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第1章 《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作者:客兮【cp完结】 简介: 【白切黑少女攻x 高岭之花傲娇受】 【烂人真心x圣人私心】 【梁戈x王小河】 一觉醒来,他就被枪口抵住眉心。 黑老大:“梁戈,听说你跟你男人掰了?不想再当舔狗了?” 失忆后的梁戈茫然摇头:“我不是基佬。” 下一秒,毒针扎进血管,灼痛袭遍全身。 黑老大恶狠狠道:“管你记不记得,想活命,就回去接着舔!” 据他介绍,前男友高冷寡言,心狠手辣,是旧堡的地头蛇、贫民区的混混头,人人闻风丧胆,外号“阴沟里的小王子”。 即便如此,梁戈在毒发折磨下,被迫伪装情深—— 从此,他就是黑老大的兵,前男友的狗。 ************* 小王子只爱过一个人。 那人说爱他,却发来一条分手短信:“我累了,不想再当那个一厢情愿的傻子。” 然后,拉黑、消失、人间蒸发。 一个月过去——对方却突然回来了,还对他百般讨好、深情款款,仿佛被分手的另有其人。 他迟疑、怀疑、心疼,还是一步步卸下防备,把命都交给了对方。 直到他发现—— 对方好像不爱他,还想杀了他。 注: *攻受双视角。两个恋爱脑。 *回忆线为攻追受,现实线为受追攻。双方都长期误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 其实双箭头非常粗呢^^ 标签:强强、剧情、he 第1章 枪口下的舔狗 “大哥,我真不是基佬啊……” 一觉醒来,梁戈就被枪指着头。 狮城,雨季闷热。出租屋里烟味混着鱼腥。 “放屁!”蹲着的黑老大拿枪管猛顶他脑门,“眼瞎?这不是你?!” 小弟们齐声:“辉哥英明!” 梁戈低头。 烟头压着张泛黄拍立得:昏暗巷子里两个男人勾肩搭背。 一个侧脸像他。另一个帽檐低压,露一点冷银耳钉。 “是我。”梁戈声音发颤,“但旁边这个……” 谁啊? “佛祖啊!”辉哥痛心疾首,“前男友都不认得了咩!” 小弟立刻跟上:“忘得干干净净啦!” 辉哥枪口点着他脑门:“听着!你,梁戈!他,王小河,外号小王子!你俩搞过,你是他舔狗,死皮赖脸那种!” 舔狗迷茫。 “人家不待见你,嫌你烦,当你是臭榴莲!” 臭榴莲震惊。 “舔没用,被分手了!就吃失忆药,跑这来寻死!” 梁戈:“……” 你说啥就是啥呗。 但他配合表演,嘴角勾出微妙弧度,最终定格成“我懂了”“原来如此”“爱有错吗”的悲伤微笑。 冷汗顺着下颌滴,梁戈骤然想起来了。 不,不对!这人绝对在骗我! 他是狮城第一药业的明星销售,不可能穷到住这种破出租屋。 更不可能给人当舔狗。 父母早亡,在疫区被排挤着长大的日子他都受过,为爱失忆?开什么玩笑! 真要亲手毁掉记忆,不会是爱。 只会是致命的威胁。 有人要害我! 见他老实了,辉哥满意地戳戳他胸口:“听明白就好。现在,给老子回去。” 梁戈:“……什么?” “接着舔!”辉哥目露凶光,“把他舔舒服,舔到回心转意!让他信你,对你掏心掏肺!明白咩?” 梁戈:“……” 我天哪,你是大傻逼吧?? 辉哥凑近,烟臭喷他满脸:“哥知道那小子心黑,踹你进水沟,还拿烟头烫你胳膊,对了,是不是关你地窖三天没吃喝?啧!狠人一个。” 梁戈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都这样了还舔?他手里是有我什么把柄吗? 谁料辉哥话锋一转,小眼冒光:“但他翘屁靓仔啊!旧堡一枝花,谁不听他的?跟他混,命硬过古曼童!” 枪口“啪”怼回眉心:“去!接着舔!” “……” 梁戈想死。 一觉醒来,记忆全无,还被黑老大逼着去舔一个毫无印象的危险前男友。 对面镜子里,他右眼蒙着层灰翳,眉心烙着枪口的红印。 表情却有点不耐烦。 “为什么是我?” “因为老子要搞他!”辉哥揪起他衣领,“boss要旧堡的地!那帮烂命蚂蚁死守着不肯搬,外人根本进不去!” 他吼道:“你就是唯一的缝!当初怎么钻进去的,再钻一次!把他的一举一动,旧堡每道破墙烂巷,都给老子摸清楚!” 梁戈吃力询问:“boss是谁?你是哪家公司的……” 辉哥却已不耐烦,猛地把梁戈掼地上。 砰!尘土飞扬。 “刀疤!” 疤脸小弟上前,打开脏铝盒:一支浑浊灰针,一叠皱纸。 梁戈瞳孔骤缩,这是什么? “认识吗?灰斑鸠!”辉哥夺过注射器,扯过他胳膊,寒光一闪扎进静脉! “呃!” 梁戈眼前一黑,身体像被灌进岩浆,浑身痉挛。 “好好体会吧!三天地狱,七天升天!乖乖听话,解药管够!” 辉哥拔针。 梁戈蜷在地上咬牙:什么灰斑鸠,从没听说过……这家伙,竟敢这样对我…… 但火烧般的干渴燎过喉咙。右眼的灰翳像雾一样扩散,思绪被迫中断。 这还没完。 刀疤甩出那叠纸,拍在他脸上:“看清楚了!高利贷,欠我们八十万!还是在逃犯!” 罪名:聚众斗殴,致人重伤后潜逃。 根本就是造假! 梁戈发出愤怒的低吼,他从没见过这些东西!开什么玩笑,自己之前过得明明是体面的生活,怎么可能欠债! 辉哥狞笑:“敢不听话,就被债主砍成肉泥,再去把牢底坐穿啦!” 绞痛再次袭来。不甘和恨意要将梁戈点燃,生平第一次受这种屈辱,他恨极地怒视黑老大,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辉哥漫不经心地碾过那些纸:“还有,别想找你的小王子求救。投奔我才能活命。敢让他知道你是我的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咔!旧堡死个人,跟死条狗没区别。他可不是眼里能容沙子的主!” 梁戈说不出话,毒素发作,他已是视野模糊、耳鸣不断,绞痛随心跳愈跳愈猛。 辉哥俯身,突然柔声说:“疼吧?快死了咩?” 手指撬开他牙关,塞进一粒黑药丸。 药丸融化。绞痛竟像潮水一样退去。 “乖啦。听话,缓解药管够。做得好,钱少不了,债也给你一笔勾销。等你完成所有事,就把解药给你……” 梁戈瘫软,意识模糊。 辉哥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听话……就有解药……” 他嘴唇翕动: “……我……舔……” 火车咣当咣当。 梁戈缩在角落,像个馊掉的流浪汉:油腻假发遮脸,破棉袄臃肿佝偻,完美藏起衣架子身材。 说是乔装,更像在自弃自毁。 没办法。按辉哥的说法,那不叫前男友,该叫舔狗杀手。什么旧堡一枝花,分明是朵食人花! 显然,当舔狗风险太高。不如先乔装潜入,拍完照片就撤。 再说,不能全信这个黑老大。记忆没恢复,谁知道辉哥是不是趁他脑子坏了趁火打劫? 梁戈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疲惫不堪地思考。 旧堡……是什么地方? 窗外,成片绿得发黑的棕榈掠过。雾气里,狮城的轮廓像座森林,巨大而沉寂。 旧堡在湿热雾气中逼近,像盘踞在森林某棵树下,伤痕累累的野兽。 来之前,辉哥押他上火车,吞云吐雾地介绍小王子: “十四岁就在码头揍鬼佬水手,英语超烂但够凶!水手头见他靓仔,笑他是‘阴沟里的小王子’!哈,洋鬼的酸话啦!” 辉哥捏着嗓子学阿婆:“街坊不懂洋文,‘小王子’叫开啦!他虽然烦,叫多也就应了。旧堡,他就是prince。” 哈哈。一个混混头子,叫小王子。 辉哥脸一黑:“笑屁?” 梁戈揉脑袋,羞涩道:“想起和他的幸福时光。” 辉哥:“……” 他不耐烦地丢过来一台相机:“管你怎么想!拿着,去拍塌房和裂墙,还有prince的不雅照!只要能造丑闻、让那破地方赶紧拆掉的,都给我拍!听懂没有?” “好的。”梁戈乖巧微笑。 我早晚把他碎尸万段。 旧堡到了。 铁锈腥,垃圾的酸腐,还有汗馊与香料……空气黏稠得能滴出水。 第2章 周围人皱眉捂鼻。 梁戈倒没心思管气味,他边走边张望。 街景可以称得上是张牙舞爪:污水横流的窄巷,歪斜的握手楼。还有霉烂的墙皮,滴着水的晾衣绳…… 遍地的蔫水果,还有焦炸物的叫卖声,吵得人头疼。 旧堡原来是个贫民窟!梁戈脸色很难看。 爱上男人就算了,还是个贫民窟里的混混? 他虽算不上是什么天之骄子,但又怎会和这种地方、这里的人扯上关系! 从迷迷糊糊地醒来,到突然被枪指着头,再到被注射灰斑鸠,现在又来到这个穷酸无比的鬼地方,去找一个凶神恶煞的前男友求复合。 真是场可笑的噩梦! 但走着走着,他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脑中闪过画面:自己提着药箱,穿梭在窄巷里…… 等等。 梁戈眼珠微转,好像有人盯梢?他连忙闪进岔路,试图甩掉尾巴。 突然,前方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巷子深处围了一圈人。 中心空地,一个穿花哨夏威夷衫的胖子被人揪着领子提起来,双脚离地。 揪他的人—— 黑工装裤,旧棒球帽,洗得发白的黑t恤,紧绷的下颌。 右耳一点冷银耳钉,在昏暗中刺眼。 梁戈心脏骤停。 这就是照片里的人。 前男友王小河。 王小河宛如黑风闪电。 他揪住皮夹克,往下一扽。肥膘两百来斤凌空一歪,随即砸进地上的污水坑。 “砰”的一声闷响!暗红从肥膘后脑勺渗出来,很快和黑水混成一片。 肥膘张嘴要嚎,气还没送出声,王小河的靴底已经跺下来,带着风,正正对着他不断起伏的肚皮。 “小王子,小王子!钱、钱我还,三倍!三倍行不行……” 王小河凝固。 污水从他靴沿滴下来。 “钱?”他冷笑。 第一拳砸在肩胛。第二拳,肋间。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硬砸。骨头闷闷地响,像过年人家剁肉馅,一下接一下。 肥膘的惨叫从嗓眼里挤出,很快掺进血沫子,变成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尾音还没落,肥膘被拖着仰起脸,下巴朝天,喉咙暴露在昏黄的路灯下。 “旧堡的规矩。”王小河说,“今天送你——” 肥膘胯下湿了一片,魂飞魄散地哀嚎:“别送我出海游水!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击重拳封喉。 骤然间,压抑的喝彩响起! 梁戈冷眼旁观。 辉哥的话在脑子里回响:“那是王小河的暴力王国。他拿街坊当血包,不听话就送人出海喂鱼。” 小王子快把人大庭广众打死了,这肯定是丑闻。 梁戈抄起包里的相机,正要瞄准—— 突然。 王小河拳头骤停。 揪头的手没松,倏然转向巷口阴影! 血点溅在他冷白汗湿的脸上,目光却穿透血与人群、失忆与谎言,杀将过来。 这乔装竟是毫无作用。 梁戈后脊发麻。 不是错觉。 他认出我了,绝对! 第2章 喂!外来的! 梁戈一把将相机塞回包里。 这不可能!他心跳如鼓,我都打扮成这样了,还能认出我? 半秒后他认了,觉得活下去更重要,开始冥思苦想舔狗的演法。 王小河身边的两个跟班——猴子和钉子正接了手,将肥膘揍成一滩烂泥。 “拖走!”猴子啐道。 几个小年轻拽死猪般,把那滩气若游丝的烂泥从血泊拖走。 人群像脏水一样退去。 王小河杵在原地,像尊沾血的黑雕像,纹丝不动。 梁戈缩着脖子,想趁乱溜掉,果然还是走为上策! 刚转身—— “喂!外来的!” 猴子的嗓门带着揍人后的余威,精准点名。 梁戈站定。 猴子和钉子盯着他。两人站血水里,脸上带笑。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王小河的贴身亲信,这都没认出他!说明乔装没有明显破绽。 那就只能是王小河的第六感,这人居然这么了解他?难道他们真的…… 可他对王小河,已是毫无印象。 他慢吞吞转过来,裹紧那身流浪壳子:“叫我?” 怂得恰到好处。 猴子走近,盯着他干裂的唇:“哪钻来的耗子?这儿没剩饭!” “外面,”梁戈咳道,“欠高利贷。听说这儿华人多,就来了。” 猴子挑眉,带点闽南腔:“讨饭的华人?” 钉子瓮声附和。 梁戈把肩膀缩得更紧:“老家潮州,混不下去啦。” 猴子嗤笑,钉子目光刮骨,眼底的警惕盖过模糊的同族之情。 梁戈应付着二人,余光死锁王小河。奇怪,认出他的人反而像个局外人,只沉默听着。 不知是否有所感应,一直沉默如背景的王小河,猛地抬头,直直盯着他。 猴子话头硬生生卡住,惊疑道:“哥…?” 钉子目光瞬间剜向梁戈,杀气腾起。 王小河声音冷硬:“你不热?” 东南亚的雨季,空气能拧出水。梁戈那件破袄下早已汗透重衣。 他挤出个局促的笑,低着头,畏缩地后退两步。 王小河那张死人脸还是没表情,视线却像刀子,盯在他鼓囊囊的破包上。 猴子瞬间会意:“包里是什么!” 钉子一步踏前,直接抓向破包! 梁戈脑中警铃大作,眼看着钉子的手碰到拉链——“钉子。”王小河突然出声。 两人瞬间定住,看向他。 他盯着旁边血染更黑的水洼: “过几天西南片拆电表,提醒供电站别闹事。” 两人目光一凛:“是,哥!” 他们匆匆离去。没走几步,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眼神在说:你真的很奇怪。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 王小河目光重新落回梁戈脸上:“眼睛怎么灰了?”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在梁戈脑中劈开——右眼! 他想起来了。自己原本是异瞳:左眼黑,右眼蓝。此刻被灰斑鸠的毒素侵蚀,蒙着一层病态的灰翳。 王小河连他生病时眼睛会变色都知道! ……真是那种关系?和一个男人? 梁戈答:“最近胃痛。” “呵!”王小河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摆明不信。 梁戈捂着肚子,声音带上痛苦:“最近工作太忙,饭都顾不上吃,染了胃病……现在还疼。” 先演着,看他反应。 王小河目光落在梁戈捂着肚子的手上,停留半秒再移开:“你这一个月上哪去了?” 一个月。 梁戈精准捕捉这个时间,这是他最后一次联系王小河的日子。 梁戈低落道:“都在公司加班……” 冷静。要让了解你的人信你,假话也得有一半真。 他顺着零星恢复的记忆,把最近还能拼凑的事包装成借口:“之前项目烂尾,一个老客户闹得凶,一天给我打几十个。上次堵在家门口骂了两小时,差点动手了。” 王小河没说话。 梁戈松口气,顺势笑道:“好在最后还是赔钱了。你呢,最近怎么样?” 王小河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最后缓缓说:“上礼拜出的院。” 出院? 他差点追问,但是对这种毫无印象的事,问多了绝对露馅,王小河一旦起疑,顺藤摸到辉哥,明天沉海的就是他。 在没搞清状况之前,绝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失忆。 梁戈嘴唇动了动:“……我现在大概没立场关心你吧。” 这自怨自艾的可怜样子,却只换来王小河的冷漠:“你这身衣服过来,想找死?” 梁戈干脆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点自嘲:“不然呢?要我西装革履捧着玫瑰花,大摇大摆来找你复合?” 王小河一顿。 “小王子!急事!” 猴子突然从巷口探出头,神色焦灼。 王小河最后看了梁戈一眼,转身就走:“把你这身脏衣服换了!” 梁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走了?真放他走? 走为上! 梁戈走后没多久,王小河就回过头来,恍惚了一阵。他慢慢收紧拳头,大步离开。 这边,梁戈如同老鼠一样顺着墙根阴影蠕动。他脚步虚浮,一半是毒绞,一半是心绞。 王小河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黑t,领口一丝不苟,帽檐下的冷银耳钉,在血污里竟透出点干净的贵气。 还有那张沾满血、又红又白的脸…… 旧堡一枝花,果然跟纹龙画虎的黑老大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3章 不过,他揉着肚子回神。 怎么吃了缓解药,还是绞痛得这么勤? 辉哥那土鳖,造假都造得拙劣!没准他毒人也是半吊子作风,这缓解药不会只能吊命,不能止痛吧? 他七拐八绕,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摸到迎宾旅社。 “宾”字灯箱只剩个“兵”,苟延残喘地闪着。 门口卧着个醉老头,鼾声如雷。 梁戈跨过去。 前台,老板鼻孔塞着烟屁股,盯着雪花电视。 梁戈喊:“住店!” “身份证?” “忘了。” “涨两百。” 梁戈拍钱,真够黑! 油腻钥匙甩来:“102,走廊禁烟。厕所堵了,后巷解决。”老板眼皮都懒得抬。 梁戈心想,你鼻孔都快开烟囱了,还管走廊? 推开102的门,霉味混着劣质消毒水迎接了他。 这是个标准的棺材房:塌陷的床垫,蛛网裂纹的镜子,吱呀乱响的风扇。窗外正对着恶臭垃圾堆。 梁戈对自己凄惨的人生境地意识无话可说。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 绞痛猛地袭来! “咚!”梁戈一拳捶在墙上。 比起疼痛,更要命的是口渴!他怀疑灰斑鸠里有脱水剂。 水!立刻! 他冲进厕所,没水! 折回去找老板:“没水?” “停水啦,都等雨咧!”老板鼻孔喷着烟。 操。 梁戈裹紧破袄冲出门,门口醉老头还在酣睡。 巷子里,家家门口摆满盆桶罐,沉默地等天赐甘霖。 梁戈碰壁连连: “自己都不够!”阿婆护着半盆浑水。 “没有啦!”修车小伙烦躁挥手。 “才没有!”小童舔着铁皮雨水。 最后梁戈靠着发霉的墙边干呕,只吐出几口酸水。肠子快绞成麻花。 云吞面正要收摊,摊主阿凤姐喊:“靓仔让让!” “阿姐,我买碗水……” “没水三日啦,水管都被外面人挖断,等天公帮衬吧!”她麻利地擦桌。 等天公给我收尸吧!梁戈踉跄离去。 没走几步,他竟找到个破水龙头,虽然锈迹斑斑,但至少滴着水! 梁戈欣喜若狂,扑过去伸手就接…… 一丝微弱却刺鼻的甜腥钻进鼻腔,大脑瞬间拉响警报:乙二醇……防冻液……剧毒! 他猛地缩手,心脏狂跳。 转头,果然看见墙角水洼边,有一只瘦猫僵死在地,嘴边白沫,四肢残留抽搐。 ……这是什么人间炼狱! 梁戈拖着灌铅的腿挪回旅社巷子。 那醉老头竟不见了。连水渍都被抹净,只剩一地脏脚印。 梁戈心头一跳,强烈的不协调感攫住他。 缓缓推门。 老板鼻里的烟屁股不见了,还见他就笑:“回来啦?102太差,给你换201!顶好的房!” 换房? 梁戈缩手装傻:“钱都给了…” “不加钱!”老板压低嗓,递来新钥匙,“厕所也通啦!上楼左拐!” 厕所通了?在停水三天的旧堡?警铃在梁戈脑子里疯响。 梁戈受宠若惊道:“谢谢老板!” 老板微笑。 201房门推开,霉味淡了。 房间大一圈,墙还是脏,但没有大片剥落。床单发黄但干净,风扇能转,窗对着后巷干净的拐角。 最关键的是,角落虚掩着的小门里,竟然传出“滴答”水声! 梁戈反手锁门,立刻进小厕所,拧开水龙头,水流细弱,但很清澈。 他嗅了嗅,又用纸接了细看,竟真的很干净。 疑云笼罩,但绞痛不容他多想,梁戈张嘴狂饮。 几十分钟后,肚子舒服了,脑子却更乱。 梁戈屏息凝听,没有电子杂音。也没有其他可疑的声音。说明没有人监视。 他思考一番,决定下楼。 楼下,老板脸上的笑还没收。 “老板,”梁戈疑惑道,“厕所怎么还堵着?” 老板一愣:“不会吧?早就通好啦!” “真的,”梁戈笑容加深,声音清润悦耳,“不信,您去看看?”他侧身,让出通往201的幽暗楼梯。 老板狐疑,但架不住他笑容里的笃定,嘟囔着跟上来。 门锁落下。 老板眼神刚瞟向厕所方向,梁戈就鬼影般欺近,精准地掐住他后颈! “呃——!”老板眼珠暴凸,挣扎不已。 “谁让你换房?谁通的水?”梁戈微笑发问,温热的呼吸喷在老板耳边。 食指按在他颈动脉窦上,力道寸寸收紧。 老板疯狂扭动,眼神怨毒不屈:“唔!唔!!” “呵……”梁戈毒蛇吐信般张嘴,“骨头倒是很硬。你们旧堡,难道人人都是沙包,挨惯打了?” 他松手,像丢开一件垃圾,眼神傲慢无比。 老板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咳喘,看梁戈的眼神已如见恶鬼。 “真的不怕疼啊?” 梁戈慢条斯理摸向怀内金属小盒,那里有他自己调的东西,疼得够久,还查不出病因。 冰凉的触感刚入手,老板就惊惧道: “是小王子!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来!点名换201,要通水的房间!” 王小河? 梁戈眼神骤冷。他将老板丢出走廊,反手锁门。 空气凝固。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床角的破包上。 忽然,第六感爬上心头。 指尖探入夹层…… 纸? 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条: 【别信辉,第3卷胶卷有惊喜。】 梁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又打开相机包,仔细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少,就多了这张纸。 王小河给自己换房,通水,然后趁他不注意,往包里塞了张纸条? 那他一定也看到相机,知道自己被辉哥控制了。 这算什么,英雄救美吗。梁戈看眼镜子,扯扯嘴角,十分自恋地认可:倒也说得过去。 他刚要翻胶卷,窗外人影一晃,那人竟然还折身对他招手。 梁戈果断去追。 就是那个跟踪他的人! 第3章 我会带你离开 旧堡东墙根,废弃神龛后的窄缝。 “嗬,医生哥!”黄毛像条泥鳅盘在烂筐上,眼神焦躁带狠,“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辉哥都火冒三丈啦!” 辉哥的人? 梁戈脸上立刻堆满惶恐,搓着手凑上去:“原来是辉哥派来的大哥!失敬失敬,您这气派,一看就是顶梁柱!” 黄毛这马屁被拍得舒坦,满意地哼了一声。 但仍不忘趾高气昂:“让你拍的照片呢?废物!” 梁戈赔笑:“这才来两个钟头,太快怕打草惊蛇呀……” 话音未落,一个小袋子“啪”拍在他胸口。 里头躺着几粒死白死白的胶囊。 “新活儿,24个钟!下到小王子那帮人的水缸水壶里,最起码放倒一个,见点红!明白没有,医生哥?” 梁戈窝囊地笑:“我不是医生,是药品推销……” 黄毛嗤鼻:“噢!死卖药的!” 梁戈微笑,把胶囊收进口袋。记下了,你给我等着。 “不是都断水了吗?”他故作不解,“还要下毒?” 黄毛火气蹭地上来:“断水顶屁用,姓王的眼线那么多!” 梁戈装傻:“大佬好脑子,那我们先在外面下毒,毒死他的眼线!” 黄毛咆哮:“当老子没试?穷鬼精得跟猴似的,水龙头拧开就躲老远!毒死几只猫猫狗狗,顶个卵用!” 梁戈内心嗤笑。 果然!断水和污染,都是他们搞的鬼。 他殷勤道:“大哥,这毒药猛不猛?要不要兄弟几个在外面接应我?” “现在就老子一个光杆司令!”黄毛不耐。 梁戈惋惜地点头,又得到一个信息。辉哥的人手折损严重,疑似被王小河一一清除。 梁戈这边试探,却无心让黄毛应了激。 黄毛脑中闪过小王子那双冰冷如霜的眸子,又想到同来的马仔,一个个都像被鬼影般抹去。 真不知哪天就轮到他! 辉哥的吼声还在耳边回响:“光断水不够!得见血!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自己动手九死一生,他眼珠一转,主意打到了梁戈身上。 这不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黄毛拍着梁戈的脸:“办成了,缓解药大大的有!” 然后脸一翻,凶相毕露:“办砸了,剁碎喂狗!姓王的在西头水站!滚去!” 梁戈连声应着好,再三保证绝对完成任务,然后哈着腰钻出窄缝。 身后传来黄毛狠狠一啐:“妈的,怂包软蛋一个!” 干掉他! 第4章 窄巷里,梁戈脸色一变。 辉哥天高皇帝远,你那点狐假虎威,还配让我卖命? 杀了你,缓解药归我。尸体往臭水沟一扔,等辉哥问起,就说王小河清理门户,旧堡每天消失的烂命还少么! 他摸摸怀中金属小盒,刚要转身—— “嘶!!” 腹部一阵尖锐的绞痛,梁戈弓下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不对! 这绝不是真正的缓解药!不然怎么会带来这种持续不断的、仿佛警告般的剧痛? 他们肯定在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一半解药一半毒药,就为了像拴狗一样拴着他! 梁戈眼前阵阵发黑,身后不远处,黄毛还影子似地黏在后面。 前方,两个赤膊汉子堵在巷口,为五块钱唾沫横飞: “丢你老母!当我是水鱼(冤大头)咩!还给我!” “大佬!水电都贵到飞起啦!一点点小利润,你搞咩!” 梁戈“惶恐”挤过,那汉子正在气头上,反手一搡! 梁戈顺势往旁边垃圾堆一歪,带倒了几个破筐。 烂菜叶还有废纸壳稀里哗啦滚了一地,正好把黄毛的路堵死。 “哇!”黄毛大叫,“让开,让开啦!” 梁戈加速离开。 几个半大孩子在天台烂砖堆上,正疯跑追一个瘪皮球。一个孩子被撞翻,半边脸蹭在水泥地上,血珠子渗了出来。 “没长眼睛啊!”楼下阿婆骂了一句,从窗口扔块旧布头,“擦擦啦!衰仔!” 孩子抓起布头胡乱按着脸,又冲回“球场”。 梁戈瞄准机会脚尖一勾。 锈蚀的罐头盒“哐啷啷”滚向孩子们追逐的方向。惊呼和争抢瞬间堵塞视线。 后面的黄毛于是速度更慢。 再往前,老天都在帮梁戈。 几个外来劳工为点蝇头小利在激烈扭打,彻底封死巷口。 黄毛气急败坏的吼叫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搞定!梁戈靠着墙喘气,努力压下腹痛。 “梁先生?”那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 梁戈立刻回头,是钉子!王小河那个寡言的亲信。 “……嗯?”他尽量让惊魂不定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钉子皱眉:“你不是梁戈?” 梁戈沉默几秒,把假发摘了。 钉子盯着他的眼睛:“都灰了。怪不得我认不出,还好小王子眼尖。” 他不禁叹气:“闹别扭归闹别扭,扮成这鬼样进来,知不知道最近很不太平?” 闹什么别扭?他是指被甩那事? 梁戈借驴下坡:“顾不上啦……憋着气呢。不过,你们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住处门口!”钉子点破。 醉老头是眼线! 梁戈心一惊,面上还是保持微笑:“王小河在水站?我正要找他。” 钉子眼神古怪:“我就是来带你去的。他……” 欲言又止,“你俩到底怎么了?” 梁戈叹气:“吵架啦,都是我不好。” 钉子神色更古怪:“你以前都不叫他全名。” “我叫他什么?” “小河。” 梁戈:“………………” 钉子又看他几眼,沉默地引路。 梁戈用余光打量他的背影。 他们一路穿过歪斜巷弄。暮色沉降,终于到了西头水站。 小屋嵌在筒子楼底层。钉子推开门,随后隐入门外的阴影里,化作一尊沉默的守卫。 梁戈探头探脑:“小河?我进来啦。” 钉子:“……prince还未到,梁先生先等等。” 梁戈羞涩一笑,门在身后合上。 是个小休息室。 工具零件散落,沾着黑乎乎的油污。墙上一张泛黄的地图。昏黄灯泡挂在半空,灯罩上缀着几点蝇尸。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香皂味。 桌面上,一只黑色搪瓷杯里,残留着几滴水迹。 梁戈站着没动。 门外没有脚步声。钉子也没有敲窗。 他放任自己走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几粒胶囊。 直到,门轴一声呻吟。 梁戈收手,转过身。 王小河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旧堡的暮色。 他看一眼梁戈,径直来到角落脸盆架。昏黄灯光勾勒他紧绷的肩线。 “刺啦!” 拉链划开黑夹克,他随手把那件外套甩在铁架床上,露出里面的旧白背心。 背心被汗浸透了,贴着腰背。肩胛骨的轮廓很锋利,肌肉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一道道起伏。 汗珠顺着颈侧滑落,没入领口。 香皂味似乎更浓了,梁戈有点口干舌燥。 王小帅拧开水龙头。细流呜咽,几颗几颗地砸在搪瓷盆底。 然后,他顺手摘下帽子。 一道狰狞蜿蜒的硫酸疤痕,从额角爬过头顶,像烧焦的蜈蚣,没入短短的发茬里。 王小河的皮肤异常苍白,衬得疤痕更加触目惊心,昏灯下泛着暗红光泽。 梁戈呼吸顿了一下。 辉哥说过,小王子十几岁脑袋挨过硫酸,从此再也没有摘过帽子。 知道是一回事。 看到,是另一回事。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摘帽动作竟比脱衣更私密,情不自禁想要移开视线。 王小河从始至终都在无视他,自顾自把毛巾打湿,用力擦脸和脖子。 他好像有洁癖。在这种地方还能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梁戈用余光观察着,又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王小河甩甩头,水星飞散。这才转过身,目光沉甸甸落在梁戈身上。 “剪头发了?”声音很平。 梁戈想起拍立得上那个发型不同的自己,笑着摸摸短了一圈的发尾:“是啊,怎么样?” “丑。” “……” 王小河盯着他那破袄,刚要皱眉开口,门外突然有人鬼哭狼嚎地喊道:“小王子快跑!” 是旅社老板。 “钉子你让我进去!那疯子……那个流浪汉是疯子!他差点掐死我啊!他来寻仇了!肯定要杀小王子……” 钉子冷硬的声音截断:“闭嘴!人在里面。” 死寂。 王小河抄起帽子扣回头顶,一步跨到铁皮门前,拉开了门。 梁戈瞥了眼王小河,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在我面前才脱帽吗? 或许情况比他以为的要乐观。 紧接着,他的破袄落地,露出里面深色合体的旧t恤,精瘦挺拔的身形。 再也不是什么流浪汉了。 门外,钉子像铁塔一样挡着。 老板惊魂未定,手指颤抖地指着门里:“小王子,就、就是他!你后面那疯子……他差点!” “你是说,”梁戈指着自己,带着点温和的疑惑,“我吗?” 他露出可恶的笑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板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他求助般看向钉子,又惊恐地瞥了一眼梁戈身后的王小河。 钉子眉头紧锁:“prince,这……” 梁戈继续微笑。 老板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转身就跑,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门再次关上。 王小河转过身,冷声道:“你威胁他了?” 咦?他真的很懂我。 梁戈也不装了,无辜地摊开双手:“他前后态度差得离谱,又是换房又是通水……我总得问清楚吧?” 王小河沉默片刻。 “老林。”他突然开口,“旅社老板姓林,家里就剩个瘫在床的老娘。他胆子比老鼠小,吓破胆,瘫了的老娘谁管?” 梁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哦,这样。” 说完就低头,带点鼻音:“下次不会了。” 这些当然是装的,不过王小河也没有哄他。沉默因此再度蔓延,只有灯泡里电流的微嘶。 王小河用袖子抹了把额角。 那里不知何时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香皂味里融入一种潮湿的男性气息。 “算了。”他放下手,声音低哑几分,“我去洗澡。” 梁戈耳朵嗡嗡响。 而王小河直视着他,先是摘了帽子,又去扯背心,精悍的上身暴露在昏黄光下,白得晃眼,伤痕遍布。 太夸张了。 刀砍的凸起、烫伤的扭曲、青紫淤痕……新旧交错,无声诉说着暴戾过往。 梁戈瞳孔骤缩。 如果……身份暴露,和这种人肉搏,胜算几何? 王小河也没有再说话,拿起毛巾,走向破木板隔出的里间。 水声淅沥响起。 半分钟过去,梁戈逐渐冷静下来,内心不禁起疑: 王小河作为旧堡的话事人,如果真没水,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洗澡? 最重要的是,断水三天,黄毛还在污染水源。旧堡人不仅能精准识别毒水,还可以忍住生理本能,渴死都不碰。 第5章 为什么? 除非……他们有替代水源。 而且被严格告知:外面的水不能喝。 辉哥口中的“钻都钻不进去”,他起初以为是暴力威慑,如今细想……或许是因为旧堡人自成体系。断水和污染,才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什么断水恐慌,全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梁戈眯眼,他再次看向桌上的搪瓷杯。 所以辉哥现在急着让他内部投毒。因为外部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水源会在哪?梁戈打量小屋。 抽屉没关严。他指尖一勾,就拉开了。 先看到半卷纱布,受潮火柴。 以及,一本极旧的《局外人》:书脊开裂,纸页卷边泛黄。 梁戈一怔,这是他逢人就说最喜欢的书。 翻开来看,满页铅笔拼音,覆盖在原文汉字,歪扭却用力,透着一股笨拙的狠劲。 某些字旁还有简笔画的图解。 这里竟也有那种香皂的味道,梁戈涌出冒犯甚至是亵渎他人的感受。 同时,诡异的熟悉感爬上心头。 我教他的? 这个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 他指尖颤抖,继续翻。 然后。 一行字迹撞进眼睛。 歪歪扭扭的铅笔拼音,下面是他的字—— wo hui dai ni li kai 我会带你离开 “……” 梁戈费解地凝视它,无论如何从脑中挂搜,都找不出与之对应的记忆。 水声突然就停了。 梁戈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破木门,眼神冷下来。 王小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抽屉里的东西还有吗?捎一个给我。” 梁戈应了一声。 他狐疑地把抽屉拉到底。 亮银锡纸在昏灯下一闪,竟是一盒未拆封的避孕套。 梁戈:“……” “听到没有?”王小河不耐催促,“拿来,快点。” 第4章 引路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梁戈闭目,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命最要紧,其余的都是犯不上的矫情。 现在,只一件事不确定。 对着一个男人……到底能不能y起来? 门唰地打开。 王小河走了出来。腰间只潦草系了条灰扑扑的旧毛巾。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肩颈线条滚落,没入毛巾边缘。 他无视了僵硬的梁戈、以及那盒避孕套,不耐地伸手往里—— 拿出一管剃须泡。 很快,水声又淅淅沥沥响起。 梁戈:“……” 哈! 他嘴角抽了一下。 搞半天,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门缝里透出的水汽。 没有铁锈味,没有消毒水味。水流声稳定有力,水压不小。 真正的水源,就在西头水站。 如果能以此和黄毛他们谈条件,是不是…… “梁戈。” 隔着水声,王小河的声音有些闷。 “在。”梁戈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凑到浴室门口了。 王小河:“……你干什么?” 梁戈摸摸后颈:“以为你又在叫我,听错了。” 说着,往后退了两步。 里面的水声顿了一下,继续。 太敏锐了! 梁戈闭上眼睛。 隔着门,隔着水声和视野盲区,都能察觉他靠近。 但愿刚刚语气足够自然,对方只当自己是在偷看他洗澡。 不久,木板门又拉开。 王小河滴着水,扫他一眼:“你不洗?” “不用。”梁戈别开视线。 裸体是最危险的行为,最好不要。 昏黄灯光下,是湿漉漉的寸头,那道狰狞的硫酸疤竟然像是某种野性的图腾。 皮肤已经被热水浸出淡淡红意,遍布的伤痕也透出一种粗粝的生命力,梁戈想到了雪地里挣扎怒放的荆棘。 也想到那盒避孕套。 香皂味混着水汽,潮乎乎的。 “脱掉。” 梁戈一愣:“嗯?” 王小河看着他身上那件旧t恤,语气平淡:“脏死了。” 梁戈低头闻了闻。 破袄是脱了,可里面的衣服也沾了味儿。 他干脆利落地把上衣扯下来。 王小河已经坐在床上,双手交握。似乎也有点非礼勿视的意思。 最后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坐?” 梁戈扫了一眼他腰侧。 应该没藏东西。 他缓缓坐下。 起初,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灯泡嘶嘶地响。 梁戈率先打破沉默:“谢谢你帮我换房间。” 王小河在看自己交握的手:“……我给你公司打过电话,他们说你请了长假。” 梁戈心起警觉,面上却一笑:“怎么不直接问我?” 奇怪,来之前在手机里搜过,并没有王小河的联系方式。 王小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把我拉黑了。” ……黑名单! 梁戈不信自己这么幼稚。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赔笑道:“是我不好,现在就给你拉出来。” 就在来之前,他曾质疑过相机拍照的方案:“手机不是更方便?” “天真啦你!”辉哥啐一口,“进到旧堡,信号直接死掉!电话打不出,拍照也废掉!谁也不知道是咩原理。” 是不是无线电波干扰器?梁戈猜测。 辉哥说:“你注意咯,王小河他住那边信号很好,其他地方差到妈都找不到。搞不好有人在操控。” 如今,屏幕一亮,信号满格。 他划了几下。 黑名单里躺着唯一一个联系人。 备注名:【殿下】 梁戈:“……” 王小河也在看,梁戈只得扬起手机,柔情蜜意地笑笑。 王小河皱眉:“你要不要这么腻歪?” “……”梁戈信仰崩塌,首次怀疑自己真是个恬不知耻的舔狗,“我改。” 他将“殿下”解除拉黑,备注栏输入“王小河”三个字。 王小河一怔,偏开头,下颌线紧绷。 梁戈瞥了眼他的侧脸,至今仍有些不可思议。 外号小王子,所以我就叫他殿下? 爱到这种程度,更不可能选择忘掉。 他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腿打断,跑不掉就行了。每天给他喂水喂饭,再喂我自己。 突然,震动声响起。 王小河起身,从挂着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部旧款智能机。 梁戈饶有兴致地瞄了眼:外壳磨损严重,贴膜破了个角。一看就是型号过时,系统卡顿。 殿下原来是个老古董。他心想。 不对!殿什么下! 王小河打开手机,是一条短信: “hi——梁。” 发送时间,十五秒前。是梁戈拉他回白名单的第一条复活短信。 王小河:“……” 梁戈挑眉。 过去的我,在他这里只配有个姓氏吗? 王小河扣上手机,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语气很平,却像是已经确定了。 梁戈突然想到那张纸条。 他知道我被辉哥控制的事,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拐弯抹角的试探? 从王小河目前的行为处事来看,他应该是有话直说、有事直做的类型…… 视线滑到面前的抽屉,脑中骤然闪过一个画面:《局外人》里王小河的字迹。 等等,和相机包里的字迹完全不同! 虽说字迹可以刻意改变,但梁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因为房间被王小河调换,就默认是对方留下的字条。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王小河调换房间的前后,另一个人进入了他的房间,留下了字条。 冷汗爬上梁戈的后背。 膝盖突然被人一碰,梁戈回神,见王小河冷冷看着他。 他顿时低头笑笑:“我都怀疑自己有病。” 自己都感慨,演得真是太好了! “这一个月,梦里全是你……醒来都分不清真的还是假的。” 他偏头看王小河,眼神可怜又疯狂:“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王小河沉沉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克制,还有别的什么,但压得很深。 过了一会儿,王小河似乎想缓缓:“给我倒杯水。” 梁戈“哦”了声,经过抽屉,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走向角落接水。 背后那道视线一直跟着他。 水咕咚咕咚落进杯里。 他摸进口袋,指腹蹭过那几粒胶囊。 今天就算了。 辉哥的舔狗论存在漏洞。至于黄毛,蠢货一个。王小河或许是敌人,但一定是唯一的突破口。 如果就此动手,以后只会更加被动。 第6章 他端着水杯回来,递过去:“小心烫……” 突然,腹痛又是一绞! 王小河敏锐察觉:“梁戈?” “没事……”梁戈额角的汗在灯下反光。 王小河手臂抬起,似乎想碰他。 梁戈猛地向后缩了一步,背抵上冰凉的铁皮墙! 说是避如蛇蝎也不为过。 “真没事!”他声音有点发紧,胃里翻江倒海,“我肚子不舒服,回头再来找你。” 说完,就侧身从王小河和桌子的缝隙挤出去,拉开铁皮门,一头扎进旧堡黏稠的夜色里。 钉子:“梁先生!” 正赶上猴子跑来,他还扭头一看,满脸惊讶:“那是梁戈?他八百年没来啦!” 钉子没理他,要去开门,门却被里面一把拉上。 钉子顿时警惕:“prince?” “别进来!”王小河冷声警告。 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王小河打开门,帽檐遮住他的眼睛。 “怎么?”他看向猴子。 梁戈边跑边吐。 旧堡的巷子在眼前扭曲,霓虹灯晕成一团团光斑。 他跌跌撞撞摸回迎宾旅社。 201房。 镜子里,右眼依然灰蒙蒙。 早上醒来时,他的眼睛就是灰色。 灰斑鸠注射之前,它就已经是灰色。 失忆,只能是最近的事。 梁戈在冷汗里喘息:被辉哥抓到那会儿,他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却还记得职业技能和常识。 如今,记忆基本已零星归位,唯独和王小河有关的,全是空白。 王小河说,他打过公司电话,被告知梁戈请了长假。 那么无论是失忆还是短暂离职,都正卡在他们“分手”的时间段。 像是被人精确安排好的。他脑子嗡嗡作响。 对了……纸条。 他翻开相机包。 掏出便携冲洗罐,小瓶药水。 扯下床单,团成一团塞进门缝。破棉袄捂住小窗,只留一道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缝。 201沉入昏暗里。 梁戈抬头看,光线依然稀烂,而药量控制全靠经验,稍有不慎,这卷承载着“惊喜”的胶卷就会变成一团模糊的废片。 药液注入罐子,汩汩声在死寂中放大。时间在梁戈的心跳声与化学气味里慢慢爬。 猛地开罐! 他夹起湿漉漉的胶片,凑近那吝啬的光。 影像在昏暗中显形: 第一张。 “互助水站”招牌被砸烂半边。 几个混混抡着钢管,凶狠地砸向储水罐和过滤器。 倾倒的货架下压着工作人员惊恐扭曲的脸。 第二张。 店主满脸是血,绝望地护着头。 眉角一道疤。 第三张。 混乱边缘,一张侧脸叼着烟,嘴角噙着看戏的冷笑。 辉哥。 背景里歪停着辆面包车,车门大开。车厢内侧喷着个张牙舞爪的红漆龙纹。 一个混混的后背上,也是这个标志。 腾龙集团。 是了,梁戈骤然想起。 辉哥丢相机时,曾提及:“你还拿过摄影奖?” 梁戈殷勤道:“辉哥也玩艺术?” 哟,老登查我? 辉哥骂道:“艺术你妈,公司看上这破地儿了!” 梁戈竖起耳朵:“辉哥哪里高就?” 辉哥哼道:“腾龙,听过咩?” 狮城赫赫有名的房地产集团,梁戈当然听过:擅长暴力拆迁私了事故,简直就是黑白通吃。 这样的话,可真是有些棘手了…… 梁戈面上依然带笑:“腾龙是大佬呀!那直接找小王子谈嘛,他点头,旧堡就拿下了。” 辉哥:“我没谈过咩!那小子临时反水,狮子大开口要翻倍!想吃独食,不管那帮穷鬼死活。” 所以,旧堡要拆,三不管粪坑成了金矿,小王子就是腾龙的钥匙,不曾想对方坐地起价,谈判失败。 好一场黑吃黑! 最后一张。 镜头似乎无意扫过角落。 一张破桌被掀翻半边,一个身影伏在还算完好的桌面上,笔尖飞快地在几张白纸上写字。 光线昏暗,脸看不真切。 但那道醒目的刀疤—— 刀疤, 辉哥身边那个掏假合同的疤脸小弟。 部分细节被刻意放大了好几倍,得以让梁戈看清楚:合同和供词还有签名,果然是现编现写! 原来这就是要栽他的,聚众斗殴的假证据! 哈! 梁戈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果然是这场黑吃黑中夹缝生存的棋子。还是颗被下了毒的可怜棋子。 梁戈慢条斯理吸干胶片水渍,贴身藏好。 这些证据,再加上找到那个眉角有疤痕的店主。人证物证并获,足够证明写纸条的人的诚意。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帮他? 他掏出字条,仔细看了半天。 字迹和王小河一点不像。 对方现在的汉字水平如何了?要是依然歪歪扭扭,那是装也装不出这样的水平。 不过他那两个小弟,猴子和钉子,是不是他们代写的?再不然,整个旧堡都为小王子所用,字迹还真的说明不了什么…… 等等……背面? 他将纸条翻过来,对着从破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 起初什么也没有,但几秒钟后,在月光清冷的光线下,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几行淡蓝色的荧光字迹: 【请前往安全屋,地址位于旧堡西巷,废弃仁济药房后墙,第三块松动红砖后。 我会给你,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合作的唯一条件:守护殿下。 ——引路人】 第5章 守护殿下 守护殿下? 他给王小河的备注,这个引路人怎么会知道? 梁戈把纸条攥紧,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医药销售,懂化学试剂,懂隐形墨水…… 引路人,不仅知道辉哥不可信,还知道他有相机包和胶卷,连他以前干什么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知道自己和前男友的私密备注。 不过,他失去了记忆,这备注说不定也是别人设的。没准就是这个引路人。 梁戈喉咙里逸出一声低低的笑。辉哥又算什么,真对手,在这儿呢。 正想着,肚子里的绞痛又上来了。 灰斑鸠那玩意跟活的一样,在他肠子里拧着劲地咬。 梁戈没再犹豫,把纸条往兜里一塞,幽灵似的溜出旅社。 一路来到目的地,仁济药房的招牌早烂没了,就剩个空壳子戳在那儿,门上还画着个褪了色的图案。 梁戈扫了一眼,蝰蛇? 他没多想,绕到后墙,蹲下来摸。 墙上的青苔又湿又滑,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抠过去,摸到第三块砖,确实松了。 用力一抽,砖头出来了。后面一个小洞,里头有个油纸包。 拆开,一小瓶灰不拉几的液体,还有一张新纸条。 【注射缓释剂:缓解灰斑鸠急性发作。 安全屋入口:吴医生诊所旁,蓝门。锁匙在象神脚下。 ——引路人。】 梁戈看着那瓶液体,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连灰斑鸠都知道?连他什么时候发作都算准了? 他应该害怕的,但也感到一种赌徒攥住底牌前的兴奋。 针头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流进去,把那股烧心的绞痛一寸寸压下去。梁戈长长地吐了口气,浑身发软,靠在墙上。 眼睛却突然一阵异样。 他低头,地上有块碎玻璃。月光底下,玻璃里映出一只眼睛。 蓝色的眼睛,在和自己久久不见的主人对视。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暂时恢复了健康。 引路人,真有货! 他按着新纸条的指引,七拐八绕,找到了吴医生诊所。 诊所旁边果然有扇蓝色铁门,破破烂烂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门边的墙上有个小壁龛,里面供着个灰扑扑的象头神铜像。手探入底座下,果然一把黄铜钥匙。 心脏再次加速跳动。 门开了。 地方不大,堆着些破医疗器材和杂物,但角落里一张破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有个显眼的小棕瓶。 梁戈拿起来看,标签上印着三个字:忘忧散。 他把瓶子翻过来,瓶底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呼吸停了。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潦草疲惫,有点绝望。 getting him… to stop being upset. 让他……别再不高兴了。 if i forget him, we’re both done, it ends. 如果我把他忘了,我们就互不相欠了,终于结束了。 i don’t want to feel this anymore. he’ll be free. 第7章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解脱了。 梁戈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 他梁戈,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自我牺牲”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情况,能逼他写出这种话? 最可能的,就是这个引路人。 把他记忆抽空,就能嫁祸一些事情,再让他稀里糊涂跑腿顶罪。等利用价值榨干,剩下的结局只有两个字:灭口。 梁戈指尖缓慢摩挲那张纸条,目光幽暗,若真是这样,那他们低估我了! 梁戈拉开抽屉。里头就一部旧翻盖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他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直接跳出一个输入框: “母亲遗物?” 这是密码提示词。 他本能地按下那串字母和数字。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的铭文。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屏幕闪烁了一下,解锁成功。 手机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条预设的、未读的信息。 【梁先生,你好: 请与我合作! 第一,合作与生存铁律:守护殿下。 记住,你与殿下性命一体。他死,你必亡。 第二,这座手机用来与我联系。每次完成任务,就会给你缓解剂。 第三,灰斑鸠最终解药在黑塔与灯塔内。所有任务完成后,你会找到它。重获自由。 ——你的朋友:引路人。】 梁戈瞳孔地震,许久后,发出一声嗤笑。 说是合作,不如说这是份傲慢的单方面通知。 这些信息,简直是在将死未死的驴面前吊上一根胡萝卜,然后说,跑吧。跑到终点就好了。 什么朋友,真是可笑! 不过,这个引路人是个顶尖的棋手,旨在以他为子,下一盘生死局。 梁戈嘴角无声咧开,眼底燃起狩猎的幽光,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道: “找到你,会是我醒来后……最好玩的游戏。” 另一边,空气凝滞。 钉子把肥膘的事汇报完:赔了双倍的钱给阿婆,再加三个月社区劳动,扫大街清垃圾。 王小河靠墙站着,就“嗯”了一声。 猴子憋不住,拳头往桌上砸:“太轻了!怎么就不能把他——当年你阿妈她就是被这种人——” 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卡住。 钉子一把拽住猴子胳膊,眼神警告! 王小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转身,推门没入外面湿热的夜色里。 脚步声远了。 猴子抓着头,懊恼得快把自己薅秃了:“我……我这张嘴!” 钉子叹气,压着嗓子骂:“收声!他不是当年那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仔了,他肩上扛着整个旧堡!” 他顿了顿,又烦躁地挥挥手,“总之,别再戳他心窝子!” 猴子蔫了,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水桶。踢完了,又想起什么:“那个流浪汉,真是梁戈?他搞乜鬼,扮成那副衰样?” 钉子眼神复杂:“你懂什么!” 猴子不服:“我怎么不懂?吵架就吵架咯!至于……” 话没完,铁皮门又被推开。王小河去而复返,阴影笼在门口。 两人僵住。 “猴子,”王小河很平静,“你阿爸生前闹过胃病,后来怎么好的?” 猴子一愣:“啊?哦!找张伯开的‘胃安散’。阿妈天天熬木薯粥,米要泡过夜,熬得烂烂的,再加点姜丝。” 王小河默默听着,点了点头。转身又走。 这回是真的走了。 他穿过窄巷,绕过七拐八弯的小路。 昏黄的灯泡底下,苍蝇围着小摊上蔫了的水果打转。 张阿伯诊所的褪色招牌下,王小河推门。 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浓重的药味和汗味。 瘦小的张伯正给个哭闹的小孩贴膏药,抬头见是他,立刻堆起笑:“小王子来啦?坐,坐!马上好!” 王小河靠墙站着,没坐。等阿伯忙完。 人都散去,他才低声问:“有没有胃安散?” 像个拘谨的学生。 “胃安散?有有有!”张伯从玻璃柜里摸出个小纸包,“按时吃,忌生冷。” 王小河接过药,迟疑片刻:“要是做木薯粥…米,要泡多久?” 张伯眨眨眼,咧嘴笑:“哎哟,我们河仔要学煮粥啊?泡一夜最好!水多点,小火慢熬,米开花才养胃!姜丝最后放……”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王小河认真听着,点头。付钱。 现在去迎宾旅社吗?他瞥一眼墙上的钟表。 太晚了,明早再去。 王小河垂眼。 其实他以为梁戈不会再出现了。 在发了那样的分手短信后、拉黑他、无音无讯整整一个月。 结果这判断错了。 他还以为,梁戈乔装成那样在他面前晃,多少带有些赌气的成分——也错了,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情绪。 紧接着,他又以为,梁戈在看到他洗澡、只围着毛巾坐在身边后,抽屉里那盒新的避孕套就该被拆封了。 他们会和以前一样。 又错了。 全错了。 他现在,完全不认识梁戈了。 张伯收好钱,忽然想起什么,弯腰在柜台下摸索:“对了!你上次拿来的戒指,修好啦!老师傅手艺没得说,一点看不出断过!” 他掏出一个老旧的小绒布盒,打开—— 一枚朴素的银戒指,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戒圈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在灯光下微闪。 王小河盯着那戒指。 空气仿佛凝固了,吊扇的吱呀声,陡然变得刺耳。 “谢谢。” 他攥在手心,走了。 第6章 怪物的拥抱 回到201房,已是后半夜。 镜中,一抹幽蓝在瞳孔深处倏忽闪过。 梁戈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蓝色右眼,大概是基因突变。如果遗传他的华裔父母——本该是纯粹的黑色。 记忆中,父亲是执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母亲是调配药剂的药师。 一对理想主义者,将半生抛洒在东南亚和非洲的贫困与战火中,为无国界医生组织效力。 而他,梁戈,幼年的记忆就是颠沛流离的行李箱,以及难民营刺鼻的消毒水味。 后来呢? 他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 热斑病像死神的镰刀横扫疫区。 父母在救人时感染,手腕上先是出现地图状的紫癜,接着高烧、内脏出血……最后化作了两张盖着白布的单人床。 少年梁戈被送回了狮城,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塞进远房亲戚家阴郁的屋檐下。 再后来,他成了狮城第一药业——在东南亚区域最锋利的销售刀锋,业绩斐然,佣金丰厚。 想着想着,昏沉入睡。 梦境却将他粗暴地拽回那个闷热、绝望的难民营: 父母离世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是他!他爹妈带进来的病!” “眼睛!看他的眼睛!变灰了!瘟神!” 惊恐的尖叫撕裂空气。腐烂的菜叶、尖锐的石块雨点般砸向他蜷缩的帐篷。 突然就是一阵刺鼻的煤油味,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单薄的帆布! 他被粗暴地拖出,推搡进隔离区——一个用带刺铁丝网围起来的露天坟场。 其他孩子惊恐地后退,仿佛他身上带着无形的诅咒。 即使后来检测证明他未被感染,那双在极度应激下偶尔会掠过灰斑的瞳孔,已成了洗刷不掉的怪物印记。 父母的牺牲,换来的不是感激,是恐慌,是加诸于他身上的无尽恶意。 梦魇深处,少年梁戈在污秽中蜷缩,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步上父母的后尘,去当什么英雄! 但奇怪的是,梦里那个冷得要死的时候,一股暖意突兀地包裹了他。 有人用力地抱住了他颤抖的身体,隔绝了飞石和咒骂。那怀抱的温度,像寒夜里唯一的光… 定眼一看,竟是王小河! 梁戈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上冷汗涔涔。 窗外,旧堡在晨雾中苏醒,传来模糊的市井动静。 与此同时。 吱呀—— 水站小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碗,怯生生探头:“小王子?” 王小河正和钉子对着墙上地图低声说话,闻声回头。 男孩把碗小心地放在门边矮凳上:“阿妈听张伯说你要煮粥,这是刚熬好的木薯粥,米泡了一晚上…” 声音细细的。 猴子咧嘴一笑,几步跨过去揉男孩脑袋:“哇!明仔这么懂事!长这么大啦!还记得当年你发高烧,把大家吓得鸡飞狗跳,只有prince敢抱你。你这小子,倒知道报恩!” 第8章 钉子也难得露出点笑意,接话道:“三年前那场乌龙,其实就是几家人吃坏了东西,又吐又烧,硬被传成热斑病。外边那帮人听到就要来抓人,凶神恶煞的。”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旧堡人特有的硬气:“要不是prince站出来…” 猴子抢过话头:“要不是哥镇住场子,哪有今天!诶,说起来,就是那天,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个梁——” 他故意拖长调子,朝王小河方向努努嘴,“——那个医药公司的靓仔!梁先生!喏,就停巷口那辆黑车上!啧啧,那派头!” 王小河没理会猴子的调侃。他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在男孩面前蹲下,很轻地摸了摸男孩阿明的头顶。 “多谢。”声音不高。 阿明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小猴子似地窜出门跑了。 见他跑远,王小河端起那碗温热的粥,粗陶碗壁传递着暖意。 猴子的话像钩子,扯开了记忆的帷幕。 三年前,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旧堡的窄巷。 “呕——” “好烫!阿妈我头好痛!” 几户人家接连出现高热、呕吐。 谣言像野火燎原:“是热斑病!会死人的!” 狮城的防疫车呼啸而至,穿着臃肿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队员跳下车,动作粗暴地拉起警戒线。 “让开!疑似感染者必须带走隔离!”队长操着生硬的本地语,扩音器声音刺耳,“封锁区域!所有人不得出入!” “不行!我阿公只是吃坏了肚子!”一个青年试图阻拦。 “我囡囡只是发烧!”妇人哭喊着护住怀里蔫蔫的孩子。 推搡,哭嚎,怒骂。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直到。 钉子和猴子挡开拥挤的人群,为身后的人分开一条路。 王小河没带武器,甚至没戴任何防护。他独自一人,越过了那条刺眼的黄色警戒线,走向全副武装的防疫队。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举起双手,示意无害。隔着透明面罩,目光精准地锁住队长。 “病人,”他用清晰、缓慢的英语,夹杂着本地语关键词,“我来看管、隔离。医生,每天来检查。” 他指指混乱愤怒的居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们这样,他们更怕。控制不住。信我一次。” 队长隔着面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赤手空拳、眼神却像钢钉一样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任何防护,只有旧堡无处不在的灰尘和汗渍。 王小河没等对方回答,径直走向那个被妇人护在怀里、咳嗽不止的孩子。 他蹲下身,伸手,用指背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温度,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喉咙和眼睛。 毫无避忌,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感冒的孩子。 不远处,印着狮城第一药业标识的黑色轿车里。 因工作派来的梁戈,正靠着车窗,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又一个不知死活的。”他低声嗤笑,但目光,却牢牢锁在那个蹲在孩子面前的身影上。 几天后,风波平息,证实是食物中毒。生病的孩子康复了。 但无形的隔离仍在:街坊邻居路过那户人家,眼神躲闪,脚步加快,仿佛那小小的门洞里还残留着致命的病菌。 孩子的母亲蹲在街角,压抑的啜泣声像钝刀子割着沉默的空气。 王小河刚从码头回来,裤脚还沾着鱼腥。他脚步顿住,看到了那对无助的母子。 他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径直走到那孩子面前。在孩子母亲惊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稳稳地抱住了那个刚刚康复、还有些怯生生的孩子。 “好了就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后抬起头,看向泪眼婆娑的母亲,“没事了。” 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拥抱,发生在最不平常的时刻。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死寂;所有躲闪的目光,都凝固了。 轿车里,梁戈的烟掉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烫出一个洞也浑然不觉。 王小河记得,就在他直起身,目光无意扫过巷口—— 那辆始终存在的黑色轿车,窗后面,有双眼睛。 他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一双异瞳。 一黑一篮,透出一种近乎震惊的、复杂难辨的光,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梁先生也是怪!” 猴子的声音把王小河从回忆里拽出来,“后来疫情警报都解除了,工作也结束,还三天两头往咱这破地方跑!你说他图啥?总不会是看上咱们这儿的臭水沟了吧?哈哈!” 钉子给了他一肘,猴子才闭嘴。 王小河淡淡说了句:“我去趟诊所。” 他端着那碗粥,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湿气扑面。 王小河没有去诊所,脚步朝着“迎兵旅社”那歪斜的灯牌走去。 而他要找的人,这时候正哼着歌在街上晃悠。 阳光刺眼。梁戈把敞开的格子衬衫脱下来,随便搭在肩上当汗巾。 巷子深处阴影里,黄毛像条脱水的壁虎,紧贴着发霉的墙皮,对着一个滋滋啦啦响的黑色砖头手机低吼: “大佬!听得到咩?妈的这破信号!姓王的到底上哪去搞的屏蔽器,邪门啊!” 电话那头传来辉哥断断续续的咆哮,夹杂着电流噪音:“…防…防的就是照片…传出去…!…操,梁…梁戈呢?!” “那死卖药的,奇了怪了!忽然不扮流浪汉了!” “啥?!”辉哥声音拔高,刺得黄毛耳膜疼,“…干…干活没?!拍…拍照没?!” 黄毛心虚地缩脖子:“快了,我盯着呢!” “催他!!”辉哥又吼,“…上…上次交代…那…那缸水…下…下料没?!” 黄毛哀嚎:“大佬!再派几个人给我啦!” “派…派你个鬼!…肥…肥膘那个废物…办…办点小事都露馅!…当…当年吹得天花乱坠…说…说在旧堡有门路…呸!” 辉哥骂骂咧咧地画饼,“…去解决他,别让他乱讲话…到时候,升…升你做大佬…” 黄毛无声比了个中指: 升你老母! 梁戈坐在阿凤姐油腻腻的折叠桌旁。 他裤脚沾着巷子里的黑泥点子,敞开的格子衫搭在椅背,正大口吸溜着云吞面。 “梁先生!我都不知道你回来啦!”阿凤姐嗓门洪亮,端着一碟炸云吞过来,脸上笑开花,“真是好久不见,今日面够不够爽?汤鲜不鲜?” 梁戈熟稔道:“够鲜!阿凤姐手艺果然没得顶!” 她麻利地擦着旁边桌子,眼角眉梢都是喜气:“还是老样子,加多一勺猪油渣?” 梁戈将碗挪去,道:“好!” 他顺势问:“最近生意好做吗?你一个人,可忙得来?” 阿凤姐笑容淡了点,摆摆手:“嗨!你也知道,家里就我一个顶梁柱。那个死鬼,跟个狐狸精跑南洋去啦!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还好有这摊子!” 不过,她又打起精神:“亏梁先生你来帮衬!好人来的!” 说着,把炸云吞推过去,“欢迎回来,请你啦!” 梁戈露出个深藏功与名的笑容。 “阿凤姐太客气了。”他试探着,“其实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断水,你这汤头…” 阿凤姐立刻左右看看,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同仇敌忾:“你太久没回来,不知道腾龙那帮衰人搞破坏!水管都敢挖断!” 她拍拍梁戈胳膊,眼神真诚:“要用水,悄悄来阿姐这里!阿姐有办法!” 她这态度,可真是大为不同。这不禁让梁戈回想起来的路上—— 上次的护水阿婆这次对他咧嘴笑,缺牙漏风:“后生仔,你精神好多啦!” 修车铺小伙叼着烟,主动扬手:“喂,梁先生?有段时间没见,是不是?” 舔铁皮的小童也蹦过来,抱住他裤腿:“哥哥你可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糖啊?” 他过去在这儿人缘这么好? 那可真是见鬼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菩萨心肠。 他一脸人畜无害地问:“阿凤姐,仁济药房为什么关店了?” “你说蝰蛇医生吗?” 梁戈一喜:“对!就是他!”门上那个蝰蛇图案! 阿凤摆摆手:“早不干啦,卖的药贵,黑医来的。梁先生要是拿药,去张伯那里拿。” 梁戈探身,神情急切:“蝰蛇叫什么名字,阿姐知不知道?” 阿凤想想,说:“只知道姓吴。” 吴……dr.wu! 梁戈大脑一痛,骤然想起,这是个“有用的黑医”! 自己和他有过工作上的往来。 此人是地下诊所的医生,有门路搞到非常规的药。只认钱,人阴得很。 梁戈直觉骤然冷硬——失忆药,来路必然不正。吴极有可能就是让他失忆的源头。 第9章 不管怎么样,都得找到dr.wu! 电线杆后,黄毛还在对着信号极差的手机抓狂: “又下毒又灭口又盯梢,我三头六臂咩?!三份工一份钱啊大佬!” 辉哥的咆哮断断续续:“…就…就你够阴…同…同老鼠一样…才没被发觉!…他们都是废物!…快…快去解决肥膘!!” 黄毛盯着远处和阿凤姐挥手告别的梁戈,眼神阴冷。 听到没,死卖药的!都是你的重任,你的活儿啦!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好像很专注的样子。 他刚想上前—— “啪!” 一个东西,擦过他前方的空气,精准地砸在梁戈的额头上! 黄毛手机差点掉地上,眼珠子都瞪圆了。 砸东西的人,正抱着手臂站在巷子口阳光下。 王小河。 他对着手机飞快地说:“辉哥,先不说了!那姓王的饭都没吃完,端着粥一脸杀气地去找那死卖药的了!” 嘴上急得要命,心里却狂喜—— 看这架势,多半是来算账的! 十有八九,梁戈已经投毒成功了! 哦耶! 第7章 冒牌货 梁戈正专注想蝰蛇的事,骤然额角一痛。 他下意识抓住砸过来的东西——已经被砸变形了,看不出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怀里猛地被塞进个粗陶碗。滚烫的粥泼出来,烫得他一哆嗦。 “……”梁戈。 王小河像头炸毛的豹子,眼神死死锁着电线杆后的阴影——半秒前,他分明看到一个鬼祟身影冲向梁戈! 他砸药逼退,那影子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黑暗,快得只剩残影。 换个人早当眼花,但王小河只信自己的眼睛。 梁戈:“那什么,你……” 王小河看都没看狼狈的他,脚下一蹬,人已经冲了出去。 “喂!你……”梁戈捧着半碗粥,话卡在喉咙里。 人早没影了。 “……” 梁戈盯着那晃荡的粥水,胸口无名火起。 手腕一翻,“哐当”一声砸进臭水沟。 在王小河眼里,自己和这碗粥差不多——随手递过来,再随手丢掉。 正想着,眼角余光里,一个影子贴着墙根跟上来。 梁戈拐进堆满锈铁桶的死角。 猛地转身! 黄毛脸上带着没褪尽的惊慌,硬挤出凶狠:“操!吓死人啊你!” 他上下打量梁戈,嗤笑:“怎么,被你的小王子吐在身上了?” 梁戈没接茬,指尖捻掉沾在衬衫上的一粒米,慢悠悠地笑。 黄毛心下觉得他奇怪,但还是恶声恶气:“prince为什么打你,是不是发现你下药了!” “打情骂俏而已。” “下药有没有成功?谁喝了?”黄毛急忙追问。 梁戈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当然是王小河呀。” “真的?”黄毛不信。小王子追那么猛,哪像中毒的样子。 梁戈像猫看老鼠:“你给我的是慢性毒药。不知道?” 黄毛脸色一变,转而阴鸷:“少废话!辉哥发话了,肥膘今天必须死!” “哦?” “那废物知道太多!留着他,prince撬开嘴,你我都得完蛋!” 梁戈忽然抬手:“你身上带缓解药没有?” 黄毛一愣:“干什么?” “肚子疼。”梁戈懒洋洋的,“干活前总得给点甜头吧?” 这、这家伙……怎么忽然好像不怕他了!黄毛吞口唾沫,嘴上还是凶巴巴的:“你弄死肥膘,我就给你!” “不是说下好毒就给我么?” “prince又没倒!”黄毛开始冒冷汗,“看咩看!扑街仔!” 梁戈忽然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金属小盒啪地打开—— 黄毛还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脖子一痛,半边身体瞬间麻痹,“扑通”跪在地上。 他浑身冒汗,惊恐地瞪着梁戈:“你……你是不是梁戈?还是你叛变了?是prince让你来搞我的?你不怕中毒死啊!” “怕什么怕,要死也是你先死。” 梁戈蹲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早就想说了,你们这些外行懂个屁!” “这叫术业有专攻,看仔细。”他晃晃金属小盒。 “第一次,只够瘫半小时。之后每二十四小时得打一次缓解剂。超时就会呼吸麻痹,在清醒里活活憋死。现代医学查出来,也就是个电解质紊乱。” 黄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想挣扎却动不了,眼泪哗就下来了。 “啧,哭什么?”梁戈拍拍他的脸,“我就是个死卖药的。” 黄毛:“……呜呜呜!” 黄毛一把抱住他大腿,“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我给你缓解药,我都给你!你也把解药给我吧,我俩都是小马仔,不至于拼命啊!” 梁戈从他兜里摸出几小袋粉末,似笑非笑:“缓解药?”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明明是掺了兴奋剂的止痛粉。吃下去是能止痛,但代谢越快,毒发越快。吃得越多,死得越早。” 他叹了口气,一脸心酸:“我对辉哥一片忠心,他竟然这样对我。” “……”黄毛。 梁戈歪头看他:“咦?你也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不知道!”黄毛拼命眨眼,“我不知道!辉哥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梁戈不信。 但他没说话,只是一脸伤心地拆开那些小袋子,往黄毛嘴里塞。 “我好伤心呀。”一袋。 “怎么这样让我伤心。”两袋。 “伤死我的心啦!”三袋。 黄毛:“……呕呕呕!” “不许吐。现在,听懂就眨一下眼。” 黄毛流着泪眨眼。 “很好。”梁戈微笑,“第一,去把蝰蛇吴医生的下落挖出来。第二,辉哥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第三——” 他压低声音,几乎贴在黄毛耳边:“还有个任务。谁要是知道,我第一个杀你。” 黄毛哆嗦着眨眼。 离开黄毛,梁戈迎面撞上巡逻队。 “哟!梁先生?”猴子的大嗓门响起,“你还真回来了!怎么这么久没个声儿——” 梁戈换上一副怯生生的笑:“惹他不高兴啦……怕回来被骂。” 猴子一拍大腿:“想哪儿去了!prince才没那么小心眼!” 梁戈心想:人如其名,来了个好套话的蠢货。 他扫了眼他们手里的棍棒:“忙什么呢?” “腾龙那群扑街!”猴子火气蹭地上来,“天天找茬,断水砸店,逼我们卖地走人!” 梁戈蹙眉:“就找不到证据报警吗?” 猴子烦躁地抓头:“上次抓到人送去警局,转头就不认账,桑普森警长也没办法。” 梁戈同情地点头。看来,证据的力度不够啊。 “对了,”猴子忽然掏出手机,“最近信号彻底死了!可算等到你回来,快帮我看看!” 梁戈心里一紧——黄毛也能和辉哥联系,旧堡明明是信号荒漠。 他接过手机,装模作样划了几下:“奇怪……就你这样?” 猴子点头:“钉子没事,河哥那边也通着呢。” 梁戈“哦”了一声。 猴子嘿嘿笑:“要不你也教教我?屏蔽器坏了,我也可以修!” 梁戈手指一顿。 ——不对。不是我做的。 他失忆丢掉的只是和王小河有关的记忆,不是技能。屏蔽器这东西,他自始至终都不会。 但猴子的话透露出真相:有人借他的手,在旧堡装了屏蔽器,特意放过了王小河、钉子、猴子三个人。 梁戈猛地想起安全屋那部翻盖手机。早上他疯狂发了无数条试探短信出去—— 【你到底是谁?】 【黑塔和灯塔是什么?】 【王小河知道多少?】 …… 石沉大海。信号明明满格,却只发不收。他判断,这就是个单向的通信工具。 这么看来,引路人或许懂一些通信技术。 屏蔽器也和他有关? “梁先生?看出啥没?”猴子追问。 梁戈回神,把手机塞回去:“有点复杂,先让我想想。” 他岔开话题,看向前面喧闹处:“那边怎么了?” 露天垃圾场。 肥膘——当初被王小河暴揍那个——正有气无力地用破铲子扒拉腐烂的垃圾,身上的绷带渗着黄水,狼狈不堪。 梁戈问:“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猴子压低声音跟他嘀咕。 王小河不知何时也到了,站在稍远处,视线正落在梁戈身上。 梁戈站在几步开外,垃圾场的腐臭似乎都绕开了他。阳光太烈,在他身上镀了层薄金。那双眼睛,又变成了一黑一篮。 第10章 他似乎察觉到,朝这边笑了笑。 ——太奇怪。 过去的梁戈,有喜有怒,冷嘲热讽更是不在少数。 而眼前这个人,总是笑。温和、殷勤,戴着一张完美但陌生的面具。 梁戈走近,关心道:“刚才怎么了?见我就跑,遇到麻烦了?” 王小河最后并没有追上那个身影。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影子是朝梁戈扑过去的。若真是腾龙的人——为何不直接对他动手,反而先盯上梁戈? 他心不在焉地扫梁戈一眼,又低头看他们的手:几次快要碰上,却都精准错开。 更怪的是距离。 以前每次见面,这人都像块甩不掉的膏药,体温和气息都要霸道地烙上来……而昨天贴身而坐,却一次无意的指尖相碰都没有。 梁戈看他沉默,又安抚:“别太累了,旧堡的事还需要你撑着。” 王小河冷冷抬眼。 ——这人,真是梁戈? 还是腾龙造出来的替身? 他曾几次派人潜入腾龙,都被精准挑出来——谁又能保证,他们不能反过来,制造出一个几可乱真的“梁戈”? 王小河突然说:“你以前没有胃病。” 梁戈笑得更温和:“原来你在关心我?以前是没有,我也以为自己还年轻。” 王小河盯着他。 话没错,态度也没问题。 但每句话都圆得像镜子,处处留白,反问、解释、细节,全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就像在谨慎地扮演一个叫“梁戈”的角色。 王小河直接发问:“这一个月,腾龙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梁戈看向他,眼里没有被试探的恼意,反而是一种被关心的温柔:“他们真要找麻烦,我哪还能在这儿站着?你放心,我这胃病跟他们无关。” 梁戈忽然说:“我昨晚梦到你了。” 王小河:“梦到什么?” 梁戈反问:“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的过去?” 他眼底忽然涌起一抹情绪,一种浓烈异常的兴趣。王小河很不理解。 王小河皱眉:“…难民营?” 梁戈目光一顿,在他脸上缓缓巡视一圈:“这个,我都告诉你了?” “……什么?” 梁戈眼底闪过一点新奇的情绪,张口就编:“没什么,大概我生命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遇到你。” 王小河心里一震。 这话,梁戈以前也说过。 我多想了? 他看向梁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正用余光打量自己。 就像当年在车里看他的眼神。 到底在干什么?搞得跟第一次认识一样…… 梁戈突然说:“小河。” 王小河仍不习惯他在外面这么叫自己,过去抗议过,换来的只是对方顽劣的笑。 他没应声。梁戈也无所谓,继续问:“你有没有想过,肥膘有可能是腾龙的人?” “依据?” “两点。第一,他能拿到外面都缺的药——没上家拿不到。第二,抓他费了很大功夫,他总能绕开你们的巡逻。没人指路,不可能。” “旧堡向来有人倒药。” “时机不同。以前是个人想发财,现在是腾龙逼你们低头。肥膘一倒药,就是给腾龙当帮手。药价高,怨气重,旧堡的抵抗力就散了。” 后面的猴子立刻炸了:“妈的!打!打到他承认为止!” 钉子冷声:“招了也没用,押去警局就会翻供。” 梁戈插话:“他欠的债,不止阿婆那点吧?” 猴子:“这扑街在外面赌场欠一屁股高利贷,卖了他都还不起!不然怎么敢顶风作案?” 梁戈点点头,转向王小河:“不如逼他补货。” 众人看他。 “他现在被罚社区劳改,行动受限,欠着巨债,腾龙那边估计也嫌他办事不力。他比谁都急需一笔快钱翻身。” 钉子:“你的意思是,他会铤而走险……” 梁戈迎上王小河的目光:“我来扮外头的大单,不计价格,但要手续齐全。告诉他现金结清,但得验明正身,批号单据公章一样不能少。” 猴子:“要是他趁机跑了呢?” “他会去的。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最快填上窟窿的活路。就算怀疑,他也忍不住赌一把。” 钉子神色一动。王小河还是那副样子:“然后呢?” “我们只跟。提前通知警局,等他们接头,人赃并获。” “有意思。”王小河往前半步,压迫感骤增,“现在比我还像个替天行道的英雄。” 钉子一怔,看向王小河。 梁戈同样心下一惊,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嘲讽。 我的话没有破绽。那问题只能出在信息差。 “像个英雄”是什么意思,我态度太积极?还是过去的我,根本不会出这种主意? 猴子还在状况外,急忙插嘴:“抓到要是不认呢?” “药会说话。”梁戈语气淡淡,“批号、账单、接头人,都是铁证。” 猴子一脸懵:“批号?” “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激光打码,工厂、生产线、班次都能追。肥膘卖的这批,如果批号显示本该去北部某医院,却出现在黑市——这就不是倒卖,是刑事重罪。一批药就能把腾龙揪出来。” 猴子急道:“要是假药呢?要是他们把批号刮了呢?” “假药更贵,刮码的药根本卖不出去。肥膘能卖动,就说明货真价实。” 王小河平静地问:“他怎么肯写收据?” “公司审计要单据,大单没收据不报销。肥膘要做成,就得找上家要空壳公司的盖章。他摁下手印,这就是证据。配合批号,谁都撇不清。” 沉默。 王小河:“地点。” “外圈那条烂桥。他最常走。你的人别围死,只守出入口,我把他往外请。” 王小河凝视他:“几成把握?” 梁戈迎上他的目光:“明天日落前,要么我把他上家拎到你面前,要么你把我丢海里。” 猴子噤声,没必要这么说吧…… 王小河淡淡吐出两个字: “行。” 等梁戈走远,王小河偏头对钉子说: “照他说的布置。表面一样。但真正的埋伏,按我说的来。” 钉子瞠目:“可梁先生——” 王小河扣紧帽檐,目光冷冽如刃: “别被他迷惑,这就是个冒牌货!” 第8章 跪下! “梁先生。” 猴子忽然叫住他。 梁戈回头。 两人落在王小河后面。猴子压低声音:“prince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梁戈笑笑:“不会。”随口一转,“怎么了?” 猴子叹口气:“他心里难受,你也知道……” 王小河母亲的死竟与药贩子有关。 她曾是水乡小镇的语文老师,后来被黑心的远房亲戚诓骗,说带她南下狮城见识繁华,却一脚踏进了旧堡这口滚着污泥的锅,最终坠入风尘,碾落成泥。 女人拼死逃了出来,写信回家,求父母寄给她船票钱,但始终没有回音。 后来辗转得知,家里嫌她丢人,早对外宣称她病死了。 既是如此,她寄出最后一封信:此生与父母恩断义绝,再不作你们的女儿!谁又稀罕回那样的家! 然后,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从桥上跳了下去。 再睁眼,她没有死,而是被一个修船技工所救——那男人是旧堡无数锈蚀铁钉中的一枚,钝、不善言辞,也从不敢与人争什么,只是默默递上一碗饭,一件干净的旧衣。 两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生得很辛苦,她差点死在卫生条件极为落后的旧堡,男人抹抹眼角,笨拙地说:“小孩跟你姓。” 她摇摇头,“我没有姓氏。就跟你姓吧,名字我来起。” 于是小孩叫王小河。 小河,小河。每次叫他,妈妈都眼角弯弯。 猴子说:“我小时候老往他家钻。” 他最馋小河妈妈做的定胜糕。米粉揉得极细,豆沙软甜,在旧堡湿热的空气里,总能蒸出一股格格不入的香气。 那阿姨真好闻,真好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有学问,说话温柔,总会笑着摸摸他的头,塞一块糕过去。 更多时候,她是安静的。哪怕穿着打补丁的汗衫,也洗得一尘不染。 再后来,她就没了。 梁戈:“病了?药贩子抬价,他们凑不出钱?” “差不多……”猴子又叹,“还要更惨。” 但他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梁戈只知道,旧堡吞没了她,就像吞没无数细小的尘埃。 只留下一个总是把自己洗得发白、眼神狠戾的王小河,和一个关于江南糕点和清瘦女人的模糊梦境,偶尔在猴子的记忆里泛起一丝甜而涩的涟漪。 第11章 看来,肥膘这事,只许成功。 既能打腾龙,又能触及王小河的软肋—— 要是他们之间存在感情,事情就好办多了。 计划在夜色里铺开。 梁戈套了件半旧花衬衫,领口歪斜,眼神里透着股混不吝的急躁,像个走偏门发了点小财的投机客。 桥墩下。 肥膘眼神惊疑不定,上次的教训让他像只受惊的老鼠。 梁戈没给他时间想。 “现钞,全款。”拇指捻过一叠钞票,沙沙响,“但要验货。批号如果对不上,一切免谈。” 肥膘缩着脖子,手心全是冷汗,嘴上连声应着“行行行”,眼神却早早往桥外溜。 梁戈一眼看穿,俯身贴近:“辉哥嫌你是累赘,你真自信能跑得掉?” 肥膘脸色瞬间发白:“你!你怎么……” “命是钱保的,不是靠腿。旧堡跑得快的,都躺海底喂鱼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财神只认银票。” 肥膘冷汗淋漓,偏偏狞笑硬撑:“少来!我靠卖货混到今天,见过多少人想套上家,你当我三岁小孩!” 梁戈却真像在哄小孩:“想活,就得让上家忙到顾不上你。你只有把他拖下水,才有机会跑得掉。” 肥膘喉结乱滚,瞳孔一点点收紧。 下一刻,他猛地咬牙,转身狂奔! 远处,王小河冷眼看着。 梁戈抬手——成了。 王小河也抬手,对着黑暗某个方位,做了“跟上去”的手势。 夜色吞噬了肥膘和跟踪者的身影。 旁边,钉子终于低声开口,带着不解:“prince,我看梁先生和以前一样聪明厉害。” 王小河无动于衷:“你不觉得他这次回来太客气了?” 钉子一愣。 确实。梁先生不再勾着猴子瞎闹,也不会顺手塞给他一根烟。 “一个月没见,有生疏也正常。” 王小河却斩钉截铁:“不正常!” 钉子心里蓦地划过个念头:其实那些也只是爱屋及乌,梁先生一直把我们当外人……难道,这次他把你也划在了线外? 他最终犹豫着,挑了个最安全的可能:“也许是上次在医院你们吵得太凶,他伤心了?” 王小河沉默。 远处,梁戈隔着夜色看向这边。 “走。”王小河起身,“去找桑普森!” 废弃船厂。 铁锈和鱼腥的臭味里,猴子带人把肥膘和那个穿腾龙工装的接头人按在地上。旁边是撬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 人赃并获! 远处警笛声逼近。 梁戈被刺耳的声音震得思绪烦乱,本能地把手插进兜里,事情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警长带人到了。 五十来岁,发福,卡其色制服绷得快爆开,腋下汗湿一大片。鬓角抹了发油,亮得刺眼。手里夹着半截廉价烟。 这就是桑普森,旧堡片区的负责人,半个华裔。 “搞什么啊——”他拖着长腔打哈欠,“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嘛。” 梁戈心里一凛。 他忽然想起猴子和钉子抱怨过的事:人证被送去警局后却不了了之,甚至当场翻供—— 当时,他以为是证据不够硬。 可如今看到桑普森本人的模样,心里骤然凉了半截。 桑普森抖抖烟灰,眼神扫过人群。看见那箱药,眼皮跳了一下,又装出懒散样。 “按程序办事啊!拍照,角度拍好点!口供录了没?不然我很难写报告的嘛——” 他话音未落,人群却忽然安静。 王小河走了进来。 桑普森脸上的懒散像被橡皮擦掉,顺手把烟弹进污水。 “哎哟!原来是prince亲自盯啊!早说嘛!这种无法无天的蛀虫,必须严惩,必须严惩!” 他拍胸脯拍得震天响:“你放心,我一定秉公执法!” 说着,他转头对手下大喊:“铐紧点!快点!动作麻利点!别磨蹭了!” 至此,梁戈心死。 “prince,你看现场抓捕还顺利吧?有没有暴力抵抗?有没有受伤啊?”他忙不迭追问,还使劲示意身边小警员快点记。 “没有,人赃并获。” “哎呀那就最好!”桑普森笑得眼睛挤成缝,“赃物都确认过吧?批号对上没有?这个很关键啊——” “都在这里。”王小河用下巴示意钉子手里那叠文件。 “好!太好了!”桑普森立刻亲自去接文件,手指极其迅速地将其中一页纸的角往掌心卷了卷。 “你放心!”他一拍胸口,“人、赃、口供,我给你做得铁板钉钉!” 说完,眼神飞快瞥了一眼自己的警车。 梁戈皱眉,看向王小河。 王小河只是平静点头:“有劳警长。” 桑普森连声应着,亲自押着人犯和证据上车,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警车没有立刻开走。 桑普森从副驾探出头,笑容可掬:“prince,一起回局里做个笔录?很快的,走个过场。” 他的目光顺势一扫,落在梁戈身上,语气微妙地一顿:“梁戈,你也来吧?” 梁戈呼吸猛地一窒。 这个警长认识自己。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提“通知警方”时,会被王小河讽刺成“像英雄”。过去的自己,一定很清楚桑普森是什么货色! 现如今,他只能应下:“好。” 王小河瞥他一眼,与他一同上了后面的警车。 桑普森脸上笑容不变,缩回头,警车这才呼啸而去,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通往主路的拐角。 后车,梁戈余光偷看王小河。那张侧脸在霓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眉眼冷静。 他为什么毫无反应?明知道桑普森不会配合,还心平气和坐在这里? 梁戈忽然想抬手揉乱他那颗冷静的脑袋。 念头刚起,脑中便闪过一个片段: 那时,他也是笑着,手掌落在对方发顶—— “啧,我们的小王子又不高兴了?谁惹你了?” 然后,再被甩开。 回忆结束,额角作痛,梁戈抬手揉了揉,王小河的余光落在他身上。 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压在旧堡的夜空上。 押送的警车刚离开旧堡范围,驶入相对开阔的废弃厂区路段,异变陡生! 几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猛地从岔路冲出,蛮横地别停了警车!数名蒙面壮汉跳下车,动作训练有素,直接砸窗、开车门! 桑普森警长和他的手下惊慌失措地鸣枪示警,枪声在夜空里显得空洞而滑稽。 蒙面人几下就抢走了肥膘和那个接头人,以及那箱罪证,迅速撤离。 桑普森气得跳脚,对着对讲机咆哮:“无法无天!给我追!” 王小河和梁戈赶到时,只剩一地狼藉。 “岂有此理!prince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桑普森拍着胸脯,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王小河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桑普森,看着地上急刹车留下的凌乱轮胎印,再看看远处漆黑的海面。 半晌,极轻地笑了一下: “有劳警长。” 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看那片混乱一眼。梁戈立刻跟上。 他们回到水站那间逼仄的小屋,铁皮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 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 突然—— 一股巨力把梁戈狠狠掼在冰冷的铁皮墙上! 后颈贴上锋利的东西。 王小河用一柄磨得极薄的刮鱼刀抵着他: “跪下!” 梁戈立刻高举双手,顺着力度跪了下去。 第9章 你是谁 “我们抓过不少腾龙的人。” 身后,王小河居高临下地发问。 “你知道,他们被抓后通常第一句会说什么吗?” 梁戈跪在地上,后颈贴着刀刃,根本不敢动。 “要求你送他们去警局?” “意识到不对劲了?”王小河冷笑,刀口又紧了一分,“没错。因为他们清楚,那样比落在我手里更安全。” 梁戈深吸一口气。 刀刃贴着皮肤,凉意往骨头里钻。 “是我天真了。”他说,“以为铁证在手,没人能狡辩。” “所以你和桑普森里应外合?” 刀尖抵着颈侧,微微刺进去一点。 “你和腾龙,到底什么关系?” 梁戈深吸一口气。 刀刃抵着的地方,脉搏在跳。 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 话锋一转。 “但我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声音低下去。 “证明我不是那个只会给你添麻烦、最后还被你一脚踹开的人——” 第12章 “你就是个冒牌货!” 王小河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厌恶。 梁戈一顿。 随后,心中一喜。他立刻回头,装出被冤枉的神情: “什么叫冒牌货?你如果不信,我现在就脱光给你检查!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长得一模一样?” “腾龙有没有这种技术,弄出一个以假乱真的替身——” 王小河反唇相讥:“你比我清楚。” 梁戈声音拔高了:“我怎么会清楚!” 好像怒火窜上来,压都压不住。 “就凭我一时冲动找了警察,你就认定我是冒牌货?王小河,你是要靠猜来定我的罪吗!” 身后沉默了一秒。 王小河森然一笑:“梁戈,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需要证据。” 梁戈瞬间沉默。 他内心觉得很有意思,的确。就像他失忆后,也一口咬定不会是自愿失忆。 真是同样的固执,同样的,不肯讲道理。 “以前,”王小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舍生取义不肯放弃旧堡,真是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主义……蠢得无可救药’,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梁戈。 他以前……这么跟王小河说过话? 这意味着,在王小河面前,他曾是毫无伪装的自己。 舔狗怎么可能会这样讲话!辉哥给他的情报,到底把他包装成了什么角色——故意往更容易被识破的方向推?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颈部传来更清晰的刺痛感,没时间细想了。 梁戈稳住呼吸:“是,我们都固执。但你过度依赖直觉,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会退一步。你不会——你绝不考虑感情的因素。” 王小河又是一声冷笑。 梁戈低声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分手这件事,可能对我打击很大?” 刀刃顿了一下。 “过去,我也认定桑普森靠不住。但现在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看上去是蠢话蠢事,我也愿意去做,因为我想追回你。” 沉默。 屋外的风声,屋里的电流声,自己的心跳声。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梁戈等着。 等那把刀移开,或者刺进来。 刀锋动了。 不是移开。 而是更用力地压下去。 皮肉被割开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 “刀架在脖子上。”王小河的声音冷得像石头,“是我也会捡好听的说。” 梁戈反问:“那你说,我要怎么证明自己?” 王小河冷笑:“不如你先告诉我,带相机来旧堡做什么用!” 来了—— 梁戈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顺势试探:“……你怎么知道我有相机?” 这个问题很险。 但必须问。 他需要知道王小河是在酒店发现的,还是更早——这关乎他该怎么回话。 “你来第一天,不就用它了吗?” 竟是第一天就看见了。 看见了,却放他走。 这人直来直往,不像会提前布局的类型——难道城府这么深?就为了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他稳住呼吸,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小河,我们一个月没见。但我一直在留意腾龙的动静。” “肥膘是他们的人。他们盯着旧堡,最想看你犯错。未来要是造了假料——我手里有第一手原始证据。” 王小河犀利反问:“真是为我留证,为什么被我发现就立刻收回相机?” “为了不引起那边注意。” 梁戈答得很快。 “我是乔装来的,相机就该藏着用。另外——猴子的手机坏了。你没发现屏蔽器可能也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腾龙搞了地下微基站,已经贿赂内部技术员接入上游网络。他们正在试图往外送料。我留着相机,就是为了对照、反制。” 沉默。 刀刃没有移开。 但也没有再往里刺。 王小河的呼吸就在身后,很近。 过了几秒。 “那边的动静——”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倒是清楚得很。” 梁戈平静道:“如果我真是他们的人,就算现在急需你信任,也不会把这么多情报拱手送来——不信,现在就去查。”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垂。 早上那件事浮上来—— 他贴着黄毛的耳朵说:“还有个任务。记住,谁要是知道,我第一个杀你。” 他清楚,失忆让他和王小河之间存在极不公平的信息差。在旧堡,他是下风。再谨慎也难免露馅。 所以他让黄毛往辉哥那边放一条假情报。 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刚布置就用上了: “打人丢粥”这点小事,他让黄毛添油加醋,编成“小王子当街失控揍自己人,旧堡议论纷纷人心已乱”。 辉哥听到,会兴奋,觉得旧堡裂痕初显。 王小河若去查,也必能确认这风声已经在外头传开。 假消息无伤大雅。 一箭双雕:既证明当时确有外人目击他被砸,又让腾龙误判局势。 何况他早就看出来,王小河丢碗就走,是因为察觉到了暗处黄毛的存在。 正好借题发挥。 半分钟后,王小河不知思索出了什么结果,眼神漠然:“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一步步压低嗓音:“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了什么?” 梁戈闭上眼睛。 果然。 是这些他不记得的内容。 现在对王小河,已经不能靠“一半真实”来演戏了。 仔细想想,百分百真实的自己,这时候应该是什么反应? 他很快开口: “时间太久。你让我怎么记得?” 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是一声冷笑。 “好。” “那我再问几个。你能回答上来一条,就算我冤枉了你。” 问题像炮轰一样,很快就来。 “你第一次来旧堡时,手里揣着什么东西?” “那年我发烧,你是什么时间来看望我的?”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做什么?” “……” 每一个问题都砸在空白上。 梁戈跪在那里。 脖子上的血还在流。 他闭上眼睛,果然,这些根本不是能编出来的内容。就算他运气好,蒙对一次,也终究会露馅。 “都回答不上来?” 王小河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住他。 “现在,你是谁?” 第10章 小河 死寂笼罩。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浅一重。 梁戈忽然开口,声音慢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河,我们竟然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顿了顿。 “你我之间,就没有任何事让你留恋吗?” 王小河握刀的手未动:“你少废话。” 梁戈是真的有些抓狂。 有理有据的解释,这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信直觉? 好。那就跟你来直觉。 他眸色一沉。 “所以,现在惹我们小王子不高兴的人——” “是我吗?” 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梁戈看见了。 也是,如果是他,前恋人突然出现,但直觉判断好像换了个人,因为这人竟忘记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 但只要记住一件。 只要一件,就会让人怀疑自己的直觉。 他干脆就着被刀抵住的姿势,慢慢转过身来。 仰起头。 毫无惧色地迎上王小河错愕的目光。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握着刀,牵引着刀尖,更贴近自己跳动的喉结。 王小河下意识卸了力。 赌对了! “这些问题,以前你听来只觉得肉麻。” 梁戈低声说,手上的血沿着腕骨蜿蜒。 “可现在,为了试探我,能忍到这一步——”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他。 “就算我答得一字不差,你心里那点怀疑,真能打消吗?” 王小河咬牙:“松手!” 尽管跪着,他的眼神却像居高临下。 “如果你百分百认定我是冒牌货,根本不会有审问这回事。你早就把我沉海了。” 他盯着王小河的眼睛。 “因为你只是不确定。” 声音宛如魔鬼低语。 “你只是被我搞糊涂了。因为我有时候陌生得让你害怕,有时候——” “又和过去一模一样。” 第13章 王小河猛地抽回手,膝盖狠狠顶进梁戈腹部! “呃——!” 剧痛让梁戈瞬间脱力,蜷缩着倒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王小河眼神混乱一瞬,立刻被更强的冷厉覆盖。 他果断探入梁戈的衣服内袋,精准摸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盒。 他果然知道我的习惯,还好先前没动手—— 梁戈忍着腹痛,喘息着看他。 王小河打开小盒,扫了一眼里面诡异的药剂。 脸色更冷。 他扯过一条旧毛巾,扔到梁戈身上。 然后—— 摸出一副亮锃锃的手铐。 “咔哒。” 梁戈的左手腕,被铐在了王小河的右手腕上。 梁戈咳着笑出声,声音沙哑:“非法拘禁,还私藏警械……你可真厉害。” 王小河冷漠地拽了一下手铐,链条绷紧: “直到我弄清楚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梁戈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 “好啊,能一直在你身边,求之不得。” 心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好一个命运共同体。 引路人,你也算到这一步了吗? 他庆幸今早把翻盖手机藏进了旅社通风管道深处。要是被搜出来,那才是百口莫辩。 但另一个危机迫在眉睫—— 引路人的缓解剂不知道能撑多久,他的任务什么时候来? 啊,梁戈面无表情地回想,还有黄毛…… 就在这时,王小河从自己夹克的内袋里,拿出了几页折叠好的文件和一叠照片——赫然是之前那批作为“关键证据”的药品批号文件和交易现场照! “桑普森拿到的都是复印件,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照片。”王小河语气平淡,算是好心与他解释,“真货在这里,我让猴子掉了包。” 梁戈赞许:“聪明。” 不过,警局的路已然堵死,他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小河审视着梁戈的每一丝反应:“我会交给真正能起作用的人。” “谁?”梁戈下意识追问。 王小河反问:“你以为会是谁?” 就在这时—— “prince!你睡了吗!”猴子的声音伴随着拍门声从外面传来。 王小河立刻起身,同时也将被铐在一起的梁戈粗暴地拽了起来。梁戈腹部被牵扯到,痛得吸了口气。 王小河已是一把拉开门:“什么事?” 猴子急吼吼地推开门,先看到屋里的梁戈,随后视线猛地定格在明晃晃的手铐上。 嘴巴张了张,话卡在喉咙里。 “快说!”王小河不耐。 猴子眼神躲闪:“今天抓肥膘,桑普森来之前……我,我没忍住,揍了他一顿……” 王小河眉头瞬间锁死:“平时怎么跟你说的!” “不是!你听我说!”猴子急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是因为听到肥膘和那个腾龙的瘪三求饶时说的话!他为了脱身,说……说他知道‘金牙陈’的消息!那个老杂毛可能躲回狮城了!” 金牙陈—— 王小河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梁戈眯起眼,听得更加仔细。 猴子眼眶发红,语速又快又急:“肥膘说他们一直有暗中交易!河哥,我们去找他!这次绝对不能让他再跑了!我一定要……” “别说了!”王小河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粗暴的力度。 猴子被吼得一怔,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不解又委屈地看着王小河。 王小河胸口微微起伏,他避开了猴子灼热的目光。 腾龙先是断水,接下来就是断电。步步紧逼。 他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追一段尘封的私人恩怨? 最终,他什么也没解释,“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将猴子和他儿时的复仇誓言,彻底关在门外。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手腕间金属链条的轻微摩擦声。 嘶……梁戈牵扯到手伤,血流出来,直接低头去舔。 他像只黑猫一样警觉,很快察觉到王小河的视线,抬头一看。 王小河扯着链子,将梁戈拽到屋里那张简陋的铁架床边。 然后,在梁戈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摸出一截粗糙的麻绳。 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把梁戈的脚踝,死死捆在了冰凉的床脚上。 梁戈:“……” 做完这一切,王小河看也没看他,直接关掉了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 “啪。” 灯泡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微光,勾勒出王小河躺在床下侧垫子上、背对着他的轮廓。 两人之间,那根连着腕铐的金属链,在暗里泛着微光。 梁戈:“小河。” 王小河没应。 “你睡床吧,我——” 王小河一拽链子。 “扑通。” 梁戈直接从床上滚到地上。 他瞪着眼,看着王小河再次躺下的背影。 梁戈:“…………” 窗外是旧堡铁皮屋顶,一片闷热的锈色。 王小河指尖碰到右耳垂,那枚母亲留下的灰珍珠耳钉,冰凉,坚硬。 眼前铁皮屋顶的锈色模糊了,晕开一片更旧的暗黄。 变成小时候更破的板房。 潮湿木头和药油的味道,像永远都散不掉。 “——小河?” 阿妈回来了。 她脸色苍白,手指泡得发皱,耳边一对银钉发着光。 这里没人上学,她当不成老师,靠洗衣和代写信件维生,偶尔去诊所做零活。 母亲身上的药油味,构成了他对病痛和死亡最早的记忆。 她放下手里一小捆旧报纸和半截粉笔,笑着说:“怎么啦?快过来,阿妈教你认今天的新字!” 六岁的王小河缩在角落草席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阿妈蹲下来,喘着气:“隔壁阿婆说你一天都没出门。怎么不去找猴仔玩?” “……他们好脏。” 声音闷闷的。 “指甲黑、衣服臭,整条街都好脏,水沟好臭!” 寂静了一会儿。 直到阿妈抱住他。 “不是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江南吹过来的风。 “巷口的香蕉皮,是卖水果的阿叔不小心掉的,留着给小鸟吃。你最喜欢小鸟,是不是?” “还有啊,阿婆门口虽然有烂菜叶,但她家那只花猫喜欢在上面打滚,可开心了。” 她轻轻说。 “小孩指甲里有泥,是因为挖了蛤蜊,晚上能喝汤呀。大人有味道,是因为晒太阳干活——就像阿妈洗衣服。那是太阳的味道。” 王小河的身体慢慢松下来。 脸贴着她粗布的衣襟。 “阿妈。”他声音闷闷的,“可你老说,江南干净,有绿树。那里的河肯定不臭。” 阿妈抱着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所有的喧嚣——叫卖、哭闹、铁器碰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嗯,江南有河。” 她望向虚无的远方。 “妈妈家门口,就有一条。” 呼吸温热,又微弱。 “可是,那条河一开始也不干净。河边的人乱丢东西,水浑着,漂着烂菜叶和死鱼。” “后来,妈妈和别人天天捞。清一块,又脏一块。可清多了,总有干净的时候。” “水底的石头能看见了,小鱼小虾也回来了。早上太阳照下来,整条河都在发光——金灿灿的,好漂亮。” 她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小河,你知道吗?” “脏的地方,只要有人一直清,一直清——” “也能生出干净来的。” “阿妈,你会回江南吗?” 她笑:“我爱的人都在这里,回去做什么呢?” “可你不想小河吗?” 她捧着他的脸:“你就是我的小河呀!” “啪嗒。” 窗沿一滴积蓄的脏雨水,砸在楼下废铁桶上。 王小河猛地回神。 指腹下,耳钉冰凉刺骨。 如今,只剩一只。 旁边传来梁戈均匀的呼吸声。 王小河微微翻身,看一眼梁戈的背影。 记忆涌上来—— 梁戈的手抚过他的侧脸,眼底带着无限的疼惜: “原来是这样,可她最后也没能回家,你也被困在这里。小河成为你的枷锁,也是我的心病……” 王小河指尖收紧。 随即翻了个身,闭眼,不再去想。 黑暗里,梁戈的眼睛猛然睁开。 他静静等候,确认王小河已经呼吸均匀。 这时,手腕才轻轻一转,开始悄无声息地尝试手铐的锁扣。 第14章 夜色沉沉,只有铁器在指尖的细小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第11章 英雄 天光将亮未亮,水站小屋里弥漫着潮湿的机油味。 机油? 王小河猛然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梁戈—— 对方仰躺着,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两人之间,手铐还冷冷地连在一起。 王小河目光落下去——梁戈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发暗。 一人盯天花板,一人盯对方。 画面诡异。 最后还是梁戈先开口。 语气平平,带点无聊的散漫:“这种老式手铐,用常规的铁丝捅锁芯,为什么打不开?” 王小河淡淡答:“加了半片刮胡刀片,簧片卡死了。” “哦。”梁戈应了一声,接着用讨论技术的口吻说,“那我试了用机油润滑,想慢慢转出来,也不行。是因为内侧有反向的防滑齿?” 王小河:“……” 他没想到,这人手脚被绑、手伤还没好,居然试了撬锁、润滑、巧劲旋转这么多办法。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没察觉。 近来事多,一个月没睡好觉。 但昨夜,他睡得有点沉。 不得不承认,是因为身旁这个人。 ——即使,怀疑还没有散去。 “别白费力气了!” 王小河半坐起来,看见不远处地上一滩机油。 真是疯了。也不怕失火。 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他直接跟我讨论这个?是不打算演了吗? 链条轻轻作响。 梁戈双手枕在脑后,小憩状闭着眼,语气闲散:“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王小河冷冷回答:“你跑不了。” 说完,就是一阵胸闷。 以前不是这样。 他忙旧堡的事,见面时间十分短暂。 那人枕在他腿上,笑着赖皮:“要是你愿意把我绑在身边,我就可以天天赖着你了。” 不对劲,他咬紧后槽牙,梁戈就是——不对劲! 梁戈“嗯”了声,似笑非笑地睁开眼。 “小河,猎人该假装看不见,放长线让猎物咬钩。可你一上来就把我拷死在身边——” “我怎么可能再露破绽给你看?” 王小河手上一顿。 其实直觉恰恰让他深信,眼前的人就是梁戈。 可这解释不了那些细节里的变化。 也许钉子说得对,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生疏,要靠朝夕相处慢慢磨掉。 他看向手铐。 真正的答案,也只会藏在更多细节里。 梁戈看着他,语气逐渐暧昧。 “还是我误会了,你想要的不是破绽,是掌控?” 王小河:“少自作多情!” 梁戈半坐起来,索性大方问了。 “那如果是真的梁戈——你心里,有没有他的位置?” 又是试探。 没完没了的试探。 真不知他是被谁穿了魂! 王小河抓起枕头往他脸上一砸。 “起床!” 他们挤在一起做粥吃。 米是王小河昨夜就泡好的,吸饱了水,涨鼓鼓沉在盆底。 他面无表情地把淘米的活儿派给梁戈,自己单手持锅接水。 梁戈被铐的是左手,活动还算方便。他任劳任怨,给什么做什么。 王小河拧开那个出水量吝啬的水龙头,看着细细的水流,偶尔瞥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低眉顺眼,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神。 煮粥磕磕绊绊。 一个添柴,一个搅锅。金属链时常绷紧,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两人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全靠动作调整和下意识避让。 空气里只有粥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不多久,木薯粥煮好了。两人就着同一口锅,期间手腕的链条几次碰到碗边,叮当作响。 木薯粥煮好了。 两人就着同一口锅。手腕的链条几次碰到碗边,叮当作响。 梁戈先放下碗。 王小河看也不看:“不许剩。” 梁戈又默默端起来,皱着眉喝完。 这粥糊里糊涂,带着股生木薯的腥气,像浆过头的糨糊,又涩又淡,黏在舌根半天化不开。 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下马威。 他羞辱人的方式也太特别了。 放下碗,王小河的工作就开始了。 他先是带着梁戈这个人形挂件去找“通渠王”。 那是个满身刺青却精通管道的老哥,王小河把一叠旧钞拍给他:“三巷堵死的沟,今天带人清了,味太冲。” 接着找到晾衣服的阿珍姐,从墙角拎出早就备好的一袋米和一桶油递过去:“阿珍,给福伯的米和油,你送过去。” 又碰上正带人巡逻的钉子,吩咐道:“今晚西头加两个人,那边不太平。” 这家伙……梁戈有些惊讶,大小活儿都包揽? 还以为是土皇帝,结果也是个牛马。 梁戈还注意到,所有支出,王小河都记在一个边缘磨损的旧本子上。 梁戈瞥见,上面是清晰又潦草的账目。 旁边一块破木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收支明细。 他眯眼,这样事无巨细,会为了钱出卖旧堡? 这时,一个瘦削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走来。 推着小推车,车上放着旧报纸、破铜烂铁。身边支着个小木桌,摆着毛笔、信纸和印泥。 这正是福伯。七十多岁,孤身一人。儿子工伤去世,儿媳早就改嫁。 他靠捡废品度日,偶尔在巷口摆摊,替不识字的街坊写信、填表、念政府的通知。字迹极工整,远近闻名。 王小河看去,梁戈不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福伯是特地来道谢的。 “小王子,总惦记我这个老人家!有这米有这油,我一个月都不用愁了。” 说着,目光落到梁戈身上,笑着摇摇蒲扇。 “梁先生,我这眼睛不中用,没有你,文书都看得费劲……起火那阵子,没伤着吧?这阵子都不见你来。” 起火? 王小河住院和火灾有关? 那和我的失忆有没有关系? 梁戈笑笑:“我没事,只是太忙。忙完了,就来陪小河做事。” 话音刚落,王小河微微一侧身,像不经意似的,把两人手腕间的铁链遮在身后。 一路上,他只在福伯面前这么做。 梁戈看见了。 也是一瞬,他想起王小河那个教书的母亲。 想来,那时候旧堡识字的人,或许只有这两位了吧。 “呵,就是啦。”福伯顺着话往下接,蒲扇一摇一摇。 “只有他会尽心尽力工作。以前那帮衰仔只会伸手收钱,哪里管这些事?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当年要不是他站出来,把那帮收保护费的衰仔打跑,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得天天掏钱给人欺负。” 王小河神色淡淡,却正正经经朝福伯点头:“都是大家一起的事。” 哦呀? 梁戈挑眉。 他居然会扮乖。 福伯抬手扇扇风,语气缓慢又笃定:“你别谦啦!说到底,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推你出来的。以前那帮衰仔只会伸手收钱,不管人死活。你能替大家顶上来,就把那份保护费改个名,当物管费交给你——那是我们心甘情愿。不是怕谁,而是认定你能管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扫向远处。 “现在腾龙的人老来闹事。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只有你能摆平!” 王小河“嗯”了声,没多话,继续带着梁戈朝下一处去。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他的手铐——以及后面的尾巴梁戈。 但王小河没反应,梁戈也悠哉悠哉。 不过,他扯一下链子。 王小河一记眼刀。 梁戈:“渴了。” 王小河直接停下,敲响最近人家的门,给他要碗水喝。 这家的孩子盯着梁戈手腕上的铁链,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忽然跳脚嚷嚷:“哇!小王子抓到贼佬啦!” 另一群赤脚小孩立刻噔噔噔跑过来,七嘴八舌起哄: “真嘞!手铐的咧!” “哇!好像一条狗尾巴!” “prince威水啦!今晚要放鞭炮!” 梁戈与他们打招呼:“嗨。” 孩子们齐齐一抖。 王小河冷声:“闭嘴。” 和谁说话都比对我温和。 梁戈收了声,只冲孩子们笑了笑。 这时,又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噔噔噔跑来,围着王小河喊: “小王子!小王子!” “阿婶掉衫了!红色的!在巷口!” “生面孔!好几个!” 王小河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对远处巡逻的钉子打了个手势。 第15章 钉子立刻点头,带人快步离开。 梁戈心里明了。 旧堡运作的方式还真是原始…… 晾衣的阿婶是眼睛。 奔跑的孩子是传令兵。 而王小河,是那个最终做出反应的大脑。 王小河对其中年纪最大的孩子说:“去告诉阿婶,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 不过,信号屏蔽器这种高端东西,又是哪来的? 他们到底有多少外力? 门内瓷碗才刚碰到门槛,“叮”地一声,链子一紧。 他被拽着往巷口跑。 这碗水到最后也没喝上。 梁戈跟着王小河折进巷口。 这两天他一直在分析——过去的自己,在他那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应该不是丝毫没有,但前三肯定进不上。 前三名,说不定是旧堡、旧堡的男女老少、旧堡的水。 第四名,会是那个口渴的梁戈吗?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 “轰——!!嗡嗡嗡——!!” 一阵极其粗暴、与旧堡逼仄环境格格不入的巨型引擎轰鸣声,如同钢铁怪兽的咆哮,猛地从西头方向炸开! 紧接着,是砖墙被强行推倒的坍塌巨响、金属扭曲的刺耳尖鸣,人群瞬间爆发的惊恐尖叫和怒骂! “丢你老母!哪个!” “推土机!是推土机啊!” “快跑!屋要塌了!” 王小河脸色骤变,眼神瞬间结冰。 他扯着梁戈,就像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向声源! 越靠近西头,混乱越甚。 鸡飞狗跳,人们惊慌失措地从摇摇欲坠的握手楼里逃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废气和扬起的漫天尘土。 两台锈迹斑斑、但体型庞大的黄色推土机,正肆无忌惮地碾过狭窄的巷道! 它们根本不顾两旁密密麻麻的棚屋和伸出窗外的晾衣竿,粗暴地将一切阻碍物推平、碾碎! “你们干什么!”钉子和巡逻队无法靠近,咳嗽着怒斥。 几个穿着廉价花衬衫、戴着安全帽的工头模样的男人,站在车旁指手画脚,嘴里嚣张地嚷嚷: “拆!都拆了!有批文的啦!你们这是违章建筑啊!妨碍地球转啦!” “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的,走开!” 一群手持钢管、面色凶狠的打手拦在推土机前面,驱赶着试图上前阻拦的居民。 其中一台推土机的巨大机械铲臂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恶狠狠地朝着水站外围的接口处猛砸下去! “哐——!!!噗嗤——!” 一声巨响伴随着水管爆裂的凄厉嘶鸣! 浑浊的水柱混着铁锈和泥沙,像受伤的动脉一样冲天喷涌,瞬间浇湿了附近的地面和惊慌的人群! “啊!我们的水!” “叼你老母!跟他们拼了!” 居民们眼睛都红了,群情激愤,抓起手边的棍棒、砖块就要冲上去—— “别去!”巡逻队死死拦着他们。 钉子咬牙看向他们。 旧堡如果真和这些代表官方施工的机械硬碰硬,他们反而借题发挥! 王小河赶到时,看到的正是水管爆裂、水漫巷道、居民被逼得节节后退的混乱场面。 梁戈站在他身边,手腕被链条拉扯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那压抑不住的、狂暴的怒意。 不过,他扫一眼混乱的场面—— 大白天明晃晃地来,还借官方名义。旧堡的人若硬冲,立刻就成暴徒,正好给腾龙递刀。 何况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背后还有靠山。硬碰硬必败无疑,还得添无谓的伤亡。 识时务者为俊杰。 梁俊杰于是袖手旁观。 王小河死死盯住推土机铲臂下那根正在颤抖哀鸣的管道。 那是旧堡最后一条命脉! 他陡然撞开人群,像子弹一样朝那台钢铁巨兽扑去! 手铐“哗啦”一响。 梁戈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踉跄着冲进砖石横飞的混乱里。 砖头、铁棍从四面八方砸来。 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骂声、尖叫声、机器轰鸣声混成一团。 在被人拽狗一样拖着踉跄冲锋时,梁戈是真想不明白—— 自己当初怎么会喜欢上这种疯子! 第12章 弱肉强食 “做咩啊!拦住他们!” 打手和工头们操着脏话涌上来。 一块板砖擦着梁戈的头皮飞过,“哐当”砸在推土机履带上。 梁戈赶紧矮身缩到车轮后。 “你到底想怎样?”他窝窝囊囊地喊。 王小河反手抽出刮刀,“叮叮当当”格开飞来的砖石,一刀劈断根木棍。 杀鱼刀,硬生生被他杀出了开山斧的气势。 梁戈心里骂娘。 这战斗力要我守护? 该换他守护我才对吧?! “杀过去。”小王子言简意赅。 梁戈立马说:“我不同意。” 王小河冷哼:“谁管你。” “……你看不懂吗?”梁戈试图跟他讲道理,“这些推土机是官方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啊?” “知道。” “知道你还——” “他们同流合污。”王小河打断他,“官方又怎样?官方就能砍我们水管?” 梁戈深吸一口气:“是!他们都是坏蛋!但规则在他们手里。你要是冲上去,罪名就坐实了。这是违章建筑,你们还暴力抗法——明天报纸头条就是‘旧堡暴民袭击施工队’!” 王小河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上!” “那我看着他们砸?” “是,”梁戈眼神一定,“已经砸成这样了,你现在冲上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王小河突然将手铐链子绷紧。 “梁戈。”他叫他名字,眼睛是清亮的,“你在难民营是怎么活下来的?” 梁戈很快说:“这里不是难民营,这是……” “狮城和难民营的区别很大吗?” 梁戈一怔。 “在难民营,是那些砸你石头的人可怜你,还是你跪着求他们,他们就停手了?” 梁戈没说话。 “你没跪过。因为你知道,在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你把自己放低,成为被欺负的那一个,那你就要一辈子被欺负。” 王小河冷冷看着他:“所以,你当年没跪。现在让我跪?” 梁戈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谓理智。所谓明哲保身。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不是连生存都困难的弱者,该贯彻的道理。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没有商量,没有眼神交流——梁戈从车轮后闪出来的时候,王小河的刮刀已经劈开了迎面砸来的木棍。 梁戈侧身从他身后掠过,顺手抄起地上半截铁管,反手抡出去,砸在一个打手的小腿上。 见他们上了,钉子也大吼着让巡逻队往前冲。 不过,他突然一把拉住身边的人:“猴仔呢!猴仔怎么没来?!” “不知道啊钉哥!早上就没见他人了!” 梁戈可没空管猴子。 他既要躲飞来的杂物,又要跟上王小河那不要命的冲势,手腕被铐子磨得火辣辣的疼。 “喂!”他忍无可忍地喊,“能不能慢点!让我捡把刀!” “不做你的清白市民了?!”王小河头也不回。 梁戈狼狈地喊:“我说过这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翻旧账——” 他脚尖一勾,从地上挑起把刀,反手抄在掌心。 手感还在。 王小河在前方主攻,刀光所向披靡,吸引大部分火力。 梁戈则在他侧后方,如同最冷静的阴影,专补刀防守死角! 一个打手瞅准王小河背心空档,钢管刚举起—— “砰!” 梁戈反手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炸开。打手惨叫着倒下。 另一个想从泥水里爬起来偷袭—— 梁戈一脚跺在他后脑。 那人脸直接埋进污水,咕噜咕噜地骂。 梁戈原则一向如此:打架斗狠可以,但别闹出大事。 至于那句“清白市民”,过去如果说过类似的话——绝对是劝王小河不要为了当英雄,也不要为了钱,把命都搭上。 王小河在间隙中回头。 精准,高效,每一击都奔着让对方失去战斗力去。 省力,也给对方留口气。 非常,非常的梁戈。 他握刀的手指收紧。 是他,性格是没有变的。变了的,是其他东西。 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这之前究竟是在怀疑,还是在难过。 这场大混战里,大家各凭本事。 钉子的铁棍虎虎生风,砸得一个工头安全帽都飞了。 第16章 几个旧堡青年赤着膊,用鱼叉和板凳腿,和手持钢管的打手打得有来有回。 一个阿婶从楼上泼下一盆馊水,精准淋在一个想放冷箭的打手头上。 混乱中,梁戈喊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你想——” 擒贼先擒王。 王小河想控制驾驶员。 但这目标也太他妈危险了! 他们现在是所有打手的活靶子! “掩护他!”梁戈对钉子吼了一声,猛地将手里的砍刀掷出! 旋转的刀身精准砸向一个想从侧面扑向王小河的壮汉。 趁着对方躲闪,王小河猛地蹬地加速,飞身而上! 梁戈紧随其后,单手抓住驾驶舱边缘,翻身跃入。 最终,冰冷的刀锋抵在司机喉结上。 “停、车。”王小河的声音比引擎轰鸣更让人胆寒。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猛踩刹车。 推土机的轰鸣像被掐住脖子的怪兽,戛然而止。 巨大的铲臂悬在半空,离下方破裂的水管只剩几寸。 世界突然静了。 只有王小河粗重的喘息,司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下方所有人惊魂未定的目光,聚焦在小小的、生死一线的驾驶舱里。 “右边!”梁戈突然吼。 另一台推土机的驾驶员见同伴被劫持,操纵机械臂横扫过来! “低头!”王小河厉喝,猛地压下司机的脑袋。 梁戈被他一扯,堪堪躲过那骇人的一击。 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他看准一个想爬上来偷袭的打手,伸脚一绊。 “哎哟喂!”那人惨叫着摔下去,砸倒另一个。 两人一个刀狠手黑,一个专攻下三路,硬是在混乱中顶住了围攻。 但对方人太多了。 另一台推土机还在不断逼近。 这时,一个穿花哨夏威夷衫、戴大金链子的花臂壮汉站了出来——是这群人的小头目。 他挥挥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喊:“喂!楼上那位好身手!有话好讲!先放了我司机啊!” 王小河刀锋丝毫未动:“让你的人全部退出去!” “都是打工啦!犯不着嘛!”花臂男笑得油腻,对手下使眼色,“收队收队!机器都熄火!” 打手们骂骂咧咧开始后撤。另一台推土机也熄了火。 花臂男笑着走上前,想递根烟:“何苦咧,大佬,都是听吩咐做事……”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 笑容猛地一收! 藏在身后的手寒光一闪,竟是一把砍刀! 直劈王小河侧颈! 那一瞬间,梁戈完全是本能反应,将王小河往自己这边狠拽!同时侧身用自己的手臂格挡了上去! “刺啦——!” 闷哼一声。 手臂上瞬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飙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抱着王小河一起从驾驶舱摔下去,重重砸进泥水里。 王小河落地瞬间就弹了起来。 花臂男还想再砍。 王小河握着那把还沾着鱼鳞和血污的刮刀,扑了上去! “啊!!!” 花臂男发出惨嚎。持刀的手腕被精准挑断筋腱,胳膊上瞬间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几乎被剔刮得见了骨头。 彻底废了。 王小河一脸戾气,拿滴血的刀尖抵住他脖颈,对着周围蠢蠢欲动的打手吼道: “退后!!!” 花臂男撕心裂肺地吼:“退后!!!快退后啊!!!!!!” 打手们面面相觑,往后退。 钉子冲到梁戈跟前,看着他血流如注的手臂:“梁先生!你怎么伤成这样!” 梁戈捂着手臂,冷汗涔涔。 还没开口—— 前面的王小河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别理他。演什么苦肉计。” 梁戈:“……” 他冷汗直流,同样不理解自己的本能反应。 真是犯不着……刚刚王小河明显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干嘛要把这刀也替他砍下? 推土机和打手退了,但破坏已经造成。 西头水站的管道被彻底砸烂。浑浊的泥水淌尽后,只剩下干涸破裂的管口。 维修需要时间。需要钱。 旧堡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所以,结局定型: 小作坊停工。机器积满灰尘。 阿凤姐的云吞面摊空着,锅灶冷清,她只能坐在一边扇扇子。 福伯的摊位上,墨水瓶干涸龟裂,毛笔无力地搁着。 空气更闷热了。 孩子们蔫蔫地靠在墙角,舔着干裂的嘴唇。 钉子清点完损失,脸色沉重。 “水最多再撑一天。”他顿了顿,“还有件事——猴子不见了。都说早上就没见人,手机坏了联系不上。会不会被腾龙抓走了?” 王小河盯着墙上那张破旧的地图,动作一顿。 “他不是被抓。” 梁戈缠着简陋的绷带,立刻听出画外音—— 猴子自己去狮城找金牙陈了。 钉子:“什么意思?” 王小河沉默几秒。 手指在地图上某个点重重一点:“组织还能动的人,去这几个废弃老井和雨水收集槽看看。能清出多少水是多少。” 梁戈挑眉。 不打算管猴子了? 是啊。现在旧堡焦头烂额,离不开王小河。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人力去狮城。 他更加替自己感到不值:干嘛要替这种嘴硬心冷的人挨刀子? 王小河莫名看他了一眼,随后对钉子说:“叫几个壮点的,明天一早跟我去市政厅门口。我们不闹事,只要他们提供临时供水。” 钉子迟疑着,点头。 梁戈低头拨弄铐链。 自己亲妈的仇,都是旁人看不下去管的。 看来就算帮他解决杀母之仇,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羽毛拂过。 王小河猛地回头。 梁戈已经移开视线。 不合时宜的记忆却浮了上来—— “热斑病”乌龙之后,狮城第一药业象征性派了几次人,在门口拍几张照片就散了。 只有梁戈,三天两头往旧堡钻。 他没有别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会耐心听阿婆唠叨完头晕的细节,再递上几片维生素。 在王小河眼里,那时候的他有书卷气,与母亲的影子有一些遥远的相似。 他尊重梁戈,却也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直到有一天。 梁戈没再按部就班走访病户。 他径直走到靠在墙角、正检查零件的王小河面前。 这个斯文败类,推了推鼻梁上从不戴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近乎冒犯的直白打量。 “小王子。” 他温声说。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第13章 局外人 “梁先生?” 王小河放下零件:“你帮旧堡这么多,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不用打赌。” 梁戈摘下金丝眼镜,客客气气地笑:“这怎么好意思。” 王小河便说:“好,梁先生想赌什么?” “其实这几天,我看得出你很在乎旧堡。”他微微眯眼,“是因为你在这里长大?” “不全是……很多在这里长大的人,都走掉了。”王小河声音平平,“去狮城,去南洋,或者更远。” “我知道。”梁戈接话,“这里连所像样的学校都没有,诊所就一两个,更别提医院,留不住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小河身上。 “你年轻,有力气,甚至有头脑。就算去外面码头做苦力,也比留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强。” 王小河没说话。 “是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走不开?” “他们都不在了。” 梁戈做出个“抱歉”的手势,随后咳道:“那是……要结婚?心上人在这?” “没有。” 梁戈低低笑了一声:“那为什么?” 王小河神色冷硬。 脸上分明写着:不跟你这个外人说。 梁戈也不在意,稳操胜券道:“那我们就这么打赌。如果你输了,就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非留在旧堡不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当然了,不可能就几句话这么简单。我还有别的要求……” 王小河不服:“我赢了呢?” 真是孩子心性,梁戈嘴角一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王小河:“好,赌什么?” 梁戈收了笑容:“你信不信,我能让旧堡过得比现在好?至少不用天天喝脏水、吃霉粮。三个月后,你来当裁判,觉得我不够好,就算输。” 第17章 话是好话。但拿旧堡当赌注,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轻狂。 王小河神色一沉:“你很了解旧堡?” “我了解。”梁戈答得很快,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却摇了摇头,“这个,后面再告诉你。”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王小河身上。 “如果我输了,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声音低下去。 “但如果我赢了,我也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这算不算公平?” 嚣张。 真的很嚣张。 但王小河看着他的眼睛,说: “好。” 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热情,这样好心。 现在…… 梁戈被绑在柱子上,低头拨弄着铐链。 手臂上那道深口子还在疼。 上药时几乎没眨一下眼。旧堡闹成这样,也只是被迫参与。 情绪并非没有,却都浮在表层。 梁戈突然说:“小河。” 王小河回神:“嗯?” 梁戈笑笑:“你要带个嫌犯去市政?” 说完,扬起手铐晃一晃。 王小河于是把他一路拖进屋,手里绳子一甩,冷声:“你留在这。” 梁戈十分听话,径直走到柱子前,站定不动,主动递上绳子,让王小河给他绑起来。 是算准了不会带他去吗?这么配合,是想……绑到伤口那一截时,王小河下意识放慢了手劲。 梁戈却说:“太松,松了我就跑。” 说着竟反手帮他把绳子绞紧。 血色很快浸透绷带。 “你!”王小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小河。”梁戈却趁势靠近,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等这件事过去,我回去上班,挣很多很多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花。” 王小河没想到他突然这样,一时没反应。 梁戈继续,头抵在他肩上:“你别做这些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绳子松了些,王小河缓缓坐下,声音这次很轻:“梁戈,我走不了。” 梁戈不解:“为什么?你怕腾龙的人不放过你?” 王小河摇摇头,唇线抿紧,不再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梁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 “你去市政水务交涉,又不想闹事,带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去,只会被当成暴徒驱赶。” “不如带孩子、老人、还有残废的,坐在他们门口哭。” “你疯了!” 王小河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梁戈于是闭嘴。 过一会儿,他低声补了一句:“要不让我陪你去。我担心你安危……你把手铐解开,我来和他们说。” 王小河眉头紧锁。 “现在只是干净水源断了,但污水还有。”梁戈继续,“净水片、碘片、简易过滤装置,我能搞到。至少能暂时缓解饮水危机。” 见王小河依旧一言不发,他干脆笑笑: “那净化后的水,我先喝。等确认没问题,再给他们用。” “不是说这个!”王小河突然大声说。 梁戈有些讶异,眨了眨眼。 不久后,几箱净水片、碘片被送进水站。 梁戈指挥着分发剂量,叮嘱他人如何掰开、如何兑水。 背后传来零碎的闲话。 “梁先生以前也常帮prince看公文的嘛……” “打架也没少出力咧……” 王小河听见了。 他看着梁戈的背影,又想起往事。 提出那样的赌约后,梁戈真的开始行动了。 他风雨无阻地往旧堡跑。 他不再只谈药品。目光扫过拥堵的沟渠、裸露的电线、随意堆放的垃圾时,会下意识皱眉。 有一回,他站在西头一片烂泥地前,忽然说:“你们不如在这里建个集中水站。” 王小河正检查一批二手滤网,头也没抬:“没钱。” 梁戈笑了。 “听说过‘明爱人道援助基金会’吗?专帮贫困社区做基础建设的。我已经替旧堡递了申请,拨款昨天刚批下来——数额正好够做这个。” 王小河猛地抬头:“……还有这种基金会?” 他迟疑着:“但我们也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安全。”梁戈收了笑,“你们的水渠老化,雨季污水倒灌,饮用水源很容易污染。现在没事是运气好。真等疫病爆发,就晚了。” 王小河怔怔地看着他。 从母亲死后,他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天塌下来也激不起多大波澜。 可这一刻,他真的不明白—— 这个人图什么? “西头地势高,底下有水脉,水质干净。”梁戈继续规划,条理清晰,“建了水站,储水、沉淀、过滤、消毒都能做。” 王小河沉默很久。 才闷声问:“……你为什么这么做?这个赌,输赢都是我占便宜。” 梁戈背着手,眼睛亮亮的。 “你占我便宜啦?” “……” 梁戈叹了口气。 “那我提前告诉你吧。”他说,“我以前啊,没有在乎的东西。高兴也行,不高兴也行,活着也行,死了也行。”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在搬东西的街坊。 “但第一次来旧堡……” 他笑了一下,不太像笑。 “我就想,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活的。” 好傲慢、好不食肉糜的话。 但当时王小河听着这样的话,却只注意到—— 眼睛。 那只蓝色的眼睛,好特别。 西头很快热闹起来。 施工队带着设备开了进来,机器的轰鸣声像希望的号角,响在旧堡的天空。 梁戈搞来几顶黄色的安全帽。他自己也戴着一顶,样子有点滑稽,尤其是当他下班后赶过来,还穿着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时。 这只羽翼过于华丽、闯入贫民窟的鸟,彻底成了旧堡的焦点。 男女老少都认识了他,远远看见,就恭敬又带着点好奇地喊一声“梁先生”。 梁先生站在工人中间,指着图纸,又时不时抬头喊:“小朋友走开点!危险!” 王小河看着那逐渐成型的水站,叫来钉子:“去查查那个基金会的地址,写封感谢信。” 钉子很快回来了,表情困惑。 prince,查不到啊。根本没什么‘明爱人道援助基金会’。” 王小河一愣。 他拦住一个正休息喝水的工头,递了根烟:“老师傅,辛苦。这次工程款是哪个基金会结的?” 工头嘬了口烟,咧嘴一笑。 “咩基金会啊?是一位姓梁的老板自己掏腰包呀!” 王小河错愕:“……梁?” 不远处。 梁戈正弯腰同工人确认管道走向。西裤上溅满泥点,安全帽下的鬓角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休息时间,他一会儿揽着猴仔的脖子说笑,一会儿把工地围过来的孩子们哄走,顺手塞糖果到他们掌心。 走在路上,看见阿婆佝偻着背站太久,就笑着给她揉肩,听她念叨家长里短。 遇见修车铺小伙,就蹲下陪着一起修车,陪着感叹:“人生哪有容易的。” 王小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明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明明是体面的梁先生。 然而,如今。 净水片、碘片已经被安顿妥当,梁戈淡淡地站在一旁,表情空空荡荡。 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见梁戈,蹦蹦跳跳地围上去:“哥哥!糖!” 梁戈低头看他们,手插在裤兜里。 “今天没有。”他说。 小孩们面面相觑,一哄而散。 王小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就是不一样了。 一样的脸,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是对他、和对待旧堡的态度。 他不想明白。 答案其实很简单。 曾经那些热络与细致,不过是变色龙的伪装。 因为他喜欢上了被困在泥泞荆棘里的小王子。 但现在,失去记忆的变色龙正压着呼吸,忍受着隐隐的腹痛,心底正发着牢骚: 这该死的引路人,到底什么时候联系我! 第14章 想我没有 市政水务办公室。 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不动凝滞的空气。 王小河一拳砸在掉漆的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响: “water now!or we die together at your office!” (给水!不然一起死在这儿!) 梁戈:“……” 真符合你的画风啊。他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想。 那大叔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啊!together就together!怕你啊!” 梁戈:“……” 这样也能吵起来吗?他无语抬眼。 大叔还在吼: 第18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热斑病,抱个生病仔就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耀武扬威这几年还不够吗?!” 梁戈脚步猛地顿住。 ——抱过误诊的孩子? 眼前市政厅的嘈杂瞬间褪色、扭曲。 他想起了梦,关于王小河的梦。 ——那个难民营的午后。年幼的自己蜷缩在地上,被石头和骂声包围。然后有人抱住了他,很紧,很暖。 他抬头。 是成年后的王小河。 原来是这样。 原来当年自己是因为工作目睹过那一幕。 那个不怕死的年轻人,那个抱住生病孩子的身影,都被深深刻在脑海里。 直到被抱住的小孩,在梦里变成年幼的自己。 再也忘不掉。 都想起来了!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做梦。 后来在梦里,他们都是成人了。 现实里毫无交集的两人,梦里抱得更紧,更烫。 看不清脸,但他看清楚王小河汗湿的脊背,张开的腿,听到他那闷闷的声音,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梁戈!梁——” “呃!” 他一次次从那些燥热、潮湿、腰腹酸软、心跳如鼓的梦境中惊醒,猛地坐起。 午夜,蚊虫在耳边嗡嗡。汗珠从他额角滚落,砸在竹席上。 他喘着气,瞥见桌上母亲遗留下的那尊小小佛牌。 昏暗光线下,那慈悲的侧脸轮廓,竟恍惚与梦里王小河仰起的脖颈重合……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猛地转开视线,心脏狂跳。 一种近乎亵渎的罪恶感,和压不下去的渴望,疯狂撕扯着他。 真是疯了。 他对情爱从来无心,如今竟像个毛头小子,因为一个陌生男人,夜夜春梦! 可他已经受不了了。 王小河三个字,一听到就喉头发干,耳根发热。 而小河二字,用带着闽南腔调的软语念出来,绕在舌尖,非常、非常的软。 一天不见他,心里就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 于是非得跑去那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兜一圈,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个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 就这样,才能勉强压下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 他在脸红心跳地亵渎一尊神。 荒谬绝伦,甘之如饴。 市政厅的喧哗再次涌入耳朵。 梁戈向前方正与官员对峙的王小河,他脖颈上的汗水折着光。 就像梦里的一样。 “看什么看!”大叔的吼声炸醒他。 那个男人鄙夷地扫过王小河身后那群咬着牙、眼带火的年轻人,“一帮社会垃圾!蛀虫!早就该清理了!” 人群瞬间炸了,血性被点燃,猛地往前涌: “叼你老母!讲咩啊!”一个赤膊的青年猛地往前冲,脖子青筋暴起。 “蛀虫?我们年年交的管理费去哪里了啊!是不要喂饱你们这帮吸血鬼啊!”另一个声音尖利地骂道。 连钉子都脸色发青,声音压抑着怒吼:“我老爸修了一辈子船,怎么没技术!你们给过我们公平的机会吗?!正规码头让我们进吗?!” “就是!我阿妈天没亮就去批发市场搬菜,手都磨烂!你们坐在冷气房,当然看我们像垃圾啦!” “出去看病都要被加钱!说我们臭啊!” 骂声如同滚雷,一声高过一声。 王小河被人潮推得踉跄,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拦住快要失控的人群。 “退后!全部给我退后!想被他们抓走吗?!” 争吵声把真相一层层剥开。 梁戈听明白了。 他们拿的都是临时工证。续签难,费用高。离开旧堡,身份就失效。 语言不通,没技能认证,在外界毫无竞争力。 主流社会的歧视,让他们在租房、就医、子女上学处处碰壁。 旧堡是他们最后的安全区。 梁戈一步上前,帮忙拦人:“想进警局吗?都冷静点!” 真是的!早说不要带年轻小伙儿来! 混乱中,王小河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记忆轰然洞开—— “梁先生,你有人脉有见识,” 他过去常这样,在闷热的夜晚,拉梁戈爬上最高处的屋顶。 “我猜你早就知道了。” 远处的河水与棚户区连绵一片,头顶是深蓝近紫的星空。 “是。”梁戈与他碰了一下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响。 “狮城排外。你们大多人的工作许可,都焊死在黑心作坊和鱼档老板手里。” 他侧过头,看向王小河被汗水浸湿的侧脸。 喉结滚动。 待王小河看过来,他又偏开视线: “这里的人,都只会几句讨生活的本地话。英语更是稀烂,还不如狮城的小学生。” 王小河望着星空,喉结滚动,灌下一大口酒。 “没地方学。一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还吐槽:“他们国文也很烂,你怎么不说?” 梁戈就笑:“你国文好啊!” “那是因为我阿妈。” “我知道,你是混血,是不是?” “去你的!” 梁戈再度开口:“但你父亲不同。他有正经的修船证书,手艺过硬。就算语言差些,哪里的码头不能吃饭?他完全可以带你们走。” 王小河晃了晃空酒瓶,眼神有些涣散,含糊地笑了一下。 “他啊……确实计划要走。” “哦?去哪?” “江南。” 两个字,被他含在酒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憧憬和涩意。 空气突然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虫鸣。 王小河忽然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剃得极短的头发,随后仰头倒在微烫的铁皮上。 “阿妈……早就不和外公外婆来往了。所以去江南,阿爸只和我提过。” “真是的……”他闭上眼睛,“我那时候才几岁。” 梁戈不知是何心情:“你是个小大人吧。” “唔,不知道。反正阿爸说,他在偷偷存钱。钱没攒够,不能告诉阿妈,不然她要生气,觉得没指望。” “那你觉得,要是攒够了,她会同意吗?”梁戈忽然问,像问王小河,又像问星星。 王小河张了张嘴。 “阿爸说,会。”他没等回答,自顾自又说下去,“后来又说,肯定不去外公外婆那边。江南那么大,只要是江南,就好。” “后来呢?”梁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王小河沉默了,只是看着天。 天上的颜色,深邃得竟有点像梁戈那只蓝眼睛。 于是看着看着,目光便滑下来,落进梁戈眼里。 梁戈逼视着他:“那现在呢?他们不在了,你还是不走?” 王小河眯着眼,避开那目光。 “吃百家饭长大的,丢不下。” 梁戈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细细碾过几圈。 王小河忽然支起胳膊,托着半边滚烫的脸颊,继续看天,声音哑了下去。 “他们不能走。出去了,比穷更可怕。再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小河,”梁戈却打断他,“你没跟我说实话。” 王小河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清醒与防备。 最终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爱信不信。” ——“闹啊!继续闹!” 大叔还在叫嚣,脸涨成猪肝色。 “一帮没身份的黑户!烂在泥里的货色!还敢在这里叫板?!” 王小河猛地回神,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他还没动,梁戈已经一步上前。 梁戈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他没看那暴跳如雷的大叔,目光直接投向办公室后方—— 一个始终沉默观察的女人。 “女士。”他开口。 流利的英语像把快刀,劈开满屋的嘈杂。 “旧堡的基础供水管道遭到非法施工破坏,目前饮水安全已失效。若不及时调配临时供水车,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引发大规模腹泻与感染,风险极高。”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被砸得豁牙咧嘴的管口、积着黑绿污水的坑洼、一排排端着破盆接脏水的孩子…… 照片一张张翻来,冷硬又刺眼。 “这是最基本的人道需求。” 女人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他和王小河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终于,对身旁下属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咋呼大叔还想嚷嚷:“长官……” 女人一个冷冽的眼风扫过去,后面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临时供水车的事,就这么定了。 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人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他们死死攥紧拳头,强忍着才没欢呼出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全是激动和扬眉吐气! 第19章 有人极其迅速地朝着办公室里那面如死灰的大叔,比了一个狠狠的中指! 叼你老母! 钉子也明显松了口气,带着笑意看向梁戈。 梁先生,梁先生,不愧是梁先生! 王小河还是一脸冷色。 “走了!” 回去的时候,靠的依然是巷口排队的摩的。 一种焊了铁皮顶棚和侧座的三轮摩托,开起来哐当乱响,喷着黑烟。 王小河先跨上去,铁皮车斗跟着一沉。 梁戈也跟着挤进侧座。 空间逼仄,两人腿挨着腿,胯骨顶着胯骨。 摩托猛地一窜,惯性让他们猛地撞在一起。 梁戈想拉开距离,王小河却就着这劲儿,把全身重量塌了下来。 大腿结实实地挤着梁戈的。 “!!” 梁戈尽量放松绷紧的肌肉,在引擎的轰鸣里偏过头,低声问:“累了?” 王小河没答。 脑袋却一歪,枕上他肩膀。 汗湿的鬓角蹭着梁戈颈侧,皮肤很烫。 “你刚跟她说了什么?”声音闷闷的。 和梦里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股熟悉的、几乎让他腿软的燥热,再次从小腹窜起。 梁戈调整着呼吸,用中文简单复述一遍。 王小河闭着眼,像是养神,过了会儿才很轻地嘟囔,气流呵在梁戈锁骨上。 “我英文是不是很烂?” 梁戈笑笑:“不烂,是凶。换作国文你也很凶。” 王小河半天没动静。 “有一个月,”再开口,王小河声音更模糊了,“没再跟刘老师学英文。” 刘老师? 梁戈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只能笑着敷衍:“等你忙完这阵,再请他来教。” 肩上的眼睛睁开了。 王小河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上次那些话,不算。” 梁戈一怔。 “我那时候状态不好,不是真心的。” 梁戈推测他指的是失忆前的事情,他对此毫无印象,只能笑着说:“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王小河再次陷入沉默,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梁戈始终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王小河想说很多,又一句一句忘掉。 最后只剩下一句。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嗯,挺好的。”梁戈回过神,“你呢?” 是因为刚刚帮了他们的忙吗?感觉王小河对他态度突然好了一些。 王小河轻轻点头,抿了抿唇。 “那……” 一阵静默后,梁戈竟然听到他坦诚地问:“想我没有?” “当然。”梁戈打了个激灵,实在是忍不住,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每天都想。” 说完还笑一下。 到这里,他才看向王小河。 帽檐投下阴影,却遮不住那股亮意。 像两颗被烈日晒得发亮的黑石子,带着一种伤心的劲儿,倔强地盯着他。 梁戈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莫名想到街边摊炸的香蕉球。 外壳硬得咬嘴,里面却热乎乎、软糯得要命。 肩上重量陡然一轻。 王小河坐直,看向车外。 雨水没干透的墙面,锈红色一层压着一层。 梁戈微微侧脸,我又说错话了? 铁皮屋檐下挂着滴水的塑料袋和褪色的旧衣,电线像黑蛇般缠绕在竹竿与路灯之间,偶尔迸出火花。 小摊撑开褪旧的遮阳布,煎香蕉与烤鱼的香气飘散开来。 赤脚孩子追着破球,在车流缝隙间穿梭,喊叫声时远时近。 梁戈想,他大概不会再开口了。 车身哐当地颠簸。 方才肩头的余温,已被午后的热风吹散。 第15章 情敌 危机暂缓,压力却不减。 回去后,梁戈看着王小河的侧影。 这人刚才在市政厅汗流浃背、据理力争,此刻还在查看沿途所剩无几的储水点,仿佛不知疲惫。 就算是装,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在装。 为钱还是为英雄,梁戈心里已有选择。 回到水站角落,梁戈一抬头,看见窗台上放着半瓶清水。 福伯在不远处对他悄悄摆手,又指指王小河,做了个“喝”的口型。 这里的老弱病残,倒是真的关心他、喜欢他。 梁戈默然点头,拿起瓶子,轻轻放到正低头看地图的王小河手边。 王小河看他一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汗水浸湿他后颈的发茬。 他下意识低头嗅嗅自己,表情非常微妙。 快一天没洗澡了,于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梁戈莫名觉得好笑,嘴角刚勾起一点—— “王子弟弟,我就知道你这里肯定出事了!” 一个拿腔拿调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熨帖的亚麻衬衫,西装短裤,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鼻梁上架着时尚墨镜。脚下锃亮的乐福鞋,跟水泥地形成惨烈对比。 梁戈看去,这谁? 那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王小河身上,随即——转到梁戈身上。 墨镜后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 挑剔。挑衅。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这么明显? 梁戈有点想笑。多少有些幼稚。 “刘老师,”王小河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就是刘老师,刘瑞安。 家境优渥,在狮城国立大学读文学。上学时为了拿爱心奖,去偏远地区搞基础教育,认识了王小河,从此死乞白赖地当他的英文家教。 失忆后的梁戈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默默观察着刘老师。 他想知道,为什么王小河在摩的上会不高兴。 听到王小河叫自己,刘瑞安立刻把目光从梁戈身上撕开。 他堆起热情的笑脸,几步走进来:“你还好意思问?这么久没叫我来上课,电话也打不通!我一猜就是你这边又出状况了!” 被硬生生挤得老远的梁戈:“……” 刘瑞安:“刚才在外面看到供水车,他们总算干了件人事!要不要我帮你写投诉信?” 王小河已经很累了,但还是温和道:“不用这么麻烦,刘老师。” 梁戈发觉他对受过教育的人都很有耐心。 真是奇怪,对待我就完全不是这样。 “刘老师好。”梁戈保持基本礼貌。 刘瑞安不情不愿地扭过头,虚伪一笑:“梁先生,你受伤了?” 他不在乎梁戈受伤。 梁戈也不在乎他的挑衅。 两人客套几句,结束。 王小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始终看着梁戈,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瑞安挡住他的视线,好声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快告诉我!” 王小河耐心解释,说自己暂时没空学英文,接下来很多事要忙,也不需要麻烦刘老师。 如果梁戈细心听,就会发现这看似耐心的解释背后,全是疏离和拒绝。 但他没空细听。 因为远处一个鬼祟身影一闪而过—— 黄毛。 没过几分钟,梁戈从屋里出来。 屋外的钉子抬头,一脸惊讶:“梁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以前刘老师来,这位可是寸步不离。搬着板凳在旁边听课,动不动指出几个语法错误,搞得那位高材生面红耳赤。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梁戈笑笑:“他们有事聊,我在不方便。” 钉子像看鬼一样目送他离开。 刚拐过巷口,墙根阴影里便挪出个人影。 “梁先生!” 梁戈驻足。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旧花裙子,又长又细,像根风中芦苇。看见梁戈,她眼神亮了。 “你是?” “我叫阿玉……” 她眼神暗下去,欲言又止。 “阿玉?” 少女像个历尽风霜的老太太。她眼神往他身后瞟,“小王子是不是很忙?” “嗯,有事?” 阿玉摇头:“没有!” 说完就转身,踩过污水洼,跑没了影。 梁戈蹙眉。 没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 那小姑娘竟没跑远,就在巷子另一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汗湿黏腻的手猛地从黑暗里伸出,铁钳一样把他拽进堆放废木料的死角! 梁戈后背撞上粗糙的木料,霉屑纷飞。 黄毛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眼球暴凸,布满血丝。汗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呼哧带喘地咆哮: 第20章 “刚才那丫头是不是看见我了?!她要是告诉prince——” 他快不行了。多重毒发,痛苦让他形同疯魔。 “没看见。”梁戈并不在乎,只是甩开他的手。 突然面色一白。腹部绞痛。 他忍着痛问:“让你找的人呢!” 黄毛见他毒发,脸上挤出一个癫狂的、邀功般的惨笑,喘着粗气 “找、找到了!何止找到——我还给你抓来了!” 梁戈一愣。 顺着黄毛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片堆满腐烂麻袋的阴影深处,一个干瘦的身影被粗暴地推出来。 踉跄几步,几乎栽倒。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不明污渍、发黄破旧的白大褂,眼镜歪斜着,碎了一片,仅存的那只镜片后,一只眼睛浑浊而木讷。 梁戈脑中猛地一刺—— “蝰蛇”吴医生! 吴医生的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后仰着,脸色涨得发紫,嘴巴徒劳地张合,徒劳地蹬着腿。 阴影更深处,传来一声慢条斯理的嗤笑。 辉哥踱步而出。 他脸上横肉堆起阴冷的笑。那只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死死掐着吴医生的后颈。 “怎样啊,梁戈?”辉哥嬉笑着喊,“我的这份大礼,你中不中意啊!” 他手指收紧,吴医生顿时翻起白眼,双腿剧烈抽搐。 …… “是梁戈!?” 水站内,刘瑞安惊叫出声。 钉子在一旁不断点头:“对啦,梁先生请来的水车。” 刘瑞安挫败道:“他,他请来市政水车?这么大能耐?” 王小河神色古怪地看着钉子。 钉子说:“梁先生一直很有能耐,有他在,我们很放心。” 刘瑞安有些崩溃,摇晃着转身:“王子弟弟,你也这么想吗?” 王小河耐心告罄:“我就比你小半个月,跟你说过很多次,别这么叫我。” 刘瑞安脸色惨白。 他摇曳着要离去,忽然疯了似的转身吼道: “好!好!你等着!他给的,我也能给——” 说完踩着他那锃亮的小皮鞋,咣咣咣地跑了。 王小河问钉子:“什么意思?” 钉子微妙地回复:“他阿爸在水电部门工作,你知不知道?” 王小河顿时明白他的用意,沉默一阵,便将这事过去。不过,他低声说:“你带阿强、黑仔他们几个,去狮城找猴子。” 钉子愕然:“现在?这时候怎么能离人!还带走最能打的几个——” 王小河:“金牙陈仇家多,有打手护身。这次是我的错,没拦住猴子。你绑也得绑回来,我怕他出事。” 钉子不语。 王小河又说:“这里还有梁戈,你去吧。” 钉子笑了:“你不怀疑他了?” “谁说不怀疑了?”王小河淡淡道,同时递过去副手铐,“猴仔不肯回来,就用这个。” 钉子接过,拿起一根铁丝:“好撬开吗,虽然猴儿很笨……” 王小河一笑:“你试试不就知道?” 钉子找来铁丝:“我最擅长撬锁,要是不行,再来点油。” “锁芯卡了刀片,捅不开。”王小河道,“机油润滑也没用,防滑齿是反的。” 钉子不信邪。 旁边正好有小半瓶废弃机油。他倒了些,耐心地尝试转动、巧劲…… “咔嚓”一声轻响。 钉子得意地晃了晃:“这不是打开了吗!” 王小河愣住,猛地扭头看向梁戈在的地方。 空的! “他什么时候走的?”王小河冷声问。 “你和刘瑞安说话的时候……怎么了?” 一瞬间,情绪霸占了王小河的大脑。 他向来思考直接,不拐弯抹角,鲜少成为情绪的手下败将。 所以这会儿,他有些懵住了: 梁戈明明能打开。 为什么? 王小河下意识去摸兜里的金属小盒,梁戈习惯带在身上的防身物品。 还在。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小河果断起身,朝外跑去。 第16章 失忆 “死卖药的!你脸色…好难看啊哈哈…” 黄毛瘫在墙根,边疯咳着边笑。 “你好像会比我更快完蛋!” “会吗?”梁戈笑笑问他,“还是你会比我快?” 黄毛眼神恍惚,思考对他来说已经很费力了。 过了几秒,他突然喊:“当然你快!” 梁戈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没办法。 遇到王小河,是回到柴米油盐的人间。 遇到你们,就只能变成魔鬼。 很快,黄毛就撑不下去了。 他脸上露出鱼死网破的狰狞:“快!快把解药给我!我跟辉哥求情,说不定能饶你狗命!” 梁戈歪了歪头:“解药?我给你什么解药?” 他笑了一下。 “不应该你给我解药吗?” 黄毛愣住了,脑子浆糊一样,越转越乱。 他再次陷入呆滞。 这衰仔,今天怎么看着这么不灵光!辉哥眼神在他们之间狐疑地转来转去。 最终一巴掌拍在黄毛头上:“衰仔!说话!” 黄毛像只绝望的丧尸,终于捋清楚逻辑嘶吼道: “你给我下毒了!吴医生在我们手里!不给我解药,他马上就会死!卖药的,你要玩命?我奉陪啊!” 这的确是意料之外。 梁戈心里一动。 他以为黄毛顶多打探出吴医生的下落。没想到直接把人都抓来了。 他看向辉哥,对方气定神闲,完全不为黄毛的惨状所动。 辉哥掐着吴医生的后颈,把他往前一推,带着可怕的笑意问梁戈: “你找这个衰仔医生,到底做咩用?” 吴医生瘫在地上,湿热天气里惊出一身冷汗。 梁戈对上他惊恐的视线,一字一句问: “我的失忆手术,是你做的吧?” 吴医生嘴唇打颤:“你、你当初说好钱货两清,绝不告诉别人的呀!” 果然是他。 但引路人的事,绝不能让辉哥知道半分。 梁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欺骗的愤怒: “我自从在你这个黑心诊所做了手术,就每天都头疼!你这个庸医!是不是拿我当小白鼠,用了什么不三不四的药!” “不、不可能啊!”吴医生更加惊慌失措,“我这边,很多为情所困的靓仔靓女都来做啦!做了就忘干净,快活似神仙!从来、从来没人说头疼的呀!” “药!给我解药!!”黄毛还在嘶吼。 “收声啦!废柴!”辉哥一脚踹开黄毛。 他捏起吴医生的脖子,恶狠狠道:“你经常做这种手术?梁戈当初找你时,怎么跟你说的?” 吴医生哆嗦着:“他说……他说不想再单相思,太痛苦了,求我帮他忘掉……大佬饶命啊!我就是混口饭吃!” 就在这时。 远处隐约传来喊声。 “梁戈!” 是王小河。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黄毛瞬间噤声,连滚带爬想缩进阴影里。 辉哥眼珠一转,刚要开口—— 梁戈抢先一步。 “辉哥!”他扶着墙,声音虚弱,“我不光头疼,肚子更是痛到钻心!你给我的药,怎么越吃越痛?痛得我站都站不稳,还怎么帮你做事!” 辉哥啐了一口:“痴线!乖乖做事,好好拍照片,我自然给你真解药!” “我怎么不乖?”梁戈喘着气,“你叫我去给王小河下毒,我硬着头皮也做了啊!但他看得紧,我找不到机会拍照片,又毒发得厉害……” 他适时地抽搐了一下。 辉哥怀疑的目光扫向黄毛。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 黄毛吓得一哆嗦,抱住辉哥的腿:“辉哥!我、我心急为你做事,才派他去……根本不是这样!” 梁戈冷眼旁观。 辉哥啊辉哥,你真不该只给我那种半真半假的缓解剂。 现在你看,我显然比这个蠢货有价值得多。 我根本不需要像老鼠一样躲藏,还能直接安插在王小河身边。 杀掉黄毛,留下我。 这才是最优解。 “死卖药的!你居然挑拨离间——” 梁戈抬眼。 “明明是你自己跟我说的。”他捂着肚子,气息虚弱,但字字清晰,“你说辉哥派的任务都是屎坑,根本做不成。还吹得天花乱坠——认你做大佬,早晚顶在辉哥头上!” “我?”黄毛眼球都快瞪出来,“你怎么这样说,我从没有……” 梁戈继续加码: “他还背着你搞了好多小动作。叫我劝prince放走肥膘,再拉拢肥膘一起反水。说要搭上腾龙的线,将来连你那份都吞掉。” 第21章 他喘了口气。 “好在我及时通知桑普森,搅黄了这件事。” 辉哥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黄毛剧烈地咳嗽着,忽然动作一滞。 他双手痛苦地捂着头,眼神迷茫又疯狂:“是我…是我?真的是我?可是辉哥…都是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做大佬,你欺负我……” 终于来了。 梁戈俯视黄毛的丑态。 他那个金属小盒,对外说是药品销售的展示工具。 这行当水深。同事眼红陷害、客户暴力逼货,都不是稀罕事。 所以他拿来防身,却也不能致对方于死地。 他给黄毛注射的,是一些特殊配比的药物——能让人四肢酸软、精神恍惚、极易受心理暗示。 黄毛现在毒发成这样,其实是辉哥原本要给梁戈的“假缓解药”造成的。 一袋袋灌进去。 是他拿着这样的药,威胁梁戈去卖命的报应。 见黄毛这样,辉哥彻底信了。 “食屎啦你!叛徒!” 他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匕首,带着一种清理门户的冷酷扑上去。 “呃啊——!” 黄毛发出半声惨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捂住脖子,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剧烈抽搐,踉跄着、挣扎着向巷子深处逃去,留下一路淋漓的血迹。 梁戈冷眼旁观,腹部早已停止伪装剧痛。 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那边什么声音?!” 不好! 梁戈心头一紧。 绝不能让他们正面撞上! 趁辉哥追杀黄毛的瞬间,他猛地将藏在袖口里的东西朝地面狠狠掷去! 那是昨晚他做的“暗器”。 夜里,他解开手铐,从王小河衣服里摸回了金属小盒。 他以为王小河会醒。甚至想好了“忍不住想和你亲热”这种蹩脚理由。 结果王小河睡得很沉。 天助我也。 他用盒里的微型工具,加上屋内收集的机油、消毒液、金属碎屑,勉强调出一个极不稳定的简易烟雾装置。 本想着计划失败就用来逃跑。 没想到用上了。 砰——! 一声爆响在狭窄巷道炸开! 火光伴随着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腾起! “丢!”辉哥尽管反应迅速,衬衫下摆还是被燎焦了一角。 他根本没看清是谁动的手,惊怒交加地咒骂着,也顾不上追黄毛或者梁戈了。 “快走!”梁戈压低声音,冲着辉哥和吓瘫在地的吴医生吼。 “什么人!”巷口的呵斥声越逼越近! 辉哥脸色剧变,肥胖的身影展现出惊人的敏捷,一头扎进更深的巷道,瞬间消失。 梁戈捂住口鼻,朝连滚带爬也想逃的吴医生低喝: “今晚九点半!废弃仁济药房后墙!” 说完,他朝巷口快步迎去。 “我在这里!” 烟雾稍淡。 一只汗湿有力的手猛地伸过来,死死抓住他胳膊。 王小河的声音紧绷: “伤到没有?!” 梁戈愣住了。 头一句竟不是质问和怀疑,梁戈满腹的理由顿时没了出路,只能说:“我没事。” 他顺势靠向他,剧烈地咳嗽着。 “看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就追过来……结果他们……咳咳!不知道扔了什么东西就炸了!” 巡逻队围上来。 “梁先生!看清跑哪去了吗?” “跑得太快……好像往那边深巷去了……”梁戈喘着气,指着与辉哥相反的方向。 巡逻队追了上去。 他作为“伤员”,被送回水站小屋。 这次王小河一起回来,仔细检查了他一番。 然后,就是一言不发。 不审问我吗? 梁戈找话题:“钉子呢?” “去狮城了。”王小河平静道,“你以后追人先问我。” 梁戈点头。 自从调水回来,王小河态度隐约好了不少。回来以后竟然也不为难他。 顿了顿,他又随口问:“那位刘老师呢?走了?” 王小河没回答。 他突然抬起梁戈的手臂,指着腕上那圈铐痕。 “你能打开。” 一句冰冷的陈述。 梁戈一怔,反手用指尖碰碰王小河的手背。 “不是跟你说过,能一直在你身边,求之不得。” 王小河蹙眉:“别抖这种无聊的机灵,你不会以为每次都能蒙混过关吧?” 梁戈:“……” 看来态度和以前差不多。 他往后一靠,耸耸肩,吊儿郎当道: “睡不着,就想吓唬吓唬你。结果真的打开了,你也没醒。还是和以前一样,睡那么死!” 王小河:“……” 就在这时,追查的巡逻队员回来了。 脸色凝重。 “prince!没抓到人!巷子深处找到一滩血,量不少,人应该伤得很重,跑不远!” 抓到也是半死不活的,梁戈面色无异,压根不担心。 “找!”王小河的声音斩钉截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个队员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补充道:“西南片今晚拆电表,晚上得加派更多人去盯着。” “还有腾龙那帮扑街!”年轻队员义愤填膺,“刚才又派人来巷口嚷嚷,说今天是最后期限,再不签字就别怪他们下狠手!” 王小河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梁戈看着他的侧影。 腾龙的目标是地,不是王小河的命。 至少暂时不是。 王小河没有生命危险,他的主要任务就算完成。 至于旧堡—— 关他屁事。 他现在只想着晚上和吴医生的会面。 终于,夜深人静。 王小河被层出不穷的麻烦事缠住,梁戈悄无声息来到了废弃的仁济药房。 吴医生果然缩在后墙的阴影里,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 梁戈一把将他揪到眼前,借着远处零星灯火透来的微光,压低声音逼问: “说!引路人是谁,我为什么失忆!” 吴医生抱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想骗我?!”梁戈手下用力。 “不是骗你!”吴医生几乎尖叫起来,又猛地捂住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就上个月——” “什么?” 梁戈愣住。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 世界突然暗了。 几盏昏暗的路灯、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烛火、远处码头的指引灯——在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嘶鸣后,瞬间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爆发的惊叫和骚动。 旧堡断电了。 第17章 合作失败 “阿妈,停电了。” 昏暗里,阿玉对着床上那团模糊的影子说。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 张伯是旧堡唯一的医生,或许只算半个。他没有去过医学院,只跟着老父亲抓过药。 热痨,还是更坏的病?张伯也摇头,只说是“肺里烂完了,没得医”。 他试过所有可行的药方:树根熬水,蛤蟆捣烂敷胸口,画符烧成灰兑酒喝。 最终,他还是说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去狮城吧,大医院,或许有救。” 狮城。 那名字金光闪闪,是庙里镀金的菩萨,脚下踩着的,是他们求也求不进的香火钱。 阿玉没有钱。 她写过信,寄给那个在母亲刚病时就说出去借钱、却一去不回的父亲。 阿妈没生病之前,阿爸是个称职的丈夫、父亲。他每天晚上都会跟阿玉讲童话故事。 信几经周转,最终有了回音。 从不知道哪里寄回来的信封里,躺着三张边缘发毛、面额极小的旧纸币。 还有一张薄纸,上面歪扭写着: “勿再寻,各自安,不用你养老。” 从此,阿玉没有父亲了。 张伯后来偷塞给她一点钱,皱巴巴的,带着药味。 没多久,张伯家就传来他老婆尖利的哭骂声,骂他蠢,骂那是给自家仔念书的钱,狮城的学校贵得像抢…… 声音刺破薄薄的板壁,阿玉不敢出声。 她后来只去找过一次张伯,问治好阿妈到底要多少钱。 张伯起初还含糊,用骗小孩子的话哄她。 阿玉就看着他,眼睛像两口枯井。 张伯叹口气,报出一个数。 一个阿玉做梦都没听过的数字,能把整个旧堡都买下来吗?她不知道。 她又去找小王子。 几次都在门口徘徊,没有进去。 第22章 坏人很多,小王子太忙了。 阿妈清醒时扯住她手,气若游丝:“别去烦河仔……他苦够了,别让他再操心了……” 这几天,阿妈似乎好了点,能喝下点米汤。 阿玉心里却怕,这是不是就是张伯说过的“回光返照”? 昨天,阿妈甚至挣扎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缝缝改改了好久的裙子。 旧堡的女孩,长大嫁人,当妈的得会亲手做一身嫁衣。 “做好了……”阿妈喘着气,把裙子塞给她,“最漂亮的……给我最漂亮的阿玉……” 裙子很大,宽宽荡荡,是照着她十八岁的身量做的。 阿妈等不到她十八岁了。 现在,停电了。 世界一片漆黑。床上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阿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凑到阿妈鼻子底下。 还有气。微弱的,烫人的。 她傻傻地看着,怀疑是错觉,又试了一次。 那点微弱的气流,还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地窖。黄毛躺在杂物堆里,气若游丝。 阿玉举着一盏小油灯下来时,就看到这么个快烂掉的人。她很平静。 “他们都在找你。”她说。 黄毛艰难地转动眼珠,浑浊的眼睛看向她,木木的。 阿玉默默坐在一个倒扣的破箩筐上。油灯的光晕小小一圈,照着她安静的脸庞。 “我以前看过一张阿爸的照片,”她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年轻时候,头发也染成你这样,黄黄的。” 黄毛眼睛眨了一下,喉咙里咕噜着:“你想阿爸啦?” “我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她盯着昏黄的火光。 “估计没我帅……”黄毛咳嗽着。 “我不会给你水,也不会给你吃的。”她陈述这个事实,“你是坏人。你快死了。” 黄毛忽然挣扎了一下,挤出一点声音:“你……你阿妈……也快……” “嗯。”阿玉应了一声。 黄毛眼睛里忽然冒出一点诡异的光,回光返照般: “要钱……就去……金色沙湾……” “什么?” “嘿……嘿嘿……”黄毛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去狮城的金色沙湾……跳支舞……就有钱……很多很多……” 说完,他头一歪。 地窖里只剩下阿玉和一具尸体。 阿玉开始收拾尸体。 她费力地拖动散落的麻袋与废旧渔网,盖在黄毛身上。 油灯的光晕摇晃着,把她沉默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土墙上。 断电后,王小河迅速组织起巡逻队,点燃了几处临时篝火。 跳跃的火光勉强撕开夜幕,映照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对讲机里传来各处零星的汇报,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嘶哑: “和上次砸水管一样!直接来了两辆车,跳下来的人拿着家伙就直奔变压器,明目张胆!” “prince,怎么办?” 王小河站在篝火旁,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他们比我想的更快,更肆无忌惮。” 话音未落,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刺目的车灯划破黑暗,一辆停在了混乱边缘。 车门打开,刘瑞安跳下车。 他身后还跟着一辆小型供水车和一辆带有电力公司标志的皮卡,上面装着嗡嗡作响的便携式发电机。 “王子弟弟!”刘瑞安擦着汗笑,“我一听说这边断电,先过来应应急!” 他带来的工人在巡逻队的指引下开始接线。 便携发电机轰鸣起来,几盏临时照明灯亮起,勉强照亮了核心区域。 人群发出一片劫后余生般的低呼。 王小河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真诚的:“多谢。” 刘瑞安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 王小河立刻跟巡逻队说:“把大家都集中到旧礼堂!” 刘瑞安:“就是早年华人社团建的那个礼堂?还以为你们废弃了。” 王小河:“但地方足够大,收拾一下能用,先睡通铺,集中用水用电。” 刘瑞安附和道:“就是!那边太嚣张,我们呆在一起,也不好再出事了!” 王小河正想劝他先回去,这边危险。 刘瑞安却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旁边人听见:“我放心不下你,今晚我必须留下来,跟你一起在礼堂守着。” 他目光扫过周围,突然又喊:“诶?怎么没看见梁先生?这种时候他跑哪儿去了?该不会是怕黑躲起来了吧?” 王小河扫过火光摇曳的人群—— 此时,千米之外。 梁戈正蹲在齐腰深的乱草中,远处篝火的光晕和临时灯柱的光线在低垂的夜幕下切割出扭曲的阴影。 人的叫喊和脚步声时远时近,更衬得这片角落的死寂。 “吴医生,”梁戈低声说,“你记得我。去年第三季度,狮城第一药业派我来跟你谈过渠道合作。” 吴医生病恹恹地点头:“是你…梁先生。” “你说你上个月失去了记忆,但我是最近几天才失忆。而你,又说,是你给我做的手术。” 吴医生摇摇头:“当时你们一群人抓着我,太吓人了,就顺着你的话说下去……” 梁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这人暂时杀不得。 “好,那你跟我详细聊聊。到底怎么回事?” 吴医生承认,他确实私下在做这种黑市生意,专门帮那些“为情所困”、出得起价钱的人,靶向清除与特定之人相关的记忆。 “手术后,为了效果更好,还会定期服用忘忧散。” 对上了! “我忘记的人是王小河。”梁戈盯着他,“假如我过去认识一个叫a的朋友,而且a、我、王小河三个人还一起吃过饭。手术后,我会不会连a也忘记?” “这不好说。可能只会模糊掉吃饭的场景,但a这个人会有印象。” “其他副作用呢?” “短期内有剧烈头疼、性情微变也是常有的副作用。” 梁戈抓住话头,陡然发难: “你说你也失忆了。那你知不知道引路人?你怎么证明,你既不是那个可能被我遗忘的a,也不是操控我的引路人?” 吴医生猛地回神:“什么引路人?我听不懂!”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的遭遇过于雷同。引路人说不定是一个组织,特征就是让特定人物短期失忆。” 梁戈声音更具压迫感。 “如果你说的是假话——那你既可能是a,也可能是引路人本人。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吴医生急了:“我到现在也没搞清自己为什么失忆!你也知道,我这种黑医,仇家多了去了,旧堡只是其中一个窝点。” 见梁戈无动于衷,他努力回想: “我只记得有天在码头附近收药,走着走着就被人套了麻袋!再醒来就就什么都模糊了……梁先生,你我是同行,你应该懂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觉得你肯定也是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神仙……” 梁戈笑而不语。 你走黑路,我走白路,我是清白好市民,谁跟你是同行? 他一怔,清白好市民…… 吴医生又恢复了病恹恹的样子: “这个手术,整个狮城就我会做。所以肯定是我给你做的。不过我没情人没老婆,失忆跟这个没关系。” 梁戈:“不错,我也不觉得我的失忆与情爱有关。” 吴医生:“听你这么说,我们受害的经历类似,很可能是一个人做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引路人?” 梁戈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玩味道: “你觉得引路人是害我们的凶手?” 吴医生反问:“不是吗?” “那不如我们联手,把他揪出来。” 吴医生犹豫一番,最终窝窝囊囊道:“好啊……只能先这么办了。” 两人快速交换了隐蔽的联系方式。 就在这时,外面的喧闹声陡然增大。 似乎人群正在向某个方向聚集。 吴医生侧耳听了听:“闹得挺凶…你不去看看?” 梁戈表情冷漠:“我没兴趣管这种闲事。” “好!回头联系。”吴医生忙不迭地说。 梁戈转身,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确认梁戈远去后,吴医生四下张望,钻进了废弃药房更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黑暗中,他摸出一个通讯器。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打在他阴湿病态的脸上。 他手指飞快地输入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梁戈……不配合……太不老实……” 十分钟后。 正往回走的梁戈,感觉到怀中那部老旧翻盖手机震动了一下。 第23章 他迅速闪到无人处,开机。 腹痛袭来。 这引路人的消息来得正好—— 【合作失败,缓解剂停止供应。】 第18章 受不了 旧礼堂里乱哄哄一片。 灰尘在临时拉起的电灯照射下飞舞,人们铺开草席、破毯子,以及几张硬纸板,挤在一起。 孩子哭闹,老人咳嗽。 刘瑞安和钉子站在那台轰鸣的便携发电机旁,指着线路说着什么。 梁戈拨开垂挂的破布帘子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钉子:“梁先生?” 刘瑞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立刻堆起讥诮: “哟!终于舍得出现了?正需要人的时候,你倒是会挑时机躲清静啊!” 梁戈没理会,径直走到钉子面前:“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焦灼。 钉子有些意外,刚要开口—— 刘瑞安抢过话头,声音拔高:“什么事?塌天的大事!你刚刚上哪里去了?” 梁戈轻飘飘道:“刘老师,你这么大阵仗帮忙,图什么?” 刘瑞安一愣,挺起胸膛,带着一种天真又自负的激情: “你懂什么!我为了在意的人,什么都肯做!就算搏命又怎样!” 梁戈直接笑出了声。 刘瑞安脸一下子涨红:“我和你可不一样,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为了心爱之人去死!” “是吗,”梁戈说,“那我的梦想,是让心爱之人,舍不得我去死。” 刘瑞安大笑:“哈哈!我就知道,你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你活着赢不了他的心,才指望死后被记住。”梁戈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我和你不同,活着的每一个瞬间,我都要他非我不可。” 刘瑞安瞪大眼睛,“你”“你”地指着他。 梁戈隔着刘瑞安,直接跟钉子搭话: “电断掉了,是不是?” 钉子叹气:“是,但是刘老师帮了忙,现在能控制住。”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从腰间接过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prince,梁先生过来了。”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王小河简短的声音:“嗯。” 没多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王小河从篝火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手里还拎着几捆电线。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钉子见人到了,又看了眼那台还在轰鸣的发电机。 “我去检查一下线路。”他说,“刚才刘老师说东边那组灯有点问题。” 说完就走了。 发电机嗡嗡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刘瑞安看见王小河,立刻凑上去。 “王子弟弟!我刚才看了,你们这边线路太老了,负载一大就容易跳。我让人从外面多带了几组电缆过来,明天可以重新拉一下——”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王小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梁戈站在两步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小河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放弃的平静。 砰!噗——嗤——! 那台奋力工作的便携发电机突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怪响,猛地蹿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火花一闪,彻底熄了火。 连带它支撑的几盏灯和一个小风扇也瞬间停摆,礼堂大半区域骤然暗下。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惊慌的叫喊和孩子的哭声! “哎呀!我的发电机!”刘瑞安惨叫一声,也顾不上梁戈了,猛地扑过去,“怎么会烧了!这不可能!阿财!快过来看看线路!” 混乱中,一个巡逻队员挤过来,满头大汗地对王小河急报: “prince!不好了!临时接过去的水泵也不转了!蓄水罐快见底了,水压掉得厉害!” 王小河脸色一变:“我现在过去。” 刘瑞安还在手忙脚乱地试图重启发电机,嘴里嚷嚷:“等等!我跟你去水管那边!” “你留下!”王小河喊,“只有你懂这机器!水泵那边我去看!” 他对梁戈说,“跟我来。” 刘瑞安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再次暗下来的角落和骚动的人群,只能咬牙留下,对着那台罢工的机器干瞪眼。 路上,梁戈走神。 我是哪里让他不满意了? 引路人明明在监视着我。 不然不会说“合作失败”。 那他一定也知道我为救王小河受了伤,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所以只能说明—— 做得不够。 他正想着,怀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趁王小河不留意,看了眼。 新消息: 【解决旧堡现在的问题】 梁戈愣了一下。 所以,前面那句“缓解剂停止供应”是威胁? 怎么感觉,和之前的风格不太像? 在他判断里,引路人不是这种欲扬先抑的风格。应该更冷静、更公式化才对。 “梁戈。” 王小河的声音打断他,“到了。” 梁戈抬头。 临时供水点设在一个地势稍高的旧平台。 靠着发电机带动的水泵,从刘瑞安带来的水车里抽水。 此刻水泵哑火,水车里的水却所剩无几,接出来的细流几乎滴答不成线。 王小河检查着简陋的接口和水泵,眉头越皱越紧。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似乎有些体力不支,闭了闭眼,缓冲着状态。 梁戈蹲下查看水泵。 “不是线路问题。”他说,“是电机烧了,或者泵体卡死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臂:“有备用工具吗?扳手,螺丝刀之类。” “有。”王小河翻包。 梁戈接过来,开始拆卸水泵的外壳。 “你懂这个?”王小河在一旁打着灯。 “以前跑偏远地区,坏过车,修过简易净水器,这种小水泵……应该差不多。” 梁戈和王小河配合着。 一个拆,一个递工具,照亮,偶尔简短交流两句。 突然,王小河递扳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水罐壁。 “怎么了?”梁戈抬头。 王小河摇摇头,闭上眼睛:“头晕。” 连续多日的紧绷、压力,在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汹涌袭来。 梁戈接过他手里的扳手:“坐着去。” 王小河靠着水罐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双目无神地看了眼梁戈。 吵成那样,说分手,消失一个月。 但梁戈主动回来了……还和以前一样。帮他,帮旧堡。 包括刘瑞安在内的种种,他顾不上解释,也没哄过。 他想,要是梁戈身边有个追他的人,即使梁戈没有回应,他受不受得了? 受不了。 所以梁戈也受不了。 是他任由这些东西堆起来。 人回来他也没哄,反而铐着人家,疑神疑鬼。 梁戈用力一扳,水泵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随后猛地轰鸣起来! 水流重新涌出。 他松了口气,抬手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过身,对王小河露出一个搞定的笑容。 王小河下意识站起来:“好了?” 梁戈转头看向配电箱:“嗯。” 他盯着水泵旁边那个老旧的配电箱——箱门半开着,里面的线路乱七八糟,但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那灯……是接的哪条线? 王小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看出名堂。 他觉得梁戈只是不想跟他说话。 “……梁戈。” “嗯?” “刘瑞安的阿爸,在水电部门工作。他会来,我的确知道。” 梁戈膝盖抵在水泥地上,凑近那堆线。 “但如果他的帮助有条件,我会拒绝。” 梁戈抬头。 配电箱上方的昏黄灯泡照下来,只照亮他半边脸。另一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短短地看了王小河一眼,像是确认他说完了。 “嗯……”他说。 然后又低下头。 光线从他鼻梁上切过去,把那道挺直的线条照得发亮。 多了一截电缆。 黑色的,沿着墙角往里走,消失在电站后方的阴影里。不是旧堡原来的线。 梁戈的手指终于落下去,顺着那根线摸过去。指尖在电缆表面停了停,又抬起来。 他认出来了。 这是临时施工用的工业电缆,能抗高压,市面上不常见。能弄到这种货的,不是一般人。 “刘瑞安带来的?”他问。 王小河双手交握,“嗯”了声。 梁戈没再说话。 第24章 他顺着电缆走向,往前走了几步。尽头是一个临时接线的配电箱,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他伸手推开。 里面是一个简易的备用电源系统。 两组发电机,一组正在运转,另一组还没拆封。旁边堆着几捆新电缆,还有工具箱、应急灯、甚至一个小型变压器。 梁戈蹲下来,借着昏黄的光看那些设备的标签。 全是工程级的。 他的目光落在变压器侧面的一行小字上。 【狮城电力工程公司——应急抢险专用】 下面还有一串编号。 梁戈眯起眼。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私人手里。 王小河忽然又说:“我之前没有发现。” 梁戈在里面吃力地问:“什么没发现?”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艰难:“他没说,我也没往那方面想。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 梁戈费解地思考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想过,”他低声说,“你那条短信,是不是和这些有关系。” 梁戈从里面探出身说:“变压器没有坏,是不是?” 王小河一怔:“他们没砸变压器。砸了也没用,修起来快。” 他说,“但是他们把主电缆切了。从外面进旧堡的那一段,三百米,全废了。” 梁戈愣了一下。 切电缆? “电力公司说,要修得排队。”王小河继续说,“我们排在最后。一个月,两个月,说不准。” “那刘瑞安……” “他的发电机是应急用的。撑不了几天。油烧完就没了。” 梁戈没说话。他盯着那排设备,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小河等了一会儿。 “旧堡不能断电。”他最终承认,“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嗯,明白。”梁戈又探进去半边身子,手电筒的光从电箱里打出来,照出一小片飞舞的灰尘。 声音从那边传回来,闷闷的,“我理解。”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王小河站在原地,看着他半蹲的背影,看着那束光,看着光里那些细小的、浮沉的东西。 “是吗。”他轻声说。 电箱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工具碰到了什么。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梁戈的手指在电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知道怎么修吗?”他再次探出身。 王小河低声说:“换电缆。从外面重新拉一条。” “那为什么不拉?” 王小河:“没有批文,私人不能动公共线路,就算动了,电力公司也能给你剪了。” 梁戈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还因为,你们拿不到那种电缆。” 他指了指那堆刘瑞安带来的设备。 “这种工业级的,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工程公司和电力系统内部有。” “你有办法?”王小河问。 梁戈又看向那堆设备。 我嘛,倒是没什么办法。 不过刘瑞安带来的这批东西——发电机、电缆、变压器,全是好东西。 但要接线,需要批文。需要有人签字。 他的目光落在变压器侧面的字上。 【狮城电力工程公司】 “刘瑞安他阿爸,”梁戈忽然问,“在电力公司是什么职位?” “……不知道。”王小河说,“只知道是管事的。” 梁戈嘴角动了一下。 管事的。好。 “让他阿爸过来一趟。” 王小河怔道:“来这里?” 梁戈按住他肩膀,直视他: “你去跟刘瑞安说——先谢谢他帮忙。然后问他:这变压器上的编号,他阿爸知道吗?” “不用提电缆。不用提旧堡缺电。” “就问这一句。”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为什么?” 梁戈指着变压器上的字:“这不是普通设备。是电力公司抢险专用的,每台都有编号,用在哪、谁经手,都有记录。” 他敲了敲变压器外壳:“现在它出现在旧堡。他阿爸不一定知情,只要电力公司的人承认这一点,他们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王小河:“设备有问题?” “设备可以有问题。出了事,他们就得负责。他们可以不帮旧堡。但他们不能不管自己的东西。” 梁戈过去和电力公司的人打过交道,对此非常笃定: “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该在这儿。他只需要承认——这批设备在这里。然后,他们会自己把电接上。” 王小河坐着,孩子般仰头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梁戈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完美的逻辑里,没有留给人心的空隙。 很久,王小河才说:“好,我知道了。” 梁戈背过身,开始收拾工具:“人不会为了别人冒险。但会为了避免麻烦而行动。” “你去跟刘瑞安说吧,他什么都听你的。” 王小河看着他的后背:“知道了。” 第19章 大通铺 通铺已经铺开了。 旧礼堂的地上,草席挨着草席,破毯子连着破毯子。几盏临时灯挂在横梁上,昏黄的光罩着满地的人。 阿凤姐蹲在角落,面前支着个简易炉子。 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蒸腾。 “让一让让一让——”她端着锅站起来,用膝盖顶开挡路的小孩,“云吞面来啦!都别抢,一人一筷!” 她儿子阿强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摞缺了口的碗,磕磕绊绊地分:“只有一筷啦!不要夹断。” 有人就问:“阿凤姐,够不够分啊?” “够!怎么不够!”阿凤姐拿大勺搅着锅,“水是水车的,面是我摊上剩的,加点菜干,香到舔碗底!”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捧着碗,没动筷子。她盯着碗里那点面汤,眼眶慢慢红了。 “阿婆,趁热吃啊。”旁边的人推了推她。 阿婆拿袖子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 “吃不下。”她声音哑哑的,“昨天断水,今天断电……明天是不是就要动人了?” 旁边几个人安静下来。 “以前他们砸个摊子、掀个车,忍忍就过去了。”阿婆说,眼泪往下淌,“这回不一样。我活了六十七年,我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要完了。” 她把碗放下: “要不……就算了吧。给他们算了。” “算啥啊阿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急了,“你家三代人都在旧堡,你回哪去?” “回老家。”阿婆说,“种地。” “你老家哪的?” 阿婆说了个地方,具体哪她也讲不清。 “你回去过吗?” 阿婆没说话。 男人把碗搁在膝盖上:“你老家户口还在吗?” 阿婆摇摇头,又说:“我买一个。” 周围人对视一眼,噗嗤笑出来。 男人又问:“你身份,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阿婆嘴唇动了动:“我……那边可以买嘛!”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男人摆摆手:“你真当什么都可以买啊?” 阿婆憋红了脸,不肯再说话。 男人轻声说:“阿婆,你六岁就出来了。早就不是那边的人了。” 有人说:“是啊,阿婆。你回去,那边早没你名字了。就算认,你有地吗?老家的地早分完了,你回去喝西北风?”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 “我阿爸也是,老说回去,去一趟,三个月就回来了。那边亲戚当他是外人,话都听不懂几句。” 男人又问阿婆:“你会种地吗?” 阿婆单纯道:“我学啊。” 男人笑出声:“阿婆,你这辈子就卖鱼丸、洗碗、收废品啦。种地要脑子,还累得很!你腰受得了?” 阿婆没说话,只是拿袖子擦眼睛。 旁边一个老太太劝她:“我儿子也说回赛迦南,我说你赛迦南语会说几句?在这里大家都认识你,日子舒舒服服。犯不着。” 阿婆的眼泪又下来了。 “哭什么嘛!好歹咱有个窝。你走了,连这个窝都没了。” 这时,阿凤姐端着锅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阿婆碗里没动的面,笑呵呵又往她碗里加了一筷:“老阿婆!就你最贪嘴,好啦好啦,多给你一筷,不许再闹脾气!” 阿婆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阿凤姐拿勺子点她:“要我说啊,阿婆你再找个老伴呗!找个身体好的,我看通渠王他阿爸就不错!人家也是一个人,你俩凑一块,扛水都有伴!” 旁边几个人噗嗤笑出来。 阿婆眼泪还挂着,被她气笑了,抬手就打:“你个死丫头讲乜嘢!小时候还是我给你换的尿布!” 第25章 “哎哟打我干嘛!”阿凤姐笑着躲,锅差点洒了,“我说真的!通渠王他阿爸眼神不好,你耳朵背,吵架都吵不起来!” 周围人笑成一片。 阿婆又打她一下,这回带着笑打的。然后低头拿起筷子,嗦了一口面。 面汤还热着。 等到阿凤姐忙活一圈回来,锅底只剩下一点汤了。 她把锅端起来,往自己碗里倒,倒了半天,就盖住个碗底。 阿强蹲在旁边,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妈,你吃。” “我不饿。”她把碗推回去。 “你一晚上没吃。” “忙完再吃。”阿凤姐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这不还有明天嘛。” 阿强捧着碗,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妈,阿玉……你看见没?” “阿玉?就你常说的那个小姑娘?” 阿强点点头。 阿凤姐往人群里张望了一圈,摇摇头:“没见着。可能在里头吧,你去看看。” “我……” “去啊!”阿凤姐踢了他一脚,“傻站着干嘛?” 阿强走了。 阿凤姐把围裙搭在肩上,往外走。 没出几步,撞上钉子他们,顿时喊起来:“等着等着,面马上来——” “阿凤姐,不急!”钉子抱着一卷旧床单走来,刘瑞安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几床薄毯。 “这边,铺这边。”钉子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砖,把床单抖开。 灰尘扬起来,在灯光里飘。 刘瑞安把毯子放下,擦着汗:“够不够啊?” “够。”钉子蹲下去把床单角掖好,“凑合睡一晚。” 他抬头问离得最近的福伯:“福伯,这边够大吗?” “啊?够!够!”福伯已坐在草席上,身边围着一圈孩子。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折成纸船,又折成青蛙。手指颤颤巍巍,但每一步都记得清楚。 “福伯福伯!教我折那个!” “急什么,一个一个来。”福伯把折好的青蛙放在地上,手指一按,青蛙跳了一下。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挤作一团。 这时候,钉子直起腰,往门口看了一眼—— 昏黄灯光里,两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一前一后。 梁戈走在后头,看不清表情。 钉子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两步:“prince,那边……” 王小河打断他:“能用了。” 钉子一愣:“修好了?” 王小河没答,目光越过他,落在刘瑞安身上。 刘瑞安已经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王子弟弟!发电机我看了,还能再撑一阵,明天我让人送油来——” “刘老师。”王小河开口。 刘瑞安脚步一顿,脸上还挂着笑:“啊?” 王小河:“你带来的那台变压器,上面有编号。” 刘瑞安眨眨眼:“啊?对,怎么——” 梁戈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钉子忙跟上去,把一卷草席和一条薄毯递给他:“梁先生,今晚委屈一下,通铺挤一挤。” 梁戈接过来:“嗯,谢谢。” 钉子还想说什么,梁戈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人气吞没。 钉子回去的时候,刘瑞安已经不见了。王小河站在原地,见他过来就皱眉:“你怎么还没去狮城?” “现在这样,我走不开。”钉子说。 “走得开,”王小河说,“这事能解决。你去吧。” 钉子看着他:“你怎么了?” 王小河看他一眼:“什么怎么了?” “你看上去心情不好。” 王小河沉默了两秒。 “没有不好。” 钉子不信,但不问了。他点点头:“我吃了饭就走。” 说完就走了。 “小王子!” 阿凤姐端着碗走过来,脸上带着汗,笑得很亮:“饿了吧?快吃!” 她把碗塞进他手里。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 满满一碗云吞面,汤头清亮,面上卧着一个煎蛋,旁边还摆着两块炸云吞,几片菜叶。 “阿凤姐,”他开口,“我——” “吃不完剩着!”阿凤姐摆摆手,又笑着说,“梁先生那份我给过了!” 她往礼堂深处努努嘴。 王小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挤挤挨挨,草席连成一片,灯光昏黄,照得到处都是人影。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坐着聊天,有人已经躺下,有人还在吃面。 “王子弟弟!” 刘瑞安抱着床毯子来了,脸上带着笑,“你睡哪儿?我要挨着你!” “刘老师——”钉子突然在那头喊,声音很急,“快来快来!那个灯又闪了!” 刘瑞安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王小河,有点无奈:“我马上回来!” 一、二、三。 人影拐过草席。 王小河立刻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他又从人群里冒出来,神情镇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伸手端走那碗被遗忘在原地的面。 然后再次消失。 梁戈坐在角落里,查看翻盖手机。他特地找了个极其偏僻的地方,来查看引路人发给他的新消息。 腿边放着那碗面,已经凉了。 【缓解剂已投放,位置:旧礼堂东南角杂物间,第三块松动木板后。】 看完,按灭屏幕。 杂物间很小,堆满破桌椅和废纸箱。他蹲下来,摸到第三块木板。 松的。 后面一个小洞,里面有个透明小瓶。 他拿出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和上次一样。 半分钟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墙上。 腹痛终于缓解,他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引路人什么时候把东西藏到这里的? 这间杂物间,今晚之前没人动过。他下午还路过,门是锁的。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 破桌椅,废纸箱,灰尘,蛛网。 什么都没有。 他把空瓶塞回洞里,木板推回原位,站起来。 推开门,走回通铺那边。 人群还是乱糟糟的。他绕过他们,往自己那个角落走。 光线越来越暗。 梁戈回到草席,随便扒拉了几口面,勉强吃个半饱。 随后,把毯子抖开,拉到下巴,将自己卷成一个筒。 周围的声音隔得很远。有人在笑,有小孩跑过去,锅碗碰一下,又碰一下。 他放松身体,等着睡意来。 梁戈睁开眼。 昏暗中,一个人影站在两步开外。 “怎么又睡死角?” 王小河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戈愣住。 就这两秒,王小河已经把草席往地上一撂——挨着他,贴边铺开。然后整个人趴下来,两只手捧个碗,碗里冒着热气,云吞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小河四下扫了一眼。 看到梁戈手边那双筷子。 伸手,拿走。 梁戈:“…………” 王小河已经把脸埋进碗里了,筷子挑得飞快,呼噜噜地吃起来。 梁戈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 “喂,”他盯着那碗,“你这碗怎么这么多??” 第20章 言不由衷 王小河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看他。 眉宇间还是冷冷的。 “你要吃?” 梁戈倒是不怎么想吃。他躺回去,两条胳膊折到脑后,枕着。 “你喂我?”这句话不怎么认真。 王小河将煎蛋挑起来,塞住他的嘴。 梁戈:“……” 他慢慢咀嚼,双手放下来,叠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又睡死角”是什么意思? 以前,他们也常在外面打地铺? 王小河也嚼得很慢。他偏过头,看他一眼。 “还吃吗?” 梁戈说:“你吃。” 他犹豫了下,问道:“你跟刘瑞安说了?” “说了。” 梁戈想起方才二人独处时,王小河的那番话。他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对了……” 梁戈一扭头,王小河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他。不知在想什么,眼光是暗的。 视线对上,那抹暗光又化作倔强。 王小河低头吃面:“什么?” 梁戈:“我刚刚听到,有个阿婆想放弃了。” “陈阿婆?”他竟毫不在意,“每天都有人想放弃。” 梁戈说:“是吗?你好像习惯了。” 王小河火速吃完最后几口面,连汤一起喝完。 他放下碗,“我没有习惯。” 这句倒是意料之外,梁戈看向他。 第26章 然后,黑下来了。 灯灭了。辽阔的夜,几朵云飘在破窗外面。 周遭窸窸窣窣。漆黑里,梁戈的感官被放得很大。 王小河推开碗,躺下来。也是窸窸窣窣,但和那些动静不一样。 更轻。也更重。 砰、砰、砰。 不,这应该是—— 心跳。 “你没有习惯,”梁戈将手臂压在胸口,继续刚刚的话题,“但你不会伤心吗?” “不会。”王小河说。 梁戈等了半天,好笑道:“没有了?你说话就说一半。” “不会就是不会。”王小河也在黑暗里睁着眼,“陈阿婆以前帮过我,当时她也很害怕,但她还是帮我了。” “帮你什么?”梁戈脱口而出,又有些后悔。 会不会王小河以前同他讲过?这一问,别漏了陷。 王小河说:“过去很久了。” 这是不想讲,于是梁戈“嗯”了声,不再追问。 那份奇怪的感受再次浮上来:过去他大概从未走入王小河的内心。 所以王小河对他有过情愫,也只是一点点。很多事情当时没说,现在也不会说。 他过去得接受这个。得接受对方永远有一部分心门是关着的。 王小河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说:“她年纪大,这些对她来说很可怕。” “嗯,是挺可怕。”梁戈打了个哈欠。 算了,王小河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再劝也没用。 或许真的喜欢过这个人吧,好在当时做了个正确的决定,现如今,感情已经全忘记,削得很平。 至于其他,就放任吧,那些本能——心跳、燥热、想靠近他的冲动——都算了。 放任它们存在,放任它们在身体里乱窜。 等抓到那个引路人,等一切结束,就离开。 再也不来往。 王小河欲言又止,他总觉得梁戈的声音很遥远。抬头一看,其实就在自己身旁。 但他们之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渐渐地,梁戈有了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沉入混沌。 “……梁戈?”王小河叫他。 梁戈没睁眼,但他清醒了,只是不想再对话。 王小河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侧颜。 刚刚梁戈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他们想放弃,他们不值得——这些不坚定的人也值得你卖命?为了这样的人,你竟然不和我走。 似乎只要不跟他走,就永远翻不了篇。 王小河阖上眼。 这几天跟梁戈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过去每一天都多。 说的话,却比过去每一天都少。 他不会找话。以前都是梁戈说。 现在梁戈却不说了,还明摆着是在装睡。 王小河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其实他胃口一向很好,尤其在累了之后。但刚刚那碗面,却也没有尝出任何滋味。 夜半。 梁戈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刺醒。 他始终没有睡沉,猛地睁眼。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 王小河侧身躺着,面朝他这边,手臂横在他们之间。他身体微微蜷着,像一张拉开的弓。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那惯常的阴鸷也未完全散去。 竟然睡觉也戴着帽子。梁戈真不知说什么好。 但他的注意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 发出动静的是一个少年。仔细一看,原来是阿凤姐的儿子,阿强。 他不知上哪去了,现在才回来,动作悄悄摸摸。 但梁戈很快发现,他边走边抹眼,似乎刚哭过。 第二天,晨光熹微。 巡逻队的人十分着急,一路询问:“小王子呢!小王子在哪?” 最后是在最偏的角落找到人的。 微凉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落在王小河的身上。 他似乎刚醒不久,坐在那里,低着头。 旁边空荡荡铺着一条草席。上面是一个浅浅的人形压痕。 醒来的时候,梁戈就不见了。 只有晨风卷起的尘埃,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小王子!” 他回过头。 “对讲机怎么不接?喊了你一早上!” 王小河摸向腰间。 没电了。 他把对讲机摘下来,扔给那人。 “怎么?” 巡逻队的喘着气:“昨晚发现腾龙的人了!应该是上次在巷子逃跑那个,一个黄头发的——” 王小河抬眼:“人在哪?” “死了。” “什么?” “埋在阿玉家地窖里,麻袋盖着。她拜托阿强去照顾她阿妈,我们带人去的时候发现了。” 王小河猛地站起来:“阿玉呢?” “不知道。”巡逻队的压低声音,“张伯说烧了一晚上,撑不过今天。阿玉人不见了,到处找不着。” 王小河立刻说:“去把阿强叫来!” 一行人刚掉过头,就迎面撞上回来的梁戈。 巡逻队的:“哎哟!梁先生。” 梁戈扶了他一把,一抬头,就看到王小河满身戾气的样子。 “怎么了?”梁戈一怔。 “有个叫阿玉的小女仔不见了。” 阿玉? 梁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小姑娘。又长又细,像根风中芦苇。前两天在巷子里拦过他。 “我叫阿玉,你不记得我也正常。” 她说话像个老太太,说要找小王子。 不知从他眼神里看出什么,王小河猛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你知道?!” “……她前两天找过你,你在忙,就没进去。” 话音刚落,阿凤姐就急急忙忙跑进来。 她跑得急,围裙带子都散了,拖在身后一截。后头跟着阿强,阿强跑得跌跌撞撞的。 阿强眼睛肿着,只剩一条缝。 “阿玉呢?”王小河问。 阿强缩了缩脖子,往他妈身后躲。 阿凤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说啊!” “……她阿妈不行了。”阿强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 “我知道。”王小河往前走了一步,“我问她人呢?” 阿强浑身都在抖,更不敢说话。 旁边的人急了,围过来几个:“你倒是说啊!阿玉去哪儿了?” 阿强抬起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才道:“她说……她去赚钱。” 周围静了一瞬。 有人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有人刚坐下,又站起来。 “去哪儿赚钱?” 阿强低着头,地上有块碎砖,他拿脚尖踢了一下,又一下。 “金色沙湾……跳一支舞,就能赚好多钱。”阿强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对,“她说的。” 阿凤姐手里的锅掉在地上。 “金色沙湾——”阿凤姐脸一下子白了,“她才十四岁!” 梁戈脑子嗡了一声。 金色沙湾。 码头边上那栋楼,外墙贴着金闪闪的瓷砖,大白天都亮着霓虹灯。门口永远站着几个穿亮片裙的女人,指甲涂得血红,见人就招手。 里面的舞—— 有男,也有女。 但无一例外,有人往台上扔钱,扔一次,跳舞的人就脱一件,朝台下扔下去。 底下有人伸手去抢,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跳舞的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光着脚踩过洒了酒的台板,往后头走。 后头有一排门,门帘是塑料珠子串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有人已经在那边等着,搂着人往里走,珠子帘子晃几下,就陷入可怕的寂静里。 阿凤姐一把抓住阿强肩膀:“她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赚钱?!谁说的?谁跟她说的?!” 阿强被摇得发懵:“她、她说,黄头发的人告诉她的……”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梁戈眼皮跳了一下。 阿强抬起头,懵懵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说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去金色沙湾跳支舞,就有钱……很多很多……” 黄毛。 他没死? 不对。 他当时脖子上开了那么大口子,血喷了一地,爬都爬不动—— 梁戈没有再去确认。 但他没死,有人救了他。 救他的人,是阿玉。 将死的黄毛,骗了阿玉。 见大人们反应激动,阿强终于崩溃了:“她阿妈快死了!她阿妈快死了啊!!” 原来阿玉当时来找小王子,是求他救阿妈的。 王小河猛地看向梁戈,用冰冷彻骨的语气说:“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小河厉声道:“阿成,钥匙!” 人群里立刻有人把摩托钥匙扔过来。 第27章 王小河接住,转身就走。 梁戈紧接着跟上去,去拉他的胳膊:“你先别急,我也去。我们可以……” 王小河甩开他的手。 第21章 金色沙湾 他跨上摩托,钥匙一拧,引擎立刻嘶吼起来。 梁戈已经跨上后座。 王小河没再说什么,猛地拧油门。 摩托冲出旧堡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窄巷尽头,铁皮棚子往后退,晾衣绳上挂着没收的衣裳,在风里抖两下,就看不见了。 王小河拧着油门,车身从坑洼里弹起来,又砸下去。 梁戈坐在后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风狠狠刮在脸上,带着码头方向的腥味。 “左转是码头!”梁戈的声音被风吹散,“这个时间没有船。” 王小河没说话。 梁戈等了两秒:“你不会想游过去吧?” 他是真的感觉王小河能干出这种事。 王小河还是没说话。 但他在下一个路口猛打方向,车身一歪,拐进巷子。 梁戈身体跟着倾斜,膝盖差点擦到墙。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路。 货车的路。 晨光里,一辆满是泥灰的货车正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往外喷黑烟。 车厢上印着字,掉了半截,看不清是运什么的。 王小河把摩托往墙根一靠,钥匙没拔,人已经往货车那边走。 巡逻队的人从后面跟上来,有人朝驾驶室喊:“大佬!早班车啊!” 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脑袋,皮肤晒得黝黑,眯着眼看他们。 “还是去狮城!”巡逻队的已经跑过去,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捎一程,赶时间!” 司机下巴往车厢方向一扬。 巡逻队的把钱塞进去,回头招手:“快!” 梁戈跟着王小河跑过去。 车厢门拉开,一股腥臭味扑出来——鱼货的车,空车回来,底上还有没冲干净的水和鳞片。 王小河已翻身上去。 梁戈跟着跳上去,脚底打滑,踩进一洼水里。 车门从外面拉上,光线暗下来,只留一条缝,漏进来道白亮的晨光。 “你们回去!”王小河对他们喊,“刘瑞安有消息立刻跟我说!” 巡逻队的年轻小伙儿挥挥手。 引擎轰鸣,车身一震,往前动了。 梁戈靠着车厢壁坐下来。 水浸透鞋底,凉的。 王小河坐在对面,膝盖曲着,背靠着另一侧车厢。光线从他背后的门缝漏进来,照不清他的脸。 车厢里晃得厉害。 铁皮震动着,轰隆隆的响,梁戈看着他。 那道帽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一言不发。 车晃了一下,王小河的肩膀撞在铁皮上,闷的一声响。 梁戈推断,失忆前的自己,多半知道阿玉家里的状况。 不然王小河不会和他生气。 如果是这样,即便那个小姑娘说“没事”,他也会听懂话外之音。 说不定就能避免这场悲剧。 梁戈靠着车厢壁,脚下那洼水已经凉透了。光线从门缝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最终叹道:“对不起。” 车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那里晚上才营业。”梁戈开口,声音在轰隆声里发闷,“阿强说昨晚送她走,深夜的船,便宜但是特别慢,估计早上才到。她年纪小不熟路,我们赶得上。” 王小河缓缓开口:“你见过她阿妈。” 梁戈心想,果然。 “我的错。”他低下头,声音放轻,“当时脑子转不动了。” 过了很久,王小河才说话:“去年冬天,医生说要开刀。” “三万。”他对那个数字印象深刻,“她问过我。” 梁戈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旧堡有笔钱。”王小河终于说,“大家一起凑的,谁家有急事可以借。但要大家同意。” 梁戈明白了。 三万,别说在旧堡,即使在狮城,也不是个小数目。得开会,得挨家挨户问。 “还没问完,腾龙就开始闹事。” 后面的事,梁戈猜到了: 腾龙的麻烦事一件接一件,王小河被扯得团团转。开会的事一拖再拖。 然后他梁戈消失了一个月。 再然后,阿玉的阿妈就不行了。 “我以为还能再撑一阵。”王小河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张伯也说还能撑一阵。” 光线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两人中间那洼水上,水面晃着。 梁戈跨过那洼水,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小河,”他说。“事情不是今天才开始坏的。” “水管断了这么久,电也是。旧堡这么多人,那么多事,你根本盯不过来。” 轰隆声灌满车厢。 “病恶化得这么快,就算那时候钱凑齐了,”他顿了顿,“人送进医院,也不一定——” 没再说下去。 梁戈手落在他肩上,用力握了一下:“但我们现在过去,一定赶得上。” 王小河肩头微微一偏,朝他那侧动了动。 梁戈手很快松开。 王小河就那么偏着身子,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眼睛看着前头那洼水。 水面上他的脸晃了晃。 梁戈已经在说之后的计划:“到了以后,你在前门等着,防止她进去。” “那你?” “我从后门进去找人——虽然,她应该不太可能已经进去了。” 溜进去找人,这显然很危险。里面可不是仅仅做买卖的地方。王小河没说话。 梁戈安抚道:“我知道路,会成功的。后门靠海,有个卖榴莲的摊子。从那儿绕进去,是厨房。厨房右边有道铁梯,直接通到三楼。” 王小河的视线停住了。 梁戈继续:“换班时间在三点半。前厅灯亮,人多,但楼上是包间。她第一次去,不会直接被带上楼。” 王小河抬起眼,光从他侧脸切过去:“你很熟?” 梁戈一怔,随即笑笑:“以前工作的时候,打过交道。” “哦。”王小河应了一声,“打过什么交道?” “陪人去的。”梁戈意识到不太好。 没等王小河再问,他就主动说:“是客户,他们想去。” 王小河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你去了三楼?” “没有。”梁戈答得很快。 “不用我上去。”他又补充。 “去过几次?” “记不清了。”梁戈说,“两三次吧。” 王小河什么也没说。 梁戈又叹了口气:“好吧,可能七八次。“我只是送他们进去,再等他们出来。” 这话不假。做销售的,什么场合都得应付,有些客户就好这口,他只能陪着进去,然后在大堂坐着等人出来。 说完,他转过头,冲王小河笑了笑,笑得有点讨好:“都是以前的事。” 王小河看着前头那洼水。水面很亮,他的脸映在里面,看不清楚。 “我是真的不了解你。”他说。 声音很轻,被轰隆声盖住大半。 然后—— 外面有人喊:“到了!快点!” 车门从外面猛地拉开。 白亮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梁戈本能地眯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王小河已经跳下去了。 梁戈跟着跳下去,脚踩在地上,那洼水从鞋里挤出来,凉飕飕的,从鞋边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晨光里,远处的楼闪着金灿灿的瓷砖。 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紫的,在晨光里显得又脏又旧。有些灯管已经坏了,断成一截一截的,亮不起来,就那么黑着挂在那里。 金色沙湾。 楼下门口,有个人正拿水管冲地。 水哗哗地冲,把昨晚的东西冲进下水道。 地上有没干的水渍,有踩扁的烟头,有碎了的啤酒瓶。玻璃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莫名的,梁戈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码头就在旁边。 远处泊着几艘船,小的,大的,还有几艘快艇。船在水上晃着,缆绳绷一下,松一下。 王小河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盯着码头边那排泊位。 这种不好的预感也笼罩了他,王小河立刻转向旁边的棚子。 棚里有个老头,穿着汗衫,手里端着杯咖啡。咖啡很浓,炼乳沉在杯底,他用勺子搅着,叮叮当当响。 “阿伯。”王小河走过去,声音很平,“昨晚从旧堡来的船,到了没?” 老头抬起眼,看他一眼,又看梁戈一眼。 “旧堡那班?”他嘬了一口咖啡,“昨晚十二点就到了。” 第28章 王小河愣了一下。 “十二点?” “对啊。”老头把勺子往杯里一扔,“潮水好,不用等,早早就到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朝泊位方向努努嘴: “本来那班船四点钟到。但昨晚潮水涨得早,船老大说等也是等,不如早走。十二点就靠岸了。” 王小河浑身发凉,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泊位。 缆绳还挂在桩上,在风里晃着。船早就不在了。 在这个位置,就在昨天,金色沙湾最繁华的时候。 凌晨十二点,海水像黑色的绸子,她已经踏上岸了。 船提前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站在船头,船靠岸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稳住身子。 码头的灯在她脸上晃过,照出一张年幼的脸。 十四岁。 她穿着那条裙子——阿妈做的,宽宽大大,照十八岁的身量做的,结婚穿的裙子。裙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码头的水。 阿玉抬起头。 整座城张着嘴,等着吞下她。 第22章 我负责奇迹 太阳很烈,晒得梁戈后颈发烫。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叫卖的、骑摩托车拉客的。 王小河却看着那根缆绳。 “你看到了吗……梁戈,这就是旧堡。” 晨光照着他侧脸。帽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卖力气就卖力气,卖到骨头坏了,站不起来为止。出了事算运气不好,命硬的继续干,命不硬的就换个人顶上。卖不了力气,就卖自己还被人惦记的东西,能换一天是一天……” 说着,他似乎晃了一下。 梁戈上前扶住他:“也许她没进去,她没准饿了,先去找吃的了。再说船提前到港,人多眼杂,说不定是被人带去登记了,也可能还在码头——” 王小河却打断道:“她根本没被当作孩子。” 太阳同样晒着他的后颈,已是一片发红。 “她从小就知道捡鱼头,码头卖冰块。” “阿爸说去狮城找活干,再也没回来。阿妈没念过书,去码头卖冰块,站一整天,挣十块。” 十块,够买一碗粥,两块鱼饼。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就能让旧堡不一样。”晨光照着他侧脸,“十四年了,阿玉十四岁。最后还是去卖鱼,剥虾,在工棚里缝衣服,或者,来这种地方。”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 “旧堡养不出孩子,只养得出下一代旧堡。” 那根缆绳还在晃。 王小河弯下腰,突然,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他在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干呕。手攥着电线杆,攥得指节发白。后背绷得很紧,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起伏。 梁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辉哥说,旧堡是王小河的暴力王国。他拿街坊当血包,不听话就送人出海喂鱼——而眼前弯下腰、干呕的王小河,正在质问着这一切。 难道辉哥嘴里,竟是没有一句实话? 梁戈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场雨,看一艘船靠岸。 突然,他的胃抽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痛苦突然就开始了。 像有人攥着他的胃,慢慢攥紧,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梁戈差点干呕出来。 这不是他的感觉。 阿玉只是个名字,旧堡只是个地方。 就连王小河,也只是个任务。 但胃里又是一阵绞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他先反应过来。身体竟然在替他发作,梁戈的自我意识疯狂燃烧: 难道小王子一不高兴,他就要跟着痛?从今往后。一辈子。都这样?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还自己自由。 远处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什么广告,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扑扑地响。 王小河直起腰,眼神在那半撕的广告上停住。 金色沙湾。 霓虹灯,酒杯,女人的剪影。纸已经卷边了,上面印着几个字:高薪诚聘,日结。 最上头有个图案。很小,藏在角落。 梁戈也看过去:“什么?” 王小河瞳孔紧缩,把那张纸从电线杆上撕下来。背胶已经干了,一撕就掉。 梁戈也认出了,是腾龙的标。 王小河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我要进去。” “找阿玉?” “不,他们能骗一个,就能骗第二个……” 他看着那扇门。门口的水还在冲,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我要把这里端掉。”王小河说。 傍晚,金色沙湾后门。 与前门那种金灿灿的风格不同,这边就是水泥墙,灰的,有几处长了青苔。 墙根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边上淌出一滩浑水,苍蝇在上面飞。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离门二十来步,一个榴莲摊支在路边。 三轮车改的,车板上铺着油布,上头码着十几颗榴莲。 旁边一个小炭炉,炭火烧得红红的,上面架着个铁网,烤着几块榴莲肉。 老板坐在小马扎上,用张旧报纸扇着炭火,烟往一边飘。 “猫山王啦,今天最后三颗!” 他朝路过的客人喊。 “买一颗,里面的靓女给你笑到天亮!” 几个摩托仔笑着起哄: “老板,又骗人啦!上次说买榴莲送啤酒,送个屁!” “送个屁也是送嘛!”老板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刀劈进榴莲壳里—— 咔一声,壳裂开,露出金黄的肉,在灯下油亮亮的。 摩托仔们笑得更响了。 这时一个人走来。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步不快,但直直地朝着摊子来。摩托仔们的笑声小下去,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不像来开心的。 老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先生,吃榴莲啊?猫山王,正宗彭亨州来的,今天最后三颗——” “多少钱?”那人打断他,声音很闷,没什么耐心。 老板的眼珠子转了转。他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冷着脸来的,要么是寻仇的,要么是躲事的。 但生意是生意,他堆起笑:“送女孩子啊?我帮你挑,保甜——” “刀。”那人说。 老板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劈榴莲的,半尺长,刃口磨得发亮,刀柄上裹着胶布,缠得厚厚实实。 “多少钱?”那人又问了一遍。 老板脸上的汗下来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一下,又笑起来,比刚才还殷勤:“先生,这个不卖啦,切榴莲的,卖了我就没得做啦——”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板的笑快挂不住了。 他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那辆小货车正往后门开,车厢上印着几个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是“海鲜”“啤酒”。 老板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 帽檐下,那双眼睛正越过他,盯着那辆货车。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卖卖卖!”他忽然笑起来,声音敞亮得有点过,“先生要,送你都得啦!以后就是老顾客啦,常来帮衬哦!” 他拿起刀,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把刀柄上的汗擦干净,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道谢,也没给钱。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直到那个背影被黑暗吞没。 他立马蹲下来,把铁网上的榴莲肉往塑料袋里一扒拉,炭火用水一浇,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随后三轮车推起来就走,轮子咯噔咯噔地响。 那几个摩托仔还在路边抽烟,看着他一溜烟跑远。 “老板,收摊啦?才几点?” 老板没理他们。 他推着车拐进另一条巷子,头也不回。 后门那边。 小货车停在门口,车厢门开着。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往下卸货——塑料筐,里面装着啤酒,冰块,还有几条用塑料袋裹着的鱼。 梁戈从阴影里走出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像什么被卡住了。 梁戈站着没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他数了三秒,才伸手,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 王小河从阴影里进来。 他走得很快,没有看梁戈。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门又关上了。 这次彻底关严。 “你没给钱?”梁戈往门缝看。 “他要钱了?”王小河反问。 第29章 梁戈举起双手:“好的。” 走廊很窄。 墙皮起了壳,一块一块卷着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地上湿着,灯光映上去,一层油一样的光。 音乐从拐角那边传过来,低沉的鼓点,震得墙皮都在抖。 真是糟糕的环境。梁戈不喜欢这里。 拐角之后有什么、谁站在那里、灯后面有没有影子——这些在他脑子里都是空白。 但这次没得选,因为正门不能走。 如果他记忆没错,上次那单闹得很不愉快的客户,正巧是这里的常客。 一小时前,他终于向王小河坦白:他只要从正门刷脸进去,不到五分钟,楼上就会知道他来了。 至于王小河,这里既然是腾龙的地盘,就更不可能正门进去。 梁戈叹了口气,跟上他。 两个人的脚步声逐渐被音乐吞掉。 “你想好了?”梁戈蹙眉,声音压得很低,“我建议找到人就走。你看不出这地方是做什么的吗?” 王小河不为所动:“我比你了解腾龙。” 听着根本不像找人,而是来杀人的。 梁戈快走两步跟上他:“这种地方,你端了也没用。” 地上有水,他们的影子踩碎在里面。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梁戈头疼道,“你今天就算是一把火烧了。过两年,换个名字,重新装修一下再开。老板不会少,客人也不会少。” 王小河冷冷看着他。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就算是一点点。”他非常固执,“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梁戈嘴角抽搐了一下。 “付出代价,是的。”他附和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说你了解腾龙,就该知道他们有多强大,白的黑的都有势力。”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总是不停地跟他们宣战,就没有想过暂时蛰伏,等个时机?” 王小河看着他,没说话。 梁戈边说,边目光扫过走廊。 “等等,你不觉得……”他皱眉说,“有什么不对吗?” 王小河冷声:“什么?” “这种后门通道,在营业的时候,没人躲在这抽烟?” 王小河把手放在刀上。 “今天就我们两个人。”梁戈继续说,手往四周一指,“他们人多,门口那几个,走廊那边的,楼上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肯定有枪,一个个又都是大块头,干的就是这种活。”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小河腰后别着的那把刀。 “你就揣着这把水果刀,去和他们拼命?” 王小河还是看着他。 “看我有什么用?”梁戈嗤了一声,“我是能打,但对面都带枪,你给我把水果刀,是想让我用爱感化他们?” 话未说完,梁戈只感觉到脸侧刮过一阵风。 王小河的刀擦着他耳边飞了出去。 噗!! 刀入肉的声音,闷得像砸进烂泥。 “呃啊——” 一声惨叫在他身后炸开! 梁戈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男人正往后倒。 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比梁戈宽一圈,右手还握着枪,枪口正从梁戈后脑勺的方向垂下去。 他的肩膀上插着那把水果刀。 刀身全没进去,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血从刀口往外喷,像拧开的水龙头,一股一股往外涌,溅在走廊墙上,溅在那些彩灯上,红的绿的灯光混着血往下淌。 那人还没倒利索,王小河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血飙出来,喷在梁戈脸上。 王小河蹲下来,把那男人的沾满血的枪塞到梁戈手里。 “喏,”他冷哼,“枪,有了?” 梁戈:“……” 然后——走廊那头涌出来五个人。 不对,六个。 梁戈余光扫过去,后面还有。 “王小河。”梁戈声音压低,语气还算冷静,“我事先声明一下,我不会用枪,也不打算用枪。我可以陪你打架,但不陪你坐牢。他们的命可不配我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王小河也在眯眼看那些人:“是吗。” 那些人瞬间冲过来了。 走廊那头涌出来七八个人,清一色手里攥着枪——自制手枪、锯短的双管猎、还有两把黑星,枪口全往这边指。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梁戈脸侧的墙上,砖屑溅进他眼睛里。 梁戈仓促躲过,连忙去拉他:“我靠,撤吧!这还能打赢那就是奇迹了!听我的,你负责往回跑,我负责掩护你,还和上次一样——” 第二枪响了。 砰! 梁戈亲眼看见王小河肩膀上炸开一朵血花。 他中枪了。 第23章 恐惧 但王小河竟往上迎了一步。 他中枪的同时便往前蹿了出去,简直像被那颗子弹推了一把,整个人直接撞进领头那人的怀里。 同时,梁戈猛地举起枪——砰! 一枪打翻那人的手枪。 那人大叫着去推王小河,王小河的刀已扎进他脖子侧面——颈动脉。 血喷出来。 像高压水枪,喷在墙上,喷在天花板上,也喷在后面那些人脸上。 那人瞪着眼睛往下倒,王小河已经把刀拔出来了,拿他一挡—— 砰砰砰砰! 后面的人疯狂开枪,四五颗子弹全打进那具还没倒下去的身体里,冲得血和碎肉往后溅。 那一片又一片的血花,炸进梁戈的脑海里。 一瞬间,梁戈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像被掀开了一层皮,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拼命挣扎,试图冲破血肉逃出去。 它爬出来了。 恐惧。 它一直在沉睡。 直到现在,再一次睁开眼睛。 ——我曾经,每天都活在等待你死亡的日子里。 他咬紧牙,猛地往旁边一滚。 枪声贴着地面扫过来,子弹打在瓷砖上—— 砰!砰!砰! 他踉跄着翻滚进墙后,肩膀重重撞在水泥上,疼痛却显得遥远,心脏失控地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呕出来—— 他撑着地上,呼吸断裂而急促,摸爬滚打地,把落了满地的心跳一块一块捡回来。 塞回胸腔。 按回骨头里。 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然后,他举起枪。 对准那片正在吞噬王小河的火光—— 王小河缩在那具尸体后面,借着那股冲力往旁边一滚。 子弹追着他打。 砰!砰!砰! 地上溅起一串火星,离他脑袋只有几寸—— 他滚到走廊边上那一排铁皮垃圾桶后面,子弹打在垃圾桶上,铛铛铛,打得铁皮往里凹,垃圾满天飞。 砰! 一个人应声倒地。 梁戈再次举枪。 砰!又一枪,不知道打中没打中,但对方的火力被分散了半秒—— 就这半秒。 王小河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 三米。 这个距离,枪对于手无寸铁的人来说,是绝对的火力压制。任何动作都来不及躲子弹,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三米里活下来。 除非对方来不及开枪。 王小河蹿出来的时候,对面有三把枪同时对准他—— 但只有两把响了。 砰!砰! 第三个人没来得及扣扳机。 因为王小河的刀已经到了。 他蹿到那人面前,刀从他锁骨下方扎进去。那人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没扣下去,整个人往后倒,枪口朝天打出一发——砰! 王小河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扎完那一刀,人没停,借着惯性往前扑,扑进第二个人怀里。那人的枪刚打出一发,来不及上第二发,刀已从他肋骨缝里扎进去。 一扎,一拧,拔出来。 那人嚎了半声,倒下去。 第三个人调转枪口,对准王小河的后背——距离不到一米。 绝对不可能躲开。 王小河没有躲。 他在枪口对准他的一瞬间,猛地往下一矮,同时左手往后一挥—— 竟是只死人的手。 他抓着那只断手往那人脸上一甩,血糊了那人一脸眼睛。那人本能地闭眼,枪响了——砰!子弹却不知打去了哪里。 就这一闭眼的工夫,王小河已经到了他面前。 刀从他下巴扎进去。 梁戈在走廊那头,高举着枪。 砰!砰!砰! 他看见一个人倒下,又看见一个人倒下,但还有三个人站着,枪口全对着王小河的方向—— 不对。 两个人站着。 第三个已经中弹,只是身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惯性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第30章 子弹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他扣下扳机,后坐力撞进肩膀,震得整条手臂发麻。但他的视线沿着准星延伸出去,穿过血雾,穿过晃动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下一个人的身体中心。 那人向后仰去。 他的大脑在极端的噪音和混乱里却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弹夹内部弹簧回弹的细微声音,自己所剩的子弹——不多了。 离他最近的尸体也在五米之外,那人手里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梁戈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子弹。 对面的人也许会在下一秒补位,王小河绝不会再撑过一次齐射。 接下来每一枪,都必须带走一个人。 否则,死的人就会是王小河。 梁戈的呼吸慢了下来。 枪声在走廊里轰鸣回荡,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片混乱里反而迅速收缩、收紧,被大脑一点一点压缩到极致,最终只剩下那两个还活着的人影—— 下一秒,那两人几乎同时开枪。 火光在枪口炸开。 砰砰砰砰!!! 子弹铺天盖地地压过去。 王小河砸进那堆翻倒的垃圾桶后面,铁皮在撞击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子弹紧追着扫过去——铛铛铛铛铛! 子弹咬进铁皮,咬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有一枪打在桶沿上,跳弹嘶叫着擦过空气——王小河的脸猛地一偏,颧骨上炸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被血染湿的左肩。 那两人几乎没有停顿地退后半步,同时换弹夹。 咔哒。咔哒。 就这两秒。 王小河从垃圾桶后面猛地扑出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在昏天黑地的走廊里左右闪躲,就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在硝烟与血腥混杂的走廊里,直直地朝那两人冲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 这个人疯了!绝对疯了! 本该趁着换弹结束立刻压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冲锋惊得动作微滞,几枪仓促射出,竟然接连打空,子弹擦着墙面、地面、垃圾桶边缘乱飞。 其中一人率先稳住。 他后退半步,脚跟抵住墙面,强行压住慌乱,枪口上抬,缓慢而精准地对准王小河的脑袋—— 砰!!! 他大张着嘴,身体往后一仰,倒了。 梁戈的枪口还在冒烟。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移动枪口,锁定第二个人。 那人甚至没有去看倒下的同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身,枪口贴着王小河的太阳穴—— 梁戈扣下扳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枪膛里只剩下一声干涩的空响。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持续扣动扳机,咔咔咔咔咔—— 子弹打空了。 就在此刻,梁戈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失重。 只是,近距离的死亡太过突然,那人毕竟亲眼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中弹倒地,血溅到他脸上,神经在瞬间崩裂,他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 枪口偏了半寸。 子弹贴着王小河的头皮呼啸而过,带走一缕头发。 然后——噗。 王小河的刀从那人的肋下捅进去,刀身没入大半,他手腕一翻,刀锋沿着骨缝滑进肺叶。 那人眼睛骤然睁大,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枪从手里滑落,双手本能地去捂伤口,血却从指缝间喷出来,人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倒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走廊突然安静了。 只有耳鸣,嗡嗡的。在梁戈的脑里敲打。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 没完全滑到底,膝盖还撑着,只是后背贴上墙皮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动不了了。握着枪的那只手,指节僵成一个弧度,掰都掰不开。 枪管烫得吓人。 他开了几枪?打中几个? 竟已不记得了。 走廊尽头,王小河从血泊和灰尘里站起身。 他提着一身血往梁戈那边冲,目光在移动中锁定对方,从发梢到鞋尖一寸寸掠过,站姿的重心、呼吸的节奏、衣服的干燥——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这才在最后几步慢下来。 他侧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侧那道血痕,伸手摸了一下,指缝立刻被鲜红填满。 “你能走?”不忘在间隙问梁戈。 梁戈没回答,王小河迈过那一滩还在往外扩的血,把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插回腰后。 “走。”他再次对梁戈示意。 梁戈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蹲下。 把那人手里的枪拿起来,看了一眼,扔一边。又去翻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弹夹,看了一眼,也扔一边。 他又走向下一具。 王小河捂着侧腹,蹙眉:“梁戈?” 梁戈在第三人身上翻出把手枪,退下弹夹,看了一眼里面的子弹,又看了眼枪身。 “喂……”王小河往前走了两步,伤口牵得他眉头更紧。 梁戈把那把手枪放下,又去翻第四个。 王小河脸色微变。 刚才那几声枪响还在耳膜里发胀。 他忽然想起旧堡那个老李。年轻时就是被枪声伤了耳朵,从此耳背得厉害。 王小河猛然抬手,扣住梁戈的下巴,另一只手贴到他耳后,指腹压在耳廓与颅骨之间,低声问:“听得见吗?” “听见了。”梁戈打断道。他终于抬起头,“这些枪不统一,子弹也不通用。” 王小河这才松口气,重新捂住腹侧,淡淡调侃:“不是说,不会用枪吗。” 梁戈把那把枪也扔了。 “问你呢。”王小河不满道。他现在终于发现,对方就是不想理他。 梁戈翻了最后一个。那人的手还握着枪,他掰开那只手,把枪拿出来,退弹夹。看了一眼。 “就这一颗了。”他说。 他把弹夹推回去,将那把枪握在手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把墙。 掌心在灰尘上留下半个血印。 王小河一怔,又去扣他的手腕,“你——” 梁戈侧身躲开。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在理性尚未裁定之前,身体已经擅自越权。 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理智之外的力量竟能如此彻底地操纵自己,但他这辈子只想做个旁观者。 梁戈冷着脸重申:“一颗。我最后说一次,就一颗。里面的人只会……” 说到一半,看着王小河的脸,又忽然觉得多余。 自己不过是在重复一个对方多次听过、也多次拒绝过的结论。 空气里安静两秒。 “算了。” 他绕过王小河,往深处走。 第24章 拥抱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声响。 梁戈和王小河同时停住。对视的一瞬,枪已经举起。 服务走廊尽头是一扇新换的门,门轴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润滑油。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粉金色的灯光。 梁戈侧身贴墙,推门的动作极轻,手掌垫在门板内侧,没有让门发出一点声响。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块干涸的血迹,颜色发暗。 王小河扫了一眼那只手,又扫向门内,一只手压着侧腹,另一只手扣在刀柄上。 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实在做不到不分心去想这件事。 门缝张开,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鼓点低沉,音响沙沙作响,电流声偶尔炸开一瞬。 还没完全踏进去,就撞上一个穿塑料拖鞋的女人。 啪嗒、啪嗒。 她脚上还沾着水,瓷砖上留下连续的湿脚印。吊带裙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完澡。 她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王小河嘴唇发白:“你认识?” “没见过。”梁戈盯着那串湿脚印,停了半秒,“你看地上。” 地上还有另一种鞋印,橡胶底,纹路整齐,像运动鞋。 两人觉得古怪,但也不知原因,只能继续往里。 一间包厢门半开着,麻将声哗啦哗啦,伴着笑声——“碰!”“吃!”——声音刻意高扬,简直像场戏。 王小河皱眉:“这里还有人打麻将?” 梁戈扫了一眼门缝。 牌的确在动,桌上四个人,眼神却没一个落在牌上。 梁戈猜测:“可能是在躲老婆。” 王小河神情变得古怪。 突然,里面一个人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服上。 王小河的手无声扣紧刀柄。 第31章 梁戈侧过头看他:“怎么,想砍死他?” 王小河道:“看一眼而已,犯不着。” 梁戈:“这种地方,谁管闲事。他记不住。” 然后停一秒,“除非你想让他记住。” 王小河沉默着,将手从刀柄移开。 “我没那么冲动。”他说。这话多少也有些情绪。 鼓点在空气里震动。 从前厅穿过以后,他们才听清楚,音响里放的是翻唱歌,男声,发音有点怪,咬字黏糊糊的。 他们一路寻找,东躲西藏。 不见阿玉。 再往前,空气里的味儿更浓了。炸虾饼的油香,还有一点腥。显然,后厨就在附近。 梁戈心里有个主意。 正要与王小河分享,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那头说话。 很多黑衣人。 他们两两之间隔着固定距离,盯着门口人流的方向。 这身行头,被放倒的人一模一样,显然来自腾龙。他们腰间鼓鼓囊囊,装备疑似更精良。 梁戈压低声音:“我上次来,这层只有一个人守,而且站位不在明面上。”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不知道,也许不是我们。”梁戈盯着那两人的鞋,“但最近一定有人溜进来过。” 王小河眯眼:“抓一个问问。” 梁戈侧头看他,视线落在他渗血的肩上,停了一秒。 “你刚刚怎么不留两个活口?”他问。 “刚刚那种距离做不到。”王小河已经在观察路线,“他们的站位是外松内紧。东边人多,西边少。” 梁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西边走廊尽头,只有两个黑衣人站着,靠墙抽烟。 东边包间门口灯光更亮,人影来回。 不知道是何方大佬。 “你从东边走。弄点动静,别太大,让他们以为有人闯进来了。”王小河说,“他们会往东边调人。西边那俩大概率会分开。” “然后?” “然后我抓那个落单的。” “两个如果都在呢?” “那就抓两个。” 梁戈一笑:“很完美。” 王小河往前迈了一步:“那就待会儿见。” “可惜了,”梁戈突然拿枪指着他,“你只能听我的。” 王小河抬眼。 那一眼里有惊愕,还有一层梁戈说不清是受伤还是较劲的东西。 二人一路压抑的心情,在此刻无声决堤。 王小河非但没退,反而迎着枪口用力迎了几步,任由枪口抵住额头,压出深红的印子。 他红着眼,一字一句:“开枪。” 梁戈只说:“把手举起来。” “那你拦不住我。”王小河的手指已经碰到刀柄。 “阿玉我帮你找,但你要听我的。”梁戈说,“刚才我开了七枪,不然你的命已经用完了。现在剩的这条,是我的。” “没你我也死不了。”王小河胸膛起伏,“你数数,有几个是刀杀,又有几个是枪杀。” 梁戈看到,他湿透的衣服,还有新的在往外渗。王小河胸膛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侧腹的伤口。 “我数了。”梁戈说,“三个刀杀,两个枪杀。还有一个,枪是我开的,但人已经在你刀前面了。” 王小河冷冷道:“他们第二轮换弹慢了半拍。你不补那几枪,我也能走。” “你确实能走。”梁戈笑了。“爬着走。流着血走。走到一半晕过去,总之,现在根本没有状态去执行你那个完美的计划。” 王小河眼底闪过不服的火光,还要反驳—— “行了。”梁戈语气一收,“听听我的计划。” 王小河肩膀那片血又渗出来一点,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没低头看,就死死盯着梁戈。 梁戈的目光越过那两个黑衣人,扫向前厅那片灯光:“之前有个客户喝醉了以后跟我说,二楼是监控室,账本也在那儿。” 王小河听进去了:“然后?” “账本里有能用的东西——转账记录,保护费流水,拿钱和签字的人,都是腾龙自己人。我们先去拿到这个东西。” “……好。” “如果今晚这里出点意外——比如电路起火,或者厨房爆燃——”梁戈的目光扫过后厨的位置,“整层清场,监控就会暂时失效。账本来不及转移。” 王小河提醒:“阿玉。” 梁戈说:“我们可以趁乱带走阿玉,出去以后,把账本丢给腾龙的对家,让他们自己黑吃黑。” 最重要的是,如果控制得好,不会死人。 王小河同意了,但他说:“先找到阿玉。” “好,没有问题。”梁戈已经开始往侧边退,退了两步,又停住,目光往他侧腹扫了一眼。 “先处理一下。”梁戈说,下巴朝那伤口点了点,“你这血再流下去,待会儿得我背你。我不干。” “……”王小河一并答应下来。 于是梁戈把枪收回,同时拇指一推——弹夹退出来,落在掌心里。他捏着那枚弹夹,在王小河面前晃了晃,然后翻过来。 空的。 一颗子弹都没有。 王小河:“……” 他又把兜里的子弹装进去,弹夹推回:“走吧。” 他们拐进员工通道,外面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 休息室到处是,梁戈听着动静,推开没人的一间。 进去以后,他反手关门。 梁戈去翻角落的纸箱,同时看了眼王小河湿透的衣服。 “脱。”他交代。 王小河抬起胳膊,那件衣服黏在身上,又湿又重,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出来。 梁戈从纸箱里翻出一卷保鲜膜,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半瓶矿泉水:“只有这些了。” 王小河勉强去扯领口,没扯动。 梁戈沉默着,还是问:“我帮你?” 王小河摇摇头,最终用力一扯,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露出肩膀那道口子。 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呼吸更浅了。 梁戈走过来,用抹布按住伤口。 还好,子弹是擦过去的,没留在里面,但开了道大口子,肉翻着,还在往外冒血。 王小河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但是——腹侧,简直是血肉模糊。梁戈皱了皱眉,迅速展开保鲜膜和布,小心压住,紧紧缠住,几乎不留空隙。 血止住了,只往外渗一点点,在保鲜膜边上洇开一小片红。 梁戈把剩下的保鲜膜扔回箱子里。 “撑三四个小时没问题。”他公事公办地说,“再多就不行了。” 王小河低头看着那个保鲜膜缠的伤口。白白的,亮亮的,和身上那些旧疤混在一起。 他又去看梁戈。 梁戈没有看他,正在拧开那半瓶矿泉水,倒了点在手上,搓了搓。 水是浑的,带着一股怪味,但能把血冲掉。 他把手擦干。血迹消失了。 是别人的血,王小河松了口气。 梁戈又浇了些水在布上,按在王小河身上,将那层污血擦掉。 王小河看着他沉默的侧脸。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率会笑着说:“啧,脏成这样,难受坏了吧?” 而梁戈在想别的。 他第一次看到这具身体,只觉得可怖又可畏。现在再看,才发现这里是如此的伤痕累累。 “梁戈。” “嗯?” 叫他的人却没有继续。 王小河垂着眼,肩上缠着保鲜膜和绷带。灯光落下来,他忽然显得很年轻。像十八九岁。 刚成年,打完架输了的那种孩子。 梁戈意识到自己在看,便把脸偏开。 “梁戈。” “嗯。” 又是沉默。 王小河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刚才梁戈偏开脸的那一下,忽然让他胸口闷闷地堵住。很多话涌上来,到嘴边,却全都散开。 “穿这个。”梁戈从墙上扯下来件员工服,丢给他。 衣服落在王小河膝上。 王小河迟缓地低头看了眼,再抬头,看见梁戈已换上了另一件,正在低头扣袖扣。 王小河突然说:“我觉得你变了很多。” 梁戈抬头笑笑:“你也变了啊,人都是会变的。” 王小河把胳膊往袖子里伸,伸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举着。 “我没有变。”他说。声音闷在衣服里。 梁戈伸手过来。王小河侧了侧身。 衣服挂在肩上,半边身子还露着。 “你和以前不一样,”他放弃穿那只袖子,就那么坐着,“很多事你都不做了。” 梁戈叹道:“阿玉这件事,我——” “我没说这个。” 王小河重新去够那只袖子,抬手时牵动伤口,眉尾轻轻抽了一下。 梁戈又伸手。他又侧身。 第32章 最后衣服穿上了,但歪在一边。 “刚才我想说的话,”王小河低着头,“你不想知道是什么。” “你好像不想说。”梁戈的声音很平。 王小河的手指捏着扣子。捏了很久。扣眼就在那儿,送不进去。 他放弃了。 抬起头。 “你就是变了。” 梁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哪些事我不做了?” 王小河没接话。他偏过头,看向门口。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该出去了。”他低声说。 这次,他慢慢把扣子扣好。 梁戈便知道这个话题结束了,沉默片刻,也说:“嗯。走吧。” 梁戈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 身后传来一声—— “梁戈。” “嗯。” “抱一下。” 半分钟后,梁戈走过去。 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第25章 旁观者 四秒的拥抱。 梁戈先松开了。 王小河身体还微微前倾着,而对面已经空了。他的眼睛也跟着空掉、失焦。 梁戈推开门缝,迅速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一前一后出来,都是灰蓝色的短袖,胸口印着褪色的字,勉强能认出是“金x沙湾”四个字,中间那个字彻底糊了。 走廊拐过去,声音突然大了。 东边的包厢守卫明显少了几个人,就好像王小河的计划被别人实施了,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地板都在颤。 然后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旧堡的人来找你?”梁戈推测。 “不……”王小河皱眉否认。 但他逐渐认出几个黑衣人,“他们见过我。” “走!”梁戈拉着他。 东边现在空了。只有两个穿花衬衫的男的从那边跑过去,手里拎着棍子,边跑边回头喊什么。 他们差点撞上带枪的黑衣人,王小河果断推开一间包厢的门,将梁戈拉扯进去。 门合上,只剩下微弱的灯光映在两人的轮廓上,他们肩并肩站着,像是本能地靠近,又彼此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呼吸在安静中交错。 走廊里那个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啪,啪,啪。从门口经过。 梁戈这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包厢。 窗帘半掩,能看到外头海滩的霓虹反光。 隔壁有人在说话。 梁戈透过那条缝看过去—— 王小河也凑过来,突然身体一绷,梁戈感觉到了。 他们看见了共同的熟人。 那身花衬衫还是那么刺眼,敞着怀,露出肚子。他旁边站着两个马仔,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 正是辉哥。 桌子那边坐着一个女人。 肤色偏深,眉眼带着典型的狮城本地人轮廓,戴着眼镜,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裙。 梁戈眯起眼。 市政厅那个女人。 上次去水务办公室,她站在后面,最后点了点头,让供水车开进旧堡。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助理,男的,抱着公文包,低着头。 “副署长,”辉哥开口了,声音拖着长腔,“这么晚了约在这里,还以为是请我喝酒呢。” 王小河紧盯着那两人。 梁戈站在他侧后方,呼吸平稳,视线却比王小河更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双面间谍。 女人这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已经闹得有点大。 “哦?”辉哥抬眼。 “投诉信递到了我们署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也不好交代。依法依规推进发展,是我们的原则,但社会稳定同样重要。”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边缘。 私下见面还这么满嘴屁话,辉哥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正欲说话—— “记者在跟进旧堡的事。”女人突然说。 辉哥动作一顿。 他装傻:“什么记者?” “所有报社的记者,都在跟进。”女人说,“有人递了材料,他们准备做系列报道。” 她摇摇头:“你们动作太大了。” 王小河眼底闪过一瞬极轻的光。 辉哥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怎么,你今天是代表谁来跟我谈的?” 女人没回答。 “市政厅?”辉哥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还是你的野心?” “记者不会因为我代表谁就不报道。”女人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如果见报,市政厅必须回应。到时候——” 她停了一下。 “我保不住你们。” 辉哥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女人又放缓声音:“你明白的,我们一直强调关注民生、推动可持续发展,这些词不是随便说说的。” 一堆空洞套话,听得辉哥头大。 “副署长女士!”辉哥忍不住高声说,“我们一向守规矩,旧堡的开发是城市更新项目,对税收和就业都有好处。临时停水车的事情,不也是你们批准的吗?” 女人脸色微沉:“那是为了避免人道危机升级!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控制不了局面。那群人越来越难搞,外面传的风声,说你们使用非法手段逼迁……” 辉哥笑得很难看:“别这么说嘛,咱们合作这么久,我从来没给过你们麻烦吧?批文你们批,献金我们给,到时候开发出来,税收和成绩都是你们的——” 女人已经失去耐心,打断道:“辉先生!如果你处理不好,我只能建议维克多先生亲自来谈。” 辉哥的笑彻底消失。 维克多?梁戈觉得耳熟,是腾龙的大老板? 果然,辉哥紧接着印证了梁戈的想法:“我们老板最近很忙。但忙完,他会过问的。毕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游不远。”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 “维克多先生要过问,那是他的事。”她说,拿起手包,“记者那边,我只能再压三天。三天之后,你们自己处理。” 她往门口走。 辉哥也站起来。 “副署长女士,”他喊住她,“别急着走嘛。我这边也有新消息——” 女人停住,没回头。 “我们找到新方法了。”辉哥说,嘴角扯出一个笑,“能让旧堡的事,很快解决。” 女人微微侧过头。 “什么方法?” “这个嘛……我们手里头,有一个……”辉哥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关键人物。” 梁戈头皮发麻。 他可以确定辉哥指的是自己。 王小河眼睛一眯,关键人物? 辉哥说话时目光扫过包间一圈,像是在评估隐患。 “什么人?”女人问。 梁戈站得更稳了些,肩线微沉,整个人像一块静止的石头。他的手摸到腰后那把枪—— 外面突然一阵喧哗。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喂!你们干什么的!” 紧接着是更乱的脚步声,女人立刻警觉:“怎么回事!我一直都说外面乱哄哄的,你还骗我是例行检查!” 突然,包间的门猛地被推开! 几个人几乎是撞进包间,动作凌厉却有默契——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还有拿着录音笔的,站位自然分开,镜头迅速寻找光源角度,摄影灯“啪”地一亮—— 柔暗的包间瞬间被撕开。 梁戈瞳孔微缩。 他认出来了。 扛摄像机的那个男人—— 是刚才麻将包间里坐在西侧位的牌友。 此时,刺白的光直直照在辉哥脸上,花衬衫的红绿在镜头里炸开,他愣住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被捕捉下来。 “辉先生!”一个女记者挤在最前面,话筒几乎戳到辉哥脸上,“请问金色沙湾和腾龙集团是什么关系?” 是刚才穿拖鞋、头发湿漉漉的女人! 梁戈眯眼看去——她脚上不再是塑料拖鞋,而是一双轻便运动鞋,鞋底纹路,和走廊上那串橡胶印一模一样。 辉哥脸色瞬间沉下来,却不敢有任何过激动作。镜头在转动,他只能维持体面。 “误会啦,”他勉强笑着,“大家都是朋友,坐下来慢慢讲——”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那两个马仔冲上来,想推开记者,但摄像机对着他们,灯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另一个力气大的男记者压过来—— “有消息称旧堡断水断电是腾龙在背后操作,您怎么回应?” “辉先生,请问腾龙在旧堡项目中是否存在逼迁行为?” 马仔们大吼着“别拍”,几只手同时摸向腰间,衣摆掀起,露出冰冷的金属轮廓。 “喂!收手啦!收手啦!”辉哥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在镜头前急促制止,脸上硬挤出一抹笑,“不要乱来,现在什么年代,还动手?你们疯了咩?” 第33章 可已经晚了。 话筒和摄像机已经把他逼到墙角,“你们是想动手?当着镜头打人?”“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还想靠拳头说话?” “误会啦!误会了啦!”辉哥汗淋淋陪着笑。 有人趁乱把录音笔递到角落那位女人面前—— “副署长女士!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出现这里吗?” “副署长女士,听说您往旧堡派了临时停水车,这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女人下意识抬手挡脸,珍珠耳钉在灯下剧烈晃动,声音却还在维持体面:“……我们所有决策都依法依规,请不要影响正常会谈!” 她话音未落,更多马仔已经从后门涌进来,粗壮的手臂推搡着记者—— “出去啦!你们这些人,天天搞事!” “谁放他们进来的?保安吃白饭啊?” 场面瞬间失控。 摄像机被撞得歪斜,镜头里全是晃动的天花板灯影。 一个男记者被揪住领口,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回响。还有记者被推倒在茶几上,玻璃杯碎裂,茶水泼了一地。 混乱中,一瘦小的女记者却始终没有退。 她个子不高,趁副署长试图从侧门溜走时,猛地从人群间隙里扑上去,一把抓住对方西装裙的下摆—— “副署长女士!如果城市发展必须以牺牲旧堡居民为代价,这样的可持续究竟服务的是谁?请你回答!” 女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助理急忙上前掰开她的手,几乎是拖着人往侧门退。西装裙的下摆在门边一闪,人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拉开她!拉开她!”有人怒吼。 一个马仔抬脚就踹。鞋底结结实实踢在女记者脸侧,她整个人被踢得偏过头去,额角撞在地板上。 王小河的肩膀猛地绷紧。 被梁戈拉住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冲出去。 梁戈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卡在伤口上方,刚好让那股血流的刺痛猛地炸开。 王小河呼吸一滞。 梁戈盯着走廊那头。 从侧门往外数,光是能看见的,就有七个人。 那些枪和刚才的不一样。 不是旧式手枪。 黑色枪身更长,枪管下方带着战术灯,弹匣外露,金属件反光。有两人肩上还挂着对讲耳机,线顺着脖子贴进衣领。 他们站得很开,彼此之间留着射击角度。 女记者倒在地上,仍死死抓着辉哥的裤腿—— “腾龙是否存在逼迁行为?你们敢不敢公开账目?!旧堡断水断电是不是你下的命令!” 其他记者在暴力驱赶下开始撤退。有人护着摄像机往外跑,有人被推到门口,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门外传来更多脚步声,保安在封锁走廊。 走廊尽头忽然“砰”地一声炸响。 紧接着又是一枪。 整层楼瞬间安静了一拍,随后是更疯狂的脚步声和尖叫。 在隔壁,王小河正被梁戈拦腰带去墙角。两人身体狠狠撞在墙上,灯影晃动。 梁戈的手压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按进阴影里。 “嘘!”他示意他听,安抚道,“不是打人,是震慑。” 王小河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门外混乱的光影。 两个马仔站在辉哥身后,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其中一个马仔举枪朝门口方向试探性晃了一下。 梁戈的手指收紧。 听声音,只剩这个女记者还不肯走,死死抱着辉哥的腿。 辉哥低头看着她,脸上体面的笑早已消失。他用力甩了甩腿,没甩开,反而被拖得一个踉跄,怒火彻底压不住。 “你很厉害啊?很敢问是不是?”他弯下腰,面目扭曲地看着她,“以为这样就能出名?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她肩上。 王小河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一次,他真的挣开了梁戈的控制。 只冲出两步,视线突然发黑。 刚才止住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撕裂,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地毯上。他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 梁戈反手托住他的腰。 王小河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却还在往那边看——“放开!” 梁戈没有松手,只是把他往更深的阴影里带,用力捂住他的嘴。 王小河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虎口,血渗进嘴角。梁戈闷哼一声,仍不松手。 那女人又被踹了一脚。她从地上爬起来一点,又趴下去。辉哥的脚还在往她身上落。 “外面人少了!”王小河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有把握。” “干掉他们,”梁戈说,“然后呢?” “我们救她,趁乱跑!” “你可真是相当自信。”梁戈冷冷地说,“怎么?所有和旧堡有关的人,都需要你负责?” 王小河瞪着他。 “真以为她是为了你们吗?别的记者早就跑了。你看见没有?开始打人的时候,他们就跑了——但这些记者,就一定比那个女记者差吗?他们如果不够勇敢,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梁戈加重语气:“王小河,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为了旧堡,还是为了自己?” 王小河根本听不进去。辉哥的脚又落下去一次,那女人身体偏过去,没声了。 梁戈抓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 “看着我。” “记者是一份工作。换一批人,换个地方,换个对象——只要能发声、能曝光,他们都会去。不是只有你们,能让他们出名立功。” 王小河的眼睛还是往外。 “看着我!”梁戈重申。 “她想跑,有的是办法跑。如果她蠢到不知道怎么跑,那她就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 那边又传来一声闷响。 “如果她相信用命就能换一个公道,死在这里就是英雄,那是她的选择!” 王小河眼睛里有血丝,有汗,有亮晶晶的什么东西。 “我不会为了她的选择,搭上你。”梁戈喘着气告诉他,“我选择和你一起活着。” 王小河咬在梁戈手上的牙,慢慢松开。 血落下来,温热地滑到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外面又是一声枪响—— 砰! 第26章 女记者(上) “喂!你干什么!” 辉哥怒斥着,眼疾手快推开了开枪的马仔。 “大佬!打死这个贱女人算啦!”马仔站稳了,还不甘心。 辉哥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上次死的那个,到现在家属还在游街!你还想给老子添麻烦?” 马仔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辉哥继续怒骂:“你们怎么做事?眼睛瞎的啊?连几个拿相机的都看不住!废物!” 马仔们慌乱地应声。 “大佬!”一个马仔凑上来,声音抖抖的,“后门那边……看守的兄弟们,全死了啦!” 辉哥正要点烟,打火机停在半空。 “死光?” “真的!我去看的时候,躺了一地,血都——” 辉哥抬手又是一巴掌。 “放你娘的屁!”他揪住马仔的领子,把人拽到面前,“几个拿相机的记者,把你们全干翻了?你当我第一天出来混?” 梁戈突然明白了,这里的监管突然加严,果然不是冲着他们,而是冲着这些不断混进来的记者。 气喘吁吁的辉哥扭过头,看了眼地上的女记者。 她还抱着他的腿,脸上有血,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 他弯下腰,伸手拍拍她的脸,突然喘着气,露出温柔的笑。 “靓女,你今天拍够啦。”他柔声说道,“回去写稿,想怎么写怎么写。但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好交代了哦。” “大佬!不对路啊——”一个马仔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亮着,信号格是空的,“信号屏蔽器刚被破坏就修好啦!他们拍的东西传不出去!” 辉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不是直播?”他一喜。 “不是!毛线都没有!我试过啦,消息都发不出!” 辉哥脸上的肉松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趴在地上的女记者,忽然笑了。 “靓女,听见没有?”他笑嘻嘻,“你今天白拍啦。” 女记者闭了闭眼。 辉哥站起来,冲那几个马仔摆摆手。 几个人上前按住那女记者,把她的手掰开——几声惨叫后,录音笔从她掌心滚落出来。 辉哥一脚踩上去。 塑料外壳在鞋底下碎裂,电池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那些记者也一样,全部给我拿走!相机手机还有卡——统统砸烂!”辉哥又贴着女记者耳边说,“以前有个记者和你一样勇,可是他突然就消失啦。他阿妈到现在还在街上天天举牌子,有什么用?好可怜哦,她现在连烧香的钱都是借的。” 第34章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你要是也想让你阿妈这么忙,我成全你。” 王小河在喘气。 梁戈手臂横在他胸前,两个人呼吸交错,听着对方心跳。 包间里只剩器材被砸毁的声音。摄像机被摔在地上,镜头碎裂,存储卡被掰成两半。 女记者不再说话了。 包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碎玻璃被踩动的咔嚓声。 外面也安静了。 辉哥整理了一下花衬衫:“处理掉,别弄死。” 一个马仔顿时嬉笑:“大佬,那……” 辉哥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说: “温柔点啦,人家是记者。” 外面安静了。 只剩下碎玻璃被踩动的咔嚓声,和几个马仔压低声音的嬉笑。他们拖着那个女记者,从包间后门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戈这才慢慢把横在王小河胸前的手臂放下。 王小河猛地转身—— “砰!” 一记肘击狠狠砸在梁戈肋下。 梁戈闷哼一声,被撞得后退半步,嘴角当场见血。 他抬手抹了一下,从腰后把那把枪抽出来。 “现在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了。” 走廊空荡荡的。 刚才还挤满人的地方,此刻只剩灯光惨白地打在墙上。地上散着相机零件,碎镜片反光刺眼。 前厅方向传来噪杂声。 那里已经清场。客人被请出去,只剩下记者被按在地上。 他们蹲在地上,排成一排。相机被摔碎,镜头滚得到处都是。存储卡被掰成两半,扔在碎玻璃里。 马仔们还在翻他们的包,把证件、手机、录音笔全倒出来,一样一样踩过去。 一个马仔揪着个男记者的头发,一巴掌扇过去。 “啪!!” “还有没有啦?说啊!还有没有藏卡!” 男记者摇头,嘴角的血甩在地上。 另一个马仔蹲在地上翻女记者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口红,粉饼,卫生巾,还有几张纸钞。他把钱揣进自己兜里,把其他东西踩烂。 “还有没有?” 女记者摇头,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单反相机被砸在柱子上,拳头紧接着落下。 角落里的人在哭。不知道是哪个媒体的实习生,看着自己被摔碎的相机,眼泪一直流,不敢出声。 王小河忍住不去看,梁戈则是懒得看。 他们从上方走廊一路寻找,某扇门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随后是闷哼声,还有人在笑,压着嗓子的那种笑。 王小河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梁戈跟上去。 那扇门越来越近。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那几个马仔的影子,在墙上晃。 王小河的手按上门把手——猛地推开!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屋里果然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两个马仔,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四肢抽搐。 那个女记者站在他们中间。 鼻青脸肿。脸肿得像猪头,眼睛只剩两条缝,嘴角破了,血还没干。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肩膀。 她手里攥着一卷电线——不知道从哪拔下来的,还连着插座,电线那头冒着烟。 她正弯着腰,在撕那两个马仔的衣服。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那两条肿得只剩缝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们。 王小河:“……” 梁戈:“……” 三个人面面相觑。 女记者猛地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一把把门关上,顺手把两人拖进屋。 门砰地关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钱——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从马仔身上翻出来的——往梁戈手里塞。 “拿着!”她说,声音又急又快,带着肿起来的舌头那种含混,“别喊!别喊!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保洁?后勤?” 王小河一脸杀气,硬生生转化成了迷茫。 梁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员工服:“我们不是这儿的。” 她眨了眨那两条肿起来的缝。 “那你们……” “来救你的。”梁戈说。 “……” 女记者忽然笑了。 肿成那样的脸,笑起来更肿了。笑着笑着,扯到嘴角的伤口,她嘶了一声,又捂住嘴。 “行。”她说,声音含混,“那谢谢啊。” 紧接着,她那张肿脸猛地绷紧:“刚刚那个房间还有人吗?” 王小河侧身看了眼:“应该不在了。” 她人已经蹿出去,往前冲——一头撞在门框上。 “砰!!!” 王小河去扶她,梁戈则在她面前挥手试探:“你看不清了?” 女记者抬头,那两条缝里,眼白上一片血红。 血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肿起来的颧骨往下淌,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 她龇牙咧嘴,吸了一口气:“打的真他妈重。” 只是,她盯着梁戈。肿成那样的脸上,那两条缝忽然瞪大了一点。 “梁……?”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塞着东西。 梁戈凑近:“什么?” 那两条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事。”她飞快说。 她转身,推开门:“快过来!帮帮我!” 她肿着张脸,拖着条被踹过的腿,往前跑。 健壮如牛。 梁戈慢悠悠看了眼王小河,做出“请”的姿势。 王小河:“……” 那个包间还是老样子,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女记者蹲下去,摸着墙,摸到一条缝,手伸进去,摸出一个小东西。 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圆圆的,还连着一条细细的线。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摄像头。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梁戈晃了晃。 “什么时候放的?”梁戈问。 “刚刚乱起来的时候,”她得意洋洋,“他们一动手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王小河一怔:“你故意挨打?” “不是故意。”她摇头,又很快纠正,“……也算是。” “那会儿他们已经打起来了。别的记者一看动手,全跑下楼去了。我不能走——镜头里必须有能让舆论爆炸的东西。” 梁戈挑眉:“所以你要成为那个受害者。” “没有具象的受害者,公众就不会站队。” “你就不怕被打死?” 艾米莉肿着脸笑:“我赌他们不敢打死我。” “上次那个死了,他们压了三个月才压下去,这个节骨眼,要是再死一个手无寸铁的记者——还是女的——他们老板也兜不住了。” 王小河也叹了口气:“但是这样很危险。” 她满不在乎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关系,我赌赢了。” 梁戈又问她:“你是哪个报的?” 女记者看了他一会儿,如果她的眼睛没有肿,梁戈会在里面看到困惑。 但她很快伸手到脖子里,把那块染血的记者证翻出来。 白底红字——《狮城时报》。 照片上的她眉眼锐利,唇线紧抿,是个大靓女,和现在这个猪头判若两人。 名字印在照片旁边。 艾米莉。 她指着那三个字,声音含混但中气十足:“《狮城时报》社会版记者,我叫艾米莉。你们回去可以搜我的稿子——骂腾龙最多的那个就是我。” 梁戈看着她:“骂那么多,还活着?” “呵呵!”艾米莉把那块记者证塞回领口,“每篇稿子发出来之前,公关部要先过。他们划掉一半,我改一半。发出来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了!” 王小河始终没进来,在门口不知在盯梢,还是在找人。目光始终游走在走廊里。 艾米莉看着他。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眨了眨。 突然,指着他尖叫:“小王子!!” 那条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瞪得老大,血还在眼眶里渗着,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拉住他的手。 “你就是旧堡那个小王子对不对?!” 第27章 女记者(下) “腾龙真的断了你们的水?几号开始的?持续了多久?中间有没有人因为缺水生病?有没有老人孩子出事?” 她的问题噼里啪啦地砸来。 王小河还在往走廊那边看,牛唇不对马嘴地反问:“你在这儿几天了?” “三天,怎么了?” “见过一个小女孩吗?十四岁,非常瘦,比我矮两头,穿一条很大的裙子。” “……没见过。”艾米莉努力回想,“我今晚一直在前厅蹲着,没看见小孩。” 王小河的眼睛又往走廊那边去了。 第35章 艾米莉呼吸一重:“难道他们……” 梁戈靠在墙上,开口道:“现在客人都被赶走了,那些女孩子呢?” 艾米莉指了指走廊那头:“应该都在员工休息室。后厨旁边那条走廊里。里面也有男的,反正好看的,年轻的,都在那儿……” 王小河立刻往走廊那头走。 梁戈火速跟上去。 艾米莉摇摇晃晃也跟上,气愤不已:“他们居然还在这样做!这是能让联合国派人来查的,是跨国丑闻!全球媒体、还有国际组织都应该介入!”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开始发抖:“我刚才……” “现在觉得自己命大了?”梁戈说。 “……但是我拍下了!”艾米莉握紧手里的证据,“他们打记者,打我,都拍下来了——我看他们这次怎么抵赖!” 梁戈也笑,语气却很冷:“然后呢,你打算交给谁,那个让你改稿的报社?” 艾米莉张了张嘴。 “这你就不用管了。”她很有主意地说。 “他们刚刚在外面砸东西,你看见了。你以为网上他们就管不着?” 艾米莉很不服气:“那我就一直发,一直发!” “刚才那个女人。”梁戈提醒,“市政厅的副署长。你认识吗?” 那两条缝眯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捂着脸,助理挡着,但也没人敢拍。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谁说一定走本地?”艾米莉早有打算,“我发给海外媒体。他们有国际版,我可以匿名。或者递给调查记者网络——” “那些国际组织,每年发多少声明?”梁戈打断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真有用?” 艾米莉张了张嘴。 “国际媒体不会轻易碰这种案子。”梁戈说,“证据链不完整,受害人不敢站出来。这事对狮城来说是丑闻,政府不会配合调查。更何况,跨国报道,需要本地线人、本地律师、本地保护——你有吗?” “而且,”梁戈是如此的冷酷无情,“腾龙不是街边混混。你报道这么久,应该知道他们是跨国集团。老板维克多在国外住了多少年?你猜他认不认识几个国际媒体的人?有没有给他们的基金会捐过钱?” “……” “你把材料递过去,人家会评估风险。风险大于收益的时候,你是被牺牲的那个。” 艾米莉吸了口气:“停!”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想过。”她声音低下来,“又不是明天就发。这种案子本来就要做长期线。跨境合作也不是一次邮件就能完成的。” 梁戈泼冷水:“你不如先想想怎么活下来。” 艾米莉立刻反驳:“我活下来了,我放倒了那两个想伤害我的人!” “怎么做到的?”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里面还剩一点液体,透明的。 “乙醚。”她说,“往脸上一捂,三秒哦!” 多新鲜哪,梁戈问:“门口那些人不搜身?” “搜。”艾米莉得意地咧开嘴,“但我不从门口进。” 梁戈看她。 “我帮过一个女孩。”艾米莉说,“她在这儿做,她帮我从窗户进来。” 梁戈又问:“乙醚你藏哪?” “这儿。”她拍了拍胸口。 “万一他俩比你快呢?” 艾米莉怒道:“你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 梁戈:“……” 他看了眼王小河的背影,压低声音:“我们认识,艾米莉?” 突然—— 走廊尽头,浓烟正从楼梯口涌进来。 “着火了!”最前面的王小河说。 艾米莉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他们点火了!” 王小河转头看她。 “是我们的人!来之前,他们就说,如果出事,就让混入后厨的人放火,大家趁乱跑掉。” “走!”王小河喊。 走廊里全是烟。地上不知道谁扔的酒瓶,一脚踩上去,滚出去,撞在墙上碎了。 王小河跑得最快,在浓烟里左右看。 很快,他拐进一条岔路。 梁戈拽着艾米莉跟上去。 烟越来越浓。 王小河忽然停住。 他推开一扇门。门后是楼梯。往上的楼梯,烟还没灌进来。 “上。”他说。 梁戈把艾米莉推进去。她抓着扶手往上爬,爬得很慢,那条腿抖得厉害。 梁戈回头,发现王小河还没上来。 他站在楼梯口,往走廊那头看。火光越来越近,浓烟已经吞没了来时的路。 梁戈喊他:“喂,你又要——” 王小河又看了那边一眼,转过身,两步跨上楼梯,抓住艾米莉的胳膊,把她往上提了一把。 三个人往上跑。 楼梯拐了一个弯,又拐一个弯。烟越来越淡,空气越来越凉。 但那股焦味还在,黏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王小河忽然停住,他必须回头了。 “你们先走。” 梁戈两步跨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腕:“不行!” 王小河用力挣开。 梁戈急了:“他们在的地方离应急通道最近!阿玉如果在里面,绝不会有事!” “不在里面呢!”王小河激烈反问,“在里面又怎么样,她又瘦又小,根本跑不动!” 楼梯下面,一股热浪涌上来。 火光照亮了拐角那面墙。那光里裹着浓烟,正顺着楼梯往上爬。 “别吵了!”艾米莉的声音从前面炸开。 她爬到他们面前,扶着墙喘气。 “我——”她咳了两声,喉咙里全是烟,“那个帮我的女的,她从来没提过什么小女孩!她每天都在门口拉客,从没跟我说见过什么小女孩……” “她为什么见到就会跟你说?”王小河咬牙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她什么都告诉你——” 说完,一把推开梁戈。 “你们先走!” 艾米莉突然大喊:“她一定会跟我说,因为她就是在那个年纪被拉进来的!” 王小河猛地转头看她。 火在下面烧。噼啪。噼啪。 艾米莉靠着墙喘气。 “那个帮我的女的。”她艰难地说,“她十二岁进来,比你找的那个还小两岁。我想报道这件事,但是,我们失败了……” 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梁戈拽了王小河一步:“走。” 三人到了楼梯间,找到一扇窗。 窗外夜风翻卷着涌进来,带着码头的腥气和远处机油味。楼道另一头火已经压过来,热浪沿着墙皮滚动,烟像水一样往这边漫。 王小河冲到窗前,探身往下看了一眼。 五楼。 外墙沿着空调外机架、雨棚边缘、排水管和一截凸出的广告牌铁架一路往下延伸,零零碎碎,像一条临时拼出来的梯子。 再往下两层,是二楼那道窄窄的阳台。 他迅速算了一下距离。 “从这走。”他说。 艾米莉突然傻掉了。 “怎么走?”她声音发颤,几乎是气音,“你疯了吗?这里是五楼……我……我不行,我有严重的恐高,非常严重……” “多严重?”梁戈走到窗边往下看。 “我不能看下面,一看就觉得自己已经掉下去了!” 夜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一种空荡荡的深度感,五层楼的高度在黑暗里被拉得很远。 梁戈皱眉:“不行,她眼睛看不清,腿受伤,还有恐高……” 艾米莉勉强看了一眼,已经呼吸困难,快站不住了:“我会摔下去,真的会摔下去……” “不会。”王小河已经翻出窗外。 他踩上最近的空调外机,铁架发出一声轻响。他身体压低,手扣住排水管试了试承重,确认没松。 “过来!”他回头。 艾米莉腿在抖:“不,真的不行,我做不到。” 梁戈扭头一看,火势越来越旺,只能把她半推到窗边。 这个艾米莉必须活下来,梁戈已迫不及待询问她过去的事情。所以,这时候是真心实意地鼓励道:“艾米莉,勇敢点,你都不怕被打死,难道摔死更可怕?” “对!!更可怕!!!”恐高人士尖叫。 “……”梁戈。 王小河伸手,把她拉出来。 她刚踩上外机,身体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外倾。 王小河猛地往前一扑,用肩膀顶住她,把她压回墙面。那一下牵动腹部伤口,他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死。 “别看下面。”他喘息道。 不说还好,一说,艾米莉就忍不住往下瞄。 老天奶,她差点两眼一翻,就这么晕死过去。 “看我!”王小河喝道。 艾米莉勉强睁开眼。 “艾米莉,善良没有错,错的是它遇到的东西。”王小河深深看着她,随后低声说,“来,踩我脚边这块铁架。慢一点,我扶着你。” 第36章 她咬牙挪过去。 铁架窄得只能放半只脚,她受伤的腿一滑,膝盖撞在墙上,整个人又往外倒。 这一次差点把王小河带下去。 他单手抓着排水管,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手腕,肩膀上的血已经顺着手臂往下滴。 两个人在五楼外墙悬了一瞬。 下面夜色沉着。 “喂!”梁戈在上面喊道,“别管她了!你也要死的!” “闭嘴!”王小河硬生生把她拽回来。 “别乱动!”他声音第一次重了。 她“哇”一声哭出来,身体要被冷汗吞没:“别管我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做得到。”他低声说,“继续走!想点别的东西!” 艾米莉努力平复呼吸,突然开始念念有词:“记者应追求真实……核实信息……对公众负责……” 三楼那截外机之间的距离更远一些,需要横着挪。 王小河先踩过去,身体贴墙,双脚在窄窄的铁架上试探着找平衡。腹部的伤随着每一次抬腿都在撕扯,他能感觉到绷带已经湿透。 “手给我。” “新闻工作者应当——”艾米莉哽咽着递出手,“在压力之下坚持真相……” 她迈步的时候,受伤那条腿明显发软,脚掌落在外机边缘,只踩到一半。铁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她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记者应避免利益冲突,拒绝恐吓与威胁……保护消息来源……” “看脚!”王小河喊道,“睁开眼!” 她点头,流着泪看向下面:“记者应保持独立……对弱势群体,给予特别保护……” 再往下一段是排水管。 那根管子固定在墙上,但中段有点松。 王小河先试了试,用力晃了一下,管子发出空响。 “快一点!”楼上火光已经舔到窗外,烟往下压。 她抱住管子往下滑:“记者应为自己的报道负责,对错误及时更正……” 她觉得自己的手要断了,几乎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 王小河双脚离开外机架,整个人悬在半空,用身体撞回她。 那一下两个人都撞在墙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肩膀的伤彻底裂开,血沿着指尖往下滴,在外墙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二楼阳台近在眼前。最后半层高度。 “跳。”他说。 “我腿——” “跳!” 她大声喊出来:“记者应拒绝贿赂,拒绝威胁——” 两人一起砸在阳台水泥地上,阳台窄得只容两个人勉强并排站。 王小河反手抓住栏杆,稳住他们:“站起来!” 艾米莉的腿上全是血,她咬牙站起来。 他把她用力往墙边推:“最后一段。” 阳台外侧,是那排铁皮棚子。 夜风从下面吹上来,铁皮在风里轻轻震动。 她吸了一口气。 踩上栏杆。 “记者应该尊重消息来源——保护线人身份——” “不剽窃——不捏造——不歪曲事实——” “砰!!!” 艾米莉重重落在铁皮棚子上。滚下去,再落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看着上面那片夜空。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最后一条……”她流着眼泪,嘴唇翕动,“遇见危险,记者应当优先保证——自己活着回来——” “不然——没人报道真相。” 楼上火势已经彻底压出来,把半边天映成暗红。碎裂的玻璃不时从高处坠落,砸在铁皮棚顶上。 浓烟往上翻,翻到高处散开,遮住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 王小河刚落地,膝盖还没完全站稳,耳边嗡嗡作响,顿时膝盖弯了一下,卸掉那股力。 他扶着墙,呼吸很重,仓促地回头一望,看见梁戈跳下来的身影。 就在这时,巷口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火光映着巷子尽头,两道人影冲进来—— 竟是猴子和钉子。 更刺眼的是—— 猴子手里牵着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睁得很大。 阿玉! 王小河屏住呼吸,撑着墙往前挪。 是幻觉?这是不是幻觉? 猴子先一步跑到他面前,松开手,喘着气。 “河哥——可算找到你了——他们说一天都没回去——我们就——” 这梦一样的结局,到底是不是…… “阿玉……”王小河的声音有点哑,他颤抖着摸上阿玉的脸,“你在这,你没事?” “我没事。”阿玉拉住他的手。 温热的,真实的触觉。 他蹲下来,晃了一下:“你有没有进去?你没有, 是不是?” 阿玉摇头,那条辫子在肩上晃了晃。 “没有。”她眼睛里有泪,“我没进去。” 某根一直绷着的线松开了。 “太好了。”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你没进去……” 说完,整个人直直地倒在她身上。 阿玉措手不及,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抱住他。 那件湿透的员工服贴在脸上,全是血的味道。 “小王子?”她声音发颤。 第28章 狮城 昨夜,阿玉前往狮城之前。 码头的灯很破,一根铁杆子顶一盏灯泡,灯泡周围飞着一群虫。灯光照着码头边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黑着。 阿玉站在那圈光里。 阿妈做的裙子太长,拖到脚踝,腰的地方空荡荡的,像是挂在她身上。布料是老式碎花,但在灯光下还挺好看。 阿强站在旁边,盯着她看。 “好看吗?”阿玉低头扯了扯裙摆。 阿强点头。 阿玉笑了。她退到灯光正中间,提着裙摆转了一圈。裙子飞起来,碎花在昏黄的光里转成一圈,裙摆扫过尘土。 她停下来,喘着气笑:“我阿妈做的。做了好久。” 灯太黄,照得她脸上也黄黄的。但她笑的时候,眼睛好亮。 “你一定要去吗?” 阿玉不笑了。裙子垂下来,拖在地上。 “我要钱啊。”她低头玩着裙摆,“等阿妈病好了,我给她买糖吃。” 阿强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几张很小的票子,卷成一卷。 “我攒的。” 阿玉接过来数了数,又笑着还给他。 “傻瓜,不够啦。” “那你也拿着。” 于是她把钱塞进裙子口袋里。那口袋是阿妈缝的,缝得很深。 “以后我要赚很多钱。”阿玉说。 “那我也要赚很多。” “我要去狮城。”阿玉抬起下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找大工作。赚很多很多。然后我把旧堡买下来。” 阿强点点头,手划过码头的栏杆。他想象着阿玉买下旧堡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阿玉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说:“我还要办学校。不用交钱的那种。” “你连算数都不会。”阿强说。 “我会!” “33加77是多少?” 阿玉愣了一下。她掰着手指,嘴动着算了一会儿:“是130吗?” 阿强笑了。 “笨蛋啦!” “那你说是多少?” 阿强不说话了。他也不会。 他们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远处传来一声船笛。呜——很长的,闷闷的。 两个人都不笑了。 黑漆漆的海面上,有一盏灯在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船来了。 “你要是跳得不好看,”阿强声音有点闷,“他们会打你吗?” 阿玉没说话。她低头扯着裙摆。 “不知道。”她说,“打我也有钱拿啊。” 阿强拉了拉她的袖子,还想劝她。 “我不要阿妈死掉。”阿玉说。 阿强松开了。 船靠岸了。木板搭上来,有人在上头喊。 阿玉踩上木板,裙子太长,她提起来一点。走到一半,她回头。 阿强还站在那盏灯下面。灯光照着他,照着他红了的眼睛。 船在晃,木板在晃,阿玉在晃。 阿强往前跑了两步。 “阿玉,阿玉——如果有人打你——就算没赚到钱,你也一定要回来啊!” 船离岸了,木板也抽走了。 阿玉站在船边,扶着船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声音被海风吹散。 阿玉没喊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漆漆的海,和船头那盏晃着的灯。 船在海上晃了四个小时。 阿玉坐在船舱角落,背靠着冰凉的铁皮。 第37章 裙子太大,她坐着的时候裙摆堆在脚边。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她没看他们。 她看着窗外。 窗很小,玻璃上有水雾。她用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窗户。 外面是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头那盏灯,照着前面一小片水。 她盯着那片碎光看了很久。 旁边有小孩在哭,她妈抱着他哄。阿玉的眼泪突然就缩回去了,她攥着腰上那截空荡荡的布料,继续看海。 很快,船就靠岸了。 阿玉眯着眼睛,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踩上码头,愣住了。 那楼就在前面。金色沙湾。 外墙贴的瓷砖金灿灿的。门口站着很多人,穿着亮片裙,裙子短得不能再短。她们靠着门框,见人就笑。 “来玩啊——”“帅哥,进来坐——” 空气里一股浓得冲鼻的香水味。 阿玉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扇门。门开着,里面黑黑的。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子帘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有人搂着门口的人往里走,珠子帘子在身后晃几下,人就没了。 阿玉往前走。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女的穿着绿亮片裙,妆很浓。男的也一样,露着瘦巴巴的胸,涂着大红色的口红。 “哎哟——”女的上下打量她,“小妹妹,你来做乜嘢?” “我……我想进去赚钱。” 女的愣了一下,笑了。男的也笑了。 “赚钱?”女的看她,“你几岁啊?” 阿玉说:“十八。” “什么嘛!去去去,别挡着。” “我阿妈快死了。”阿玉声音很小,“求你,姐姐,哥哥。我要钱。” 女的还是笑。 “好姐姐,我进去跳舞,跳完就走。赚到的钱分你们一些,好不好?” 女的笑得不一样了。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有。 “妹妹啊。”她弯下腰凑近阿玉,香水味冲过来,“这里面谁阿妈没得过病?谁阿妈没快要死过?” 她直起腰,吸了一口烟。烟雾喷在阿玉脸上。 她冷笑:“我阿妈早死了。死的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你又来卖什么惨,快点滚。”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叠钱,往阿玉怀里一塞,用力推了她一把。 “拿着,小乞丐。别想来抢老娘的生意,滚蛋!” 阿玉低头看那些钱。 “我不是要……” “滚啦!”男的也挥挥手,一脸嫌弃,“死远点!别挡着我们做生意,听见没有?” 女的已经转身了,背对着她,靠着门框抽烟。 阿玉站在那里。珠子帘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里面传出音乐声,闷闷的。 她攥着那叠钱。攥了一会儿。 小女孩红着眼睛转身,走了。 男的这才回头看女的:“你干嘛把三个月工钱都给她?疯女人!” “死人妖,闭嘴!” 女人用力抹了下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烟。 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高跟鞋碾灭。然后直起腰,扯了扯身上那件亮片裙。 脸上已经堆起笑。 “哎哟,老板——进来玩啊——” 阿玉在街边坐了很久。 旁边是个卖炸香蕉的摊子,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她看着那口锅,看着油里翻滚的香蕉片,看着老板用漏勺捞起来,撒上糖。 钱还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她把钱展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往码头走。 码头边,钉子和猴子正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阿玉。 她站在那根破灯杆下面,穿着那条太长的碎花裙子,非常显眼。 “阿玉!”钉子也怀疑自己在做梦。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爱开这种玩笑,毕竟再过半个小时——王小河和梁戈就赶到了。 王小河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混着潮气的,闷闷的,像刚拖过地还没干。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这里竟然有空调,藏在吊扇后面,嗡嗡响着。 他偏过头。 阿玉坐在一张绿色塑料椅子上,椅脚有点歪。她低着头,用铝勺搅着一碗粥。 空气里有米香,还有一点焦味。 “阿玉。” 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你醒啦?”她赶快跑过来,趴在床边看他,“你忽然就晕过去了,身上都是血,我好怕你死掉。” 王小河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手指突然在她脸颊上停了停。 他猛地坐起来。 “梁戈呢?” 门被推开。 钉子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热气,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东西,塑料袋里透出油光。 “你醒了——” “梁戈在哪!”王小河打断,“他有没有事?” “梁先生没事。”钉子说,“他在另一家医院,陪那个女记者。” 钉子把袋子放在床尾的小桌上:“他说别在同一个地方,怕有人顺着线摸过来。” 王小河肩膀慢慢松下去。 原来是这样。醒来没看见,就以为梁戈出事了。 他没什么好说的。记者需要人守着,分开也安全。都对。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梁戈就只做正确的选择了。 王小河往门口看了一眼。真没想到,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不是他…… “你怎么找到猴子的?”他问钉子。 “情况有点复杂。”钉子说。不过,“人没事,没用上手铐。” “金牙陈呢?” 钉子摇了摇头。 “还疼不疼?”钉子扫;了眼他身上的绷带,“要不要叫护士打一针?吗啡什么的。” 王小河试着动了下肩膀。 又低头看腹侧。 这里只是隐隐地涨。缝合的地方一抽一抽,像有根线在里面拉。其实伤口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被钉子这么一问…… 那时候,包间里,他整个人已经冲出去——耳朵里嗡嗡响,眼睛只盯着受伤的女记者——然后一只手卡上来。 梁戈反手扣住他,掌心正正按在他裂开的伤口上。 不可思议的疼痛,瞬间从皮肉穿过去,直冲冲地撞进脑子里。 梁戈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生生从他旧伤里刺进去,刺穿这些年所有愈合的地方。 以前梁戈也会这样阻止他吗? 那把抵在他太阳穴上的枪——哪怕子弹没有上膛,以前,梁戈也会用这种办法,逼迫他停下来吗? 又开始疼了。 王小河掀开床单下了床。拖鞋是医院的,橡胶底踩在地砖上有点黏。 钉子过来扶他:“真的不要吗啡?” “不。”王小河拒绝。 他来到窗边。 阳光很亮,几乎刺眼。对面是一排浅黄色的旧式公寓,墙上爬着绿藤。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这种楼叫组屋。”有个声音从记忆里冒出来。 “楼都刷成浅色,因为热带太阳大,颜色深了会吸热。狮城人喜欢住这种楼,楼下什么都有。” 楼下确实什么都有。 卖水果的小摊,堆着山一样的榴莲和红毛丹。空气里漂着熟透的甜味。 “榴莲味是重了点……哈哈,你别皱眉嘛。” 马路不宽,但车流不断。出租车是统一的颜色。路边种着棕榈树,叶子在阳光下发亮。 “这里的出租车全是这个颜色,”那个声音说,“你以后来,万一迷路,就拦这个。把地址给司机看,他一定能把你送到……” “对。”那声音低低地笑,“送去我家。你喜欢棕榈吗?我家楼下更多,其实你就该和我一样,住在阳光多的地方。” 远处能看到一截高架桥,银灰色的线条,桥下是阴影。 “那里修了三年。上面是高速。其实狮城很小,一天就能转完。” 那些话,都是梁戈说的。 “你喜欢海吗?小河,吃过咖椰吐司吗?……其实我想带你去的地方挺多的。” 一句一句,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那时候的笑、语气、看他的眼神。 “不过时间多的是,”那个声音带着笑意,“我们不用急。” 突然,钉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妹,觉得狮城怎么样?” 王小河回过神。 “好干净。”阿玉说,“楼都很高……那些车看上去好漂亮,我想下次带阿妈来,坐着它绕这里转一圈,从东看到西。” 是了。 这是梁戈原本属于的地方。 规整的马路,干净的玻璃窗,楼下咖啡店门口摆着整齐的白色塑料椅。 和旧堡完全不一样。 第38章 钉子教阿玉:“这里的人见面都要拥抱的。你记住,以后见人要大方一点。” 王小河转过身,突然冷声道:“早就跟你说过不是了。” 钉子愣了一下。 阿玉说:“小王子,你来过这里吗?” 王小河的目光停在窗外那座高架桥上。 “很久以前了。”他闷声说。 水站剪彩结束的那个下午,梁戈带他来了狮城。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29章 道貌岸然 红绸子从门口一直拉到巷尾。 简易舞台搭得有点歪,左边那根柱子下面垫了半块砖,但还是往一边斜。但气势摆得很足——台面上铺着不知道从谁家凑来的红布,几块布拼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但至少远远看去全是红的。 横幅高挂,风一吹就猎猎作响。上面印着孩子们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水塔,太阳画得很大,还有一个头发炸开的“小王子”,穿着披风。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阿婆们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一边往前探头。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脑袋挤脑袋,有人被踩了脚,哇地叫一声,又被大人拽回去。 梁戈站在正中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非常讲究。裤线笔挺,更是不知熨了多久。 他站在那根红绸子旁边,手里的剪刀不知该举高还是放低。 猴子看他拘谨,便在底下起哄,“梁先生剪啊!剪啊!”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喊,阿婆们笑着骂,说你们猴急什么,让人家站好。 红绸被剪开的瞬间,人群爆发出掌声。水泵启动,机器先低低轰了一声,紧接着—— 清水从管道里哗地冲出来。 王小河站在人群边上。 他没鼓掌,也没笑。就那么靠着墙,看着那边。手里拿着一个不知谁塞给他的塑料风车。蓝红相间,插在细细的木棍上。风一吹,就哗啦啦转。 转得太快,颜色糊成一团。 梁戈穿过人群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喊着“梁先生”“梁先生”。他点头,笑着,走得不算快。 “怎么了?”梁戈低声。 “你钱很多吗?”王小河把风车举高一点,让它转得更快,“跑这做公益。” 梁戈一愣,伸手捏住那根木棍的尾端,和他一起晃了一下。 “你知道了啊。”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风车转得更厉害了,彩色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动。 “挺好玩的吧。”梁戈说,“我也是为了和你打赌打赢嘛。” 王小河轻嗤一声:“幼稚。” 梁戈碰了碰那风车的叶片:“嗯,你不幼稚。” 王小河撇撇嘴,把风车塞给他,转身离开。 梁戈两步跟上:“上哪去?”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王小河随口问。 梁戈在后面跟着,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干销售的,不稳定。” 王小河走得不快:“最少的时候呢?” 梁戈的视线,最终落在那道腰线下面。 王小河回头,帽檐下的眉头拧起来:“走那么慢干什么?” 梁戈摸了摸鼻子,快走两步跟上:“是你走得太快了嘛。” “……”王小河突然说,“我们没钱还你。” 梁戈就笑:“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啊。” 王小河点点头,“反正没钱还。” 这算是安慰吗?梁戈回味很久,才确认这个人没在安慰自己。 他慢悠悠继续跟上:“没说让你还啊,那我现在算赢吗?” “不算。”王小河十分冷酷。 “哈哈,”梁戈说,“小王子还有哪里不满意?” 王小河眉毛皱起来:“……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梁戈走快两步,和他并排,“小河?” “王小河。” “我看你就是气我骗你。” “你还有骗我的事?” 梁戈想了想,把脸上那副金丝眼镜摘下来。 “我不近视。”他说。 王小河斜他一眼。 “早猜到了。” “好吧。”梁戈把眼镜收进口袋,“骗你是我不对。要不我请你去狮城吃顿好的,就当赔罪。” “用不着。” “怎么就用不着。”梁戈跟着他走,“真的很好吃,我知道一家店,鱼头米粉,汤底熬得——” “我没生气。” “那也吃顿好的,尤其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是不是?” 风吹过巷口。身后水站那边,水声还在哗哗响,混着人群的笑闹声。 梁戈跟在他身后:“去嘛!” 王小河终于侧过脸,欲言又止。 “什么?”梁戈立马问。 “……不想说了。” “不行,”梁戈不同意,“你必须说。” 王小河努力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不知道怎么说,别问了。” “我帮你想。”梁戈说,“你给我形容形容,刚刚在想什么?” 王小河脚步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他,那表情像是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这么好奇干什么?” “就是好奇啊。”梁戈用肩膀碰碰他,“你本来就话少。” 烦死了。王小河似乎嘟囔了一句。 “哈哈。”梁戈又笑。 他开朗的样子令人非常火大,不过王小河火大也是那副冰冷冷的表情。 梁戈又用肩膀碰他。 路这么宽,非要挤着他走! “干什么?”王小河往边上让了让。 “你怎么不问我笑什么。” “……你要笑就笑。”神经病。 梁戈叹了口气:“看来我死了你也无所谓。” 真会发酵。王小河懒得接话。 往前走两步,又忍不住问:“你死了有钱拿吗?” “保险?有啊。”梁戈凑近一点,“你是一点也不安慰人啊。” “我们没钱还你。”王小河重申。 “好!成交。”梁戈又拿肩膀碰他。 碰完也不退开,就挤在旁边走。 “你去过狮城吗?”他问。 “小时候,”王小河回忆,“和阿妈去过。” “去干吗?” 王小河没说话。 梁戈识趣地没追问,但是却忽然一本正经起来。 “那你得学点东西。” “什么?” “那边的人,生活习惯跟旧堡差很多。”梁戈语气平静,“尤其是社交礼节。” “比如?” 梁戈凑近,压低声音:“那边以前是港口城,来往的人杂。有华人,但混血家庭更多。社交习惯被外面影响得厉害。” “外面?” “就是西方。其实礼节不统一,老一辈讲究分寸,但年轻人受西式教育多,社交上更开放。” “开放到什么程度?” “正式场合握手,私下见面……”梁戈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尤其年轻人,会先抱一下。” 王小河缩缩脖子,不自在道:“好吧。” 梁戈心里一跳。 这么好骗? 早知道就说要亲一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要不要练习一下?” 王小河莫名其妙:“什么?” “练一下。”梁戈说,“不然到时候去了,一上来就抱,你不习惯,场面尴尬。” 王小河皱眉:“我在狮城又没认识的人。” “我不是吗?” 王小河一阵无语。 “你要尊重我的习俗。”梁戈说,表情很正经,“我是在那边长大的。” “好吧。”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 等了两秒,见梁戈没动,他就抬抬胳膊,从肩膀两边虚虚地搭一下—— 梁戈整个人靠过来,手臂从他肩后绕过去,掌心落在他背上。 王小河后背传来一阵痒。 滚烫的。从梁戈掌心贴着的那块皮肤开始,顺着脊椎往下爬。他缩了一下,肩膀往上耸,想往后退半步—— 梁戈另一只手却也绕过来。 一个完整的、收拢的拥抱。 梁戈的胸口贴着他。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上。 梁戈低了低头,鼻息钻入他的后颈。 布料摩擦间,有淡淡的皂香,混着他身上的热气和一点汗。 梦里的拥抱,我得到了。 王小河脖子僵了。 痒意从后背爬到颈侧,又从颈侧爬到耳根。他肩膀又缩了一下,腰那块也开始发痒——不知道是被他手臂箍的,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旧堡那股熟悉的味道——鱼腥,油烟,还有一点青苔的潮气。 梁戈的头皮开始发麻。 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往后脑勺蔓延。 我要硬爆了。 第39章 “……好了吧?”王小河声音有点闷。 “要久一点。” “都一分钟了。” “啊,有吗?”梁戈没动,“不过就是要久一点。” 王小河试着往后退。 梁戈和他一起退。 “……”王小河面无表情地开口,“三、二……” 梁戈立刻松开,高举手笑着后退:“好嘛,好嘛。”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服都被蹭得皱起来,领口歪到一边。他伸手扯了扯。 两人继续沿着海边走。海风大,浪声一阵阵拍上来。 “那我下午来接你?”梁戈说。 “我没答应。” “你打赌输了啊。” “谁输了?” 当天下午,巷口停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豪车,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发动机声浪压得很低,在旧堡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王小河眯着眼,和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张望。 车窗摇下来。 梁戈坐在驾驶座上。 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抹了发胶,往后梳得利落。 “你干嘛?”王小河忍不住问。 “上午走了以后,没来得及换。”梁戈笑笑,“你干嘛,上车啊。” 小孩们围上来,挤在车门口往里看。 “哇——好漂亮!” “梁先生!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王小河弯腰,把最小的那个抱起来,准备上车。 梁戈推开车门下来。 他绕到后门,从口袋里掏出几把糖,花花绿绿的,往孩子们手里塞。 “下次,下次。”他笑着把孩子们往后拦,“今天不行,下次带你们去看海。” 他把后车门打开,手掌护着车框,让王小河先上。 王小河被他推着坐进去,那个小孩还在他怀里扭,被梁戈一把捞出来,放在地上。 车门关上,砰的一声。 “真的吗?”小孩问他。 “当然。”梁戈微笑,当然是假的。 这种地方的孩子,就是这样没边界。 滚远点。他拍拍衣服,这帮小崽子身上什么味儿,鱼腥混着泥,往他车上蹭。 杂种。 王小河坐在后座,还没坐稳,目光落在旁边—— 一大把玫瑰。 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外面包着黑色的花纸,挤在座位另一边。 梁戈绕回驾驶座,上车。 “这什么?”王小河问他。 梁戈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哦,”他说,“朋友花店的,拜托我顺路带过去。” 车子缓缓启动。 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从车窗上滑过去。 旧堡的巷子逐渐从车窗外掠过去。 梁戈心想,这种地方,住一天都嫌多!他们居然能活几十年,还说什么“家”。 啧! 港口远远露出轮廓,天空低而明亮。 梁戈开着车,再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王小河,旁边是那把怒放的玫瑰。 “你跟别人上过床吗?”梁戈忽然问。 王小河抬头。 “什么?” 梁戈又想笑了,他是真的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震惊。 “狮城的女人都很漂亮。”梁戈欲盖弥彰。 “……你要带我去那种地方?” 梁戈失笑:“想什么呢。随便聊聊。” 王小河手臂抱在胸前,转头看向窗外。 “无聊。” 梁戈从后视镜里又看他一眼。 “还是说,你比较老派?得先吃饭、约会、看电影,好感攒够了,才能睡?” 第30章 衣冠禽兽 “闭嘴吧!”王小河一脚踹在驾驶椅上。 梁戈被踹得往前一耸,直起背来。 好有劲儿啊,他舔舔嘴角。 “怎么,你们平时不聊这个?” “不聊。”王小河冷冷回他。 你们那地方穷成那样,晚上关了门熄了灯,不聊这个聊什么?聊月亮有多圆? 会不会……他喉咙发干,“难道,你还没睡过?” 这问题令王小河有点不自在。 钉子和猴子跟他再熟,也从不聊这些。 不像梁戈。开着这样的车——有些人天生就不需要顾忌。 “没有。”声音从后面闷过来。 梁戈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没睡过?” “没有,”王小河的声音明显不悦,“要问几遍?” 这个被调戏一样的反应……是怎样啊? 梁戈松了松领带,快呼吸不上来了。 “恋爱呢?” “没有。” “牵手呢?” “……” 也没有? 没人牵过?也没人亲过? 那有人闻过你身上的味道吗?难道,从来,从来都没有人碰过你……今天——和我的拥抱,也是第一次? “喂!!!” 王小河突然大喊。 对面车道一辆大货车直直压线冲过来,喇叭疯了一样狂按——近得能看见挡风玻璃后面司机惊恐的脸。 车身已经压到了分道线。 “梁戈!” 就在两车几乎擦上的瞬间—— 梁戈单手一滑方向盘。 车身猛地横摆一下,黑色车影擦着大货车掠过去,带起的风震得车窗嗡嗡响。 轮胎尖叫着擦过路面,后座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玫瑰花束砸烂的声音——稀里哗啦,花瓣满天飞。 王小河整个人被甩向一侧,额角磕到车窗。 梁戈把车缓缓停到路边。 他低头看腿间,还硬着。 要不把人在车上办了吧?他兴奋得全身颤抖,吃饭看电影送礼物,后面都可以补嘛。 后座一片狼藉。 玫瑰散得到处都是,飘在空中慢慢往下落。王小河歪在后座角落里,一手撑着前面的椅背,另一只手捂着嘴。 玫瑰花瓣落了他一身。 梁戈看呆了,轻声叫他:“小河。” 王小河抬起头,嘴角破了,血从裂口渗出来,脸颊也红了一块,不知道是撞的还是蹭的。 他喘着气,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惊愕。 梁戈更硬了。 “没事吧?”他干涩道。 王小河松开手,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反问:“你没事吧?” “嗯?我怎么了吗?” 王小河指了指:“你在流鼻血。” 梁戈抬手摸了一把,还真有温热的血。 “哦。”他说,“可能砸到了。” 谁让你这么辣。 梁戈扯了一堆纸给他:“不好意思,快擦一擦。” “你怎么开车的?”王小河声音还有点喘。 梁戈大脑空空,拿纸去碰他流血的嘴角——好软,好白,快疯了。 王小河也拿纸擦他,“你怎么越擦越多?” 梁戈喘息道:“闭嘴。你再说我要死了。” “……”王小河。 梁戈继续喘:“你怎么不系安全带?” “什么安全带?” “安全带。”梁戈说,“车上那个,拉出来扣上的。” 操。他什么都不知道。 说不定到了床上也是一样。梁戈几乎心跳骤停。 王小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那根带子垂在他旁边,他伸手扯了扯。 “这个?”他在自己身上比划,“扣哪儿?” 梁戈的鼻血如长河落日般直流三千尺,他倾身过来:“我教你……” 王小河一抬头,简直要吓死:“你——你撞到头了?” “没事。”梁戈胡乱抹了一把,糊了自己满脸血,眼睛却还是瞪得死大,面容狰狞地为他系上安全带。 咔哒一声。 梁戈脑子也清醒了。 还是得去床上。 剩下的车程,王小河一直观察梁戈。 他貌似头没有被撞到,又开了会儿,鼻血就止住了。 “小河。”梁戈又开口。 “嗯。” “怎么不坐副驾?” “副驾?” “就是我旁边的位置。”梁戈拍了拍。 “坐哪都一样。”他冷哼,“你看路,别和我说话了。” “我开车技术很好的。”梁戈十分诚恳。 王小河当然不信。 “小河,真的,我……” “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王小河动动肩膀,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梁戈在后视镜看到,又硬爆了。 “小河…小河…”他越念越有感觉,“你为什么叫小河?你们那儿的名字,都挺随便的。但就你的最好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闭嘴!”王小河彻底烦了,往后一仰。 傍晚的狮城开始发光。 热带的傍晚——橙红、金黄、紫红搅在一起,从楼群的缝隙里泼下来,泼在高楼玻璃的幕墙上。 第40章 路口的大屏幕在放广告,英文和本地语交替闪烁。 炒粿条的镬气,沙爹的焦香,还有潮闷的风,一起黏糊糊地贴到身体上。 梁戈把车开进市中心。 那辆车往那儿一搁,旁边的出租车和私家车立马显得灰头土脸。刚停稳,就已经有人侧目。 梁戈下车。在这种地方,他依然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的人。 甚至多看两眼。 王小河已经在推门了。 “等一下。”梁戈在外面说。 “不用——” 车门却已经被从外面拉开。 梁戈单手扶着门框,低头看他。 “怕你不会开嘛。” 刚刚还满脸血地开车,宛如一个疯子。现在却人模狗样彬彬有礼,真不知道他几副面孔。 王小河下车。白t恤,牛仔裤。在一片精致西装和高跟鞋之间,显得格外简单。 但有人还是看了过来。 梁戈侧身站过来,挡住那些视线。他拉开后车门,偏头往里看了看。 “帮我拿下花。”他说。 王小河瞥了眼:“……还要吗,都这样了。” “要啊。”梁戈一顿,又喘着问他,“都哪样?” “……你没事儿吧。”王小河四下看了一圈,“花店在哪?” “啊,”梁戈低头看手机,“先吃饭吧?” 王小河只能抱着那束花,跟上去。 走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到处都是店,卖什么的都有,没看见花店。 “不是去吃鱼头米粉?”他问。 “那个地方没位置了。”梁戈说,“先来这儿凑合一下。” 然后指了指街对面。 那是一家灯光明亮的高层餐厅。 王小河跟着他拐进一扇门。 门里有冷气,哗一下扑过来。他的眼睛花了两秒,才看清里面什么样—— 每张桌上点着一盏微凉的暖灯,光晕刚好笼住盘子边。一种很昂贵的、纸醉金迷的氛围感。 门口站着两位黑马甲、白衬衫的侍应生。 “梁先生。”左边那个往前迎了一步,用英文说,“您的位置留好了,靠窗那桌。” 梁戈点头。 侍应生侧身引路,目光在王小河怀里的玫瑰上停了一秒,用英文询问:“需要帮您的爱人先收起来吗?” 梁戈食指抵在唇上:“嘘。” 侍应生不说话了。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往后退了半步。 王小河看了他一眼。 “走吧,”梁戈回头,“饿死了。” 王小河狐疑:“你们刚刚说什么?” “问要不要收一下花。” “那你为什么让他闭嘴?” “啊,”梁戈眨眨眼,“很重吗?” “重死了。”王小河反手甩给他。 梁戈接过这甜蜜的负担。 落座之后,王小河环视四周,发现周围无一例外都是西装与礼服,男与女。只有他们这桌,格格不入。 “怎么了?”梁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地方吃饭要多少钱?” 梁戈把菜单推过来,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菜单上写了嘛。”他说,嘴角挑着一点笑,“你最起码能看懂数字,对不对?”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瞪大眼睛:“……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梁戈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姿势像是躺在他自己家沙发上,哪儿都合适。 “买你需要多少钱?”他摸着下巴,狐狸似的。 王小河没搭理他,菜单上每个字母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外星语。 他眉头越皱越紧。 再抬头。 梁戈扫着菜单,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腕骨。 王小河把菜单往前推。 “你选好了?”梁戈说。 “帮我选。” 梁戈挑眉:“我喜欢的你未必喜欢。” 王小河哼了声,说:“菜单我看不懂。” 梁戈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把菜单转过来,对着王小河,手指点着第一行。 “这个,”公孔雀开屏道,“香煎银鳕鱼配藏红花奶油汁,佐以时令蔬菜。” “……”王小河皱眉,什么玩意? “哎呀,”梁戈便笑,“就是一块鱼,煎熟了,淋点白酱,旁边放两根菜。” 王小河说:“算了。” 梁戈又翻一页。 “这个,慢煮小牛里脊,低温四小时,肉质柔软。” 他看一眼王小河认真的表情,温柔道:“就是一小块牛肉,切得很薄,盘子很大。” 王小河盯着那张图片,盘子确实很大,中间一点点。 他道:“就这样?我吃不饱。” 梁戈又开始硬了:“肯定能把你喂饱。” “真不够。” “没关系,还有前菜。” “前菜是什么?” “吃不饱之前先吃一点。” “……”王小河合上菜单,“随便吧,我吃个炒粿条就行。” “哈哈。”梁戈抬手叫侍应生。 梁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王小河正在欣赏狮城的夜景,但梁戈快把他看发毛了。 “干嘛。”王小河转过头。 “我昨天晚上看了好几部电影。”梁戈说。 “嗯。”怎样?有钱了不起。 梁戈就笑:“你那是什么表情,要不等会儿一起去看一部?” “不了。” “其实,我看的那几部……”梁戈意味深长,“还挺有意思的。” 王小河等着他往下说。 “那几部电影有几个共同的特征,”梁戈慢慢说,“从头到尾没几句台词,而且都是很固定的台词。两个男的,在一个房间里。很小的房间,就一张床,一扇窗户……” “然后?” “窗户外面一直在下雨。” 王小河打了个哈欠, “他们好像很痛苦。”梁戈说,“镜头一直怼着脸拍,其中有一个,脸一直是红的。” “什么剧情?”王小河没听明白。 “这就是剧情。” “文艺片?” 梁戈笑了。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声。 “可能吧。”他说,“你猜。” “这我怎么猜。” 梁戈又往后靠了靠,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后来我看第二部。也是两个男的。这次不在房间里,在车上。很旧的那种车,停在路边。车窗上全是雾,外面不断有人走过去,他们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他们。” 他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圈。 “他们不说话,就在一起喘气。喘得很重。镜头一直对着那个车窗,雾越来越厚,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停下来,看着王小河。 王小河打哈欠:“我又不是文艺青年。” “哈哈,帮我分析一下嘛。” “分析什么?” “你说……痛苦里会不会也有别的。” “什么别的?” 梁戈盯着他,骤然一笑:“比如说,爽。” “嗯?” “爽。”梁戈重复一遍,“疼的时候,喘不上气,脸憋红的时候——会不会也有点爽?” 王小河听不懂这哑谜:“你到底看的什么片?” 梁戈靠回去,挑挑眉。 “要一起看吗?” 侍应生端着盘子走过来。梁戈往后退了一点,坐正了,脸上那点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收了回去。 盘子放在桌上。椰浆饭,用香蕉叶包着,旁边摆着小鱼干、花生米、黄瓜片。 梁戈已经在切自己的牛排了,刀叉在他手里,像长在那儿一样。 “吃啊。”他说,头也没抬。 王小河神色古怪:“儿童餐?” 梁戈还是笑:“哈哈,怎么会?” 王小河撇撇嘴:“厕所在哪?” 梁戈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抬手,一个侍应生走过来。 “带这位先生去洗手间。”梁戈说。 侍应生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小河渐渐适应了这些,站起来就走了。 梁戈看着那个空了的椅子。 那里留下一个凹陷。 他的手从桌上放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停了两秒,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那个凹陷。 手掌悬在上方,比划了一下。 他把两只手都伸出去。 又比划了一下。 梁戈想起昨天深夜看的电影。两个男人,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后背,肩胛骨的弧度,还有汗。 他抬起头,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掌心朝下,对着那个形状。左手这边,右手那边。慢慢地,他让两只手往中间靠。 握不住。 两只手合拢,还是握不住那个凹陷的轮廓。 “是从后面吗……” 第41章 第31章 黑巴克玫瑰(上) 王小河回来的时候,梁戈正在慢条斯理地擦嘴。 他面前那个盘子,空了。 “你吃完了?”王小河不可思议。 梁戈点点头,下巴他那边点了点。 “给你切了半盘。”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里多了很多切好的牛排,摆成一个小堆。 他叉了一块牛肉,扒拉着那盘儿童餐里的米饭。椰浆饭有点甜,和牛肉配在一起—— “你喜欢这样吃?” 梁戈挑挑眉,蓝色的眼睛从餐巾后面露出来。 “试试。”王小河鼓着腮帮子回答,心想,他的眼睛真挺好看的。 “好吃吗?”那只眼睛牢牢盯着他。 “还可以。” “所以我点对了?你吃得高兴?” 王小河无话可说,闷头吃饭。 他应该每天都和我一起吃饭。梁戈托腮。我现在绝对是在天堂。 但是,他也随之一愣。不上床,也可以在天堂吗? 王小河察觉到他的视线,问他:“你不吃了?” “你的看上去就不错。” 王小河推盘子过去。 梁戈护起来:“都给我啊?不还你了。” 王小河一阵无语:“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你身上住着好几个人。” “意思是我多变?” “有点。” “你在偷偷观察我啊?”梁戈挑眉,“勺子给我。” “你没有?” “我的被收走了嘛。” “我的用过。” “我知道,”梁戈反问,“你介意?” “无所谓。”王小河递给他。 侍应生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用英文询问:“先生,是否需要再给您拿一个新的勺……” 梁戈微笑:“滚蛋。” 打工不易,侍应生微笑离去。 “他是不是要送新的来?”王小河说。 “你能听懂?”梁戈有些意外。 “一部分,你怎么回了个脏话。” “哦,不是,那是个多义词……” 王小河想了想,说:“我得学英文。” 他一顿,递过去纸巾。 吃着吃着饭,梁戈又流鼻血了。他接过纸巾,放下勺子说:“我教你。” “你哪有时间,”王小河还是怀疑他脑子撞坏了,“真不去医院?” “不要。”梁戈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些浮动的灯火,“我讨厌医院。” “为什么?” “我父母就是医生。” 王小河好笑道:“所以?你怕撞见他们?” “他们已经不在了。” 王小河愣住。 梁戈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责任的医生。”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在救人的时候被感染。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继承他们的意志……” 王小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戈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 真可爱。 人感染热斑病,最后那几天喉咙里全是血沫,话都说不出来一句,哪来的手拉手?又怎么会有临终嘱托? 他们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场。 他被关在隔离区里,隔着三层铁丝网,远远看见两具白布裹着的尸体被人抬走。 王小河开口:“你答应了?” 梁戈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是红的——刚才用力揉的。 “嗯。”他苦笑,“我怎么会不答应。” “所以你帮我们……”王小河不说了。 梁戈又垂下眼。灯光从他侧脸切过去,那弧度看起来悲伤极了。 “一直没跟你说,”他轻声说,“是怕你有负担。” 我的父母,怎么说呢? 是两个满脑子理想主义的蠢货——哪里穷就往哪钻,最后死在那种鬼地方。 留下我一人,还要替他们的高尚买单。 我可真倒霉。 王小河把那盘牛肉又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吃吧。” 他的安慰也就是这样了。 还不够啊。梁戈冥思苦想。 不抱一个吗? 他盯着那盘牛肉,突然忧伤道:“小时候,我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他们死……去世以后,你一个人在难民营?” “嗯,而且那时候很冷。晚上睡觉没有被子,就一件外套,几个人挤着睡。我最小,每次都睡在最边上,半夜总是被人踢醒。” 王小河眉尾动了一下:“有人欺负你?” “无父无母,不欺负你欺负谁?” 他倒是没有告诉王小河,自己是被怀疑感染了和父母一样的病,所以才遭到排斥。 “有一个小孩,”梁戈回忆,“比我大两岁,总是带头抢我的饭,再当着我的面一口一口吃完,还把我推到水沟里泡了半个小时。” “后来呢?”王小河捏紧拳头。 “后来啊。”梁戈看着窗外,“后来那地方打仗了,乱得很,他不见了。” 王小河冷冷道:“恶人有恶报。” 准确地说——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梁戈没有纠正。 的确,战火纷飞。 难民营里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躲在地窖里。 那个小孩没跑掉。 梁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破棚子后面发抖。炮弹在远处炸,轰隆隆的,他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梁戈从后面走过去。 他手里攥着根铁丝。是从帐篷上拆下来的,弯成钩子,藏在袖子里好几天了。 梁戈把铁丝绕在他脖子上。 勒紧。 那小孩的眼睛瞪大,手往脖子后面抓,抓不到。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挣扎着转过来,看见梁戈的脸。 梁戈看着他。 他认出来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非常可怜。 他张大嘴,梁戈看出来了,“对不起”“饶了我”“求求你”,总之什么都有。 小孩手脚乱蹬,蹬着蹬着,不动了。 梁戈又往集市那边走。 小孩的父亲在收摊。炮弹落得近了,人都跑光了,他还在那儿,想把那些卖不掉的菜装进麻袋。后面还跟着个捡菜叶的三岁娃娃。 梁戈跑过去。 “快躲起来!”他喊,喘着气,“快躲起来!那边要打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不认识。 “你是——” “我是卡里姆的朋友!”梁戈说,“他让我来找你们!快跟我走!” 卡里姆。那个被勒死的小孩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火速抱起那个小的,跟着梁戈跑。 梁戈带他们钻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破屋。 “躲进去!”他说,“别出来!” 男人抱着孩子跑进去。小的在父亲怀里,回头看了梁戈一眼。 他看着他们进去,然后关上了门,离开了。 大概三十步,他听见身后轰的一声。 梁戈没有回头。 那间破屋的位置刚好在两个阵地中间。 战火纷飞。 窗外灯火通明。 梁戈收回目光,“你呢?” “什么?”王小河还在想着梁戈刚刚那番话。 梁戈把饭推过去,将勺子奉上。 “上次就说了一半。”他说,语气软软的,“你爸妈后来怎么样了?跟我讲讲。” 王小河接过勺子:“病死了。” “怎么病死的?” 灯光从王小河的头顶照下来,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他淡淡道:“生了病,就死了。” “不是什么病都会死人,总有点别的什么吧?” “没有。”王小河清清冷冷地说。 梁戈有些意外。 他见过太多人了。听他卖完这些惨,大家往往会礼尚往来。 人都是这样的,交换秘密与脆弱…… 我都已经做成这样了。梁戈捏紧拳头。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忙前忙后,还特地打点工头,让他找办法不经意间泄露他自掏腰包建水站的事情…… 现在,王小河对我的印象,应该很好才对。 即便如此,也不愿意敞开心扉吗? ——门槛就这么高吗? 拳头一松,梁戈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成为他的例外。以后,我要排在第一。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是第一。 “你为什么老戴着帽子啊?” 梁戈心里转着这个念头,再度笑吟吟地开口。 王小河反问:“你为什么老穿西装?” “我脱掉也可以。”梁戈耸肩。 “那你脱。” 梁戈开始脱衣服。 “喂!停下。”疯子! 第42章 “好。”梁戈悉听尊便,笑道,“所以呢,你也可以为了我摘帽子吗?” “不要。”王小河拒绝。 梁戈又开始喘:“再说一次。” 王小河以为他没听清:“我说不要。” 我要把他亲破皮,梁戈怀揣着这种想法开口:“你秃顶是吗?” “……不是。” 秃顶也要亲破皮。梁戈又想,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嘴。 梁戈突然与他商议:“打赌算我赢吧,怎么样?” 王小河问:“算你赢要怎样?” “我要看你摘帽子。” “有病。”王小河嗤笑。 梁戈也跟着笑,不知想了什么,突然问:“你待会儿不会打我吧?” 王小河挑衅道:“来试试看。” “谁说要抢你帽子?不过你要打也可以。”梁戈舔舔牙齿,那应该会很爽吧,“我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谁要打你。”王小河懒洋洋道。 他对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屑。 梁戈意犹未尽地看了他几眼,突然偏开头:“waiter。” 侍应生走过来。 梁戈用英文点了酒,和平时的语调完全不一样——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王小河听不太懂,但他知道那是在点东西。 “我吃饱了。”他提前告知梁戈。 “那你喝点什么?”梁戈转过来问他。 “你不是要开车?” “给你点啊。” “你不喝我也不喝。” 梁戈笑了一下。 “来嘛,”他意味深长道,“这里的酒——真的很不一样。” 第32章 黑巴克玫瑰(下) 不多久,酒来了。 透明的,倒进杯子里,看着像水。 王小河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喝啊。”梁戈挑衅。 说着,他举起面前的水,一饮而尽。 “我都喝了。”他示意。 酒和水能一样吗,王小河只说:“闻着很猛。” 当然猛。他叫的这款,侍应生都不建议纯饮。 “这已经是最低的度数了。”梁戈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毕竟是成年人的场合。” 不过,他说:“喝不了也没事,算了。” “激将也没用。”王小河冷冷地说。 好清高啊,这真是尤物级别的装货。 梁戈欣赏了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怎么,你怕喝醉?” 王小河拿起酒,抿了一口。 “还行。”他淡淡道。 还说激将没用呢,梁戈玩味道:“怎么你一会儿笨,一会儿聪明……我看你身上才是人山人海。” 王小河摇摇头:“胡说八道。” 那人喝第二口的时候,脸上开始有点红了。 没准身上也是红的,梁戈愈加兴奋:“我怎么胡说八道了,那你倒是说说,别人怎么评价你?”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梁戈在下面用腿碰他,声音突然一狠,带着种发泄,“快说!” 王小河懒洋洋碰回去,又喝一口:“就说我看着像不高兴。” “哈哈。”的确如此。 “别笑了。”王小河皱眉。 “好,”梁戈收起笑意,“那你今天高兴吗?” “还行。”王小河把酒喝完。 梁戈及时为他满上:“我以后每天都能让你高兴。” 王小河由衷道:“你真有钱。” “……”梁戈眯起眼,“我还有个问题,你教教我。” 王小河哼了声:“你问题很多。” “那没办法,”梁戈笑笑,“谁让你跟我出来了。” 王小河继续喝酒。 “你是更看过程,还是结果?” 居然是个正经的问题,于是王小河想了想:“我在意最后怎样。” 更在意结果吗?梁戈有些意外:“但如果过程很好,就是结果不好,你还要吗?” “不要。”他说。 放弃得好干脆啊,梁戈有种受打击的感觉,“可我问别人,他们都选了过程。” 王小河冷嗤:“他们骗人。” 他喝多了,开始醉了。梁戈静静看着。 尽管脸发红,眼睛却还是又黑又亮,正在转着,看酒,看吊灯,也看梁戈。 “他们想要。”他说。 “嗯。”梁戈慢声重复,“是想要。” 王小河点头:“结果太不可控,才骗自己,只看过程。” 一饮而尽。 喝完酒,已是很晚。 王小河走路还算稳,只是反应慢半拍。 梁戈替他拉开车门,扶着他的手臂。 “能坐稳吗?” “嗯。”王小河应了声。 他自己爬进后座,靠着车窗闭上眼。没有真的睡着,但看上去懒得睁开了。 梁戈绕到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街道的光从窗口滑进去,他的头微微偏着,脸很红,看上去毫无防备。 梁戈收回目光。 好简单,也好自信的一张白纸。 的确,人都想要结果。说追求过程,是因为结果太难得到。只能退而求其次,假装不在意。 现在带他去床上,会是过程,还是结果? 梁戈想了一会儿。 又问自己,我是想今晚上他,还是想以后每晚都上他? 这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引擎发动。 车灯切开夜色,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流动的光。 “小河。”路上,他说。 “嗯……?” “往外看。”梁戈按下车窗,“这种楼叫组屋。” 夜风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 那些楼从黑暗里浮现,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散落在半空的萤火虫。 “现在是晚上,能看清吗?”梁戈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轻轻的,像怕吵醒他,只维持在梦里的距离,“楼都刷成浅色,因为热带太阳大。狮城人喜欢住这种楼,楼下什么都有。” 王小河半躺在后座,哼哼着问:“有什么?” 风忽然变了方向,一股浓烈的气味涌进来——甜的、冲的,熟透了的。 他脸色一变。 梁戈从后视镜里看见:“榴莲味是重了点……哈哈,你别皱眉嘛。” 车从摊子旁边驶过。暖黄的灯光照着堆成小山的榴莲,有人蹲在路边挑,手电筒的光在刺壳上晃。 “这里的出租车全是这个颜色。”梁戈从前面丢过来一张名片,“你以后来,万一迷路,就拦这个。把地址给司机看,他一定能把你送到。” 王小河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标明了街道门牌与楼层。 “你家?” “对。”那声音低低地笑,融在夜色里,“送去我家。” 王小河腮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谁要去你家。” 说着,把名片往车座上一拍。 梁戈低沉地笑了两声。你当然要去,我们的第一次必须在那里发生。 他诱哄道:“你喜欢棕榈吗?我家楼下更多。其实你就该和我一样,住在阳光多的地方。” 车即将上高架桥。狮城的灯火在两边铺开。 “好高……”王小河嘟囔。 “那里修了三年。”梁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面是高速。其实狮城很小,一天就能转完。”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温温的,软软的。远处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 王小河的眼皮逐渐沉下去。 “你喜欢海吗?小河,吃过咖椰吐司吗?……其实我想带你去的地方挺多的。” 那声音从很深的夜里飘过来。 “不过时间多的是,我们不用急。” 旧堡的夜,和狮城完全不一样。 灯下蹲着抽烟的人,还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边上翻着什么。 车停下。 梁戈下车,绕到后座。 王小河睁开眼。 风一吹,酒意清醒不少。 梁戈伸手,把那个人从座位上拽起来。 “没醉吧。”梁戈在他面前晃手。 王小河推了他一把,自己从里面出来,四处望了一下。 “这是哪?”他眯眼。 哦呀?梁戈挑眉。 “这是外太空。你居然是地球人,我宣布你被逮捕了。” 说完就打算把他拦腰抱起,梁戈的腰刚弯下去,就宛如一条扑腾上岸的活鱼——被王小河干脆利落地甩回了地面。 “卧槽……?”梁戈躺在地上,愣愣地望天。 王小河俯视道:“地球人没那么好抓。” “啧!”梁戈拍拍灰站起来,从后座捞了花塞他怀里。 他舔了舔后槽牙,心里暗忖:失算了——还好今晚没急着上手。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要给你朋友?”他问。 第43章 梁戈飞速拿起手机,在耳边:“喂?啊,不要了?现在说不要?行行行,嗯嗯嗯,哦哦哦。” “……”王小河。 “我朋友说不要了。”梁戈挂了电话,随意道,“送你吧。” “……”王小河皱着眉。酒精搅浑了他的大脑。那几句话绕在一起,转不动。 “做生意就这样,”梁戈耸耸肩,“说变就变。” 还不忘交代,“别拿给小孩玩,玫瑰有刺,叶子和花瓣都不能乱吃。”——敢把我送你的东西给别人,你就死定了! 说完,他转身。 没走两步,又回头看。 王小河眼神懵懵的,像一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动物。 梁戈的心肝肺同时一抽。 馋了这么久的肉,就这么没了。煮熟的鸭子不但飞了,还踹了他一跟头。 他龇牙咧嘴,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 对着空气一通狂抓! 啊啊啊睡不了!!!好可惜!!!不能睡!!!啊啊啊啊!!! 跺脚!再跺!跺跺跺!! 王小河:? 最终,梁戈呼出一口气,整了整领结,面无表情转身:“再见。” 王小河:“…………” 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口。 王小河站在原地,抱着那束花,打了个酒嗝。 风吹过来,玫瑰香擦着他的下巴,凉凉的。 他摸摸后脑勺,转身往家走。 院子里,猴子蹲在水龙头边上,面前一个大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他搓得满手泡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才回来——”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那束花。 猴子眼睛瞪圆了。 “谁送的?” 王小河也说不清,“别人不要的。” “大城市垃圾都好啊!”猴子感叹。 王小河没说话。他皱着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脑子转不动。 “好玩吗?”猴子又低头搓衣服,“那边有什么不一样的?” 王小河靠着墙,想了想。 “去吃饭,进门有人鞠躬。” “哇。”猴子竖起耳朵,“鞠躬赚多少钱?” “不知道,”王小河还说,“他们见面,都要抱一下。” “见面都要抱?” 王小河皱着眉,是吗?好像今天也没看见别人抱。 猴子已经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钉子——”他往屋里跑,“钉子你出来!” 王小河看着猴子跑进去的背影,屋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和猴子的大嗓门:“我给你说个好玩的事儿——” 他低下头。 手里那束花,花瓣皱了几片,叶子也歪了。他抱着它,走到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下。 树底下有个石墩。他坐下去。 玫瑰红得不正。灯光太暗,看不清。他把花举高了一点,凑到灯能照到的地方。 红到发黑。 到底是什么玫瑰…… 病房的窗玻璃上,映着王小河的脸。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那束玫瑰的花名。 突然,王小河目光一定。 窗外,竟出现一大束黑红的玫瑰。 就是记忆里的那个颜色。 有人捧着它,从街道穿过。 梁戈? 第33章 匿名送花者 几小时前。 病房白惨惨的灯照着艾米莉的脸。她靠在床头,脸还没消肿,但眼睛很清醒。 对面的眼睛却更清醒。 “我们认识多久了?”梁戈沉沉开口。 “很久之前就认识,但是没见过几次面。”艾米莉说,“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查金色沙湾。” “你一个人?” “没人愿意继续查腾龙。”她笑了一下,“主编都来找我,说这种东西改变不了什么。” “腾龙没威胁你?” “一开始给钱,我拒绝了。后来开始收到威胁短信。每天四五条,换号也没用。” “所以你还在继续?” “不……我开始害怕了,并且消停了一段时间。也是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收到花。没有署名,也没有留言。就固定时间送到报社。” 的确,真正有效的威胁,是让对方自己去想象下一步。 “那花让我更加害怕。”艾米莉说,“就在那个时候,你来找我了。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梁戈追问:“哪里奇怪?” “像是在猜谜语。”她笑了一下,“你话里有话,来找我讲故事了。” 梁戈眯起眼。 “你先夸了我两句,说看过我的报道,觉得我很敢写。然后说你有点私事想问。” “什么?” “你说你追了一个女人很久。”艾米莉慢慢回忆,“一开始,你只想和她睡一次。可后来你发现事情变得麻烦了,因为你开始想要更多。” 女人?梁戈一怔。 时间线不对。那时候他应该还在和王小河纠缠不清。 有可能是幌子,毕竟他不可能跟一个陌生记者说实话——我追的是个男人。 “好不容易,她答应和你在一起了。”艾米莉说,“但你很快发现,她非常危险。” “比如?” “她经常打架,出手很重,身上到处是伤。有时候消失几天,回来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艾米莉皱了皱眉,“可奇怪的是,她有时候又突然很有钱。” “有钱?”梁戈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艾米莉耸了耸肩:“老实说,她听起来真的很粗糙。所以我当时怀疑过,你说的有可能是个男人。” “……” “但最奇怪的也不是这些。”她停了一下,“是你最后问我,如果一个人真的很危险,是不是越爱她的人,越容易被她杀?” 梁戈愣住。 “……他要杀我?” 艾米莉看了他一眼:“这差不多就是你当时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不过我当时其实没把它当成什么爱情烦恼。做记者久了,对一些事情会比较敏感。你描述的那些细节:频繁打架、身上有伤、钱忽多忽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逼到极限的状态——听起来就不像普通的恋爱问题。” 梁戈在冒冷汗,王小河想杀他! 这女记者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艾米莉狐疑道,“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梁戈冷冷地说。 “那段时间我写的报道。”艾米莉好像在提醒他,“几乎全是关于金色沙湾的。” “虽然表面上都是正面内容,”她继续说下去,“但只要认真了解过的人都知道,那地方的问题很多。客人有钱,出手阔绰,但也很暴力,经常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这些事情在圈子里根本不算秘密。” 梁戈突然懂了:“你觉得我来找你是求助?” “是的,”艾米莉点头,“你看了我的报道,觉得你的女朋友在金色沙湾工作。所以想给我提供信息——你喜欢的人就在那个地方受苦,希望我去查。” “那她为什么会想杀我?” “我当时的理解是,她大概已经被折腾到精神快崩溃了。” “她是谁,我没说?” 艾米莉摇头:“我问过你,你不肯说。你看上去很憔悴……我想帮你,但我也很怕。那个每天送来的花快把我搞崩溃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陷阱。” “所以我走了。” “对。你很有边界感,再也没打扰过我。” “然后呢?” “第二天。报社前台喊我:‘emily,又是你的花。’” 艾米莉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摄像头,在手里转了一下。 “但是,那天花里有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你去了?” “去了。在公共场合。来的是个女人。她在金色沙湾工作,就是这次帮我进去的那个女人。” 她把摄像头放下,眼睛闪过怒火: “我非常非常同情她,是她让我决定以身试险。也是她,让我开始相信你的话,相信里面的确有很多很多受害者……” 梁戈顿了一瞬:“所以你后来又联系了我?” “没错,但是……”艾米莉语气一顿,“有些地方我觉得……” “觉得什么?” “算了,可能是我多想。”她摇摇头,“其实你们之间,我后来更相信你。她说话很谨慎,从不透露真实信息。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破绽。提到你爱的人,你会变得很排斥,又舍不得真的说她坏话。那种矛盾很真实。” “……你后来又和我聊了什么?” “我联系不上你了。”艾米莉沉默片刻,又说,“不过你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为什么?” “你讲她可能会杀你的时候,看起来也不像害怕。” “可惜,我完全不记得了,”梁戈说,“我的脑袋被人动了,丧失了记忆。” 第44章 “……”艾米莉的脸色变得很古怪。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嘀嘀声。 “我也失忆了。”她突然说。 梁戈猛地抬头:“什么?” “就在一个多月前吧。” ——竟然,也是这个时间。 “但是丧失的好像只是一小部分记忆,所以我也没有太在意。” 梁戈有意追问:“你没有男朋友?” “没有啊。”艾米莉奇怪地看他一眼,继续说,“但我失忆之后,开始有人给我发线索,就是腾龙做过的事。他们让我继续调查金色沙湾。但是,昨天他们给我发了新的消息。” “……‘他们’?” 艾米莉拿出手机,叹气:“一起看吧。”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邮箱的界面,用户名是一串乱码。收件箱里只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显示:<a href=mailto:<a href=mailto:unknown@torbox>unknown@torbox</a>>u<a href=mailto:nknown@torbox>nknown@torbox</a></a>。 梁戈点开。 邮件里只有一串字符。艾米莉在旁边点了一下,那串字符自动跳转成一个加密页面。 “阅后即焚。”她说,“我看完就没了。他们每次都用不同的地址。” 页面上是一个坐标,一段简短的描述: 【翡翠回廊——金色沙湾母公司旗下高端会所。不对外营业。入口:芽笼24巷,红砖楼地下室。】 底下附着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边什么招牌都没有。 梁戈盯着屏幕。 邮件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字: 【本邮件将在阅读后20秒自动销毁。】 倒计时已经开始。19秒。18秒。 艾米莉震惊道:“金色沙湾只是个幌子?” 梁戈猛地抬头:“这是谁发的!” “不知道。他们像某种私人联盟,专门干预无法走程序的事情。但每次发的指令最后都有一个名字——” 她示意他看。 【引路人】 梁戈沉默了几秒。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也就是说,我们两个,都在一个月前失忆。” 艾米莉点头。 “其实还有一个人。”梁戈提起,“一个医生。也是那个时间点失忆,也和旧堡有关。” 艾米莉捂住嘴:“你是说……你、我、那个医生——三个和旧堡有关的人,同一时间失忆!” “不错。” “看来我们同时卷进了一件事。”艾米莉沉吟,“一定是引路人干的。他们在把和腾龙、和旧堡有关的人聚拢起来。” “你为什么说引路人是个组织?” “匿名情报、单向联系、避免暴露成员身份、只提供必要线索——这就是典型的保护性行动结构。” “听上去,你觉得他们是好人。” “不,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是他们,我们应该大概率已经死了,而不是简单失忆。你不觉得吗,我们应该是卷入了一场意外里,不然不会在一个时间节点一起失忆。” 梁戈道:“但我不觉得是他们救了我们。” “为什么?” “真正救你的人,不会先拿走你的记忆。” “我说了应该是意外。”她低声说,“创伤、事故,或者压力导致的失忆…难道,你觉得是引路人干的?” 梁戈摇头:“三个人,失忆时间全部集中在一个月前。真正的正义组织不会剥夺我们的选择权。” 艾米莉沉默。 他又问:“你记得自己怎么失忆的吗?” 艾米莉迟疑了一瞬。 很短。但梁戈看见了。 难道她也有骗我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 “同事说……我出了车祸。”她慢慢道,“那段时间腾龙一直跟踪我,我精神状态很差,就没多想。我觉得是腾龙干的。” 梁戈点了点头。 车祸。 而他是药物。 他再次开口:“如果引路人真是救援组织,他们至少会提醒我们——哪怕不能公开身份,也可以留下警告、说明、或者限制,告诉我们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没有。” 艾米莉思索:“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也觉得他们应该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总有种感觉,就是,我好像被监视了。” 梁戈瞳孔微微放大,他低声道: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失忆,本来就是他们的目的。” “等等!”艾米莉忽然抬头,“那我还是有必要提一下……”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研究那些花。你也知道,被威胁的时候,人会抓住细节。” “就是你被威胁后收到的花?” “对,我查过花店,想找到订花的人。但送花单是现金结算,没有固定账号,配送来源每天都不同。” “所以呢,你怎么解决?” “我记录了花的样式。颜色、搭配、包装方式。那时候,我坚信以后一定会遇到。” 她顿了顿。 “那个女人出现之后,花就停了。但我当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花的风格,和她完全不一样。她的审美很克制,甚至有点冷。衣服、配饰都很简单。” “可送我的花——怎么说,其实很小众,但特别张扬。”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她。” 梁戈沉吟:“你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声不响送你那么久花?” “没有。可能我潜意识里太希望送花的人仅仅就是她了。” “给我。”梁戈说。 “什么?” “你记录的东西。还有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 艾米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递给他。 梁戈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开始冒冷汗。 “喏,送的最多的,就是那个黑不拉几的红玫瑰。其实在狮城不算常见,我跑了几家花店。可那些花要么是现金买的,没有留下名字,要么去找送花人,也看不出什么……”艾米莉缩了缩肩膀,手指攥着被单,“你说那个匿名送花人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那个花有没有受过诅咒?” 梁戈翻着那个旧笔记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贴着一张照片——黑色包装纸裹着深红的花,花瓣厚实,边缘泛着丝绒一样的光。 “不,那花很贵。”梁戈冷冷地说,“只会送给气质高雅的人。” 艾米莉羞涩一笑:“谢谢。” “……” “那个女人叫什么?” “元贞。”艾米莉说,“其实我感觉她不信任我,很多事情没说出来。但我也理解。” 梁戈点头,看了眼手机:“你领导和同事什么时候来?” 艾米莉瞥了一眼屏幕:“已经在楼下了。” 五分钟后,梁戈从医院后门走出去。 转过街角,一家花店挤在杂货铺和奶茶店中间。门口的塑料桶里插着各色鲜花,有些已经蔫了,花瓣卷边。 就是这里,他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带着一股潮湿的花香。 “梁先生?”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喷壶。 “你好。”梁戈笑笑,“还是黑巴克。” 狮城花店上百家,黑巴克能拿现货的不到五家。 “今天刚到一批,梁先生,你每次都自己来拿。” 老板娘笑着转身往里走。冰柜门打开,冷气涌出来,她抱出一束。 黑色包装纸。深红的花。花瓣厚实,边缘泛着丝绒一样的光。 和本子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包起来。” 他付了现金。 走出花店的时候,阳光更烈了。梁戈戴上了副墨镜。 他拨通了元贞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 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防备。 “元贞。”梁戈说,“艾米莉给我的号码。” 那边沉默了两秒。 “她还好吗?” “还不错。” “你是记者?” “对,我是她同事。”梁戈笑笑,“你现在还好吗?没受伤吧。” “……你找我什么事?”对面的声音十分警惕。 “你在金色沙湾门口,拦住了一个小姑娘。有印象没有?” 那边沉默。 “金色沙湾烧了,但你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个开始。”他发出邀约,“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地点。” “轮胎公园,老街榴莲摊对面。离你远吗?” “很近,我马上到。” “好。” 挂了电话,墨镜后面,梁戈的眼睛看着前面那片晃眼的白光。 然后他看见了王小河。 绷带从病服里露出来,白色的,绕在脖子上,缠在肩膀那儿。有一截从袖口下面伸出来,裹着小臂。 梁戈怀疑自己眼睛出毛病了。 他疯狂眨眼。 车从他们之间开过去。摩托车。三轮车。一辆面包车喷着黑烟,把那个身影遮住几秒。 第45章 等车过去,那个人还站在那儿,就像一把刀,冷冷看着他。 并朝他走来。 第34章 你不恨我了 他怎么出来了?梁戈心里一沉。 匿名花的包装和搭配太像他的审美。黑巴克颜色发黑,在狮城这种讲究喜气的地方,看着像枯花,不太吉利。本来就是很小众的选择。 他刚才看到时就隐约觉得不对。 如果顺着查下去,最后很可能会查到他自己头上。 所以他才主动提出来查元贞。 事情太乱了,他还没查清楚,王小河竟然出现了。 “你怎么出来了?”梁戈来到他面前。 那些零碎的描述,在他脑子里一条条浮出来——打架、伤口、突然消失、又突然有钱。 除了最后一条,其余几乎全都对得上。 “醒了就出来了。”王小河冷冷地答,“躺着没意思。” 梁戈的视线掠过他的喉咙:“什么时候醒的?” 距离两步,左手扣喉,右手压下颈动脉,十秒足够。 王小河沉默。 “嗯?”梁戈语气漫不经心。 “……”王小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涌动几分薄怒。 梁戈一怔,后退半步。心里更加警觉。 王小河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手里那束花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做什么去?”他脸色又冷几分。 “正打算回去看你,”梁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个说法,“我……” 话还没说完。 “——朋友拜托你顺路带过去?”王小河打断。 “……嗯!”梁戈笑了一下,“朋友开花店,非让我帮忙跑一趟。” 王小河陷入长久的沉默。那双眼睛看着梁戈,久到梁戈突然回过味—— 这是在下套! 该死,这根本不合逻辑,心爱之人还躺在医院,他却在外面帮人送花。 梁戈这才反应过来,他竟完全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了。 明明更合理的解释就在眼前——这花是送给你的,希望你早日康复,我爱你。 可他却偏偏配合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王小河突然笑了一声,“带给谁?” “客户,”梁戈平静道,“就给了我个地址。” 感觉很不好。 “现在去送?” 梁戈笑笑:“我先送你回医院,怎么样?” “我陪你去送。” “你这样怎么陪?”梁戈看着他身上那些绷带。 “我陪你去送。”王小河又说了一遍。 “好吧。”梁戈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轮胎公园,既然这样,只能先爽她的约了。 谁知王小河也看向轮胎公园,“逛逛?” “……要逛吗?” “逛逛。”王小河又说了一遍。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块荒地。 废轮胎堆成小山,大的套小的,黑的叠黑的。几根铁管焊成的滑梯,油漆已经剥落。 这地方选的不错,本来很隐蔽,结果被最不想碰到的人跟着。 梁戈的耐心在一点点变薄。他只想把事情尽快结束,然后离开。 但王小河走得很慢。不知道是伤还没好,还是故意的。 梁戈的视线落在他背上,又很快移开。 这种被迫跟着别人节奏走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这样,”梁戈说,“我还是先送你回去。” 话刚出口,气氛就变了。 王小河整个人突然绷紧了一点——肩线抬高,脚步变轻,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梁戈迅速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轮胎堆后面空空的,没人。 果然,王小河也朝四周看了一眼。 紧接着,王小河说:“我以为你在陪艾米莉。” “对。”梁戈说得很随意,“刚从她那出来。” 王小河忽然沉声:“我看见你了。” 梁戈眯起眼,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在哪儿?” “窗边。”王小河闭了闭眼,“你从医院外面那条街走过来。” 梁戈盯着他看了一瞬,审讯般发问:“还看见什么了?” “你抱着花,笑着打电话。” 我有笑吗?梁戈皱眉,“还有呢?” 王小河攥紧拳头:“我是真搞不懂,你对谁……都是这么开始吗?” “……什么?” 这让王小河更加失望:“你现在连敷衍我,都不肯认真一点……” 他目光又落在那束花上,声音发紧:“还是你觉得——反正我也不会记得。” 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梁戈突然就明白了,不可思议道:“你刚才是在想这个?” “你?!” 声音从轮胎堆成的小山后面传出。 二人同时回头。 是个女人。 浓妆。眼线挑得很高,穿着运动装。 这就是元贞,梁戈瞬间判断。 下一秒,她的手已经从包里抽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着他们。 梁戈猛然往旁边一跨,把王小河挡在身后。 “是我。”梁戈举起手,“艾米莉让我找你。” “你……你居然还活着!”元贞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你的声音怎么和以前不一样?难道你当时用了变声器……” 王小河从后面探出头:“她是谁?” 梁戈捂住他的嘴。 “元贞,你听我说。我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我都是来帮你的。是艾米莉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你知道她,对吗?我——” 砰! 枪响了。 梁戈被人猛地一拽。 王小河,他拽着他往旁边扑,两个人一起跌进轮胎堆后面。 子弹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飞过去,打在轮胎上,嘭的一声闷响。 “你不是梁戈!”元贞在后面喊,声音尖得破了音,“你不是他!你是谁?!” 她从轮胎后面绕过来,枪口乱晃。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那束花。 黑巴克玫瑰,落在沙土地上。 元贞盯着那束花。 然后她开始尖叫。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到底要怎么样——” 砰砰砰砰! 子弹乱飞。打在轮胎上,打在铁管滑梯上,打在地上,溅起一蓬蓬土。 王小河拽着梁戈,从轮胎堆后面跑。 身后枪声还在响。 还有女人的喊声,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了。 他们跑进一条窄巷。梁戈回头看了一眼。 元贞没追上来。 他靠在墙上喘气。王小河也靠着墙,在他旁边。 梁戈拉着他:“先回医院。” 他们赶回医院,阿玉正蹲在病房门口,抱着膝盖。 看见王小河,她一下子站起来。 “小王子!”她跑过来,“你去哪里了!” “没事。”王小河说,“走了一圈。” “钉子和猴子叔都去找你了!” 王小河直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贴在耳边。 没人接。 阿玉跳起来:“我知道他们在哪!” 说着,就跑没影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俩。 刚才的枪声仿佛还在耳边,梁戈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 好在没有出更糟的事。 他看了王小河一眼。 “刚才多亏你。”他笑得柔情蜜意,“不然我可能已经躺在那堆轮胎里了。” 王小河还是冷着张脸。 梁戈温柔解释:“那女人叫元贞。” “艾米莉让你联系她?” “艾米莉以前收过匿名花,一直觉得送花的人有点不对劲,所以让我试着顺着查了一下。” 梁戈想去握他的手,被王小河避开。 梁戈低头看了看,刚才被轮胎磨了一下,掌心有点脏。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用湿毛巾慢慢擦手。 “所以,”王小河看着他的背影,“送花的人到底是不是元贞?” 梁戈把毛巾拧干:“目前看是。” 王小河看了一眼床边那束花:“匿名花……也是黑巴克?” “是的,”梁戈突然说,“我怀疑,有人用过我的名字。” “用你的身份和元贞接触?” “对,”梁戈说,“她一开始看到我,说‘你居然还活着’。“说明她以为那个‘梁戈’已经死了。” 王小河沉默。 “你认识她?” “不认识。”梁戈摇头。“她也不认识我,很快就发现不对。声音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梁戈看了他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顺理成章地坐到他身边。 刀锋轻轻削下一圈果皮。 “如果真有人冒用我的名字,那事情就麻烦了。” 第46章 这次,王小河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尽管他还有疑问,“……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去?” “这个女人可能和腾龙有关系。太危险了,才没有和你说实话。” 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 王小河盯着他,那神情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有信。 梁戈叹了口气。 “你刚刚那么严肃。”他小声地、委屈地嘟囔,“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和我分手。” 不是你要分手吗?王小河神情古怪地看着他。梁戈的脸上有一张面具,他感受得到。 其实他不觉得他们和好了。但梁戈好像无所谓。就这样不清不楚,不去定义。 梁戈正在走神。 黑巴克。 王小河几乎没有迟疑就认出来了。 这种玫瑰颜色发黑,花苞又紧,大多数人只会觉得像快开败的花,很少有人记得名字。 说明他不是第一次见。而且印象很深。 更重要的是,“对谁都是这么开始”,听着像发生过不止一次。原来他以前是这么做的……梁戈垂眼。 “顺路帮朋友送的花”,结果花落在了王小河手里。说明当时很可能是用了借口,这是王小河的试探,而不是下套。 至于元贞。 第一句话就是—— “你居然还活着。” 如果认错了人,应该是“你是谁”。说明在她的认知里,那个“梁戈”应该已经死了。或者至少,不该出现在这里。 “声音和以前不一样”,这是听过很多次,熟悉到能分辨细微差异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所以她心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梁戈”,并且和自己高度相似,连送花的习惯都一样——这让她激动不已地在花上补了很多枪。 那只剩一种可能。 元贞见过的那个“梁戈”,就是他本人。 “你怎么样?”梁戈回神。 王小河闷闷地说:“什么怎么样。” “你的伤?不疼了吧。要不要问医生要吗啡?” 王小河不知怎么,竟说:“吗啡又没有用。” “怎么会没用,还是你怕上瘾?疼的话,就是要用啊。” “喏。”梁戈削下来一块,给他。 王小河摇摇头,又说:“你怎么…” 停了一下,才继续,“…怎么一直都在那边?” 梁戈解释:“艾米莉那边的人来得比较晚,我怕腾龙来人报复。” 王小河眼睛垂着,一言不发。那截从袖口探出来的绷带,被他另一只手捏着。 梁戈靠过来些,温温柔柔地说:“这个人这么重要,我总不能让她出事。是不是?” 王小河答:“是。” 听着有些压抑,像把什么情绪慢慢按下去。 梁戈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过去真的想杀了他?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怎么了,哪里疼吗?” 王小河低头看了眼肩侧。 突然就说,“换药的时候会粘住。撕下来,感觉皮都被带走了。” 梁戈一愣。 他还以为对方会说没事。 “……可能是渗出液干在纱布上了。你要跟护士说,让她先滴点生理盐水再揭,不然会二次拉伤。” 王小河又把衣摆往上掀了一点,露出腹部包扎的位置。 “消毒水很凉。”他没头没尾地说。 “嗯……?” “倒下去的时候,会抽一下。” 梁戈像刚认识他似的,瞳孔都放大了些:“对不起,可能是我那天包得太紧。当时条件有限,只能用保鲜膜隔一下,怕你感染。” 王小河“嗯”了声。 他还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梁戈边小心翼翼掀开一角:“我看看。” 绷带整齐,没有渗血,也没有处理不当的痕迹。 “我没看出什么问题。”梁戈说,“要叫医生吗?” 那只手迟迟没有放下,仍旧掀着衣摆。 梁戈抬起头,对上他垂下来的眼睛。王小河嘴角往下压着,唇线绷得很紧。 他低头看着梁戈,眼神停了一会儿。 一瞬间,像是另一个灵魂闯入梁戈的身体。 梁戈不由自主地抬手,指腹落在他脸侧,轻轻蹭了一下。 被碰到的那侧睫毛颤了颤,然后,右眼闭上。 梁戈觉得自己被什么附了身,突然手臂收拢,把人往怀里带。王小河几乎没有停顿地贴过来,埋在他怀里,呼吸落在颈侧,又轻又烫。 他们的身体瞬间就找到彼此的支点,好像从未分开过。 人看着高,抱进怀里却不重。梁戈下意识吻在他额角。 王小河抬起脸。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滑过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 然后他贴过来。 肩膀前倾,手指攥紧他衣襟,漆黑的睫毛垂下来,在梁戈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梁戈僵住。 吻,那一瞬间很轻,下一秒就加深了,又热又急。 梁戈大脑空白。 我们到底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 但和当初那个四秒的拥抱一样,梁戈的心跳瞬间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天旋地转! 王小河歪过一点角度,气息滚烫地落在他脸侧,呼吸一点点乱开,胸腔起伏贴在一起。 不行! 梁戈仓促地在他唇上回了一下。 然后手臂一收,松开了他。 空气凉下来。 梁戈重新拿起削到一半的苹果,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有人要来了。” 王小河猛地睁开眼。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空空的,连风都没有。 他皱着眉,失神、费解地看着梁戈。 不理解他避嫌式的亲密,表演式的情话。忽近又忽远,陌生又熟悉。 但他还是把脸转开,看向窗外。刚刚在他怀里还放松舒展的身体,此时又紧绷成了弓。 梁戈给他苹果,也没有接。 腹部忽然抽了一下。“灰斑鸠”又开始了。 梁戈瞳孔一缩。 我到底在干什么? 种种迹象都在提醒他,他曾在王小河身上栽过跟头。竟然还敢沉溺于欲望的纠葛,他可是颗连命都捏在别人手上的棋子! 他必须得去见元贞,越快越好。那个女人一定知道很多事。她情绪不稳定,好在枪法烂得要死,套话应该不难。 她一定知道我的过去,这该死的失忆—— 王小河突然说:“以前,我觉得你恨我。” 梁戈不在状态道:“嗯?我吗,现在不觉得了吧?” “是的,”王小河怔怔道,“你不恨我了。” 梁戈也一怔。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没人要的苹果。 “小王子!” 门被撞开,猴子冲进来,满脸是汗。 “你不是说去厕所吗?!找你半天!哪里都没有!” 他扑到床边,上下检查王小河。钉子在后面走进来,牵着阿玉。他看了一眼王小河,又看一眼梁戈。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你眼睛怎么了?” 王小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梁戈的眼睛。 那只蓝色的,现在蒙着一层灰。 “胃痛而已。”梁戈笑了笑,站起来,“我去楼下拿点药好了。” 说着,就跻身出去。 楼梯间。 脚步声在水泥墙上撞出回音。梁戈四周观察一遍,才停下来。他靠在墙上,摸出手机。 他按下一串号码,贴到耳边。 那边接了。 “元贞,”他开口,“我是梁戈。” 那头竟非常冷静:“我知道。” “……你现在在哪?” “医院后门。别让人跟着。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第35章 真相……? 梁戈绕到医院后门。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医疗废品——针管盒子、输液瓶、压扁的纸箱。 他往前走。手插在兜里,握着那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枪。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女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雾往上飘,在她脸前散开。 她看见他,又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元贞?” “梁老板,”元贞眯眼,“你眼睛怎么了。” 梁戈一顿,“我是你老板?” 元贞弹了弹烟灰,顿了顿,“你真不记得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戈看着她,“所以你认识我,为什么电话里没听出来?” “听出来了,但我不确定你旁边有没有人,也不确定,你是不是受人威胁才打电话给我。” 不等梁戈回应,这女人又轻飘飘道,“你带枪了?” 梁戈说:“不然等你打死我?” 元贞笑了。她从包里翻出一把枪,扔给梁戈。 第47章 梁戈掂了掂,货真价实。他有些意外,对方就这么给他了。 “反正也是你教的。”她浑不在意。 “我教的?”梁戈不信,“你一枪也没打中。” 元贞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总不能真的打死你吧。” 她又想起什么,“你不记得我,那个小女孩……怎么知道是我拦的?” “我们在找那孩子,她叫阿玉。艾米莉说过,帮她的人,是一个在门口拉客的女人,还说那人也是小时候被卖进来的。听她的意思,这女人看见孩子要进来,绝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呢?” “后来我们找到阿玉,她说自己被门口一个女人骂走了。我猜你就是,怕你不来,才那么说。” “好吧。”元贞叹了口气,“阿玉现在怎么样?” “她没事。”梁戈把枪举起来,对着她的脑袋,“如果你想把给她的钱要回来,我也可以帮你。” 元贞眯起眼,烟雾从她指缝间升起来。 一面说要帮她,一面又威胁她。 “真不记得我了?”她问。 “不记得。” 梁戈发觉元贞一点也不紧张,被他拿枪指着,她还在那儿抽烟,眼神散漫得像在等一杯咖啡。 “一定要这样?”元贞说,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你救过我,我没理由要害你。” “是吗,大恩如大仇,说不定这就是你的理由。” 元贞盯着他的脸,忽然她笑了一下,把烟夹在指间,换了个语气。 “好吧,”她说,“你那枚戒指呢?” 梁戈一顿。 “你母亲留下来的那个,里面刻着一串字母。” 梁戈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l.g. 1111。”元贞一笑,“后面是你的生日,对吗?你是天蝎座呢。” 梁戈没回应,但他把枪放下了。 元贞舒了口气,“你当时找我,是想和我合作。” “合作?” “你让我去给报社递线索,还有,出庭作证。” “……” “金色沙湾表面是会所,实际上,腾龙很多生意都是在那里谈的。就算是客人,很多地方也进不去,但我天天在里面,你希望我能把看到的东西都在法庭上说出来。” 元贞把烟头按在墙上,碾灭。 “我当然不肯喽,这可是要命的。但你说,你的老板非常厉害,能保证我安全。” “引路人?”梁戈突然说。 “什么?” “我老板是不是引路人?” “什么人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很有钱,也很有势力。而且跟腾龙很不对付。” 梁戈试探道:“怎么不对付?他不是正义组织吗?” 元贞笑出声:“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梁戈也假惺惺地笑。 “他可不谈理想,只谈钱。他非常喜欢钱。我听你说,他在好几个地方都跟腾龙抢过生意。” “什么生意?”梁戈问,“房地产?” “差不多吧。那种跨国基金,专做地产投资的。”她耸了下肩,“但腾龙在狮城独大,他插不进手。尤其是开发区那块肥肉——就是那个小姑娘,阿玉的家,旧堡。” 梁戈骤然懂了。 腾龙如果倒了,那块地就得重新招标。 引路人的目的是取代腾龙。 “你是中途加入的。”元贞说,“虽然你们老板很看重你,不过你后来不是想摆脱他吗。” “……”这倒是符合他对自己的认知。他不喜欢受人摆布。这么看来,他和引路人的关系或许闹僵过。 “他在你们公司买了股份,让你领导好好照顾你。因为你跟旧堡一个关键人物关系好。那地方要是乱起来,只有他能压得住。” 那只能是王小河了。 “叫什么来着,”元贞努力回想,“小公主?” “……”梁戈叹气,“光有你不够,所以我又去接近了记者?” “对,”元贞点头,“你也知道,现在外面都说,旧堡是黑帮地盘,脏乱差,必须拆。” 梁戈自然了解,腾龙花了多少年把这话灌进所有人脑子里。 “你老板想进场,就不能让腾龙这么讲故事,得换一种——他想让舆论变成‘地产资本迫害贫民社区’。” 她掐烟的手一指,“但是,这个故事必须有一个核心人物。” “正义记者?”梁戈道。 “不,记者是镜头外面的人。他们负责塑造英雄,或者恶棍。现在缺的是,在镜头前站出来的、让人同情的英雄。” 梁戈脑子里闪过王小河那张脸。 “我当时接近了多少记者?” “应该只有她一个,别的都被筛选了。你其实对她不满意,但其他人光是放不下的社会关系就一堆,只有艾米莉无父无母,也没有其他亲密关系。记者是她的理想,也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那我当时找她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说的什么,”元贞莫名其妙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后来逼她一把。你说她更愿意相信受害者。” “你成功了?” 元贞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成功了一半。因为她察觉到,我其实没有那么信任她。” “为什么不信任她?” “一开始是信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她骗了我。” 梁戈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骗我说自己出车祸,所以有段时间消失了,但我查过。那段时间——她,艾米莉小姐,没有出任何车祸。” 竟然是这样的发展。 艾米莉没有失忆。那她为什么说自己一个月前失忆? 更何况,一个月前——这和他失忆的时间节点一模一样。 元贞看着他,又吸了一口烟。 “根据你的说法,我虽然不满意,但还是和艾米莉合作,最后还把她引荐给了我老板?” “是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元贞伸出手指,“不,你老板在狮城布了四条线。” “旧堡那条线是你。”她一根一根地数,“记者艾米莉。警局里还有一个。另外一个是技术联络。” “后面两个线和我有关系吗?” “不知道。” 梁戈想起刚到旧堡时,猴子跟他说的信号屏蔽器的事,还让他帮忙看手机。而他丝毫不懂。 想必就是那位技术联络做的。 事情竟逐渐清晰起来。 “我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就是艾米莉消失的那段时间。你匆匆来找我,说卷入了一场麻烦,说不定会死掉,让我别主动联系你,不然会有危险。” 她吐出一口烟。 “你还说——如果当面看见你,不管你旁边是谁,都要假装不认识你。” 梁戈抬起眼:“所以你今天……” “刚开始没看见他。”元贞耸耸肩,“看见之后,就开始演戏。有点没准备好,但我尽力了。” “然后呢?” “你让我告诉你。如果你还活着,以后来找我,就说明你的反抗已经暴露,老板想除掉你,但旧堡只有你能接近小公主,腾龙那帮人也只会信你。他们暂时没法动你。” “我为什么要反抗?” “不知道。但你那时候像疯了一样。你还让我提醒你,未来再见到,一定继续蛰伏,耐心等待。” 梁戈心下一动。 这么周密的嘱咐,好像我很确定自己一定会失忆。 “等什么?” “等你老板的计划成功。”元贞说,“等他亲自出面,和狮城政府谈判的那一天。等他不得不露面的时候。”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拼起来。 引路人知道他会被腾龙找上。 甚至知道他会被下毒。但没有阻止。 是惩罚? 还是这本就是计划的一环。 梁戈沉默两秒,“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但我偷听过你几次电话。你在电话里跟那边吼。说什么——‘既然他不爱我,我不想再拿命赌了,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就这些?” “就这些。” 梁戈目光沉下来。 当年送花给艾米莉的人,果然是他自己。 引路人的目标一直是腾龙。旧堡,不过是他们行动里的意外受益者。他们不是做慈善的,是做生意的。 一丘之貉。 就算赢了,也不过是换个人做腾龙而已。 他当年和王小河走得太近,被引路人盯上不奇怪。也许是为爱冲动,也许是自以为能掌控局面—— 他答应了合作。 等到后来感情破裂,再想抽身,已经太晚。 王小河知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些天的观察来看,他应该不知道。 第48章 至于金色沙湾,应该是突破口。他从那里找到了元贞。再要求元贞去说服艾米莉加入他们。 只是,艾米莉有所隐瞒。她根本没有失忆。 这就奇怪了——他亲眼见过艾米莉挨打。那个女人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取证。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还是说,她发现了引路人的真实目的,不再信任他了? 可如果是这样,她又为什么要把引路人的“阅后即焚”与他分享? 将计就计,先借引路人的力量,把腾龙拖下水,等事情做成,再想办法摆脱他们……还是更极端的打算?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眼屏幕。 竟是引路人的信息。 再抬头,他问元贞:“翡翠回廊——就是金色沙湾的总部——有没有其他名字?比如,黑塔,或者灯塔?” 元贞愣了一下:“这……应该没有。” 所以,灰斑鸠的最终解药不在翡翠回廊。梁戈有些失望。 远处传来脚步声。梁戈偏过头,透过巷子口的灯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猴子。正站在大厅门口,东张西望。 “我先走了。”梁戈说。 元贞点点头。 等他的背影消失,她又站了几秒,才转身往后门走。 巷子很深,光线越来越暗。 她经过一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靠在墙边,穿着旧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给人的感觉却很阴郁。 她不大舒服地缩缩脖子,加快离开。 那个人——吴医生,握着手机,回头看她。 梁戈推开门的时候,病房里正在吃饭。 阿玉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木薯粥,呼呼地吹气。钉子靠在床头,手里也端着一碗。 王小河正在窗口发呆。面前放着三碗粥。 看见梁戈与猴子进来,他抬起眼。 “吃吗?”他看向梁戈。 猴子立马接话:“梁先生快去!熬得烂烂的,还有姜丝!” 梁戈接过碗,坐下。 脑子里却是别的东西。 屏幕上那行字—— 【继续去腾龙卧底,想办法进翡翠回廊。夜深以后,去药房拿胃药,第三个窗口,里面是缓解剂。】 这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引路人最早给他的指令,就像艾米莉给他看的那条:格式工整,措辞严谨。正式又疏离。 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变了。像换了个人在发。越来越随意,越来越口语化。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他和艾米莉一样,觉得引路人一直在监视着他。连旧堡那种没监控的地方都能涉及到,很可能是真人在实时监控。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病房。 一切正常。 但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粥很烫,他低头喝了一口,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喝这烂烂糊糊的东西。 “药呢?”王小河问。 梁戈沉默一下,“拿了,刚刚吃了两片。” “医生怎么说?” “就说要注意饮食,可能要变成老毛病了。”梁戈笑了笑,把话题扯开,“猴子,你来狮城,有没有收获?” 猴子正蹲在床边,拿根吸管逗阿玉玩。阿玉伸手抢,他举高了,她够不着,撅着嘴瞪他。 梁戈话音落地,那根吸管也停在半空。 “没查到。”他说,眼睛往旁边瞟,“那个金牙陈,不知道跑哪去了。” 梁戈点点头,他本来也不是真心问。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钉子靠在窗边,与王小河对视。又同时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病房里陷入沉默。 梁戈又问钉子:“旧堡怎么样了?” 钉子把碗放下。 “刘瑞安他爸搞定了。”他说,“电修好了。” “水呢?” “也解决了。”钉子说,“市政那边松了口,说是临时管线,先用着。” “那就好。”梁戈说。 “明天早上回去,”钉子突然开口,“prince,你行吗?” 其实王小河本来说今天就走。梁戈胃疼之后,他改口了。明早。 王小河看了梁戈一眼。然后点点头。 晚上。 病房的灯灭了两盏,只留门口那盏。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条的影子。 阿玉躺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半张小脸,睡着了。 角落里,钉子和猴子挤在一张陪护床上。两个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动一下就响一声。 猴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钉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渐渐地,也有些打瞌睡。 梁戈坐在窗边。 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挤进来。 他用余光看了眼在病床上的王小河,对方直直地躺着,眼睛平静却亮,不知在想什么。 哨兵吗,梁戈心想。 王小河突然看了他一眼。 梁戈撇开视线。 过一会儿再看,发现王小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肚子快疼死了,梁戈闭了闭眼。等这个最警惕的人睡着,他就能去下面拿缓解剂了。 他又耐心等待二十分钟,观察王小河的身体逐渐从紧绷到柔软。 于是,一步,两步,三步。 凑上去瞅瞅。 ——王小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梁戈单手撑下来,给他盖了盖被子。 王小河却往旁边靠了靠,给他让出半边。 没办法,梁戈只能半躺下去。 床很窄。两个人侧着身,刚好能躺下。王小河的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温度。 被子盖上来。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王小河身上的气息。 “梁戈,”他突然开口,“你每次是真的不舒服,还是……不想这样。” 梁戈眼珠一转,“哪样?” 王小河沉默着。 他突然转过身,额头抵在梁戈的肩上。 “这样。” 第36章 未尽的吻 梁戈心口一紧,他现在更清醒了。 但语气却是轻松的,“你看我的眼睛…不是灰的吗?” 王小河抬眼,气息打在梁戈颈侧。 梁戈偏了偏头。 那点气息就慢慢收回去了。 “我只是问问。”王小河轻轻往后挪了些。 梁戈不知该说什么,索性闭着眼装睡。 谁料对方又问:“我睡着以后,你打算去哪?” …他怎么每次都能猜到? “你想多了。”梁戈往床边挪了挪。 王小河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他自认语气很克制了,“睡通铺那天早上,你就不在。” 噢。梁戈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推出来的。 那天早上,他去东南角那个杂物间了。只想再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引路人留下的痕迹。 “去厕所了。” “不是晚上走的?” “不是。” 王小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戈感觉他在动。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他侧脸上。梁戈没动,但知道他在看自己。 王小河看着梁戈灰色的眼睛。 突然,梁戈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上他的肚子。 一只手,温热的。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不大,但往后退了半尺,后背差点撞上床边栏杆。 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平静,但呼吸乱了一拍。 “你干什么?” 王小河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你胃疼,我想…” 说完,好像自己也不太明白:“…怎么了?” 梁戈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不用,我没事。” 王小河仍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梁戈听到他闷声问:“我碰到你了吗?” 梁戈侧过头,看着黑暗里那个轮廓,下意识去握他的手。 碰到的时候,王小河的手是僵的,然后慢慢松开。 梁戈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 十指交握。王小河的手指很瘦,骨头很硬,梁戈有种握住刀子的感觉。 他轻轻拉了一下,把王小河拉回床上。 王小河顺着他的力道躺下来。梁戈抱了他一下。 “太黑了。”梁戈低声说,“没看清,被你吓了一跳。” 说完,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 王小河一动不动,梁戈叹了口气,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按。 “摸!” 王小河一怔,很轻地笑了一声。 “谁说要摸了。” 他的掌心很暖,慢慢打着圈。原来是在揉肚子。 那种暖意慢慢漫上来,梁戈大脑都跟着混沌起来…… 第49章 和胃痛完全无关的疼意竟奇妙地散开,换成一种缓慢的热。 梁戈低头去看。 王小河侧躺在他怀里。 他的睫毛很黑,在昏暗里垂着,几乎不怎么动。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落在梁戈的胸口。 那漆黑的睫毛突然一抬,“好点没有?” 梁戈出神地看着他。 王小河怔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他不确定。 于是睫毛很快垂下,又飞快抬起。 来回几次,手还贴在梁戈腹部,动作却慢下来——停一下、揉两下,再慢慢打着圈。 他想杀我。 梁戈这样想着,忽然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一秒不到就离开。 王小河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梁戈,嘴唇微微张开。 想杀我—— 杀我—— 梁戈呼吸有点乱。下一秒,他又低头亲了下去。 这一下更快、更重。 脑子里还在疯狂地警告——他想杀你!他就在等这一刻!他要你的命! 却还是低头。 啾! 一下。 又一下。 那几下短促的吻正要结束时—— 王小河的手猛地一收。 梁戈的领带被攥紧,整个人被向前一扯。 这个吻比刚才慢得多,也深得多。 唇压得很实,湿热的气息撞在一起,带着一点急促的水声。 不行了。 梁戈猛地侧开脸,躲一样地埋进王小河颈侧。 呼吸很重。 他手臂慢慢收紧,把人抱得很紧,喘息着。 王小河轻轻动了一下。 梁戈立刻低声道:“别动!” 声音有点哑。 王小河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乱,却还是克制地保持静止。 无意间,梁戈的指尖碰到他的脸。 皮肤很烫。 梁戈顿了一下,手指顺势绕过去,在那片温热上轻轻蹭了蹭。 王小河立刻偏开脸躲掉,睫毛垂着,没有看他。 梁戈低声笑了一下。胸膛轻轻震动。 “…你胃不疼了?”王小河的声音也有些哑。 梁戈闭了闭眼。 理智在脑子里一遍遍拉警报,可身体却还停在原地。 他抱得很紧,“现在疼的不是胃。” 王小河感受到了,身体一僵。 “…梁戈。” 梁戈鼻尖蹭着他滚烫的颈侧,佯装不懂:“嗯?” 很好闻,像清水和香皂混在一起,刚从水里出来的皮肤。 王小河被那气息贴着,喉结动了一下。 他克制不住地抬起眼,眼底有一点湿亮。 梁戈定定地看着,很快低头亲了一下,“你还有这种时候……” 王小河慢慢把眼睛睁开,从那一下依然短暂的吻里回过神,眉心蹙起。 以前不是这样结束的。 今天已经算主动了。 可和以前比,还是不一样。 很快,梁戈又想来一下,刚低头,就被他的帽檐磕到额角。 梁戈顺手想摘:“你真是……” 王小河猛地按住他的手。 梁戈就笑了。 “睡觉都不摘。”他几乎贴着他耳朵,“他们又看不见,是不是?” 王小河偏过头,想躲掉那个痒的感觉。但那一瞬间——就这一瞬间——心都跟着松了一下。如释重负。 但梁戈没有再闹上来。 他顺着王小河偏头的力道,把手收了回去。 睡觉吧。那个动作像是在说。 心又沉甸甸地落回去了。 他窸窸窣窣地躺下去,这次也不挨着他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病房里没有他们的声音。阿玉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很轻。角落里,猴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 梁戈看着天花板。他在想现在几点了,王小河到底什么时候能睡着,他什么时候能去拿药。 王小河在想梁戈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讯息。 【王先生,上次医院的话,我想得很清楚。你说得对,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对你而言,大概只是个麻烦和消遣。我累了,不想再当那个一厢情愿的傻子。我们结束了。以后工作上的事,我会让同事对接。保重,勿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突然,梁戈说。 王小河侧过头,用鼻音轻声:“…你知道?” “在想猴子没说完的话,”梁戈看着天花板,“你很在意吧?” 王小河沉默一会儿,说:“小时候,阿妈带我来狮城,是想我在这儿念书。” “别想了,你现在该睡觉”——梁戈只能硬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王小河好像看出来了,冷声道:“睡吧。” 他们不是一类人。这他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那差异会把人隔得这么远。 过去梁戈那么想知道的事,如今就算他说出来,对方也不想听了。原来话是要在某个时候说的。 或许感情也是…… 但梁戈用手背碰碰他的脸:“说嘛。我想听。” 这撒娇的尾音,和过去一模一样。 “……阿爸劝过她。” “她没同意?” “她一直觉得,读书是唯一一条正经的路。” “然后呢,你们去申请哪个学校?” “一所公立小学,名字是……”他想起阿妈念它的声音,一时间语气很柔软,“bukit merah primary…” “红山小学?” “好像是。”王小河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肩上。 “门是不是很高?铁栏是墨绿色的,下午太阳一照,反光得眼睛疼。” 梁戈的声音让他有了困意。人慢慢松下来,就像小时候听母亲讲故事。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和自己说过这么多闲话了。 王小河悄悄撑着精神:“好像吧。” 要是被发现了,梁戈大概又会哄他去睡觉。 好在梁戈毫无察觉:“操场右边有一棵老雨树,树根都拱出来了。” “不知道,守门的老伯刚开始不让我们进去。” “他爱喝甜奶茶,你们给他买一杯,就能进去了。” 王小河清醒了些:“……你母校?” “念过几年,你是什么时候入学的?” “……我没有去。” 王小河当时站在走廊。 隔着玻璃窗,只能看到招生处里半截桌子,和母亲站着的背影。 他手里攥着几颗被她塞过来的糖。他舍不得吃,是进门之前她给的。 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王小河脚边。 里面的女人说:“报名结束了。”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招生简章写的是下个月。”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哪里的?” “旧堡。” “旧堡。”女人重复一遍。 母亲笑笑:“是的。” “哦,那需要父母一方持有长期准证,本地住址证明,还有担保人。以及,疫苗记录英文公证,还有入学资格抽签。” “对了,”她瞥过来,“你们有本地身份吗?” 母亲沉默一瞬,还是笑笑:“我们有工作准证。” “短期的?” “我们有租约。” “私人租房不算学区住址。” 母亲道:“教育部的文件里有写,外地生可以申请第三阶段名额。” 女人却说:“但是……” 母亲第一次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我的孩子,如果他通过分级考试,是可以申请插班的。我们已经准备了成绩单、公证文件,还有监护人声明。” 女人盯着她,目光变得缓和却沉重。她温柔也哀伤地问:“还需要提供地址证明和税单。这些,你也有吗?” 母亲停了很久。 “如果我在这里找到工作呢?”她问。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那也要先有地址证明和税单。” 外面,一个小孩歪着头看他。 “旧堡来的?” 后面几个小孩没笑,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我阿妈说,那里很多人没有身份。” 他们笑,问他。 “你有身份证吗?” 王小河往后退。 那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住在哪里?” “……” 那小孩忽然有点恼:“你怎么不讲话?” 他推了王小河一下。 王小河往后退。 小孩眼睛亮了一下,他去抢王小河手里没吃完的糖果——还没碰到,王小河立刻塞到他手里。 “咦?”小孩惊奇地笑,又抬起手要去打他,还没落下来——王小河就已经后退。 “哈哈,你们看他!”小孩回头喊。 第50章 突然,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拉开! 小孩转过头,好像看到一头母狮子冲了出来。 不,是个女人。 她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吓人。本来穿着一件压箱底的碎花娘惹衫——今天出门前熨了又熨,怕有褶子——现在袖子撸到手肘,领口也歪了,大步流星地冲来。 她在怒吼:“你干什么!” 小孩吓得乱叫,屁滚尿流地逃跑。 他那些同学,已经跑出三米远。 走廊安静下来。远处的人窃窃私语。 母亲走过来,一把抓住王小河的肩膀。 “为什么不还手!” 一向温柔的母亲,说话声音都很小的母亲,此时却高声质问。 王小河愣住了。 “他推你,王小河。”她的声音还在抖,“你为什么不推回去?你还把糖给他……你为什么给他?” “不给的话,他会打我。” “那就打!你很怕挨打吗?很怕痛吗?!” 她的眼睛红着,呼吸很重。 王小河脸色发白:“我打不过。他们人多……还比我高。” “不行!”她猛地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几乎破了,“打不过也要打!” 王小河的眼泪涌出来,“妈妈……” “你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眼泪也从她脸上滚下来。 “你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怎么了,你不还手他们就会停吗?他们只会今天推你,明天还推你……” 母亲攥紧他的肩膀。 好疼,好疼啊。 “你不能总等着我冲出来保护你。”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旁边。” “好……” “你得自己打回去。”她哭着说,“王小河,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王小河哭着点头。 “我要你跟我保证——以后谁动你,你都要还手。就算你打不过,也要还手!” “好,妈妈……” “你保证!” “我保证,妈妈,我保证。” 她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她抱着他往外走。 走出校门,那棵老雨树,门口趾高气昂的阿伯。 她的步子很快,又很重,离开一切不欢迎他们的东西。 王小河在她怀里发抖。 母亲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走。 直到她停下来,发现自己在喘。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他还在抽泣,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把她那件衫洇湿了一块。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玻璃窗外面,那几个小孩走过来。 她看见了。 看见那个最高的推了他一下。看见他往后退,背撞在墙上。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宝贝。 瘦瘦的,小小的,贴着那面墙。 她忽然就明白了。 就算今天进了这所学校。 然后呢? 里面的孩子,从小喝牛奶长大。 家里有人接送,有自己的房间,有一整套书。他们都比他高,比他壮,比他从小吃得饱,睡得安稳。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也不是聪明—— 是家庭。 门开了,也不等于被接纳。 她忽然停下来。 “你听着。” 她蹲下来,把他脸上的泪擦掉:“小河,不要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声音很低。 像在跟他说,也在跟自己说。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觉得自己可怜。” 她的手还在他脸上,“人可以难过,可以怨恨,但不要一直困在那里。更不要一直恨别人,恨这个世界。” 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妈妈说,“继续往前走就好了。” “那……怎么学呢?”他怯怯地说,“他们的英文好好。” “我教你。” 她愣了下,笑了一下。 好像这才突然想起—— 他们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上学。 “妈妈教你。”她说。 “这里的英文课我听过。也就那样。” 她笑着,拍拍他的背,牵着他,往家走:“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会比他们教得更好!” 耀眼的白光,逐渐变成月光。 黑暗里,王小河说:“你在听吗?” “嗯。”梁戈轻轻应了一声。 王小河说:“你小时候在那所小学念书,对吧。” “对……” “成绩还很好。” 梁戈停了会儿,解释自己当时的口直心快:“我不知道你后来没进去。” 王小河倒没有怪这个,而是说:“所以很多事,你不会那样想。” 梁戈没说话。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但旧堡的事,你不用为了我去做。那是我自己的路。” “不,”梁戈皱眉,“我不是说……” “又不是见不到。”王小河打断他,“你有空就来,我也会去找你。” 梁戈想说的是,人有时候绕一圈,再回来还手,反而更省力。 但他没听出王小河话里的分量,只当他不想再谈旧堡。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梁戈说,“我还是会管。” 王小河欲言又止。 他立刻扯开话题:“我明天要回公司一趟。” “……不是请了长假?” “请假期间也可以有急事召回。”梁戈面不改色地撒谎,“最近是旺季,几个国家的渠道一起开。区域经理叫我回去盯两天。” 王小河沉默了一下。 “你要去找元贞?那太危险了。” 梁戈心想:你还知道危险? 嘴上却很平静:“元贞要真跟腾龙有关系,我也不急这一两天。” 他抬头看了王小河一眼,笑了笑,“放心吧,我是去赚钱,不是去送命。” “……知道了。” 天微亮,王小河睁开眼。 旁边是空的。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穿上拖鞋,披着病服出去。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一声,钉子正拿着水壶接水。 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不睡了?” 王小河点点头。走过去,窗外的天还带着一点青灰。 “看见梁戈没有?” 钉子摇摇头,水接满了,他拧上盖子。 王小河确信,梁戈已经走了。 虽然对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还是不免一阵恍惚。还以为,至少会有声再见。 “哦对了,”钉子突然笑笑,“生日快乐,是今天吧?” 第37章 不被选择的人 “嗯。”王小河点了下头,“谢谢。” 钉子道:“阿玉的事,听说你生梁先生气了。” 王小河沉默。 梁戈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始终有点太私人了。他不太习惯被别人这样提起。 “你怎么没怪阿强?是他把人送走的。既然你不怪他,也别怪梁先生。” 王小河怀疑自己听错了,“阿强是小孩。” “但他是穷人家的小孩,就算不知道金色沙湾是什么,也该知道钱不好赚。大人都赚得这么辛苦,阿玉只会更辛苦。他竟然不相信我们可以帮忙,连自己的阿妈也不告诉,你为什么就不能怪他?” “他这么小,怪他有什么用?他一委屈、想不开,再一冲动,就容易出事,伤我们的心。” “但我听人家谈恋爱,都叫对方‘阿弟’‘阿妹’的。还有‘baby’,宝啊、贝的。那梁先生也是你的小孩。你怪他,就不怕他委屈,想不开,再一冲动,也伤了你的心。” 王小河突然反应过来了:“你昨天晚上……” “就听到一点。” 王小河不想聊这些,他习惯自我消化了。这么私人的东西,拿在阳光下是要化的。 钉子当然知道,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把话挑明: “你总是这样!替人做了事却不说,对人好从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话往肚子里咽,就只剩下拒人千里的样子。很多事,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但别人怎么会懂?” 王小河猛地张了张嘴,梁戈怎么会是别人!他懂,他应该最懂! 可这话说了会伤钉子的心,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更久。 而且也会伤他自己的心。现在连他也不是很确定了,梁戈到底在想什么呢? “说了也没用。”最终,王小河硬邦邦道,“他变了。” “哪里变了?”钉子追得很紧。 这话正戳在他最不想碰的地方。 这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太难看了。可钉子穷追不舍,他胸口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翻上来。 王小河皱着眉,语气有点冲:“他消失那个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回来以后,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对我,什么都变了。” 第51章 钉子一时沉默,他的确有同样的感觉:梁戈对待他、对待其他人,还是戴着面具客气。但对王小河,竟也客气不少。 他安慰:“但梁先生还在管旧堡。” 王小河闭了闭眼,“大概是为了良心,而不是我。” 一阵静。 钉子斟酌着开口:“我可能讲得不对,你别生气。” “你说。” “梁先生这个人,我看不透。但我觉得,他可能没有良心。” “……” “我是说,他可能不是凭良心做事的。他留下来,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是因为你。” 远处传来保洁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不知道。”王小河皱眉,“别说这个了。” 钉子便笑了一下,“不如走之前,在这边买个蛋糕吧,听说花样特别多,可别说不过啊。” 王小河突然扭头。 阿玉正扒在门口,眼睛圆圆的,往这边瞄。 和王小河对视上,她又嗖地缩回屋里。 王小河与钉子耳语:“我问过了,大家能凑一点是一点,先让她阿妈住院。” “你昨天下午跑去诊台,就是这个?” “先把床位留住。” “人还在旧堡。” “今天拉过来。” “那押金呢?” “福伯帮我担保。” 钉子脸色一变,王小河却已经低声说:“先救人。”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王小河看了眼屏幕,走到墙边。 过了会儿,他挂断电话,目光炯炯: “再拖一阵,腾龙就完了。”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正拐过街道。 后座上,辉哥捂着鼻子,正歪着身子,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回算是废了。” 梁戈慢悠悠发问,“怎么了?” 辉哥鼻血还在往下淌,气撒在他身上,“你他妈闭嘴!” 梁戈于是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他本想回公司一趟,查查引路人入股的事情。 结果半夜接到辉哥电话,刚见面就被塞上车,到现在也不知道要去干嘛。 反正听了一路抱怨。 鼻血还没完全止住,辉哥一边拿纸巾堵着,一边骂: “前两天记者闹事,老板发火了。供水署那个副署长,电话都不接了。” 副驾的马仔扭头道:“大佬别气,这阵子风声确实紧。” “可不是吗!”辉哥拍了一巴掌座椅,“今天报社,明天电视台,后天什么狗屁组织。走哪儿都有人跟着。” 说着还看梁戈一眼,“你拍照的事先放着,现在不合适。” 梁戈靠着车窗,“哦”了声。 反正他也没拍。 辉哥冷哼一声,“场子废了,事还得谈。” 他把鼻血纸巾揉成一团扔到脚边。 梁戈怂恿:“那就换个新场子?” 这时候再开新场子,简直是给人送把柄。 “你懂个屁!”辉哥也不是吃素的,顿时骂回去,一激动,鼻血又哗啦啦地流,他莫名其妙骂了句,“我早晚杀了小王子!” 梁戈心生警惕,难道他知道王小河也掺和了这件事? 副驾的马仔嘴快:“大佬那鼻子就是让小王子打的,从那以后就这样,一上火就——” “闭嘴!”辉哥怒骂。 梁戈莫名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开始发痒。他狐疑地摸摸鼻梁,难道过去自己也被王小河打过? 辉哥缓了口气:“先不管这些。把场子顶起来再说,先回总部。” 梁戈心中一动。 翡翠回廊? 这不就是引路人让他去调查的地方吗? 辉哥伸手从前座椅背后抽出一叠照片,“金色沙湾那批人,得挑几个带过去。”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几个马仔凑过来一起挑。 “这个不行,年纪太大,去了也是吃白饭。” “这种带,能撑场面。” “这种不要。不能喝,什么都往外说。” 后来辉哥都懒得动手了,靠在座椅上指挥他的马仔们:“挑那种懂规矩的,经验足的。” 照片翻动时,一张女人的脸在梁戈视线里停了一瞬。 元贞。 辉哥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点了一下,“这个从小在场子里混,业务没得说。” 马仔凑过去看了一眼:“哟,靓女啊。” 梁戈也本能地觉得,她是这里面最聪明的。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像是旧记忆留下的判断。 辉哥偏头看向梁戈:“你药卖得怎么样?” 梁戈抬眼,“怎么了?” “给你外快赚。”辉哥随口道,“你去看看总部缺什么药。” “缺药?”梁戈狐疑。 那么大个夜总会,缺这个? “啧,不止药啦。员工体检、急救药,还有客人突发情况。”辉哥摆摆手,“油头不小,便宜你小子。” 梁戈笑了一下:“让我去做供应商啊?” “差不多。”辉哥不耐烦道,“最近风声紧,你先跟我走。” 车子拐进一条更偏的路。 梁戈靠回座椅,眼睛半眯着。表面上像是无所谓。 但心里已经算明白了。 这种风头紧的时候,辉哥最不想多一个不稳定因素。他是派去旧堡的“间谍”,接触王小河,还可能被记者盯上。 与其放回去,不如带在身边。 那不就是人质吗? 嗡嗡,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梁戈的目光只停了不到半秒,就按灭。 辉哥笑得暧昧:“老婆电话?接啊,我也想听听。” 梁戈也笑:“他很警觉。” 他低头打字:【在忙。你先按医生说的办出院,别等我。】 辉哥凑过来看,笑得恶心:“感情很好嘛!有没有想起点什么?我看你要旧情复燃啦。” “一点点。” “哦?” “欲望。”梁戈道。 辉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哈?” 那年旧堡闹热斑病,王小河穿过警戒线,抱起那个发烧的孩子。他在车里看到了那个背影。 自那之后,他就开始做梦。 “不过也就是春梦。” “这样啊。”辉哥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是一见钟情呢。” “身体被刺激到了而已,说爱太抬举了。” “你是怎么想的?” “不管是爱还是欲望,都有天时地利。换个时间地点,未必还会发生。” “所以现在没有了?” 梁戈冷冷道:“天时过了,不会再有了。” 辉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真没看出来,你他妈挺自负啊。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草包。” 梁戈也笑,笑得谦顺:“草包您也不会用我。” ——草包早晚被你踢出局。我一开始就演错了。 他闭上眼睛。 事实上,他只说了一半实话。 身体对王小河的记忆,从来不只是欲望。 那种看见对方受伤、濒临死亡的痛苦,他分辨得出来,与爱有关。 到底为什么呢? 这段时间,他反复想过。 这个世界会自动清理弱者。这是他很小就知道的事。 但王小河把弱者抱在怀里了。 梁戈猜,那一刻他一定很兴奋,兴奋到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我也很糟糕呢? 如果我也很脏、很坏、很麻烦,如果小时候我就遇到了你,你也会为了我,对抗这套只认强弱的丛林法则吗? 后来他送王小河花,或许还频繁找理由见他。与其说是追求,不如说是他想知道这个人能接受他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愿意靠近我,和我发生关系。连这种距离都允许,就说明你不怕我、不嫌弃我。 但那时候的自己,真是蠢得要命。 王小河多像他父母啊。 他一样会为了很多人,抛下某一个人。 可他一边排斥,一边还是靠过去了。 说不定心里还有个很可笑的念头—— 这次,也许会不一样。 在他童年的故事里,父母选择了别人,而不是他。 他或许想在王小河身上寻找一个新的答案。 “如果只能选一个,会是我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这段时间,他早就看明白了。 王小河心里,旧堡排第一。那些穷鬼,一个个往后排,第二、第三、第四。 反正怎么排,也排不到他。 这种事,他又经历了一次。 诚然,父母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和其他父母一样,给他讲睡前故事,生病时整夜守着,把吃的省下来塞他嘴里。那些他都记得。 但他们还是为了那些陌生人,走进隔离区,再也没回来。 第52章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人是可以被替换的。 在难民营,资源是有限的。 床位有限、药有限。谁被推进隔离区,谁被拦在外面,不过是排序。 人被放弃,其实不需要理由吧?只需要另一个更值得被选的人。 所以爱只能排第一。不是第一,就不是爱。 王小河不爱他。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掠,梁戈的神情愈发冷漠。 想起昨晚的亲密,他就想笑。 脑子都被人洗过一遍,身体还是那么贱。就连药物都没能把最后这点愚蠢剥干净。 为了这个根本没有悬念的答案,他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还落得现在这种被人拿捏的局面。 这一切都是自己犯蠢的代价。 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答案。 那个第一,他不要了。 辉哥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眯:“喂,黄毛死了没有?” 梁戈回神,看他一眼:“死了吧?都那样了。” 辉哥表情微妙。 他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黄毛死前那番话,疯疯癫癫的,好像被操控一样。虽然他早看黄毛不顺眼,但那小子起码好用。 现在想想,死得也太草率了。 前面马仔插嘴:“那小子早该死了!成天惹辉哥生气——” 辉哥没吭声,阴恻恻看了他一眼。 那马仔心里一突,赶紧换话题:“还有那个小王子,早晚让他跟黄毛一样,生日变忌日!” 几个马仔跟着哄笑。 马仔来劲了,越说越顺嘴:“去年不也是这时候吗,那小子不老实,还把辉哥您——” “砰!” 辉哥一脚踹上去,“妈的没完没了了!” 马仔捂着后脑勺缩回去。 梁戈在旁边看戏,本来没什么表情,突然坐直了:“今天是他生日?” 辉哥斜他一眼:“是啊。” 梁戈咬牙:“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怎么了嘛!”辉哥还是笑。 梁戈压着火,冷笑道:“舔狗会忘了这种日子,一大早就消失?” 辉哥“哈”了一声,拍拍他肩膀:“对不起啦。” 那笑堆在脸上,眼睛却是冷的,“你回头再解释嘛。” 梁戈一瞬明白,这人是故意的。 所谓舔狗论,一开始就是骗他的。辉哥说的那些,什么王小河对他不好、踹他进水沟、关他地窖——全是编来的! 就是要把他往旧堡那边推。 辉哥也眯眼打量他。 这小子到底会用药到什么程度?黄毛那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能干事的马仔,他放心;太聪明的马仔,他睡不安稳。 两个老六各想各的。 就在这时,王小河发来一条消息。 准确地说,是断断续续发来了六条。 第38章 局外人 消息一个个发来。 【下午回旧堡】 过了几分钟—— 【你那边顺利吗?】 又过一阵: 【这边没什么事了】 【他们说要弄点吃的】 停了一会儿。 【和去年差不多】 最后一条: 【晚点再说吧】 辉哥一把将梁戈的手机夺过来。 旁边的马仔也都围过来,一圈脑袋挤在屏幕前,眼睛瞪得溜圆。 “啥意思?”有人先开口。 “好像没啥意思。”另一个挠头。 辉哥戳梁戈,“你们有暗号?” 梁戈道:“没有。” 你以为在演电影? “切。”辉哥把手机丢给他,“聊半天没一句正事,那小子私下居然这么能唠。” 梁戈皱着眉,正准备回复—— 七八双眼睛阴恻恻地围过来。 他便放下手机,默默按了静音键。 傍晚,旧堡的空气里开始飘起炊烟。 细细的、灰白的,从各家各户的棚顶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天上飘。 王小河的屋门口挂起一串红灯泡。 猴子踩着个木箱,踮着脚往上够。灯泡有点烫,他手指一缩,甩了甩,又继续往上挂。 底下阿强给他递绳子,递一次,喊一声:“猴哥,好了没!” “急什么急!”猴子低头瞪他,木箱跟着晃了晃,“没看正挂着呢吗!” 阿强缩缩脖子:“还不如我来,我都比你高……” 猴子怒道:“你比谁高?!” 旁边扶着木箱的阿玉,捂着嘴笑。她一笑,手就松了,木箱又晃一下。 猴子顿时大叫。 阿强赶紧扶住,转头看她。她趴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耳朵,痒痒的。 “小王子把我阿妈送到医院了。”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医生走路好快,像电视剧里那种,呼一下走过去,呼一下又走过来。” 阿强想了想:“比庙里那种还厉害?” “小王子都流血了,他们把他包好,他就能走路了。比庙里神仙还厉害。” “好厉害。” “对,而且那边还有个房间,门自己会开。人走进去,门就关上,再打开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跑到上面去了。” 阿强捂嘴笑:“去神仙住的地方?” 猴子在上面想,那叫电梯!我的好阿妹。 “医生说我阿妈要住几天院。”她很高兴地说,“住几天她就会好了。” “哇!”猴子在乱晃的木箱上大喊,“扶好啊!你们不要早恋啊——” 他们赶紧扶稳木箱。 “哎哟,”陈阿婆眯着眼笑,“小猴仔自己没讨老婆,还管人家呢。” “你懂什么,”另一个阿婆拿菜叶子扔她,“人家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开始摆东西了。 炒粿条,炸鸡翅,咖喱鱼蛋,还有一锅木薯糖水,热气往上冒。阿凤姐正往里头撒椰丝。 她忽然扭头喊:“换一首!换一首!” 福伯弓着背凑在收音机旁,手指头拨着旋钮。收音机滋啦滋啦响,里头唱得拖腔拖调的。 “换哪首?”他擦着汗。 “外文的!”阿凤姐擦着手小跑过去,“有没有?我记得他小时候还会唱呢。” 福伯挠挠头,继续拨旋钮。 滋啦——滋啦—— 巷子里的阿婆们听见了,也凑过来。 “哪个哪个?” “就那个哈皮波斯爹。” “什么皮?” “哈皮波斯爹!” “没听过。” 阿凤姐急得跺脚:“就是那个!祝你生日快乐嘛!外文的!” 福伯拨了半天,收音机里还是滋啦滋啦,谁也听不懂。 猴子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钉子正在摆汽水,他问猴子:“找谁呢?” “怎么没看见梁先生?”猴子说。 钉子答:“工作上有事。” “他不是请了长假吗?” “你管人家。” 猴子看着那排汽水。他伸出手,把一瓶绿的挪了个位置。 “以前,他都是推了工作来啊。”他忽然说。 钉子呛道:“干嘛,又惦记梁先生的礼物?” “去你的!都说了是他硬塞给我的……不过我给你说个事,你可不要告诉梁先生。” “嗯,你说。” 猴子与他一阵耳语。 其实一开始,猴子对梁戈的印象忽好忽坏。 阿婆们都说梁先生是尊下凡的佛,来渡他们苦命人,是顶好顶好的人。 猴子却觉得他装得要死。 那天王小河说,梁戈要请他去狮城吃饭。旧堡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跟到巷口,没一会儿,又都回来了。 猴子问:“你们不是去狮城了吗?” “梁先生说下次!” 他们嘻嘻哈哈,捧着糖吃。猴子却明白,他们被打发了。 他心里不太舒服。可晚上王小河回来,讲起狮城的灯光、餐厅的菜、梁戈说了什么话,神情是怎样。 猴子又想,也许是自己多心。 后来梁戈几乎是天天来。就连王小河都问他工作不忙吗,他也只是笑笑。 王小河和他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猴子也因此有些吃醋。只不过,梁戈再邀请王小河去狮城,他却总是找借口不去。 猴子莫名安心,梁先生再好,也让他觉得很远。那人身上的锋利太亮了,总觉得靠近就会受伤。 旧堡人身上也有尖的地方,可那是被日子磨出来的,钝钝的,只保护自己,不会伤害别人。 王小河不去狮城,他就觉得,小王子不会变成那边的人。 那天,王小河过生日,梁戈又来了。 猴子起初觉得他装不是凭空来的,毕竟每次见面,这家伙都西装革履,还戴着个没度数的洋人眼镜。 第53章 这地方人人都恨热,他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虽然西装革履很好看。 梁戈一见王小河,就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小河,生日快乐!” 抱得很用力。 在猴子看来,那拥抱热情得有点过头。 梁戈埋在王小河颈部,正狂风暴雨地吸气,跟狗馋肉似的。 王小河毛骨悚然,很快推开,应付几句就走了。 轮到猴子了。他也张开胳膊,笑嘻嘻地迎上去——大城市的见面礼,他也要沾一沾。 梁戈却突然搭话,“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猴子便把拥抱的事儿忘了,“我托渔市的叔给我留了条最肥的海斑鱼,晒了三天,抹了香叶和柠草粉,等晚上烤给他吃。” 还有他攒的那些汽水瓶盖,花花绿绿的,打算穿成一串,挂在王小河床头当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王小河听见了,就知道是他送的。 当然这个他不打算说,听上去不如海斑鱼气派。 梁戈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他手里。 “加个它,我想,你送特别合适。” 盒子上烫着金纹,是南岛那边的工艺。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工打磨的深海珠扣,珠面泛着柔光,扣底嵌着一圈细细的银丝。 看着非常贵,猴子手心有些出汗。 “这……很贵吧?” 梁先生却一本正经地说,“礼物不在贵,在心意。你拿去,就说最近攒钱送的。他肯定高兴。” 说完,就去追王小河了。 他看着梁戈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忽然难过。 他发现梁先生好像真的很好。细心、大方,连他这种边角人物都顾及到。 也许自己一开始的感觉,是穷人的敏感,总觉得别人给的好,是施舍。 小王子在旧堡,一直都是照顾人的那个。也许在梁先生面前,他可以当一会儿小孩。 这么一想,猴子感到羞愧,觉得自己非常小气。 人要是能走到更亮的地方,哪怕变成那边的人,又有什么不好。 另一边,梁戈美滋滋。 据他观察,王小河就两个好朋友。 一个是钉子,那人眼睛太亮,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把戏。 另一个是傻子,哦不,猴子。 他就像条刚长大的小狗。虽然警觉,但只要给块骨头,很快就摇尾巴。 梁戈可太喜欢傻子了。 木盒里的那枚珠扣,是他私人订制的。老板说这是深海养珠,一颗要价就抵得上梁戈三个月工资。 那枚还不是普通款,底座嵌银丝,是老匠人做的。价格差不多够这里的穷鬼过四年。 猴子嘴上说不好意思,最后还是会拿给王小河。 等盒子到了王小河手里,他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自己送过去没意思,得让他问起来。 到时候他就能委屈一句,“我怕你不想收我给的,就让别人拿过去。反正给到你就好了。” 想到这里,梁戈脚步都轻快了。 女人们把攒了好久的鸡蛋煮了,剥了壳,白白胖胖码在芭蕉叶上。梁戈一脸新奇地路过,看见芭蕉叶边角发黑,还沾着泥点子。 上帝呀!他感慨,贫穷是多么可怕。 再看王小河手里被塞的东西,鸡蛋、甘蔗、野花、一把烤花生。 吃的塞完,就是礼物了。 梁戈站在旁边,一件一件数: 小孩儿送的,就是草蚂蚱、草蜻蜓、烟盒纸叠的星星、用汽水瓶盖做的小风车。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他皱眉,路边捡的破烂,也能算做礼物? 至于成年人,也就是送几张红纸包的东西——薄薄的,一看就没塞多少钱。 梁戈欣慰地观赏。 这么多礼物加起来,大概已经足够表达旧堡人民最真挚的心意了——以及他们的经济状况。 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竞争对手几乎为零。 他见王小河神色淡淡,便笑着走过去:“小王子,生日你都不高兴?” 当然,换做是我,变成废品回收站也会不高兴。 王小河看他一眼,“你知道腾龙吗?” 当然知道,狮城最大的房地产集团啊! “大公司,”梁戈一喜,“你想投简历?我可以帮你润色一下哦。” “他们找我了,要我把旧堡卖给他们。” 梁戈狂喜。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慈善家! 但他面上皱起眉,关切道:“你怎么想?” “你也知道。”王小河看着那边还在闹的人群,“他们没法离开这里,我拒绝了。” 梁戈不禁惋惜。 那位伟大的慈善家竟然已被拒绝了。 他忍住叹气,点点头,趁机揽上王小河的肩膀:“你做得对。” 不过,王小河想起腾龙谈判的嘴脸,“那些人好像没有放弃。” 哦呀??梁戈顿时精神一振。 资本家果然不负所望。 来吧! 快来搞破坏! 把这穷鬼地方炸掉,让这帮负担们全都各奔东西! 等所有退路都断了—— 他再从天而降,闪亮登场。把无路可走的小王子抱回家,白天拯救他的人生,晚上再拿他滋润自己的人生。 梁戈越想越美,手臂搭在王小河肩上,揽得结结实实。 “这种公司,手段都脏得很。”他鼻子几乎埋进对方颈侧,“你可千万不要自己硬扛,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 王小河把他推开。 梁戈无辜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茬:“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都不回?” “回了啊。” “我发十条你回一条。” “你发那么多。” “多吗?”梁戈无辜道,“我已经很克制了。” 王小河一阵无语,一天两百多条也叫克制。 “见面也一样。”他说。 这怎么能一样?我都要。梁戈凑过来。 王小河皱着眉推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梁戈突然问:“你用什么洗澡?” “香皂。” “什么牌子?” “不知道。”王小河看着他,“两块钱一块。” 梁戈很诚恳:“那你送我一块。” 王小河冷冷地问:“今天谁过生日?” 梁戈立刻说:“那我先送你东西。” 他说着从袋子里摸出一本书。 薄薄一本。《局外人》之中英对照版。 王小河接过来,翻来覆去才确认里面没别的东西了,不禁好笑道:“你这么有钱,就送我这个?” 梁戈很坦然:“这书挺好的。” “再说,你这里已经很多了。”他指着后面那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又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书,“我送点精神文明。” 说完还叹了口气,一脸沉痛:“最近几个月业绩不太行,日子紧巴巴的。” 王小河一顿,“你没钱了?” 梁戈越说声音越小:“老板天天开会骂人,客户又难缠,钱都拖着不结,我现在连牛奶都只敢喝最便宜那种了。” 开玩笑。 我可是销冠。把人卖了对方还要谢谢我。佣金上个月刚到账,够买一万本这种破书,铺一条路,能从狮城铺到这鸟不拉屎的臭水沟。 不过,我都这么说了,等会儿你收到猴子的礼物,便会更加心疼我。 王小河有些讶异:“这么惨?我以为你……” 梁戈立刻顺杆往上爬:“对,非常惨。再这么下去,我可能要交不起房租了。” “……真的?” 哎呀!他真是可爱啊。 “是啊,”梁戈有些落寞地笑笑,“没有人管我了。” 王小河皱眉:“你不是有亲戚?” “他们死了。” “他们也死了?” “是的。”——其实还没有,不过管他呢。 “那你……”王小河沉默了一下,“还有地方去吗。” 梁戈只是眨巴着眼睛看他。一黑一蓝,委屈又美丽。 王小河也懂了,但他觉得梁戈这种少爷可睡不了这种地方,便委婉地说:“这儿没空房。” 梁戈心花怒放:“那我睡你屋。” 王小河冷淡道:“我不和别人睡。” 听的人好硬啊! “我可以睡地上。”梁戈道,“我还可以教你英文,就当在这里工作,怎么样?你看,我一句一句教你,今天就可以开始。” 王小河冷哼了声,继续翻书。 梁戈凑过去一点。 “这本书很有意思的。”他说,“讲一个人,不在乎这个世界,最后被这个世界处死。你看这段——” 王小河看了眼书名:“为什么送我这本?” “因为主角很像你。”梁戈笑笑,“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王小河狐疑道,“是你喜欢吧?” 第54章 梁戈便深沉道:“是的,我最喜欢的书。” 这话不假,每当有人问他“最喜欢的书是什么”,他都会回答这一本。 虽然他从没撑过开头。 小时候他试着看过几次,每次读到没两页就放弃了。后来偶尔又翻,翻到一半就睡着。 久而久之,他对这本书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敬意:主角不在乎这个世界,作者也不太在乎读者。 但他感觉王小河喜欢读书人。 喜欢那种有文化的、和旧堡不一样的人。 所以最近几天,他又认真尝试了几次。 结果翻了三页睡着了——但他长大了,所以多撑了一页。 “为什么喜欢?”王小河翻了几页,“你喜欢这个作者?” “是的,这你也猜到了。”梁戈诚恳地点头。 他确实很佩服作者,能把这么短一本书,写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马路。 “为什么?” “不是每个有天赋的人,都能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时代。”梁戈慢悠悠地说,“也不是每个被时代听见的人,都真的有天赋。” 他在胡说八道,但自己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王小河也被这番话唬住了,盯着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真的读过很多书。” “也还好。”梁戈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得意洋洋。销售冠军的基本功罢了。 “我以前看过几本这样的书。”王小河说,“别人说是经典。” “嗯。”梁戈盯着他的嘴唇看。 “看不懂,”王小河顿了顿,“就觉得是自己没文化。” 梁戈立刻皱眉,“你怎么会没文化?” 说完又惊叹,“你居然识字啊!” “……”王小河被他噎了一下,“不懂的问福伯。他给我念。” “问我!”梁戈眼睛一亮,“中文、英文都可以。” 王小河看他:“你很会?” “还行。”梁戈轻描淡写地说,“以前在学校,我一直在荣誉榜上。老师每次都让我去参加竞赛。” 王小河多少有些沉默,“哦。” 梁戈太想亲下去了,正虎视眈眈,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钉子。 钉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沓纸,正沉沉地看着他。 王小河也抬头,“怎么了?” 钉子道:“福伯拟的,你看看。” 王小河接过来,扫了两眼。 “行。”他说,“我去找他。” 起身,又跟梁戈说:“先吃蛋糕,过来。” 梁戈对着钉子笑笑,斯文且友好。 钉子却没有笑。 梁戈继续挂着笑,随王小河走了几步。 突然低声说,“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什么。” “钉子好像不喜欢我。” 王小河皱眉:“没有。” “那就好。”梁戈笑笑,那笑容有些落寞,“要是他讨厌我,你也会跟着讨厌我了。” 他又低低地说: “毕竟你们关系那么好。” 第39章 一松一紧 王小河道:“没有这回事。” “哪回事?” 他不讨厌我,还是你们关系没有那么好? 王小河皱眉,“你很希望别人讨厌你?” 梁戈先说“凶什么嘛”,又说,“别人怎样都行,你别讨厌我”。 王小河沉默。 其实对他来说,梁戈真是老天爷偏心眼儿捏出来的,学历、工作、脸,样样都给足了。 尽管这份偏心,也是有原因的。 他年少失去了父母。 但他身上留下来的,却不是那段经历的冷硬,而是他们美好的品质。他从不以自身的优越压人,待人有种近乎天真的宽厚。 这真是他见过最优秀的人。 可有时候,梁戈看他的眼神、说过的某句话,又会让他在后半夜醒过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心里发紧,越想越睡不着。 现在,这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王小河脚步加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离他远一点。 前面正亮着灯。 一张木桌摆在空地中央,上面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边缘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刀痕。 猴子正蹲在蛋糕旁边,紧张地护着蜡烛:“别碰!等小王子过来再点!” 王小河走过去。 火光在夜里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 一个小孩立刻挤到前面,双手合十:“我希望——” 他阿妈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是你生日!” 小孩委屈地缩回去。 王小河说:“大家一起吧。” 唉!梁戈心想,他怎么对谁都这么好? 大家笑着闹一阵,一个接一个地闭上眼睛。 王小河也闭上眼。 他的愿望很简单:旧堡一切都好。不辜负阿妈的期待,把英文认真学好。旧堡一切都好。 另一边,梁戈也闭着眼。 他的愿望也很简单:我要上他。旧堡去死。我要上他。旧堡去死。我要上他。 两个人同时睁眼,梁戈对他笑笑。 王小河假装没看见。 猴子那点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点。 他自己也差不多。 梁戈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说起来,他不愿意再和梁戈去狮城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因为,之前那顿饭,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梁戈对他太周到了,什么都顺着他。那种殷勤,让他联想到了男女关系里才会出现的耐心。 二是因为,那种地方,那种生活,总让他隐约觉得自己被推向另一种轨道。 尽管看上去光鲜亮丽,但他其实不怎么向往那种日子。 正想着,梁戈已凑过来,笑吟吟的:“寿星不动手,那我可就代劳了。” 王小河眼皮都没抬:“切你的。” 梁戈“哦”了一声,刀用得笨笨的。 他不知道旁边这人心里正打架,但他知道,王小河一向有边界。 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拒绝的姿态,不给人一点念想。 可偶尔,又会忽然松一下——让梁戈凑近一点,让他碰一下,甚至允许那种过分的亲昵。 下一秒,又立刻把规矩捡起来。 真是一破一立,一松一紧。 而松的那一下,实在太要命。就为了那一下,梁戈什么都愿意。 现在,是“紧”的时候了。 他识趣地走开,远远坐在水泥台阶上,端着那盘廉价蛋糕,吃得津津有味。 马上又要“松”了。 他心里痒痒的,这次能松到什么程度?亲一下?还是……更多? 夜风从巷子另一头慢慢吹进来,软软的,带着点烧柴的味道。 很热闹。灯泡一串串挂在铁线上,昏黄的光晃来晃去。偶尔“噼啪”响一声,是哪个小孩点了小烟花,火星子溅开来,惹得旁人笑着躲。 梁戈舔了舔叉子上的奶油,眯着眼看远处。 王小河正弯腰给猴子分蛋糕,手指白白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小截玉。猴子从背后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正是梁戈塞他的。 王小河打开,动作顿了一下。 猴子立刻局促起来,两只手抓着裤边,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然后两个人同时朝这边看过来。 梁戈已经把目光挪开了。他把叉子随手扔进纸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慢悠悠往巷子口走。 没走几步,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喂!”王小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急,“干什么去。” 梁戈回头,笑笑,“我走了。” 王小河顿了一下,声音缓下来:“后面还有烟花。” 巷子另一头,几个大人已经在摆烟花筒,小孩们围着转,又跳又叫。 梁戈耸耸肩,“我不去了。” “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在这呆着。” 王小河噎了一下,“……那个珠扣,是你给猴子的?” 梁戈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小河不陪他演:“你不是没钱?” 梁戈也无所谓:“反正现在是真的没有了。” “你……”王小河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你把钱花在这个东西上了?” “没有啊。”梁戈摸了摸口袋,像是要找烟,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只好讪讪地把手放下,插进裤兜里,“你们好好玩,我走了。” 一步,两步。 “梁戈。” 站定。 “……不是说要教我英文?” 他背对着王小河,唇角慢慢勾起来。 回去的路上,梁戈都没怎么说话,继续装他的深沉。 但王小河突然说:“你把这个退了吧。” 第55章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闷痛,梁戈自己都愣了愣。原来人心碎的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发生什么大事。 王小河又说:“你没钱,我收着不舒服。” 梁戈回神,“哦,说了是业绩不好。再说这个也没多少钱。” “送我这个干嘛?” “和你的耳钉有点像。”梁戈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这风格?” 王小河道:“那是我阿妈的。” 的确,梁戈一直觉得,那耳钉有点像女人的款式。 “只戴一只?”他随口问,“另一只你收着?” 王小河没回答。 梁戈很熟悉这种变化。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又退回去了。这又是“紧”的时刻。 这让他心脏发痒,伤口仿佛正长出一朵花。 好想成为那个例外。 王小河问:“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怕你不要。” “为什么?”王小河警觉道。 梁戈一个激灵,这语气,这眼神——防贼一样!难道他知道了? 面上只是笑了一下,把球轻轻踢回去:“那我给,你要吗?” 王小河顿住。 “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 梁戈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果然。 他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你希望我交?” 拜托不要伤害我。他在心里祈祷。 其实王小河什么都没确定。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有那种经验,也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梁戈这一问,反而像顶帽子,扣得他不知该怎么摘。 他皱眉:“我为什么要希望。” 梁戈便顺着他的话:“那你希望我单身?” “那是你的事。” “那你问什么。” “……” 王小河闭嘴了。 梁戈一笑。 王小河的住处,是旧堡尽头一间吊脚楼。 门前的廊子擦得干干净净,脱了鞋才能上去。 王小河多少有点后悔。 外面吵得耳朵疼。满旧堡的人都在给他过生日,说话都得靠喊。要是学习,就必须得找个安静又干净的地方。 想来想去,只有自己那儿。 可是…… 一想到要进去,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隔开,只剩他们两个人,王小河心里就有点说不清的抵触。 正后悔着,旁边的梁戈,突然对着空空的屋子道了声:“打扰了。” 那后悔,忽然就散了。 几双旧拖鞋摆成一排,鞋头朝外。王小河让他自己选。 “就你自己?”梁戈问。 他知道答案。 可他偏要问。人一疼,就想找人依赖。这屋里只有他们,他只能依赖他。 但王小河眼皮都没抬:“废话。” “……” 他这里好干净。 窗台有个小相框,木头边已经磨得发亮。照片里一个女人,瘦瘦的,笑着,背后是旧堡那些歪歪扭扭的屋子。 “你妈?”梁戈凑近了看,认真得很,“和你好像。” “嗯。”王小河又开始后悔了,“来吧。” 梁戈的目光下意识往床上落了落,已经开始想入非非:第一次在这儿也不错,不一定非要去他家公寓。 “那儿不行。”王小河说。 梁戈恍惚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 “怎么不行?”他故意拖着尾音。 “不行。”王小河只重复了一遍。 梁戈朝他走来,笑笑:“你有洁癖?” 王小河不理他,在桌边坐下,又拉开抽屉,拿出几根削得很整齐的铅笔,一起放在桌上。 再拿出《局外人》。 “坐这里。”他说,“来吧。” 梁戈乖乖拉开椅子坐下。 但他玩味道,“怎么不让他们来这儿给你过生日?” 王小河正在翻书,“人太多。” “人少的话,就能来?” 王小河一顿,“我阿妈不喜欢热闹。” “这样。”梁戈收了收表情,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照片,“希望我不会打扰到她。” 王小河微微一顿。 梁戈身上有种读书人的细腻,他总是如此周到。 王小河翻开第一页:“从第一句开始。” “好的。”梁戈道。 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带着南洋潮湿的热气。可屋里闻着,有种干干净净的太阳味儿。隐隐约约,还有香皂的味道。 梁戈托着腮:“你经常晒被子啊?” 王小河在桌下踢他一下,“专心点。” 梁戈轻轻碰回去。 昏黄的灯泡悬在半空,照着他们的影子。 “你是不是有些字不认识?” “唔……” “拼音也可以一起学的。”梁戈指着第一行,“就刚刚教你的。我念什么,你都标出来。” 王小河低头。 梁戈念道:“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他按梁戈说的,在汉字上面一行一行写拼音。铅笔用力得很,笔画歪歪扭扭,几乎要把纸戳破。 又笨又可爱,梁戈笑。 他把笔拿过去。 梁戈写字很慢,每一笔都干净利落。铅笔落下去,字母像排好队一样站在那里,线条细而稳,漂亮得有点过分。 王小河看一眼字,又看一眼他。 梁戈低声:“认真点,别看我。” 说着,又用腿轻轻碰他。 王小河坐正了些,又把头低下去,几乎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看。 梁戈喉结一动,把笔递回去。 王小河接过来,照着梁戈那一排写。 一整页拼音很快铺开。灰黑的铅笔字压在原文上,还是歪歪扭扭的,乱七八糟。 梁戈托腮,幸福地感叹:“真笨,照着画都学不会。” “……闭嘴。” “来,现在学英文。” 王小河点头,眨着眼睛。 梁戈念:“i received a telegram from the home: mother passed away today. or maybe yesterday, i don't know.” 他的英语很标准,音节清晰,带着一点慢慢的腔。非常优雅。 王小河有些局促地看他一眼,“再来一遍。” 再来一百次都可以。梁戈深深地看着他,重复一遍。 王小河跟着读,时不时停下来,在旁边画几笔。 梁戈去看,是一个很小的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歪歪的问号。 “这是什么?” “他妈。” “那问号呢?” “他不是说,不知道哪天死的吗。” 有一瞬间,梁戈很想叫他“宝宝”。但他忍住了,忍得好辛苦。 “你这是画图解?” “对啊。”王小河想了想,对剧情感到困惑,“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记得了?” 梁戈想起窗台女人的照片,温柔地说:“这个人在对抗社会,别人都觉得,人到了这种时候,就应该悲伤。他不悲伤,是对抗社会规则。” 王小河还趴在桌上,用铅笔画着,“也可能不是对抗,就是太难受了,哭不出来。” 沙沙。 现在不依赖我也没事,梁戈突然想,如果他伤心,我大概也要伤心。 我得对自己好点。 他于是绕开话题:“拼音和音标你认识多少?” 王小河思索着说出来了。不,在梁戈的提示下,他竟然全说出来了。 梁戈逐渐发现不对劲。 有些拼音和音标,他只提醒一下,王小河就顺着念出来了。竟然很标准,明显不是第一次见。 “你有基础,谁教的?” 王小河没抬头,铅笔还在动。 “阿妈。” “都学过?” “就一些,汉字、拼音、英文音标……” “她读过书?” “嗯。”王小河点头,“后来她死了,就没再学了。” 脱口而出以后,他自己都一愣,然后冷着脸敲了敲书页。 梁戈却突然说:“腾龙那边找你,给你多少钱?” 王小河抬眼看他,有点不爽,“干嘛?” 梁戈耸耸肩。 “你为什么不干脆多要点。要到了,给旧堡的人分一分,也许他们更想要钱呢?” “那就是卖了!” “算了,”王小河被这话题激怒,冷着脸把书合上,“不学了。” 梁戈叹了口气。这又是“紧”的时候,好吧。 他突然把书拉过来,低头写了几个字。 “会念吗?” 王小河低头看:“拼音在哪?” “没有喽。” “……” “给你的作业,”梁戈点了点,“后面就会念了。” 王小河瞪大眼睛,这几个字笔画似乎简单,似曾相识,是什么来着……?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皱着眉抗议:“你怎么写连笔字!” 第56章 梁戈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说了么,”他懒洋洋地强调,“作业!当然要有点难度。” 王小河撇撇嘴,手里的铅笔在纸边慢慢点了两下。 纸上是梁戈龙飞凤舞的连笔字—— 【我会带你离开】 第40章 猪猪绑架案 梁戈要去买酒,王小河却催他走。 他这人一点也不委婉,“快走!我要睡觉。” “你生日都睡这么早?” 王小河重复:“我要睡觉。” “我也要睡觉,”梁戈靠在门口,“我也困了。” “那就回去睡觉。” 梁戈将衣兜掏出来,空空如也。 “经济状况不太理想。现在出门,只能在路边找块纸板凑活了。” “去吧。”王小河冷冷道,“晚了就没好的了。” “哈哈!”梁戈靠着门框笑,“真不收留我一下?” 王小河一把将人推出去,关门。 “……” 门后是沉默。 几分钟后。 王小河叼着牙刷,毛巾搭在脖子上,他吐掉泡沫,又把水龙头拧紧。 桌上还摊着书本,上面是梁戈漂亮的字。 王小河换了件白色背心,盯着书看。 【我会带你离开】 他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 wo hui … 后面四个字连得太厉害,王小河勉强拼凑出意思: 【我会帝似商升】 呃,好像不对。他又对着那行字慢慢描了几遍,连蒙带猜,最后终于拼凑出一个说得过去的意思。 【我会带你高升】 切!他一脸不屑,谁稀罕? 这家伙太臭屁了。 王小河走远几步,又退回来,对着那行字辨认。 wo hui dai ni li kai 【我会带你离开】 对了!他眼睛一亮。 很快,又暗下去。 ……带他离开? 他皱了皱眉,不太懂梁戈为什么要写这种话。 弄得好像他多需要人救一样。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打开了门。 外面的夜风轻轻吹进来。 梁戈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两条长腿随意伸着,后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月亮。 “……”王小河。 听到动静,梁戈往后又仰了一点,整张脸倒过来望着他。 这角度意外的幼态,衬得他眉眼十分灵动可爱。 王小河冰冷冷一瞥,“你是混血?” 梁戈蓝色的眼睛在眨,“不是。” “你变异?” “好看吧,”他笑,“嘿嘿。” 的确好看。但王小河没理他,朝里走。 门还开着。 梁戈拍拍裤子,哼着歌跟进去。 他一进去,就很自觉地往墙边一靠。 “我睡地板就行。”梁戈乖乖道。 王小河已经在翻柜子,“你当然睡地板。” 梁戈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弯的。 王小河翻了一阵,动作慢下来。 以前是有的。 有客人来家里过夜,阿妈会把草席拿出来,在地板上铺好。枕头拍一拍,还将被角压平。 后来她病死,那些旧东西,也就一起烧掉了。 王小河关上柜门,“你等着,我去猴子那借个席子,就在隔壁。” 梁戈立刻点头:“好。” 王小河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梁戈规规矩矩站着。 “别乱动。”王小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好的。”梁戈说。 门关上。 屋子安静下来。梁戈站了一会儿。 先是很端庄地坐在椅子上。 三秒。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 整个人直接扑到床上。 “——啊。” 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他又滚了半圈,从床这头滚到那头,被子缠在身上,脚伸出去踢到墙。 他的脚晃来晃去。 门外传来响声。 梁戈从被子里探出头。 两秒之内把床褥铺平,枕头摆好。 他重新靠回墙边,一脸无辜。 好像没有人进来。 他又等了等,“小河?” 没有回应。 梁戈不得不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猴子住的那间门关着,灯没亮。 梁戈愈发狐疑。 突然。 一辆面包车的车门“哐”地一声关上! 梁戈视线一凝,两个鼻青脸肿的人正气喘吁吁。 一个捂着脑袋,一个揉着胳膊。动作狼狈,但手脚很快。他们连拖带拽,把一个疯狂挣扎的麻袋,塞进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 梁戈猛地冲过去,只看到尘土飞扬,面包车拐出巷子。 此时,面包车上。 马仔a一边开车,一边龇牙咧嘴:“妈的,脸好痛。” 麻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截白色的背心。 听到声音,袋子里突然猛地一顶。 副驾驶的马仔b猛地弹起来,扭头怒骂,“寿星,安静点啦!” 马仔a气喘吁吁,“哎寿星。别挣扎啦,药很猛的。” “我说什么来着!还好拿了药啦,不然要被他干死。” 麻袋还在动,动作明显慢下来。像是迷药在起作用。 “操——”马仔b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我眼睛怎么越来越糊?” “谁不是,”马仔a龇牙咧嘴,摸了摸脸上的血,“我他妈现在看什么都重影。” “你别动!你一动我更看不清了!” “那你他妈开慢点!” 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开。 马仔b忽然眯起眼。“喂,后面是不是有车。” 马仔a也眯起肿起来的眼睛,“哪?” “那边。” 马仔a看了半天,“你眼睛坏掉了啦。” 马仔b不服,“真的有。” “你看不见吗,那辆aurora s9!” “那车要一百多万!”马仔a骂骂咧咧,“这里的人买得起这种东西?!你个瞎子!” 麻袋里猛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袋口伸出来,从后面攥住马仔a的胳膊。那只手绷着青筋,力气大得惊人。 “哎哎哎——”马仔a叫起来,“松开松开!你他妈——” 他把那只手往回掰,掰不动。 “妈的这小子怎么还没晕?” “怎么没晕?那药劲儿大得很!老母猪都能放倒!” 麻袋里又动了一下。 马仔a低头一看。 麻袋口露出一张俊脸,白得发青,眼睛半睁着,瞳仁往上翻,但嘴唇还在动。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卧槽——”马仔a往后一缩,“他是不是在骂咱们?” 马仔b已疲惫:“骂呗,骂累了就睡了。” “你看他那样像要睡吗!” 麻袋里的人又挣扎了一下。那只攥着马仔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啊啊啊疼疼疼——” 面包车猛地一歪,在马路上摇摇晃晃地走起了s型路线。 马仔b连忙把那只手掰开。三个人在狭小的空间扭成一团,麻袋滚来滚去,脑袋撞在车门上,突然“咚”的一声! 瞬间没动静了。 两秒后,又开始动。 “我靠——”马仔a惊恐无比,“他是不是有——” 话还没说完,他尖叫:“后面那个车!!在撞我们啊!!!” 面包车又往左一偏! 后方,巨大的车头正一点一点填满后视镜。 “对不对!”马仔b尖叫,“你终于相信我了!” “啊啊啊,别别别——” 马仔a猛打方向盘,面包车擦着一堵墙拐进巷子。墙上蹭下一片灰,砖头噼里啪啦往下掉。 后面那辆车也跟着拐进来。 更近了。 两个马仔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车头。 “他是不是疯了?” “不。”马仔b绝望地说,“疯的是我们。” 面包车又往右一偏。车轮碾过一堆垃圾,塑料瓶碎了一地。 后面的车猛地提速!引擎轰鸣着压上来,车头几乎贴住他们的保险杠! 麻袋里那个人又动了一下。这次很轻,像是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梁戈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看见面包车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歪歪扭扭地往前窜。 方向盘被握得很紧。 他想撞上去,把那辆破车撞翻,撞烂,撞成一堆废铁。 油门又往下踩了一寸。 车头已经顶进去了。面包车的后保险杠被挤得变形,尾灯碎了一个,玻璃渣溅在引擎盖上。 再来一下它就翻了。 他只要再踩一下—— 视线里,那辆破车的后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57章 是麻袋,被车辆的颠簸弄得一起一伏。 油门松了一瞬。 车头往后撤了一点。 梁戈心里什么东西在烧。 下一秒又狠狠踩下去! 方向盘被他攥得吱吱响。那层真皮包裹的圈,被他攥出五个深深的指印。 再近一步是毁,再退一步是丢。 只能这么跟着。 直到——副驾驶突然探出一个人头,对着他的车放枪! 砰——砰——砰! 四十分钟后。 王小河一睁眼,就看见两个猪头在哭。 他很快又闭上了眼,昏昏沉沉地,感觉自己是在梦中。甚至下意识哼哼两声,想把梁戈喊过来。 其实是现实,两个猪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伏在一个花衬衫胖子的膝盖前,嚎得整间屋子都在抖。 “大佬——我们好惨啊大佬——” “那个扑街仔根本不是人来的!我们被他一个人打成这样!” “你看我的眼睛大佬!我以后还怎么看东西啊!我老婆跑了我都没这么惨——” “还有我的牙!我三颗牙!镶一颗要好几千啊大佬!” 花衬衫胖子被吵得脑仁疼,他抬起脚,把左边那个猪头踹开一点,又抬起手,把右边那个猪头的脑袋拨到另一边。 “好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哭丧啊?” “他还掐我啊大佬——” “我的鼻子是不是歪了大佬——” “两个废物!”辉哥翻了个白眼,“抓个人被打成这样,你们是去请他喝茶还是去给他做马杀鸡?” 说完把人踹远。 两个猪头只能抹着泪,相互搀扶着爬起来。 辉哥走到屋子中间,那把椅子前面。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王小河还是抬不起头。 他眼睛半睁半闭,白色的背心皱成一团,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袋没扎紧的米。 “寿星,寿星醒啦!”辉哥拍拍他的脸。 王小河没动。 辉哥又拍了两下,力气加重了点。 “醒醒!寿星,到了。” 王小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瞳仁往上翻着,半天才对上焦。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缠着的绳子。手腕被反绑在椅背后,脚踝也被捆在椅子腿上。 他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 王小河开始咬舌头。 那双眼睛里的迷糊于是一点一点退去,变得又冷又硬。 辉哥对上那眼神,顿了一秒。 “别这么看我嘛!”他踱了两步,“你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好跟你谈,你要么拒绝,要么不来。” 周围有十几个马仔。王小河注意到,他们都很壮。 “这么不给面子。”辉哥还在一脸痛心地演讲,“搞得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点了根烟,看向那边两个猪头,神色一冷,“你好像很能打啊?” 辉哥凑近王小河的脸,吐了口烟。 王小河皱了皱眉,偏过脸咳了一声。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旧堡那些老的小的,没爹没妈的,他们也像你一样,这么能打吗?” 王小河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辉哥满意点头,放柔语气:“不过我今天把你请来,不是想跟你打架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吐出一口烟。 “旧堡,你到底卖不卖?” 话音刚落,椅子在地上猛地一蹭! 王小河连人带椅子往前撞过去——脑袋狠狠砸在辉哥脸上! “砰!” 辉哥鼻子当场炸开一片血。 “不卖。”王小河喘着气,额头青筋暴起。 屋子里静了两秒。 “……” 围观的两只猪头瞪大眼睛。 “噗!”不知道谁笑了。 辉哥抬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那眼神先懵后疼,最后烧成一把火。 他喊:“给我打!” 门口十几个马仔立刻动了。 辉哥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拳头顿时砸在王小河身上,闷闷的响。他咬着牙,没出声。椅子在地上蹭来蹭去,腿被踹得往后仰,又被人拽回来。 两个猪头激动不已:“打他!打他!打死他!” 辉哥想起什么似的,龇牙咧嘴地指着他们:“他俩,也打。” 两个猪头瞪大眼睛。 “大佬刚刚不是我笑的啊——” “是他不是我——” 辉哥站在旁边,鼻血滴在衬衫上,脸黑得像锅底。 “少废话!打!”他吼。 屋里乱成一团。 第41章 听话的狮子 四十分钟前。 子弹轰击着车门。 “砰!砰!砰!” 梁戈猛地一偏方向盘,他们有枪! 又一枪。 车窗哗啦一声炸开,碎玻璃往车里飞溅。梁戈错身一矮,车头擦着面包车的屁股偏出去半米。 那一瞬间,他突然就清醒了,继续狂打方向盘,冲进旁边的岔路。 等他从碎片堆里直起腰,那辆面包车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尾灯一闪,没了。 引擎声低了下来。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全是玻璃碴,有几片扎进布料里,里面传来湿热的感觉。 梁戈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追绑匪的车,跟带枪的人玩命——就因为他想跟一个人上床? 就算后来想睡得更久些,又掺进去一点怜悯、一点喜欢——可那又怎样? 仍然是欲望的延伸。是最初那一段最浓烈、也最短命的热度。 梁戈很清楚这种东西的结局:不管叫欲望还是爱情,烧得再旺,也会退。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清醒了。 事情已经脱缰了。绑架,枪,那些能通天的关系,还有腾龙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集团。 所有东西都变得真实起来。而他,莫名其妙地站在了漩涡里。 之前天真成什么样了? 腾龙要控制成本,就一定会找一个支点,找一个能让所有人站在一起的人。然后把他废了。这个人一倒,剩下的人自己就散。 王小河就是那个人。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把这个人拖进房间里,打断骨头,谈几次条件,再把尊严一点点磨掉。 他会很惨。谁管他,谁就会跟着一起惨。 梁戈闭了闭眼,引擎启动。 走吧。 就到这儿。 这不是他的事,不该他管。他本来就是路过的,恰好起了点念头,不值得改变命运。 他只需要现在掉头,回城,等时间把那点念想熬干。过不了多久,这个人就会变成一阵短暂的热闹,从记忆里慢慢褪色。 再过一阵,他大概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对他这么上头。 “……” 问题是,车还在往前开。脚不像是自己的,一下一下压着油门。 要不……去看一眼? 也许没那么严重。那辆车可能只是把人带走谈事,也许一切刚开始,还没到收不了场的地步。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 那张脸。那副身子。 他们该不会—— 梁戈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事实上,梁某有些多虑。 在他眼里秀色可餐的人,在这帮黑社会眼里,却是个刚把他们揍成猪头的活祖宗。 总之,他怒气冲冲地上路了,直到车灯亮起来,切开前面那片黑暗。 废弃工厂? 灯瞬间熄灭。 梁戈关上车门,往那片黑漆漆的厂房走。 这里废弃很久了。铁皮棚子锈得发红,有几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说来也怪,梁戈半路还想掉头,现在只想快点进去接人。 铁门半开,里面亮着灯。两个马仔在外面守着,一个正往边上走,嘟囔着“撒泡尿”。 梁戈绕过他们,找到一截锈蚀的铁梯。 铁梯在他脚下吱呀响,每踩一步就往下掉锈屑。他只能手脚并用,勉强爬到二楼。 二楼是个平台,堆着些破木箱和废铁桶。他猫着腰从那些东西的缝隙里往下看。 下面是个空旷的车间。 灯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王小河! 他果然被打得很惨,帽子也丢在地上了。 梁戈攥紧手边的铁栏杆,视线落在他头上狰狞的硫酸伤疤。由于距离太远,他没有看出那是旧伤疤,以为是刚被人砍的。 梁戈顿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寿星,”辉哥拖着长腔,“说话呀?” 王小河没动。 辉哥弯下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第58章 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眉骨开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嘴角也破了,肿起来。 王小河一偏头,一口血水吐出来。 辉哥猛地往后一躲,那口血还是溅在了他鞋尖上。 “……”辉哥低头看了眼鞋,气极反笑,“牛!你牛!” 他伸手在王小河头上那块旧疤上点了点。 “小时候被硫酸泼的吧?”辉哥笑了一声,“难怪一直戴帽子。” “这么一看——”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真他妈丑。” “我至少有理由。”王小河冷嗤,“你呢。” “……” “噗——” 刚被狠揍的马仔a没憋住,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大佬——他说你丑——” 辉哥慢慢转头看他。 马仔a笑声瞬间卡住。 辉哥黑着脸吩咐其他马仔:“继续。” 马仔b当场嚎叫:“大佬你没听到吗啊啊!不是我笑的啊啊啊!!” 下一拳还是砸在他身上。 “啊啊啊——” 辉哥彻底丧失耐心,一脚踩在王小河的肩上,把他连人带椅子往后压。 王小河被压得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 “签字吗?”他问。 “不。” “那地方烂成那样,你们住着也不舒服,对吧?一下雨就淹,一热就臭。不如我给你们钱,让你们搬去好地方住,怎么样?” “不。” 辉哥苦口婆心:“你不为自己想,也为那些人想想嘛。你一个人能打,能打一辈子?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不。” 辉哥毛了:“你他妈不能换个词儿吗!” “不。” “……” “操!” “那我换个问法——”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街坊邻居,已经有人愿意卖了?” 王小河抬头看他。 “真的。”辉哥笑,“你以为他们跟你一样硬气?他们只是不敢跟你说。” 他弯下腰。 “我已经让人在谈了。一家一家谈。钱给够,房子找好,签个字,就能搬走。你以为你能拦得住?” 王小河冷笑:“真谈好了,你还用得着来找我?” 辉哥愣了一下。 他冷声把话挑明:“你只是想找最便宜的办法。” 辉哥眼珠一转,摇摇头,“你这脑子,难怪难搞。” 但他很快弯下腰,把刚才被打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又扣回王小河头上,还帮他扶正。 动作甚至有点温柔。 “聪明人嘛,就跟你说点聪明话。”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 “我跟你交个底——那些家伙,我是要谈的,但给他们的是什么价,啧啧,你可是完全不一样哦。” 辉哥在王小河肩上拍了拍,“大头都是你的。” “剩下那帮穷光蛋,”他笑得像个很讲义气的大哥,“给点汤喝就行了。” 王小河一怔。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刚才辉哥滴下来的血。沉默三四秒。 “真的?”他低声问。 辉哥眼睛一亮,笑容更大:“当然是真的!” 下一秒,椅子在地上猛地一转! 王小河连人带椅子整个旋了半圈,膝盖狠狠顶进辉哥小腹! “呕——”辉哥弯下腰。 王小河趁他低头的瞬间,对准他那张脸,又是一记狠撞! “砰!” 血从辉哥鼻子里飙出来,哗啦啦溅在地上。 猪头马仔都看傻了。 “操你妈——”辉哥暴跳如雷,“给我往死里打!!” 马仔们一拥而上。 王小河的手却从背后抽出来。 绳子松开了。 原来刚才对话的时候,他就在用椅子腿的边缘,一点一点磨那根绳子。手腕上皮都磨翻了,肉翻出来,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然后他猛地一挣,绳子断开,两只手抽出来,反手抓住椅子腿—— “砰!” 椅子砸在离他最近那个马仔脑袋上。那人晃了晃,直接倒下去。 王小河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门口又涌进三四个人。 太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底打滑,踩在自己的血上。 一个人扑过来,他侧身躲开,反手一拳砸在那人下巴上。那人往后倒,撞翻另一个人。但第三个已经冲到他面前,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他往后踉跄几步,背撞在墙上。 那几个人又扑上来。 他抬胳膊挡住一拳,另一拳砸在他肋下。腿软了,膝盖弯下去,几乎要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 “轰!” 外面炸开一声响!整间屋子都在抖,窗户玻璃嗡嗡响。 紧接着,守门的马仔慌慌张张跑进来,神志不清地吼道:“不好了不好了,警察来了!” “操!”一个马仔喊,“真的?!” 另一个立刻挥手,“别慌,是我们的兄弟桑普森!” “兄你老母!”辉哥抬手就给他一巴掌,“妈的,桑普森休假去了!在他娘的泡椰子澡呢!” 厂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撤!撤!!” “走走走!” 马仔一窝蜂往外跑。 两个猪头马仔对视一眼,也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等等我——等等我——” “别推!别推!我眼睛看不见!” 王小河试着站起来。 腿一软,被人从后面捞起来,他一个肘击—— “行了!”梁戈冷着脸接住,直接把他往背上粗鲁地一抗。 “是你?”王小河闷哼,“嗯……!轻点。” “闭嘴!”梁戈咬牙,“别妨碍我。” “……我妨碍你什么了?” 外面黑漆漆的,那辆黑色号车就隐在杂草里,车门开着,引擎还在响。随时准备待命逃跑。 梁戈把王小河塞进后座,摔上车门,自己绕过车头跳上驾驶座。 油门一踩,车冲出去。 他居然被打成这样!梁戈手在发抖,杀了他们!我一定杀了他们! 王小河喘着气:“我还在想你去哪了。” “你知道我来了?”梁戈左手转着方向盘,右手竟摸出把枪。 “哪来的?”王小河抽了口气。 “放心,我是清白市民,不会主动开枪。”梁戈看了后视镜一眼,“你好像还没说完吧?” “我怕你突然冲出来,人太多了……” “那倒不会,我有脑子。” “所以你报警了?” 梁戈打着方向盘:“等警察来,你差不多也被打残了。” “那……” “我有个防身的东西,能让人四肢发软、脑子发飘,还特别容易听话。就在外面抓了个落单的,让他进去说警察来了。当然了,他的枪也是我的。如果有意外情况,我还是可以救你……” 天啊!梁戈如梦初醒。 我这是在干什么?全交代了? 王小河愣愣地听着,“那爆炸是……” 因为那盒子里还有个触发装置,凑点工具就能做个简易的爆炸装置。 可不能再说了,梁戈胡乱找个理由:“找了点烟花爆竹,再配点手机音乐。” 他很懊悔,刚才那些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去的? 王小河却笑,“梁戈,你可真厉害!” 油门瞬间松了半寸。 梁戈情不自禁扭头看去,王小河瞬间踹在座椅上:“看路!” 梁戈只能看向后视镜:“你头是不是被砍了?有事没有?” “没事。”满身伤的家伙说。 “不可能,那么大一条——” 王小河忽然把帽子摘了下来。那道疤从额角爬上去,蜿蜒着,穿过短短的发茬。 梁戈手里的方向盘都歪了一下。 车瞬间画出一道弧,又被他拽回来。 “看路!”王小河又提醒,他满不在乎地回答,“这是以前的,早好了。” “怎么弄的?” 王小河不说,他戴上帽子,沉默。 梁戈也就不问了。 只是,这次的沉默和梁戈想象中的不同。 王小河也在懊恼,刚刚怎么就一时兴起摘下来了。其实之前也被人看到过,却没有这次这样,感觉那么奇怪。 不想了!他闭上眼睛。 “你怎么就摘帽子了?”梁戈调侃,“难道打赌……” 六岁娃娃吗,王小河睁眼,“你赢啊。” ——还在想他那个赌! 梁戈心一跳:“你认真的?如果是我赢,我还想……” 王小河突然从后面挤了进来。 “你干什么!” 王小河坐进副驾驶,伸手摸了摸椅子,真皮的,软软的,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第59章 “这不和后面一样?”他嗤道。 梁戈这才想起自己曾提议让他坐副驾,多少有些无语,“我不是因为这个……” 夜色涌进来。 王小河惬意地看向窗外:“那你因为这个?” 只有你能坐我的副驾。梁戈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是前面。” 王小河朝前看去。 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丛,被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草的味道。 王小河仰起头,闭眼迎着风:“还不错……” 血糊在眉骨上,侧脸却仍然锋利,像一头伤痕累累、却战果硕硕的狮子。 梁戈的呼吸顿了一瞬。 远处的天很低,星星铺了一整片。 那一路的犹豫与纠结,全都被夜风吹散了。 只剩下草声、星光,还有副驾驶那个人。 不多久,王小河睡去了。 疼痛缓下去,迷药的劲儿就上来了。 梁戈偏过头,看向他。 目光扫过他的嘴唇,下巴,脖颈。 然后梁戈收回眼,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驶向他位于狮城的公寓。 一个小时后。 比想象中要轻呢。 电梯里,梁戈掂了掂背上的人,听他闷闷地“唔”了声。 他又握住王小河垂落的手,捏捏虎口的软肉。 背上的人在他颈侧拱了拱,眉头皱着。 疼? 梁戈摩挲两下权当安慰,心里却痒起来——进去再玩吧。 这么想着,手却顺着他的腿滑上去,往上托了托。 王小河呼吸匀称。 但梁戈的呼吸重了起来。 慢慢地,覆上去。 瞬间,梁戈像被电了一下,从指尖麻到后脑勺,随后又轻飘飘的,仿佛悬在万里高空之上。 好软。 和之前目测的一样。 满满当当,一掌都撑不住。 王小河皱了皱眉,想睁眼又睁不开:“梁戈……” 梁戈蹭着他的鬓角,沙哑回应:“宝贝?” 王小河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嗯”,还是不甚清醒。 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什么都愿意……梁戈更加收不住,手劲儿越来越大。 那人嘴里咕哝了几声,听不清是什么,腿无意识地蹬了两下。 “我想看你哭,”梁戈蹭着他的脸,呼吸全乱了,“我想过很多次,你哭起来会不会喊我的名字,想看你受不了,听你求我……你现在好乖啊……” 王小河耷拉着脑袋,毫无反应。 门开了。 灯光昏黄,暧昧地漫开。 第42章 被你丢掉 王小河又蹬了两下腿,梁戈只能先把他放沙发上。 “小河?”他轻轻晃晃,“小河。” 没反应。又好像“嗯”了一声。 梁戈舔了舔嘴角,用目光勾勒王小河的轮廓。 “去床上吧?” 他俯身,要去抱他。 “嘶——” 王小河猛地睁眼。 梁戈差点被一脚踹翻,堪堪撑住,满脸黑线。 真是的,我还没干什么呢! 王小河逐渐看清他是谁:“这是哪……” “家。”梁戈碰碰他脸上的伤,声音轻下来,“哪儿疼,跟我说说。” “我要回去……” “回旧堡?让他们看见你这样?” 王小河不说话了。 梁戈又问一遍:“哪里不舒服?你不说,我可要自己检查了。” “我快死了。”王小河说。 “嗯?” “快死了,快死了……”他眼皮耷拉着,声音越来越轻,神志不清。 梁戈觉得不对。 他抬手,掀开王小河的背心—— 胸膛、侧腰、后背,大片的淤痕从衣襟底下露出来。紫黑的、青黄的、猩红的,层层叠叠,没有一块好肉,真是惨不忍睹。 梁戈看呆了。 王小河一路上没吭几声,他还以为就是些皮外伤。 他手抖着,立刻拨给“欠命仔”。 “小梁?”吴医生的声音传来。呆板又严肃。 “快!拿东西过来。便携x光急救箱破伤风针止血的消炎的还有测内脏出血的,快!” 那头顿了一秒:“你怎么了?” “快!”他魂不守舍地挂了电话。 梁戈脸都皱起来了,颤抖着把王小河抱进自己怀里。 “小河。”他宛如哭丧,“小河啊……” 王小河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疼……” 梁戈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发间。 “不要死,你不要死……” 话没说完,胸口猛地挨了一掌。 梁戈被推得往后一仰,差点翻下沙发。抬头一看,王小河撑着胳膊坐起来,怒气冲冲道:“疼,说了疼了!滚远点!” 梁戈愣在那儿,眼眶还是红的。 “你没死?”他喜出望外。 “你才死了!”喊完这句,王小河的气都不顺了。 他四下看了看,抓来梁戈搭在一旁的衣服往身上裹,“好冷,你家好冷。” 手有些抖,袖口对了几次也伸进去,最后只能缩进那宽大的黑色外衣里,只剩张脸露在外面。 真是的。王小河眯眼,这屋子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大,他是穷得只剩钱了吧? 还说什么快睡大街了…… 还有,他背自己回来那一路,是不是…… “很冷吗?”梁戈慌里慌张拿来毯子,给他一层层裹上,“还要不要?要不要?” 裹紧了,还在抖。 “不……”王小河闷闷地说,“我要喘不上气了。” 突然,门被猛地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开了。 吴医生拎着两个箱子站在门口,外套还没扣好,额角带着一点夜风的湿气。他看了一眼客厅——灯全开着,茶几被推歪,地上还掉着棉签和碘酒。 再看沙发。 梁戈正半跪在那儿,一看救兵来了,“快!你怎么才来!” 吴医生立刻赶过去。 梁戈让开半步,又马上凑回来:“他快被人打死了,可能肋骨断了,也可能脾破裂,还有内脏出血——” 吴医生扫了眼,动作慢下来,把箱子打开。 梁戈猛地把听诊器塞进他耳朵里,“快!快!!” 吴医生耳膜都快被他弄破了,瞬间两眼发黑,觉得今晚的病人不止一个。 王小河被灯晃得眯了眯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有点懵。 吴医生把他身上小山一样的衣服和毯子扯开,“张嘴。” 王小河下意识张了。 “深呼吸。” 吸气。 吴医生手指按在他肋骨边缘,一寸一寸压过去。 “嘶——” 王小河猛地皱眉。 梁戈惨叫:“你轻一点!他要碎了!” 吴医生面无表情地扭头,掏出手电筒,去扫梁戈瞳孔。 这是梁戈? 梁戈推他,“干什么!” 吴医生叹气:“疼是正常反应。” 检查完肋骨,吴医生又翻开王小河的眼皮看瞳孔,再摸腹部。 “放松。” “我没紧张。”王小河闷声道。 “你腹肌在用力。” “……” 吴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梁戈:“便携x光不用了。” “为什么?” “没骨折。”吴医生道,“也没有腹膜刺激征,不像内脏出血。” 他看向梁戈的眼神有点复杂,你也算半个医生,这都判断不出来吗?但在梁戈那副“你再仔细查查”的表情下,只能无奈道:“裤子脱了。” “我腿不疼。”王小河立刻说。 上身已经凉飕飕的,现在又要脱裤子? 他不太想在梁戈面前继续。 “你又逞强!”梁戈竟过来扒他,“刚才还说快死了。” “那是刚才,你放手!”王小河一把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护着裤腰。可他一动就疼得抽气,手上那点力气根本不够。 梁戈硬是往下扯了一截。 王小河急了,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梁戈仿佛没有知觉,只顾着喊吴医生:“你看!你看!” 淤痕从腰侧一路蔓延下去,紫黑青黄。 “软组织挫伤。”吴医生看了眼,把酒精棉丢到托盘里,“被人打得很惨,但基本是皮肉伤。” “他快死了!”梁戈强调。 吴医生已经开始收拾药箱子:“冷敷消炎止痛,死不了。” 王小河重新裹上毯子,嘟囔着评价梁戈:“神经病。” 梁戈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对吴医生说,“你走吧。药留下。” 吴医生把纱布递给他。 梁戈接过来,一边给王小河包扎,一边交代:“垃圾带下去。” 吴医生弯腰把地上的包装袋,以及桌上的酒精棉都拿走。 第60章 “明天的早饭多一份。” “嗯。” “椰浆龙虾粥,斑斓糕和炭烤椰浆吐司。” “好的。” “再带份报纸,他可能要看。” 吴医生一一答应。 门关上。 王小河不可思议道:“他不是医生?” 梁戈还在给他擦药,随口应道:“是啊。” “……像你家佣人。” “差不多。”梁戈笑笑。 父亲救过这人一命。 于是他一辈子都在还债,债主死了,就轮到儿子收。 梁戈其实可以让他滚。 但留着玩玩,也挺有意思。 也许是他的回答太随意,又或许是那个笑露了馅,王小河突然察觉到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残忍。 梁戈对此毫不知情,弯腰给他垫靠枕,垫完一个又垫一个,还伸手试了试高度,生怕他脖子悬空。 “在我家住几天?” “不了。”王小河说。 “我照顾你啊。” “不需要。” “那你睡一觉,明天早上送你回去。”梁戈笑了笑,“谁过生日像你这么倒霉,还要挨顿揍。” 王小河没接话。 这该死的腾龙。梁戈在心里记了一笔,又问:“你求饶他们也不停手?” 王小河忍不住了:“谁求饶了!” “你没求饶?”梁戈一脸惊讶,像是真没想到,“……起码装一装吧?他们那么多人,你不可能打得过。” “不。” “他们打死你怎么办?” “那也不。” 这家伙绝对有病。梁戈眯起眼。 王小河眼皮开始往下坠,睫毛在灯光下颤了颤,又强撑着抬起来。 梁戈的心又软下来,这小蠢货,死脑筋都这么招人。 他真心实意地说:“下次你生日,我一定寸步不离。绝对不让你再受伤害。” 四目相对。 “有病。”王小河很冷酷。 “真的,”梁戈笑盈盈地说,“我会给你过一个很难忘的生日,你可以期待一下。” 王小河冷哼:“用不着。” 是因为受伤的原因吗?梁戈出神地想,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轻轻碰王小河的脸。 “干什么…”对方后退,却已经靠在沙发背上,躲无可躲。 “还疼吗?”梁戈轻声。 “不疼。” “胡说。”竟按下去了。 “嘶!这样当然疼!” 梁戈唇角一勾:“让你跟我撒谎。” “别闹了…”王小河有气无力地推了他一下,“我想睡觉。” 梁戈视线滑下去,“怎么睡?” “……”王小河没声音了。 梁戈压过来,竟要抱他。 王小河猛地睁眼:“干什么?” “你去床上睡。” “不,我就在这。” “无所谓,”梁戈弯腰,“没人听你的。” 王小河突然拽住他,冰冷冷地说:“你敢动我!” 梁戈的笑一静,手慢慢松开,“怎么忽然这么凶了。” 王小河干脆挑明:“你留的‘作业’我做出来了。” “嗯?” “你搞错了一件事,”王小河像根刺,“我不需要你带我走。” “…为什么?”梁戈的目光变得阴沉。 王小河掰开他的手,靠回沙发,那张脸,即使受了伤,还是又傲又倔,高不可攀。 “不为什么。”他根本不打算解释。 现在一点也不可爱了。 梁戈有点想掐死他,但还是忍耐道,“我开玩笑的。” “我不喜欢。” 在王小河看来,梁戈同样高不可攀,即使放低姿态,那句话听起来也像一种恩惠。 梁戈眼睛一眯。 相处到现在,又刚刚才救了他,竟连一丝犹豫也没有…这个人真的有心吗? 虽然就吃他这股劲儿,但还是…… 梁戈压下心头的火,“是我不好,以后不留这种作业了。” 王小河却道:“我找好老师了,不用你教。” 大概是真的毫无感情吧,他竟然这样理直气壮地伤害他。 “…所以,我像垃圾一样被你丢掉了?” 王小河蒙住头:“有病!我要睡了。” 梁戈不肯,拉下一点被子,“找谁了?我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介绍介绍。”梁戈笑。 “干嘛。” “去交个朋友。”去杀了他。 “不关你的事。” 梁戈的笑慢慢收了。 “王小河,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 “什么地步?”王小河反问。 “今天要不是我,你早死里面了!” “是你自己要救的。” 梁戈气笑了,“所以你宁愿被打死,也不想我救你?” 王小河冷冷道:“那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欠你的。” 梁戈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是不是一直这么看我?” 王小河一顿。 “那行字,我是认真的。”他说,“我觉得你聪明,学东西快,你不该待在这种地方。外面有很多东西,你值得去看看。” “……” “我们认识大半年了,你今天被打成这样,我把你背出来。我以为……至少算是朋友。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要真想施舍,旧堡多的是选择,为什么非得是你?” 他看着王小河的侧脸。 “我也是会伤心的,王小河。”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王小河再度用被子蒙住脸,闷闷道:“不知道,我要睡了。” 说完,背过身,补充一句:“我哪儿也不去。你也别再说了。” 几分钟过去,竟真的睡着了。 梁戈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干脆杀了他吧? 他这样想。 刚才还因为这人的安危心惊肉跳,现在却真情实感地觉得,掐死他似乎也很合理。 爱还是恨,他不知道了。 又过了会儿,梁戈在令人难以置信的痛苦中,发现王小河死了也没用。 杀了他,他心里还是没有我。 我既不是第一,更不是例外。 那不是白杀了吗。 再来一年。 一年之后,如果还失败,我就杀了他。 梁戈在月光下,出神地看着王小河的轮廓。 等到明年他生日,总会有个答案。 一年很快过去。 同样的星光落在旧堡,今晚还是很热闹。 刘瑞安的蛋糕下午就送到了。 一辆小货车直接开进巷子,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白盒子。盒子打开的时候,围观的孩子们“哇”地叫出声。 三层。 白色奶油堆得高高的,边缘挤着一圈一圈花,顶上插着金色的小旗子。旁边还摆着好几盒甜点和水果,连纸盒都印着城里高级糕点店的字样。 最顶上用巧克力写着“王子弟弟生日快乐”。 “让一让,让一让——”刘瑞安从人群里挤进来,指挥着那两个人把蛋糕摆在最中间那张桌上,“慢点慢点,别碰坏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抬着箱子。箱子打开,是一盘盘摆好的点心,海鲜卷、香酥鸭、沙茶里脊串,还有几瓶看着就贵的酒,标签上的字没人认识。 刘瑞安站在蛋糕旁边,踮着脚往人群里看,找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 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 他又往人群里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耳边忽然响起他阿爸的话。 “我也懒得管你那点怪癖。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 “你要是真想搞,直接绑了不就行了?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怎么着?给咱们家惹出这么多事,人家又不领情——” 他自暴自弃地掰了块奶油下来,带着恨意塞进嘴里。 虽然,除了他以外,也没有人找得到王小河。 另一边。 巷子深处的小院子。 王小河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碗口大的小蛋糕。 白色的奶油,上面用果酱画了一朵花,画得不太像。旁边插着三根小蜡烛,已经点上了,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 “许愿啊。”猴子催他,“快许愿。” “许吧。”钉子也说。 王小河闭上眼。 几秒后,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噢——”猴子鼓掌,拍得很大声。 钉子瞥了王小河一眼,没有做声。他觉得刚刚的愿望,或许和始终没露脸的梁先生有关。 三个人低声说着话。气氛倒是轻松。 过了会儿,王小河站起来。 “我去一下。” 猴子抬头,见他已经往院子里面走了,这才和钉子耳语:“那个蛋糕可真大。” 第61章 钉子没抬头:“那你去吃呗。” “不,”猴子翻了个白眼,“大得他只舍得给小王子吃。” 钉子好笑道:“你怎么谁都不喜欢?” “谁说的?”猴子瞪眼,“我现在就觉得梁先生挺好的。” “是吗。” “他没架子啊。” “嗯,至少人家还愿意装一装。” “你以前也觉得他装?” “谁都装啊,你不装吗?装又没什么。刘老师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人不坏,就是顺风顺水的,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梁先生也很顺啊。” 钉子摇摇头:“不像一路顺过来的,应该也走过苦路。” 另一边,王小河正在爬梯子。 屋顶很矮,王小河爬上去,站在那几块铁皮拼成的台面上。 旧堡的灯光远远亮着,人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头顶是星星,密密麻麻,铺满天空。 他掏出手机。 然后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打通。他放下手机,低头静了会儿。 又拨去一次。 “喂?” 梁戈的呼吸声,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 第43章 要命的真心 此时,梁戈正在山里。 他“喂”了好几声,才听到王小河说:“什么时候能结束?” 原来不是信号的问题,梁戈回答:“可能后半夜,你吃蛋糕了吗?” “嗯。” 王小河是用鼻音答的。 这让梁戈想到在医院吻他的时候,听到的那种声音。 “嗯……”梁戈声音也低下来,“等工作结束我就过去,会给你带礼物的,生日快乐。”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但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得这么温柔。 “不用。”王小河说,“今天不过来没关系,礼物也不用。” 梁戈从那份不由自主的温柔中回过神,“好吧。” 王小河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那会儿不方便回,想着晚点电话说也一样。” 那边没声音了,这次是因为信号不好。梁戈“喂”了好几声,才听到王小河闷声道:“以为你挂了。” “没有,信号不好。” 又是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电流声丝丝地响着,伴随着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王小河突然说:“我以前不觉得生日有什么。” “嗯?”梁戈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 那头又是几秒的空白。梁戈刚要开口问,王小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刚才近了,像是把听筒贴到嘴边:“几点结束?” “不知道,可能很晚。今天不一定就能过去,别等我了。” “没说等你。” 双方继续沉默。 王小河说:“你要是走不开,我去找你也一样。” 梁戈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建筑——翡翠回廊,腾龙的夜总会总部。 这里群山环绕,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像另一个世界。 “……不用,”梁戈低声说,“你等我就好。” 王小河声音又冷又倔,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现在就去找你。” 梁戈听笑了:“知道我在哪吗,你怎么找?” “地址给我。” “不给。” “……我过去也不行?” 梁戈除了笑,已是什么都不会了,“我在工作啊,你在旁边,客户要不高兴的。” “我不进去。” “那也不行,人家还是会不高兴。” “……” 电话那头安静得像是断了线,可梁戈知道他没有挂。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也很压抑。 “我在外面等,也不行?” “不是不行,是没有必要。”梁戈看了眼时间,“我先进去了,你早点睡。” “……嗯。” “嗯!”梁戈笑笑,“生日快乐。” 这真是剧本之外的词。 他回到翡翠回廊,这里总共七层,地上三层,地下四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最下面那两层,连辉哥都不让进。 然后去了地下一层。 长桌尽头投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城市地图铺开。旧堡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顶被标成一片灰色的小块,像一堆很容易擦掉的铅笔点。 梁戈回去的时候,辉哥正在教训马仔。他刚把手抬起来,准备再扇一巴掌—— 一个女人突然走进来。 她皮肤偏蜜色,五官深,眼尾微微上挑,穿一条墨绿色旗袍。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穿得花里胡哨,香水味先一步涌进来,把整个包厢都换了层空气。 这是……?梁戈看去。 女人突然笑了一下,手里的手绢轻飘飘甩过去,正好落在辉哥脸上。 “哎呀,”她声音软得像糖水,“这么大火气,谁又惹你啦,宝宝?” 手绢顺着他脸滑下来。 那些男男女女自动散开,站在她后面。元贞站在靠后的位置,她抬眼,和梁戈对视了一下。 原来是金色沙湾的老员工们。 辉哥肩膀塌下来,嘴角堆起笑:“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她只是笑笑,指尖在桌面慢慢划了一道,凑到眼前一看,“哟哟!你们男人在的地方,都这么邋遢哦。” 话还没落地,马仔们已经围上来了。争先恐后地趴下去,袖子、衣摆、手肘,什么都往桌面上蹭。 女人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 几个马仔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趴下去,张大嘴,舌头贴上桌面。 空气里只剩下舔舐的声音。 女人托着腮,笑盈盈地看向辉哥:“宝宝!快来快来,这里好干净了呀。” 辉哥这才坐下。腰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马仔立刻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杯酒。其中一只很精致,杯口镶着一圈金边。 他把这只金边杯放在女人面前。然后才端第二杯给辉哥。 梁戈站在阴影里,眼皮直跳。 他越看越糊涂,完全判断不出这女人和辉哥的关系。 不像老婆。年纪差太多了,说话也不像。可情妇哪来这么大权力,能让辉哥的马仔跪下去舔桌子? 想来想去,他觉得这女人更像是辉哥的金主。但他实在不明白,这位金主的口味怎么能重到了这个程度。 “明天晚上的客人,”女人语气软软的,“安排好了没有呀?” 梁戈恍然大悟——难道她也在这里工作? “早安排好啦,宝贝就放心吧。” 女人低下头,把手指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五指张开。 “新做的指甲,”她歪了歪头,“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太好看了!玉指纤纤,好美好美!” 女人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几点啦?” “八点!” “场地呢?” “b厅!最大的那个!”他拍着胸脯,“按你上次说的布置的,连花都是你喜欢的那个颜色,我亲自盯着摆的!” 女人嘴角弯起来,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算你乖。” 女人翘起腿,旗袍的开叉滑开一截,大腿内侧绑着一把小巧的掌心雷,枪柄露了出来。 “人我带过来了。”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金色沙湾的老人,你挑几个用。” 辉哥这才敢往那边瞟一眼。 “行行行,”他笑呵呵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又缩回去,屁股重新黏回沙发上,“还是你帮我挑,你眼光好,我用着放心。” “你选吧,”她声音软绵绵的,“你的场子,你做主嘛。” 辉哥又在沙发上蹭了两下,终于走过去,挑西瓜似地打量了一圈。 “你,你。”他点了几个。 那几个往前站了一步。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辉哥又点了几个。女人还是没说话。 辉哥的手指悬在半空,缩回来搓了搓,回过头看她,“宝宝——你帮我定嘛,你定的肯定比我好。” 女人这才抬起眼,伸出手,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几下。 全是辉哥没点的人,包括元贞。 “这几个不错,”她收回手,“当然了,老公你选就好。我只是提个建议。” 辉哥连忙摆手:“你选的肯定比我好!就她们!你选的我才放心!” 女人笑了一下,“好嘛,还是老公你宠我。” 他们亲昵一会儿,女人这才准备离去。她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梁戈身上。 “新来的?” “跑腿的。”辉哥说。 “好靓仔哦!”她眉毛挑起来,声音拉得长长的,“跑腿可惜了啦。来我这边,我养你啊。” 第62章 元贞抬眼,看向梁戈。 辉哥立刻哀嚎:“不行不行!我现在就要把他给杀喽!” 门关上的时候,女人的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哎哟,还吃醋啦?我养条狗你都要管哦!” 她终于走了,辉哥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摸出烟点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梁戈试探:“嫂子不知道我?” 辉哥斜他一眼,弹了弹烟灰:“你算什么人物。” 他吸了口烟,又补了一句:“用得着谁都知道?” 梁戈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辉哥在害怕,怕那女人真看上了,怕自己这颗棋子还没焐热就被抢走。看来那女人在翡翠回廊的牌面,远比辉哥大得多。辉哥跟她博弈,自己已经是他手里为数不多还能捏住的牌了。 他现在,果然相当重要。 辉哥叼着烟,半眯着眼看他。 “这样,你把公司的假销了。” 烟雾慢慢往上飘。 “我们这边会和你们公司对接供应商,到时候我会点名要你来。” “好啊。”梁戈微笑。 辉哥盯着屏幕上的旧堡,又看了梁戈一眼。 黄毛那事,是再也查不清了。 但这小子现在欠债、中毒,命被他们捏在手里,刚才来到这里,又用那台便携脑电仪扫了一遍,片子拿给专业医生看过,片子上的阴影清清楚楚,不是装的。 一个没记忆、没退路、命还攥在别人手里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辉哥语气一松:“明晚有局,你也来。” 梁戈道:“好。” “自己人的局。管港口的、管城建的,还有市监那边几个老熟人。” “聊记者?” “大家总得坐下来聊聊嘛。”辉哥笑笑,“总得找个办法让事情过去,你说是不是?” 梁戈也笑笑。 事情,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大佬!”一个马仔拿着手机来,“找你的。” 辉哥去接了个电话,不久后,脸色阴沉地回来。 他脸上阴晴不定,看向梁戈,突然说:“哦,对了。” 辉哥转身走到长桌尽头,“你老婆今天过生日,对吧?” 梁戈立刻表态:“明晚的局需要准备,就不回去了。” “得回去呀!”辉哥突然笑笑,“既然晚了,就给人家补一个嘛。不过走之前,得给你看点东西。” 他没有忘记,梁戈说对王小河有欲望。 只是,这欲望,也必须做到完全没有,他要梁戈对王小河绝对忌惮、也绝对厌恶,所以这是必须要提醒他的—— 辉哥点亮屏幕,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 梁戈皱眉,这是? 有人拿着手机在跑,镜头对着地面,水泥地,碎砖,一滩脏水。 一个人被踹进水沟。 污水溅起来,落在镜头上,模糊了一秒,又清晰了。 一只脚踩在那人背上。 梁戈的呼吸顿住。 那人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有人蹲下去,拽着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瞳孔猛地一缩。 是我? 画面里,一只手伸过来。夹着烟头,按在他胳膊上。 他看见自己的胳膊猛地一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非常痛苦。 不,这是假的,是捏造的! 但是,梁戈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好像记忆里,正有一部分正在被唤醒…… 画面又晃。 地窖。 黑漆漆的,只有一束光从上面漏下来。他蜷在墙角,瞳仁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像条被扔在岸上等死的鱼。 梁戈的手攥紧。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记得这面墙。记得那束光,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消失。 当时的感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饥饿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口渴。嘴唇裂开的时候,他舔过自己的血,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一天,两天,三天……他没有力气再数了。 门开了。 有人站在光里。 看不清脸。但那轮廓—— 王小河?! 梁戈的太阳穴猛地一刺,眼前发黑。 辉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柔声道,“我可怕你再吃亏,所以给你看这个。再见到他,可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梁戈喘不上气。 画面还在放。那股潮湿发霉的土味,好像从屏幕里钻出来,重新变回了记忆,嵌入他脑里。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疼。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东西被硬生生拽到一起:艾米莉提过的那件事,元贞听到的那通电话,还有视频里那模糊的轮廓,他再也无法忽视,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当年的真心,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梁戈弯下腰,胃里翻涌上来,一口酸水呛在喉咙口,他撑着膝盖呕了两下,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他缓缓用袖口擦掉,直起腰。 辉哥靠在桌边,“还回去吗?” 梁戈把嘴里的酸涩咽下去,“回。” “正好。”辉哥帮梁戈整了整领口,突然阴恻恻地开口,“那你就回去一趟。我刚刚接到电话,说小王子做了些大动作,你回去好好问问他,都见了什么人,交了哪些材料。” 说着,拍拍梁戈的肩膀。 “记得甜蜜一点,人家生日嘛。” 第44章 带我走 第二天,太阳即将升起来,整个旧堡都染成了橘红色。 梁戈远远就听见屋顶有人在笑。 他们坐在那间矮房的屋顶上。王小河在中间,帽檐朝后,整张脸都露出来。平时总是遮着,难得这样毫无保留地敞开,可见心情是真不错。 没了阴影,他的脸显得干净又年轻,轮廓都柔和不少。只是神情还是收着,一种略显青涩的冷漠。 旁边的钉子和猴子,一个靠着烟囱,一个躺在铁皮上。 “到时候记者一来,”猴子正激动地描述着,“我就指着那个花衬衫,问他,你他妈还认不认识我!我肚子上这疤怎么来的,你当着镜头说清楚!” 钉子笑了一声:“你那个疤早长好了。” “长好也是疤!”猴子撩起衣服,“到时候镜头怼着拍,看他还能往哪躲。” 王小河只是听着,嘴角有一点弧度。 “王小河。” 屋顶上三个人同时往下看。 钉子戳了戳猴子,两人顺着屋顶那架梯子下去了。 王小河探身去看,扒着屋檐,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收住。这一刻,生日好像重新开始了。 他翻身跳下屋顶。 梁戈对他笑笑。 那种皮笑肉不笑,眼神闪烁,没有任何真心的样子。 王小河一顿,“怎么了?” “昨天怎么过的?” “就那样过。”王小河插兜往前走,回头看他一下,“你来得正好……” 梁戈没动。 王小河去拉他的手,“我有好消息要和你说。” 那手又冷又僵,很配合,却没有回握。 “你没睡好?”他问梁戈。 梁戈根本没有睡,但他含糊过去:“还可以。” 他们一路来到吊脚楼,门口几双旧拖鞋摆成一排,鞋头朝外。 梁戈抬眼看楼,他开始在脑中幻想,王小河关上门后会怎么动手。血大概会溅得到处都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机会喊出声。 “等一下。”王小河进去又出来,把一双拖鞋放到他脚边。 是他的码。 梁戈没有换,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生日快乐。” 就在这里结束吧。 他看着王小河接过去,话已到嘴边——公司还有事,我要走了。 但王小河突然抱住了他。 就像一把刀,从中间血淋淋地劈开他。梁戈甚至产生了痛觉,他后退半步,结束了这个拥抱。 王小河沉默了一下,“……你们狮城不流行这个了吗?” 流行什么?他有想要的东西? 梁戈皱了皱眉,“你先打开看看?” 王小河迟疑着,还是拆开了包装,“我说的不是礼物。” 盒子里,是副墨镜。商场里最显眼的那种款式,镜片上还贴着没撕的价签。 一份昂贵却不走心的礼物。 王小河抿了抿唇,第无数次费解又难过地看着他。 最后还是抱了上来。 “谢谢。” 梁戈身上久违的味道,好闻得想让人想落泪。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可以不再问。 门关上。 梁戈扫了眼屋内的摆设,好干净,他这才意识到,这是王小河的家。 王小河忽然又靠过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第63章 昨天,其实一直在等他,到最后都觉得或许不存在什么工作,是他在准备惊喜…… 去年不是说好了吗,寸步不离? 骗子。 等到最后灯都灭了,心里还悬着一点亮,晃晃悠悠的,不肯灭。 要是早点说出来就好了。总是那么嘴硬,可他就是改不了这毛病。 昨天就该这样,见面、拥抱,然后上床。拉着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起沉进夜里。 尽管迟到了,但这个拥抱,还是好喜欢。 门关着,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他喜欢这种感觉。 王小河在他脸侧贴了一下,轻轻蹭着,然后吻过去。 梁戈以前总笑他,说他每次都像初吻那样青涩。 其实他心底是有欲望的。 亲上去的时候,热从耳根往下漫,漫到胸口,想和他一起化掉。 可惜他言语上词不达意,连这种事,也没有做好。 这次他吻得重了些,停得也更久。 想梁戈懂,想他明白,从来、从来都是两情相悦,甚至他觉得自己那份,还要更多一些。 “这是什么?” 突然,他如梦初醒。 梁戈右手,不知何时握着把枪。 “哦,本来别在腰上,怕硌着你,就拿下来了。” “……为什么带着枪?” “防身啊。”梁戈还是笑,碰碰他的胳膊,“到底什么事要跟我说,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王小河有点震惊地看着他,那种浑身冰冷又有点茫然的感觉……他摇摇头,丧失了说话的欲望,转身进了房间,把盒子放在枕边。 梁戈倚在门口,手里的枪漫不经心转了一圈。 王小河并起食指和中指,朝他勾了勾。 他刚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一把推倒在床上。梁戈本能地抬起枪,王小河已经按住他的手,居高临下地看他。 梁戈胸膛起伏,一动不动。 王小河拍拍他的脸,冷笑一声,“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生日嘛,”梁戈也笑,“玩点刺激的。” 话音未落,王小河手腕一翻,枪已落入他手中。梁戈一愣的功夫,枪口已抵上他的太阳穴。 “这样?”王小河挑眉。 但梁戈脸色骤变,王小河一怔。他单手退下弹匣,瞥了一眼。 “……有子弹?” 梁戈后背全是冷汗。 他没想到王小河会用枪,徒手已经够厉害了,竟然连这个也会。 突然的,金色沙湾那晚在他脑海里冒出来:王小河当时把枪给了他,自己却只拿一把榴莲刀……既然会用,为什么把唯一保命的东西给了他? 还是他这么有自信,自己即使拿到枪,也不过就是条听指令的好狗。 王小河把子弹倒出来,将弹匣推了回去。 梁戈抬起手,他立刻躲掉,眼神里是冰冷的警告。 “还给我。”梁戈笑着,软软地说。 “你到底用它做什么?” “防身啊,”梁戈手臂垂下去,摊在两侧,“万一你想杀我呢?” 听上去是不怎么认真的玩笑。 王小河冷哼一声,“这不好笑。” 心里已经碎掉,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原因。王小河把枪往兜里一塞,转身的一瞬,脸上变得无助且彷徨,很快又被压下去。 梁戈靠在床头,不可思议地想,他这是给我没收了? 外面悉悉索索响了一阵。 很快,王小河回来了,手里竟端着块小蛋糕,边上有点化。 他经过床边,膝盖顶了一下梁戈的小腿。 “起来。” 梁戈怀疑里面有毒,但还是笑着:“给我留的?” 王小河用手指沾了点奶油,往梁戈脸上一蹭,奶油在颧骨上拖出一道白痕。 梁戈一愣。王小河收回手,把奶油抿进嘴里,眼睛弯了一下。 看来没有毒。 王小河见他不笑,也不和自己闹,便皱着眉:“不高兴了?” 梁戈道:“没有。” 王小河刮了下他的鼻子,“笑一个。” 梁戈笑了一下。 他根本不觉得这是调情,反而感到无比屈辱,心里恨意更加。 王小河摸摸他的头,又走了。 梁戈没滋没味地拿起勺子,他完全没心情吃蛋糕,再加上王小河在旁边,这简直和地狱没有区别。 他端起蛋糕,刚站起来,王小河立刻在外面说:“干嘛。” “去外面吃。”他道,“弄你床上怎么办?” 王小河回他,“神经病。” “……”梁戈只能坐下来,他怀疑这是什么服从性测试。 王小河拿来几罐酒。 “我开车。”梁戈立刻拒绝。 王小河一顿,“你今天还要走?” “对,”梁戈说,“工作还没处理完。” 王小河皱眉,“什么时候?” 现在。但梁戈忍了忍,“二十分钟吧。” “……” 王小河没说什么,他拉开封口,仰头喝完,把空罐子搁在一边。 又拉开第二罐。 梁戈刚想说不喝,他已经再次仰起头,一口,两口。原来还是自己喝的。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咽下去。 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连喉结滚动都是慢的。 直到最后一口灌完,罐子往桌上一撂—— 砰的一声,他抹了把嘴角。 “……”梁戈。 他现在站的地方,离门有多远? 这个人大概真的有两副面孔,过去虐待他,现在又亲他。说不定王小河信奉打一巴掌再给颗枣的道理,唯有虐待才会产生忠诚。 只是现如今,种种局面,导致这人他杀不得,也放不下,再这么纠缠下去,八成又要陷进去,这次说什么都得收手了。 王小河突然说:“做吗。” “……什么?” 王小河又来掐他脸:“装蒜!” 梁戈是真的震惊了。该不会真是那个意思吧? 王小河已侧身,拉开床头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管油,还有一个小方盒,放在梁戈手上。 梁戈说,“你不是伤还没好?” “我说能做就能做,”王小河已带着酒气跨坐上来,他按住梁戈的肩膀,“在医院,你不是……” “不,”梁戈往后躲,“你当时不是不愿意?” “人太多了。”王小河皱眉。 “现在……” “现在可以。”他误解了梁戈的迟疑,高贵无比地宣布,“如果你表现好,还可以允许你不戴……” 说完,他压住梁戈拿着那盒东西的手,吻了过来。 这是虐杀的第一步吗?梁戈想去摸他兜的抢,却被王小河吻在脖子上,“你回来以后,还一次都没有……” 梁戈扣住他的手腕,把人翻下去,两只手并在一起摁在上面。 那力道不轻,骨节都嘎嘣响了一声。 王小河眉头拧了下,又松开了。他仰着脸,眼睛里有酒意也有别的东西。动不了,但他也没有动,只是仰头看他,喘得有点急。 梁戈低头碰了一下他的唇,正要离开,王小河猛地咬住了他,牙齿磕在嘴唇上,带着股泄恨的狠劲儿。 如果梁戈细心一点,就会发现他眼里要溢出来的委屈和伤心。 血腥味很快在二人唇间漫开。 “唔……!” 梁戈闷哼一声,换了只手,掐住他往下按。 这回力道更大。 王小河皱着眉,身体紧绷了一下,又松下来。他抬起头,看了梁戈一眼,随后又把头靠回去,喘了两口。 梁戈的手指再次收紧。 王小河眼神忽然变了。 他手腕猛地一转,将梁戈掀翻,压住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你到底在干什么?” 梁戈试着动了一下,手腕被反扣在腰部,半点动弹不得。 果然,赤手空拳,他根本不是王小河的对手。而王小河愿意让着他的,也就到这了。 慢慢地,王小河松开手,神情放空。就这么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戈下了床,整理着衣服往外走。 “等等,”王小河回过神,又乱又凶地喊,“你站住!” “我要走了。” “站住,时间还没到吧!”他猛地拉住他,“到底怎么了?” “把枪还我。” “我问你怎么了!”王小河声音拔高。 “……” 王小河突然就无法忍受了,“你昨天到底为什么不回消息?” 梁戈怒道:“说了在工作!你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 “在哪里工作?” “……”梁戈闭了闭眼,“我没有任何问题,信不信随你。” “没有问题?你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去哪我不知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就是有问题!” 第64章 后面还有一句,“你不想解决吗”!但王小河没有说出来。他突然就静音了,也许是内心知道那个答案。 他可真会装啊! 梁戈气得咬牙切齿,就那样肆无忌惮地伤害过他,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到头来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他恨恨地说:“你真的不知道答案吗?” 我不爱你了!我再也不会把自己放在那种位置! 王小河呆呆地看着他。 他当然猜过。 只是每一次想到那里,他都会自己停下来。 到现在,他依然不相信,声音也有点抖,“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被人威胁了!又要保护你,又要陪你演旧情复燃,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再与你纠缠?! 梁戈冷笑:“不回来,我就不会知道,其实真的已经没什么了。” 说完就转身,无视王小河错愕的神情。 “回来!凭什么!那以前算什么?!” 梁戈甩开他的手,同样怒不可歇:“我们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你明不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王小河神情空白。 梁戈手刚碰到门把,再次被他从后面拉住。 王小河被他往前带了一下,踉跄几步,心里突然痛得厉害,手使不上力了,勉强抓着,但死死不肯放。 “半年!梁戈,最多半年。” 梁戈一怔。 王小河艰难道:“很多事情已经到最后一步……旧堡,还有我阿妈的事,我都会处理好。” 梁戈闭了闭眼。 他已经预料到后面的内容了。 事情一件件处理完,最后才轮到他。那点残存的动摇是多么可笑:他被人下毒、被摆布到现在,还被拖进这摊致命的浑水,而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值得。 王小河握得更紧了。 “就半年……” 梁戈那种已经放下的表情,让他感到非常痛苦。刚刚那一连串的逼问,现在才意识到语气太重了,但那真的不是本意。 他把梁戈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干涩道,“但不管结果怎样,我都跟你走。狮城,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 梁戈将手抽出来,坚决地说:“不,没有这个必要。” “不!”王小河有些接不上气,“你听我说完,不用半年,三个月,两个月,很快!昨天我就接到电话……” “我现在不想要这个了。”梁戈打断。 “……” 王小河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他心里有答案,梁戈主动回来,对他仍旧很好,至于那点疏离,不是没有感觉,而是因为失望。 但他知道梁戈最想要的是什么,也一直在往前走,现在答案终于可以给得很明确,但是…… “不要这个……那你要什么?” “你的办法就算最后不成功,我也还有别的路,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愿。你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等一切结束,就当没认识过我,好好过日子。” 梁戈一句句说完。 这个口吻,像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一件他必须接受的事。 但王小河摇了摇头。 “就当没认识过……?” 不愿意理解,没办法接受。 他眼眶紧缩,摇头后退,死死盯着梁戈。眼里的水光一下子漫上来,满得摇摇欲坠。 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梁戈明显愣住了,神情有一瞬失措。 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王小河猛地偏过脸,把帽檐往前一扣,遮住那片摇摇欲坠的水光,抬手用力抹掉。 他咬着牙,下颌线紧绷。 梁戈不愿再看,匆匆道别:“再见。” 他枪也不要了,落荒而逃。 门被推开的时候,王小河呼吸一滞,猛地抬起头。 钉子就站在门口,脸上全是错愕。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梁戈走了。 帽檐的阴影压下来,尽管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还是湿润的。 门慢慢地晃。 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里,他看着梁戈的影子被光一点点吞掉。 生日愿望是……旧堡一切都好。 和梁戈和好,要和他好好说话啊,不要再像以前那样。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钉子很后悔。 他其实也没搞清楚状况,却多嘴提了那个建议。 真不该那样。 这么久以来,他还从没见过小王子掉眼泪。 很快,门打开了。 王小河问他:“怎么?” 钉子道:“路线已经摸清,今晚动手,翡翠回廊。” “知道了。” 他把门关上,抹了抹眼睛。 第45章 他不是你老婆吗 当晚。 翡翠回廊,员工通道。 梁戈提前到了五分钟。 元贞从阴影处来到梁戈面前,先往两边看了一眼,然后侧身挤进拐角,和他并排站着。 “长话短说。”她说。 “今天那个女的,接触过没有?” “阿媚。这里的老板,大家都这么叫她。” “你和她接触过?” “我以前在金色沙湾的时候,和她接触过。但她每次来,都是查账,或者带人走。我业绩好,她带我来过两次总部。一次是让我去接待她的客人,还有一次是让我带新人。” “接待什么客人?” “我没进去,就在外面。” “她和辉是什么关系?” 元贞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刚来这边,别的都是听说的。阿媚是大老板的女人,很久了。” “维克多?” “对,但这里的人都知道,她也和辉——” “她包养了辉?”他语气勉强。 元贞倒是表情平平,“这世上变态比你以为的要多。” 真是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也许阿媚享受在其中,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一点。梁戈靠回墙上,“他们感情如何?” “不知道。”元贞看向他,“但你长得比辉好看,她不是说要养你吗。” 这听上去可不像是夸奖,梁戈表情放空:“调侃而已,她是试探辉哥才那么说。我倒希望她能真看上我,事情会好办很多。” “听说她男宠很多。” 梁戈若有所思,“她亲自接待客人?” “嗯,时间不固定,但每周都有。男女不一定,有时候是一群人,都是她亲自带进去,亲自送出来。不走正门,然后去她办公室。” “她办公室在哪?” “不知道。她那层有独立电梯,刷卡才能去,普通员工的卡刷不了。” “除了她还有谁能进去?” “没人进得去。打扫卫生都不让进。她自己收拾,自己锁门。钥匙从不离手。” “有人见过她带男宠上去吗?” 元贞看过来,“噗”了声,“你觉得呢?” 梁戈道:“应该是没有,她分得清楚。” “是的,辉她都没带去过。”元贞见他沉思,便问,“你有想法了?” 梁戈回神,一阵恍惚。 不,他走神了。刚刚在想……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她和维克多关系怎么样?” “这里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梁戈意有所指:“那她和你关系怎么样?” 元贞皱皱眉,她下意识想说还不错。阿媚对她多有照顾,但她又觉得那是错觉。 “怎么了?”梁戈敏锐道。 “她……应该觉得我能力还不错?我是唯一被她之前叫来帮忙的人。” “不对,你刚刚在想什么?” 元贞叹气:“她这人没有真心,你也看得出来。不过她对我们挺好的,对我还要偏爱一些。” “别傻了,真对你们好,还让你们在这种地方工作?” 元贞疲惫且麻木:“已经算不错了,上个月小玲发高烧,她亲自开车送去的医院,第二天还让人带了粥过去。你是没见过金色沙湾什么样,这边至少把你当个人看。反正都是讨生活,能少受点罪。” “……那她为什么更喜欢你,你们很聊得来?” “不知道。她家里橡胶和咖啡的生意都做了好几代,一个富家小姐,能和我有什么共同话题?” “你还是别当真了。对了,我需要知道她接待什么样的客人。还有,我要进她办公室,那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元贞惊讶道:“今天?” “不,”梁戈说,“我很谨慎,不会乱来。但也不会拖太久,我有必须尽快做完的理由。” 这种受人摆布的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 元贞迟疑道:“只靠你和我……” 梁戈站直身体,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我还在和引路人合作,外面的事交给我,你专心做里面。” 第65章 元贞松了口气。 梁戈闭了闭眼,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引路人,线还没有完全接上,但他需要元贞先和他一起往前走。 元贞说:“她明晚就会接待客人,我会努力争取。你等我消息。” 梁戈点头,转身离开。 翡翠回廊正门亮着灯,黑衣人们像猫头鹰盯着每个靠近的人。 梁戈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路过,走进了监控室。 监控画面分成十二格。大堂,走廊,电梯口,地下车库入口,b厅外面的通道。每一格都是灰蓝色的调子,画面极其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其他工作人员对他点头示意,梁戈看着监控画面,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东西。 王小河…… 他湿润的眼睛。 那时候,到底为什么会哭呢? 别想了!他厌烦地闭上眼睛,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命都快没了,还管别人的眼泪做什么! 门口停着一辆冷冻海鲜货车,车厢上印着顺发海产四个字。两个安保正拿手电筒往车底照,光柱在水泥地上扫来扫去。 梁戈从走廊里出来,盯着那辆车。 司机正低着头,手里握着几张送货单。 梁戈心里烦躁,便走过去发了几句官威:“车里查了没有?就看个底盘就完事了?” 一个安保直起腰,手电筒往车厢门的方向晃了一下:“正要看。” 梁戈冷着脸:“磨蹭什么?今晚有大客户在,都交代几次了!”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吭声。 “打开。”梁戈命令。 安保赶紧上前,把车厢门的铁栓拉开。 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车厢里堆着码好的泡沫箱,箱子上结了层白霜。 梁戈扶着车门,弯腰往里看。 这么冷,正好让他脑子清醒点,少想点王小河的事。 他踩上车尾的踏板,漫不经心地走进去。 泡沫箱码得很高,一直堆到车顶,中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白色的冷雾里晃。 梁戈隐约感到不对劲,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他狐疑地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箱子的缝隙。 然后他看见了—— 泡沫箱后面,有一个人影,正贴着车厢壁,一动不动。冷气在那人脸前凝成层薄薄的白雾,帽子压得很低。 那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握着一把什么东西,正对着他的脑袋,却猛然僵住—— 王小河,同样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梁戈脑子嗡了一声。 “怎么样?”安保探身。 梁戈迅速把旁边一个泡沫箱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冻鱼,又盖上。 “行了,”他面无表情往车下走,“卸完货就出来,今晚有重要的客人,别给我添麻烦。” 司机满头大汗地答应。 货车喷出一股黑烟,慢慢往前开。 梁戈身上全是冷汗。 不是说了不许再做危险的事吗!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今晚安保这么严,要是被发现—— 梁戈脸色一沉。 这家伙要是出了事,他肯定会被引路人制裁,得快点找到他才行!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他咬牙切齿,一路猛赶。 结果迎面撞上一个人。 偏偏就是辉哥。 辉哥刚从b厅那扇门里出来,本来在里头陪酒,现在不知为何在这里,地上散着七八个烟头,看来心情非常糟糕。 “喂。”他舌头有点大,但声音不轻,“你晃悠什么呢?” “尿急。”梁戈道,“哥,你怎么了?” 辉哥手里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还捏着。 “什么时候从旧堡回来的?”辉哥问。 “下午吧。” “打听到什么了?” 梁戈摇头:“错过他生日,怎么哄都不行,他不理我。” “呵呵,”辉哥用烟头指着,“没理你?” 梁戈“嗯”了声。 本以为会迎来骂声,辉哥却弹弹烟灰,“正常,你老婆最近可是忙得很啊!” 说着,往墙上一靠,“我昨天晚上接到个电话,知道林婉心吧?城市规划那个华人。” 梁戈不知道。 辉哥嗤了声,“名校出来的,都清高得要死。你说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梁戈仍不知是谁,“市政厅的?” “城市规划与发展署的署长。这娘们,居然把听证会的申请推上去了!” 听证会?这就是王小河早上要和他分享的那则好消息? 如果这个听证会真的开成—— 旧堡那些人,就能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发声。腾龙作为开发方,也必须当场回答他们的质疑。到时候还会有媒体旁听、记录。 就算最后听证会没能改变结果,项目也得暂停。所有账都得摊开算。 梁戈问:“她怎么推动的?” “有人给她递材料呗!”辉哥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突然冷笑,“你觉得是谁?” 那笑里有恶意,梁戈便顺着那恶意说道,“我老婆?” 辉哥“哈”地笑出声,伸手拍拍他的脸,像拍一条听话的狗:“对咯!就是你老婆!防你跟防贼似的——他可真是抱了个好大腿!你这个当老公的居然还蒙在鼓里。” 梁戈微微偏了下头,嘴角挂着一点冷掉的笑意。 果然是王小河。 他心里叹了口气,又有点想笑。 那种把材料一页页堆起来的笨办法,宁肯绕远路、也要走正门的执拗……到了这种地步,他居然还在试图找一张桌子坐下来,把这些人都叫来,光明正大地谈一谈。 真是傻瓜!真以为这样就能在半年内解决所有事? 不过—— 梁戈在脑子里算了一遍时间。一个听证会,至少拖三个月。 三个月,够上面那些人变心了。到时候,还有人给腾龙兜底吗? 他收回思绪,换上一副“为老板分忧”的表情:“什么大腿不大腿的,既然她是署长,就把她的位置动一动嘛。” 辉哥阴森森道:“她马上就‘升’副署长了。这半年什么垃圾活都扔给她,垃圾分类、公厕改造,这疯女人还是没放弃。” 梁戈垂下眼:“原来如此,你们都试过了。” “是啊,”辉哥漫不经心地看向他,“你觉得,现在还能怎么做?” “既然调去管垃圾都堵不了她的嘴——那这个书呆子,最好就没机会再开口了。” 辉哥的笑慢慢扩开,但是,他眼睛眯起来:“还不止这些,材料一份一份地给,电话一个一个地打。他不是只找了林婉心一个。” 辉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截烧掉的烟灰。 “这小子,”他说,“比我想的能忍,也比我以为的能等。” 说完,忽然转过头看梁戈。 眼神阴冷无比。 “本来不想管这头倔驴了,结果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我找麻烦,有他在,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梁戈突然明白了:“你是想——” 辉哥重新摸出一根烟,叼上。 “不急。”他含糊道,突然揽住梁戈的肩膀,“这种事,得找个熟人办。” “他不是你老婆吗?” 第46章 已经变了 梁戈呼吸一滞,辉哥竟然起了杀心。 但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挑眉:“现在这么多人盯着,你要他死?” “所以才让你去啊!”辉哥重重拍他两下,“他那么对你,你失手干掉他,不是很正常吗?放心,我很快就找人把你捞出来。” 梁戈皮笑肉不笑:“他一死,我也就没用了。到时候你巴不得我死在里面,才不会找人捞我。” 辉哥一怔,酒都醒了几分。 他很不爽,觉得这小子还是以前更可爱点。 “哈哈哈!那就先放一放,慢慢来嘛。”辉哥大笑着,塞给他个东西,“我怎么舍得你死?给你缓解剂,这次是真的哦。帮我看场子,每天一份!” 梁戈接过来,狐疑地检查。 辉哥说自己要去撒泡尿,边走边回头,叫他赶紧回去盯着,没事儿别乱跑。 梁戈把缓解剂塞进口袋,拇指抵在齿间,咬得生疼。 那辆货车已经进去了,辉哥说不定下一秒就从厕所出来,监控室那帮人哪根筋搭错就会切到某条通道……如果王小河被发现了,以前说不定还会留条命,现在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得在这之前找到他! 货车在卸货区停下。 引擎熄火,司机跳下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喊:“快。” 王小河从车厢后面翻出来,他穿着员工服,领口别着一块塑料牌,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司机凑过来,脸上全是汗,手在发抖。 第66章 “不行,”他又急又哑,“比平时严太多了,要不你先跟我走,我们再和林博士商量商量——” “你走吧。”王小河打断他。 司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小河已经转身走了,员工服在他身上有点大,空荡荡的。 王小河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纸。 那是林博士前不久给的平面图,翡翠回廊的每一层、每一个出口、每一条通道,都用笔标得清清楚楚。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线条过了一遍。卸货区往左拐,经过配电室,经过仓库,再往前,林博士在这里画了个圈。 往上走,就是这里女老板的办公室。 这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但是,他一阵恍惚。 梁戈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要不是他,自己绝对进不来。 其他人就未必有他这么幸运了。 当初说好分开溜进来,这样成功概率大。现如今再看,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走廊尽头有人声。 王小河飞快把纸塞进裤兜,贴着墙加快脚步,拐弯进入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都是关着的门。 远处突然炸开一阵响。脚步声,很多脚步声,疯狂往外溢。金属碰撞的声音,对讲机里的滋滋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砰砰砰! 王小河猛地去推门,一个一个试,终于—— 一扇门开了,他火速闪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墙根那盏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照着一排铁皮柜子和一张长椅。 设备室?王小河借着应急灯的光观察。 外面有人在喊:“那边!往那边去了!” 对讲机的声音刺刺拉拉的:“几个人?看清楚没有?” “五个!往西边跑了!” 脚步声从门口跑过去,震得门板轻轻颤一下。 王小河靠在门边的墙上,心想,肯定是猴子他们。 他闭了一下眼。 等那些声音散去,他立刻拨去电话,这里信号很差,几次都失败。他突然想到了昨夜和梁戈的通话。 那时候,对方的信号也很不好。 电话里突然传出声音,打乱他的思绪:“喂?” 王小河回神,“猴子,你们在哪?” “我们没进去!检查太严,跳车跑了……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我在里面,你们……” 信号中断。 王小河正要再拨,走廊再次传来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神色一冷,摸向后腰的枪。 “有没有人溜进来?” “调监控!把每层都翻一遍!” “今晚客人还在楼上呢,人要是进去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两个方向散开。 他静静等了会儿,刚打算离开,突然又听到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很熟悉。 “对,我这边没有,你们去后门看看。动静小点!别惊动老板。” 梁戈握着对讲机大步流星地走过拐角,正要往另一条通道去—— 一只手从旁边的门缝里伸出来,冷不丁把他拽了进去。 梁戈的后背撞在墙上,还没来得及动,就感受到这人身上从冷冻厢里带出来的冷气。 他立刻把对讲机关了,第一件事,竟是下意识寻找王小河的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仍有些红。 “有人被抓吗?”王小河先开口。 “没有,”梁戈皱眉,“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八个,除我以外,应该都没进来。” 这帮蠢货!梁戈脸色一沉。脑子没有,运气却还不错。 王小河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工作,”梁戈斟酌道,“我是这里的药品供应商。” 王小河一怔。 梁戈这段时间反常的忙碌,避而不谈的去向,突然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你查这里?” 对啊!梁戈烦躁道,“别告诉我你也是,就这么明晃晃进来,你怎么就不能……” 话没说完,王小河逼近一步,“昨天晚上你也在这里?” “我……”梁戈后退,谨慎地停住。 但王小河声音发抖,“你做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做了多少了!” 这反应实属意料之外,梁戈不由自主愣住。 听上去,王小河好像没有怀疑他。 “刚刚开始……”梁戈含糊道,“你又做了多少了?” 王小河沉默一下,“今天没说完你就走了。” 他简单交代了听证会的事,然后说,“我们最近拿到一份港口的报表,货柜进出都有记录,问题是,这些货对应的钱,已经进了这里的账户,但是看不出是怎么进来的。” 港口,阿媚接待的是来自港口的客人? 梁戈听懂了,“你们觉得这里在洗钱?” 王小河点点头:“在金色沙湾,你提过账本的事。我猜这里也有。听证会如果定下时间,他们能动的全都会动。现在不找证据,后面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我得抢在前面。” “怎么抢?” “十二层,老板娘的办公室。路线我……” “那层要刷卡才能上!” 王小河顿了一下,“你也准备去那里?” “这你就不用管了,”梁戈烦躁道,“我在这里工作,途径比你多,你赶紧给我回去!” “不要。” “……” 王小河摸出那张折了很多道的纸,在微弱的光里展给梁戈看。 “我们研究过路线。” 王小河的手指点在纸面上,那条用铅笔标出来的线,从卸货区蜿蜒向上,穿过设备层,停在十二层的位置。 “……这是哪里的路线?” “吊顶检修通道,这样就能绕过电梯和监控。” 梁戈心一紧,纸上的铅笔线条的确很有规划,但他根本没心思看,“不行,你必须回去。” 王小河把纸折起来,目光已经在往头顶扫了。他在寻找天花板角落那块检修口的盖板,极差的光里,只能找到边缘一条细细的缝。 梁戈看着他绕过纸箱,走到墙边,把一把折叠梯从墙角拖出来,架在检修口正下方。 “你真要从这里上去?”梁戈不可思议地跟过去,“林博士就给你这种方案吗?你确定她能信任,这种地方,十有八九装了红外或者位移感应……” 王小河踩上第一级梯子,用手推了推盖板,没推动。 “红外有盲区,”王小河换了个角度,手指沿着盖板边缘摸了一圈,“我知道怎么走。” “那也不行!你一脚踩错,后果不堪设想!” 高度不太够,王小河从梯子上下来,把旁边的纸箱推过去,摞在梯子旁边,又爬上去。这回高了半级,手指能抠进盖板的缝隙了。 “王小河!”梁戈一把扶住晃动的梯子,“你听见没有?” 王小河用力往外撬:“听到了!我走标过的点,不会踩错。” “你怎么就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那上面全是强电线,碰一下的话——” “强电有封槽,裸线不在通道里。” 盖板边缘的漆皮被指甲刮掉一小片,碎屑落下来,掉在梁戈肩膀上。 梁戈握紧梯子,怒道:“下来!安保已经翻了一遍了,你在这里多待一秒——” “他们检查的都是明面,没时间管上面!” 盖板“咔”地一声,松开了。 王小河把它推到一边,露出上面黑漆漆的洞口,往下灌着冷风。 他把手撑上去,准备往上爬。 梁戈猛地松开梯子,绕到前面,两只手从后面箍住王小河,强行把他从梯子上抱了下来。 王小河挣扎道:“放手!” 梁戈把他拖到地面。 王小河怒道:“是你放我进来的!” “我后悔了,”梁戈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现在就把你交出去。” “你敢!”王小河用力按住他的手,“知不知道现在听证会证据不够,我必须……” “我会拿给你!”梁戈把他压到墙上,“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但你必须听我的!” 王小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垂下眼,低声问:“……什么都给我?” “嗯。” “那你早上说的话,收回去。” 梁戈一怔,眼神闪躲,“除了这个。” “我只要这个。”王小河偏过头,心又一次碎掉,呼吸都变得勉强,但黑暗遮住了他眼里的痛楚。 他拼命控制着身体,好让自己把梁戈推开些,“其他的,都不需要你给我。” 他再次爬上椅子。 梁戈去抓他,却碰到他后腰的枪,正是他之前带过去的那把。 梁戈一把抽出来,脸色更难看:“你以为这是能动枪的地方?” “给我!”王小河去抢。 “这是我的。”梁戈后退两步。 第67章 王小河跳下来,“给我!” 两人在黑暗中推攘,这一次,又是梁戈占了上风。 这不对劲啊。 梁戈猛地把他按在墙上,狐疑地检查一番,最终确定状况:“你身体都冻僵了!到底在里面呆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王小河呼气带颤,他的后背的确冷得发麻甚至是刺痛。 梁戈一怔,把人往自己这边按了一下,“疯了吧!那是冷冻车!” 王小河埋入他怀里,口鼻发酸。 “我死了你不是更开心……” 梁戈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句,一时失声。看来上次他看出来了,只是在装傻。 为什么要装傻? 梁戈想不明白,只是欲盖弥彰:“没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王小河只是抱着他,紧紧闭着眼睛。 算上这次,梁戈已经提过两次分手了。 但还是想靠近,想抱着他,就这么离不开,这么放不下吗?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明明已经变了,他们之间坏掉的东西,再也修不好了。 就算还能拉扯一阵,也总有一天会结束…… “滴”一声,梁戈飞快看了眼对讲机,要把他推开些,“嘘——” 王小河手臂收紧。 不!梁戈的态度,他不管了。只要他不放手,就永远没有什么最后! 对讲机那头传来滋啦啦的响声: “梁先生,听到回话!老板娘在找你,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第47章 我没要你这样 阿媚约的地点,在同一层的半开放会客区。 她靠在沙发上,握着杯茶,静静看茶叶在杯底打旋。 梁戈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半张茶几。 阿媚娇嗔:“坐那么远?我又不吃人。” 梁戈矜持地笑笑。 阿媚把茶杯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领口微微坠下去,她也不管。 “你可真白净,”她感叹,“怎么可能只是个跑腿的呢。” 看来她一定是已经知道什么了,梁戈便说:“辉哥还让我看场子。” 阿媚捂着嘴笑:“我就说嘛,长成这样,客人肯定也喜欢。” “您过誉了。” “你好客气哦,难道我说你是‘狗’,你生气啦?” “怎么会?” “小狗可没你这么好看,那些大男人也不会养小狗。你看你,毛都乱了。”阿媚指着梁戈的头发。 前后矛盾,拐着弯骂他。 梁戈根本不生气:“您会养小狗吗?” “我?”阿媚惊奇地笑,“我当然会啊!你要是过来,用不了半年,就是下一个辉。” 在她看来,辉也不过是条狗。 梁戈问,“辉哥不高兴怎么办?” 阿媚懒懒地说,“他不高兴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说着,她拿起茶几上的果盘里一颗葡萄,咬了一口,汁水四溅,“你呢,没准比他强多了。” “嫂子抬举了。” 阿媚笑得花枝乱颤,“什么嫂子,像是我嫁了他。” 她吮着指尖的葡萄液,眯眼道,“你得改口。” 天花板里,王小河的身体贴着狭窄的夹层。 这里隔音做得很好,下面的声音传不上来,但画面看得很清楚。 女人的身体前倾,和梁戈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王小河低头,看了眼旁边那排控制盒。他清楚这是什么,手指一拨。 远处“啪”一声,走廊尽头的灯瞬间灭了一片。 梁戈猛地睁大眼,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这家伙!不是让他在房间里等我吗? 阿媚沉声:“去看看。” 黑衣人立刻应声,转身离开。 阿媚神色没变化,仿佛不经意间提起,“听说今晚有野猫溜进来了。” 梁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我没看好场子。”他自我检讨。 “你的确没做好。”不过,她声音又软下来,“要姐姐帮你搞定吗?” 梁戈抬起眼,“可以吗?” 她托着腮,“那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好啊,”梁戈笑笑,“先帮我记着。” “我现在就要用,”阿媚两根手指夹着张房卡,“今天晚上,来吗。” 梁戈有点想笑。这么粗糙地下套,是觉得他连饵都不配吃点好的? 但他又感到兴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机会。 他把房卡接过来,“好,不见不散。” 阿媚又盯他一阵。那目光从梁戈脸上画画,又深又重。 “对了,”她坐直了些,“那些野猫还没有抓到,所有出入口都关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梁戈眼睛也不眨,“是吗。” “是啊,”她笑得温柔,“我帮你把人抓住,这样你也好跟辉交差。” “但你抓住人之前,我是不是也出不去了?” “对呀!”她笑眯眯地指着,“所以,你今晚最好……” 她的手指在空气里慢慢画了个圈,最后指向自己脚下的地面,“待在该出现的地方。” 梁戈把房卡放入口袋。 他恭恭敬敬站起来,弯腰,离去。 第一件事,就是找王小河。 回到刚刚的房间,空无一人。他耐心等等,又过一阵,对方窸窸窣窣下来。 梁戈一把将人推到墙上,手肘卡着他锁骨:“我让你在这里等着!” 王小河冷着脸:“你这份工作,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梁戈一愣,“什么怎么拿到的……” 他知道了?刚刚在上面钻来钻去,难道看到辉哥了? “那个女人给的?” 心一落。 梁戈后知后觉地问:“你一直在上面?你听到多少?” 王小河反问:“有我不能听的?” 那就是一句都没听到——因为他全都不能听。 梁戈手先松了,烦躁道:“托你们的福,现在开始,这里进不来也出不去了。” 王小河沉默。 他突然回过味来了,金色沙湾跟这里比,简直什么都算不上。真能在这种场合干活儿,不可能凭借履历,得靠人脉搭关系才能进来。 梁戈打开门往外张望一眼,迅速回来拉他:“先跟我走,他们给了我一个房间,你可以……” 王小河不肯配合,压着怒气说:“我没要你这样。” “又在说什么,别任性了,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 “你为了留在这儿,答应她什么了!” 梁戈一顿懵,随后大彻大悟。 王小河以为他是靠出卖色相才混进来的? 他的表情由此变得非常精彩。但不得不说,这个误会来得恰到好处,总比让王小河知道他和辉哥的关系强。 梁戈张嘴就来:“逢场作戏而已,就口头上的。” 王小河根本不信,“你等会儿要去找她?” “你不是没听到吗?” “我看到了。” 看到她递过来张房卡? 梁戈没好气道:“那女人是老板,你不会没看出来吧?拒绝她的话,我的工作可就没有了。” “我知道,”王小河皱眉,“这工作太危险,我不想你做,为什么不先商量一下?” “说的好像你做什么会先跟我商量一样!”梁戈怨气重重,同时还不忘讽刺,“再说,被潜规则而已,算不上多危险!” “你想都别想!”王小河怒道。 说着,他有些回过味来,难以置信道,“我不在的话,你难道已经去了?” 梁戈冷嘲热讽:“去了又怎样!我从她嘴里撬出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难道只有你的办法才叫办法?” “我不是嫌你的办法……”王小河胸口起伏得厉害,“但你一定要这样?为了达成目的,你什么都能做?” “对,”梁戈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你能拿我怎么样?”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应该预料到的,这个人一定会来抢他的东西。 果然,王小河眼神变了,五指如钩,扣住他手腕往外一拧。 梁戈吃痛,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口袋。王小河顶上他腿弯,肩胛骨抵着胸口往前一送,梁戈后背撞在墙上,里面的东西从口袋边缘滑出来一截。 梁戈瞳孔地震,要知道,那里面不仅仅有房卡,还有引路人的手机,辉哥给的缓解剂—— 王小河伸手去够,梁戈一肘撞开他的手臂,反扣住他的肩膀,想把局面压回来。 但王小河腰身一拧,从梁戈的钳制里滑出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回来狠狠摁在墙上。 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梁戈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动了怒。 “停下!”梁戈低声吼道,“王小河!你先停下!” 王小河手在抖,但力道更重:“你敢去一个试试!” 第68章 他的手指掐进梁戈的肩窝,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口袋边缘,指尖探进去。 梁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我不去了!行不行?你先松开!” 王小河不信,孩子一样犟嘴:“你先松开!” 梁戈与他说实话:“那张房卡是试探!去了就是仙人跳,要么就是其他局。她想看我听不听话,不是想睡我!” “那你更不能去了!明知道是局还要去?” “不去,我怎么知道她想干什么,怎么拿到有用的东西!”梁戈的声音也硬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 两根拧在一起的钢筋,谁都不松,谁也不让。 手机震动。 糟了,是我的口袋!梁戈低头去看,他根本不确定是引路人的手机、还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不过,引路人那部他设置了密码。那设备很神奇,如果输错三次,就会自我引爆。 ……但也不能真伤到王小河吧? 他陷入两难。 王小河却先松了手,靠在墙面,神色疲惫。 梁戈猛地坐直,摸索出来——还好,是他自己的手机。 他飞快看了眼,来电显示:艾米莉。 挂断。 “……不接吗?”王小河眯眼,话里全是怀疑。 “没时间了,”梁戈推开门又飞速看了眼,“这里很快会有人来检查,先去我那儿,在楼上。” 王小河在后面冰冷冷道:“你把房间位置告诉我,我从上面爬过去。” “不行,”梁戈瞥了眼,“你刚刚闹那一出,现在上面一定有人检查。” “哦,”他还是冷冷地,“这层有两个监控死角,一个在拐角消防栓旁边,一个在储物间门口。” “……” 两个人很快来到第二个死角。 储物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酒水和叠起来的椅子,没人。王小河侧身站在门框边上,从这里能看到外面那条次级通道。 “等等。”他忽然说。 梁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穿工服的人推着金属箱从通道那头过来。箱子不大,银色,没有logo,箱体侧面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印着编号——pt-107,pt-108。 好一个阴差阳错!王小河拿出手机。 通道那头的黑衣人往这边扫了一眼。 梁戈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把手机压下去。 “别拍了。”他贴着王小河的耳朵,“这里只是过一道手,东西不会留在这。你拍一百张,也证明不了它去哪了。” 王小河沉默着,等黑衣人背过身去,再度拿起手机。 “有没有用我都得拍,”他低声说,“复印件里,货柜编号就是这种前缀,数字是连着的。” 梁戈阴阳怪气:“那真是恭喜你呵。” 那两人把箱子推到通道中段停下。其中一个弯腰检查标签,另一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他们低声说了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梁戈听不清。 然后两人把箱子推进vip包厢区,消失在拐角。 梁戈这才开口,“货的确可能从港口来,变成这种箱子,运到这里,再推进包厢。” “去包厢干什么?” “处理掉。进去的东西,出来就干净了。” “那就过去看看!”王小河已经拐进去。 梁戈低骂一句,从旁边端起一只托盘,顺手挡在两人身侧。 vip包厢区的入口站着四个黑衣人,两两分在两侧。 每扇包厢门都关着,但有人推着餐车进去的时候,他们先看了餐车上的东西,又看了推车人的脸,然后才点头。 王小河再度举起手机。 梁戈看了一眼,没有阻止,而是盯住四周的人。 一批人从走廊那头过来,为首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最前面的黑衣人。黑衣人看了一眼,还给他,手一挥,门开了。 那人进去了,黑衣人把纸往旁边的餐车上一压。同样的,没有登记,也没有对讲机确认,就那一眼便是通行。 真是随意……难道这层的安保级别,让他们根本不觉得会出问题? 王小河靠在墙边,借着送酒的服务生经过的间隙,往入口那边又靠近几步。 通道里人多起来,他低着头,混在几个人后面往前走,在距离入口十来米的地方停住,闪进旁边一处凹进去的墙角。 梁戈心一沉,刚准备靠过去,突然发现里面出来了个女人。 正是阿媚。 一个黑衣人迎上去,递给她一张纸。纸不大,折了一道,她展开看了眼。 梁戈眯眼,发现王小河全神贯注盯着。 他不会想看那个纸条吧?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看得见,又不能拿过来…… 远远地,一队送酒的服务生从通道那头挤过来。 “梁戈,”王小河压低声音,“我要拿到那张纸。” “……我拒绝。” “托盘借我。”王小河已经贴着墙面移动。 梁戈怒道:“回来!” 阿媚把纸给了黑衣人。 和上次一样,黑衣人将纸往旁边的餐车随手一压。 王小河判定,和上次如出一辙。那张纸只是一次性的通行凭证。每个人只负责一环,黑衣人负责放任,不负责保管,也不被允许保管。 所以—— 远处的服务生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阴影处,托盘从王小河手里轻轻一翻,边缘正卡进餐车底部的横杆。 那张纸被带出来一寸。 l-grid。 王小河只看到这么多。 突然地,阿媚停止脚步。 她面无表情,目光往这头扫了一眼。 旁边的黑衣人低声问了一句: “有问题?” 又看阿媚一眼,黑衣人叫住了推着餐车的服务生:“喂!” 服务生停在原地。 王小河退回到角落的阴影里。 那地方狭窄,两侧墙面之间不过一米出头,上方是半开着的吊顶板,露出一截管线和钢架。 他抬头看了眼,脚下一蹬,贴着墙面跃起,手臂撑住一侧管道,另一只手扣住对面的横梁。下一秒,身体横着卡进了上方的夹层。四肢绷紧,钉在半空。同时,呼吸压到最低。 王小河下方,正对着走过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检查一番餐车,又看了眼那张纸。 他对阿媚点点头。 几分钟过去,阿媚转身往包厢方向走去。黑衣人跟上。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餐车也离去。 王小河手臂一松,从上面慢慢晃下来。 脚刚沾地,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梁戈把他往阴影里狠狠一拽,反手在他臀上狠抽了两下。 王小河懵了。 梁戈脸色阴得厉害,“你看到什么了?” 王小河道出字母,问他那个单词什么意思。 “电网?”梁戈皱眉。 这时,刚刚推进去的金属箱又被人从vip区推出来了。 二人同时噤声。 他们注意到,这次方向变了,没有进普通包厢。而是沿着侧通道被带往更深处。 前面有人清场。 黑衣人简单挥手,原本还在走动的服务生被挡在外面,通道瞬间空了一截。 王小河急道:“他们去楼上了!一定是她办公室,我得……” 梁戈嗤了一声,“要不要先回头看看?” 王小河转过头,原本还能看到来回人影的通道,已被人全部封上,新的安保开始就位。 “过来。”梁戈拉着王小河,往反方向走。 服务通道,员工动线。 他把托盘往手里一扣,顺手脱下外套递给他,“低头。” 他们混进新一队送酒的人里。 拐过两个弯,楼梯间,再往上,一个房间门口。 梁戈刷卡,“滴”一声。 王小河被推进去。 门关上。 “听着,”梁戈迅速交代,“外面在清人。刚刚那一层马上全部会封掉,里外线都换掉。你只能待在这里,有人敲门你先躲起来,就算刷卡,也不一定就是我。” “你去哪?” “出来太久了,我必须回去工作。”他走出两步,把枪塞回他手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听见没有!” 王小河侧身一挡,肩膀横在梁戈面前:“供应商还要去门口盯人?你根本不是来卖药的!” 梁戈厌倦道:“我没心情和你吵架,让开。” 王小河突然一脸痛楚:“是我的问题!和你沟通太少,才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但你接触的人很危险,我真的不想你再继续了。” 梁戈一怔。 为什么……他会说这样的话?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梁戈?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被卷进了什么麻烦,为什么你总是看上去那么累……” 第69章 “你告诉我……就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们一起想办法,梁戈?” 第48章 快疯了 梁戈猛地回神。 “我确实在查腾龙,顺着线索摸到这里……”他调整呼吸,“但不完全是为了旧堡。他们给的很多,我需要钱。” “你缺钱?为什么……” “之前投了个项目,钱卡住了,对方出了事,亏了一大笔。那一个月没和你联系,就是因为在外面躲债。现在接这种活,来钱特别快。” 王小河皱眉。 “这里的老板娘,我帮她供她想要的东西,避掉一些流程。她抽成,我拿钱。” 他观察着王小河的神情,不确定他信,还是不信。 王小河突然问:“还差多少?” “嗯?” “差很多?” “问这个干什么。” “我可以去贷。” 梁戈有些惊讶,随即笑了一声:“你知道那是什么数吗?” 王小河固执道:“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嘴上说说谁不会啊?梁戈眯眼道:“那你这辈子就拴在上面了,利滚利,头发白了都还不清,还要天天被人追债。” “那又怎样,”王小河很坚决,“你欠多少,我还多少。” 梁戈又开始恨了,“裸贷呢,你也帮我还?” “不行!” “……你以为还债是什么很有尊严的事吗,还能让你挑三拣四?” 王小河没被他的话激怒,“我去港口搬货。那边按天结现,一天三班倒,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多少?” 他比了个数字。 “不够。” “那我去渔船跟远洋,还有矿场,北边那个锡矿。下井的钱更多。还有伐木队,进山砍树,工钱日结……” 他在撒谎! 梁戈根本不信,他见过那些搬运工,手指粗得像树根,背也直不起来,干上两年腰就废了,膝盖以下全是静脉曲张,走路都得拖着腿。 远洋渔船,他说得倒是轻松,跟一趟三个月,回来人瘦得脱相不说,手上全是鱼钩划的疤,风浪大连觉都不敢睡,很多人干过一次便再也不去了。 矿场下井更不用说,闷在地底下十几个小时,上来以后人肺里全是黑的,干三年必定咳血。 真要按他说的那样去做,这些罪一并遭下来,不用等债还完,人就先没了。 但是…… 梁戈心里升起异样的感受,似笑非笑道,“但那样你还得很慢,他们会用别的方式要回来一些利息,到时候,你也帮我吗?” 王小河皱眉:“什么方式?” “比如说,”梁戈目光在他身上游走,“十几个男人,一个一个来……” “来就来。”他根本不怕。 却也根本没有懂。 “不,”梁戈目光垂下去,“是你一个一个,让他们尽兴……” 王小河怔了怔,脸色一白:“你!” 他捏紧拳头,“你不用这样来试我……” 梁戈轻轻笑了一下,沙哑道:“那你还敢不敢说你不怕,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帮我还钱……” “我不怕,”王小河迎着他的目光,“我说过帮你就是帮你,但这不代表我会任人羞辱。他们要是动那种念头,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是吗? 梁戈突然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了,他不仅在羞辱王小河,还预备着把自己也拖进同一个泥坑里。 他的手已经搭在王小河腰上,“那我跟你说个实话吧,要不要听?” 王小河侧了下腰,眼神还是很专注,“什么实话?” “我欠债根本不是因为投资,是我染上赌瘾了。你替我还一次,就有下一次,要一直还一直还……” 是的,欠债只是开胃菜,他还要把自己说得更脏、更烂、更不值钱,什么脏往什么上泼,说到对方觉得他这个人彻底烂透了为止。 王小河怔怔地看着他,梁戈眼神里没有任何笑意,他非常沉痛,也非常认真。 “我会帮你戒掉。”王小河抿唇。 梁戈笑了,“戒不掉。” “戒得掉。” 梁戈看着他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羞辱他,而是在欺负他。 但他的口吻依然残忍:“戒不掉怎么办?” 王小河已分不清梁戈是在试探自己,还是最终吐露了实情。但他认真设想了种种后果,回答道:“那就不戒了。” 梁戈眼神一松,“不戒了?” “嗯……”他又想了一遍,还是这个回答。 梁戈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那你要为了我,一直还债,一直被欺负啊?” “……”王小河还是抿着唇,一副忍耐又默许的模样。 梁戈突然很想吻下去,他觉得自己宛若梦中,心痒难耐。 “但如果我是你的债主,我不会给你别的选择。每一笔,都要你用那种方式还我。”说着,他用膝盖撞了下王小河的腿,“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王小河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那我早就还完了。” 梁戈僵住。 我们真的做过? “我们……有过几次?”他试探着问。 王小河也不知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几次。” 梁戈随口蒙了个数:“两次,我们做了两次?” “……三次吧,”王小河低声纠正,“有时候两次。” 三次啊!梁戈有点震惊,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等等! “有时候?” “你喝多那次,还有几次,想不起来了……” 梁戈忽然反应过来。 他不是指总共,是每次。 每次见面,都是两三次。 不是一共三次,是每次都要两三次。 怎么会是这样? 这么高的频率,会是单方面受虐吗? 他的身体至今还认得王小河。一直在怀疑,始终在抗拒,在用那些碎片化的记忆说服自己远离这个人。 但身体从来没有听他的话…… 梁戈感到口干舌燥,“那一共多少次?” 王小河微微皱着眉,竟好像真的在回想。 梁戈呼吸都跟着停止了。 王小河却猛然回过神,推他一把:“你自己算!” 梁戈将人拽过来,低头就吻了上去。这力道疼得人发酸,可他还是扣着王小河的后脑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塞进这个吻里。 对王小河来说,这吻的力道无疑也是重的。但他只是半睁着眼,像被泡软了骨头,靠在他怀里,随他这样那样。 “你记得这么清楚?”梁戈仍带着一股恨意。 王小河偏了一下脸,还是没有躲过,梁戈的下一句话落在他的嘴角,“怎么?每次都很爽,所以你根本忘不掉——” 王小河闭上眼,脸颊的红还是从耳根漫上来,整片整片地烧,一路烧到下颌线。 梁戈更加错愕。 为什么,他听到这些,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是羞辱……和刚刚说欠债还钱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梁戈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不由自主松开手。 王小河缓缓睁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继续了。 那些吻像温热的糖水,一点一点地淌进他心里那些窟窿里。现在梁戈停下来,那些窟窿忽然又裂开了,比原来还大,风从里头灌进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勾住梁戈的后颈,去够他的唇。 梁戈猛地避开。 王小河停在那里,有些难堪,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的东西。他手指还搭在他后颈上,又把脸轻轻凑过去,这次只亲到嘴角。 梁戈别开了。 他的余光扫过王小海的脸和脖子,那里还红着。还有他被亲到发润的嘴唇。以及,那双漆黑失神的眼睛。 “我必须得走了,你不许乱跑。” 王小河艰难道:“梁戈……” 梁戈又扭头,“要是再让我找不到,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说完,给了他一下。 “……” 梁戈走了。 王小河缓缓坐到床上。 他低头,翻看手机里刚刚拍到的东西。 真像梁戈说的那样,没有用吗? 来了通电话,他“喂”了好几次,才听到钉子在对面说:“可算打通了,你在哪里?” “还在里面,我很安全。” “你确定?” “嗯,梁戈在这。” 钉子吸了口气,但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问:“今天晚上,林博士会去那里吃饭。” “这里?”王小河站起来。 “对,那个女老板邀请她去吃饭。” “但我记得,林博士一直都推脱不去,”王小河的眉头慢慢拧起来,“除非,地点是那个女老板的办公室……” 他猛地抬起头,“女老板不是一直不同意吗?怎么现在突然松口了?” 第70章 钉子的声音很模糊:“最近事情闹太大了,她坐不住了吧?” “是吗……”王小河隐隐感到不安。 另一头,梁戈在无人处接电话,“艾米莉!你那边怎么样?” “停职了。”艾米莉有种人已逝世的平静,“主编说我精神状态不好,让我回家休息。昨天差点被送到精神病院,幸好我提前把东西都给了你一份。” 梁戈皱眉:“谁要送你去?” “报社的人,他们扛不住了。好在最后没硬来。” “好吧,我很同情。”梁戈不怎么走心地表示,随机话锋一转,“我让你查的东西,有消息没有?” “什么?” 梁戈压低声音:“阿媚!” “什么阿媚?” “就是这儿的女老板,你连名字都没查到?!” “所有公开渠道上都查不到她,哪怕想把她当成一个正经企业家去查,都查不到任何东西。” “想想办法啊,大记者!” “我不是查不到!”艾米莉突然激动起来,“查出来的,全部都对不上。你说她叫‘阿媚’,可是我查的人,叫‘玛雅’——” “阿媚一听就是化名,所以她的本名叫玛雅?” “我不确定,但我以前跟过一个跨境救援项目,当时去过港口那一带做采访。他们救出来一批被转卖过好几次的人,我那时候拍过一整套资料,里面有照片。”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里面有一个人,那个项目给她补了身份,重新登记了名字——玛雅,maya kittipong,我当时还写过一篇稿子,照片我留了一份。” “你有她现在的照片?” “查金色沙湾那段时间,我其实就盯过她一阵子,偷拍过几张,只是那时候没往这条线上想。现在我越看越像,变化其实不大,只是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梁戈恍然大悟,这就是阿媚对元贞好的原因? 所以身份是假的,她根本不是什么有好几代生意的富家小姐! “然后呢?” “没有了,查不到了。她应该是换身份了。” 梁戈脸色一沉。 止步于此的话,就仅仅是一份黑历史。这女人身上那股狠劲儿,就是从那种地方长出来的,她不会藏着,也不在乎人知道。 “喂!”艾米莉没好气地嚷嚷,“我行动受限,还被人监控,你才是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你没跟引路人说吗?” “我联系不了他。每次都是他找我,我从不知道下封情报什么时候来。” “这样吗。” 艾米莉的情况并不好,引路人却没有主动联系。难道是因为这是他引荐的线人,所以理应也由他来联系? “不如这样,其实阿媚手下的人更好撬,你给个方向,我立刻去挖。” “知道了,你先保护好自己。” 电话挂掉。 他冷静下来。 艾米莉只能等,他却有一部引路人给的设备。看来真如元贞所说,这不对等意味着,梁戈是引路人最看重的。 当初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他便认为这是个单向通讯器。 但也许不是收不到回复,是当时他刚失忆太混乱,对方觉得没必要回。 如果引路人真的看重他,这部手机,就不可能只是摆设。 他拿出引路人给他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 又翻开发送箱,竟发现自己前不久发给引路人的消息都被删除了。打开收信箱,同样是一片空白。 他发送过去一条新消息: 【请求支援。阿媚办公室。我需要进去。】 没有回复。发送箱一瞬清空。 突然,屏幕上冒出一条新消息: 【技术顾问会联系你】 太快了,之前石沉大海的消息像被黑洞吞掉,这次几乎秒回。 元贞的话从脑子里翻出来,“你老板在狮城布了四条线。” 他自己,艾米莉,警局一个,还有一个管技术的。 【谁是技术顾问?你在狮城的线人?】 【是的】 感觉很好说话的样子…… 【打电话?】 【不建议】 对面是真人吗?还是设定好的程序?梁戈把怀疑压下去,换了个问法。 【艾米莉有危险,你得保护她的安全】 【可以】 【你是不是在狮城有四个线人?算上我在内?】 对面顿了一下。 【是】 【警局那个线人,我能见见吗】 【可以】 【我也想见见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不建议】 第49章 你最好是没骗我 好吧。 其实,梁戈至今有件事都没有弄懂。 那就是——还有一个人失忆了。 但那人并不在这四个线人的名单里。 【帮我查个人,dr.wu,代号蟒蛇,卖黑药的】 这次,引路人生气了。 【我不是你的私人侦探。我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是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的任务是翡翠回廊】 【不要让我重复】 梁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对面会有这种反应。 这一系列充满威胁和情绪化的回复,语气中明显带着怒意和警告。与之前官方简洁的回复截然不同。 【知道了,我的错】 谁知道,对面仍旧不依不挠: 【灰斑鸠的毒,你还想解吗?dr.wu,比你的命重要?】 梁戈皱皱眉。 他对引路人的判断每一秒都在刷新。 【我知道了,不会再提】 这次出去以后,必须再找一次吴医生。 他失忆这事,总不能是巧合吧? 虽然有可能是同行报复,但他失忆的时间点,还有长度,都和梁戈、艾米莉,不谋而合。 另外两个线人呢,也失忆了吗? 这个问题肯定不能问引路人,只能提他在意也愿意回答的事情。 【殿下在我这里,尽快把他弄出去】 这次回复慢了。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下,才弹出来: 【等一下】 屏幕安静几秒,忽然一闪。 有什么东西在后台被强行接入,原本的信息界面暗了下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布局都变了。 联系人列表重新排过,最上面多了个分组。梁戈看到自己的名字,“梁”,号码还在,但被压在最下面。 他不再是“使用者”了。 最上方,一个被置顶的对话框里,闪着新消息: 【临时通道已建立】 【怎么用】 【你已经在用了】 他这才注意到,所有对话,都没有时间戳。这意味着它们不存在于任何记录里。 屏幕又闪了一下。 【你当前具备调度权限】 【联系人已同步】 【可直接下达指令】 梁戈再看一眼分组,自己的名字之上,分别是艾、林、李。 艾是艾米莉,其他人梁戈不认识。 【你现在的判断,已具备独立执行条件】 【请合理使用】 【所有权限皆为临时授予,基于目标对象安全优先级,务必保障殿下安危】 独立执行,却临时授予。 放权给他,不是信任,用完就收回去。是因为王小河安危有问题,才会临时给他这些权力。 引路人逐一介绍分组里的人: 【艾:记者,你已接触。】 【林:老林,警局反黑组。】 【李:开锁李,技术执行。】 【你已接管调度权限。以上三人,由你按需调用。】 【林已安排转移艾米莉。后续成功会联系你。当前优先级:一、殿下安全。二、翡翠回廊证据。】 这是……除他以外的线人? 也就是说,他现在拿到的引路人之前发送消息的主账号,他可以代替引路人的角色联系他们。 梁戈翻到“李”的联系方式,开锁李是代号吗?听着像五金店老板。 他试着输入第一条指令: 【翡翠回廊的安保系统,你能进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能。你要什么】 梁戈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他现在用的是引路人的虚拟账号,对面这个叫“李”的人,不知道是他。在李的系统里,正在跟他说话的就是引路人本人。 那就用引路人的方式说话。 【第一,清一条路出来。天亮之前,有人要出去。必须保障安全。】 【第二,十二层,阿媚办公室。我要进去。】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梁戈等着。 第71章 【现在不行。他们已经封线了。】 梁戈问他:【最快什么时候】 【天亮交班的时候。消防通道会开,但刷卡之后第三秒重锁。我可以让它慢两秒。窗口很短。只有这一次。这次用完,他们一定会查补,不会再有第二次。】 五秒。绝对够王小河出去。 那头又说:【路线也可以清。十二层那间办公室,你到门口,我能远程解锁。但那层有独立感应,人进去就会触发警报。】 【多久】 【你进去之后,三分钟。】 【没出来是什么后果】 【门会自动锁死,警报会响。】 【好,等我联系】 梁戈把手机收进口袋,在脑子里把计划排了一遍。 先去找阿媚,再回去将王小河送走,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就可以在开锁李的帮助下,深入阿媚办公室,找他要的东西。 不过,消失这么久,辉哥怎么没有联系他? 梁戈摸开对讲机,“现在b厅什么情况?” 滋滋的电流声。没人回。 “大佬?” 频道里只有白噪音。 他站在走廊中间,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最后一次。 “我这边查完了,没人。” b区始终无人回应。 梁戈把对讲机按灭,别回腰上。他迟疑两秒,又给王小河发消息:【你在房间吧?别出来。】 几秒后,消息弹回来。 【在,安全。】 王小河把手机按灭,塞进裤兜。 他正卡在两根管道的夹角处,膝盖顶着钢架,后背贴着墙壁,身体弯成一道弧。右手边的线路外露,胶皮开裂,铜丝从缝里支出来,离他手腕不到两寸。 他屏住呼吸,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换左手撑着往前挪。 梁戈的担心不无道理。 图纸上的通道画得规整,但真正爬进来才知道,那些线条落进现实里全是变形的。 钢架之间的间距比图纸上宽了十公分,有几处根本没有支撑点,全靠横拉的线缆吊着。隔热层也老化得厉害,手指按上去就碎,碎屑往下掉,落在下面的天花板上,在这片死寂里听上去格外恐怖。 王小河低头看了会儿,又抬起头。 图纸上标着“可通行”的那段,现在被一扇后加的防火闸门封死了。 梁戈又来消息了。 【你最好是没骗我】 【回去要是发现你不在,就把你屁股打烂】 王小河从喉咙里震出一声笑,在管道里绕了一圈就散了。 【啰嗦,我睡了】 屏幕的光暗下去,他又变成管道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梁戈还是很关心他。 但好像只要他活着、好好的、没出事,梁戈就安心了。至于他心里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还有夜里翻来覆去也无法平复的情绪—— 梁戈并不过问。 好像那些东西不存在,或者存在也无所谓。 为什么会这样?他想不通。 等旧堡的事结束,他大概要真的当做没认识过,和他一拍两散吧。 念头刚落下,另一个念头立刻顶了上来。 王小河迅速往下看了一眼。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呢? 摔伤了,爬都不起来,被腾龙的人发现—— 梁戈会怎么样? 王小河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 他答应过母亲,绝不沉溺在悲伤里,但每次和梁戈相处,类似的念头就反复攻击着他,像舌头忍不住去舔一颗松动的牙。 不行! 他猛然睁开眼。 他现在是什么?几岁的小孩吗,得不到想要的糖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还非要摔个狗啃泥,要大人蹲下来看他一眼! 他收回心,迅速判断局势,现在只能绕路,从闸门上方翻过去。 那里的空间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肩膀擦着天花板,鞋尖悬空,全靠手臂撑着两边的钢梁往前送。 翻过去的时候,他的膝盖重重撞在一根横杆上。 他停住,缓了几秒。 他必须出去,他知道梁戈可能会生气,但他必须出去。作为唯一一个混进来的人,他做不到在安全屋里听着心跳过时间,更是做不到两手空空的回去。 王小河继续往前。 图纸上没画的东西太多了,那些后来加上去的线缆、临时加固的架子、封死的通道,全是图纸上没有的。 每一段都要重新判断,每走一步都在试错。他靠肌肉记忆和直觉在那些缝隙里穿行,把身体折叠成各种角度,从管道和墙壁之间挤过去,从线缆和钢架下面翻过去,从那些图纸上根本不存在的地方,硬生生找出一条路。 等等。 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王小河避开一根横出来的线管,从两条钢架的缝隙里往下看。光从检修口的缝隙里漏上来,照在他脸上。 下面是段弧形走廊。 辉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流血。人歪着头,眼神发直,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摔懵了。 旁边蹲着好几个马仔,其中一个拿着纸巾按他额头,另外的则在地上捡摔碎的酒瓶碎片。 他们在说什么,一句也听不清。 王小河抠住检修口的边缘,把盖板轻轻托起来,挪开。 光涌上来,有点刺眼。 他眯了下眼睛,终于听到了声音。 “大佬,你慢点,刚才那一跤——” “闭嘴!”辉哥一巴掌过去,“那个姓林的臭娘们,在楼上了?” 蹲在左边的马仔点头:“上去了,媚姐说先请她喝茶。” 辉哥咧嘴笑了一下,扯到额头的伤口,又收回去。 “喝茶?喝茶好啊!”他舌头有点大,“喝完这杯茶,她就永远安生了。” 王小河呼吸一滞。 林博士已经到了吗?这么快!这些人,果然是要杀人灭口—— 辉哥又说:“今晚闯进来那几个,查清楚没有?” “监控拍到了,但他们都蒙着脸。有一个跑的时候被扒了衣服,肚子上有道疤。” 辉哥觉得熟悉,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 但突然地,他大叫:“猴子!” 旁边的马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一拍脑袋:“大佬想吃巴拿拿!快,去楼下拿——” “吃你爸的巴拿拿!”辉哥一巴掌闪过去,气得双手发抖,“好,好,这么想进来,就给他们点收获!” 马仔捂着头:“大佬的意思是……” 辉哥像在念讣告:“城市规划署林婉心,今晚在私人行程中遭遇袭击,因公殉职。腾龙集团向警方提交了关键监控证据,嫌疑人系旧堡居民,绰号猴子……” 王小河脸色一变,迅速把盖板盖回去。 消失了。 “大佬,那姓王的那小子呢?他化成灰我们都认得,监控里绝对没有他。” 辉哥没睁眼。 “没看见就对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快睡着了,“那小子绝对来了,没那么容易看见……” 马仔急了:“可跑的人都被拍下来了!” 辉哥睁开一只眼,看着天花板:“那他一定就在里面,说不定躲哪儿听咱们说话呢……每一层都封死了!告诉他们,抓活的。” 马仔往后缩了半步:“好的,大佬。” 辉哥又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我要让他知道,进来这里,比死还难受……” 第50章 小河穿貂 监控大屏蓝光嗖嗖地闪。 阿媚双臂抱胸站在前面,数个马仔脑袋凑在屏幕跟前,一帧一帧地翻。 元贞远远看着。她本来在和阿媚提明天晚上接待客人的事,结果阿媚接到一通电话,立刻往监控室赶。 她便也跟着过来了。 那通电话,她没听清楚,但是依稀可以辨别是辉哥的声音。 “快进。”阿媚说。 马仔把摇杆往前推,画面开始跳。 “再快。” 画面跳得更快了,人影在屏幕里闪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线。 “停!” 画面定格。一辆冷冻货车停在门口,印着顺发海产四个字。梁戈站在车尾,正弯腰往里看。 元贞眼神一沉。 阿媚问:“他检查了多久?” 马仔划拉屏幕:“四分钟多点。” 屏幕里,梁戈从车里下来,拍了拍手,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车门关上,货车开走。 “这是今晚他唯一检查的车?”阿媚又问。 马仔翻翻记录:“是。” 元贞隐隐觉得大事不妙,但她还没搞清楚状况,阿媚就转身离开,还说了句:“跟我来。” 元贞跟上去。 阿媚从马仔手上接过貂皮大衣,元贞为她披在肩上。 老板娘最爱穿貂,哪怕在狮城这种能热出人命的地方,也日日不落。传闻阿媚为了减肥,常年喝蛇酒、泡冰水,折腾出一身寒气,不裹貂就发抖。 第72章 元贞不知道这是否属实,但她知道,每当阿媚穿貂,就是要见客人的时候了。 “明天晚上,”阿媚忽然开口,没回头,“你真想来?” 她还记得元贞被打断的请求。 元贞立刻笑:“想。” “不怕?”阿媚偏过头看她一眼。 “怕。但那个死人妖天天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小费,我咽不下这口气啊,我这个月一定要业绩干过他才行。媚姐你最公道了,让我上去试试,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阿媚笑得爽利:“好!明天你来,我正缺个帮手。” 她挽住元贞的胳膊,指甲涂着暗红色,元贞觉得她的身体很冷。 阿媚说:“但不是什么好差事哦,很危险。” 元贞嘴很甜:“老板娘肯给我机会,再危险我也试试。” 阿媚拍拍她的手背。 元贞又笑笑:“媚姐,今天晚上是不是也有客人?我也想留下来帮帮忙。” “今晚不行。”阿媚笑容消逝,面无表情。 元贞立刻捂着嘴:“很危险吗?” 阿媚看她一眼,慢慢笑了一下:“知道太多,不好。” 元贞“哎呀”一声:“媚姐你就别吓我啦!” 她心跳得飞快,这么多年,她向来不怕这种场面,靠看人吃饭,从不怕人。但刚刚那一下,她不敢去看阿媚的眼睛。 元贞笑得更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脱身后,她立刻给梁戈发消息: 【她去看监控了。你在冷冻车里时间有点长。】 梁戈正在去找阿媚的路上。 他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想的是,他们知道王小河进来了。 监控不是什么死证据,但阿媚没有辉哥信任他,也没有辉哥好骗。 他立刻给王小河打电话。 没人接。 梁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通话记录下面压着王小河最后发来那条消息:【啰嗦,我睡了】。 脑子里,后知后觉咔嗒一声。 睡了? 在这种地方?今晚这种局势? 所以,他根本没在屋里。 从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就已经不在屋里了。 梁戈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他把电话挂掉,又拨。 黑衣的身影从各个角落浮出来,像某种动物的眼睛。他们看见梁戈,目光跟着他走,鬼影般从他后背拖过去。 梁戈把手机放下来,手指还收着。 他慢慢转了转脖子,头偏过去,视线压了回去。 “……梁先生。”有人开口。 “你们在干什么?” “找人。” 梁戈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所以,还没找到。” 那人迟疑一下:“还在找。” “找不到,就多找几遍。” 他看了他们一眼,“盯着我,能多出个人来?” “知、知道。” 有人应了一声,很快散开。走廊里的视线一下子松了。 梁戈闭了闭眼。 “王小河……” 王小河看了眼手机,五通未接来电。 还有一则消息:【都在找你】 他几乎能想象梁戈打字的表情,那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管的样子。 他有点想笑,却也是真的回复不了。 十分钟前,他刚从夹层翻下来。 那条路最终死得很干脆,尽头是封死的钢网,下面是灯光死亮的大厅。他只能彻底放弃,回到地面。 但天上不好走,地上也都是搜罗的安保。他几经周折,最后钻进一间女士衣帽间。 一排一排的貂大衣挂在那里,毛皮厚重,光泽暗沉,他挤进去的时候,貂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贴在脸上、颈侧,细软又闷。 香水味,混着皮草的油脂气息,卷入他肺里。 汗很快就出来了。 他只留一线缝隙看外面,等待安保过去。 “……我他妈说了,”一个声音晃在外面,带着酒气,“把人给我找出来!” “哎哎,大佬,肯定跑不了!”马仔压低声音哄着,“这地方就这么大,他还能飞了不成?” 王小河皱了下眉。 怎么又遇到他了?他刚才明明已经从夹层下来,绕了两条走廊,怎么还在这个区域转? 辉哥声音忽高忽低:“抓到他——我要——” 什么碎尸万段、剁成肉酱、扔进海里喂鱼,王小河心想,这么久过去了,他怎么还是这套词。 但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才是正经的泄愤,每个下场都和血肉筋骨有关。 不过,梁戈替那些“债主”设想的讨债方式,却全部都往性上扯。 他了解梁戈。 梁戈绝对谨慎,走一步看三步,圆滑又周到,怎么可能有赌瘾? 如果没有,为什么要编那些谎话来伤害他? 他自认还没有胡搅蛮缠,不觉得梁戈是想尽快抽身才语出伤人。 也许是感情没有了,但还有欲望,所以对这件事的想象,全都绕不开那个字。 但也有可能,是他还舍不得放手,才要用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刺痛他…… 王小河更愿意相信后者,不免一阵恍惚,他就这么让他没有安全感吗?梁戈竟然觉得,只有用那些下作的话来激他,才能试探出真心? 嘴里泛出一股涩味,说不清是苦还是酸。 辉哥又骂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含含糊糊的,话锋忽然一转。 “那个臭娘们!一天到晚穿个貂,装什么装,热不死她!” 王小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辉哥声音带着醉意的恼火,“四十度,她裹个貂,真拿自己当这儿的老大了,要是没有我,她算个屁——” 马仔赶紧凑上去:“大佬大佬,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不能说了?”辉哥推开他,“你也看见了,刚刚我好声好气给她打电话,话都没说完就给挂了,她是不是看不起我!” 说完打了个酒隔,摇摇欲坠。 马仔趁机扶住他:“大佬,大佬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点醒酒的!” 脚步声急急忙忙地走了。 王小河狐疑地看了眼周边的衣服,脑子里的碎片忽然自己拼了起来。 这里的老大,据林博士所说,是个女人,名叫阿媚。应该就是递给梁戈房卡的人。 阿媚是辉哥的老板?听上去,他好像很恨她,但又是股不敢发泄的窝囊火…… 外面安静下来。只剩辉哥一个人坐在走廊里,靠着墙,喘着粗气。 王小河慢慢蹲下去,从大衣下面往外看。辉哥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了焦。 王小河了然一笑,他现在,怕是看什么都带重影吧! 事实上,的确如此。 走廊里的灯,在辉哥眼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团,不管是什么,全都糊在一起,像在水底看岸上的东西。 他眨了一下眼。 走廊那头有个人影在晃。 高大的身影,还有那件他熟悉的,毛茸茸的东西。 是貂大衣,在他眼里膨胀成一团模糊的黑色。 辉哥嘴角咧开,舌头打结:“啊,宝宝。你怎么来了,难道林婉心已经搞定了?哈哈哈,你来多久了……” 那个人影却没回他,而是走得更近了。 辉哥仰着头,看那个人影走到他面前,那件貂黑得发亮。 “你,你站那么高干嘛……”他伸出手,想去拽那件衣服。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顶在他肚子上。 他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刀,刀柄握在人影的手里。 辉哥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 刀捅进去了。 第51章 所以他要和我分开 电话拨去第四次,警局反黑组的“林”接了。 对面的声音听上去很压抑,“我们说过,除非是要紧情况,否则绝不打电话。” “现在就是要紧情况,”梁戈低声说,“计划有变,你必须立刻找个理由来一趟这里。” “……翡翠回廊?” “是,越快越好。”梁戈强调,“不需要你带走谁,也不需要真的做检查,但必须是公事进场,动静要够大。” 那边沉默几秒,“你想要什么效果?” “所有安保,全部调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这里今晚必须停止营业。但翡翠回廊是狮城最大的夜总会,有黑白两道的保护势力,“林”立刻指出来:“你是要我掀场子。” 梁戈没有和他接触过,不清楚他在警局的地位,但也清楚自己临时提出来的需求很强人所难:“能做到吗。” “可以,但要有理由。”林很坚定地说,“给我。” “有目标被盯上,优先级最高,必须保住。” 第73章 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梁戈仍不知此人能力,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夜间联合突击检查,这种地方本来就有夜查机制,他们多少得配合一下。但是这次你要的动静很大,只能来一次,以后不可能再有了。” “好,你尽快!” 挂了电话,他摸出对讲机。 “大佬?有没有人看见大佬!” 电流声滋滋响了两秒,然后有人回话:“梁先生,大佬喝多了。” 梁戈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声音压得很急:“他身边有人没有?今晚有野猫窜进来,别把大佬伤着。” 那边笑了,带着点得意:“放心啦梁先生,我们派了阿三跟着。他可是我们这边最强壮的,寸步不离,大佬安全得很。” “大佬在哪个位置?我过去看看。” “应该是在休息区那边吧。” “东边休息区还是西边?”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梁戈把对讲机挂回腰上,一脸阴沉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房卡,朝着房间走去。这个女人比辉哥难对付得多,他本来想借辉哥的手把局面搅乱,现在看来绕不开了。 他给元贞发了条定位。 【阿媚房间。十分钟不给你消息,就来这里找我。】 房卡贴在门锁上,绿光闪了一下。 先涌过来的,是血腥味。 很浓,混着香水味,像熟过头的果子,烂在盘子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眼前的画面,鼻子已经告诉他不对了。 阿媚躺在床上。 貂皮大衣还穿在身上,毛色在暗光里发着黑亮的光,但衣服上洇开一片一片更深的东西,从胸口一直漫到腰际。她的手臂摊在两侧,手指蜷着,指甲上的暗红色在光里发暗。 血从床单上淌下来,顺着床沿滴在地毯上。 梁戈站在原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刚要后退,突然听到门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梁戈……杀了她,杀了她……” 另一侧,服务通道的灯光忽亮忽暗。 王小河贴着墙根走,每到拐角先停两秒。送酒的推车从主通道过去,他跟在那辆车后面,借着车上摞起的箱子遮住半身,走了十来米,又拐进另一条岔道。 清场的黑衣人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他侧身缩进消防栓旁边的凹槽里,等那人走过去,再悄然向前。 图纸在他脑子里铺开。 林博士不是普通客人,应该在最核心的地方。他拐过最后一道弯,看见那扇门。门关着,光从磨砂玻璃里透出来。 门关着,他想了想,敲两下。 “谁?”是林博士的声音。 “我!” 门立刻开了。 安保将他拉进去,林婉心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一脸惊喜:“小河?我正要去找你!” “陷阱。”王小河打断她,喘着气,“他们要杀你,快跑!” 林婉心愣了一下,“我知道。” 但她紧接着瞪大眼睛:“你身上怎么都是血?!”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全部都蹭得发黑,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擦伤。膝盖那块破了,渗出来的血把布粘在皮肤上,但最渗人的是他袖口的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没事,不是我的。” “你和人动手了?!” “嗯,”王小河无心多说,“你知道这里有危险,怎么还跑来?” “其他人都跑了,就你被困在里面。是我的问题,给你的情报有误,路线是对的,时机不对。所以我必须把你救出来。” 王小河张了张嘴。 如果是梁戈听到这场对话,大概会非常生气——你救我我救你的,接力赛吗!最后还不是谁都走不了! 林婉心说:“本来阿媚要过来,可能在忙,一直让我等着……我刚要让人去找你,这下正好。听我说,明面上走不掉,你换安保的衣服,跟我的人一起出去。” “不行。”王小河立刻拒绝,“不能就这么走了!” “今天不是好机会……” “东西我看到了!他们从港口运进来,编号和货柜对得上,送到楼上,肯定就在她办公室,今晚去,以后绝对没机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帮我拖住他们。”王小河说,“半个小时。” 良久,林婉心叹气。 “一个小时。”她一脸沉重,“我最多可以拖一个小时。但十二层,服务通道堵死了,电梯又要授权,你怎么去?” 王小河说:“我从外面爬。” “外面?”林婉心的声音变了,“十几层楼,外面?” 王小河把图纸摊开,指了一下外立面,“这栋楼背面有检修架,空调外机和广告灯牌是连着的,中间有横梁,可以踩。” 他指尖沿着一条线往上划。 “九层到十一层之间有一段检修平台,平时没人用,可以停一下换手。还有这里,上面两层有玻璃幕墙,外沿有清洁轨道,我顺着轨道走。” 这……林婉心震撼不已,其实今晚旧堡冒险潜入,她就很不认可,但他们绝对不改主意。 林婉心盯着那条线:“外面有巡逻。” 王小河说,“刚刚观察过了,五分钟一轮,我知道盲区在哪。” “太冒险了吧?” “风向今晚偏内侧,声音不容易往外散。够我上去。” 林婉心脸色发白:“一脚踩空——” “不会。”王小河收起纸,“我有数。” 林婉心深吸一口气,眼眶忽然红了。 她认识王小河这么久,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对待自己的方式,就好像这条命不是他的,如果死掉了,对谁都无所谓。 她没有问过,但她知道他绝不可能有父母。 也没有问过他有没有爱人,但看他这样子,大概也是没有的。如果有,那个人怎么舍得让他这样活着? 她的爱人如若这样拼命,她一定心疼得活不下去。 林婉心忍不住问:“你就一点牵挂也没有?” 王小河静了静,“有。” 林婉心很惊讶:“那人也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嗯。” “也同意?” “不同意。”王小河沉默了片刻,“所以要和我分开。” “……” 林婉心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从包里摸出另一张卡,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 “这张是临时电梯卡。我前几年刚当上署长,从内部渠道拿到的。权限只有一次,刷完就作废。会留记录,也会触发警报。不到必须,我不想用……” 她把卡放在茶几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自己决定。”她说,“如果风险太大,我现在就带你走。” 王小河根本没有犹豫,拿卡便走,到了门口说:“一个小时。” 林婉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 “等等!”她叫住他,对身边两个安保示意,“跟他一起去!” “你留一个。”王小河道,拉开门,突然说,“他是要分开,但我不答应。” 林婉心眼神微动。 “等这一切结束,我会把他追回来。” 他要追的人,此时正面临两难。 门推开的时候,梁戈看见的是一幅荒唐的画面。 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阿媚,门后面,则是满身是血的辉哥,一只手捂着肚子,指缝里全是血,另一只手疯狂给他递刀:“梁戈,过来!杀了她!” 他脸红得像猪肝,眼睛虚得对不上焦,但看见梁戈就跟看见救星似的。 阿媚喘着气,把那件被刀划得千疮百孔的貂皮大衣裹了裹,像裹一件战袍:“呵……你不问问他,为什么有房卡,能进来这里吗?” 辉哥根本不听,继续吼:“杀了她!听见没有!” 梁戈一脸焦急:“大佬,到底怎么回事啊?” 辉哥喘着气,手指着阿媚,刀尖在空中画圈:“这疯女人,突然捅我一刀——捅完就跑——” “不是我。”阿媚的声音从房间那头飘过来。 她勉强爬起来,手撑着床沿,貂皮大衣从肩上滑下来半截,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肩膀:“如果是我要杀你,我会用这个——” 她把貂皮大衣往肩上一甩,血点子甩了一墙,紧接着从大腿摸出一把掌心雷,小巧玲珑的,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辉哥,“我会一枪毙命!” 辉哥尖叫连连:“啊啊啊啊!梁戈!!!梁戈啊啊啊啊!!!” 梁戈已经冲过去了。他从阿媚手里把枪夺过来。 阿媚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恨恨地瞪了梁戈一眼:“好,很好……你是当狗当惯了,看不出来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辉哥得意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血呛住了,咳了两口才挤出声音:“还狡辩——就是你,这个貂,颜色一模一样——” 第74章 阿媚气得脸都白了,准确地说,脸本来就白,失血过多,现在更白了。 她破口大骂:“你这个秃头、啤酒肚、长得像癞蛤蟆的东西!跟你说一万遍了,要真是我,你就不可能还有力气来捅我!” 辉哥醉醺醺地往地上吐了口血沫:“我、我要不是给你砍成重伤……” 阿媚头发散了一脸,她抬手拨开,露出那双眼睛。 “废物!”她唾了口血沫,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向他,“都那样了还打不过我,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辉哥恐惧不已,抓着墙大叫:“梁戈!杀了她啊,杀了她——” 阿媚披头散发地冲梁戈吼,“杀了他!你就是大佬!” 辉哥也吼:“梁戈!别听她的!杀了她!你是我的人啊!” 梁戈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把掌心雷,左右看了看。 很快,他把枪往怀里一揣,一手扶住辉哥的肩膀,另只手虚虚地挡在阿媚面前。 “大佬,媚姐,”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像个被吓破胆的和事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他扶着辉哥往墙上靠了靠,又回头去扶阿媚,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甩开。 “你个废物!”阿媚大骂,去薅他头发。 他任由她薅,强行把倒挂在床边的她扶起来,又去扶辉哥,把辉哥歪掉的花衬衫领子正了正,像在照顾自家老人。 “杀了她,”辉哥喘着粗气推他,“给我杀了她!” 梁戈两边都扶不住,干脆半跪在地上,一手揽着一个,扭头冲门外喊:“来人啊!快来人!大佬和媚姐受伤了!” 他从腰里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像死了亲爹那样喊:“所有人!所有人到803,大佬媚姐受伤了!快!”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回应。 梁戈用袖子去擦辉哥脸上的汗,又去按阿媚流血的伤口,忙得像个陀螺,嘴里念念有词:“别怕别怕,医生马上来,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辉哥被他按得龇牙咧嘴,阿媚被他擦得翻白眼,但两个人都没力气推开他。 门突然开了。 元贞站在门口,她的眼睛扫过房间,满地血,两个伤号,梁戈跪在中间——瞳孔猛地一缩。 梁戈一把掏出怀里的枪,站起来,枪口直直地对准元贞,声音冷下来:“别动。” 眼神却示意,去! 元贞立刻会意,举起双手,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挡在阿媚身前,张开双臂:“你们想干什么?” 阿媚在后面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带着狠劲儿:“元贞……你让开……” 梁戈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让开。” “媚姐对我有恩,”元贞说,“你要杀她,先杀我。” 阿媚眼神动了一下。 “杀!”辉哥吼,“她俩都杀了,大佬给你兜底——” “你敢!”阿媚怒吼。 梁戈的手指僵住了。他在演一个被良心拷问的人——喉结滚动,额头青筋跳了跳,枪口慢慢往下压了半寸。 就在这个时候—— 呜——呜——呜—— 警报突然响了。 大楼在轰鸣,从地板底下往上涌,震得人头皮发麻。走廊里红光白灯交替。把所有人的脸照成同一片颜色。 阿媚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好!十二层——有人闯进来了!” 辉哥靠在墙上,眼神还是涣散的,但听见“十二层”三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不可能——林婉心不是——” 阿媚气得一巴掌拍在床上上,牵动了伤口,疼得她脸都扭曲了,但她还是咬着牙骂:“要不是你突然把我拉走,林婉心早死了!她早就该死了!现在好了,她进去了——你满意了?!” 辉哥愣了一下,然后他的醉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他盯着梁戈,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他……” 他没说出名字,但梁戈知道他说的是谁。 辉哥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回去。他扶着墙,手指在墙上抠出几道血痕,冲梁戈吼:“你去!你快去看看!别让人跑了!” 阿媚也在挣扎,但她伤得更重,根本站不起来。她也冲梁戈喊:“去!不管是谁,给我拦住!拦住!” 说着,丢给他一张电梯卡。 梁戈把枪和电梯卡收回来,看了元贞一眼。元贞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梁戈!”阿媚突然开口。 她的眼神阴冷无比。 “你别以为现在乱了就能糊弄过去——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我的办公室里也有人盯着,人如果还跑得掉——” “你会求着我让你死!” 第52章 没有两全 红白灯光交替闪烁,把梁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跑过第一个拐角,脸上那副焦急、慌乱、忠心的表情已全部收干净。 梁戈面无表情,眼睛里只有走廊尽头的电梯。 耳机里传来开锁李的声音:“你进入电梯了?” 梁戈沉默,他无法出声回复——对讲机里已经有人在喊了:“梁先生!你在哪里?” 他用卡刷开电梯门,走进去,“12”已经自动按下,他对着对讲机冷冷地回了一句:“马上到电梯。” “我们马上跟上!” “快点。” 电梯门合上。 梁戈靠在轿厢内壁上,不锈钢墙面照得像一面冷硬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压着。 轿厢开始上升。 梁戈抬起头,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监控探头。那个小红点正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开锁李的声音又在耳机里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电流的嘶嘶声:“看到你了。” 梁戈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让那张脸更完整地暴露在监控画面里。他知道开锁李在看着他,这个人在几分钟前暴力侵入了大楼的监控系统,现在整个翡翠回廊的摄像头都在他手里,像一副被打乱的牌,他正一张一张地翻。 “事发突然,”开锁李的声音压低了,“我只能暴力切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得快。” 梁戈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表示听见了。 “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开口。听我指令就好。” 梁戈看着监控探头,眼睛眨了一下。那是他的回应。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掌心雷很小,握在手心里像块冰。他把保险推开,拇指在枪身上蹭了一下。 叮。 电梯到了。 门还没完全打开,警报声就已经涌进来了。 走廊里的应急灯全亮了,把通道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警示牌。 梁戈大步跨出电梯,右手从腰间抽出枪。 前面有动静。 走廊尽头,一扇门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安保制服,背对着梁戈,正侧身挡在门口,手里举着枪,枪口对着门里的方向。另一个人站在他对面…… 梁戈枪口抬起来,对准那个安保的后背,同时高声喊了一句:“王小河!” 安保猛地转身,枪口瞬间对准了梁戈。两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指着。 王小河看到他,立刻对安保说:“你快走。” “不,王先生,我不怕死!”安保一下子急了,“林博士对我有恩,她的意思是我们一起走!要么——就一起死!” 他从没见过王小河这样轻易地束手就擒。王小河高举双手,就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自己人。”王小河突然说,“十分钟,我们只要十分钟,你快去找林博士,我们马上过去。” 安保愕然不已,又看向梁戈。梁戈的枪还举着,但他没有扣扳机的意思,甚至枪口微微往下压了一点。 安保咬了咬牙,朝后退了半步。枪口还对着梁戈,但手指已经从扳机上松开了,搭在护圈上,犹豫不决。 梁戈却立刻开了一枪——打偏了,落在安保脚边。 安保回敬几个空枪,砰——弹孔在梁戈身旁的墙纸上炸开一个小洞,灰白色的尘雾喷出来。 王小河咬牙:“可以了!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安保转身就跑。 梁戈又放了一枪,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灯管炸了一根,碎片哗啦啦往下掉。 王小河冲了过来。 他作势要夺枪,两只手瞬间扣住梁戈握枪的手腕,梁戈顺着那股力把枪换到左手,右手反扣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绞在一起,胳膊缠着胳膊,指节卡着指节。 王小河假意挣了一下。梁戈把他的手臂往后拧,王小河的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了声。 “消气没有?”他喘息道。 梁戈把他压在墙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枪抵在他腰侧。 王小河不再动了,气息湿润地喷在墙上:“要是还没有,就照你说的,打烂……” 第75章 梁戈低头看了一眼。 王小河后背抵着他的胸口,腰窝贴着他的胯骨,被嵌在他与墙壁之间。 贴着他腿部的弧度,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紧实感…… 梁戈贴着他的耳朵:“怎么不说了?” 王小河咬着下唇,把额头抵在墙上,轻轻撞了一下,喷在墙上的湿气凝成一小片雾。 “别说话,”梁戈低声,“里面有人。” 王小河僵了一瞬,“我知道……” “抓住他了!”梁戈冲着那扇门喊,声音压过警报声,“开门!” 门里安静了一秒。锁舌弹开的声音,咔嗒。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手里都握着枪。枪口先出来,然后是人——块头很大,黑西装绷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纹身。 他们的目光先在梁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王小河身上。 王小河被压在墙上,手臂被拧在身后,脸贴着墙,帽檐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额头。 他胸口起伏,脸上仍是不屈的表情。 黑衣人狞笑一声,把枪口往下压了压,让出门口的位置。 梁戈推着王小河往里走。 就在这一步跨过门槛的瞬间,耳机里炸开开锁李的声音:“好了!监控断了!” 梁戈立刻松开王小河的手腕,转身,枪口对准左边那个黑衣人的脑袋。砰——子弹从他太阳穴穿进去,人还没倒,梁戈已经转过去了。 右边那个黑衣人脸色大变,手指已经迅速搭上扳机对准梁戈,但王小河从墙上弹回来,肩膀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办公桌上。 枪脱手,飞了出去,王小河手肘砸在他喉结上,另一只手扣住他握枪的手腕,往外一翻,咔嚓一声,骨节错位。 那人张嘴要喊,王小河的膝盖顶进他小腹,把他剩下那半声惨叫堵了回去。 人软下去,滑到桌子下面——砰!梁戈补了一枪。 王小河靠在桌边,喘着气,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那种生理性的颤。 他去看梁戈,对方又一枪打在保险柜上。金属外壳震了下,锁芯已经被打裂。 王小河刚要开口,梁戈便头也不回道:“你去那边。” 他指着内间的位置,王小河进去了。 一整面墙都是柜子,表面看上去只是陈列酒和摆件,实际上有几处缝隙不对。 他沿着边缘一压,“咔”的一声,暗格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文件,他抽出一本,第一页就是编号。 pt-107,是刚刚那批箱子! 里面是对应的记录,每一行都标注了时间来源和去向,最后都有转入账户的标记。 真的要成功了?他宛如梦里,兴奋地双手发抖。 这些证据,一定够了! 马上就能结束,这一切结束,他就可以和梁戈…… 梁戈把保险柜彻底撬开,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把拽出来——文件夹,u盘,几本装订好的账册,还有几张折了好几道的纸,东西太多了,没时间细看。 他扭头,和王小河视线撞在一起。 这次也和上一次没什么不同。 王小河始终一意孤行,不听他说的话,自己闯出来,让梁戈所有安排都失去意义,只能提前动手,用最仓促、最冒险的方式去应对。而他却像从来没有考虑过梁戈会被逼到什么地步。 好像只要事情能往前走,剩下的都不重要。 也对。 受到来自他的刺激越多,梁戈越是能想起来过去的一些片段。 只是,都与爱无关。 他们之间总是剑拔弩张,而他永远是先投降的那个。 脑海里闪过无数零碎的争吵画面。 每一次,都是他先失控—— “你怎么能爱他们胜过爱我!” 而王小河皱着眉,像是已经听过太多次,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理解和不耐: “你又在说这个。” 梁戈不明白。 明明他也是个洒脱的人,为什么总在记忆里强求别人? “对!你必须做出选择,二选一,你说吧。” 王小河看了他一眼。那点为难,终于一点点消失了。 他彻底烦了。 “一定要选的话——” “我选旧堡。” 尽管这个答案没有意外,但是…… 他好冷静啊。 爱一个人,是紧张的、恐惧的,就像梁戈感受的那样。 但王小河这么冷静,他们的相爱,从一开始就不曾成立。 除非爱本来就是痛的。 这样的话,天大的爱也可以算了。 梁戈把东西一股脑塞进王小河怀里:“可以了。你要的东西,这次绝对够了,快走。” “什么意思?” 王小河皱着眉,反手去握他的手腕:“一起走!林博士在下面等我们——” “不行。”梁戈打断他,“这些只够证明他们在做事!万一他们找死人背锅,万一还能压下去怎么办?” “不可能!” 梁戈笑笑,眼里全是悲哀:“你真是好天真啊……” 王小河焦急道,“没时间说了,你先和我走!” “你看不出来吗?腾龙的大老板从没露过面,维克多甚至从没回过狮城,这说明,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就是你把这里毁掉,他们离山穷水尽都还远得很……” 王小河摇着头,他实在是不想听懂梁戈的意思:“就算是你说的那样!我们再想办法,你先过来!” 梁戈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从急躁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走你的,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王小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你就是来抓我的!我跑了,你拿什么交代!” 梁戈没等他说完,从腰后抽出那把枪,调转枪口,塞进王小河手里,握着他的手,把枪口顶在自己身上。 “这样,就能交代了。” 梁戈的手指包着他,带着他扣紧扳机。 “不……” 王小河瞪大眼睛,呼吸错乱。梁戈的手指像五根铁条,箍着他颤抖脱力的手背。 “死不了,”梁戈冷静道,“打这里。” “那你怎么解释!”王小河眼眶发红,“那两个人都被打死了,你却避开了要害,怎么解释?!” 梁戈想了想,说这也好办,“你多打几枪,我半死不活就好了。” 王小河猛地往后一缩,“你真是疯了……” 这次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抽出来,“把枪给我!” 梁戈没有回答。 王小河嘶吼着去抢:“给我!” 梁戈轻而易举地侧身一让。 “你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两全。” 他是如此的清醒、残忍, “拿着东西,走!” 王小河猛地扑上去,一把将枪夺了过来。 “要么一起走,要么都别走……” 他退开半步,呼吸乱得厉害,手指还在发抖:“你再敢说一次——我现在就出去,自己送到他们面前。” 梁戈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脑子还清醒吗?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赶紧拿着它走,剩下的跟你没关系了!” 王小河仍是怒吼:“你过来!我不管,你先过来——” 梁戈沉默了一会儿。 警报声一阵阵压下来。 过了两秒,梁戈忽然低声叹了口气,“算了。” 他跨前一步,想把王小河拉进怀里。 王小河倔在那里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梁戈便轻轻叫他“小河”,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往怀里按。 梁戈身上,蓬松温暖的味道…… 王小河僵了一下,绷着的肩膀慢慢松懈,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抓在梁戈的衣服上。 下一秒—— 那只手从他背后抽走。 枪被夺回。 冰冷的枪口,对准自己。 “砰!” 第53章 别哭了 子弹从梁戈肋下穿过去。 血先是一股,然后是一片,在衬衫上画出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往后退了半步,腿弯撞上身后的桌子,撑了一下,没撑住,膝盖开始往下弯。王小河立刻过来撑住了他。 梁戈微微睁大眼。 子弹擦过去的那一瞬间,不只是痛。 准确地说,是这条轨迹、力道,还有这种血从身体里被带走的感觉,他早就经历过。 我什么时候中过弹? 他目光微微晃了一下,落到王小河身上。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 也是因为他……? 梁戈有点想笑。 他失去的记忆里,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时刻? 他到底为这个人挨过多少刀、又挡过多少枪?这段感情,是每一次靠近都要付出代价,每一次心动都要见血吗…… 第76章 算了。 警报声越来越响,梁戈烦躁地指挥:“我动不了了。剩下的你来,肋下和肩,三四枪就够了。” 王小河没反应,帽檐压得很低,阴影罩下来,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梁戈皱了下眉,“动手。” 仍没有回应。 梁戈有点不耐,啧了一声,抬手要去够枪。 那只手被按住了。 力道不大,却死死不让他动。 王小河的另一只手也探过来,去夺他手里的枪。 但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几次碰到枪柄又滑开,不是梁戈握得紧——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指只能虚虚地搭在枪上,血把枪柄糊得又湿又滑,但王小河的手指扣上去,滑下来,再扣上去,再滑下来,每一次都像抓一把抓不住的东西。 他用了六次,才把枪从梁戈手里抽出来。 梁戈疲惫道:“你这样,是做不了事的。” 到这种时候,还想着把所有人都带出去。当英雄真的好麻烦,讨厌死了…… 梁戈闭了闭眼,被人半抱着,伤口也被死死按着。闷还有疼,一起往上顶。 他有点受不了,手腕刚抬起一点,就被王小河颤抖着压住。 “别动!” 尾音是碎的。 梁戈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 帽檐以外的部分,湿得不像样。他的鼻翼在翕动,嘴唇抿得很紧,泪水连着往下淌,沾满下颌,连呼吸都带着水汽。 刚刚就觉得余光里有水珠……原来他下巴也悬着几滴,晃得很厉害。一抖,就全掉下来。落进梁戈的血里。 梁戈往后塌了一点,表情空空地说:“你怎么又哭了……” 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 从远到近,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栋楼裹在中间。 他们同时往外看,楼下的空地、街道、甚至对面停车场,全被红蓝灯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发光的甲虫趴在夜色里。 人影在光里移动。 耳机里,开锁李声音压得很低:“老林来了,已经开始控场。但是,随行的也有桑普森警长。” 这梁戈倒是猜到了,但他隐隐觉得事情的发展脱离了掌控。 原本的计划,是借此让腾龙调出所有安保,好让王小河趁机跑掉。 但是…… 外面的人怎么这么多? “腾龙那边反应很快,律师、关系人全到位了,下面全是他们的人,人员密度很高,现在是对峙状态。” 走不了了。 梁戈闭了闭眼。 腾龙的反应链,比他预估得更完整。 开锁李验证了他的猜测:“路全堵死了。现在楼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们不可能正常撤。”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王小河和林博士出不去,证据也带不走。 如果老林试图现场把东西收归,腾龙那边会立刻咬上来——非法取得的商业资料,证据无效! 他们会把这些东西咬成一块谁都碰不了的骨头。 短暂的安静,外面的声音全挤在一起。 梁戈的思路却一下子清楚,既然人走不了,那就—— 他咬了咬牙,把文件夹从王小河怀里抽出来。 “拆。” 王小河不知在想什么,视线落在梁戈腰侧那片还在扩大的血渍,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 “你得去医院。” 梁戈笑出声:“对,快给我叫个救护车。” 王小河真的把手机掏出来了。梁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血从自己的袖口淌下来,顺着王小河的腕骨往下流,在两个人的手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不是吧! 梁戈错愕地看着他,外面警笛还在响,楼已经被彻底封死,楼下全是人—— 这种时候叫救护车毫无意义,王小河不可能不明白。 “……你稍微清醒点。”他说着,把文件夹里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腿上、地上、任何能摊开的地方。 梁戈继续轻声说,“要拍下来,知道吗,东西肯定带不走了。” 文件被快速分开,夹层、订书针、封条全被掀掉。 纸页一张张铺开。 血还在往下滴,有几张纸被溅上了,梁戈直接用手抹开。 王小河突然去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撕开布料,压在梁戈的伤口上,笨拙地裹起来。 梁戈皱眉:“你这样压不行……” 王小河的手停住了。 梁戈啧了声,气息有点乱:“枪伤不是这么处理的——你不是经常受伤吗,这都不会?” 王小河冷静了些,他摇着头,眼前仍有些发黑:“我没有自己弄过……之前都是你。” 我帮你包扎? 但梁戈怔了下,“你怎么还在……” 王小河狠狠抹了把脸,眼眶却还是汪着水,亮晶晶地悬在睫毛上。他控制不住,只能硬撑着不眨眼,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勉强开口: “怎么做?你教我!” 梁戈有些恍惚地移开视线,随后失神地皱了下眉:“别管了,真的……” 说完,他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头发,盯着地毯上那摊正在扩大的血,喃喃自语: “拍下来没有用……手机也会被收走……” 梁戈的脸色,是失血之后透出来的、带着青灰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很不正常,像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烧在了那里。 耳机里开锁李的声音又响起来:“传给我,我有办法。” 梁戈“嗯”了声,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按着肋下,血从指缝里又渗出来。 他把手机举起来,手指按在快门上,按了一下,没对准,又按一下,屏幕花了一片,是血蹭上去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再举起来,镜头晃得厉害,对焦框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怎么也锁不住。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王小河蹲在他面前,把手机举起来,对准那些散在地上的文件,手指按在快门上。 但他比梁戈抖得还厉害。 “别哭了……”梁戈虚弱地说。 王小河用力擦了一把脸,又重又急,跟自己赌气似地,泪痕蹭花了,颧骨上留下大片红印。 最终,他说:“都拍完了。” 梁戈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说:“好了。” 耳机里,开锁李道:“我给你开通道,先走加密—,别走常规网。然后分批传,不要一次打包。” 屏幕亮起。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梁戈下巴朝屏幕抬了抬。 王小河其实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但已是完全不思考地照做,无条件听从梁戈的指令。 “点那个加密通道……对,就是那个图标。分批传,不要一次全发。” 他的手依然抖得很厉害,屏幕上不是血就是泪,手指一直在打滑。 “小河。”梁戈叫他。 “马上。”王小河喉结滚了一下,“我马上……” 梁戈叹息,下意识伸去手,王小河的肩膀猛地一耸,往旁边让了半寸。 他一把将枪掷开,偏过头,红着眼看过来,又恨又怕。下颌的肌肉一棱棱地跳。 梁戈说:“这次是真的……” 王小河黑亮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扫过梁戈的指尖。 梁戈的手停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靠过去,落在王小河的颧骨上,沾了沾那层水光,从眼角带到鬓边,沿着泪痕往下走。 我让你难过了吗? 以前,你都不会在意吧。 但这次不一样,对吗?是为了你最放不下的执念,我扛了你的担子,做了你最在意的事情,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终于也能看见你亏欠我的样子。这眼泪是愧疚还是心疼,我分不清。 上次你也哭过,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不懂你。 梁戈的手落下来。 “第一组传完了?那就换第二组……” 外面的警笛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 “对,就是这样……” 开锁李的指令一条一条地报过来,再由梁戈报给王小河——加密、分卷、上传到三个不同的路径:技术顾问的服务器,艾米莉的邮箱,还有一个海外的加密账户。 最后一份传完,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开锁李发来两个字:收到。 梁戈舒了口气。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软得像要化开。自己的呼吸,好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对讲机的电流声刺进来,“这边!封锁这一层!” 另一个声音接上:“不要让人带东西出去!” 那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变得很远。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眼皮越来越沉,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从四周往中间收,竟像是舞台落幕。 王小河的嘴在动,好像在喊什么,声音却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嘶嘶声。 第77章 他的手贴上来,竟然比梁戈的还要凉。 别哭了。梁戈还是想这么说,但声音远了,光也在散,意识在往下沉。 沉到半空的时候,有一块碎片浮上来—— 我…… 上次中弹,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像一根线,刚被扯出来一截,他本能地想抓住,顺着它往回找。 可下一秒,眼前一黑。 他眼睛闭上了。 那点线索,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其实,那次经历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他和王小河真正的开始,就是在那一枪之后。 第54章 绝交就绝交 去年王小河生日那天被绑架后,梁戈就开始调查辉哥。 但这个人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明里暗里都找不到。不管是上网查还是找私家侦探,都没有任何关于“辉”的痕迹。 梁戈觉得,这人可能得罪不起。 但一想到王小河被打得那么惨,他就觉得,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必须付出代价。 查不到他的弱点,那就直接折磨他的身体。 打一顿?太轻了! 作为药剂科的高材生,又在行业里摸爬这么多年,梁戈要配制点什么出来,不算难事。 梁戈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周,反复试了几百次,才做出一管他满意的东西——三天地狱,七天升天!谁让他欺负我的宝贝! 梁戈把药装进密封瓶里,放进冰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三盒速冻水饺。然后开始配缓解剂。 他打算把这个药包装成礼物,送给王小河。 缓解剂在谁手里,辉哥的命就在谁手里。除非王小河满意,否则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就得一直像狗一样被拴着。 最后他打算命名这管东西为“花衬衫快乐水”。 但这名字有点像某款饮料的广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狮城山上见过一种鸟,灰扑扑的,蹲在电线上,看着很温驯,其实谁靠近就扑棱棱飞走。 但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底下有一层淡淡的粉。 像不像王小河? 他睫毛一颤,心都软了。 最后,梁戈在标签上写下“灰斑鸠”三个字,贴了上去。 他很满意。 就在梁戈准备动手的时候,之前收了丰厚报酬、却一直没查出东西的无用侦探却突然找上门。 “腾龙以前也多次暴力拆迁,都是先找人谈,谈不拢的——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什么意思?” 私家侦探疑惑地看着他,这位雇主不是很聪明吗。 “就是消失了,人间蒸发。” 梁戈大脑宕机,抱着侥幸:“被送出国了?” “……死了啊!死了!” 梁戈挂了电话,后背一阵发凉。他立刻把侦探发来的资料全部转给王小河。 但介于王小河回去后就再也不联系的态度,以及在他家冷脸冷语的模样,梁戈做不到立刻去找人,也做不到好好说话,只是把查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推过去。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但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什么都没有。 以前好歹还回个一两句,现在干脆彻底沉默。 梁戈又一次感到挫败。这朵高不可攀的花,他还没摘到,刺已经先扎进来了。 算了,梁戈想放弃了。 他以为他是谁啊?! 忍了两天没发消息,也没找人,梁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赌气——赌对方会不会先受不了,先主动来找他。 结果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难受。 委屈、痛苦,每分每秒都像被拉长了,熬得人发疯。 渐渐地,他冷静下来。 脑子里开始转一些别的东西。 把人绑起来,做个够!做到他求饶,做到他恨自己。然后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去你的吧! 梁戈准备了绳子和刀,翘了班,一路往旧堡开。 路上领导打电话来骂他,控诉他这段时间多次翘班,实在太目中无人,称自己实在是忍无可忍,必须要说些难听话。 梁戈听得烦躁,丢了句明日就辞职去对家公司,那边立刻换了副嘴脸,低三下四地哄,哎哟,一切好说,一切好说。 梁戈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冷哼一声。 简直像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给根骨头就摇尾巴。他心里越发看不上这种人,可念头一转,胸口忽然一痛—— 在王小河眼里,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梁戈心情更糟糕。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王小河不在旧堡。钉子说,他去了个山沟子参加英语角。 梁戈瞪大眼睛。 他在这里刀山火海地熬,对方躲在山沟子里背单词? 学你爹的英语!他把喇叭拍得震天响。 车开始往山沟子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 雨落下来,树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空气里全是湿土和烂叶子的腥气。泥巴糊了一车底,车轮在坑里打滑,水坑一个接一个,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梁戈咬得腮帮子都硬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操”。 他的心情烂透了,一脚油门踩下去,溅起一摊污水。 这笔账当然全记在王小河头上,等找到人,非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不可! 梁戈赶到的时候,雨还是很大。 棚子底下,一眼就看到那祖宗。 王小河缩在里面,身上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角,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入神。 雨水在他脚边汇成小溪,他像没看见似的,一页翻过去,又翻过去。 梁戈看了一分钟,又一分钟。 回过神,已是半个小时过去。 说来奇怪,他气消了。 那些绑起来、做到求饶、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碎了个干净。 心跳回来了,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那种鲜活的、活着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从血管里往外涌。 光是这样看着他,他就快乐得快要疯了。 “小河。” 王小河抬起头,懵道:“梁戈?” 梁戈挨着他坐下,头发湿透了,一绺绺贴在额角。 他蓝色的眼睛,侧过来映着他。 “跑这儿躲我。” 王小河怔了一下。梁戈这个人,简直无处不在,甚至包括梦里,昨天晚上还梦见了他。 估计是因为梁戈上次救了他,梦的内容很神奇。 他们拿着机关枪,左右开弓,宛如电影里那样,横扫四方。梁戈戴着墨镜,叼着雪茄,和眼前这个落汤鸡,完全两回事。 他回过神,露出有些烦恼的神情:“谁躲你了。” 没躲我? 梁戈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算是完了,这副样子,跟谈了恋爱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不回消息。” 王小河拿出手机给他看,一格信号都没有。 梁戈看了一眼,忽然就笑了。他没说话,伸手把人揽过来,抱住。 王小河把头抬起来些,从梁戈肩膀上露出眼睛,继续做他的事情,拍了拍书上的水。 等等。 他蓦然瞪大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这种事。 梁戈比他高半个头,骨架也大一圈,那两条手臂收拢的时候,是实打实的、来自男人的拥抱。 那双手扣在他腰上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他最怕痒的那块地方,但王小河根本动不了,连呼吸都得找缝隙。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他的鼻尖蹭着梁戈的锁骨,嘴唇刚好对着他的喉结,近到能闻见他衣领底下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热。连脚后跟都被他的腿挡着,严丝合缝的,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对的锁孔。 王小河脑子有些乱:“行了!” “讨厌这样吗?”梁戈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说着,手从王小河后颈贴上来,指节抵着耳根,缓缓揉开那块硬邦邦的筋。指腹蹭过耳钉的金属边缘,又继续往上,沿着耳廓,好烫。 王小河一僵,从脊椎骨一路麻到指尖。 他把脸从梁戈肩窝里拔出来,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露出来,目光是散的,瞳孔还没对焦,一片雾蒙蒙。 当然了,多少挂着点习惯性的冷漠,是失神太久之后自然而然挂在脸上的东西,配上他那张绷着的脸,竟有点愣愣的可爱。 雨后的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风拂过王小河领口的时候,那个干净又熟悉的味道,现在变得潮潮的。 梁戈心里也变得安静,他有种安心的感觉。 都说春宵一夜值千金,春宵有价,这一刻却没有。 梁戈突然就发现,他不想再趁人之危,也不想预谋酒后乱性了。 比起强迫、威胁,还有征服,他现在想要更温柔的东西,像是信任、依赖,还有长久。 第78章 最重要的,他想要拥抱。 晴天可以抱,下雨也可以抱。不用找理由,也不用等对方意识不清醒。 他需要拥抱,也需要被拥抱,还想要爱,要王小河也爱他,好多好多好多的爱…… 要这些都实现,那就只能是恋人了。 他想和王小河谈恋爱。 王小河的手肘突然就顶过来,硬生生把人撑开:“你来这里干什么!” 梁戈低头看去……他这样子好可爱,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就松了手。 “来找你。”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王小河皱眉,看他一副心飘上云端的样子,跑这么远,还下着雨,神经病! 他拍拍梁戈肩上的雨,还是冷着脸:“找我要钱?” 梁戈没听懂,但还是笑得开心:“什么钱啊?” “你那车,玻璃不是碎了。” 梁戈这才想起来,追车救他那晚,车玻璃被那个马仔开枪打碎了。 “对啊,”他便懒懒应着,“快赔我!” “还差一点,过段时间给你。” 梁戈不免惊讶:“你攒多少了?” “没多少。”王小河说。 估计已经攒了很多了,梁戈心里判断。他早就发现,王小河多少有些口是心非。既然提了,就说明早有准备。 “干嘛和我分这么清楚?”他借着玩笑的口吻伸出拳去,落到王小河肩上,却轻得和羽毛一样。 王小河眉心是舒展的,却抿着唇,弧度向下。 “我会还给你的。”他很倔强。 “那样我会非常伤心。”梁戈还是笑着。 王小河看过来:“嗯?” “嗯。”梁戈的眼神温柔又深情,“留着吧,别还我。” 王小河不由的有些怔,“……干什么?” 他问的是他的眼神,但梁戈解释的是他刚刚的话:“不干什么啊,如果……如果我是猴子,或者钉子,你会还我钱吗?” 王小河沉默一会儿,忽然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梁戈问他。 朋友之间,小钱不需要,大钱却是必须要还的。 谁都没有梁戈有钱。 王小河不知道,他和猴子钉子眼里的“大钱”,对梁戈来说,是否只是“小钱”。 “反正我会还你。”他打算按自己的标准来了。 “那我只能和你绝交了。” “嘁……”王小河冷冷瞥他。 梁戈突然就笑了,“你看上去好不爽啊。” 王小河没说话。 其实他撒了谎。 梁戈发来的那些消息,他全看见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那些消息里写的东西,他一个字都回不了。 他来这里也不是学英语。 腾龙的人最近在旧堡附近转得越来越勤,他不是没长眼睛。 其实他上次回去以后报过警,一五一十全说了。接待他的甚至是个警长,名叫桑普森,看着很靠谱的样子。 但桑普森记了半页纸,让他回去等消息。 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 他只能再去一次,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半页纸。 这次桑普森态度更好了,让他“别急,需要时间”。 他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忽然觉得那半页纸大概已经被塞进哪个抽屉的最底层,再也翻不出来了。 王小河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不想把梁戈卷进来。 梁戈已经在做危险的事了,他知道。 梁戈发来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在告诉他,他在查腾龙,在试图做些什么。 这个人正在往火坑里跳,他不能再往那个火坑里添柴了。 所以他没有回消息。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湿泥的味道。 他来这个地方,根本不是学英文,是为了避开那些人。 腾龙是冲着他来的,谁和他有关联,谁就会倒霉。所以只要离开旧堡一带,线就断了,也不会牵连到里面的人。 王小河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梁戈。 但躲来躲去,最后还是把他扯进来了…… 梁戈还沉浸在甜蜜中,突然听到王小河冷冷道:“好啊,绝交就绝交。” 梁戈:? 王小河推他一把:“你回去吧,最近先别联系了。” 梁戈皱着眉,还没来得及说话—— “王子弟弟!” 一道声音从雨幕里挤进来。 一个年轻男人举着伞快步走近,西装短裤乐福鞋,头发被发胶细致地抓过,精致得发亮。 男人名叫刘瑞安。 家境优渥,狮城国立大学文学系在读。最近为了拿学校的爱心奖,特地跑到这山沟沟里搞基础教育,就这么撞上了王小河。 刘瑞安觉得,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 第一眼,好帅。 第二眼,这体格,我怕是只有求饶的份吧?! 嘻嘻。 一问年龄,比他还要小。 年下什么的最棒了啊啊啊!! 认识短短几天,他已经彻底沦陷。 王小河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配上那张禁欲的脸,刘瑞安多看一眼都会腿软。 而且—— 有一次,他踩着泥路进来,鞋直接陷了一半,拔不出来。 王小河路过看见,直接伸手拎住他后衣领,把人往后一带。 “别往那边走,”王小河淡淡道,“底下是烂泥。” 留下刘瑞安在原地,心脏噗通噗通。 还有一次,是他不会生火,蹲在那里对着一堆湿柴折腾半天,烟比火大,呛得眼睛都红了。 王小河从后面过来,看了一眼。 “让开。” 刘瑞安立刻乖乖挪开,满脸粉红泡泡地看他。 王小河把柴重新拨开、垫干的、点火,一气呵成。 火一下就起来了,橘色的火光往上窜,映在他侧脸上。 他也爱我!!!!! 刘瑞安激动不已,兴奋得夜夜无法入睡。 王小河一定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只是不会表达,等关系再近一点,就会慢慢热起来。 他越想越笃定,走路都带风,连这山沟沟里的雨都觉得浪漫。 所以当他撑着伞,满心欢喜地走到近前,先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伞往王小河那边偏了偏:“我就知道你没带伞……” 直到他看见梁戈,那点笑意僵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怎么离王小河那么近? 他好不舒服。 刘瑞安有点不悦地问王小河: “他是谁啊!” 第55章 你怎么这么难追啊 “梁戈,”王小河介绍,“我朋友。” 此话一出,梁戈想杀的人变成了两个。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王小河,“介绍得好。” 王小河:? 刘瑞安将信将疑:“你朋友……” 梁戈微笑:“您好。” 他等着对方自报家门。 刘瑞安冷哼:“我是王子弟弟的英文私教,平时帮他辅导阅读和口语。” 梁戈问王小河:“所以,就是这个人?” 王小河移开视线:“算是吧。” 那时候他和梁戈说自己已经找了英文老师,其实根本没有。现在遇到刘瑞安,纯粹是歪打正着。 刘瑞安英文底子很好,在普通人里绝对是优秀了。只是跟梁戈比……只能说梁戈的语感、节奏、用词的地道程度,不是光靠课本能练出来的。 不过,二选一,他还是会选刘瑞安。 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当着两个人的面说。 刘瑞安骄傲道:“我在狮城国立大学读文学,专业排名前三,奖学金拿了两年。绝对可以教王子弟弟英文。” 梁戈笑笑:“文学啊……那确实轻松一点。一听就知道你是个有情怀的人,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 刘瑞安刚要骄傲地回答,突然嘴角一抽。 他是不是在骂我?? “我平时功课很多,论文要读好几本原著,还要——” 他话没说完,梁戈已经沉吟着接过话头:“在国立大学,文学专业的录取分数,我记得一直挺友好的。不过嘛,能排到前三,说明你确实是这些人里面最优秀的那一批。” 刘瑞安脸都黑了。 这个人在讽刺文学专业的含金量。说什么最优秀的那一批,听着是夸,可放在一个低门槛的池子里,就是在把功劳推给运气。 刘瑞安怒了:“你呢!你又是什么学历!” “我啊,在联邦医科。就是你们学校每年合作名单里排前面的那个。”梁戈揽过王小河的肩膀,对着他笑笑,“药剂学,毕业的时候运气好,专业排名第一。” 王小河:“……” “后来在协会那边做过一阵子交流项目,拿过两次青年学者的提名奖。也不算什么正式奖项,就是给新人一点鼓励。” 第79章 刘瑞安:“……” “再后来就出来做事了。现在在一线做医药渠道,主要跑国际单子。” 说到这里,梁戈捏捏王小河的肩膀,笑里藏刀:“我可是比你们俩都大一点,是不是该叫我声哥?” 王小河撇撇嘴:“幼稚。” 刘瑞安看着这一幕,简直是怒火中烧,忽然用英语说了句:“教英语不只是专业和语法,还有文化和理解!” 梁戈听完,微微侧了侧头,也用英语回了一段: “你这段重音全错,还有,一听就是背的。我看真正交流的时候,你连三句都接不下去。还说什么文化和理解,先理解理解你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想法吧——死基佬,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刘瑞安险些原地吐血,指着他:“你,你,你!” 王小河皱眉:“你说了什么?” 梁戈这次换回了中文:“我就说外国人嘛,发不好卷舌音很正常。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王小河根本不信,但他也拿梁戈没办法。 刘瑞安气得哮喘犯了,他翻遍了口袋,只摸出一包已经压扁的薄荷糖,手抖得撕不开包装纸。 山沟里最近的诊所要开车半小时,梁戈好心提醒:“那边有个卫生所,往东走二里地,跑快点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说完,一把拉住起身的王小河:“你不许去。” 刘瑞安红着眼睛看他们,然后拎着那把伞,一步三喘地消失在雨幕里。 王小河转过头,有点生气:“你过分了!” 梁戈冷笑一声:“怎么,打扰二位了?” 王小河眼神也冷下去:“你瞎说什么!” “他那一身,头发抹得发亮,屁股撅得跟什么似的,你真看不出来?” “基佬又怎么了,”王小河声音冷下来,“你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 “还有他看你那个眼神——大老远跑来山沟里给你送伞,你以为他是顺路?” 王小河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什么眼神?难道只要是基佬,遇到的每个男人,他都喜欢?” 梁戈盯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觉得基佬没什么?” “我是让你尊重别人。” “好,很好。那如果我也是呢?” “是什么?” “我也喜欢男人,怎么样?” 王小河眉毛一皱,脱口而出:“好恶心!” “……”梁戈气极反笑,“所以,别人是gay你接受,我是,你就好恶心?” 王小河愣了,不,他不是不能接受。 别人是,他没什么感觉。可一落到梁戈身上,就变了味,他感到很别扭。 “不是,”他找补,“你是就是吧。” 梁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我打个电话。” “喂!”王小河不可思议地喊了一声,“你不带伞?” 梁戈在雨里摆摆手。 下一秒,人就被雨淋透了。 王小河:“……” 雨越下越大,山沟里的信号比梁戈的良心还稀薄。 他举着手机在山路上走了两个来回。 站到一块石头上,没信号; 蹲下来,没信号; 把手机举过头顶转了三圈,还是没信号。 他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到屏幕上的信号条从无到有,颤颤巍巍地冒出一格。 梁戈打给“欠命仔”。 那头很快接了,吴医生阴恻恻地问:“又怎么了?” 梁戈靠在树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没有擦,而是把食指的指节抵在唇边,轻轻咬着,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阿欠,帮我杀一个人。刘瑞安,狮城国立大学文学系,大概二十出头。” “……哈?” “车祸,或者食物中毒,从十八层摔下去也行。” 吴医生深吸一口气:“梁戈,你疯了?” 梁戈咬着指节,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电梯故障、从高层摔下去都可以,雨天路滑掉进排水沟淹了也算意外,工地钢筋裸着一脚踩空直接穿过去也说得通。” 吴医生嗤笑一声:“你打算转行写悬疑小说吗?” “哦,还有房子线路老化洗澡漏电、阳台栏杆生锈一靠就断从十几楼翻下去、台风天路边那种老榕树刚好倒在他头上、打车刹车失灵冲进河里……” “梁戈。”吴医生声音变了,“你别跟我说你真在想这个。” “夜里回去被人认错顺手捅一刀、打球打着打着心梗没人会急救、吃东西卡住气管旁边人只会看热闹、等红灯的时候被失控的货车卷进去、路灯倒下来正好砸中他、突然暴雨大家都躲就他站在外面淋、游泳抽筋沉底、洗澡滑倒后脑着地、走路井盖松了人掉下去还自己合上——” “停!!” 吴医生毛骨悚然,“这个刘瑞安到底怎么你了,你这么恨他?” 梁戈对电话歇斯底里地吼:“你不是说什么都能为我做吗!你不是欠我爸的命吗!去啊,把这事办了,咱们两清!”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落汤鸡雨中发呆。 突然不下雨了。 不,梁戈抬头,面无表情看着头顶的伞。 王小河压着火:“梁戈。” 梁戈湿漉漉的脸仰起来,那只蓝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在雨里亮了一下。 原本压着的那点火气,莫名其妙断了一瞬。 他又冷下去,半天才开口:“还不起来?” “起来干嘛。”梁戈慢吞吞地回,语气懒得要命。 王小河膝盖顶他一下:“回去。” “怎么,王子弟弟终于想起我了?” “………………” 王小河把伞往地上一摔,攥着拳头转身就走。 “喂!”梁戈在后面喊他。 王小河不理,用力踩在泥地上,一路带着激烈的水声。 梁戈追上来,谁还管那把该死的伞! 他一把就抓住王小河的手腕。 “松开!”王小河甩了一下。 梁戈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把人挡在身前,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你在发什么火。” 王小河冷声:“我没发火。” “没发火?”梁戈笑了一下,“那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梁戈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手上力道收紧了一点,已到失控边缘: “你对别人倒是有时间、有耐心、有话说,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人也找不到,说走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现在还要教我尊重他……” 王小河怒道:“松手!” “凭什么?!他是同性恋你就能理解、能尊重,轮到我就变成恶心了!王小河,你不是一向讲原则吗,怎么到我这儿,人还分三六九等了!” 这番话随着雨一并砸在两个人之间,溅起一片白雾。 王小河的脸色变了。 “你说完了吗!”他用力推了梁戈一把。 “你那些消息我看见了,不想回,这个理由够了吗!我去哪儿用不着跟你报备,我对谁怎么样更轮不到你来管!” 梁戈抓着他不放,表情已变得狰狞:“行,我管不着!你终于承认了是吧,要是不在意,那你这副样子是给谁看的?谁都说的了就他不行,我说一句你就翻脸!” “我什么时候对他有什么了!”王小河猛地挣了一下,雨水从他帽檐上往下浇,“还是说你自己在想什么,才会这么看别人!” “不然你让我怎么想?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跟那种看见男人就走不动道的货色混在一起,现在还要跟我绝交、把我赶跑。怎么,嫌我碍着你们的好事了!” “你有病吗!” 王小河猛地往前一步,几乎是顶上去:“话说成这样,你不觉得恶心吗!谁和他腻歪了,我来这里是躲腾龙!” 梁戈愣了一下。 但他怒气没来得及收,话就从嘴里滚了出来:“你以为躲远点就没事了?他们要是有你的行踪,一直跟着你,说不定早就——”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雨声还是那个雨声,可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好像被注视的感觉,从暗处渗出来。 梁戈的后背忽然绷紧了。 他的目光从王小河脸上移开,扫过那条泥泞的小路,还有路尽头那几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矮树。 树后面是更深的山沟,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梁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走。我觉得——” 话没说完。 暗处一声闷响,雨声削去大半。 子弹砸在王小河脚边,溅起一蓬泥土。 梁戈脑子里瞬间空了。枪的轨迹从雨幕里划出来,划过他的瞳孔。 第一枪偏了。不是雨天视线受阻,就是地势的原因。他们站在坡上,枪手在下面,仰角射击,雨水会模糊准星,泥泞会让重心不稳。 第80章 但第二枪不会偏。 有经验的人,第二枪一定会校准。 他从枪声的方向、弹着点的位置、雨幕折射的角度,在不到半秒里算出那条线——身体比脑子快,手从王小河手腕滑上肩膀,猛地一拽,侧身,后背挡住那条线。 子弹钻进来的声音不是“砰”,是“噗”。 血从肩膀下面涌出来,热的,顺着肋骨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下方,衣服破了一个洞,边缘焦黑,血正往外冒。 怎么就……真的挡过来了?他自己都愣住了。 “梁戈——” 王小河一只手抄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地借力,拖着他往坡上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挪。 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 岩石后面是一小片凹进去的空地,烂叶子铺了一地,背风,雨也小些。 王小河把他放下来,靠着石壁坐好。 “你疯了吗!”他声音都压不住,“谁让你挡的!” 梁戈摇着头,恍惚道:“我自己都没想到,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说着,靠到他怀里,虚弱地咳嗽。 王小河也一怔,撑着他,偏头往坡下看。雨幕里有人影在动,不止一个,黑乎乎的,像从地里冒出来。 “你答应我,小河。”梁戈在他怀里说,“把他换掉,我不要他当你的私教,我讨厌这样,我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你必须答应。” “为什么?”王小河眼神发紧,“梁戈,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啊……” 梁戈声音低下去,气息已经有点乱了。 他额头抵在王小河肩上,忽然偏过一点,唇轻轻碰了他一下。 “你怎么这么难追啊,小河。” “我都这样了,还看不出来吗,到底要我怎么做,对别人那么好,我真的会心碎……” 第56章 我好疼啊 梁戈说完,摸索着去亲他的唇。 王小河的眼睛蓦地睁大,瞳孔像对不准焦的镜头,在梁戈脸上定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猛地偏开头。 梁戈喘道:“都要死了,还不让我亲一下吗。” “闭嘴!”王小河低声吼了一句,他猛地收紧手臂,脚下一蹬,带着梁戈往旁边一滚。 他满脸泥,肩胛下都是碎石头,却一声没吭,翻滚时始终压在上面,用自己的骨头垫着地面,把梁戈裹在怀里,连泥都没让他沾。 就这样滚到矮墙后面,他翻身把梁戈压在底下,自己的后背正对着外面,双手撑着墙,把梁戈罩在自己身下。 梁戈半眯着眼看他,“救了我一命。” 沾着血的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要不要负责一下?” 王小河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在梁戈脸上,他甚至腾出手擦了一下,然后喘着气,眼睛盯着外面。 “抱着我,却不理我?” “闭嘴!闭嘴!闭嘴!” 王小河咬牙切齿地说,都什么时候了!爱难道比命还重要吗?! 一发子弹打在刚才梁戈靠着的土壁上,泥块崩开,落在王小河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肩膀缩了缩,把梁戈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里。 梁戈眼神冷下来:“外面至少三个人,应该是在车上。我刚才把位置发出去了,有人会来接我们。” 王小河问:“你发给谁了?” “佣人。” 那个医生? 梁戈视线往外扫了眼地形,又很快收回来:“等他们再开一枪,压火那一秒,你从左边低坡走,那里应该是盲区。” 又一枪,子弹擦过他肩侧的衣料,王小河却没动,只是把梁戈的头按得更低。 “不走啊……”梁戈轻声,“那就一起死吧。” 王小河怔怔地抬头看他,竟真的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幸福的表情。 “你真是……” 他咬着后槽牙,把人往自己身下又塞了塞。 一道光劈开雨,一辆破车甩着泥冲过来。 吴医生跌跌撞撞跳下来,口罩挂在脖子上,一脸刚从手术室逃出来的狼狈。 他看见梁戈那身血,脸都白了:“你疯了?!你真去杀那个大学生了?!你怎么就动手了——” 话没说完,远处又是几枪。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 吴医生石化。 “走!” 王小河吼道,一把扯开后车门,先把梁戈塞进去,自己才跟着扑进去。 车像发了疯的野马,左摇右晃,甩来甩去。 王小河撑在梁戈身上,一只手顶住车门,一只手护着梁戈的脑袋,自己的肩膀撞上车柱,膝盖磕在座椅铁架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估计他身上早就青紫一片了! 梁戈于是说:“阿欠……开慢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吴医生在前面抓狂,“再慢点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渐渐地,枪声远了。 车终于平稳下来,雨刮器有节奏地来回扫。 梁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王小河大腿底下,王小河根本没察觉,只是焦急地看着前方:“医院有多远?” 梁戈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十几分钟。” 王小河脸色一下子变了:“太久了!他一直在出血。” 吴医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非得搞成这样?” 梁戈没回答他,只是在怀里看着王小河发呆。 爱比命重要啊。他心想。在遇到他之前,我过得好没意思。 王小河问吴医生:“车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没有医疗包。”吴医生皱眉,“就一点基础急救,纱布都不够。” “那怎么办?” “先压住,别让他继续失血。” 他顿了一下,从后视镜看着王小河:“你现在这个姿势不行。” “那要怎么——” “把他往你这边带。”吴医生说,“贴紧一点,别让他自己用力。” 王小河下意识收紧手臂,梁戈闷哼了一声,呼吸全喷在王小河的锁骨上,又湿又烫。 “是不是太用力了?” “不够。”梁戈白着脸,“再紧一点。” 王小河抿着唇看他。 “……他确实没说错,”吴医生语气不变,“松了就白压。” 王小河便压得更紧。 与此同时,梁戈掌心仍覆在那里,慢慢地、一下下地揉。 王小河这才发现他坐在梁戈手上,立刻狠狠瞪他一眼:“住手!” “对不起。”梁戈低声道歉,“可是真的好软。” “…………” 梁戈嘴唇贴着他的脖子,湿湿热热的,“小河,小河。我好疼啊。” 王小河心里突然疼了一下,他分辨不清,好像一直在疼了,但刚刚那一下,尤其尖锐。 梁戈的嘴唇从耳垂蹭到锁骨,一路细碎地啄过去。王小河眼皮垂下来,睫毛在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王小河在迁就他。梁戈知道。 等我伤好了,他就再也不会迁就我了。 “停下,梁戈。”王小河脸很快就偏过去了,但躲开一寸,梁戈就跟上一寸,“你听见没有……” 他后背抵着车门,已是退无可退。想推开他,但手心里全是梁戈的血,黏得他手指都张不开。他于是垂眼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沉默了两秒,闭上眼。 梁戈把他左半边脖子都亲红了,王小河的睫毛一直在抖,就那么靠在车门上,任由那张嘴在他脖子上作乱。 他知道吴医生在看他。那种被第三双眼睛注视的羞耻比梁戈的嘴唇更烫。 “原来,为你挨子弹,就能亲你啊……” “根本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王小河心里很乱。换一个人,就算是真的要死了,他也决不允许对方碰自己。但是梁戈…… 梁戈亲一下,他眼皮就跳一下。到喉结的时候,他身体绷得非常紧,险些就哼出来了! 梁戈抬起手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最后一下重重亲在他脸颊上。 “我一点也不疼了。”梁戈喘道。 王小河猛地转过头来,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眼底是湿亮的。 “……”吴医生在前面叹了口气。 后面,桑普森把湿透的帽子摔在仪表盘上,盯着后视镜里那团越来越远的雨雾,骂了一声。 “操!还是让人跑了。” 副驾坐着一个白人,东欧面孔,鼻梁很高,正用纸巾擦枪管上的泥水。他叫麦克。 “你刚才不该开枪。”麦克的英语带着卷舌音,“这种天气,还有角度。你打不中的。” 桑普森没看他,盯着后视镜:“差一点就打中了。” 第81章 “差一点就是没中。”后座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丹尼斯,也是上面的人,正把枪收进腰间,“而且旁边那个是谁?你怎么连他一起打?” “我那是打他吗!他自己跑过来挡枪的!没他姓王的早死了!” 麦克把擦好的枪插回枪套,“谁让就今天他落单了。平时那个姓刘的老在身边。” “那个姓刘的不能碰。”桑普森的声音冷下来,“老刘的儿子,伤了他,你我都兜不住。” 丹尼斯笑了一声,“你还是对自己的枪法不自信。” “随你怎么说。”桑普森把车倒出泥坑,泥水溅了半扇车门,“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他跟姓刘的分开,结果——” 车里安静了几秒。 麦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一下:“这事,林知道吗?” 桑普森的手顿了一下。林,反黑组那个神经病。 “你疯了?”他偏过头看麦克,“让他知道,明天就得闹到署长那儿去。” 麦克把烟叼在嘴里,“闹就闹呗。他又没少闹,有什么用。” “谁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来。”桑普森的声音压低了,“辉的意思是,少让他掺和。” 丹尼斯在后座换了个姿势,“今天没死,以后更不好抓了!” 桑普森把车开出山道,停在路边,掏出手机。 “喂?”辉哥立刻接了,“成功没有?” “没有。”桑普森说,“差点就成了。” “差点是什么意思!” “开枪了。打中了。”桑普森顿了顿,“但不是他。旁边有个小子替他挡了,他们坐车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辉哥的声音炸开了:“谁?!谁替他挡的!他关系好的不都在旧堡吗!” 桑普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骂完,才贴回耳边:“不知道,我建议你去查一查,感觉他们关系非同一般,那个男的好像挺有钱的样子。” 那个男的的确很有钱,他现在正在私立医院顶层的vip套间,享受着五星级待遇。 梁戈躺在病床上,床头调高,身上盖着薄毯。左肩到胸口缠着的那圈绷带是进口医用敷料,据说能加速伤口愈合, 床边的柜子上,摆着鲜花、水果、和一壶刚泡好的茶。护士每两小时进来量一次体温,这里的护士不叫护士,叫“护理专员”,她们穿的不是白大褂,是浅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银色的胸针。 吴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刚看完最新的检查报告,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 “子弹离你的脊椎很近。再偏两公分,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了。” 梁戈看着天花板。 “会残废。” 梁戈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他的眼神有点散,像在看那盏灯,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得带他走。”他忽然开口,像在跟自己说,“这里太危险了。” 吴医生又开始叹息了。 “就说枪伤会留疤,要去国外治疗。他一定会跟来。” 吴医生沉默了两秒。“这个借口不行。” 梁戈偏过头看他。 “这个手术在狮城也能做。你骗不了他。” 梁戈笑了:“不一定。他很好骗的。” 吴医生很想给他一巴掌,但他忍住了,“你就说要做别的修复手术,国外才有那个技术,他不但会信,还会觉得是他的错。肯定会跟你去的。” “嗯,”梁戈幸福地说,“都可以。” 吴医生又想叹气了:“那个姓刘的,是你家小河什么人?” 梁戈的眼睛眯了一下:“喜欢他的人。” 吴医生没接话。他看着梁戈苍白瘦削的脸,眼底有青黑的影。他在这张脸上见过太多东西了。 刚认识的时候,这张脸上有光,那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的、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现在这张脸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绷在骨头上,底下的东西随时会撑破。 “你一定要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吴医生问。 梁戈没说话。 “你替他挡枪,查腾龙,就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你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梁戈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握住床头柜上那个玻璃杯。 “砰——” 玻璃碎了一地,溅在吴医生的衣服下摆上。 “别提我爸!” 吴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我让他进来陪你。” 门在身后合上。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 王小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药片搁在手心里。 “过来啊。”梁戈笑。 王小河还是没动,梁戈怀疑吴医生跟他说了枪伤的位置。 “我没事。”他温柔地说。 王小河于是过来了。梁戈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把手覆上去,握住。 王小河有点想挣扎,但那纱布底下的伤口是为他挨的,这个事实把他钉在原地。 他后来才意识到,那时候的自己太迟钝了。把一切都归到愧疚上,好像这样就能解释清楚,自己的动摇、迟疑,所有不合逻辑的停留。 全都都是误认。 但也因此,很多话没有说,很多回应也没有给。 “吃药。”王小河说。 梁戈低头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不想吃。” “你认真的?”王小河皱眉。 “嗯,”梁戈不怎么认真的说,“太苦了。” “这怎么行。” “除非……你说点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 梁戈专心玩他的手指:“你自己想。” 牵手了。他瞪大眼睛,哇噻。 “哥,吃药。” 梁戈一怔:“什么?” 王小河自己也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药甩过去,“爱吃不吃!” 药片滚进被子里。 梁戈低着头翻了半天,翻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又苦,又甜。 第57章 大吗 第二天,他们就乘上了飞机。 头等舱在最前面,两个座位并在一起,放平之后就是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羽绒垫,枕头叠在床头,毛毯叠在床尾,像酒店里刚开好的房。 吴医生在过道另一边,隔着一个窄窄的走道,正把行李往头顶塞。 “伤口别沾水,药一天三次,纱布每天换。”吴医生检查了一下梁戈腰侧的绷带,又看了眼王小河,“他要是发烧就叫我,我在前面。” 说完拎着自己的包走了。 王小河站在床边,皱眉看着那张铺好的大床,又回头看了一眼吴医生坐的方向。 吴医生已经拉上了隔板,帘子垂下来,把那边遮得严严实实。 “一张床?” 梁戈已经躺下去了,腰侧垫着枕头。 “我有伤啊,”大病号理直气壮地说,“只能躺着。你得照顾我。” 王小河坐下来,背对着他沉默。 “过来嘛。”梁戈又说。 王小河弯下腰,脱了鞋,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床边,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躺得很靠边,后背几乎贴着隔板,和梁戈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中间那条缝灌进来冷风,空调的声音嗡嗡地响。 梁戈看着王小河的侧脸。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舷窗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 “干嘛。”王小河不自在道。 阳光从王小河耳后切过来,把他从云缝里一刀刀地刻出来。 梁戈看着这一幕。 云在下面翻,天在上面蓝,王小河夹在中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梁戈由衷地说:“你好漂亮。” “恶心。”王小河闭上眼睛。 “怎么会恶心?这帽子没必要戴,疤在你头上都好看。” 王小河睫毛一颤,冷硬道:“之前把小孩吓哭了。” “哈哈,真脆弱。你理他们呢。”梁戈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你坐过飞机吗?” 飞机的引擎声很大,大到盖住了心跳。 王小河睁开眼,“没有。” 他的很多初体验,其实都有梁戈有关。 以前就想过,坐飞机到底是什么感觉…… 现在,窗外是几万英尺的高空,云在下面,天在上面,他们在这中间,手扣着手,躺在一张床上。 王小河有些出神。 梁戈忽然来了精神,开始给他指这指那:“你看,这里其实有个小衣柜,睡衣拖鞋都配好了。” 王小河莫名其妙地说:“我不穿睡衣。” “哦,”梁戈挑眉,“那你裸睡?” “有内裤啊。” “是吗,”梁戈低头看了眼,“什么颜色?” “………………” 第82章 梁戈伸手按了一下扶手上的按钮,舷窗的遮光板缓缓降下去又升上来:“这个好玩,要不要试试。” “我知道。”王小河有些无奈,刚刚空姐不是介绍过了? “这里还能洗澡呢,你等会儿去试试吧。” 王小河别扭道:“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洗澡了。” “谁最喜欢洗澡了。” 话出口,王小河就开始后悔。这反驳柔柔弱弱的,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 “洗完了有热毛巾,还有全套的东西,洗发水护发素身体乳,全是他们自己调的味道,外面买不到的。” “不要。”王小河闷声说,“那样好奇怪。” “怎么奇怪?” “……我们不是在飞吗?” 梁戈就笑了,“怎么,你怕被天上的鸟看见?” 王小河冷哼:“反正就是奇怪。” “你真可爱啊。”梁戈又说。 “别说这种话了……” “吃点东西吧,”梁戈勉强够到菜单,“对了,这儿的酒是调酒师现调的,有翡翠之梦,金丝猴尾巴……” 王小河嘴角动了一下,“谁要喝猴子尾巴。” “名字很奇怪,但很好喝。”梁戈想起他不胜酒力,便推荐得更卖力,“尝尝吧,怎么样?” “再说。”王小河闷声说,他感到燥热,有事没事地拿起旁边的过夜包,翻了起来。 里面有牙刷牙膏、眼罩耳塞,还有一小瓶助眠喷雾,薰衣草味的。 梁戈说:“你喷枕头上。” “不需要。”王小河略感新奇地看了会儿,又问他,“你要吗?” “没你好闻。” “……”王小河忍不住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啊。”梁戈道,“是你不敢当真。” 王小河一瞬恍惚,眼神晃了一下,很快偏开。 梁戈……真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了。 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只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爱情,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子。 有些感受,他对梁戈有过。可他觉得,那应该不是爱情。 梁戈或许也搞错了,他只是太想要幸福了。 “你在想什么?”梁戈轻声说。 他的手,在王小河的脸侧蹭了蹭。 这感觉,其实不排斥。王小河习惯了和他这样那样的肢体接触。 但是…… 王小河闷声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安静几秒。 这时,门边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一位空姐站在半开的隔板旁,微笑得体又温暖:“打扰了,梁先生。现在可以上餐吗?” 梁戈看了王小河一眼,替他答了:“来吧,他饿了。” 王小河说:“我不饿。” 肚子很快咕噜噜地叫起来。 “……” 梁戈摸了摸他的头。 空姐微微欠身:“好的。今天的小食有琥珀核桃和脆虾干,配的是香茅柠檬水。主菜稍后就来,您之前预定的慢炖牛尾和香茅烤鸡都备着了。甜品要现在上还是餐后?” “餐后。” “好的。另外,浴室已经为您预热好了,随时可以用。如果需要换洗衣服,我们有不同尺码的睡衣和家居服,也可以帮您把衣服送去熨烫。” 梁戈点头,空姐退了出去,隔板重新拉上。 王小河下意识看了梁戈一眼。 他见过梁戈很多笑着的样子,空姐面前的梁戈是另一种人:礼貌、克制、滴水不漏。 隔板一拉上,那层壳就碎了。 梁戈转过头来,眼底的东西像水一样漫过来。温柔又深情的大海,逐渐拥抱了王小河。 面具底下那张脸,他只在自己面前露出来。 王小河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很重,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没关系啊。”梁戈回答。 “……嗯?” “你给不了,我就教你。”梁戈慢慢起身,伤口扯着了,他眉头皱了皱。 “教我什么?”王小河下意识伸手扶他。 “教你怎么爱我。” 然后,冷不丁地,他借着王小河扶他的姿势,嘴唇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一秒结束。 “……”王小河眯起眼,冰冷冷地瞪着他。 “初吻吗?”梁戈气定神闲地开口。 才怪。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原来亲他是这种感觉。 王小河抬手,手背用力蹭了一下嘴唇,“你干嘛!” 擦嘴的时候,他的舌尖从嘴角探出来,极快地舔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意识到了,几乎被脸颊燥热的感觉吞没。 “你嘴好小。”梁戈突然说。 王小河有些接不上气,还是没忍住呛回去:“你嘴很大?” “我是正常啊。”梁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按着他的下颌骨,迫使他微微张开嘴。 湿润的、红色的嘴唇,在他的指间微微翕动,喘息着张开,露出里面洁白的齿列和舌尖的一角。 他又吻了上去。 嘴唇贴着嘴唇,舌尖抵着齿列,往里探。 王小河僵住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手忙脚乱地抓住梁戈的肩膀。 梁戈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慢慢地、黏黏地搅,水声从两个人贴合的唇缝里漏出来,细碎潮湿的水声,在安静的机舱里听得格外清楚。 梁戈退开。 两个人都在喘,呼吸缠在一起。 王小河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仍红红地张着,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梁戈看着他,笑了,声音有点哑:“大吗?” 空姐推着小推车进来的时候,王小河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嘴唇红红的,眼神还没对焦。 “梁先生,您的餐前小食。” 琥珀核桃码在小碟里,晶亮亮的,脆虾干摆成一圈,中间一盅香茅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空姐弯腰摆盘的时候,目光从王小河脸上滑过去,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王小河把脸别向舷窗,耳廓是红的。 梁戈靠在座椅上,嘴角弯着。你这样,谁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啊,小笨蛋。 “吃吧,”梁戈慢条斯理地说,“都亲累了。” “…………” 主菜随后就来了。 慢炖牛尾盛在深口盘里,酱汁浓得发黑,旁边配了一小盅米饭。香茅烤鸡另装一盘,皮烤得焦脆,切开来还冒着热气。 空姐半蹲着把餐桌板展开,刀叉摆好,餐巾叠成扇形搁在一边。 王小河低头发呆。 梁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蓝天。白云。小王子。 我的小王子。 第三趟是两个空姐一起来的。 一个帮梁戈调整座椅角度,一个给他腰后塞靠枕。 梁戈受伤的事应该已经写在乘客信息里了,空姐们格外小心,一个跪在过道上调脚踏,一个俯身帮他系安全带。 这个客人给小费超级大方啊啊啊!她们双眼放光。 梁戈余光一直瞟着王小河。 王小河皱眉看着,等那两位走后,才恍然大悟。 一个枕头丢过来。 “这不是有人照顾你吗!” 第58章 小王子与玫瑰 梁戈接住枕头:“那怎么能一样。” “小河,”他难得认真起来,“如果你生病了,就算有医生和护士按部就班地照顾你。但是我不在,你也会觉得够了吗?” “够了。”王小河硬邦邦地说,“我一个人也一样。” 梁戈轻轻地说:“……你会需要的。也许不是现在,也不是我。” 王小河胸口一闷,他下意识想纠正答案,但梁戈又耸耸肩,无事发生般道:“吃饭吧?” 王小河拿起叉子,看了一眼面前的餐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梁戈笑了,伸手把自己那盘牛尾推过去:“这个软,你用勺子。” “我都行。” “你先试试嘛。” 王小河犹豫着吃了一口。 “好吃吗?”梁戈问。 “还行。” “再试试那个鸡。” 王小河想要筷子,但他莫名不太好意思提出这个需求。和梁戈第一次去外面吃饭都没有这样,他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 梁戈于是用叉子叉了一块烤鸡,递到他嘴边。王小河盯着那块鸡看了两秒,张嘴咬住了。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不让梁戈看见。 “好吃吧。”梁戈的声音带着笑意。 “一般。” 梁戈把整盘鸡都推过去:“那你帮我吃掉,我不喜欢这个。” 王小河看了他一眼,低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盘鸡吃完了。 后面,梁戈把自己的那盅龙虾汤也推过去:“我喝不了。” 第83章 王小河看了他一眼,“你都吃什么了……” “我在等甜品。”梁戈笑笑。 王小河端起来喝完了。 吃完主菜,空姐来收餐盘,又上了甜品。 榴莲泡芙和椰子布丁,装在白色瓷碟里,旁边点缀着一小枝薄荷。王小河看着那碟甜品,没动。 “不喜欢?” “太甜了。” 梁戈用勺子挖了一口布丁,递过去:“你尝尝,不是很甜。” 王小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布丁在嘴里化开,椰香和奶香混在一起,甜得刚好。 他的眉毛微微舒展开了一瞬,又收回去。 “好吃吧?” “一般。” 梁戈笑了,把整碟布丁推过去。 “………………” 王小河怎么也不肯吃了。 舷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王小河洗了澡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睡衣,棉质布料软软地贴在他身上。 他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往下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脖子上带着沐浴后的温热。 “里面有点小。”他说,“你要是去的话,两个人没法在里面。” 梁戈挑眉看他:“你要跟我一起啊?” 王小河刚想发作,见他脸色白白的,便沉声说:“你自己也洗不了。” 梁戈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洗了。” 王小河在他旁边躺下来。 座椅已经放平成一张真正的床,梁戈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王小河刚要挣扎,梁戈却说:“躲着我,才觉得安全,是吗?” 那样听上去太脆弱了,王小河便回答:“不是。” 梁戈亲在他颈侧,是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 “真好闻,”他低声说,“你好热啊,洗澡水很烫吗?你就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 王小河闷闷地说:“有点烫。我不会调。” “那就叫我啊……”梁戈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了眼睛,“怎么总是自己解决呢,笨蛋。” 王小河轻轻顶回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舷窗外面,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 王小河出神地看着,原来离天空近是这样的感觉。 突然,梁戈说:“你自己躲到山沟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嗯?”他莫名其妙道,“能想什么。” “骗人,”梁戈轻轻咬在他锁骨上,“他们要杀你,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扛?我不知道这件事就算了,你连个能说的人都不找?猴子,钉子……都没有说吗?” 怀里的人很安静。 梁戈的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抚摸。 “你一个人呆着,不害怕吗。” 王小河还在看窗外,眼神很倔强:“这有什么好怕的。” 但外面,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星星,一颗一颗的,有的亮,有的暗,或挤在一起,或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是吗,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帮你……难过的时候呢?就一个人坐着,等它过去?能睡好吗,会不会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一个枪口在找你……” “没有。”王小河闷闷地说。 梁戈抱得更紧,“你有。” 他没有骗梁戈。 那时候确实不怕,不觉得苦,也不觉得重。 可现在,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醉醺醺的梦,梦里有人问他怕不怕,还抱着他,亲着他。 头等舱的隔板拉上了,这里像一个小房子,只住着他们两个人。 他被梁戈紧紧抱着,亲吻着。这让王小河想起爸爸妈妈都在的时候,他躲在被窝里听雨的感受…… “你知道有本书叫《小王子》吗?”梁戈忽然开口。 王小河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有薄薄的水光。 “不知道。”他喘着说,手还抓着梁戈的衣服。 其实很想继续,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了。这种感觉,自长大以后,就连旧堡都很少带给他了…… “里面有个小王子,住在一颗很小的星球上。只有他,还有一枝玫瑰。那支花脾气不太好,但小王子每天给玫瑰浇水,盖玻璃罩,拔掉旁边的猴面包树苗。他以为那枝玫瑰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童话故事?” 王小河皱着眉,他不会在指桑骂槐吧,我脾气很差吗? “嗯,后来小王子去了很多别的星球,看见了一大片玫瑰园,里面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他很难过,觉得自己拥有的只是一朵普通的花。” “然后呢?”王小河警惕道。 “然后他遇到了一只狐狸。狐狸跟他说,你为那朵花付出的时间,让她变得独一无二。你在她身上花的时间,让她跟其他五千朵都不一样。” 梁戈伸出手,指着舷窗外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你看那颗。” 这真是哄小孩子的话,但王小河情不自禁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以后看见星星,就会想起那朵花。” 手指慢慢收回来。 “小王子后来还是一个人,”梁戈低头看着他,“但你不会。” 王小河突然感觉梁戈要亲他了,这种预感让他耳根发热,心里乱了一下。 梁戈的手臂确实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正打算说点什么,突然定定地问:“怎么了?” “……”王小河别开脸,“没怎么,你想干嘛。” 他感受到梁戈轻轻笑了一下,胸腔震动,鼓点一样传过来的笑。那震动贴着他的胸口,震得他身体发软。 王小河下意识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梁戈一定看到了,他所有藏不住的、丢人的、让他想钻进地缝里的东西,都被梁戈看在眼里。 梁戈呼吸的热气喷在他耳侧。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像深处的海水,一层裹着一层翻上来,漫过他的身体。 “小河,只要有我在,我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王小河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梁戈已经吻了过来,带着力道,不容拒绝地,要把这些话也一并灌进去的那种吻。 这感觉太疯狂,太剥夺自我了。王小河浑身战栗,还没有来得及挣扎,梁戈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回来,嘴唇重新覆上去,堵住了他所有的犹豫和闪躲。 他被吻得头皮发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后来。 梁戈发送完那条分手短信之后。 王小河总是会在某些时刻,忽然想起梁戈的那段告白。 那本书,那颗星,那朵玫瑰,慢慢地,有了回声。 梁戈才是那个离开的小王子。 而他,不过是那枝被爱灌溉过、却依然普通,最终没有被带走的玫瑰。 尽管那时,很多吻落了下来。 梁戈吻他的脸颊,唇角,嘴唇,舌头抵进去,把人箍在怀里。王小河挣了两下,被他压住,后面也就不动了。 他眼睛勉强睁开一点点,眼神是浑的。 梁戈看着这副被吻到失神、无力抵抗的样子,心里那点坏水全涌上来了。 知不知道你被亲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发出那种鼻音?又轻又黏…… 不能告诉你,不然就再也听不到了。 他在王小河嘴角轻轻咬了一下。 王小河眉心一蹙,偏头想躲,刚躲开半寸,嘴唇又自己追了回来。双手攀着梁戈的肩膀,指尖攥住他衣料,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吻于是变得又重又黏,嘴唇贴在一起就不想分开,他们的鼻息全乱了,细碎的水声从唇缝里漏出来。 梁戈的手按在他后腰上,抵着他的额头,听着王小河错乱的呼吸声。 两个人对视上。 王小河恍惚一阵,立刻移开视线,睫毛垂下去,遮住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 他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胸膛的起伏从乱变得缓。 梁戈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声:“你刚才,干嘛咬我啊?” 王小河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咬你了!” “我舌头现在还在疼。”梁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委屈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王小河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我没有,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梁戈往他那边靠了靠,“而且你吸得太用力了,我嘴唇都麻了。” 王小河的大脑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彻底当机了,他呆呆地看着梁戈。 梁戈眼睛弯弯的,低头吻下去:“没关系,我很喜欢,你怎么样都喜欢……” 王小河瞪大眼睛。等等,为什么只是亲吻,都会有这种感觉……他猛地屈起膝盖,遮掩着自己的反应,用力推开梁戈。 第84章 梁戈被压到伤口,忍着没有出声。王小河已经翻身,用被子蒙住自己。 梁戈叹息。 “……生气了?” 没有回应。 “也不要离我这么远啊。” 梁戈用手去勾他的衣服,王小河冷声说:“别碰我!” “真生气了?” “恶心!” 梁戈便没有再碰他了。 后来,王小河半梦半醒之间,耳朵里钻进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爱你而已,就那么糟吗……” 他想摇头,也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第二天一早,飞机落地。 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蓝。 热风从舱门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和某种不知名花树的甜。梁戈把手机开机,他看了一眼,又扣过去。 “先去酒店放东西,”他侧头看王小河,“晚上出去逛逛,有你没吃过的东西。” “你不是要做手术?”王小河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那个啊,可以往后推一推嘛。” 王小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顺着廊桥往外走,热带的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明晃晃的。 王小河眯了眯眼,梁戈已经伸手从包里摸出墨镜递过去。 吴医生走在前面几步,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慢到梁戈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看路啊!”梁戈说。 吴医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朝上。 梁戈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停了。 王小河多走了两步,才察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 “梁戈?”王小河叫他。 梁戈回神:“先上车。” “怎么了。”王小河皱眉,“给我看看。” 说着,去夺他的手机。 第59章 要试试吗 梁戈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新闻。 配图是旧堡的昏暗潮湿的巷子,墙上涂着看不懂的涂鸦,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眼神凶悍。 标题用粗体字写着:【旧堡,狮城最后的黑帮窝点】 副标题:【居民长期受到暴力分子胁迫,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正文中用词极重,多是“失控”“野蛮”“无法管控”之类的词。 再往下翻,是另一篇报道。 配图是王小河在码头的一张模糊侧脸,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梁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划过。但那些关键词还是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余光里:“黑社会”“暴力敛财”“控制底层”“情人无数”…… 后面还有一篇,是同一个新闻网站的推送。 标题:【腾龙集团捐建希望小学,助力狮城教育公平】 配图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剪彩,那是腾龙的老板维克多,他笑容灿烂,背景是一排崭新的校舍。 王小河看完,没说什么。 吴医生也凑过来,眉头拧成一团。 “要不要去找警察?他们太过分了!” “找过了。”王小河摇头,“桑普森警长。没用。” 梁戈在翻这篇报道下面的评论区,大多数不堪入目的人身攻击都集中在王小河身上。 他的脸色很可怕,语气却很冷静: “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公平。他们掌握话语权,你就会被写成那样。不是你的问题。” “世界本来就不公平。”王小河忽然开口,“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没打算为这种事烦恼。” 吴医生听到了都一愣,不免看了梁戈一眼。 如果是为了这样的人而疯狂,也说得过去……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这段时间,他给选区的议员办公室打过电话,人家回复“正在跟进”; 各种组织的热线也打了,接线员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有,对方说“我们会尽快回复你”; 社区领袖那边更直接,说“这种事不好办啊,你再等等”。 这些都没有然后了。 然后,他去打媒体热线,电话转了三道,最后一个人告诉他:“我们只做民生新闻,你这涉及商业纠纷,建议走法律途径。” 他也试着把材料递到媒体那边,找过本地的小报、论坛账号,甚至匿名投过几次。 但现在屏幕亮着,通知栏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王小河沉默。 现在,所有路都试过了。 他不怪他们,普通人而已。腾龙太大了,像一座山压在狮城上面,所有人都看得见,都绕道走。那些石沉大海的求助,像灰撒进风里,散了就散了。 但是,这几篇主流媒体的报道,让王小河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再这么继续下去,身败名裂甚至都会是小事…… 他极有可能会丧命。 这一刻,王小河竟感到分外的平静。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是从远方水乡流来的,一条温柔的河。 这条河把自己种在旧堡这片盐碱地里,最后长成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又瘦又弯。 她死了这么多年,他发现自己还在顺着她长,长成另一棵石头缝里的树。 在狮城小学的走廊,母亲的话他至今未忘。 “你很怕挨打吗?很怕痛吗?打不过也要打!你不能总等着我冲出来保护你!” 尽管,她没有教他怎么打一座山。 这座山会把他所有的痕迹都抹掉,名字刻进泥里,来路改写成罪状,死了以后,坟头都不会有人敢烧一张纸。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座山压下来的样子。 可他想,跪着活一辈子,膝盖会烂掉的。旧堡的人跪了太久了,他不想让他们继续跪。 还有她。 他答应过她的。 她活着的时候最怕他低头,如果他跪着死了,到了底下,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这一生,他都要兑现对母亲的承诺,站着活,站着死。 妈妈,我会说到做到。 但是。 他看向梁戈,看着绷带缠过的地方,想起自己把他拖进多少次险境…… 总有一天时间会把他碾碎,尊严会把他扔下。在那之前,他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回报梁戈。 但只要梁戈想要,他有的,都给他。 哪怕梁戈只是想让他把心里那层硬壳撬开,往里瞧一瞧,瞧完了觉得没意思,笑一笑。 也好。 到了酒店,梁戈和王小河一间房。 梁戈本以为对方会发作,结果王小河竟对此事毫无异议,默默接受了。 他不会现在就想甩了我吧? 梁戈心里波涛汹涌,吴医生瞧见了,小声问他,“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吴医生有些同情:“炮友?” 梁戈阴郁道:“哪有这种好事。” 吴医生:“……” 梁戈推开房门,王小河已经进去了,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看了梁戈一眼。 这时候,手机传来消息。 吴医生:【过来一趟】 酒店后侧有个半开放的酒吧。 吴医生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晃着一杯酒,见他来,笑得有点神秘。 梁戈拉开椅子坐下:“你最好是有事。” 吴医生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梁戈嗤了一声。 “你那套把人脑子搅成浆糊的玩意儿?” “那叫精准干预。记忆是有编码的,我们现在可以锁定某一段,削弱,也可以替换。” 梁戈冷笑:“听起来更恶心。”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你知道这玩意儿市场有多大吗?” 梁戈看着他。 “失恋的人,创伤的人,想重新开始的人,可太多了。我给一个实验者做过实验,痛苦?什么痛苦?他笑着走出去的。这种客户,一个收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梁戈又笑:“俗气。” 好吧。吴医生很失望,他觉得梁戈大变样了。 人一旦陷入爱里,就觉得曾经有用的东西变得俗气。比如钱、资源和地位。 “主要不是一次性的。”吴医生的手指在纸上划拉,“后续还要用忘忧散巩固长期客户,我觉得,那些有钱人,最怕的就是痛苦的记忆。” 他抬起头,“你懂我意思吧?” 吴医生缺人脉。而梁戈有客户资源。 但梁戈靠在沙发上,把腿伸开,脚踝交叠,似乎不打算接受这项合作。 “真有这么多人,想把自己的人生剪掉一段?” 吴医生笑:“多得是,有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想记得。” 梁戈看向那些纸。 第85章 “你知道这东西对大脑的伤害有多大吗?这是不可逆的。你做一次,客户的记忆就少一块。做多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副作用嘛,做什么都有副作用。止痛药还伤肝呢。” 梁戈冷笑:“我反正决不允许自己的脑袋被注射那种脏东西。你也别想让我帮你把它卖给别人。” “你现在不痛苦吗?”吴医生突然问。 梁戈眯起眼:“……你敢打我的主意?” 吴医生一脸幽怨。 吴医生的表情像一条被踹了好几脚的老狗,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梁戈对他确实差,使唤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也从来不觉得愧疚。 梁戈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实人爆发的时候,是不打招呼的。哪有人真的愿意一辈子跪着?没准吴医生在算一笔大的。 他甚至怀疑,总有一天吴医生会把他灌醉,强行拖去做实验。 据他所知,吴医生的招募广告贴了半年,报酬开到了六位数,来问的倒是不少,但签了知情同意书、做完筛查、躺上扫描仪之前跑掉的人,比留下来的人多得多。 正常人谁愿意拿自己的脑子开玩笑? 吴医生嘴上不说,但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像在看一件还没开封的备用零件。 但或许是因为梁戈表情微妙,吴医生的怨气忽然又收了一点。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在替他着想。 “我只是让你换位思考一下。你明明也很痛苦,不是吗?” 梁戈表情冷漠。 “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你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不稳定过。我觉得你像换了个人一样。这段时间,你真的开心过吗?” “开心啊。”梁戈故作轻松地说,“我亲了他呢,你看到了。” “那明明就是愧疚。他根本不爱你。” 梁戈不说话了。 “你迟早会用这个药的。”吴医生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为他,就是为你自己——而且,你还没问价格呢。” “没兴趣。” “行吧,”吴医生讪讪道,“不着急,我随时等你消息。” 梁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房间。 门推开,王小河扭头看过来。 梁戈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王小河突然说:“今天好安静。” 梁戈“嗯”了声,又听王小河说:“还疼吗?” “不疼了。”梁戈突然烦躁道,“也没那么严重,其实这几天好得差不多了。” 王小河沉默了会儿,竟说:“我知道。” “你知道?”梁戈有些震惊,“那……我来这里也不是要做手术……” 王小河很轻地说:“嗯。” 竟然也知道! 梁戈胸口一闷,他后知后觉地,想要反驳吴医生的话。快乐——也是有的啊! 如果忽略掉痛的话。 王小河问他:“来都来了,你想做什么?” “很多。”梁戈表情空空地说,“都和你有关。” 王小河认真看过来,“比如?” 梁戈沉默片刻,喝醉了似地,蛊惑般开口: “你听过那种说法吗?初恋,让人神魂颠倒,也注定痛彻心扉。我在想,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要试试吗?” 梁戈猛地看向他:“真的?” “可以啊。”王小河低头,看自己交握的手,“反正……都那样了。” 真是奇怪,他这样轻易地就答应了,梁戈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我不要你这样!不要你因为亏欠就点头!我要的是你也想要! 但是,他猛然开口,说的却是,“这可是你说的!” 王小河抬起头,有点愣住。 梁戈的表情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为什么……竟看着有些难过? “我说的,”王小河有些急,“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梁戈盯着他,“我是个重欲的人。” 并不是。我只对你这样。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悲伤,“我要你眼里只有我,亲我抱我,还要和我做,每天都要。少一样,都算你欠我。” 亲和抱,都已经有过了。 王小河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挤出那个字: “……做?” 第60章 那一刻很纯真,他忘不掉 梁戈解释过后,王小河不同意。 他本来就不可能答应,无论如何,都接受不到那种程度。 但他们在这里待了十几天。 白天一起晃,晚上挤在一张床上。亲是每天都有的,拥抱也是,偶尔停在某个分寸边上不往前。 那天夜里,王小河被他抱着,呼吸贴在一起,忽然就说了: “行了……那就做吧。” 于是,凌晨的超市。 梁戈蹲在货架最底层,手指从一排瓶子上滑过去。 他拿起一瓶透明的,翻到背面看成分表。是他看不太懂的蝌蚪文。 王小河双手抱胸,棒球帽外面又套了一件卫衣的帽子。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梁戈,像在盯一个仇人。 “不用买这个。”他的声音从领口里冷冷传来。 梁戈没抬头:“要的。” “不要。” 梁戈终于看了他一眼。 “会疼啊。” 王小河冷哼:“无所谓。” 梁戈视线收回来,“也会爽的。” “…………” 这个有甘油,不行。这个有苯甲醇,也不行。 梁戈把两瓶油都放回去,拿起第三瓶,举到灯下看了看。植物基底,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放进购物篮,看了王小河一眼。 王小河把脸别向旁边的货架。 那上面摆着速食河粉和冬阴功调料包,花花绿绿的,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梁戈突然站起来,王小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货架。 梁戈把手里的瓶子举到他眼前:“左边是芦荟的,温和一点。右边是硅基的,更滑,但不好洗。要哪个?” “……你自己决定!” 梁戈笑了一下,把那两瓶都放进购物篮。 终于结束了,王小河刚要走,却听梁戈说:“帮我拿一下。” 王小河接过购物篮,低头扫了一眼。 梁戈又从货架上多拿了两瓶,一瓶标注着“温热”,一瓶标注着“冰爽”。 “还买?”王小河皱眉,“这些足够用了。” 梁戈在手里掂了掂,“开玩笑,你以为我只打算用一次?” “……”王小河抬头看天花板。 梁戈最终把“冰爽”那瓶放回货架上,指尖在瓶盖上敲了一下:“这个不太行,反馈不好。” 王小河瞥他一眼:“你哪来的反馈。” 梁戈低头看配方表,没抬头,嘴角的弧度却大了些:“上次那个谁,觉得刺激过头了。我们后来都默认不选这个。” “是吗。” 王小河把购物篮往地上一放,“你这么有经验,还问我做什么!” 说完就走。 梁戈却拉住他,食指曲起来,轻轻刮了一下王小河的鼻梁。 “骗你的。”他说,带着笑,“哪有什么别人。” 王小河抿着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梁戈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梁戈又笑:“吃醋啦。” “什么吃醋。”王小河皱了下眉,“那种下三滥的玩笑,你不觉得脏吗。” 梁戈松开他,呼吸停了一拍。 像是忽然有点累。 但那点逗弄的意味,干干净净地退了。 “是我不好,”梁戈淡淡道,“总之,我只要你。” 王小河看着他,突然抿了抿唇,抬起手,指尖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像他刚才对自己做的那样。 碰完就把手缩回去,揣进兜里,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 梁戈怔道:“你……” “哼!” 梁戈舔了舔唇,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腰,王小河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没有站稳,梁戈的嘴唇已经贴上来了。 王小河的手撑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梁戈的手臂收得很紧,吻得深了,手又从王小河腰侧滑下去,在臀后交叠,往上托了托。 王小河被吻得往后仰,后背弓起来,像被电击中的猫。 梁戈的舌头探进来,他的目光从震惊变成失焦,睫毛一扇一扇的,慢慢阖上了。 突然,一双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在旁边响起。 路过他们的时候明显慢了下来。 王小河猛然睁开眼,余光扫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偷偷看他们,那眼神简直像在说:在这个货架旁边亲得火热,谁不知道你们等会儿要做什么! 王小河猛地推开梁戈,力气大得梁戈都踉跄了半步。 第86章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大,运动鞋踩在超市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梁戈喉结动了动。 偶尔,比如现在,他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王小河或许也有一点在意他。 只是那点在意,到底是身体的反应,还是心里真的有他,他不去验证了。 怕一验证,就得到不好的答案。 倒不如当作是真的。 就像那些被王小河评价一般的食物,不惊艳,却还是被他慢慢吃完了。 他大概也是这样。 不讨厌就够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戴着鼻环的本地女孩,眼神在他们之间暧昧游走。 王小河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正在手机上搜索“男人和男人”…… 页面跳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视频、图片、还有文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每一帧都从视网膜上划过去,留下一片模糊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印象。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出去,赶紧用两只手捧住,拇指却不小心点进了一个视频。 声音很小,但在这凌晨安静的超市,却足够得大。 梁戈的目光扫了过来。 王小河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尽管神色依然冷漠,但心跳太响了,他觉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关掉了那个页面。汗渍留在玻璃上,指纹模糊一片。 当梁戈提着袋子走出来,王小河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 于是影子追着影子,在凌晨湿漉漉的地面上叠在一起。 远处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 梁戈快走两步,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手指擦过王小河的手背。 王小河把手缩进袖子里。 梁戈勾住了他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小河,慢点。” 王小河步子慢下来,他的脸还是很燥热。 两个人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叠在一起,就像一个人在走。 “你别信看到的那个。”梁戈突然说。 “什么。”王小河硬邦邦道。 “他叫的太惨了。”梁戈轻轻捏着他的指尖,“我不会让你疼的。” 但是,他自己也有点不信,“……我尽量。”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咸咸的,黏黏的,把路边的椰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王小河垂着视线:“随便你。我疼也无所谓。” 地上很干净,刚被洒水车洗过,湿漉漉地反着光。 “我不想你疼,也不想你无所谓。” 梁戈又刮了刮他的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他突然蹲下去解鞋带,把两只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湿凉的路面上,仰起头笑着说:“来,这样走。” 王小河皱眉:“脏。” “不脏,你看。” 王小河拿他没办法,也蹲下去把鞋脱了,拎在手里。 两个人光着脚走在马路中间,风很凉爽。这辽阔的视野,王小河竟觉得背后长出对翅膀。 “还能走吗?累的话,就坐摩的。” “嗯……”王小河拉着他的手,倒是提起件事,“带我们去酒店的摩的师傅,他身上的味道很像我阿爸。” 梁戈看向他,怪不得,他看见王小河贴了一下那人的背。 他于是把王小河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然后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到自己肩上。 “干嘛。”王小河冷冷地说。 “恋爱啊。”梁戈笑,“哄你呢。” 王小河却站直了,退开半步,“不要。” 梁戈没再勉强。他拉住王小河的手,两个人继续光着脚往前走。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后来过了很久,王小河还会想起那一幕。 马路空旷得像世界的边缘,他们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 那一刻很纯真,他忘不掉。 尽管,一回到酒店,梁戈就把他摔进床里。 床垫弹了一下,王小河刚要撑起身体,梁戈却拽着他两条腿往下拖。 吻已经压下来了。 牙齿磕在一起,几乎是撞上去的。 王小河一瞬间有点发懵,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强势,也从来是收着的。 衣摆被掀起。 梁戈的掌心贴着他的肋骨往上推,另一只手扣在他腰侧,指节收紧,像怕他跑了。 王小河肩膀一绷,手抵在他胸口往外推:“……梁戈。” 他是要把人推开的。 可刚一用力,梁戈的手已经从他腰后压住了他。 王小河呼吸一乱,用膝盖顶上去,却被压得死死的。 他抬头看他。 梁戈居高临下,眼睛黑得非常可怕。 那一瞬间,王小河忽然觉得,他不认识他了。 “梁戈——别这样。” “够、够了!”他眉心紧着,手抵着他胸口,“先放开。” 力道忽然松了。 梁戈低下头。这个吻很轻,落在他眼皮上,沿着眉心一点点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王小河的肩膀还绷着。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他手上的力气卸掉了,指尖从梁戈胸口滑落,停在他腰侧,没有再推。 黑暗里,只剩下有些乱的呼吸声。 一点一点,缓下来。 “……能开灯吗?” 梁戈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很哑。 王小河还没回答,床头那盏柔光已经亮了。 光不刺眼,温温地铺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衣领被扯开,锁骨露了出来,几处浅红晕着,分不清是刚才留下的痕迹,还是被灯光映出来的颜色。皮肤在暖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那道细细的青色血线都隐约可见。 梁戈的视线停在那里。 那一点红,像是被他看着才慢慢烧起来的,慢慢没进衣襟深处。 王小河的唇微微张着,下唇有一处被咬破的皮,呼吸还没稳下来,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他忽然偏过头,躲着光、梁戈的视线、还有这个突然亮起来的世界。睫毛轻轻颤着,湿得发重。 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飞不起来,也不想飞了。 梁戈吻在他耳侧,手压住他要去拿东西的手腕,把那个小方盒轻轻推到一边,再与他十指扣紧,低哑道:“这次不用,下次全听你的。” 王小河挣扎着说:“不行!” 梁戈顿了一下,低低笑了声,唇贴着他耳后,“不行?” “不行。”王小河喘着重复。 “还是……怕有了,”他揉着他的肚子,“我赖账?” 王小河怔在那里。 他过了一秒才抬手遮住脸,难堪道:“根本不是这样,你别胡说了……” 第61章 他不配合,除非见你 第二天,临近正午,梁戈才睁开眼。 王小河还在睡。 他侧着脸,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滑到腰侧,肩线清晰又安静。 梁戈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在他发间轻轻亲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些露出来的痕迹。 他起身,走进阳光里。 梁戈对着镜子照,他的后背,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抓痕。 他抬手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嘴角勾了一下。 忽然,他察觉到什么,转过头。 王小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他手里的手机亮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梁戈看过去的时候,他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梁戈走过去,坐在床边,俯下身去吻他的后颈。 王小河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梁戈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醒了怎么不叫我。” 王小河不说话。 梁戈的手探进被子里。 王小河开始还忍着,后面皱了下眉,“别摸了。” 梁戈就把手抽回来,继续吻他,低声说着什么,零零碎碎的,心情太满了,说出来的话都有点散。 “小河,我好幸福。” “我从来没这么幸福过……小河,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王小河始终没有回应。 梁戈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吻里确认着什么。 王小河忽然张了张嘴,漏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啊……” 梁戈挑了下眉,学他的语气:“‘啊……’?” 王小河半睁着眼看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冷哼道:“我要喝水。” 梁戈握住那只手,翻过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现在去。”他笑着说,“等着。” 门关上的时候,梁戈脸上的笑还没散,走出几步,却慢慢停住了,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 第87章 他以前觉得情绪很简单,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如今铺天盖地的茫然却把他淹没了—— 明明很幸福,却又很伤心。 他给出去的不只是钱和时间,还有爱,以及那个本该留给自己的自己。 昨夜他还以为自己被彻底治愈了,再也不会受伤,可现在,他又一身伤痕地站在这里。 他向来活得体面。他恨自己低到尘埃里。 王小河握着手机,正对着门发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谨慎,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是王小河吗?” 他没说话。 对方顿了一下,主动介绍:“我姓林,林婉心。” 王小河立刻坐直了:“林署长?” “我收到了你的举报信。有一些,我转下去了。剩下的,还压在我这里。” 王小河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信,从来没有回音。 “……是不够吗。” “嗯。”她也没有绕弯子,“不够。” 林婉心说:“腾龙的项目,在程序上是完整的。要否决它,必须有更直接的证据,至少经得起公开审查。” “……他们绑架我,打我,现在还在追杀我。旧堡的老人、孩子,哪个没被腾龙威胁过!这些,还不够?!” “够让人愤怒。”她说,“但不够让事情停下来。” 王小河闭了闭眼:“我不理解。” “你说的这些,换一种说法就是个体冲突、治安问题,甚至是个人纠纷。在法庭上,这叫做受害者的口述,会被腾龙的律师团反驳,是你们编来要钱的。” 王小河呼吸重了一点。 “我看过你寄的材料,不是一时冲动能做出来的。所以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可能觉得……” “我没有怨恨您。”王小河低声说。 林婉心沉默着,突然说:“我不站腾龙那边。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相信。” “其实,我读书的时候,做过贫民区的改造项目。后来回来,本来是可以留在高校当终身教授……但我没有去。” 王小河怔了怔。 “我进了规划署。”她轻轻呼了口气,“这个位置,说实话不好待。开发商骂我,政客觉得我找事,市民觉得我替开发商说话,最后谁都不满意。上任第一年,我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一小半。” 但我没有后悔过,她说。 “你知道吗,我博士论文写的是贫民区改造。那时候总觉得,事情是能慢慢改的,人也总会被看见。说出来挺不好意思的,但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在象牙塔里写没人看的论文。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一做,就是三年。 “您很伟大。”王小河说。 “王先生,你也很伟大。我和你一样,不觉得拆干净是唯一的办法,更不觉得腾龙这套方式合理。但我是署长,不是法官。我不能跳过程序直接把他们的项目毙了。这个部门,权力说大不大,很多事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王小河嘴唇动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做?”他说,“我什么都可以做。” 林婉心的声音忽然轻了,好像这是他们两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但流程里,总有可以卡住的地方。”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同一根绳子。 但是,另一边,梁戈却对着手机说: “不行,不能再让他回去了。最起码半年,让他待在外面,远离这一切。” 吴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无奈:“你知道他不可能同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同意。就说旧堡那边我替他盯着,有事我通知他。他不需要亲自回来。” “你觉得他会信?” 梁戈刚要开口,门开了。 王小河走进来,他看了梁戈一眼。 他多少有点别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昨天晚上,他以为就是疼,忍忍就过去了。结果梁戈光是铺垫就耗了那么久,他毫无经验,根本没遇到过这种阵仗,后面实在扛不住了,像冰一样化在了床上。 梁戈还不肯收手,非要他失神,非要他出声,还要他低头。王小河绝不低头,但别的也基本如他所愿了。 现在,真是又烦又臊。 王小河冷冷地宣布:“我要买明天的机票回去。” 梁戈愣了一下,很快把电话挂掉,“明天?” “嗯。” 梁戈吸了口气:“现在回去不是时候,他们还在找你,你要自己送上门?” 王小河低头翻着手机,“但你可以继续在这边玩几天。” “……” 尽管这样的情况已发生多次,梁戈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你去送死,我却留在这里度假?那我算什么?昨晚那些,又算什么? “小河,不如我回去,我替你盯着。有事我通知你,你不需要——” “不需要!”王小河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但那个落点是冷的,“我自己处理,你不要再掺和进来。” 梁戈呼吸停了一下。 “就不能等等?我们得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要做什么……” “等不了。”王小河再次强调,“我得回去。” 四个字沉甸甸地落下来。 一点余地都没有。 “……就算是我提出来的,也不行吗?” “我知道是你提出来的。”王小河皱着眉,还在翻手机,他不太会操作买票的页面,“但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嘶!”他敲了两下屏幕,怎么就是买不了呢。 梁戈沉默。 在发生了这样的关系以后,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我考虑一下”。 但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要你选呢。” “选什么?” “旧堡,还是我。” 王小河是真的有点意外,“你在说什么?” 语气里,全是不可理喻的意味。 “这有什么好选的!” 梁戈笑了一下,“是没什么好选的。” 王小河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我明天回去,你不用再说了。” 第二天,他们还是回去了。 梁戈终究没能改变王小河的决定。 就像回去之后的某个下午,他去旧堡找王小河,远远就看见刘瑞安坐在廊下,手里举着英文书。 刘瑞安在笑,王小河低着头在写。 梁戈站在芒果树后面,伸手按了按肋下的旧伤,想起那天他求王小河的事,满身是血,只剩可怜。 这个画面突然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医院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 那个画面还卡在脑子里——他站在芒果树的影子里,看着刘瑞安和王小河的影子。 昏迷期间,他竟被困在这个画面里,怎么都出不去。 伤口疼得他在发抖,但比伤口更疼的,是那个画面里,王小河始终没有抬头。 “……你醒了。” 梁戈眯着眼看过去,一个男人坐在旁边,不穿制服,但那种气质很明显。 “警察?” “你好,我姓林。”男人说,“引路人先生。” 梁戈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是引路人。”他纠正,“和你一样,我也是线人之一。” 林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面无波澜地说:“总之,你昏迷了四天。” “王小河,他……” “他没事。” 林没等他消化完,继续说下去:“你倒下之后,腾龙那边直接封层。他带不走你,就先把东西毁掉了。” “那他怎么走的?” “林副署长在外面。她带了安保团队来赴约。警报一响,她直接走出去,说王小河是会面随行人员。她把所有东西都说成是商务纠纷。” “我带了其他部门的人来,现场僵住了。后来就是对峙,腾龙压不下去,我们也没法直接定性……” “所以谁也没占到便宜。” “是的。” “那他呢?” “跟你一样,涉案人员。带走问话,现在已经放了。” 梁戈盯着天花板,“腾龙那边,怎么说?” “辉和阿媚当时伤得很重。辉觉得你没把事办好,阿媚则对你有疑心。但他们伤得重,又因此被限制了行动。至少这段时间你们是安全的。” 梁戈想了想,侧过头,“现场的情况,他们了解吗?” “你指什么?” “我是想再补一层,但是要你去说。” “说什么。” “就说现场的东西,是我毁掉的。” 第88章 林眉头动了一下,“所以你还是想回去?” 梁戈问他:“东西,已经上传到终端了,对吧?” “对,听证会的证据——” “不够,那只是他们来不及收干净的,不会是全部。”梁戈打断,“这几条线里,现在能接触到腾龙中层以上的,只剩我。” 林沉默片刻,最终说,“我知道了。” 但他问了一个问题:“所以最高优先级,就是王小河?” “是。”梁戈狐疑地看过去,引路人难道没跟他说过? 林点了点头,“他想见你。” 梁戈说:“现在不合适,我还是涉案人员。你让他回去。” “恐怕不太行。”林说,“他就在外面。” “……什么时候?” “他做完笔录就来了。我也劝过,没什么用。” 梁戈皱了皱眉:“你不能把人送走?” 医院这层在警方监控范围内。 林说:“我跟他说过,你现在的情况,他待在这里很敏感。他不接受。” 梁戈眼神冷下来。 林继续说:“他觉得,你没必要再回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把人直接送走!别和他废话了。” 林有些无奈: “他不配合,除非见你。” “……算了。让他进来。” 第62章 你……录这个干什么? 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梁戈盯着那扇门。 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引路人先生。”林是这样叫他的。 只因为梁戈用了引路人的主账号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便被误认成了引路人本人。 当时接电话,林的第一句就是: “我们说过,除非是要紧情况,否则绝不打电话。”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引路人此前只通过文字与林联系。林没有见过真正的引路人,甚至连对方的声音都不认得。 这真的有些说不通,连面都没见过、甚至声音都没听过,他们当初是怎么谈成合作的? 信任,就这么容易建立吗? 门被推开了。 王小河走了进来。他好像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胡渣星星点点地冒出皮肤,眼圈发青,表情仍然像一块冰。 梁戈没看他。他的视线还在门口那个方向。 王小河拖开床边的椅子,坐下的时候人像散了架,腿伸到床上,手臂搁在床沿边,身体往后一仰,头仰着,目光从下往上看着他。 梁戈这才转过头。 王小河似乎很疲惫,手背贴上他脸侧的时候,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眼睛终于闭上了。 梁戈:“你这几天没睡觉吗?” “没有。”王小河睁开眼。 梁戈想到梦里的内容,对上王小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真是很没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没事。”梁戈偏开头,“回去吧。” “……”王小河又碰了碰他的脸,“还在生气?” 梁戈微微恍惚,又自嘲地扯扯嘴角。 王小河怎么可能知道他梦到了什么?芒果树下看到的画面,应该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他不可能旧事重提。 所以,指的是中弹这事? 果然,王小河道:“以后我会说清楚。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和你商量……” 这当然是有条件的,他低声说,“但是你做什么,也要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梁戈淡淡道:“好。” 王小河的手指停在他脸上,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梁戈,想从那副平静的脸上找到一点什么——愤怒也好,委屈也好,哪怕是不耐烦。 但那双眼睛是一潭死水,连他的倒影都是模糊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梁戈看着天花板。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数不清滴了多少滴。 “回去吧。”他再次提起,“你真的该走了。” 王小河再次睁开眼,这次没什么力气地回答:“不要。”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王小河一时说不出话。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一闭眼就是梁戈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现在看见真人,心终于落下来一点,困意却紧跟着涌上来。 他其实很想躺在梁戈身边睡一会儿。 可梁戈的声音一响,困意就碎了。 “反正我不走。”王小河闷声说道。胸口那个地方,只要和梁戈说话,就会隐隐地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戈又说:“这里是医院,有人照顾我。”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把自己从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推翻了。 但王小河知道,那句话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痛苦到人都懵了。 但他很快就把那股手足无措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惯常的冷硬: “我不走。你说什么都没用。” 王小河只谈过一次恋爱。 关于恋爱的一切,都是梁戈教他的。 梁戈教会了他如何爱上一个人,拥抱、接吻、上床,再到吵架后怎么找到对方的手,梁戈教他慢慢放松,把心完完全全地交出去。 但梁戈却没有教他结束之后的事。 分手了,该怎么处理心碎的感受。被推开了,还能用什么借口再走回去?反复被伤害,却依然想和好,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相信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这次只能他自己学了。 他学得很笨,做得不好,但还是在努力。 因为分手意味着什么,作为成年人,他很清楚。 意味着梁戈自由了,拥有单身的身份,有权利和别人在一起。 那是连想象都会感到绝望的事情。他完全无法接受。 他需要一点力量,一点来自过去的力量。 王小河突然想起,当年返程的飞机上,梁戈拉着他的手说:“我们以后每年都去一次维拉桑。” 这是一句承诺,他记得很清楚。 但那些话,还算数吗? 梁戈已经否定了那么多从前的东西,但王小河仍固执地相信,总有一句是算数的。 连着几夜失眠,他的脑子像泡在盐水里,又沉又胀。 于是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脱口而出了,“去维拉桑吗?” 维拉桑? “去那里干什么,”梁戈皱眉,“跟这儿也没差,太阳晒得要命,满街都是摩托。” 王小河猛地撑起身体,“你忘了!” 梁戈对上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定定地回过味来:“没有。等我好点,我们就去。” 王小河根本不信,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我们在维拉桑做过什么?你说!” 看他这样,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回忆了。梁戈只能把王小河拽进怀里:“那么多,你让我从哪说起……” 王小河僵了一下,手撑着梁戈的胸口。 拥抱,还是很想要。可每一次被拽进怀里,他都分不清,到底是拥抱,还是一种打断? “你是想问白天的事,还是晚上的?” 王小河闷声道:“晚上的。” 梁戈有些松气:“那种事,你确定要我说?” 不是!不是只有那种事! 王小河仍不死心:“你带我走马路,没有穿鞋……” 梁戈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他是真的感到荒谬,“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王小河猛地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很锋利,然后一点点冷下去。 他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背影充满了沉默和痛苦。 最近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和梁戈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这里面,当然包括维拉桑。 那个凌晨光着脚走过马路的地方。 对梁戈来说,那只是件可以随时忘记的小事吗? 梁戈移开视线,不想再被这个话题纠缠。 他仍然满脑子都是梦里那棵芒果树,他在树下看到王小河还有刘瑞安…… l-grid。 突然,脑中闪回王小河在翡翠回廊看到的纸条。 电网,电力部门。刘。 梁戈突然就想明白了——刘瑞安的父亲! 他和翡翠回廊有来往?! 梁戈问:“你手机呢!” 王小河没有动。 梁戈去拉他的手腕:“给我!” 王小河问他:“要看什么?” “你之前拍的那些箱子,还有编号。” 王小河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梁戈飞速划过那些照片,脑子转得飞快。 但他突然停下来了。 有一个视频格外突出,封面是一片模糊的暗色,像房间里的光。他点开了。 王小河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去拦,但顾虑着他的伤口,实在发不来力。梁戈当然不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对着自己。 画面很快开始播放。 是床上的视角。 远处,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光着上身,后背对着镜头。梁戈很快认出那是自己,他后背上零零散散的痕迹,在光下很明显。 第89章 那是梦一样朦胧,白茫茫的光。 当时的梁戈,正抬手摸了摸后背,指尖在红痕上停了一下。忽然,他察觉到什么,转过头。 画面晃了一下,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王小河把手机扣在了哪里。 屏幕暗了,但声音还在。 亲吻声,黏黏稠稠的传来。 “醒了怎么不叫我。”是梁戈的声音,带着笑意。 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亲吻,直到—— “别摸了。”王小河的声音。 亲吻声变得急促起来,呼吸缠在一起。 然后梁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快乐:“小河,我好幸福。” “我从来没这么幸福过……小河,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简直就像是梦呓,每一个字都泡在蜜里,甜得发苦。 梁戈彻底懵了。 他不是一个会失控的人。可那些声音,那么快乐,那么幸福。他毫不怀疑,当时的自己幸福极了。 可为什么在梦里,记忆回溯时,又疼成这样? 就好像那段幸福被人录了下来,然后在梦里倒着放。每一个快乐的音节都被拉长、扭曲,变成了哭声。 幸福和痛苦,原来可以共用同一张脸。 脚步声远去后,画面重新亮起来,梁戈的背影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画面停在那里。 梁戈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手指僵在屏幕上。 “你……录这个干什么?” “还给我!” 梁戈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王小河没站稳,肩膀撞上他的胸口。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底部,播放次数:617次。 不知道梁戈看到没有。 这下,更急着去抢,“给我!” 一定是那段时间。他在混乱中想起来。 梁戈第一次提分手后,他大概每天都会看几十遍。 后来梁戈回来,每次被推开、被冷落,他就把这个视频翻出来,再看几遍。 但他自己都没想到,竟不知不觉中,看了这么多遍…… “你说不说?”梁戈怒道,“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为什么录这个!” “关你什么事,给我!” 情急之下,王小河这样喊道。 梁戈的手指突然动了。 红色的删除键,确认。 视频消失。 王小河一把将手机夺过来,低头翻相册,翻最近删除——空的。 他抬起头看看梁戈,又低下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全身发冷。 “那是我的……”王小河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你凭什么删掉!” 梁戈冷冷地回答:“是你的,但那不是现在的你,也不是现在的我。” 他语气很淡:“既然不再成立,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第63章 我在跟你说话,过来 林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女人。 这人正是艾米莉,她把口罩拉下来一点:“怎么样?” “他说他不是引路人。”林说。 艾米莉简直想翻白眼:“我就说他不是!” 但林翻了翻手机屏幕。 “之前的指令,都是从这个账号过来的。那晚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计划有变,让我找借口出警。我以为是引路人亲自下场了。” “他怎么会是引路人?”艾米莉摇摇头,“他也失忆了。忘掉的比我还要多。” 林没接话。 “你对他有印象吗?”艾米莉问,“之前合作过没有?” “毫无印象。”林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引路人从来没提过他。” 艾米莉不理解,“他怎么会有引路人的账号?上次见面,他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他认识引路人。” 林皱着眉,一时间想不明白。 梁戈昏迷的几天,他试着联系引路人,对方却杳无音讯了…… 手机突然一震。 是他手下的人,姓陈,跟了他好几年。 “林哥,王小河走了。” 林有点意外。看王小河进病房前那个脸色,他还以为那小子会赖在里面不肯出来,哪怕被铐在椅子上也不挪一步。 走这么快? “也没完全走……”小陈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话说到一半,背景音里忽然插进来另一个声音。 “别跟着了!” 冷冷的,正是王小河。 随后安静几秒,小陈的声音重新出现:“林哥,他往动边去了……好像在找椅子,没出医院。” 林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艾米莉。艾米莉的眉毛拧着,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在问——谁?怎么了? “知道了。”林说,挂了电话。 林带着艾米莉,打开病房的门。 梁戈的脸色很疲惫。 “嗨。”艾米莉与他打招呼,“谢谢你让他去救我。” 梁戈皱眉看了会儿,才认出艾米莉。 林突然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支针剂、两部手机。 “从你兜里掏出来的,”林说,“证物,我扣下了。” 但他声音很冷漠:“这个针管里是什么?” 梁戈眯眼看着。 针剂当然是缓解剂,那部旧手机是引路人的联络设备,另一部是他自己的。 “我是药物销售。”梁戈抬眼看他,面无表情,“带这个不奇怪吧?” 林手指点了点那两部的手机,“这个呢?” 那根手指在塑料膜上留下一小片指纹印,很快消失了。 “我总不能用日常的手机来联系你们。”梁戈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的语气像审讯,“你真的不是引路人?” 梁戈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艾米莉。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然后他转回来,面对林。 “我也是最近才慢慢想起来一些事。” “我父母是无国界医生,在疫区救人染病死的。那时候我十几岁,被送回狮城,寄人篱下。后来做了医药销售,跑旧堡那条线。” 林没点头,也没摇头。 梁戈心里却很清楚——他手里肯定有我的档案。那么,要听的就不是我的身世,而是我对这套身世的说法。 梁戈低下头,手背上还有一道没褪干净的淤青。 “虽然我失忆了。很多事记不清,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他说得很慢,“我爸妈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要是忘了他们为什么死,我简直就不配为人。” 林的脸动了一下。 梁戈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咳了两声。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不过引路人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事,听我的安排。你们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引路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 林看着梁戈,手从证物袋上移开了。 “你能联系引路人吧。”林低声说。 “可以。”梁戈缓缓睁开眼。 艾米莉突然说话了:“我们可以听从你的安排。” 梁戈看向她。 “你是组长,我们是组员。我这么理解没有错吧?” “也可以……”梁戈说。 林沉默地将证物袋推给梁戈。 梁戈拿出手机,听到林说:“这边情况不会拖太久。你昏迷这两天,是我们这组在接。但这类案子不是我们单独负责。” “我这边马上要换班了。你醒了,病历就得往上送。最晚明天,会有专门的人过来接手。” 林与他对视。 “腾龙那边一直在要人。我拦不住太久,明天换班,来的很可能是桑普森。并且——” “王小河还没有离开这里。” 梁戈平静的表情瞬间崩裂。 “把他绑走!” 林却说:“我想过了,你现在把人弄走,反而是此地无银。腾龙多半已经知道他一直在医院,不如就让他待着。他们知道他在乎,更有利于你回去。” “不行!”梁戈想也不想。 艾米莉皱了下眉:“你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我们这边的情况、你现在的身份——” 林也赞同:“对,他本来就卷进来了。让他配合,比你一个人撑着更安全。” 艾米莉点头:“至少,他不会拖我们的后腿。”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梁戈气极反笑。 “你们根本就不了解他。他知道得越多,越不会按你们的方式来。比起我们涉险,他更倾向于自己牺牲。告诉他这些,就是让他去送死。” 艾米莉不同意:“他有脑子。” “那他有没有演技?”梁戈反问,“腾龙那边本来就在怀疑,现在他突然配合我,难道他们是傻子?” 第90章 “……所以你打算一直瞒着他?”艾米莉问。 “那他万一自己撞上去呢?”林问,“他看上去很固执,你觉得他会什么都不做?” 梁戈没接话。他太知道不会了。 “你是不想让他涉险。”艾米莉突然说。 梁戈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实话。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艾米莉把口罩拉回去,“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但你瞒得了一时,瞒不到最后。” 梁戈冷声说:“我凭什么做不到?” 烦躁像火一样从胸口往上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难道引路人没有跟你们说?王小河死了的话,你们也会—— 【合作与生存铁律:守护殿下。 记住,你与殿下性命一体。他死,你必亡。】 突然,梁戈睁大眼睛。 不,不对,这两个人,提到王小河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的确,王小河是最关键的人物。但他们绝不是“他死我也死”那种程度的紧张。 那种紧张,只有他自己有。 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收到了那条指令?! 梁戈脸上的表情忽然静了。他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了。 “你也失忆了?”他问林 林看着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但梁戈强硬道:“说话!” “……是。”林说,“断了一个月的记忆,到现在也没全想起来。” “什么都没想起来?” 林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片段。”他说,“像做梦。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一些情绪。醒来以后,好几天都觉得胸口压着东西。” 梁戈又想起了那个芒果树下的梦。 但是,还有别的。 ——吴医生。 梦里的吴医生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眼神,是比怨恨更深的东西。 梁戈吸了口气。不对,他明明和吴医生只是合作过而已。为什么对方要那么恨他? “帮我查两个人。”梁戈说。 “好。” “吴医生,代号蟒蛇,卖黑药的。之前旧堡那边有诊所。还有刘瑞安,他父亲在电力部门。” 林眉头动了一下,“前面那个可以,后面那个不行。” 梁戈狐疑地看着他,“你认识刘瑞安……?” 林顿了一下:“他家那边,不在我们能查的范围。” 梁戈闭了闭眼,最终咬牙问道:“他现在在哪?” 林摸摸头:“谁?” 艾米莉拍他一掌:“小王子。” 林:“什么王子?” 梁戈:“王小河!” 林:“哦……” 他终于把一张人脸和名字对上了号。“他找了个椅子睡觉,我们在盯着。” 梁戈皱了下眉,睡在椅子上? 想这个干什么!他强迫自己回神。 这真是他最不想走的一条路,但现在,除了通过王小河接触刘瑞安,他再没有别的好办法。 “带过来。”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把人架了进来。 王小河被按着,手腕被控制住,很明显挣扎过。 艾米莉忽然觉得梁戈可能是对的,就王小河这样子,要不是太疲惫,还真不一定能控制得住。 他的眼神很冷,仿佛什么都阻止不了他反抗的意志,一进门,就直直看向梁戈。 梁戈说:“你们出去吧。” 他们打开门,林走在最后,偏头看向梁戈。 梁戈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毕竟有求于人,梁戈还是先开口了:“小河。” 他压着脾气,但没压住那股疲惫。 王小河突然走过来,伸手把床头的插头拔掉,“啪”的一声。 椅子也被他粗暴地拖过来,在地上磕磕绊绊,发出咚咚吱吱的噪音。 他把椅子怼进墙角,重重坐下去,膝盖顶着胸口,后背贴着椅背,缩成一个影子。 王小河给手机充上电,屏幕的光照着他苍白冷淡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往下压着。 他开始在搜索栏里打字,拇指用力戳着屏幕。 【如何恢复手机删除的视频】 梁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冷冷地重复: “我在跟你说话,过来!” 第64章 好像……也不是很难哄 王小河不动。 梁戈想起来这家伙吃软不吃硬,便低声说:“是我不对,别跟我较劲了,过来一下。” 王小河还是不动。 怎么软硬都不吃了?梁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燥意压下去。 他虚虚地按在伤口上,“你要再不过来,我只能自己过去了。” 王小河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梁戈看见了。 “行,”梁戈扶着床沿,“我过去。” 玻璃碰撞声响起,点滴瓶被他拽得东摇西晃。 王小河宛如弹簧反弹,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差点翻倒。刚脸色极为难看地来到床前,梁戈就拽着他往床边拉。 王小河膝盖死死顶着床沿,不肯坐。 梁戈轻声说:“好了……” 两个人僵了六个来回,王小河终于不动了,被他拉到床上去,脸还绷着。 梁戈的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低头哄道:“不闹了,上床躺着说。” 王小河闷声说:“不去。” 梁戈亲在他脸上,低声问:“真的吗?”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抿得很紧。 好像……也不是很难哄。 梁戈试着再亲一次,王小河脸刚侧过去就卡住了,简直就是象征性地做做样子。 还是亲到了。 梁戈情不自禁温柔起来:“那个没了也没关系。我们再拍,好吗?拍到你满意。” 王小河僵硬着,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有点哑:“谁稀罕!” 梁戈忽然贴在他耳侧。 “……小河。” 他在试着找那个语气。 “我好幸福。” 王小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语气是对的,却没有那种——不设防的、往外溢的东西。 这就是一杯放凉了的糖水,糖沉在杯底,上面只是寡淡的、温吞的白水。 他尝过真的,所以知道这一杯是假的。 “我从来没这么幸福过,小河,我……” 王小河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往前一压,额头重重抵在他胸口。 “别说了!” 梁戈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没有问题。已经尽量贴近那段记录。 对方的反应却完全不在他的预期里。 没时间管这些了,梁戈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王小河没反应。 梁戈就去摘他的帽子:“听到没有?” 本来以为会有反抗,但王小河没有。 没了帽子的遮挡,他忽然就显得小了,像脱了一层壳,露出里面那个还没长好的、软塌塌的东西。 但他还是臭着脸,下颌绷着,不肯抬头。 他不抬头,梁戈只能低头,渐渐地,忍不住吻在他紧闭的唇上。 却也只是点到为止,刚想退开,王小河的嘴唇就跟着撞过来,梁戈的呼吸变重了,拇指压着他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听到王小河被吻得轻轻“嗯”了声。 梁戈把他拉上床的时候,他没有挣扎。感觉就像终于撑不住了,完全塌在他怀里。 这个吻,让一切心碎暂时结束了。 梁戈把被子拉上,抚摸他的手臂:“你听我说,上次在翡翠回廊,你看到的那个纸条……” 但王小河是真的累了,眼皮一下沉下去,刚要闭上,又猛地抬起来。 根本没有听进去梁戈在说什么。 梁戈有些无奈,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睡吧。” 王小河便不再挣扎,沉沦到梦里去。 他睡得很沉,陷进那个怀抱里,后背一点点软下去。 梁戈听着他鼻息变长变匀,窗外漆黑的云翻涌,有种潮水褪去的平静感。 真的睡着了? 梁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轻轻掐他的脸。王小河没有防备,眉心都是舒展的。 掐了会儿,梁戈又去亲他,这次吻在脸上——竟然有点婴儿肥? 忍不住咬了一口,对方竟还是没有醒。 就这样亲了很久,到后面,王小河的嘴唇变得非常红,月光下映着薄薄的水色。 梁戈停下来,他看了眼时间,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目的。 于是轻轻晃怀里的人,“小河,小河?” 没有反应。 梁戈又叫了几次,声音大了些。 “嗯……”王小河皱着眉,身体往热源那边靠过去了,手臂缠上梁戈的腰。 “我有事跟你说。”梁戈摸了摸他的头,“快没时间了,嗯?” 第91章 王小河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什么事……” 梁戈正要说话,王小河突然就抬起脸,眼神还散着,却已经倔上了:“我不走。” 梁戈竟被可爱到,声音都不禁软下来:“谁说让你走了?” 喷嚏来得突然,王小河用手挡了一下,很快别过脸去,又打了几个。 他可能快感冒了,转过头来,吸着鼻子,但眼神还是硬的:“那你说,我们和好了。” 梁戈愣住了,回过神后,眼神慢慢沉下来。 这个表情,王小河也懂了。 “那你为什么……” 不是和好,为什么还抱我、亲我。 话问到这里,却不敢再继续。 怕说出来,连这些也没有了。 王小河摇摇头,一头扎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衣服:“我困了。” “……你抱着我。” 声音有点发抖。 这竟然是他说出来的话。 梁戈僵住。 感受不到他的反应,王小河便抓着他的两个手臂,固执地往自己背上放。 梁戈不由自主地照做,就连伤口被压到了也无暇顾及。 抱久一点。王小河在心里说。 每次都是刚感觉到温度,梁戈就松手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又是以前。 好像只有在那个被删掉的视频——在那个画面里,梁戈才是爱他的。 每次看完,手机黑屏的那一下,他觉得光是真的灭了。 就这样一辈子活在过去? 梁戈这边终于开口: “我是想说,我知道‘l-grid’是什么意思了,就是你在看到的那张纸条,刘瑞安的父亲,在电力部门,不是吗?” 王小河听见了。 他正在努力消化梁戈的话,这不难理解。梁戈说得很清楚了,但是他现在真的不想聊这些。 于是,头往梁戈怀里拱了拱。 梁戈提议:“我觉得,你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王小河停了一秒:“谁?” “刘瑞安。”梁戈迟疑道。 突然,一切都变得很清晰。清晰到王小河不得不接受。 困意瞬间被抽干。 “打给他,说什么?” “就说你最近失眠,想找个人说说话,问他方不方便。” “他不方便怎么办?” “不可能,”梁戈斩钉截铁,“他很喜欢你。” 王小河沉默。 梁戈道:“约个见面地点,就说去他家里。” “去他家里,然后呢?” “就说其实一直觉得他不错……”梁戈突然就不耐烦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小河反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的视线又变得咄咄逼人。 这让梁戈再次想起那颗充满阴霾的芒果树,语气里平添一股恨意:“就做到他愿意配合为止,什么都可以,什么都——” 话未说完,就被王小河抄起枕头砸在脸上。梁戈身子一歪,未来得及反应,王小河已经从床上翻下去,背对着他,肩膀剧烈起伏。 “……你在清高什么?”梁戈脸色很难看,“你手里那些证据,不也是我拿命换的?现在这种程度的代价,你也要计较!” 王小河猛地揪住梁戈的衣领,额头青筋暴起:“要命我也可以给!这代价你觉得无所谓,我不觉得!” 床板都咯吱响了一声。 梁戈气极反笑:“是吗,那你的命可真便宜啊,是个东西就能拿来换!” 王小河将梁戈搡回床上,双手撑在他两侧,俯身怒吼:“你又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去勾引别人!你怎么就说得出口!” 后面,他的呼吸从粗重变成了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怎么就能这么大方……这么无所谓……” 说完,就俯身撞上梁戈的嘴唇。 牙齿磕下去,血从齿间漫出来。 梁戈偏头想躲,王小河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把人摁回去,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压过头顶,骑了上去。 他贴着那张被血染红的嘴唇喘了几口气,然后再次低头,一口一口地咬,发泄着积攒的所有恨。 最后,两人全身是汗,气息乱得一塌糊涂。 梁戈感觉伤口又在渗血,黏腻地贴着皮肤,却不觉得疼。这个吻像一把钝刀,把所有的焦躁、不甘、愤怒都剖开。结果虽然是流血,但他餍足地平静下来。 王小河也安静了,但眼睛空荡荡的。 梁戈用指背擦了擦嘴角,月光下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去擦王小河的嘴唇。 王小河狠狠咬在他手上。 血从指缝往外渗。 梁戈纵容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点。 “没劲儿了?” 王小河便松口了,眼神又变得空洞。 梁戈甩了甩手上的血,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抬了抬下巴:“不解气就换一边,来。” 王小河偏开脸。 “……行了,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梁戈低声说。 “他很喜欢你,让他带你去家里应该不难。” 王小河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不理人了。 梁戈把手擦干净,轻轻碰王小河的脸:“再说,我会跟着的……” 王小河又咬了他一口。 “嘶……” 王小河起身,梁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 短短停顿了一下,梁戈拨出去了个电话。 “你好。”开锁李说。 梁戈简单和他说明了状况,“明天桑普森会来换班,林的责任一转移,我就要走。” “从医院?” “对,医疗转运。” 梁戈说着,又“嘶”了声,换了只手拿手机。 “你帮我动系统。做一条转院流程。icu,专科都行。调度信息、救护车记录、接收医院的通知——都要有。” 开锁李开始敲键盘,但他声音是迟疑的:“就这些?” “病历也要改。做成内出血,伤情恶化。我是中枪恢复期,指标突然掉也正常,血压、血氧,都往下压一点。” “好。” “等等,不能太假,你要让系统先提示医生风险,建议紧急转院。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判断。” 开锁李开口:“医生会犹豫吧。” “不可能,重要人物是烫手山芋,转院是唯一不用背锅的选择。” “你是医生?”听着很有经验。 梁戈没接这话,问他:“转院以后,你能做什么?医院到救护车,肯定有警察押送。” “我可以给你换车,系统里一辆,路上一辆。真牌照的假车。” “可以,我这边让林出人,用接收医院的名义来接。到时候上了车,就不是去医院了。” “明天几点交班?”开锁李问。 “早上七点。” “行。”键盘敲击声又响起来,这回更快了。 电话挂断。 洗手间的门开了,王小河走出来,脸和脖子是湿的。 他看也不看,往梁戈身上丢了块湿毛巾。 梁戈慢吞吞地擦起手来,指缝里的血被温水化开,变成淡红色,顺着毛巾往下渗。 “给谁打电话?”王小河冷冷问他。 梁戈想了想,“明天早上我们要走,我刚刚说的,你都记住了没有……” “你要配合我,好吗。”他对王小河说。 第65章 奇迹从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清晨六点多。 值班护士推着小车从护士站出来,橡胶轮子碾在地砖上,这就是走廊所有的动静。 她先检查那间单独隔离出来的病房,门口多了一道临时加装的电子锁,她照例报了班次,值班警察才让她进去。 里面的人闭着眼,监护仪在床头柜旁边,绿色的波形走势很不好。 血压的数字在往下掉,滑得很快,从正常范围直接逼近临界线。 她皱了下眉,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人。 “梁先生?”她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立刻按了床头的呼叫键,同时转身出去:“医生!” 几分钟后,值班医生快步进来。 他扫了一眼监护仪,脸色变了。 “血压多少?” 护士报数。 医生伸手检查瞳孔和呼吸,语速很快:“准备升压药,先给氧。” 护士低声说:“昨天夜里其实已经有异常,但没到报警线。” 医生看了眼门口的警察。 这种人,不能出事。就算出事,也不能出在他手里。 他没再犹豫:“叫上级医生。” “准备转icu评估。” 很快,病房外的节奏变了。 主治医生赶到,迅速做出同样的判断:“做快速血检,安排转运。” 他转头对护士说:“联系急救中心,申请转院通道。” 第92章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 “交班时间还没到,你们这边就出事了?” 桑普森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麦克和丹尼斯。 林从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 “出了什么事?”他平静道。 麦克扫了一眼走廊:“这边这么大动静,不是你们这边出事?” 林喝了口咖啡,“这里是重症区,动静大一点很正常。” 丹尼斯呵呵冷笑:“突击检查,搞得那么大声势,结果呢?问出什么了?” 说着,看向麦克:“我们可忙了好几天,就为了给你擦屁股。” “结果就是抓到了一个人,刚醒过来,就在里面。”林淡淡道,“至于问不问得出来——看你们本事。” 桑普森眯起眼睛,拍了拍林肩膀上的警徽,“吃力不讨好,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吃力不讨好,”林把他的手从肩上拨开,“也比吃里扒外强。” 桑普森笑了。 准确的说,是他脸部的肌肉走向突然变了,五官错位,让人分不清在笑还是在抽搐。 “你这种人最可怜。”他把声音放轻了,“念了几年警校,背了几条法规,就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了。知不知道,规则就是写给你们这种人看的。外面的人连装都懒得装了,你还在这儿一本正经地查案,说白了,你就是张擦屁股的纸。人家低头看看你,啧!脏。” “你说得对,规则是写给老实人看的。” 林微笑着说。 “但这种话我听了十年。每年都有比你更聪明的人告诉我,规则是假的,正义是骗人的。我不反驳。但你也骗不了我——你恨规则,是因为你信过。” 桑普森脸色一变。 “毕业那年,我最后一个离校。教官问我为什么选这行。我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十年了,这个答案没变过。宣誓的时候,我说过‘不畏强权’,这是真话,脏东西见得多了,不代表我也得变脏。” 桑普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我就是张纸。”林笑了一下,“但我擦过的地方,干净了。” 麦克沉默,丹尼尔却轻轻哼了一声:“纸上谈兵。擦了一辈子,也就巴掌大一块!”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几名医生和护士快步出来。 “三床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紧急转院。” 麦克愣了一下。 “现在?”他皱眉,“刚交班就转?” 医生没理他的语气,只重复:“需要转去更高级别的医院,我们已经联系好了,救护车马上到。” 桑普森接过文件,眉头拧在一起。 他把文件拍回医生手里,怒喝:“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就要转?” 林往前一步,挡在医生面前:“都是吃公家饭的,何必为难一个医生!” 桑普森压着火:“所以现在是必须要转院?” “是的。”医生说,“越快越好。” “你慢慢处理,”林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人交给你们了。” 他走了两步,偏过头,“对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记得写报告。一式三份。” 麦克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就这么倒霉!” 担架车很快被推出来。 梁戈被固定在上面,脸色苍白。 “走。”桑普森说,“押车!” 电梯门打开,一行人迅速推进去。 救护车的警笛从楼下传上来,呜呜的,越来越近。 很快,后门打开,担架车被推上去,滑轨咔嗒一声锁死。 他们迅速跳上车,护士最后一个上来,把门拉上,拍了拍车厢壁。“走。” 桑普森靠在车厢壁上,“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护士正低头调整输液管,“应该是中枪后感染了,指标一直在掉。” 他们互相看一眼,不说话了。 “姓王的那个,”麦克突然说,“听说审完就放了。” “但是旧堡那边也没看见人回去。” “躲起来了。”丹尼尔冷笑一声,“能躲多久?” “不一定就是躲起来了。”桑普森说。 车拐过弯,车身晃了一下。 梁戈的身体在担架车上跟着晃,头歪到一边,脸色更白了。 护士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停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声音变了—— “快,快来帮忙!” 几人懵了,“怎么回事?” “可能是内出血,你们过来帮忙!心肺复苏!快点!” 他们不是医生,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桑普森立刻把手套脱了,走到梁戈身边,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 一、二、三、四——他数着数,手掌一下一下往下压,梁戈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在担架床上弹动,没有任何反应。 “我靠!”他震惊不已,“不会要死了吧!” “换人!”护士喊。 麦克接上去,继续按。 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慢,护士在调输液管,指挥着丹尼尔去翻急救箱,麦克在数数。 谁也没注意到——护士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瓶子,她突然拧开盖子,对着三人的脸,按了下去。 桑普森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先软的是膝盖,然后是腰,最后人往下滑,靠在车厢壁上,头歪到一边。 麦克比他倒得还快,他正弯着腰按梁戈的胸口,雾喷过来的时候,他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趴在了梁戈身上。 丹尼斯刚转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对着他的脸按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头歪在车窗上,不动了。 护士把口罩摘了,正是艾米莉。 她把桑普森从梁戈身上踹下去,居高临下道:“你现在倒像是个守法公民了!” 桑普森翻着白眼,毫无意识。 梁戈侧过身,猛地咳了一声。 艾米莉扶着他,“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死不了。”梁戈皱着眉说,“好像是感冒。” “你怎么会感冒?” “……不知道。” 司机把方向盘轻轻一打,救护车拐进一条影影绰绰的小路。 车刚停稳,后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 王小河,身后站着几个便衣,都是林的人。 梁戈勉强站起来,王小河已经上来扶他。 “车里处理一下。”梁戈对便衣说。 那几个人点头,林之前已经交代过:补几枪,打在车门和内壁,留出交火痕迹,车再丢在岔路口。 一个便衣看了他一眼:“那你们接下来——” “去刘瑞安那里。” 刘瑞安家在东边,带院子的独栋,门禁很严。 艾米莉从车上下来,“林要来吗?” “不能。”梁戈摇头,“他现在露面太多,容易被盯上。” “那怎么进去?” 梁戈看向王小河:“他是明线,会让刘瑞安配合,我们也能溜进去。如果他不配合,就再想办法。” 王小河突然说:“这也是那个警察的意思?” “他只是不出面。”梁戈说,“事情还是他的。” 王小河沉默,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联系刘瑞安。”梁戈对他说,“按昨天商量的那样说。” 王小河拿出手机。 他心里始终将信将疑,对一切都抱有警惕。 从某个节点开始,事情变得太顺了。 旧堡明明一直都是孤立的,现在帮忙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王小河忽然觉得,自己正被一群人从那滩烂泥里往上拽。拽他的手很用力,但他不知道拽上去之后,岸上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林的出现,时机刚好;医疗系统的调度,像早就打通;便衣的介入,几乎没有阻力;还有艾米莉…… 一件一件看,似乎都说得过去。 连在一起,就不对了。 旧堡从来没有这种待遇。 他尝过太多次被丢下的滋味,奇迹从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是巧合吗? 他不信巧合,不信计划,更不信天上掉下来的援兵。但他还是把所有判断都放下了,绝对的配合。 因为开口要求的人,是梁戈。 而梁戈—— 他才是最不信这些的人,不是吗? 他比谁都警惕,更深信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等价交换,现在却配合着,执行着…… 王小河看着他的侧脸,仍觉得那层皮下面还有一张脸,就连亲昵的时候,他都觉得梁戈在演戏。 梁戈就像……一本他翻了一半的书。 前面的内容,他熟得可以背下来。可后面的页,被什么粘住了。 他怎么翻,都翻不开。 第93章 梁戈好不对劲。 从回来的第一天就不对劲。 王小河想到一种可能,梁戈那时候已经在给阿媚做事了。 但是,那些肢体抵触是如此的真实。 没人的时候,也要演戏吗?这也是……能演出来的吗? 有时候,梁戈眼睛里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很残忍的东西,不仅仅是疏离和冷漠,还有那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打量。 再回到最初,那身流浪汉的打扮不像他,那套结结巴巴的说辞,说什么分手了想和好……更不像他! 那台相机,比他那身扮相更刺眼。一个来求复合的前男友,带相机做什么? 还有生日那天,梁戈带着一把枪。 他还沉在那个吻里,下一秒却摸到那截冰冷的金属,猛然睁开眼,却发现—— 梁戈一直是睁着的。冷漠、清醒,甚至蕴含杀意。 所有所有,王小河全都没有忘记。他只是放弃思考了,继续想下去,就是在怀疑梁戈。 所以他合上那本书,选择停在他熟悉的那一半。 再翻下去,就不是同一个故事了。 “怎么了?”梁戈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 王小河板着脸,“没什么。” 说完,打了个喷嚏。 艾米莉眼神古怪:“你也感冒了?” 第66章 是一点希望都不想给了 还有谁感冒了?王小河看向梁戈。 梁戈问他:“你给他发消息了没有?” 事到如今,王小河仍然不适应这个瞬间。他宁愿这声催促是由艾米莉问出来,至少他不会胃部缩紧。 “发了。” “我看看。” 王小河便拿出手机给他看,目光非常尖锐。 消息是凌晨发送的。 【聊聊?】 刘瑞安秒回:【好啊,我去找你】 王小河:【我不在旧堡】 刘瑞安很快甩过来一个坐标。狮城最贵的那片商圈,顶楼餐厅,人均四位数。 【中午见】 梁戈说:“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对。”王小河客观且挑衅地回答,“我以前从不主动找他。突然殷勤,他会上当?” “是吗。”梁戈轻声跟了句,“那现在过去吧。” 说实话,有点浪费时间。刘瑞安这个人,脑子里大概只有两样东西:诗和爱情,诗还是为了追人才读的。 家里把他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大的挫折大概是暗恋的人不回他消息。听林说,刘家是老来得子。难怪,这根独苗苗,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恋爱脑,一碰就往外冒粉红泡泡。 梁戈很确信,只要王小河点个头,他就能自己把恋爱脑挖出来炖汤喝。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根本不需要绕来绕去。 艾米莉看着这两个过分高大的男人,莫名感觉他们之间有种相爱相杀的氛围。记者的直觉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之前梁戈那些矛盾的行为忽然就理顺了。 上车后,艾米莉从包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王小河。是一颗纽扣大小的耳麦,肉色的,往耳道里一塞几乎看不出来。 “我们记者用的,信号比市面上那些强三倍,山里也能用。你进去以后,我们在这边能听见,也能跟你说话。别摸耳朵,也别往我们这边看。” 王小河接过去,塞进耳朵里,试了一下。 梁戈的声音立刻从耳麦里传进来,冷冰冰的:“等会儿跟刘瑞安见面,按我说的来。别再自由发挥。他那么喜欢你,你从他嘴里多套点东西出来,我们这一趟就值了。明白吗?” 王小河没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下巴微微点了点,算是答应了。 艾米莉从后视镜看了眼梁戈,补充道,“顺利的话,我们会跟在你不远处。” 那家餐厅很快就到了。 王小河推开车门下去,还没站稳,车便扬长而去。 耳麦里传来梁戈冰冷的交代: “务必服从安排。” 王小河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颗棋子。梁戈好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的任务就是走到该走的位置。 不然他不会样子都懒得做,是一点希望都不想给了。 车开出去不到两百米,梁戈忽然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驾驶座上的便衣吓了一跳:“怎么了?” “……枪伤。”梁戈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 不,是灰斑鸠发作了。仿佛一万根针同时在扎他的血管,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爬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说来也怪,这个毒似乎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来越厉害了。他咬着牙,抖得整个手臂都在颤。 “你们……能不能先下去?”他脸上全是冷汗,但声音刻意稳了一些,“我有点事,要跟艾米莉说。” 几个便衣对视了一眼,推门下去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梁戈一把抓住艾米莉的手腕。艾米莉吃惊不已,她发现他的手在痉挛。 “口袋里……左边口袋。帮我拿出来,快!” 艾米莉伸手探进他外套左边口袋,摸到一根小小的注射器,封在塑料套里,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她把它抽出来:“天哪,这不是证物吗。” “快……”梁戈咬着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打进去……快……” 艾米莉撕开包装,把针头扎进梁戈的手臂,推到底。 梁戈闭上眼,头往后仰,呼吸从急促变成沉重,又逐渐缓慢。这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被她重新灌了油,一点点地喘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瞳孔里的火光灭了,被薄薄的水光代替。 艾米莉还捏着那根空的注射器:“你很信任我?” “那几个人,”梁戈的声音还很虚,但语气已经回来了,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冷淡,“你觉得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艾米莉愣了一下,的确,他们会觉得梁戈是个瘾君子。一个需要打针才能站起来的卧底,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不是吗?”她问。 梁戈嘴角被疼得抽了一下:“不是。” “你被腾龙的人控制了?” 哈!不愧是记者。梁戈面上却冷笑:“你见过哪个被控制的,是自己给自己打针?” 艾米莉有些被说服:“那是怎么回事?” “职业病。以前试药试多了,身体自己造的孽。” “所以你就是瘾君子。” “……你要是觉得是,就当是吧。” 艾米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把空的注射器用纸巾包好。 “正好这里只有你我,”她低声说,“我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 梁戈虚弱道:“你说。” “海外的一个自媒体联盟,他们说愿意播我的东西,只要证据够硬,他们不怕。” “不怕有什么用,分分钟给你封掉。” “还有,”艾米莉声音更低,“有个叫‘公开档案’的平台,他们专门接被主流封杀的记者,承诺要给我做一个独立频道,全球能看,没人能封。” 梁戈狐疑地看着她,突然,耳麦传来王小河的声音: “我到了。” “知道了。”梁戈冷冷回答,然后他松开手,看着艾米莉。 “你那个独立频道的事,晚点再说。” 红酒在杯子里晃,映出刘瑞安那张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的脸。 “你……你真的来了。” 王小河没有看他,表情很冷淡:“嗯” “我没想到你会找我……真的。你从来不会主动找我的。是、是什么事?” 耳麦里传来梁戈的声音:“说你最近总想起他,睡不着。” 王小河开口:“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当面说一声抱歉。” 梁戈:“……” 刘瑞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尽管王小河脸上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但他不在乎。 恋爱脑如他,耳朵高度筛选出“约你出来”和“抱歉”的内容,王小河是专门来找他的! “没、没关系!”刘瑞安脸都红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那个人,我都懂的。” 耳麦里又传来梁戈的声音,这次带着点不耐烦:“让他继续说,别打断。” 王小河这次倒是照做了,没接话。 “其实……当时从山沟回来,你跟我说你和他在一起了,我真的好伤心。” 梁戈僵在那头。 他……以前跟刘瑞安承认过? 承认他们在一起? 车里的几个便衣同时转过头,看着梁戈。 艾米莉默默在心里给这篇报道起好了副标题:枪伤与情伤,为爱卧底为爱痴。 王小河说:“我当初没看明白你的心,他介意你的取向。但是答应你教英文,我不想说话不算话。” 第94章 刘瑞安一喜:“王子弟弟,我……” “但你真的喜欢我。” 刘瑞安怔住。 “我当时心软了。觉得告诉你实情就够了,不用做得太绝。现在才知道,是我拖泥带水,害你惦记,”他垂下眼,声音变得艰涩,“也害了他伤心。” “……” “对不起。”王小河对着耳麦说。 “喂!”梁戈回神,“别跟他说这种话啊!说点他喜欢的,你这样他更……”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恋爱脑的韧性。 刘瑞安吸了一下鼻子,很快又笑起来:“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很好。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一直想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梁戈立刻指导:“让他猜。然后说,猜对了奖励一个秘密。” 但王小河很安静。沉默就是沉默。 刘瑞没等到答案,就开始自己说起来了:“我是高中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班里有个学长,打篮球特别好,每次他在场上跑,我就觉得整个人都被他带走了。后来我去看了他的每一场比赛,给他递水、递毛巾,他从来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没关系,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远远地看着就好,不用他也喜欢我……” 他说了一大堆,从高中说到大学,从学长说到某个咖啡馆的店员,每一个故事都带着一股子小少爷的矫情劲儿,没有受过什么真正的苦,所以把暗恋也当成了某种值得炫耀的勋章。 王小河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既冷淡又高傲,让刘瑞安心跳不已。 “可以亲一下吗?”刘瑞安忽然问,“抱歉,就一下,脸颊就行……” 耳麦里忽然没了声音。 艾米莉飞快在接收器上敲了两下,又调了一下频率。 “奇怪,信号没问题,设备也没问题。这附近没有干扰源啊。” 便衣们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梁戈一把扯下耳麦,脸色非常难看—— “是他自己掐断的!” 第67章 口味也太重了吧! 王小河把手从耳朵拿开。 “不行。”他回答。 “好吧。”刘瑞安依然痴痴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王小河目光一沉,单刀直入:“我有事问你。翡翠回廊那个女老板,你了解多少?她平时怎么招人?” 刘瑞安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但他重新笑起来,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我可以帮你打听,我一定能——” “现在就说你知道的。”王小河打断他。 刘瑞安被噎了一下。 “呃……以前听人聊过一点。”他说得有点慢,“不过大多都是八卦。那种地方,一般不对外招人,都是熟人带熟人。而且她很挑剔,我都是听朋友说的啦。” “怎么挑剔?” 他目光下意识往旁边飘了一下:“反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忽然改了话头。 “其实你没必要非盯着那里,王子弟弟,那地方水太深了。你要是担心旧堡那边,我可以帮你,至少能让他们收敛一点。真的,你不用自己去碰这种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小河倨傲冷漠地打断,“你只需要回答我问题。” 刘瑞安眼神里那点热切,头一次破天荒地冷了下去。 “好吧。”他慢慢开口,“她不太信人,尤其是男人。” 王小河瞳孔一缩:“她不用男人?” 刘瑞安咬着牙。 为了你,他捏紧拳头。为了你!我连这个都说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能要人命的…… “为什么不用男人?” “就听说她被坑得挺惨的,后来基本不怎么用男人。可能坑钱了吧。我只知道这么多。” “没别的了?” 刘瑞安神色复杂,眼里流露出委屈,“对。反正他们都说,男的想进去,比女的难多了。” ——那梁戈,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王小河突然感到天昏地暗,痛苦如潮水涌来。他骗了自己太久了。 刘瑞安不懂,王小河为何突然流露出那种被一箭穿心的表情。 但他从未见过,他好喜欢。 “真的……就亲一下,不行吗?” 刘瑞安心口猛地一跳,可王小河的神情突然收了回去。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 啊,你这个笨蛋中的笨蛋。刘瑞安。 你居然让他踩在你头上这么久,现在好了,他彻底骑到你脖子上了。你算什么东西?备胎都算不上,是个自己把自己绑上祭坛的傻子。 他嘴角骤然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你跟那个姓梁的,做到哪一步了?是不是已经睡过了!” 王小河面无表情,好像刘瑞安无论怎么说、怎么做,他都可以维持这种无动于衷的模样。 “还是——你早就被他睡烂了?姓王的,我以前就觉得不对,你是不是让他上过了——?” “是又怎样?” 高位者轻飘飘地丢来一句。 王小河察觉到刘瑞安的眼神变了。 下一秒,四五个黑衣人从餐厅暗处的卡座里站起来,快步围了过来。 王小河还是很平静:“你想做什么?” 刘瑞安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阿爸说的对……阿爸说的对……” “他说了什么了?” 刘瑞安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阿爸说要把你绑走!” 他攥紧拳头,像一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你不爱我……你真的不爱我……你怎么可以不爱我!” “绑去哪里?” 王小河边问,边用肩膀蹭了蹭耳侧,仿佛在活动发僵的脖子。 耳麦被压开了。 与此同时,黑衣人立刻上来按住他。把他的上半身压向桌面。 耳麦那头,梁戈和艾米莉听见了刘瑞安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要把你绑在我的床上!你哪儿也不许去,每天只准看着我一个人!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艾米莉眼睛瞪得溜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梁戈压住耳麦:“别挣扎。让他们绑。我们会跟着。” 王小河没有挣扎。 他被人按在桌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嘴角却慢慢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冷笑。 “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吧?”他说。 刘瑞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对,我快气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生气!我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但梁戈知道,那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梁戈把耳麦的声音调小了一点,闭上眼睛。 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才走到这一步,刘瑞安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他们明明是自己人,目标一致,方法也商量好了。 可他却选择把局面搞砸。 别说什么不想被命令这类傲气的废话,梁戈觉得这个理由太幼稚了。王小河不至于这么分不清轻重。 车已经往刘宅的方向看。 艾米莉说:“他们家正门有门禁,侧门常年锁着。现在刘瑞安肯定不配合了,怎么办?” “车程多久?” 开车的便衣说:“十五分钟。但是他们有可能比我们快。” 梁戈迅速交代:“好,等我们到了现场,你就带着两个人埋伏在正门两侧的绿化带里,等他们到了,找机会往里摸。” 又跟艾米莉说,“你跟我走后门,那边应该没人守,但可能有感应灯……” 所有人点头。 梁戈又按下耳麦:“小河,听我说。你现在需要拖延时间,让他们别那么快到家。随便找个理由——比如晕车要吐,想上厕所,或者故意让司机走错路。拖五分钟,至少五分钟。能做到吗?” 车里,王小河被两个黑衣人夹在后座,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听完梁戈的话,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当然,离他最近的,还是—— 梁戈听到耳麦里传来刘瑞安的喘息声。 “你身上还是这个味道……” 他目光掠过王小河颈侧雪白的皮肤。在这种晒得要死的地方,还能白成这样,是存心让人发疯。 “刚洗过澡吗?” 王小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口气落在自己颈侧,而不是耳后。 不能让他发现耳朵里的东西。 “你闻得出来?” 刘瑞安喘着气:“当然,每次闻到,我都想把你按进浴缸里……你说,你身上最白的地方是哪里啊?” 呃,艾米莉侧头看梁戈。他的咬肌在脸颊上鼓起两道硬棱,跳了几下塌下去,只剩两片皮包着牙床。 “跟他谈条件。”梁戈的声音还算平静,“答应一点点,但每一步都换时间。他想要什么,你就让他等。” 很快,他听到王小河模糊的声音:“你就打算在车上?” 一声冷哼,“品味真差。” 第95章 刘瑞安几乎是在哆嗦了,“车上……嗯……车上刺激……” “解开。绑着我没法陪你玩。” “你、你是答应了?又在耍我……” 耳麦里传来湿漉漉的呢喃,混着水声,像湿滑的舌头在翻搅。 梁戈眼前猛地一黑,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喂,你现在是……” 然后是衣料擦过的沙沙声,急促的,粗野的——尽管他看不到那边的画面,其实一次都没有亲到,因为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王小河的躲闪几乎无声,但那偶尔一声极轻的呼吸,简直让梁戈痛得撕心裂肺。 突然地,耳麦里炸开刘瑞安的哀叫,紧跟着东西噼里啪啦飞出去的声音,黑衣人的惨叫此起彼伏:“啊啊啊——” “王小河!”梁戈嘶声吼道,“回话!你听见没有!快回话!” 就在刚刚,刘瑞安几次凑过来都扑了空,急得直喘。黑衣人怕伤着自家少爷,纷纷往后缩,给他腾地方。 可这位金枝玉叶的少爷到底是没出息,连个被绑的人都搞不定—— 王小河索性往后一仰,脊背狠狠砸在身后黑衣人的胸口,后脑勺顺势撞上右边那人的鼻梁。 两人一脸懵地往前栽,鼻梁酸得眼泪直流。 这就是少爷天天念叨的“美人”……口味也太重了吧! 前面当然也跟着遭了殃,司机被他俩撞得方向一偏,车子骤然冲上路肩,“哐”地撞上树干。 刘瑞安的额头瞬间倒了大霉,磕在铁杆上,血流了一脸,天旋地转。居然到最后也没亲到一口,他死不瞑目地闭上眼睛。 王小河同样眼前金星乱冒,眼前的世界像被扔进了搅拌机。 不管怎么说,时间肯定拖够了……晕过去前,他这么想。 “少爷!少爷!” “哇靠,惨了啦,两个都晕过去了!” “赶紧去医院抢救啊!” “医院你个头啦!家里有私人医生,去什么医院!” 车驶向刘宅。 腾龙总部,阿媚房间。 阿媚坐在沙发上,貂皮大衣披在肩上,露出里面木乃伊般多而重的绷带。 尽管气若游丝,大伤未愈。她仍翘着腿,脚尖勾着一只高跟鞋,漂漂亮亮,疯疯癫癫。 辉哥跪在她面前,身上也没好到哪去,脸更是肿得不成样子。瞳孔散了焦,不知道在看哪里。 人虽跪着,却还在打点滴。吊瓶被一个小弟举着。 “啊——”阿媚一脚踹在他肩上。 辉哥歪了一下,呼哧呼哧喘着气,又跪回来。 她嘻嘻笑着:“人又跑了!梁戈跑了!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啊?你妈的,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辉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许多天没合眼了,自从查了监控,发现那天刺伤他的人根本不是阿媚,而是穿着阿媚衣服的王小河,他的日子就彻底变了。 阿媚没杀他,但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个疯女人让他在大厅里跪着,命令所有小弟轮流扇他巴掌。 “来。别客气。” 阿媚温温柔柔地笑。 小弟们战战兢兢,边扇边说“大佬对不起”,一个接一个,巴掌啪啪地响,辉哥的脸很快肿得像猪头。 此刻,阿媚还在发火。 “你信吗?”阿媚站起来,鞋尖抵着他的下巴,把他那张猪头脸抬起来,“警察押着救护车,不仅把人给搞没了,救护车还是假的!” 辉哥的瞳孔晃了一下,吐了口血水。 阿媚又踹了他一脚,辉哥往旁边栽倒,又被旁边的小弟扶起来,按回原位。 “说。”阿媚的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时候用的他?” “去年,王小河不好对付,找不到办法……” 阿媚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肿得变形的脸。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他身边……有个姓梁的,鞍前马后的……比狗还勤快,还替他挡子弹……” 阿媚的眼睛眯起来了:“所以你把他弄进来,是想让他当你的狗?你就这么信他了?” 高跟鞋用力踩在辉哥手指上。 辉哥没敢抽回来,咬牙含糊道:“我当然留了后手。他欠了一屁股债,我让人做了点手脚,诬他打架斗殴,把债滚大……反正他的命攥在我手里,绝对跑不掉!” “跑不掉?”阿媚的鞋尖又用力了半分,“他现在不就跑了?” “还有……”辉哥咽了一口血沫,“我还用了灰斑鸠,那个绝对错不了!” 阿媚的眉头一拧:“什么灰斑鸠?” “黑市那边过来的……一个中间人介绍的,说是新型的……市面上没有……转了好几道手,查不到源头……” 她盯着辉哥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扯。 “你这套说辞,我帮你顺一遍。” 阿媚温柔无比,娓娓道来。 “宝宝,你正愁怎么弄王小河,就刚好冒出个能接近他的舔狗;你想拿捏那个舔狗,就柄顺顺利利找到了他的把柄;你又愁怎么让他彻底听话,就有人把毒药双手奉上,你告诉我,是这样吗?” 点滴瓶晃来晃去,辉哥茫然地张着嘴,眼神涣散。 “你——简直缺什么,就来什么啊!运气好得我都想给你烧柱香啊!” 阿媚还在微笑,只是眼底的笑变得非常渗人:“所以啊,你是什么,许愿池的王八?” 辉哥拼命摇头。 她慢慢俯下去一点。 “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那个为爱发疯的可怜鬼,不是装傻充愣、装乖卖巧,跟他男人玩里应外合,把你当只爬上树就下不来的笨猴子耍!!!” 辉哥彻底傻眼。 他咬着牙,眼神幽怨无比,恨不得把阿媚生吞活剥了。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烂肉。 阿媚看都没看他一眼,突然硬生生把辉哥的输液管扯走了。 辉哥又是一声惨叫。 疯掉的阿媚开始转圈,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输液管在她手里甩成一个又一个圆环,透明的液体从针头里飞溅出来,洒在墙上地上辉哥的脸上。 “现在好了——”她唱起来,披肩滑落了一半,露出貂大衣下面的绷带。 “梁戈不见啦,王小河你们也找不到啦——” 血迹和管子里甩出来的药水混在一起,闪着湿漉漉的光。 “你满意了?嗯?你满意了吧,哈哈哈!” 辉哥捂着手背上的针眼,浑身发抖。 旁边的小弟战战兢兢地凑过来,手机举在半空,手都在抖。 “媚姐……刘宅那边又打来了。刘先生他说……他说听说您受伤了,心疼得不行,想亲自过来照顾您,还说给您炖了汤,您要是不方便,他就派人来接……” 阿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哦,那个老东西,电话打得比闹钟还准时。 有段时间没见了吧?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烦。 “罢了,”她慢慢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换换心情。去刘宅。” 第68章 互不相欠了 “这边再拉一拉,松了不好看。” 王小河醒来,便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这样说。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眼睛上蒙着一层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红在晃。 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什么东西绕过他的脖子,系了个结。 “这样?” 王小河皱着眉,觉得那可能是蝴蝶结。布料的边角蹭着他的下巴,蕾丝在上面。 “再往左边一点,对称才好看。” 至少有两个人在摆弄他。王小河躺着不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们在他身上系蝴蝶结。 脖子上一个,腰上一个。 “等少爷醒了看到,一定很开心。” “开心开心,他开心我们就好过咯。” 脚步声往门口移。门开了。又关了。 彻底安静了。 王小河这才试着动了一下,四肢被什么东西扯着,张得很开,手腕和脚踝都被绑住了。 是在床上吗?这滑溜溜的感觉,像是丝绸…… 他的头很疼,仍有些昏昏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水味,熏得他胃里翻涌。 门又开了。脚步声,只有一个。 王小河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谁?”王小河开口。 没有人回答。 那个人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只手,隔着空气从上向下摸一遍。 那个人在床沿坐下来了,床垫陷下去一点。王小河手腕在绳子里用力挣扎,失败了。 然后,一只手落下来。 王小河腰腹猛地收紧,后背拱起:“你敢!” 那只手没停。 第96章 王小河的胃里翻了一下,咬着牙吼道:“刘瑞安!” 手忽然停了下来。 梁戈静静看着他。 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底下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但能感觉得到他身上那种难以置信的屈辱感。 梁戈继续往下,勾住那里,往外拉了一点。 布料弹回,他猛地吸气,被绑的手腕扯得绑带吱吱响。 “别碰我!滚开!” 床架跟着晃起来,咚咚咚的。 那只手移开了。 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微微抬起来一点。 嘴唇落下来,在他颈侧。 换成了吻。 嘴唇落在他脖子上,从耳后开始,沿着颈侧往下走,很轻也很密集,仿佛在数他的脉搏。 “滚!好恶心!滚——” 王小河用力别开脸,脖子上的肌肉拉成一条硬线,可那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动。 嘴唇继续往下,蹭过喉结。 王小河在痉挛,身上全是鸡皮疙瘩,他简直想把自己的皮撕下来。 “别碰我!你脏死了!” 梁戈于是撑在他上方,静静看着他。 认不出来吗?他若有所思。 王小河呼吸急促起来,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仰面躺着,大口喘息。 那只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 然后嘴唇就贴上来了。 王小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可那个人追上来,手掌撑在他耳边,把他罩在下面,激烈地吻上去。 突然地,他认出来了。 这个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先停了挣扎。 “梁戈……?” 声音从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漏出来,带着点受伤,但梁戈偏执地认为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吻停了一下。 然后更重地压下来。 眼罩被扯掉的时候,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梁戈那张脸就悬在他上方,面无表情,眼底却压着暗涌。 “真是好样的。”他俯身说道,“我让你往东,你就往西。所有指令,全都给我阳奉阴违。现在竟然被绑在床上。” 王小河眼神有点空。 梁戈又吻下来。 王小河身体紧绷,不如以前那样放松,却也没有再挣扎。 虽然记忆只恢复了些许,在梁戈的印象中,两个人过去就是一种粗鲁且亲密的相处模式。 但是,他现在吻得很温柔。 “他都碰过你哪些地方,你说说看。” 王小河眉眼一收,瞳仁亮得惊人:“你在意?” 他眼里那种势在必得的狠劲,多少让梁戈有些气消。梁戈不由自主笑了一声,“在意。在意得要死。满意了?” 王小河唇线抿成冷硬的弧线。 “为什么关麦,”梁戈扣住他的下巴,“说。” 王小河欲言又止,最后只变成一句带着心碎的挑衅。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梁戈低声笑着,根本不信。 “你要真能接受别人,刚才怎么一副要死的样子?” 他摸了摸王小河的脸,又吻几下,然后轻轻碰了碰他青肿的额头。 “嘶……” 小倔驴!梁戈给他松绑:“早听我的,就不至于这样!” 王小河有点没力气,嘴上更是没好话:“蝴蝶结,赶紧的。” 梁戈不配合,弹了弹他脖子上的蝴蝶结:“这个就留着。” 王小河立刻扯掉了,因为用了力,突然皱着眉,捂着半边脸。 梁戈低声问他:“能走吗?” 王小河点点头,刚站起来就开始晃。梁戈立刻圈过来,双手护着他的头,“你有可能脑震荡了。” 王小河靠住他肩上喘气。 梁戈收紧拥抱,不断轻抚着他的头,吻也落下去:“没事了,没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小河的嘴唇好像有点颤抖,“梁戈,梁戈……” 你每次不接的电话都是谁打来的?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是去了哪里?上次生日去找我,又为什么带着一把枪…… “嘘!”梁戈捂住他的嘴。 “我们得走了。”他听了一阵子外面的动静,把王小河背起来。 梁戈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伤口因为弯腰负重的动作又开始发作。但他没表现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是我。” 艾米莉火速溜进来。 “情况还不错,”她满头是汗,分享的却是好消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忽然忙起来了,人都集中在外面。” 梁戈飞快看了眼窗外。 “有客人?” “那不知道了。刘瑞安还没醒,他那也围了不少人。”艾米莉说完,看了王小河一眼,“嘿!你没事吧?” 王小河摇摇头,低头看自己的兜。 手机已经震动多次了。 他缓了缓,拍拍梁戈的肩膀。梁戈就放他下去了。 接了电话,是钉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王小河闭上眼,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最近又出了件事。 西巷的陈阿婆,她家墙根底下发现了一处腾龙当年施工留下的密封层。尽管早就老化,但地下的毒气渗上来,致使她咳了大半个月。 张伯说是慢性中毒,再晚点发现命都没了。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翻墙根和地板,谁都不知道自己家底下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层——他们把旧堡从里到外都翻了一遍。 这么大的事情,本来王小河也是要回去参与的,但是梁戈住院昏迷不醒。他就让钉子和猴子负责。 现在,反馈来了。 “我们有新发现。” 王小河睁开眼。 “西巷那边,不是有个废弃的仁济药房吗?早就没人去了,墙都塌了一半。我们在那屋子里的土里头,挖出一个药瓶子,被人踩碎,只剩一半。” 王小河的眉头拧了一下。腾龙留下的东西? “断水那阵子,我们不是一直怀疑水里被人下过东西吗?” “所以,你们找到证据了?” “我们是这么想的。瓶子上面有标签,只剩一个字还能看清……什么‘散’。我们一开始以为就是腾龙下毒的证据,正好听证会用得上,但是——” “瓶子里的纸条,是梁先生的笔迹。” 王小河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偏过头,看了眼梁戈。梁戈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与艾米莉耳语。 梁戈说:“你看这个车,是不是很眼熟……” 艾米莉眯起眼,脑袋微微偏了一下:“我不确定……我不确定。但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两个人同时盯着那辆车。 “……阿媚!”他们异口同声。 这边,王小河用另一只手捂住手机。 “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展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钉子念了。 “getting him… to stop being upset.if i forget him, we’re both done, it ends.i don’t want to feel this anymore. he’ll be free.” 他念得磕磕绊绊,但都是简单的词汇,王小河听懂了。 让他……别再不高兴了。 如果我把他忘了,我们就互不相欠了,终于结束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解脱了。 钉子颤声说:“然后,我们就拜托林博士帮忙,她后来反馈说这瓶子的外型很像‘忘忧散’。最近一瓶能炒到天价,好多失恋的人排队去买……吃了就能忘掉特定的人,特定的记忆。” 屏幕的光映在王小河脸上,照出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梁戈。 第69章 为什么要忘记 “我的天,”艾米莉抓狂道,“她怎么无处不在!” “这是好事。”梁戈松开窗帘,“这次来得很值。再说这里可是私人住宅。” 艾米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对……在夜总会那种地方,他们全副武装。这里是私人地盘,他们反而会松懈。人一旦觉得安全,就容易漏东西。” 得走了。梁戈去看王小河。 王小河靠在床头,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垂在膝盖旁边。 他盯着床单上某个不存在的点,眼神是空的。 梁戈见过这种表情。在自己脸上。失忆刚醒那几天,每次照镜子,都是这种表情。 “脑袋怎么样?”梁戈走过去,站在床边。 王小河说:“没事。”像往常一样。 但梁戈注意到他下床的时候,手在床沿上撑了一下,身体是抖的。 总之,又在逞强。 “我走前面。”梁戈说。 王小河只是看着他。 一个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却突然回来,对你百依百顺,甚至愿意为你挨子弹…… 第97章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这些,脑子里反复想的,却只有一件事。 梁戈为什么要忘记? 这真是目前最合理的事实了。 回来以后,梁戈身上几乎没有情绪。 那种让人又痛又安全、像毒药又像解药的东西,没有了。 过去,他们吵到声嘶力竭,伤到体无完肤,王小河反而觉得踏实。 他没有爱的范本,便以为痛就是爱的语言,把刀光剑影当作拥抱,把遍体鳞伤认作契约。 只要最后还能和好,愈合本身,就是承诺。 血流在一起,他们天长地久。 爱原来可以不那么疼。 他从来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再也没有和好那一步了。 现在的梁戈,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他走在最前面,艾米莉跟在中间,耳朵里的耳麦传来便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东侧走廊没人,西侧有脚步声,两个,往南走了。” 梁戈偏过头,朝艾米莉比了个手势——往西。 艾米莉点头,转告王小河。 王小河跟在最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忽然加快两步,越过艾米莉,肩膀几乎擦着梁戈的手臂停下来。 什么事?梁戈把耳朵凑过去。 “维拉桑……你真的忘了?我光脚在地上走,你非要让我把鞋穿上,说这样很脏。” 其实王小河上次提了以后,梁戈就一直在回想。 光着脚走马路,好像是有这回事,貌似还挺特殊的。但是,上次王小河说的好像不是这样……梁戈压下疑惑,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嗯,我后来想起来了。”声音尽量自然。 王小河一怔,很快又说,“我当时还和你聊了我阿爸的事情,你记不记得?” “……”梁戈有点后悔刚刚那句回答。 王小河却笑了笑,“我和你说他以前开摩的,赚了不少钱。” “对。”梁戈已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他现在更想找到证据。早点解开这该死的毒。从刚刚开始,肚子就一直隐隐作痛。 王小河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梁戈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该不会是脑震荡失忆了吧? “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 “……我不会让你死的。” 梁戈只能这么回答。 他不明白王小河现在的样子,脸上那种不知名的痛苦,强撑着的倔强,还有满脸的郁结和焦灼。 还没问,对方就已经开口。 “花到底是给谁的,我其实心里有数。你不说,我就陪你装不知道。你后来那些好,也都是借口。我没有经验,但我不是木头。” 他鼻息很重,眼神里盛满了悲伤。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但是,这个失去记忆、已经不爱他的梁戈,什么反应都没有给他。 王小河下意识移开目光,实在是痛到说不出话,那口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就忍无可忍了,眼里竟有点玉石俱焚的意思。 然后,用力推了梁戈一把。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凭什么自己做决定!” “喂!”艾米莉俯身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啊!跟上!” 梁戈还在失神,王小河已经沉着脸跟上去了。 说来奇怪,他真的没搞清楚状况。但体内的其他部分,竟产生了胜利的快感,虽然,同样伴随着自虐般的痛苦…… 前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两个杯子,一个倒了。 他们能看见地毯上的红酒渍。 阿媚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貂皮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 哇靠,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记者,艾米莉都瞪大眼睛。 这女人身上全是绷带!! 但这并不妨碍人家穿性感吊带裙,手里还握着条皮带玩男人。 “我让他们都散了。” 地上的男人说。 准确来说,是匍匐着跪在地上。 男人额头几乎贴着地毯,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姿态就像在朝拜。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背有点弓,下巴抵着胸口。 “听说你儿子最近也倒追别人?”阿媚的声音慢悠悠的,“有趣。” 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们刘家的男人,”阿媚把皮带往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天生一副贱骨头。看见喜欢的,膝盖先着地。怎么,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就硬不起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刘栋面前。皮带扣头垂下来,抵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火光里,男人的脸被照亮了。眼眶红着,但嘴角是弯的——那种被羞辱之后反而更兴奋的笑。 “刘栋!”艾米莉激动不已。 梁戈皱眉:“你确定?怎么和照片不太一样。” “确定。你没见过变态兴奋的样子,脸会自己重新长一遍,跟证件照都能差出一个物种。” “……” “你说,”阿媚弯下腰,“你儿子要是知道,他崇拜了一辈子的老爸,在女人面前是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刘栋近乎虔诚地颤抖:“……他不需要知道。” 阿媚笑了一声,直起身,把皮带收回来,在手里卷了卷。“放心,我不会说的。” “只要你乖乖的,该签字签字,该闭嘴闭嘴。你儿子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刘公子,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刘董。谁都不会知道。” 艾米莉贴着门缝,手机举在手里,录音软件的红点一闪一闪的。 梁戈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示意她别动。 王小河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往四周警惕地张望。 “翡翠回廊那个……” 后面的话,艾米莉都录下来了。 关键信息混在那些没法复述的对话中间,她几乎可以想象,未来整理的时候,手和耳朵都有点不知道该放哪。 梁戈的手指在艾米莉肩上收紧了一下。 艾米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摇头。 她按了一下手机,停止录音,把手机收回口袋。 梁戈往后退了半步,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往后退。 便衣的声音又从耳麦里传出来:“东侧清空,可以过来汇合了。” 只是,汇合的途中,又出现了点小意外。 王小河发现书房区域有点不对劲。 他的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墙角那排柜子上。其中一扇柜门没关严,露出一指宽的缝,就和当初在阿媚办公室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艾米莉也过来了。 梁戈拉开柜门。 一台终端嵌在柜体里,屏幕亮着,界面密密麻麻的,滚动的数字在暗光里闪烁。 所有内容,一行一行往上跳,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 “这是活的数据。”艾米莉的声音压不住兴奋,“正在跑的,实时对接!” 梁戈拨了开锁李的号码。 “找到一台终端。需要解锁。”梁戈把手机举到屏幕前,让开锁李看画面。 键盘敲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王小河忽然走过来,一把去拿他的手机。 梁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神里的震惊毫不掩饰:“你真把脑子撞坏了?” 王小河没理他。他的耳朵捕捉到听筒里漏出来的那个声音,那种因长年耳背而特有的、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的吃力。 “我进不去。”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少见的挫败。 王小河的瞳孔缩了一下,脑中飞快闪过一个画面。 旧堡巷口那个修锁摊,一把遮阳伞,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各种钥匙坯子和拆开的锁芯…… 那个人总是低着头干活,不怎么说话,别人跟他讲话他要侧过脸才听得清。 因为那人是前特种部队,因伤退役,耳朵被枪声震坏了,从此耳背。 旧堡的人叫他老李,孩子们叫他李叔。 “老李!”王小河喊道。 键盘敲击声停了。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清晰里透出一种意想不到的震动:“……小王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梁戈难以置信道:“你们认识?” 王小河没回答。他对着手机说:“老李,那个终端能解吗?”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来。 “这不是普通系统,指令权限锁死了。只有一个人能解,那个人叫刘栋。他的生物特征绑定了终端,指纹加虹膜。” “知道了。”王小河冷冷地说,“回去找刘栋。” 他转身往门口走。梁戈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清楚!你跟他很熟?” 第98章 手被甩开。 “你又什么时候跟我说清楚过!” 说来可笑,到了这一步,到他面前又变成了小孩,还是只会要糖吃。 第70章 我们真的是孽缘啊 三人原路折返。 艾米莉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更古怪。 门是开着的,里面只有刘栋。 刘栋赤条条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脊背上的汗珠还没干,嘴角挂着丝被狠狠羞辱之后的笑。 艾米莉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梁戈一把拉住她,把她转到身后。 “女士回避。” 他看了眼床上那滩“东西”,叹了口气。 王小河从另一头走过去,拎起被角,配合着梁戈,像盖尸体一样把刘栋一裹,拽着被子角往外拖。 刘栋在被子里扭了两下,“你们!你们——” 梁戈拖着他往外走了两步,嫌麻烦,干脆把人连被子一起扛上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艾米莉背对着他们,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地上只剩一只拖鞋,和床单上大片湿痕。 她拍了几张照片,跟上去。 到了书房,王小河扣住刘栋的肩膀,架着他推到书房的办公桌前。 梁戈把终端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的脸。 “解锁。” 刘栋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眼神半天对不上焦:“你们是谁,你们……” 梁戈把艾米莉的手机拿过来,点开那段录音。 阿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儿子要是知道,他崇拜了一辈子的老爸,在女人面前是这个样子……” 刘栋的脸色变了。 梁戈把录音关掉,“解锁。” 刘栋颤抖着碰碰屏幕:“你们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这不可能……” 指纹识别通过。 “来人,来人啊!!” 王小河没耐心了,直接一脚踹在刘栋膝弯,刘栋跪下去的同时被按着后脑勺往前一送—— 额头磕在屏幕上,眼睛正对虹膜扫描区。 屏幕闪了一下,界面从锁定变成开放,滚动的数字不再跳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行又一行,清清楚楚。 艾米莉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便携设备,屏幕上的每一行数据被录了下来。 书房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度。 系统疑似感应到有人在操作终端,自动切换了照明模式。墙角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王小河的手指悬在终端屏幕上方:“怎么……” “它在感应!”开锁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刚才碰的那一下,触发了底层防护。不好,系统在反向扫描,快撤!” 王小河一拳挥出,落在刘栋后脑,人就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梁戈有时候真敬佩他的暴力。 “走!” “等等!”艾米莉手指按得飞快,与时间赛跑。 天花板的灯带不断变化。有人在总控室操作照明系统,说明他们知道有人进来了,只是还没找到具体位置。 “够了!走!” 王小河把终端按灭,合上柜门。 便衣们终于找过来了。 三个人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身上还穿着防弹背心,领头的那个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分开走。”梁戈说,“你们两个保护艾米莉!” 领头的点头,分了两拨人。 艾米莉跟两个便衣往东侧楼梯走,梁戈和王小河跟另一个便衣往西侧。 楼梯间的门推开,光涌进来。 梁戈在最前面,脚步声被水泥墙弹回来,嗒嗒嗒的,像后面跟着一群人在跑。 最终他们成功出来了。刚上车,梁戈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这次他警惕得多,确认王小河没有顾及,才掏出来看。 消息来自“林”。 【最近别再联系了。腾龙高层到处找人打招呼,桑普森盯着我不放。暂时动不了。你们先自己想办法。】 梁戈从头到尾又看一遍,删除。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王小河看着梁戈,而梁戈在想事情。 腾龙的反应太快了。翡翠回廊的事才过去几天,高层就能压到警方。 阿媚不可能不知道风向变了。 听证会即将开始,再加上今天这件事,她不一定马上跑,但必然会准备逃跑计划。 现在还不能抓她。梁戈判断,抓了也没用,东西她可以推给别人。 但是…… 梁戈突然说:“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便衣道:“怎么了?” 王小河也偏过头:“你要做什么。” “上厕所。” 十分钟后,梁戈进了厕所隔间,反手锁门,掏出手机。 他给元贞发消息。 【盯紧阿媚,她随时可能跑】 【留意她最近跟码头那边的人有没有来往,司机、船老大都算】 【钱和人的动向也留意,突然多出来的支出或者面孔】 【她那个办公室没了,肯定还有个更怕人知道的地方。你盯着她往哪藏】 元贞:【盯着呢,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今天晚点应该可以】 梁戈把所有消息清除。 阿媚要是也撑不住,维克多那只老狐狸不可能还窝在洞里。 他等她替他踩出那条路。 但是—— 吴医生联系不上了。 梁戈不确定到底给他发了多少消息,这个人,自从那一面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突然地,消息进来了。 是引路人。 这真是迄今为止,引路人发来内容最多的消息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封信。 消息里说,灰斑鸠的解药分两部分。 成分a在“灯塔”,梁戈还记得。 但和他想的不同,灯塔不是海边的那个灯塔,是维克多亲自控制的一个港口调度中心。 表面上管航运信号,实际上是腾龙所有货物进出、资金流动的起点。 成分a就嵌在那里。 也就是说,只有真正打到腾龙顶层,逼出维克多本人,才能进那个地方拿到解药。 成分b在“黑塔”。引路人说,只有当维克多被彻底解决之后,他才会亲手把b交过来。 也就是说,拿到解药的那天,就是腾龙倒掉的那天。 梁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心情非常糟糕。 他拿出工作的态度,没什么情绪地把做的事情都发送过去,很快得到了引路人的回复。 【你是真正的英雄】 ? 有病吧。 梁戈推开厕所门,王小河竟在外面,一言不发盯着他。真不知道呆了多久。 梁戈笑笑:“变态。” 轻飘飘带过。 两人回到车上,便衣把车停在离旧堡还有七八公里的路口。 “只能送到这儿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梁戈一眼,“特殊时期,我得走了。” 二人路边打车。 梁戈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我不能跟你回旧堡。” 王小河竟然很干脆,看他一眼,“随你便。” 梁戈正要再开口,手机震了。 元贞。 梁戈立刻走向远处。 “不是见面再说吗?” “但是,她本来都怎么不露面了……结果刚刚,她突然就清空了两个账户,还调了一条运输线。” 梁戈脑子里那张网忽然绷紧了。 她要去见维克多! 一旦她离开狮城,维克多就不可能亲自过来。他们所有的布局,等的那个人,就永远等不到了。 “不能让她走!你想办法拖住她!” 王小河远远打量着梁戈。 他一只胳膊在空中比划,动作大得不像是他。 他再也没见梁戈这样。 几分钟后,梁戈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收太干净。 “打到车了吗?” 王小河没说话,鼻息很重。 这真是一瞬间的事,梁戈自己也疏忽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没有那么堤防王小河了。 对方抬手的那一刻,他甚至没反应过来。 一掌准确落在他后脑,位置与刘栋那次无异,只稍微收了力。 梁戈眼前一黑。 还没恢复好的身体根本承不住这一下,腿一软,直接倒进王小河怀里。 再醒过来,眼前也是黑的。 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四肢被什么东西勒着,是绳子。就这样被绑在床架上,张开着。 风水轮流转,梁戈有点想笑。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旧堡。 这是当然的啊,他肯定就在旧堡的某个地方。 梁戈逐渐看见床沿坐着一个人。 王小河。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 “你醒了。” 梁戈问:“为什么把我绑起来?” 第99章 “你这次回来,说想和好。”王小河陈述,“但你带了一台相机。” “……” 梁戈突然就预料到他后面的内容了。 “你欠钱的说法,我本来不信。但你失忆的状态,和你做的事——太一致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梁戈。 奇怪,耳鬓厮磨太多次,梁戈甚至觉得他冰冷的目光是一种情趣。 “所以呢。”梁戈佩服自己还笑得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生日那天,你为什么带枪?” 梁戈的嘴唇动了一下。不过,这里还是沉默好了。 也许要被活活凌迟掉,死到临头,他依然觉得王小河的眼睛很漂亮。 王小河替他回答:“他们要你杀我?” 梁戈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等等——他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 “不,我那是……” 令人意外的是,王小河说:“算了。” “……算了?” 梁戈怀疑此时只是场梦,更怀疑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但王小河既认真又麻木,仿佛对危险一无所知,分外得坦诚。 “听证会已经开始了,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你不用再做这些。” 王小河逼着自己去想一个能成立的理由。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再怎么藏,腾龙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梁戈的存在,迟早会被盯上。失忆之后被找上门,也不奇怪。威胁、利用——顺理成章。 失忆之后,他没有选择。 他看着梁戈的眼睛。 “你在这里,不会再有人威胁。” “王小河——”梁戈终于听明白了,“你要囚禁我?” 王小河皱了皱眉,但他没有纠正。可以看出来,他很累了。 梁戈开始挣扎。 “阿媚要跑了!一旦她离开,维克多就不会出现,我们必须赶在她走之前——” “我说了。”王小河打断他,“听证会已经开始了。剩下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梁戈的嘴角抽了一下。 王小河又说,“他们压在你身上的债,交给我。多少?” 太荒唐了,梁戈真的要笑出声了。 “松开。”梁戈说。 王小河没动。 梁戈于是笑出来。 “我们真的是孽缘啊!” 王小河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身体已经被挖空了,他不允许自己再有一丝动摇。 “小河。”梁戈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好好聊聊。” 王小河摇摇头,“我和你,聊不出什么了。” 梁戈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节很白,指甲却发紫。 灰斑鸠。 他开始从里往外烂掉,头上冒汗。 王小河冰冷冷评价他这个样子。 “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哪有在骗你啊。 梁戈全身冷汗,竟然在此刻还有余力生出委屈。 怪了,真是怪了。 那个失忆手术到底有没有用!他必须去找吴医生去维权了。 梁戈咬着牙,骨节从皮肤底下凸出来,人弓起来,后背离开床板,又重重砸回去。 王小河的手还是按在了他肩上。 “梁戈——” 梁戈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焦,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呼吸越来越急…… 他眼睛闭上,塌在床上。 那晚,梦把很多碎片还给了他。 他终于看清—— 原来,这才是他们分手的真相。 第71章 你死了我也要去死!!! 从维拉桑回来以后,王小河依然身处天堂。 那真是段最快乐,也最残酷的日子。 恋爱。聊天。亲吻。做。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破旧的台阶上,听梁戈说话,看他点烟,甚至只是看他低头整理东西。 就开心,生命就值得。 他们做了很多次。 几乎每次见面,梁戈都是亲两下就直接步入正题。 王小河从扭捏到顺从、从僵硬到沉迷的变化,都是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做出来的。 说来也不过就是大半个月。 后来,梁戈的嘴唇贴上来,他胸口的起伏从生涩变得从容。 梁戈最喜欢看他在结束后那个瞬间——瞳孔散着还没收回来的光,嘴唇微张,呼吸断断续续。 恍恍惚惚中,王小河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我的呼吸,心跳,五脏六腑……全交给你了。” 他勉强回神:“有病……” “真的,明明只是和你一部分相连,却感觉从头到脚都被你吃进去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 王小河闭上眼,身体正处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无法回应。 但是他听进去了。 后来想起来,还带着一点怔忪的感叹。 这恰巧也是他对此事着迷的原因。梁戈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喜欢那种合为一体的错觉。 但他们也经常拌嘴。 “不行了。”一开始,王小河还和他好好商量,喘着气说,“太多次了,我做不了了。” 梁戈还是紧紧抱着他,亲来亲去。 最后,被王小河推开——“滚!” 对方才老实。 王小河由衷地说:“你真是给脸不要脸。” “你可以不给。”梁戈也由衷地回应,“骂得我好爽,我靠。” “……” 事后,梁戈偶尔会问些多愁善感的问题。 “我要是死了,你是会伤心一年,还是伤心一个晚上就够了?” “闭嘴。”他实在忍无可忍。 “如果你死了,我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胡说八道,我死了你也不会死。” “你死了我也要去死!!!” “闭嘴!!” 王小河本来就做得有点脱水,还要和他说来说去的,没几句就口干舌燥,去找水喝。 喝过水,他嘴唇湿漉漉的。 梁戈忍不住了。 王小河压住他的手,冷着脸:“别动。做不了,我等会儿还有事。” “你瞧瞧你打发人的样子。”梁戈笑着刮刮他的鼻子。 他于是站起来穿衣服,微笑着说,“不会又要去补习英文了吧,唉,你到底有几个男人啊。” 王小河懒得理他。 他可没时间学英文。他正忙得脚不沾地。 林博士那边,证据要整理,文件要核对。这场恋爱就是忙里偷闲谈的。 他不打算让梁戈掺和,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但王小河不圆滑,不柔软,始终没学会差别对待。兄弟怎么处,恋人也怎么处,都是报喜不报忧。 他觉得梁戈也是男人,却忽略了,钉子不会天天和他煲电话粥,猴子也不会因为他的冷淡失眠。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梁戈有的时候,会在电话那头忍不住问出来。 王小河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不回答了。他不擅长撒谎,多说就会露馅。 而梁戈会替他找台阶、转移话题,“我这边刚开完会,烦死了。周末去找你。” 就这样不在乎吃亏地,相安无事了好几个月。 消息是凌晨进来的。 钉子把手机递给王小河。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阿凤姐的儿子阿强,嘴里塞着布条,被人按在地上。 背景像是个废弃的仓库。 照片下面附着行字:二十四小时。签字,交地。 王小河只说了一句话。 “谁也不许告诉梁戈。” 梁戈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从陈阿婆嘴里听说,阿凤姐哭了一整夜。巷口那个云吞面摊果然没开,阿凤姐风雨无阻,除非天塌了。 那个女人只有一个天,就是儿子阿强。 阿强不见了。 王小河也不见了。 他打电话给钉子,没有人接。又给猴子,对方手忙脚乱,大概是按错了,屏幕上是三个字——“已拒绝”。 废船厂在旧堡最西边,靠着海。 梁戈赶到的时候,钉子在流血,猴子已经昏迷不醒,地上躺了四五个人,但更多的还在往这边涌。 梁戈抓着钉子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这个援兵凶神恶煞地开口:“他呢?” 钉子往上看了一眼。 梁戈抬头。那半截桅杆顶上,王小河正趴在铁皮箱子外面,用手在掰门。阿强在里面呜咽着。 子弹从下面打上去,击穿王小河胸口侧边的铁皮上,火星四溅。 梁戈差点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好像子弹对准的人是他。 “王小河——”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在以怎样的心情喊。 烟囱上面的人没低头。 其实王小河听到了。他认出那是梁戈的声音,可他绝不能分心。 第100章 梁戈弯下腰,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一把枪,对着远处那排黑衣人连开三枪。 两个人倒下,其余的人散开找掩护。 他蹲在船壳后面,换弹夹,咬牙对钉子说:“让他下来。” 钉子勉强喊道:“梁先生来了!你下来吧!” 王小河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枪声削去一半:“……门撬开了……马上……” 梁戈说:“算了。” 心里那股火突然就灭了。 再怎么喊,那个人也不会下来,更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动摇。 他站在枪声里,对着那个方向又开了一枪。 一个精于权衡的人,在枪林弹雨里为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开路。 一个最惜命的人,爱上一个最不怕死的人。 绕来绕去,都是死局。 几枪过后,梁戈抬头,看见王小河已经从铁皮箱子里把阿强拽出来了。 孩子挂在他背上,手箍着他的脖子。 王小河蹲在桅杆顶上的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站住!”梁戈喊,“还有七八个,你下来就是靶子!” 王小河似乎打算从东边下去。阿强的情况很不好,一直在急促喘息。 梁戈从船壳后面探出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墙根下蹲着三个人,枪口都对着桅杆的方向。 有脚步声拖过来。 是钉子,他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枪换到右手,抬起来对准东边方向:“那边交给我。你从右翼绕,桅杆侧后方有个排水管,爬到一半能接上铁架。” 他换了个弹夹,“我们原本以为那边是空的……他们提前补了人。这边让我去堵。堵不住,我也给他拖出条路来。” 也只能这样了。 枪声越来越密。 对面的人却越来越多,另一队人从船厂的后门涌进来,手里都端着枪。 梁戈蹲回去,子弹打在船壳上,碎屑飞溅。 钉子拖着猴子往后撤。 梁戈把弹夹推进去,站起来,对着后门那队人连开了五六枪。 三个人倒下,他的左肩被子弹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继续换弹夹。 抬头。 桅杆顶上,王小河正背着阿强往下爬。 从平台翻到楼梯,再翻到船体的铁架子上,动作利索,但带着孩子,每一步都要先踩稳了才敢松手。 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梁戈想冲过去。他真的快呼吸不过来了。就算不去救王小河,他也会被这一幕生生拖垮。 就在王小河离地面还有两层楼高的时候,那队黑衣人从侧面压上来了。 一梭子弹打在王小河头顶的铁架上。 王小河躲了一下,脚因此踩空—— 他的手死死抓着铁架的横杆,阿强在他背上摇摇晃晃,人已经昏迷。 梁戈对着那队黑衣人连开了三四枪,打光了弹夹。 两个人倒下,还有两个蹲回去了。 他蹲回去换弹夹,手抖得非常厉害。再后来,竟然有些看不清画面了。 等到再抬头,才看见王小河已经落了地,背着阿强往这边跑。 他猫着腰,从一艘废船的船壳下面钻过去。 子弹追着他打,梁戈已经痛到麻木。 好在王小河如梦般出现在他面前,把阿强从背上放下来,梁戈一把把他夹在腋下。 三个人往船厂后门跑。 钉子从左边背着猴子绕过来,王小河身上都是血,跑了两步,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梁戈架住他,继续跑。 后门外停着一辆车,几个人钻进去。后视镜里,船厂越来越小,枪声越来越远。 医院。 王小河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是沉的,视线先落到虚无的地方,再慢慢对焦。 看见了梁戈。 他一时有些想笑笑,直到看清楚他身上的绷带,才猛地清醒。 “你……” “你是打算死在旧堡吗?” 梁戈打断他。 王小河也问:“你伤到哪里了?” “我知道的时候太晚了。”梁戈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然我肯定比你们计划得好。至少不会让你去送死。” “你要是知道,”王小河的声音还哑着,“你不会让我去的。” 算了。算了。 脑子又在回响这两个字。 梁戈笑笑,“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吗。” 王小河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伤哪儿了,我没看见你中弹。”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梁戈说。 “但我忘了,电话那头的人跟他们是一伙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舍生取义……真是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主义,蠢得无可救药!” 王小河忽然撑着床要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梁戈。 他要去掀梁戈的衣服,要看那截绷带底下到底是什么。 “没中弹。”梁戈这才开口,“缝了几针。” 王小河慢慢坐回去。 “我明白。”他回答梁戈刚刚的话。 “我明白。”王小河又说了一遍,“但我不能不去。” “你明白个屁。”梁戈说。 “下次。”他站起来,冷冷地说,“下次你再这样,我不会来了。” 说完就推开门,走了。 整整一个礼拜,梁戈都没有再联系他。 王小河试过打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忙音。他换了个号码再拨就通了。 刚开口,那边就挂了。 第十天的时候,王小河实在撑不住了。 梁戈留下的那个地址他看过无数遍,早就背下来了。可他还是把那张纸翻出来,确认一遍,搭上了去狮城的车。 经过阿强一事,他知道现在见面是危险的,也知道梁戈不想见他。 可他没办法了。再不去的话,自己会疯掉。 列车启动时,人群往前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人群之外,有人低头发了一条消息—— “动了。” 第72章 梦里的和解 跟踪者发完消息,就穿过两节车厢,在离王小河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他靠在车门旁边的立柱上,余光锁住那个沉默的背影。 王小河似乎有心事,表情深沉地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注意到。 跟踪者盯了他几秒,转身往另一节车厢走。 “一个人。一点没察觉。这趟稳了。” 列车钻出地下,灯火骤然灌进车窗。 王小河盯着窗外那些连成一片的亮光,耳边响起梁戈说过的一句话。 “这种楼叫组屋,狮城认楼很简单,看颜色。” 跟踪者挪到车厢另一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注意!马上下车。他这次绝对跑不了。” 车到站,王小河下车,走上天桥。 桥下的车流被光带往两个方向拉扯,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失神似的慢。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跟踪者混在人群里,嘴角微微上扬,天桥上视野开阔,人也不多,简直天赐良机。 再往前几步,这趟差事就算交差了! 但王小河在桥中间停了一下,拐进了桥那头的一条岔路。 跟踪者小跑过去,岔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两辆并排停着的货车。 正要往巷子里追,却瞥见一辆出租车的门刚好关上,王小河已经坐在后座,正低头系安全带。 “他上了车,往组屋区方向。”跟踪者对着手机说,自己也钻进一辆跟上去的车。 “好!”那头回应,“我们的车已经咬住了。” 前车一路开进大片组屋区。 十几栋浅色高楼被连廊串成迷宫,底层商铺灯牌密密麻麻亮着。 跟踪者让司机保持距离,可那些柱子太密了,前车在一片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楼栋间慢慢穿行,他每次都得重新确认前方车牌号。 “操,他搞什么?” 忽然,前车消失在第三根柱子后面,再没出现。 “别告诉我又跟丢了。”听筒里的声音变了调。 他咬牙让司机加速冲上去,路口四条岔路,三辆颜色相近的出租车分头拐了进去,他不得已选了一辆,追了两条街,发现后座坐的是个老太太。 那边问他在哪,他说:“操!” 几分钟后,另一队人终于在小贩中心外重新看见王小河。 他像临时起意下车,站在人挤人的夜市入口,低头买了一杯甘蔗汁。 梁戈曾说,“狮城的小贩中心,人挤人,车进不去,人进去最好也别从原路出来。” 王小河端着纸杯,慢吞吞地穿过最拥挤的人潮。 “跟上!”耳机里一声低喝。 油烟翻滚,摊位连成长龙,前面有个端着滚烫鱼丸汤的食客迎面撞来。 “让一下——!” “东出口!” “堵东出口!” 耳机里乱成一团。 第101章 可他们冲出去时,只看见王小河已经坐进另一辆出租车。 副驾驶上的人脸色难看: “他是不是发现了?” “不可能。一个旧堡来的穷鬼,怎么可能这么了解狮城?” 王小河坐在第三辆出租车的后座,膝盖上放着一叠刚买的金纸。 梁戈说过,“那家店门口永远摆着金纸叠的莲花,整条街就它亮到半夜,认路的时候看到莲花就往左拐。” 跟踪者已是疲惫不堪——王小河就是个漫无目的的疯子! 他们额角青筋都跳出来:“他到底在干什么?!” 车越开越偏,灯火褪去。 工业区的旧厂房一排排压下来,路窄得只剩两车宽。王小河在一栋破旧楼前下车。 他开始穿街闯巷。 梁戈曾介绍,“狮城的老工业区,巷子都是通的,本地人都绕不明白,你只要记住,往暗的地方走,暗的地方一定有路。” 直到又一次拐角。他们冲过去,巷子尽头空空荡荡,风吹得垃圾袋滚了半圈。 几个人站在岔口,气喘吁吁地左右张望。 领头那个掏出手机,“辉哥,跟……跟丢了。” “丢了?!跟个大活人你跟丢了?!他认识路吗?!他来过这儿吗?!” 几分钟后。 王小河走到一栋高档公寓楼下,楼门口的墙上,那行字,和他记忆里那张名片上的地址对上了。 他回头冷冷看了一眼。 梁戈曾漫不经心地提到过,“虽然,你只来过一次狮城……” “但是真出了事,我不在身边,你就来找我,我会给你兜底。觉得有人跟着你,就按我教你的绕。” “真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这些……” 门禁亮着蓝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叠了很多次的纸。 他对着门禁上的号码按了一串数字。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梁戈的声音响起:“您好。” “让我上去。”王小河言简意赅。 “……”那头沉默。 “有人跟着我。” 门禁“滴”地一声解锁。 电梯一路上升。 镜面轿厢映出他苍白又紧绷的脸。 王小河看着数字一层层挑,想起曾经在梁戈背上感受到的律动……恍若如梦。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王小河凭借记忆进去。 梁戈站在门口。 他显然刚洗过澡,黑发还半湿,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的深灰t恤和长裤,锁骨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水痕。 他冷冷地,从头到脚确认王小河没有受伤。 这才侧身让开。 “几个人?” “两个……”王小河紧紧盯着他,“可能不止。” “甩干净了?” 梁戈一把把人拽进门内,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锁落下。 王小河甚至没等那声锁扣彻底落稳,就猛地把人狠狠拽下来吻了上去。 梁戈硬生生把他扯开。 但对方只想堵住他的嘴,这吻里有恨意。 梁戈一把掐住他下巴,非常失望,他不开心,也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这样开心。 “你打算就这么解决问题?到现在,你还是只会这一招——” 什么只会这一招!我就用了这一次! 王小河压抑着这顶嘴的想法,眼神锋利地逼过去,“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才满意?生气可以,发火也可以。结果你十天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我出院第二天就来找你了!你甚至都没问过,我到底恢复得怎么样……” 梁戈冷笑着打断。 “怎么,原来你也会介意被瞒着。我们之间——原来是需要坦诚的?” 王小河烦躁不已,他突然有点自暴自弃了。 “说不说又有什么必要!你反正早就猜到了!我就是知道危险也会去,你明明知道我就是那样!” “对!是我对你心存侥幸,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旧堡比我重要——” “这根本不是能拿来比较的事!”王小河声音都哑了,“你为什么总要逼我二选一?” “怎么不是!”梁戈声音里带着近乎蛮横的怒气,“我不要你去做那些!我不要你去送死!如果你爱我,你就必须选择!” 王小河忽然生出一种深重的疲惫。 直到最近,王小河才意识到梁戈有多偏执,他总是把爱理解成一种绝对优先。 爱一个人,就必须压过世上一切。 好像感情天生就该凌驾一切,稍有动摇,便视作背弃。不是第一,就等于放弃。 “为什么你总要把一切变成取舍?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我认为你不是非黑即白的人。” 梁戈笑着说,“那你现在知道,我是了。” 见他转身,王小河又猛地拉住他。 “别让我猜了。”他声音很低,“你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我要你别管那帮穷鬼!” “除了这个!” 呵呵,梁戈冷笑:“你走吧。你不该来的。” 王小河用力吻上去,带着咬人的狠劲。梁戈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桌沿。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在接吻中厮打。 王小河突然说:“我嘴小,也能……” 说完,径直低下头。 后面的气话,梁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这家伙明显不会,做得很差劲,毫无章法。 想想也是,到现在连接吻都需要引导的人,又怎么能做得了这种事。 但梁戈的火气都被这笨拙的认真磨散了。他深深地被取悦到,抬手按住他后颈。 衣料落了一地。 最后,王小河被他抱在怀里,呼吸迟迟平复不下来。 梁戈掌心贴着他后背慢慢顺。等他呼吸平下来些,才低头去碰他缠着纱布的地方。 “医生怎么说?恢复得怎么样……” 王小河冷哼,眼尾泛着潮气:“你现在知道问了!” 梁戈只是吻他,“小河,小河……” “以后我们再闹,不管你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只要你洗干净,围条浴巾,坐到我旁边……” “我保证,三秒钟气消!” “神经病。”王小河偏开头。 梁戈笑着将他搂紧。 “真的,你看,和我讲道理有什么用,你就过来抱我,亲我……虽然你的吻技真是烂透了。” “才没有!” “我们会和好的,”梁戈亲着他,“每一次都会。你不用解释,也不用说什么,只要坐在我身边……” 后来,王小河做了很多无人知晓的梦。 梦里,他们分手后,和现实一样,梁戈再次回到旧堡。 他照他曾经说的,洗了澡,围了浴巾出来,坐在他身边。 梁戈亦如承诺的那样,很快就心软了。 他们抱着彼此,把所有倔强都放下,在混乱而温热的喘息里和好。 没有躲避,也没有那扇最终关上的门。梁戈如约温柔、如约心软、如约抱他回怀里。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 而梦一遍又一遍地,替他完成了那场永远没等来的和解。 第73章 不许告诉他 总之,那次长达十天的冷战,最终还是结束在一场近乎厮杀般的和好里。 起初王小河还断断续续地问:“消气没有……” 问一次,梁戈便低头答一句“没有”,再把他折腾一回。 几轮下来,王小河终于不再自取其辱。 在唇齿磕磕碰碰的较量中,他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艰难挤出一句: “我晚……上……要走……” 梁戈动作猛地一停,低头看他: “哈?” “哈!”王小河也学他的语气,神情仍高高在上,“本来就是抽空来哄你的。” 梁戈看着他气息凌乱,满脸泛红的样子。 沉默。 王小河叹了口气,去握他的手。 “最近事情多。但那边的事,我已经找到更稳妥的处理办法,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硬碰硬……” 梁戈却直接挣开了他的手。 好不容易缓下来的温存,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于是后面所有没出口的话,都随着这一下骤然变了味。 王小河刚出院,伤都没养利索,十天没等来一句消息,拖着一身伤,咽下所有脾气和委屈赶来—— 姿态低到这个份上,他到底还想自己做到哪一步? 王小河脸色也冷下来。 “我说了,会换方式处理。所以你别插手,也别再来找我。” 梁戈眼神骤冷,背对着他坐起来。 王小河也咬着牙撑起来,因为伤口的牵扯,动作迟钝地去捡地上的衣服。 “我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你不许去找我,听见没有!” 其实,自阿凤儿子那次绑架之后,旧堡很快就变了。 第102章 街口开始多出陌生车牌,巷子里多了认不出的脸,连夜巡的人都换了班底。 王小河确认自己被盯上后,才这样对梁戈说。他本来准备了温柔无比的腹稿,最终还是因为情绪和嘴笨搞砸了。 梁戈当场沉了脸。 “你再说一遍?” 王小河也黑着脸,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就走。 梁戈骂了句脏话,还是跟上去把人送回了旧堡。 结果刚到楼下,连门都没进,就被无情赶走。 以前王小河就说过这种话,“最近还是少见面了”之类,这次却格外得认真。 梁戈起初以为,同从前一样,这不过是短暂避避风头。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王小河说的“不见面”,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所有固定见面的地方,全部作废。 那间废楼不上了;天台锁了;那间只属于他们的屋子,再没人点灯。 电话从整晚整晚地打,变成偶尔一通。消息从长篇废话,变成冰冷短句。 【安全】 【忙】 【别找我】 傲慢的小王子,如今连多解释一个字都不肯了。 梁戈客观上多少能理解,主观上,只觉得对方是在一点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剥出去。 其实没有见到王小河的那十天,梁戈没闲着。 他凭借医药黄金销售了不起的人脉,接触了不少本地商会和政界边缘的人。 旁敲侧击几轮后,拼出了一个残酷得近乎完整的答案。 市政厅内部,并非完全没人替旧堡说话。 只是目前真正公开反对拆迁提案的,只有一位姓林的华裔官员。 那人资历不深,背后没有财团,也没有靠山,几次在议会上为旧堡发声,提案却次次被压。 最近甚至传出消息,说她很快就会被调离实权部门。 梁戈又转去接触媒体,见了几家在狮城本地颇有影响力的报社和电视台。 对方话说得都很漂亮,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地说: “梁先生,我们负责制造情绪。但情绪要流向哪里,不由我们决定。” 也就是说,他们制造舆论。但舆论从来只服务于值得被服务的人。 旧堡,不在其中。 后来,他又找上一个从前合作颇深的律师。 那位在本地声名显赫的大律师抽着雪茄,听完只摇头。 旧堡那些人持的是最低等级的居民工作许可,既没有正式公民身份,也缺乏稳定财产登记。 “法律意义上,本来就不算完整的人。” 梁戈当时有些怔,他那么喜欢、视若珍宝的小王子,竟然不算完整的人? “你告得赢,也留不住。” 最后,梁戈甚至去旧堡找上福伯,开出一笔足够让大半辈子不愁的钱。 想着他资历深,说话有人听,不如由他出面,帮旧堡的人另找地方安置。 老人却只摆摆手。 “我们这种人,根扎在烂泥里,挪出去就活不了了!” 那一刻梁戈终于明白。 所有合法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所以王小河说的,找的更稳妥的方法,他是一字不信。如果稳妥,怎会有用?如果有用,又怎会安全! 难道除了死路,就真的没有路了吗? 梁戈一向最厌恶自欺欺人。 可那几天,他竟也开始做一些毫无逻辑的事。 他像个失了方向的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警局门口。 就是王小河最早就告诉过他,没用的地方。 明知无用,明知荒唐,还是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 门口,一个华裔警察正靠墙抽烟,见他站在那里不动,抬眼问了句: “报案?” 梁戈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问: “桑普森警官在吗?” 那警察动作顿了一下,眯眼打量他。 “你哪来的?” 梁戈说:“旧堡。” 他几日都因为王小河的态度吃睡不好,看着真是潦草无比,像个失魂落魄的穷人。 对方毫不怀疑,直接把他拽进旁边小巷。 那警察冷冷盯着他:“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找死!” 梁戈皱眉:“为什么?” “搜到证据了?想举报?想递材料?” 他低笑一声,笑意讥诮。 “你家里人什么都不说吗?桑普森就是腾龙喂出来的狗!” 梁戈神色骤沉。 那警察看着他,声音更低:“前几天就有个不信邪的,证据没进档案,人先进了太平间。”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听懂了?回去吧。” “等等!”梁戈叫住他,“你是哪位警官?” 那人摆摆手,“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真的,求您告诉我……” “……我姓林。”这人最后只是这样说。 回去以后,梁戈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 他低头看着毫无回应的手机,删删减减才发出去一句: 【能不能聊一聊。】 一整夜。 什么都没有。 梁戈其实已经隐隐明白了,王小河是不想他也惹上麻烦,但是明白归明白…… 理解从来不代表接受。 第二天傍晚,梁戈还是去了旧堡。 绕开王小河定下的那些规矩,绕开他划出的所有边界。 但他到底没进去。 只是站在旧堡外围那条最常通往外头的窄巷口,沉默地等。 等到天黑,王小河也没回来。 王小河忙得近乎失控。 手机更是耗电很快,经常没电关机。 他白天在市政厅和林博士团队之间来回奔波,抱着一摞摞材料进进出出,反复核对数据,补充证词,以及整理证据链,试图把那些本该被认真看待的东西重新塞回权力的桌子上; 晚上又得换身衣服,往港口、仓库、地下夜场外围一处处踩点,顺着腾龙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往下摸。 他几乎不再睡觉。 车上补十分钟,楼梯口靠五分钟,天亮前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醒了就接着跑。 伤口一直没真正养好,绷带拆了又缠,缠了又渗血,很多时候连药都顾不上换,最后连医院都懒得去。 反正外套一披,谁也看不出来。 他还得找那些愿意开口的人。 找那些知道点什么,还没有彻底闭嘴的人。 一个曾在港口搬货柜的工人,原本已经松了口,哆哆嗦嗦说愿意带他去认仓; 结果第二天,人就消失了。 如同之前遇到的,刚露出一点松口的迹象的多数人一样。 他们由此更加谨慎,终于又找到一个在港区搬货柜的男人。 那人前一晚还缩在路灯下抽烟,低声告诉他“我可能知道哪批货不干净”。 不久后工棚却人去床空,只剩旁边工友避着眼神,低低说一句:“别再问了。” 再后来,类似的事一遍遍重演。 整座城都在无声地替腾龙擦屁股。 王小河追着这些断掉的线头跑,跑到最后,手里攥满了碎片。 每一片都只差一步。 永远差一步。 他情绪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暴,手机永远只剩百分之几的电,梁戈的消息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电话一接就带火。 梁戈每次问他伤怎么样,他都说没事;问能不能见面,他都说改天;改到最后,隔着电话都会吵起来。 他根本不敢见他。 只要见面,梁戈就一定会发现。 他又瘦了,伤口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还是在化脓流血,很可能要留下永远的疤。他在自毁式地消耗自己,梁戈肯定会发现…… 可即便如此。 他拼死拼活跑出来的,仍不过是一堆零散模糊,无法定罪,更是拼不成闭环的碎信息。 原来在黑暗里四处受伤,最后也只是抓住了无数片玻璃,满手是血,也拼不出一把刀。 气急攻心,王小河最终还是病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晚他还在和人核材料,凌晨两点从仓库回来,坐在桌边低头看线索。 看到一半忽然觉得眼前发黑,紧接着,人就直接栽了下去。 再醒时,浑身滚烫,烧得连骨头缝都疼。 旧堡的人轮番给他灌水喂药,又换冰毛巾,屋里进进出出一晚上,谁劝都没用。 本来还有几个人,例如陈阿婆,有了动摇的念头,看他这样,只是抹着眼泪离去,再不说什么了。 王小河烧得神志不清,额发全被冷汗浸透,眼睛半睁半闭,听见人说话也只是能勉强皱一下眉。 可无论谁凑过去和他说什么吗,他翻来覆去都只有一句。 “别告诉梁戈。” 猴子说:“prince,你都烧成这样了……” 第103章 “别告诉他……” “你再烧下去脑子都要坏了!” 他闭着眼,依然重复: “我说了,不许告诉他!” 猴子这才发现,他好像丧失了语言组织的能力,已经完全烧糊涂了。 但脑子里最后那根弦也死死绷着——不能让梁戈知道。 可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凌晨三点,二楼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响。 钉子正趴在桌边打盹,猛地惊醒,刚抬头,窗户就“哐”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黑影翻身而入。 腾龙的人来啦!!!! 钉子差点直接拔枪。 直到看清来人,硬生生把凶狠的表情收了回去。 当然没收干净,他一脸狰狞,尴尬地说:“梁先生。” 梁戈也一脸狰狞。 “他人呢?” “你怎么——” “我问你他人呢!” 钉子下意识往里屋指了指。 推门进去时,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壁灯。 王小河蜷在床上,额发湿透,眉头都难受得死死皱着。 梁戈站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瞬间,所有火气,这些天被逼出来的怨和委屈,忽然全散了。 只剩下后怕。 他走过去,俯身碰了一下王小河额头。 “烧成这样多久了?” 钉子站在门口,“一天了。” 梁戈猛地回头。 “一天?!你们就让他这么烧着?!” 半趴在床头睡觉的猴子也醒了,小声道:“他不肯去医院……” 梁戈低头看着床上烧得意识模糊的人,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他俯身,把人连被子一起整个抱了起来。 王小河烧得迷迷糊糊,被这一动惊醒,皱着眉睁开眼。视线散了好几秒,才认出面前的人。 “……谁让你来的。” 第74章 明朝天亮,有糖尝 “出来了。” 耳机里有人低声汇报。 停在巷尾的黑色轿车里,几双眼同时抬起。 “对,就那小子。” 汇报的人盯着街对面的梁戈,语气透着点讥诮。 “这几天跟条守门狗似的,居然有人能为个兄弟做到这份儿上。” 后座的人把烟叼在嘴角,含混道:“搞不懂,人都见不着,还在门口死等,图什么?” 旁边有人跟着笑,拿手肘捅了捅窗户。 “你们是不是没听说过那种事儿,说不定是真是那爱好。” “别几把扯了。”开车的把烟头往窗外一弹,“那疯子也有人惦记?不怕被咬掉半条命?” 外头传来一阵混乱脚步声。 梁戈抱着王小河大步出来。 怀里的人明显病得厉害,烧得脸色通红,嘴里还在骂个不停,拳头胡乱捶着空气。 梁戈直接拉开车门,把人塞了进去。 黑车里安静几秒。 “……操。”后座那人把烟掐了,愣了愣神。 开车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真他妈让你猜着了。” “快禀告大佬!” 梁戈直接把人抱回了自己住处。 半小时后,吴医生拎着药箱骂骂咧咧上门。 “你最好真是要死人了,我正忙着赚大钱——” 不过,嘴上抱怨归抱怨,却老老实实开始检查。 等把上衣掀开,两个人脸色都沉了。 先前那道枪伤根本没养好,伤口边缘因为反复奔波又裂过,深处仍泛着不正常的红,旁边新伤叠旧伤,几乎没一块好皮。 吴医生看得直吸气。 “高烧算他命大,再拖两天,感染都够他进icu了。” 梁戈脸色阴得可怕,半天没说话。 后来几天,他留王小河在家中,寸步不离。 一天量八次体温,喂药像打卡,饭要亲眼看着吃完,连喝水都恨不得按毫升监督。 夜里他更是整宿的守在旁边,眼睛都不眨。 有一回半夜他困迷糊了,手依然下意识过去摸王小河的额头,摸到一手烫。 他弹起来,又翻药箱又拧毛巾,再把人捞起来灌药,王小河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硬邦邦地说:“不用……你睡你的……” 梁戈把体温计往他胳肢窝里一塞:“你烧到四十度,我睡得着才有鬼!” 可照顾归照顾,不代表他没有憋着火。 “这是几?”梁戈伸出四根手指。 “……四……?”王小河烧得眼都花了,盯了半天,才慢吞吞眨眼。 “错了。” 啪。 脑门挨了一记。 梁戈面不改色地把四根手指收起。 “再来。”梁戈又伸出三根。 王小河眼睛湿漉漉地盯半天,艰难道:“……三……对吧?” “又错了。”梁戈说。 然后弹了一下。 梁戈又换了两根手指:“这是几?” 王小河捂着额头:“二。” “错。”弹。 “一?” “错。”弹。 王小河顶着满脑门红印,终于委屈又恼火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来了!” 梁戈淡定收手,看着那片枕头里露出来的发顶,嘴角终于弯了一下,是这几天第一个笑。 他把王小河的退烧贴揭下来,换了两片新的,最后把被子往下一扯。 “输不起!” “……………………” 这天夜里,王小河烧得最厉害。 意识浮浮沉沉,冷热交替像被人扔进水里又捞出来。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人严严实实圈进怀里,像一只大鸟用翅膀把他盖住。 梁戈一手托着他后背,一手用湿毛巾绕着他的脸慢慢画圈。 额头不时贴上来,试他的温度。 “嗯,知道难受。” 梁戈低声地说,吻在他颤抖的耳侧。 他只觉得自己像退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只要缩在大人的怀里,就会有人替他处理一切。 那个大人就是梁戈。 梁戈不断吻着他汗湿的额角。 “乖一点,药快要起效了……很快就不难受了。” 王小河把脸埋进梁戈的颈窝里。 眼泪什么时候出来的他不知道,直到鼻梁碰到梁戈的锁骨,那里湿了一片。 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烧得太难受了,身体自己往外淌水。 梁戈的手臂箍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 王小河胡乱蹭着,把眼泪全擦在他睡衣上。 “唱一个……” 梁戈低头看他。 “唱什么?” 王小河开始唱歌,声音很小,像是梦话。 断断续续的调子从他沙哑的喉咙里飘出来,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是小时候阿妈在床边哼的那种。 他也不确定自己哼对了没有。 梁戈听着那串断断续续的音,等王小河哼完一遍,才开口。 那是他们那个年代的儿歌,他有印象,唱得很好。 “月亮弯,挂南窗……” “小船摇,过莲塘……” “阿仔睡,风莫响……” “明朝天亮,有糖尝……” 王小河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梁戈怀里。 后来,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像家了。 王小河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他不想动,更不想醒。 这个地方好安静,风进不来,雨打不到,他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他是在细碎的键盘声里醒来的。 烧退下去一些,脑子却还昏沉。 王小河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梁戈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笔记本摊在膝上,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侧脸,神情专注而安静。 电脑和文件摊了一桌,咖啡早凉了,显然已经坐了很久。 大概是听见动静,梁戈偏头看过来。 “把你吵醒了?” “……你没去公司?” 梁戈指尖没停,只淡淡道:“最近在家办公。怕某个病号半夜把自己烧死。” 王小河慢吞吞往被子里缩了缩,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梁戈继续敲键盘,没一会儿,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住。 他低头。 王小河正缩在被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坐近点。” 梁戈挑眉。 “命令我?” “吵死了!” 梁戈低笑,连人带电脑一起挪近。 王小河便熟门熟路地把脸埋进他腰侧。 终于安静了。 高烧把王小河那层最惯常的冷硬烧得七零八落。 白天清醒些时,他还知道强撑,嘴硬冷脸,故作镇定,仿佛自己不过是普通感冒,那些下意识追着梁戈走的目光从未存在。 可一到夜里,就彻底露馅。 第104章 烧得迷迷糊糊时,他总会本能地往梁戈怀里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难受得厉害时,就会无意识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梁戈本来是想等他彻底好了,再好好跟他算账的。 可后来,他每夜这样缩进怀里,梁戈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来办公,梁戈干脆把电脑搬到床上。 王小河裹着被子,没骨头似地靠在他身上,头抵着他肩窝,安静看他敲键盘。 ……也不是那么安静。 “你们卖药的,平时都干什么?” “见客户,跑医院,做市场。” “听着像骗子。” 梁戈侧头看他。 “怎么?” 王小河冷冷地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骗子。” 梁戈低笑一声,捏捏他后颈。 “职业归职业,对你是真心的。” 王小河冷哼:“你会打针?” “你想试试?” 王小河立刻缩了缩。 “……不想。” 梁戈低笑,伸手把他往怀里拢:“可我已经给你打了好几针了,你趴那儿的时候,我光顾着看了……唔!” 王小河掐住他的嘴。 问题还没完。 “你一天打这么多字,手不累?” “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 “家里有个病秧子要养。” “你也吃点药吧,好吗?” 有次梁戈接电话,王小河也凑过来听。 等他挂了,不可思议道:“这个客户为什么那么听你话?” “我专业啊。”梁戈亲在他脸上,“你呢?你为什么也这么听我话?” “唔……” “因为爱我爱得要死?” “……滚!” 梁戈开始处理邮件。 王小河裹着被子窝在他怀里,看了半天屏幕,看困了,就直接在他怀里睡过去。 梁戈一手敲键盘,一手伸进被子里摸他温度。 屋外是潮湿闷热的雨季夜晚,屋里只剩键盘声和均匀呼吸。 再后来,王小河的高烧终于退了。 只是身体亏得厉害,低热反反复复,人始终发软。 梁戈便拿着鸡毛当令箭,勒令他继续养。 他开始变着花样做吃的。 清炖鱼汤、药膳排骨、鸡丝粥、温补甜汤……吴医生感慨自己行医多年,没见过谁养病养出坐月子的架势。 梁戈把话一字不变地转述给他听,王小河额角青筋一跳,抓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 奈何病后手软,枕头飞到一半便泄了力,软绵绵落在梁戈脚边。 一周过去,王小河总算能下床了。 但病后的虚弱明明白白写在身上,瓶盖拧不开,药盒掰不动,连拉个窗帘都得停下来缓口气。 毕竟他袖子一挽,手腕细得吓人。 某天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和一瓶矿泉水搏斗半天。 瓶子被捏得咯吱作响,瓶盖纹丝不动。 梁戈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轻轻一拧,开了。 递回去时不忘慢悠悠感叹一句: “好柔弱啊。” 王小河:“……” 他面无表情接过水,心里记了一笔。 可惜病号没人权,手上没劲,腿也发软,连踹人都踹不利索。 那点怒火没撑多久,就又被梁戈几句哄散了。 大概是病里被照顾惯了,后来他越来越爱黏着梁戈。 尤其喜欢抱着杯热水,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 宽大的家居外套披在肩上,深色睡衣空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口堆到指尖,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薄红,偶尔压着嗓子轻轻咳两声。 梁戈在灶台前切菜,翻锅,调味。 锅里油声滋啦作响,暖黄灯光落下来,屋子飘着饭菜和热汤的香气。 梁戈偶尔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便走过去,伸手捏捏他消瘦的脸。 “看够没有?” 王小河与他接吻,然后懒懒地答:“没有。” “先吃饭,”梁戈替他拉开椅子,“吃完了再看。” 王小河依言坐下,低头喝了一口汤。 目光却有些发空。 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 低热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 连咳嗽都只剩零星几声。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彻底地休息过。舒服得让人几乎想就这么病一辈子。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明天必须走了。 再赖下去,不是养病,是贪婪。 桌对面,梁戈替他挑掉碗里的姜丝。 脑子里却掠过另一个念头。 母亲留下的那枚戒指,还锁在抽屉最深处。 这个遗物,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如今却第一次动了念头,想把它戴到一个人手上。 或许,它能换一个人,心甘情愿跟自己走。 够不够? 第75章 骗我都不会吗,你啊 饭吃到一半,王小河才状若随意地开口。 “明天我得回旧堡一趟。” 这话带着点退后的空间,生怕哪个字重了,就把这几天好不容易回去的氛围打碎。 梁戈眼睛抬起来。 王小河做好了被拦的准备,怎么解释、怎么安抚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吧。” 梁戈却答应得很痛快。 “你那边堆着的事,早该处理了。” 这话简直让王小河浑身发毛。 前车之鉴太过惨烈。 他太清楚梁戈发疯前那副平静样子了,后来只要一想到冷战那十天,就觉得胸口发堵。 那感觉比挨枪子还难熬,这辈子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于是当晚,王小河罕见地主动起来,他翻身跨坐到梁戈腿上,手臂缠着他肩颈,一遍遍地吻他。 起初,还带着点矜持和试探,好像一切不过是纡尊降贵地施舍,后面却呼吸越来越乱…… “你坐在我身上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 梁戈也在喘气,抱着他发抖的身体,一遍遍安抚。 “怎么办?”他不想停。 “闭嘴!”王小河咬着牙低吼。 “感觉好棒,”梁戈咬他的耳朵,“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样……” “你还想几个人对你这样…唔!” 王小河绷着劲撑着,大腿内侧的筋一跳一跳地疼,他把脸埋进梁戈的肩窝里,闷声强调:“就这一次……” “嗯,”梁戈什么都依他,“就这一次。” 王小河调整着呼吸,沉默地把自己往下压,生涩而决绝。 察觉到炙热的视线,他猛地捂住梁戈的眼睛。 … 梁戈靠在床头,抬手拨了拨他汗湿的发。 王小河还有些失神,身体下意识瑟缩。 “还好吗。”梁戈吻了吻他。 “……怎么样?” “嗯?” “刚刚……”王小河喘着气,突然神色古怪道,“你在笑?” “想到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那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梁戈闷闷笑着,“结果刚刚都对我做了什么啊?”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王小河闭着眼睛,不去理他。 吻却落下来。 “做得好,宝贝。” 王小河颤了颤,恍惚抬眸。 梁戈刮了刮他的鼻子,紧接着,轻轻一拧。 “好吧,这次就准你回去,但是你不许受伤,听到没有?” 王小河仍有点不放心,撑着他肩膀,喘息道:“真的?” 梁戈笑笑:“但我还是比他们重要,对不对?” 又来了。 这根本不是竞争关系。梁戈总要这么比,是在误解他,逼他,破坏此刻难得的温情。 王小河皱着眉说:“你就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扫兴吗?” 梁戈继续拧他鼻子:“骗我都不会吗,你啊。” “我不骗人。”这个倔驴说。 “那他们比我重要喽。” 王小河沉默几秒才开口: “梁戈,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可理喻。” 梁戈也沉默了。 但还是抱着他,轻轻晃了一会儿。慢慢地,他们情绪都过去了。 “刚刚,”梁戈又贴在耳边,“好舒服啊,怎么会这样。” “哼哼。” “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王小河眯起眼睛,声音凉凉的:“你怎么知道的?说来我听听。” “每次都上当,”梁戈低笑着,懒洋洋在他腹部描摹。 “这次到这里。” “……不。” “应该是这里。” 王小河呼吸一乱,一把抓住他的手。 梁戈垂眼看了看,忽然反握住那只手,五指强硬地扣进指缝里,拽到唇边亲了一下,随即压近,额头重重抵住他。 “不可能就这一次。” “……嗯?” 第105章 “明知故问。”他低头狠狠吻住他,嗓音压在喘息里,“我还要一千次、一万次……” 王小河开始还不肯,但没多久双臂就狠狠攀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 他真的没有在生气吧?王小河半信半疑地走了。 王小河走后不到半小时,梁戈便拨通了“欠命仔”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时,对方显然正忙得焦头烂额,接起来便劈头盖脸骂道:“祖宗,你又抽什么风?你谈恋爱就谈恋爱,别每次一出事就找我!” 梁戈连废话都懒得听,只淡淡打断。 “阿欠,帮我换钱。” “换多少?你要干嘛……” 等听完梁戈要的方案,吴医生声音都变了。 “……你疯了?” “没有。” “大额现金拆分,多币种换汇,境外分散藏匿,备用路线储备……你这是准备卷着全部身家跑路?” “对啊。”梁戈笑得很幸福。 “你知道要搭进去多少吗……你所有的积蓄,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全要变成那些东躲西藏的现金。你以后怎么活?你还能回来吗?你还打算回来吗?” “不知道啊,”梁戈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声音懒懒散散,不怎么认真。 吴医生更吃惊,忍不住吼道:“你至少几年不可能恢复元气,更别提回到现在这个位置!” “嗯。” “……值得吗?为了一个穷小子,把自己连根拔了?你未来的路全断了,知道吗?” “无所谓啊。” 梁戈却轻飘飘地回答。 “反正……本来也是要给他的。” 为了这场离开,梁戈把所有能想到的后路都准备好了。 他借吴医生的渠道,把自己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钱拆成许多份,有的换成现金,分开放在不同地点;有的留作更隐蔽的储备,确保即便某一处出了问题,他们也不至于身无分文。 除此之外,他还特地单独留出一笔从头到尾不会动的应急钱。 那是最后的保险。 一旦原本计划好的路线走不通,他们还能立刻改道,重新找路离开。 紧接着,是身份。 梁戈通过黑市做了两套新证件。 一套只够短期使用,方便他们迅速转移,混过检查,在人群里彻底消失; 另一套则做得极完整,从名字到出生地,从过去履历到生活记录,样样齐全,干净得仿佛世上真有这么两个人,足够让他们去另一个国家,堂堂正正地生活。 这些事繁琐又耗时。 梁戈连着几天东奔西跑,以至于接下来几天,他安静得近乎失联。 直到王小河的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打来。 最后,化作语音信箱的留言。 “梁戈,回电话。” “你是不是又想跟我来那套?” 梁戈听了几遍,终于收起东西,拿上钥匙,出门去找他。 到旧堡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棚户区陷在一片不正常的昏暗里,远远望去,竟只有零星几束手电和应急灯的冷光在巷子间晃动。 空气里全是潮湿闷热的汗味、灰尘味和人群聚集后的浑浊气息。 他皱了皱眉,刚走进去,就被人匆匆撞了一下肩。 “怎么回事?” 旁边有人认出他,含糊答了一句: “线路老化,跳闸了。” 梁戈只扫了一眼那些被临时拖出来的床垫、打地铺的人群、满地乱糟糟的插线板和手电筒,就知道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旧堡最近被腾龙逼得喘不过气,停电这种事,哪有这么巧。 他顺着昏暗巷道一路往里走,打着手电找了半天,才终于在最里面那片临时安置点看见王小河。 那人正蹲在地上帮人接线,袖子挽到手肘,额发被汗打湿,脸色在手电冷光里格外苍白。 没关系。梁戈安慰自己。 马上就结束了。他再也不用遭这份罪了。 听见脚步声,王小河头都没抬。 “你怎么来了?” 梁戈走过去,把手电往旁边一照:“你说我为什么来。” 王小河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他随手抹了把汗,起身继续去搬旁边的折叠床。 “今晚这边乱,腾不出空管你,你自己找地方睡,别添乱。” 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路上没人跟你吧?” 梁戈淡淡道:“没有。” 其实他根本没在意。跟不跟的,都无所谓了。反正再过不久—— 他们就会离开这里。 梁戈最后自己在后巷一处堆杂物的死角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拿件外套垫着,靠墙坐下。 旧堡太挤,今晚几乎到处都睡满了人,唯独这种角落没人愿意来。 夜深后,喧闹渐渐静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轻轻靠近。 梁戈睁眼。 王小河站在昏暗里,低头看他。 “你跑这种地方睡什么?” 梁戈抬手把人拽下来,直接拉进怀里。 王小河刚要骂,腰已经被扣住。 “忙完了?” “嗯……” 梁戈低头埋进他颈窝,闻着那人一身汗湿和灰尘混杂的气息,竟莫名觉得安心。 王小河被他抱着,困得眼皮发沉,懒洋洋靠在他怀里:“你这几天干嘛了……” “忙啊,工作好忙。我要赚钱养你才行。” 梁戈的手不老实,顺着他后腰慢慢往下。 “手拿开!”王小河明显不信,“以前怎么不见你忙,三天两头翘班来找我……” 梁戈漫不经心地说:“那是从前,现在有点腻了。” “你再说一遍!” 黑暗里,两个人压着声音低低拌嘴。 闹了一会儿,王小河实在累得撑不住,索性往他肩上一靠,闭眼不动了。 梁戈低头亲了亲他发顶。 忽然像玩笑似的,低声道: “跟我结婚吧,怎么样?” 王小河眼睛都没睁,困得声音发哑:“不要。” “为什么?” “有病。” “我的小王子又不高兴了?” “睡觉!” 梁戈低低笑了。手臂收紧,把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夜色沉沉压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狭窄逼仄、满是杂物的黑暗角落里相拥着睡去。 第二天,王小河是被热醒的。 他半边身子都被梁戈死死箍在怀里,后背贴着胸膛,腰间横着一条手臂,连腿都被压住,像被当成什么怕跑的宝物锁了一夜。 王小河挣扎着从他怀里翻出来,额发都汗湿了,回头冷着脸道:“你是打算闷死我?” 梁戈眼睛都没睁就把人捞回来:“怎么了,我们哪天晚上不是抱着的……” “你家凉快啊。” 那个发冷的东西叫什么来着?中央空调。 王小河到底还是没真推开他,任他抱着,又腻歪了半天。 直到黄昏,梁戈才终于起身离开。 王小河接了个电话,确定外面没有人,才送他出去。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梁戈的手臂搭在王小河肩上,松松垮垮的。 “晚上一起吃饭?”王小河问。 梁戈正要开口,眼前忽然白光一晃。 他眯起眼偏过头,看见巷口那根电线杆旁边蹲着个人。猴子,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他们。 他有些不怀好意地放下相机:“我删掉?” “给我吧。”梁戈说。 梁戈到底没有答应晚上一起吃饭,因为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完。 而这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容不得半点拖延和疏漏。 离开王小河后,他先去见了港口一个多年没联系的旧关系。 那人做的是灰色航运,表面正经,私下专门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跨境生意。 梁戈花了整个下午,最终敲定了他和王小河的离开路线。 从旧堡西侧的废仓区出发,趁夜走水路潜入港口外围,混进冷链货柜区,避开腾龙控制的几条主航线,搭一艘两天后出海的货轮先离开本地。 等到了外海中转港,再换私船彻底出境。之后无论是坐飞机、走陆路还是继续走海路,腾龙都很难再追上。 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做了几套备用方案。 主路若暴露,就转走北岸渔船;北岸若也封了,便直接绕道邻国边境,走最土的山路偷渡出去。 每条路都想过怎么死也想过怎么活,才终于确认,就算天塌下来,也留了一条缝给他们挤出去。 路线敲定后,他又开始替他们找落脚的地方。 托人在境外找房子,只有一个要求:足够普通、足够隐蔽,丢进街区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第106章 不需要太多登记,不需要身份审查,能直接住进去就行,破一点旧一点也没关系。 对方发了不少照片来,梁戈一套套看过去,最后定了一间靠海的旧公寓。 窗外能看见港湾,楼下是市场和药店,人多眼杂却不惹眼。 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梁戈开始感激生命,那是真正用来过日子的地方。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甚至不自觉想:王小河大概会嫌厨房太亮,要挂好多窗帘才可以,却也会嫌卧室采光差,早上拉开窗帘也没什么太阳;楼下夜市太吵,凌晨还闹哄哄的…… 但只要是他一起,他总能住下去的。 他的手伸进兜里,拿出猴子拍的那张拍立得。 昏暗巷子里,他们的照片。 第一个合照,就放在新家里…… 光是想一想,梁戈就感觉很幸福。 那晚,梁戈回到住处,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路线图、船期表、新身份资料,还有境外那个住址。 他最后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起,拉开抽屉,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戒指。 银色旧盒压在掌心,他低头看着,在快乐与痛苦中思索着最重要的一步。 王小河不会轻易跟他走。 那个人把旧堡看得比命重,绝不是几句好话就能劝动的。 跟我走吧。跟我走。 他必须体现想好措辞才行。不能让王小河觉得这是在逃,在认输,在放弃旧堡。 是的,这只是暂时离开,先换一种活法。 等他们站稳了,手里有足够多的证据能握住了,不必再靠赌命来拼了,还会回来的。 再回来的时候,就没有人再能逼他们了。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戒指边缘,甚至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王小河又失联了。 第76章 我在求你,我在求你啊! 电话拨了十几通,始终没有回音。 这种沉默,梁戈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正因如此,才更折磨人。 他太清楚,王小河每一次失联,背后都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又在带伤乱跑,就是卷进了新的麻烦,要么被人盯上,要么正在做什么明知危险却绝不会停手的疯事。 电话打不通的每一分钟,梁戈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往最坏处想。 王小河是不是又受伤了,倒在哪个没人发现的地方,也许正被腾龙的人折磨,甚至某一瞬间,他会猛地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如果这次,他死了呢。 梁戈坐不住了。 他摔下手机,带着一身压不住的戾气再次去了旧堡。 而旧堡这次比往常还过分。 这个地方又一夜之间串通好了,铁了心要把他挡在外面。 连平日见了他会点头打招呼的人都纷纷低头避开,远远看见他便转身绕路,连街角卖烟的大爷都装聋作哑,仿佛他是什么不能沾的麻烦。 梁戈不禁猜测,是不是他已经被人弄死了,他们不敢告诉他? 他觉得自己已经要死了。真的恨不得替他去死。 拐过废楼后街,梁戈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街角那间破得快塌的小铺门口,头顶挂着块褪色铁牌,写着“开锁配匙”,脚边却散着一堆和这招牌不太相符的东西。 梁戈不禁细看一眼。 地上,竟是块拆开的电子门禁板,半个报废监控主机,还有几块被撬开的硬盘和一台屏幕裂了半边的旧笔记本。 男人正低头修一把门锁,手指在那些精密零件间翻得极稳,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愣了一下。 “……梁先生。” 梁戈注意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虎口处有厚硬的茧,指甲缝嵌着油污和铁屑。 他练过枪?梁戈皱眉。 对方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我姓李,”对方笑得有些局促,“您可能不认识我。” 梁戈没兴趣寒暄,直接问:“王小河呢?”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锁芯:“不知道……” 梁戈盯着他,声音发冷:“他是不是死了?” 真的问出来了,他双目发黑,几乎有些站不住。 开锁李愣了片刻,忽然伸手拽过脚边那台旧电脑,熟练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起一串复杂到看不懂的监控画面和定位数据。 梁戈目光微顿。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看起来不像修锁的工具,更像是军用通信设备改装的。 开锁李盯着屏幕里某个闪烁的信号点,脸色越来越沉。 梁戈皱眉。 “你当过兵?” 开锁李动作一顿,“……技术兵,后来废了。” 他说得很少,不愿多提。 画面跳了几下,锁定市立医院大门口。开锁李放大,门口停着一辆车,“这个标志就是腾龙。” “他在这里。”开锁李的声音很低,没有抬头,“昨晚进来的。伤得不轻,但没死。” “……我就知道那帮畜生不会消停。” 开锁李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时,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恨意和恐惧几乎要烧出来。 梁戈胸口猛地一沉,连多问一句都顾不上,转身便朝外冲去。 一路上他都是踩着油门闯过去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所有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伤成什么样!清醒没有!能不能说话!会不会又是血淋淋地躺在病床上,甚至更糟——甚至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 与此同时,医院楼上,猴子正趴在病房窗边往下看。 这一看,魂差点飞了。 “操——梁先生!” 病床上的王小河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谁?” “梁先生!他上来了!” 王小河这次伤得比上次还重。 为了追腾龙仓储线上的一条关键证据,他带人摸到旧港区一间废弃货仓,却没想到那根本就是腾龙提前布好的套。 对方明面上碍于林博士近期施压,不敢再明着动他,干脆把整间仓库做成了“意外”:线路短路,燃油泄漏,一把火烧得天衣无缝。 王小河是在火起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硬生生从塌了一半的仓库里带着证据和人冲出来,肩背大面积擦伤灼伤,肋侧被坍塌的铁架砸中,旧伤几乎全裂,肺里还吸了不少烟。 他被人半拖半抬送进医院。 可即便这样,回来之后,他还是咬死不准任何人告诉梁戈。 此刻一听那人已经到了楼下,王小河脸都青了。 钉子立刻说:“快!去找护士!” 猴子很慌:“她能拦住人?” “不,就是她们用的……那种红色的,能抹脸上的都行,快点!” 猴子:“……口红?” 几分钟后。 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王小河硬撑着靠坐起来,猴子手忙脚乱地往他唇上胡乱蹭了点颜色,又对着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拍了几下,试图勉强给他添出一点活人的气色。 才刚收手,病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梁戈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王小河故作镇定:“你怎么来了。” 尽管光是说话,都让他身体疼痛不已。 但他仍然不太自在地寒暄:“你头发是不是该剪了。”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一切粉饰太平。 但只一眼,梁戈便看穿了那层拙劣到近乎可笑的遮掩。 那点硬蹭上去的血色根本压不住病容,眼下的青黑,唇边压不住的灰败,连呼吸时胸腔都微微发紧的起伏,全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伤得远比看上去严重得多。 梁戈一句话都没说,只一步走到床边,抬手便去掀他病号服。 王小河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病号服被整个掀开。 绷带横缠在腰腹,大片淤青从肋侧一路蔓延到后腰,缝线还新鲜得泛着红,擦伤结痂未稳,旧枪伤旁边又裂开几道新口子,层层叠叠的新伤旧痕铺满那具本该冷白漂亮,连骨线都锋利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身体,再找不出一块真正完好的皮肉。 梁戈盯着看了很久。 所有情绪都在看清这一切的瞬间被重重砸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失语的疼。 “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身上一个疤都没有,碰重一点都会留下印子,现在呢?!——你自己看看!现在你身上还有哪一块,是我当初认识你的样子?!” 王小河被他吼得一怔,胸口疼得轻轻抽了口气,仍强撑着抬手去碰他:“梁戈,其实……” 可梁戈根本听不进去。 他猛地抬手,用指腹狠狠擦过王小河嘴唇。 那层仓促抹上去的颜色一下被蹭花,晕开,狼狈地染在脸侧和指尖。 底下露出来的嘴唇苍白得毫无血色,病气重得根本藏不住。 第107章 梁戈看着,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开。 “把那个干干净净的你还给我——” “把我刚认识的你还给我!” 猴子在旁边急得不行,终于忍不住插嘴:“梁先生,你别这样,这次的火灾其实——” 钉子脸色骤变,冲上来捂住猴子的嘴就往外拖。 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带上。 梁戈死死盯着他:“你差点被烧死?” “没有。”王小河疲惫道,“没那么严重。” “你到底还要替那帮人死几次?”梁戈恨恨地盯着他,“那群人里有多少是真不怕死的,你心里没数?” “梁戈!” “有多少人早就动摇了,嘴上喊着不走,背地里偷偷去腾龙那边打听过搬家补偿,你想过没有?你拼死拼活护的,到底是一群同路人,还是一群只会躲在你身后、等着你替他们流血卖命的废物?!” 王小河发白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他明显动了怒,却仍死死压着,只皱紧眉头,一字一句地回道:“没有这种事。”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生气归生气,别这么说他们。” 那语气里的维护太过本能,太过毫不犹豫。 梁戈胸口猛地一窒。他疼得想笑。 “你怎么能爱他们胜过爱我!” 而王小河皱着眉,神色里没有梁戈想象中的震动,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疲惫的不解。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太多遍,连争辩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又在说这个。” 他的确不明白梁戈为什么总要把一切扯回这个问题。 连着几天没合眼,失血、伤口撕裂和高烧未退的后遗症一起反扑上来,视野边缘瞬间泛起大片模糊的白光,耳边嗡嗡作响,连坐着都开始发飘。 王小河下意识扶住床沿,喉结艰难滚动。 “……别吵了。” “我知道我比不过他们……” 梁戈捏紧拳头。 “但我只是不明白,可你至少告诉我,我凭什么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出事的人?” 王小河脸色很难看,“我现在不想聊这个。” 梁戈忽然俯身蹲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病床边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王小河愣住了。 而梁戈死死压在床沿前,仰着头看他。 他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旧的银色小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连看都没让别人看过……” 他把那枚戒指塞进王小河掌心,手指冰得发抖,却死死包着他的手不放。 “我给你,只给你。” 王小河错愕地看着他。 但是—— “跟我走。” “但我们只是先离开,先活下来,等我们有能力了,局势变了,我们还会回来……好不好?” “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你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跪在地上,恳求道。 “算我求你,小河,跟我走……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这样双手握着他,将头埋入他的腰侧。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跟我走……” 王小河心都要碎了。 王小河反手握住他的手,痛苦道:“不行……我走不了,梁戈。” 每一个音节都在割自己的喉咙。 “如果走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梁戈猛地抬头看他。 “那我呢?!我在求你,我在求你啊!” 王小河连呼吸都因为肋侧的伤而发颤,却还是硬忍着,一字一句地解释。 “梁戈……我不是在不管不顾地送死。” “这次真的不是,林博士那边已经把听证会推进到最后阶段了,保护令也在生效……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着动我,不到最后关头,不会真和我撕破脸。我今天去那边,是因为有人临时传消息说出了问题,原本安排好的人也都在,按计划只是确认情况,真的是意外,我低估了他们狗急跳墙,真的……” “快结束了……” 他的手吃力地抬起来,抚摸着梁戈冰冷的脸。 “真的快了。我向你保证,我会活下去。这些伤我会养好,事情我会做完,我……” 梁戈慢慢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好,我就问你最后一次。” “梁戈……” “我和旧堡,你选一个。” 王小河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猛地睁开,声音骤然厉了下来。 “你可以不懂!旧堡不是一块地,不是几栋破房子,我没爹没妈,是他们一口饭一口饭把我养到今天,我欠每个人一条命!你现在让我为了自己活路转身就走,等于让我踩着他们的命和血去过好日子,这根本不可能!” “我听到了。”梁戈苍白一笑,“但你还是需要选择。” 王小河呼吸已经开始发重,眼前阵阵发黑。 “你觉得两边都能要,那我现在告诉你,不能。” “……你非要这样吗?” 梁戈似乎从他的脸上读懂了什么,眼底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一点点熄灭。 他扬手,狠狠将那枚戒指砸了出去。 金属撞在墙角,发出刺耳的脆响,弹了几下,滚进墙角那片阴影里。 王小河瞳孔骤缩。 “梁戈!你知道那是——” “我知道!我就是要这样!”梁戈死死盯着他:“可我还是想亲口听你说,所以你必须做出选择,二选一,你说吧!” 王小河死死盯着那枚戒指,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忽然就觉得荒唐。 “……你拿这个逼我?” “对,”梁戈疯狂地看着他,“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我,还是旧堡!” “好,好……”王小河闭了闭眼,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一定要选的话。” 他认命般抬起头,望向梁戈。 “我选旧堡。” 梁戈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如释重负地,扯出一个哭似的笑容。 “我明白了。” 他撞过来,将王小河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你。” 那一下,王小河几乎当场被击碎。 “等等——” 梁戈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站住!你听到没有!” 梁戈走出医院时,脚下根本站不稳。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像要把他栽进地底。 眼前的街景一点点模糊扭曲,最后竟和记忆里某个黄昏重叠。 那天,父母蹲下来,与他平视。 母亲的手落在他头顶,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 “阿戈,”她温柔地说,“我们这次会离开久一点。” 父亲在旁边整理药箱,把听诊器卷好塞进侧袋。 “那边有很多很多人生病了,我们必须赶过去。” 他抓着他们,哭着恳求。 不要,不要走。 他们都死了,好多人都死了啊!你们不要走,我不要你们走! 母亲把他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嘴唇贴着他的额头。父亲的掌心按在他后脑勺上。 “这是最后一次了。” 回来以后,就带他走。 “真的,阿戈。” 只要救完这最后一批人,他们就带他离开,再也不去那些会死人的地方。 完完整整地回来。再也不分开。 会是真的吗?为什么都这样哀求了,还要离开呢? “他们比我还重要吗?” “阿戈,你是最重要的。爸爸妈妈一定回来,我们跟你保证。” 他们抱着他,吻着他,耐心地保证。 “爸爸妈妈是大人,大人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最后,梁戈等来了大人的尸袋和死讯。 “怎么会这样……” 梁戈几次撞上路边栏杆,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难以置信、痛苦不堪地捂着脸。 嘴里始终在重复同一句话。 “怎么又是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哪里错了! 回到家后,他连灯都没开,踉跄着走进屋里,背靠着门一点点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哭到后来,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发疯一样翻箱倒柜,终于翻出那本《小王子》。 他从茶几上摸到一支笔,笔帽咬开了,在纸上写。 “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小王子永远不高兴” “他的星球只有旧堡,没有我” “我的小王子永远不会为我高兴,他只为旧堡活着” 写到最后,字迹已经全乱了。 第108章 墨迹被眼泪晕开,纸页皱成一团。 他死死抱着那本书,额头抵着封皮,哭得浑身发抖。 梁戈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 吴医生是踹门进来的。 梁戈从沙发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全是泪痕。 吴医生已经劈头盖脸骂道:“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知不知道你家外面都是腾龙的人?我这几天都不敢上来给你送饭!以为你已经——!” 梁戈只是呆呆回应:“是吗。” 紧接着,吴医生只觉眼前一花,后颈剧痛,竟被他狠狠掼在地上。 等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被死死反绑在椅背后。 “操!你真疯了?!” 梁戈蹲在他面前,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不要我了。” 吴医生一怔。 “王小河不要我了,所以我不想活了。”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抵在吴医生的脖子上。 “陪我一起吧。” 刀刃蹭着皮肤,划出一道很浅的白痕,没有出血。 吴医生的眼珠往下看了一眼那把刀,又抬起来,看着梁戈的脸。 “为个男人……你要死?!” 梁戈充耳不闻,木讷道:“还是,你自己来?” 吴医生呼吸都乱了。 “天底下就他一个男人?!我这些年攒的钱够你下半辈子挥霍!你跟我走,换个地方!给你找十个八个更好的——” 梁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 “不要,再像也不要。我只要他。” 屋里死寂良久。 吴医生的眼泪下来了。 “你知道,不是非他不可的。” 眼泪划过梁戈扬起的嘴角。 “从一开始,就是非他不可。” 吴医生低头看着那把刀,沉默很久,竟真慢慢伸手握住了刀柄。 梁戈眼睫微微一颤。 “我的命,是你爸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吴医生声音越来越决绝。 “他们死得早,没做到当爹妈的本分。那就算我替他们补。” 他把刀锋缓缓抵上自己脖子。 “你今天要是真想死,我陪你。” 说完,朝着自己的脖子捅下去—— 第77章 到此为止吧 梁戈竟一把攥住了刀刃。 血喷涌而出,吴医生震惊不已。 “我原本一直怀疑,你心里其实恨我。”梁戈低声开口,“但现在,我知道了。” 血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我信你了。” 说完,他松开手,亲自替对方解开了绳子。 吴医生明显愣住,连手腕上的勒痕都顾不上揉。 “你……没想死?” 梁戈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掀开一点窗帘。 楼下不远处,几辆黑车静静停在街边。 梁戈看了片刻,才淡淡开口:“我要是真殉情,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但他神色淡漠地转过头。 “但记住,不等于爱。除了让我难看,没有任何意义。” 吴医生:“那你……” 梁戈眼神十分清醒,但神色平静到寂寥。 “他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东西,我死了也挤不进去。” 吴医生喜道:“你能明白就好!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我们……” “所以你觉得,我要怎么做……” 梁戈缓缓放下窗帘。 昏暗里,他目光沉沉落在吴医生脸上。 “才会变成唯一的那个?” 话音未落。 眼前画面猛地一晃。 梁戈骤然惊醒。 呼吸急促得发疼,额角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他下意识撑住额头,眼前阵阵发黑,脑子疼得几乎裂开。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撕扯又碰撞。 可所有画面最终都被另一幕狠狠盖了过去,在医院里,王小河那句“我选旧堡”…… 像刀一样重新捅进胸口。 那种难以置信的心碎,压过了所有别的记忆,带来将人烧穿的怨恨和不甘。 梁戈死死攥紧身下床单,手背青筋暴起,直到手腕一扯,才骤然察觉—— 自己右手被一截细长铁链锁在床头。 链子不长,够他活动,却绝不够他离开这张床。 他怔了半秒。 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钉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木薯粥走进来,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拿远点!”梁戈脸色难看,“看见就烦。” 钉子沉默着,把碗往梁戈那边又推了半寸。 “你不喝,胃怎么能好?” 梁戈眉头猛地一皱:“这是治胃痛的?” 钉子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他从没跟你说过吗?” “……” “你从回旧堡开始,喝的就是木薯粥。米要泡一整夜,熬烂了放姜丝和陈皮。是河哥问了猴子他阿爸的方子……还有这个。” 钉子又掏出胃安散。 “你不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梁戈表情空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钉子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神色复杂。 “你昏迷后,我们就把你送医院了。” “本来以为只是伤口感染和过劳,结果医生一查,说你血液指标和肝肾功能都不正常,胃黏膜损伤严重,神经反应也有问题,根本不像普通胃病。” “后来做了毒理筛查……” 钉子说,“结果还没出来,你就没有什么要说?” 梁戈靠在床头,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有。” 钉子沉默地盯着他。 他同情和理解梁戈的处境,但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一个被拿捏生死的人,往往比纯粹的敌人更危险。 他俯身又拽了拽锁链,确认铁扣咬死,没有半点松动,这才直起身。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吃吧。” “等等!!” 梁戈猛地扑过去,锁链骤然绷紧,铁环狠狠勒进腕骨,发出刺耳脆响。 “放我出去!” 回答他的只有—— 砰。 梁戈死死盯着那扇门,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锁链哗啦作响。 徒劳而暴怒。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试遍了所有办法。撬锁、磨链、拆床架、甚至试图生生挣脱手腕。 全都无效。 钉子每天只在饭点露面。放下饭,检查锁链,确认他还在。 然后一句废话也没有,转身离开。 梁戈满脑子都在想阿媚离开没有,元贞现在怎么样了。答应和她见面却失约,她会不会不按计划行事…… 几天后,王小河出现了。 他变了不少。脸色被晒黑了,手臂和脖颈上添了不少新伤,虎口磨破结着粗糙的痂。 梁戈觉得他好像靠着一身蛮力在什么地方耗掉了半条命,裤脚和鞋底还沾着没洗净的灰土与矿渣,肩背也有长时间负重留下的明显压痕。 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测。 果然,王小河径直走进来,把一只沉甸甸的黑色袋子放到桌上,拉链拉开,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够不够。” 梁戈立刻就明白了,他竟真的下了矿,搬过港口的重货,去挣了这笔钱。 他拼尽全力才转移注意力,死死盯着他。 “我的手机呢!” 王小河没有反应。 梁戈更怒:“我问你,手机呢!” 王小河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放到桌上,轻轻往前一推。 “是你联系腾龙用的吗?” 梁戈想去拿,无奈链子长度不够,他失败了。 王小河冷冷道:“密码。” 梁戈冷笑:“不给。” “我没在跟你商量。” “我知道。”梁戈看着他,“所以我也没打算配合。”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王小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你打算联系他们说什么?” 梁戈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躁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尽量放缓。 “我和腾龙的关系,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们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们。至于我到底在做什么,我现在没办法全告诉你。” 话说到一半,他眼底压着的戾气终究还是翻了上来。 “但你只要不瞎,就该看得出来——我要真站在他们那边,你和旧堡哪里还有今天!” “我承认。”王小河非常平静,“很多事说不通。”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到底是不是胃痛?” 梁戈沉默不语。 “你什么都不记得,照理说,旧堡是死是活、我会怎样,都不该再和你有关系。” 第109章 王小河看着梁戈,眼底压着极深的疲惫。 “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梁戈听完,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阿媚要撤了。” 王小河皱眉:“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们现在还把我当自己人。她的撤离路线,只要我出去,很快就会有人告诉我。” “……” 他目光沉沉落在王小河脸上。 “现在决定吧。” “是继续纠缠这个没用的答案。” “还是先去抓你最需要抓的人?” 王小河盯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松动。 “你还真是会挑我最在意的事来转移话题。” “可惜,”他冷笑,“同样的招数,用过几次就不值钱了。” 梁戈的情报可能是真的,但他现在不能冒险放人。 因为梁戈本人就是最大的变数。 “阿媚我会派人去盯。” “而你——” 他俯身靠近,声音低而冷。 “在我弄明白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之前,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他宁可错过阿媚,也不能再失去梁戈。 梁戈脸色瞬间变了。 “你知道现在每拖一分钟会发生什么吗?!” 王小河一言不发。 “你们盯她?你们拿什么盯?!”” 王小河闭了闭眼,转身离开,背后是梁戈的怒吼。 “你最好一辈子别放我出去!” 当天夜里。 王小河再推门进来时,屋里一片狼藉。 桌椅被掀翻,连墙角都有被硬生生砸裂的痕迹。 而梁戈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手腕和肩背都带着明显擦伤,显然是试过很多次强行出去,最后才终于力竭。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小河把饭放到桌上,走近两步。 “梁戈。” 其实这段时间,他原本以为很多事情都快结束了。 听证会进展比预想顺利,林博士那边接连传来好消息,几家媒体也开始松口,局势明显在朝他们这边倾斜。 在王小河看来,只要旧堡的事落定,接下来便该轮到另一件拖了太久的旧账—— 他母亲的死。 猴子曾经替他摸到了一些线索,说当年和那件事绑在一起的人里,有个叫金牙陈的在狮城频繁露面。 上次他亲自追去狮城,虽然跟丢了人,却并非毫无收获。 那人逃得匆忙,落脚点里遗落了半箱尚未来得及转移的药品,包装粗糙,外表像普通保健品,瓶底却印着地下制药圈才会使用的批号。 只要顺着批号继续查下去,就能找到供货的人。 至于梁戈如今究竟在替腾龙做什么,知道内情最多的人,原本无疑是开锁李。 可那人却像从那通电话提前察觉了,早在很久之前便悄无声息搬了住处,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王小河静静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坐到床边。 床垫陷下去一点,梁戈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他往里凑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现在眼里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以前……” 他沉默很久,才决绝地开口。 “你如果真的忘得一干二净,我无话可说。但你脑子里,还剩哪怕一点关于我们的东西,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戈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我的确想起来了一些。” 王小河眼睛一亮。 “所以我发现,他们并没有骗我。如果那就是我们的过去,我实在看不出,你爱过我什么。” “……你只想起那些?”王小河失神地看着他,“就只有那些?” “怎么。” “我们明明……” 王小河突然把人猛地翻过来,铁链“哗啦”一声被扯直,一条腿压上来,膝盖狠狠抵在他腰侧。 “以前你可以不记得!可现在——你还要装看不懂到什么时候?” “你想我看懂什么!” 锁链绷紧,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王小河掐住他下颌,逼他抬头看自己。 “这段时间,你但凡不是故意装瞎,我对你已经够明显了!” “你对旧堡更明显!” “……” 王小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终于被这句话逼疯。 “你还在说这个!” “我怎么不能说这个?” 梁戈怒视他,链子再次绷紧作响。 “你什么都忘了,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还在说这个?!” “忘了就不能有意见了?你这点偏心还用翻旧账才能看出来吗!” 他说到最后,手腕猛地一扯,铁链狠狠震响。 王小河怒吼:“你更重要!你比他们都重要!可以了吗?!” “你现在说什么都行是吧?!”梁戈气极反笑,“自己都不当真,还指望我当回事吗!” 好像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刻用光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也觉得这一切没什么意思了。 那些曾经拼命想要的东西,在最想要的时候没有得到,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算了,”梁戈说,“我既然选择了忘掉,那些东西就该一起算了,没必要再拿回来评判你。” 他疲惫地、费解地回首。 “我以前怎么会把这种事当成非要解决的东西,为此反复拉扯,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王小河脸上的怒火突然熄灭了。 “你在说什么。” “你那样做,本来也没错。”而梁戈在与他和解,“是我把这点事看得太重了。” “到此为止吧。” 第78章 我们为什么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鬼话!” 王小河猛地压过来,扣住梁戈肩膀。 “这点事?!你以前为了这点事跟我翻过多少次脸!” “那时候我太在意了。”梁戈没有挣扎,只是疲惫地回应,“你以前有你的选择,我现在也有。放我出去吧……” 王小河仍不松手:“你的选择是什么?” 梁戈觉得,他们也不是不能好好谈谈。 “感情一场,你信我这一次。我还是会帮你,这一点不会变。你放我出去,这件事我会替你做完,然后……” 巨大的力道猛地将梁戈拽了回去,他们的呼吸都撞在一起。 “闭嘴!”王小河怒极,“不准你说那种废话,给我闭嘴!” 听上去真是气急败坏,无理取闹。 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梁戈忽然明白,他面对的是个一根筋到极致的人。 这个人对任何事情的处理方式都是一条直线,简单得如此粗暴,固执得让人毫无交流欲望。 他最后一次耐心解释:“就是已经发生过,也已经结束了。” “我不同意。”王小河立刻说。 梁戈感到烦躁。 如果他那时候能再多一点点耐心,就会发现,王小河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那些不过是心碎的明知故问而已。 必须得由他亲自说出来,亲自终结所有希望,那颗心,才能毫无保留地彻底碎掉。 “你不同意又怎样,分手这种事,一个人同意就够了。” 王小河眼前有些发黑,但他还是压着那种感觉,勉强说道:“这是两个人的事情。” 梁戈闭了闭眼:“随你吧。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至少该等想起来以后再决定。” “我已经想起来了。” 王小河手指缓缓收紧:“那不是全部。” “这个决定不会变。” “我不同意。”王小河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同意。” 梁戈彻底不想再和他争了。 他翻过身,闭着眼,只想立刻睡过去。 “你走吧。” 结果没过多久,后背便贴上一点温热的呼吸。 王小河居然还想靠过来。 是不是根本听不懂人话! 见他不动,王小河沉默地继续,梁戈忍无可忍,直接卷起被子翻身下床,拖着铁链躺去了地上。 铁链拖过地板,哗啦一声。 长度刚刚好够他在地上躺平。 王小河很快坐起来了。梁戈能感受到他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过来。”这疯子说。 梁戈不理会。 “过来。”王小河又说了一遍。 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好像后面还有很多话,可到了嘴边,最后只剩这一句。 房间安静得厉害。 王小河已经知道等不到了,他根本不会处理这种事。 刚刚的所有,已经耗尽了他全部本能。 那一点笨拙的靠近,也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第110章 剩下的,他不会。 他坐在床上,有种束手无策的狼狈。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是希望梁戈能教教他,就像过去耐心教他如何接吻一样。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事,最后总能被梁戈一个人说了算,开始是这样,结束也是这样。 可他明明也在里面,也明明痛得快受不了了。 冥冥之中,他觉得过去的梁戈会这么教他,“他不过来,你过去就好了嘛。” 他几乎可以想象过去梁戈说这话时,懒洋洋的笑容。 于是他抱着枕头,来到现在的梁戈身边。 梁戈猛地睁眼。 “你干什么?”他立刻坐起来,浑身紧绷。 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反应都让王小河感到难过。 “……睡觉。”他轻声说,“我还能干什么。” 梁戈一句话不说,准备离开。 “站住!”王小河在黑暗中攥住他的胳膊,“不许去!” 胸腔酸胀到了痛苦的程度,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别的话,“你不许去……”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梁戈缓缓把手往外抽,“我们走到今天,有没有记忆,对我来说已经没区别了。” “有区别。”他声音发哑,“记忆没有了,就重新开始。” “我们已经试过一次,结果你也看见了。” 王小河的手慢慢滑下去,握住梁戈的拳头。 “……我从小到大,没见谁因为难受就分开。” “谁?” “那些叔叔婶婶,吵成那样,也没谁说不过了。” 在一起的时候,梁戈其实并没有承诺过,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但王小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从没有要过这种承诺。 “因为他们分不开。” 梁戈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么穷,凑合过是没办法。” 王小河却好像根本没有理解,只是直直地看着他,执拗道:“我们为什么不一样?” “……在狮城,大家觉得不快乐,就会立刻结束关系。我可以,你也可以。” 梁戈反问他,“我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我们就是不一样!” 王小河靠近一点,呼吸都轻轻落在他颈侧。 “你不要听坏人的……好的那些,你也会想起来的……” 梁戈眼眶发涩,差点就要被他说动。但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冷了下去。 “很多人分开之前,也觉得他们不一样。但喜欢淡了,热情过去了,或者有别人了。继续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 王小河猛地抬起头,死死按住他准备移开的手:“所以你是哪种!” 梁戈感到疲惫。 也许以前就是这样,节奏一直是乱的。 忽好忽坏,忽冷忽热。 他原以为,是自己陷得太深,现在却觉得,也许这段关系的本质就是互相折磨。 太近了扎手,太远了剜心。 我们之间,大概怎么走,都不会有个像样的结果。 梁戈轻轻笑了一下。 “难不成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 王小河浑身发冷。 他终于听见了某种最不愿成真的东西,童话的一页彻底翻篇了。 “你敢!你试试!” 他骤然跨坐上去,一把揪住梁戈衣领,撞得一旁的床架都发颤,链子绷直到极限。 梁戈被迫仰着头,低低笑了一声。 “可我现在看着你,真的没有你以为的那种感觉了。” 王小河肩背绷得发僵,过了很久,一点点弯下脊背,把额头抵在梁戈肩上。 “你只是忘了……你忘了……” 好像是要帮助他想起来似的,王小河突然开始脱衣服。他肩上新增的、被重物压出来的青紫色淤痕是如此触目惊心,梁戈猛地偏开视线。 一想到医院里见到的那一幕,那全身的伤,他就痛得呼吸不过来,根本不敢去看他。 “别脱了。”他冷声道,“忘了跟你说,我第一次看见你身上的伤,就觉得很恶心,居然连一块好的皮肤都没有,真是让人提不起来兴致——你非要逼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王小河手臂垂下来。 过了很久,王小河才慢慢扯过旁边一截布料,安静地蒙住梁戈的双眼,还理了一下他被勒乱的头发。 “这样,就不恶心了。” “等等!”梁戈呼吸错乱,“小河……” 衣料落在他身边。 铁链发出低哑声响,却很快又慢慢停了。 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旧日片段,快乐的时光,竟真的随着动作翻涌过来。 对了,那个清晨。 第一次过后,那个他先醒过来的清晨。 晨光落在凌乱的被子上,王小河还没醒,呼吸很轻地伏在他怀里。 被命运偏爱、呼吸都幸福的感觉,他突然就想起来了…… 梁戈意识模糊。 黑暗里,他看不见王小河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人颤抖的呼吸,偶尔扫过自己颈侧。 越来越难熬。 直到,结束了。 梁戈还没从那阵混乱失神里缓过来,掌心却忽然摸到一片温热黏腻。 他动作一顿。 黑暗里,王小河已经低着头,慢慢把衣服拉了回去,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系好扣子。 空气里浮起淡淡血腥味。 “……小河?” 王小河额头抵在床侧,喘着气扭头看他。 眼睛非常红。 梁戈这才想起来,从始至终,他竟连一声舒服的喘息都没有听到过。 那些细微发抖、急促呼吸,或许根本不是情动。 王小河终于把衣服全部穿好,这才取走梁戈眼前的布料。 梁戈也就看清楚了,他腿侧床单洇开的那一小片深色痕迹。 伸手一摸,满手血色。 “你!” 王小河低头看了眼那片血迹,神色没什么变化。 “别碰了,”他把被单拽下来,搭在臂弯,“我去处理一下。” 门轻轻合上。 第79章 让你失望,对不起 黑暗中,梁戈想起曾经教他接吻的场景。 王小河的嘴唇硬邦邦贴上来,停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这叫撞我。”他点评。 “……”王小河皱眉,“和你做的有区别?” 梁戈伸手捏住他下巴,低头重新示范。 “胡说八道,先张嘴。” 说着,低头含住王小河的唇,很轻地碾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像这样。” 他喜欢王小河现在的样子,半睁着眼睛,每次都要缓一缓,才意识到这个吻已经结束了。 对方板着脸重新试,结果还是只会生涩地贴上来,笨拙地辗几下。 梁戈笑得肩膀发抖。 “你到底怎么会的?”王小河忍不住问。 “在你身上练出来的,你怎么就不行呢?笨死了。” “……” 后来又试了好多次。 可无论梁戈怎么教,他一主动亲人,就还是会变回最开始那套,生硬又笨拙。 被亲久了,就发懵,根本记不住梁戈说了什么。 “麻烦死了!” 他低声嘟囔,开始耍赖,“反正你会。” “不行,你得学。”梁戈闷笑着,揉他的头,“这样会更有感觉。” 他被揉得微微偏过头,眼神里难得带了点迟疑。 “……原来那样,你没感觉?” “你猜。”梁戈在他耳边说。 王小河抿了抿唇,多少被这句话刺激到,又照着他说的重新试。 这次他明显认真了很多,先是轻轻碰了一下,重新咬住梁戈唇瓣,慢慢辗磨过去。 梁戈喉结都跟着滚了滚。 就这样,学会了。 不过,后来梁戈教他别的,他却怎么都学不会了。 后来梁戈教他更深一点的亲法,每次才刚开始,他呼吸就乱了,一句都听不进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那些翻涌上来的旧日片段太鲜活,梁戈还没来得及抓住那点久违的暖意,腹部便猛地一阵绞痛。 他呼吸一滞,瞬间蜷了下去,冷汗一下就浸透后背。 又来了。 而且比上一次更重。 胸腔像被无形的铁钩一点点撕开,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发颤,视线边缘浮起大片模糊的白光。 梁戈死死咬着牙,喉结不停发抖。 混乱间,他忽然想起以前学过的东西。 很多神经类慢性毒素,本来就会随着时间一点点侵蚀身体。 初期只是疼痛、麻木、反胃,再往后,肌肉失控、肢体震颤、行动能力下降……如果一直得不到真正解药,神经损伤甚至可能不可逆。 严重的人,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 开什么玩笑! 第111章 难道最后真要因为这种东西,变成废人? 疼痛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连时间都快失去概念。 直到那阵翻搅般的痉挛终于一点点退下去,梁戈才浑身脱力地靠回床边。 就在这时,门轻轻响了一声。 昏暗里,王小河抱着刚换好的床单走了进来。 他大概以为梁戈已经睡了,动作很轻,低头把东西放到一边,又安静地掀开被子,从另一侧躺上床。 额头轻轻抵在他后颈。 王小河很快察觉到他没睡,贴在后背的呼吸顿了顿。 “怎么了?” 手臂轻轻靠过来,在他肚子上打转。 “是不是又……” “没有。”梁戈扣住他的手。 “……” 王小河把手缩了回去。 “刚刚那样。”他低声说,“有没有想起来一点?” 梁戈想起来床上的血,心口一紧。 “你以前说想要一千次、一万次……” 梁戈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王小河摸索着,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 冷硬的金属硌进掌纹。 梁戈低头一看,呼吸骤然停住。 是那枚戒指,母亲留下的遗物。 “修好了,早就想还你。” 他沉默一下。 “总找不到机会好好说话……” 说完,他又收紧手臂,从背后把人抱得更紧。 梁戈已经睡意全无,他开口:“王小河,其实……” “都是我的问题。” 背后的人突然说。 “话总说不好,把你搞得更难受。那时候,觉得旧堡更离不开我,没有照顾好你的感受。我的错,我不好。” 后背慢慢洇开一片滚烫湿意。 王小河极力稳着呼吸,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开口。 “就叫过你一次哥,但只要你在身边,就会变得软弱犹豫,忍不住依赖你……你回来以后,又骗自己很多东西还和以前一样,拖着不肯面对。总觉得只要你在,事情最后都会有办法,我们的问题总会解决……” 抱着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每次想解决问题,和你好好聊一聊,但只要感觉你不想继续,也不想碰我……脑子就一下空掉,什么都说错……让你失望,对不起。” 梁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但和你说过的,都是真的。听证会现在算顺利,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但只要半年时间一到,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会跟你走。” 梁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很轻地抿住。 “没有骗你,梁戈,我没有骗你……” 他低声地,像呓语一样。 “想和你一起,真的。不想分手,不想分开。” “……” 渐渐地,后面的人也安静下来。 意识模糊间,再听到他开口。 “我把《局外人》看完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虚脱。 “最后……‘妈妈已经离死亡那么近了,该感到解脱,准备把一切重新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哭她。’” 什么?梁戈皱眉。 王小河还在呢喃:“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让自己困在过去。” 梁戈沉默很久。 “我是不记得了,但我绝对没有看过这本书。” 王小河清醒了些,但还是执拗道:“你有,那是我的生日礼物。” 梁戈只是叹气。 “也许不是书的问题。你怀念的,未必是真实发生过的东西,只是你希望它发生过。” “就是你送我的!” “礼物可能是我送的,但你说的那些安慰,我应该没做到……至少以前的我,不会读出这种东西,也不会这么细腻地安慰别人。你只是把失去的东西,美化成舍不得放手的样子而已。” “……” 抱着,一夜。 第二天,梁戈睁开眼,右臂被压得发麻。 王小河蜷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肩窝,呼吸很沉。 对……梁戈想起来了,王小河一直这样。只要靠着他,就会睡得很深很沉,毫无防备。 床边桌上,梁戈用来联系引路人的手机,正在安静亮着微弱呼吸灯。 梁戈垂下眼。 这是唯一能离开的机会。 他慢慢转过身,抱住王小河,手指探进对方外套口袋,摸出钥匙,悄无声息解开了腕上的锁链。 王小河果然没动。 梁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拿起桌上的手机,起身离开。 钉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小河已经把鞋穿好了。 “人走了。” 他从床边站起来,快步离开。 钉子跟上,还是忍不住说:“这个决定太冒险了,你应该再想想。” “今天医院出结果。”王小河反问,“你认为梁戈为什么会胃痛?” 钉子上了车:“也许真是胃病,或者别的慢性问题——” “不可能。” 王小河直接打断。 他拽开副驾驶的门,膝盖重重磕在储物箱边缘,车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那种人,就算把债主捅了,都不会低头给腾龙卖命。” 钉子说:“但是把他放回去……” “腾龙什么手段,你不是不知道!绑人、毒打、拿家人威胁,他们为了控制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王小河侧过脸,眼神沉得发寒。 “能让梁戈认命,只可能是身体出了问题。” “即使这样,”钉子开口,“也不该把人放回去。听证会已经到关键阶段,林博士那边也明确说过,这时候绝不能再和腾龙有直接接触。一旦被媒体抓到把柄,之前全白费。” “更何况——” 钉子看过来,“梁戈现在没有立场站在我们这边。他回去以后,会做什么,谁都不能保证。” “不,他状态很不好……” 王小河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是回想昨晚抱住梁戈的时候。他后背几乎全是冷汗,呼吸都在发颤…… “他们没把人榨干之前,不可能松手。我怀疑他们手里还有缓解药,故意吊着他,只有把他放回去,他们才会让他缓一口气……” 钉子脸色彻底沉下来,一脚油门踩到底。 “缓一口气的代价呢!你不能赌整个旧堡!我们忙了这么久,大家都差点没命,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把人放回腾龙身边,前面所有努力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王小河竟说:“就当我任性一次,你就当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吧!恨我也没有关系。” 钉子惊愕不已,最后深吸一口气。 “医院那边也许有办法。毒理中心,专科医生,狮城不是没有这些资源。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解不了!可一旦梁先生回去,腾龙随时可能利用他反咬我们……” 他说到这里,终于还是压低声音: “你现在太感情用事了。” “那是腾龙配出来的东西!”王小河猛地打断他,“等查出来,人可能已经废了!” “……我不是对梁先生一点感情都没有。” 钉子的声音缓下来。 “他帮过旧堡,这是事实。也确实因为我们,才变成现在这样。所以你要赌,我陪你。我也希望你可以赢,希望梁先生好好的……” “可是我们现在背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所以我必须问你……” 钉子抬起眼。 “如果最后,他选择了活命呢?” “人想活,没有错。” “……现在不是只有我们几个的问题。林博士,还有外面那些帮我们递证据和出面的人,他们也都有家人!证人名单递上去以后,他们就已经站到腾龙对面了,他们相信我们,才走到今天。你是在让所有跟着我们的人一起承担后果。” “梁戈现在回去,对腾龙来说仍然是有价值的人,他们不会立刻动他。他比你想得更聪明,我也会盯住他……” 钉子艰难道:“你看见他毒发以后,就已经做决定了,对吧?只要他能少疼一点,旧堡这边付出代价也可以接受。”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 王小河抬手抵住发疼的眼睛,呼吸都透着疲惫。 “真正合格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舍弃少数。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因为站在他那边的人少,就说服自己那是必要的牺牲。我不要一个踩着他命换来的旧堡,如果是那样,我宁可不赢。” 钉子说:“也别把自己说得跟什么昏君一样,真能轻易舍掉重要的人,那也不叫人了……” 他们一路跟着梁戈穿过旧港区。天色阴沉,海风卷着潮湿气味掠过街道。 最后,车停在一家临海情侣餐厅外。 钉子:“情侣餐厅?” 王小河皱眉:“什么意思?” 第112章 梁戈推开餐厅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奶油和烤肉的香气。 他扫了一眼大厅,靠窗的卡座里,元贞正低头看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化了淡妆。 抬起头,对着他温柔地笑。 “瘦了。”她寒暄。 梁戈扫了眼四周。 餐厅位置很偏,上午几乎没客人,只有舒缓钢琴声慢慢流淌。 “怎么约在这里?” “清净。”元贞低声道,“而且情侣餐厅,一般没人会盯太久。”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旁边吧,有些话,不方便被别人听见。” 梁戈清楚,在他失联那几天里,元贞是唯一疯了一样到处找他的人。 她手里还握着阿媚那条重要线索。现在任何一点失控,都可能直接牵连整个布局。 想到这里,梁戈还是走过去坐下。 刚落座,他便压低声音问:“阿媚跑了没有?” 王小河隔着落地玻璃,很快看见了里面的人。 梁戈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女人。长发,神情冷静。 王小河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之前精神失控、几乎连人都认不清的女人。 那时候梁戈抱着花去见她,还解释说,她真正要见的是另一个冒牌货。 可现在,她却安静又熟稔地坐在梁戈旁边。 女人忽然起身,直接靠在梁戈肩膀。而梁戈竟也伸手扶住了她。 灯光昏黄,两人的影子贴在一起。 王小河脸色瞬间变了。 与此同时。 梁戈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手抬起来,扶在元贞腰侧,姿势看上去像在揽着她。 但他的手心里,攥住的是冰凉的金属。 元贞的枪抵在他腰上。 “别动。”她低声道,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搭着。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放,轻柔的钢琴曲,客人们低声交谈,刀叉碰在瓷器上叮叮当当。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情侣”的异常。 梁戈扶着她的肩,神经已经瞬间绷紧。 近距离下,他终于看清,元贞眼底全是血丝,呼吸很乱,已经很多天没睡过。 “……出什么事了?” 第80章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去年那场绑架,你还记得吗?” 元贞低声开口。 “他们把我装进后备箱,带到海边废楼,准备直接处理掉。是你闯进来救我,还替我挡了一刀,血流了一路,你告诉我人活着永远不能放弃希望……”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遇见救世主了。” 枪口却猛地往前顶了一寸。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那场局,从头到尾都是你做的!你告诉我,我到底在感激什么?” 梁戈错愕地看着她。 “……你也知道,我失忆了。很多事,我现在只能想起来一部分。” 昏迷之后,那些零碎恢复的记忆其实已经隐隐让他察觉到,或许自己曾经做过很多不干净的事情,可他想不完整。 她声音开始发抖,“是吗?那你怎么解释,那个人竟然知道这场绑架案的所有细节。你又要怎么解释,这段时间,你从未回复过我的消息。腾龙的人都说你现在被旧堡护得很好,听证会这么顺利,看来你目的已经达到,我早就没有价值了,所以你不再和我联系……” “我也想!”梁戈猛地攥住她握枪的手。 餐厅门被推开,王小河和钉子刚走进来,便听到那句—— “如果不是被人控制,我早就来找你了!这段时间,我连做梦都在找你!” 这一瞬间,王小河竟觉得梁戈面目模糊了。 元贞只是冷笑,凑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我以为你遭遇不测,找你找得快疯了,后来居然让我挖出来一个姓陈的掮客,他专门替那些黑市亡命徒牵线搭桥……” 梁戈一脸茫然:“谁?”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洗浴城包房里躲着,见到我,竟然直接尿裤子了……” 钉子远远看着那一幕,眉头已经死死皱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元贞靠在梁戈肩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两人之间的大半动作。 远远看过去,像一个暧昧至极的拥抱。 王小河已坐到了离两人不远的位置,眼神冷得骇人。 但是,他们听不清楚元贞说了什么。 因为她声音轻柔得十分诡异。 “开始,那个人还不肯说。我就把他手按在桌上,一根一根敲断指骨。敲到第四根的时候,他终于哭着求我停手。” 梁戈呼吸一滞。 果然,后面的内容非常不利于他。 “再然后,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早就盯上我了,知道我不信任何人,也知道我还有利用价值……” 元贞握枪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他说,当年那群绑我的人,本来就不是冲着杀我去的。他们真正的任务,是把我逼到最绝望的时候,再让你踩着时间出现,像英雄一样把我救下来。” “等等!” 梁戈低吼:“你自己也说了,你是把人逼到极端,他才开始吐东西。一个快被你废掉的人,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再说像他们这种中间人,本来就最擅长找替罪羊,只要你开始怀疑我,他就有机会喘口气。” “继续。”元贞冷笑。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想设计你,为什么还要亲自去救你?那天现场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我要只是做戏,大可以等事情结束再出现,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还要为你挨上一刀。” “为了让我信任你啊。”她轻飘飘地说着,不为所动,“你有多么不择手段,需要我提醒吗?” 梁戈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元贞,我承认,我接近你或许有目的,我不是圣人。但从头到尾,我有没有真正害过你,你自己不知道吗?” 元贞的情绪却彻底失控了,她大声吼道。 “你少拿这些话骗我!你这种人,连自己母亲留下的东西都能拿来当筹码——” 王小河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梁戈明显愣住了。 “……什么?” “那个戒指!”元贞死死盯着他,“你说那是你阿妈留下的唯一东西,你还说,如果连这个都愿意告诉我,就代表你不会骗我!” 王小河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连看都没让别人看过……” 梁戈曾经,把那枚戒指塞进他掌心,指腹一点点包住他的手。 “我给你,只给你。” 现在,梁戈头痛欲裂。 “你说的那些,我现在只能想起来一部分,但是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足以说明我很信任你。” 元贞忽然笑了,她猛地俯下身,嘴唇贴到梁戈耳边。 “可阿媚已经跑了。” 梁戈:“你不是——?!” 元贞终于欣赏到他变脸的样子,眼底浮出病态的快意。 “她还说,只要我和她一起过去,那边的位置,她会亲自安排,钱、身份,什么都可以给我!” 梁戈震怒道:“这话你也信?!” “信啊,为什么不信?”元贞低低笑了一声,“反正被骗也不止这一次了,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不就是把别人的谎话当成真心吗!” 梁戈呼吸急促:“我没有骗你!如果真的要害你,我怎么可能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告诉你,这明明……” 元贞打断道:“就是今晚的飞机。” 梁戈一怔:“什么?” “我今天晚上,就去见阿媚。” “……哪个停机坪?” 元贞顿了一下。 “阿媚那种人,不可能走公开航班。”梁戈盯着她,“她告诉你备用机场了吗?” 见她不说话,梁戈冷笑:“你根本不知道吧?她如果真要跑,不会让你提前来见我。还是,她其实根本没走,你故意拿这个刺激我?” 元贞慢慢俯下身,红唇几乎贴到梁戈耳边。 “也许呢?你最好都赌对。” 她低低地说。 “但如果我先见到阿媚和维克多,你猜,我会不会把你们全卖干净?” 餐厅里原本舒缓的钢琴声,忽然被一声压不住的怒吼打断。 “你等等!” 梁戈猛地站了起来,王小河看见他用力攥着元贞手腕。 原来别人也可以让梁戈露出这样的神情。 梁戈简直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吼道: “你想听什么?!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去做!可你至少告诉我,到底怎样你才肯信我一次!!” 元贞歇斯底里地吼回去。 “信你?!我就是太信你了,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被你玩得团团转?!” 第113章 梁戈又去拉她。 “我是骗过很多人,但对你没有!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才算数吗!” 这一幕对王小河的冲击太大了。 他甚至来不及消化上一句话,下一句就已经狠狠扎进胸口,在裂开的地方再狠狠剜上一刀。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上次那个疯疯癫癫扑向“假梁戈”的场面,也是两个人联手演给他看的? 还有那束花、那些解释、梁戈无数个心不在焉的时刻…… 都和这个女人有关吗?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失重、天旋地转,而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根本不敢去思考。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爱很糟糕,可总有结束的一天。 恨却不会。 梁戈和别人,也有那种纠缠到无法抽离的恨吗…… 可梁戈已经失忆了,他以为梁戈对谁都不会再这样了。 真正忘不掉的人,竟然是这样的。 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要刚恢复一点意识,就第一时间来赴约,心还是会自己往最重要的地方跑…… 那些失控、发疯、追根究底,原来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一个人。 胸口那阵疼蔓延到四肢百骸。 王小河眼前发白,耳边嗡鸣不断,连脚下地面都像开始摇晃。 “砰!” 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响,将他拉回残酷的人间。 身体先意识一步冲了出去,王小河一把将梁戈从座位上狠狠拽下来。 两人摔进地面,桌椅翻倒。 餐厅尖叫四起,所有人疯了一样往餐厅深处躲。 只有梁戈猛地抬头看向枪声方向,竟要往外去追。 “放开我!她一个人跑出去会出事!” 王小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命都不要了吗!” 梁戈是真急了:“我话还没跟她说完!” 但王小河死死按着他:“她刚刚差点打中你!” “她不会真开枪!”梁戈怒吼,“我现在不把她追回来就彻底完了!放开我,听到没有?!” 胸口那阵疼瞬间翻涌得更厉害。 “你和她,”王小河几次生生忍住,还是艰难地用极低的气音问出来,“你们……” 哪怕枪口已经对准了梁戈,他居然还是相信她,还怕她情绪失控出事。 王小河嘴唇抖了几下,喉结发颤。 “她都要杀你了,你还替她说话!” 钉子在混乱中冲过来。 “那女人跑了!” 梁戈一把推开王小河。 王小河猝不及防,肩背重重撞进玻璃碎片里,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 而梁戈撑起身体,追了出去。 “梁先生!”钉子下意识喊了一声,却根本没拦住。 王小河咬牙追了出去。 比起身上,胸口更是疼得像刀绞,但他还是在门口一把拉住梁戈。 “你过去就是送死!她手里有枪,外面还有没有接应都不知道!” “跟你说了不是那回事,她……” “你追不上她!我们开车来的,跟我走。” 见梁戈不肯,王小河扣着他的手腕,用力咽下一口气:“我们一起找,你听我一次,找得到……” 街口尽头,元贞正翻身坐上一辆摩的,头盔压低。 车子轰然冲了出去。 他猛地挣开王小河,冲进马路。 前面一辆摩托车正卡在混乱车流里,车主显然也被枪声吓懵了,正准备逃跑。 梁戈直接冲过去,一把拽住人衣领,狠狠往旁边一推。 “喂!!” 车主大喊。 梁戈却已经猛地拧下油门,摩托车失控一样轰然窜出去。 王小河下意识追了两步,可摩托已经直接逆着车流冲进街道。 他站在原地,呼吸发沉,猛地转头: “开车!” 就在车冲出去的同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医院来电。 王小河接通电话。 医生凝重的声音立刻传来: “毒理结果正式出来了。” “患者体内长期存在慢性毒物残留,是一种强神经毒素,会持续侵蚀神经系统。初期症状很像胃病,继续发展的话,后期会导致肢体震颤、神经损伤,甚至器官衰竭。” “从指标看,中毒时间已经非常久了……” 王小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尽管心里早已有答案,当“神经毒素”“器官衰竭”这些词真正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王小河还是觉得脑子“嗡”地空了一下。 旁边钉子正在猛踩油门:“前面堵死了!” 王小河猛地抬头。 这才发现,前方高架上,几辆熟悉的黑车正在疯狂变道。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各个车道包抄过去。 全是腾龙的人。 而且方向,正对着梁戈。 “让开!”王小河直接伸手一把抓住方向盘。 “你干什么——” 钉子话未说完,王小河已经猛地把人往旁边一撞,自己硬生生挤进驾驶位。 “我来开!” “可是你——” 这车是林博士的人临时调来的。而王小河根本没正经开过几次车。 “松手!”他吼道。 钉子还是松了手。 车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蹿了出去。 他开车没有技巧,只有不要命。方向盘在手里打滑,车身擦着一辆黑车的保险杠冲过去,金属刮擦的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黑车的司机吓了一跳,往右打了一把,车头撞上旁边的护栏,安全气囊弹出来,白花花的一大片,把驾驶舱糊满了。 后方瞬间连环追尾。 钉子抓住扶手,脸色发白:“停下来!停下来!” 王小河再次猛打方向。 后侧一辆黑车直接被逼上护栏,车头当场撞烂,紧接着又有两辆来不及刹车,连环撞了上去。 火花骤然迸开。 他们自己的车也狠狠擦上隔离栏,半边车门几乎被刮变形,车身剧烈震颤。 但是—— 最前方那辆车从一开始就领先太远,转眼已经消失在高架尽头。 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 与此同时,梁戈一路追去。 前面那辆摩的时隐时现。 就在他猛地压弯冲进路口的瞬间,刺目的远光灯骤然迎面撞开。 “吱——!!!” 一辆黑车猛地撞断护栏,横着甩进街道中央。 梁戈瞳孔骤缩,下意识猛打方向。 “砰!” 摩托车侧翻出去。 梁戈狠狠摔在地上,惯性拖着他滑出数米,手臂瞬间擦出大片血痕。 他撑着地面刚想起身,几道人影已经猛地扑了上来。 梁戈反手一拳砸过去,当场把人鼻梁打歪。 但是后腰骤然一痛,枪口顶了上来。 “老实点!” 紧接着,他被狠狠拖起来,直接推进黑车后座。 梁戈还没坐稳,旁边的人已经慢慢抬起头。 “脾气还是这么差。” 昏暗车厢里,辉哥叼手里慢慢转着枪,冲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好久不见啊,梁戈。” 第81章 你们还是没放过他 话音未落,梁戈竟然疯了一样,狠狠咬在辉哥的手臂上,疼得他当场惨叫—— “嗷嗷嗷嗷嗷嗷!!” 车上的马仔们骇然不已。 “操!!疯了吧!” “按住他!按住他!” “解药呢?!”梁戈嘶吼,“解药给我!!!” 马仔们一拥而上,掰他的嘴,扯他的胳膊,踢他的腿,四五个人才把他从辉哥身上撕下来。 梁戈最终被按在地上,身体痉挛不止。 “解药,给我解药!我要死了!你要我死是不是!” 辉哥捂着手臂,疼得龇牙,但就梁戈现在这副鬼样子来说,阿媚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女人,这人命都快没了,怎么可能还跟王小河一唱一和! 什么至死不渝情比金坚,梁戈现在这个毒发的样子,就不可能是王小河的人——真中了毒的人,疼起来连亲妈都能卖! 他的目光从愤怒逐渐变成审视。 梁戈憔悴得吓人,连锁骨都明显凹下去,脖颈和手腕还残留着被长期束缚后的青紫勒痕。 辉哥抬眼,马仔们松开手。 他们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旧堡外围盯着。 一连几天,梁戈都没有出去。有几次夜里,里面明显传出砸东西和挣扎声。 再后来,他们的人甚至亲眼从小窗里看见梁戈手上带着锁链。 辉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 “你被小王子关了?” 梁戈像是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指慢慢抵住腹部,过了几秒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第114章 “你不如问问阿媚。”他眼神阴沉又嘲讽,“还是说,她根本懒得管你们死活了?” 提到阿媚,辉哥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梁戈忽然眯了下眼。 “你牙怎么了?” 辉哥下意识偏了下头,可还是晚了。 梁戈已经看见了。 辉哥张嘴骂人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几颗新镶的金牙,门牙旁边,亮闪闪的,在这张粗犷油腻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再往下,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来的脖子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缝合口。 梁戈忽然低低笑了。 “她弄的?” 马仔们纷纷移开视线。 不需要辉哥回答,梁戈已经缓缓坐起来,慢悠悠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那晚之后,你在这边的日子不好过。” 车窗外霓虹飞快掠过去。 辉哥脸色阴得厉害。 梁戈说得没错,腾龙的确乱成一团。 听证会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旧堡那些断水断电、逼迁强拆的记录被整理成厚厚一叠,夹在案卷里,等着被人翻开。 腾龙内部炸了锅,上面在查,下面在慌,股东在问,律师在催,所有人都在找一个人顶上去扛雷。 就在这个时候,阿媚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港口调度室那边的人说她两天没出现了,连她最信任的那个司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迫于压力,警方逮捕阿媚的正式批文已经下来;旧堡那边证人开始集中保护;媒体也彻底盯上了腾龙。 大老板最近几乎天天发火。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还留在狮城收尾的人。 梁戈低低喘了口气,抬眼看向辉哥。 “所以她已经跑了?” 辉哥脸色阴得厉害:“老子怎么知道!那臭娘们电话都关了!” 梁戈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危险了,辉哥。” 辉哥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想啊,现在还留在狮城的人里,谁位置最高,知道的最多……你觉得老板现在最怕谁被抓?” 辉哥一把揪住梁戈衣领,狠狠把人掼到车门上。 “你他妈少给我绕!” 他眼底已经彻底阴了。 “你为什么要见阿媚的人?!被关这么多天,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她——” 梁戈后脑撞得发闷,却忽然低低笑了。 “睡过一次,后来就缠上我了。” 辉哥死死盯着他。 “关那么久,出来就想找个人泄泄火。结果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阿媚准备带她一起走。挺有意思的不是吗?你们这些替腾龙卖命的老板,还留在狮城收烂摊子。她一个小员工,倒先拿到票了……” 辉哥脸色猛地变了。 “调车!!” 他一把松开梁戈,直接抓起对讲机。 “机场!把机场给我围死!所有能出境的口子全封!……什么叫你们出了车祸?废物!!!” 车子猛地一个急转,朝机场方向疯了一样冲出去。 梁戈低头咳了一声。 阿媚真要跑路,不可能蠢到坐正常航班。她那种人,大概率是偷渡、私人货轮、或者维克多那边的海运线。 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想靠机场抓住阿媚。 只要辉哥相信“阿媚准备丢下他们跑路”,腾龙内部立刻就会开始互相猜疑。 人一乱,消息就会满天飞,她一定会尽快跑路。运气好的话,没准就是今夜。 真正逼阿媚现身的人,是腾龙自己。 当天夜里。 港区暴雨未停,海岸浸在湿冷雾气里。 王小河推门下车,海风猛地卷起他黑色外套。 梁戈后来给他发了消息: 【我没事,他们现在顾不上我。别乱来。】 钉子跟在后面,脸色很沉。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王小河充耳未闻,低头戴上手套,目光落向不远处缓缓驶入港口的冷链车。 白色车身没有任何公司标识。 但是最近几天,腾龙所有正常医疗渠道都停了。唯独这条冷链线,每晚固定时间都会从港区单独出港。 就在梁戈被带回腾龙之后,这辆车曾临时进过一次港区。时间只停了二十分钟。 随后,梁戈发来消息,说他没事。 王小河在赌,控制梁戈的药,如果真有来源,只能是这里。 林博士曾经说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听证会。 她反复告诫王小河: “你不能是报复者,而应该是受害者。公众只会同情克制的一方。很多时候,听证会要的未必是真相,而是形象。旧堡必须站在弱者的位置上,而你,必须是那个被逼到绝路却依旧守法的人。” 王小河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冷链车,缓缓攥紧了手指。 如果里面真的是梁戈活下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线索,只是能让医院更快查出毒源的样本…… 他都不可能继续站着等。 集装箱区的灯一排排灭下去,巡逻的人影在尽头晃了一下。 “监控。”王小河偏过头。 钉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设备,巴掌大,天线掰直,对着墙上的配电箱按了几下。 灯灭了。 王小河终于开口: “动手!” 几人迅速出动。 港口两侧猛地亮起远光。 “砰——!!” 冷链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失控擦着护栏撞出去。钉子已经带人冲上去。 钢棍砸碎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司机刚想摸枪,王小河已经一把拽开车门,直接将人狠狠拖下驾驶座。 远处警灯隐隐闪烁,这里刚好卡在警方巡逻盲区之外。 从这一刻开始。 完美受害者,不复存在。 这个时候,元贞正拖着一身雨水回到旧城区。 高跟鞋踩过积水,她走得很慢。 今晚之后,她就要离开狮城了。 最开始答应梁戈那个计划的时候,她其实也不是为了报恩,而是想离开这个地狱一样、怎么挣扎都看不到头的狮城。 而阿媚说,一起走吧。 新身份和新工作,她说,以后可以让元贞直接跟着她。 自从上次,元贞张开双臂,做出替阿媚挡枪的动作,阿媚就对她明显好了很多。会亲自问她伤口,让人送药,第一次让她进了自己的家,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元贞其实是信了的。 阿媚说到做到,所以当她说你可以休息一阵,什么都不用做。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自己可能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雨越下越大。 元贞刚走到楼下,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瘦瘦的、衣服已经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塑料袋。 阿玉……? 元贞有印象,那个差点进入金色沙湾的小女孩。她给过她一笔钱,她现在还好吗? 元贞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玉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被雨淋湿的钱,递给她。 “还你。” 元贞轻松地笑了一下:“什么啊!你留着吧。” 阿玉说:“用不到了,阿妈去世了。” 雨声不断砸下来。 阿玉把钱塞进她手里,转身往外走。 “阿玉!”元贞追上去,“你阿妈没有去医院吗?” “去了。”阿玉转身说,“很大的医院,后来还是死掉了。” 阿玉的脸还很小,她没有哭,也没有要哭的意思。 “医生说,很多病不是送进去就能救回来。” 元贞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一个小女孩这样的问题。 “旧堡在的话,好像可以去念书。没了就来狮城,阿强说鱼市那边小孩也收的,晚上还能睡棚子。” 街口,一辆摩的已经停在那里。 车上的少年穿着洗旧的黑色雨衣,低头替她扶好车。 是阿强。 阿玉跨上后座,没有扶他,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摩的拐出巷口,尾灯在暴雨里越来越远。 元贞站在原地,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她慢慢转身上楼。 钥匙插进门锁,里面,地板擦得很干净,桌上的杯子已经收起来了,连窗帘都整齐绑好。 客厅中央,放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黑色行李箱。 雨水顺着发梢一点点滴下来。 那年她也是这样淋着雨来的。 鞋底磨穿了,脚后跟全是血。怀里揣着阿妈塞给她的最后一点钱。 阿妈咳着血跟她说: “去狮城吧,那边活路多一点。” 暴雨如注,冷链箱被猛地撬开! 王小河一把扯开最上面的保温布,钉子举着手电,光柱扫过箱体内部。 但是,没有药瓶,也没有针剂,只有几只密封的防水袋堆在角落。 第115章 打开以后,竟是成摞的新护照,现金与假身份文件,还有几张被塑封好的出海路线图。 王小河翻开其中一份证件,照片上,赫然是阿媚的脸。 钉子立刻把手电往箱体更深处照去,却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亮起刺眼车灯! 数辆黑车疯了一样冲进港区,轮胎擦着积水甩出大片水浪。 车门还没停稳,辉哥已一脚踹开冲了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浑身湿透的马仔。 他脸色阴得可怕。 就在几分钟前,机场最后一个航班已经离港。 根本没有阿媚! “操……我被那个女人耍了!” 梁戈突然这样说。 辉哥当时正在机场出口,看着最后一班国际航班起飞。 “什么意思?” “坏了,她故意把话往机场上引,就是想让我们扑空。也是,睡过一次还真当人家跟你一条心了!阿媚这种人怎么可能走机场,腾龙自己的港口和船线都在她手里,那女人从头到尾就在拖时间!” 谎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梁戈并不知道,王小河今晚也在这里。 不久后,辉哥带人冲下车,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远处集装箱后猛地炸开刺眼远光! “砰!!” 强光晃白整片码头,辉哥下意识抬手挡眼。 黑暗里数道人影同时扑出来! 钢棍狠狠砸上最前面那人的手腕。 “咔嚓!” 前方马仔惨叫一声,枪直接脱手飞出去。 钉子带人从侧面冲进雨幕,明显已经提前埋伏很久。腾龙的人刚拔枪,脚下却猛地一滑。 地面全是提前泼开的机油。 暴雨、强光以及雨夜的湿滑地面,再加上被突然伏击,腾龙这边乱成一团。 辉哥刚转身,背后已经猛地撞上来一个人! “砰!!” 他被狠狠掀翻在地,枪滑出去老远。 背上即刻有人狠狠压了上来,膝盖死死顶住他后背。 辉哥挣扎着抬头,终于看清那张脸。 王小河浑身都湿透了,单膝压着他后背,手背青筋暴起。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辉哥咬牙狞笑,要不是手臂被控制,都想鼓两下掌。 “听证会才开几天啊,媒体天天拍着,结果你们旧堡背地里,也没比我们干净多少啊!” 话音还没落,手腕已经被王小河反拧压死。 “来得正好。”王小河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有笔账,我本来就准备跟你算!” 他抓住辉哥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栏杆上! 栏杆只有齐腰高,辉哥的上半身已经被推出外面,下面是几十米高的黑海。 “操,你要干什么——” 海风夹着雨水扑上来,辉哥的身体在栏杆外面晃着,脚几乎离地,全靠王小河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才没有掉下去。 王小河却像根本感觉不到海风,眼神阴得吓人。 “省点时间,解药在哪!” 辉哥的脸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却还是笑了:“你真以为这里没监控,就没人知道了?” 他喘着气,嘴角越来越阴。 “今晚港口多少双眼睛,全看见你带人劫车了!你是不是忘了听证会还没结束?猜猜那些记者明天会怎么写,旧堡话事人深夜持械劫车,港口火拼,涉嫌黑帮组织犯罪……” 王小河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辉哥的身体彻底翻出栏杆,下面黑海轰然撞上礁石! 他一声惨叫,又被王小河猛地拽回来,声音发寒: “我最后问一次,解药在哪!” 辉哥咽了口唾沫。 “你……你不能把我扔下去。我死了,他就真没解药了。” 王小河手一松。 辉哥脸色大变,死死抓着栏杆:“别冲动!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拿解药,我真能!之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在乎他……” “现在打电话,”王小河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戾气,“让他们送。” 说完,拽住他一只手,狠狠砸向栏杆! 骨头断裂声混着惨叫响彻夜空。 “操!!!” 辉哥疼得脸都扭曲了,额角青筋暴起。 “我操你妈,我答应了!!” 暴雨疯狂砸下来,王小河在咒骂与哀嚎声中,面无表情盯着他扭曲的指骨。 “你打过他吧?” 疯了……这人真是疯了…… “用的这只手?还是——这只?” 辉哥脸色惨白,呼吸发抖。 王小河猛地抓起旁边钢棍,狠狠砸下,鲜血溅进雨水里。 辉哥瞬间跪下,惨叫不已:“不是我——” 钢棍猛地横扫过去! “砰!” 辉哥膝盖一歪,重重砸进积水里,惨叫着蜷缩起来。 几个腾龙马仔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神发直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马仔裤裆湿透,混着泥水往外淌。 王小河一把揪起辉哥湿透的头发,眼底带着杀意:“他毒发的时候,是不是也跪着求过你们?” 他盯着辉哥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低低笑了。 “哈……” “……哈。” 笑声混在暴雨和海风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暴雨里,王小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你们还是没放过他。” “不是我!!那毒一直是阿媚在管!!我也是替人办事……我他妈也是条狗!药能找回来……真的能!!我发誓!!” 王小河弯下了腰。 他从积满雨水的地面捡起那把枪,缓缓上膛。 枪口直接顶穿辉哥发抖的牙关。 第82章 玛雅姐姐 此时此刻,腾龙所有人都在找阿媚,没有人再顾得上梁戈。 梁戈握着手机,消息一条条发出去。 【人呢?】 【回话。】 【我在这边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倒是不见了。】 【再不出现我真死了。】 …… 第三十七条,依旧没有回应。 引路人彻底失联。 梁戈低头咳了一声,那种要从里面往外烂的感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疼得他焦躁。 辉哥只肯给他一针临时缓解剂,说抓到阿媚就给他更多。他不在乎,真正能稳定灰斑鸠的药,一直都在引路人手里。 而现在,那人消失了。 梁戈缓缓闭上眼。 被王小河扣下那几天,他心里一直吊着一根弦——引路人一定在暗处盯着,毕竟他的一举一动都不曾逃过这个人。 对方迟早会发现异常,甚至来救他。 结果没有。 不光没有联系,连他失踪这么多天,对方都像彻底不知道。 现在更是彻底失联了。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合理得可怕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事情快结束了。 听证会推进,腾龙开始崩盘,阿媚和维克多即将陆续暴露。 他这颗钉子,好像已经用完了。 而一个知道太多、身体还开始失控的人…… 原本就不该继续活着。 梁戈跌跌撞撞冲进腾龙内部大楼。 这里空无一人,只剩中央空调还在低低运转。 灰斑鸠发作得越来越快了。 梁戈扶着墙,连视线都开始轻微重影。他低头喘了口气,随后猛地抬脚踹开旁边储物室的门。 “砰——!” 铁锁当场崩裂,半扇门撞上墙壁,又重重弹回来。 货架被他一把掀翻,纸箱和针剂盒哗啦啦砸了一地,白纸如受惊的鸽子一样散开,被雨夜灌进来的风吹得到处乱飞。 他弯腰翻找,手背不断撞上铁架,蹭出大片血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过去见过不少黑市药物,神经类慢性毒物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让人逐渐适应痛苦,然后在某一次发作里彻底垮掉。 梁戈想到这里,剧烈痉挛突然从腹部撞开。 他单膝重重砸在地面,衬衣已经湿透大半,还是勉强撑着站了起来。 最恶心的是,解药在别人手里。 活着的质量,全得等别人高不高兴。 那人现在还彻底不见了! 梁戈猛地一脚踹翻办公桌,抽屉哗啦一声砸出来,东西摔得满地都是。他抄起旁边玻璃摆件,狠狠砸向墙面! “砰——!!” 凭什么?! 他撑着桌沿,身体猛地弯下去。 难道这就是最后了? 就这样? 等着哪次毒发彻底起不来,器官一点点坏死,最后连路都走不了…… 十几分钟后,那阵疼痛终于开始慢慢退下去,他虚脱地靠着文件柜缓缓滑坐下去。 他目光空得厉害,低垂的手无意识碰到旁边一沓散开的采购单。 第116章 命运般地,他慢慢翻了几页。 动作顿住。 其中一页上,竟出现了几种他怀疑存在于灰斑鸠里的成分。 梁戈盯着那些化学缩写,眼神沉下去。 过去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自己推。 从最开始的胃部灼痛,到后期间歇性震颤、呼吸困难,再到每次发作后明显加重的神经迟钝…… 他早就怀疑,灰斑鸠本质上接近一种持续性神经侵蚀剂。而眼前这些成分,正好对应他之前根据症状反推出的几种方向。 梁戈强撑着坐直身体,手指发抖地继续往下翻。 最后,在采购来源那一栏,他看见两个字。 ——【金牙】。 下面还压着一行极小的手写备注。 旧城区红石甘榜十七号楼。 与此同时,辉哥浑身发抖,喉咙里不断发出含混惨叫。 因为他真的感觉王小河会开枪。 枪口越顶越深。 王小河单手抓着他头发,低着头,半张脸埋在暴雨阴影里。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太在乎听证会了,也不太在乎我自己会怎么样。” 辉哥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王小河猛地把枪拔出来。 辉哥瞬间剧烈咳嗽,嘴里全是血。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他用枪拍了拍辉哥肿胀的脸。 “如果后面我发现你有一句是假话,我会让你后悔今晚没直接掉下去。” “砰!” 枪柄狠狠砸下。 辉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摔倒在地。 王小河又是一脚踹下去。 “可以了!够了!!”钉子终于冲出来,“再打就真死了!” 王小河胸口剧烈起伏,这才猛地松手。 随后一把掏出辉哥手机,狠狠砸到他面前。 “现在,让人把药送来!” 王小河拽着他头发,把人往海的方向压—— “说慢一句,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等你快淹死了,再捞上来继续——” 暴雨里,半死不活的辉哥身体彻底悬空。 海浪轰然拍上礁石! “送……送过来……” 辉哥对着电话几乎哭出来。 很快,有人抱着冷藏箱冲进暴雨。 王小河一把接过。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数支灰蓝色针剂。 港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汽笛。 远处黑暗海面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启动。 船灯穿透暴雨。而甲板最上层,一个女人正撑伞站在那里。 红裙被海风吹得翻飞。 辉哥被海浪和恐惧折腾得脸色惨白,挣扎不已。听见远处汽笛声后,他下意识抬起头。 “阿……阿媚……” 他一下子疯了。 “阿媚!!” “操!!” “她真要跑!!” 王小河也猛地抬头,货轮已经开始离港。巨大船身正一点点脱离码头。 “拦……拦船!!”辉哥顶着猪头脸,口齿不清地怒吼,“别、别他妈让她跑了!!” 还不忘对着王小河吼,“追啊!!她跑了……对你们……也没好事!!” 海风把他声音撕得断断续续。 货轮缓缓驶离港口。 阿媚一身红裙,撑着黑伞站在最高层甲板。 她低头点烟,火光照亮半张脸,望着雨雾中越来越远的狮城,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要走了。” 元贞站在她身后,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她没有去拢。 直到—— “我以前不叫阿媚。” 阿媚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小时候,我叫玛雅。” 元贞的目光猛地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 阿媚看着海面。 “第一次被卖的时候,我六岁。先从村子送去边境,再换船。后来又被转了两次……船上很挤,小孩都关在下面,又热又臭,晚上有人哭。” 她弹了弹烟灰,“有个小女孩总发烧。” 暴雨声轰隆作响。 “她老缩在角落,不说话。我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得混过去了。” 海风吹起阿媚的裙角,在雨幕里翻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船靠岸了。”她吸了口烟,“我给她塞了半块糖,她终于肯抬头,只比我小两岁啊……怎么眼神比死人还冷?” 元贞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想起那艘又黑又臭的旧船,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总坐在最外面,别人抢东西的时候会替她挡一下。 离开前,塞给她半块已经化掉的糖。 “……是你?” 阿媚偏过头,笑了一下。 “元贞,你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快活不下去的样子。” 元贞呆呆听着。 原来,这才是阿媚一直对她有些偏爱的真实原因。 阿媚没有再看她。她转过头,望向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的港口,雨幕把它隔在另一边,像另一个世界。 “其实我以前一直想,”她的声音低下去,“如果当年那条船没靠岸就好了。至少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后面会过成什么样……” “……你在说什么啊?” 元贞眼睛一点点红了。 “原来当年那个女孩……是你?你明明也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人,可后来你还是替他们管场子、挑新人……那些孩子有些甚至比你当年还小!” 阿媚却像听见什么孩子气的话,淡淡笑了一下。 “元贞,我还以为你会很感动。” “……感动你替我挑出手大方的客人?还是感动你让我少挨点打,多卖点钱?” “你怎么还是没长大。”阿媚还是笑着,“那些事,谁没经历过,我早就烂在肚子里了。你马上就站得高了,就不会在意这些了。” 她轻飘飘地开口。 “到了那边,我给你挂管理层名字,不用再下场。你每天穿漂亮衣服,下午去做头发,晚上坐包厢里喝酒聊天就行。到时候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化个妆去场子里逛一圈,底下几十个女孩都归你管,谁见你都得叫一声贞姐。” 阿媚轻轻笑了。 “她们会拼命讨好你,因为你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去哪间场子。你喜欢的话,还能养条狗,以后住高层海景房,半夜睡不着还能听海。每个月光抽成就够你花一辈子。” 阿媚语气温柔: “这不就是你拼命活到现在,想换来的东西吗?” 很久,元贞麻木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了解我。” 海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低声道:“我只是想租个小房子,不用化妆,不用陪人喝酒,能穿拖鞋去便利店买东西,然后开一家卖炒面的店,白天忙一点,晚上早点收摊,回到家,冰箱里有冻好的汽水……” 元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谢你,我现在终于不觉得对不起谁了。” 阿媚终于皱起眉。 海风很大,货轮已经彻底驶离港口,船身缓缓切开黑色海面。 她静静看着元贞:“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元贞流着泪笑道,“警方还有媒体,能发的我都发了。” 阿媚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你疯了?!我不是答应带你走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也算共犯!” 她猛地抓住元贞肩膀:“这些东西发出去,你以为你还能跟普通人一样活着?!你那个炒面摊还想不想开了?!” 元贞却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原来你也会怕啊?” 她抹了把脸,“你刚才说得真好,‘那些女孩会拼命讨好你,因为你能决定她们去哪间场子’……” “现在这种人背叛你,是不是特别丢脸?玛雅姐姐。” 阿媚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疯狂逼近的警笛。 她猛地转头。 远处港口方向,大片刺眼灯光正穿透暴雨疯狂逼近。 最前面那道身影浑身湿透,正踩着货箱疯了一样往船上冲。 ——王小河。 而另一边,辉哥也被人带着冲上码头,嘶吼道:“抓住她!!” 港口外侧,数艘警方快艇同时破浪逼近。 刺耳扩音器声瞬间响彻海面: “所有人停止行动!!” 混乱里,数十道强光同时压向货轮。 王小河亲眼看着阿媚被两名警员狠狠按倒在地,手铐直接锁上她的手腕。 后面还有一道女人身影。 站在货轮更深处。 与此同时,也遥遥看见昏过去的辉哥被抬上担架。 警员已经冲过去,将她一并按住。 王小河呼吸微微一滞。 直到那人被压低头时,他才终于隐约认出来—— 第117章 元贞……? 就在这时,钉子手机忽然亮了。 猴子的消息直接弹出来: 【找到金牙陈了!旧城区红石甘榜十七号楼!快!!】 海风猛地卷过码头。 王小河一把抢过手机。 害他母亲惨死的金牙陈!! 第83章 不要怕长大 车门猛地推开。 王小河冲进夜色。 夜风掠过耳侧,那枚银色耳钉在黑暗里短暂亮了一下。 阿妈留下的东西,如今只剩这一颗。 他踩着积水一路狂奔,红石甘榜十七号楼就在前面。 猴子蹲在楼道阴影里,满眼是恨:“我亲眼看着金牙陈进去的!” 王小河抬脚上楼。 “轰——!!” 楼都被踹门声震得一颤。 屋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地上全是散开的药盒和针管,空气里混着浓重烟味与血腥气。 有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翻东西。 王小河猝然抬起枪,扣上扳机。 只是,瞳孔一松,枪放了下去。 梁戈转过身,眼底明显掠过一瞬错愕。 猴子也懵了。 “怎么是你?!金牙陈呢!我亲眼看着他进来的!” 梁戈冷笑了一下:“你看见的不是他。” 他说完,抬手扯掉沙发上的假发和外套:“那老狐狸仇家太多,我在他柜子里翻出十几套行头,连金牙都有三副,谁穿上都像他。” 卧室门半开着。 “我追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换了。” 里面一个男人被反绑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嘴角已经发黑。 梁戈说:“刚准备问话,他就把藏在牙里的毒咬了。” 所有人都沉默。 王小河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最后,他闭了闭眼,强行把一路翻涌的杀意压下去。 “你怎么在这。” 梁戈没好气地答:“来找药。” 王小河转身下楼,几分钟后,他重新上来,浑身还带着暴雨后的潮气,抬手直接把一个冷藏箱扔进梁戈怀里。 梁戈低头看清标签,眼神变了。 “你从哪弄的?!” 钉子冷冷地说:“你猜他今晚干了什么。” 梁戈难以置信地抬头:“你去碰辉哥了?!谁让你现在动他的!” 王小河只是走进卧室,低头检查那具尸体。 男人已经断气,可身上香味却重得反常。 “他身上怎么这么香?” 梁戈原本一直皱眉看着他,眼神非常复杂且动摇,直到也闻到那味道,突然眉头一松,快步走过去,扯开尸体领口。 里面竟沾着一点淡黄色液体。 “龙脑油……?” 所有人都一愣。 “地下药线做假皮和贴面的时候常用,”梁戈低头闻了一下,“防汗防潮,还能压住胶味。” “但是,这种老式肤蜡怕热。离开冷库太久,会自己化掉……” 他说着,直接掰开尸体耳后。 那层蜡边缘已经开始融化,指腹一碰就发黏。 “这说明,他离开冷库不会超过半小时。” 梁戈回忆:“老港区现在还在用这种老式防潮法的地下药仓,只剩两家。我看过转药单,金牙陈最近就在负责这个……” 王小河立刻问:“在哪?!” 他们赶到时,暴雨还没停。 他们冲进老港区时,整片仓楼像鬼城。 积水漫过脚踝,仓库铁门半开着。 门内,一个满嘴金牙的男人正蹲在冷冻箱旁,低头拆着什么药剂封条。 王小河一眼认出了他。 “金牙陈!!” 里面的人猛地抬头,众人猛地冲进去。 金牙陈明显愣了一下。 “操,谁——” “等等!!”梁戈脸色猛变。 王小河已经拔枪。 “砰!!” 金牙陈反应快得惊人,瞬间翻进后方货堆:“操!!” 猴子红着眼扑上去:“老子今天弄死你!!” 枪打空了,王小河反手抽出腰后的刀,踩着积水直接冲进仓库深处。 梁戈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拽住他胳膊。 “停下!!这里不对!!” 王小河狠狠甩开他。 金牙陈这种怕死的人,不可能自己在这里,梁戈话音未落:“埋伏——” “砰!!” 玻璃轰然碎裂! 尽头瞬间冲出七八个人,火光疯狂扫过墙面。 王小河居然还想往前冲,对面楼顶同时亮起瞄准镜反光。 梁戈头皮发麻,猛地把王小河扑倒:“低头!” 子弹几乎擦着两人头顶掠过去! 而王小河倒地第一反应,竟还是挣扎着想往外冲。 梁戈彻底怒了:“到底什么仇,能让你连命都不想要了?!” 什么仇—— 那时候,小河还不知道什么叫“快死了” 他只是察觉得到,阿妈那段时间已经病得很重了。 她却开始频繁去别人家走动。 旧堡的人都知道,她以前不爱来往。尤其病了以后,更嫌吵。 可那段时间,她却总让小河提东西出去。 要么是一小袋鱼干,要么就是锅炖好的咖喱鱼。那对他们家来说,是很好的东西了。 她先让小河去福伯那里。 福伯在这里待得最久,人缘最好,旧堡里谁见了都肯喊一声“伯”。 阿妈把那瓶舍不得喝的药酒递给小河:“进去先喊人,别低头。福伯喜欢懂礼貌的小孩。” 回来没多久,她又盛了锅咖喱鱼,让小河送去隔壁阿凤姐家。 阿凤姐刚嫁人,家里有缝纫机,平时也接些外面的活,算旧堡里少有手头宽裕的人家,人也热心。 “她男人在码头做工,日子也不容易,你去了帮着干点活。” 阿妈后来甚至去了陈阿婆那里。 她以前最烦那个老太太,总说对方嘴坏,见谁都要挑刺。 可那阵子,阿妈居然亲手蒸了一盒椰糖糕,让王小河送过去。 “又来?我牙都快掉光了,还吃什么椰糖糕!”陈阿婆嫌弃地接过东西。 阿妈却只是笑。 “那就让小河替您吃。” 她把糕点放过去,又低头替陈阿婆把掉下来的毛毯掖好,然后拍了拍王小河后背。 “这孩子以后力气肯定大,到时候家里煤气罐抬不动,喊他一声就行。” 陈阿婆嗤了一声:“谁稀罕。” 临走前,陈阿婆说:“喂!你这病到底看没看,是不是肺坏了啊?” “哪有那么严重。”阿妈笑着捂嘴。 阿妈越来越瘦,夜里咳嗽起来没完没了。 她蹲在门口,低头往桶里吐血,听见脚步声就赶紧团起来塞进身后。 小河有次半夜躲在被子里哭,结果被她听见了。 阿妈喘着气爬起来,一巴掌抽在他后脑。 “哭什么!懦弱!” 后来她稍微好一点。晚上又会把小河搂进怀里,慢慢拍他的背。 那时候王小河已经长高了,肩背都开始抽条,蜷在她怀里甚至有些局促,腿不得不微微缩着。 早就不是会被童谣哄睡的小孩了。 她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月亮弯,挂南窗……” “小船摇,过莲塘……” “阿仔睡,风莫响……” “明朝天亮,有糖尝……” 窗外海风很大。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王小河睁着眼,一直没有睡。 或许时间从未往前走过。 母亲唱完歌,轻声说。 “不要怕长大,小河。人长大以后,日子其实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吓人。这一辈子,不是谁先甜,就会一直甜。不要觉得命苦就低人一头,你现在的苦,也不是老天专门挑着你欺负。路远一点,就慢慢走,人活得久,什么都会慢慢长出来……” 父亲一直觉得,是旧堡害垮了她。海风太湿,棚屋漏水,冬天床褥永远带着潮气。 母亲逐渐反复发烧咳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父亲开始不停找活。 白天在工地找工头预支工钱,晚上去码头帮人卸夜货,连夜背着她去不同的大夫那里看病。 后来连旧堡的小诊所都不肯再赊药了。 工头烦了,也骂他:“你老婆又不是快死了。” 那天夜里,她咳得满手都是血,竟像是那句话应验了。 家里什么都卖完了。 那天父亲把床板都拆了一块去换钱。 半夜才回来,手里只有半袋米糠和几个硬币。 锅里最后熬出来的,只是一碗发灰的稀糊。 父亲蹲在床边,看着她慢慢喝下去。 直到后半夜,才背对他们,把锅底刮下来的焦壳慢慢塞进嘴里。 第118章 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狠手,父亲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机器角上,一下就没声了。 临死前,父亲还紧紧攥着工头裤管不松手。 现在,工头用力踢腿。 父亲的胳膊晃了晃,手没松开。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上前,粗暴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父亲的手垂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工头掸掸裤腿,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没人看地上的父亲,也没人看站在阴影里的小河。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小河慢慢走过去,蹲下。 父亲鞋底朝上,鞋边还留着今早没擦掉的一点鞋油。 他死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转眼就被工头和他的爪牙吞得干干净净。 第84章 母亲 父亲的钱没回来。父亲也没回来。 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 阿凤姐每天都会多炒一点粉。她嘴上总说“卖不完浪费”,可每次留给他们家那份,偏偏都有肉。 后来王小河长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她就晚上坐在摊位后面,一边看锅一边替他接布边。 福伯在茶档坐着抽烟,谁来了都感慨一句:“那家孤儿寡母,太可怜……” 从那以后,旧堡的人见了他们,多少都会搭把手。 半夜停水时,总有人替他们多接一桶;台风天铁皮漏雨,也有人顺手上来压块砖。 陈阿婆进门第一句就是骂。 “又没死,装什么活不下去!” 她把米袋往角落一丢,累得扶着腰直喘。 “我看她就是命贱,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男人死外面又不是头一回,活不起就早点滚去嫁人!” 骂完母亲,又骂一脸木讷的小河: “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发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 “一只就想换药?小子,再拿一只来!” “没了!就一只!”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阿妈要死了!求求您了!” 金牙陈笑嘻嘻地说。 “规矩懂不懂?你求我我就给,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阿妈要死,我老娘还要养呢。” “可是……你刚刚说,一只就能换……” 金牙陈乐了。 “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有人嬉笑着,拿脚踢了踢小河的膝盖。 “小鬼,别装傻!你阿妈都快死了,还留一只耳钉干什么?” 小河扑过去掏金牙陈口袋:“那你还我!我不换了!” 金牙陈一巴掌抽开他,笑得牙都露出来。 “听见没?这小崽子!东西给了老子还想往回要!” 周围一阵哄笑。 小河蜷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耳边全是嗡鸣,其实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他又从泥里爬起来,猛地扑过去:“不还我耳钉,就把药给我!” 金牙陈被缠烦了,猛地一脚把人踹开。 “小狗一样,真恶心!” 他转身从旁边塑料桶里抓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液体发黄,是平时拿来通管道的东西。 有人脸色变了:“喂——” 可金牙陈已经直接泼了出去:“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啊!” “滋啦——!” 白烟瞬间炸开。 小河猛地缩起来,甚至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惨叫。 皮肉像蜡一样开始化,雨水冲下来,带着焦黑碎皮往下流。 周围却没人敢上前。 只有金牙陈一边骂,一边挤开人群:“妈的,穷鬼就是麻烦。” 小河疼得在泥里翻滚,可他还是咬牙趴在地上,一点点伸手去摸。 终于。他摸到那个湿透的纸包。 里面的药已经被泥泡烂了。 他顶着满脸血水和焦肉味,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 旧堡所有的人都吃惊地回看。 “小河?”阿凤姐喊道,“小河!” 小河没有回头。 他冲进昏暗板房,膝盖一下磕在地上。 “阿妈!药来了!” 母亲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湿黏黏贴在脸边,嘴里全是滚烫浑浊的气。 她听见了声音,空掉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小河……” “吃药就好了。”小河虚弱地说,“阿妈,有药了,真的有药了。”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抱着母亲,用力掰开母亲牙关。把那纸包里几颗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丸子,拼命往母亲嘴里塞。 “吞下去就好了……” “阿妈,快吞啊……” 他用破碗里的一点浑浊脏水,胡乱地灌下去。然后,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奇迹。 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温度一点点消失。她突然就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呛出点发黑的血。 第119章 他慌忙去擦。 “……阿妈?” 越擦越多。 原来那药,不过是掺了劣质香料的灰粉。 母亲枯瘦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空洞的眼珠,固执地朝着门外,朝着某个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小河……回家……回家啊……” 她突然笑了起来,眼神竟难得清明一瞬。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肯来接我了……” 那只手一点点松开。 她死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丢了一只从家乡带来的耳钉。 也不知道儿子头顶,已经被硫酸烫出一块永远长不出头发的疤。 小河还在往她嘴里塞药。 “阿妈,吃了就好了,不要睡觉……” 血混着灰白药粉,一点点蹭在她嘴边。牙关已经开始发僵,狠狠磕在他指骨上。 他还是机械地塞。 直到怀里的身体一点点沉下去。彻底冷了,硬得像块石头。 后来,王小河想起来这一幕还是悔不当初。 母亲苦了半辈子,可只要他在,她永远先顾着他。 只有最后那一晚,她顾不上他了。她也变回了一个小孩,喊着自己的爸爸妈妈。 而那时候,王小河只是傻傻站着,往她嘴里塞假药。 没有像她对待自己那样,拍一拍她,哄一哄她。 后来很多年,他都没办法原谅那个什么都没有做的自己。 阿凤姐失魂落魄冲进来时,王小河还抱着他母亲。 女人身体已经凉了。 “小河……” 过了很久,小河才慢慢抬头。 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阿凤姐,冲向灶台。 “哐!” 菜刀被猛地抽出来。刀口早就豁了,边缘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鱼血。 十二岁的孩子,提着刀,满脸泪和脓血地冲了出去。 ——金牙陈!!血债血偿!!! 记忆与现实轰然重叠。 外面枪声不断,梁戈猛地收紧手臂,死死抱住不断挣扎的王小河。 “梁戈!我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他!”王小河握着刀,哭着对他喊,“他把她害死了!我要他偿命!要他死,梁戈——” “好了,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梁戈紧紧将他抱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我帮你!他会死的,我一定帮你……” 王小河还在抖,握刀的手却垂下去了。 “不哭了。”梁戈吻在他湿透的脸上,“不要恋战,对方人更多。” “放他走?!”王小河不同意。 “看着我。”梁戈低头,指腹很轻地擦过王小河湿透的眼尾,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泪抹掉了。 “他靠药控制别人,那就让他也尝尝,被药掐着命是什么感觉……” 梁戈话音落下,一下把人重新按进怀里。 “放心,”他低头埋在王小河颈侧,眼底湿得厉害,“他这么对你,我绝不会让他好过。” 王小河睫毛湿成一片,眼神还有些空。慢慢地,低头埋进他怀里。 一点点抱紧了他。 第85章 金牙陈 港口的风一直吹到天亮。 车窗外灰蒙蒙一片,暴雨停了,只剩潮湿海风不断往车里灌。 车开出去很久,王小河都没说一句话。 他靠着车窗,额头顶着玻璃,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呼吸把那片雾吹开一小块,又很快被新的雾气覆盖。 梁戈坐在旁边,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腾龙那边有金牙陈的资料。”他低声开口,“那老狐狸有慢性神经退化症,早年乱吃药,把神经系统吃坏了。后来只能靠一种黑市特供抑制剂续命。” 车窗外晨雾模糊。 “那药很贵,也不稳定。”梁戈淡淡道,“断掉以后,人会越来越难受,他现在还能活着,本来就是药吊着。” 王小河终于抬起眼。 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已经快死了……? 真是一拳砸进烂棉花里,一点也不解气! 梁戈抬手揉了揉他后颈,掌心很暖。王小河短暂平静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现在抓他没意义。”梁戈安抚道,“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 “那要怎么做?” “药贩最怕两件事。断货,以及被同行忌惮。狐狸躲得再深,也得吃饭。” 梁戈拨出了第一通电话。 那边刚接通,他就低低笑了一声,语气熟稔得像多年朋友:“陈叔,最近不好过吧?” 对面明显一顿:“梁戈?” “是我。我也是刚收到消息,才想着提醒你一句。有个叫金牙陈的,最近那批抑制剂,最好别再碰了。” 电话那头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我们腾龙有人出事了,你应该也已经听说,警方已经顺着药线摸人。现在那批药里有没有东西,我可不敢保证。万一真掺了追踪剂……我也是为您好,这种时候跟他沾上,不值当。您那边也帮我递个话,就怕大家到时候一起翻船。” 他说完又低低笑:“当然,你要觉得金牙够义气,当我没说。” 然后直接挂断。 电话不断打出去,王小河安静地看着他。 梁戈跟不同的人说话,连停顿和笑意都会变。 对谨慎的人,他先聊风险;对贪心的人,他只提利益;碰上胆小的,就会提前替对方把退路想好。 好像无论多乱的局面,只要梁戈开始说话,事情就会一点点重新回到他手里。 很快,金牙陈就感觉到不对。 最开始,他只以为是被仇家找上门了。 昨晚替身死了,他虽然心疼,但也不算太慌。毕竟这些年他狡兔三窟,假身份和备用仓库准备了不知道多少套。仇家多是正常的,他干这行太久,得罪的人连自己都记不清。 可从今天凌晨开始,一切突然不对了。 先是供货的人失联。 平时按时送来的抑制剂没有到。 他开始还很镇定,一边抖着手点烟,一边骂下面的人办事废物。 可电话一个个打出去,对面不是关机,就是含含糊糊一句: “陈叔,最近风声太紧……” “腾龙那边让先停停。” “不是我不帮您,是真不敢碰了……” 金牙陈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敢碰?!” 他猛地把烟灰缸砸出去,玻璃碎了一地。 “老子替腾龙卖了十几年命!谁他妈敢停我的药?!” 没人敢接话。 而主动打过来的那些,没有一个是来给他送货的,全是来问他“你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的。 被仇家搞了,这是金牙陈的判断。 他那个藏在大坡的仓库,很快也被人撬了,铁门上留着消防斧劈开的豁口。 他赶到的时候,地上只剩碎玻璃和踩扁的针管,邻居说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开着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走的时候还冲他这头笑了一下。 金牙陈无比熟悉这种感觉,这说明对面不止一个仇家。 他得罪了某个大佬,现在整个圈子都在孤立他。 不多久,他藏在山沟里的备用点也被人端了,这次更彻底,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皮都被人揭了,天花板吊顶都被人捅开,藏在隔层里的现金和证件全没了。 连跑路都给他断掉。 他那些年收的徒弟、养的马仔、替他跑腿送货的小弟,也一夜间全没了影。 打电话过去,不是关机就是忙音,有一个接了,支支吾吾说了句“陈叔,对不住了”,然后就挂了。 再打就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他站在那间被翻得不像样的出租屋里,听着那串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重复,忽然觉得那声音不是在说号码停机,是在说他的命也快停机了。 他开始想——到底是谁? 但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坐在那儿从头捋,捋了半小时还没捋到三分之一。 是前年黑吃黑吞了他一批货的那个马来佬? 去年在港口抢地盘被他砍伤手指的那个阿明? 可他绝不会遗漏这些人的踪迹,他们不是跑路就是死了,尸体都漂到公海了,哪还有力气回来找他? 他又往前想,想到前年大前年,甚至五年前、十年前,越想越焦躁,直到某个快被遗忘的画面忽然从脑子里翻出来—— 码头,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他说他阿妈要死了,求他给药。 然后他把硫酸泼了上去,瓶口对着那小孩的脸,用力一甩。 那小孩的尖叫声穿透了雨幕,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他转身走了,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小孩已经爬起来跑了。 他觉得不放心。这种穷鬼,命贱,但记仇。 万一长大了回来找他呢?他不想给自己留后患。 第120章 第二天,他带了五六个人,把那小孩的住处翻了一遍。 那地方比他想得更烂,铁皮棚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一个人过,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 他打了几个人,踹开几扇门,勒索了几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那些倒霉鬼们哭的哭,跪的跪,还有有人抱着他的腿说家里真的没钱了,被他一脚踹开。 但所有人都咬定那小孩已经死了。 “病死的,”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发誓,“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 他把她摔在地上,又打了几个人,所有人都说死了。 他于是就信了。或者说,他不想不信。 一个穷鬼窟里的倒霉小鬼,死了就死了,埋哪儿都烂成一堆骨头,有什么好查的? 对。 那小子绝对死了。 就算没死,也不过是个在鱼市搬货、在烂棚子里睡觉的穷鬼,还毁了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又怎么可能让他——在这行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的金牙陈——开始害怕? 那小孩叫什么来着?他好像从未问过,打听的时候,也说是“毁了容的小子”。 他连那小孩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但那枚耳钉他还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东西混在一起。 他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荒唐——他这辈子杀人放火、坑蒙拐骗,什么脏事没做过,到头来,竟对着这么个小东西发呆。 金牙陈突然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那种熟悉的麻意正顺着神经一点点往上爬。 药效开始退了。 合作商都在躲着他,他根本拿不到特供药,于是蜷在地上抽了四十多分钟,嘴里全是血,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年,腾龙的人站在旁边,就这样看着他发病。 那个叫辉的死胖子,最擅长用这种方式控制人,他低下头,温柔地说。 “陈叔,别怕。只要听话,药就一直有。” 于是这些年,他像条狗一样替他们藏货和处理尸体。 后来身体彻底坏了,他也认了。反正腾龙不会缺他的药。 可现在,他们居然断了。 金牙陈胸口一点点发冷。 门外每一阵脚步声,都像来索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被放弃了。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作过的孽,正在一天之内全部往回找。而他连该向谁磕头,都不知道。 凌晨时分,毒终于彻底发作。 金牙陈蜷缩在地上,手抖得连枪都快握不住,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撞门声。 很多人,还夹杂着上膛声。 “开门!!” “妈的,他跑不了!” 金牙陈脸色惨白,那些以前跟他合作的人,如今居然带着枪来要他的命。 墙倒众人推。 他终于也轮到这一天。 金牙陈死死抓起枪,踉跄着从后门冲出去。 雨后巷子潮湿发臭。 他一边跑一边吐,视线模糊得厉害,肺疯狂抽痛。 没有药,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恍惚间,他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黑衣,模糊的身影,手里正拿着一个小瓶子——药! 腾龙的人?腾龙来救他了! 金牙陈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 “药……求你了,给我吧……给我……” 第86章 蝼蚁 那人不动,金牙陈干脆伸手去抓那个瓶子。 对方却把手缩回去,往后撤了一步,金牙陈扑了个空,猛地跪到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 他仰起脸,看着那个人。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帽檐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得发青。 “规矩懂不懂?”那个人开口了,“你求我我就给你,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什……什么规矩……”金牙陈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抓着地面往前爬,“你不是说了,我替你办事,你给我要……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个人蹲下来:“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金牙陈怒吼:“给我!给我啊!” 他疯狂去抓那人的裤腿,对方却轻飘飘站起来,把药瓶收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 等等…… 金牙陈恍惚睁眼,他想起来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准确来说,是那双眼睛。那被硫酸烧得睁不开、却还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他以为早就烂在土里了,被时间磨没了的眼睛。 “你……你还活着,是你……” 王小河一脚踩在他脑袋上,鞋底碾着那张因为抽搐而扭曲的脸,把他的后脑勺压进水泥地的裂缝里。 他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鞋底下挣扎的虫子。 “对,是我。那个被你泼了硫酸、眼睁睁看着阿妈死去的穷小鬼。” 他的鞋跟往下压了压,金牙陈的嘴被挤得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着地上的灰。 “十几年,我每天都会梦到你。梦见那瓶硫酸泼下来,梦到我阿妈躺在床上等死……” “金牙陈,你猜我为什么要活到今天?” 金牙陈惊恐不已地惨叫,连滚带爬往后跑。 王小河冷冷看着,低头拨通电话。 “东码头后巷。” 金牙陈冲进后巷。 前面没有路了,一堵墙,三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 他转过身,认出来那几个人,老黄、阿坤,细鬼,还有那个他不记得名字但一起喝过酒的马仔。 都是以前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吃饭一起分钱,他甚至还救过一次的朋友。 现在,他们手里有棍子,有砍刀,最前面那把双管猎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黑洞洞的。 他举起双手,嘴唇在抖:“别杀我,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我全给你们……” “陈哥,别怪我们……” 话没说完,枪响了。 子弹从他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睁大眼睛。 一连好几枪出去,金牙陈倒在地上,眼睛依然大大瞪着。 最后视野里,只剩巷口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王小河,他静静看着自己。 金牙陈直到死,都没闭上眼。 …… 车发动时,东方已经隐约泛白。 王小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安静系好安全带。 梁戈看了他一眼,王小河轻轻点了下头。 车驶出港区,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 梁戈低声说:“他们会处理干净。这里的海很大,他会顺着洋流往外飘,半个月都飘不到岸。” 王小河“嗯”了声。 晨雾一点点漫上挡风玻璃。 梁戈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那后来呢,你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王小河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恍惚间,他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满身硫酸味和血味的夜晚。 满街脏水。 年幼的自己提着刀,赤着眼睛,疯了一样往前跑。 “小河!!” 阿凤姐在后面喊。 但他还在疯狂奔跑,尽管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直到阿凤姐的老公从巷口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王小河拼命挣扎,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瞳孔散了,四肢软下去。 男人把他横抱起来,往张阿伯的诊所跑。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是张阿伯自己熬的那种黑乎乎的中药。 张阿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往他脸上换药。 铁皮诊所窄得只能摆下两张床,输液瓶挂在生锈铁钩上,窗户拿胶布封着,角落里还有蚊香味。 那地方根本算不上医院,可张阿伯还是一点点给他清创。 他头顶被硫酸烧坏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烧坏太深了。”张阿伯红着眼睛说,“再感染下去,人会没命。得去狮城,最少得植皮。” 围着他的人都沉默。 王小河一脸麻木,张阿伯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福伯在门口抽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121章 阿凤姐蹲在床边,把毛巾敷在王小河滚烫的额头上。偶尔,抹一把眼泪。 “没事,会好的……阿姐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阿婆冷声说道,“那可是金牙陈!那种人心都是黑的,亲兄弟都能沉海,你又算老几!” 她指着外面。 “去年鱼市那个阿昌,就因为少孝敬了一次,直接被打断手!到现在还靠老婆喂饭!” 阿凤姐说:“可他真的还小啊……” 陈阿婆猛地打断她:“就是因为小,才更留不得!大人多少还想着以后,小孩一旦心里记了恨,这辈子就剩下复仇这件事!” 她斜眼扫了一下床上半死不活的小河,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只丢下一句:“……命苦成这样,硬续上又有什么用!” 说罢,夺门而出。 “我可管不了了!” …… 后来,旧堡白天没人提王小河。晚上大家轮流照顾。 福伯偷偷联系了狮城那边一个跑船的人,想办法带小河过去看伤。 连平时最穷的几户,都凑了零钱过来。 小河妈妈的葬礼办得很小,半夜悄悄下葬。 没人敢哭太大声。 但金牙陈第二天就带人找来了。 五六个人提着钢管闯进旧堡,见门就踹,见东西就砸。 陈阿婆的话应验了。 金牙陈逢人就笑,只问一句话:“那个头烂掉的小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直接抓起旁边卖鱼摊上的滚烫热油,猛地泼出去! 顿时有人惨叫。 金牙陈进了一户人家,抬手就把那家人桌上的热汤掀到地上,滚烫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阿强吓得大哭。 金牙陈对他吼:“老子问,人呢?!” 阿凤姐上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却被一耳光扇倒,嘴里全是血。 但她还是咬着牙抱紧孩子,发着抖喊道:“死了!那孩子早死了!!” 金牙陈把她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她结婚时买的小金链子都抢走。 “我说你装什么好人,原来家里挺有钱啊!” 阿凤姐男人出去干活了,福伯气得冲上来。 金牙陈头都没回,抄起钢管就砸过去。 “砰!” 老人后脑狠狠撞上墙,当场没了声。 后面的人开始直接砸柜子,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米缸被踹翻,床垫被划开,连小孩书包都被扯烂。 挨家挨户,都是如此。整个旧堡都被翻烂了。 可所有人都统一咬死一句话:那孩子死了。 “病死的,”阿凤姐最后快疯了,跪在地上发誓,“早就病死了,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 金牙陈点点头:“那我今天就挨家挨户找尸体。” 直到最后,金牙陈一脚踹开了陈阿婆家的门。 他那天已经疯得快见人就砍,这老太太居然还敢冲他吐口水:“滚!!说了一万次了,那小崽子早让海水泡烂了!!” 金牙陈那眼神像真想把人活剥了,他抄起桌上的热水壶,狠狠砸过去! “砰!!” 滚烫热水瞬间泼了满墙。 陈阿婆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金牙陈踩着满地碎瓷往里走,眼神阴得吓人。 “我今天把你活活烧死在屋里。” 最后,床被掀翻,柜子砸烂,米袋被刀划开,白花花撒了一地。连墙上的神像都被他一刀劈下来。 陈阿婆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金牙陈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他已经砸了一整天,累得要死。 最后,骂骂咧咧地拎刀走了。 陈阿婆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 随后慢慢走到床边,跪下,掀开那块发霉破布。 下面的小孩已经烧得眼睛发红,可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出。 陈阿婆虚弱地说:“你阿妈欠我的麻将钱,你以后得还我。” 小孩颤抖着点头,陈阿婆才伸手把他抱出来。 “后来就没什么了。”王小河靠着车窗说。 “福伯借了钱,帮我做了植皮,缝得特别丑。”他低头笑了一下,“医生还骂我命硬,说硫酸烧成那样居然没感染死。” 天彻底亮了,路边已经有人开始摆摊卖咖椰面包和热豆浆。 王小河望着远处灰白色海面。 “后来金牙陈跑了,他们轮流藏我,寺庙后面的小仓库,卖盗版碟的摊子下面……我都睡过。他们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但还是会给我留口饭。谁家有地方,就让我挤一晚……就这么混着混着,居然也长大了。” 梁戈有些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旧堡那些成天坐在门口骂人的老太太、抽着劣烟的老头、鱼市里浑身腥味的女人、光着膀子搬货的穷男人…… 全都是当年一起把王小河拽回人间的人。 旧堡不是困住他的地方,是他活下去的地方。 他怎么可能割舍。 梁戈缓缓抬眼。 王小河正深深看着他,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晕红,那双眼睛却重重落在他身上。 梁戈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后伸手贴上他额头。 “……你发烧了?” 阿媚被捕后当晚,维克多就到了狮城。 没人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只知道当天凌晨,腾龙总部顶层灯亮了一整夜。 而第二天下午,监狱会见室里终于出现了那个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男人。 六十岁上下。 银灰西装,黑色羊皮手套,金丝眼镜,那种斯文克制、近乎学者般的气质,像是某所名校里聘用的终身教授。 维克多进门时,狱警甚至下意识站直了。 隔着玻璃,维克多安静看了阿媚很久,才拿起那部通话用的电话。 “你让我很失望。” 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阿媚带上一丝讥讽的笑意:“怎么,因为我没把旧堡处理干净?” “因为你心软。” “心软?” 维克多轻轻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开始理解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阿媚嘴角一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是啊,不像你,你宁愿把事情闹到听证会,也不肯给安置费。” 她猛地往前一探身,几乎贴上了玻璃。 “因为你恨他们——你怕别人知道,你也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 “你父亲死在棚户区火灾里,你母亲给码头做妓女,你十七岁那年亲手举报自己同伴走私,才换到第一张合法身份。” 她说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嘴角带着恶毒的笑意。 “你这些年这么疯一样压着旧堡,不肯赔钱也不肯安置,宁愿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利益,也不是因为腾龙。就是因为你恨这个地方,你受不了他们像镜子一样照着你!” 玻璃另一边,维克多慢慢重新戴上眼镜。 “正因如此……”他直视着阿媚,眼镜片后的眼神像结了冰,“我才比你更明白。那种地方的人,不能留。” 他看着阿媚。 “你看,最后把你卖掉的人,不也是和你一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 “贫民窟的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总以为彼此会共情。”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而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居然相信,那些和你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维克多离开监狱后,很快就准备把整件事全部推到阿媚身上。 阿媚、辉哥这些人,本质上都只是消耗品。一旦局面失控,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那些人负责流血,而他负责签字。 维克多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所有掠夺都显得合法。 几十家离岸公司层层控股,真正的资金流向没人查得清,顶级律师团自会替他处理所有麻烦。 他喜欢出现在上流社会的镜头里,永远西装得体,谈艺术、环保和慈善。 可私下里,他会像观察实验动物一样看着旧堡的人挣扎。 王小河越反抗,他反而越感兴趣。 在维克多眼里,蝼蚁拼命活着,本来就是一种供人消遣的东西。 维克多拨通电话时,辉哥那边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血沫音。 “……老板。” 维克多连他为什么受伤都懒得问,只淡淡命令。 “通知腾龙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去查一个组织。” 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 “引路人。” 辉哥口齿不清地重复:“……引路人?” 维克多笑了。 “一个组织,能让接触过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失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第122章 第87章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夜已经很深了。 梁戈打开王小河给他的冷藏箱,把药一支支拆开。 缓解剂,还是缓解剂。 他把最后一支针剂放回桌上。这些药没问题,甚至算得上高级。 但没有一种能真正解毒。 只不过,据钉子所说,当时辉哥已经被逼到快精神崩溃。 在那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还分得出心思拿假药骗人。 因为药是真是假,很快就会见分晓。 阿媚如果没出现,东西一定会被立刻验证,而一旦验证失败,他根本活不过当晚。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他给出来的,本来就已经是自己能接触到的全部了。 真正的解药,从头到尾都不在他手里。 梁戈缓缓抬眼。 引路人。 那个该死的、失踪的幕后指使者,才是给他下毒的真正元凶。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 钉子从里面出来,脸色很冷。 “三十九度。” 梁戈蹙眉问他:“吃药了吗?” 钉子却说:“你知不知道,他这次为了你,差点把所有人都赔进去?” 梁戈起身:“我去看看。” 钉子拦住他:“我知道你失忆了,但他很多事不说,那就我来说。” “什么?”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你跟他吵完以后跑了出去,他其实追出来了……” 王小河当场就冲动地掀被下床,疯了一样扯掉身上的输液针和监测线。 针头带出一串血珠,警报声尖锐地响成一片。 猴子和钉子立刻冲进来拦他。 他根本听不见,跌跌撞撞追出去,没跑出两步,视野一黑,重重栽了下去。 “腾龙的人一直盯着他,他前后又做了几次手术,最严重那次都下了病危,还是林博士帮忙联系更好的医院……” “你发消息说分手的那天,他刚做完第三次手术。麻醉还没全退,是我帮他看的手机。后来,他状态很差,一直说要去找你,但你已经把他拉黑了。腾龙的人盯得比以前还紧,最重要的,他那时候,连站着见你都做不到……” 然后,梁戈头重脚轻地推开门。 窗外海风吹得铁皮轻轻作响,屋里暖黄灯光安静落下来。 王小河正靠在床边发呆,脸色苍白里透着一点病气的红。 看见梁戈进来,他迅速把被子往胸口拉高,遮住那些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痕。 梁戈沉默地靠过去,突然就把手伸出来,将他的被子拉下去。 王小河诧异地看着他,里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皮肤透着高烧后的薄红。 梁戈下意识张张嘴,算了,误会就误会吧。他把被角拢好,掌心突然摊开。 是一枚银色耳钉。 “你追他的时候,我顺手翻了下他住处。本来没觉得还能找回来……” 话未说完,就被王小河拽入怀里。 梁戈猝不及防撞上去,胸口都震了一下。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王小河开始剧烈咳嗽,但还是死死抱着他。梁戈总觉得他在说话,侧耳去听,却只有粗重的喘息。 王小河的确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也许是过去所有生病受伤的时刻,梁戈都在身边照顾。现在,他竟有些睡意了。 眼皮渐渐昏沉,要陷入依赖与眷恋的梦里。 梁戈突然开口。 “阿媚被抓了,我要回去一趟。” 他没提维克多回来的事。 “……什么意思?你还得回去找他们?” 王小河一下子清醒:“药是假的!是不是?” “不是,”梁戈张口便来,“药是真的,谢谢。只是还有东西没收尾。你放心,现在腾龙已经乱了,没人顾得上我。” 王小河垂着眼,呼吸有些发沉。 又是这样。 总是有事情。总是要走。 以前…… 事到如今,当然不能再和以前比了 梁戈早就不是那个会在他发烧时寸步不离的人了。他放不下也走不出来,但又能怎样。 只能这样。 可是,听梁戈说“还有东西没收尾”,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收什么尾?毒都解了,腾龙也乱了,还有什么没收尾? 现在离开,也只能是因为,外面还有一个比他更重要的人或事。 他一下猜到那是什么,默默攥紧手里的耳钉。 梁戈碰碰他的脸,低声说:“那我去了?” 王小河立刻抬头:“元贞也被抓了。” 梁戈原本还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神情,瞬间变得犀利。 “……你亲眼看见了?她也在现场?” 王小河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那阵怒火却还是猛地翻上来,烧得他心冷。 梁戈眼底掠过明显紧绷:“警方抓的人里有她?” 王小河从头冷到脚,瞬间脱口而出:“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 梁戈扯了下嘴角,笑意里却明显带着疲惫。 在他看来,这问题和之前那些质问没什么区别。 “非要弄明白吗?稀里糊涂一点,就先这样,不行吗?” 距离再次被推远。王小河僵在那里,胸口骤然塌空,觉得自己像个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的人。 每次想靠近,最后都变成拉扯和消耗。 他不知道,梁戈究竟是逃避那些失忆前后的真相,还是他们之间本身。 但梁戈那种被反复消磨后的疲惫,让他生出一种灭顶的无力感,比任何争吵都让人绝望。 可他不是没试过装傻。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要人还在身边,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到原样,也就不要再计较了。 只是人骗不过自己。 想靠近是真的,想要更多,想回到最好的时候——甚至贪心到想要一个比从前更亲密和牢固的以后,也全都是真的。 “我不是在跟你翻旧账。你变成现在这样,有我的责任。以前那些事,你想不起来也好,不想面对也好,我不会逼你。” 但是,王小河闭了闭眼,“失忆不是永远的借口,如果以后还继续发生……那不一样。” 梁戈蹙眉:“发生什么?” 王小河突然说:“你和她断干净,我就当没发生过。” 这听上去是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他显然已经想过无数次了。 也让梁戈大彻大悟。 “……” 我和元贞?梁戈眼神古怪,是这个意思吗? “我和她……” 他慢慢试探,“你真能接受?” 王小河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迎上视线。 他唇都白了,眼神却还是锋利的,那种始终不愿被掌控被看轻的倔劲,让梁戈心口发热。 真是奇妙,兜兜转转,还是会被同样的东西吸引。 梁戈眼神很深:“这让我怎么信,你能接受到哪一步?” 听到这句,王小河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所以,你承认了。” 万箭穿心。原来这就是万箭穿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出一些画面,梁戈抱过别人,亲过别人,也像对他那样对过别人。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问清楚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梁戈低低地笑,“还是说,只要我回来,别的都能算了?” “不能。”王小河木讷道,“你忘了我,这次就算意外。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梁戈手撑在他身侧,慢慢俯下去。 “最后一次啊……” 他捏住王小河的下巴,逼他转回来。 “那我要是以后还犯呢,”梁戈吻在他唇上,“你就不要我了?” 王小河咬得很重,血腥味一下漫开。他眼底发红,却始终昂着下巴。 “再有一次,你就滚!” 梁戈流了血也不恼,竟然紧紧抱着他,像个恶魔一样,忍耐不住地哧哧笑了起来。 王小河胸口痛到麻木,喘着气说:“她大概率只是被利用,但就算最后查清不是主犯,也有可能被关进去。接下来,你们再也见不到了!” 梁戈缓缓松开他,笑意淡下去。 元贞的确是颗随时会炸的雷。她知道太多,还恨他。 如果真的把他供出来,哪怕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要被扣上几天,都足够耽误事情。 王小河受不了他这种反应,又冷又怒地叫他:“梁戈!” 梁戈回神:“她不是主犯,也没资格当什么从犯。只是腾龙那边,一定会让她当替罪羊……” 随后,梁戈眼神一沉。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王小河许久才回神,咳嗽着,把耳钉收在床头柜。 突然地,静止下来。 “她不能吃苦,是吗?” 第123章 身体跟着这句话开始发抖。哪里都空落落的。 那股疯狂涌上的惊惧和迷惘压都压不住,连高烧带来的昏沉感,都没能替他麻痹半分。 可嘴上却停不下来,尽管语气冰冷,他心里却疯了一样希望梁戈能立刻否认:“要是真被关起来,你是不是连觉都睡不着……” 梁戈心不在焉地抬眼,淡淡道:“她不会被关起来的。” 王小河一下安静了。 手机震动。 梁戈看清消息,瞳孔微微一缩。 引路人:【来见我】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梁戈猝然起身,“你先休息。” 王小河撑着坐直:“你去哪!” 梁戈来不及多说,已经往外走。 身后一只发烫的手死死攥住了他! “话说清楚,去见谁,什么事!” 梁戈掰他的手:“我回来再和你解释!” “你哪次解释过!你就会骗我!” 王小河猛地把人拽回来,力气大得梁戈都踉跄了一下,“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我已经够让着你了!不说清楚,哪都别想去!” 在这样咄咄逼人的强势发言后,他脸上的冷厉反而变得摇摇欲坠,病后的苍白里,终于透出狼狈的痛苦与无措。 他猝然抱住梁戈,颤抖不已。 “我早就知道你变心了,留在我身边,也只是因为别的事……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觉得我就是不肯放过你,可是以前……以前……” 以前…… 梁戈大脑突然就清空了。 那些和活下去绑定的东西,引路人,还有腹部该死的疼痛,一瞬间全被挤出脑海。 他魂不守舍地坐回去,手臂穿过小河的腿弯,把人往自己身上抱,用力托了托。 “没有,没有讨厌你……” 第88章 谁才是真的祖宗 “和他们只是互相利用。”梁戈低声道,手臂慢慢收紧,“身体和感情,都只有你……” 他双手捧住王小河发烫的脸。 又是这样。睫毛都湿着,已经被烧得快睁不开眼,却还是执拗地看着梁戈。 梁戈吻了过去。 王小河再次咬了他,力道还是不轻,像是很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呢?梁戈舔了舔唇上的血,我没有把话说完?好像是这样。 果然,王小河命令:“把话说完。” 梁戈也就笑了:“你诱惑我。” “我没有。” “我管你有没有。”话都没说完,再次霸道地吻过去。 梁戈对自己的吻技相当有自信,或者说,王小河在这件事上的天赋真的不如他多,并且还在病中,只能由着他吻了一会儿—— 再一次推开,气喘吁吁地说: “把话说完!” 梁戈认认真真地答:“我说完了啊。” “你去见谁。”王小河冷着脸提示,“什么事。全都说清楚。” “你只需要知道,”梁戈捏着他的脸,“我为了哄你,把一个祖宗晾到现在。” 王小河眼神更冷了,“是男是女的祖宗!你和那个人……” “嘘!”梁戈食指按在他唇上,“我可没功夫谈情说爱,但这趟必须去,你只需要相信我,别的不准问。” “……” 看着他那张很不好惹的脸,梁戈低声笑起来,他被深深取悦着,露出散漫又欣慰的笑容。 但正因如此,王小河才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男女重要吗?”梁戈摸着他的脸,滑到颈部,又捏他的耳垂,“我看谁都没你麻烦,自己想想到底谁才是真的祖宗。” 随后俯身吻住他。 王小河挣扎着——每次都要先挣扎一番嘛,梁戈低笑。再然后,他的手臂抬了起来,竟带着飞蛾扑火的汹汹气势,紧紧攀在梁戈肩背。 于是瞬间,他的呼吸都被梁戈掠夺干净,身体却还是紧紧贴上去,好像宁可被活活吞掉,也不肯他再离开分毫。 “我得走了。” 最后是梁戈分开了他,“你睡一觉,我就回来。” 王小河看着他,轻轻咳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上去像在发呆,但表情木讷又冷淡。 梁戈最后还是编了个说法:“我想找回记忆,所以要去见当时给我做手术的人。” “……谁?” “你不认识,姓吴。” “吴医生?”王小河竟皱眉道,“那不是你家佣人?” 梁戈猛地抬头:“佣人?” 五分钟后,夜间的街道回荡着急促脚步声。 梁戈脑子越来越乱,吴医生怎么会是他的佣人?他们明明只在最初有过短暂的合作,按理说根本谈不上熟悉。 可王小河刚刚说的那些事,却像另一段完全陌生的人生:吴医生竟经常替他收拾一地烂摊子,甚至长期被他压着做事,嘴上顺从,心里却像藏着恨。 手机就在这时忽然震动。 艾米莉来电。 梁戈接通,脚步却没停。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我的失忆。” 梁戈脚步骤然一顿。 “你不是出车祸失忆的吗?” “车祸是骗你的。我确实失忆了,但不是因为事故。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有人在追查我。后来开始反复做梦,梦里反复出现同样的人、同样的地点,还有同样的你。” 梁戈眼神微变。 因为他也靠那些梦,慢慢拼回了过去。 “每一个梦里,都有你。”她停了停,“具体内容我无法告知。但我现在充分怀疑,当初让我失忆的人,就是你。” 梁戈立刻反驳:“我如果真能操控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失忆?” “因为失忆会让你更像受害者。”艾米莉冷冷道,“也更容易被信任。” 梁戈冷笑:“你这已经属于被害妄想了。” “不。”艾米莉打断,“恰恰因为和你相处过,我才开始觉得危险。梁戈,你远比自己表现出来的更擅长操控人。失忆放在你身上,更像一种天然伪装。” 梁戈低低吸了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更合理的解释其实是,你因为这些梦焦虑不已,现在看谁都像幕后黑手。” “……也许吧,但你尤其像。你太会让人放松警惕了。哪怕现在,我都觉得你说的话很可信。” 但是,她话锋一转。 “而这种感觉,本身就让我害怕。再结合我这两天梦到的内容,我认为我们所有人的失忆,都是你造成的……” 梁戈还想开口,却被艾米莉直接打断。 “既然只有你能找到真正的引路人,那我暂时还不会跟你翻脸。但我耐心有限,三天后,如果你还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结果,所有资料我都会公开。” 接连被人背刺,梁戈闭了闭眼,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在长期焦虑和睡眠紊乱下,本来就容易开始怀疑现实。但艾米莉,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引路人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们翻脸。而且……” 他让自己的情绪释放出来。 “你也知道我中毒了!我现在跟你说实话,给我下毒的人不是腾龙,而是引路人!现在他失联了,你让我怎么找?” 艾米莉冷酷无情地说:“是你先浪费了我的信任。还有,我要见引路人。” 电话挂断。 梁戈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现在最危险的敌人,可能是失忆前的自己。 引路人的消息再次跳出来: 【到了没有?】 梁戈眼神骤然冷下去。他转身冲上楼,一脚踹开门! 那画面简直毕生难忘。 吴医生正半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发青,额头还带着没干的血,身上全是被人踹出来的泥印。 而他面前,是一个亮着幽蓝光芒的通讯器。 屏幕上赫然显示梁戈的名字。 梁戈什么都明白了。 他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吴医生脸上! “砰!!” 吴医生摔出去,通讯器滚落在地。 梁戈拽着他衣领再次砸上墙。 “是你?!引路人真的是你!我以前就算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你竟然这么对我?!” 吴医生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捂着流血的鼻子哇哇乱叫:“我不是故意失联!!有几个做过手术的客人不满意,全疯了!把我抓去折磨了整整十几天!!” 梁戈抄起旁边椅子狠狠砸过去。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编!” 吴医生惨叫着摔进桌角,忽然眼神一狠,猛地扑上来! “噗嗤!” 针头直接扎进梁戈肩侧。 梁戈低头一看。 高浓度神经镇静剂。 “操……” 吴医生精神崩溃:“你根本不知道事情多严重!!你冷静点,冷静点啊!!” 梁戈踉跄着扶住桌边,冷汗直流道:“现在不冷静的是你吧……” 第124章 吴医生满头冷汗,疯了一样把他往手术椅上绑。 “对不起……对不起……没时间了,你必须恢复记忆!!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一把锋利手术刀缓缓被抽了出来。 梁戈呼吸已经开始发沉,四肢已经开始发麻,却还是强撑着抬眼看他。 “过去是我不对,我承认,我那时候确实是个烂人,你恨我也正常。但你应该知道,现在最不该出事的人就是我。” “……你放了我,后面的麻烦我替你收尾,不管你因为报复我得罪了谁,我都能想办法让你脱身。你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吴医生却说:“相机包里的纸条是我放的。” 梁戈一怔。 “是我跟踪你,引路人的指令也都是我发的。” 梁戈扯出个笑:“现在呢,解气了吗?” 吴医生猛地提高声音:“因为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梁戈被震得微微蹙眉,后颈冷汗一阵阵往下淌。 真是疯了。 刚才就不该动手。 明明已经感觉出对方精神状态不对,为什么还是没控制住脾气…… 吴医生已经逼到极限,突然握着他的肩膀吼道: “手术结束以后,你刚失忆,腾龙的人不到半小时就把你带走了!我根本没办法接近你,只能一路偷偷跟着,再冒险把纸条塞进你包里——” “这样才能提醒你小心啊!!” “……”梁戈睁大眼睛,“提醒我?” “是的。”吴医生给他打了麻药,喃喃道,“你和王小河吵架以后,就躲在家里哭。我去找你,你闹自杀骗我,还要我和你一起死。后来我赢得了你的信任,你就跟我说……” 梁戈极不甘地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去年此刻】—— 楼下几辆黑车静静停在街边。 梁戈靠在窗边,忽然开口:“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腾龙树敌太多,旧堡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吴医生说:“你还调查过……” “调查过一点。”梁戈淡淡道,“只是这些人各有算盘,谁都不信谁,谁都怕替别人铺路,所以才僵到今天。” “不是吧……”吴医生听得头皮发麻,“你到底想怎么样!” “跟我来。”梁戈说。 “可下面都是腾龙的人……” 梁戈低低笑了一声:“甩掉这群蠢货,很难吗?” 终于甩开后面的黑车时,吴医生还死死抓着安全带,脸色惨白,半天没缓过神。 刚刚最后那个急转弯,车轮几乎半边悬空擦着高架边缘过去,下面就是黑漆漆的海。 梁戈单手扶着方向盘,神情却平静得像刚才那场飙车根本没发生过。 吴医生还在后怕地絮絮叨叨: “你疯了吧,刚刚那个弯再偏一点我们就下海了……你怎么敢这么开车!” 梁戈低头点了根烟。 车窗降下一条缝,潮湿夜风卷进来,把烟雾吹散。 “我之前注意到一个记者。” “谁?” “艾米莉。” 梁戈回忆:“她很有意思。家庭背景普通,没有后台,也没什么复杂关系,但过去几年一直在追那些没人愿意碰的新闻。有几篇报道甚至查到了腾龙外围,只不过刚发出去就被压了。” 吴医生皱眉:“所以?” 梁戈慢慢转了下方向盘。 “我后来查到,腾龙有个挂在别人名下的小夜总会,叫金色沙湾。艾米莉那段时间,一直在盯那里。” “你想借她调查腾龙?” 梁戈叼着烟,眯起眼睛。 第89章 为了幸福 梁戈陆陆续续去找了艾米莉几次,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从来不说。 吴医生忍无可忍:“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这一次,梁戈回答了。 “没什么,只是故意给了她一些互相矛盾的信息。” “……目的是?” “当一个看起来很危险的人,带着模糊混乱,还像陷阱一样的信息来找你时,作为一个记者,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报告领导?找警察?卖给同行……?” “或者干脆跟腾龙换好处。”梁戈提醒。 吴医生一头雾水:“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难道和腾龙有关,可是咱们也没查到多少东西。” “所以我只是在观察她值不值得合作而已。好消息是,你猜的那些,她通通没有。” 吴医生听得出来,梁戈对艾米莉是满意的。 “那她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梁戈沉吟着。 “大部分人遇到那种情况,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我是罪犯或者骗子,是一个想利用媒体的人。但她却更愿意相信我是真正的受害者。” 梁戈觉得,艾米莉大概率是真的会替弱者说话的人。 吴医生说:“说到底,你还是要对付腾龙啊!” 梁戈不屑道:“谁在乎腾龙?我要的是他爱我爱到发狂!” “……那就和艾米莉合作,咱们出钱她出力。” 梁戈却说:“还早。” 他开始频繁地匿名给艾米莉送花。 没有署名,没有卡片,连送花渠道都绕了好几层关系。 吴医生问他:“你怎么开始吓唬她了?” 梁戈拨弄着打火机:“人在不知道危险存在的时候,胆子往往最大。” 火光一下下映亮他眼底。 “可一旦她发现,自己正在被盯着,还会不会继续往前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花,本质上是一次心理测试。 他想知道,当艾米莉终于意识到,自己碰到的东西可能真的会死人时,她究竟会因为恐惧停下来,还是反而更想把真相挖出来。 而就在同一时期。 梁戈开始接近另一个人。 车最后停在金色沙湾后街一处废弃维修巷里。 海风吹得广告牌吱呀作响,远处会所霓虹却亮得刺眼,真是一座永远不夜的金色牢笼。 他熄火以后,一直没说话。 直到十几分钟后,一个女人撑着伞走进金色沙湾。 梁戈忽然抬了下下巴。 “看见了吗。” 吴医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谁啊?” “元贞。” “里面的员工?” “不只是普通员工。” 他盯着那个女人消失的背影。 “金色沙湾这种地方,外面的人再能闹,也得有人从里面递刀。” “你在找内应?”吴医生明白了,“这也是你中意的人选。” 梁戈“嗯”了一声,“我之前借着陪客户进去过很多次。那里面的人,基本分两种。一种已经烂透了,另一种——” “拼命装作自己已经烂透了。” 吴医生微微挑眉。 不过,梁戈思索道: “元贞就是后者,她还很聪明,见客永远留后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但她也会偷偷提醒新来的人别碰某些酒。” “说明她还有良心。” “有良心的人,在这种地方最危险。”梁戈思索着说,“也最谨慎。” 吴医生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和她合作?给她钱?” 梁戈摇头:“最不能给的就是钱。她会立刻开始怀疑,我到底准备让她拿什么来换。” 吴医生想了想,又道:“那就帮她脱身?做假身份,送她离开狮城。” 梁戈却依旧摇头:“你说的这些,前提都是她愿意相信我。” 那段时间,梁戈每天都会去金色沙湾,坐在最暗的地方,边喝酒,边看元贞穿梭在灯红酒绿之间。 直到某天夜里,元贞下班后,身后始终跟着几个人,像鬣狗一样不远不近地吊着。 梁戈当场抓了其中一个,拖进巷口狠狠干到吐血,对方终于承认,自己姓陈,是替金色沙湾一个红姐做事。 红姐这些年一直压着元贞,最近客人却被抢走大半,终于起了杀心,想找几个烂仔把人拖进港区处理掉。 吴医生听完以后,觉得这是天赐机会,劝梁戈干脆等对方动手,再顺理成章来一场英雄救美。 可梁戈没有立刻信。 他又顺着人脉查了几圈,很快发现红姐根本没那个胆子。 真正有问题的,就是那个姓陈的——他欠了高利贷,已经快被人剁手,于是故意借红姐的名头放消息,准备绑了元贞狠狠干一票,再把尸体往海里一沉,自己拿钱跑路。 果然,当晚后巷里来的根本不只是几个混混,还有专门清理尸体的人。 元贞直到被塞进后备箱,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差点被卖成失踪人口。 那辆车一路开去海边废楼,几个男人拖着她往楼上走,准备直接处理干净。 结果下一秒,楼下忽然轰然巨响,梁戈直接开车撞了进来。 第125章 废楼里瞬间乱成一团,他硬生生把元贞从那群人手里抢下来,混战里还替她挡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一路往下淌。 而那个姓陈的,则趁着所有人混乱的时候,翻窗逃了出去。 梁戈原本以为,元贞最多只会感激他一阵。 可后来她对他的信任远超想象。 或许她可以做更多事。 他先引导元贞去接触艾米莉,让她向对方透露一部分东西,那些证据真假参半,却足够让一个记者闻到大新闻的味道。 而梁戈在暗处观察。 如果她第一时间曝光,说明她只想成名; 如果她死盯着元贞追问,说明她根本不会保护线人; 如果她害怕退出,说明她承受不了后面的局势。 艾米莉最后的选择是压下报道,独自继续调查,甚至主动切断了和元贞的联系,避免她暴露。 直到那一刻,梁戈才真正信了她。 这时候,吴医生问他:“你之前换的那些外币,要不要我想办法替你转回来?如果真要跟腾龙周旋,烧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那笔钱,我另有用途。” 吴医生皱眉:“你还想干什么?” “原本我只是想把元贞发展成线人。但现在,我发现她还能做更多。” “比如?” “让她替我证明一个人的存在。” “谁?” “引路人。” 吴医生一怔:“什么引路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因为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梁戈淡淡道,“一个谁都没见过,却所有人都在替他做事的老板。” 吴医生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梁戈拿出纸和笔: “我只是发现,比起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人类更愿意相信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仿佛无所不知的幕后者。” 他慢慢走回来,把一张写满名字和关系线的纸拍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箭头连成一张网。 “你看,这些人彼此不认识,做的事也不一样。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互相信任。可只要他们都收到同一个人的命令,就会获得安全感,因为自己只是庞大计划里的一小部分。” “……所以你假报了一个组织出来?” “我只是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东西。人一旦觉得自己背后有组织有同伴,就会突然变得敢赌命。哪怕彼此根本不认识,也会下意识把收到同样指令的人当成自己人。” 梁戈低头,用笔在纸最中央缓缓写下三个字。 【引路人】 “以后所有匿名消息和情报来源,全部都归到他头上。这样,就算哪天有人被抓,所有人第一反应都只会去找那个不存在的人。” 吴医生听得头皮发麻:“可这人根本不存在。” “无所谓,只要所有人都相信他存在,那他就真的存在。腾龙以后真查起来,一定会浪费很多时间去排查,最后查到的,也只会是一团互相矛盾的痕迹。” 原本计划和王小河离开这里的备用金,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梁戈很快把外币分成几十份,一部分钱被他用来悄悄放大腾龙内部那些本来不起眼的小问题:替辉哥的人还过赌债,帮某个中层处理过私生子的麻烦,故意让一个外围马仔偶然知道高层秘密仓库的位置…… 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只是碰巧占了便宜。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钱被梁戈拿去,购买了穷人的记忆。 让港口酒鬼记住一个名字,再让地下赌场老板想起来曾见过一个戴帽子的混血男人,还替几个快饿死的偷渡客交了船钱,只为了让他们以后被问及时,会下意识说一句:“啊,我见过那个人。” 这一套伪造身份的流程他已经相当熟了。不同的是,上次是为了幸福,这次…… 也许也是为了幸福。 后来,他让东南亚几个地下中介代办假签证记录,在不同国家的小旅馆长期挂账,买通码头记录员,给某几个年份凭空补出一条入境船只名单,再一点点补上护照和其他作证身份的东西。 光是护照,他就造了几十份,每一张的照片都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所有东西都不完整,并且彼此对不上时间,但这种混乱感恰巧真实极了。 时间一长,假的东西也会自己长出真的细节。地下世界最擅长的,就是替传闻补全故事。 吴医生跟着梁戈跑动跑西,车一天换三辆,路线永远绕圈。 因为腾龙追踪的车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偷偷盯梢,到后来甚至直接两辆黑车大摇大摆咬在后面,连红灯都懒得避。 吴医生终于崩溃了:“后面这些尾巴你到底管不管?!” 梁戈低头拆着一次性手机卡,头都没抬。 “不处理,我有我的用途。” 吴医生大叫:“他们你也有用途?!” 梁戈面无表情地宣布:“以后就由你扮演引路人。” 吴医生差点当场开门跳车。 “什么?!我不干!!” “你以为我很想选你?你胆子小,情绪不稳定还没脑子。” 吴医生:“……” “可惜我能信任的人太少,所以没办法。路我会替你铺好,你不用聪明,只要活着。” 他说完,把新手机扔给吴医生。 第90章 疯子计划 吴医生说:“不,我拒绝……” 梁戈一脸冷漠:“这是跳板机,能同时连好几台副机,消息会自动转三次,没有固定信号源,查起来很麻烦。” 吴医生:“……” “上次的警察,你在车窗看清楚了吧。姓林,脑子死板,但他有理想。旧堡的开锁李,这辈子最恨腾龙,话少木讷但也是个反骨仔。我已经全部搞定了,他们现在都深信不疑——我们背后真的有个组织。” 吴医生哆哆嗦嗦地抱着手机:“你真的让我做,真的让我做啊……” 真是不中用。 梁戈黑着脸说:“别废话了,又不是让你去死!把最关键那一步做好就行了,等我打进腾龙内部,你立刻让我恢复记忆,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吴医生懵道:“恢复什么记忆?” 梁戈却有些出神。 刚刚提到开锁李,他就再次想起,自己和王小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但关于旧堡的消息,还是会通过开锁李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 最近旧堡很多人的手机像被人动了手脚,刚聊完的事,第二天腾龙就会知道。 梁戈花了两天时间,从黑市拼齐了开锁李要的东西,协助他拼出一套信号干扰器。 他们趁夜装进旧堡的各个角落,从头到尾没告诉王小河。梁戈只是给猴子发了信息。 那边很快回复,先是感谢,又问他要不要顺便来趟医院。 梁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好像是王小河发给他的。 想他。就算被伤害得鲜血淋漓,还是想他。 “我去当引路人了,你去干嘛!!” 吴医生的怒吼把他拉回现实。 梁戈便告诉他:“这个计划,之前一直有个地方卡住我。”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车灯在黑夜里连成一片。 说着,看了眼后视镜穷追不舍的车。 “结果老天都在帮我,答案不是现成的吗。” 吴医生:“你又在打什么哑谜……” 梁戈冷笑着打了把方向盘:“你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吴医生皱眉:“什么怎么样?你到底想干嘛?” 梁戈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追兵,慢慢笑了一下。 “因为我真的很好奇,人到底能不能——把自己都忘干净!” 车子猛地冲下高架辅路! 经过这些天亡命徒般的生活,吴医生自认已经难以产生情绪波动了,但他还是因为梁戈这句话开始冒冷汗。 “你把话说清楚……” “其实我查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但我一路顺着挖上去,能摸到最深的位置,也不过就是一个金色沙湾而已。那可是腾龙啊,里面不是亡命徒就是烂赌鬼,本来就是最容易反水的一批人。可这么多年,居然没人敢真正往外卖消息。” 梁戈看向吴医生,“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家人被控制?钱已经多到不敢跑了?再或者……他们知道太多,想退也退不了?” “那些都太低级了。钱会花完,枪也总有失手的时候。”梁戈冷笑着说,“真正稳定的控制,得让一个人连背叛的生理条件都失去。” 身为黑医的吴医生张了张嘴:“我刚要说可能是用毒,不过,你怎么查到的?” “我们公司过去的加密记录。” “这你怎么搞到的……” “上面一直挺看重我,这点东西,还不至于拿不到。对了,最近一直跟着我的那个辉,就是喜欢用毒的典型。” 第126章 他满眼兴味地笑了。 “这种人最好用了。腾龙真正高层根本看不上他。他不过是条替人咬人的狗,专门处理脏事。可底下那群马仔天天喊他辉哥,就真觉得自己是人物了。” “……天哪,都查成这样了,还留着他跟咱们!你到底想干嘛?” 梁戈嗤之以鼻:“我搞他干什么,这种蠢货,活着比死了值钱。” 吴医生真是觉得他疯:“你又开始轻敌了!他再蠢也是腾龙的人。” 梁戈却抬了抬下巴:“自己看后视镜。” 后面那辆黑车果然又跟偏了,硬生生错过岔路口,慌慌张张重新倒车。 “又丢了,腾龙现在是真没人了,连这种猪都敢放出来咬人。” 吴医生:“……” “你还不明白?这人失手率高得离谱。每次只要事情稍微复杂一点,他就一定会搞砸。” “但是腾龙还留着他,腾龙高层是傻子吗?” “因为脑子差的人,有个特别大的优点。他们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人牵着走。干脆给他点权力,真出事了,随时推出去顶雷。” 随后,梁戈勾勾嘴角。 “也正好,为我所用。” 吴医生:“……你想怎么用?” 梁戈开口—— 几分钟后,终于听完整个计划的吴医生脸色惨白,双目圆睁。 “你疯了?!绕这么大一圈,是想自己亲自去当卧底?!” “嘘!”梁戈示意他安静。 “我认真想过,任何人都没有我适合。不过,当然还得有引路人的配合,只靠我自己不可能做得到。” 吴医生指着梁戈,尖叫道:“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引路人!!!整个计划里面除了你,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小点声,”梁戈皱眉,“我这些天见了这么多人,什么叫没有第二个人。你至于这么激动。” 吴医生还在尖叫:“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最后连自己都不放过?!你真不怕哪一步错了,自己就再也回不来?!” 梁戈不以为然:“你懂什么,最安全的卧底,就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吴医生捂着胸口,声音虚弱:“……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小河天天跟你吵架了。” “胡说八道!”梁戈终于变了脸色,“他哪有和我天天吵架。他爱我!这件事做成以后,他就只爱我一个了。” 吴医生同情地看着他,彻底认定梁戈是被王小河刺激疯了,才会坐在这里一本正经说这种天方夜谭的话。 可一到交代计划的时候,梁戈就冷静无比。 “你仔细想想,我和他在外面什么时候真正亲近过?旧堡那帮人知道我们关系不一般,可外人最多觉得他拿我没办法,或者我死缠烂打。” “所以呢?”吴医生虚弱地说。 “尤其小河那种死人脸,别人只会觉得我天天热脸贴冷屁股——这不就是最好的掩护吗?” 吴医生骂他异想天开:“你别告诉我,你靠演戏就能骗过腾龙那群人!他们本来就多疑,只要你露出一点破绽,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拿王小河试你,看你到底舍不舍得……”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所以你刚才问我生意怎么样,还让我帮你恢复记忆……你疯了?!你想把自己弄失忆?!” 吴医生大叫一声,真的要晕过去了。 梁戈嫌弃地看他一眼:“当然,只有这样,他们才敢把我捡回去。” 吴医生死死盯着他,终于满脸绝望地闭上眼:“我不干了。真的,我现在只想回老家种地。” “种地急什么。再说了,你怕什么?失败了又不是你死。” 他神经病啊!! “你知道这种手术失败概率有多高吗?!神经一旦损伤,人可能直接废掉!!”” “那你应该高兴啊!你以前那些实验体不行,怕死怕疼又爱投诉。我不一样,怎么样都配合你,你可以拿我反复试验。” 吴医生声音发飘地开口:“你真的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报应。” 这边吴医生说什么都不肯同意,梁戈只能先去搞定元贞。 为了让她彻底相信自己,他甚至把母亲遗物戒指里的刻字都告诉了她。那本来是除了王小河之外,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东西。 “我这个都告诉你了。不会骗你。” 但从那一刻开始,他骗的不只是元贞。 还有未来的自己。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元贞面前编造另一套身份。 关于引路人,自己替对方做事的过去,那些真假难辨到细节都提前设计好的经历。 他知道,等自己失忆以后,元贞会成为一块拼图。 她会在未来,一点点把那些半真半假的过去讲给梁戈听,再顺势把他推向下一条线索。 他太了解自己了。 一旦失忆,他一定会疯了一样去追查引路人,拼命想知道幕后到底是谁,为什么盯上自己,又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 可那时候,他最不该浪费时间的,就是这件事。 他借元贞的嘴,提前给失忆后的自己留下一种暗示:引路人确实存在,也确实危险,但暂时抓不到。 这个人迟早会自己现身,不必急着深查。 真正重要的,是站在旧堡这边对付腾龙。 接下来的半个月,梁戈就没怎么睡过觉。 他借着元贞,慢慢摸清了金色沙湾背后的结构,并让元贞慢慢把消息递给艾米莉。 等自己失忆以后,只要元贞稍微推一把,艾米莉大概率就会主动潜进金色沙湾。 “好了。”梁戈去找吴医生,“快把我弄失忆,赶紧的。” “滚!!”吴医生怒吼,“我绝对不会配合你这个疯子计划!!” 第91章 只有我一个选择,只有我! 反正也只是试探一下。 吴医生胆子小,需要时间接受。这梁戈知道。 他也有别的事情要忙。 梁戈开始频繁出入黑市和银行,把自己原本住的公寓都低价卖掉,迅速换成大量现金和海外账户。 他很快在海外注册了一家空壳投资公司。随后,这家公司开始悄悄收购梁戈所在医药公司的股份。 这样一来,未来无论是谁去查,都会发现一件事:在梁戈失忆之前,公司内部确实存在过一个神秘投资人,并且利用这个身份来逼迫梁戈为自己做事。 这个人,就是引路人。 在梁戈设计好的故事里,引路人的计划是一场资本阴谋。 目的就是先借旧堡制造社会矛盾,再通过记者和舆论把腾龙推上风口浪尖,把整件事包装成地产资本逼死贫民社区。 一旦舆论彻底发酵,腾龙项目就会暂停,政府只能重新招标,而新的资本就能顺势接盘。 可实际上,这个计划真的能救旧堡。 因为腾龙现在一直在舆论强调“旧堡是黑帮地盘,必须拆。” 而梁戈替引路人准备的另一套说法,却是“资本正在吞掉穷人的家。” 媒体永远只爱两样东西:英雄和恶棍。 梁戈替准备好的那个英雄,就是王小河。 他将是引路人必须保下的人,是所有线人都必须保护的对象,包括失忆后想活命的梁戈。 而未来失忆后的自己,则会相信另一套真相。 他曾经和引路人合作,后来发现事情失控,试图退出,却在那个时候发生事故,失去了记忆。现在,他又被重新卷回这场局里,被一步步推向最后的真相。 为了让这一切显得更真实,梁戈开始全天候扮演“自己”。 不只是在人前。 哪怕独处,他也不允许自己露出破绽。 吴医生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阳台,对着根本不存在的人低声争吵,像真的在和引路人通电话,当场吓得头皮发麻,以为他已经疯了。 但梁戈只是喃喃自语: “阿欠,计划里的所有人,可都是真人啊。我找的线人,不管是记者还是警察,全都是真人。人可能会害怕,可能反水,也可能突然改变主意……” 他笃定:“未来一定会有变故,这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我没有失忆,也不可能完全掌控他们。” 所以他只能提前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让所有接触过他的人,在很多年后回忆起来,都会下意识觉得:那时候的梁戈,真的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 吴医生忍不住再劝:“算了!真的,算了吧!就我那个脑子,怎么可能演大佬,到时候出了意外,谁也救不了你,哪一步出问题你都活不了!” “你在说什么啊,阿欠。”梁戈仰起头,疯狂又天真,“这本来就是场豪赌啊……最后只要小河选我,别的东西,我都输得起。” 吴医生急得额头全是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最后还是不选你呢?!” 第127章 梁戈却笑得更深。 “那我就认输啊。赌桌上输了命,不是很正常吗。” “……” 吴医生抽烟抽到天亮,疲惫不堪地开口。 “你怎么保证,腾龙不会怀疑你是故意失忆?” 梁戈当时正低着头,看他和王小河的合照。听见这话抬起头。 “怀疑这种东西,多给点别的线索,很快就顾不上了……”他若有所思,又饶有兴致地反问,“难道你以为,他们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做吗?” 吴医生毛骨悚然。 让他害怕的不是腾龙那帮恶棍,而是眼前这个梁戈。 梁戈甩来几张照片。 第一张。 “互助水站”招牌被砸烂半边。 几个混混抡着钢管,凶狠地砸向储水罐和过滤器。 倾倒的货架下压着工作人员惊恐扭曲的脸。 第二张。 店主满脸是血,绝望地护着头。 眉角一道疤。 第三张。 混乱边缘,辉哥叼着烟,嘴角噙着看戏的冷笑。 背景里歪停着辆面包车,车门大开。车厢内侧喷着个张牙舞爪的红漆龙纹。 一个混混的后背上,也是这个标志。 腾龙的标。 “这……”吴医生认出,“这是他们害旧堡的证据!” “对。”梁戈淡淡道,“等我失忆以后,你就以引路人的身份,把这些东西一点点给我。他们一定会不停给失忆后的我说旧堡和小河的坏话。所以你得让我尽快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轻轻点了几张照片一下。 “只要顺着这些东西继续查,我迟早还是会重新回到旧堡那边,最重要的是……” 随后,他又拿出另一张照片。 昏暗房间里,一个模糊人影正趴在桌边写字,桌椅被砸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像某种秘密交易现场。 “这又是什么?”吴医生皱眉。 “这是他们要栽栽赃我的,聚众斗殴的假证据。”梁戈慢悠悠地说,“不出意外,他们很快就要对我下手了。” 这段时间,梁戈故意把很多消息放了出去。 自己欠债卖房,频繁出入赌场和黑市。他要让腾龙的人觉得自己已经快走投无路。 这样,他们自然会推波助澜,泼一些合理的脏水。 吴医生:“……” “怎么了,我早跟你说过,辉这种货色,最大的价值就是自作聪明。他贪婪愚蠢,又想往上爬。现在他们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觉得能控制我利用我,就会迫不及待把我往腾龙送。” 他愉悦一笑,摊手说道。 “你看,路不是已经自己打开了吗?” 吴医生沉默很久,最后疲惫地捂住脸。 终于彻底不想再劝。 “好……好……”吴医生浑身颤抖,“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梁戈眼睛一亮:“这么说,你同意帮我了?” 吴医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梁戈死死抓住吴医生的手,一脸诚恳:“阿欠,我必须失忆!卧底以后,腾龙一定会不断试探我。只要我还记得小河,就一定会暴露。” 他说到这里,居然还痴痴笑了一下。 “只有彻底忘掉他,我才能像真的……毕竟这世上最骗不了人的,就是下意识。” 真正会毁掉整个计划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王小河。 因为其他所有东西,他都能计算。 唯独感情不行。 吴医生再次气笑:“是啊,所有人的安全都有了,失忆后的你可是怎么都难做!!” “也许吧,”梁戈根本不在乎,“可我要小河。他最后必须只有我一个选择,只有我!” 吴医生:“………………” 梁戈的表情又变得冷静。一秒钟的事情,切换相当自如。 果然,他继续陈述他的计划了。 “你知道吗,辉这辈子,其实只做对过一件事。” 吴医生捂着脸:“老天啊,你个疯子……” 腾龙这些年不断往内部吸收新人,但真正能留下来的很少。 梁戈先前试图派人去过,但全部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内部有一整套极严密的反卧底体系。每一个被吸收进腾龙的人,都会被查得干干净净。 背景调查只是最基础的东西,内部甚至还有专门做反情报的人。 一个毫无弱点的人,在腾龙眼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所以梁戈必须主动把弱点递出去。 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并且感情上头的蠢货。 在这个基础上,腾龙才会有机可乘,真正相信这个人可以利用。 也可以控制。 “舔狗这个身份很合适,”梁戈沉吟,“而且我要骗的,又不只是辉。他也就是块垫脚石。” 如果计划进行的顺利,腾龙高层最后一定会来查他。 得再留下点证据才行。 他找人拍了几段视频。 这些视频里,他像是被王小河长期虐待和控制,连精神状态都快崩了。 那人背影和身形都很像王小河,在吴医生看来,已经是天衣无缝。 可拍到一半,梁戈却突然烦躁地喊停。 “别让他露正脸了。” “可是……” “没有人像他!” 所以那段视频最后只保留了模糊画面,还有梁戈狼狈的状态。 拍完视频,梁戈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喝水。 吴医生已经彻底麻了。 “我知道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好了。” 梁戈慢慢抬起头:“所有路我已经铺好,需要你去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你说。” 他猛地握住吴医生的手腕:“你以引路人的身份取得我的信任以后,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别碰小河!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死,一定!” 吴医生愣了愣,失神地说:“我知道了……” 他硬着头皮写完几条指令,梁戈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 “你根本不懂。”他把纸扔回去,“失忆不等于变蠢。” 吴医生虚心请教:“哪里不行?” “你这种口吻太口语化,情绪很明显,会让我下意识去猜这个人是谁,年龄和说话的习惯甚至性格,增加我的思考负担。” “好吧……” 梁戈拿起笔。 【请前往安全屋,地址位于旧堡西巷,废弃仁济药房后墙,第三块松动红砖后。 我会给你,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合作的唯一条件:守护殿下。 ——引路人】 后来吴医生又模仿着那种语气,重新写了几条。 梁戈依旧不满意,越看越烦。 他干脆把所有前期能想到的指令都写好。 【梁先生,你好: 请与我合作! 第一,合作与生存铁律:守护殿下。 记住,你与殿下性命一体。他死,你必亡。 第二,这座手机用来与我联系。每次完成任务,就会给你缓解剂。 第三,灰斑鸠最终解药在黑塔与灯塔内。所有任务完成后,你会找到它。重获自由。 ——你的朋友:引路人。】 吴医生突然说:“等等,谁是殿下?” 梁戈举起手机,黑名单里躺着一个人。 【殿下】 吴医生:“……你怎么把你家宝贝拉黑了?” 第92章 我真的很幸福…… “这不是重点,”梁戈把整理好的几条指令推过去,“顺利的话,这些够用了。” 梁戈点了点那些纸:“如有变故,你再随机应变。” 吴医生看着那些东西,却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万一失忆后的你怀疑我怎么办,他会杀了我的。” “不会的。”梁戈安慰道,“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吴医生:“……” 梁戈又说:“到那个时候,我只能信你。因为真正的解药只有你有。” 吴医生呆道:“什么解药?不是吧——难道你真准备让自己中毒?!” “当然,”梁戈说得轻飘飘,“我如果不是真的快死了,怎么会老老实实按计划走。” 吴医生风中凌乱。 梁戈却握着他的手腕,沉痛道:“阿欠!我只有你了。” 吴医生扒开他的手,头重脚轻地离开。 “腾龙惹上你,真是祖坟冒黑烟了。” 其实吴医生做过的几十场失忆手术,几乎没有一个彻底成功。 那些客户,后来全成了他的债。 有人忘掉老婆以后,半年后忽然开始半夜对着空气咆哮不止;也有人删掉仇家记忆,却在看见相同香烟味时突然发疯当街裸奔;还有个富商恢复部分记忆以后,直接带人炸掉吴医生半间诊所。 所以这段时间,他始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不停换住处换诊所,甚至换名字。 第128章 但为了给恩人的疯儿子做手术,他就此安分一段时间,天天泡在地下实验室。 桌上堆满脑部扫描图和废弃药瓶,连黑市高价单子都推掉了。 他是真想把这件事做好。 结果等他终于顶着黑眼圈,兴奋地告诉梁戈“现在的稳定性至少能撑半年”的时候,梁戈却忽然说:“还能再多做几个人吗?” 吴医生简直要吐血:“你他妈还想怎么样?!” 梁戈说:“所有跟引路人有关系的人,都得处理。” 吴医生放弃争执,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个冷酷无情,自大傲慢的男人。 “腾龙如果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失忆,而其他所有人都记得完整过程,那他们迟早会意识到,引路人根本不存在……但如果所有相关的人,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记忆断层呢?” 那样腾龙就只会觉得,这是引路人的保密机制,是那个组织提前做好的“自毁保险”。 梁戈说:“他们本来就最相信阴谋和控制,很可能反过来高估引路人的规模和能力。” 吴医生:“……你是不是每天就琢磨这个事儿了。” “而且艾米莉和老林他们,我现在越跟他们接触,越觉得他们迟早会提前猜到我的计划。真到了那一步,他们只要有一个人不配合,我后面就没办法搬倒腾龙。” 梁戈最后提出,所有关键线人都必须接受同样的记忆处理,但不能太久,只需要抹掉最关键的一小段时间。 “一个月。”他沉吟。 所有关键线人都必须一起做记忆处理,但只需要失去最关键的一个月。因为时间再长,就会影响他们原本积累的经验和判断力,而旧堡现在已经没有重新试错的机会了。 腾龙正在收网,他必须尽快重新卧底回去,所以所有人都必须像提前设定好的齿轮一样,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转。 吴医生说:“这个倒是没问题,我已经基本攻克了这个医学难题。可以精准操控失忆时长,也不会影响他们的脑子。” 就是嘛,会有点头疼和梦多的症状。 那是难免的。 梁戈想了想,表示接受。 ……替他们接受吗。吴医生没说话。 前不久,梁戈让开锁李帮忙在境外租了几台服务器,又搭了一套自动发布系统。 系统会按照提前设定好的时间,或者某些条件被触发以后,自动向不同的人发送消息和任务。 那些任务里,大部分都是梁戈提前查好的腾龙资料,但很多关键部分还缺最后一层内部信息,所以收到消息的人都会下意识认为—— 未来还会有人继续接手,而那个人,就是代号里的“梁”。 只有吴医生知道,关于梁戈本人的所有消息,其实都没有交给系统,而是由他单独发送,因为失忆后的梁戈会怎么行动,必须随时调整。 而他就是引路人的傀儡,因为只有他知道计划真正的全貌。 梁戈还专门花钱找来几批雇佣兵和黑市打手,让他们在不同地点短暂出现,制造出引路人组织真实存在的假象。 等所有线索都铺开以后,他才以引路人的名义,把几个关键人物约出来,在饭局里迷晕他们,再由吴医生亲自完成失忆手术。 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以后,梁戈正式向公司申请了长休。 公司那边流程很多,他花了好几天才处理完,吴医生实在忍不住:“你都准备失忆跑路了,还留着这工作干什么?” “这个身份不能丢。”梁戈低头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淡淡道,“如果计划失败,我死在腾龙手里,一个跨国医药公司的正式员工突然失踪,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被压下去。” 吴医生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会儿,他还是低声道:“你这个计划,最危险的地方就是……” 梁戈忽然打断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失忆后的我可能会伤害他。” 失忆以后,辉哥一定会第一时间接近他,想办法利用他去对付旧堡和小河。 所以他提前跟吴医生约定—— 如果未来的自己不管旧堡,或者真的对王小河动了危险念头,都必须干扰,阻止! 是的,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代价如何。 另一方面,梁戈又很清楚,局面最终还是会明朗起来。 因为旧堡的人都认识他,王小河也绝不可能真的对他太差。 只要失忆后的自己重新回到旧堡,待得越久,就越不可能完全相信辉哥那些话。 更何况,他太了解自己的性格,他绝不会甘心一直替别人卖命。 再加上引路人握着解药,未来的自己,哪怕只是出于自保,也不会轻易对王小河动手。 小河那种嘴硬心软的人,也一定会关心他,迟早会让失忆后的梁戈意识到—— 辉哥说的很多话,其实站不住脚。 所以最后,他大概率还是会重新站回旧堡那边。 但即便如此,梁戈还是不放心。 上次去医院找小河,他心里其实就隐隐有了这个计划,带着母亲作为遗物的戒指,也是出于此意。 不管怎么说,他留下了那枚戒指,小河一定会替他保管好。 那也是他留给未来自己的最后一道提醒。 ——这个人,曾经对你很重要。 不要伤害他。 吴医生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我感觉他也没有那么不在乎你。” 梁戈低头看了眼手机,昨天那条分手短信还停在那里。 然后,他就拉黑了小河。尽管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不让自己心软,也不让未来的自己在感情上浪费时间。 但在医院吵架之后,王小河就没有联系过他,更是没有找过他。 “他没有那么在乎我。”他把手机扣回桌上,“至少,还没到离不开的地步。” 吴医生:“但是……” “如果真舍不得,他早就来找我了。” 吴医生叹了口气:“也许是误会。” “不……我要的爱,这些不够。” 冰冷的手术灯照下来时,梁戈已经安静躺在床上。 吴医生拿起剪刀,把他的头发一点点剪短,这是手术前的必要准备工作。 黑色碎发不断落在白布上。 梁戈闭着眼睛,平静开口:“我失忆以后,你记得多测试几次。确保我也忘了你。我们最开始认识,本来就是因为合作,这部分记忆大概率会留下——因为里面没有小河。” 吴医生沉默地点头。 随后,梁戈又说:“还有,这几天我已经把灰斑鸠送进腾龙了。” 吴医生僵住了。 在梁戈摸清辉以前用来控制人的黑市药线后,就知道腾龙最喜欢什么——正是那种能靠缓解剂长期吊命,又方便掌控人的东西。 灰斑鸠刚好符合。 那毒本来就是他自己配的,外面根本没有公开解药,也没人知道完整成分。 梁戈还是闭着眼:“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我已经设法把解药分开放在两个地方,只要计划成功,我最后一定能拿到。” 吴医生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就算失败,大不了等他恢复记忆以后再重新配一次。 可梁戈紧接着开口:“里面最关键的药材,只剩最后一份了。解药,也是唯一一份。” 吴医生脸都白了:“万一最后计划失败呢?” “那就说明旧堡没保住。”梁戈慢慢睁开眼,“也说明,小河死了。” “所以你也准备跟着去死?!” 吴医生激动道,说到底,人会喜欢谁,本来就是环境和经历共同造成的结果。 如果失忆以后,一切都变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而你突然想活呢!以你的性格,失忆以后的你,难道不会想重新开始吗?!” “‘他’说了算吗?!” 梁戈猛地坐起来,怒吼出声。 “我以前活那二十多年,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认识他之前,我连什么是真正的快乐都不知道!你现在却让我相信,失忆以后,一个连他是谁都忘了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死,却继续活下去——那种东西,也配叫我?!” “我不要那种结局。”他喃喃自语,再次乖巧躺下来,“非要活在没有他的世界,我宁愿现在就死。” 吴医生忽然想起了梁戈的父母。 明明这个人拼命想摆脱那种命运,可走到最后,却还是一步步走进了同样的路——那种极端冷酷和残忍的舍己为人。 “另外,”梁戈睁开眼睛,冷冷开口,“我也不全是情绪化做决定。以后万一有线人察觉真相,怀疑我别有目的。到时候,一个连命都押进去的人,总比嘴上说忠诚更容易让人信。” 他扯了下嘴角。 “人性不就吃这一套吗。” “……祝你成功。”吴医生深吸口气,拿起手术刀。 梁戈终于微笑着闭上眼睛。 第129章 冰冷灯光落在刀锋上,晃出一道刺眼白光。 “谢谢,阿欠。我真的很幸福……” 猛地—— 梁戈睁眼。 刺眼白光轰然灌进视野。 耳边机器尖锐鸣响,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腥味,过去与现在像无数碎片同时砸进脑海。 吴医生满头是汗地站在旁边,声音都在发抖:“你现在……都记起来了吧?” 梁戈猛地扯掉身上的仪器,跌跌撞撞冲下手术台,连针头带出血都顾不上,转身就往外跑。 天已经亮了。整整过去了一个礼拜。 旧堡正乱成一团。 由维克多亲自签署的拆迁令正式下来,桌上堆满资料和投诉书,几个老人情绪激动地拍桌子,外面已经能听见施工队试探性的砸墙声。 王小河站在人群中间,他太累了。 累到听见门响时,过了很久才抬头。 有人喊:“梁先生……” 他回来了。 七天。又是电话不回,消息不接。 王小河恍惚了一阵,脸上突然闪过压抑不住的痛苦。随后疲惫地偏开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梁戈已经冲过去——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紧紧地把小河抱在怀里。 再也不分开。 第93章 拿命换心,很公平吗? 王小河明显愣住了。 随后才猛地回过神,用力把人推开:“你去哪里了!” 梁戈抬了抬眼。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旧堡的人怀里还抱着刚收拾出来的纸箱,还有人扛着旧风扇,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堆在脚边。 全站在那里发愣地看着他们。 “跑吧!!还看什么哪!!!” 突然,有个老太太猛地一拍大腿。 “那帮断子绝孙的东西是真要杀人了!!昨天晚上又抓了两个年轻仔,打得满身血扔回来!你们再不走,迟早全被他们活活逼死!!” 王小河一副头疼的模样。在她这把年纪的人面前,还得做出家长模样:“陈阿婆……” “别叫我!”老太太指着他鼻子骂,“你自己想死别拖别人!旧堡多少人家里还有小孩!真等他们开推土机过来,把人埋楼底下?!” 梁戈问:“出什么事了?” 钉子冷冷看着他。 还是猴子开口:“听证会昨天临时中断,腾龙那个老东西突然回来,今天一早直接发强拆令,现在是要硬推了!” 外面轰隆一声,远处已经传来挖机启动声。 旧堡到处都是搬东西和哭喊的人。 王小河显然想出去看看,但陈阿婆横在面前,就不得不扶着她安抚:“还没到那一步,你先让我过去。” 陈阿婆一张嘴,什么消极的东西在她嘴里跑上一遭,都是凶得很难听。 “阿婆。”梁戈直接横插进两人中间,语气居然还挺客气,“先消消气,其实……” 陈阿婆更来火:“让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小河将梁戈拽到一旁,皱眉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你见人就骂,事情也不会变好。” 梁戈突然就装不下去这个和事佬了,垂眸一笑,把手往身后一背,十分自觉地退到王小河身后。 不过,这一退,倒让他看见桌上的东西,顺势把桌上那份强拆通知抽过来看了两眼。 “阿婆,”梁戈出声打断,“狮城这边,听证会一旦正式立案,中止期最短也得三十天。期间就算开发方申请强制执行,也必须重新走评估和审查,没那么快的。” “随便你吧!”陈阿婆气呼呼地说,“你们这是要气死我!” 王小河懒得再劝,趁陈阿婆还在骂人,利落地把她挪到旁边空位,终于给自己腾出条路。 陈阿婆气得大骂:“你这么对我!!” “小河。”梁戈叫他。 远处那几辆推土机正停在巷口,轰鸣声不断。 王小河回头,梁戈说:“维克多就是为了吓唬你们,不用理会。” 陈阿婆怒道:“他真的要推了!!” “推的不是腾龙啊。”梁戈指着推土机,笑吟吟地说,“阿婆,你仔细看,那些车上根本没有腾龙的标识,连施工编号都没挂。” 王小河看过去,眉头一松。 的确。 “说白了,”梁戈把文件扔回桌上,“外面那帮人,就是临时花钱找来的。真出了事,也赖不到腾龙身上。要的就是你们乱掉,自己放弃。” 陈阿婆张张嘴,又闭上。 乱糟糟的人都不说话了。大家大眼瞪小眼。 王小河对钉子抬了下手:“让他们收拾东西。” 经过梁戈,“你过来。” 梁戈老老实实跟过去,脸上依然带笑,钉子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是笑里藏刀。 七天。 梁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七天里,听证会局势急转直下,旧堡从占尽优势一步步被逼到悬崖边。 现在,拆迁令刚下来,他就回来了,又一次化作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钉子始终觉得太巧了。他希望王小河这次能清醒一点,别再因为过去那些事,轻易相信梁戈。 “都别围着了!” 他转头冲众人吼了一声:“老弱妇孺先走,剩下的人去通知街坊!” 另一边,王小河将门锁上。 “你去哪里了!”他问。 梁戈出神地看着他。 过去和现在像两股洪流,在脑海里不断冲撞。无数画面翻涌而来,撞得他头疼欲裂。 可当王小河真正站在面前,那些混乱的碎片却忽然有了归处。 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失忆后的每一次心动,都不是新的开始。 而是在重新爱他。 正因如此,眼前这个人熟悉得可怕,又鲜活得不可思议。 一靠近,那些混乱忽然又全安静下来。 像失而复得。又像当年第一次动心时,那种连对视都会心口发热的羞涩。 那种很陌生的局促感,让梁戈偏过头去:“遇到点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 王小河猛地将他拉过来:“看着我说话!上次你亲口答应过我,这次不会再糊弄过去!” 梁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突然就想到王小河抱着他不肯撒手的样子,现在真人就站在面前,他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王小河原本满肚子火气,见他这个反应,不免愣在原地。 “你……” “这件事必须保密。”梁戈勉强恢复神色,目光却还锁着他,“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还没到时候。” 王小河慢慢松开抓他的手。 梁戈却紧紧地反握上去。 这盘棋终于走到最后了。 前面所有的筹谋,说到底,都只是为了把维克多从那个永远安全的位置上拉下来。 现在,那只站在尸体后面发号施令的秃鹫,终于亲自走进了战场。 终于…… 可以开始放烟花了。 这一刻,梁戈很坦然也很平静:“不能无条件信任我吗?” 王小河猝然睁开眼,冷冷地看他:“不能。” 梁戈靠近一点,竟还是微微笑着:“所以现在,我不解释也不回答,你就不相信我了吗?” 王小河实在是有些错愕。他现在是连故事都不肯编了? “……你什么都不说,却要我信你?” “你什么都不用想。” 梁戈俯身,呼吸轻轻擦过王小河耳边。 “爱我,信我——剩下的,交给我。”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梁戈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喉结压抑地动了一下。 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失忆期间,有个人快被他折磨疯了,还是舍不得放手。 那感觉太好了,把他骨子里所有恶劣和贪婪都养了出来。 “这样,你就可以拥有完整的我。” 梁戈抬手扣住他后颈,抵上额头。 “以后,我可以和你保证,不会再有别人,也不会有人比你更重要,没有人能从你这里分走一点我的东西。” 他与他耳鬓厮磨,像恶魔蛊惑信徒献祭自己。 “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你的……” 梁戈始终没有真正吻下来。 可他停在那里的呼吸和眼神,落在唇边若有若无的温度,却比亲吻更像凌迟。 像伊甸园枝头那颗终于成熟的苹果,鲜红甜美,带着致命香气。在摘下来之前,就已经知道那是罪,是会被永远逐出乐园的开始。 可还是甘愿伸手。 命运到底算什么。 事到如今,王小河也想不明白了。 是把他们硬生生拆散以后,又重新怜悯地缝回了一点缘分…… 还是只是在彻底失去前,施舍最后一次心动? 王小河心底生出难言的悲哀,就这样看着他。直到梁戈轻轻蹭了蹭他鼻尖: 第130章 “我在等你说话。” 这一刻太像梦了。 王小河低下头,梁戈看不到他的表情。 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直到安静里,忽然传来一声: “好。” “好?” “好!” 梁戈把王小河按进怀里,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 王小河安静伏在他肩上,只露出一双漆黑冷静的眼睛。他沉默地抬起手,慢慢环住梁戈肩颈,抱了回去。 梁戈低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生出骄纵的快意,在他耳边细碎地吻着: “这么听话,晚上回来奖励你。” 王小河手臂收紧:“你又要走。” 梁戈掐住他下半张脸,虎口牢牢卡住嘴唇:“嘘……” 指节抵进一点齿间。 “你只管等我回来。” 王小河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最后,他只是沉默地收紧手臂,把人重新抱住。 梁戈埋在他颈侧,呼吸透出一种餍足后的慵懒。 “亲一下。”梁戈低声说。 “……”要亲早就亲了,这时候故意说,就是要他主动。王小河于是在他脖子上吻了一下。 “糊弄我?”梁戈咬他耳朵。 到底是谁糊弄谁?王小河已经有些麻木了,但还是抬起脸,梁戈也顺势看过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梁戈便反客为主,将他抱了个满怀,重重吻过来。 王小河很快吃痛,但痛只是一开始,梁戈的目的不是让他痛。后面虽然凶,却也带着克制。 但一轮下来,他还是气喘吁吁,舌头都被吸到木了。 梁戈还是没有放开他,紧紧抱着,时不时在脸上来一下。 想你。好想你。 王小河推他,闷闷地说:“行了。” “好,我要走了。”梁戈便松了手,不太正经地回答,“顺利的话,晚上回来。也有可能是几天后。不方便联系你,不要发消息。” “……” 就快走到门口,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随即转过身,闭上眼睛迎接预料之中的吻—— 这本就是我应得的。 梁戈唇角微扬。尘埃落定。那一点笑意里,没有侥幸。 二十分钟后,旧堡里原本压抑躁动的人群渐渐散了,卷闸门重新落下,老人弯腰收拾被撞翻的桌椅。 远处挖土机的轰鸣声慢慢弱下去,几个站在驾驶舱上的人正不断朝这边焦躁张望。 钉子抬头,正好看见梁戈下楼。 那人神情懒散,慢悠悠从楼上下来,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心情似乎很好。 钉子顺着视线往后看去——王小河靠在门边,衣服凌乱,嘴唇红得厉害,却还平静地抬了下手,冲梁戈示意。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口,王小河才收回目光。 他声音冷淡:“你之前给我的定位器,已经放进他衣服里了。” 车上,梁戈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慢慢拨通电话。 “艾米莉。” 电话那头语气谨慎:“……梁戈?” 梁戈语气傲慢得近乎挑衅:“人我找到了,哪里见面?” 艾米莉沉默很久,报出一个地址。 旧港区南岸,废弃香料仓。 远处海雾翻涌。 “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去。”她冷冷道,“新闻会直接同步全球。” 梁戈悠哉:“没问题啊!记者小姐,等我。” 挂断电话后,吴医生的来电立刻插了进来。 “你才做完手术多久?!现在跑出去,你是不是疯了?!” 梁戈低头叼烟,声音懒散。 “阿欠,你手术做得不错。” 吴医生:“……” 烟雾缓缓升起。 梁戈还在夸他:“而且时机挑得也不错,正好维克多出来了。” 吴医生声音发紧:“你不会真准备执行那个烟花计划吧。” 梁戈不假思索:“被忘掉比死更恶心。” “不过,”他叼着烟笑道,“我不怕死,不代表我就会死。你放心好了,他这么离不开我,我哪舍得死。” 吴医生沉默很久,最后还是低低叹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对梁戈这种疯子来说,爱和毁灭从来不是分开的。 他从失忆前开始布置这一切,就不是为了赢。 “既然赢不了旧堡……” 吴医生想起梁戈以前说过的话。 “那我就变成旧堡的一部分。” 现在,吴医生沉声:“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梁戈却笑了:“阿欠,想要的东西,总得自己拿啊!他爱我,你不明白吗?我输不了!” 吴医生不语。拿命换心,很公平吗? 在梁戈原本的规划里。等烟花计划结束,全世界都会知道,是他救了旧堡。 那时候,梁戈的目的是成为旧堡的一部分,让所有人不断提起他,让王小河每天看到他留下的痕迹。 “只要旧堡还在,我就永远不会从他生命里消失。我要他一闭上眼,就知道我来过……” 现在,情况真的变了吗? 海风呼啸而过。 吴医生记挂的那个疯子,此刻已经推开了废弃香料仓的大门。 仓库里昏暗潮湿。 艾米莉站在高处阴影里,旁边已经架好了摄像机。 她冰冷警惕地俯身望去。 梁戈慢慢抬起头。 随后,他看着艾米莉,笑了一下。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就是引路人。” 第94章 他是不是骗了我? 艾米莉倒吸一口气,再次确认摄像机开着,包没离手,手机屏幕也停在定时发送界面。 “我凭什么信你……” 真奇怪,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简直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仿佛他刚刚确认了某件事,而那件事让他从此有恃无恐,连笑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让艾米莉莫名生出一种被俯视的不适。 肯定是骗人的! 艾米莉声音冰冷:“你发现自己快暴露了,干脆将计就计,跳出来说自己就是引路人……” 梁戈看着她,竟欣赏而笑。 “我没有选错人,果然——你就是我见过最聪明的记者。” 这人究竟怎么回事?艾米莉皱眉。 前几天的梁戈还像走在钢丝上,步步设防,谨慎阴郁。现在却只剩一种游刃有余的笃定。 短短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米莉狐疑道:“我不如理解为,你承认引路人是假的。” 梁戈笑出声:“谁告诉你是假的?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能骗过腾龙这么久的东西,会是假的?” 艾米莉不动声色,在录音笔上按了一下。 梁戈丝毫不介意,还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展示自己没有任何武器。 艾米莉不买账:“少装样子了!” 梁戈仍是微笑:“你查到的东西是真的,第六感也是真的。你怀疑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这个判断本身,也没错。毕竟所有想反抗的人都不敢先站出来,总得有人让他们相信,黑暗里还有别的人。” 艾米莉抱着胳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销售做到你这个级别,应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制造事实了吧。” 梁戈只是自顾自说道:“所以,我给了大家一个引路人。这样那些快撑不下去的人,才敢继续往前走——包括你。”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像极了极端的理想主义者。艾米莉身体微微绷起,她对这类人很熟悉。 “你利用我。”她指出来。 “你恨我利用你?”他微笑。 “……不,我只是需要真相。” 梁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姿态从谈判变成了交心。 “我利用你做什么了?让你去采访,还是让你去写稿?你的理想,不本来就是去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登出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 他说着说着,真情流露般激动起来。 “腾龙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彻底封死舆论?因为总有人还愿意把真相写出去!你以为其他线人为什么愿意冒死联系你?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把东西交给引路人,就还有机会见天日!而我做的,只是保证这条路别断!” “别来这套!”艾米莉冷冷开口,“你现在是准备告诉我,你利用所有人,其实是在拯救所有人?有人愿意冒死追查真相,可不是你梁戈的功劳。” 梁戈笑了一声,“真正把自己感动坏了的人,好像一直是你们记者吧。” 艾米莉脸色沉下来。 “你们总觉得,真相只要曝光就会有人在乎。现实是,在真相真正见光以前,得先有人替你挡刀。” 艾米莉冷声:“那你可真是伟大,幕后英雄!” “听到你这么说,我其实很高兴。毕竟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变成我父母那样的人。” 第131章 艾米莉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查过梁戈。那对死于难民区的医生夫妻,在当年上过国际新闻。 她也不是没想过,那样的父母,怎么会养出一个真正的恶棍。 梁戈继续:“你失忆前最后那几篇报道,为什么每次都能刚好拿到核心证据,真以为靠热心群众?” 艾米莉眉心皱起:“难道……” “腾龙那时候已经开始盯你了。你报社楼下每天都有人蹲着抽烟,车牌三天换一次,可你现在还四肢健全地在这里嘲讽我质问我,本身就已经是有人替你挡过刀的结果。” 仓库里海风呼啸。 梁戈笑着看向她。 “别露出这种表情,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比别人更接近真相吗?”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 “因为我在帮你赢啊。” 录音笔还攥在掌心里,指示灯闪了一下,还在录。艾米莉没关,梁戈也没让她关。 “王小河……”她突然开口。 梁戈神色略微紧绷。 艾米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犀利发问:“他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他?” 梁戈轻声说:“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她平静开口,“梁戈,我敬佩理想主义者。哪怕他偏执疯狂,手段肮脏,我都能理解。因为那至少说明,他真的想改变什么。” “可如果引路人存在的理由,是出于私人感情——” 她慢慢攥紧手里的录音笔,眼神失望。 “那只是一个疯子,为了留住某个人,把所有愿意理想牺牲的人,一起拖进了他的私人执念里……” “那我问你,如果最后旧堡活下来了,那些被压着的人终于能喘口气,谁会介意引路人是不是因为爱情发疯?” 艾米莉:“……不,你在偷换概念。” 梁戈淡淡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承认?过程没你想得那么神圣。结果才是。” “回答我的问题!”艾米莉怒吼,“你做这些,到底是什么原因?!” 梁戈无辜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太喜欢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了?” 艾米莉不语。 梁戈语气玩味:“你拼命查腾龙,是因为可怜旧堡?还是因为你知道,只要你真能挖出这种级别的大案,你会成为这几年最有影响力的调查记者?” 艾米莉脸色一变,他却还在笑:“别急着否认。你当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虚荣,可你一样在追求被看见。你享受这种逼近真相的感觉,想成为那个改变时代的人。但你也知道,只有站得够高,你才有资格继续调查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艾米莉脸色难看,却没有移开视线。 “对,我当然想赢,想成为那个挖出真相的人。” 她冷冷道:“可理想至少不会突然消失。我今天想曝光腾龙,十年后也还是会想。那你呢?梁戈,你现在所有决定,却建立在一种最不可控的情绪上。如果有一天你不爱了呢?如果哪天你发现活着更重要呢?” 梁戈说:“这你放心,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 艾米莉荒谬一笑。 “你现在让这么多人跟着你赌命,可你所有计划最核心的理由,居然是爱情……这种东西,比利益还不稳定!难道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也要跟着你的感情一起起伏?!” 梁戈安静听完,却说: “你是不是搞反了?靠不住的到底是感情,还是人性里的权衡?” 艾米莉眼神一动。 “人会为了更多的钱背叛,也会为了活命改口,更会因为局势变化立刻换边站队。腾龙变成这样,一方面是你我在推动,另一方面,是因为所有人都只相信利益。” “可我现在做这些,有什么好处?”梁戈看着她,很轻地笑,“我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毕生积蓄,还有我的身体,都搭进去了……甚至不妨告诉你,我身上的毒不是别人下的,是我自己动的手。” 艾米莉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他抬起眼,“我如果只是想跟他在一起,早就绑走人跑了。现在所有计划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我很清楚——我一定会这么选。” 艾米莉声音发涩:“为什么?” “没有第二种可能。”梁戈很平静地说,“旧堡毁掉,他就会死。而他死了,我以后活成什么样,其实都没区别。” “……”艾米莉将录音笔丢在地上。 踩碎。 “你说的所有,我都会去调查。”她面无表情地宣布,“如果再发现你骗了我任何,我们……” “好的。”梁戈微笑,“我都同意。” “……疯子。” “你们怎么都这样说我?”梁戈叹了口气,站起来,“来吧,记者小姐,我们聊点真正重要的——” “先别动。” 艾米莉忽然抬手打断。 她盯着外面翻滚的海雾,声音压低:“我过来的时候,有车一直跟着我。” 梁戈眯了下眼。 艾米莉继续道:“像腾龙的人。” 两人同时朝仓库外看去。 空荡港区只有风声,集装箱间漆黑一片,看不见半个人影。 艾米莉眉头却皱得更深。 与此同时,距离旧港区不到两公里的高架路口,一辆黑车已经狠狠翻撞进护栏。 几个腾龙的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哀嚎,发动机还在冒烟。 钉子靠着变形车门喘气,抹了把脸上的血。 远处港口方向,海雾正缓缓升起来。 王小河站在风里,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走!” 他一把拉开车门。 钉子快步跟上来:“你把这帮人全拦在这儿,万一他们本来就是去接梁先生的怎么办?那我们跟着又有什么意义!” 王小河只说:“他不会。” “……你就这么确定?” 王小河低头检查枪里的子弹:“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准备做什么。” 钉子沉默几秒,最后还是说:“他就是个疯子。” 王小河蹙眉不语,钉子问他在想什么。 “你说……他是不是骗了我?” “我早说了,他是疯子!” “不是这个。”王小河打断道,“我是说——解药,会不会是假的?” 第95章 做他个昏天地暗 钉子皱着眉:“你是不是太信他了!” 王小河扣好安全带,直接一脚踩下油门。 “我给他装定位的时候,手都伸进他衣服里了。”车猛地冲出去,他才冷冷开口,“动作那么大,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梁戈如果防我,我做不到这种程度。” “你相信梁先生,不代表不能防他。如果真像你猜的那样,解药是假的,梁先生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安心——那说明他现在还在替腾龙做事。” “别说了。”王小河声音一下沉下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谈!大家合作,一起反过来骗腾龙,不行吗?” “因为局势已经变了!听证会已经卡死,腾龙现在占上风。他们越觉得自己赢定了,就越会往死里压条件。梁戈如果真回去帮我们周旋,只会越来越危险!” 钉子低声道:“可我们现在这样盯着梁先生,不也是把他往火上架?那边一旦发现,只会怀疑他和我们的关系。” “他们本来就会这么想。”王小河不觉得这点值得顾虑,“卧底这种身份,本来就不可能被真正信任。” 这话竟听着很心灰意冷,那种无力改变、心疼焦虑的感觉几乎快溢出来了。 钉子又忍不住宽慰:“但他们现在觉得他中了毒,已经翻不了身,再加上又赢了我们一局,多少会放松警惕。你总不能再去打他们一次,打死了也不给你解药,梁先生只会更危险……” 他话里有话,其实还是想点醒王小河,最起码稍安勿躁。 王小河突然说:“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这语气很有点掏心窝的意思,钉子不免坐直:“他怎么了?” 王小河:“以前我觉得他很重,但现在,他变轻了……一个快被毒死的人,为什么会越来越轻松?” 钉子:“我和你有一样的感觉。尤其这次回来,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在我的印象里,他喜欢当救世主都是因为你。” “不是为了我。”王小河倒是很清醒,“他回来以后,我的确侥幸过。但他失忆了,假的就是假的。” “那你觉得,他打算做什么?” 王小河沉默很久才开口:“他像在安排后事。” “这不可能。”钉子立刻说,“他不可能放弃。” 王小河面无表情地说:“辉应该没有骗我。他真快死的时候是什么样,我看得出来。所以很可能,此毒无解。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也许梁戈也猜到了……” 第132章 钉子:“我不认同!你太容易被他影响了。你别忘了,他失忆以后来找我们,都能一边毒发一边演戏。说到底,他一直都很现实。如果他真开始安排什么,那更可能是在准备最后反扑,绝不是自暴自弃。” “谁说他自暴自弃了?”王小河反问,“他当然不是任命的人。可问题是,然后呢!” 仪表盘数字疯狂往上跳,钉子被晃得一把抓住扶手:“什么然后?” 王小河冷声道:“腾龙完了又能怎样?!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那他现在做这些,到最后不还是死路一条!” 车速越来越快。钉子脸色有些发白:“也许梁先生已经想到办法了。” “……” “他在腾龙待了这么久,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什么线索,只是没有告诉我们。” 王小河始终没有说话。 钉子觉得他的情绪竟不像是伤心,反倒像愤怒。这愤怒不仅仅针对腾龙,还有命运,甚至是冲着梁戈。怒他擅自承担,永远不给别人选择。 不多会儿,电话来了。钉子替他看了一眼,“林博士。” 王小河让他开了外放,林博士声音有些疲惫:“人走了?” “嗯,”王小河回答,“没死人,也没真动手。” 林博士就说:“看来和我们猜的一样。” 她很快说,“还好你当时提醒我,听证会如果继续推进,他一定会收敛。” 上周,维克多回到狮城的消息刚传出来,王小河就立刻给林博士打了电话。 第二轮听证会开始以后,旧堡忽然出现了许多低级失误。 最后,他们输掉了那场原本有机会赢下来的听证会。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就在前段时间,王小河与人在旧堡地下挖了几天,试图寻找腾龙留下来的证据。 除了钉子之前找到的,和梁戈有关的失忆证据,他们还在一处被水泥封死的旧地窖里,翻出一个生锈铁盒。 里面装着几张几十年前的照片。 其中一张上,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男孩站在旧堡码头边,神情阴沉地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陈多】 所有人都沉默了。 维克多原名陈多,是旧堡出身的华人混血。 他们后来又从旧堡老人口中挖出更多东西,最后恍然大悟,维克多恨旧堡。 这意味着一件危险的事。 就算腾龙倒台,只要有钱有权的维克多还活着,旧堡都永远不会安全。 也正是在这一刻,当意识到维克多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时,相隔数公里的两个人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正在做什么,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地方。 既然问题出在维克多身上,那就逼他站到台前。 王小河又说:“维克多约我见面。” 林博士:“你真想好了?” 王小河告诉她结果:“我答应了。” 林博士:“我认为实在是没必要去了。” 王小河想到维克多发来邀约的附言: 【王先生,有个人的生命正在以小时为单位流逝,而我恰好知道原因。时间正在替我们做决定。遗憾的是,它从不接受讨价还价。】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手机上方突然弹出新的来电。 ——梁戈。 他眼疾手快按了接听,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梁戈开口:“我要回去了。” “好。”王小河立刻调头。 其实就在他解决腾龙跟踪的车时,梁戈和艾米莉已经察觉到不对。 尽管远处夜色模糊成一片,只有货轮探照灯偶尔从海雾后扫过去。 可梁戈眉头还是轻轻皱了下。 “长话短说吧。” 他转回头,看向艾米莉。 “你丢失的其实只有一个月记忆,按你之前的说法,你已经开始梦见那些事了,对吧?” 艾米莉正在关摄像机,闻言沉默点头。 梁戈说:“你应该记得,我们以前一起查过维克多。” 最开始只是个很小的疑点。 他们在整理腾龙旧档案时发现,维克多对旧堡的态度,和对其他所有拆迁区都不一样。 腾龙这些年搞拆迁不是没遇到过硬骨头,不少人组织罢工,甚至有人自焚抗议,只要代价开始变高,腾龙最后多少都会退一点。 唯独旧堡不同。 王小河后来已经带着人反抗到近乎不要命,舆论持续发酵,正常情况下,腾龙早该暂时收手了。 但维克多却还是一步不退,不断追加人手、资金和武装力量,像宁可把事情闹到不可控制,也一定要把旧堡从地图上抹掉。 于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梁戈和艾米莉的调查方向都是维克多本人的过往资料。 他们查遍港务局废弃档案,老电视台录像,以及地下论坛帖子……梁戈连早年已经倒闭的小报馆都跑了一遍。 很多夜晚,艾米莉都抱着电脑蹲在满是灰尘的资料室里,梁戈则站在旁边,一张张翻那些发黄的死亡名单。 后来,他们终于从一篇二十多年前的边角新闻里,找到一句被删剩下的话。 【维克多早年疑似出身于南岸贫民区。】 再往后查。 事情就开始变得吓人了。 艾米莉从一个快退休的老记者手里,买到几盒早就停播的录像带。 录像模糊得厉害。 里面是一场很多年前的贫民区火灾。 是的。二十多年前,某地发生过一次贫民区大火。 人群尖叫着往外冲,却发现出口全被铁链锁死。 而镜头最后,一辆军警装甲车缓缓驶进火场。 录像到这里被切断。 可实际资料显示,那一晚,军警行动时间和火灾时间完全重叠。 而火灾发生前几个小时,所有出口就已经被人提前锁死。 梁戈说:“他把整个贫民区卖了。为了拿到走私线,他泄露了整个贫民区的位置。” 先放火。再清洗。像处理垃圾一样。 远处轮船鸣笛,还在黑暗海面缓缓回荡。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艾米莉低声道,“他后来毁掉那么多地方,做过那么多脏事,可那些账最后全记回了旧堡头上。因为那里是他最早的出身,也是他最想抹掉的地方。” “真典型。”她冷笑。 “怎么典型?” “还能怎么典型?”艾米莉讽刺道,“越是这种人,越恨自己的来处。只要旧堡还在,就永远有人知道,他现在那身昂贵西装底下,以前也不过是从烂水沟里爬出来的。” 梁戈听完,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挺正常的。不过,我之前就觉得。腾龙少个阿媚,几个港口,死一批人,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不一定会真正回来……” “什么意思?”艾米莉目光犀利,“为了让他回来,你以前还做了什么?” “我在布局引路人的时候,往那些流浪汉、赌场醉鬼,还有贫民窟的小孩,在他们脑子里塞过很多半真半假的东西。” “是什么?” “他们会说,有个组织能处理记忆。还能让人失忆。” 艾米莉瞳孔微微收缩:“你故意让维克多知道?!” “对啊。”梁戈笑了,“维克多这种人,如果没有真正威胁到他,根本不会离开自己那层保护壳。他有的是退路。” 艾米莉扶额:“你居然让他去查我们……” “假的东西最怕细查。”梁戈笑了一下,“但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就会变得特别有意思。而且我真的让那些证人见过引路人了。” “你找了演员?” “差不多吧。他们绝对印象深刻,因为引路人每次经过他们身边,都会反复提几个词。” “什么词?” “火、烧焦的小孩、人被锁在屋里的哭声……” 艾米莉终于彻底听懂了。 “你是在让维克多怀疑……当年他出卖的贫民区里,还有活口?” “不错,”梁戈说,“而且那个活口,就是现在的引路人。” 那一刻,艾米莉真正感到毛骨悚然。 维克多这类人,越是作恶越多,就越会恐惧过去。 这个疯子,正在利用维克多的恐惧,一点点逼对方自己把“引路人”补充成一个复仇幽灵。 当一个“知道你过去,并且正在回来复仇”的影子开始出现时,维克多一定会亲自回狮城确认。 但是,这样无疑也把自己推向了险境。这正是最让艾米莉头皮发麻的地方,梁戈似乎根本不在乎谁会死。 腾龙是棋子,他们是棋子,甚至连他自己都是。 “现在来聊聊最后一步吧。”梁戈看向她,“记者小姐,我需要你帮我放一场烟花。” 第133章 …… 烟花计划说完后,艾米莉瞪着眼睛,维持着震惊的表情足足三十几秒。 “我想想。”她最后回答。 梁戈绅士地表示当然可以。二人迅速离去。 他哼着歌,拨通了王小河的手机,通知他自己即将回去。 之前说什么几天不联系,当然是骗人的。 简直无时无刻不想立刻回去,做他个昏天地暗。 第96章 你自己报数 梁戈刚进门,王小河就抱住了他。 这急迫且依赖人的架势,梁戈都不免愣了一下,直到王小河手钻进他衣服里,取走了追踪器。 然后,侧头在他身上一嗅。 “去洗澡。”王小河冷声推开他。 梁戈低头也嗅了嗅自己,可能是有点残留的烟味,但还是笑他:“欲加之罪。” 王小河默默看着他。 梁戈身上还带着夜风和烟味,却完全没有去洗澡的意思,反而径直走过去,在那张王小河平时连外套都不许乱放的床上坐下。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 “你往我身上放东西了?” 王小河说:“放了。” 承认得干脆。 “你去哪了?” 梁戈笑道:“好有意思。你跟踪我被抓现行,还理直气壮审我,真是不要脸。” “你更不要脸。”王小河冷笑着还嘴,“我要你无条件信任我,你做得到?” “做得到。”梁戈大言不惭,“如果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犯傻,那个人肯定是我。” 王小河心口一痛。 他这辈子最讨厌绕弯子。喜欢就是喜欢,恨就是恨,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说不明白的话他不爱听,看不透的人他也懒得猜。 可到了梁戈这里,所有原则都失了效。元贞的事到现在都没有完整的解释,很多问题甚至连答案都算不上,一个拥抱一个吻,几句东一句西一句的话,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换成别人,他早就再也不来往。可梁戈抱抱他亲亲他,居然就这样算了。 现在回头看,梁戈失忆回来那段时间,简直像场漫长又荒唐的噩梦。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在冷战,以为梁戈只是生气失望,不肯原谅自己,还偷偷庆幸过,恨也好,至少他们还在同一个故事里。 后来才知道,原来早就忘记,原来那些时光里,是一丝真心都没有的。 每次温柔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梁戈。 那时候的他到底怎么看这一切? 震惊?荒唐?还是厌恶? 王小河每每想到这里,那些曾经让他心软的拥抱和亲吻,全变成了锋利的东西,一下一下往心口扎。 如今更离谱。 一个失去记忆,不解释,随时可能再次消失的人,在旧堡来去自如,掌握着太多秘密,也掌握着太多人的命。 而他不仅没把人关起来,还放任对方随意走动。钉子说这是养虎为患,林博士说这是感情用事——到底是谁犯傻? “去洗澡!”王小河将毛巾甩在他身上。 梁戈将毛巾扯下来,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那背影有颤抖,他看得出里面的痛苦。 梁戈也痛了起来,心口、还有腹部隐隐的毒痛,但他还是笑着:“洗澡,然后呢?” 这调情的话,在这种彼此装傻的情况下说出来,王小河只觉得耳朵疼。 他再也忍受不了,怒气冲冲地折返,猛地将梁戈拎起来。 梁戈配合着后仰,不禁表情没有急色的意思,语气也像闲聊:“怎么了?不是让洗澡吗,主意变了?” 这一瞬,王小河有些错愕。他竟然又想到了以前,梁戈这种神态和语气,他太熟悉了。 这种错觉更让他心如刀割,五官都跟着狰狞起来:“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不是!” “哈哈!”梁戈笑着说,“那我赚大了,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小河手劲于是更重,咬牙说道,“我理解过你了,可同情这种东西,也有用完的时候。次数多了,谁都会烦。” “好,好。”梁戈依然赔着笑,抬起双手示意投降,“我说,我都说。” “你再这样!”王小河跨上床,怒道。 “是认真说的啊。”梁戈笑得竟有些破碎,“不过,你真的同情过我?想知道真相,就不能温柔点。” 纵然气得血往上涌,王小河还是一怔。 梁戈低声说:“每次来找我,都是兴师问罪……以后我有情绪,你是不是都要先讲道理再哄人?” 王小河的手一点点松开。 有点手足无措。 “……我可以先哄。” 梁戈流着汗坐起来,定定看着他:“那你来哄。” 王小河一身反骨,从没做过这种事。以前和梁戈吵架,也倾向于用动作解决问题——不过现在,不能这么直接就是了。把失忆的人按在床上,那不是恶心吗。 他僵硬许久,慢慢抬起手,在梁戈头上一揉。 “就完了?”梁戈笑。 “……”王小河的手还没有离开,顺着往下,摸了摸梁戈的脸。 梁戈闭上眼,在他手心里蹭。 一时间,王小河都不知道是谁在哄谁。 他靠过来,双臂缓缓搭在梁戈肩上。心里的疼和酸,都变成软哒哒的东西,让他无师自通地将梁戈抱入怀里,吻在他额上。 梁戈就也抱住他,在他肚子上呼出热气。 “说点什么。”梁戈提醒。 “……你以前哄过我?” 这不是翻旧账,是下意识真心发问。王小河发现他找不到榜样来学习了,希望梁戈教教他。 梁戈刚要回答,眼睛猛地睁开,一片清明。 “我不记得了。”他低声说。 “……”王小河轻轻扫过他脸庞,摸了摸他耳垂,“刚刚凶你了,以后不这样。别往心里去。” 梁戈不作声。他也不知道哄出效果了没有。 “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梁戈突然抬起头,像孩子一样看着他,“我们真的在一起过?” 王小河手指还停在他脸侧:“……是。” 梁戈有点恍惚地笑笑,“是吗?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骗我,我不也是只能信吗?” 王小河眉头一点点蹙起来,都忽略有人已经反客为主,改来质问他了。 “从小到大,我没有骗过人!” 梁戈:“难道你说说我就信了……” 王小河多少有点着急,挤坐到他腿边:“上次你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哪次?” “我坐你身上那次!” “你流血了,我不喜欢。”梁戈声音冰冷,提起这件事时脸色依旧不好看,“如果以前也是这样,那我更怀疑你是骗我。” 王小河本来还想解释,突然神情一顿,变得冷冷淡淡的。 梁戈有点怀疑他看出来了,面上还是如常,装作困惑和生气的样子。 “这要我怎么证明!”王小河说。 听声音就知道,原来他才是真生气了。梁戈有点想笑,不动声色道:“我们真的做过?” 王小河几次张嘴都没后话,最后说:“我真想把你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还剩多少东西。” 梁戈视线在他身上游走:“我们是怎么做的?” 王小河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他:“最开始有点介意,不是假话。都是男人,我也不是没脾气。” 他顺便替梁戈理了理衣领:“后来发现你很高兴,我也挺高兴的……你情我愿的事,舒服就行。我们也没那么多规矩,高兴的时候怎么样都可以。” 梁戈心都酥了,浑浑噩噩地看着他,差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好在理智尚存,继续装傻:“什么叫没规矩?” “我们……难道可以不戴吗?”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以前他其实想过很多次。王小河每次都会提醒,从来没忘过。 人总会胡思乱想,尤其面对自己特别在乎的人。 “戴。”王小河的确很诚实。 梁戈眼神一黯:“这叫没规矩吗?” 王小河说:“你每次都很着急,看你低头准备的时候……觉得你特别想要我。喜欢看你那样,才每次都提要求。” 梁戈呆呆地,一下子面红耳赤了。 王小河见他这样,眼里流露出一点笑意,刮了刮他的脸。 梁戈实在是说不出话。王小河看了他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一时也低着头沉默了。 时间静静过去。 梁戈终于调整好状态,刚要开口,王小河突然打断他:“你答应的,说吧。” 梁戈垂下眼,早就斟酌好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元贞以前是我安插在金色沙湾的人,上次你撞见的时候,我们已经谈崩了,她准备把我卖给别人换条活路。” 第134章 他停顿一下,低头握住王小河的手:“当时情况太乱,我才顺着她的话说了那些有的没的。我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合作和利用。” 王小河倒是没想到他会先解释这件事。 梁戈晃晃他的手,“知道了么。” “还有呢。”王小河低声问。 梁戈与他十指交握,低头看得专注:“没有了,还有的都是和你。” 王小河皱眉:“我说其他事,你装什么傻!” 梁戈却把人捞进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闷闷笑了两声:“你还因为这个吃醋,我真是没想到。” 王小河沉默。梁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结果突然闷闷来了句:“不是,没有那么简单……” 梁戈低声:“嗯?” “我那时候以为,你真的已经往前走了。见你为了别人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我也难受,而且……” “而且?”梁戈嗓音沙哑。 王小河停顿很久才继续,“就是不甘心。一直告诉自己算了,可怎么都算不了……我真挺讨厌你失忆的。” 话音落下很久,梁戈都没有出声。 他正想抬头,后脑忽然被一只手按住,重重压回怀里。 梁戈呼吸很沉,半张脸埋在他颈侧。冷汗已经浸湿额发。 腹部那阵熟悉的绞痛已经疼得眼前发黑,他更用力地抱住王小河,好像疼痛也因此远去。 “是我不好。”他汗淋淋地低头蹭过去,“别讨厌我……” 王小河浑身一震,猛地扣住他肩膀,固执地要将他翻过来,梁戈虚弱地笑:“这么大力气,看来是真讨厌我了。” 王小河根本不理他,手掌发抖地去掰他身体。 “别动,”梁戈埋入他怀里,“不要动。” “到现在了还装,解药根本没有用!” 梁戈笑话他:“真是一点医学常识都没有。你见过被洪水冲塌的房子吗?把洪水拦住,不代表房子立刻恢复原样。” 这会儿他有些缓过来了,抬手摸索着碰到王小河手腕,轻轻捏了一下,“就像人从高楼掉下来,抢救回来不等于马上能下地跑步。放心,最多再难受一阵,我就快没事了。” “……”王小河狐疑地看着他。梁戈的眼睛仍是灰色的,但神情的确好转。 他想起了维克多的话,如果梁戈真的是演出来。那也太糟糕了。 他那副半信半疑又开始动摇的模样,刚刚还恨不得把真相从梁戈嘴里硬生生撬出来,现在又开始认真思考他这套鬼话…… 梁戈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但他擦了擦汗,眼底却有点疲惫:“不是说好先哄吗?又凶我。” 王小河皱眉:“我是担心你,你真傻还是假傻?” 梁戈还是低着头:“你也知道担心人不好受?在翡翠回廊答应过什么,还记得吗?” “……”王小河努力回想。 梁戈神情散漫:“说好不乱跑,转头就把自己送进枪口,当时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 王小河突然就想起来了那两条讯息。 【你最好是没骗我】 【回去要是发现你不在,就把你屁股打烂】 他一时失语,表情也有点尴尬。 梁戈淡淡道:“算了。反正你答应我的事,最后都是这样。” 刚起身,就被王小河从后面拉住:“我是真忘了!你现在打?” 梁戈眼尾微扬:“真的?” 他重新坐回床上,抬手在自己腿上拍了两下:“趴这儿。” 王小河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就这种暗示,哪会是他想的那种皮肉苦?就梁戈刚刚冰冷冷的语气,他居然真的以为是要挨顿打…… 梁戈淡淡补充:“裤子碍事,自己处理。” “……”王小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总不能隔着这么多层算账吧?”梁戈懒洋洋地说,“现在态度好点,待会儿我也好手下留情。” 王小河:“……” 他突然也有点来火了,“谁稀罕你留情!磨磨蹭蹭半天,来啊!” “好,你还真是擅长和我对着干。”梁戈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顶过几次嘴,就挨多少下——你自己报数。” …… 第97章 气消了吗 旧堡,天刚蒙蒙亮。 几个老太太坐在塑料凳上摘菜,旁边锅里煮着浓稠的鱼汤粥,油条一样的炸面卷堆成小山。 王小河照例起得很早,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prince!”“小王子!” 他都只是点头,脚步没停。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冷冷淡淡的。 猴子正坐在塑料桌旁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炒河粉和两颗半熟蛋。 “小王子!吃了没。” 王小河拉开椅子,刚坐下,突然:“嘶——” 猴子鼓着腮帮子一怔,忍不住去看椅子:“怎么了?” 王小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没事。” 猴子忽然朝他身后喊了句:“梁先生。” 王小河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回了头。远处的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神采里的张扬和欢快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故意端着架子,努力摆出一副稳重模样,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近。 那股鲜活劲儿有种说不出的少年气。王小河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可当阳光落到那张脸上时,那抹盘踞在右眼边缘的灰色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胸口猛地一沉,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梁先生早啊。”猴子对他笑笑。 这就是没心没肺的好处喏,相比较钉子的谨慎和复杂,猴子还是对梁戈笑颜相对。 梁戈是心情太好了,甚至对他有点愧疚,觉得过去的自己多少有些刻薄。 他也笑:“早,猴子。” 王小河恢复平静的样子,问他:“吃点什么?鱼丸粉,还有椰丝糯米糕,阿婆说还有最后一份。” 梁戈看他一眼,大大方方坐下来:“你吃什么?我来一份一样的。” 其实椰丝糯米糕只有一份了,就是王小河那份。他听到梁戈这么说,于是把自己的推过去,又去拿了份鱼丸粉给他。 猴子咬着筷子,看他忙前忙后,又看梁戈心安理得,托着腮微笑的模样。 猴子的确没心没肺:“你们和好啦?” 梁戈抬起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这其实也是一种回答,可惜猴子领悟不到,傻乎乎地问:“嗯哼?” 王小河把筷子拍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吃你的。” 猴子闭嘴。 王小河缓缓坐下来,他自认算能忍痛的人了,但完全坐下来的一瞬间,还是觉得很古怪。 梁戈端起碗,忽然看了他一眼。王小河也慢吞吞回看,相比较梁戈的直接,他的目光则复杂多了。 早上,他收到了维克多的消息。 【王先生,您似乎认为自己已经接近真相。 考虑到某位先生的身体状况,还是决定节约彼此的时间。 明晚七点,海湾会所。 如果您还关心后面的事,就来。】 “不舒服吗?”梁戈突然说。 王小河回神,答了句“没有”,给他那碗倒了点醋。想了想,问他:“你要不还是喝粥?” 梁戈问:“哪有粥?” 王小河放下筷子:“现做。” “谁做?”梁戈笑吟吟地,明知故问。 “你想喝,总会有。”王小河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手腕就被梁戈扣住了。 拇指在他腕骨内侧慢慢蹭了一下。 梁戈低声说:“不用。” 他在他脸上一扫,再三确认,然后坐下来,刚沾到椅子,就感觉不对劲——梁戈的手刚松开,就那么横在椅面上,不偏不倚垫在下面。 王小河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干什么? 梁戈靠过来,嘴唇贴着他耳廓:“坐不了吗?好像也没有打烂吧?最多就是红了点。” 他的手指摩挲着王小河的大腿外侧,“都怪你,这么白。” 王小河猛地反手给他臀上一掌:“你也就这点力气!” 梁戈回手也是一掌:“哦——那就是,不疼的意思?” “唔。”王小河低着头。 梁戈在他额头上一吻:“就当你是在跟我撒娇了。” 王小河沉默着,缓缓抬眼看向猴子。 猴子端起碗就跑:“我、我吃完了……” 等人走后,梁戈以为他要发作,结果王小河竟很认真地问:“气消了吗。” 梁戈一怔。 昨晚那样之后,又要了他四次。早上他那个坐立难安的样子,不全是因为挨打。梁戈自己也知道,确实是过了。 折腾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还想着明天早上要面对的是一张冷到结冰的脸,不是冷战就是算账,结果…… “昨天晚上……够你恨我了。怎么现在一句都不跟我计较?” 第135章 王小河嘴唇翕动几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他唇角的一个吻。 “你说呢?” 梁戈血往头顶冒,手臂骤然环上来,尽管搭上去就发软,人的重量都不禁压在了王小河肩上。 这几天缓解剂都已经压不住腹痛了。药效越来越短,现在只是让疼痛从尖锐变成钝的,换一种方式继续。 “小河……” 他低着头,嘴唇贴着王小河的锁骨,呼吸断断续续的。在心里一遍遍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王小河五指张开,掌心贴着他脊椎,一点一点往下按,那一刻他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无论维克多手里攥着什么筹码,无论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陷阱,他都必须去。 这口气终于顺下来,梁戈抵着他的额头:“我等会要出去,今天真没什么大事,办完就回来。不许再跟着我。你这样一直跟着,我压力也很大。” 王小河抓住他手腕:“身体呢?” 梁戈扬眉:“关心关心自己吧。” 他简单吃了几口,摆摆手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王小河才慢慢起身,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眉头也跟着皱起。 他沉默片刻,摸过手机拨通电话。 钉子:“他出发了。” “跟!” 梁戈瞥了眼后视镜,勾勾嘴角。 那辆熟悉的车始终不远不近,真是车技见涨。不是才学会开车吗?真厉害。 梁戈放慢车速,指尖懒洋洋敲着方向盘。查过衣服,没有窃听器,也没有定位器。那就跟着吧。想到后面那个人此刻大概正皱着眉盯着自己,他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跟吧,最好一直跟着。就这样把他放在心上,因为他的一举一动睡不安稳。 梁戈大笑出声。 王小河眯起眼睛。 他怀疑梁戈发现他了,不,他肯定梁戈发现了。 尽管前面的车很谨慎,连续穿过好几个码头岔路,还故意绕进满是红灯牌和地下赌场的旧街区。 但王小河始终没有跟丢。 钉子坐在副驾,忽然夸了一句: “你现在开车真脏。” 最后,那辆车停在一家开到半夜的华人茶餐室。店里全是夜班工人和赌鬼,电视机正放拳赛。 梁戈进去了。 没过多久,又一辆车来了。 老林和艾米莉从里面下来。 王小河眉头瞬间皱起。记者,还有警察。 到底在搞什么? 但茶餐室外面装着老旧工业排风机,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里面除了模糊笑声和酒瓶碰撞,什么都听不清。 第98章 又不高兴了 “还有问题吗?” 里面,梁戈已经说完了计划,目光扫过对面的二人。 没有人说话。 “那就是都听明白了。”他淡淡道,“我当你们同意了。” 老林本想等着艾米莉开口,但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叹气:“我没同意……但可以试试。” “区别不大。”梁戈点头,搞定一个。又在艾米莉面前打了个响指。 她坐在窗边回头,指着外面,“你就这么让他跟着?” 梁戈顺着窗户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他现在还不该知道这些。” 艾米莉皱眉:“你不相信他?” 梁戈:“我是给他一个相信我的理由。” 艾米莉突然懂了:“记者,还有警察……” 梁戈点头:“借用一下你们的公信力。” 艾米莉有些无奈。 这几天,她查了很多东西。梁戈的确没有骗她。但是从认识他开始,这个人就在不断利用所有人的信任…… 虽然每一次,他都把结果兑现了。 老林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你还是没和他说实话?万一他不配合怎么办?” 思来想去,艾米莉还是选择了与梁戈合作。解释真相过于麻烦,另外,她觉得老林这么轴的人或许很难配合,干脆哄道:“这你放心好了,我后面会和他说明白的。” 不等老林回答,她就再次开口:“接下来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也不要打电话,如果有事联系就发消息,换新的联系方式,每个人起一个绰号。” 剩下两个人想了想,都答应。老林说他叫老虎,梁戈说他叫人,艾米莉则选了女王。 于是,“老虎”和“女王”,还有那个普普通通的“人”,又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就此告别。 只有梁戈走的正门,出来以后直奔王小河的车去。 他还没站定,车窗就已经摇了下来,王小河冷冷看着他。 “来我的车。”梁戈歪歪脖子。 王小河就跟他走了。 梁戈刚上车,就收到信息。 【test——女王。】 王小河这边上了副驾,也毫不避讳地看了眼他的屏幕,当然也看到了梁戈给这人的备注“女王”。 他的表情很精彩。 梁戈干脆手机一丢,往后一倒,就这样看着他。 王小河面无表情系上安全带,然后等着。梁戈不开口,他也不开口。 梁戈突然就笑了,膝盖随意碰了下他的,不怎么正经地开口: “怎么了,殿下?” 这种儿戏的口吻让王小河一阵火大。 他过去以为,自己是最了解梁戈的人,现在却第一次对这种认知产生了动摇。原来梁戈失去记忆以后,他根本分不清每一刻是真心流露,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表演。 王小河闭了闭眼,将脸转向车窗。真是被梁戈气糊涂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梁戈一把捉住他的手,在他手心挠来挠去,小孩儿似的,好像他越生气,他就越得意。 王小河逆反心理上来,尽管情绪仍不高,还是把脸转了过来:“你见他们做什么?” 梁戈还是很不正经,挑着眉毛问:“先说说你怎么了。” 王小河反问:“我怎么了?” 梁戈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又顺势捏了捏他的脸,见人始终不为所动,索性俯身压过去。王小河却像早有准备,抬手抵在他肩上,硬生生把人挡住。 梁戈问他:“不高兴?” 王小河怒极反笑:“我有什么高兴的理由吗?” “有啊,”梁戈哧哧地笑,硬是把他捞到怀里,“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让我们小王子高兴的。” “你这话到底跟多少人说过!”王小河还在推他,突然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这句话是过去的调侃,说起来,梁戈在失忆回来后,也曾经提起过。这么看来,他多少还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那现在……也是有真心的吗? 梁戈听到他那句话,一时把他的脸色理解成了酸意,故意往最欠揍的方向说:“我就是和别人说过又怎么样?” 王小河看他的眼神,和仇人都没什么两样了。 梁戈本来还等着他掐自己脖子,最好再骂几句。可王小河像突然没了力气似地偏开头,低低吐出一口气:“随便你吧。” 梁戈默默看他一会儿,松手卸了力:“你当真了?” “……” 殿下也好,女王也好,换来换去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只要梁戈愿意,就能轻而易举把谁都捧到天上去。 他的确吃味,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件事大概和男女私情没有关系。 那条消息多半是刚见面的艾米莉发的,她不像会跟谁发展那种关系的人,梁戈看她时的眼神也从来不是那样。 他只是忽然发现,艾米莉似乎知道很多事,知道那些连自己都被挡在门外的秘密。而自己明明离他最近,却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想到这里,王小河沉默得更加彻底。最后在梁戈的眼神追问下,只说:“开车吧。” 梁戈忽然说:“见面是为了计划。我解释晚了,看你在意成这样,开心得有点过头了。” 王小河缓缓睁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梁戈笑笑:“不信?” 王小河沉默。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立刻相信梁戈。至少不要相信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梁戈挑眉,笑容恶劣:“你观察我,偷偷研究我啊?” 纵然他一副得意得不行的模样,王小河还是拿他没办法,真的快被他逼得草木皆兵。 “我是真想掐死你。”他还是说出来了。 尽管如此,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倨傲。看得梁戈喉咙发痒,又压上来一顿乱亲。 王小河也没有拒绝,在亲吻中含糊道:“就算是玩笑,你也不应该……” “不该叫别人‘女王’?”梁戈松了嘴,眼睛亮亮的。 王小河真不知该说什么,他感觉梁戈又在逗他了,又冷又恨道:“你觉得很好玩?” “不好玩。”梁戈收敛神色,老老实实认莫须有的错,“瞎取着玩的,以后不了。” 第136章 王小河冷冷扫他一眼,突然就说:“你骗了我不少事吧。” “以前还是现在?”梁戈随口般问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是太松弛了。 王小河讽刺他:“装都不装了。”又低低地说,“以前。” “那我不知道,”梁戈半真半假地耍无赖,“我失忆了。” 王小河提醒:“你说你没谈过恋爱。” “怎么了?”梁戈不眨眼地看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谈过不少吧。”王小河却没什么表情。 “这……怎么说?”梁戈感到兴奋。 王小河抿了抿唇,其实他也说不出来。这些都只是感觉而已。 要失忆的人解释过去给他听,也是种无理取闹。 果然,梁戈笑着问他:“怎么了?你看看你,以前的我知道你这么爱吃醋吗?没想到你也会胡思乱想。” 王小河闭了闭眼。 梁戈吻过来,叹息:“女王是艾米莉。是她自己起的代号。刚刚都是逗你的。而且我记得我确实没有恋爱过。” 王小河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推他一把:“你现在开心够了?那就说清楚见他们是做什么!” 梁戈吻着他笑,声音很低:“声音哑一点更好听,和昨晚报数的时候一样……” 王小河再没有犹豫,狠狠咬了下去! 没想到梁戈更开心了,嘴上在流血,眼里笑意更深。 王小河推他:“你说不说!” 他拿我没办法。梁戈笑笑,靠回座椅。 “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记者和警察已经站到我们这边了,但这还不够。我会按照他们的意思,逼维克多下真正的强拆令。而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把戏演真,准备和他们鱼死网破。只有这样,维克多才会不断加码,到时候艾米莉会做全球直播……” “直播?”王小河皱眉,“她不是早就被辞退了?” “她已经解决好了。”梁戈笑得意味深长,“总之,什么都准备好了。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快赢了,这种时候打断别人做梦,不太礼貌。” 王小河沉默。 果然,说是和他解释,其实也不过寥寥几句。里面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会面,落到自己这里,只留下轻描淡写的开头与结果。 但他知道,再问也没用。 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了解,或许只是因为从前的梁戈愿意让他看懂。真论心计和算计,他根本追不上这个人。 “又不高兴了。”梁戈揉他的头,“难得有件事写在脸上。” 王小河压下心里那一万句为什么,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但他从梁戈身上学会一件事,就是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 梁戈笑笑:“这么配合我,不像你。” 王小河冷淡道:“我不可能让他们拆掉旧堡。就算他们一开始就好好商量,给很多钱,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我也不会答应。” 梁戈:“真倔啊!” 王小河垂眸:“家没了,阿妈就真的回不来了。” “……”梁戈在他额上一吻。 他知道王小河想听什么,但如果全告诉他,他一定不会同意。 所有参与的人都站在悬崖边上。 而烟花计划当天,离悬崖最近的人,是梁戈。 他们回去以后,谁都没有再提那件事。 车里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进门,又从进门持续到熄灯。 两个人都太了解彼此了,知道现在谁也说服不了谁,再开口只会吵架,都默认了这场暂时的停战。 王小河大概是真的累了,洗完澡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梁戈侧躺在旁边,枕着胳膊看了他很久,时不时伸手碰一下他的鼻尖,又替他擦了擦汗。 凌晨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辉哥最近焦头烂额,对他的看管形同虚设,但有些事情已经拖不得了,他必须亲自去一趟腾龙。 安全的时候他可以纵容王小河跟着自己,可涉及腾龙,他不愿意冒险。 昨晚故意把人折腾到半夜,多少也存着这个心思。他知道王小河累狠了,今晚会睡得沉一些,最好一觉睡到天亮,他也就回来了。 梁戈离开时甚至有些满意。结果他前脚刚把门关上,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看向房门。 于是同一个夜晚,两辆车先后驶向腾龙。 第99章 你那个小情人 到了这一步,王小河反而冷静下来。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了解梁戈到底在谋划什么,因为答案本身已经没有意义。 梁戈既然选择隐瞒,就说明那件事的重要程度已经超过了解释。继续逼迫,只会让对方花更多力气来应付自己。 他很清楚,梁戈正维持着一个极其危险的身份和处境,自己贸然介入,会打乱对方的安排。 他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梁戈既然敢把自己放进这样的局里,就说明他至少还有把握应付。 今晚他同样清楚,如果自己把去见维克多的事说出来,梁戈绝不会同意。 有那么一瞬间,王小河觉得有些疲惫。 他们明明已经走到今天,连命都可以交给彼此,却还是有些事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 梁戈到底明不明白,他不是被困在高塔里等待救援的人,也不是必须被护在羽翼下的弱者。 他宁愿和梁戈一起下地狱,也不愿被单独留在这人间! 所以现在去见维克多,他都懒得再去猜里面到底有多少陷阱。梁戈中的毒是他的执念,如果这世上真还有一线希望能解掉这件事,他都必须亲自去抓住。 既然谁也拦不住谁,那就一起往前走吧。 与此同时,梁戈已经调头去往医院。 他没想到辉哥竟然不在腾龙,距离上次被王小河暴打已经过去很久了,辉哥却还是没有出院。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暂时没兴趣知道,真正让他烦躁的是另一件事。车刚开上高架就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老蛇的手机依旧关机。 梁戈听着机械女声,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失忆前梁戈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时,老蛇曾经交代:“如果到时候找不到我,就等两天。这行当仇家太多,我偶尔也得装死。” 结果现在人还真跟死了一样。电话再次自动挂断。 那一边,王小河的车最终驶进腾龙总部后方的私人会所。 这里他以前从未来过,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一路将他带上顶层。 维克多已经到了。看上去和报纸上有点不太一样,本人竟然更亲和,真是讽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片狮城夜景。桌上摆着两份刚刚上齐的晚餐。 维克多正在切牛排。 “王先生。”他抬起头笑了笑,“请坐。” 王小河不擅长客套,好像也没什么客套的必要,两名保镖就站在他身边,尽管他们充当了半个服务生的角色,面带微笑地为他拉开座椅和开酒。 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维克多像是看出他的警惕,突然就说:“放心,这里没有录音,也没有记者。” 他放下刀叉:“你们下去吧,今天只是吃饭。” 那两个保镖于是就走了。王小河觉得这多半是演给自己看的戏,没说什么,坐下了。 “说正事吧。” 维克多笑了:“年轻人总是这么着急。” 他替两人倒上红酒。王小河没碰,维克多也不介意,反而闲聊道:“最近很忙?” “还好。” “拆迁令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没有。” 维克多笑着摇头,“旧堡那种地方,理论上不该养出你这样的人。” 王小河不知道他又要放什么屁。 “我看过你的资料,如果运气好一点,你本来有很多机会离开那里。”他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一样轻声问,“所以为什么留下?” 王小河抬起眼,却根本没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看见的是桌上的刀叉,以及维克多喉结的位置。 从自己落座到现在,维克多始终处在一个极容易被杀死的位置。 “不为什么。”他回答得很冷,“说正事吧。” 维克多笑笑:“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聊天,至少不会浪费时间。” 王小河皱皱眉。从坐下开始这人就一直在废话,维克多是不是忘了今天为什么约自己来。 紧接着,维克多却忽然提起旧堡最早的历史:“很多人会把家和利益混为一谈。二十年前,旧堡只有几条泥路,几排违章搭建的棚屋,旁边是垃圾场和废水沟。” 他在那边滔滔不绝,王小河的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脖颈上,那里有一道随着说话不断起伏的线条。 距离不远。近得离谱。 腾龙的人竟然没有搜身。或许是维克多太自信,觉得一个人赴约的王小河根本掀不起风浪。 第137章 不过,很多年前王小河就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擅长把别人骗得团团转。但如果把一个人逼到悬崖上,总会剩下点别的本事。而他剩下的,恰好是让别人后悔靠得太近。 如果维克多最后不肯把东西交出来,那他不介意用自己的办法试试。 维克多慢慢放下酒杯:“所以你说,如果有人想毁掉旧堡,他到底是在毁掉一群人的家,还是在毁掉某些人的利益?” 王小河嗤道:“听你说话真费劲。” 维克多缓缓笑了,王小河是真的不在乎这个问题。不像复仇者,更不像野心家。 王小河大概率不是引路人。 不过。 “你见过引路人吗?” “什么人?”王小河皱眉。 维克多又开始云里雾里了:“可我总觉得,你应该认识这样的人。” 王小河终于有些不耐烦:“你是不是很喜欢听别人猜你的想法?” 维克多微微挑眉。 “别再绕圈子了,”王小河冷冷道,“如果你真有问题想问,就直接问!” 至此,维克多已经确认,王小河不是引路人。 他看上去没那么复杂,不会是擅长谋划的阴谋家。他很直接,从刚刚到现在,看上去都在想怎么杀死自己。 但维克多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带枪赴宴了,今天却破例把那支随身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那是他当年从雨林里养成的习惯:相信枪,也相信距离,自己一定比别人更快。年轻时他曾在暴雨里隔着一百多米击中过移动目标,也曾被人追杀到丛林深处,靠着一把枪活下来。 可王小河身上有种东西,让这些经验忽然变得不那么可靠。 那是一种无法量化的危险。维克多甚至说不上原因,只是在某个瞬间,对上王小河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地向导说过的话。 “雨林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毒蛇,而是那些安静的掠食者。比如豹子。它会一直趴在那里看着你,直到确定能杀死你。” 王小河像他曾经见过的一只黑豹。那东西被铁夹夹断了一条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泥地里。所有人都觉得它快死了。 直到有人靠近。 它扑起来咬碎了那个人的喉咙。 维克多对这只黑豹说:“引路人就是给梁戈下毒的人。” 王小河的脸色没有变化。 他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不让维克多察觉梁戈对他的重要性。 “你胡说吧,”但他冷笑,“应该是你们才对。” “如果是我们的人做的,我不会否认。可惜不是。” 维克多的笑意里有几分怜悯,“王先生,你把辉看得太高了。你应该也很了解才对,他胆子不小,能力一般,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作聪明。很喜欢控制别人,尤其迷恋毒药。” “他名声在外,这些年靠这一套拿捏过不少人,你打听打听就是了。有意思的是,就在梁戈出事前不久,开始不断有人通过各种渠道向他推荐一种毒药,名为灰斑鸠。而那个时候,辉正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梁戈。你说,是谁比他更希望梁戈中毒?” “……引路人是谁?”王小河问他。 维克多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微笑着说:“那么,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他说完,抬手拿起桌边一个黑色丝绒盒。 盒子顺着光滑桌面一路滑过来,最后稳稳停在王小河面前。 “这是送给朋友的礼物。” 维克多优雅地介绍: “我最近查引路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有人曾经接触过灰斑鸠。” 实在不想再见到王小河那个无所谓的态度,他强调:“对,就是你那个小情人中的毒。” 盒盖被王小河打开。 里面没有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支被真空封存的透明药剂,旁边摆着检测报告。 “这是全世界仅剩的一份解药原料。我也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 这就不得不说一说两个人都不知道的东西了。 灰斑鸠的解药,的确有a和b两个成分。至少梁戈在失忆前是这么告诉吴医生的。 成分a最为关键,被梁戈藏匿在“灯塔”,是维克多亲自控制的一个港口调度中心。 成分b在“黑塔”。只有当维克多被彻底解决之后,引路人才会亲手把b交出来。 听上去很符合梁戈当时的作风。吴医生便没有怀疑。 但事实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成分b。 梁戈清楚,如果失忆后的自己知道解药只有一份,一旦拿到就能活,他一定会把全部精力投入寻找解药;可如果他相信解药必须等到最后一步才能凑齐,那么在此之前,他就只能继续往前走,先解决腾龙。 真正的解药,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份。 成分a就是解药的唯一原料。 而且从来不在灯塔。 梁戈固然愿意为了王小河破釜沉舟,却也没蠢到把自己唯一的活路藏在维克多脚底下。 灯塔里留下的,只是引路人的痕迹。 只要维克多开始怀疑自己的核心地盘已经被渗透,那往往会比任何敌人都更消耗自己。 这个计划原本很成功。 直到前不久,灯塔发生了一次货轮碰撞。备用仓库进水,仓储区被迫重建。 事故里,还死了一个老员工。 本来没人把这件事当回事。 可施工队拆除受损墙体时,却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处被人私自改造过的暗格。里面有几份年代久远的维修记录。 按照记录显示,那名死去的老员工曾经多次违规进入灯塔禁区。 时间跨度长达十几年。 这就不正常了。 报告一路送到维克多桌上。 维克多很快发现,那个老员工年轻时有个身份:黑市运输线联络员。 而他最后一次接头的人,是个已经死了的制毒师。 外号老蛇。 上个月,老蛇死于一场黑市火并。尸体被人在港口后巷发现。 维克多很快发现,老蛇死前几天,曾把一个多年不用的保险柜重新启封。 后来发现的事,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保险柜里放着的,是一支药。一支梁戈原本准备在恢复记忆以后,亲手取回来的药。 全世界仅剩的一支。 此时此刻,梁戈还在想办法寻找老蛇的下落。 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在港口后巷的一滩污水里,也不知道那支药没有按照原本的计划回到主人手里,反而被维克多提前找到。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恶毒,它不会毁掉全部计划,只会悄悄拿走最关键的一环。 而几公里外,维克多微笑着对王小河说: “我想来想去,旧堡这些人里,只有你有可能找到引路人。所以我给你三天。” 他声音依旧温和,带着鼓励:“当然,如果只能带回尸体,我也接受。” 王小河神情没有变化,只平静地问:“为什么只有我能找到?” 维克多笑道:“因为引路人要么是旧堡的人,要么就是长期在那里活动。而旧堡里如果还有谁能把这种人逼出来,我认为只会是你。” “……他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要知道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想想看,如果你要培养一个绝对服从的卧底,你会怎么做?” 他没有等王小河回答,便轻轻摊开手,“当然是先控制他。引路人制出了灰斑鸠,而你的小情人因此中毒。不妨再给你一个线索,引路人曾经暗中收购过狮城第一药业的股份。” 王小河微微一怔,那是……梁戈的公司。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这叫巧合。” 维克多擦了擦嘴,尽管还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却已经有了饱腹感。十分地满足。 王小河也听懂了。 “引路人利用梁戈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顺着话题问下去,可手指却无声地收紧。 “还能为了什么?报复。虽然我不记得他是谁,但这种人其实不难猜,穷人出身,一辈子活在过去,记着别人踩过他的那一脚。因为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所以什么都敢赌。梁戈只是因为和你关系特殊,恰好成了他伸向我的那把刀。” “……我找到引路人,然后呢?”王小河终于开口。 “解药归你。” 维克多慷慨道:“找到他。你会替你的情人报仇,也会救他的命。而我,只需要一个答案。”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笔很公平的交易。” 第100章 很辛苦吧? 梁戈在前往医院的路上,隐隐觉得老蛇出事了。 按理说,自己的计划并没有什么明显漏洞,如果真出了问题,大概率是出在人身上。 可老蛇又是最不该出事的人。那老东西是他见过最难死的人,在黑市里滚了二十多年,别人坟头草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却总能提前闻到危险的味道,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38章 可当他见到辉哥的时候,所有思绪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梁戈甚至差点没认出来。才短短一段时间没见,辉哥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皮肤紧紧贴在颧骨上,那种消瘦已经不能用憔悴来形容,反倒让人联想到停尸房里那些泡得发白的尸体。 这绝不可能是挨打造成的结果。 辉哥说话时不断压抑着咳嗽,右手本能地按着胃部,而左臂则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揉捏两下。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梁戈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灰斑鸠。 兜兜转转,最后竟然还是落到了辉哥身上。 梁戈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辉哥骂道。 “笑你快死了。”梁戈说。 辉哥血都咳出来,干瘪瘪地说:“谁快死了!” 真是快死了,骂人都有气无力。 梁戈干脆把话挑明:“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关你屁事。” “凌晨三点左右醒,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左手开始发麻。胃里像烧着一样疼,连呼吸都困难。” 随着一句句说出口,辉哥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梁戈眼神平静得让人发寒:“下次发作不会超过五天。” 辉哥蔫了,知道瞒不住这个同样中毒的人。 梁戈笑道:“怎么回事,大佬,你这是中了谁的计?” 辉哥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病殃殃地不肯开口。 梁戈慢悠悠地说:“阿媚被抓以后,警方拿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吧?所有线索往上查,最后总能绕回你这里。” 辉哥还是不说话。 “还有你的马仔,这段时间是不是被总部一个接一个调走了?你替腾龙卖命这么多年,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辉哥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他手里的码头,赌场和外围势力的确在不断被总部接管。而维克多从头到尾没有骂过他一句,还在不断安抚他,说风头过去以后会给他更大的权力。 这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在真正的大佬面前,他又能怎样? 梁戈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真正准备重用你的人,会先砍掉你的手脚吗?会在警方和媒体全部盯着狮城的时候,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当靶子吗?所有能查到高层的证据最后都落到你头上,还给你下了毒……” 病房窗外阳光明亮,辉哥后背却一阵阵发冷。他突然就麻木了,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 梁戈是个聪明人,他果然猜到了,这毒就是维克多给他下的。 准确来说,是“请”他吃下。美曰其名是测试药物,而他根本没有选择——就像过去那些年,他把药递给别人时一样。 尽管大佬承诺,以后要给他升官发财。但辉哥不抱什么希望了,身体的迅速垮掉让他对一切都丧失了精气神。 想到这里,辉哥猛地咳嗽起来,人都弯下去,指缝间隐隐见了血。 梁戈看了看,突然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解药暂时还没拿到,但已经有方向。你不如和我合作。” 辉哥抬起眼睛,多了一丝亮:“你能做出解药?” “是的,我可以。” 随后,梁戈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旧堡和腾龙迟早会开战,到了那一天,辉哥无论站在哪边都不会安全;可如果他愿意提供维克多行踪以及内部决策的信息,未来旧堡真正要对付的人,就不会是他。 “你知道小河恨你。”梁戈顿了顿,“但我有办法让他把枪口往上抬一点。” 辉哥沉默。 梁戈却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给你点时间。”他微笑着说。 他不认为辉哥已经是弃子。在旧堡的事情没解决之前,替死鬼是无价的。 但他刚走出医院,门外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停在那里,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快步迎上前,微微弯腰替他拉开车门:“梁先生,我们老板有请。” 梁戈这些天反复回想整件事时,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维克多实在太从容了,照理说,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暴怒,可他却始终没有亲自露面,甚至直到今天才主动约他见面。 按理说,对方早该见他了。 当梁戈终于被带进那间顶层会客室时,第一眼看见的甚至不是维克多本人,而是窗边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以及桌上翻开一半的财经杂志。 不像反派见卧底,倒像某位成功企业家在等一个想要提拔的后辈。 “我知道你。”维克多合上杂志,冲他笑了笑,“医药金融双背景,三十岁不到就进入行业核心层,很多公司都愿意高薪聘请你。如果没有后来这些事,你的人生本来应该完全不同。” 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仿佛梁戈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什么误入歧途的年轻人。 梁戈笑笑:“听起来,您好像比我自己还遗憾。” 维克多眼神里居然真的有几分欣赏:“因为你确实值得更好的结局。” “如果不是腾龙的话。”梁戈讽刺地补充。 维克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默认了这句话:“辉这件事处理得并不好。我已经批评过他很多次。冲动并且粗暴,总喜欢用最省事的方法解决问题。如果当时我知道你的重要性,我不会允许他给你下毒。” 梁戈撑着额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种语气,好像毁掉别人半条命不过是一次工作失误。 维克多却仿佛没看到那点讽刺,继续往下说:“当然,比起这个,我更感兴趣另一件事。” “嗯?” “据我所知,你这些年赚的钱不少。”维克多望着他,“怎么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梁戈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意:“那您应该去问辉。” 维克多也笑了,缓缓摇头:“不,辉那个人我了解,他贪心归贪心,却没这种本事。一个人想把资产都吞掉并不难,难的是把所有痕迹抹平,让当事人以后回头再看,依然找不到真正的钱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终于在半空撞上。 维克多在观察他。梁戈也在观察维克多。 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后,梁戈忽然笑了:“您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维克多笑而不语,等着梁戈开口。 梁戈便说:“那个同时骗了你,也骗了我的人。也是我们现在最想抓到的人。” 维克多笑了很久,随后从桌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梁戈面前。 纸张沿着光滑的桌面滑过,最终停在他手边。梁戈低头翻开,只看了几行,目光便骤然沉了下去。补偿金额被压到等同于羞辱,原本的安置方案被整页删除,强拆时间提前,还新增了金盾安保全程介入的授权条款。 那已经不是拆迁协议,而是一纸宣战书。任何一个在旧堡生活过的人看到它,都会明白腾龙根本没准备谈。 这一步原本就在计划里,他预判过维克多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刺激旧堡,可现在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意外,而是一切都按照预期发生。 维克多显然很满意他的沉默,端起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 “替我转告他们,腾龙愿意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三天时间,想谈,随时来找我。想搬,现在也来得及。” 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悲悯,“毕竟活着总比死了好,不是吗?”随后才将咖啡杯轻轻放回桌面,“三天后强拆照常开始。到时候现场会发生什么,我无法保证;会不会有人受伤,会不会有人死,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但腾龙不会再退让了。” 那一瞬间梁戈就明白了。 所谓谈判根本不存在,维克多真正想要的,是把旧堡逼进绝路。因为只有人快被逼死的时候,藏在黑暗里的那只手,才会忍不住伸出来救人。 果然,维克多提起了引路人。 他说自己查到引路人曾经收购梁戈公司的股份,也查到灰斑鸠与引路人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在维克多的推论里,引路人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冷静理智,擅长牺牲别人,把梁戈这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一步步推进腾龙内部,当成刺向自己的武器。 维克多欣赏道:“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梁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判断维克多这番话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分不清维克多到底是在故意表演给自己看,还是当真已经接受了这套逻辑。 维克多神情自然得无懈可击,还带着一种看透人性的笃定。 在这位向来以精明和冷酷闻名的商人眼里,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答案。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行为都应该有利益和回报,人可能会为了权力背叛,也会为了财富杀人,但绝不会为了所谓爱情自己给自己下剧毒。 所以他怀疑引路人是一名复仇者,甚至阴谋家,却唯独想不到,眼前这一切荒唐且疯狂的布局,从头到尾都源自于爱情。 第139章 再然后,维克多说出的话,终于让梁戈心里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三天后,旧堡必须被逼到绝路。引路人一定会出现。带他来见我,我会把解药给你。” “解药?”梁戈道。 “是的。”维克多微笑。 他和当初去医院见辉哥的梁戈一样,对灰斑鸠的解药这个事情并不做过多解释,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只有相信这一个答案。 就像绝症病人拿着最后一张检查单走进诊室时,哪怕医生告诉他墙角那瓶来历不明的药或许能救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拿。 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之前不会先检查木头是真是假,将死之人听见“能活”两个字的时候,也不会第一时间思考逻辑是否成立。 希望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所以梁戈不能问出任何问题,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快要被逼疯的人,终于在黑暗里看见出口,愿意为活下去付出任何代价。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眼底压着挣扎、犹豫与最后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求生欲。 “如果我把人带来……”他抬起头,“你真的给我?” 维克多笑意更深。 从腾龙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梁戈一路开车回旧堡,心中仍千万朵疑云,局势好像很顺,却又好像越来越脱离掌控。 但是当他回去,看到王小河坐在床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人,所有焦躁和烦闷都散了。 梁戈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这么不相信我,却还是惦记着我,很辛苦吧?” 第101章 他要带结婚对象私奔 王小河心里同样是千万朵疑云。 不,简直可以说是乌云了。他现在是坐立难安,觉得梁戈这副完好无损的皮囊底下,早已被毒素一点点腐蚀干净,只剩下一层还能支撑行动的外壳。 这会儿看到人好像没事一样,又觉得他是强颜欢笑,那种无能为力的焦躁越来越重,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还是维持着惯有的冷静神色,目光落在梁戈脸上:“你去哪里了。” 梁戈盯着他,突然就问:“你去哪里了?” 一模一样的内容,语气却截然不同。王小河问的时候不求答案,只是走个过场。梁戈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简直像是给对方最后一次主动坦白的机会。 王小河感到莫名其妙。 奇怪,他明明已经换过衣服,一路回来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可梁戈只是这么看着他,竟让他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错觉。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小河的确没骗过人,语气硬邦邦的,更坐实了梁戈的猜测。 梁戈果然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去:“再说一遍。” 王小河本来就憋着火,被他这副审讯犯人的态度彻底激出了脾气:“你失踪的时候告诉我了吗?瞒着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解释吗?现在轮到我,你就来兴师问罪了!” 梁戈气笑了,手背青筋都隐隐绷出来:“你是真长本事了。” 王小河肩膀一沉,直接把他的手挡开:“那也是跟你学的。” 梁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用力把他往腿上按,巴掌紧接着落下来,“我看你是真好了伤疤忘了疼!” 王小河猛地侧身挣开:“我不会再让着你了!你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知道!” 梁戈忽然笑了,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知道?” 他一把将王小河翻过来:“你到底去见谁了!谁给你的胆子一个人跑过去?他们欺负你和我欺负你能一样吗!” “谁欺负我了!”王小河猛地抬头看他,“我是什么?玻璃做的碰一下就碎?还是离了你什么都干不了了!” 他那张平时冷得结冰的脸,就这样被怒意拉扯得鲜活起来。 他这样浓眉大眼的可真好看啊!梁戈被勾得心痒,高兴得不得了,凑过去不管不顾地吻他,在他挣扎的间隙里得意洋洋地堵他一句“离了我你就是什么都干不成”。 王小河气得眼前发黑,骂又骂不过他,推开又被他顺势缠上来,做什么都像往棉花上砸拳头,简直八百年没这么暴躁过! 两个人一推一挡地,打打闹闹中王小河又被吻住了嘴角,推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不挣扎的,反正亲着亲着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唇齿间再没空隙留给争吵了。 最后梁戈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手指在他后颈慢慢打着圈,语气放得很轻很缓:“老实跟我说,到底去做什么了?快告诉我,不要让我睡不着。” 王小河在他怀里,含混说道:“……我想把被你删掉的视频恢复回来,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 梁戈要去抬他下巴,被他偏头躲开,只好把手落回他后背上,声音都软了:“没了就没了,我再给你拍一个,拍到你满意为止。” 王小河摇头:“那不一样。” 静了一会儿,他又问梁戈知不知道开锁李的联系方式,“他以前说自己恢复过被烧坏的服务器。” 梁戈沉默许久,说:“恢复出来又能怎么样?我本人就在这里,还要什么视频。” 王小河突然跨坐在他身上,扯着他领口把人往前拽了半寸,却还抵着他胸口不让他更加靠近。 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冷淡又锋利。 梁戈嘴角一弯,眼神询问这唱的是哪一出,想去揽他的腰就被他那只抵在胸口的手推了回来。真是姿态摆得很足! 王小河嘴里无声地说“你老实点”,冷哼一声就要从他身上起来,膝盖刚离开床面就被梁戈一把捞了回去。 梁戈想吻他,被他抬手挡住嘴唇,五指张开贴着他下半张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问“给还是不给”。 这最后通牒的感觉,已经懒得跟他废话了。 梁戈顺势低下头吻在他手背上,嘴唇贴着生命线蹭了一下:“你把手机给我,我去找他帮忙”。 王小河依然冷着脸:“谁知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梁戈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祖宗,知道了,都知道了。” 王小河这才松手。 两个人从大白天闹到中午,这才慢吞吞下床,去搜刮点冷饭填饱肚子。 梁戈尽量没再去看王小河。 已经快演不下去了,很多行为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没有恢复记忆,自己怎么会在吃饭的时候都对着人浮想联翩? 他怀疑王小河早就察觉了。 其实不然,王小河的心思根本不在这方面。 他食不知味,也没什么胃口,更没有余力去琢磨梁戈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去想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千万重山水。 开锁李无疑是个突破口,和梁戈交集过的所有线索里,那是他最熟悉的一个名字。 只可惜那人音讯全无,只有梁戈知道他的下落。 吃过饭后,梁戈突然说:“我今天去见维克多了。” 这突如其来的坦诚让王小河静默。 梁戈见他不说话,就继续:“他说让我来和你们谈,条件嘛……” 他都说出来了,王小河还是沉默,那沉默让梁戈有点发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王小河面前晃了晃手:“傻了?” 王小河回神,面无表情:“你继续。” 梁戈收回手,语气淡下来:“他那就是诈你们,知道你们不会同意。三天之后,应该要强拆了。” 三天。 同样是一个三天,为什么先给了自己,又转而告诉了梁戈?难道维克多真是个傻子,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是之前和梁戈的那些往来,阿媚和辉哥都是见证者,难道都没有转告给维克多?就连他们手下的马仔也守口如瓶? “小河,”梁戈突然伸手过来,摸着他的手腕,“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王小河在他身上一扫:“你……” 梁戈认真地看着他。 于是王小河吸了口气,说道:“你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这毒在你身体里这么久,你不可能没想过怎么处理它。那我现在问你,你打算怎么解决?还是说你已经解决好了,只是没告诉我?” 梁戈定定地看着他:“你今天到底去见了谁?不说我也查得到,但我更想听你自己告诉我。” “不信的话就不要再问了!”王小河烦躁道,脸刚偏过去又狠狠转过来,“告诉我!我已经睡不好很久了,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哈哈!”梁戈笑笑,依然定定看着他,“小河,你不要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你。也不要把我想成什么忍辱负重的人。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就够了。” 云里雾里的,让王小河费解。但他抱着一丝希望:“你有办法解决,是不是?” 第140章 梁戈沉默。 王小河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 “我会解决。”梁戈最终说。 看来,是无法解决了。王小河点点头,平静道:“那就好。” 无法解决——就由我来解决。他默默下决心。 当天下午,梁戈又走了。 这次难得主动交代了一句,是去找开锁李,并且和王小河承诺,今天晚上就会把人带到他面前。 王小河点头答应。与他告别。 等梁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王小河也立刻离开了,他也有事要做。 他先去了一趟林博士那边,谈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装着很多内容,然后直奔黑市。 旧堡的人没有户口本,人人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写着名字年龄,还有来的年月,那张纸在旧堡被叫做底单,是每个人在这里活过的唯一凭证。 有些人活着活着就不在底单上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走了。 王小河翻了无数遍那些底单,很多名字他能背出来,没有一个能对上,他心里一直有个猜测,引路人如果真的是旧堡的人,那他的底单一定被人改过,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在旧堡的档案里。 今天他去找林博士,除了旧堡的事情要谈,还有就是想确认有没有办法能进到更上层的人口系统里,林博士说可以,但需要走流程,需要时间。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他还是去了狮城的黑市。 他从前跟着钉子来过一次,但是依然不甚熟悉,好像很多地方会自己长腿换位置。 没办法,实在是每条岔路都长得差不多,他只能靠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涂鸦和门牌上褪色的号码来分辨方向。 有人蹲在塑料桶旁边卖药,瓶子上没有标签,那人看见他就把桶往自己腿边拉了拉。有的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摊主自己知道。 人开始多起来,他走在其中像一滴水掉进油锅,倒也没人特地看他,只是他自己总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不对的位置上。 最后,他终于绕到一扇铁皮门前,门没关严,里面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和一堆散乱的纸。 那人头也没抬:“查什么?” 王小河把几张底单的编号报上去,那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他忽然停住了,看了王小河一眼,又低头看屏幕,然后又看王小河。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你怎么还在这里?” 王小河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人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歪着头看他:“你老公啊,把我们兄弟搞得头疼死了,做了几十套假身份,一套比一套真,结果你居然还没走?” 王小河声音压下去:“你说什么?” 那人嘻嘻哈哈的,不肯再说了。 王小河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提起来,膝盖顶住桌沿,把他按在墙上。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身上酒气很重。喝酒误事,却也可以成事。他突然有种预感,手里摁的就是真相。 那人的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镜歪到一边,他张着嘴刚要喊,外面已经有人冲了进来。 两三个,个个都挂着凶相,手里还有枪,可那些枪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王小河的肘已经撞在第一个人的肋下。 紧接着屈膝顶翻了第二个,第三个刚要扑上来,他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那人嚎了一声就被他甩出去撞翻了桌子。 那个戴眼镜的刚爬起来想跑,王小河已经踩住他的衣角,又把人按回了地上。 显然,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厚镜片歪在一边。这下酒可是全醒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再不开口就完蛋啦!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我说,我说……一个男的,很有钱,说要办两个人的假身份,还要做资产转移。我说你跑路啊,他说不是……” 王小河弯着腰,手还扣在他后颈上,那个人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赶紧把剩下的全倒出来: “他要带结婚对象私奔,我一看照片,这不也是男的吗……就是你……他说他要跟你求婚,得让你走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他说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点头了……” 第102章 洞房喽! 王小河脑子嗡嗡的响。 那个人躺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交代着,他顺着那些话往回理。 算算日子,梁戈失忆之前就已经在变卖财产了。 他沉默地把房车还有存款,一样一样地换成现金,再换几十套崭新的身份,最后把戒指准备好,打算在某个他自己觉得合适的时机来跟他求婚,再去告诉王小河: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点头。” 可那个时机被一场火灾烧掉了。 那枚戒指最终没有戴到任何人手上。 病房里,他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它从梁戈掌心脱落,沿着病房地面滚出去很远,撞上墙角,化作一个荒唐又狼狈的句号。 后来就是分手,一个月不联系。 再然后,梁戈就失忆了。 王小河颓然松开手,那个人从他手里滑下去,瘫在地上喘气。 他也往后退了半步,闭上眼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那段时间的梁戈。 那个人瘫在地上喘了一会儿,见王小河没什么动静,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者说得不够让他满意,竹筒倒豆子似地全吐出来: “他做了好几套身份,有短期的也有长期的,短期的用来混过关卡,长期的有过去十几年的履历,我记得有十七八套……然后他联系港口的人,最后算的路线是从旧堡西边的废仓区下水,混进冷链货柜,搭出海的货轮先到中转港,再换私船彻底出境,后续转飞机转陆路……对!对,他怕一条路走不通,又准备了两三条备用的,北岸渔船、邻国边境山路,连最土的偷渡路线都提前踩过点。路线定了以后又托人在境外找房子,说不要登记不要审查,能直接住就行,旧一点偏一点都没关系……” 那个人还在说话,可王小河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认知像一块被掀开的地砖,砖底下是另一层他从来看不见的地面。 绝望是真的。心碎也是真的。 但梁戈从未失去判断。为了带他离开旧堡,他没有沉溺于情绪。从卖掉资产,到准备身份,再到安排退路,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换句话说,直到失忆前,梁戈的大脑始终高度清醒。 既然如此,他真的会因为一次争吵,就做出这种不可逆的决定? 感情真的足以让梁戈放弃自己的判断吗? 腾龙已经盯上他们,这是连他都能察觉到的危机,梁戈只会比他更早看见。那么,他又怎么会在最需要头脑的时候,亲手毁掉自己的头脑? 王小河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默认了一个并未被证明的前提—— 分手之后发生失忆,不等于分手导致了失忆。 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一个月,忽然觉得那一整个月像一场漫长无声的雪,把所有他应该知道的东西都埋住了。 到了傍晚王小河回去的时候,梁戈已经在了,等得不高兴,只是不高兴被他压在了那副松弛的坐姿底下。 王小河自己也压着火,开口就是一句生硬的质问:“人呢?” “什么人?”梁戈弯起眼。 这就是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梁戈比他更擅长收着情绪,要不是王小河了解他,都会被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骗过去。 王小河没心情跟他绕,胸口那口气顶在喉咙口下不去:“开锁李!你说要把人带来,又骗我!” 梁戈低呼了一声:“骗你!回来第一句话就审我,是外面谁惹你了?” 王小河怒道:“少套我话!开锁李呢?!” 梁戈慢悠悠笑了:“你这人,撒谎全靠嘴硬。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软话,突然又是要恢复视频又是撒娇的。除了阴我,我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真的能阴这个人吗?王小河都有点绝望了。 他气得笑了两声,最后索性不说话,硬邦邦站在那里。 梁戈反倒来了兴致:“上哪儿去了?” 王小河冷冷道:“去港口给你买了棺材。” 梁戈听完竟笑得眼睛都弯了,走过去把人狠狠圈在怀里:“再阴我一次。” 他埋入他怀里,深吸一口气:“你每次骗我,都比说真话可爱。” 王小河:“……” 杀了他吧?他面无表情地想了想。 不过,最后竟拿出一枚戒指。 梁戈探头探脑:“什么?” “你妈的戒指。”王小河推给他。 “怎么……”梁戈眨眨眼睛,“怎么在你这里?” “捡到的。” “不可能。”梁戈蹭他的脸,“你偷走的吧?” 第141章 “神经病!”王小河推他,“我偷你这个?快拿走!” “怎么在你这里嘛。”梁戈笑吟吟地说,“难道我们结婚了?” 王小河后背猛地僵住,他狐疑地看向梁戈,试图从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里找出一点破绽:“结婚的话——怎样?” 梁戈作势要横抱:“洞房喽!” 王小河当然不肯,膝盖顶开他的手,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违和。 梁戈揉揉他的头,问他:“今天怎么会拿它出来?” 那个说不清的违和感又冒了出来,王小河心里轻轻一沉。 如果梁戈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那么他最该认真问的,不应该是这一句。 第103章 你最好了 王小河说:“在我那儿翻到了,应该是你落下的。” 梁戈舔了舔牙尖,膝盖撞他一下:“是吗,我可真够粗心的。” 他垂眼看着戒指,旧话重提,“捡到这么多天,今天才舍得还?不会是准备拿去卖了吧。” 王小河眯起眼。 沉默片刻,竟说:“也不是。只是觉得,还给你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梁戈眉梢一松,眼底那层散漫的光忽然收拢成两道笔直的视线,认真得过分,像换了个人。 “怎么说?”他按住王小河的手,肩膀的阴影覆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到只剩呼吸能过的缝隙。 “没什么说的。”王小河偏开脸,推开他。 这话当然是真的,可试探也是真的。 梁戈的回答滑得像条泥鳅,但他抓不住也不想再抓。那种说不清的心软……他已经开始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疑心太重,还是梁戈真的越来越虚弱。 最近每一次对视,他都会下意识先去看那只右眼。 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总觉得那里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灰。 心里的结越重,眼里的错觉就越真,让他觉得问什么都像是在揭一道还没长好的痂,揭开了疼的是两个人。 梁戈想闹他几句,再一看,发现他的血色从眼睑底下渗出来。 他立刻伸手想把王小河扒过来好好看看,手刚搭上他的肩膀就被他硬着脖子别开了,再推他他就把肩膀一拧,又倔又硬地杵在那儿。 梁戈叹息,最后索性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突然就听见王小河杀气腾腾地开口:“我要把给你下毒的人碎尸万段!” 梁戈怔了怔,声音软下来:“你最好了。” 王小河红着眼转过来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没掉下来的东西。 还是不够了解你。梁戈揉着他的后颈,数落了句“爱哭鬼”。心里想的却是,单纯美好成这样,怎么就遇到这么多糟糕的事? 王小河偏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一次又一次躲开他的手。 他忽然硬邦邦地开口:“海上的老人都信一种说法。人不能和人乱结缘。缘分结错了,就是借命。有的人命里带福,靠近命苦的人,福气就会一点点散掉,替别人受灾挡劫,一路走衰……我以前不信。” 他抿了抿嘴,“可你以前什么都有,要是没有遇到我……” 话没说完,梁戈已经沉着脸捏住他的下巴:“你敢说出来?” 王小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梁戈皱皱眉,“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他松了手,贴过去摸着王小河的胳膊,“毒性一直控制着,发作也不是第一次,我心里有数。你觉得我像担心过这件事吗?” 梁戈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毒一直没有解决,只能靠缓解剂拖着,他本打算把眼前的事处理完再腾出手。可他更受不了王小河这副样子,心像被什么狠狠攥着,只能一遍遍把人抱紧,轻轻拍着后背,低声哄他。 王小河一直没有回应。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双臂绕过梁戈的后背,把人抱住,像终于妥协。 就在抱住的那一瞬间,他指尖极轻地擦过梁戈后腰内侧,将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薄片压在梁戈皮肤上。 这是黑市里极少流出的高端货,不依赖普通网络,不会持续发射信号,也检测不到电磁特征,贴在皮肤上后,人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算偶然摸到,也只会以为是不起眼的皮肤瑕疵,很难意识到那是一枚追踪器。 只有被特定设备唤醒,它才会短暂苏醒,将位置和周围的一切悄无声息地送出去。 王小河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哪怕真相会鲜血淋漓,这道痂也必须亲手揭开。梁戈如果把他留在人间,自己去见阎王,做梦! 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有动,直到梁戈轻轻叹了口气,把下巴从他肩窝抬起来:“说正事。” “维克多就是在逼旧堡反抗。只有你们先豁出去,他后面的局才能继续。” 当然他没有提引路人,更不知道王小河早就已经被约谈,而对方表现得像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王小河几次想顺着他说些什么,又一点点忍了回去。 他也是才意识到,自己根本骗不过梁戈。这个人对他的了解,远远超过任何试探能够掩饰。 好在现在的他已经知道,沉默比撒谎更安全。 梁戈见他一直没说话,只笑了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我出去办点事。” 王小河握了握手指,最终还是点了头。 梁戈离开后,径直去了吴医生那里。 吴医生正抱着脑袋在屋里来回转圈,嘴里神神叨叨:“抓不到我,你们抓不到我……” 梁戈走过去,毫不客气抄起桌上的病历本拍在他脑袋上:“你中邪了?” 吴医生“嗷”地一声捂住头,这才猛地回神:“之前怕演不好,就学你以前那套,没人也一直催眠自己,时间长了有点出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洗脑真的有用。” 梁戈面无表情:“洗成傻子了。”他说完便没了耐心,“老蛇呢?” 吴医生顿时泄了气:“还没消息。” 那一头,王小河听得一头雾水。 演什么戏,谁是老蛇? 他沉住气,继续往下听。 梁戈很快就开口了,他的声音倒是很平静:“这个没消息,那另一件呢?” 吴医生说:“有的。” 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吴医生开始发言:“开锁李刚把监控发过来。今天一早,王小河去了腾龙,在里面待了四十多分钟,出来以后直接回了旧堡。” 王小河闭了闭眼。 果然,梁戈去查自己了。 但是,开锁李为什么会帮梁戈? 那个人在旧堡待了那么久,街坊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绝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 除非,在他看来,梁戈和旧堡站在同一边。又或者,他既然肯配合,就说明他已经做出了判断:梁戈正在做的事,本身就符合旧堡的利益。 想到这里,王小河心里那条原本零散的线,忽然又向前连上了一截。 梁戈眉头立刻皱起。 “不是冲我,时间对不上。我那时候在医院见辉。” 他去见辉了?王小河有了个猜想,但很快又否定了一半。 那次下手确实重,辉受伤不轻,但绝不至于拖到现在还住院。 王小河低头扫了眼时间,立刻起身去医院。 与此同时,梁戈的声音继续从耳机里传来,他判断,王小河既然在自己离开后就醒了,却没有继续追踪,就一定发生了足够改变优先级的事情。 而这个人,只能是维克多。 维克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逼一个人,而是要同时瓦解他们两个人,一边逼梁戈背叛旧堡,一边利用他们之间的信息差和不信任,让王小河怀疑和否定他,把两个人一步步推向对立。 也是直到这一刻,王小河脑海里豁然一亮,难怪维克多会同时给他们三天。 那三天,本来就是留给猜忌发酵的。 王小河忽然想起黑市那一趟。 除了那次意外发现,其余所有线索都像走进了死胡同,无论怎么查,都找不到引路人的影子。 现在回过头看,他终于明白了。 维克多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他能找出引路人,他只是借着这件事把山林点燃,到时候,自然会有东西从火里跑出来。 很奇怪。王小河慢慢蹙起眉。 一路回想下来,他忽然发现,维克多真正的目标,会不会根本不是旧堡,而是引路人? 旧堡不过是一块诱饵。 不然,为什么一定要刺激旧堡拼命反抗,再去换引路人暴露? 可这又说不通。 引路人凭什么要冒险暴露?还是在那种时候? 如果只是为了抢胜利果实,引路人大可以等旧堡彻底败局已定,再坐收渔利,何必冒险现身? 可维克多好像很笃定,对方一定会提前出现。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在维克多眼里,引路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旧堡出事。 这时候,吴医生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你不要管他了吧!赶紧想想办法,老蛇找不到,你要怎么办?!” 第142章 王小河眸光微微一凝。 老蛇。这个名字已经第二次出现了。 比起名字本身,更让他在意的是吴医生的反应。 吴医生他接触的不多,却一直觉得他把梁戈看得比谁都重。与其说是佣人,不如说或许在相处过程中逐渐变成了家人……他在这种时候反复提起老蛇,就意味着这个人一定能左右梁戈眼下的处境。 而现在,梁戈最大的麻烦应该只有一个才对。王小河眼神骤然沉下去。 老蛇……会不会就是解毒的关键? 他当即调头,拨通了林博士的电话。 不到十分钟,林博士便把电话打了回来。 “查到了。”她语速很快,“老蛇,本名不详,十几年前就在黑市制毒,很早就洗过一次身份,后来彻底消失了。我们系统里没有他的现住址,不过我联系了以前禁毒组的人,他们前几年有个线人。” 她很快发来一个号码。 “这是当年的负责人,现在已经退休了。除了他,没人比他更了解老蛇。” 第104章 特殊委托 王小河立刻驱车赶往那名退休警探的住处。 耳机里,梁戈却始终兴致缺缺:“我觉得,应该是找不到了。” 吴医生急得声音都变了:“找不到,就说明不是躲起来,就是已经死了!你怎么办?”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电流,紧接着彻底安静下来。 王小河低头看了眼屏幕,这是设备检测到附近存在异常信号扫描后的自毁保护,会主动切断连接,避免双方位置暴露。 他一把摘下耳机,重重丢到副驾驶,那一下其实没什么必要,只是发泄。 梁戈那边,手机忽然响了。 “跟丢了。”开锁李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意外,“人突然从所有镜头里消失了。” 原因无他,林博士联系好交通指挥中心过去的老同事,借着道路施工的名义临时调走了附近几个路口的实时画面,最后让王小河从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维修通道穿过去。 等开锁李重新恢复追踪时,人早已离开了整个监控覆盖区。 吴医生气得拍桌子:“你告诉他真相,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瞒着他,也不全是为了计划。” 吴医生皱起眉。 “这毒下得可真值啊!”梁戈双眼放光,“旧堡的事我早就看够了也嫉妒够了。现在好了,不管他是查我还是救我,所有时间精力,全都砸在我身上。眼睛里除了我,已经装不下别的了。你说,我为什么要急着结束?” 吴医生木着脸想,神经病。 早该记住,这位是情种,不是物种。阎王可能也嫌他疯,不会那么快就收的。 这样一想,他逐渐心如止水,也不那么急了。 “不过,”吴医生提醒,“你不是最怕他出事吗?万一腾龙也在找他呢?” 梁戈笑了笑:“担心。” “刚才抱他的时候,往他身上放了个东西。”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已经亮起一个缓缓移动的光点。 “他前几天偷偷往我身上塞了一个,我总得礼尚往来。到时候谁先找到谁,可不好说。” “唉,”吴医生说,“你们随便吧!” 那一边,王小河已经见到了退休警探。 对方提前被打过招呼,显然知道他的来意,开门见山道:“你查老蛇,是不是为了一个中毒的人?” 见王小河点头,他叹了口气:“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外界对老蛇有个误区,事实上他从不主动给人下毒,只接受委托。” 王小河这里就不懂了。 那人于是说,黑市一直流传一句话,只要老蛇肯亲自见你,就说明毒是按照你的要求配的。普通买家根本见不到他。 王小河面色凝重。 看来老蛇并不是毒的源头,更像是替真正下毒人办事的中间人。 找到他,未必能找到毒,却极有可能顺着这条线,把真正委托这一切的人挖出来。 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引路人。 老警探很快又联系来一个人。 那是当年专门替老蛇安排交易的掮客。 那人早就洗手不干了,本不愿再提从前的事,可架不住老警探的面子,最后还是默默抱来一本泛黄的旧账,说是当年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录,此后就再没碰过这些东西了。 账本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身份,所有交易都只剩日期、金额和几句备注。 王小河一页一页翻过去。 日期从远到近,金额有大有小,备注或长或短,大部分只有一两行字。 他很认真地逐字看去,莫名一瞬走神,想起梁戈教他识字的过去。没想到如今是这种用途,心里又是一阵酸。 几小时后,他的手停住了。 【特殊委托。 对象坚持本人承担风险。 后续交付物仅限委托人本人领取,任何人不得代领。 不得向外泄露委托信息,不得主动联系任何关联人员。】 他下意识去看右上角的日期。 时间,大概就是梁戈失忆前几天。 他立刻把账本推过去,声音发紧:“这是什么意思?” 老警探戴上老花镜,低头凑近那几行字,镜片后面的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几遍。 “这家伙很守规矩,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都接过,但他很少在备注里写这么多字。出现这种备注,就说明后面的东西很特殊,自己都怕交错用错。” 但是,后续交付物会是什么?王小河皱眉。 老警探又把那页备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仅限委托人本人领取”那行字下面慢慢划过。 “老蛇做事通常只认钱不认人,谁来都一样,钱到位东西就递过去,说明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到第二个人手里。” 王小河呼吸一紧:“他现在中毒了,急着找老蛇,这个交付物就是解药!” 老警探却没有立刻点头。 “可能性很大。”他说,“但比起交付物,我更在意这份委托本身。” “是腾龙那边……”王小河心里想的却是引路人。 “不,”老警探摇了摇头,“如果腾龙给他下毒,就不会把解药交给老蛇保管。要靠解药控制一个人,解药在自己手里才能随时拿捏,交给第三方只会多一个变数。” “那您觉得是谁?” “你看这句话,‘对象坚持本人承担风险’。如果委托人是下毒的人,这句话就很奇怪。下毒者不会特意强调受害者愿意承担风险,只有接受委托的人才会把这句话记下来,证明风险已经告知,对方坚持继续。” 王小河沉默下来。 老警探又点向最后一句。 “不得主动联系任何关联人员。” “如果这是一起害人的委托,需要防的是警探和仇家,为什么要强调‘关联人员’?具体到像在防自己人。” 老警探想了想,“不过这种说法,我见过。” 王小河抬起头。 “以前做卧底的时候。”老警探缓缓开口,“最怕的,就是主动联系自己人。所以很多人执行任务前,都会主动切断和所有关联人员的联系。” 他再次完整看了遍记录。 “把这些放在一起,‘特殊委托,本人承担风险,仅限本人领取,不得联系关联人员’。像是有人为了完成一个长期潜伏计划,主动接受了一种高风险手段。为了不让计划暴露,他要求任何人不得联系自己的同伴,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老蛇那里,等未来的自己在合适的时候亲自取回。” 王小河眼睛一点点睁大。 一个被他拼命否认的答案,逐渐开始成形。 老警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定定地看向他: “所以我现在更倾向于,真正提出这份委托的人,不是下毒者,而是中毒者本人。” “不……” “王先生,真正提出这份委托的人,很可能就是梁戈。” 第105章 准备把自己玩瞎吗 王小河脸色发白,缓缓摇头:“不对。如果真是梁戈委托的,他恢复记忆以后,完全可以重新配制解药,为什么还要专门留给老蛇?” 一直沉默的掮客终于开口:“恢复记忆,能找回知识,找不回已经失去的东西。” 二人看向他。 “如果只是配方,委托人恢复记忆,自然知道怎么配,根本不存在‘交付’。既然写了交付,就说明留下的是实物,而且是以后必须取回的实物。” 一种无法靠恢复记忆重新得到的实物,会是什么? 王小河喉结滚动。 老警探接过话:“如果不是现成的解药,至少也是解药里最关键、无法重新再得到的一味药,那么……” 他还未说完,王小河忽然再也坐不住了,撑着桌沿弯下身体,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力气大得整张木桌都被推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143章 他不停地干呕,喉咙里溢出的气声支离破碎。可他知道,胃里其实什么都没有翻腾。真正疼的,是血肉模糊缩在胸口里的那个东西。 真相把他的心硬生生撕开,粗暴猛烈地揉碎了。 另一边,梁戈终于说出了这次过来的真正目的。 “你药柜在哪?” 吴医生正低头收拾器械,头也没抬,随口朝里面扬了扬下巴:“里屋,左边第二个柜子。你要什么药?自己拿。” 梁戈起身往里走。 吴医生刚准备继续忙,余光却瞥见梁戈“砰”地撞上门框。 “怎么了?” “没事。”梁戈头也不回,“光线暗。” 吴医生皱起眉,跟了进去。 梁戈已经打开药柜,沿着一排药盒缓缓摸过去,停顿了好几次,才终于拿起几样东西。 吴医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你拿这个干什么?”吴医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声音都变了,“神经营养剂,改善眼底微循环,还有一支降低视神经水肿的注射液……你拿这些干什么?” “眼睛干啊。”梁戈散漫地笑笑。 这可骗不过吴医生。 他有点犯愁了,没脑子的阿欠都骗不过,能骗过他们家小河吗? 吴医生双手颤抖:“你视神经已经开始受累了?” 梁戈伸手:“给我就是。” 吴医生怒了:“你给我说实话!” 梁戈神色平静:“我左眼看不见了。” 药盒“啪”的一声掉回桌上。 梁戈弯腰,摸索着把药捡起来收进口袋。 “最近开始影响左眼,右眼也越来越模糊,缓解剂压不住了。我拿几天的药,把视神经先吊住。医院流程太多,我现在没时间陪他们慢慢查,才来你这儿。” 吴医生终于明白了。 那些“毒下得值”所谓的疯话,不过是在转移话题。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老蛇!对,先找老蛇!”吴医生猛地抓起手机,“只要找到老蛇,解药就还有希望!我现在就去找,我再联系以前那些人,我——” “阿欠。” 梁戈平静地打断了他。 吴医生颤抖着回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这的确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灰色的双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停下来,前面所有布局都会前功尽弃。但只要赢了,后面的时间都是我的。输了——” 梁戈笑了一下。 “那也不用治了。” 吴医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药瓶乱响,“这是视神经!不是头疼脑热!短暂失明就是身体给你的警告,再往后拖,两三天都不用,视神经一旦坏死,就是永久性的!” “我知道……”梁戈皱眉,“你先冷静下来。” “缓解剂现在已经压不住了,你还想靠它撑到计划结束?”吴医生嘶吼,“梁戈,你是真准备把自己玩瞎吗?!” “你真是吵死了。” 梁戈烦得要命,转身就往旁边一张椅子坐,结果视线一偏,位置判断错了,人直接坐空,“咚”一声摔到了地上。 他愣了半秒,像是连自己都没想到会犯这种错误,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操。” “你看看!你现在连椅子都坐不中了!”吴医生骂骂咧咧地赶过来,冲过去把人拽起来:“走!现在就去医院!” “闭嘴!”梁戈一把甩开他,眼底满是烦躁,“现在停下来?前面吃的那些苦不全白吃了!而且我答应过小河,就一定做到。” “你啥时候答应他了?” “心里。” 吴医生气得发抖:“……可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你失忆以后变了,只知道你骗他!你就不好好想想,要是你你会怎么做,说不定他已经在想怎么弄死你了!你一个人还在这里快瞎了,这些他都根本不知道!值吗?!” 梁戈缓缓转头。 “阿欠。”他笑着说,“你今天是真的活够了。” 五指扣住他脖子。 “我成全你。” “你现在眼神都这样了还逞强!”吴医生疯狂挣扎,“掐偏了都不知道掐的是谁!” 梁戈也笑,“我现在眼神不好,但杀你还是够用的。” “你装尼玛呢!”吴医生怒吼,“有本事把我掐死,没本事把自己治好,你算什么东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梁戈低头看见来电显示,神色瞬间变了。 “阿欠。”他条件反射坐直,低声道:“坏了。” “嗯?” 梁戈捏着手机,难得没了主意:“是小河,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吴医生眼角狠狠一抽。 刚才是谁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样子? 他越想越来火,伸手就去抢手机。 “给我!我现在就告诉他真相!” “你有病啊!”梁戈脸色终于变了,把手机护进怀里,侧身一躲。 “谁跟你闹!”吴医生扑过去,“再瞒下去你眼睛都没了!” “你敢碰一下试试!” “让我接!” “你疯了吧!” “你还有脸说别人疯?!” 二人扭打起来,手机在折腾间啪地一下,不知道被谁按到了挂断。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 嗡—— 嗡—— 嗡—— 一声接着一声,催命一样撞进屋里。 梁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殿下”两个字执拗地一遍遍亮起。 他抱着手机,虚弱地叹了口气,幽幽看吴医生一眼。 “啧,你说你,惹谁不好。” 吴医生:“……” 两小时后,这对彼此实时共享定位、且都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的人,如约碰面。 第106章 每个梦的结尾都是跑向你 拆迁令正式下来了。 连同补偿协议一起,被人堂而皇之送进了旧堡。 一群人围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越看越窝火,最后还是决定等王小河回来拿主意。 可这几天他人都见不着影。会议不开,电话不接,天天往外跑。每次只在走之前残酷地留下一句话—— “如果我超过约定时间没回来,就去找林博士。” 钉子和猴子守在巷口,已经等了大半天。 终于,一道身影快步穿过街口。 王小河脸色阴沉,脚步快得带风,一路都在赶时间。 钉子立刻迎了上去:“prince,拆迁令……” “梁戈回来没有?” 一句话,直接把两人问愣了。 猴子和钉子对视一眼,摇头。 “没有。” 王小河的表情很陌生眼底明显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径直往楼上走去。 钉子站在原地,额角青筋都跳了出来:“我真的快不认识他了,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猴子轻声说:“他现在做的,就是他的选择。” 钉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门口。 梁戈率先下车,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的男人。 吴医生刚抬头,就和钉子四目相对。 一个觉得:对方根本配不上梁戈这条命。 另一个觉得:对方根本配不上王小河这份偏心。 两人沉默地对视几秒,默契地同时把脸撇开。 作为半个瞎子,梁戈则对此毫无察觉:“小河呢?” 猴子朝楼上指:“刚回来。” 梁戈点点头,转身便上楼。 吴医生还是不放心,下意识跟了两步。 梁戈回头,摆摆手。 “回去吧,我自己来。” 梁戈扶着墙,循着记忆慢慢走到门口,指尖刚碰到门框,门便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王小河一句话都没说,只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把人硬生生拽了进去。 回来的路上,林博士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老蛇死了。 死人远比活人容易查。顺着老蛇的旧档案继续往下查,她意外找到了维克多曾经调查老蛇时留下的记录,也因此让王小河确认了一件事。 维克多的人,比他们更早找到过老蛇,也确认过一件事。 唯一的解药,就在维克多那里。 电话那头,林博士一连问了他好几个问题:“这个老蛇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和维克多扯上关系?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王小河一句都答不上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穿,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刺痛,他只能闭上眼,强迫自己缓了几秒,哑着声音留下一句:“稍后……我联系您。” 电话挂断。 也是这一刻,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终于拼成了完整的真相。 第144章 王小河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承认。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逼梁戈做任何事。 除非,这一切,本来就是梁戈自己的选择。 可王小河仍不敢彻底相信。 还有引路人。 这是最后一块没有拼上的拼图,也是他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侥幸。 他宁愿相信,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始作俑者,而梁戈只是被卷进去的受害者。 他虔诚地祈祷,祈祷真相的尽头站着一个仇人,只有这样,他才有一个可以碎尸万段的对象,才有人可以偿还梁戈受过的一切,让他把满腔的恨和痛都还回去,而不是眼睁睁接受,梁戈是自己把毒灌进自己的身体…… 不然的话,就意味着,那天争吵时,自己疲惫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并没有随着争吵结束,而是被梁戈一字一句收进心里,变成了后来每一个决定的理由。 也意味着,梁戈后来做的一切,都是在最清醒的时候,亲手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 王小河光是想到这里,心口便疼得喘不过气。 他宁愿梁戈是恨他怨他才选择失忆,却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一个凡事都算得明明白白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失去判断,只是把他那句并非本意的话当成了最后的答案,然后安静地接受了一切,独自走向那个注定遍体鳞伤的结局…… 这样的真相,他根本承受不起。 原来真正该被千刀万剐的,是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自己。 “怎么不说话?” 梁戈轻轻皱了下眉。 他原本还想着找几句话把这件事带过去,此刻却忽然有些拿不准了,下意识认为王小河是一上来就发现了自己眼睛的异样,才一直沉默。 视野已经模糊得厉害,眼前的人影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他怎么也辨不清王小河此刻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气息绷得极紧,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让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小河拉着他,沉声说:“坐。” 他心里乱得很,根本没有察觉梁戈的异样。这次多少没沉住气,上来就说:“你认不认识引路人?” 梁戈因为视力的原因,眼神很好呈现出了茫然的情绪:“谁?” “没听过?”王小河盯着他。 “什么啊,”梁戈耸肩而笑,眉梢却极轻地跳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王小河沉默几秒,说:“灰斑鸠……” 梁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扣住他的手,声音都沉了下来:“你去见谁了?快说,别让我急了!” 王小河猛地看向他,一瞬间所有冲动涌上来,所有真相都到了嘴边,但是—— 梁戈抓着他的手,目光明明落在他脸上,却怎么也聚不起焦点。 王小河呼吸骤然停住。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在梁戈眼前一晃。 “说话!”梁戈没有眨眼。 王小河静默。 世界也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那些拼了命想知道的答案,反反复复追问过无数次的真相,忽然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梁戈突然听到王小河说: “最开始你来旧堡给我们建水站,我一直觉得,你只是同情这里的人,也同情我。我不想欠你的,不喜欢别人同情我,所以也没打算因为这些对你有什么不同。 “后来你请我吃饭,说狮城的人见面都要拥抱。在旧堡的海边,你抱了我很久。我觉得,你是不是没有什么朋友才这样,可怜的人好像变成你了。我心里舒服了一点,至少我们谁也不用可怜谁。 “后来你来接我,每次都开着很贵的车,你每次出现都很威风,他们都说你有钱,问我为什么你对旧堡这么好。我答不上来。你带我出去吃饭,不肯带那些孩子,我知道你是在骗他们。我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后来在车里,你问我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只觉得,你真是个怪人,怪不得没有朋友。 “你车开得很烂,我们差一点就出车祸。我一路都在后悔,为什么要坐你的车。我不喜欢玫瑰,也闻不惯那个味道。车里晃得厉害,到处都是它的味道。但你流了鼻血,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个劲跟我说对不起。我觉得,你好像也没有我想得那么讨厌。 “到了吃饭的地方,你非要让我抱着花进去。一路上很多人朝我们笑,又对你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其实有点在意,但你都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我去洗手间,回来时,正好看见你对着我的椅子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有一点反感。可是后来,你还是很认真地照顾我,最后把花送给我就走了。酒喝得太多,我想不明白…… “后来我生日,你来找我。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次酒醒以后,我总会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所以才会问你有没有恋爱。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被他们绑走,药下得很重,人一直昏昏沉沉,却没有真的失去意识。我听见了你的车声。别人可能听不出来,可我知道是你。我一直觉得,那天我大概会死在那里。我不怕死,只是突然很后悔,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其实我早就没有那么生你的气了,也有很多话没和你说明白。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跟过来,也没有想到,你会为了我做到那个地步。 “你总让我觉得很矛盾,对别人笑的时候不像在笑,说的话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到我这里,就很不一样。其实我一直很在意头上的疤,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别人盯着看,也不喜欢别人问,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一定不会觉得它难看。 “第一次去你家的路上,我其实知道你的手……那时候很生气,觉得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那个。所以后来我才故意冷着脸,故意和你唱反调。再后来,腾龙开始盯上我。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我,所以一直躲着你,不敢见你,也不敢回你的消息。说绝交当然是骗你的,其实从上次和你说反话那天开始,我就在后悔。天一黑就开始想你。也怕自己真的死在那里,提前写好了很多话,设成每天晚上自动发给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在发送之前把它们取消。如果没有取消,你看到的,就是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 “后来你来了。替我挡了子弹,还对我说了那些话。我一下子就乱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分辨自己的心。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总因为你睡不着,也忍不住去想你。这根本不对。后来每一次拥抱,我都觉得很不自在,变得很奇怪。我一直以为,只要推开你就会恢复正常。后来才知道,不是的。梁戈,我没有你聪明。你很早就知道那是什么,我却到最后才明白。这件事,我比你晚了太久。 “所以,同意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还债,也不是为了报恩。换成任何一个人替我挡那颗子弹,我都不会因为这个就点头答应那种要求。我后来认真想过很多次,才发现自己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每次醒过来,看见太阳照在你脸上。还有你开车带我回家,路很长,却总觉得一下就到了……我一直以为这些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 “你离开以后,我总是梦见你。梦里的天一直是黄昏,光落在旧堡的墙上,你还是开着车停在巷子口,像以前一样抬头看我,然后一步一步跳上台阶,笑着朝我伸出手。我每次都会跑过去,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总是在问同样几件事,你后来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还会不会来接我……我以为只要再跑快一点,就能听见你的回答。可每一次,梦都会停在那里。醒来以后,坐很久,才想起来这里只是我住的地方,不是家。家在你那里,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每个梦的结尾都是跑向你。 “我想,你一定很讨厌我吧。但我不想只在梦里见到你,我很想你,梁戈,很爱你。没有给够你安全感,让你难过,对不起。我爱你。” 说完以后,王小河已是泣不成声。 他抹了几下眼睛,缓缓抬头看去,发现梁戈的眼泪也在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一直都爱你,你现在才来爱我。” 第107章 最后还是和他有关 王小河却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看见梁戈落在下巴的眼泪,淡淡的红。 是血。 世界重新有了声音,是因为那几滴血泪。 他扶住梁戈,力道轻得发颤,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脸,指腹一点点擦去他眼角的血迹。 梁戈只觉得眼睛刺得厉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血,但还是乖乖任由王小河替他擦干净。 王小河沉默不语。 那些血泪没有让他消沉下去,反而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硬生生把他从绝望里拽了出来。 第145章 现在绝不是认命的时候,只要梁戈还有一口气,那么所有事情,就都还没有结束。 “你睡一会。”王小河沉声说,“我去找趟林博士,马上回来。” 梁戈“嗯”了声,乖乖躺着,脸上竟然红扑扑的。 王小河俯身摸了摸他的脸,刚要起身,梁戈突然拉住他,小声说“亲我一下”。 王小河重新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又用掌心揉了揉他的脸,低低道:“闭眼,睡醒我就回来了。” 梁戈点点头,抬手捂住半张脸,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猛地翻过身,就这么一头扎进枕头里。 “不想只在梦里见到我,家一直在我那里……” 他把滚烫的脸埋得严严实实。 “什么叫家在我那里啊……” 路上,王小河拨通了林博士的电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将自己查到的一切完整交出去,没有任何保留。从老蛇,到那份委托,再到梁戈主动中毒的推断,他一件件说完。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最后还是和他有关。” 她语气里有些无奈,“我不赞成你在这个节骨眼感情用事。旧堡的人愿意把命交给你,是因为相信你永远会把大局放在前面。这份信任如果一次次被私人感情消耗,总有一天会透支。” 可说完以后,她还是缓了缓声音:“不过,我理解你。至少现在,你的牵挂也在牵挂着你。” 王小河说:“我现在要去维克多那里。” 林博士像早有预料:“抢解药?” “是。” 林博士立刻明白了这通电话的用意,没有丝毫犹豫:“我不会帮你策划一次送死。” “您帮不帮,我都会去。并且烟花计划我们聊过,这些都建立在他活着的前提上。所以对旧堡来说,这不是私事。您不如再考虑一下。” “……”林博士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但你也清楚,我们现在掌握的只是腾龙内部的安保布置和行动规律,再根据你上次和他吃饭看到的解药照片,这些最多只能帮你走到解药附近。它究竟还在不在那里,没人能保证。”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还有别的打算,对吗?” 王小河没有否认:“是,能找到是最好。拿不到,也要让维克多知道,解药的位置已经不安全了。到时候,他会考虑重新转移解药。转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最好的结果是他不相信解药经过任何人的手。那最安全的地方,就只剩他自己的身上。” 林博士说:“但维克多一定会怀疑是你来抢药。” “这不是顾虑,他从来没有相信我。而且在找到那个人之前,维克多不会放弃我。怀疑和利用,从来不是一件互相矛盾的事。” “找到什么人?”林博士皱眉。 王小河同样想知道答案:“那个对维克多来说,远比旧堡重要的人。” 于是这个深夜,王小河戴上面具,做了伪装,独自闯进了腾龙位于海港尽头的终端指挥站。 那是维克多亲自掌管的港口调度中心,四周尽是集装箱和废弃码头,视野开阔,却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耳机另一端,林博士根据王小河之前看到的解药照片,给出了更多的信息。 “银色密封盒的来源确认了,压印属于灯塔实验库。老蛇最后一次出现,也是在那里。解药现在大概率已经不在灯塔,但这反而是好事。只要有人冲着灯塔去,维克多就会认为,对方就是奔着解药来的,或者会把他直接认为是假想敌,对,就是你说的引路人。他不会去赌消息是真是假,第一反应一定是重新转移所有相关物品,包括解药。如果他足够谨慎,最大的可能,就是如你所愿,把解药带在自己身边……”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两个人都明白,灯塔意味着最高权限,也意味着最高警戒。那里必然是腾龙戒备等级最高的地方之一,一旦暴露,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行动方案推演了几十遍,结果都一样——能在灯塔制造混乱,再从那里活着脱身的人,候选名单始终只有一个名字。 如果连王小河都闯不进去,这世上大概也没有第二个人还能活着走出来。 如她所想,王小河借着夜色翻过围墙,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巡逻守卫刚察觉身后有人,便被他一记手刀放倒,门禁卡顺势落进掌心。 他借着林博士破解出的内部地图,先后闯进灯塔几间最高权限的储藏室和保险库,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印着特殊标识的盒子,连存放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王小河停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保险柜,那里似乎有一圈浅浅的灰印,说明这里曾经可能放过那个盒子,只是他来晚了。 他没有恋战,直接切换了第二套方案,借着灯塔内部错综复杂的管线一路穿行,所过之处,配电箱被强行短接,消防总阀被打开,监控线路接连断裂。 短短几分钟,灯塔骤然警铃大作,备用电源频繁跳闸,监控逐块熄灭,仓储区白色水雾倾泻而下,四面八方都是奔跑和喊叫声。 耳机里不断传来林博士急促的声音: “左侧三十米,第二队过来了。” “不要恋战,制造动静就够了。” “快!维克多的人正在赶回来。” 王小河却像没听见一样,撞开最后一整排储物架,玻璃碎裂声响彻整层楼。 随后,王小河一脚踹开安全门,翻过栏杆跃下平台,落地时顺势滚去冲散力道,起身便夺过一辆越野车,发动机轰然咆哮。 同一时间,身后十几辆车同时点火,临海公路仿佛骤然被白昼般的车灯吞没。 枪声骤然跟上,他猛地一甩方向,越野车贴着护栏横漂过去,后视镜被一枪打得粉碎。 他偏头避过,不知哪里中了弹,鲜血迅速浸透半边衣袖。 耳机里不断响起林博士的倒数和路线修正,他越来越沉默,只凭本能向前。 直到最后一道封锁彻底闭合,他猛然踩死油门,越野车狠狠撞碎护栏,车身腾空而起,在港口上空划出一道弧线,轰然坠入漆黑海面。 火光冲天,巨大的爆炸掀起海浪,岸上的人纷纷扑向栏杆。 所有追兵都以为他已经葬身火海。 但是漆黑的海水深处,一道人影已经借着爆炸掀起的浪涌,无声潜入夜色。 海浪重新归于黑暗。 与此同时。 梁戈毫无征兆地醒了。 他一下坐起身,呼吸急促,掌心早已湿透,怔怔望向窗外。 第108章 我都知道啦!你爱我 消息送达的那一刻,维克多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名字就是引路人。 那个始终没有出现,却像影子一样贯穿所有事件的人。 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看穿他用灰斑鸠做局的目的,正是用解药撬动旧堡的核心人物——王小河——所以引路人才会精准冲向灯塔。 看来,解药的位置要更谨慎才对。 虽然,引路人并不是唯一的怀疑人选。 维克多拨通了辉哥的电话,询问王小河现在是否仍在旧堡。 辉哥说:“大佬稍等一下,我这边核实一下。” 他侧过身,对着空荡的走廊低声喊了两句:“查一下旧堡那边,人是不是还在?” 然后又迅速回到电话前,语气斩钉截铁:“在,人在旧堡,没有离开。” 电话挂断后,却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所谓“马仔”,根本连影子都没有。 挂断之后,他立刻又拨通梁戈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吞咽明显,“大佬,是我……刚刚维克多亲自问了,我按您交代的说了,他没有起疑。” 梁戈:“嗯。” 随后提醒:“我让你做的事,不要忘。明天,腾龙就会动旧堡。” 辉哥连声答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动静。 梁戈挂断电话,视线因模糊而无法聚焦,他只能凭直觉开口。 “小河?” 王小河此刻由衷地觉得,梁戈看不清楚也挺好的。 尽管换了衣服,他身上还带着海水的湿冷,冷意顺着骨头往里渗。肩侧和手臂都有中弹,虽然没有打中要害,但冲击力让手臂短暂失去了知觉。 他在港口边简单处理过伤口,一路马不停歇地赶来。 呼吸有一点乱,但他控制得很好。 “嗯,你睡醒了。” 梁戈微微皱眉:“你去哪里了?” 王小河缓缓坐到他身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碰了碰梁戈的脸。 “不是说了,去找林博士。明天就是你的烟花计划了吧。” 梁戈还是皱着眉,眼睛泛着浑浊的光。 王小河低声说:“都准备好了。” 梁戈沉默了会儿,突然抬手轻轻遮住半张脸:“我眼睛没事,只是暂时看不清楚,过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第146章 王小河没有说话。 梁戈又说:“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变,不管现在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你想要的结果给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让它实现。” 模糊的视线里,他听见王小河声音发抖地开口:“我想要什么?” 梁戈竟轻轻笑了,脸颊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红色,突然握住他的手,带着点傻气的满足说,“我都知道啦!你爱我。” 这句话他特别确定,说完以后就高兴得像个小孩儿。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会这么说:“那你爱旧堡,也没关系。” “我会帮你守住它,让咱们阿妈有家回。这些我都做得到。你信我。” “……傻瓜!”王小河将他重重拉入怀里,额头磕在梁戈的肩上,“你怎么就这么傻,这么傻!” 手指在他后背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句“怎么这么傻”。 梁戈似乎比他还要疲惫。 不光是眼睛,他的精神也很差,很快在他怀里陷入沉睡。 被王小河轻轻放在床上,眼睛合上之后好像就没有再醒来的意思。 王小河脸色苍白地凝视他。 忽然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像是梁戈已经不在了,而自己也在同一刻失去了呼吸。 他原本一直是往前冲的人,不停不回头,也不允许自己犹豫,可现在脑子里却第一次出现了空白。如果计划失败,拿不到解药怎么办?如果维克多提前处理掉了怎么办?如果解药根本不存在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退路,也没有备选答案。 他带着这种混乱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头重脚轻地踉跄一步,直接撞在墙上,指节死死扣住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稳住。 走廊里,猴子正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从另一头走过来:“阿凤姐刚煮的,她说你回来肯定——” 话没说完就停住。 猴子脸色一下变了:“你这……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王小河没有回答,只是顺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手里,声音断断续续地压出来:“猴子,怎么办……怎么办……” 猴子蹲下来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梁先生不是在吗?他没给你处理一下吗?” 王小河只是摇头,呼吸很乱,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 猴子语气更急了点:“昨天送梁先生来的那个医生当时在下面坐了一会儿,现在也不知道走了没有,你等一下……” “吴医生?”王小河猛地抬头,眼神一下变了,“你说的是吴医生!他在哪?” 猴子被他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我不确定……他应该走了,但如果看监控的话,可能还能找到……” 王小河已经撑着墙站起来,走到一半却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猴子一眼。 猴子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他回头,才小声说:“要不要我帮你?。” 王小河摇头,声音很低:“不用。” 他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猴子怔住了一下,赶紧摇头:“不是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低下头,慢慢收起面:“大家都很担心你,阿凤姐说你总是带伤回来,福伯也说你这样不行,陈阿婆也来过几次,她嘴上骂得凶,其实一直在问你有没有吃饭。” 王小河鼻子皱了一下,“猴子,我没事,我只是……” 没有再说下去。 猴子“嗯”了声,却已经听懂了,眼圈慢慢有点红:“我明白。我都明白。” 但他说:“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能帮你做的。” “好。”王小河道,“我走了。” 王小河一路顺着监控和林博士给出的最后定位追过去的,信号在废弃建筑群边缘短暂跳动后彻底稳定。 他穿过塌了一半的楼体缝隙,找到了那个被刻意隐藏在侧墙阴影里的地下入口。 王小河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后,直接抬脚一脚踹开铁门。 一个人正站在通道尽头,手里握着一支还没来得及装药的麻醉注射枪,表情明显被惊动,枪口在听到踹门声后本能地抬起,对准门口的方向—— 他僵住了,因为认出了来人。 两个人隔着一片灰尘对视。 吴医生脸色白到发青,眼睛瞪得极大,带着哭腔崩溃道:“是你啊!!” 王小河喘着气说:“是我。” 吴医生也剧烈喘气,随即皱着眉评价他的状态:“你这状态还能踹门,算你命硬还是对方手软?” 王小河走过来却说:“我已经知道梁戈的事了。” 吴医生原本想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反而变成一句更低的质问:“什么?” “他自己下的毒。”王小河平静道,“对不对?” “……”吴医生静默,像是在消化这部分内容。 看来王小河还不知道全部。 王小河很快又说:“老蛇死了。你们找不到了。” 吴医生脸色变了变,烦躁地转身走进去:“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更专业也更冰冷:“但我这两天在重新做解药,不是完全没希望。” 王小河眼前一亮:“还差什么?”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直接说:“缺实验数据。” “什么数据?” “简单说,只有看到它在人体里怎么发作,我才知道怎么逆转。”他幽幽地看向王小河,“没有人再中一次,我做不出解药。” 王小河大步跟上来:“那我来。” 吴医生呵呵冷笑:“你听清楚,这是重新投毒一次的反向验证。给你下的剂量只会比他当时更高,因为我要确认极限反应点。也就是说,你的反应会比梁戈更剧烈,疼痛级别更高,后果更不可逆,可能直接死在反应期里,而且我不能保证我能把你救回来。” 王小河:“好。” 吴医生:“就算我复刻出解药,这个世界上也只会有一份成功样本,也就是说临床上只能保一个人。” 他抬眼看他。 “如果成功,他活你死;如果失败,你们两个都死。” 吴医生瞥他一眼:“还要继续?” 王小河:“开始吧。” 吴医生让他坐下,语气很差:“先把你身上的伤处理了再说,就这种状态,连实验开始都撑不到,别死在我这儿给我添麻烦。” 王小河沉默地坐下,任由他拆开简单包扎的纱布,血迹重新暴露出来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已经习惯了的那种麻木。 吴医生一边处理一边冷冷开口:“你知道灰斑鸠吗?他做的那个毒就是用这个命名的。” 王小河勉强抬眼。 吴医生说:“那是他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一种鸟,灰扑扑的,不起眼,翅膀底下有一点粉,他说像你,看起来很温顺,但一旦靠近就会飞走。” 王小河吃力道:“这个毒……和我有关?” 吴医生语气更冷:“他原本不是用在你身上的,是准备给辉的。他绑过你动过你,梁戈本来是要用这个让辉在你面前跪地求饶,让你解气的。所以解药只有一份,就是要给你的礼物。可最后,他自己用了。” 王小河指节慢慢收紧,脸色一点点变白,却没有说话。 直到吴医生把最后一层纱布按住,王小河才抬起头:“你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盯着他:“引路人是谁,你告诉我!” 吴医生却反问:“你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王小河怔了一下,“知道。救人死的。” 吴医生点点头:“不错,他们都是英雄,并且有恩于我,我绝对不会害他。” 然后,又说:“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你爱他胜过旧堡吗?” “……不知道。” “他求过,但他们还是走了。在他眼里,就是在他和别人之间,选择了别人。” “所以在你这里,他不能接受再一次被放弃。” 第109章 你找到引路人了? 吴医生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王小河已经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他目光空空落在前方,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悲伤。 吴医生默默从托盘里拿出一支透明针剂,低声道:“我先给你打麻醉。” 王小河没有回答,只是任由他握住手腕,将针缓缓推进静脉,没过多久,眼皮便越来越沉,视线渐渐模糊,最后脑袋轻轻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窗外已经是第二天。 王小河猛地坐起身,陷入空洞、茫然,且给他带来巨大消耗的沉默里。 再然后,他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伤口全被重新处理过,身上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追杀只是一场梦。 他立刻喊吴医生,却始终没人回应,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睡眠时间赫然停在二十个小时。 第147章 地下医疗站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轻响,更让他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有没有被注射灰斑鸠。 铃声骤然响起。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猴子的电话便再次跳了出来。 王小河刚接通,对面便传来大喊:“腾龙的人到了!你到底在哪?!” 强拆日——烟花! 王小河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外套便往外冲,未接来电除了猴子和钉子,还有十几通来自梁戈。 他一路冲出地下医疗站,边发动车子边回拨过去,可听筒里始终只有单调而漫长的等待声。 就在这时,维克多的电话打了进来。 “王先生。”他慢悠悠地笑道,“今天这种日子,人却不在旧堡,我还真以为,你已经逃了。” “我要是在,事情反而不会这么顺利。”王小河淡淡开口。 维克多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看来,你找到引路人了?” 王小河冷声说:“今天我会把人亲手交给你。作为交换,我要灰斑鸠的解药。” 维克多笑了:“王先生,你总能让我惊喜。我会派我最忠诚的属下,把解药——” “不。”王小河直接打断,“我说了,要你亲手给我。” 维克多沉默片刻,轻笑道:“可解药现在不在我这里,临时去取,恐怕来不及。” “那是你的事。” 王小河直接挂断了电话。 越是低头,维克多越不会相信。越是敢谈条件,他手里的筹码才越像真的。 对维克多来说,这份解药毫无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引路人。 王小河马上又给猴子拨去电话:“帮我个忙……” 车窗外,旧堡的方向已经升起滚滚黑烟。 梁戈就在这黑烟之中,闭目沉思。 就在刚才,吴医生终于赶到,告诉他王小河突然找到了他逼问引路人的事情,身上还受了不轻的伤。他干脆给人注射了大剂量安眠剂,让他好好睡上一觉,也顺便把他身上的伤全部处理好。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梁戈根本没有精力去追问王小河为什么会伤成那个样子,只知道人现在不在旧堡,虽然打乱了原本的安排,却也至少不用再把他卷进最危险的那一步。 按照梁戈最初设计的烟花计划,此刻的王小河本该站在最前面,负责组织旧堡所有人的撤离和防守,安排老人和孩子躲进安全区域,再和青壮年一起利用障碍和陷阱拖慢腾龙的推进速度。 而他则隐藏在幕后,通过辉哥和开锁李随时调整全局,把每一步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为了今天这一幕,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几天前,艾米莉就开始持续直播旧堡局势,把全世界的目光一点点吸引过来。 与此同时,他又和开锁李一起放出消息,说旧堡地下藏着维克多早年的犯罪证据。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只要维克多心里知道自己确实犯过那些罪,他就绝不敢赌。 但是直到现在,梁戈依旧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赌对方会亲自来到这里。 此时的旧堡已经彻底变成战场。 老人和孩子举着遗像与写着“sos”的牌子站在镜头最显眼的位置,狭窄的巷道里布满路障、火油沟和轮胎钉。 另一边,辉哥正指挥腾龙调来的金盾安保车队强行推进,高压水枪、震爆弹和催泪弹轮番压制,旧堡笼罩在了硝烟和喊声里。 而这一切,都被艾米莉的直播完整送向世界各地。 梁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扩音喇叭。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会先站出来劝降王小河,尽可能拖住时间, 等维克多按捺不住亲自现身—— 就在那一刻,他提前埋设好的爆炸点会在侧翼同时引爆。 开锁李负责入侵系统,配合艾米莉把这些年搜集到的腾龙全部犯罪证据同步公开,老林也会带着警方赶到现场。 等警方出现,维克多就会明白,事情已经不可能再靠权力和关系压下去。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控制权,无论是封锁现场还是灭口,都将成为他的第一选择。 真正的烟花也会在这一刻开始。 因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还能靠权力掩盖,唯独当着全球直播的镜头和无数证人的面亲口下令血腥命令,再没有任何解释的可能。 为了抓住这唯一一次机会,梁戈必须始终留在维克多身边,顶着最严密的安保一路靠近爆炸点,只有距离足够近,他才能确保维克多下达的每一个字都被现场所有人听见,也被直播镜头完整记录下来,让这道命令成为任何人都无法抹去的铁证。 所谓烟花,就是所有真相同时升空,把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彻底拉回人间。 为此,梁戈已经做了能想到的万全的准备。 他冷冷看向辉哥。 视线仍有些模糊,好在吴医生刚送来的强力缓解药终于压住了毒性,虽然还是看不清细节,却已经能够勉强辨认远处的人影和局势。 辉哥经急得满头是汗,反复拨打电话,嘴里不停念叨着“接啊……接啊……” 最后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佬,维克多不接啊……” 就在这时,梁戈目光骤然一凝。 旧堡最高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上了城墙。 是王小河。 他站得笔直,像是与他遥遥对望。梁戈突然看得更加不清楚了。 直到王小河抬起手,朝旧堡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无数旧堡的人同时动了起来。 梁戈眉头猛地皱紧。 不对。 这和他们原来的计划不一样。 耳机里,开锁李急促的声音响起:“情况不太对,他们提前动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毫无征兆地撕裂天空,大地剧烈一震!火光冲天而起,滚滚浓烟瞬间吞没半边城区。 梁戈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寻找王小河的位置,直到确认那道身影依旧站在高墙之上,紧绷的呼吸才勉强松开半分。 但耳机里再次传来开锁李失声的大喊:“不好!西区被突破了!” 梁戈脱口而出:“不可能!” 他立刻转头看向身旁整装待发的腾龙队伍:“我们的人根本还没进去!西区在里面,怎么可能先破!” 但旧堡彻底乱了。 爆炸掀起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天空,哭喊和惊呼四起。四散奔逃的人群挤满街道, 阿凤姐呆呆望着火光升起的方向,嘴唇不停发抖,最后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西区正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钉子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朝高墙上的那道身影声嘶力竭地喊出那个名字:“王小河——!”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无数旧堡居民纷纷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爆炸原本会炸开腾龙的防线,却没有人想到,最先被烈火吞没的,会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 他们可以接受腾龙的炮火与敌人的屠刀,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这道命令,会出自那个宁愿自己死,也会让他们活下来的小王子。 钉子勉强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声音越来越慌:“猴子……猴子呢?猴子去哪了?猴子——” 没有人回答。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地上,拳头一下下砸着地面,哭得喘不上气。 高墙之上,王小河静静望着那片冲天火海,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里也是他的家。 第一次失去家,是阿妈倒下的那一天。 第二次,是现在。他亲手下令,炸掉了阿妈留下来的房子。 他缓缓闭了一下眼,把所有眼泪硬生生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下残忍的冷静。 死人已是无路可走,但活人必须有! 与此同时,维克多坐在指挥车里,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望着西区升起的滚滚浓烟,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拿起电话:“很好。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引路人到底是谁?” 王小河冷笑:“说好了亲自交给你,到我面前来。我带你去见他。” 第110章 你在,就高兴(完结章) 维克多什么也没有再说,缓缓挂断了电话。 王小河闭上眼,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到这一刻,他终于确信,自己赌赢了。 维克多刚才的迟疑已经给出了答案,灰斑鸠的解药,如今一定就在他身上。 他抬眼望向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旧堡,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钉子跪在废墟前痛哭捶地,四周到处都是惊慌逃散的人群。 王小河眼眶发红,却还是狠狠咬住牙关,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很快没入人流之中。 先给猴子发去消息,让他立刻准备行动,把钉子也叫上——本来是不让任何人察觉的,但钉子好像以为猴子死在了西区。 第148章 紧接着,又把早已准备好的见面地点发给了维克多。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定位信号忽然恢复。 梁戈手里的地图瞬间亮起那个熟悉的红点,那正是他放在王小河身上的定位装置。 他呼吸一滞,转身就跑。 身后的辉哥就差追断了气,举着不停震动的手机大喊:“大佬!维克多回电话了!他终于回电话了!” 可梁戈眼里只剩下那个不断闪烁的坐标,疯了一样冲进了浓烟滚滚的旧堡。 王小河奔向旧堡外侧,那片临海悬崖。 这里三面临海,一面连着旧堡,地势狭长,两侧尽是被海风侵蚀得犬牙交错的礁石,站在最高处能够俯瞰整片旧堡。 也是他从小跑到大的地方,每一块岩石,甚至每一道可以藏人的裂缝,他都再熟悉不过。 维克多并没有迟到。 他带着辉和最后一支精锐车队缓缓驶上山道,在距离悬崖几十米的位置依次停稳。 数十名武装人员迅速散开,占据两侧高点。 看着好像只是正常警戒。 实际上,山脊另一侧和林线深处早已埋伏好了另一批人,只等任何一个方向出现异动,便会立刻形成合围。 无独有偶,猴子也已经按照约定,带着旧堡的人提前潜伏进观测点,信号干扰设备和撤离通道全部准备完毕,只等他一个动作,整个战场便会同时启动。 那片最先炸毁的西区,从一开始就是王小河和林博士共同划定的弃子区域。 里面的居民早已借着前几轮撤离悄悄转移干净,留下来的只有一栋栋空楼,以及专门为腾龙备好的陷阱。 此时,王小河站在悬崖边,目光越过维克多身后的车队,缓缓落在那片翻涌不息的海面上。 他突然有点后悔,来之前,应该再尝试给梁戈打一通电话。 但很快又不那么后悔了。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他积极地暗示自己。 突然,他脑中闪过昨天昏睡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 那时针剂已经推进静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白发晕,吴医生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在自言自语的声音低低开口。 “引路人,就是最爱你的人啊。” 海风骤然迎面扑来,王小河猛地回神。 眼前重新变成那片阴沉沉的悬崖,以及一步步逼近的维克多。 维克多已经站在了距离他不过十几步的位置,在海风中大喊:“引路人!引路人在哪?!” 引路人…… 脑中响起吴医生的喃喃自语。 “上次和你吵架回来,他哭了好久啊。我后来才发现他家里有一本《小王子》,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吗?” “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小王子永远不高兴” “他的星球只有旧堡,没有我” “我的小王子永远不会为我高兴,他只为旧堡活着” …… 维克多在辉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断崖中央,手杖狠狠砸在地上,冷冷望着王小河: “王先生,人呢?” 王小河突然笑了一声。 维克多皱眉。 “来。”王小河抬手,指节微微弯了一下,“过来。” 维克多眯起眼,把悬崖从头到尾重新扫了一遍。 没有埋伏,也没有枪口。身后的精锐已经彻底控制了整片断崖,两侧山线也全部封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埋伏。 “怎么,想让我陪你一起看海?这里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还是……”维克多缓缓望向脚下翻滚的海浪,“你准备告诉我,引路人已经埋在这下面?” 就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王小河骤然动了。 他眼底笑意骤然消失,一步欺身切入维克多胸前,左手闪电般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 枪口刹那间偏离方向!右拳同时砸向对方喉间。 然而维克多像早有预料,第一把枪脱手的同时,另一只始终垂在身后的右手已经翻出第二把袖珍手枪,枪口贴着王小河肋下猛地抬起! 两人同时发力,一人拼命压枪,一人死死扣住扳机,枪口在两人之间剧烈颤抖。 维克多冷笑:“上次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最后一定会赌这一手,所以我今天特意给你准备了两把枪……” 他声音陡然一沉:“辉,动手!” 王小河吃力地用余光瞥去。不行!之前受了伤,他现在顾及不上应对辉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辉喉结滚动,枪口缓缓垂了下去,维克多瞬间暴怒,回头厉声喝道:“连他一起杀!” 后方十几名精锐立刻举枪准备射击—— 远处山头忽然亮起猴子提前约定好的信号灯,旧堡外围通信同时被切断,数个方向同时发出行动信号,维克多耳机里一下乱成一片。 他脸色骤变,误以为警方已经突破这里,立刻命令所有精锐向后收拢:“走!快走!” 王小河怎能让他走,猛地将他往自己方向一扯。维克多反手抬起枪,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 一辆越野车突然从侧坡冲破护栏。 它高速撞碎路障,狠狠撕开防线,数名马仔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撞飞出去,车辆擦着悬崖边一路横推,竟将来不及闪躲的维克多硬生生逼退到断崖尽头。 悬崖之下,传来马仔和辉哥的惨叫,很快便被海浪声吞没。 维克多不得不踉跄后退,多年的雨林经验,让他在脚跟踩空的一瞬间,猛地探手扣住驾驶室里的梁戈! 两个人连同碎裂的栏杆一起翻出悬崖,重重砸在下方凸出的岩壁上,摇摇欲坠地悬挂在半空。 王小河疯了一样冲到边缘,一把抓住梁戈悬空的手,无奈下面是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他手臂和肩膀又中过弹,于是也被惯性拖得半个身体探出悬崖。 维克多单手死死扣住岩缝,另一只手竟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只银色密封盒,高高举起。 他在海风中放声大笑:“放手吧!解药就在我这里,不带我上去,那就一起死!” 脚下是不断翻滚咆哮的海浪,头顶不断有碎石滚落,砸进海里溅起一片白浪。 王小河基本趴出了悬崖,双臂因为用力早已开始发抖,却还是死死抓着梁戈不肯松开。 他一次又一次拼命往上拉,掌心磨得血肉模糊,身体却还是在不断的尝试下被拖向崖边。 次次都是眼看就要把人拉上来,又被两个人的重量重新拽了下去,巨大的绝望瞬间像海水一样灌满胸口,他喘不过气,只能红着眼不断摇头:“上来……梁戈,你上来……” 而梁戈在剧烈晃动中,还是轻轻朝着他笑了一下:“算了。” 王小河猛地吼了一声:“闭嘴!” 梁戈又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不是要把我碎尸万段吗。” “傻瓜!傻瓜,你就这么傻……” 反复复地,除了这句话,竟好像已经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梁戈突然说:“第一个问题,初次见你,手里拿着药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工作,但就是想和你套近乎,喜欢你……” 王小河一怔。 梁戈吸了口气,继续说:“第二个问题。你发烧,是半夜三点爬窗户见你……” 王小河视线模糊。 当初梁戈失忆的时候,他问过他那三个问题。 原来,原来就是那三个问题……梁戈的记忆都恢复了。 你骗我,竟然骗我到这个地步! 王小河摇着头,再说不出任何话。 “第三个问题……你死了,我也要跟你一起死。” 梁戈身体摇晃着,对他灿烂地笑。 那笑容像光一样亮,像他们第一次遇见那样,他说:“我都做到啦。” 王小河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拼命地摇着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了,砸在梁戈脸上,混着血和海水。 “我拉不住,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别怕。”梁戈轻声说,“一起死,或者一起活,我掉下去,你就陪我下来,不要怕。” 王小河傻傻地看着他,含着泪笑了:“好,好!”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哭。”梁戈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也会……” 身后,突然很多人围了过来。 王小河感到自己被巨大的力量往后带。 崖壁都好像在剧烈震颤。 猴子和赶来的钉子跪在悬崖边,他们死死拽着早已勒进掌心的安全绳,脸涨得通红,身后越来越多旧堡的人冲了上来。 所有人一起咬牙往后拉,脚下不断打滑,却没有一个人肯松手。 远处越来越密集的警笛也终于冲破海风,无数警车穿破浓烟疾驰而来,蓝红警灯铺满整片山路。 老林带着大批警员冲下车辆,艾米莉和摄影团队也越过封锁线。 第149章 镜头和直播设备全部亮起,强烈的补光灯纷纷打向悬崖,断崖在顷刻之间亮如白昼,也彻底暴露在全球直播画面之中。 维克多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暴露在全世界眼前,再没有任何机会翻盘,眼底骤然浮现出疯狂,竟猛地松开抓住岩石的手,想带着梁戈一起坠入海底。 可梁戈早已料到这一切,在身体下坠的瞬间借着惯性猛地一摆,反腿狠狠踢向维克多,两个人同时撞上岩壁。 王小河咬着牙死死拉住梁戈,身后几十个人一起怒吼着向后猛拽,绳索猛地绷直,连同维克多一起被硬生生拖离崖壁,狼狈地摔回悬崖之上。 维克多重重摔倒在镜头中央。 闪光灯疯狂亮起。 震耳欲聋的警笛不断回荡。 维克多躺在地上剧烈喘息。 直到最后一刻。 他仍不知道,引路人,到底是谁。 【数日后】 旧堡事件持续发酵。 艾米莉当晚的直播和现场视频不断传播,天亮的时候已经传遍了半个互联网。 再加上梁戈公开的证据、警方随后公布的调查结果,也很快将腾龙集团推上风口浪尖。 数十年来非法征地,以及暴力拆迁等罪行被一点点揭开,越来越多曾经沉默的受害者站出来作证。 国际舆论持续关注,多家权益机构相继发声,狮城政府最终成立成立了专项工作组,独立监督,全面接管旧堡事务。 林博士作为首席技术顾问全程参与,不再需要绕路打招呼了。 她可以直接坐在会议桌那一头,随时翻出旧案,最大权力地调查、重建以及安置旧堡居民。 维克多试图用主动交代换一条活路,可那份供述本身就已经够他死很多次了。 桑普森警长停职调查,他那身制服再也没机会穿回身上了。多年的警察生涯至此结束。 至于旧堡。 经过数轮公开听证,福伯抱着那本写了几十年的《旧堡纪事》,站在台上一页页念出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也念出旧堡几十年来互帮互助留下的每一笔账目。 那本册子里没有大事,全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可那些小事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座谁都推不倒的墙。 最终,在林博士等人的推动下,政府正式通过保留性改造方案。 旧堡没有被拆除。 老房子陆续修缮,消防和供水系统重新建设,居民产权逐步合法化,那些一辈子没有过正式身份的人开始排队申请证件,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合法身份。 日子开始一点点回到正轨。 阿凤姐的云吞面馆又开起来了,这次有了正式门店,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砸摊子,锅里的热气每天从早升到晚,旧堡的巷子里又有了那股香; 钉子和猴子接手了社区的安全工作,两个人站在那里腰板比以前直了很多; 开锁李重新回到旧堡住了,锁具店挂上了正规招牌,他不用再蹲在路边修锁了。 艾米莉凭那组报道拿了奖,杯子和证书被她随手放在报社桌上,有同事故意问你怎么不摆起来,她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放着吧”。 老林退休以后偶尔会抱着棋盘来旧堡,和福伯陈阿婆打一下午麻将,天黑之前去吃一碗阿凤姐的云吞面。 吴医生的地下诊所终于有了合法执照,至于之前的账,该补的税补了,该交的罚款也交了,数字比他想象的多不少,可倒也没伤到根本。 他在签最后一笔支票的时候忽然在想,这大概就是代价吧。你在暗处待久了,重新走到光底下的时候总要交点过路费。 后来,吴医生坐在那张改换了好几遍的诊桌后面时常想起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想起来会让他叹气,可他想了想觉得也不算太坏。 但有个事情,他想不明白。 那笔恩,到底算还完了没有? 吴医生想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决定直接问当事人,于是拨了梁戈的电话。 “神经病!”梁戈在那头回答。 “你才神经病!”吴医生骂回去。 疯子。他在心里习惯性地补了一句。 不过说起来,这个疯子在医院里躺了很久。 解药打进血管的那天,梁戈以为会有什么剧烈的反应,结果只是很安静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右眼的灰色淡了一层。 失明逐日缓解,先是能分清光暗,然后是轮廓,后来是颜色。 其他地方也渐渐的都好了。 不久后,便出了院。 傍晚,梁戈和接他出院的人并肩走在焕然一新的街巷里。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轻轻笑了笑。 “看。你的家,还活着。” 王小河望着远处万家灯火,轻轻握住梁戈的手。 “嗯。” “阿妈的房子会修好的。”梁戈又说。 王小河点点头,看向他:“你打算回狮城?” 梁戈耸耸肩:“可能吧。我没有钱了。” 王小河沉默很久,才用力握住他的手:“我赚钱。我养你。” “什么啊,要一起住吗?” “……”王小河有些怔地抬头,“不一起住吗?” “哈哈!”梁戈笑得开心。 王小河就知道被他捉弄了,只是哼了声。 “你……”梁戈装作若无其事地,突然开口,“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 “我刚一回来,你好像就发现我失忆了?” 王小河瞥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明知故问:“很明显……” 直到被梁戈用胳膊有意无意碰了几次,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你不愿意碰我。” 梁戈回忆:“哦,那是因为有点怕你。” 王小河一口气憋在胸口。 其实还有很多地方不对劲,第六感是尖锐的痛,其他则是慢慢割着肉的痛。 梁戈猜出他心中所想,晃着他的手说:“后面那几次拒绝,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王小河抬头,认真望着他,却微微抿了抿唇。眼里有不确定。 那时候所有的亲昵尝试,基本都被梁戈打断。他记忆犹新。 “因为对你有冲动。”梁戈笑笑,“命都快没了,还在你身上误事,要我怎么办啊。” 王小河安静下来,茫然又意外地看着他。 梁戈侧过头:“所以,我们小王子今天高兴吗?” 王小河拉他过来,吻了上去。 “你在,就高兴。”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