拳随即跟上,每一拳都没有收力。 会场里的人还没完全散完,有人尖叫着往旁边躲,有人大声叫着“保安”。椅子被撞翻了,一大束鲜花从桌上掉下来,花枝折断,白色的花瓣散落一地。秦一鸣被打得倒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整个人已经无力反击,他抬手挡住脸,但纪隋野没有停,反而揪住秦一鸣的衣领把人拽起来,又是两拳。 方悦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混乱,眼眶里的恐惧和惊讶几乎要溢出来。她把目光转向梁叙之,几乎是吼出来的:“梁叙之!你不管管??真会出人命的!” 梁叙之表情麻木地坐在原处,顿了几秒才安静地站起来,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朝正在不断闪动着蓝光的投影设备走去。方悦可愣了一下,没再喊他,转过身,朝手忙脚乱的安保喊了一句:“赶紧给我拉开!” 几个保安立刻冲上去,有的从背后抱住纪隋野的腰,有的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往后拽。纪隋野挣了一下却没挣开,但仍然朝着秦一鸣的方向一脚踹过去,秦一鸣大腿受力,闷哼一声后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纪隋野被保安架住,身体还往前倾着,声音放肆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喘着气的、被愤怒塞满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话!你他吗不是能耐吗?你说啊!” 秦一鸣瘫坐在地上,嘴角破了,眼眶也肿了一大块。他靠在翻倒的椅子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缓了好几口气才含混不清地开口:“你觉得呢?”他不答反问,然后把后脑勺靠上墙壁,抬起眼笑眯眯地看纪隋野,“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隋野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他,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用力一挣,左边的保安随即被震开,推开另一个保安后弯下腰,一把揪住秦一鸣的领子,把人直接从地上拽起来,拖着秦一鸣就往走廊方向走。 保安想追上去,纪隋野回过头,声音大得压过了所有嘈杂:“都给我滚开!” 话音刚落,保安顿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再往前。 方悦可站在台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昏暗里,回过头,又看向会场另一端。投影设备旁边的操作台亮着蓝白色的光,梁叙之弯着腰站在那台小显示器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还没来得及播放的片段。 方悦可叹了口气,没再喊他。她转头对安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快步走向被拖拽的秦一鸣的方向。 走廊那头,纪隋野已经把满脸是血的秦一鸣死死按在墙上。他一只手攥着秦一鸣的领口,另一只手扬起来,还没来得及落下,方悦可已经跑了过去。 “你别打了!” 纪隋野猛地回过头,手腕一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方悦可吃痛,拧着眉“嘶”了一声,他看清是她才慢慢松开,冷着脸说:“你别管。” 说罢,他松开方悦可,转身揪住秦一鸣的衣领,把人硬生生地拖进了旁边那扇半开的门里。方悦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蹭出来的血印,愣了两秒,转身就往会场跑。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纪隋野把地上的人提起来,又一次抵在墙上。秦一鸣脸上的血糊了大半张脸,眼镜歪到一边,嘴角裂开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你是不是活够了??”纪隋野红着眼框咬牙切齿地问。 秦一鸣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竟然笑了一下。“你觉得呢?”他抬眼看他,“你今天早上来找我说的话,跟判我死刑有什么区别?” 纪隋野皱起眉:“我说要把公司都给你,我他吗还给出毛病了?” “你把公司给我,然后呢?”秦一鸣冷笑一声,“你觉得我稀罕你那些东西吗?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这么打发你身边的其他人的?” 第91章 纪隋野没有回答,攥着秦一鸣领口的手指却慢慢松开,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我能给的就这么多。”他说。 “是啊。”秦一鸣低头笑了一下,“因为你有的都给了他啊。” “所以你今天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他?”纪隋野又问了一遍。 秦一鸣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浑身是血地靠到墙上,心如死灰地看着他。 “梁叙之公司也是你搞的鬼吧?”纪隋野的声音冷下来。 “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秦一鸣笑了一下,“我该说你迟钝还是该说你眼里真的只有他?” 纪隋野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忽然伸出手,狠狠掐住了对方的下巴,把他那张带着血的脸微微抬起来,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替我挖坑?借我的名义动华盛的供应商,让他恨我,让他觉得是我在背后搞他,下一步呢?是不是打算一步一步把他公司拆干净,然后让他以为是我捅的刀?” 秦一鸣被掐着下巴,不仅没有挣开,反而轻轻笑了一下:“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你骗谁呢?”秦一鸣的声音忽然拔高,“给公司给股份……纪隋野,你知道你最狠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明明在扔,你还让自己觉得你在给。” 话音未落,纪隋野便松开手,只看他一眼就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这样的沉默似乎也在秦一鸣的意料之中,他抬手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然后把自己那点已经压了太久的话一点一点地往外面倒:“我们在日本的时候,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一开始,我甚至都不喜欢男人,但为了你,我出去做牛郎,陪男人陪女人,喝到胃出血,被人扇耳光,被人用烟头烫……我他吗以为只要熬过去,我们就能有未来。我拿命换来的钱,回头来你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不需要?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死在街上?你口口声声说不会不管我,可是你一直在拒绝我!一直拒绝我!!” “我拒绝你是为了你好。”纪隋野由衷地说,语气却是很淡的。 “为我好?”秦一鸣反问,“那我是不是要跪下来谢谢你?” 纪隋野垂下眼睛,又是一阵沉默。 他知道秦一鸣不爱翻旧账,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年里秦一鸣为他做过什么、牺牲过什么、把自己碾碎到什么程度,是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但又绝口不提的秘密。他习惯了秦一鸣站在不远处,有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不需要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从来不等他回头,这种习惯很危险,危险到它会让人产生一种类似于心安理得的错觉。 所以他其实有点庆幸秦一鸣今天说了这些,像他这种烂人,就是需要时不时被人敲打一下,才能想起自己来时的路。要说秦一鸣做错了什么,大概就是对他太过心软,而被偏爱太久的人,总是容易把别人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梁叙之在我这里什么位置,你一直都知道。”他抬起头,声音终于放轻了些,“如果换作别人动他,我不会放过。但你……你不一样。” 秦一鸣靠着墙,表情麻木地扯了下嘴角:“所以你打算放过我?” “不是放过,”纪隋野说,“是两清。” 话音刚落,秦一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纪隋野看他一眼,没打算理会,自顾自地继续道:“梁叙之公司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你今天放出那段视频,我也可以当是你在报复我。但你把你自己的脸也放进去了是怎么想的?以后还混不混了?” 这个问题落下来,秦一鸣瞬间收起笑容,几乎是有些狼狈的:“我不在乎。”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该在乎的你从来都不在乎。” 秦一鸣没接话。纪隋野也没再等,他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再留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干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听见秦一鸣在身后叫他的名字,凶狠的、急切的、和往常一样的咬牙切齿。 他没有回头。 一脚迈出去,身后的门还没完全合上,抬眼却看见了梁叙之。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两只手垂在身侧,视线很平静地看着他,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纪隋野愣了一瞬,脚步顿住,刚要开口——身后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扑过来。 还未回头,梁叙之便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纪隋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另一侧的墙面,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梁叙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般微微顿了一下。 一把刀。刀身已经没进他的腹部,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血迹顺着刀刃往下淌,从他的手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秦一鸣站在一步之外,手里还保持着刺出去的姿势,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方悦可带着保安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脚步急促,身后有人大喊和尖叫,声音像被搅乱的线挤成一团。纪隋野却僵在原地,什么也听不到。 他看见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对视的瞬间,他终于反应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梁叙之靠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从皮肤表面退下去。纪隋野低下头,用手掌轻轻按在那道伤口上,刀还插在腹中,血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他抬起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叫救护车!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 “没事的没事的,”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怀里的人,声音却在发抖,抖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梁叙之被他按着,靠在他怀里,呼吸慢下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抬起那只没沾血的手,摸索着伸向纪隋野的衣摆。 “他把你怎么了?”轻飘飘的声音悬在空气里。 纪隋野没有听清。他半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温热地从他指缝里不断往外渗,他不顾一切地带着哭腔朝身后喊:“救护车到了没有?到了没有!” 可下一秒,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力道温柔,却固执地把他往下压,逼他向自己凑近。纪隋野被迫弯下腰,鼻尖几乎碰到梁叙之冰凉的脸颊。 那个人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淡,像纸页翻过:“他到底……把你怎么了?” 纪隋野愣了一下。顺着梁叙之的目光看去——梁叙之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他的腰侧,指腹正贴在那道旧疤上。 纪隋野的呼吸顿住了。 心神一晃间,他低下头,下意识地看向梁叙之的眼睛。 钝刀割肉的一眼,在波浪般翻涌的疼痛里,他最先看到的,居然是梁叙之的眼泪。 第68章 梁总住院 梁叙之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一阵才慢慢聚焦。 他眯着眼环顾了一圈,发现房间里只有方悦可一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半个桃子正往嘴边送。他撑着床想坐起来,可小臂刚用力,伤口那一片立刻传来一阵又闷又深的钝痛。 “哎哎哎,你别动啊!”方悦可赶紧把桃子往桌上一搁,起身过来扶他,“你这刚缝完针,麻药都还没彻底退,瞎折腾什么?” 梁叙之被她扶着靠到床头,缓了两口气才开口:“纪隋野呢?” 方悦可听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嘴角立刻扬起来了:“刚醒就查岗啊?你对他这么不放心?” 梁叙之没接话。他偏过头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门口,视线收回来的时候,脸色往下沉了沉:“他去找秦一鸣了?” “没有。”方悦可坐回自己的床边,拿起那个还没剥完的桃子继续啃,“人家守了你一晚上,我早上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坐着,我说找个人替他他也不肯。这不,刚才去拿药了,什么都要自己来,搞得好像别人会害你似的。” 梁叙之沉默了一下:“昨晚?今天几号?” “还几号?你怎么不问几几年呢?”方悦可翻了个白眼,“你就昏迷了一个晚上,大哥。” 梁叙之没再说话,勉强靠回床头,把手背搭到额头上。 方悦可瞥了他一眼。心里那叫一个不甘心,说实话,她是真想挤兑他两句,折腾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心思,最后那出戏被这对基佬的破事搅得稀碎,她连台词都写好了,结果全没用上。但看了一眼梁叙之毫无血色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算了,这人昨晚进了icu,命都差点没了,再翻旧账也没意思。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第92章 纪隋野走进来,手里拎着几盒药,还是昨天那件黑色衬衫。头发乱着,脸色也差,眼眶下面一圈青黑,锁骨和脖子上还能看到一些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混乱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洗干净。 方悦可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终于找到脱身的借口了。她站起来,朝纪隋野晃了一下脑袋:“人醒了,我走了。”说完,她侧身从纪隋野身边挤过去,顺手把门带上了。纪隋野站在门口,看着方悦可离开,又转回视线,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梁叙之靠在床头,也看着他。 纪隋野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苦涩。昨晚在走廊里等手术灯灭的时候他没有掉眼泪,可此刻,看见梁叙之醒着看他的样子,反而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他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还疼吗?” 梁叙之仰头看着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纪隋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那点因他苏醒而涌上来的激动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局促。 “那个桃子是我买的。”他忽然说。 梁叙之愣了一下:“什么桃子?” “床头那个,”纪隋野指着床头柜上那个被垫在纸巾上的果核,“我给你买的,被她吃了。” 梁叙之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你站那儿半天,就为了跟我告状?”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垂下目光,没再辩解。他走到对面的床边刚要坐下,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坐这边来。” 纪隋野顿了一下:“我衣服脏。” “那你脱了。” 本只想随口逗逗对方,可梁叙之话音刚落,就看见纪隋野真的开始低头解扣子。他的动作慢吞吞的,甚至带着点犹豫,但手指已经搭在了第一颗纽扣上。 梁叙之看着他那副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语气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无奈:“你停。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早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纪隋野的手指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脸上带着那种梁叙之很熟悉的、介于茫然和戒备之间的表情。 也就是在这一刻,梁叙之忽然从那张万年如一日的冰山脸上品出了一点没有底线的乖顺。这让他心里的某处忽然软了一大截,于是他随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耐心重复道:“坐这儿吧。” 这次指令明确了许多。纪隋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很拘谨地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刚坐稳,梁叙之就抬起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脸。 这个亲昵又怪异的角度让纪隋野又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不过他没有躲,只是顶着一张被捏得微微变形的侧脸困惑地看着梁叙之。 梁叙之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手指却慢慢松开,由掐变成摸,指尖的触感很轻很轻,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温柔。指腹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落在下颌边缘,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纪隋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意外乖顺地任他揉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腔里全是乱撞的回声,那种紧张和无措轻易压过了本应存在的喜悦,让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想靠近还是想逃跑。 “所以你要不要告诉我?”梁叙之继续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纪隋野偏过头看着他。 他清楚他在问什么,可清楚是一回事,想不想回答又是另一回事。梁叙之已经做到了不再骗他,他也想做到同样的事,可他不想让那些所谓的真相变成梁叙之同情他的理由。他们之间的爱本就飘渺到让他觉得不切实际,如果其间再掺杂进些许愧疚的话,那简直会让他生不如死。 “是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做的吧?”梁叙之又问,声音更轻了些。 纪隋野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我自己答应的。” “自愿的?”梁叙之皱起眉,“为什么?” “你还想跟我结婚吗?”纪隋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梁叙之被这个转折噎了一下。“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方便的话……就先回答我吧。” 突如其来的“礼貌”让梁叙之大为震惊,但他也没有犹豫。“想。” “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他继续追问。 “……” “小野,”梁叙之很有耐心地叫他的名字,随即强撑着起来往前凑了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梁正民那个畜生早就死了,你不需要再怕了知道吗?你告诉我实话,算我拜托你,到底是不是他逼的你。” “真的没有……” 纪隋野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开了口。他说得很简略,像在复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所有黑暗的、伤痛的、让人不敢多想的细节都被他像筛沙子一样轻轻漏掉,最后只留下干巴巴的骨架。可说到后来,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那些被他跳过的东西像影子一样蹲在句子的缝隙里,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本想用一个玩笑收尾,自嘲也好、转移话题也好,随便什么都行,但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好笑的话。于是他垂下眼睛,在心里无情地嘲弄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感性,这么矫情?可审判还没走完一遍就停了,因为他发现也没什么必要。找不出好笑的话是因为本来就不好笑。比失声痛哭更狼狈的是强颜欢笑,他才不要那样。 “反正就是这样。”他用最平淡的语气结了尾。 嗯,挺好的,就是这种态度。他在心里点了点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心虚到不敢看梁叙之的眼睛。直到梁叙之把他的手越握越紧,紧到他没办法装作没感觉到,他才有些忍耐不住地抬起头,迎上梁叙之的目光。 看到那双发红的眼睛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恶不恶心?”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粗鲁了。 可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冲刷掉当下这种感性氛围的东西。这种场面他实在难以应付,他不想看到对面的人掉眼泪。梁叙之的眼泪他见识过一次就够了,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可悲,尤其没有可悲到值得梁叙之为他掉两次眼泪的程度。 “……对不起。”梁叙之别过脸,声音很轻。可攥着纪隋野的那只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纪隋野低头看着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一句“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落不下来。他感到一阵歉意,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抱歉的。从梁叙之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了,如果梁叙之真的死在昨晚,那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活到第二天。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什么,那大概是“谢谢你”吧。 谢谢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我。像你这种爱财如命、把目标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居然在认定是我在背后搞你公司的情况下,还是对我动了真感情,这在我看来未免太过不可思议。尤其是因为我的出现,你从一个好端端的直男变成了一名同性恋。虽然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结果,但想到你以后要面对的那些目光和议论,我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最想谢的,是你干干净净地走到了我面前。小时候也好,现在也罢,你都是我见过的、最清白的人。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你在后面瞎捅,当时我以为你是被我气得对不准,后来才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所以谢谢你,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我。 感谢的话像泉水一样在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越涌越多。他想说的、能说的,有太多太多。可他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反而觉得没必要说出口。他从小就不擅长说漂亮话,这种时候表达感谢,多少需要一点文采来托底。他能想到的那些话都有点直白粗俗,不太适合放在这种温馨又感性的时刻。他怕一说出来,就把气氛弄僵了。 于是他把感恩的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便心满意足地垂下眼睛,同往常一样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空气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像两棵彼此相邻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越缠越紧。 紧紧交握的双手两端,是两个各存心事又彼此深爱的人。 第69章 梁总出院 梁叙之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纪隋野也在医院陪了一个星期。两个人都没再提那天的事,但在纪隋野心里,他们大概、可能、应该是已经在恋爱了。 说实话,尽管他这些年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少,可正儿八经的恋爱一次都没谈过。二十出头的时候他也试着交过男朋友,想让自己过得“正常”一点,可每次都草草收场。后来他终于明白了,拼命爱上一个人和拼命忘记一个人,原来是一样的痛苦。想明白之后他也不再为难自己,身边出现的人,他都会提前说好规则,至于对方是留下还是走,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第93章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人生中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执念终于落了地,生了根,长出他还没看清形状的东西,他没理由不好好去浇灌它。只是他从来没当过谁的男朋友,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去爱另一个人。他为此苦恼了很久,最后定下一条最笨拙的原则:听梁叙之的话。 于是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梁叙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梁叙之让他坐着,他就不站着;梁叙之不说话,他也绝不多嘴,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住院这一个星期,甚至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几天。因为病房的温度低,梁叙之只能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其实他一开始是拒绝的,毕竟梁叙之身上还有伤,他担心两个人挤在一起会对伤口不好,可梁叙之坚持如此。 据梁叙之说,他后半夜常常觉得冷。纪隋野不太理解,因为他自己从来没觉得冷过,但既然梁叙之说了,他立刻去调空调。梁叙之又补了一句——空调开久了空气太干,他不舒服。 对,空调一开了是挺干燥的。纪隋野点点头,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那怎么办呢? 就这样,两个人最后挤到了一张床上。 梁叙之说,纪隋野体温高,抱在怀里像个小火炉。纪隋野这才想起来,以前跟过他的小男孩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身上好烫啊。”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体温这事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没想到这个他从来没当回事的特质,居然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被梁叙之当成了宝贝。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欣慰,于是二话没说,每天晚上他都乖乖躺进梁叙之怀里,为了让温度传得更直接,他甚至主动往他身上贴,手臂搭在他的腰侧,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侧着身子把自己嵌进他的体温范围里,生怕有一点漏风的地方让梁叙之觉得冷。 说实话这种睡法并不舒服,床窄,姿势别扭,他整夜都睡不踏实,胳膊常常被压麻,后背也僵得厉害。但因为抱着他的人是梁叙之,就算让他二十四小时都这么贴着,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出院那天,纪隋野的脸色明显差了一截,眼底挂着两片乌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神气。反倒是梁叙之,红光满面,步伐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刚挨过刀的人。纪隋野没想到梁叙之这把年纪身体素质居然意外的不错,他在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一出医院,纪隋野脑子里只想着回家补觉。可梁叙之牵着他的手,很自然地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纪隋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梁叙之说过要让他搬过去的事。他心头浮起一丝甜蜜,可困意实在压不住了。 “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晚上再过去找你行吗?”他试探着问。 “行。”梁叙之爽快同意 纪隋野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梁叙之对司机说了句“先往他那开”。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梁叙之要和他一起回家收拾东西,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很诧异地看了梁叙之一眼,可梁叙之却没有看他,好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到家后,纪隋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开始收拾东西。梁叙之想要帮忙也被他拒绝了,毕竟他的绷带还没有拆,纪隋野是不可能让他干活的。 但问题是梁叙之不干活,添乱倒是一把好手。 纪隋野走到哪儿,梁叙之就跟到哪儿,手里什么也没拿,但就是不坐下。纪隋野本来就缺觉缺到头晕,被这个人来来回回地挡路,好几次差点一脚踩到他的脚背。他尝试过委婉地提了一句:“你坐着休息一下吧。”说完感觉梁叙之脸色不太好看,他就没敢再提第二句。 算了,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他开始埋头干活。蹲下来叠衣服,梁叙之就靠在衣柜边上问:“这件你什么时候买的?”他站起来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梁叙之又跟过来问:“你平时都穿这么少?”他抬手够架子上的帽子,梁叙之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这顶帽子看着挺旧的,怎么不扔?” 每一个问题都让纪隋野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可他还是咬着牙答了,“去年买的”“也不算少”“没坏舍不得扔”,偶尔还配合梁叙之嗯嗯啊啊几句,其实心里简直烦得要命。 他只能埋头收拾,头晕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弄完赶紧躺下。正从衣架上拆裤子,梁叙之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房间中间,忽然冒出一句:“你怎么住这么小的房子?” 话音刚落,衣架从纪隋野手里滑落,滚到床底下去了。纪隋野不想接话,跪下去伸手去够,可手指离那个衣架总差那么一点,往前蹭一下,它又往里滚一点,蹭一下滚一点。他趴在地上,半边肩膀都塞进床底了,还是够不着。 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整个人顿时被那几厘米的距离点燃,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正要发作,梁叙之终于有眼色了一回,走到床的另一侧跪下来,伸手往里一够,衣架被他轻轻松松地勾了出来。 纪隋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接。梁叙之却把衣架举高,不肯给他。 “小野,”那人歪了歪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你怎么对我还是这么冷淡?” 冷淡??纪隋野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差点脱口而出“我都这样了你还说冷淡?” 可他站在那儿,看着梁叙之那副认真又委屈的表情,那句反驳生生卡在喉咙里。他开始回想自己刚才到底做错什么了——梁叙之问了什么他就答什么,顶多答得短了一点,但这人又不是不知道他话少。平时也是言听计从,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事到如今居然被说冷淡。他心里又窝火又觉得莫名其妙,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冷淡了。 大概是见他长久沉默,梁叙之又上前一步轻轻牵起他的手,垂下头低语道:“我们是要结婚的知道吗?” 又是一句废话。纪隋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不好拂他的意,便乖顺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对老公这么冷淡。”梁叙之循循善诱。 “……我没觉得我对你冷淡。”纪隋野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怜。 “那你笑一个。” 纪隋野不说话了。他皱着眉看梁叙之,觉得这个要求比梁叙之自称“老公”还诡异。他这张脸多少年都是这副样子,突然要笑也不知道该怎么笑。 梁叙之见他没动,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把话题轻轻转了个弯:“那天的戒指,你总可以戴上了吧?” “什么戒指?” “求婚戒指。”梁叙之抬起自己的左手晃了晃,嘴角挂着一种很松弛的笑。 纪隋野的视线落在他手指上那圈银白的戒指上,整个人却瞬间绷紧了。 梁叙之的笑容在那几秒的沉默里慢慢收了一点,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确定:“怎么了……你还留着吧?” “我……” “你扔了?” “……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梁叙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他定定地看了纪隋野两秒,然后直接把衣架塞进纪隋野手里,转身走了。 纪隋野攥着衣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他连忙追出去,却发现梁叙之根本没往门口走。这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又走回客厅坐到了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隋野松了口气,既然事情还能挽回的余地,他也就不着急了。 于是他转过身回到卧室,继续收拾行李。 为了不让梁叙之久等,他特意加快了叠衣服的速度,最后需要的东西也是胡乱地塞进去,刚拉起拉链,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扔的?” 纪隋野手一顿,回过头看见梁叙之正一脸幽怨的靠在门口。 “出了电梯就扔了。”他如实回答。 梁叙之像是被这个干脆劲儿噎了一下,缓了缓才开口:“不想要了还戴着走?” “我不是故意戴走的,”纪隋野的声音小下去,“当时那个戒指有点紧,我没拔下来……” “然后出了电梯就拔下来了?” “对。” “行。”梁叙之气笑了,“我回头再买。” 纪隋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太好了。纪隋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甚至没来得及多想,弯腰拎起打包好的行李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发现梁叙之还堵在那里,完全没有要侧身让开的意思。 纪隋野拎着包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收拾好了。” “今晚就住这儿吧。”梁叙之说,语气淡淡的。 “可你不是嫌这里破吗?” “没事,你好像不嫌破。” 纪隋野一听这话忽然想起了梁叙之刚才问自己的问题,于是便顺口解释道:“其实我也觉得这里不太好。” 第94章 梁叙之看他一眼:“那你还住?” 纪隋野拎着行李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当时我觉得你过得不好。” “什么?” “没找到你的那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过得不太好。”纪隋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也不想过得太舒服,后来住习惯了也就懒得换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这套逻辑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能懂。 找不到梁叙之的那几年,他一直被一种奇怪的情绪牵着走,他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梁叙之一定过得不如意,而一想到对方可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正默默承受着痛苦就让他感到万分内疚。 小时候两个人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挨一样的打,梁叙之用自己的少年时代填补了他满是裂缝的童年,那份感情想要被时间泯灭还是太难了,所以后来,他感受到的任何和梁叙之无关的幸福喜乐与安逸平和,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成为了一种背叛。 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会难过,住好一点的房子他会内疚,明明自己才是被丢下的人,他却时常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怕他过得不好,又怕他过得太好。这种扭曲又执拗的心理,他从来没指望梁叙之能理解。 “你怎么这么傻?”他听见梁叙之问。 “是吧,”他勾了一下嘴角,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我也觉得有点傻。” 说完,他放下行李,准备去铺两人今晚要睡的床。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梁叙之从背后一把抱进了怀里。 “……怎么了?”他有些莫名。 梁叙之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捋顺他后脑勺的头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自言自语般开口:“让我抱一会吧。” 纪隋野站在那个怀抱里,像是被一片很轻的云盖住了。他没有挣脱,很安静地任对方抱着。 反正就是这样,梁叙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对方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冷淡,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听话,梁叙之肯定能感受到自己比太阳还要火热的爱意。 毕竟他自己也需要时间调整。 梁叙之走后,他的灵魂就像没了油的飞机,迫降在“活着”的跑道上,人还活着,心却像死掉般只习惯在废墟上低空飞行,似乎永远无法着陆。而现在,每和梁叙之靠近一秒,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一颗心正在慢慢地苏醒,可能表面上自己依旧像一潭死水,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心里的爱意已经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负荷不住的程度。 所以啊,还是慢慢来吧。 于是他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梁叙之的怀里,在对方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是一个安静又极其漫长的拥抱,他拼尽全力地纵容着对方,两个人紧紧地抱了很久。久到纪隋野的后背有点僵,久到他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就要站着睡着了。 于是他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梦的边缘探出来的触角:“那……咱们今晚睡哪儿?” 梁叙之很快开口,嗓音也是哑的:“你想睡哪儿?” 纪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意识正缓慢地从岸边滑向更深的水域,想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地冒出两个字:“……都行。” 他说完,两只手又紧了紧,整条手臂绕过梁叙之的腰,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了过去。他没有再说话,均匀而深长的呼吸落在梁叙之的颈侧,像一小片温热的潮汐,慢慢涨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 尽管他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但有一点还是很确定的是,只要和梁叙之在一起,睡在哪里都可以。 因为那颗向着梁叙之无限倾斜的心早就已经没有回程的余地。 只能一直向前、向前、再向前。 第70章 同居进行时 纪隋野搬进来之后,梁叙之的日子肉眼可见地不再单调。 方悦可那边倒是折腾了一小阵子。虽然没有公开出柜,但已经通过团队放出了和梁叙之“已和平结束关系”的消息,措辞体面,节奏也拿捏得当。只是网络上的吃瓜群众向来不会轻易放过这种情节,很快就有好事者把时间线捋了一遍——梁叙之多年陪在方悦可身边,从男友做到准丈夫,却在方国海刚走没多久就和她分了手。 这一下可炸了锅。阴谋论编得有鼻子有眼:“老丈人一闭眼,梁叙之立刻把未婚妻甩了,公司也攥手里了,方大小姐竹篮打水一场空。”方悦可看到热搜差点没把手机摔墙上,连夜自己亲自改稿,买了几条通稿反扑,大意是“和平分手,互不亏欠,梁总对方家有恩,别乱写”。虽说效果有限,但至少把舆论风向拉了回来。 梁叙之那边就没那么含蓄了。他不是公众人物,也不打算把纪隋野藏起来,风波平息后,他在自己圈子里就公开了和纪隋野的关系。先是带他出席了几次私局,后来又大大方方地一起出现在一些商务场合。介绍的时候也不含糊,直接说“这是我爱人”。一开始有人愣一下,后来就见怪不怪了。时间久了,圈子里的人基本都知道梁叙之身边有个话很少但相貌极其出挑的年轻人。 再加上方悦可那边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刻意隐瞒自己的性取向,熟悉他们的人很快陆续拼凑出了真相——看来之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婚礼不过是两个人在老爷子面前搭台唱戏。毕竟当初婚都结了,也没见梁叙之戴过一枚戒指,现在倒好,那款素圈对戒挂在他无名指上,再没摘下来过。 梁叙之本人呢,其实挺吃这套。戒指一是挡桃花,二是省口舌。遇见不识趣的人,他抬一抬左手对方就明白了。倒是纪隋野对这种事压根不上心,他戴戒指像戴一个随时会丢的钥匙扣,洗澡摘下来,洗手摘下来,有时候临睡前也摘下来,戒指就这么被搁在洗手台边、床头柜上、甚至橱柜顶上。梁叙之看见了就捡起来给他戴上,时间长了,纪隋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戒指找不着了,就过来问梁叙之要。 梁叙之好脾气地给他找了几回,后来觉得不行,再这么下去戒指真成他保管的了。于是有一次,他干脆把钥匙藏了起来,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我没看见。” 纪隋野急了。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围着一条浴巾满屋转悠,客厅翻完翻卧室,卧室翻完又趴地上看沙发底下。梁叙之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余光却一直追着焦急找东西的人。纪隋野让他站起来,他假装没听见,纪隋野又踹了他小腿一脚,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把位置让开。 翻了大半天都没翻到,纪隋野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他:“是不是你拿的?” 然后二话不说,上手就搜梁叙之的身。他下手不客气,把梁叙之的外套、裤子口袋挨个翻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只能泄气地蹲下去继续看茶几底下。 梁叙之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纪隋野蹲在地上、露出一截湿漉漉的后颈,心里像被人用羽毛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顺着胸口慢慢浮上来。他就是想看他着急的样子。平时纪隋野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只有这种时候才会露出那种鲜活的神情,这种恶劣的玩笑常常让梁叙之觉得自己挺缺德的,但是他也不打算改。 和纪隋野在一起之后,梁叙之感觉自己简直成了一变态,就喜欢逗他、惹他、看他被气得拿手打他。纪隋野这人脑子直来直去,被捉弄了也察觉不到,梁叙之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每天冷着一张脸呆呆地跟在梁叙之后面,让他干嘛就干嘛。 有时候被惹得急了,抬手轻轻给了梁叙之一下,见梁叙之皱眉喊疼又立刻收手,凑过来看他的脸:“真打疼了?”梁叙之捂着脸转过头不理他,一颗心却被可爱得死去活来,身体每个毛孔都叫嚣着赶紧把这个人吃干抹净。 其实他观察很久了,纪隋野那张脸确实是万年不变的冷,但那张冷脸底下,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只和他有关。有人调侃他,他没反应;有人恭维他,他也只是“嗯”一声;有人在饭桌上跟他搭话,他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把视线转回自己碗里。 可如果梁叙之沉默太久不说话,他会侧过头看他一眼;如果梁叙之皱眉看手机,他会问“怎么了”;如果梁叙之故意逗他,他就会露出那种明明烦、又不知道怎么还击的表情。纪隋野好像就那么淡淡地活着,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唯一的那点着急、那点慌乱、那点不知所措,全都留给了他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梁叙之暗地里得意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就像在逗一只看起来很高冷的狐狸,那张漫不经心且毫无风浪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只为他一个人暗涌的心。 毕竟那可是狐狸啊,轻浮的、狡猾的、似猫似狗的小狐狸。他不声不响地蹲在你脚边,你以为他在发呆,其实他在琢磨怎么把你一口吞掉,你以为他要把你一口吞掉,其实他不过是在发呆。 第95章 梁叙之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被谁拴住,现在他巴不得拴得更紧一些。哪怕放弃全世界,他也要得到那颗只为他醒着的狐狸心。 只要和狐狸待在一起,哪怕做最琐碎的小事,他也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那种感觉像回到了十七岁,鲜活、烫手、做什么都带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痛快。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但没办法啊,从前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费劲巴拉地抓了一辈子,现在该有的都有了,他就只想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逗老婆。 “找不到就不找了。”梁叙之强忍着笑意站在原地,“以后就我一个人戴着好了。” 纪隋野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还搭在额前,看着梁叙之一脸认真地问:“你什么意思?” 梁叙之不答话,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来,往后一靠,拿起遥控器开始装模作样地换台。几秒钟后,纪隋野果然凑过来了。他蹲到梁叙之腿边,仰着头,小狗似地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生气了?”他小心地问。 “你觉得呢?”梁叙之没看他。 “……我觉得好像有点。” 梁叙之没接话。他的视线还落在电视屏幕上,表情淡淡的,就是不往下看那个蹲在旁边的人。余光里,纪隋野的睫毛垂下来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 “可是,”他小声说,“我还是觉得是你藏起来的。” “为什么?”梁叙之终于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纪隋野低下头,不说话了。 梁叙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一下。然后他坦坦荡荡地张开双臂,往沙发背上一靠:“那你过来再搜一遍吧。” 纪隋野一听说让他搜,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走到梁叙之跟前。 他弯下腰,手伸进梁叙之的外套内袋,梁叙之为了方便他翻找,甚至很配合地抬了抬胳膊。纪隋野里三层外三层地摸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两手空空。 “没有呢。”他直起身,有些烦躁地说。 “你再仔细找找,还有地方没查过。” 纪隋野顿了顿,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上。他俯下身,握住梁叙之的手腕,在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翻来覆去地找,抓着那只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确认什么都没有才松开。 “还真不是你藏的啊。”他有些心灰意冷地直起身。 梁叙之看着他微微喘气的样子,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腿:“坐这儿。” 纪隋野愣了一下,倒也没多犹豫,背对着他坐到了梁叙之的腿上,随即很实在地弯下腰去检查梁叙之的裤腿和拖鞋。 直到梁叙之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环过他两侧的月要,掌心贴着他的小*,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从他耳边落下来:“你觉得这样能找得更仔细一点吗?” 纪隋野没搭话,低头看着梁叙之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不死心似的拎起来翻了个面,又换了另一只手,而身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拇指正不紧不慢地蹭过他的小腹。 “到底在哪儿呢?”梁叙之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子。 纪隋野皱起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伸下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人居然一直在慢悠悠地*着他……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偏过头想看一眼,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只变成一句闷闷的嘟囔:“……你干嘛。” 梁叙之偏过头,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耳廓。“戒指藏起来了。”他低声说,“我藏的。” 纪隋野终于回过头看他,像是不太敢相信这套反反复复的流程。梁叙之看着他脸上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现在知道着急了?谁让你乱丢的。你说,我该不该好好罚罚你?” 纪隋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板着脸很认真地说:“你怎么还偷东西呢?” 梁叙之当场愣住,反应了两秒,直接被气笑了:“你说谁偷东西?” “没经过我允许拿我的东西,就是偷。” “这样啊,”梁叙之作恍然大悟状,“那我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你,算不算耍流氓?” “不算。” “这怎么不算了?” “因为我也想亲你。” 梁叙之被他这句话堵得一下没接上来,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笑出来。纪隋野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戒指能不能还我?” “可以啊。”梁叙之答应得爽快。 下一秒,那只原本搭在小*的手往下一移,不紧不慢地把人往沙发里带了一下。纪隋野仰面陷进坐垫里,后背抵着靠背,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梁叙之已经跟着俯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月要,把两个人的重心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沙发很快发出一阵细密且有节奏的声响,像一艘小船在不太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摇晃。纪隋野的身体完全陷在沙发里,一只手撑着梁叙之的胸口,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翻出来的半截衣角。 “……戒指呢?”他压着嗓子问。 梁叙之一只手撑在沙发上,游刃有余地动作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公布答案:“手伸进来,左边内袋。” 纪隋野照做,可摸索了几下什么都没有。他正要开口,沙发又被带得晃了一下,他有些承受不住地往前倾了倾,额头几乎抵上梁叙之的肩膀。 “没……没有……”他的呼吸被撞得支离破碎。 “没有吗?”梁叙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紧接着又动作了一下,“那就在右边。”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分明是不信了。但他还是换了只手,去探右边内袋。这一次,指尖终于碰到了一个金属圈,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可还没来得及收手,梁叙之忽然把他翻了个个,整个人重新压了下来。 戒指从指间滑落,掉进沙发缝隙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纪隋野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够,可梁叙之很恶劣地加重了力道,不给他任何机会。沙发的声响变得更密、更深,像海水反复拍打同一片岸。 纪隋野被按在沙发垫里,脸颊紧紧贴着布料,呼吸也在某个瞬间忽然乱了节奏。 “你……你故意的。” 梁叙之没有理会,只是不断往前送,用身体回答一个不需要用嘴说的问题。 “戒指……”他又开口了,声音断续,却还是执着地落在那个词上。 “明天再找。” 梁叙之终于气喘吁吁地开口。 “明天把整个沙发拆了给你找。” 第71章 完结 事后,梁叙之像往常一样把人抱到浴室门口,刚要跟着一起进去就被纪隋野一个转身“砰”地关在了门外。浴室里丢出来一句“给我找戒指”后,就传来无情的流水声。 梁叙之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方才的汗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半身,叹了口气,转身回客厅随手从地上捡了条不知道是谁的居家裤套上,然后跪在地板上,开始勤勤恳恳地找戒指。 可是摸了好半天,沙发缝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趴在地上,侧着脸往沙发底下看,又伸手进去掏了两回,还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低头看了看那张沙发,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没办法。激情上头的一句承诺,到头来一语成谶。 他赤着上半身,开始拆沙发。 先把坐垫全部掀开扔到一边,再把靠背的卡扣一个个拆下来,抱枕横七竖八地摊了一地,沙发架也暴露在空气中。梁叙之蹲在一堆凌乱的零件中间,翻了又翻,最后连缝隙都捏了一遍,依然没有戒指的影子。 纪隋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他看到满地狼藉和光着膀子蹲在废墟中央的梁叙之,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怒目圆睁地瞪了梁叙之一眼后,把浴巾往地板上一丢,一言不发地转头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是落锁的“咔嗒”声。 梁叙之太阳穴一跳,预感大事不妙。他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手按上把手——果然,推不动。 他吸了一口气,开始哄。 “小野,开门。” “是哥哥不好,明天重新给你买一个。” “你刚洗完澡,头发不吹干会感冒,出来我帮你吹。” 里面没动静。 梁叙之清了清嗓子,继续放软声音:“老婆?” “宝贝?” “小野?理老公一下。” 还是没动静。 梁叙之一身是汗地站在门外,嘴上说着软话,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声小白眼狼——每次喂饱了就翻脸不认人。关于这点他早就摸透了,纪隋野在床上特别顺从,哪怕刚刚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也乖乖搂着他的脖子,担心他不舒服还会故意踏腰。极偶尔的时候不用他逼着就能主动说几句情话,那时候的眼神又软又湿,梁叙之看一眼就要缴械投降。 第96章 可只要一穿好衣服,那张脸就像冬天的湖面般重新冻上了,一点缝隙都不留。梁叙之想起这人以前那些来来去去的情史,在心里无奈总结道:这人是穿上裤子不认人成习惯了。 但他也没辙。今天这事确实是他理亏——戒指是他藏的,人也确实是他惹的。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叹了一口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我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门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咔嗒”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出去玩”是杀手锏呢?因为每次和纪隋野出去,梁叙之都要做很多心理准备,最后导致两个人很少一起出去和纪隋野的朋友一起玩。 纪隋野爱去的地方,灯光暗、音乐响、人挤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梁叙之第一次跟着去的时候,穿着一件羊绒衫坐在卡座里,参加股东大会似的视察周围。旁边的人都在摇骰子、扯着嗓子聊天,他因为要开车,只能端着矿泉水,一边喝一边看着纪隋野跟一桌人划拳。 后来他又跟着去了几次。每次都以“我就坐着看看”开头,以“我先出去透透气”结束。偶尔有纪隋野的朋友凑过来跟他搭话,他就得体地点点头,问一句“你做什么工作的”,把场子直接冻成冰窖。 在ktv的时候他甚至尝试过点歌,结果选了一首他上学时听的老歌,音乐一响,包厢里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在说“叔叔别这样”。梁叙之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实则心里早就翻涌着老脸都丢光的羞耻感。 所以渐渐的,纪隋野也没再让他陪过。他不说,但梁叙之看得出来,每次出门前纪隋野会看他一眼,显然是在等一句“我也去”,但看到梁叙之脸上那种“我准备好硬着头皮上了”的表情之后,就会自己开口说“你忙你的,我早点回来”。 然后他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玩过之后的余兴,看到梁叙之坐在沙发上等他,便低着头换鞋,把外套挂好,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梁叙之知道纪隋野不会怨他,这人乖得要命,哪怕他要求对方不再出去瞎玩,纪隋野也不会说一个“不”字。但他也知道纪隋野是喜欢玩的,毕竟二十岁出头的人,精力还在,喜欢热闹,性子再冷也还是个小孩,是他唯一的孩子。 “真的?”纪隋野站在门缝里抱着胳膊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梁叙之用哄小宝宝的语气说。 * 于是深夜,梁叙之和纪隋野准时出现在了方悦可家门口。 梁叙之其实很意外。他以为纪隋野会选个酒吧或者夜店,没想到他会把这种“出去玩”的机会浪费在一个家里有孩子的女人家里。他站在门口等门开的时候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待会儿待两个小时就走,毕竟有小孩的人家,总不至于闹到太晚吧。 门一开,他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沙发上、地毯上、阳台上,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聊着天,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酒瓶,角落里甚至有人在打桌游。音响里放着不算太吵的英文歌,茶几旁边堆着五六个外卖盒子。梁叙之扫了一圈,发现苏青不在。 很好,一男一女两个疯子都是没人管的状态了。 女疯子穿着一件宽松的亮片吊带裙,举着杯香槟站在沙发中间冲男疯子招手。 男疯子还没迈进门,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影已经从沙发那边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小短腿熟练地往他腰上一盘,整个人挂了上去。那小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t恤,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前。他挂在纪隋野身上,两条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纪隋野紧紧搂着他,用一种他很少对别人用的、带着点纵容的语气问了一句:“干什么?” 豆豆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一句话都不肯说。方悦可端着酒杯走过来,单手把豆豆从纪隋野身上拆下来。豆豆被拎起来的时候两条小腿还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被方悦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梁叙之怀里,措手不及的重量落进怀里的时候,梁叙之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低头,怀里那个小不点正仰头看他,脸上的饼干渣还没擦干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挂着一层明亮透明的光。 “你是谁呀?”那小孩脆生生地问。 他的嘴巴很小,鼻梁还没长开,软乎乎的一团,正偏着头打量梁叙之,那种藏不住的机灵劲儿倒是像极了方悦可。 “我是……”梁叙之低头看着他,顿了一下,“你妈妈的朋友。” “那你抱我稳一点。”豆豆说,“我刚才差点滑下去。”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托着他的手,确实没抱稳。他调整了一下,把人往上掂了掂,豆豆在他怀里晃了一下,伸手揪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豆豆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梁叙之的下巴:“你有胡子。”梁叙之躲了一下,胡子茬刺在他指腹上,挠得他缩了一下,“扎手。” “对不起。”梁叙之说。 豆豆想了想,“你为什么跟我道歉?” “因为扎到你了。” “没关系,”豆豆很大方地说,“我原谅你了。” 他松开梁叙之的下巴,又靠回他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位置,蜷起来就不打算动了。方悦可已经拖着纪隋野扎进了人群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方悦可笑得前俯后仰,纪隋野站在一旁,弯着嘴角很认真地听着。 梁叙之抱着豆豆站在角落,视线穿过满屋子的人,始终落在纪隋野的脸上。几个小时前还在他伸下的人,此刻站在几米之外,被灯光和人声簇拥着,像一幅他怎么看也看不完的画。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可面对纪隋野的时候,他却总觉得不够——看不够,抱不够,好时光过得太快,快得让他想把每一秒都攥紧留在手心里。 有时候临睡前抱着纪隋野,他就会想,到底要给这个人多少爱才够补上那些被他残忍丢下的年岁。可是想来想去,从来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每天爱他多一点,再多一点。好在他还有很多很多的爱可以拿来给予,只要对方是纪隋野,那么他的爱就是一个无限不循环的小数,永远除不尽,永远无周期。 虽然梁叙之嘴上总是抱怨纪隋野太冷淡,和卢明浩吃饭时也不经意地带上几句“家里那位不怎么理我”的调侃。但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不善言辞的老婆简直爱他爱得要死了。 就像那枚戒指,尽管在家里纪隋野迷迷糊糊,但是每次出门都会戴上,在外面从来没有乱丢过。就像哪怕梁叙之强烈拒绝,纪隋野也会坚持为他做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就像现在,纪隋野明明在和别人聊天,却还是会每隔一会儿就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在他身上落一下,只为确认他还在那里。 豆豆在他怀里仰起头:“你也是来玩的吗?” 梁叙之低下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和纪隋野对视后残留的弧度。“算是吧。” 豆豆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抬起手,把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饼干往梁叙之嘴边递了一下:“请你吃。” 梁叙之低头看着那块被他攥了一路、边缘已经开始发软的饼干,心里划过一丝很淡的嫌弃,但他没有推,只是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凑过去咬了一口空气,嚼了嚼,像真的吃了一样。 “谢谢。”他说。 “谢什么,”豆豆眼睛一翻,无情拆穿,“你根本都没有吃嘛。” 梁叙之脸一热,居然被一个孩子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叔叔很挑的,”纪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伸手蹭了蹭豆豆的脸蛋,又朝梁叙之抬了抬下巴,“他从来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那他也不吃你的?”豆豆问。 “这个……”纪隋野迟疑了一下。 “他的我会吃。”梁叙之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为什么?”豆豆仰着小脸,满脸不解。 “因为他是我的宝宝啊。”梁叙之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视线却越过豆豆的头顶,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纪隋野耳根一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豆豆已经捂着脸尖叫了一声:“好肉麻!”然后整个人埋进梁叙之怀里,像是被那句“宝宝”给说害羞了。 梁叙之稳稳地托着他,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脑勺,视线始终没从纪隋野那张微微泛起薄红的脸上移开。 “……你能不能别乱说?”纪隋野压低声音训他。 “我没有啊,”梁叙之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端起架子,“你哪里我没吃过?” 纪隋野狠狠瞪了他一眼,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要走。梁叙之单手把豆豆往肩头拢了拢,另一只手熟练地探出去,勾住他的手腕把人拉了回来。 第97章 “你个小没良心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梁叙之侧过头看着他,怀里还稳稳地托着一个,“亏得你小时候我天天这么抱你。” 纪隋野本来还在挣,听到这话忽然不动了。他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梁叙之把豆豆往肩上托了托,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捋了一下纪隋野后脑勺的头发:“你小时候话更少,但更闹人。” 纪隋野抬起头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梁叙之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你那时候不肯走路,走两步就要蹲下来,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蹲在路边拔草。” “我蹲下拔草?”纪隋野皱眉,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嗯,拔草,还拔得很认真。”梁叙之声音越来越轻,“也不说话,也不叫,就蹲在那里拔,等着我来找。” 纪隋野听到一半有些愣怔地看着他:“你干嘛说话这么小声?” “因为,”梁叙之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我怀里这个小鬼好像睡着了。” 纪隋野一扭头,看见豆豆果然呼吸均匀地趴在梁叙之的肩膀上,看上去已经睡得很熟了。 这一晚,在方悦可的强烈“挽留”下,梁叙之和纪隋野只好留宿在别墅。方悦可口口声声说“我儿子就爱跟帅哥哥玩”,可真等两人一点头,她转身就领着那帮人浩浩荡荡地奔赴下一场去了。 梁叙之最后只好抱着孩子,带着困得眼皮直打架的纪隋野,挑了一间有大床的客房住了下来。眼下已近凌晨,他本想着凑合一晚也无妨,可刚把豆豆放到床上,那孩子的眼睛就“唰”地一下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直直地看着他,对视的瞬间梁叙之心里咯噔一下。他带过孩子,他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果然,下一秒豆豆小嘴一撇,红着眼睛就要找妈妈。梁叙之赶紧坐到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妈妈马上就回来,我们先躺一会儿。豆豆却不肯,小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要听故事。纪隋野在旁边帮衬着哄了几句,酒劲上头,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脑袋一歪,直接贴着梁叙之的肩膀睡了过去。 梁叙之轻轻把他放平,盖上被子,然后从床头柜上摸了本童话书,翻开就念。 凌晨三点,梁叙之被一大一小夹在床中间,很命苦地念着童话书。豆豆倒在他怀里听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抬起头来问:“哥哥为什么要抱着你的胳膊睡啊?” 梁叙之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看见纪隋野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小孩似的蜷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因为他习惯了要抱着点什么才能睡着。” “为什么?”豆豆不依不饶地追问。 “这个嘛……”梁叙之合上故事书,把它放到一旁,伸手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现在睡觉,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 “你骗人。”豆豆在他怀里蹭了蹭,暖烘烘的脑袋抵着他的胸口。 “好了好了。”梁叙之笑着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再说下去。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窗外微弱的夜风声。豆豆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很安静地缩在他身边,就在梁叙之快要跟着睡过去的时候,那只圆圆的小脑袋又闷闷地钻出来,声音已经变得含含糊糊的,却还执着地继续追问:“为什么你只吃哥哥吃剩的呀?” 困意像一层厚厚的温水漫上来,梁叙之的意识已经被泡软了大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豆豆问的是饼干的事。他闭着眼,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低笑,拉长了音道:“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呢?他知道答案,但不确定那是不是该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猿意马、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和亲近,豆豆未必听得懂,也未必需要懂,如果给一个太认真的回答,豆豆大概还会追问下去。他已经困得快要撑不住了,实在没有力气去应付那种“然后呢”“为什么呀”的连环追问。 而另一边,他的整条胳膊都被纪隋野抱在怀里,在那温热绵密的触感里,半个灵魂都被黏糊糊的睡意缠住了,意识像一艘快要靠岸的船,慢慢地往深处沉。 哪怕不用睁眼,他也能想象到纪隋野此刻是如何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收起了所有防备的尖牙和慌乱的尾巴。 这个忽然闪现的模糊画面让他的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梁叙之在睡意中勾起嘴角,另一只手拍拍豆豆的小脑袋,带着跌入梦境前打捞起的最后一丝意识,缓缓说了句—— “因为我爱上了一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