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弄莺》 内容简介 《春潮弄莺》 作者:施黛 【简介】 镇北侯府广发婚帖, 然而成婚之人不是正适龄的侯府世子,而是年近半百的老侯爷。 京中人人皆诧,不知老侯爷究竟续弦了哪家贵女。 经打听,才知对方不过一身份低微的阆苑伶人…… “真稀奇,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 “可不是,进府还带着个拖油瓶,母女俩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花楼待过,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真是作孽,老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 前厅红绸飘扬,锣鼓鸣响。 被言语中伤的女主人公青鸢,正被一双大掌囿于暗隅,无法亲眼目睹阿娘身披嫁衣,得偿所愿。 在监牢一般的书房暗室,她被迫坐上侯府世子的檀木书案,目光盈盈畏怯。 “答应你的做到了,你答应的呢?” 瞿涯温青的沉眸深鸷,望向她时,如不见底的渊潭。 她知从此,她将成他豢养掌心的鸟。 …… 后来,老侯爷有意为青鸢择选一门好亲事。 选中的后生善和宽厚,为人君子,被青鸢一眼迷得失了魂,相看一次便准备提亲。 瞿涯狂奔回京,于京郊宅院寻到青鸢,将她抵在榻前,眼神阴鸷得骇人。 他咬着病态的音调,问:“他知道,你与我有过床笫之欢吗?” *女主身份待揭秘,与嫁进侯府的阿娘无血缘关系,更与男主无亲缘,无不正当引导!! *双洁,甜文,恋爱为主。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青鸢瞿涯配角新文《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一句话简介:伪继兄妹,强取豪夺 立意:不服命运 第1章 第1章 《春潮弄莺》 首发|施黛作品 溽暑时节,空气里燎热夹带闷潮,不管白日还是夜间,都叫人舒服不到哪里去。 青鸢坐在正行进的马车里,车厢闷热,她掀开车帘一角意欲透透风,可惜效果甚微,于是无奈收手,只得加速扇扇手里的花蝶团扇。 白皙螓首和鼻尖处都沁上层细密的汗珠,青鸢捏提手绢,低颈拭抹。 因暑热缘故,此刻她唇瓣显得格外滟滟,明明面容未着丝毫粉黛,发鬟也是素的,可那张脸美艳得过于直观,她只是在那安静坐着,不嗔不笑,也叫人容易沦陷进她那乌眸善睐的妩媚中。 浑然的慵媚,不可方物。 马车辘辘穿过闹市主街,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改道,之后又拐了两三次,终于在一家门户附近停下。 早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见青鸢下来,一位梳着狄髻身穿灰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忙上前扶手接应。 她先示意车夫将马车匿迹,而后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后,才恭敬引着青鸢进院。 这院子外看不起眼,然而里面的布置却很雅致,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既毗邻闹市,有烟火气,又相隔几条短巷,正好将外面的嘈乱纷扰全都隔挡下来。 一看就知,当初寻这房子的人一定是用心挑选的。 进了院,刚迈几步,草药味直直扑鼻,虽不至于辛呛,但也绝算不上沁香好闻。 青鸢眉目露忧色,望着主屋方向,关怀询问出声:“阿娘近日身体如何?药有没有按时吃,还吐得厉害吗?” 身旁的钟媪摇摇头,如实回话:“药都吃下了,可娘子心里闷堵着,郁郁难抒,心病难医,故而这身子总是不见好的。” 说完这句,钟媪刻意压低声音,又道:“前日侯爷来过了,又愁又叹,说与世子谈过了,还是没个结果。娘子病着相劝,王爷看不过去,忿忿扬言说儿子管不了老子的事,实在私下里说不通,他便进宫去求陛下。” 青鸢面上未变,心头却不由跳了跳。 话说到这儿,两人挨近主屋,青鸢停步,没再回话。 钟媪守在门外,青鸢一人提步进了内间。 房间整洁,架上的博山炉里燃着篆香,烟轨袅袅,有香压着,里面药味倒不显得浓。 最里面床榻上倚坐着位病容娘子,眉目清丽,面色恹恹,看到来人后,郁愁空落的眸子忽而有了光亮。 青鸢见状,心头一酸,快步上前唤了声:“阿娘……” 榻上的贺容音情绪明显有起伏,她没忍住地攥着手绢干咳两声,缓过劲后才应道:“鸢儿到了,快过来,让阿娘好好看看。” 母女俩面对面相坐,青鸢想努力露个微笑,却实在扯不动嘴角。 如今形式,当真叫人难熬。 半响,她低垂头,怅然喃喃开口:“阿娘,你受苦了。” 贺容音摇摇头,口吻竟是轻松的:“尽人事,听天命吧。侯爷待我一片真心,我实在不想看他们父子因我而反目,就算最后还是不能进侯府,落名分,我也认命了,更何况,我这样的身份,原本一切都是奢求……” 青鸢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 阿娘实在是个苦命人,本是贵族小姐出身,却因父辈追随奸佞受牵落罪,家门被抄,最后被迫沦落教坊司,没入官籍。 当年,阿娘与老侯爷原本是有婚约的青梅竹马,只是事发后,这桩亲事自然不被人再提。 后经二十载辗转,两人缘分再遇,一个如萍飘零终身未嫁,另一个则是早年丧妻的鳏夫。昔日情分还在,两人重逢如同两缕孤独黯淡的灵魂终于彼此照亮,老侯爷大喜过望,觉得终于有机会弥补少时挂心的遗憾,惟愿在生命的后半程里能自己做回主。 其实,若抛开身份门第,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然而,老侯爷唯一的儿子——侯府世子,同样为当今天子的宠臣,年内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征虏大将军瞿涯,却坚决不肯同意父亲续弦再娶,觉得父亲迎娶一伶人入府实在可耻,犹为生母蒙辱,是故不肯点头。 虽然世子如今尚未承袭爵位,但因其圣恩深隆,在侯府,他说一不二,更像是真正做主的当家人。 没人能叫他松口,连老侯爷这个亲生父亲,也磨不软他的心肠。 于是,阿娘的心情前后发生巨大起落,先是听老侯爷情意绵绵地与她商定婚事细节,后又得知世子为难,进门无望,心事几番辗转,欢喜都成空落,郁郁寡欢之下,最终竟愁出病来…… 正想到这儿,耳边突兀传来一道轻呕声。 青鸢的思绪立刻被唤回,见阿娘眉心微蹙,附着胸口一副不适的模样,忙凑上前帮阿娘轻拍背脊顺气。 阿娘的脸色实在虚弱又苍白,先前听钟媪传话说,这两日阿娘吐得频率愈发勤了。 青鸢手心微紧,心想此事绝不能再继续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 她脱口而出:“阿娘,我来想办法,我……” 贺容音领会到什么,不等青鸢说完,忙将女儿的话打断,她警觉道:“阿鸢,你万不可去招惹世子,他心里恨我,自然也连带恨着你。” 青鸢点头,嘴上答应:“阿娘放心,我不会冒失去求他的,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世子又哪会把我放在眼里。”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疲惫的目光继续茫然空落着。 …… 阆苑,京城最大最奢华的听音坊。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在阆苑,银子失了效力,权利才挤得上门阶,寻常的富贵子弟在这里,一掷千金也只登得进一楼的花门。 而二楼三楼,一阶一阶往上,见到什么当朝的大人物都不算稀奇。 青鸢从后门归,回到自己在阆苑的住处,进屋还未坐实,就急急召来自己的心腹夏蝉过来问话。 屋里没有第三人在,主仆两人的对话不必顾虑,很是直接。 青鸢问话:“给世子的拜帖,有回信了吗?” 夏蝉如实禀告:“还是没有,世子似乎铁了心不见姑娘。” 青鸢微微沉默,紧抿唇,修剪精美的长指甲用力揿着手心,留下鲜明的印痕。 她不觉痛,满目忧心忡忡。 夏蝉想到什么,又补充开口:“对了,婢子还打听到,三日后,世子会出席江阴伯嫡次子的生辰宴,不知道那种场合有没有咱们碰运气的机会。” 青鸢微觉诧异,那种场合,世子是从来不爱参与的,怎么忽的生了反常? 江阴伯嫡次子王赞,青鸢没见过,但也听过其名号。 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纨绔子弟,靠祖父辈的功绩混吃度日的虫蠹,是世子最不屑结交的那类人。 平白无故的,瞿涯为何会去赏他的脸? 青鸢想不通,又问:“生辰宴是在江阴伯家中摆设的吗?” 夏蝉摇头回:“不是,听闻是在西淮河秦五娘的画舫上,咱们阆苑有两位姑娘也被邀去献艺弹曲了呢。” 青鸢原本还在愁目思忖瞿涯的动机,听到‘阆苑’二个字后,她揿摁手心的力道蓦地一松,而后猛地抬头,抬眼直勾勾盯向夏蝉,急切问:“阆苑……阆苑也去人?哪位姑娘去?” 夏蝉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回话道:“是胭脂阁那边的人,打听过了,是听琴和画意。” 青鸢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心焦浮躁显而易见。 夏蝉看她半响,困惑又小心翼翼地探问开口:“姑娘,怎么了?阆苑去人有何不妥?” 没有任何不妥,只是阆苑去人,代表瞿涯赴宴的消息一定会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明知道此时此刻她急于求他,迫切想见到他,甚至千方百计打听着他的行踪去向,却一面闭门不见,拒人于千里之外,一面又不动声色暗戳戳传来这样的信息。 究竟意欲何为? 青鸢实在拿不准他的心事,更猜不透他是真的对她厌烦相见,还是隐晦在给机会,容许她主动找上门去求上他…… 不管怎么样,求人的那一方注定永远被动,哪怕她八面玲珑,擅长奉迎,世子于她,始终都是上位者下视,她无处遁形,更从没有公平谈判的筹码。 …… 青鸢在阆苑苦思冥想了两日,琴瑟根本弹不下去,一起手便连连错音,简直辱没了手下那把前朝妖妃遗留在世的心爱之物。 放下琴,青鸢打开内室窗棂,俏立窗边,目光不由看向胭脂阁的方向。 她远远看到听琴与画意正在水榭台上勤奋苦练,显然是为明日的画舫曲宴用功准备。 青鸢长睫轻蜷,心里落定了主意。 她没有别的选择,眼下这是见到瞿涯的唯一机会,她只能赌一把。 瞿涯会怎样看她?如何待她?又会不会为了泄愤叫人辱她…… 她完全不知。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做最坏的打算,赌他冷心硬肠下还有一丝良善,更或许,他心中再厌,面对她的纠缠,身体也做不成完全无动于衷的柳下惠。 青鸢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她不是在清水池长大的,从小到大,无数男人垂涎又带征服欲的目光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男女情事她虽未亲历过,但她有个当过花魁的生母,娘胎里带出来的媚相酥骨,加之耳濡目染,道听途说,她知晓的花招数不胜数。 此番为达目的,她将不计代价。 阿娘这一世过得太苦了,余生恐怕只剩下与老侯爷厮守这唯一的一点甜。 她必须尽力帮阿娘争取,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以报这么多年生母不养,养母珍疼的拳拳恩情。 作者有话说: 又开启一段互相陪伴的新旅程~ lesgo!!! 第2章 第2章 晚间饭后,青鸢不动声色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拨弦弄音,好整以暇等着来客登门。 和她预想的一样,不多时,外面木阶传来蹬蹬上楼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夏蝉低身侧首,冲着青鸢耳语一声:“姑娘,薛三娘来了。” 薛三娘是阆苑的管事妈妈,负责阆苑姑娘们的席宴调度,不过京中寻常的曲宴,平日里是用不着青鸢亲自出面的,她是当今天子皇叔勤王的座上宾,因精通曲艺,惯被敬重,在阆苑里地位甚高,也很清傲。 无事不登三宝殿,薛三娘罕见来她儿这一趟,必定是外面有需要她出面的场了。 夏蝉迎人进门。 薛三娘年逾四十,依旧满身鲜亮色,面颊敷着厚厚的粉,努力遮掩岁月的刻刀留痕。 见青鸢正在低眉练琴,薛三娘知趣地在旁安静站定。 美人纤纤细指状似随意拨弄,曲调却婉转悠扬,不尽弦外余音,叫人听得心旌安定。 一曲尽,薛三娘面上堆笑向前,带着几分殷勤奉承意味,开口道:“姑娘八音娴习,律吕精通,天赋卓卓又肯下苦功,难怪在阆苑里一枝独秀,最得勤王殿下赏识敬重。” 青鸢懒得应承,开门见山问:“三娘过来,寻我何事?” 薛三娘笑意不减,尽说好话:“确有一事需青鸢姑娘出面。原本京中寻常公子的筵席不该叨扰姑娘,可阆苑里擅凤首箜篌的不多,暮间听琴姑娘突然染了咳病,弹一首曲子得咳上三四次,憋得脸都涨红了也忍不住,实在上不得太台面了。 事发突然,王公子的生辰宴明日就开了,我左思右想寻不到能替的,不得已才寻上姑娘伸手帮忙。外面那些公子哥大多没见过姑娘真容,到时姑娘就顶听琴的名号,出席献艺,曲罢而归,如此也不堕姑娘一贯的矜重风雅。” 青鸢笑意浅浅,温和很好说话的态度:“蒙王爷赏识,阆苑优待于我,我岂能恃宠而娇,认不清身份?何况哪有什么帮不帮的话,都是青鸢该做的罢了,三娘将曲谱留下,我今晚习练一番,明日好上场熟练应付。” 薛三娘来前准备了不少软磨硬泡的好话,不料青鸢答应得这么轻易爽快,她那一肚子腹稿没处发挥,只得重新吞咽进肚。 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青鸢一向恃才自矜,厌烦酒宴陪曲,今日怎么忽的转了性? 平日里相处,她待人也冷冷淡淡,并不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啊。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不管如何,棘手的难题轻易解决,薛三娘心里的石头落下,眉梢也舒展开不少,连带语气都变得更轻松了。 “好好,曲谱放在这儿,都是王公子点名要听的,不过依姑娘之曲功,哪还用温习,姑娘好好休息,我就不作扰了。” “三娘慢走。” 送人走后,夏蝉回来。 青鸢问她:“听琴的咳疾,无大碍吧?” 夏蝉做事一贯妥善,回道:“姑娘放心,听琴姑娘过敏轻微,嗓子后日便能恢复。” 青鸢放了心,又作其他吩咐:“帮我从藤箱里取来那件月白云纱轻罗裙,明日赴宴,不宜雅淡。” 夏蝉知晓那件华裳罗衣暗藏玄机,眉眼低垂,不忍姑娘赴宴受欺。 可为了圆贺阿娘的一桩心事夙愿,姑娘别无他法,只能行这下下之策了。 …… 暮色浸软了西淮河的水,波光粼粼。一艘华丽画舫向东轻摇,越荡越离岸边远。 船上灯影摇曳,软幔翻扬,雕花棂窗里不断往外溢着丝竹管乐与吃酒猜拳的笑骂声,和着河浪的逶迤涛声,混乱成一片。 一层舱室里,瞿涯被几个簪缨子弟围坐在主位,他肯赏脸来,过生辰的王赞觉得面上十分有光,酒后更得意洋洋,在瞿涯面前狂卖殷勤。 见瞿涯手边的酒杯液满未动,王赞醉醺醺笑着问:“世子可是嫌今日的酒水不适口?我父亲这点藏酒自然比不上陛下亲赐的好,来来,委屈世子与我碰一杯,全当贺我。” 说罢伸臂向前,满面红光。 瞿涯没回话,冷峻的面容微露不耐。 他目光冷冷觑向屏风旁一脸色意,正趁醉对着舞女上下狎昵的一个浪荡子。 开口不厉而威:“如何贺你?那边有人正给你表演活春宫,他那也算贺祝?” 王赞惶惑看过去,当即会意,立刻呵止:“孙二郎,你猴急什么?是没见过女人么?等会有你泻火的时候,世子还在呢,你敢乱来污了世子的眼,趁早给我滚蛋!” 被吼的男子一怔,腹下火气瞬间灭了大半。 他不情愿地将身下舞女脱手一放,尴尬提起裤子,又讪讪摸了摸脑袋。 瞿涯不咸不淡看着他:“哦,原来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 不过庶子而已,平日唯唯诺诺,如今在下阶层的官妓面前倒擅长作威作福装祖宗了。 被点名的男子登时腿肚一软,看都不敢去看瞿涯。 他心知自己触了瞿涯的霉头,慌里慌张找补说:“世子莫怪,我刚是……是醉糊涂了。” 瞿涯不理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的烦躁情绪快要按捺不住地到达顶峰。 他状似无意问了句:“今日这场子,无其他人来了吗?” 王赞摆手将屋里的几位教坊司舞女驱离,讨好地对瞿涯道:“这些庸脂俗粉自然难入世子的眼,在下还特意邀了两位阆苑的姑娘来献雅艺,她们坐乌篷船来,按时辰是快到了,世子一定要留下听完一首凤首箜篌曲啊。” 似看出瞿涯无趣,有要走的打算,王赞赶紧劝说。 毕竟人家可是天子宠臣,多留一刻都是给他撑场子,王赞最爱干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为了瞿涯能再多留个一时半刻,他殷勤得简直像宫里伺候的太监。 瞿涯面上依旧冷淡,不过到底没有离席。 王赞以为瞿涯是卖自己的面子,一时更有些飘飘然。 很快,侍从进来禀告,阆苑来人。 王赞坐在瞿涯身边,又给他换盏另倒了一杯酒,之后才挥手朝外示意。 “让进来。” 略须臾,两位身形纤纤的女子前后抱琴而进。 阆苑调教出的姑娘自然都懂规矩,她们见过大场面,不怯不惧,礼数周全,步态妩媚而不轻浪,眉目含蓄低垂,并不像花楼里的姑娘明晃晃地直用眼神勾引人。 “婢子画意,婢子听琴,见过几位公子,今朝贺王公子生辰,特为公子抚琴助兴。”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甚是莺啭悦耳。 王赞不由耳边一酥,忙抬眼看去。 就见名叫画意的姑娘站在前,身子靠近烛光边缘,一半的脸颊被映亮,很是貌美;而听琴在后,站立的位置正好匿在帷幔下的暗影里,因遮着面,一副不甚招眼的样子。 于是王赞的目光自然落在画意身上更多,说道:“你们可得好好弹,薛三娘打了包票的,说你们二位技艺高超,今日本公子这里有贵客在,若你们的琴艺名不副实,小心本公子命人砸烂你们的琴……” 王赞半玩笑半威慑地说完,心中膨胀感更强,他实在享受这种以我为尊的感觉。 说罢,又与身边人搭肩劝酒,醺醺饮醉在一起。 在场除了瞿涯,旁人都很给他面子,这么会儿功夫,不知又往肚里灌进多少酒水。 瞿涯还是滴酒不沾。 方才他目光始终旁落,与周遭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而现在,他眸光如炬,不动声色睨向舱室角落,不偏不倚直盯上帷幔浅罩后,那道半被遮掩的纤瘦倩影。 敢来,很好。 …… 青鸢低眉拨弦,紧张压抑心脏的狂跳,尽量专注奏起箜篌曲。 她刚一进屋便注意到了瞿涯,他身量挺拔,眉目如隼,与那群酒囊饭袋同席,犹如鹤立鸡群,那么突显,没人会注意不到。 当下心底更慌,青鸢生怕自己指下错音,是故不敢看他。 她在暗,瞿涯在明。 光影掩映,他大概看不清她,自然也不会识得她身份。 更或许,依他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压根不会注意房间里她这一号人的存在。 如此自我安慰,青鸢忍下慌乱,硬着头皮将曲子完成。 她自认弹出了水准,可曲一停,席上有醉酒的男子嘴巴不干净道:“你们听出门道了吗?反正本公子没有,我倒觉得还不如找花楼的姑娘们上船来给哥几个爽一爽,啧啧……老王爷偏爱琴瑟之技,用真金白银养着阆苑的姑娘,真是把轻贱的伶人都供成了祖宗喽。” 说完,那人乜斜着眼,盯上画意,一时淫意上脑,过去就想把人生扑。 画意骤然花容失色,吓得琵琶脱手,坠地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青鸢看她年纪小,恐难应付,当即起身挡上前,言辞威慑道:“阆苑由勤王殿下开设,我等靠苦练技艺谋生,献艺不献身,还请公子自重!” 原本青鸢一直匿在角落里,场上无人注意到她,然而此刻冒头,言语铿锵,室内几道视线瞬间凝聚在她身上。 灼灼几道,她不知其中会不会有瞿涯的。 青鸢焦灼站在光亮中,受人打量。 她身段窈窕,体态婀娜,哪怕遮着面,那娥眉曼睩、盈盈流眄的神态也相当勾摄人,都不用外露真容,只那双美眸嗔瞪,便轻易惹得筵席四周的男子纷纷亮起兴奋的目光。 那种兴奋,与饿狼馁虎寻到诱人的猎物时无异。 闹事的男子应是家世好的,有几分底气,趁着酒劲也敢在瞿涯面前放肆。 他不顾旁人拉劝,踉跄着走到青鸢面前,言语粗俗轻佻道:“呦,还有几分脾性呢,说说,你这么有底气,是不是私底下早跟王爷睡过了?那阆苑,是不是王爷的后宅啊?” 旁边有醉得不太厉害的,听到这大不敬的话都下意识变了脸色。 青鸢冷静自持,刚想借王爷的名头狐假虎威,舱室内忽的发出桌倾凳倒的巨大响动。 众人循声看去,有胆小的,当即面色一白。 是瞿涯沉了脸,一脚将酒桌踹翻,瓷盘杯盏碎了满地,汤菜四溅,舱内顿时一片狼藉。 场上之人无不瑟缩,唯独他从容不迫。 瞿涯长腿迈出,黑金皮质的纹金长靴碾上碎瓷片,步伐稳健,气场凌厉地朝人群走来。 周遭没人敢抬眼看他。 驻步站定,瞿涯眼神冷肃,视线先掠过刚刚造次的纨绔子,之后环扫一圈,周身寒气裹挟宛如自战场挟回了的杀伐气,不厉而威,引人胆寒。 “都滚。” 他不耐眯着眼,幽沉吐出两个字。 王赞悚然一个哆嗦,率先回过神来,赶紧带头遛窜,哪还顾什么面子。 画舫已经游远了,他们不敢原地耗时间等画舫返航靠岸,于是全都委屈着坐上送伶人来回的简易乌篷船,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见状,青鸢抿抿唇,犹豫着要不要也退开一步。 正想着,一只大掌忽的实实压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分明。 对方掌心温度灼热,垫在那里,好似要将她的肩头烫出个火洞来。 她屏住呼吸,煎熬感受,不敢抬眸。 瞿涯迟迟不开口,青鸢等得焦灼,终于按捺不住,斟酌着硬着头皮唤道:“公子?” 她口吻刻意假装不认识他。 瞿涯听了,嘴角扯出抹冷笑,紧接眼神森冷,睨着她,开口意味不明:“你叫听琴?” 青鸢心下一慌,更生窘迫,一时不知该不该应。 迟疑间,画意在旁小心戳了戳她的肩膀,眼神带着惊恐,似是提醒她赶紧回话。 青鸢顾着同伴,无奈点头,嗡声回:“是,奴婢听琴,阆苑琴师。” 瞿涯旋即发出一道冷哼,眼神透戾。 他漠然松开手,负身而立,字字透寒:“姑娘琴技不俗,方才环境嘈乱,听得不尽兴,还请姑娘随我上楼,再续一曲。” 说完先一步离开。 他言语是商榷的,可语气却不容置喙。 青鸢手心攥了攥,汗津津的。 她怀疑瞿涯认出了她。 画意看着她欲言又止,目光担忧,青鸢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色。 瞿涯的耐心是有限的,她没敢多犹豫,低身抱琴,忐忑跟随瞿涯上了画舫二层。 脚步踏上木板,声响咯吱咯吱,与她发慌的心跳几乎乱在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月夜起了雾,薄雾氤氲中,一艘乌篷小船形单影只地往岸边靠。 狭窄的船舱里硬生生挤着五六个成年男子,各个身形都不算消瘦,别说拥不拥挤了,简直是差点人叠人,好像搅进大盆里在和人肉馅。 画舫周围只这么一艘能立刻回岸的小船,他们宁愿挤着上,也不敢继续晃悠在阴晴不定的瞿涯面前活找罪受。 简陋船篷里,捂出的汗臭味愈发熏人。 终于有人憋不住委屈劲,骂了句脏话出来:“他娘的,这叫什么事!我不过是跟那伶人随口玩笑了几句话,惹到他瞿涯什么,他至于突然这么不给面子地发火踹桌?” 过生辰的王赞经过方才那一吓,酒劲褪下大半,头脑渐渐清醒不少。 他咂摸了两下嘴,有点回过味来说:“伶人……我突然想起来,最近街头巷尾不是都在谣传着,老侯爷即将续弦再娶,打算迎一伶人进门,还因此事差点与世子父子反目?刚才世子骤然生恼,该不会就是因为杨少贬了那伶人姑娘几句,他联想起老侯爷做的不光彩的事,连带觉得自己面上受辱无光,所以愠恚愤懑,迁怒到了我们身上?” 气氛陡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不可置信开口:“不应该吧,那些谣言不都是空穴来风瞎传的嘛,难道还能是真的不成?老侯爷要续弦一个低贱的伶人进门给世子作后娘……他这是多想不开啊,祖宗的脸面都不顾了?” 王赞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合理,懊悔叹了口气:“怪我蠢了,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真是假,我干嘛邀阆苑的人过来凭白给世子添晦气。所幸他那一脚是踹翻了桌子,要是直接踹咱们身上,不死也得半残。”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后怕。 又回想刚刚世子过激的反应,越来越多人觉得可能传言当真非虚? 不过乌篷船早离画舫远了,瞿涯鞭长莫及,他们也敢在此偷偷议论两声。 “若这事是真的,老侯爷也忒贪色了点吧,都快五十了还不消停……”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老侯爷如此,他唯一的嫡亲儿子难道真是传闻中的那般,满心兵戈,不近女色?” “世子没有婚约,也没听说他在府上豢养私娈,不过军营里就不知道了,没准他每次打完仗,帐里都有暖床的美婢给捂脚呢。” 周遭陆续响起低低窃窃的笑声,都不怀什么好意。 刚刚被瞿涯下过面子的杨桀,怀着报复心,不嫌事大地幽幽开口:“管他呢,反正京城无趣了这么久,马上要有热闹看了也挺好。依瞿涯那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情,老侯爷若真敢不管不顾续弦伶人,他能把侯府院子点了信不信?见血要命的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世家子弟都是一样的想法,王赞带头评价了句:“那伶人痴心妄想,进侯府绝对没门,辱没门楣的事,连他老子的话都是放屁,谁还有这么大本事,能让世子松口?” 他们自然不知,能让瞿涯松口的人,刚刚就曾与他们同船泛舟。 而此刻,那女子正可怜伏在瞿涯膝前,流着泪,啜啜低泣。 …… 画舫二层内,纱幔整束,榻净簟洁,丝毫未被下面的浑浑酒气所污浊。 瞿涯矜贵坐在一张黄梨木椅上,双腿微张,唇瓣紧抿,面色始终沉着。 他低喘了口气,向下冷睨着那个大胆靠近他的女子,看她眼泪婆娑,眼尾慢慢洇湿他膝盖的衣料,眉心不由烦躁一拧。 他从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换做旁人,他早厌嫌地一脚将人踹开了。 但对青鸢,终究有些不同。 瞿涯板着脸伸手,搭落在她肩上,而后眸子一眯没多留情,直接一把将人推搡在地。 之后看也不看她,整理衣袍兀自挡了挡,口吻不善道:“你装可怜没够了是吗?” 青鸢猝不及防跌坐地上,无辜看向他,唇瓣鲜妍:“世子……” 她面上的遮挡早在刚上来时就被瞿涯粗鲁地一把扯掉了,此刻眼尾红红,光洁的颊顋完全显露,逼人的美貌半分不遮,明晃晃映在瞿涯眼前,妩媚浑然,我见犹怜。 偏瞿涯不怜。 他漠然起身,烛光从他背后打来,暗影瞬间自上而下笼罩在青鸢身上,压抑非常。 青鸢昂头,肩胛似乎瑟缩了下。 瞿涯朝前弯身,抬手挑起青鸢白皙的下巴,恫吓言道:“听说你一直送帖想要见我,今日见到了,以后别再来烦我,若再派人来送信纠缠,我会将来人的腿打断。” 说完,他果断松开手,好似不想与她沾连半分半毫的关系。 见瞿涯要走,毫无商榷的余地,青鸢一咬牙,急声开口道:“世子先前欠我的人情,难道不打算还了吗?” 瞿涯止步,周身外散的寒意瞬间更加凛人。 他回过头,眸底再没有任何玩味与戏谑,只凌厉扫过她,与刚刚看那群纨绔子弟时的眼神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烦极了,厌透了。 “你还敢提。” 瞿涯开口,字字如冰锥向下砸落。 青鸢再次在他身前伏低,干脆一股脑把话说完:“两年前,世子被政敌算计,领兵期间私自回京,险些被揭发抓个正好。世子受伤躲进阆苑,是我打掩护助世子脱险,当时世子金口承诺,这份人情将来一定会还。后面发生的这些谁都难料,如今我只想为阿娘求个余生安稳,还请世子信守昔日诺言,点头允了吧……” 她眼神祈求,说着又落下泪来,泪水洇在瞿涯长靴的鞋头。 适当的示弱,于她而言,正是武器。 “谁都难料……”瞿涯重复完,忽的冷呵了声,自上审视着她,“还敢嘴硬?你们母女俩难道不是早就包藏祸心?青鸢姑娘,你胆子很大,刚被老头子接进京城,落稳脚跟,就敢把算计打在我头上,当时看我对你感谢,对你难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青鸢正拼命摇头,听到最后那句,不由讶然一愣。 对她,难忘? 什么时候…… 就在救下他的三天后,瞿涯便探明了她的全部底细,顺便查清楚,她就是与老侯爷关系不清楚的那个伶人的女儿。 自此,瞿涯将对她的恩情全部转变成了厌意,更把她当初的善心视作卑鄙的阴谋。 青鸢有口难辩,尝试解释无果,那之后,她再未见过瞿涯了。 过去两年,瞿涯始终作梗,老侯爷迎娶阿娘的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耽搁。 直至今日,再也耽搁不得了。 青鸢不惜提起往事,恩情相挟,与他摊开讲明。 “我知世子对我误会甚深,可我当真不是世子所想的心思深沉之人。当日相见,只是巧合,我压根不识世子身份,更没有占卜预知的本领,哪会提前知晓世子会何时何地出现……我救公子,乃情急之举,未曾多想其他。” 瞿涯脸色毫无动容,只将她的话当作巧舌如簧的辩解。 他认定她阴谋算计,她永远翻不了身。 青鸢见瞿涯没有立刻走,擦擦眼泪,絮絮又道:“世子深厌我阿娘,我都理解的。倘若你我立场互换,这事发生在我家,我同样会有不忿情绪,但事已至此,再拖下去闹得太僵,双方都没有赢家,求世子抬抬手,全当可怜苦命人了好不好?” 瞿涯看她狼狈涕零的模样,报复心并没有多少满足。 眼下这些,远远不够。 他沉声问:“过去两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见我,但你没有,直到两个月前,你开始坐不住了,是为什么?” 青鸢没有回话,瞿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查不到? 问她,只是想趁机羞辱吧。 果然,她不回复,他更咄咄逼人。 “你娘真是有手段,叫人不得不佩服。老头子快五十了,她还能为了荣华富贵折腾着怀上孩子,够拼的。你是她女儿,她的这招本领,你学会了几分?能不能现学现卖?” 青鸢小脸立刻白了白。 尽管来前,她已经做好被羞辱的心理准备,可当面听着这话,还是觉得那么刺耳。 幸好,这些话是她听了,不是阿娘。 她愿意身承瞿涯的任何发泄与怒火,只要阿娘能进府,孩子能有身份地顺利降生,哪怕万劫不复,她也不怕。 青鸢颤巍巍直起身,慢步挪至瞿涯面前站定。 她小心翼翼试探拉上瞿涯的手,而后牵引着他,环上自己纤瘦的腰身。 瞿涯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居然任由她放肆了。 两人挨得近得不能再近,灼灼呼吸交缠在一起,舱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幽幽的甚至能听到外面涌动涟漪的水声。 对峙,抗衡,试探底线。 只对视几秒,青鸢便能确认,瞿涯并不是他口上说的那样,对她厌恶至极。 那就有余地了。 她回他的话,没有刻意妖媚,但眼波流转,是无辜又清纯地引诱。 “我的本领,世子想领教吗?” 说完,她并不迟疑地褪了身上的外衣,露出贴肤的月白纱内衫,内衫轻薄透里,姣好的酮体曲度若隐若现,丰腴之处不输成熟美妇,而细腰纤纤又是少女的象征。 最叫人咬牙切齿的是,她最里面刻意什么都没穿。 薄衫半遮不遮,能看的不能看的,全部一览无遗。 青鸢已经决定破釜沉舟,所以主动出击的第一招,必须足够分量。 瞿涯晦暗的眸子死死盯着她,欲言又止片刻,猛地抓过她手腕,恨恨道:“今日这是什么场子,你敢穿成这样上船?若我不在,其他人趁醉脑热,直接剥了你衣服怎么办?” 在他盛怒的眼神下,青鸢反而格外冷静。 她鼓起勇气踮起足尖,轻柔如水地主动环上瞿涯的脖颈,而后歪头,闭眸吻了上去。 在瞿涯怔愣的一刹那,他的手居然完全出自本能,下意识在她腰间轻环了下。 微不可察的力道。 青鸢呼吸一滞,这才迟疑发觉,自己对他,似乎很有吸引力。 作者有话说: 小小勾引,手到擒来 第4章 第4章 面对瞿涯,青鸢心底到底怀怯。 哪怕她深谙男女情爱一事,知晓百般花样,可真正付诸行动时,也做不到完全游刃有余。 她觉得,瞿涯对自己大概是有那么一点留情加纵容的,不然依她那点软绵绵的力道,如何能轻易将人扑到榻上,又压得他动弹不得。 瞿涯是武将,一身力拔山河的气势,折她如弯花.径般轻松,若他当真铁面无情,她没有丝毫靠近的机会。 青鸢有点小聪明,知晓以柔克刚,察觉瞿涯身躯紧绷,她柔软的腰肢立刻宛如白蛇身,贴着蹭着,耍赖纠缠。 瞿涯起初很恼怒,眼色晦暗,眸底生厌。 可当她继续不讲道理,得寸进尺,甚至趁其不备直接扑吻上他的喉结时,他并没有奋力起身,甩手把她丢出去。 而是闭了眸,锁着眉心,古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喘。 那声音沙哑,青鸢的耳朵都被磨痒。 再之后,瞿涯猛地翻身,咬牙切齿将青鸢笼罩身下,咬牙切齿问:“你上赶着找操?” 青鸢没敢回话,脸上羞热,她从没有听过他讲粗话。 瞿涯为世家子弟,家教森严,只是常年扎在军营男人堆里,有些荤话素日里自然听得不少。 思及此,青鸢凝眸落在他左边肩胛处的旧疤上。 刚刚纠缠时,她无意将他的衣襟扯开,麦色肌理裸露,她的视线顺势停留。 那么长的一道痕,应该是刀伤,过去很久依旧显眼,可想而知当初伤势有多重。 青鸢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那里,触感突出。 她忽的小声问:“现在还会疼吗?” 瞿涯原本埋压在她身上,难解难抒的不痛快,被她一碰,身形更僵。 他没有回复。 更不想听这个。 两人之间最好不要有一丁点的温情,她算计,他报复,礼尚往来,如此最好。 青鸢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有听到,于是大胆再问一遍:“这个伤……”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瞿涯声冷:“不关你的事。” 青鸢只好缩回手。 两人眼神短暂对上,瞿涯又先一步移开,他刚舒缓口气,突然感觉丝丝的痒意如轻羽拂撩一般自肩头扫过。 他太阳穴突突一跳,往下看去,就见青鸢胆大妄为地伏在他旧伤疤痕处轻轻吹气,不知从哪学来的轻佻花招! 瞿涯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攥,恶狠狠说:“再自作主张就滚下去。” 青鸢听他恶语相向,乖觉点了点头,不敢再动。 腕口有点疼,瞿涯松手后,她果真看到自己腕上已经明显红了一圈。 青鸢发了蔫,原本受他威慑,该安分下来的,可瞿涯罕见给她当面说话的机会,眼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只能硬着头皮再度开口。 “世子领兵在外,两年内鲜少回京,若非因为我们,世子也不会一心想着远离京城,远离侯府,或许更不会在刀剑无眼的战场受得这些伤了。” 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青鸢早不止一次感慨,世事无常,命运捉弄。 就像她与瞿涯,意外的相遇,却结下了夙怨。 瞿涯听后,脸色更戾几分,他厌烦青鸢总提那些事。 “你娘用花言巧语哄骗老头子还不够,同样的招数,你们母女俩就用不腻?” “不是……” 瞿涯不耐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鸢美眸里映着淡淡的碎光,喃喃着:“我只是想知道,世子身上,有几处伤。” 面对瞿涯,青鸢首先当然是惧怕,可内心最深处,难免还有些微妙的愧疚。 无论如何,她们是外来者,搅扰了他的生活。 瞿涯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讥嘲:“腹上背上都有,你要看?今日你上赶来给我献身,怎么总想扒我的衣服?” 青鸢难堪窘迫,垂目往自己身上匆匆一瞥,脸颊发红,嗡声说:“我眼下这副样子,世子并没有吃亏。” 那要怪谁? 衣服是他往她身上套的吗? 倒是看看,她身上内衫的布料这块有那块无的,什么也遮不住,还不如不穿。 瞿涯冷眼睨她,心想说自作自受。 不过开口时他却问:“你身上这衣服哪来的?阆苑的姑娘都有?” 瞿涯不由想到刚才船上有人妄议说,阆苑是勤王后院,暗指里面的姑娘都已受指染。 青鸢摇头,如实回:“是我自己私定的。两月前,听闻世子打了胜仗,凯旋回京,我便动了要寻你的心思,之后百般尝试,都没机会见你一面,今日,是我幸运。” 瞿涯一把掐上她的腰,带着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眯着眼,轻蔑道:“居心叵测,还敢说没有坏心思?” 青鸢被他掌心力道压制,腰身不由泛软,声音也轻:“不是坏心思,是想与世子……谈条件。” 瞿涯好整以暇,等她后话。 青鸢抿抿唇,试探地开口:“青鸢身份低微,唯自己能作条件,若世子能高抬贵手,不再阻拦我阿娘进侯府,青鸢愿为奴为婢,余生报答世子。” “我不缺奴婢。”瞿涯虎口掐上青鸢两边脸颊的软肉,指腹带茧,磨得青鸢好不舒服,随后目光暗沉,不留情道,“你的条件,并不诱人。” 青鸢眼神慢慢落寞下去,嘴唇有点发颤。 瞿涯看她无措的模样,拇指稍加力道,又问:“你知不知晓,何为禁脔?” 青鸢整个人都抖了下,不可置信看向瞿涯,嘴巴动了动,似要启齿。 瞿涯更快一步地将她的嘴巴捂住,并不想听她答复。 问完,他整个人都更显烦躁了。 耐心见底,瞿涯不再多发一言,直接将青鸢扯拽下去,不许她再近身。 “话说完了,可以滚了。” 青鸢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动。 瞿涯皱眉又催一遍:“滚。” 他严厉喝令的语气,与方才吼王赞他们时没有区别,甚至此刻眸底生出郁郁的暗红,更显凶神恶煞些。 若放在刚刚,青鸢势必被吓得腿软。 可经过先前那一番纠缠,两人有了亲近,这无形之中给了青鸢很多底气。 于是,她敢迎着瞿涯的怒恚,鼓起勇气再问一声:“之后,我能再见世子吗?” 瞿涯面上无表情,漠声开口:“今夜我赴宴酒醉,酒后不清不楚的话当得什么真?你走吧。” 酒醉? 他身上哪有半分酒气…… 青鸢顿时好委屈,她穿成这样给他看遍,不管他是主动多还是被动多,两人亲密成事实,他如何能占了便宜后,甩脱得这么轻易? 瞿涯看她又要掉眼泪,蹙眉站起,不等青鸢先走,他等不及地越过她,下了二楼。 画舫荡着荡着已经将近靠岸了。 等青鸢匆忙穿戴好衣衫,急追下来时,下层舱室里只剩画意一个,早不见瞿涯的身影。 …… 坐马车返回阆苑的路上,青鸢颓然,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画意在旁唤了她好几声,青鸢才回神有了些反应。 “青鸢姐姐你怎么了,这么魂不守舍的?我是问刚刚世子唤你上楼做什么,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阆苑的规矩有一条就是少打听,若非此刻青鸢脸色实在苍白骇人,画意就算再好奇,也不会多嘴询问。 想着青鸢刚刚还为她出过头,画意忍不住对她表露关切。 青鸢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世子唤我上去是提醒我们嘴上要守规矩,刚刚在席上,贵人们闹得不愉快,世子叫我们别往外乱嚼舌根。” 画意不疑有他,心想着,难怪青鸢姐姐忽的脸色煞白,被世子叫走单独恫吓,就是七尺男儿也得被吓得腿软啊。 “世子谨慎是好,不过咱们阆苑的姑娘,个个都守规矩,世子是徒劳担心了。” 青鸢勉强笑了笑,依旧心事重重。 车厢内沉默一会儿,画意忽的又有动作。 她迟疑着从袖口掏出一个玄铁令牌,掂在掌心,对青鸢说:“这是世子遗落在船上的,我捡到后,本想等世子下来时亲手给他,可世子走得急,我没机会说上话。这令牌要不先交给姐姐保管,姐姐想办法差遣人送还回去?” 画意是阆苑新人,前段时间受训,刚刚被薛三娘怪腔怪调地提醒,别总想着当姑奶奶使唤人,她若自己找人去还,难免要寻薛三娘出力。 想到薛三娘那副不正眼瞧人的面目,画意打了退堂鼓,只好找青鸢帮忙。 青鸢与她们不同,勤王座上宾,阆苑上上下下都敬着她。 青鸢看到那枚令牌也是诧异,腹诽瞿涯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她接过,用手摩挲,令牌正面是錾刻的雷殛暗纹,反面层叠云纹,纹间浮着细密鳞甲,检查过两遍,她确认那正是瞿涯的随身令牌,重要之物。 青鸢慎重问:“你看到世子是何时掉落的吗?” 画意摇了摇头:“没注意,我看到时令牌就在地上了,不过我猜应该是世子踹桌子的时候掉的,当时世子动作可不小。” 青鸢将令牌收好,对画意道:“交给我吧,明日我找人还回去。” 画意当然是放心的,没有异议。 青鸢握着手里的硬物,垂目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青鸢私自藏下了瞿涯的令牌,两日过去,内心愈发忐忑。 她早打听到,瞿涯回京后兼任殿前都指挥使,总领宫廷宿卫,她手中的这枚令牌能随意调动京中各营禁军,遗失是大事,藏匿更是死罪。 青鸢自是没有贼子野心,她唯一的目的不过是想再见瞿涯一面。 夏蝉从外回来,将打听到的风吹草动告知给青鸢:“姑娘,世子那边并无异样动静,禁军各营也换防如常。” 青鸢思忖着,纤细莹润的手指轻轻落在手边药匣的锁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揿着。 夏蝉目光移过去,她知晓姑娘往里藏了东西,药匣不起眼,适合掩人耳目。 “世子身边的人呢,可有四处走动?前日画舫酒宴上参席的客人,世子都未找过?” 夏蝉摇头回:“都没有,或许世子顾忌遗失禁军令牌有失责之罪,所以没有声张。” 是有这个可能。 青鸢手下动作停了,思量想,令牌虽能成她的敲门砖,可同时也是块烫手山芋。 凭此令牌,她的确可以轻轻松松再见瞿涯一面,免去不少周折,可如此一来,他势必又认定她不择手段,厌恶她的自作主张。 画舫之上对峙,他已经对她偏见颇深了。 若眼下再做令他生厌的事,恐怕自己所求之事非但办不成,还会徒惹别的麻烦。 思来想去,青鸢还是决定收敛心思,把药匣交给夏蝉,命她本本分分送还回去。 “你亲自去送,也不必掩人耳目,就正大光明地送去世子府。” 夏蝉有点想不通,姑娘为何甘心舍了令牌,放弃眼前见世子的大好机会,但她没有多嘴,无条件信任听从姑娘的安排。 姑娘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 瞿涯在京有皇帝亲赐的宅院,最寸土寸金的黄金位置,足足占地五亩,名副其实的城东金枢,可见圣恩深隆。 不过这样奢华的三进院落,他住得时日并不多。 自被任命为征虏大将军,瞿涯常年驻扎边地,鲜少回京,偶尔回来述职,他不会住侯府,只在自己的院里小住几日。 就因有这么几日,府里常年有内外管事打理,仆妇婢子都不少,并且日日净扫。 瞿涯自己过得糙,觉得没必要,但阖府上下都是舅母帮他管着,他也懒得费心。 从官廨回来,瞿涯在书房饮茶,问身边手下道:“这两日,熹园无人登门拜谒?” 瞿涯的贴身侍卫名唤佟木,闻言几分困惑地出声:“世子自回京后,几乎整日都呆在官署,若有人找,大多都将拜帖送去那边了,熹园雅静,并无人扰。” 瞿涯垂目继续品茶,状似随口提醒:“不是公事。” 那是私事? 佟木反应了下,很快想到什么,立刻点了点头:“对了,也有私事找。” 瞿涯放下茶杯,嘴角不动声色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面上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色。 “又纠缠着想要求见?”他漫不经心的口吻。 佟木愣了下回:“也不算纠缠,宋公子就是去衙署扑了空,他说与表哥好久不见,心上挂念,想与世子饮饮酒,谈谈心。” 瞿涯面容一滞,眉心稍拧:“棠川?” 佟木老老实实回:“是,今日衙署公事太多,私约都没应,卑职正想问世子何时有空与宋公子一叙,得了准话,我便叫人去回。” 瞿涯听着窗外花丛里蝈蝈聒鸣不止,顿时心生烦躁。 他抬手扯了扯上衣襟领,喘息几口气,还是不痛快。 “没有别的私约了?”瞿涯问。 佟木憨憨一笑,完全未察觉瞿涯的情绪,还在那乐呵呵的:“还有就是京中有待嫁女儿的权贵老臣,频邀世子府上一聚,明面同僚麇集,实际男女相看,世子不是吩咐卑职,这种邀约全部回绝嘛。” 瞿涯双眸微黯,揉了揉眉心,吩咐说:“现在,去公主府把棠川叫来。” 佟木迟疑:“这么晚了……” 瞿涯无所谓的语气:“无妨,他若睡了,直接从榻上将人拽来。” 佟木不敢有意见,本分依从。 …… 一番折腾,将近夜半子时,熹园邀月亭里的汉白玉圆桌上,酒菜铺陈完毕。 四周几盏明烛掩映,两人对影而酌。 宋棠川一脸的无可奈何,连连打着哈欠说:“表哥,你明日约我不是一样,这么晚了非唤我过来,害得母亲以为出了什么事,对我一阵叮嘱交代。” 瞿涯瞪了旁边的佟木一眼,蹙眉问:“怎么会惊动到舅母?” 宋棠川一哂,帮忙解释:“不怪木头,是母亲与父亲饭间起了口舌之争,父亲挨罚不准睡,母亲监督父亲受罚。”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被夫人随意责罚,这事若放在寻常人家,可真是罕闻。 然而瞿涯的舅母是堂堂长公主殿下,当今圣上唯一的嫡亲妹妹,身份何等尊贵,旁的人家是以夫为尊,公主府自然是以公主为尊了。 不过说是责罚,只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丹阳公主与驸马恩爱,在京中是人尽皆知的事。 思及此,瞿涯会意地笑了笑,没有对舅舅的担心,反而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同时,又有些羡慕。 但这股怅然情绪被他极快地压抑掩饰,面上毫无显现。 他示意佟木退下,与宋棠川在凉亭里单独酣饮。 宋棠川两杯温酒火辣辣进肚,困意已经消了大半。 他与瞿涯边碰杯边说:“知晓你近日烦心事多,有什么话你就多与我絮叨絮叨,不然闷在心里,郁郁的多难受。” 瞿涯睨着表弟文绉绉的白脸蛋,似笑非笑道:“你近来烦心事也不少吧?听说舅母正费心为你千挑万选择着意中人?” 宋棠川脸一红,忙摆摆手:“别别,说你的事,千万别扯我。” 收了玩笑的心思,瞿涯一饮而尽,目光渐渐凉了温度:“我的事,也没什么,不过老爷子闹到圣上面前,涕泗横流,要死要活,应当过不了几日,陛下该召我进宫谈谈心了。” 宋棠川忿忿不平,冷哼一声道:“姑父当真是喝了迷魂汤,糊涂啊!他还顾不顾侯府名声,还顾不顾他唯一的儿子了?就为了那个伶人,冲动至此。” 瞿涯没有回复,眼神淡淡而戾。 宋棠川又表态说:“表哥你放心,我们都站在你这边,父亲同样气恼不已,日日在家咒骂,我娘也说要准备进宫去了。皇帝舅舅可不昏聩,两边孰轻孰重,他心中有数,更何况,皇帝舅舅那么看重你。” 瞿涯放下酒杯,情绪未见明显起伏:“不必叫舅母跑一趟了,陛下圣君,自有裁断。” 宋棠川蹙起眉头,没有应,他觉得如此不够保险。 不是有句话,帝心如渊,圣心难测。 此事就该层层提防,各方施压,半点不给那女人得逞的机会。 宋棠川正要再说什么,佟木这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个东西,脚步更急燎燎的。 站定到近前,佟木禀告说:“世子,傍晚有人来熹园送上这个药匣,不怎么招眼的玩意,守卫们没当是重要物件。刚刚卑职照常过去巡查,他们把东西给我,卑职打开药匣一看,发现……” 佟木话音顿了下。 瞿涯看了眼宋棠川,示意佟木无妨,可以说下去。 佟木干脆伸手,把虚阖的药匣完全打开,展示在瞿涯与宋棠川面前。 宋棠川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看着问:“这不是禁军令牌嘛,放在药匣里?挺别致。” 瞿涯盯了盯,目光移开,沉声问:“何人送来的?” 佟木回:“据守卫说是个年轻女子,那女子言道,这是世子遗落之物,送完便走了。” 瞿涯:“没留别的话?” 佟木摇头:“未曾。” 瞿涯不再言语,冷着脸,指腹摁在酒杯上,力道收紧,液面颤晃。 宋棠川看看佟木,再瞟瞟瞿涯,摸不着头脑问:“表哥,这怎么回事?你的令牌先前是丢了?” 瞿涯没给他解疑,提起另一话题:“你过几日是不是要随工部去趟阆苑,为亲王殿下做园林修缮?” 宋棠川点点头:“正是,我知表哥如今忌讳那地方,但我公职在身,是不得不去的,毕竟那是勤王私苑,也算皇室园林。对了,那姓贺女人的女儿叫什么,说不定我在阆苑能正巧碰上。” 瞿涯随意地答了:“青鸢。” 宋棠川喃喃重复了遍,开口评道:“鸣鸢弄双翼,飘飘薄青天,真是好没着落的一个名字。” 瞿涯:“她心思玲珑,又擅取巧,或许知晓你与我的关系,会唐突找上你。” 宋棠川眉心一挑,语气矜傲不少:“表哥放心,若她敢来套近乎,我绝对不会给好脸色,更不会帮她传话给你的。” 瞿涯却说:“不,你给她寻方便罢。” 宋棠川瞬间瞪大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瞿涯又想到什么,脸色微肃,叮嘱一句:“若她又用美人计,你……” 宋棠川当即面红奓毛,站起来回:“我洁身自好,绝对把她用力甩开!” 说完还挺激动,脑子一热,自然忽略了瞿涯用词里的那一个意味深长的“又”字。 瞿涯要笑不笑的神色,淡淡“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阆苑每年都要整体修缮一次,由工部营缮司负责,时间一般在秋冬。 但半月前,京中骤降罕见暴雨,苑中古树水体均受破坏,阆苑是勤王的私苑,工部的人不敢懈怠,等新来的树种一到,立刻着手修整事宜。 宋棠川正是负责人之一。 他是皇室外姻,生来尊贵,在工部任职并不是想过过官瘾,而是真正对宫殿园林的建造设计感兴趣,从小爱对亭台楼阁、轩榭廊舫痴迷钻研。 再说勤王,京都第一富贵闲人,不恋权势,唯爱听音看舞,在兄弟们个个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之际,他将全部心力倾注在阆苑的建造以及琴师的寻觅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正因如此,他躲过新帝登位后的血腥清算,与皇帝兄友弟恭,被赐了几生几世花不完的钱银,余生享乐。 这位老皇叔出手有多豪呢,宋棠川最有话说。 单单阆苑顶楼的方阶,全部金砖铺就,足足三十六块。这一工程,当初由宋棠川亲自督工,那时工部上层未雨绸缪,心想若派去个没见过世面的官吏,万一偷工减料,私自抱走一块,可是重罪,于是他们商议着私定了最合适的人选,也就是皇亲宋棠川。 宋棠川费了大功夫研究怎么铺砖,想方设法垒砌结实,防着贼人飞盗,结果竣工后,勤王自己不住顶层阁楼,偏偏在里面供着阆苑技艺最高超的琴师娘子,叫人大大咋舌。 旁人是金屋藏娇,而勤王殿下高雅,金阶只为捧知音。 宋棠川有小一年没来过阆苑了,一进门,四面环视,目之所及亭台楼阁没多大变化,但廊下有株合欢树已经移栽别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丛木槿,焕然一新。 时值六月,木槿正在怒放,花比去年艳。 宋棠川抬步往里走,一边例行公事带人检查破损,指挥修缮,一边心里惦记着表哥的交代,全程警惕身边有没有奇怪的人靠近。 可结果,他勤勤恳恳干了一天,除了阆苑的弦音掌事薛三娘给他殷勤送过茶汤外,再没有旁人上前与他搭过闲话了。 早听闻阆苑规矩严,传闻果然不虚。 可如此一来,表哥交给他的任务可没完成啊。 从阆苑出来,宋棠川没回公主府,而是饶道前往熹园。 瞿涯今日回府早,两人没有错过。 见了面,瞿涯率先开口,神色平常:“她求你带来什么话?” 话音之中不自觉透着几分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宋棠川轻咳一声,有点尴尬地摇了摇头:“没有。” 瞿涯抬眼看他:“没有?” 宋棠川老实回:“那位青鸢姑娘并未寻上我,也没有找我帮任何忙。” 瞿涯眼神微变,很快又道:“你明日不是还去?总共修缮三日,她总得选选时机。” 宋棠川迟疑着喃喃:“如此说来,也在理……” 瞿涯拍拍他肩膀,是送客的意思。 …… 第二日,宋棠川与工部的人顶着烈日,再去阆苑例行公事。 薛三娘依旧侯在门口满面笑意,热情接待。 宋棠川也寻不到旁人问话,于是试探性地向薛三娘说道:“薛掌事,我们修我们的,不必拘束姑娘们的活动,她们随意在园中走动都无妨。” 薛三娘摇着花扇,扬起眉梢笑回:“宋公子放心吧,我们没立规矩,这是天气热的缘故,姑娘们个个喜净,都怕出门走动出一身汗,等日头落了,她们自然愿意开门溜达。” 宋棠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薛三娘一走,他立刻低声吩咐手下人放慢手里的话,更细致些,最好在黄昏后收工。 花匠们面面相觑,工部的人同样不解其意。 这么晒的天,自然是早做完早清闲啊,为何要拖呢…… 但没人多嘴问,宋棠川的身份摆在那,他的话往往比工部尚书的还要管用。 宋棠川如此安排,是为掩人耳目,等院里走动的姑娘一多,来来往往的,有想过来寻他的自然不至于过于招眼。 他自认为帮青鸢解除了顾虑,还颇为自得。 然而直至傍晚收工,别说青鸢主动找上他了,他根本连青鸢的影子都没看到。 晚上回去,宋棠川如实汇报。 他叹息自己拖延不易,光古树移栽的位置就换了三回,显得特别不专业。 抱怨完,又忍不住嘟囔了句:“表哥,我觉得人家压根没有找我帮忙传话的意思。” 瞿涯脸色不虞。 半响,喃喃:“胆子愈发大了……” 这话声量不大,但意味深长,宋棠川勉强听清,觉得表哥应当不是说他的。 宋棠川顿了顿,又问:“我明日再去阆苑,还需故意拖时间吗?” 瞿涯语气冷冷的:“不必,做好你分内的差事,她若还不寻你,不用管她了。” 宋棠川应声,看着表兄冷下来的眼神,识趣地默默屏退了。 …… 第三日,也是工部在阆苑修缮的最后一日。 前两日已经补完降雨后的明显损缺,今日再来,主要是为细微处的查漏。 例行检查时,有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走到宋棠川身边,施了一礼说:“大人,顶楼那边的金阶被雨水冲得松动了,若是方便,可否请大人过去看看?” 宋棠川望着眼前婢子打扮的朴素姑娘,没有做多余联想。 他不怎么在意地开口:“金阶松动确实不是小事,我们待会过去看看。对了,听说那边住的是王爷最看重的琴师娘子,她一人独居顶层阁楼。” 后半句问询,纯粹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 婢子垂目点了点头:“是。” 宋棠川顺势打听:“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谁料他随口一问,对方竟答:“我家姑娘名唤青鸢。” 青鸢…… 青鸢!? 宋棠川睁大眼睛,立刻振奋,心里更莫名激动了下。 他当即不带犹豫地开口:“你,你带路吧,我亲自过去看看,旁人不必一同跟去了,你们继续检查这附近的院子。” 撇下众人后,宋棠川跟着夏蝉穿过假山,往顶楼方向走。 到地方一看,金砖铺就的阶梯有两三块的确有松动的罅隙,但应不是被雨水冲刷的,看上面的痕迹…… 宋棠川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确认金砖上撬凿的刻痕是人为破坏。 看来对方提前有准备,早想引他过来了。 夏蝉:“我家姑娘看大人暑热辛苦,特意备了凉茶,大人检查完后可以进屋饮一口。” 宋棠川当然应:“青鸢姑娘有心了。” 看金砖就是借口,主要目的是两人会面。 宋棠川也不耽误,没一会就进了屋。 进门前他还忐忑了下,想到表哥说的美人计,心脏跳得厉害。 他不久前刚过完十九岁生辰,连花楼都没进过,更没与什么姑娘接触过,怎会不慌。 抬眼见到青鸢,宋棠川微微一怔,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比他先前想象的还要惊艳绝伦。 他下意识耳朵热起来。 青鸢不疾不徐地走近,身上的甜甜淡香扑鼻好闻。 宋棠川一瞬间耳尖更热了。 青鸢举止上毫无轻佻之意,只冲他欠身道:“奴家见过宋公子。” 宋棠川故作骄矜,刻意板了板脸,语气不好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用再耍心眼,整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有话直说吧。” 青鸢讶然了瞬,很快恢复面上的温和,她弯了弯唇,眼眸似水杏盈盈。 “我只想求宋公子帮一个小忙,带我去熹园一趟,见一见你表兄。我保证不会多事,只是有话想找世子说。宋公子放心,到时我会遮掩身份,扮作你的婢女入园。” 虽然表兄早有交代,要给她寻方便,但也不能太轻易地答应吧。 于是宋棠川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我凭什么帮你,你娘祸害了我姑父,你现在又想害我表兄吗?” 青鸢面容僵了僵,忙解释说:“我绝无此意,只是想若此事继续闹僵,他们父子离心,怕是会横亘仇恨,我想尽力从中调和,叫大家都少受伤害。” 宋棠川冷哼:“既然想大家都好,那就带你娘离开京城啊。” 青鸢叹息:“若是这么容易,事情早就迎刃而解,世子也不必如此烦忧了。” 宋棠川不再言语。 青鸢示意夏蝉把东西拿来,交到宋棠川手上。 竟然是本书册。 宋棠川不明所以,接过翻看。 里面内容多是图画,笔画细致地描摹出寺庙古观的轮廓,栩栩如生,每页都有标注,注明每一步设计施工的具体操作,以及斗拱搭梁的各类巧思。 对旁人而言,这书无用。 但对宋棠川这样的古建筑迷来说,实在弥足珍贵。 宋棠川:“这是……綦城的清音寺?” 青鸢:“听闻宋公子热爱钻研古建筑,我想庙宇也是其中一类,宋公子或许会喜欢,这书是我费力寻来的,请公子笑纳。” 宋棠川当然爱不释手,面上却故作无动于衷。 “这种书我有不少,没什么稀奇的。”说完,又觑青鸢一眼,淡淡道,“罢了,你既无坏心,带你去熹园一趟也无妨,顺手的事。你待会换身装扮,等工部的人一走,我叫人从后门接上你。” 青鸢松了口气,略略欠身:“多谢宋公子。” 宋棠川扬长而去,手里不忘紧紧攥上那本书。 …… 离开阆苑,进入熹园,一路都很顺利。 宋棠川将她送到,没有同进,等里面有人出来迎接,他自己乘马车离开了。 青鸢有些忐忑地跨过宅门,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进了前院。 又过一道垂花门,前面换成一个身材略臃肿的仆妇,继续帮她领路。 青鸢掌心出了汗,攥了攥,自己给自己打气。 至主院后寝,带路的仆妇忽的止了步,转身示意青鸢独自往前。 “姑娘,世子就在里面。” “多谢带路。” 青鸢心头惴惴地上阶,走到门前,迟疑推门迈入。 外面天色已经暗沉沉,屋里却各处燃烛,亮如白昼。 青鸢眼睛短暂适应了下,扑面而来的温度比外面明显更清凉,青鸢边走边看,注意到房间角落置着两个錾纹铜盆,里面满满盛着冰块,不断外散着丝丝白气。 她收眸,脚步行着直线,也不知哪是哪,慢慢朝前探寻,呼吸不自觉放轻。 绕过横挡的碧纱橱,眼前有雾气缭绕。 青鸢察觉水汽蒙脸,很快反应过来,她是错寻到了浴室。 正要转身退出来,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磨蹭什么?” 是瞿涯。 青鸢一僵,没动。 他那样戒备心强,怕是不愿她踏足他的私人领域。 先前她设想的会面场合是书房或者院中,像浴室那样的氛围,一定不会是他喜欢的。 可偏偏,瞿涯就选在浴室见她,让人捉摸不透。 青鸢还在迟疑踟蹰。 瞿涯在里面不耐烦地扬声:“进不进?不进就滚。” 他对她永远凶巴巴,不耐,厌烦。 青鸢不敢托大,赶紧绕过屏风,硬着头皮去见他。 浴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氤氲朦朦的,最中央是整块汉白玉凿的浴槽,长近丈余,旁边有张矮几,上面放置着香薰炉,烟迹袅袅,腾于虚无。 青鸢敢扫视房间布置,不敢看瞿涯一眼。 越是离近,她越规矩地低垂视线。 但余光仍能注意到,瞿涯已经宽衣,半身浸在汤泉里,与她迎面正对。 青鸢忙见礼:“见过世子。” 对方忽的一声嗤,明显不太友善的态度。 青鸢僵硬抬眸,见瞿涯正闭眸歇神,没有看她,松了口气。 “听说你求着棠川要见我。”他声音慵懒。 青鸢侧过目光,避着看他裸露在外的结实胸膛,声音轻轻:“我对世子有所求,世子没有应我,我自要想方设法再做争取。” “争取……” 瞿涯重复她的话,带几分玩味。 他慢吞吞掀起眼皮,目光侵略性十足地落在她身上,寸寸掠过,眼风锋锐,好似能将她衣衫剥个精光。 青鸢无处遁形,抿住唇,手心又出了汗。 她第一次发觉,有的人,施压于无形,哪怕只用眼神浅掠,便能将对方凌虐个遍。 作者有话说: 瞿涯↓ 表面:离远点。 实则:为什么才来? 第7章 第7章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明明瞿涯泡在浴槽里,需得向上仰视她,然而青鸢局促站定,全无居高临下的优越,反而如芒在背的紧张。 她手心攥着袖口,粗麻麻的手感。 来前,为掩人耳目,她特意换作普通婢女的装扮,此刻荆钗布裙,一身朴素,面上更未施丝毫粉黛。 瞿涯面无表情地盯在她脸上,早注意到她与平日不同,哪怕褪下华裙,腮颊轻透,她素面朝天的一张脸依旧足够惹眼。 不道旁的,单她那副体态丰腴、玲珑有致的身子,媚感浑然天生,注定当不成安分的。 瞿涯眸光暗了暗,旋即收回。 又想到连日来她那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眼底闪过一抹不屑的轻嘲。 青鸢注意到他目光不友善,不明所以,于是假装未觉。 瞿涯声音不厉而威,叫人听着很受压迫:“我早打听过,你只是贺容音领养的女儿,与她并没有血缘关系,如此,你还这般尽心尽力地帮她,当真难得。” 青鸢并不意外他能查出这些,瞿涯雷厉风行的手段,她从不敢小觑。 眼下时刻,与其虚与委蛇,不如坦白诚然。 青鸢回道:“养母恩重,无以回报。世子若查得彻底,应当知晓我阿娘的来历了。她是个命苦的女子,前半生过得昏暗无光,几经飘零……如今再遇故人,阿娘黯淡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这大概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对幸福的奢求,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帮阿娘了却心愿,为此心甘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瞿涯没有言语,半响,他冲她招了招手。 青鸢不敢怠慢,赶紧朝前靠近。 不知是她第一次看男子裸身不好意思,还是被水池热气熏燎的缘故,青鸢脸颊红得极快,完全不敢与瞿涯对视。 瞿涯好整以暇乜着她,抬手,拇指捏起她的下巴,迫她离自己更近。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瞿涯道:“你先前不是说,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本世子,不知你说话的诚意有几分?” 青鸢当然愿意与他作成交换,立刻回:“请世子任意吩咐。” 瞿涯箍住她手腕,又捏痛她的手指,慢悠悠说道:“青鸢姑娘弹琴拨弦的玉指金贵,不知做不做得来帮人沐浴的活。” 青鸢将瞿涯的要求当做他报复羞辱的手段。 她一一应对。 青鸢不卑不亢坐在池沿,默声拿过一块干净的白棉巾浸水,伏身帮他仔细擦拭肩胛。 上次那道疤,她又看清了。 瞿涯不再言语,亦或是羞辱。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无声的环境里,相互接触的异样感觉被成倍放大。 瞿涯身子不受控的发僵,肩背被她摸碰,她力道像猫挠一样,一下接一下绵软无力,他咬紧牙关,只觉越来越痒,好似无数只蚂蚁在他背上爬。 最后忍无可忍,他凶着面目,一把扯过青鸢的手臂,将她桎梏停下,眼神晦暗几分。 “你没吃饭?” 青鸢一怔,美眸眨动,老实回:“还没来得及。” 瞿涯瞬间烦躁,比整她之前还要更烦。 他将她用力甩开,像脱手什么棘手的东西:“你这力道是伺候我,还是折腾我?” 青鸢看他不满,斟酌着小声提议:“那我再多用点力气,行不行?” 她委曲求全的好似没有一丁点脾气。 瞿涯俊容始终冷着,但眸底炯炯,分明是遮掩不住地炙热。 他错过目去,没应,但也没拒。 青鸢此刻只想讨好他,看到矮几上的瓷瓶里装着玫瑰露,她抹在掌中,揉出沫,而后小心翼翼帮瞿涯擦肤,想叫他更放松舒适。 可她哪里知道,她滑溜溜软似无骨的小手游走在瞿涯背脊,不管是什么力道,或轻或重,于他而言都是折磨,是酷刑! 他搭在浴槽沿边的手不自觉扣紧,呼吸愈发沉重,放松不了丝毫。 瞿涯绷紧声线,质问道:“你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香气熏人得很,自作主张。” 青鸢伺候的手停下,有点茫然。 玫瑰露又不是她带来的,本来就是瞿涯自己浴室里的东西,谁知道他不喜欢花香味,还将东西放在近处啊。 青鸢心里嘟囔,觉得他是没事找事,可嘴上当然不敢反驳。 她低眉顺眼,手上重新拿了块干净棉布,帮他把身上的香液过水拭干净。 两人短暂和平相处,没有剑拔弩张。 青鸢瞅准瞿涯眉梢放松的时机,主动起了新话题:“听闻世子先前向陛下请求,想在京中大办一场庆功宴,以扬国威,振奋军心,可有此事?” 瞿涯眼皮都不抬,大言不惭道:“我的军功难道还不配一场庆功宴?” “自然配得,自然配。”青鸢忙给他顺毛,语气温柔着又说,“只是世子始终犹豫吉日的选定,庆功宴自上月初开始筹备,到今日已过四十天,仍未有确定的准信,下面干活的那群人日日不敢松懈,实在辛苦。” 其实两人心里都有数。 瞿涯就是刻意拖延,目的是让这场庆功宴,挡住他老子娶妻的事。 毕竟官宦人家的普通嫁娶,哪有举国贺庆他的赫赫战功重要? 他的这个法子,既成功挡了他老子的道,也顺便挡得陛下开不了相劝的尊口。 青鸢对此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又不禁佩服他的多谋手段。 瞿涯听出她话中有话,仰头闭目,慢悠悠回:“你可知晓,我们在战场拼过几次命?流过多少血?每个能活着回来的兵士都是好汉,前线鏖战艰辛,人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好不容易凯旋回京,这场与民同欢的庆功宴当然不能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青鸢沉住气,听他继续。 “所以,不管是宴会整体统筹,还是细节微末的安排,甚至小到喝什么酒赏什么曲,我都要一一确认过。如此,准备时间自然要长些。” 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私心? 青鸢有求于人,耐心劝说道理:“世子的庆功宴当然不能敷衍,但宫廷礼部已经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哪怕再细微的地方,如今应该也确认得差不多了。刚刚世子提起那些跟随你出生入死的兵士,我想他们争得军功,回乡后肯定早早与家人报了喜,然而庆功宴迟迟不至,说不定附近的邻里街坊会议论闲话,猜疑他们冒领功劳,故意吹牛说大话。” 瞿涯蹙眉:“谁敢?” 青鸢看着他的脸色,继续说:“世子心慈,抚恤下属,肯定不愿见他们受这般委屈,如果庆功宴能尽快定下,风风光光大办一场,自然堵住了那些想看笑话人的嘴,劳苦功高的兵士及其家人也能真正地扬眉吐气。” 瞿涯:“你操心的事真不少。” 这话,不知是夸她还是损她。 既能理解为欣赏她的思虑周全,也可以认为是,讽刺她的多管闲事。 青鸢带着笑意,奉承着他说:“没有,我只是设身处地为大家想了想,世子行事比我考虑得周到,心中一定早就有数的。” 瞿涯没回应这话,默了默,另起话题。 “上次见面,你不是问我身上伤疤有几处吗?今日给你机会,自己来数清。” 青鸢笑容一滞,明显怔了下。 瞿涯好整以暇看着她道:“两次机会,若你数得对,我便答应你,庆功宴七日后办,不再往后延拖。” 青鸢眸光瞬间一亮,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竟这么轻易松了口。 她口吻急切问:“当真?世子一定说话算话。” 看她激动的模样,瞿涯觉得好笑,他缓缓点了头,答应说:“算话,你可以慢慢数。” 得了他的保证,青鸢整颗心都快速跳起来。 瞿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不会把规矩坏在她这里,而且数伤疤不算什么难事,他是有意给她机会的。 她心里顿时觉得瞿涯千好万好,先前偷偷说他那些坏话,真是不应该。 青鸢垂目凑近瞿涯身侧,视线仔细掠过他背脊上的每一处。 沿着肌理,细细数过。 背上一共两道深痕,一道浅印,算作三处伤疤。 青鸢心中记下,又去检查他的左右手臂。 只右臂有一道伤,这是第四处,至于左臂,光洁并无瑕痕。 青鸢做事谨慎,还担心瞿涯臂上水光晃眼,容易忽略细微,于是大胆在他臂上摩挲了遍,确定没有异样手感,才终于放心。 检查完水上明面的,青鸢动作迟疑,犯了难。 瞿涯下半身还都浸在水里,她如何去数那些地方? “世子可洗好了?”青鸢想等他出来,擦干净,再去数。 瞿涯启齿:“这几日公务繁忙,身子乏得很,我想多泡一会儿,解解疲累。” 青鸢紧张问询:“那我等世子泡好出浴后再数,可以吗?” 瞿涯目光冷睨上她,恃强开口:“给你半柱香时间,你若数不出来,我刚才的话收回。” 青鸢当即着了急,慌乱不知该怎么办好。 瞿涯适时好心提醒:“你可以,下水。” 青鸢水杏似的眸瞪圆,讶然看向瞿涯,见他眼底尽是玩味与趣意,指尖轻抖了下。 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更何况,再坏的情境她先前都想象过了。 青鸢褪下外衫,身上只披单薄的里衣下水。 玉石铺就的浴槽到处都光溜溜的滑,她脚下一个不慎,没踩稳,猛地朝前扑去。 若扑到别的地方,肯定是狠摔,预想到这样的惨烈结果,青鸢毫不迟疑地腰身一歪,直冲冲地往瞿涯那边砸去。 他眼疾手快,反应及时,顺势揽了她的腰,将她拖抱到腿上。 青鸢惊魂未定,环着他的脖颈,大喘粗气。 瞿涯眼神复杂盯着她,手没松,语气冷:“又投怀送抱,上次自讨了没趣,没长记性?” 青鸢被他这么说,实在委屈。 分明是他态度强硬,迫她下水的,怎么现在又说成,是她不安好心刻意接近? 心里纵不平,她也凶不起来,只能嘟囔道:“我是不小心……没站稳。” 瞿涯腰身往后靠,催促问:“还要坐多久?” 青鸢脸红,松了手,慌忙从他身上爬下来。 她安分蹲坐在水里,靠贴瞿涯身侧,两人距离很近。 青鸢身上里衣本就是单薄一层,当下浸过水,几乎完全透肤了。 她自己也慢慢察觉到,窘赧之下,不得不伏低身,让身子尽量多的没入水里。 然而她一动,水面荡起涌动的涟漪。 瞿涯目光扫过去,旋即僵停。 池子里,泛起的荡漾显然遮掩不住乍现的春光,那浑圆若隐若现地起伏,饱满粉腻,看得人眼底直直生火。 她穿的小兜衣是藕色的,挂脖的带子极细,若是扯,分毫的力道就能将其轻易拉断。 瞿涯不觉自己目光失礼,反而明目张胆地盯着。 竟然比他想象过的,还要熟得更好。 青鸢难以忽略他侵进的视线,脸颊爆红快要滴血,她受不住地双手交叠慌挡到胸前,却听瞿涯冷冷出声命令。 “放下。” “世子……” 她带点哭腔的耻辱。 瞿涯睨着她,口吻无情:“我没有强迫你来,所有,不都是你求来的?” 青鸢几乎想要落泪了。 她怕他失了兴致,连带刚刚的承诺也一并收回,毕竟她还没有将疤痕的数量数清楚,没有最后的答案,他临时结束游戏也不算失约。 思及此,她咬咬牙,不再顾什么脸面,于是放下手,挺着傲人的胸脯,任他观瞻。 瞿涯试探抬手。 青鸢怕他,下意识往后退。 瞿涯顿觉无趣,手放下,连带目光也收回。 青鸢也察觉到什么,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想自己看起来那么不堪,身子尽量往下没,只露脑袋。可如此一来,上半身不得不更深躬往前探,几乎要贴到瞿涯胸前了。 她当然想离瞿涯远远的,可直起腰身,胸口又会袒露…… 简直进退两难。 情急下,她暗自怪怨自己思虑不周,来前应该缠上裹胸,不然此刻也不会如此被动。 “还不数吗?时间可不等人。”瞿涯嗓音微带沙哑,罕见语气不坏,“可以给你些提示,我腰腹附近有好几处伤痕,那里,你可以多留心。” 青鸢怔怔点头,目光向下,盯上他劲瘦下收的腹。 麦色肌理,块块分明,看着就结实,有力。 刚刚自己被盯看时,那般煎熬,现在轮到她去看瞿涯的身体,她勉强从容,反倒瞿涯,身子紧绷,不甚自在。 你倒也会害羞呢! 青鸢心里腹诽一声,带点报复的意图,目光更加灼灼不避,毫不掩饰。 “你到底数不数?”瞿涯干巴巴一声,脸色不好。 青鸢见好就收,开始专注:“这就开始。” 到底隔着水面,水波晃动,一些细节痕迹根本看不清,更别说数明白了。 叫瞿涯起身动一动更不可能,没办法,青鸢只好想了个触感代替目力的法子——用手摸。 没时间扭扭捏捏,瞿涯本就耐心不足,心思更叫人难以捉摸,他好不容易给了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青鸢不再犹豫,当即付诸行动,伸手探下去,先在边缘处小心探摸。 算她运气好,刚摸下去就感觉到一道略深的疤痕,不到两寸,触感明显,伤口不浅。 确认了这一处的位置,她继续往周围探,动作仔细,来来回回。 开始时她只用食指和中指,到后面直接五指齐用,胆子愈发变大,越摸越无所顾忌。 又有一道浅痕。 青鸢用指腹轻轻擦过,心里默默记下这是第几处。 她手臂越伸越往下,随之而来的,是耳边渐渐逼近的呼吸声,难以忽略地火热沉重。 气息燎灼,像条无形的火舌,不断往她面前扑打火星子。 她早不敢去觑瞿涯的脸色了,只想尽快探究到答案,然后交差,叫他践诺。 但是,瞿涯忽的失控了。 青鸢当然有察觉,只是刻意不去看,她以为瞿涯也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不堪忍受猛地抓住她手腕,伴随粗喘,粗鲁直往下拉。 而下面,正威风勃勃,欲盖弥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夜半,宋棠川偷偷摸摸进府,恰被还未就寝的母亲抓个正着。 堂堂长公主殿下,自然耳目众多,也不知是他身边哪个小厮泄密,竟把他送人去熹园的事如实回禀了。 面对母亲的严肃诘问,宋棠川实在有苦说不出。 “你表哥家里面的污糟事已经够多了,你还嫌不够乱的,竟敢送自己的婢女过去,给你表哥玩乐?简直胡闹!” “母亲,我……” “闭嘴,还敢狡辩!说起来你们两个都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尤其你表哥,可本宫之前几番提议要给你表哥张罗相看,他都推辞了。原本我以为他是没开窍,不知姑娘家的好,结果现在你们又整这出。要是真不耐寂寞,那就早早定亲,偷偷摸摸御女寻乐,哪是世家子弟该有的风范?传出去难道好听?” 长公主语重心长,耳提面命。 宋棠川臊眉耷眼地老实站着,哪敢反驳一个字。 实话当然不能说。 他可不敢跟母亲坦白告知,送去熹园那女子,其实是姑父相好女人的女儿。 这么复杂混乱的关系,他还掺和进去,说出来不得被扒一层皮啊。 宋棠川:“母亲误会了,那姑娘不是我身边的人,她是……是阆苑的一个普通婢子,此前我正好在阆苑修缮外苑,表哥交代我帮他找个机灵的阆苑姑娘,带去熹园问话,目的是从别人嘴里,打听打听那姓贺女人的底细罢了。” 长公主半信半疑:“既如此,何必偷偷摸摸的?” 宋棠川脑筋转得快,解释说:“姑父要娶阆苑伶人进府续弦,此事本就不光彩,表哥为此有多上愁,母亲也知道的。他忌讳阆苑二字,当然不愿光明正大地与阆苑的人接触,就是半点关系也不想沾,所以才托我帮忙的。” 长公主稍稍思忖,信了这话。 她叹口气道:“真是苦了涯儿这孩子了。这段时间你若有空,多去熹园陪你表哥说说话,帮忙开解开解。陛下倚重他,断不会在他不松口的情况下,默许你姑父荒唐行事。等过几日,我也进宫一趟。” 宋棠川想到表哥的交代,阻拦道:“表哥说了,不让母亲为他的事进宫向陛下开口,他一人应对足矣。” 长公主拉过亲儿子的手,低声一喟:“也不单单是为你表哥,还有你父亲。这几日,你父亲唉声叹气多少声了,他嫡亲胞妹过世后受这样的辱没,心里自是极难受的。” 宋棠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原本站在他的立场上,当然同样排斥那母女俩,对其怀有深深的敌意。 可今日见到青鸢,与她短暂接触过,看她为了自己的阿娘费尽心思,放低姿态,心里竟生几分同情。他没法再将青鸢视作片面的坏人,只觉她同样是个可怜的姑娘。 不过立场不同,各自有各自想守护的人罢了。 …… 熹园主院,夤夜明烛,晃曳不熄。 浴房里,水汽早已消散,池水的温度也渐渐凉下来。 瞿涯身子半浸在里面,非但不觉冷,面色反而带着古怪的潮红,连带脖子以下都浮现异色,原本阖着的眸良久终于掀开,倦怠下睨,见身前水波微微漾动,青鸢无力偎在他怀里,圆润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在抖。 他舒缓口气,顿了顿,启齿:“下去。” 声音一出,瞿涯当即蹙起眉头。 他诧异自己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的温柔,言辞当然还是简厉的,但口吻完全不对劲。 对此,他极感不适应,更懊恼不已。 愠恚之下,瞿涯收敛怜惜,冷脸甩手将青鸢一把搡进池子里,看她浑身漉漉,完全无动于衷。 青鸢茫然滚落,好在及时稳住身子,没有磕碰到要处。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大半身子陷在水里,目光迷茫无助,轻唤道:“世子……” 瞿涯原本不想看她的,可下意识的动作快过脑子,视线全然不自觉的在青鸢落水后跟移过去,然而只看一眼,他便难以移开目光了。 青鸢脖子以下的肌肤,全部从里到外透着腻腻的浅粉色,不知是泡水太久的缘故,还是被他体温所灼,像小刺猬的肚皮,不易见的皙嫩。 颈如蝤蛴,往下,领口松垮外敞。 浸透的单衣虚挂在肩头,满目春色,晃荡喷张。 方才她落水的动静不小,池水在漾,层层涟漪,水纹荡曳到青鸢若隐若现的身前,很快再匿入中间的壑沟,深不见底,只有饱满冲击力。 瞿涯喉结滚动,本能做了个不自然的吞咽动作,偏过眸光。 青鸢早察觉有道火热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听清晰吞口水声,当即吓得小脸一白,情急之下,她没有衣衫遮身,只好慌忙遁形,躲入水下遮挡。 见她是这个反应,瞿涯冷嗤一声,心中不悦。 眼底余热渐渐散去,但面上神色并没有如往常凌厉,毕竟刚刚借了她的手舒畅过,欺负了人再沉脸恫吓,总觉得少了威慑力。 瞿涯沉默了会儿,冲青鸢伸出手。 青鸢不明所以,又不敢避,忐忑地把手递过去。 瞿涯一把箍住她手腕,将她掌心打开,白嫩的手心中央有道磨痕在明显泛红,甚至最中间位置,隐隐还有挫破皮的迹象。 他粗粝指腹抚过,问道:“还疼吗?” 青鸢看着他,整张脸又迅速涨红起来。 她臊得不行,一个字也回答不出,只能摇头表示。 瞿涯没松开,继续盯看着,寻常的语气又问:“不是都说练琴的姑娘手多是糙的,我根本没怎么弄,你手心怎么如此不经干?” “……” 青鸢头垂得更低,不言语,像个哑了的鹌鹑。 瞿涯等不到回答,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再开口,声音罕见多了点耐心:“我不是故意伤你,知道你浑身皮子嫩,没想到掌心也是吹弹可破。待会儿给你上点药,我这里有军中特供的金疮药,你这点小伤小痕,估计涂抹了药膏隔夜就能好了。” 青鸢抿抿唇,尝试把手往回缩,好在瞿涯配合,松开虎口放了她。 “指头练得多了难免生茧,但我们平时会注重保养,弹弦时也都会缠护,至于掌心,大多时候不会磋到,更不会粗糙耐磨……” 她原本只是想解释清楚,可说到最后四个字,脑海里不受控制想到一些难堪画面。 画面里,世子背脊倚靠池沿,仰身阖着眼。伴随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他拉过她的手,不停上上下下。 青鸢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回神。 未料思绪刚一收回,她猝不及防与瞿涯撞上视线。 瞿涯看着她,眼神有点深晦:“规定的时间早过了,不过看在你表现好的份上,你现在答对,我的承诺依旧算数。” 表现好…… 青鸢下意识将手心握紧,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 虽然刚刚经历过一番混乱洗礼,但正事不能误,青鸢心中记住的答案更不会受影响混淆。 她认真答复:“世子身上深浅共十二道疤痕,背上三处,右臂一道,腹部……三处,脚踝一处,剩下的都在臀腿位置。不知青鸢数得可准确?” 瞿涯眉梢微挑,整张脸不刻意威厉骇人时,显得那么优越俊朗。 他缓缓笑了,道:“嗯,答对,各处都数得清楚。” 青鸢轻浅呼吸,面色如常,掩饰激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她整颗心砰砰跳得乱且快。 好在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再难熬的过程也都是值得。 她赢下了世子的承诺,庆功宴举办在即,这意味着离阿娘进侯府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出于慎重,青鸢确认再问一遍:“庆功宴具体举办的时间……” 瞿涯:“答应你的,七日后。” 青鸢松了口气,望向瞿涯的目光,那一刻竟带上几分复杂的感激。 他是位高权重的簪缨子弟,上层阶级,并不容易体会弱势者的处境艰难与身不由己。越是身份高的,越多数凉薄,她原以为瞿涯也是如此,但此刻想法却发生改变,两人除了情欲方面的交换,她觉得自己或许也得到了他为数不多的一丝怜悯与善心。 不然,若他在玩弄她后无赖翻脸不认,她又能如何? 收回神。 青鸢试探着又道:“等庆功宴结束,侯爷再求圣上允婚,世子还会……再阻吗?” 瞿涯眼神锐利了些,盯着青鸢,反问:“你觉得呢?” 青鸢仔细斟酌,此刻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错的,她必须慎之又慎。 可无论怎么表态,惹瞿涯不悦的风险都大,左思右想后,青鸢选择适时示弱扮可怜。 “世子欺我,占尽便宜,我的手到现在还疼,世子若看我可怜,总该叫我安心些的。” 瞿涯听她语气带上哭腔,又见眼尾泛红,要掉眼泪,眉心顿时拧起。 “哭什么?与我做成这样的交换,你吃亏吗?占尽便宜的人,难道不是你们母女俩?” 闻言,青鸢眨巴眨巴眼,又迟疑吸了两下鼻。 她慢半拍反应过来,瞿涯这话的意思是……愿意松口了? 青鸢激动一把拉上瞿涯的手,目光盈盈烁动光亮:“世子,你人太好了……你放心,我们绝对安分守己,阿娘进门后会主动要求搬进偏院,绝不会占先夫人的地方。至于我,会继续本本分分住在阆苑,绝不常去侯府打扰,每月只一两次看望阿娘即可。” 侯府毕竟是高门贵户,门阶不是什么人随便都能跨入的,她当然不会坏规矩。 青鸢自认为这番思量顾全周到,于各方有益,世子必定满意。 然而未料到的是,瞿涯听完后冷下脸来,蹙眉明显不悦。 青鸢困惑茫然。 瞿涯睨着她,冷声:“又自作聪明。你跟你娘一同进侯府,若不愿意,就谁都别进。” “我……”青鸢不敢不从,却实在为难,“我受恩于勤王,在阆苑好吃好住待了两年,不好随意一走了之的。更何况,勤王与侯爷是旧交,我的伶人身份夹在其中,难免尴尬。为侯爷考虑,也为世子考虑,我确实不宜同阿娘一起进府,身份上更不该与侯府搭上关系,避免招惹麻烦与非议。” 瞿涯不以为意:“有什么麻烦?谁敢有非议?你一口一个阿娘叫得亲,可如今她大着肚子正艰难时,你却不愿留在她身边陪着吗?” 青鸢摇着头:“我当然想守在阿娘身边照顾着,可勤王……” 瞿涯:“勤王那边由我去说。” 青鸢抿抿唇,不知他为何如此坚持:“听闻世子早就不常居侯府了,我同不同阿娘进府,又有什么分别,世子若想见我,随时唤我来熹园就是。” 瞿涯好笑看着她:“想见你?你害不害臊。” 青鸢窘迫,美靥涨红,低首不做声了。 瞿涯唇角掣动了下,口吻压迫,不怀好意:“你随你阿娘一同进府后,算不算我名义上的继妹?到时,你阿娘与老头子洞房花烛,她的宝贝女儿则不知羞耻上了继兄的床……这样不清不楚的一家人,怎么样?听起来很有趣是不是?” 青鸢瞠目呆滞住,浑身骤然冰凉,心中对瞿涯残留的几分感激,瞬间荡然无存。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还是为了想方设法对她们母女俩进行羞辱。 他无所不用其极,觉得阻挠阿娘进府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报复心,于是制定了新规则,并强迫她加入,陪他玩更有趣的游戏。 青鸢小脸煞白,愣愣望着他,艰涩说不出话。 瞿涯声音薄凉的:“你该庆幸,我对你确实有兴趣,不然这样的游戏你想玩也根本没资格,你阿娘更做梦也别想进侯府的门。当然,我不强迫,愿不愿意,你自己想清楚。” 青鸢只觉千钧重的锁链绕在身上,一圈一圈,裹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垂头沉默,片刻后,妥协又恳求地开口:“世子羞辱我,玩弄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求你一定不要叫阿娘知道。她身体不好,能过的好日子不长了,我只想她嫁进侯府后能过几天真正的舒心日子。不管世子心中有再多的恨意与不平,都可以全部发泄到我身上,只要不迁怒报复于阿娘,我什么都愿意承受,求你,好不好……” 望着青鸢祈求带泪的瞳眸,伏低在膝的身姿,瞿涯面无表情别过眼。 他意味深长地低语:“全部发泄,你这蒲柳纤弱的身子骨,岂能承受得住?” 青鸢一时没会意明白他话中的恶劣意味,急切回复表态:“我可以!” 瞿涯眸光暗了暗。 他抬起手,轻拍两下青鸢透粉的脸颊,声音短暂温柔:“看你后面表现。” 留下这句话,瞿涯收手,往下一撑,哗啦从池子里起身,裹缠浴巾,扬长而去。 青鸢眼睁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没有交代,亦没有叮嘱,只觉怅然若失。 外面似乎开过门了,有风透进来,拂过她肩身,带来丝丝侵骨的凉意。 青鸢忍不住哆嗦了下,闷垂下头,双手环叠在胸前,竟一时失控想哭。 …… 略须臾,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一个模样老实的中年仆妇拿了身干净的衣裙进来,递给池中衣不蔽体的青鸢。 青鸢艰难起身,红着脸换好衣服,整理得体。 那仆妇全程无声,目光旁落,此举勉强缓解几分青鸢的无助与窘迫。 等她收拾完毕,仆妇伸手示意了下,而后在前引路,领她出府,全程依旧一言不发。 熹园侧门外,有辆不起眼的马车早早在角落里候等,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匿在黑暗里,不见日光。 青鸢走过去,心情沉重上了马车。 辘辘车轮声响在京城繁华的主街道上,夜半子时,金吾宵禁,除了贵族世家的马车,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在外面晃悠。 思绪恍惚外散了会儿。 再收回时,青鸢重新振作起来。 无论如何,她这一趟没有白来。 虽然付出了代价,也受了委屈,但阿娘能得偿所愿,才最最重要。 等庆功宴结束,侯爷一定求得婚期将至,阿娘眼看就能重新过回高门贵妇的生活了,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她不能出丁点岔子。 安抚好瞿涯,只要他舒心了,她们就都能舒心。 作者有话说: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第9章 第9章 上半夜漫漫,青鸢再回阆苑,已经后夜丑时了。 夜阑更深,侧门的两个守卫靠墙盹着,夏蝉在里面接应,青鸢轻车熟路放浅脚步进门,没有惊扰到旁人。 在阆苑,有钱能寻很多方便。 守卫白日得了钱银,眼下究竟是真睡还是假寐,那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顶阁,夏蝉伺候青鸢梳洗。 见自家姑娘神情倦疲,无精打采眼皮耷拉着,夏蝉心疼不已,关怀出声:“姑娘,怎么样了?” 青鸢表情略欣慰回:“放心,事情有进展了,等明日我与你详说。” 说着,她恹恹打了个哈欠。 夏蝉见状,不敢再缠着问东问西,耽误姑娘休歇。 她扶着青鸢回寝上榻,之后将房间内的火烛熄灭,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房间暗下来,门关严,青鸢裹着被子朝里翻了下身。 原以为前夜经历那么多,睡前一定止不住胡思乱想,不易安枕,然而没有想到,浮动的思绪还没来得及飘散,她就放空一般,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青鸢睡得极沉,久久深陷梦魇,无法抽身。 梦中,她意识渺茫不清,只恍惚觉得身上好像被无数根藤蔓紧紧束缚,藤蔓似触手,不断癫狂乱舞,后齐齐扑上来,在她身上胡乱游走,存在感极强,她如何挣扎都避不过。 险境未脱,她大汗淋漓正无措之际,又看到有条黑色巨蟒顺着藤蔓朝她爬过来! 巨蟒身上布满黑色的鳞片,鳞片上闪着骇人的寒光,它黏爬着靠近,眼神恻恻。 青鸢当即脸色煞白,吓得浑身哆嗦,她眼睁睁看着巨蟒诡异扭动身子停在自己面前,然后森然吐出蛇信子,冲她嘶嘶,再嘶嘶…… 这一幕,她简直要昏厥了。 可不知为何,巨蟒并没有发狠扑咬她,而是扭转方向,缓缓环缠上她的手臂。 青鸢怔然,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忽传一阵异感,而后灼热觉痛。 原来巨蟒粗粝的鳞片正反复摩擦在她柔嫩的掌心上,它就那样来来回回蹭着她,直至磨红,磨破,怪异至极。 青鸢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生怕反抗会惹怒它。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巨蟒终于停了动作,它餍足一般恹恹,之后浑身一抽搐,竟冲她手心喷射出一股毒液,温热浊浊。 青鸢吓得猛闭上眼,毒液腥烈,她担心自己这只手会不会从此残坏。 又过去好久好久,身上紧束的裹缠感突然消失,青鸢慢吞吞睁开眼,发觉藤蔓没了,巨蟒也消失不见,一切仿佛都是幻觉。可是,等她迟疑抬起手,看到自己手心被粗粝摩擦过的红痕依旧鲜明,她便知道,巨蟒一定是存在过的,并且真实污过她的手。 青鸢脑袋迷迷瞪瞪,即便醒了,短时内仍分辨不清真实与梦境。 她攥了攥手心,缓缓神,环视周围,看到房间内熟悉的布置摆设,这才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真实感。 屋外,有人推门。 青鸢看过去,见是夏蝉端着木托盘进门。 看她苏醒,夏蝉眸光一亮,欣喜过望,脚步更是加急,同时出声相唤。 “姑娘,你终于醒了……前夜你烧热,等白日我发现时,你已经昏昏沉沉了。当时我吓坏了,赶紧出门去找郎中,郎中切过脉,诊断说你身上染了寒气,这才高热不退。我按郎中开的方子喂服过姑娘两次,终于盼姑娘醒了。” 青鸢听得有些发怔。 她并不知自己病了,先前一点预兆都没有,不过当下抬手无力,精神也确实昏昏的。 她不由回想起,自己衣不蔽体浸泡在熹园浴池的画面,她与世子在水中纠缠那么久,水温早都凉了,她上半身又近乎袒裼裸裎,偶尔有风拂进,肩身受凉,不忍瑟缩。 大概就是那时受的寒。 青鸢累累阖目,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我睡了多久……” 夏蝉回:“已经一天两夜了,姑娘水米未进,脸色都变得苍白。姑娘先喝下这碗药,我马上再端米粥过来给姑娘暖暖胃。” 没力气是真的,不过腹中饥馑感并不明显。 青鸢伸手接过药,喝下去,说道:“不急,只这样躺着也没什么消耗,倒不觉得饿。” 夏蝉拿走药碗,还是坚持去外面的小厨房端来热粥和两碟清口小菜。 亲眼盯着青鸢全部吃下,夏蝉这才安心。 她忍了忍,还是控制不住地怨道:“姑娘不过寻了世子一趟,怎么会被折腾成这样?早听说世子手腕如铁,在军中严惩苛责,麾下兵将无不怕他,莫不是他因贺阿娘的事迁怒于姑娘,为了泄恨,对姑娘私自施罚……” 青鸢否认:“没有,我这病与世子无关。大概是那夜露重,我又衣着单薄,来回颠簸时无意染了寒,怪我自己体弱,怨不到世子身上。再者说,世子按军律治兵并无不妥,否则怎么使得那群嚣张的夏凉人对他这位征虏大将军闻风丧胆,不敢冒然犯边。” 夏蝉仍有犹疑,确认再问:“世子当真没为难姑娘?” 青鸢摇头:“没有,我们不过心平气和地聊了聊。” 说这句话时,青鸢莫名觉得手心痒了下,好像有根无形的翎羽在她掌纹上来回搔拂。 她默默把手攥紧,藏进被衾里。 夏蝉松了口气,不再提世子,她转念想到另一事,立刻告知给青鸢:“对了姑娘,钟媪今早过来了一趟,说贺阿娘那边有事找,等姑娘有空了记得过去看看。” 青鸢忙问:“你没将我病了的事往外说吧?” 夏蝉认真:“没有,姑娘一定不想叫贺阿娘担心,夏蝉不会那么不懂事。” 青鸢欣慰弯唇:“嗯,小蝉做事向来稳妥。阿娘那边一定有事,等下午晚些我过去看看她。” 夏蝉担心欲阻:“可姑娘的身体……” 青鸢摆手:“无妨,刚刚喝了药又吃了粥,力气已经恢复些了,更何况你照顾得好,高热早退了,我身体没事。” 夏蝉想了想,还是坚持:“那我陪姑娘一道去,方便路上照看姑娘,以防万一。” 青鸢只得依她:“也好。” “还有一事……”夏蝉欲言又止,看了看青鸢,有点不情愿地压低声音开口,“世子那边也派人来了一趟。” 青鸢面露讶然:“世子有事找我吗?” 夏蝉摇头:“应该没有,世子只派人送了东西给姑娘。” 青鸢更加困惑,实在想不到瞿涯会给她送什么。 正绞尽脑汁,夏蝉忽的转身往外走。 她站定在东墙边的博古架前,踮起脚,从上面二层取下一个约摸手掌高低的紫藤釉色小瓷瓶。 夏蝉把瓶子拿在手里,走回来递给青鸢,说道:“就是这东西。奴婢收到后先打开检查一遍,仔细闻嗅后,辨出里面大概装着某种药物,应是治外伤用的,世子怎会送这个……” 青鸢略微琢磨,当即反应过来,那是一瓶金疮药。 先前在熹园,他那么坏地擦伤她,事后又说过,会给她军中特制的最好的疗伤药。 他说到做到了。 青鸢脸色渐浮赭晕,手掌心传来的异感再次鲜明。 她下意识想到了那个出没巨蟒的可怖梦境,梦里,蟒身粗糙磋磨她的画面慢慢与浴房池中的一幕幕重合。 她还是她。 而那条黑色的蟒,已经慢慢幻化成瞿涯的样子,或者更准确说,是瞿涯的部分模样。 …… 将近黄昏时分,青鸢带着夏蝉出门。 两人平日惯走侧门,行事不爱受人关注,然而这点谨小慎微却躲不过有心之人的眼。 薛三娘带着自己的外甥女邹清清,站在树影遮挡后的一幢阁楼里的二层凭栏处。 两人暗窥着青鸢出了阆苑上马车,之后扬长而出,不见踪迹,彼此交汇了下眼神。 薛三娘小声嘀咕:“前夜后半宿才回来,才刚过两日又忍不住偷摸跑出去私会,真是不知检点。也不知道她究竟勾搭上了京中哪家的贵公子,竟肯主动成这般,从前身份再显贵的郎君来阆苑,青鸢都鲜少赔笑脸的。” 邹清清默默收回视线,附和问:“姨母怎么知道,青鸢妹妹是外出相会男子了?” 薛三娘面上一副过来人的讳莫如深:“还用想?平日里哪见青鸢这么频繁地出过门?还叫夏蝉拿银子打点,鬼鬼祟祟的不敢叫人知道,一看就有猫腻。要不是勤王殿下供着她,看重她那一手独门的好琴技,又给她住顶楼的资格,我早出手教训了。再容她乱来,阆苑规矩的名声都要被她给毁了。” 邹清清装模作样出声:“青鸢妹妹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薛三娘冷哼一声:“你哪会看人?阆苑一众姑娘里,就属她最妖妖调调,平日里顶着一张狐媚子的脸,就爱装模作样扮清高,如果真是人淡如菊,又怎会拼着从苏陵来京城?还有她那身子……才多大就已经生得那般风致,再过几年还了得?如今来阆苑的贵客,是个男子看她都移不开眼,她倒好,一边假装不恋权贵,刻意端着,一边又暗戳戳比较想挑个最好的。那点小心思骗骗男人还行,可逃不过我的眼。” 邹清清试探问:“那姨母觉得,青鸢妹妹选中了哪家公子想攀附?” 薛三娘啧啧嘴,边琢磨边说:“这还真看不出来。反正在阆苑里,她是处处谨慎,规规矩矩,从未被人抓到过把柄,但在外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阆苑里不全是我的眼线,更有不少王爷的人,青鸢被王爷护法,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派人盯她的梢。” 邹清清在旁幽幽提醒:“我倒突然想起一人。云麾将军的幼子,杨桀杨公子,他先前来阆苑几次,都点名要青鸢妹妹弹曲,青鸢妹妹全部拂面推辞了。但上次,听琴嗓子过敏,姨母叫青鸢妹妹代她上船献艺抚琴,我后来打听到,当日船上就有杨公子,他们两人会不会就是那次……” 话不说完,故意引人往不清不楚的方向无限遐想。 顿了片刻,邹清清继续引导:“而且,前两日杨公子的好友来阆苑听曲,随口提起,杨公子这两日不来阆苑,自有别的姑娘相会。我想怎么会这么巧呢,他们两人出行一致,不约好就都能赶到一起?” 薛三娘还真听进去了,将前后巧合都联系起来,越觉推断有理。 她忍不住幸灾乐祸道:“那位可是个真色胚,咱们且等着看吧,放任他们胡闹,早晚得出乱子。青鸢天生媚骨招人,出门的次数一多,肚子早晚被杨桀搞大了。偷吃可是阆苑的大忌,任她琴技再好,再受王爷照拂,也得栽了。” 邹清清一副为大家着想的口吻:“我与青鸢妹妹相识这么久,着实不忍看她走弯路,可阆苑毕竟是这么多姐妹的栖身所,绝不能因为一人之过,毁了众姐妹的安生啊。” 薛三娘忿忿:“无德之人怎配居高位?青鸢霸着顶阁住了多久,如今也该换换人了。清清,你的舞技在阆苑里算数一数二的,奈何总被青鸢的琴艺压过一头,若她真与京中公子纠缠不清,坏了清白名声,那真是犯了王爷的忌讳,到时候她被赶出去,姨母一定想办法扶你住进顶阁,算补偿你当年受的委屈。” 邹清清含蓄点点头,眼神下睨,透出一丝难遮的得逞喜悦。 谁不愿意人前风光,受人仰望? 当年,如果不是王爷突然从苏陵带回青鸢,她早在两年前,就该住进阆苑顶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上次来小院,阿娘面上还是病恹恹的,然而这次再见,阿娘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脸色红润很多,眼神更不再黯淡,整个人都透着股精气神。 青鸢自感欣慰,单独与阿娘在屋里说着体己话。 “阿娘这么急叫钟媪找我过来,是出什么事了?来前我还担心阿娘的身体,见你气色好,我就放心了。” 贺容音拉过青鸢的手,情绪难忍地激动:“鸢儿,昨日王爷来过了,说世子终于肯定下庆功宴的日子,只要庆功宴能顺利办完,我与王爷的婚事八成不会再受阻了。” 说这话时,贺容音眼神微微发亮,连带握着青鸢手腕的力道也跟着收紧。 她年轻时本就长相貌美,眼下褪了病容,更显风姿,看上去根本不像逾四十的妇人,反而更接近三十多岁的美妇状态。 谈及婚事,她眼底的期翼与光亮几乎与年轻姑娘无异。 青鸢真为阿娘高兴。 她假装不知此事,佯作诧异与惊喜:“世子居然肯松口了……看来侯爷一定费尽苦心才终于说动世子宽宥成全,王爷待阿娘真的有心了。” 贺容音盯看青鸢两眼,松了口气:“鸢儿当真事先不知此事?原本我还担心,是你介入其中,帮忙转圜的。” 青鸢反握住阿娘的手,宽慰道:“纵我有心,也是无力。世子深厌我们母女俩,对我避而不见还来不及,怎会愿意私下见我,或者与我约定什么,阿娘还是太看得起我了。” 贺容音摇着头,低叹一声:“世子的脾性我不了解,但鸢儿生得好,天仙似的美人,我真怕世子是个浪荡子,怨我也顺便迁怒于你,对你欺凌。原本鸢儿在苏陵待得好好的,每日与易师父抚弦学琴,也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若不是为了我,鸢儿也不必一同进京,来过这战战兢兢的日子。” 青鸢凑上前,亲昵挽住贺容音的手臂,声音低低的:“阿娘,不管在苏陵还是京城,只有陪在阿娘身边我才觉得心安,我们母女俩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早就谁也离不开谁。” 听了这话,贺容音眼眶洇上热泪。 她抬手轻抚青鸢的脸颊,哽咽说:“好,咱们母女谁也不离开谁,都好好的。” 青鸢用力点头,畅想着以后:“阿娘放心,等你嫁进侯府,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 回了阆苑,舞斋与笛阁的姑娘们正凑众聚在院中,规矩站着等着薛三娘的调度安排。 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青鸢猜想京中大概是又有大型的筵席宴会要办了。 她倒没往瞿涯的庆功宴上联想,毕竟镇北侯府因为老侯爷续弦一事,正遭满城风雨的议论,京中谁人不知,世子对所谓的阆苑伶人憎恶痛绝,哪会再找阆苑的姑娘去席宴上献艺招摇,那不是自找别扭吗? 不关自己的事,青鸢向来懒得打听。 她带着夏蝉穿过人群,避开热闹,径自回了顶阁。 暑热的天气,她不过出门一趟已然湿透了内衫,再不想继续顶着日头活受罪了。 只是青鸢没有想到,这场热闹到底与她有关。 两日后,薛三娘着急忙慌找上门,扬言勤王殿下亲自吩咐,要她去世子的庆功宴上献一曲舞,并叮嘱她勤奋习练,上场千万别出岔子。 青鸢简直怀疑自己听错,忙问:“世子的庆功宴?要我去?” 薛三娘面上是真显着急的样子,回道:“是,王爷亲自派人传话交代的,点名要你过去露脸,往常这种场合王爷都不会特意点姑娘的名,也不知这回到底是怎么了……” 薛三娘是有意想套青鸢的话,可青鸢一脸茫然,也回答不上来。 青鸢再三确认又问:“当真是要我过去献舞……不是抚琴?” 阆苑的姑娘们个个多才多艺,但往往每人都是精学一项。阆苑分四个主院,分别是舞斋、笛阁、琴坞、琵琶轩,所谓术业有专攻,青鸢琴音弹得妙绝,可舞艺却不过尔尔。 就算庆功宴上有献舞环节,那也该从舞斋的姑娘们里进行选拔,凭白折腾她做什么? 青鸢想不明白。 薛三娘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原本她是想推自己的外甥女去做庆功宴的主舞,趁机出出风头,可邹清清已经勤奋苦练了两日,王爷突然说换人就换人,硬要去捧没有舞蹈功底的青鸢,怎能叫人不生恨。 薛三娘心里忿忿,面上还得硬赔笑脸:“是去献舞,王爷叫人过来传话时,我就已经再三确认过,不会错。” 青鸢揣测不明白王爷的心思,他向来不掺和阆苑的调度,怎偏偏这次有闲心? 还正好点了她的名…… 安排得一派混乱。 青鸢硬着头皮接下这任务。 没办法,既是不擅长的事,只能咬牙苦练,更何况留给她的时间本就不多。 她算有些基础,但不多,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熟一整支舞肯定来不及。 青鸢心里有数,当即决定取舍。 她只选一曲舞中最赏心悦目的片段呈现,短而精也好,总能应付过去场面。 青鸢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然而舞斋最有资历的邹清清,却怀疑她是背地走关系。 邹清清找到薛三娘哭诉,说明自己的怀疑:“此事绝对有蹊跷,王爷怎会突然管起阆苑的用人,肯定是有人在王爷面前说了什么,求王爷这么安排的。姨母……你说会不会是杨桀公子想与青鸢妹妹私会,所以以公谋私,特意制造见面的机会?” 薛三娘琢磨想了想:“应该不会吧,那日是世子与镇北军的庆功宴,表彰功绩的重要场合,杨公子忌惮着世子,怎么也不敢胡来的。” 邹清清却道:“那可不一定,听闻上次的船坞酒宴世子也在场,说不定世子与杨公子私底交情不错,彼此之间无需那么多担待。” 薛三娘越想竟越觉得有道理,抬手往桌上重重一拍,厉道:“真是胆大包天了,什么场合都敢胡闹,若青鸢真与男子私约见面,被我捉个正着,我绝不饶她!” 邹清清在旁又出主意:“到时咱们把场面闹大,叫众人都瞧见,就算王爷私心想护她也护不了了。” 薛三娘早不愿在阆苑总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压着了,别的姑娘见她总要恭敬叫声姑姑的,青鸢倒好,一口一个三娘,反过来还需她毕恭毕敬伺候着。 一个小狐媚子,竟比她在王爷面前还更能说上话。 薛三娘早觉得青鸢碍眼了。 眼前正是将人从高处拉下来的好时机,薛三娘眸光一暗,决定不留情面。 “好,只要她敢玩火,咱们就帮忙添把柴,保证叫火彻底烧起来,看她怎么摘脱!” …… 五日后,镇北军庆功宴在京城东熹园高调开席。 皇帝没有亲临,但赐来赏功圣旨,还有成箱御酒,将瞿涯天子宠臣的面子给的很足。 京中大臣倒是来得多,有些肱骨老臣当真看中瞿涯的栋梁之材,愿意与他走近,还有的,无非是想趁势上前贴一贴,在瞿涯面前露个熟脸。 除去外人,眼下正值京中各户议论的老侯爷瞿坚也到了,还有瞿涯的亲舅舅,当今驸马爷宋叙安,两人席上一见面就各种不对付,一个梗着脖子只想避过,另一个吹鼻瞪眼忍不住开口嘲弄。 最后还是瞿涯身边的亲信佟木过来将两位长辈拉开,安排他们分坐两席,隔得远些,省得掐架。 皇帝给瞿涯论功行赏的圣旨在台上宣读完毕后,便轮到瞿涯给自己的部下赏功赐金。 他自己得了万金,又全部不吝惜地赐出去,赏金不只流通于几个高级部将,瞿涯要的是钱银必须落实到每个冲锋陷阵的普通兵士身上,叫他们实在拿到手。 瞿涯表彰,字字铿锵,台下将士们情绪高涨,皆振臂扬威,声势汹汹。 席上,瞿坚还是忍不住扶须感喟了声:“虎父无犬子,不愧是我儿啊……” 这句声量不大,偏不巧就被隔着几个坐席的宋叙安听着了。 他脸一沉,不给面子地呸了声:“真当自己是涯儿的老子,就别给他丢人,做那不光彩的腌臜事!” 瞿坚咬咬牙,差点忍不住脾气想发作,他在自己亲儿府上还要受气,实在憋屈得慌,可又想到他与容音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不想一时冲动前功尽弃,于是假装没有听到,自顾自呷酒一杯。 宋叙安见老家伙厚脸皮没反应,更恨得咬牙切齿。 …… 赏功结束,场面便放松下来,接着就是入席吃酒,听曲赏舞寻乐子了。 瞿涯下台后该打的招呼都打过了,落了座,他给亲随佟木递了个问询的眼色。 佟木会意,躬身回:“青鸢姑娘已经跟着阆苑的人一起进园了,现在应该在候场。” 瞿涯往大致的方向扫了扫,人头攒动,眼花缭乱,一眼看不到想看的人。 他收回视线,言简意赅:“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佟木点头:“是,世子放心。” 两人刚刚对话完,坐席斜下方有人突兀扬臂呼喊,冒失不成样子。 瞿涯望过去,见是自己的表弟宋棠川正冲他欢欢喜喜地打招呼。 他敷衍摆了下手,懒得开口回应,侧首对佟木说:“少见棠川来凑这样的热闹。” 佟木讷讷回:“嗯,宋公子是少见能坐得住的性子,平日里不爱掺和酒宴,只喜钻研古籍或走访名山古建,今日过来的确稀奇。” 稀奇的不只他一个。 瞿涯目光冷淡睨下,大致扫了扫席上的宾客。 不少平日里没有任何走动的纨绔子,今日也都跟着父兄参与赴宴。 庆功宴比一般寻欢作乐的筵席要单调无聊些,他们还这般热衷捧场,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来讨他一杯酒喝。 是为青鸢。 瞿涯立刻就想到了。 阆苑安排青鸢来庆功宴献舞一事,前几日便在京中沸沸扬扬传开,今日来宾多少是捧他瞿涯的场,又有多少是为了来见美人一面? 一群酒囊饭袋! 在他的地盘上,还敢色胆包天? 瞿涯越想眸光越凛,端起一杯冷酒下肚,久难平息。 片刻,瞿涯将酒杯重砸在桌上,厉声命令:“佟木,你去安排,直接砍掉单独献舞的环节,只留群舞。另外,带青鸢来后亭见我。” 佟木闻听一愣,有点迟疑。 世子先前找上王爷特意如此安排,就是为了为难一番不擅舞艺的青鸢姑娘,怎么事到临头,眼见计划得逞,世子又突然改主意不干了。 他想不通,更摸不着头脑。 “世子,确认不留独舞环节了?” “不留,留着给谁看?” 听瞿涯语气不善,佟木不敢废话多问。 他赶紧离席安排,眼下台上的女将军正舞剑到尾声,按原来计划,下一个登台的就是青鸢。佟木先是急走,而后是跑,生怕迟一步,青鸢姑娘就要上台被众目睽睽盯着看了。 他是觉得没什么,青鸢姑娘本就习艺,临众弹弦的场合不会少,哪里就不能被看了? 可世子不愿,还差点发了火。 佟木听命行事,不敢多嘴。 …… 另一边,青鸢已经换好表演的服饰,一身紫色重锦绫罗纱衣,披帛浅黄,明艳生动。妆面精致,云鬓高绾,发上插着九鸾金步摇,脚脖上又赤足戴着金钏儿,十分晃目映衬。 舞裙的香气更比平常浓些,似乎前夜浸过香料,不过这些不是她安排的,阆苑的表演服饰都有人专门打理派送。 夏蝉走近,帮青鸢去补唇上的胭脂。 眼前少女凝脂肌肤,娥眉曼睩,衣香鬓影,看得久了,谁也免不得要晃神。 她都能想象出,姑娘这副生动模样上台,待舞姿一起,腰肢款摆之际,下面看台得起多大的声浪,尤其那些男客的目光,估计到时如狼似虎,移都移不开。 夏蝉给青鸢打气:“姑娘别紧张,你肯定能跳好。” 青鸢温温弯唇:“嗯,希望舞步不出错。” 两人说完,台上鼓声震震,气势如虹。 正是台上舞剑的女将军英姿飒爽完成最后一式,收剑入鞘,抱拳一礼,席上掌声顿时如雷,捧场的多是各营兵士。 接着就要到青鸢了。 同样万众瞩目。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舞蹈基础不夯实,只能勤奋补拙,前段时日,她练舞练得辛苦,所幸领悟力尚可,只精学一个片段独舞呈现,不成问题。 原本青鸢也想过找舞阁最有经验的邹清清来指教,可对方见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冷脸相待,敌意满满,青鸢当然不会再自找没趣。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一个琢磨独舞,另一个带着舞阁姑娘们习练团舞,各不相碍。 八面玲珑的薛三娘这次也没有想着帮两人缓和关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青鸢明白邹清清是因风头被抢才这般敌对,可她没法解释,事实如此,什么不知情之类的说辞,都很苍白。 丝竹声起,是她的独舞乐曲。 青鸢回过神来,提起裙摆出了幕。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露面的一瞬间,耳边骤然呼声雀跃,如雷贯耳,比刚刚女将军上台舞剑时更热烈十分。 她屏息迈步,才刚刚迈上三阶,眼前遽然一暗。 舞台周围燃着的松明不知因何缘故骤然全熄,周遭黑得太突然,她眼睛像是盲了瞬,什么都看不清,只好暂停原地。 不过片刻功夫,耳边忽的擦过一阵风,有人鬼魅一般接近过来,趁她未来得及反应,低低出声:“世子有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 她瞬间汗毛都被吓得立起来。 …… 台幕沉沉,久没动静,席上慢慢起了不小的骚乱与聒嘈声。 方才青鸢露面不过匆匆一晃,哪里看得过瘾,众公子不满,纷纷扬声催促点火照明。 很快,松明重新燃起来,可台上早已空无一人,哪里还见青鸢的影儿。 独舞环节直接跳了过去,管乐一变,竟换群舞登场。 众人左瞧右看,无不懵怔,仿佛刚刚匆匆一瞥的美人面,不过是幻想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某人独赏去喽 第11章 第11章 青鸢跟着佟木从台幕后隐蔽匿身,穿假山走小路往后亭去,一路战战兢兢。 身后群舞登场的乐曲她听到了,想必后面无需她再上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免惋惜自己先前苦练舞步时受的辛苦,那些通通都白费了。 世子是故意想整她吗? 可这样不痛不痒的整治,又不太像他的作风。 青鸢一路默默揣测着瞿涯的心思,不知不觉就跟佟木到了后亭附近。 周围灌木丛丛,月光溶溶,夜风拂面很是怡人,跟前院的纷乱喧闹相比,好似完全两个世界。 佟木突然停步,对她倒很客气,示意道:“姑娘往里走就是,世子已经到了,我在此候着。” 青鸢欠了欠身,知礼回:“多谢佟校尉引路。” 说完,她按照佟木所指的路线,惴惴不安地朝前迈开,心里愈发没底。 而佟木看着渐渐走远的人影,愣在原地琢磨,自己从未明言告知过,青鸢姑娘怎知他的军职。若是事先打听的,青鸢姑娘还真是心细之人。 …… 夜风褪了暑热的粘黏,一拂再拂。 青鸢走到后亭站定后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脚冷。 她被佟木从台幕后带走一路来了后苑,根本来不及换下衣服,此刻还光脚穿着舞裙。 瞿涯应该早听到她过来的动静了,却在亭中慵懒倚着靠栏,阖着目,始终没有看她。 青鸢进亭,脚踝上的金钏儿碰撞,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立在瞿涯面前,先出声道:“世子怎在这里躲清净,无需在前院招待了吗?” 瞿涯好似真的困倦,慢慢睁眸,目光盯在她身上。 青鸢松懈的神经立即僵绷,大气不敢出。 看她一身明艳夺目的打扮,瞿涯审视的眸光愈深,慢慢下睨,又主意到她光裸的脚,眉心不满拧蹙起来。 “谁给你打扮成这样?” 青鸢低头看了看身上装扮,老实回:“不过是阆苑的寻常规制,以往有献舞的场合,姑娘们都是这么穿的。” “难看,脱了。”命令完,见青鸢脸色异样的浮红,瞿涯反应过来,改口道,“换了。” 青鸢小声嘟囔:“此刻去哪里寻别的衣衫……” 两人沉默,片刻后,瞿涯起身,也不交代一句,直接越过她往亭外走。 青鸢看着他冷冰冰的俊脸,犹豫了下,想着要不要跟上去。 刚动作,瞿涯甩了句:“在这等着。” 青鸢哪敢不从。 他去而复返,很快回来,但也没有立刻理她。 青鸢心里打鼓,却不敢冒然询问他刚刚去了何处,怕他责自己多嘴。 没过一会儿,亭外传来有人靠近的动静,青鸢下意识想躲,但瞿涯眼神平静,她便知自己无需躲藏,人或许就是他安排过来的。 来的是两个仆妇,都是熹园的人。 前面的有些眼熟,好似上次见过,她提着盛水的木桶,水是热的,还腾腾冒着热气,后面的则端了个木托盘,送来的东西一眼可辨,是一身崭新的浅色衣裙和搭配的鞋履。 两人放下东西后就立刻离开了,全程没有眼光乱瞟,也没多嘴一句,十分规矩。 青鸢看着那两样东西,若有所思,衣裙自然是给她换的,可木桶呢…… 正琢磨着,瞿涯用脚将木桶踢到石凳旁,动静不小,水还外溅出来一些,他耐心不多地抬眼移到她身上,开口催促:“还不过来?” 青鸢有些困惑,动作也跟着迟疑。 瞿涯不耐烦地走过来,手一伸,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走几步放坐到石凳上。 “世子……” “别乱动,光脚踩了一路,脏不脏?” 说着,他掌心箍上她的脚踝,将她双脚拉着浸入木桶的热水里。 原本看着水面热腾腾的,还以为水温会很烫,没想到双足放进去那么舒服,还有隐隐的淡香入鼻,莫不是里面添了什么香草? 不过她暂时也顾不得管香草了。 眼前的画面过于超出她的预想,无论如何,尊贵如瞿涯,怎能屈膝给她这样身份的人洗脚呢…… 青鸢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与局促。 她缩动,力道微挣,不自在道:“我自己来洗吧,怎敢叫世子屈尊。” 瞿涯像是没有听到,动作依旧如常,他慢条斯理地揉捏把攥,仿佛洗的不是脚,而是在细致濯洗一块精巧的白脂琼玉,并且爱不释手。 青鸢哪被男子如此对待过,当下呼吸急促,脸膛红得似欲滴血。 她执拗不过,只能紧紧抿唇,煎熬挨受。 “有谁看过你的脚?”瞿涯忽的问。 青鸢低声喃喃,声音也显紧绷:“没……只有身边伺候的人。” 她指的是贴身伺候的女婢子,但瞿涯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力道微收,施力在她滑腻腻的脚踝上,沉声再问:“可有别的男子看过?” 青鸢反应过来,明白世子审问的是什么。 她脑袋垂得更低,轻轻摇着作否:“裸足献舞是舞阁姑娘们日常所受的训练,我属琴坞,今日是第一次作这样的打扮。” 瞿涯指腹摩挲得她脚背好痒,青鸢声音不忍变个调,颤巍巍的轻如游丝。 “至于今日,刚刚我还没来得及上台,就被佟校尉拦阻,引到此地,故而看到的人,寥寥几个……” 意思就是,如果她没有被刻意安排着献舞,根本没有男子见过她的足。 而事已至此,被谁窥见,怪不得她。 瞿涯眼神危险一眯,重力箍住她脚腕:“青鸢姑娘住在阆苑顶阁,身份与寻常的伶人可不相同,难道衣服还不由得自己选?” 青鸢眨着无辜的美眸道:“世子明鉴,邀请阆苑姑娘跳舞的地方多为声色场,酒林肉池之地,哪有所谓的保守服饰,更何况独舞女娘的衣裙惯例如此,既不容我选,左右也无太大区差。” 说完,示弱垂睫,将无辜受冤的姿态摆得楚楚招人怜。 瞿涯敛了力道,不再为难作声,缄默着将她双足濯净,又用干棉巾左右擦拭完成。 青鸢红着脸,坚持自己穿鞋,不敢再多劳烦他。 瞿涯起身负立,幽幽开口:“你似对我颇有怨气。” 青鸢噎了一口气,回复:“不敢。” 瞿涯冲外摆了下手,刚刚进来过的两个仆妇很快再次现身,她们端走濯足的桶具,又手脚麻利地将亭子收拾干净,而后自觉默声退下。 亭内再次只剩他们两个。 晚风凉凉,拂在青鸢单薄的肩胛上,她却不再觉得冷。 双脚是暖和的,身子也跟着发暖。 瞿涯转过身看她,开口严厉很多:“有何不满,你说。” 青鸢嘴巴动了动,敷衍不过,干脆吐了真言:“如果我猜得不错,特意点我来庆功宴上献舞的不是别人,正是世子吧?不然其他人也不会使得王爷轻易卖面子。世子想故意难为我,知我不善舞曲还硬要赶鸭子上架,结果事到临头,世子心情一变,又觉得如此安排不好玩,于是派人中途阻拦,强行将我带到此地。我没有别的抱怨,只是勤习苦练了这么久,脚底都快磨出泡来,如此辛劳,统统都成了白费……有点怨气,也是人之常情吧。” 瞿涯听完,盯看她两眼,语气竟变得缓和:“这水里添了药草精华,可以滋润消淤,你多泡一会就不会起泡。” 原来,方才鼻息间闻到的香草气出自于此。 青鸢看着他,气势不由减弱。 又听瞿涯再道:“而且,谁说你是白费工夫?” 青鸢茫然:“世子何意?” 瞿涯重新倚上背靠,姿态慵懒,口吻也懒洋洋的:“只是不让你在台上跳,在这里,你单独跳给我看。” 青鸢迟疑:“在这?” 瞿涯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前院吵闹,我觉得烦,难道你还想在人前卖弄?” 她卖弄什么? 今日所有不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吗? 青鸢没有立刻回话,瞿涯眼神立刻露了凶光,咄咄问:“怎么,是被我说中了?” “……” 青鸢抿唇愠恚,不和不讲道理的人徒劳计较。 瞿涯审视着她的小表情,弯了弯唇,而后抬手指向亭中石桌上的酒,勾了勾。 青鸢以为他想饮酒,不敢怠慢,会意将酒壶与酒杯老老实实都递过去。 谁知瞿涯接手后,将酒壶放在旁,另一只手直接将杯子掷向远处的漆红木柱上,“啪嚓”一声,发出破碎的脆响。 青鸢一愣,回去怔茫去看。 还未等她反应,亭外忽的响起耳熟的抚琴乐声,正是她先前习练准备表演的那首舞曲。 瞿涯淡声:“乐声有了,还不能跳?” 青鸢看了看地上的碎瓷,这才明白,外面的乐声是听从世子命令而起的。 他的地盘上,她哪有拒绝的余地。 青鸢提裙走到一处宽敞地,好在酒杯碎裂的地方距离远,碍不到她。 她定了定神,身姿柔软地抬腿上翘,摆好起舞姿势。身上舞裙没换,紫绫薄纱衣单,方便轻盈起舞,不过相比私底下的光脚习练,此时此刻脚底着履不受磨,倒是舒服得多,且穿着鞋,舞步也落得更稳了。 伴随晚风弦乐,青鸢旋身扬袖,细腰一搦,环摆如轻蒲杨柳。 她并未刻意作妩媚靡靡之态,动作也不过寻常,可因本身姿容脱俗出众,艳绝尤物,于是每个寻常的舞姿映在瞿涯眼里,都是助燃的火烛。 他坐中央,被火焚烧。 眼底晦暗愈热,瞿涯漫不经心的姿态渐渐转变为专注。 青鸢又作下腰动作,婉转间,她一侧衣衫滑下肩头,鹅黄披帛和浅紫衣袂同时被夜风吹得翻飞,玉色莹然的肌肤与她身后的月光相辉映,她整个人宛如飘然下凡的瑶池仙子。 两人视线一撞,青鸢乌眸盈盈,玉肌袒雪,娟娟楚楚而不可方物。 瞿涯知晓自己的眼神凝得有些久,但他不想移开。 孤守边地近两年,他自没接触过什么女子,但也能区分美丑,身体更有作为男人本能的反应,他心知肚明,青鸢对他有着该死的极高涨的吸引力。 并且,跟他反应相似的男人,不计其数。 今日宴会来宾,多少是为趁机窥她一眼解解瘾的? 瞿涯抑制心头躁郁,没有继续想下去。 鼻尖忽而拂过一抹异样甜香,紧随跟来鹅黄的影儿,是青鸢的披帛正扫过来。 瞿涯手心微蜷了下,目光一暗,待青鸢舞步挪移向他这边靠近时,他一把揽上青鸢柔软的腰肢,接着掌中收力,将青鸢轻松放倒进自己怀中。 青鸢慌忙环上他的颈,诧异低喃:“世子……” 瞿涯没有开口,漠着脸色,抬手直接扯开青鸢的前襟衣领,露出她胸前大片大片的雪肤。青鸢下意识微挣出声,瞿涯捂住她的嘴。 与此同时,外面和着的弦音一滞,缓缓停了。 熹园的人都极会审时度势,琴声一停,意味着弹琴的人大概已经自觉避退。 青鸢少了份对外的顾虑,但眼前人视线灼灼仿佛要将她活活吞吃的架势,叫她无法放松一口气,她紧张得不敢正常喘息,生怕胸脯起伏,激得他做更出格的事。 “世子,别……别这样。” 她不是不知招惹他的代价,但她实在做不到与他在亭中苟合,如此轻浪。 瞿涯却并没有再进一步,他目光下掠欣赏一会儿后,兀自拿起先前放在身旁的酒壶,看着青鸢,戏谑一笑,而后倾斜壶身,往下灌倒。 青鸢讶然张大嘴巴,亲眼目睹滟滟的琥珀酒浇淋在自己肩身、锁骨以及胸前。 凉意侵袭,她不忍瑟缩,还未及适应,对方又压迫感十足地低身,与她抵额亲近。 她浑身不舒服,下意识想站立,将身上酒水全部抖落。 瞿涯却用力按住她:“别动。” 青鸢声弱喃喃:“这样不舒服……” 瞿涯眸子沉着,语气转变低柔:“我想即刻饮酒,可惜方才酒杯被我碎在了柱上。” 青鸢忙说:“桌上还有,我去帮世子拿。” 瞿涯箍着她手腕:“我是说即刻。” 青鸢瞬间泄力。 瞿涯再次笑了,一手稳托她的腰,另一只手摁在她肩上,而后垂首侵近,对着她锁骨上的蓄液,阖目吮饮,着迷一般。 锁骨献酒,她从前只听过这样的花样,却从未亲历,当下目之所及,叫她好不羞耻。 她指甲重重掐进肉里,被迫仰头,眸光几许涣散。 瞿涯足足浇下半壶的量,酒水顺着青鸢的脖颈下淌,积留在她身上的深凹位置,并不止一处。 吮完锁骨的,瞿涯起身暂顿,舔舔唇,哑声开口:“酒是圣上御赐,浪费一滴都是大不敬,若这酒因你不配合入不了我的口,大不敬的罪名便算在你头上。” 他含笑恫吓她。 青鸢听得怔怔,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忽觉胸口一瞬重负。 他压下来,气息侵入。 青鸢正要抵力去推,却被揉捏得一僵,随即粗沉的吞咽声清晰入耳。 她眼神漉漉的,明明饮酒的不是她,她却仿佛已被熏醉,浑身无力,飘飘空悬。 双脚无着落的感觉好不自在,此夜她被困在幽幽后亭里,注定成为瞿涯的盘中餐。 作者有话说: 来喽~ (老婆们,v前需控字数,明日不更) 第12章 第12章 熹园前院,群舞献艺完毕。 以邹清清为首的阆苑姑娘们款款下台,挨个走进幕台后换装。 下个节目由军营兵士自编而成,伴随节奏铿锵的鼓声,壮硕的士兵军将们半裸着麦色的胸膛上台,他们手持干戚,动作模拟真实战斗的场景,列阵、击刺、冲锋,引得席上阵阵叫好,现场气氛也重新被引领至高潮。 邹清清换下舞裙,从幕后出来,听着耳畔边掌声如雷,脸色更加阴沉。 方才她带人上台表演,台下只有零星稀拉的掌声不说,甚至还有人喝倒彩起嘘声,好似青鸢不现身露脸,临时换作她登场,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一件事。 邹清清满腔怨懑无处发泄,又寻不到青鸢的影子,胸腔快要闷堵死。 她与薛三娘迎面碰上,两人避过旁人眼目,匿身于墙角说话。 薛三娘啧嘴道:“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大活人眨眼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熹园的管事好似也都猝不及防,慌慌忙忙拉你临时去顶,像是急救场。不过这样也算歪打正着了,好歹青鸢没出来抢你的风头,临众领舞到底还是你露的面。” 邹清清闻言,却是一脸的苦意。 青鸢哪里没有抢她的风头,分明是彻底抢光,分毫不剩! 阆苑青鸢即将单独献舞,此事在京城被提前宣扬了多久,今日庆功宴上又有多少人是为她而来?结果临时出状况,换作他人顶上,众人只知高期待落空,失望唏嘘。哪怕后面她邹清清上台领舞领得再好,也是无人问津,再不会有目光为她吸引。 如此,还不如青鸢演完再轮到她上台,这样两人还有被公平比较的份,好过现在,人人都拿她当冒充顶替的次品…… 邹清清有苦说不出,脸色不好问:“姨母,还没寻到青鸢吗?在世子府上临众献艺,她怎敢怠慢至此,这至姨母于何地,又至阆苑于何地?” 薛三娘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若寻不到青鸢,她怕世子会将轻慢之罪怪责到她头上,待事情进一步闹大,她更少不得被王爷一顿训斥。 “前院里,我们的人都仔细找过了,没见青鸢的影儿。至于后苑,世子护卫把守森严,外人可迈不进去半步。” 邹清清心思一动,忽的想到什么,抻头往外去探。 她目光扫向坐席间,逡巡片刻,眸子忽的眯起,紧跟面露激动道:“姨母你看,杨公子好像不在坐席上了!刚刚我在台上时还看见他,这会儿竟突然没了影。你说他们两人会不会是提前商量好的,趁乱偷摸去私会了,若真是这样,青鸢真是好大的胆子!” 薛三娘不太相信,琢磨着,狐疑道:“不应该啊,青鸢是沉稳性子,做事心里都有数的,哪怕她献舞完毕,再去与人幽会我都相信,可这样直接甩下烂摊子说走就走,不太像她能干出来的荒唐事。” 邹清清一声冷哼:“那可不一定,姨母别忘了,咱们给她舞裙动了手脚,提前浸了整夜的引欢香。她穿着那身衣裙四处招摇,一旦在郎君跟前晃久了,没欲的都会烧得慌,若是本就对她动了情,简直如同吞了春药发作,根本无法自拔。甚至连青鸢自己,被那香味熏久了也会躁火心生,不再如平常自矜,别说投怀送抱,主动献身都有可能。” 薛三娘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事。 青鸢的舞裙的确被动过手脚,她们的目的就是添柴加火,若青鸢真敢与男子私会,这引欢香便会催得他们犯下大错,等事情闹得无法收场,青鸢自然彻底翻不了身。 原这香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寻常花楼很是易得,阆苑再打清雅的名号,也不会完全将这类香药禁止杜绝。 邹清清起先提议要用时,薛三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当回事地点头允了。 结果没想到乱子生大了…… 无论如何,薛三娘万不敢耽误世子的宴会安排,就算要抓青鸢的把柄,那也是等正事结束再说,如今青鸢舞也不跳直接消失,完全出乎薛三娘的意料。 时下,也想不到好的补救法子。 薛三娘只能盼着世子今日庆功高兴,忽略独舞环节的缺失,宽宏不跟她们计较。 台上表演依旧按部就班,世子暂时不在席上,不知去了何处。 最忌惮的人离席,薛三娘觉得眼前是个挽救的机会。 她拉了拉邹清清的胳膊,小声催促:“快,趁着没人注意,咱们速速带人去将两人捉奸,如此一来,所有的怠慢与不敬都落到了青鸢身上,如何不关咱们的事。至于开罪杨公子也是没有办法,他的手再怎么也伸不到阆苑,此举若真能将青鸢拉下顶阁,为你腾位,我们冒险一次也算值了。” 邹清清激动点头,听闻“捉奸”二字,眸子都冒光亮。 她因嫉妒生恨,早恨青鸢恨得牙痒痒了。 当下脚步紧跟上薛三娘,生怕耽误一刻,不得报复的痛快。 …… 正当薛三娘与邹清清在前院风风火火准备捉奸成双时,后苑凉亭里,正旖旎一片,交颈拥吻在一起的两人,呼吸缠绵,共同无法自拔地陷进深深的缱绻。 青鸢脸膛比较先前更红了,好似喝酒醉熟后的模样,身上更慢慢烧起陌生的温度,她觉得今日自己真是处处奇怪。 瞿涯也怪。 他寻常只想捉弄她,整治她,就算亲热也不会叫她舒服,总是带报复性质的耍弄。 然而今日,他却第一次主动想要亲密地吻她。 他吻她的唇,还有脖颈,再一路向下……刚刚身上被浇下的凉凉酒水一滴都没有浪费,所谓覆水难收,他却将覆下的酒水尽数吮回了。 青鸢从不知道,她身子能蓄酒的地方居然那么多,继而以身为皿,不知喂给了他多少杯。 原以为锁骨献酒就是极限了。 瞿涯却忽的松了她,而后粗喘着抬手,用力摁上她的脖子,驱使她跪坐在他膝前。 他睥睨下目光,眸底是一片浑浊,眼神比先前所有看她的时刻都更显得晦暗。 青鸢下意识身子发软,被他盯得怕极了。 她声音轻颤:“世子……” 瞿涯轻笑着:“怕什么?先前在池中陪我时,你不是学得很快,做得也极好?” 青鸢瞬间明白了他的指代。 方才坐在他身上时,青鸢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异感,此刻他衣袍虽然熨帖盖着,勉强维系体面,可她心知肚明,他侵略十足地盯着她的手,言语暗示的是什么。 今日这亭中就是龙潭虎穴,她怕是又要被磋磨狠了…… 青鸢怔怔的久久没给回应。 瞿涯忽的弯腰向前凑近,几乎要与青鸢抵额时,他定住身子,盯着青鸢发红的眼睛,温和弯唇,宽恕的口吻道:“这手腕上次累着了,要不这回,换个法子?” 青鸢低估了他的恶劣,期翼地以为他是准备饶过她,自己解决。 结果瞿涯边摩挲她的手,边低低地启齿:“歇歇手,换别处。” 随他话音落下,粗粝的指腹摁在青鸢鲜妍的唇珠上,左右摩挲。 瞿涯眸底似焚火,落下的视线分外烫人。 青鸢会意过来,大惊,乞乞缩缩地往后躲。 瞿涯强势压迫地箍上她的后颈,气息交缠,眼神危险:“伺候本世子,你不愿?” 青鸢眼尾红红落了泪,怯生地摇着头。 她愿意用自己为阿娘交换条件,却不愿这样不清不楚地随意被他轻佻对待。 纵使她身份再低微,可总不想被当做破布娃娃一般,被他想起便用,用完便丢。 青鸢偏过眸,委屈说:“那,那不是一回事。” 瞿涯看着她,蹙起眉,用力晃了两下头。 他好似头痛,脑袋不清楚,勉强回过点神后,哑声道:“我以为被我喜欢你会高兴,如此不是正方便了你投机取巧,为你阿娘谋算前途?” 喜欢? 青鸢意外自己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 世子现在是已经醉到言辞表述都无法清楚达意了吗? 他对她哪里会是喜欢,如果更准确地形容,那是报复强占、发泄解恨、纾解怨懑,唯独不会是喜欢。 她更有这个自知之明。 青鸢小心看瞿涯两眼,说道:“世子是醉了,要不我叫人进来,扶世子去歇一歇?” 瞿涯不应,掐摁自己的眉心,又拉起青鸢的手往前拽,声音比方才更哑:“我极难受,你帮我,便能得到你想要的。” 两人对视,青鸢似被他的目光灼染,心口同样开始觉得躁郁不畅。 她鼻尖恍惚又嗅到了自己衣裙的淡香,一种说不明的感觉不断在心口激荡,催着她明知危险,偏还要向瞿涯靠近。 明明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她却像不受控制一般,身子挪移,慢慢伏上瞿涯的膝头,好似心甘情愿俯首称臣,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甚至主动伸手去解他的裤带,又不自怜地用鼻尖去蹭他的腿窝。 瞿涯讶然,紧绷住身体,眯眼仰头,一副享受又很受折磨的样子。 气氛渐进焦灼,正要一发不可收拾之际,忽听佟木迟疑的声音自稍远的地方传来。 “世子,前院管事来报,邝将军舞完剑下台后,一直寻世子寻不到,她特意叫人来后苑找,想与世子去席间一叙,世子见不见?” 瞿涯极不耐烦地回:“说我不在,你离远点!” 佟木那边立刻不敢再出声了。 这么一惊一扰,青鸢居然头脑清醒一些,她看清眼前的状况以及自己的主动,当即脸红得似欲滴血。 她慌忙直起身,拢了拢身上衣衫,挡住胸前呼之欲出的汹涌春色,嘴巴抿紧。 瞿涯未餍足地看着她,眸色很深。 青鸢想脱身,支支吾吾地与他商量:“那,那位邝将军,就是先前在台上舞剑的英姿飒爽的女将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世子不如先忙正事,若之后想见我,我们再见。” 瞿涯一把揽上她的腰,不许她再往后躲:“还没与你待够,谁也不见。” 说着,他目光下睨,看着自己的失态,无奈哂笑道:“帮忙,岂有帮一半的道理?” 青鸢眼神求饶,无措极了:“我,我有些不敢,我从没有这样过……世子饶我吧。” 她的话不知为何取悦到了瞿涯。 他开怀笑了笑,温柔抚摸她的发,竟说了句:“乖,不会才好。” 青鸢迷迷澄澄的,一时辨不明他话里的意思。 瞿涯敛开衣袍,单手摁着青鸢的脖子往前压迫,正准备将人就地正法,狠狠堵上,佟木不知死活的声音却再次自外传来,语调比先前更显急切。 “世子饶命,非卑职存心作扰!前院狄国公府来人了,老爷与驸马都尉都遣人唤世子过去迎客,此事属下不敢不报……” 瞿涯强迫青鸢张嘴的动作一滞,脸色沉下来,很不情愿就此暂定,草草了事。 他对外传话,语气不好:“狄国公府又如何,先叫等着!” 佟木为难回:“怕是等不得,老爷那边已经催了两回,说国公府前来祝贺的正是国公世子祁羡,来了重要客人,世子不亲自去迎,恐怕说不过去,都尉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青鸢默默听着,心里不上不下。 骇人灼热的东西已经快烫到她脸上了,她僵得一动不敢动,保持这样的危险距离,她还听着两人正常正经的对话,心里忍不住浮起一种诡异的异感。 方才邝将军找寻,他还能随意推辞,但眼下似乎不能了。 瞿涯的欲求不满全部写明在脸上,面色黑沉得如乌云密布的暴雨天。 青鸢反倒是偷偷松了口气。 “知道了,你去回话,我马上过去。” “是!” 瞿涯吩咐,佟木应声。 青鸢在旁只顾庆幸,瞿涯要走,她当然如释重负,浑身紧绷的劲力跟着慢慢松懈下来。 瞿涯盯她两眼,看透她的心事,不悦。 他存心惩戒捉弄,趁着青鸢放松对他完全没防备时,向前猛然一挺。 那张樱桃小口被撑得鼓囊,像是一口吃下半个包子。 凉亭里,动静只起了片刻,瞿涯便意犹未尽地将人放过了。 又不是酷刑,还至于哭? 他不过逗逗她,浅尝辄止,罚一罚她刚刚的不用心。 青鸢连声咳嗽,止都止不住,眼眶通红,叫人生怜。 佟木还在外面等,瞿涯迅速整理好衣衫头冠,又抱着青鸢哄了两声,帮她擦去眼尾悬而未落的眼泪。 “至于哭嘛,刚刚不过试一试,又没有真弄到里面,按理说痛不到你。” 这是痛不痛的问题吗! 青鸢瞪着他,紧抿住唇,耳垂滴血,不肯回话。 她窘迫到家了,完全想不到瞿涯会将直白露骨的话随意脱口而出,更无法从容应对。 瞿涯等了等,不得回应,也不怪,自顾自又道:“等我空闲了,派人送你回去?” 青鸢摇头,声音轻颤颤的,还是无气力:“不了,我随阆苑的人一起回,刚刚我消失得突然,现在又过去这么久,我该如何对外解释才合理?” 他一时兴起,随意将她带走,若无周全的应对之策,事后麻烦都得找在她身上。 瞿涯安抚她:“放心,我都有安排。你只说台幕黑下来时,你因看不清,不小心崴了脚,之后被佟木发现,被他带到后苑寻医士诊疗了。至于独舞环节的取消,也都推给佟木,说是他的安排,我亦后来知情,念及是意外状况,并不责难阆苑的管事。” “就这样吗?” “我的面子还不够你用?” 那自然是够的,拿瞿涯的名字挡在前面,最起码薛三娘她们没理由再找她的麻烦。 青鸢低垂着眼睫回:“世子思虑得周全,我就用这番说辞了。” 瞿涯含笑看着她,轻“嗯”了声。 外面佟木又战战兢兢地出声催促,瞿涯只得尽快走了。 走前,他琢磨着交代了句:“你这身衣服,味道不好,走前换了吧。” 青鸢低头往自己领间嗅了嗅,一股淡香幽幽地钻入鼻腔,莫名其妙就叫人头脑胀晕,奇怪又蹊跷。 她点点回:“知晓了。” 瞿涯离开。 确认瞿涯走远,青鸢起身去拿桌上的酒壶。 她也懒得倒进杯里饮,直接仰头张嘴接,嘴里含了一大口酒水,辣得她直流眼泪。 用力漱了漱口,又全部吐进旁边的矮灌丛里。 她不是那种恶心的想吐,而是余留的异物感太强,方才被占据得连呼吸都困难的情形真是阴影,她尝试嘴巴完全张开,却仍漏不进去丝毫空气,想想都头皮发麻,一阵后怕。 而惧怕的根本源头无非就是…… 世子,真的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前院,薛三娘派去寻人的小厮终于搜找到些蛛丝马迹,先前他们只寻青鸢一人,到底目标太小,如今加上杨公子一起,行事则顺利很多。 他们追踪到,杨桀离席后,偷偷摸摸钻进假山里,而后真的在里面等来一位姑娘,两人卿卿我我好一阵后,出了假山,似是准备找片隐蔽的小树林,方便藏进去行苟且。 薛三娘与邹清清得到消息,大喜,兴冲冲地追过去捉奸。 杨桀席上喝得半醉,脚步都悬浮,当下警惕心一般,根本末察觉到身后有人跟梢。 他只顾揽着自己怀里的娇羞女郎,边走边不正经地摸弄揩油,色心愈发高涨,只想能赶紧解开裤子爽一爽。今日他来庆功宴上,想看青鸢却没看成,心里着实惋惜,不过现在有别的小妮子上赶着来为他泻火,甚至还愿与他野合,倒也刺激,不虚此行。 前面正有一处隐秘树林合适,杨桀选定地点,带人进去,敷衍着将周围灌草踩平,便急吼吼地扒光了人家姑娘的衣裙,饿狼扑食一般,压着人家就要上。 树林外的小道上,薛三娘和邹清清迟一步赶到。 小厮们将树林里情况禀明,薛三娘与邹清清对望一眼,眼里都冒着计划即将得逞的光亮。 没过一会儿,哼哼唧唧的不雅声响断续传出,简直不堪入耳。 这里毕竟是熹园,瞿涯的地盘,两人没敢太过造次,女子最开始是没忍住叫声的,但后面便自觉收敛,像是全程捂着嘴。故而传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不明显,有时若不聚精会神仔细去听,根本察觉不出来。 邹清清等了等,耐不住性子问:“姨母,咱们要不现在直接进去,捉青鸢个现行!” “不急,再等等。”薛三娘做事周全,想了想,转身对身后两个小厮低声吩咐道,“你们现在去寻熹园巡逻的士兵,就说在此发现了贼人匿进林中。” 小厮应声离开。 人一走,邹清清立刻明白了姨母的用意。 薛三娘笑了笑,敷粉的脸面在黑夜里白得诡异:“急什么?先叫世子的人进去捉贼,咱们迟一步跟进去捉奸,不是正好?” 邹清清笑着跟附:“还是姨母周到,事已至此,我看青鸢这回是栽定了。” 熹园巡逻的兵士很快赶来,被薛三娘指着方向,引进林中。 薛三娘与邹清清刻意放缓脚步,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像是待捕螳螂与蝉的黄雀,谋定在心。 一切就绪,就等里面的动静了。 与两人料想的一样,林深处传出的第一声叫喊,是出自杨桀的怒骂声。 他半惊半恼,还有点没回过味来:“你们谁啊?敢抓我……我可是你们世子发帖请来的贵客!放肆!松开老子……” 接着,又传出女子低低颤颤的惊恐哭声,听得邹清清心底真是一阵痛快。 薛三娘与邹清清忍不住加快脚步,迫不及待想看青鸢被人捉奸成双后的狼狈样子。 然而结果却令人瞠目惊愕。 里面确实已经捉了奸,与杨桀厮混苟且的女子也的确是阆苑的姑娘。 可那人并不是青鸢。 邹清清觉得女子眼熟,多辨几眼认出来,那人是阆苑琵琶轩的琵琶女,名唤喜儿,明日里根本不起眼的一个人,没想到竟也暗中生了勾搭攀附的心思。 邹清清面带讥嘲与不甘心:“怎么是你?不要脸。” 怪不得先前总听到杨桀与阆苑姑娘不清不楚的谣言,邹清清就是不相信空穴来风,所以才因各种巧合,联想出杨桀与青鸢的私情,继而有捉奸一事,结果不成想,与杨桀有私情的竟是另有其人。 喜儿来不及将衣服穿好,布料堪堪披挂在身上用以蔽体,乞乞缩缩地不敢回话。 阆苑有严格的等级排位,她位次偏低,平日里就习惯了低眉顺眼,被人吆五喝六,眼下犯了错更加心虚,哆哆嗦嗦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领头的巡逻兵士应付完杨桀,核实完毕,一本正经对薛三娘道:“这就是你们刚刚看到的贼人?应该是误会了,这位杨公子确实是我们世子请来的客人,大概是酒后失态,才行踪诡异地带人藏进了林中。” 薛三娘不见青鸢在场,左右抻脖去瞅,生怕有疏漏的地方。 到底怎么回事,青鸢怎么会成喜儿? “没其他人了吗?不对啊,青鸢在哪……” 薛三娘轻轻低喃,杨桀却听清了。 他提溜上裤子,裸着上半身站定到薛三娘面前,黑着整张脸。 “什么青鸢?老子哪知道!她不是不跳了吗?台上台下的找不到,你们几个是找死,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薛三娘被吼得浑身一哆嗦。 杨桀向来是不好惹的刺头,先前为了毁坏青鸢的名声,得罪他也是无奈之举,可如今捉奸捉个无关紧要的喜儿,还为此去开罪杨桀,实在得不偿失了。 邹清清也终于回过味来,眼见计划落空,咬了咬牙,强忍着挤出个笑容出来,上前去打圆场:“杨公子,您消消气,都是一场误会,这黑灯瞎火的加上我们眼神不好,竟误把您当成贼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赔礼,一定给您赔礼。” 杨桀却不卖面子,抬手一巴掌甩在邹清清脸上,恨恨道:“眼神不好就把眼睛挖了!还留着干什么?老子因为你们差点萎了,要不你现在跪下来给老子舔舔,能重新起来就饶了你?” 邹清清被他打蒙了,一侧脸颊火烧火燎,同时也被他的荤话刺激得生惧。 薛三娘到底算王爷的人,知晓自己还能卖几分薄面,赶紧讨好地向杨桀承诺补偿:“我们真是无心之失,杨公子宽宏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计较,不如这样,日后杨公子来阆苑听曲赏舞,酒水随意饮用,分文不取,就算是我们的赔礼诚意了。” 杨桀很不屑:“老子什么身份,差你们那点酒钱?要说你们阆苑有什么我稀罕的……这样,下次我去,你叫青鸢来房间单独给我弹一首,如此我就卖你个面子,将今日的事翻篇,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薛三娘腿都软了,这要求可答应不得。 青鸢是王爷的座上宾,虽是住在阆苑,可进出自由,完全不受她调管,她根本做不了青鸢的主。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视青鸢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了。 薛三娘想婉拒:“杨公子,这个实在……” 她话没说完,邹清清兀自把话茬接过去,自主主张替她答应道:“好,此事就按杨公子说的做,青鸢也是阆苑的人,该替阆苑还人情。” 薛三娘心惊,赶紧去拽邹清清的胳膊。 邹清清拂下薛三娘的手,像是没察觉到似的,继续笑着与杨桀道:“不过青鸢妹妹一向有自己的规矩,她一般不在阆苑会客,都是在阆苑附近的私邸与郎君约着见面的。” 杨桀哼了声:“原来清高的名头都是虚堆出来的,弯弯绕绕的还不是都一样。她有这规矩怎么不早说?小爷我有钱挥霍,也愿意卖她面子,不就是配合她装装清高嘛,这容易,再怎么装睡起来后也都一样了。” 邹清清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 有了青鸢,别的女子都显寡淡。 杨桀火气消了大半,看了眼瑟缩在草堆里的喜儿,说了句:“这也是你们阆苑的人,一块带回去吧,记得别为难她。” 邹清清替薛三娘应下:“杨公子放心,大家都是姐妹,说几句难免,不过没别的苦头受。” 杨桀心里没了不快,拿起自己的衣服搭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熹园巡逻的兵士们一并离开后,薛三娘吩咐身边小厮将喜儿带走,叮嘱“家规”处置。 余下两人后,薛三娘终于忍不住道:“清清,你糊涂!就算是应付他,也不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啊,青鸢那边你说服不了,还白白搭上了阆苑的好名声,若你无法践诺,就等着杨桀来阆苑闹腾掀房顶吧。” 邹清清冷静着安抚:“姨母,张弓没有回头箭,此事我们做了就要做到底,不然青鸢永远在阆苑压你一头。你放心,我已有主意,杨桀是个色胚,青鸢的清白毁在他手里,咱们摘脱干净就是。” “可王爷那里……” “王爷不过是看重她那双抚琴的好手,此番我们要她破身,又不是要废她弹琴的手,就算事发,王爷也不会过分追责,而偌大的京城,又有谁会为青鸢出这个头。” 仔细想想,还真如此。 一个身份低微的伶人姑娘被权贵公子强占,传出去也不是什么骇闻,哪怕是青鸢,名声再盛,也不会真使得王爷为了她与杨家翻脸。 在京城,无权无势还生得貌美,再没人庇护,当然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 既然她与杨桀不是你情我愿,那就干脆强迫行事! 反正,她身后无一人。 …… 庆功宴将近结束时,青鸢才重新出现在台幕后,阆苑的姐妹们见到她,纷纷上前,讶异关询。 薛三娘与邹清清神色怪异一瞬,很快伪装自然。 消失了这么久,总得解释。 不过无需青鸢自己费口舌,带她过来的熹园外院掌事,主动临众说清她崴脚受伤后,被带去后苑诊疗的事。 过程讲述合理,无一处可引疑。 并且为了严谨,青鸢脚踝处真的被熹园医士处理过,还特意缠上了几层纱布。 最后,掌事的特意补充,世子已经知情,并不责怪。 薛三娘松了口气,赶紧面上赔笑,作势去扶青鸢,夏蝉眼疾手快先一步凑身过去,才不要旁人去碰姑娘。 忙活了半夜,人人疲乏,宴会也近尾声,阆苑的姑娘们可以先走一步。 青鸢与众人同行,念及还要装成脚步不便的样子,步伐特意迈得小,于是走着走着,自然落到了队尾。 原想着走在队尾正好落得清净,但还是有人刻意等她,凑近过来要与她搭话。 是邹清清。 青鸢抬眸看她一眼,开口礼貌:“邹姐姐有事?” 邹清清面上带笑,装模作样地先关询她的伤势,而后聊到别的:“刚刚听掌事的说,青鸢妹妹被带到后苑寻医士处理伤口,方才宴会中途,世子离席好似也回了后苑休歇,不知青鸢妹妹有没有与世子碰上面啊。” 原来又是试探。 青鸢摇头,口吻平平:“未曾,掌事的说是带我去了后苑寻医士,但那屋子不过与前院隔了一道墙,再后面就是世子的私人地界了,熹园的人哪会冒然带我这个外人过去。” 这话听着有理,不像假的。 邹清清安了心,面上笑意更甚:“幸好是崴了脚,不是伤了青鸢妹妹宝贵的手,回阆苑后妹妹一定记着小心养护啊。” 青鸢同样也笑意盈盈,看谁更像笑面虎:“多谢邹姐姐关心,我知晓的。” 邹清清脚步放开,很快越过青鸢,收敛笑意自顾自朝前走了。 原本她还担心,万一青鸢撞运结识了世子,那可不得了了。 世子可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他虽是侯府世家出身,却不贪父辈之功,自己入军营脚踏实地积累军功无数,如今更是陛下最看重的征虏大将军。 若青鸢那狐媚子发骚勾引到了世子这般人物,她心里一定比吃下苍蝇还恶心难受。 还好没有。 幸好没有。 其实想一想,也是她多心了。世子矜贵风范,端方持重,岂会像那群混迹花楼的浪荡纨绔一样,被青鸢蒙着面纱随意放放眼波,就迷得七荤八素,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世子欣赏的女子,定是与侯府门当户对的闺秀千金、端庄淑女,再或者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巾帼女将。 至于像青鸢那种妖妖调调,脸蛋妩媚身段轻浮的,到死也不会入世子的眼! 作者有话说: 不要随便下定论 (随榜,明天不更。) 第14章 第14章 回到阆苑,进顶阁寝屋,周身被熟悉的环境包围,青鸢才终于有了安定的感觉。 她沐浴过后躺进榻上,身子疲乏,精神却活跃得睡不着。 想起方才在路上,夏蝉询问她突然消失的真实缘故,显然崴脚这样干巴巴的借口,骗得过外人,却瞒不过与她朝夕相处的亲近心腹。 青鸢大致讲述,言道是世子想找她聊聊阿娘与王爷的事,于是帮她金蝉脱壳,至于崴脚什么的确实都是借口,她并没有受伤。 “那衣裙呢,姑娘身上的衣裙怎么换了?”夏蝉当时追问。 这处细节,旁人都没注意到。 阆苑姑娘们上台表演都有专门的服饰,而下台换下服饰后,还有自己的私人衣装,青鸢自己那套私服是浅蓝色的,而世子给她的偏些浅绿。两者当然是不同,但不明显,也就夏蝉这样贴身伺候她的能留意到,至于旁人,恐怕还真难辨别出来。 此事在外人眼里圆过去容易,但在夏蝉这里说通,是有点难度。 青鸢没露真实情绪,平静的口吻道:“没什么,我这身舞裙款式暴露,不宜与世子相对着正经谈话,世子看我窘迫不自在,便好心叫人送了新衣裙给我。” 夏蝉张张嘴巴,有点讶然:“世子还会这么好心……” 青鸢内心叹息,嘴上却回:“是啊,世子有些时候人挺好的。” 夏蝉安了心,又问:“世子与姑娘既聊到了贺阿娘,那他现在是接受的态度吗?” 两人其实压根没有聊这个,青鸢只好现编现挂。 她自己揣测着回复:“完全接受应该不太可能,但一定没有像以前那么排斥了,眼下庆功宴已经办成,后面阿娘与侯爷的婚事能不能推进,我们得从阿娘那里听消息了。” 夏蝉点点头,不疑有他,完全相信青鸢所说,不再追问别的了。 青鸢思绪回笼,依旧无困意。 她躺在榻上怔怔望着头顶的绮罗帐幔 ,而后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躺,也不顾规矩淑雅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房间静俏俏的,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难免再次想到瞿涯。 还有刚刚对夏蝉说的那句——世子人挺好的…… 她真是后悔想咬自己的舌头! 什么好人会那样行事,在露天的凉亭里解下裈裤,摁住她的后脑硬生生迫着去堵。 大概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冲击力太强,青鸢呼吸变得急促,喉腔里的异样感没那么容易彻底消失,她当然想全部忘记,可烧灼的后遗之症不断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她抱有一丝侥幸,等世子将新鲜招式在她这里都试过了,大概会对她再无兴致。 那时,阿娘已顺利嫁进侯府,而她与他将默契了断所有瓜葛。 …… 自庆功宴结束,过去三日半,青鸢终于在阆苑等到阿娘传来的秘密信笺。 信上带来好消息。 因世子没再强行横阻,老侯爷终于求得圣上应允婚事,只待选中黄道吉日,两人便将完成婚事。 青鸢将信攥在手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真心为阿娘得偿所愿而高兴。 她忍不住想去小院看望阿娘,夏蝉却劝阻说:“姑娘还是等等,最近几日,我总觉得阆苑有眼睛在盯着咱们,你与贺阿娘的关系还是隐秘的,关键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青鸢冷静平复下来,也更加谨慎:“你说得对,越是婚礼前夕,我们越该沉得住气,绝不可叫外人以我为把柄,阻挠阿娘与侯爷成婚。” 这番思量是有必要的。 镇北侯要迎娶伶人续弦一事,在世人眼里已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他们知晓贺娘子还有个住在阆苑顶阁的女儿,名声甚广,只怕风风雨雨的谣言与中伤会来得更加猛烈。 在京中,只少数人知晓青鸢与贺容音的关系,勤王算一个,再有就是侯爷与世子,青鸢不想小范围的隐秘被昭告天下,叫阿娘殚精竭虑的同时,又要承受不堪入耳的非议。 见面不妥,但为了叫阿娘安心,青鸢还是安排夏蝉传了信笺过去。 青鸢一人外出,目标显眼,但夏蝉出阆苑采买则再正常不过,何况她有功夫在身,寻常的小厮盯梢根本看不住她。 后面几日都过得风平浪静,连一向对她颇有微词的邹清清也几番示好,几次送给她亲手炖煮的鲜汤。 青鸢习惯与人为善,也不拂邹清清的面子,对方笑脸相迎,她便也跟着友好。 这些人都好应付,唯独世子那边,出乎意料地派人捎过一次口信来。 世子想见她,叫她自己赴约熹园,可眼下特殊时期,青鸢不敢冒然行事,又想起夏蝉提醒,阆苑疑似有人在暗中盯梢,她更不敢出行,以防将自己身上的祸水引给世子。 思来想去,青鸢决定不去赴约,连信笺都不敢私传。 后面一连几日,瞿涯那边都再没有动静。 青鸢心里不上不下的,生怕瞿涯觉得自己刚得到点好处,就敢对他敷衍怠慢。 两日后,夏蝉出门替她出门看望贺阿娘,她自己则百无聊赖待在寝屋研究新曲谱。 曲谱研究了一半,她起身走到窗前放松眼睛,过后想起前日新得的一副玳瑁义甲,便打来温水亲自洗濯,又上手试弹,手感正好。 刚收拾完这些零碎物件,外面有人敲门。 这个时辰夏蝉应该不会这么快回,青鸢犹豫了下,困惑去开门。 来人是薛三娘,手里提着食盒过来探望。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姑娘养伤可不能马虎了。这壶参茶特别滋养,还补气血,你早晚各喝一杯,伤势一定能恢复得更好,这一壶你先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喝得习惯,我后面每日都给你送。” 这番殷勤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这回假受伤,邹清清与薛三娘似乎都格外上心,一个送鲜汤,一个送参茶,不辞辛苦,关怀备至,看着都像不安好心。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青鸢虽然琢磨不明白她们的动机,但面上功夫还是维系得很好。 “三娘费心了,我伤势其实不严重,先前养了两日就已经不疼了,实在不必这么劳烦。” 薛三娘:“哎呦,那可不行,这种动筋动骨的小伤若不养得彻底,很容易积损下来,日后发作,所以还是上心点好。你就别推辞了,每日给你煮壶参茶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话说到这,只好盛情难却了。 青鸢收下参茶,送人走后,还谨慎地特意取来银针检验,无毒,可以放心喝。 实话讲,先前邹清清煮的鲜汤味道就不错,现在薛三娘送来的参茶竟也合她口味,青鸢都快自我怀疑了,究竟是阆苑人人擅庖厨,还是她嘴巴太不挑了,什么都觉得好。 鲜汤与参茶间隔连饮的第三日,青鸢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 她头脑发昏,口干舌燥,喉咙也灼烫发紧,无论怎么饮水都不管用。 这股无名的烧灼感慢慢向下蔓延,引燃她的胃,她的小腹,青鸢很快站都站不稳,意识迷离即将倒下的瞬间,她清晰感受到一阵莫大的空虚旋涡自腿心向上黏攀,而她自己似浮萍飘叶,被迫卷进那旋涡中心的风口,如何都脱离不开。 再之后,她浑噩昏晕过去,房门也同时被人粗鲁踹开。 …… 一连几日,熹园内苑的氛围都格外压抑,世子心情不好,连带脾气也差。 任何不得他满意的小事都能惹得他烦躁黑脸,比如茶水温度偏差,饭餐咸淡不宜,甚至还有晚间窗外花丛里蛐蛐不停的叫吵声…… 世子一个吩咐,下面的人跑断腿。 佟木已经接连好几天半宿不能睡,不得已带着手下在院里晃荡,四处抓蛐蛐。 就是这样小心伺候着,也不能完全规避风险,佟校尉那般任劳任怨的,都难免要挨教训,下面的人眼看着这情形,只觉世子脾气阴晴不定,个个战战兢兢。 旁人不知内情,但佟木心里多少还是有门道的。 他大概猜出世子心情不虞,多半与青鸢姑娘有关。 五日前,世子将约见的口信传出去,结果青鸢姑娘非但没赴约,还当作无事发生,干晾着世子连个解释的口信都没有,惹得世子无名火起,看谁都不顺眼。 也没人敢劝呐。 整个熹园能在瞿涯面前说上几句话的,也就是佟木,但他嘴笨又讷讷,自己将弯弯绕绕的干系理清楚想明白已经尽力了,实在不知道劝些什么才能叫世子舒心。 但他能确认,自己哪怕磨破嘴皮子,也不如青鸢姑娘过来同世子解释一句话管用。 既然如此,保小命要紧,他就不去冒险触霉头了。 佟木一直避着风险。 瞿涯却主动找他问话:“杨桀那边,查清楚了吗?” 佟木回话:“已经打听清楚,与杨桀私会的确是阆苑的喜儿姑娘,捉奸一事与青鸢姑娘并无关系。” 杨桀在熹园犯浑的事,是巡逻兵士在庆功宴结束后禀告给瞿涯的,但涉及的人都是些不相干的,瞿涯懒得多费精力追究,只鄙夷杨桀精虫上脑,辱没杨家将门门风,同时下了不许杨桀今后再进熹园的命令。 但后面有人提到了青鸢,说阆苑管事薛三娘原本以为与杨桀苟且的人是青鸢姑娘,当场捉奸捉到旁人,来人都很诧异。 瞿涯听得蹙眉,命人追查彻底,想知道青鸢背着他,究竟是不是敢招惹其他人。 那日,他传信要找她,也是想叫她过来当面解释清楚,结果没想到小雀翅膀硬了,他抬手扯一扯线,仍不肯飞回他的手掌心。 青鸢沉得住气对他不理不睬,瞿涯却烦躁甚嚣,没忍住派人盯紧阆苑的一切动静。 阆苑一直风平浪静,青鸢这些日子也本本分分谁也未见,加之佟木的话打消了他的顾忌,瞿涯便准备将派去盯着熹园的人撤回来。 就是这么巧,他命令还未下,负责盯梢的人传话回来,说是发现了青鸢不寻常的行迹。 瞿涯刚缓和的一点脸色骤然又阴沉下去,冷冷命令手下详细叙述。 暗哨发现,青鸢出行的专用马车在傍晚时分,悄悄摸摸从侧门驶出阆苑,之后七拐八拐弯弯绕绕,最终停在一户不甚起眼的屋院门口。 青鸢头戴白纱帷帽遮着脸,被人扶着进了院,随行的下人很快驱着马车离开,但青鸢独留在里,久久未出,像是在等人。 瞿涯脸色越听越黑,恼火青鸢真敢背着他私约旁人。 但一旁的佟木想了想,头一次头脑灵光,品过味来道:“世子,我觉得青鸢姑娘大概是想私约你见面。” 瞿涯淡淡睨着他:“什么意思?” 佟木赶紧说明自己的考虑:“那屋院的位置,世子听着不觉得耳熟吗?两年前世子秘密回京,身负重伤被狄国公府的人暗中搜查时,不就是巧合躲进那间院子,与青鸢姑娘意外初遇。那间房,本是阆苑安排给青鸢姑娘的第一个落脚点,在京知道的人并不多,她特意选在那里,还挑傍晚去,样子又像在等人,不就是在暗示世子过去见面?” 瞿涯脸色终于和缓一些,但还是绷着语气道:“她想见我,来熹园赴约便是,何必如此迂回麻烦。” 佟木又劝:“定是阆苑人多眼杂,行事多有不便,所以青鸢姑娘才不得不费尽心思,用这样周旋的方式与世子约见。先前不回世子口信,想来也是万般不得已的。” 瞿涯越听越受用,慢慢自己说服自己:“那她大概早知晓,我派人去盯了她的踪迹,更知道她无论去哪都有人回禀到熹园,算她脑筋灵活,还不蠢笨。” 佟木脸上乐呵呵的,十分得意。 他第一次靠着自己的聪明头脑帮世子消愁解忧,内心可谓成就感满满。 佟木:“世子要不要现在出门,我立刻去安排马车?” 瞿涯:“不必,你们都不用跟随,人多惹眼,易被察觉,我只身骑马去。” 万一人多走漏了风声,依青鸢那点小胆量,恐怕日后再不敢在小院与他私约相见。 瞿涯不想浪费这么方便见她的地方,故而谨慎,加之骑马更快,他当下迫不及待想再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青鸢再度醒来时,头晕得厉害,侧身观察四周,很快察觉自己正身处陌生环境里,心下立刻警惕起来。 她想起身下榻,刚一动作,忽觉脚踝处有绷紧的束缚感。 不知是何人将她的右足捆绑在床尾柱上,还有她的右手,被同样的手法绑在床头,青鸢尝试挣了挣,粗粝的麻绳磨着她的嫩肤,肌理很快泛红,难以挣脱。 她忍着浑身火热的焦灼难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在阆苑施手段将她弄晕,还能在不惊动任何护院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带走,要么背后捣鬼者是与阆苑里面的人里应外合,要么根本就是阆苑内部的人想要害她。 若是平常,有夏蝉护在身边,来人不一定能得逞。 但显然他们做足准备,甚至提前摸清夏蝉的行踪,就等她落单时刻出手,一看就是计划了许久。 会是谁呢? 青鸢自觉未与人结怨,也不曾害过他人,想不出谁会恨她至此。 理智的思绪只短暂停留,青鸢很快脑袋发晕,懵懵胀胀的无法继续正常思考。 她口干舌燥,浑身很热很热,忍不住抬手去扯身上的衣裙,因一手被束,只能单手乱抓,姿态吊诡。 心底涌动的渴望愈发强烈。 她身体不断贴床扭蹭,像是一条醉酒的白蛇,又不停单手抓扯,很快将轻薄的单衫从一侧肩头扯落,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凝脂无暇,莹莹晃目。 衣衫已半褪,她还是安定不住。 身下床榻如同一块升温的石板,石板下正堆着烧起的火焰,木柴像是无限量在烧,青鸢目光迷蒙躺在上面,嘴巴一张一合,被炙烤得浑身血液沸腾,分秒煎熬。 她渴望凉意纾解,哪怕一丝。 任何沁凉能帮她消火的东西,此刻她都忍不住地想去靠近。 …… 瞿涯独身赴约,纵马疾驰,很快到了青鸢初来京城时的落脚地,也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地方。 街巷深里,那是一处不甚起眼的小院,三开间,与阆苑只隔了一条街。 来时路上,瞿涯忍不住想,青鸢此番迂回约见他,还特意将见面的地点选在旧地,会不会是想故意引他追忆往事,好将两人昔日的交集记得更加深刻。 她素来爱对他耍弄这些小心思。 虽然伎俩上不得台面,但瞿涯并不厌恶,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前往赴约,此举相当于纵容了青鸢对他耍弄心计,但在可控的范围里,也无可厚非。 瞿涯勒住缰绳,提前下马,打算步行至小院后门。 两人默契达成共识,私下的往来还是要隐秘谨慎些,如此于双方都便利。 临至后门,忽的听到院里传来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瞿涯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找错门后,眉心立刻蹙起来。 他有些不明状况,原地站定,默不作声地继续听下去。 “鲁哥,今日咱兄弟俩接的可是美差啊,什么都不用做,只在这看守着就有银子拿,下回若有这样的好事,鲁哥一定还想着兄弟啊。” “咱哥俩什么交情,有好事我能不捎带着你?不过这种活也不多,阆苑规矩严,里面的姑娘轻易不敢与外男私通,像青鸢姑娘这样背后有王爷撑腰的,胆子自然大些。不过咱们既然接着这活,嘴巴都得放严点,不然下次可没有咱哥俩挣银子的机会了。” “是是是,那是自然。” 听到这儿,瞿涯脸色稍霁,只当青鸢多此一举,找来两个嘴碎的看门。 私通? 这个词不甚悦耳,但瞿涯罕见没有发作脾气。 他迈前一步,正要推门现身,里面却话音一转,突兀提及另外一人的名字。 瞿涯脚步滞住,脸色慢慢彻底冷下去。 “鲁哥,你知道得多,今日青鸢姑娘等的究竟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啊,能不能透露透露?” “反正你待会儿也能见到,没必要瞒你这一时。说起京城里武家出身的风流公子,你最先想到的是哪位?” “武家出身……那自然是云麾将军的幼子,杨桀杨公子,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混荡子。其不承父兄征虏之志,整日流连花楼曲坊,沉醉莺声燕语,将杨老将军活活气得半死。所以……今日青鸢姑娘偷偷幽会的人,就是杨公子啊?” “越是知道得多,嘴巴越是要严。” 被唤鲁哥的人开口提醒一声,两人话音随之压得更低。 但瞿涯与他们仅一门之隔,还是字字听得清楚。 “当然当然,规矩我都懂。话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青鸢姑娘的真容,听说她生得一副赛嫦娥的仙子皮囊,寻常男子只看其一眼,就会魂牵梦绕整夜难忘,这传言是不是真的啊?” “我哪知道?人家可是勤王殿下敬重的琴师,住在阆苑顶阁,一般人可没机会见到,不过……”鲁哥话音一顿,忽的轻浮抿笑,继续道,“不过待会儿,你没准有机会听到这位人间仙娥被人上了的□□声,只闻其声,你试试今晚会不会魂牵梦绕?” 两人窃窃起笑,腔调油滑。 未等另一人开口回话,后门猛地被人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动静,两人皆大惊,回身去看,认清来人身份,同时不可置信地瞠目呆住。 瞿涯勃然大怒,阴着脸,身手迅捷上前,将那两人切颈打昏,随意丢到一旁。 之后关门,落闩,往里进。 步至内寝,瞿涯一眼就看到青鸢正衣衫不整地瘫躺在榻上,室内熏香,浮浮靡靡,垂落的浅色床幔轻幅回荡,片片飘卷。 入目画面香艳,钻鼻的香味更像带火的引线,直将人周身从内到外烧起来。 这味道,他熟悉。 几日前,两人在熹园凉亭里旖旎难分,当时他就是闻到这股香味才会一发不可收,他早知道她对自己耍弄了不上台面的花招,不过看破不说破地纵容,结果同样的招数,她竟敢还用在别人身上。 是他这段时间,对她太好了吗? 青鸢反应迟钝,瞿涯站在榻前,凶神恶煞盯了她好半响,她才终于察觉有人靠近。 她先是警惕缩身,之后忍着浑身烧灼的不适,侧首去看。 原以为会看到害她的人,结果视线扫过去,映进她眼里的竟是瞿涯那张冷峻面孔。 青鸢茫然怔住,以为是自己求救念头太强,竟出现了幻觉。 她一时没反应。 瞿涯冷睨着她,讽刺道:“怎么,见到是我,你很失望?我来是坏了你的好事?” 嘴毒的口吻,听着叫人熟悉。 若是平时,青鸢被他冷嘲热讽,一定会耷拉着脑袋闷闷沮丧,可遇险之际,再幻听出他的一言一语,竟会觉得踏实心安。 大概在她心底,瞿涯对她再坏,也是有缘故的报复,并非出自色意,他本身还是君子品质,不屑于施弄下三滥的无耻手段。 瞿涯看她还是不说话,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恼更甚。 又看清她手足各有一侧被绳绑束,身上衣不遮体,胴体晃目,眼底先是火热一瞬,旋即又冷下去。 他上前一步将被子盖她身上,看她的眼神晦暗难测:“如此施诱,你知不知羞耻?” 施……诱? 青鸢不明。 盖被子的实感太真实了,好像真的发生在眼前。 青鸢屏息感受,恍惚之中察觉,对方的指尖似乎无意碰到了她的手臂,呼吸的气息也向下喷洒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一切好像并不是幻觉。 她迟疑看向瞿涯,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自由的那只手,向上勾搂,试图环住瞿涯的脖颈。 ……她真的抱住了! 是瞿涯,他就在她身前,触感真实,不是幻影。 青鸢眼神希翼亮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搂不肯松手,又轻柔柔地出声相唤:“世子……” 她刚开口,瞿涯发狠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脸颊,指腹深深陷进双颊的软肉里。 他目光森冷,连名带姓地叫她:“青鸢,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碰我。” 平常他只稍稍板脸,已然不厉而威,如今明晃晃地发怒,青鸢被他的气势吓到,忍不住往后瑟缩肩膀。 瞿涯继续发难:“该说你蠢还是傻?就算你想另寻庇护,就不能擦亮眼睛寻个有本事的?选个酒囊饭袋来保你,简直愚不可及!难道你看不出来,杨桀根本护不住你,他不过就是想睡了你爽一爽?” “我,我听不懂……” 青鸢委屈摇着头,模样是真难受,什么杨桀,她听得云里雾里。 瞿涯审视着:“还装?” 青鸢眼眶泪水打转,声音氐惆:“没有装……世子信我,我是被人迷昏后带到此地的,前面发生了何事我都不清楚,自醒后,我就是这副样子了。” 瞿涯盯着她:“外面那两个看守,不是你寻的人?” 青鸢忙否:“我不知是谁在守门,世子方才何故提起杨桀杨公子?” 瞿涯口吻冷硬:“据那看门的说,今日与你幽会的人正是杨桀,若我不来,开门见你一副半裸模样的人,就是他了。” 青鸢下意识道:“幸好世子早一步来。” 瞿涯眯起眼:“怎么,你更希望是我?” 青鸢抬眸,真诚道:“当然更希望是世子。” 瞿涯不再作声,心口燃烧欲裂的火气,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浇灭大半。 他抬手碰了碰青鸢的额头,很热,像风寒发作,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寻常寒症。 “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瞿涯收敛威厉,坐在床榻边,口吻稍微缓和些。 青鸢内心不安地拉住他的衣角,低叙道:“我原本待在阆苑里,不知怎么回事,脑袋突然发晕,之后意识迷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此地,手脚皆被捆绑。我挣扎不脱束缚,又反复昏晕,之后听到外面动静再次苏醒,察觉世子出现在身边时,还以为是不真实的幻觉。” 瞿涯眸利如隼,不放过青鸢面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果她敢言谎,或者继续耍花招瞒骗,他一定不轻饶了她。 然而,她眼睛澄明干净,不见丝毫心虚与慌乱。 依他审问敌犯无数的经验判断,青鸢没有说假话。 今日一事,必有蹊跷。 “知道是谁害你吗?”瞿涯问。 青鸢想了想,斟酌开口:“阆苑守卫并非摆设,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我带走,还未有惊动,我怀疑主使之一,或许就是阆苑的人。但具体是谁,我没凭证,无法断言。” 瞿涯:“我倒有一怀疑人选。” 青鸢:“是谁?” 瞿涯:“庆功宴当日,杨桀在熹园闹出事端,你可有听说?” 青鸢:“听说了一二,好像是阆苑琵琶阁的喜儿与杨桀私通,被薛三娘捉个正着。” 瞿涯摇摇头:“你只明表象,却不知自己也牵连其中。” 青鸢目露困惑。 瞿涯言简意赅,把薛三娘与邹清清在熹园捉奸的过程讲清楚,提起薛三娘脱口而出的那句“青鸢在哪”时,青鸢眼睛瞬间睁大,惊讶之余,大致将思绪理清。 “所以,她们怀疑是我与杨桀私通?” “是,但事与愿违,与杨桀私通的不是你,她们大费周章却只捉了个不起眼的喜儿,未达目的,怎会罢休?于是她们便打算将错就错,将你迷晕带到此处,再引来杨桀对你……”瞿涯没有把话说完,眼神冷戾下去,“如此,冤死了你,目的同样达到。” 至于什么目的,青鸢心里稍微揣测,便能清楚。 她住在阆苑顶阁两年,在邹清清眼里,自己是占了她的位置,而薛三娘是邹清清的姨母,势必帮亲。 青鸢看向门口位置,心底一阵后怕。 若方才推门而入的是杨桀,恐怕现在,她清白已失。 思绪短暂清明过后,体温滚烫,浑身灼热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青鸢心脏颤麻,呼吸继而加重,额前也渐渐沁出了汗珠。 她大口呼吸,不知自己中的究竟是什么歹毒的迷药,竟会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潮热汹涌,并且拖得时间越久,她不上不下的渴望就越是强烈。 空虚感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潭,她靠在瞿涯膝边,渴求被填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瞿涯察觉青鸢不对劲,面色潮红,瞳孔涣散,立刻低身凑近问:“怎么了?” 青鸢意识恍惚,只感受到瞿涯身体外散凉意,只要靠近他,心口受灼烧的痛苦便能纾解。 她完全控制不住,主动伸出手,拉扯着瞿涯来抱自己。 她浑身软趴趴的无力,可一把就拽来了瞿涯。 两人交颈,呼吸交缠,明明彼此身体都在升温,她却觉得格外清舒凉快,血液跟着止沸,心底浮躁的冲动也被安抚。 瞿涯眼神压抑,身体更是紧绷,此刻他姿势怪异,身体一半撑着,一半几乎实压在青鸢身上,两人身形又差很多,他不想像座山一样覆下去,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而青鸢执拗不放手,坚持与他挨贴。 瞿涯没办法,目光下睨,喉结不由滚了滚,那两房腻软挤在他结实胸膛前,像奶豆腐,又像蒸软酪。 他素不喜甜,此刻却口味有变。 舌尖抵着上膛,克制半晌,瞿涯有了反应。 继续僵持下去不是法子,此地说不准何时就会来人,加之青鸢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手脚总不老实地在他身上胡乱游走,他再强的意志力受得住旁人却受不住她。 瞿涯无可奈何,又无法将其就地正法,觉得青鸢实在可恨。 他咬咬牙,强忍,决定先将人带走,另寻地方安顿好。 瞿涯哄着青鸢先把他松开,起身后,看了眼室中央不断袅袅升烟的高柄竹节熏炉,他走过去,灭了香,又将窗户打开透气。 室内空气流通起来,青鸢似乎终于好受一些。 但到底被闷熏了太久,哪怕瞿涯这样意志力强的,身处室内片刻,喉咙都有发干的异感,更别说青鸢这样娇滴滴的姑娘,在燃香的环境里受侵染久了,自然没那么容易恢复如常。 这香药歹毒,而下毒的人,居心更险恶。 瞿涯肃着面目开口:“如此下作手段害你,她们找死。” 他一副为她撑腰的口吻,青鸢听清了,心头一暖。 可是眼下,她已经顾不得去想薛三娘与邹清清了,身体时刻焦灼,像被烈火焚烧,她只想快些解脱。 瞿涯跟她说了句话,而后出了房间,在院中吹响骨哨。 那是镇北军专用军哨,由瞿涯密定,用于战时传达信令,回京后,哨声仍可唤召蛰伏于暗处的镇北军影卫。 据说,这是皇帝给瞿涯的特殊权利,且影卫名单机密,由瞿涯调控自由。 在京城天子脚下,能有这样殊待的,瞿涯是头一份,可见圣恩深隆与帝心信任。 瞿涯很快去而复返,将困束青鸢手足的绳子解开,而后用被子将人严实裹缠。 “先带你回熹园安置,其余的交给我。”他把人打横抱起,迈步要出门。 青鸢浑身绵软无力,手臂环着瞿涯的脖子,虚弱道:“我难受极了,劳烦世子请女医来熹园,帮我诊一诊。” 她此刻的发作症状,实在难为情叫寻常的郎中诊看,寻一女医士过来,不失为最合适的选择。 瞿涯下睨目光,侵略性十足:“恐怕女医士无法解决你症状发作的根源,更消解不了你受灼热的痛苦。” 青鸢心底没着落,轻声喃喃:“那……要如何能解?” 瞿涯挺直腰板,抱着她往上一颠,稳稳捞回后,他目光直视前方开口:“跟我回去,你自然知晓。” 瞿涯带青鸢乘马车回熹园。 其余四个影卫,全部原地未动,他们继续匿身于小院附近,在暗窥明,守株待兔。 到了熹园后苑,瞿涯屏退下人。 只剩他们两个独处,也没什么再顾忌的,瞿涯抬手直接剥了裹束青鸢的被子,帮她松松气,不过如此一来,青鸢衣衫不整团乳乱颤的样子,再次靡靡映目。 瞿涯咬咬牙,主动偏过眼。 熹园有方寒潭,取源于地下,涓流沁凉,此刻正好起了作用。 瞿涯抱着青鸢下寒潭,冰凉的潭水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衫,有效抚平了青鸢的躁热,见她慢慢舒展开眉心,瞿涯松了口气,知晓她浑身将燃难耐的火气还能暂时压一压。 他还有事要处理,于是唤来哑嬷,作了几句吩咐,示意她照顾好青鸢。 哑嬷是熹园忠仆,自侯府跟来,从小看着瞿涯长大的,听了吩咐,也不打听缘故,立刻点头应承,又拍拍胸脯示意瞿涯放心走。 瞿涯带人离开一会儿,小院那边已经有了状况。 影卫们戒备巡视时发现有一可疑身影,一直逗留在小院附近,时不时地原地踟蹰,又偶尔抻头观望 瞿涯提前交代过,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影卫们当即迅捷出动,将人打晕擒拿,只等世子回来定夺。 瞿涯走进毗邻小院的一间荒僻无人的破败宅院,一眼看到被打晕捆绑在房柱上的邹清清,他蹙起眉头,本能厌恶地止步,不再继续向前靠近。 他的怀疑得以验证。 背后弄鬼的,果然就是邹清清还有那个薛三娘。 眼前此人更可恨,竟如此坐等不急,杨桀还没来呢,就迫不及待蹲守着青鸢失身。 不可饶恕。 但只入网了一个怎么够? 瞿涯命令手下将邹清清送进隔壁房里,手脚全部绑在床柱四角,再割下她的纱衣,蒙遮在脸上,不辨五官。 她想迫害青鸢什么,自己得先受一受,自尝苦果,该来的报应。 …… 杨桀姗姗来迟,是因被薛三娘灌了酒。 薛三娘为了事情稳妥,试图用酒水再上一重保证,毕竟在杨桀眼里,青鸢今日是自愿与他幽会的,若他发现青鸢晕在里面,琢磨着事情不对劲不敢直接上呢?那全盘计划成空。 为了临门一脚不出意外,薛三娘以阆苑规矩为牵强理由,劝着杨桀饮得醉醺醺的。 亲眼看着杨桀身形晃悠悠地走到约定地点,再一脸色意心急地推门而入后,薛三娘面上露出得逞的快意笑容。 然而,她嘴角这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肩头忽的被人从后重重一拍。 薛三娘做坏事心虚,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是自己手下一房副职掌事,松了口气。 对方大汗淋漓跑来传信,显然是有急事发生。 薛三娘问:“怎么了,因何事惊慌?” 副掌事连忙回话:“王妃不知为何罕见屈尊来阆苑巡查了,并且看着脸色不太好……三娘快跟我回去应付一下吧。” “王妃怎会突然过来,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 “我也不知晓,当时王妃的轿辇都到门口了,我们才被临时通知。” 王妃自然是指勤王妃,阆苑名义上的女主人。 她平日里对勤王爱听曲的爱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从未主动找过阆苑的麻烦。 眼下突然造访,架势来者不善,薛三娘心头不由生慌。 她面上强作镇定,望了眼深巷里已经关严的那道门,想留,又不敢不走。 不过想到清清待会也会过来盯着,至于后面怎么做,怎么诬陷泼脏水,她都知晓。薛三娘对自己的外甥女还是放心的,于是决定跟着手下人一起返回阆苑,先去应付王妃大阵仗地亲临。 …… 屋里的熏香被重新点燃,并且人为燃火,烧得比先前更旺许多。 窗户被全部封死,密闭的狭小空间里,缥缥缈缈的香味越积越浓,几乎要到熏眼呛鼻的程度。 而待在里面的人,意识昏聩,早顾不得去想开窗通风的事了。 他们一个喝得熏醉,精虫上脑,一个周身焚火,无法自控。男女发.情只在一瞬间的天雷勾地火,杨桀错认了遮面纱的女人,辨都不辨就开始脱裤泄火,而邹清清此刻则是谁都可以,来者不拒。 两人绝配,共处一室,互相消火。 影卫有两个守在房梁上望风,另外两个立在隔壁荒宅里,与瞿涯待在一起。 男女哼哼唧唧的放荡叫喊声穿墙而过,很是不堪入耳。 瞿涯面不改色,只当隔壁动物□□,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饮茶解闷,而那四位血气方刚的年轻影卫们却难免受影响,时下皆不自在地刻意板了板脸。 他们闹不清楚眼下状况,只是奉命行事。 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世子何故惩治那一双男女,完全不知内情。 他们忠于世子,并不好奇探问,可被迫听着隔壁男女的活春宫,实在有点遭罪。 毕竟在战场上,他们一年半载都接触不到女人,紧绷习惯了,如今刚回京城不久,就来听别人颠鸾倒凤的墙角,身体当然本能压抑得难受。 瞿涯看着手下一个个的绷紧身子,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 他随手指了一人,淡声吩咐:“你去阆苑报信,说常规巡逻时发现有可疑小贼进了阆苑私宅偷盗,将人引来此地。” 被指的影卫顿觉如释重负,铿锵有力地回复:“是!” 那间院子原本就是阆苑安置新来琴师的私宅,也算是勤王府名下的房户。 眼下王妃还在,偷盗必定得以重视,薛三娘想拦都拦不住。 瞿涯出手惩戒可不是小打小闹,他就是要让背后弄鬼的人知道,真正的捉奸成双,是什么样。 青鸢白白遭的那些罪,他会让那群人如数还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青鸢意识恍惚,只隐约记得自己是被瞿涯抱进水里的。 池水冰凉,她身子浸在里面起初还算清爽舒服,可渐渐,水温升起来,肌肤寸寸被滚烫,她难耐冒汗,再也安静待不住。 混沌间,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心底燃火,还是池水滚沸。 总之火热包裹,分外煎熬。 再后来,有个年迈的嬷嬷靠近寒潭,她手里提着冰桶,费力往池子里倾倒冰块。 整桶倒进去,水温果然降下不少。 青鸢缓了缓,终于得以片刻的安歇,可没过多久,身体不适感再又加剧,她嚷嚷着难受,叫着好热好热。 嬷嬷也着急,卖着力气,躬着年迈身躯,提起第二桶冰块又往池里倒。 如此反复。 青鸢看着对方颤巍的手臂,佝偻的腰背,很是过意不去,但她又真的难忍浑身火气的浮躁。 第四桶冰块倒进潭池后不久,瞿涯回来了。 他脚步匆匆,大步流星赶至。 靠近寒潭,他先往池里看了眼,而后与嬷嬷打手语交流。 等嬷嬷退下,他向潭边挪步,二话不说直接褪了身上外袍,下潭水,拥住她。 一瞬间,青鸢只觉得神奇。 明明是同一方潭水,她自己浸在里面,如同泡在滚水里,可与瞿涯身挨身相贴时,水面滚沸不再,所有冰块都浮起来,她终于感受到潭池真正的沁凉,身体亦不再灼躁。 瞿涯的身体比冰块管用多了,像是她的专属解药。 她再也忍不住,主动勾手,环上瞿涯的脖颈,又觉得自己身上那点半遮不掩的布料碍眼,干脆扯落,继而袒着身子,蹭到瞿涯身前,不知臊地要他再为自己降降温。 瞿涯:“我帮你平了事,教训了一干人,你不问问详细吗?” “唔……” 青鸢嗡喃,此刻头脑还是混沌不清的,她听不懂瞿涯的话,更察辨不出他话音里的紧绷,以及一丝最后的警告意味。 她唯一想的,只有快些解开瞿涯的内衫,叫他与自己一样,袒裼裸裎对外,而后两人紧密相贴,她好借他的身体降温。 “我与你说正事,你却只想扒我的衣服,待你清醒时,可怨不得我。”瞿涯睨着她,眼神沉晦带欲,捏着她的下巴,沉声再问,“这么想我操?若是换了别人,你也同样来者不拒?” 他想到邹清清中了与青鸢同样的迷药后那副轻浪媚样,很是反感,又不由联想起,如果青鸢没有被他救走,那么在小院扭动着身体与杨桀发生关系的人…… 心口烦躁升腾,险些压抑不住。 瞿涯强制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世子,我好难受,帮帮我,求你……”青鸢已经难挨到极点,时下空茫无依,只顾索求。 闻声,瞿涯绷着的脸色却有了一丝松动。 世子, 原来她还认得眼前之人是谁。 青鸢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喃,精准抚平了瞿涯的郁气,更消了他的火。当然,消的只是心里的,无关腹下的。 两人拥着,仿佛身处的不是寒潭,而是一方被烧透的火红砖窑,四周正挟裹而来炽热的岩浆。 瞿涯再也按捺不住,扣住青鸢的肩膀,坚硬挨贴,吓得她下意识缩躲。 “躲什么?”瞿涯拦住她的去路,口吻微厉着道,“不是你求着要帮忙的?” 青鸢茫然抬眸,小鹿似的漂亮眼睛无辜眨了眨。 瞿涯笑了,抬手,蹭了蹭青鸢细嫩的脸皮,决定大发慈悲地,慷慨不留余量地好好帮一帮她。 …… 青鸢再度睁眼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内寝里,房间装潢暗调雅致,正身处的月洞式门罩架子床材质高档,格外奢侈,手中摸到的衾单绸锦,滑感细腻,应为苏陵特供,这一屋子摆设,非寻常人能住。 青鸢收回视线,猜想到,这里不是熹园的寻常客房,而是主卧内寝,世子的房间。 可当下,屋内并不见瞿涯。 青鸢重新躺下,闭了闭眸,她意识虽清明了些,但脑袋还是时不时发胀,又揉了揉太阳穴,迟钝感觉到身体各处都异常酸软僵硬,尤其腿腹,更显疲乏。 视线下掠,注意到自己身上衣裙全然陌生时,青鸢一瞬怔茫住。 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即断断续续的记忆画面如潮水般激涌而来,幕幕清晰浮现。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记下,可是…… 原来她混混沌沌间,竟都没有忘—— 她记得,寒潭里,瞿涯背靠在池壁边,单臂托着她的臀尝试向上托举。 同时,又戏谑看着她,用算账的口吻问道:“我方才帮了你,现在又要帮你一次,你如今对我如此不客气,也不主动道声谢?” “该算的帐都算明白了,尾巴善后的事也不用你管,只是经此一遭,你最好不要继续留在阆苑了,你……” 意识到现在与她说这些,她未必能听懂,瞿涯干脆闭嘴,低下头,重新开始专注。 青鸢是第一次与男子亲密到这种程度,浑身紧绷到极致,始终无法放松,于是过程艰难不顺,而瞿涯软硬兼施,又是威迫又是轻哄,依旧不得通畅。 两人都大汗淋漓了,可还什么都没干成。 瞿涯眉心压抑深拧,他还没说不满,青鸢倒先忍不住委屈落泪了。 反复于冰与火之间起伏沉沦,她既不能解脱求生,又无法立刻就死,只得干熬着,眼泪都快流干,眼眶更是洇洇通红,一副可怜的待宰羔羊模样。 目睹着她的全部情态,瞿涯恶劣心起,将人抵在身前,附于她耳边道:“想被我操还是不想?再不放我,老子要死在你身上了。” 水波映衬下,青鸢长发于后披散,宛如一泓瀑布,她像是听懂了什么,樱口微张,颊顋异红,瞳眸涣散。 这副样子靡丽绝伦,美艳不可方物。 瞿涯舔舔唇,忍不住地上瘾,再试。 大概是这回位置足够了,他忽的察觉受阻,一层似有若无的屏障隔挡在前,不允通行。瞿涯反应过来,身子猛然僵住,眸子紧跟一缩,直直盯上青鸢的脸。 “你……” 他亮熠的眸光外露,没人知道欲言又止的当下,瞿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两年前,他便派人查清了青鸢的来历与出身,她在芳菲楼长大,那是苏陵最有名的花楼风月场,贺容音是她的养母,而她的生母,则是芳菲楼早些年最有名的花魁。 所谓耳濡目染,花楼的环境如同大染缸,青鸢自小接触的,遭遇过的种种,自是混乱复杂。 瞿涯更清楚,有些恩客偏喜亵玩幼女,所谓‘开.苞破雏’正是花楼最大的营收噱头。 偏偏青鸢生得好,浑然媚骨天成,又在花楼长大,惯日进进出出,名声定然雀响,苏陵城远近多少人肯为得到她的初夜而千金万金地竞价砸进去,可想而知。 那花楼老鸨又岂会与钱银有仇,放她干干净净地长大? 这些细处,都是瞿涯先前刻意忽略不愿琢磨的。 当年两人初见,那一面,惊鸿一瞥,青鸢是深刻烙在他心底某一位置上的,她在他眼里曾最是光洁。 如果后面没有发生她阿娘的事,瞿涯会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她的复杂过往,娶她进侯府,保护她再不受强权欺辱。她一个柔弱无力的姑娘,哪有能力抗争出身,抵抗权贵,发生的所有都不是她的错。 可现在,身下触及到的阻隔实实在在,说明除了他,这脐下小道从不曾被旁人浚通。 思及此,瞿涯几乎全身都振奋了。 淤潭泥淖里开出了纯净无暇的不染花,原来他心里的光洁从不曾蒙尘。 他激动,畅快,更生怜惜地俯身去吻她。 青鸢不知措地轻眨眸,不明发生了何事,但即便头脑昏昏,她仍怕他而不敢闪躲。 “世子,不要惩罚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青鸢瞪大眼睛,怪异的排斥感只在一瞬,再之后,灼热的体温真的慢慢渐凉下去。 她不明白,瞿涯的身体明明也很热,但此刻对她而言却像一面结实的冰板,轻易吸附掉她身上裹缠的热火,帮她解脱长久受炙烤的折磨。 如此一来,青鸢好受了,对他的接纳程度越来越高,甚至浑浑噩噩间都舍不得他离身…… 直至半个时辰过去,翻滚的热浪终于平息。 青鸢缓神,向下看,过意不去地抹了把脸,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竟如此不受控,将世子干净的床褥弄得一塌糊涂。 如果可以,她真想亲自收拾洗净,好阻止别人入目那一片羞人的洇潮。 瞿涯姿态慵懒,正用干净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洁净手指,边擦边启齿:“放心,里面哑嬷会收拾妥当,不会传出去一句闲言碎语。” 青鸢想起他进来后与嬷嬷打过手语,那位寡言不爱吭声的嬷嬷,原来是哑的。 这叫青鸢少了几分顾虑。 只是,两人刚经亲密,眼下正经对话相对,难免生出异感。 青鸢垂下头,躲避瞿涯深晦的目光,怕他又轻易窥探到自己的心事。 “上次给你的药膏,还有吗?”瞿涯忽的问。 青鸢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轻声回:“还有的,剩下不少。” “下面那里,也可以用,你自己回去涂一涂,消肿会快些。虽然方才没有……”瞿涯话音停顿,又在指腹处反复做擦拭动作,很难不叫人怀疑,他是刻意的。 后又继续,“不过到底是叫你不舒服了,回去好生养着。” 青鸢脸都要低进被子里了,若非忌惮他,真想抬手捂了他的嘴! 其实肿并不是因为受冲撞,而是单纯被撑的。当时瞿涯私心占有,破了那层有所象征的隔膜,而后便僵停了。两人到底相差太多,根本进行不下去,后面她又一直呜咽不停,解了迷药的难受劲后,本能开始过河拆桥,嚷嚷着好痛,不要继续。 瞿涯最后咬着牙放了她,还骂了句很脏的脏话,抱怨说伺候祖宗也没这么多事。 骂骂咧咧完,却又不得不用手帮她彻底清解余毒。 那片她看都不敢看的洇潮,就是那时留下的。 过去好久了,痕迹还是那么鲜明。 事后,瞿涯出乎意料地没有挂脸色,也并没有因为未能进行到底而怨气外露,他心情反倒不错,像是有更值得欢喜的事挂念在心上,别的一切都可忽略。 至于那点欢喜是什么,青鸢揣测不明。 瞿涯看青鸢出神,盯了会儿,似笑非笑地开口:“老头子近日或许会邀你见一面。” 从他嘴里不屑语气唤出的老头子还能是谁? 青鸢顿时有些紧张,问:“侯爷要见我吗?” 瞿涯:“是。” 谈及接下来的话题,瞿涯眼底欲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常见于他脸上的淡漠冷情。 不管她叫他尝到了怎样的甜头,这桩即将到来的侯府喜事,于他而言,始终都是排斥的。 青鸢很明白这一点,故而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事成前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看着瞿涯的脸色,青鸢再度斟酌开口:“世子是有要吩咐我的?” “他大概是想与你谈一谈,你娘进府后,你的去处。”瞿涯口吻平静,神色无澜,与方才情动时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你与贺容音没有血缘关系,进不进侯府都可商议,不过各有考量罢了。” 只听语气,青鸢辩不明瞿涯的意思,不清楚他究竟是想她进府,还是不想。 猜不透,索性问得清楚些。 “那世子的意思是?”问完,不待瞿涯回复,青鸢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试图做一番争取,“我的意愿,是不想跟阿娘一同进侯府,成为名义上侯府的人的。我与阿娘出身皆复杂,如今只她一人进府已经闹出这般风浪,若再加上一个在阆苑做过琴师的女儿,激起的风言风语可想而知。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世子也一定不愿往后侯府被外人谈及时,众人不记得瞿家两代军候之功绩,唯独只记得一桩荒唐婚事吧。” 瞿涯脸色冷着,出声:“有没有你,无甚差别。老头子为老不尊,执意疯魔,早害得镇北侯府成了全京中人茶余饭后的乐子谈资,他都不在乎自己早年当军候带兵打仗积累的威严声望,我又在乎什么?” “世子若真不在乎,也不会阻拦至今了。”青鸢声音低柔,谨慎小心,生怕触到他的逆鳞,“我知世子对我们母女深深厌烦,对我更不过是报复取乐,我无奢望也无怨恨,只求阿娘心愿得偿。阿娘婚事过后,我保证会留在京中本本分分,不给侯府惹去丝毫流言蜚语,也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冒昧打扰,世子大可放心。” 瞿涯淡淡睨着她,问:“你想继续留在阆苑?” 青鸢摇头:“阆苑毕竟是抛头露面的地方,阿娘嫁进侯府后,盯上来的眼睛自会变多,我不宜继续留下,便想着在城郊买下一间偏僻宅院,独居在那里,给孩童当琴师授课。” “原来是想躲清闲。”瞿涯口气幽幽,叫人辩不出其他情绪,“若无一方坚实庇护,只怕这份清闲没那么容易得来。” 青鸢没接话,其实今日之事就是有力的佐证,若无瞿涯相助,此番她定遭劫难。 但对青鸢而言,拿瞿涯当长久的后援依托,并不是明智之举。 阿娘将要嫁给侯爷,以后就是世子名义上的继母,她无论如何,都不该与对方产生过多的关联。 至于先前那些主动招惹,都是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待事成了,她自要脱身的。 她正心虚想到这儿,瞿涯心领神会一般,忽的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冷声提醒:“如果你现在就想着脱身遁逃,拿我当愚人戏耍,我保证你娘在侯府里不会有一日过得痛快,若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 听着对方威胁警告的声音,青鸢背上不禁汗毛竖起。 她忙不迭道:“我,我怎敢愚耍世子……” 瞿涯松了手,可周身外露的威逼气势仍不减丝毫,压迫得青鸢战战兢兢。 他又道:“你阿娘正怀身孕,你想跟随进府,帮忙照顾一月。待老头子询问你时,你便如此答复。” 若只是短时进府照顾,那她名义上便与侯府没有关系,这正是她想要的。 青鸢试探着又问:“那一个月后?” 瞿涯唇角淡漠弯起,口吻轻飘飘的恶劣:“待我腻了,你自然可脱身。” 腻了, 玩腻了。 这话听着真是刺耳。 青鸢身体有些发凉,感觉自己好像一片飘零的秋叶,无所依撑之际,又遇狂风裹挟,久久落不到地上。 无妨的,她自我宽慰。 只要想起阿娘释然的笑脸,她便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 为了这份值得,她愿意承受世子所有的不满、迁怒、报复,还有恶劣。 待世子在她身上发泄完全部的坏情绪,说不准与阿娘在侯府碰面时,还能勉强挤出一个表面笑脸来。 大家都心里有数,婚事之后,哪有什么母慈子孝,阖家欢乐。 表面能过得去,已是最好。 青鸢大着胆子开口:“世子答应我,会保证我阿娘在侯府过得舒心,绝不会故意生事,刺激招惹。” 瞿涯淡笑:“跟我讨价还价?” 青鸢垂下眼眸,诚恳说:“是请求。” 瞿涯向前凑近,附在她耳边,灼热的气息拂在她一侧颊边,引得痒意无限蔓延。 随后,他好心建议的口吻,启齿:“讲条件的话,最好还是床上说,知不知道枕边风才是最好吹的?” “……” 青鸢羞愤难当,红晕自脸膛一路泛至脖子,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瞿涯轻力拍拍她肩膀,神色一派自若:“该回去了,阆苑生了乱子,你不赶回去看戏,岂不可惜。” …… 青鸢是趁乱被送回阆苑的,加之有夏蝉接应,进门时她们并没有惊动到旁人。 两人顺利回了屋,刚刚放松下来,夏蝉便一脸急色问:“姑娘怎么不交代一声就外出与世子见面了?姑娘想来还不知道呢,今日你不在,阆苑里可是出了大乱子了!” 夏蝉还不知晓,今日这乱子的事发源头正与青鸢有关联。 青鸢没有精力作全盘解释,只问阆苑发生了何事,夏蝉知无不尽,很快讲述了勤王妃突然造访,后因捉贼而赶巧抓住了邹清清与杨公子私通苟合,王妃盛怒之下,勒令整顿,阆苑人人自危。 也正因乱子生得大,众人自顾不暇,才没人注意到青鸢已经整日不曾露面了。 夏蝉也是机灵,见事态不对,早早对外宣称青鸢染病卧榻,这才勉强拖到了现在。 青鸢又问及:“薛三娘呢?” 夏蝉回话:“连同邹清清一起,被王妃一道带走了。王妃离开时,脸色阴沉得好厉害,一看就是被气得不轻,邹清清敢如此无视阆苑规矩,犯此忌讳,无异于打勤王府的脸面,想来一定会被扫地出门。至于薛三娘,监督不善,免不得被牵累,加之她与邹清清还有亲属关系,存唆使之嫌,估计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对了,先前犯事的喜儿,姑娘还记得吗?听说她被带回来后,没少被邹清清罚鞭子。王妃整顿搜查时在柴房里发现了她,据说身上都没什么好皮了。私自处刑,更是阆苑大忌,王妃先前本就是勉强同意王爷兴办阆苑的,如今翻出了这诸多腌臜,说不准咱们脚下这处妙音仙坊真要关门了。” 青鸢将事情曲折听明白,心里没什么别的起伏,但有些痛快倒是真的。 她不是圣人,做不来以德报怨,看别人自食恶果,自作自受,她生不出来恻隐之心。 青鸢收回思绪,笑着问夏蝉:“咱们不也还在阆苑住着,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夏蝉乐嘻嘻的模样:“有什么好担心的?贺阿娘马上能如愿嫁进侯府,姑娘总算一桩心事了却,到时阆苑不在了更好,咱们正好可以回苏陵找易师父团聚去,姑娘又能每日静心抚琴,不被俗事琐碎烦扰了。” 苏陵啊。 确实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说起易尘,他是青鸢早些年学琴认下的师父,一个来历成谜,自在云游江湖的白衣公子。 不过说是师父,实际只比她大上两岁,大家年纪相仿,又彼此相熟,在苏陵时常聚在一起抚琴赏律,聆音察理,回想那段时光,真是惬意轻松。 然而现在,并不是她想回去就能轻易回去的了。 阿娘将要嫁进侯府,她是一桩心事了却,可从此只怕受瞿涯牵制更多。 回想他说过的话,等他腻了…… 那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后吗? 那并不久。 青鸢盼着自己能早日彻底解脱。 “别的先不说,眼下阿娘成婚的事最重要,咱们也需尽快向临时管事请辞,离开阆苑,免得琴师身份给阿娘添去不必要的麻烦。” “……是。” 夏蝉应声,心里却不由觉得有些憋闷。 伶人身份历来低微,更难入世家大族的眼,唯独勤王殿下是个天生音痴,才成例外。 贺阿娘能顶住争议嫁进豪门,当然是好事,但往往,福祸相依。 夏蝉下意识看了青鸢一眼,忧虑更甚,真不知婚仪之后,世子会不会多些顾虑,召见姑娘不再如当下这般频繁。 …… 离开阆苑,刚刚安顿下来,青鸢与侯爷便在贺容音的安排下正式见了面。 青鸢原以为侯爷威严不可近,但实际接触下来,却觉对方很是慈和,大概是侯爷爱屋及乌,因对阿娘珍视,所以对她的养女也格外亲近友善。 谈起婚期,侯爷与阿娘已经提前商定好,他们通知给青鸢,她自然无异议。 之后,侯爷主动向青鸢问起她的日后打算。 青鸢不敢忘记瞿涯的提醒,故而在阿娘难忍孕反,捏着手帕想要呕吐时,适时主动提出,她愿意进侯府照顾阿娘一月,等阿娘身体好些了,她再搬出。 侯爷自然同意,但贺容音却明显有所顾虑。 “鸢儿住进侯府,会不会有些不便……” “有何不便的,家中又没有外人。再说了,涯儿正与我置气,平日都不愿意进府一趟,咱们成婚后,想来更是请不动他。偌大的一个院子,冷冷清清的,鸢儿若是能住进来定会热闹不少,最重要的是可以多陪陪你,不是正好?” 话头赶到这儿,贺容音倒是找不到再推辞的理由了。 其实她私心里,当然也希望青鸢可以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她始终顾虑得多,生怕青鸢会因自己受委屈。 这孩子,从小就心事重,又向来对她报喜不报忧。 贺容音若有所思地瞥了青鸢一眼。 青鸢察觉,立刻牵住贺容音的手,安抚着说:“阿娘,等你吐得没那么厉害了,我就搬出去,到时候你可别想我啊。” 贺容音无奈摇头笑笑,回握过去:“就你贫嘴。行,先一起住进来吧,左右也无旁人。” 青鸢进府照顾的事算定下了。 婚期将近,要忙碌的琐碎事不少,一日一日按部就班地过着,不知不觉间,青鸢已经十来日没有收到瞿涯的消息了。 起初,他还传过信来,告知她邹清清的情况。 邹清清害人不成终害己,那日杨桀清醒后,自觉颜面尽失,又想自己是受了邹清清的蒙骗,于是以报复为目的顺水推舟收了邹清清作妾室,自此日日整治,邹清清如今是生不如死。 至于薛三娘,因管教不严失了掌事的位子,已被赶回了老家。阆苑新上来的管事,据说是王妃的亲信,阆苑到底是被勤王求着保留下来了,但以后该怎么管,换王妃说了算。 此桩事了后,他便没有再联系过她。 没有更好。 她乐得自在。 不过青鸢还是真心感谢他的出手相帮,那日若不是他,如今生不如死的人不会是邹清清,会是她。 那日匆急,之后两人又再没见过面,故而这声谢谢,她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直至正式婚仪的前一日,带着特殊印纹的信笺,悄然出现在青鸢暂住小院的卧房窗台外,被夏蝉发现,急匆匆拿给青鸢看。 青鸢一眼认出那是瞿涯的传信,接过来,有些忐忑地拆封。 明日就是阿娘大婚的日子,他平常不联络,偏偏选此刻,这个时机,青鸢直觉有事。 夏蝉自觉避过目光。 青鸢手里摸到两封信,她先打开第一封:「明日婚仪,我会在场。」 瞿涯居然会主动出席,真给面子…… 此事偏离青鸢预想,但也不算太意外。 她继续打开第二封。 目光落定,青鸢捏住信笺的手指,不由轻微抖了抖。 「为你选住的房间里,有连通我书房的暗道,明日,我要私下见你一面。」 透过这行字,青鸢几乎可以想象出,瞿涯漫不经心的随散姿态与口吻。 可无论他怎样散漫,这信上的内容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而她,是不敢不去的。 作者有话说: 大婚当日,世子又要搞事! 怎么搞,用力搞(bushi —————— 下章入v,明晚过零点更新三合一大肥章,不见不散~ 下本计划开《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很香的一个梗,惯例求收藏! 文案: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感兴趣进专栏收藏哦~) 第19章 第19章 镇北侯府的这桩续弦婚事, 在京城广受争议,婚仪举行在即,风言风语堆叠至高潮, 不管高门贵苑,还是街头巷口, 人们茶余饭后当谈资议论的,总避不开这件事。 当然, 对寻常看客而言,有现场的热闹观摩才是最好。 他们所想的精彩画面,是父子人前反目, 世子大闹婚仪现场, 鸡飞狗跳, 家宅不宁, 种种混乱场面,乱上加乱。 然而, 婚仪的正日子一天天近了, 世子还是沉得住气, 未作任何对外表态。 甚至公主府都公开表示,拒绝赴宴参席,而本该对此最为忿忿不平的侯府世子, 却日日衙署流连, 公事碌碌, 只当婚事与他无关。 外面众说纷纭, 猜疑无数,瞿涯却只关心一件事。 “侯府的地下工事,修筑好了吗?” 听闻世子询问进度,佟木立刻禀告:“原本世子书房内的暗室就是现成的, 如今趁着侯爷为婚仪修缮内苑,阖府动工之时,顺便将暗道向外通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延伸出口,并不是难事,昨夜间已全部竣工。” 瞿涯放下杯中饮了一半的凉茶,漫不经心道:“下面做事的,嘴巴都严些。” 佟木:“世子放心,挖掘密道用的都是咱们镇北军影卫,个个嘴巴紧,只是……” 他话音一顿,引得瞿涯侧目。 瞿涯:“只是什么?说话吞吞吐吐,舌头不想要了?” 佟木浑身一震,硬着头皮支支吾吾。 他刚刚真是不小心说漏嘴的,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世子面前叫苦抱怨。 可事已至此,面对问询,他只得实话实话了。 “就是……有几个影卫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觉得自己一身功夫了得,做挖地道的工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兄弟们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事都没有少做的,世子莫怪罪。” 瞿涯听完,淡淡表态:“京中百姓谣传,城北佘山附近藏着掩埋很深的金矿,你改日带上功夫好的那几个进山钻挖,若能翻山开路,顺利找到金矿,我承认他们个个都是大材。” 佟木听出味来,心下一凛,赶紧为兄弟们找补:“是他们说错话了!做地下工事也是重中之重的,怎会是大材小用呢?若没有这条密道,世子与青鸢姑娘怎方便在府秘密私会,此事重要程度紧要,自该交由影卫亲力亲为!” “闭嘴……”瞿涯问责的态度落下,蹙起眉头,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板着脸道,“口无遮拦。若派人去城北寻矿,第一个先将你派去。” 佟木怔愣,一脸的震惊与无辜。 他脑子转得慢,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话,怎么突然麻烦就找到他身上去了? 他立即绷直站好,大声忠诚表态:“卑职愿为世子寻金矿,更愿为世子挖地道!” “……”呆子。 瞿涯暗喟了口气,无奈摆摆手,叫人退下,省得烦他。 佟木转身,又顿步,挠挠头迟疑问:“那金矿的事……” 瞿涯:“再提就去。” 佟木憨实一笑,松了口气,知趣地赶紧走了。 …… 婚仪正日。 辰时,暖光铺室,金箔般的光屑落在梳妆镜台上,镜中美人面靥娇红,眼神带光。 即便细看能瞧出其眼尾生出淡淡的皱纹,显出年岁,但依旧是美人姿容,不败岁月。 贺容音轻轻抿了口胭脂,妆容素雅,发髻刚刚定型完毕,现正准备戴上龙凤花钗冠。 青鸢一直在旁陪着,从卯时忙碌到现在,事事亲为。 看着阿娘头冠负重,不免有些担心地开口:“阿娘,这头冠太重了,你吃不吃得消啊?” 贺容音一只手举高扶着,方便伺候的婢子摆弄,一边微笑着回:“无妨的,今生今世只这一遭了,我愿意受这个累。” 听阿娘这样甘之如饴,青鸢也劝不得她换戴一个轻松些的小冠了。 贺容音也关怀她:“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从早忙活到现在,眼下还有点时间,你去里屋歇一歇吧,不然身子要乏的。” 青鸢当下并不觉得困累,便用玩笑的口吻揶揄回去:“我不歇了,阿娘成亲在即,马上要坐花轿了,我岂能睡得着?万一不小心错过目睹阿娘上喜轿的样子,以后可没机会再见喽。” 贺容音手执绘鸯喜扇,抬起,往青鸢额前亲昵地一戳,哼笑道:“就知道贫嘴。” 钟媪与夏蝉也在旁跟着笑,气氛融融。 略须臾,两个年轻的婢子捧着衣箱过来,伺候着贺容音套上婚服外层的真红大袖衫,又交叠罗缎霞帔,下裳围销金石榴红长裙,穿戴齐整后,只显雍华,贵气端淑。 青鸢看着阿娘光彩夺目的样子,忍不住地,竟有些眼眶发热。 “阿娘今日……真是极美。” 贺容音莞尔拉上青鸢的手,温温和和说道:“我们鸢儿以后一定会是最最美的新娘子,阿娘等着那一天呢。” 怎么忽的说起她来了…… 青鸢低下头去,除了故作的羞赧,眼底还有一丝不易被察的复杂情绪。 从她与世子纠缠在一起的那日便注定,她将来的婚事,不会容易,亦不会寻常。 吉时还未到,下人们可以得空暂时退下歇一歇。 除了侯府过来的女婢子,钟媪与夏蝉也都退出去了,寝内只留贺容音与青鸢两人,私密说着体己话。 “现下没旁人,阿娘有什么心里话就都跟你说了。先前,我是不愿你跟我同进侯府的,哪怕以照顾为名。侯府水深,纵使世子不在府中居住,但府内定然有他的势力及眼线,我们母女二人孤伶,唯一指望的只有侯爷,阿娘真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会护不住你。” “后来,侯爷宽慰我,保证一定会护好你,我才稍微安心些。世子是个厉害角色,我们惹不起,总本本分分躲得起。到最后,阿娘之所以想通允你进府,是因为还有另一份私心在……” 说到这,贺容音停了停,看向青鸢的眼神微微深了些。 青鸢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忙追问:“什么私心,是阿娘与侯爷……” “不是。”贺容音摇头否认,“我与阿坚,彼此一片赤诚相待,我看重他更高过我自己,哪会对他有贰心。但你同样也是阿娘最亲近的人,我若有私心,唯独为你。” “为我?”青鸢听不明白。 贺容音语重心长:“鸢儿,你快满十八岁了,已到了适婚的年岁,阿娘不得不抓紧为你的婚配思量。我们自苏陵艺坊进京,在寻常人家看来,算是出身复杂的,加之伶人的身份向来被低看,阿娘担心,哪怕日后有好的郎君与你心意相通,他家里人也不会轻易点头。” 青鸢长睫微垂着:“这是人之常情,鸢儿心里有数,谁也不怪,再说我根本不想嫁人,只想长长久久陪在阿娘身边,阿娘不想吗?” 贺容音低低一叹:“说得什么糊涂话,姑娘家岂有不嫁人的,阿娘不但要你嫁,还要你嫁得好。” 青鸢:“阿娘……” 贺容音:“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进侯府来照顾我,顺便能与侯爷相处些时日,侯爷看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自然不会薄待你。到时,阿娘再适时提几句你的婚配,让侯爷为此事上上心,有侯府的暗中依撑在,叫你嫁得如意郎君,不是难事。” 青鸢没想到阿娘已为她思虑这么多,心里诚然感动,可又有难言之隐,说不出口。 见青鸢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贺容音以为她是觉得此事困难,便又劝说:“放心吧,真不是难事。阿娘也不想你高嫁豪门受委屈,只愿你做寻常读书人家的正房娘子,夫妻互敬,恩爱相持。更何况,京城每年有那么多地方青年来入仕,我们从中挑选人品贵重的与你相看,若真有眼缘,侯府作为你往后的背靠,谁也不能再将你看轻了去。” “鸢儿生得貌美,寻常男子看了都移不动眼的,若是想嫁得更高,其实也不成问题,只是高门贵府关系牵扯复杂,正房娘子恐怕是做不成的……阿娘私心不愿见你受委屈,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寒门贵子最适合你去择选。”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真话,青鸢知晓阿娘的用心,心里微怅然。 她轻声说:“近日阿娘身子虚弱,医士说不宜思虑过甚,你与侯爷的婚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就别再为我费心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阿娘先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贺容音摸上自己轻隆起的小腹,眼神泛着暖意道:“别担心,我有数的,这孩子懂事,没总累我,再说,你也是我的女儿啊,我少不得为你们思谋。” 青鸢只好退一步:“此事缓缓再说,我想先等弟弟出生,至于我的婚事,真不急。” 贺容音当然也知这事是急不得的,哪怕开始选看了,也得慢慢挑选。 再说,无论选谁,还得她先过过眼。 贺容音:“罢了,先随你心意,暂且不急,但是再怎么样也不可拖到年后,行不行?” 年后,那还早呢。 想到与世子不过一月之约存续,青鸢应付着答允了:“行,听阿娘的。” 贺容音终于满意,面上露出欣慰的笑脸来。 …… 巳时初刻,吉时将近。 屋外传来笙箫合奏、敲锣打鼓的喜乐声,是迎亲队伍到了。 青鸢不方便出面亲自送阿娘上喜轿,只能隔窗相望,眼神热切。 她看到,是侯爷亲自扶着阿娘上轿的,两人的手紧密地牵在一起,而后喜帘放下,再看不见人。 之后起轿,出院,人群远去,青鸢的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难收回来。 夏蝉在旁安慰出声:“姑娘莫哭啊,贺阿娘得偿所愿,终于嫁得了心中昔日的少年郎,这是喜事,好事。” 青鸢捏着手帕,垂眸拭泪,明知这些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地鼻头泛酸。 她低喃着:“是喜事,我不该哭的。” 夏蝉看姑娘如此,心头也顿感空落落的,她拥了拥青鸢肩头,无声陪着。 院子彻底冷清下来,早有接应青鸢的人在院外等着了。 这是侯爷的吩咐,虽然青鸢避着露面不能去参与观礼,但还是要提早接她进侯府的,晚上的阖家私筵,她必要出席。 青鸢清楚,侯爷所做这些,为的都是叫阿娘高兴。 凭心而论,世俗眼光下,侯爷对亡妻或许薄凉,但爱与不爱从来讲不明道理,世子因此忿忿生怨,青鸢理解,所以他报复再多,恶劣再甚,她都不责怨他有多坏。 他为他的娘亲抱不平,那她只能用自己,尽力补回来这份所谓的公平。 只是,长久站在失衡的天平上,总伴有坠落而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别无办法,只能孤勇一试,以自己为筹码,倾力帮阿娘将往后的道路铺得通衢顺畅。 …… 青鸢从侯府后门悄无声息进入,前厅正锣鼓喧鸣,后门却一片阒静,二者相差分明。 引路的仆妇原本打算直接带青鸢回后苑房间里休歇的,青鸢却想远远去看阿娘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这要求并不过分,侯爷也未严明说过不可,仆妇思忖片刻,转身带路了。 不过她也十分谨慎,反复提醒青鸢,若偶遇外客,一定尽量回避。 青鸢好说话地一一答允,温温和和又总是带笑,轻易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此刻侯府前厅里,红绸飘扬,宾客络绎,正是一派欢喜热闹的氛围。 先前因公主府直白放了话,很多受邀的宾客不敢得罪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更忌惮世子之威,纷纷借口推辞赴宴。而京中还有不少与侯爷私交甚好的官吏,以及受过侯爷照拂提携的小辈,这些人都很给面子地携亲带友,积极捧场。 眼下正围前起哄的那群人,便是他们。 青鸢在小径驻足,没敢站得再近了。 她远远瞧着阿娘与侯爷进行仪式,周围环簇的人真不少,到后面跨火盆、过马鞍的环节时,青鸢视线被挡,只勉强看到阿娘与侯爷被风拂起的婚服一角。 真好。 她由衷想。 阿娘头戴着红盖头,遮挡神色,而侯爷则一身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唇角露喜,相当矍铄精神,风度依旧。 两人并肩布于中堂,对拜作揖,红衫交叠青帔,朱陈结好。 青鸢笑容一直弯在唇角,默默为他们祈祝着。 而这时,不远处忽的有外客靠近。 身边的仆妇机敏,先一步察觉到,立刻眼神示意青鸢,尽快闪避。 青鸢当然也是配合照做了。 两人身影前后藏匿进附近的竹林,一众不知什么身份的贵妇女眷漫步过来,议论声愈发清晰,丝毫不被竹丛所挡。 青鸢屏息小心翼翼,同时听得真真切切。 “真是稀奇啊,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罕事都能见着。”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女人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儿,也从苏陵跟着过来了。真是好手段啊,都高攀进侯府了还带着个拖油瓶,简直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尽。这母女俩估计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苏陵花楼待过呢,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哎呦喂,真是作孽!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世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万一不小心被勾引,找了那小妖精的道,不是容易闹出丑事嘛?” “侯爷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早就五迷三道了,哪有心思管顾世子。” “行了行了,你们也是多虑,世子岂是寻常人,能随便任人摆布的?人家可是战场上血雨腥风历练出来的,什么妖风邪气没遭过,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还没本事上他的身。” “都别说了,反正是别人的家里事,与咱们没干系。我就想快去前院观礼,看看那老妖精究竟长什么模样,能把侯爷勾得如此疯魔,差点与亲儿子反目。” “走走走,我也想快点去看呢。” 对话音渐渐远了,耳边灌进竹叶的簌簌声,如此之外,阒无人迹。 青鸢久久未作声。 她习惯避让,却不想,正好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听得真切。 除去难堪,更有不能表现出的愤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如今京中遍地都是这样的议论,一桩不被世俗接受看好的婚礼,女子承受的往往就是要比男子多得多。 而今日入耳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侯府四面高墙,已经为阿娘挡下了不少中伤,但不经意在什么时候,伤人的恶语还是会防不胜防地钻进来,直往人心窝里面戳。 情况什么时候会好呢…… 如果乐观想,待阿娘腹中孩子出生后,她坐稳侯府夫人的位置,那时候,看热闹事不关己的闲人会嘴巴规矩许多。 但那至少还有六七个月。 这期间,她发誓会守护好阿娘,守护好将要出生的弟弟。 “姑娘,刚刚那些话,最好还是别叫夫人知晓得好。” 在前引路的仆妇是侯爷的人,当下顾虑审度,小心开口。 青鸢收回神,沉重呼吸了下,答应道:“放心吧,我更不想给阿娘徒增烦恼,刚刚那些话,我只当没有听到。但这毕竟是在侯府里,任外人如此妄议,实在有失侯府脸面。” “多谢姑娘理解,今日之事,我会斟酌禀告给侯爷。” 青鸢点点头,忽觉乏力,不想继续在外面晃荡了。 她跟随仆妇转身往后苑方向去,那里有间专门留给她的寝屋,可以暂时避一避清闲,更方便自我调整。 她怕晚上筵席间,自己情绪不对,又叫阿娘担心。 …… 住在他人屋檐下,行事不便很多,譬如现在,青鸢就因为心腹夏蝉不在身边,而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情况,更无法同步进度得知,瞿涯今日究竟来没来。 他事先给她传过信的,言道会来,还要见她。 可刚刚在前厅,青鸢左右都仔细观察过了,并未见到瞿涯的身影。 所以,信上那些害她昨夜整晚都睡不好的内容,会不会是他故意的整治与耍弄? 今日,他压根不会来吧…… 这样的猜想叫青鸢不由舒缓口气,原本她真的怕他行事全无顾忌,会为了报复痛快,故意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与她纠纠缠缠,不清不楚,羞辱她而顺便羞辱阿娘。 或许,她先前的讨好与殷勤叫他高兴了,从而好心一次,不至于那么恶劣。 希望如此…… 青鸢心头不安祈祷着。 昨晚她几乎是睁眼到天明的,今晨又一直为接亲忙碌,原本身体紧绷的弦始终未松,并不觉得乏累,而当下躺在房间里安静待得久了,思绪放空,慢慢开始生出些许困意来。 她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且出乎意料地,在侯府的第一觉竟睡得沉稳。 大概一个时辰过去,前厅的热闹还未止歇,后苑依旧雅静着。 青鸢不是自然睡醒的,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身下床板似乎在动。 床板怎会动呢? 又不是溪湖泛舟,莫不是眼下正处还未睡醒的梦魇。 如此想着,青鸢不甚在意地翻了下身,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 然而身下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木板的闷声,声响清晰,青鸢再困顿也意识到,耳边听到的动静并不是来自梦中,而是现实。 她瞬间睁开眼,有些警惕地起身。 因动作太猛,她脑袋一阵眩晕,加之刚睡醒的怔懵,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她匆匆下榻,忐忑站到一边,紧盯向床榻。 声响这时停了,一切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鸢不敢松懈,鼓足勇气伸出手,扯开榻上铺着的床单与软垫,露出下面木质的寻常床板。 细看,没什么异常。 所以声响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青鸢觉得怪异,迟疑了下,决定尝试敲击,也弄出点声响来。 可万万没想到,她刚敲了两下,下方回应的不是方才那样的咚咚咚,而是……人声? “站远点,你堵在这,我怎么上去?” “……” 是瞿涯! 青鸢瞠目大惊,不可置信地往后退开半步,真的有被吓到。 平白无故的,床板下突兀传来男人的声音,即便熟悉,仍是比做梦梦到蟒蛇缠她还更加吊诡。 “你,你……” 青鸢想说些什么,床板中央忽的有松动迹象,下方有人用力,中间位置很快被挪移开一个可以过人的空间,紧接着,瞿涯从那里冒头出来。 青鸢嘴巴抿住了,看着对方一副从容姿态,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惊喜”现身,不知当下该作怎样的表态。 床板被重新归位,毫无显异,显然开关在另一头,这边只碰床板,根本打不开。 “不是早与你传过信了,至于吓成这样?”瞿涯站到青鸢面前,淡淡睨着她。 青鸢愣愣回:“客住的房间,为何会有暗道,这间房……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瞿涯不卖关子:“从前就是寻常的卧房。近期侯府为了婚事排面,兴动工事,我临时起兴,叫人将这间房与我的书房暗中接通。” 起初收到瞿涯的信时,青鸢便觉得匪夷所思,一般大户人家的宅院里,留暗室的多,却罕见听闻有挖掘暗道的,又不是住在监牢时刻想着越狱,整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作甚。 如今听闻瞿涯的说辞,青鸢恍然大悟,原来密道还真是临时开掘的。 显而易见,瞿涯是为方便见她。 青鸢微微拧起眉:“这么大的工事,岂能在侯爷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风险太大了。” 瞿涯反问的口吻有些混不吝:“我什么事做不到?” 青鸢心头突突乱跳,摇着头说:“还是太草率了……万一引疑,世子对外作何解释?再者说,世子又不常居侯府,我们以后更不会经常见面,只为今日的一次方便,实在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徒惹风险。” 瞿涯眼神似笑非笑,俯身凑前,嗓音微沉:“谁告诉你,我们以后不会经常见面?” 青鸢眨眨眼,赶紧说明:“我已经听从世子的话,以照顾阿娘为由,搬进侯府小住。住在侯府不比阆苑自在,更不由我随意走动,当然不能经常出府与世子相见。” 瞿涯:“这个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没耐心继续与她谈论这件事,脚步向前迈进,掌心落下,箍住青鸢的细腰一搦,又贪恋她身上好闻的清甜味道,于是贴缠颈侧,阖眼轻轻闻嗅。 “世子……” “别乱动。” 青鸢觉得好痒,浑身都紧绷,一为瞿涯猝不及防的靠近,二来担心嬷嬷就在附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过来唤她苏醒。 万一被撞见了…… 瞿涯此刻正将她用力抵在床柱上,温热的唇贴覆,有一下没一下轻啜她脖颈下的嫩皮,遍布锁骨附近,衣衫能盖得住的位置。 青鸢嘴唇轻抖着,下意识想起刚刚在前院竹丛,听到的那几句有关她的议论。 那些长舌妇人,都爱将她与世子联系在一起,甚至杞人忧天地觉得,她生性浪荡,住进侯府后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勾引世子,以求攀附。 可事实呢,是她唯恐避之不及,而世子却对她步步紧逼。 瞿涯粗粝的指腹捏抬起青鸢的下巴,亲了又亲,而后开口:“上次,你一直哭,哭得我心软。今天既是黄道吉日,我们便把上次没做痛快的事,真真正正做成一次,如何?” 青鸢听明白他想要的,背脊冒出冷意,只觉对方欺凌手段高明,侮辱人更犀利诛心。 他偏偏,选在阿娘与侯爷的洞房花烛夜,不惜大费周章提前挖通一条暗道与她幽会,就是要以玩弄她的方式,报复阿娘。 瞿涯擅于寻人软肋,既用她去报复阿娘,又用阿娘反过来牵制她。 心思深沉,滴水不漏。 青鸢觉得自己唯一的机会,或许就是赌他心软。 “世子,求你,不要选在今日,我,我不想……”她说着不由哽咽,不断摇头,心里委屈,可又实在惧怕他。 瞿涯笑意淡淡的,眸底加深,明明在弯着唇角,可眼底却不含丁点温度。 他平静问道:“你能跟我平起平坐地讲条件?” 青鸢显怯了。 当然不能。 他们之间,身处上位的永远都是瞿涯。 她既势弱于他,又有求于他。 根本没有条件可讲。 瞿涯单手桎梏住青鸢两个手腕,高举过头顶,束缚着她无法闪避,而后顶膝将她双腿分开,强势压身欺凌,霸道攫取呼吸。 自上次浅尝辄止后,他就对探索她的身体上了瘾。 青鸢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被他的粗鲁吓到,又不敢肆无忌惮叫出声音,生怕会招引来等在附近,负责接待她的嬷嬷。 对了,嬷嬷…… 青鸢想到什么,试图用侯府的人提醒瞿涯,叫他稍微收敛。 “等会儿要来人的,是侯府的人,今日负责给我介绍引路的嬷嬷。她会过来带我去参与家宴,说不定何时就会靠近敲门,世子需避一避。” 瞿涯动作停下,不耐烦地问:“她多久来?” 青鸢赶紧答:“应当快了,等侯爷招呼完外宾,就会安排家宴了。阿娘现在大着身子,不宜晚睡乏累,所以大多流程都简化,酒宴摆席环节,侯爷也不会一直陪到底。” 她作寻常解释,却不想,瞿涯听完冷嗤一声,面色冷沉。 见状,青鸢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她在瞿涯面前讲述侯爷如何对阿娘体贴,不是正往他介怀之处拱火嘛? 若是将他刺激得不舒服,她们所有人今日都别想舒服。 青鸢瞬间慌张,硬着头皮找补:“不,不是……我也不知道前面的安排到底如何。” 她脑袋疾速转着,努力措辞,还想解释更多。 瞿涯并不给她机会,松开手,冷淡开口:“等嬷嬷来叫你,你只管走,我不拦。” 青鸢察觉瞿涯反常,不对劲。 他当下若是好说话,肯定憋着其他地方的坏。 万一他一个不痛快直接去前院搅了筵席,今日岂不成阿娘一辈子的遗憾? 思及此,青鸢下定决心,决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瞿涯不痛快的那口气,她帮他纾解。 她站在瞿涯面前,主动褪落身上外衫。 夏衣单薄,外衫褪了,里面的内衬无袖,露出雪白凝脂的肩臂。 她伸手往前勾,环上瞿涯的脖颈,身体不再如方才被迫时的僵硬,她努力尝试放松舒展,腰肢柔软。 瞿涯眼底的寒冰慢慢地消融。 “脱衣服来哄我,现在不怕侯府的嬷嬷来寻你?” “世子更重要。” 她嘴甜讨好起来,没人扛得住,瞿涯也不行。 “待会可别哭。”瞿涯提醒一句,紧接一把牵扯住她的衣裙系带,缠在手里,用力一抽,衣带立刻松垮。 青鸢只觉浑身一凉,下意识环住手臂去挡胸前。 瞿涯的眼神直勾勾逼人,睨着她,叫她心跳发慌,不敢再挡,慢慢松开环抱的手臂,垂落下去,任其观摩,又不仅观摩。 他很爱那里,上次她就发现了。 把玩研究时他还随散问过,为何他见过的其他女子,一眼看过去都不如她。 青鸢解释不了,更不想与他谈论这样的话题。 瞿涯没有再追问,只说明他更喜欢她这样的,一手把握不住,而后继续爱不释手。 当下亦如此, 却更难熬。 她站定在他身前,主动褪落衣衫给他研究,那感觉简直比上次还要臊人折磨百倍。 一切都是为了今日婚仪能圆圆满满地顺利结束。 也再没有比当下迷惑住他,更加保险的法子了。 青鸢孤注一掷,自己充饵,来顺瞿涯心头闷堵的那口气。 瞿涯摁着她肩膀,迫她背对着趴到窗边桌沿,腰身低下去,臀却要抬起来。 她照做,他覆压。 而后恶劣地贴耳作叮嘱:“挨住了,等会再哭,嬷嬷可就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世子哥哥坏极了 第20章 第20章 天色暗下, 灯火荧煌,外客们还在宴上酒酣畅快,推杯换盏间, 笑语不停。 瞿坚觉得时辰差不多了,眼色示意瞿家二三房的人落座陪客, 他自己则装醉脱身离席,被小厮扶着往后院方向去。 回到主寝, 眼前晕光,房内正点着三十六盏朱红喜烛,映照得贺容音更加如他梦中想象, 他走近挑开娘子的红盖头, 省了沃盥拜床诸多礼节, 只想快些好好看一看她。 “侯爷……” “阿音。” 两人走到今日不易, 皆是历尽铅尘,此刻不用过多言语, 只眼神交汇便都热了眼眶。 瞿坚拉着贺容音的手, 说道:“其他礼数都可省了, 但合髻礼还是要有。” 贺容音回握过去,笑着点头:“都听侯爷的。” 瞿坚轻咳一声,不自在启齿:“其实私下里, 你可如少时那般, 唤我阿坚。” 都一把年岁了, 这样的亲密昵称, 实在有点叫不出口。 贺容音脸红着伸手,往瞿坚肩上推了一把,嗔说:“万一在人前唤顺嘴了怎么办,到时脱口而出, 被人笑话的是我。” 瞿坚挑眉,稍显沧桑的脸上依旧不失俊朗:“你今后是镇北侯府夫人,谁敢笑话你?” 贺容音有自知之明,在外面,她是端不起侯府夫人的架子的。 她更不想端。 只要能与侯爷余生厮守,什么身外物她都不在乎,就连如今夫人的分位都不是她争的,而是侯爷怕她委屈,费尽心力坚持要给的。 她领这份情,今后会保护好自己,不欺人也绝不会被人欺。 侯爷是她的倚靠,而她,更要做鸢儿的倚靠。 瞿坚先利索剪下自己的头发,又仔细剪断贺容音的一缕青丝,而后用红丝绦将两人的发丝缠结一起,合成同心结。 瞿坚原本想亲力亲为的,奈何手笨,总结不上,不得已交由贺容音做收尾。 同心结很快精巧系好,两人一起将物件纳入锦盒,合髻礼便算完成了。 贺容音捧着盒子对瞿坚感慨:“阿坚,谢谢你,重新与你相遇,相守,是我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瞿坚动容低首,吻了吻贺容音的额头,温柔启齿:“我与你不同,这样的美梦,我从前做过多次了……大概是诚意感动了老天爷,他不忍心叫我们分散,于是吩咐月老再给我们牵回线,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两人拥在一起,都悄悄红了眼。 说好的家宴还是要安排的,青鸢是贺容音的心头肉,今日她无名无分住进侯府,又没有参与前面的婚仪,为避免下人闲言议论,瞿坚决定在成亲之日办场家宴,给青鸢和夫人一同撑撑腰。 叫下面伺候的人都看清楚,以后在侯府该认得哪些主子。 既是家宴,瞿坚有点犹豫,想着要不要往劲松阁知会一声。 方才在酒宴上,听侯管家传话说世子回来了,震惊之余,瞿坚更有一丝警惕,生怕那逆子今日捣鬼,无所顾忌地将喜宴搅合了。 他不认阿音,甚至连亲爹都不想认了,彼此关系闹得这么僵,瞿坚心累,却又不知该如何修补。 先前,瞿涯的亲舅舅,也是当今的驸马都尉,曾怒不可遏地面对面质问他,如果在贺容音与瞿涯之间做选择,他怎么选? 瞿坚选不了。 贺容音是他一生所求,而瞿涯又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的关系,而是无论舍谁,都要他的命。 他承认自己贪心,眼下状况,竟还妄想着阖家欢喜。 唉…… 瞿坚心里一声深叹,面上依旧表现如常,生怕贺容音看出什么,为此担忧。 却没想到,贺容音与他心意相通,轻易将他心事看穿,并且还主动提道:“叫上涯儿一起吧,我听说他回来了,正好,原本以为他不想见我,我也自觉回避着,没想到今日婚宴他会过来。我想涯儿心里一定还是挂念你的,既是家宴,他当然是重要必须请来的。” 瞿坚有些迟疑:“我就是怕他……胡闹,徒惹你伤心。” 贺容音温和道:“再怎么说,我也是长他一辈的,放心,我有那个包容的肚量,寻常的冷言冷语我都不会放在心里的。” 瞿坚动容,在贺容音的坚持下,终于勉强松了口。 虽然表面阻拦的一直是瞿坚,可实际他心里比谁都更想与瞿涯一起吃顿团圆饭。 自瞿涯凯旋回京,得知他将要续弦再娶一事后,两人的关系便一直僵冷着,何时能够缓一缓……瞿坚做梦都想,面上却倔着从不肯表现出来。 瞿坚将今日的家宴,看作两人父子关系回暖的契机,于是吩咐身边伺候的亲自去劲松阁叫人,心里无限期翼。 结果呢,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传话的人回来禀告说,世子正在书房办正事,眼下脱不开身,家宴赴不了。 拒绝得彻底。 瞿坚一听就知是借口,有正事去他自己的熹园办啊,来侯府办什么正事? “罢了罢了,这逆子爱来不来!咱们请不动就不请,谁稀罕找他来!” 瞿坚着急上火,吹胡瞪眼,失了方才面对贺容音时的儒雅随和。 贺容音赶紧在旁帮他拍背顺气,安慰相劝:“或许是真有要紧事呢。侯爷想想看,涯儿公务繁忙如此,还赶着来参与咱们的婚仪,可见心意真诚,你不要总将人往坏处揣测。” 瞿坚有点听进去了,略微平复,琢磨着道:“难不成真有什么要紧事在忙……” 贺容音不管真假,她只想瞿坚今日心情能好些,便附和着说:“涯儿如今被圣上赏识,再忙也是正常的,反正他今日来了侯府,全京城的看客都知晓他给了侯爷面子的。” 这话成功劝住了瞿坚,暂消了他的火,可贺容音心里却不由泛起一丝狐疑。 瞿涯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主,今日他看着婚仪顺利进行到底,非但不吵不闹,还主动避在劲松阁,没主动找任何人的不痛快。 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莫不是憋着其他地方的坏? 可是婚仪已经结束了,外宾的酒宴也快到尾声,其他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吧。 瞿坚摆摆手:“罢了,我命嬷嬷去唤鸢儿过来,咱们吃咱们的,不必管他了。” 贺容音不再忧思,笑着回:“好,我想鸢儿早就饿了。” …… 此刻的青鸢正被瞿涯抱着倾灌喂饱,充饥堵满。 她在侯府居住的客卧不算大,两间布局,内侧是寝卧休歇区,外侧则作梳妆之用。 南窗下摆着一张胡桃木梳妆台,青鸢最开始见到时就很喜欢,她想象自己坐在团蒲上对镜梳妆的样子,应该很是惬意。结果未料,她第一次对着那面镜子仔细观摩自己,是被瞿涯压着进,而她大汗淋漓,扑在镜前,妆都哭花。 他没有捂她的嘴,力道更不减丝毫,有恃无恐,更肆无忌惮,张扬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要办她,谁听见都无妨。 青鸢当然吓得要死。 她与他不同,她是借住者,怕很多人,怕嬷嬷,怕巡逻府兵,更怕侯爷,怕阿娘…… 她忌惮得多,怕得便多。 然而越是怕,身体越是紧绷不得放松。 瞿涯箍着她扭动的腰,暗自咬了咬牙,没有明说,心里却实在享受这股紧紧缠裹的劲力,并且鼓励青鸢吃得更多再多。 青鸢脸一红,肚子忽的咕噜响了。 她好饿,却又好撑。 今日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她几乎一整日没正经吃上一口正餐了,可瞿涯却逗弄她说,怎么贪嘴吃下这么多。 不知几次了,昏晕之际,青鸢趴在枕上迷糊想着,侯爷的家宴为何还不招呼人过去,若再晚一些,她会不会已经被折玩坏了。 “有人过来了。” 青鸢并没有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瞿涯却比她机敏百倍,率先发现,言语提醒。 果然,外人声音很快传来:“青鸢姑娘,侯爷那边差人来唤了,姑娘稍微收拾下,抓紧过去赴宴吧。” 青鸢紧张得心头突突乱跳,尽量平复回:“知,知道了,嬷嬷等一等,我换件衣服。” 因为太紧张了,她每说一句话下面跟着裹紧,瞿涯爱死这种感觉,面目都微扭曲着。 “是,我等着姑娘。”外头回话道。 好在嬷嬷是走远去等她了,不然青鸢真没胆子在隔墙有耳的风险下,与瞿涯讲话。 “出去。”她有点闷气,言简意赅赶人。 瞿涯眯了眯眼,不满她这个态度,捏着她下巴逼视道:“敢跟我耍横,真是出息了。” 青鸢眼眶发热,委屈嗔怪:“世子还没畅快吗?我都不敢确认,自己下榻后能不能正常走路过去,你还要怎么欺负人?” 瞿涯微微沉默,知道没理,半响才犹豫说:“我是等你适应后才开始不收敛的,确实太舒服了,我几乎上瘾,和你寸寸分不开。也是以前没试过,不知道这么容易没节制,你疼了吧。” 青鸢听得耳朵要滴血。 她一个字也不想回复,随手拽来一个枕头,也不想着怕了,干脆直接往瞿涯脸上捂,捂得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才好!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老婆们 今天有点不舒服,去了医院一趟 更更更,开饭 第21章 第21章 晚间家宴在宅中花厅举行。 花厅坐北朝南, 是一间连接庭院的敞厅,南侧设落地槅扇门,此时已尽数开敞着。 门外是庭院, 院里植着两株老桂,细碎的金桂花瓣落在石阶, 夜风拂过,满厅都飘着清甜的桂香。 瞿坚与贺容音携伴而来, 率先到达落座,原以为青鸢随即便到,未想迟迟不见人。 正准备差唤人过去瞧一瞧, 抬眼居然看到了瞿涯大步流星地从院外过来, 神采奕奕, 心情好似不错的样子。 瞿涯一愣, 与贺容音面面相觑,倍感意外。 这么多短短一会功夫, 瞿坚错愕了两次, 一是, 瞿涯居然给面子地来赴宴了,二是,青鸢姗姗来迟, 不比往日做事周到, 竟比瞿涯这个随散的还晚到了半刻。 贺容音也困惑, 生怕侯爷介意青鸢的怠慢, 忙以责问的语气先开口道:“鸢儿,怎么回事,作为小辈,岂能叫侯爷久等。” 青鸢立刻欠身解释:“是怨我, 我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得实了,嬷嬷唤我两次,我才睁眼彻底清醒,故而耽误了时间。” 这个说辞在贺容音这里是完全说得通的,她最清楚这两日青鸢为她忙前忙后,有多辛苦,累了整日,自然一沾枕头就容易睡死,实在情有可原。 瞿坚面上挂起随和的笑意,摆摆手表态道:“都是小事,阿音作何如此严肃,既是家宴,我哪会端侯爷的架子,给大家找不自在。鸢儿快来坐,你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一顿了,当这里是自己家,可千万别客气啊。” 听闻侯爷不怪,贺容音松了口气。 并非是她过于谨慎,而是生怕青鸢不小心给侯爷留下怠惰的坏印象,影响侯爷日后为她思谋亲事的用心程度。 旁的事都可旁靠,鸢儿将来的亲事,容不得丝毫马虎。 侯爷发了话,贺容音冲青鸢招了下手:“既如此,快落座吧,侯爷事先跟我打听你爱吃什么,桌上好几道都是你素日喜欢的,快来尝尝。” 青鸢乖顺应道:“是,多谢侯爷。” 相比青鸢的处处拘谨,瞿涯则是从头到脚毫无规矩,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随散姿态,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青鸢方才站在那里被问话,他招呼不打直接落座,连个正眼都没给主位上的两人。 若是没有对此,瞿坚也懒得和他计较。 可青鸢的乖顺在前,完全映衬得瞿涯不知礼数。 瞿坚不顺气,冷哼一声:“没规没矩,也不知道先叫人。” 瞿涯反问:“叫谁?” 话音落下同时,他目光凉凉落在贺容音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来。 那笑容转瞬即逝,目光却依旧冷沉。 贺容音心头微紧,当然感知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叫什么,叫她娘,她配吗?”瞿涯言辞锋利,青鸢心口不由猛跳了跳。 瞿坚面容僵住,伸手指着瞿涯,气得手指颤颤发抖:“你,你来就是找不痛快的,既如此,何苦过来搅了我们的兴致。” “你以为我想来?”瞿涯视线淡淡掠过青鸢,知她胆小,没有停留,移过去旁落。 如果不是青鸢软声软言地求他过来,他岂会自找晦气,来见那个他深厌的女人?奈何他先前给了她提点,告知她有何相求,枕边风最好吹,谁料青鸢这么快照做,在他入她身入得最畅快时,适时轻轻软软地求他,可否一起去赴家宴。 她的小心思不难猜,要他过去,当然不会是想与他吃顿饭,而是想借机向侯府下人们证明,连侯府世子都给了新夫人面子,下面做事的要看清楚形势,若敢怠慢新夫人,定没有好果子吃。 她对他真是步步有算计。 不过瞿涯弄得爽了,也懒得和她计较,抬手拍了拍她的脸,讲条件说:“叫我高兴了,就随你。” 她扭着身体轻声问:“世子这样还不高兴?” “高兴,但还能更高兴。”他恶劣一笑,俯身,附耳沉沉道,“叫声哥哥,叫我爽。” 她当时不肯叫,大胆骂他是变态,推搡他,还忿忿地反驳:“我又没随阿娘一起入府,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想听人喊哥哥,外面找别人去。” “我还能找谁?你最合我心意。”瞿涯抬起青鸢的右腿搭在他自己右肩上,压覆侵占,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有多么合他心意,大汗淋漓间又道,“你与我没干系,有什么资格要我赴家宴,相求别人做事,总得有点诚意。” 青鸢为维护那个女人,真是费尽心思,什么都能付出。 就为了保全贺容音成婚第一日作为侯府新夫人的面子,她舍弃原则,真的应允了他的无礼要求。 “哥……哥哥。”她干巴巴喊出来,声音很轻,又觉异常羞耻,手心攥着被单紧紧揪成一团。 瞿涯不动,但还在里面,保持姿势挑了挑眉:“我没听清。” 青鸢气恼:“你……” 瞿涯笑笑:“我真没听清,不是故意逗你,你好好喊,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去。” 为了贺容音,她无比得乖顺。 后面两人又深度交流了很久,她开始时喊得特别不好意思,略微生硬,后面喊得次数一多,慢慢习惯,叫得便格外好听了。 瞿涯也没想到她这几声刺激力这么强,战场上十面埋伏的危机都无法使他轻易缴械,而如今被她一声声哥哥喊得,竟差点降了。 吃她的滋味太好了,瞿涯回神,看着满桌肴馔只觉得索然无味,半点无动筷的兴致。 瞿坚见瞿涯如此不给面子,也横起来:“不想来就走,回你的熹园去。” 瞿涯眼底冰寒:“我是侯府世子,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难不成侯爷想把侯府和爵位,将来留给这个女人肚子里的?” 这话重了。 半点不留父子之情。 瞿坚咬牙切齿半响,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胸腔剧烈起伏着,站起身,甩袖走了。 贺容音急忙追过去,此刻无暇管顾青鸢。 好好的家宴,筷子都没来得及动,就散了。 青鸢怔怔看着眼前还冒热气的菜肴,心里埋怨自己,她不该如此心急相求瞿涯过来给阿娘撑面子,如果不是她贪心,这顿家宴原本可以圆圆满满。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也要走。 瞿涯冷声命令:“坐下,吃饭。” “我不饿。” “我喂你的能填饱肚子?” 青鸢背脊一僵,大惊失色,赶紧谨慎左右环顾,确认四周近处都无人,才松了口气。 “世子莫要口无遮拦。”青鸢脸色冷着提醒。 方才他那般态度,青鸢一想到阿娘的委屈,就对他再热乎不起来了。 瞿涯察觉她的冷淡,不满,原本想为难几句,可看她唇色泛白,懒得与她计较。 “我知道附近没人才逗你的。快吃,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方才就饿得要晕,再不吃点,等会迈不动步子,难不成要我抱你回去?” 他这番话起了作用,青鸢不想自己那么失态,更不愿与他再有牵扯。 她叹息,重新坐下,默默端碗动筷,心事重重地吃起来。 脑子里不由惦记起阿娘与侯爷,不知两人回去后会是什么情景,阿娘会不会又是一整晚的忧思…… 都怪瞿涯。 青鸢咬咬牙,有气不敢发。 瞿涯不饿,在旁边安静看着青鸢吃,她动作慢条斯理,连吃口青菜都得咬三次,慢吞吞,但赏心悦目。 瞧着她樱桃小口规律咀嚼,瞿涯不禁想,这么精巧的檀口先前竟整根吃下过他。 怪不得试了一次就哭了。 青鸢当然不知瞿涯此刻在想什么,只知他一直盯看自己,令人很不自在。 她建议说:“世子不如先走?等会嬷嬷要引我回去,万一她过来看见你,事后禀告给侯爷,我们怕是会惹不必要的麻烦与猜疑。” 瞿涯不甚在意地回:“孔嬷嬷是我的人,放心吧。” 他话音落下,青鸢刚刚动筷夹起的绿叶菜,啪的一下掉在桌子上。 她怔怔重复道:“你的人……” 瞿涯:“是,有何意外的,我是侯府世子,又不是此地不相干的外人。” 青鸢诧异的当然不是这个。 而是……方才在后苑房间,两人做坏事时,他反复用孔嬷嬷快来了,快些努力帮他弄出来作威胁。她一听这话就下意识紧绷,生怕嬷嬷过来撞破两人的羞事,并且每次害怕得身体紧绷不受控时,都见瞿涯舒爽地粗声喘气,享受得不行。 “你混蛋!”青鸢气得骂他,但最恶劣的话也就这样了。 瞿涯舒眉笑笑,方才与瞿坚刻意斗气的憋堵顷刻全消,回复道:“不是你总担心这担心那,我未雨绸缪安排自己人照顾你,你恼什么?” 她恼的是这个吗?明明他刻意的玩弄! “你嘴里就没一句靠谱的话。”青鸢被气得吃不下了,干脆放下筷子,气势汹汹瞪着他。 瞿涯:“怎么没有?先前说干你很爽的那些话,字字如实,都是真的。” 青鸢:“……” 简直无耻之尤! …… 监督青鸢好好吃下一碗饭后,瞿涯离府,回了熹园。 果然他一走,孔嬷嬷很快适时出现,态度恭敬地引青鸢回住处休息。 如今得知孔嬷嬷是世子的人后,青鸢难免不自在,心里更莫名有股羞耻意。 眼下她刚到侯府,对里面各处布局还不熟悉,加之侯府又大,很多小路弯弯绕绕的很容易叫人迷了方向,孔嬷嬷便是侯爷专门安排来负责给她带路的。最近这两三日,孔嬷嬷会寸步不离她身边,青鸢避不开,心里更有种时刻被瞿涯监视着的异样感。 将她送回暂住的小院,孔嬷嬷完成任务告退。 青鸢拖着疲乏的身子进浴房洗了澡,而后熄灯上榻。 幸好床铺不用她格外再收拾,不然她直接原地晕倒,折腾到此刻,体力消耗殆尽,她真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至于床榻为何会干净如初,是因她未雨绸缪,事前在床单上铺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后面瞿涯折腾她弄出来的那些都洇在衣服上,床面没沾到污物,故而还是洁净的。 青鸢无声叹了口气,隔着黑暗,向在床尾靠墙处淡淡瞥去一眼。 那里摆置着一对樟木顶箱柜,柜内分三层,上层放着她的衣物,中层置着她的首饰物件,至于最下面那层,原本空空,现下正藏着她那几件不堪入目的旧衣裳。 青鸢在意地想着,明日她一定要趁着无人,尽快将那些衣衫烧毁成灰,片布不留! 原以为身体的疲累会使她今晚入睡轻易,可不想精神上活跃不息,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惦想阿娘,琢磨侯爷,当然更多的是驱赶不散总想起瞿涯那张可恶的脸。 睡不着…… 青鸢睁开眼,呆呆盯着床帏帷幔,辗转反侧。 原本床榻是最踏实叫人好安歇的地方,可如今,知道床板之下别有洞天,另有通连,青鸢如何睡不安枕,总觉得心里不安,害怕何时就会猝不及防地往下陷落。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宿,夜阑之时,她终于勉强有了困意,结果刚刚入眠,又轻易堕入梦魇,她只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接着不断往渊底坠落,深不见底…… 第二日醒来,青鸢恹恹的没精神。 贺容音见到她,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好,忙关怀询问。 青鸢随口解释说自己认床,在侯府第一宿有些住不习惯,入睡得晚。 这是难免的。 贺容音不疑有他,旁的不说,她自己昨夜也没有睡好,她嫁进侯府与侯爷共枕同眠,一切得来不易,心绪起伏波动,难有睡意。 如此想来,她们母女二人倒是心灵相通,都是夜阑望月,精神奕奕。 不过,适应适应都会好的,一日不行就两日,一月不行就两月,她们总会慢慢容纳进侯府,产生对这个家的归属依恋感。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 战战兢兢了数日,都未再见瞿涯,也没有收到他的传信。 青鸢心绪稍得平复,终于能在那张不同寻常的床板上,勉强睡得安稳。 待精神养足,便有了闲情逸趣,更有了消遣的心思。 她平日里在侯府不常随意晃悠,自觉规矩着,只在阿娘的主院与自己住的客院来回活动,尽量不碍到侯府其他人的眼。 她如今没有身份,却在侯府当主子住着,很难服众,为了少惹不必要的麻烦,青鸢行事低调,除了孔嬷嬷,也不随意差遣侯府其他下人。 察觉她的小心谨慎,没几日,贺容音与瞿坚知会了声,安排夏蝉进侯府伺候青鸢。 身边有了亲近可通心事的人,青鸢果然自在多了。 除了日常陪伴阿娘,大多时候,青鸢在侯府都是闲暇无所事事的。 所幸有夏蝉,还有常年与她作伴的古琴相陪,才将旷日的无聊尽数消磨。 练琴于她而言并不枯燥,因为是真心喜欢,她能完全投入进去,也享受与音律磨合的过程,有时不知不觉习练整个下午,她不觉得乏味,反而感到意犹未尽。 某日,侯爷听闻青鸢琴瑟弹得好,提议听一听。 青鸢照常发挥,但侯爷显然不通音律,只是听个响,也觉不出好与坏,全程时不时的捧场鼓掌,外行人装懂。 说句大不敬的话,有点像……对牛弹琴了。 她事后偷偷把这个形容告诉阿娘,阿娘一边板脸忍笑,一边教育她不可不敬,可刚刚教训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一同捧腹笑倒。 后来没过几天,侯爷便安排瞿家二房的小姐瞿双双来到侯府,特意与青鸢交友,并且侯爷亲自交代瞿双双,要带青鸢去逛逛京中少男少女常玩乐的游园会,以此解闷。 青鸢恍悟,原来侯爷是误会了,他自己觉得听琴无聊,便以为青鸢弹琴也无趣,所以特意费心给她找找事做…… 侯爷如此用心良苦,青鸢想起自己背后的揶揄,瞬间有点不好意思了。 面对侯爷盛情,青鸢无法拒绝。 贺容音也在旁默默给她递眼色,一副很是赞同的样子。 青鸢当然知晓,阿娘愿意她去交友,并非是为单纯解闷,而是考虑到她将来的亲事。 交友…… 说得更实在些,不就是年轻男男女女凑在一处,趁机相看了嘛。 青鸢不想去,一是真没攀高枝的想法,二是,她有点怕瞿涯知晓,又被狠狠惩罚。 可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正当的拒绝理由,没办法,只得松口答应了。 然而,她与瞿双双乘坐马车离府,刚往游园会的方向拐去,影卫潜在暗处,下一刻就将消息传回了熹园。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过瘾 希望老婆们也看得过瘾 第22章 第22章 瞿家二房, 瞿涯二叔家,远离权力中心,京城寻常的富贵门户, 倚靠侯府荫蔽而存。 瞿双双是瞿家二房唯一的孩子,性情不错, 生得脸蛋圆润,很是喜人可爱, 并且对青鸢没什么偏见,交谈时,一口一个鸢妹妹喊得亲近。 青鸢有点不适应, 但她待外向来温和, 加之生得貌美, 唇角总挂笑意, 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只要不是先入为主对她不喜的, 应该很少有人因后来接触而厌她。 瞿双双心直口快, 当面夸了青鸢好几次漂亮, 眼神又流露真实的欣赏与好感,叫青鸢慢慢卸下了防备。 两人一起乘车舆外出,参与城郊花圃里举办的游园会。 车上, 瞿双双看着青鸢, 歪头好奇问:“鸢妹妹, 以前你参加过类似的游会吗?听闻你是刚到京城的, 那从前在老家呢,有没有去过类似的游玩场合啊?” 青鸢思考着回复:“不曾,京城里好玩的多,小地方这些都是没有的。” 瞿双双咧嘴笑笑:“这样啊, 那没关系,伯父既然交代了,这几日我一定带你好好玩,什么游园会,品诗会,赏花会,咱们挨个参与一遍,只要你不觉得累。” “好……” 听起来就好累,其实青鸢对那些消遣,真的丝毫不感兴趣。 但为了叫阿娘安心,不再总为琢磨她的婚事而费神,青鸢应付着还需做做表面样子。 她表现得很配合,面对瞿双双的热络搭话,一直回应积极,不叫聊天的氛围冷下去。 于是两人这么唠了一路,快到目的地时,青鸢嗓子都觉得干哑。 她先前从未参加过这种深受富家子弟青睐的游园会,到现场才发现,游园会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人多热闹,就门口停候的豪华马车,足足有十余辆之多。 瞿双双大概不只一次来过,轻车熟路地引她往里走。 进了花圃正门,见院中植满月季、海棠,花丛中间铺着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摆列着青瓷花盆,里面养着水培的金贵水仙。 鼻息间充斥着淡淡花香,以及泥土浇灌翻新的味道,沁人心脾,如果忽略人多的吵闹,此处确实为不可多得的雅致地方。 再往里走,迎面而来的陌生面孔就多了。 大多数少男少女四五位围簇在一起,有说有笑,似都相熟。 见到瞿双双,有几个站得近的少年热情抬手打招呼,临近又发觉瞿双双身边的姑娘如此面生,且貌美不俗,纷纷目露惊艳之色,按捺不住地上前问询。 “双双,你哪里认识的美人啊,我在京城怎么都没见过?” 瞿双双早知道怎么对外介绍青鸢,便回:“我远房亲戚家的妹妹,怎么样,漂亮吧?看你们个个眼睛都直了,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我妹妹性子腼腆,今日是第一次来游园会玩,你们都记得照顾着点。” 青鸢听着自己莫名被安的名号,有些忍不住想笑。 远房亲戚家? 其实不就是她二叔家嘛。 也罢,她的身份复杂特殊,这样介绍最是省事。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们都是平日和双双玩得好的,以后常带你一块啊。” 青鸢如今对外的姓名是贺鸢,随她阿娘的姓氏。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瞿双双已经主动替她回了:“你们随我,唤她鸢妹妹便好。” “鸢妹妹,你不用怕生,里面有姑娘们在拿着稀罕的珍草名花争比名次,你感兴趣我带你过去看看?” “鸢妹妹你别听他的,跟我去后面轩阁赏画去,那边有不少大家的山水画真迹可饱眼福呢。” “要我说还是叫鸢妹妹跟我走,马上晌午了,花厅里的餐饭将要备好,去那边正好。听说今日是宰相府的厨子过来做那道最拿手的蟹酿橙,把当季的青橘掏空,填上蟹肉蟹黄,蒸得橙香四溢,蟹肉莹白……我来前就惦记着这口了。” 瞿双双乜过去一眼:“出息的。” 青鸢被几人热情团团包围,站在原地有点拘束了。 其实来前她还想过,自己初来乍到,与游园会其他人都不熟悉,难免会受冷落,但是不成想,因为瞿双双人缘太好,又与谁都说得上话,青鸢一路都很受照顾。 之后,斗花也看了,名画也赏了,佳肴也吃了,体验感满满,并且不管男男女女,都对她态度亲和,主动带她融入。 怪不得侯爷放心把她这样身份敏感的姑娘交给瞿双双,而不是交代给瞿家三房的侄女们,原来瞿双双真的靠谱,既能带青鸢解闷,还能不生事端。 青鸢不禁对瞿双双生出些好感来,玩到后面,也不再紧绷,真心觉得放松畅快。 不过唯一有点不自在的,就是一群围在身边的男子,都对她过度热情了些。 饭后溪边捞鱼,原本大家都该有序站在溪边,挨个拿网兜捕捞,谁也影响不到谁,结果青鸢一去,不少人挪动位置开始往她身边凑。有主动帮她下饵的,有帮忙给她递桶的,还有为她指引打捞方向的…… 人一多,吵嚷的声响也大,开始时还有鱼往她这边游,后来一条也看不见了。 青鸢无奈,不得已向瞿双双投去求助的目光。 瞿双双也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们闲得慌啊,一个个的帮倒忙,这么热的天,都离我妹妹远点,别出了一身臭汗还过去往我鸢妹妹身上熏!” 她这么一声吼,众人稍作收敛,讪讪回了原位。 青鸢耳边重归清净,默默松了口气。 在瞿双双的帮助下,青鸢顺利捞到一条鲜活的鲈鱼,个头不小,别人捞到鱼都当战利品带回了,而青鸢则是看了看后,悄悄把鱼放了。 临近傍晚,游园会结束,青鸢与瞿双双结伴乘马车回府。 青鸢玩得高兴,但体力消耗也大,上了马车没精力再与瞿双双说话,慢慢盹着了。 瞿双双原本还兴冲冲说着今日趣事,见青鸢阖上眼皮,自觉收小音量,止了话音。 …… 将青鸢送回侯府,瞿双双短暂歇留后便离开了。 听说青鸢今日玩得高兴,贺容音专门过来看她,当面向她询问具体。 “怎么样鸢儿?有没有哪家的郎君合你眼缘,日后可以多留意留意。” 内寝只她们两人,贺容音说话直白,也没有诸多顾虑。 “阿娘……”青鸢无奈叹息一声,“我之前与那些人见都没见过,今日不过交换了姓名,仅此而已,连有交情都谈不上,阿娘莫要着急了。” 两人相对坐着,青鸢给贺容音倒了杯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贺容音手捏着杯壁,回道:“我也知这是急不得的事,就是怕你不用心,还有,我听说宰相公子今日也去了游园会,你见到了吗?” 青鸢如实摇头:“没什么印象。” 贺容音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怒其不争,但又不好催促太过,只惋惜道:“听闻宰相公子霁月清风,是位不可多得的正派君子,你没趁机与他认识,只怕机会错过,再遇就难了。” 青鸢眼睫下垂,有点闷闷,她想到什么,轻声发问:“阿娘先前不是说,不愿我高嫁,只盼我找个寒门入仕的书生,结伴安稳一生嘛?” 贺容音思量道:“是,那的确是我原来的想法,但我最近探了侯爷的口风,发觉侯爷是很看重你的,也有心为你谋个好前途,所有阿娘不免又多贪心,只想你能嫁得更好……” 青鸢可以为了阿娘的余生幸福,主动献身瞿涯。 而阿娘为她,又怎么不是计之深远。 青鸢有些怅然站起身,站在贺容音身后体贴帮她捏肩膀,动作熟稔,一如从前往常。 她轻轻说:“我知晓阿娘为我用心,阿娘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会为自己的前程思量的。之前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我的事先不急,阿娘养好身子才最重要,等阿娘腹中的孩儿出生,我们的处境会好很多。” 贺容音抬手往青鸢手背上拍了拍,点点头说:“好,你有数便好。” 时辰不早,贺容音担心侯爷久等,没有多留,按时回了主院。 青鸢略微收拾后熄灯,上榻准备休息。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诡异的铜铃声忽的闷闷响起,像是隔了什么在传响,不甚真切,但绝不是幻听。 青鸢反应迅速,意识到铜铃声大概率是自床下传来的,身体下意识紧绷。 她匆忙下榻,慌乱不知能去何处,只好原地一动不动。 果然,内有机关的床板很快有松动迹象,被褥凌乱堆倒向一侧,隔板移开中间一块,露出通道的隐蔽入口。 “下来。” 入口一开,瞿涯略沉的声音压迫而来。 此时此刻,夤夜深宵,他怎么会在侯府?像是等了她很久的样子…… 青鸢怔怔向下看,困惑极了,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 瞿涯却没耐心再等:“怎么,是要我亲自上去请你?” 青鸢心脏突突跳着,不敢拒绝,只好听从。 她小心翼翼向密道入口迈步,身子慢慢没入,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下面的黑暗,腰身就被一双暗处伸来的手紧紧搂住。 她陷进一个怀抱里,对方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可这份熟悉并没有叫她身体放松多少。 “世子……”青鸢轻唤。 瞿涯掂了掂:“十来日不见,身子似乎比上次沉了。” 青鸢没想到两人猝不及防的见面,他与她面对面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是指……她胖了吗? 青鸢窘迫,侯府伙食是不错,加之她整日悠闲又没什么事情可做,难免养胖了些。 不过她自己照镜子时倒没发觉,一贯也是不爱胖脸的,但瞿涯掂一掂就察觉出有变化,说明她最少胖了有两三斤。 要减的…… “可能是吃得好。” 青鸢回话,大概率脸红了,但密道里面够黑,她庆幸瞿涯看不到她的窘迫神色。 瞿涯不咸不淡道:“吃得好,玩得也好吧。” 青鸢眨眨眼,诧异他得到消息如此之速。 她有些心虚,想了想,斟酌开口:“就是侯爷看我在侯府呆得无聊,安排人陪我出去解解闷,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走走转转,一件小事,哪值得世子过问。” 瞿涯冷哼了声,一把箍上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抵到身后凹凸不平的墙上,青鸢被撞得吸气,背脊都被磨痛。 “方才你与贺容音的对话,我都听得真切,她那么想你去勾引宰相公子,你作为她的乖女儿,岂能叫她失望?” 瞿涯语气很冷,逼侵而来的气压更是迫人。 青鸢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怎能想到与阿娘的私密对话会叫瞿涯听去,毕竟耳听为实,就算她嘴巴再能巧辩,瞿涯都认定了她与阿娘就是为向上攀附而不择手段的人。 瞿涯明显情绪不高,此刻甚至可以说是隐隐怒气将要发作。 青鸢清楚,一旦惹他不快,后果将不堪设想,阿娘的处境更会陷入被针对的艰难。 要瞿涯消气,一定要他快些消气。 该怎么做…… 青鸢思绪很乱,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大胆往前一扑,双腿挂到瞿涯腰上,又主动勾环上他的脖颈,与他亲密挨贴,讨好地亲吻。 瞿涯一僵,冷着态度呵斥:“滚下去。” 话虽是赶人,却没有直接动手将她丢甩。 青鸢只觉抓到机会,唯一的挽回机会。 “我都不知宰相公子是谁,今日完全没有对此人的印象,阿娘刚刚说的话只是建议,又不代表我真的会那样照做……” 她这么说,瞿涯排斥的力道稍微松了松。 青鸢立刻得寸进尺,她善用自身优势,牵着瞿涯的手往自己身上贴覆,看他拒得没有那么彻底,也没再出声呵斥,便慢慢脱下外衫,拽落兜衣……放进了瞿涯手里。 她听到瞿涯呼吸明显沉了沉。 但只这样还不够…… 青鸢拉着他贴覆的手,尝试往中间拢,叫他感受到实处,而后轻轻怯怯地开口:“世子方才说我重了,那世子亲手帮我掂一掂,究竟重在了何处……” 作者有话说: 请问世子哥哥能不能扛住 (今晚上夹子,提前更了,明天的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哦~) 下章见~ 第23章 第23章 原本瞿涯就对她身子痴迷, 现下被这般招惹,他喉结滚动,眉心深拧, 嗓口更紧得将要喷火。 偏这时,青鸢还敢眨着无辜的眸子, 开口详问:“世子,我是重在何处了?” 是他先前没给够她教训, 叫她居然有胆子这样不知死活。 瞿涯咬咬牙,手心紧了紧,沉沉压迫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发什么浪。” 青鸢本就是外强中干, 强撑气势, 听瞿涯这样说……她脸膛瞬间红透, 又羞又耻, 窘迫低首,只想原地找个地缝往里钻。 她怔着没动, 瞿涯手臂挥下, 往她臀部用力打了一巴掌, 啪得一声脆响,青鸢懵了,反应过来后臊得不行, 立刻慌慌张张从瞿涯身上跳下去, 弯腰从地上捡起衣服迅速披上。 可穿上外衫后她才发觉, 自己的藕粉小兜衣还被瞿涯攥在手里。 她心脏慌跳得厉害, 凌乱无章,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他讨要。 “世子……衣裳还我。”她声音细若蚊蚋,若不是四处阒静,面对面都不一定听得清。 瞿涯审视着她, 不配合,反而把手背到身后,叫她完全够不到。 “方才你非要塞给我,送出的东西,你凭什么往回要?” 这岂是讲道理的事? 青鸢不与他说,直接挪步上前去强抢,然而瞿涯反应更快过她,她从左边探身,他便从右躲,她追去右边,他又轻易举高,叫她踮脚也够不到。 青鸢气喘吁吁,瞿涯则玩味看着她,眼神像是故意挑衅,而后竟捏起她的兜衣一角,放到鼻下认真闻嗅,慢悠悠启齿:“是你身上的味道,香。” “……” 青鸢受不了他这样的调戏,负气转身,打算原路返回,却怎么也推不开入口的暗格,她放弃使用蛮力,知晓打开通道定要通过暗处的机关。 于是问瞿涯道:“机关在哪?我要回去睡觉。” 瞿涯淡着目光:“谁允许你走?” 青鸢垂下眼道:“世子还留我做什么,暗道不透光,我们继续干瞪眼面对面站着,谁也看不到谁吗?” “不是你选的这里?一上来便纠缠不休,包藏祸心。”瞿涯口吻讥讽,站到青鸢身前,肃目再启齿,“我看你得逞一次,往后势必得寸进尺,以后再这样耍小聪明,我绝不轻饶。” 明明刚刚就没有轻饶…… 世子不饶人的方式怎么看怎么夹带私心。 青鸢没敢这么说,叹了口气,好言好语道:“游园会的事,我与世子都说清楚了,至于方才阿娘那番话,我也有解释,世子还有哪里不满的,可以都告知我,我自有分说。” 瞿涯:“你擅巧辩,嘴巴厉害,无论什么事都能给自己狡得三分理。” 青鸢:“只要世子能被我的话说服,便证明我的话有理,世子更是讲道理的人。” 瞿涯冷哼一声,紧了紧攥握她小衣那只手的力道,紧接倾身凑到她面前,将手里被团揉皱的衣裳塞进她的胸乳中间,因为够丰满,堪堪挤住。 他转身开口:“穿好衣服,随我来。” 蹭挂住的小衣摇摇欲坠,青鸢赶紧捂住胸口,红着脸,背过身去将内衣外衫重新穿好。 瞿涯已经继续朝黑暗里走了,她却迟疑不愿追随瞿涯的脚步,只想尽快脱身。 前面落下她几步远的人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沉沉出声警告:“再不来,要不要我从侯府正门进去请你?” 青鸢赶紧跟上了。 顺着密道往里走,拐过一个大大的弯后,前方视野开始变得清晰且开阔。 密道左右也更宽敞了,先前他们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现在却可以并肩而行。 青鸢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出现幻觉,越往里,她感觉石壁上居然隐隐有光亮,虽不至于像打明烛那般熠熠,但已经完全不影响视路了。 她仔细观察,发现原来密道的石壁上每相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块微弱发亮的石头,用以照明,实在与众不同。 她不由停住脚步,凑近去看,又觉新奇地伸手上去摸了摸,不太平整,块块不规则。 “这是何物?” 瞿涯跟着她停下,随口回答:“几块夜明珠而已。” 原来不是石头,而是宝珠……那珍贵价值指定要翻倍了。 青鸢在阆苑时多与权贵打交道,怎会不识货,她知晓,就连品质一般的夜明珠都价值连城,而眼前密道石壁上的这些,如此亮度,一定价值难估。 “我没有见过真的夜明珠,不过听它的名字,应该是形状圆润的,世子的这些怎么外形与石块相似,块块棱角分明?” 瞿涯的回答完全出乎她意料:“我叫人摔了,裂成碎块,正好分隔镶到这石壁上,不是方便你视路清楚?这里面不方便点烛,我想了想,还是镶嵌夜明珠最是省事。” 青鸢眨眨眼,明明与她无关,她却莫名觉得肉疼。 她问:“世子摔了多少……” 瞿涯不甚在意地回:“六颗吧。” 青鸢一张小脸都皱起来,吸了口气:“夜明珠一颗已是难求,世子哪来的这么多?” 瞿涯如实:“三次战功累的。反正放在熹园仓库里落灰也没用,不如实际用上,我想若往后带你常走这路,万一你看不清楚,不小心磕磕碰碰到了,怕是又要怨我,所以不如碎了夜明珠直接铺石壁上,当是送你也行。” 还能有这么个当法? 她连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居然就这么随意地碎成渣宰块了? 青鸢也形容不清楚当下的心情,大概就是扼腕般的惋惜。 叫她先完整看看也好啊…… 不管如何考虑,她都觉得瞿涯碎了六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只为给她照明的行为,实在暴殄天物,不让她知道还好,她也不会心疼,可现在看着墙上那些隐隐发亮却已泯然如石的宝珠碎块,她心里深深的叹惋。 “你这是什么表情,舍不得吗?”瞿涯看着她,好笑问。 青鸢轻声道:“这夜明珠世间罕见,世子能得这样的赏赐,还足足拥有六颗,可见圣上对世子的偏宠。只是这宝珠异常珍贵,原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小心观赏的,世子却将它当引路的石头随意铺了墙,若是被圣上得知,会不会被视作不敬啊。” 瞿涯弯了弯唇角,话音吊儿郎当:“怎么叫圣上得知呢,难不成是他发现了你与我有私情,而后故意为难,非要掘地三尺地来捉奸吗?” 青鸢瞬间语塞住,气恼自己没有他那样百无禁忌的厚脸皮。 瞿涯又道:“你放宽心,夜明珠又如何,再罕见珍贵不过就是个死物,能用上,免你磕碰受伤,不比任人观赏有价值得多?如果你想捧在手里玩一玩,就再等等,下次我得战功,陛下论功行赏时,我再讨要一颗,送你玩就是了。” 他随口一句承诺,将青鸢平静的心潮微微搅动起一丝荡动的涟漪。 又似清风袭过,柳梢摇曳。 青鸢低下头去,脸膛有点烫热,不知怎么回应瞿涯这句稍显亲密的话,只好抿唇不语,无措应对。 却不成想,瞿涯紧接又说一句叫她忿忿恼气的话。 “能叫我宝贝捧在手里的,不是这破珠子,而是……”他刻意话音一顿,而后伸手,没有任何顾虑地朝青鸢胸前指了指。 青鸢立刻会意了他所想。 刚刚她讨好他时,不就是主动踮脚奉上,叫他双手实实在在地捧住了嘛! …… 两人继续往里走,瞿涯主动牵上青鸢的手,拉着她向前。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瞿涯摩挲着石壁按动机关,石门很快打开,两人进入。 石室里燃着烛火,要比夜明珠亮得多,青鸢跟着瞿涯进去,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亮,于是下意识闭紧。等半响再睁开,看清眼前之景,她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室内自带压抑感,将人从头到脚紧紧地裹挟。 入目,都是泛着寒光的刑具——铁链、镣铐、铁钳、鞭刑杖…… 这些都是青鸢能叫上名字的,还有很多骇人铁器,她见所未见,根本说不出来。 “这……这里还是侯府吗?” 青鸢语调控制不住地发颤。 同时思忖,两人走得不久,按照距离估算,现下应当还没有离开侯府,可这侯府地下又怎么会出现监牢般的地方,她实在想不通。 瞿涯给了她解释:“这是间连通我书房的暗室,自我搬去熹园,这里已经被清除干净,不再囚人使用。” 青鸢吸了口气,重复他的话:“囚人?” 瞿涯瞧见青鸢脸色已被吓得泛白,语气不禁柔了柔:“别怕,此地先前用于审问敌国细作,他们潜伏于暗处,伺机刺探我朝军中情报,有时遇到额外嘴硬的,我会将人带至此地,亲自审一审。” 青鸢吞了吞口水,问:“那世子何故带我来这……” 瞿涯挑眉道:“侯府暗室就这一处,密道自此向外延伸,连通到你的卧房,故而我要见你,这里是必经之地。” 原来如此,青鸢知晓缘故,但心中的怯意仍旧不减。 刑房过于森然,鼻息间隐隐有铁锈的味道,四壁铺着未经打磨的青黑色岩石,将本就显得压抑死寂的空间更衬得多了几分煞气。 还有石室中央,立着一根叫人难以忽略的玄铁柱,碗口粗,柱身缠着三道铁链,铁链末端都锁着一副铁镣,镣铐内侧尖刺向上翻着,若有人被锁在柱上,稍一挣扎,尖刺便会扎进皮肉,鲜血直流…… 青鸢知道自己不该深入想象,可眼前触目惊心,她完全忍不住思绪发散。 甚至还在思考,她现在站的位置,以前有没有躺过皮肉乍开的尸体。 越想,手心越发凉。 她完全没意识到,惧怕之下,她居然本能地向瞿涯身边靠近,并且用力拽住他手臂,好像躲在他身后就能安全,就可心安。 看她这副娇娇怯怯与他拉扯的样子,瞿涯眼底微深,准备打开机关暗门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原本他是打算尽快带她离开刑房的,现在嘛……他另有想法。 他抬手揽住青鸢的肩膀,将她护进怀里,问她道:“你抖什么?” 青鸢回神,主动抱紧他的腰,一副要求庇护的姿态,小声喃喃:“……我害怕。” 瞿涯又收紧力道,吐息喷洒在她后颈:“我在这,怕什么?” 青鸢却问他:“这里以前有没有死过人啊……” 瞿涯认真想了想,点头回:“死过不少,男女都有,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里空置多年,早就没有血腥气,并且近期又被彻底打扫过,里外都清理得很干净。” 青鸢只听到“死过”两个字,瞿涯后面的话,她充耳不闻。 瞿涯笑了笑,此刻起了逗弄的念头:“你去游园会的事还没交代完,听说给你献殷勤的男人不少,你说这事,我要不要把你绑起来,再好好地审审?” 青鸢吓得一愣,忙摇头:“不用审我,世子问我什么,我立刻老老实实回答。” 瞿涯问就问:“被我干爽不爽?” 青鸢呆住了,这个问题她咬断舌头也说不出口啊。 瞿涯眼神幽深,箍着她细柔无力的腰肢,不怀好意地启齿:“不回答,可要被我绑在刑床上审,你想好。” 青鸢无可奈何,闭上眼睛,小声不能再小声地勉强回答他。 瞿涯根本听不清,一手抓来旁边的铁链,装模作样给青鸢绑在腰上,又掐起她下巴厉声威胁:“说不说?” 青鸢被他捉弄得想哭,她恼气伸手,想用力把瞿涯推开,可她那点小力气抵抗山一样的瞿涯,实在显得不自量力。 这一推,没把对方撼动丝毫,她自己的双手被瞿涯轻松反制,用镣铐锁住了。 瞿涯来真的,将青鸢抱到邢架上,再将镣铐固定在刑架首端,束缚住青鸢的双手只能被迫高举,他又取来一根鞭刑杖,在手里掂了掂,而后朝前伸去,轻蹭青鸢嫣然的脸颊。 “先前拷问犯人时,他们都极怕这鞭,不管再硬的嘴,都熬不过皮开肉绽。”他平常口吻讲述自己从前行刑的经历,当是寻常闲聊的话语与她道。 青鸢瑟缩:“你,你放开……这鞭,脏不脏啊?” 她生怕上面曾沾过别人的血。 瞿涯笑笑摇头,说那鞭具是新的干净的,青鸢却觉可以闻到上面的血腥味,畏葸而不停躲避,眼泪涕泗泠泠。 “你用这样怯怯的目光看我,实话讲,要我命……”瞿涯开口,声音发沉发哑,睥睨着青鸢,像在睨视自己的所有物,“不妨就在这里试试,我会让你方才不情不愿的回答,变成不带犹豫的实话实讲。青鸢,你真的让我着迷,所以贺容音与你密谋商议的那些话,我可以不再计较,有我在,别说宰相公子,就算是太子看上你,也得给我让。” 周遭沉寂,他无所顾忌说着大言不惭的话,眼里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刑房里, 油灯的光亮忽明忽暗,照在刑架上,反射出冰冷寒光, 骇人的光泽。 青鸢双手被镣铐束缚,双脚又分开被铁链栓绑, 固定在刑架尾端一左一右,分毫动弹不得。瞿涯手执鞭刑杖, 一件件挑落她的裙衫,凌乱铺在地上,青鸢下意识轻挣躲避, 于是随她动作, 铁链摩擦发出的 “哗啦” 声愈发分明。 瞿涯下睨目光, 居高临下, 开始审判她的“罪行”。 他用杖鞭抬起青鸢的下巴,沉问道:“贺容音到底想叫你攀附什么阶层的门第?上来就将目标定在宰相府, 胃口真是不小。” 青鸢已然身无寸缕, 面对瞿涯玩味似的逼供, 红着脸颊,颤巍巍摇头开口:“不是,阿娘并非因贪想荣华而催促我攀附高门, 她只是对我用心, 盼我嫁得好, 余生能过得幸福, 只要我是真心喜欢,哪怕对方无权无势,阿娘也一定不会拦阻,她的初心, 只是为我。” 不知自己用心的解释,瞿涯究竟信了没有,青鸢内心忐忑地等他审判的结果。 瞿涯轻轻一嗤,杖鞭抵在青鸢胸口处,一边继续施力,一边眯眼开口:“只要贺容音将老头子哄得高兴了,你轻易便可获得侯府的隐蔽。如此一来,你今后算是背倚镇北侯府,与从前伶人出身的身份可大不相同,婚事更另当别论了,最起码,当个寒门出身进士的正房娘子,不成难事。” 还有些话,是瞿涯没有明说的。 更何况,她姿容昳丽,脱俗出众,寻常男子见了她,哪个不是被迷得七荤八素。 那些地方考学上来的年轻儿郎们,大多寒窗苦读数年,压根没见过什么女人,若是一上来便碰到青鸢这种国色天香级别,且又口蜜腹剑擅长哄人的,一准脑子犯昏,哪还顾得上冷静考量她身世的复杂。 若有头脑稍微清楚些的,周全考量,只怕也舍不得放弃受侯府荫助的机会。 所以,不管那群与她相看的男子,是精明的还是蠢笨的,遇到青鸢,他们都不会选择放手。 一旦老头子给青鸢择谋亲事,她一定会被哄抢。 这样想,瞿涯心里格外不痛快,眉心拧蹙得更深。 杖鞭抵在身前,青鸢不敢对瞿涯有任何隐瞒,她轻轻喘息,实在回复道:“阿娘确实说过,想我以后能找个寒门出身的郎君成婚,这样我不算攀附门第,以后更不会轻易受婆家的欺负与看轻。但这些都是在设想很久以后的事,当下我只想安分守在阿娘身边,无暇考虑自己。” 这番话,还是压抑不住瞿涯的不满。 他执着杖鞭惩治打她的r口吻更加不善:“贺容音想得倒美,自己成功飞上了指头,居然还不觉够,又想把你扶上去,真是贪心不足。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你的婚事没人能做主,老头子也不行。如果有人因为贪图侯府的庇护而娶你,那还是趁早死了走捷径升官的心,侯府的庇护和我瞿涯的针对是一起的,你猜他们是忌惮侯府多,还是怕我更多?” “你……” 青鸢哑然,哪会想到瞿涯这么不讲理,上来居然要堵住她所有的退路。 明明是他先前说的,不知何时就会腻,既如此,她很久以后的后路又关他什么事呢? 她身前吃了痛,羞耻异常,奈何手脚皆被束缚,根本挣不脱,真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面对刀俎,任其宰割。 瞿涯似乎觉得惩治有趣,欣赏青鸢红得滴血的脸颊,左右为难,青鸢抽泣着往下看,两边都是不堪入目的红肿,她简直羞愤欲死。 又想到那群无辜的人,青鸢手心攥紧,颤巍巍开口作辩驳:“那群人与世子有什么关系,世子平白无故为何要为难无辜者?考学不易,寒窗苦读更艰辛,他们的命运不该被我们不公地介入,世子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瞿涯才不管什么公不公平,上位者本就是制定规则的人,强者才有资格给他讲条件。 他淡漠回道:“谁觊觎你,就是与我作对,我要轻饶谁?” 青鸢小声喃喃:“那,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他们大概早已没有了关系,剪断了牵扯。 瞿涯移开杖鞭,换用指腹,时轻时重地摩挲青鸢白皙的下巴:“可你非要现在与我提起,我烦躁,不高兴,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分明是他提起的,怎么反过来怪她…… 青鸢没见过瞿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根本说不通。 她真想奋力起身与他好好争辩出个黑白,可此刻她处境尤为艰难,躺在刑架上大喇喇张着身,狼狈不堪,而瞿涯则是一身齐整,朗目如初,俊逸斐然。 两人相比,天上地下。 他在高位,而她仰其鼻息而活,压根谈不得所谓的道理与公平。 青鸢摇头回:“我不知该如何叫世子高兴……” 瞿涯弯身,贴近她道:“不,只有你知晓。” 他话语暧昧至极,气息喷薄在青鸢一侧脖颈上,引得肌肤的战栗与酥麻。 青鸢闭上眼睛,大概知晓他要如何高兴了,此刻手脚皆被束,她又岂能推拒说不? 瞿涯早没有了继续审问的耐心,不管她有没有坐实罪名,又如何解释分说,今日都躲不过被惩罚的结果,他一番折腾,辛苦潜进侯府走密道来见她,该有的甜头总要讨到。 杖鞭被瞿涯甩到一边去,他哄着挤进去时又对她说了一句话:“想明白些,你的庇护不在旁人,别总想着离开我,今日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你求我也不会再心软。” …… 刑房的那一夜经历,青鸢几日过去,依旧难忘,甚至后面连续三天都做了噩梦。 梦魇混沌,她也记不清每次会具体梦到什么,总之不是好梦,每每醒来,大汗淋漓,身体疲累加倍,丝毫不觉睡醒后的放松。 为防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表现在脸上,被阿娘敏锐察觉异样,又为她忧心,后面几天,她都接受了瞿双双的邀请,与她一起出门在京城赴宴闲逛。 如此,她白日不在府里,也可避过瞿涯猝不及防的相约,万一他又突然从密道现身,完全不可预兆,青鸢真是疲于应对。 每日出门前,青鸢都会特意交代夏蝉,一定仔细留意床下的动静,等她回来询问时,却得知床板无异,纹丝未动,且整日都没有传来过铜铃的响声。 青鸢松了口气,好在瞿涯也很忙,白日里是没空找她的,他活力四射时大多在晚上,只是他自己精神好,却从不为旁人着想,纠缠她放纵至寅时,一连几日都歇息不过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青鸢学乖觉了,与瞿双双出门时,她知晓有暗处的眼睛在盯自己,于是再不敢与外男结交过密,全程谨小慎微,规规矩矩。 面对与她热情搭话的,青鸢都是婉拒避过,表现出一副冷淡不可近的模样。 次数一多,那些身份不俗的郎君们面上挂不住,就算再看她惊艳,也不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于是后面主动过来与她搭话的慢慢变少,直至再无人扰。 青鸢目的达成,却也玩得拘谨,心态难与上次一样,只觉处处受限,不得放松。 瞿双双察觉到什么,回府路上,关询问她:“鸢妹妹,是不是这两日我带你玩的这些,你都不感兴趣啊,看你兴致好像一般的样子。没关系,你想玩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不用与我客气的。” 青鸢难作解释,难道要告知瞿双双真相,如果她在外面玩得欢了,很有可能会被她堂哥绑在刑房锁上镣铐,赤身裸体地接受惩罚……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吗? 她光想想都觉臊得慌,更别提主动宣之于口了。 “没有,这两日的品诗会、赏花会都挺有趣的,我就是……那个的原因,所以没什么力气玩。”青鸢撒了谎,她月事近期有些不准,并没有如期到访,不然前日瞿涯也不会在她身上那般酣畅淋漓地释放畅快了。 她先前喝了瞿涯给她的药,不用多说也知是避子的。 两人最近亲密得过于频繁,不喝药,估计不成,也因此月信推迟。 青鸢不知那苦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不过并未出现腹痛,也未觉出其他不适,加之她也没有那么爱惜自己,故而瞿涯给她什么,她问都不问就痛快饮了。 瞿双双闻言,不疑有他,轻易信了青鸢的解释,又道:“这样啊……怪不得你看着精神恹恹的。鸢妹妹,你回去后记得吩咐身边的婢子,给你煮一碗补气血的五红汤。要不明日你先歇一歇,咱们就不去参与听琴会了。” 青鸢不想留在侯府,不管去哪儿都可以。 她生怕白日再听到那道带有召唤意味的铜铃声,床榻下面的密道,如今真成了她的噩梦。 青鸢:“不用,也没什么大碍,咱们说好去转转的,还是按计划去吧。” 瞿双双犹豫:“那你的身子……” 青鸢坚持道:“真没什么事,我没那么娇气,等会回去,我就多吃些好的补一补,明日一定能有精神力气好好玩。” 既如此,瞿双双依她答应了。 …… 青鸢回到侯府,不见侯爷归,于是去了主屋陪阿娘一起用晚膳。 两人身边只有钟媪伺候着,院里也没旁人,于是母女俩谈话不加顾忌,氛围随意。 贺容音往青鸢碗里夹菜,问她道:“这两日玩得还好吗,可发生了什么趣事?” 青鸢小口慢嚼,摇头说:“就觉得挺累的,我不擅吟诗作对,没怎么参与进去。” 贺容音看了青鸢一眼,没有再如先前那般作催促,只道:“也罢,你从小就饮不下墨水,唯一能看进去的也就是琴谱了。对了,明日你与双双是不是要去听琴会?听音弹曲正是你擅长的,去了也不必藏拙,可随意弹一弹,只发挥出你七成的琴技,便足够惹眼了。” 青鸢有所顾虑:“我还是不弹了,万一有人觉得我手法眼熟,认出我的身份……” 贺容音反而没她那么谨小慎微,只当那是极小概率会发生的事。 “不会,你虽住在阆苑两年,但期间也只为勤王献过曲,旁人哪怕隔远听过你的琴音,但最多一次两次,谁有那样的好耳朵,能轻易辨出你是谁来?” 青鸢仍有犹豫。 贺容音却语重心长劝道:“鸢儿,去随性玩一玩吧,阿娘想你能高兴一点,自在一点,没人可以剥夺你开心畅快的权利,既然抚琴能叫你放松,就不必考虑那么多,去弹吧。” 青鸢垂下眼睫,像在深虑:“听闻今年的听琴会是京城高门贵妇镇国公夫人举办的,阵仗不小,与先前那些过家家似的游园会完全不同。而且,京城内擅琴的千金小姐那么多,到时应当没有我出风头的份,我也不想冒头。” “我女儿才貌双绝,放眼整个京城的贵女名姝,比才比貌,我不觉你输她们任何一人。就是……”贺容音话音一顿,收了收骄傲的神色,掩唇笑道,“就是要除去笔墨文采。” 青鸢被揶揄,嗔了阿娘一眼,辩道:“那还不是要怨阿娘没当成严母嘛,若是阿娘当年拿着棍子在后面追我,坚持迫我啃下几本书册,眼下我也是一肚子墨水,担得起才女之名,处处无短板了。” 贺容音都要被她气笑:“你这混账的小嘴,竟如此不讲道理,罢了罢了,怨我就怨我吧,好歹我之后给你找了易尘这样的好师父,算是没耽误你琴技上的天赋,还有了从小的玩伴。” 说起易尘,贺容音有点想念。 那孩子从前来见青鸢时总会先去看望她,一口一个贺姨叫得很亲,这么多年大家比邻而居,她早视易尘为家人,只是这孩子洒脱无拘,喜欢浪迹天涯,并不常在一个地方落脚,偶尔回来,几日又走,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得很。 原本她还想过,要给青鸢和易尘撮合成一对的,可易尘那孩子,无着无落,又从不爱与旁人诉说心事,相识再久总觉与他还有距离感,久而久之,贺容音便收了撮合的想法。 再后来,她们母女俩离开苏陵,搬到京城,至今与易尘已经两年未见了。 “易尘与你联系过了吗?”贺容音想到这儿,随口问出。 青鸢用饭动作一顿,摇了摇头:“不曾,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事了,明明我们走时给他留了书信,按理说他一回苏陵,很快就能知晓我们的去向,结果如今两年过去,他一次都没找过我们。” 这口吻,明显带怨气。 青鸢觉得,他们交情很好,更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样不给音信直接断联两年,怎么说都是易尘做得不对。 她一说起此事,就觉深深气恼。 贺容音思忖着开口:“或许易尘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才不方便与我们联系。” 青鸢别扭着回:“不方便的明明是我们。我们回不去苏陵,他总能来一趟京城吧,这样对我们不闻不问,还说是我师父,有这么做人师父的嘛。” 罕见的,青鸢外露出真实的情绪,使了嗔怨的小性子。 贺容音反而愿意见到青鸢这一面,如此更如她年纪的鲜活,而不是处处周全,一派老成。 “放心,待处理完棘手的事,他会主动来找你的,阿娘会看人,再说,你们交情深厚,岂是两年就分得开的。”贺容音笃定。 青鸢努努嘴说:“才不稀罕他主动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是,情敌一号 第25章 第25章 听琴会在镇国公府别院举办, 青鸢与瞿双双到时,朱漆大门外,早已车马盈门, 主街上更是堵得满满当当。 四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横目守在阶上, 街道外围还有走动的巡逻兵士,眼前阵仗明显要比青鸢先前参加的游园活动大得多, 可见今日出席宾客,身份更尤尊贵。 马车停稳,立刻有候等的奴仆捧着锦凳上前, 瞿双双先下, 站好后主动去扶青鸢。 这么会儿功夫, 后继的马车又到了三辆。马车豪华奢阔, 车身上或嵌宝石或裹红绸,各有各的精致, 车辕两端分别悬挂着墨玉牌, 牌面錾着代表府门的篆字, 象征身份。 青鸢后退一步,抬眼留意到,离她最近的那辆马车挂着“狄国公府”的牌子, 她心想, 除了主家镇国公夫人, 居然又来一位国公夫人, 今日听琴会真是好大的阵仗。 瞿双双在先前几次游会上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今日却难得拘谨起来,她带着青鸢规规矩矩进入别院,步入湖心亭, 而后落座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鸢妹妹,今日听琴会来的都是京城贵妇圈数一数二的夫人,待会我挨个给你介绍啊,有她们这些大人物在,想来也轮不到咱们小辈冒头,咱们就安稳惬意地坐这听曲好了。” 青鸢点头应道:“嗯,正好这里有吃有喝的还不花钱。” 瞿双双被她半开玩笑的话语逗笑,干脆端起手边的青瓷碗,执匙舀了口冰雪冷元子,边吃边说道:“你说得对,镇国公府的点心好吃得紧,瞧瞧这碗消暑的冷元子,绿豆和糖调稠凑成圆丸,冰镇过裹糖霜再浇上薄荷水,吃进嘴里口感绵密清冽,可媲美宫廷内的尚食房。反正咱们坐得靠后谁也留意不到,吃完就唤婢子上新的,不用客气。” 青鸢听得满口溢津,眼下虽已至夏末,但天地间仍闷热似蒸笼,她手执绘紫鸢的团扇来回扇风,可还是觉得燠热难消,心想若当下能吃口冰的,定会舒服得多。 只是,桌上甜食多样都是随机分配的,瞿双双坐的位置正好排到了冰雪冷元子,而她与瞿双双两桌相挨,品类随机错开,她桌上摆放的是一盘平平无奇的三鲜莲花酥。 虽然看着也挺有色相的,但青鸢太热,对它完全没什么食欲。 瞿双双已经仰头痛痛快快把那一碗冰汤丸吃个见底,而后后知后觉注意到,青鸢桌上居然没有。 “鸢妹妹,你想吃这个?”她示意自己手里的空碗。 青鸢有些好奇问:“好吃吗?” 瞿双双实在点头:“可沁凉了,冰冰爽爽的特别过瘾,吃了都不觉得热了。” 好的,更羡慕了…… 瞿双双看青鸢的眼神,立刻会意,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唤婢女给青鸢重新再上一盘。 青鸢赶紧低声阻她道:“双双姐,别叫人了,周围落座的人不少,还是别引人注目了,眼下听琴会还没开始,咱们就召人唤吃食,怕是会惹旁人笑话。” 瞿双双圆圆的一张脸认真思索,到底还是听劝地放下手,哎呦着说道:“早知你想吃,我就留给你了,反正我吃什么都一样,你桌上那盘莲花酥,我看着要比冰雪冷元子还好吃呢。” 青鸢同样会意,微笑着把自己桌上那盘点心端给了瞿双双,示意她不用客气。 瞿双双摆手推辞:“不了不了,我又要长胖了。” 青鸢坚持,瞿双双状似勉强地收下,而后没一会功夫,就把那盘糕点吃得一干二净。 …… 后面小人物来齐,轮到前方大人物登场。 前后进入湖心亭的高门贵妇个个珠光宝气,云鬟雾鬓,华丽非常,她们由婢子引领,姿态优雅坐在最前三排且有华盖遮阳的席位上,周围伺候的人团团围簇,桌上摆放的吃食茶点更琳琅满目。 这么一对比,显得后排客人确实不太受主家重视。 好像后面的都是些爱来不来的,而前排的尊客才是今日被宴邀的主角。 此情形下,周遭难免起了些小声的议论音。 瞿双双对此见怪不怪道:“习惯就好了,见人下菜碟嘛,自古都一样,哪里都如此。” 其实青鸢比她更明白人情世故的道理。 再怎么说,瞿双双也是名门千金,虽然父亲不掌实权,但到底是侯府瞿家一脉,更何况她还是家中独女,备受父母疼爱,在京城贵女圈虽不甚起眼,但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了她去;至于青鸢,才是真真正正下阶层的人,如果不是借侯府的名号,今日莫说坐在后排,就连入场的资格她都没有。 她认得清现实,更有自知之明,不会有任何的抱怨,只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前排慢慢满座,等镇国公夫人与狄国公夫人相携而出,压轴出场,听琴会正式开始。 湖心亭最中央置着数座案台,最先上去表演的是三位衣着素色的女琴师,姿态优美,技艺也算过关。 青鸢是行家,即便坐离稍远,也敏锐发觉在一个略有难度的转弦处,琴师按弦失误,指尖不慎偏移触到了旁弦,音调微转,但并不突显,若不是熟通此曲的,应当不会发觉。 果然,除了她,在场无人觉出有异。 而台上三人中,靠左而坐的那位琴师姑娘,脸色明显有一瞬的僵滞,而后恢复如常。 三人下去,另有两位男琴师抱琴登台。 瞿双双这时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青鸢,小声说:“我都听困了,你怎么还这么有精神?我感觉无聊得紧,想去吃饭了……” 青鸢不置可否,她倒觉得今日活动比前两日玩乐的那些,更合她心意。 她素来喜静,相比嬉嬉闹闹,拥拥攘攘,更爱这样舒惬坐着,听琴赏乐。 青鸢:“不如唤来婢女上些吃食吧,这会也没人注意咱们这边,无妨的。” 瞿双双眼神一亮,显然对吃的更感兴趣,她赶紧举手叫人,自己点了几道,还不忘青鸢,吩咐婢女给她准备一碗冰雪冷元子。 刚才没吃着,这会儿总有口福了。 婢女却为难道:“冰雪冷元子没有了,最后一碗,刚刚宋公子点去了。” 瞿双双顺着婢女的示意往前排看去,看到那碗冰雪冷元子已经在人家桌上了,不禁小声嘟囔一句:“姑娘家多爱吃甜食,他怎么还来与我们争这个……” 青鸢早不贪那口凉了,并不惋惜,笑着说道:“我们哪能那么霸道,人家先点的自然给人家先上,不妨的,我随意喝盏甜汤就好。” 瞿双双撸起袖子,义气道:“想去给你抢过来!” 话音刚落,不知前面坐着的宋公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居然那么巧的应声回头。 瞿双双见状立刻怂了,不复方才的气势汹汹,心虚偏过头看向别处,手脚都忙起来。 而青鸢目光与那人猝不及防相对,怔怔发觉对方竟是熟人…… 原来所谓的宋公子就是宋棠川,长公主府独子,瞿涯的表弟。 在此地见到他真是意外,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青鸢主动找上他,求他带自己见瞿涯一面,所以她与瞿涯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宋棠川或许都知情。 思及此,青鸢笑容敛住,落下的目光更有些不自在。 她率先移开视线,但余光仍能感受到,宋棠川在前还在看她。 没过一会儿,亭中央的琴音停了,国公夫人对下吩咐稍作歇息,众人起身活动腿脚,有的稍走远些,去附近花圃溜达。 瞿双双早就坐不住了,拉着青鸢也想去散步,两人刚从座位上起身,宋棠川突兀走近,给青鸢递去那碗她心心念念过的冰雪冷元子。 同时开口说:“你想要这个?” 青鸢怔了下,摆手推辞:“不用了,宋公子不必让我。” 宋棠川继续端着:“别人给我随便要的,我不爱吃,你想要自然给你。” 说完,不等青鸢接手,他自顾自弯身放到青鸢桌上,而后离开了。 瞿双双有点懵,望着宋棠川离开的背景,好奇问:“鸢妹妹,你与宋公子认识啊?” 青鸢叹口气,没刻意欺瞒:“见过一面,不算认识。” 瞿双双没多打听,喃喃道:“那他人还挺好的,懂得谦让。” 真有这么简单吗? 青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在此地见到宋棠川,她总觉得蹊跷。 又琢磨,这里是国公府别院,守卫森严,或许瞿涯的眼线盯不进来,故而安排宋棠川一同参与宴会,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猜测,越想越合理。 只是被人监视的感觉岂会好受? 青鸢胸口不由发闷,即便立在露天亭中,也不觉多么自在舒快。 …… 听琴会进行到最后,周围响起议论声。 都说国公夫人在外寻觅到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民间音律高手,技艺惊觉,非等闲人,此刻正准备压轴献技。 闻听此言,青鸢倍感好奇。 如果京城里真来了这样的擅琴高手,她当然也有兴趣去结识,不过以她的经验来看,演绎之前噱头吹得越高的,真才实学的本领都不见得多。 青鸢好整以暇,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准备好作公正审判了。 真不亏是被国公夫人看重的雅士,出场阵仗都与众不同,六个婢女前后进入湖心亭,各个手执花篮,站在亭中的六边角落,按照统一节奏,向湖中洒下花瓣。 等风吹过,沁香拂到席间,都未起琴音,就获得了满席捧场的掌声。 青鸢暗自腹诽一句,大家还不是给国公夫人面子,真会取巧。 终于,雅士步伐轻盈地登场了。 众人目光好奇凝去,青鸢也盯看台前。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月白直裰,衣身宽博却不拖沓,衣摆自然垂落,行走间不见褶皱,反而透着几分飘逸。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周身外透温润气质,面容清癯,带着几分书卷气,双目沉静幽深,神秘又具吸引力。 他一出场,前排贵妇们玩笑话语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来人也不作声,自顾自落座,褪下白色琴衣,从容起势。 全程间,他指尖起落间毫无滞涩,左手按弦揉弦的节奏与右手拨弦的力度完美契合,弦音饱满清亮,甚至连最细微的滑音,他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青鸢沉浸,慢慢收起审判的心思,看向亭中人,眼神不由微深。 曲毕,琴音的余韵仍在亭中萦绕不绝。 镇国公夫人赞道:“听先生此曲,似见碧波壮阔,如临其境,真是妙绝……” 而与国公夫人同时而起的,还有瞿双双在后排小声的嘟囔:“虽然还是听不进去,但……这个琴师模样生得真是好俊俏啊!比我堂哥都不差的!” 在瞿双双的审美里,瞿涯是她在京见过所有男子里一等一好看的,说是京城第一美男都不为过,俊雅又不过分文弱,擅武却不粗蛮。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她心里,甚至皇家儿郎都难比过她堂哥。 而眼前的这位琴师公子,又与堂哥完全不同,过分的仙逸,好似并非来自人间。 一时间,瞿双双也想不到更具体又别出一格的形容,只能诚心诚意地夸人家俊俏,又拿他与堂哥比,算是给了琴师公子最高的待遇。 “鸢妹妹,怎么了?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那琴师……” 青鸢终于回神,情绪难掩起伏,她目光自台上收回,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鸢妹妹,你是不是也觉得台上那位琴师长得俊啊?”瞿双双笑嘻嘻问。 不然她怎么盯看人家那么久,还看上去十分激动的样子。 青鸢随口回她:“是,长得挺好的。” 瞿双双有些意外,原本她一直以为青鸢要比自己深沉很多,结果大家还不是一样的,都爱看俊俏小郎君嘛。 台上,易尘抱琴起身,略低首道:“夫人谬赞,能以琴音博诸位夫人一笑,是在下之幸。” 说完,他欠身下台去了亭后。 到此,听琴会结束。 等两位国公夫人起身被簇拥着离席后,后面的女眷也相继起身开始活动。 瞿双双伸了伸懒腰道:“终于结束了,也就最后这点好看,鸢妹妹你饿不饿,咱们回去……” 话没说完,瞿双双转身,瞠目一愣。 青鸢明明刚还在她身侧的,怎么转眼忽的消失踪迹,没了影? 她慌忙左右去寻,周围人头攒动,根本不见青鸢。 …… 青鸢是着急去寻易尘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昔日旧友。 情急之下,她只想着避过瞿双双容易,却忘了远处还有另一双眼睛由瞿涯安插,正在伺盯她的一举一动…… 作者有话说: 为世子醋意添把火 第26章 第26章 青鸢趁着周围走动人多, 场面纷乱,尽量降低存在感地凑近前排,走在两位不知身份的贵族小姐后面, 装作与她们一道,往后亭方向去。 见前席大多数人都结伴往后亭走, 青鸢反应过来,原来琴师表演完毕并不是听琴会的结束, 而是含蓄示意后排无关紧要的客人可以先一步退场,而前排的尊客则可以随国公夫人一起,去赴今日的第二场席宴。 真是不管到那, 身份都分三六九等。 寻常的官家小姐能压过平民姑娘一头, 而在今日这样高门重关的场合里, 三品开外官员家的女眷, 身份则显得有些不太够看了。 青鸢边谨慎迈步往里走,边目光左右逡巡, 试图寻到易尘的身影。 刚刚他就是朝这边过来的, 怎么一会功夫就不见人了? 青鸢步履匆急, 加之天气炎热,额前渐渐冒出一层细密汗珠,她心情更焦急, 怕再与易尘错过相见机会。 继续往前, 人多起来。 当下场合, 淑丽云集, 青鸢自知不可行为过于不敛,比如抻脖四处张望,姿态不雅,更没有半分贵族小姐端淑矜贵的样子, 很容易引人瞩目怀疑。 她只好先装淑女模样,低眉顺目地跟随众人进入别院花厅。 这里大概就是宴会的第二场了。 花厅富丽,雕花的窗棂将晒进来的暖阳筛成碎金,落在墨青色的石砖上,更添温润;挨窗的紫檀木架上面摆着六盆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旁边垂着浅碧的文竹做衬,花香混着熏炉里的沉香味,晕得满室清柔。 周围侍立着数十位丫鬟仆妇,规矩得紧,等待伺候时,呼吸都放得很轻。 在此地赏乐,自然更雅。 只不过这待遇,不是一般人能有。 青鸢误打误撞地混进来,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圈,而后在角落寻了个空闲的位置泰然坐下,准备随机应变。 她留意到,花厅正前方最显眼的位置,置放着两把铺就孔雀蓝锦垫的梨花木椅,应当是为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国公夫人所准备的。 果然,镇国公夫人珊珊而来,靠右落座,一身烟霞色蹙金绣遍地锦纹衣裙,雍华无双。 而与她邻座的狄国公夫人,身着浅素,面色略疲倦,手里始终攥着一张素白的帕子,时不时就要侧首咳一咳,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青鸢听着那咳声,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狄国公夫人。 方才在院中,她与瞿双双坐得靠后,看不清前席各位夫人的模样,只能隐隐描一个模糊轮廓,此刻位置稍近,她看清狄国公夫人的清婉眉眼,心底竟莫名有触动,甚至觉得与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 青鸢努力回想,两人从前是不是在勤王做东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可她的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的画面。 真是奇怪,若两人先前从未见过,眼下这怪异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没等青鸢琢磨明白,镇国公夫人已经立在人前开了口。 她伸手指向刚刚被婢女抱进花厅放置的一把焦尾古琴,说道:“这把琴为如鹤师父礼赠,作为今日的彩头,你们谁有兴趣可以上前抚一曲,技艺更高一筹的,可将彩头带走。” 如鹤…… 原来易尘行走江湖还有别名。 青鸢不动声色,安静坐在原位,没有要起身凑热闹的意思。 她边用茶点,边看着那群早有准备的贵族小姐们相继起身,走到花厅中央排队献技,个个跃跃欲试地捧场。 青鸢看得出来,她们有的压根不是真的喜欢弹琴。 这些深闺千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有游会,行为也很受限,对外的见识自然少,而练习琴棋书画既是她们打发时光的消遣,又是大多数人标榜见识与才情的标准。 今日这场合,那么多贵妇人在前审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这些姑娘当仁不让地想表现自己,只为博得一个深闺才女的名声。 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对自己有用,如此而已。 所以,听她们目的性很强地弹曲,青鸢觉得无聊至极,台上已经换了几波人,曲风与手法也一直在变化,可青鸢依旧一曲都听不进去。 她渐渐出神,思绪不在琴音上。 目光环视向外,突然间,注意到花厅外相隔着人群,好似闪过了一抹白衣身影。 是易尘? 青鸢来不及犹豫,噌得一下起身,打算追寻出去看一看。 结果,她脚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出,余光就察觉周围好多人都回头看向她。 “你是哪家的姑娘?上来吧。”镇国公夫人竟冲她开了口。 “……”青鸢懵了。 怎么突然叫她上台? 她定定神,很快弄清楚状况,原来她起身前,国公夫人正在唤人上台,而她不合时宜主动起身,似在毛遂自荐。 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青鸢强作镇定,小声言报家门:“瞿家的。” 镇北侯夫人问:“哪个瞿家,镇北侯瞿家吗?你是……瞿家二房三房一脉的姑娘?” 这是将她认成了瞿双双,或者她的堂姐堂妹。 青鸢垂目,未作正面回答,只稍稍颔首,刻意引导着众人误会她的身份。 若实话实说,她哪有进来内厅的资格,怕是会被赶出去。 前面另有一位贵妇人打量着她,回忆说道:“看着模样变了啊。我记得瞿二家的丫头,小时候圆滚滚的,瞿三家的那几个更是生得清瘦干瘪,还真是女大十八变,瞧这瞿家姑娘如今多标志,真是好生水灵啊。瞿家小姑娘,你芳龄几许,可有议亲?” 青鸢原本就紧张,生怕周围有人与瞿家二三房相熟,当场戳穿她的身份。 幸好没有,算她运气不错。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方最后那一问,又叫她忐忑慌张加剧。 青鸢只好尽力圆下去,故作羞赧摇摇头回:“十七岁,未曾。” “好好,旁的事咱们私下说,你先过来弹曲吧。”那位夫人满意笑笑,热情冲她招手。 青鸢硬着头皮上台,承受着各方的打量,手拂琴弦上,她故意藏拙,不露真实技艺,一首曲子平平无奇地弹完。 终于结束,青鸢福福身,准备退下。 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花厅,免得招惹事端,至于易尘,暂时是顾不上找了。 而易尘像是故意与她作对。 她费力想找时,他偏偏不现身,而等她准备放弃时,他又主动寻她而来。 “这一首,弹得虽普通,却是我旧友昔年常弹的那一曲。我听得亲切,心里感动,今日若叫我选最佳一曲,怕是要有失公允了。” 易尘翩然站在花厅门槛处,嗓音清朗传来,引得席间女客纷纷回身侧目。 镇北侯夫人对易尘很是客气,笑着说:“既是先生送的彩头,那便由先生说了算。” 易尘冲国公夫人略颔首,走到桌案前,抱起那琴。 而后又站到青鸢面前,故意装着与她不熟,说道:“姑娘,这把琴跟随我多年,虽有些旧痕印记,但音准精准,绝非俗物,今日我们有缘,便送你了。” 青鸢:“……” 用得着他介绍? 这把琴分明就是易尘当年过生辰时,她从一个老儒手中买来送他作生辰礼的。 她起初还没认出来,可一试手,立刻就认得了。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竟敢把她送的礼物随便拿出来当彩头! 奈何这么多人看着,青鸢给他面子:“多谢如鹤先生,我会好好珍留的。” 易尘冲她温润一笑,忽的侧首,用只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偷偷说了句:“逗你的。今日不便,后日我去寻你。” 青鸢呼吸一紧,面不改色,怀中抱着彩头下去了。 往下走的那几步路,青鸢察觉,周遭好几道不善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青鸢心里暗暗骂易尘,若不是他,她今日也不会抢别人的风头。 明明她都刻意弹得什么都不是了,却还是将彩头抱了回去,当然惹人恨了…… …… 离开国公府别院,青鸢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一边赔礼,一边与瞿双双解释自己先前为何无故消失。 “我忽的腹痛,去如厕了。回来后找不到你,我又对里面不熟悉,在花圃附近白白绕了好几圈,这才耽误功夫久了。” 瞿双双看着她,不语。 青鸢双手合十,继续解释:“其实我走前知会你了,我也听见你回应了我一声……可能当时场面太乱,你没听到我说的,而我又错把别人的声音认成你,所以才……” 瞿双双努着嘴,睨着看她,打断说:“鸢妹妹,你少骗人了,借口实在太拙劣,其实我早知道你偷偷去哪了。” 青鸢一愣,背脊紧张微僵:“什么?” 瞿双双眼神讳莫如深,坏笑着说道:“你一定是背着我偷偷跑去后亭,去看那琴师公子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人家一出来你就看直了眼,然后你就见色忘友,把我抛弃,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去后亭了对不对?其实你实话实说告诉我就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还能给你打掩护呢。莫不是……你害怕我知道了,回去跟大伯告状?哎呦,你就放心吧,这点小事我才不会说呢,你不就是春心荡漾了嘛,多正常啊,那琴师公子我看了都心跳砰砰的。” “额……”青鸢嘴巴张了张,干脆顺着瞿双双往下说,“我不太好意思嘛,而且我就是单纯欣赏,去后亭瞄了人家两眼后,就悄悄遛出来了。嗯……双双,你一定帮我保密啊。” 瞿双双觉得自己真是机智,一猜就对,面上神气起来道:“我就说嘛,肯定是这样的。你这点小心思小把戏,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好吧好吧,答应你了,不往外说。” 两人说定,青鸢松了口气。 其实瞿双双是要负责给瞿坚禀告些消息的,但偷偷看俊俏琴师这样的事,瞿双双觉得真没必要说。 不过就是小姑娘家一点点荡漾的春心,说出来多叫人难为情。 瞿双双很讲义气地决定帮她守口如瓶。 还有,原本两人相处,青鸢总是客气又疏离,好似两人很难真正亲近,但经此一事,瞿双双觉得自己与她有些走近了。 原来青鸢也有姑娘家羞赧的那一面。 她发现了她的小秘密,觉得青鸢不再像完美假人,反而立体鲜活起来。 …… 时候不早,将青鸢送回侯府,瞿双双没一同进去,只叫青鸢帮自己与伯父问声好,而后重新坐回马车,准备直接回自己家歇息。 刚刚离开侯府大门,拐过街角,马车急停,颠得瞿双双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谁啊?没长眼睛啊在前面挡路!阿茂,给我骂他!” 瞿双双气道,认定是有人横冲直撞,跑到车前挡了路。 叫作阿茂的车夫并不是结巴,此刻说话却磕磕巴巴起来:“小,小姐,你……你还是出来下。” 真是费劲! 瞿双双气不打一出来,绷着脸色掀开车帘,刚要发作,看清对面站着的人是谁,气势骤然收敛,嘴巴更乖乖抿起来。 然后她跟阿茂一样,变结巴了:“堂,堂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瞿涯负立街边,身姿英挺,半身匿在黑暗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石像,处处优越。 恰时,头顶残月移过云层,一缕月色清辉落在他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蹙,长睫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略微涌动的情绪。 与平常见他一样,依旧周身外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瞿双双下意识生怯,她真的很怕她这位不苟言笑的堂哥。 “下来。” 瞿涯启齿,用的平常口吻,瞿双双却背脊僵住,忍不住外冒冷汗。 真是没出息。 她心里骂自己,又犯起嘀咕,自己最近也没惹事啊,堂哥这副架势来找自己做什么? 瞿双双不敢不动,麻利从车上下去,又慢吞吞站到瞿涯面前去。 眼前罩下一大片阴影,她根本不敢抬头。 瞿涯审问:“你们今日去了镇国公府别院,玩得可开心?” 怎么问起这个? 瞿双双困惑,却不敢不答:“就听了听琴师弹曲,没别的,不算好玩。” 瞿涯口吻忽的变得严肃:“不好玩,回来得却不早,莫不是你又带着青鸢去别处鬼混了?” 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瞿双双实在无辜,她瞪大眼睛,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干净:“不是我,是鸢妹妹耽误了功夫。她看人家琴师公子长得俊俏,就偷偷溜进后亭去偷看人家了。我当时找不到她,只好守在别院门口等,后面过去半个时辰她才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副琴。 我当时问她,她回复得支支吾吾的,说是自己误打误撞弹了首曲子,那琴师公子觉得好,送她的彩头。我听不明白,也没多问,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郎君爱看漂亮姑娘,那鸢妹妹喜欢看俊俏公子,说起来也正常啊。” 瞿双双讲完两人回来晚的缘故,最后还多余评价了句。 她没留意到瞿涯脸色越来越黑,依旧疯狂在找死的边缘试探,又说:“表哥,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那琴师公子究竟什么来头啊?真不是我与鸢妹妹没见过世面,那琴师公子模样实在生得俊俏,气质更不俗,比堂哥你都不差的。” “比我?”瞿涯眼神晦暗,似是咬牙切齿说出这一句,“什么人也配与我比?” 瞿双双老实闭嘴,不敢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他配吗? (好的,下章是不是该来点火热的了 第27章 第27章 青鸢回到侯府, 寻了个合适的契机,将今日在国公府别院巧合见到易尘的事告知给阿娘。 贺容音闻言满目惊讶:“你竟见到易尘了……这孩子怎会与国公夫人相识,不知这两年他在外都经历了什么, 你可有机会与他叙一叙话?” 青鸢摇头,口吻带点情绪, 故意说:“人家如今被国公夫人礼重,可谓众星捧月, 今日场合哪轮得到我上前去与他搭话。” 贺容音:“又说气话,难不成易尘见了你,会故意装作与你不识?” 青鸢垂目, 不情愿地说:“他是小声与我传了话, 说改日会来找我, 谁稀罕他来找啊。” 贺容音笑笑, 心道果然,又思寻着开口:“咱们现下住在侯府, 他想来见我们一面也是不易。不如我与侯爷提一提此事, 就说咱们昔日的旧邻来京看望, 正好促成你们相见,顺便我也能瞧一瞧他。两年未见,我是真挺想念那孩子的。” 青鸢抿抿唇, 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还至于叨扰到侯爷嘛…… 而且易尘那样的逍遥客, 与侯府高门宅邸真是格格不入。 贺容音打消她的顾虑:“侯爷平易近人, 对易尘这样的江湖游侠不带偏见, 反而欣赏,况且我的话,他大多时都是听的。” 青鸢从阿娘这话里,听出藏不住的幸福意味, 不自觉跟着弯了弯唇角,算是答应下来。 她带点小脾气说:“那便算是阿娘相邀,与我可没有关系。” 贺容音无奈哂笑,纵容她道:“好好,当你不知情总行了吧。” …… 当夜,贺容音见到晚归的瞿坚,陪着他用膳时,适时提起此事。 瞿坚知道贺容音当年在苏陵吃了不少苦,对她那段经历想起便心疼,听她说起当年与友邻相处得好,常常走动,心里稍有欣慰。 “听你这么说,那孩子无父无母,自小四处游荡,也是可怜得紧,既然他与鸢儿是自小的友伴,你又当他是家人,那当然有必要请他来侯府与你们一聚了。” 瞿坚如此表态,叫贺容音心里暖融融的。 她又思量着问:“不会有什么麻烦吧,我只怕自己考虑得不周全,给侯府惹来非议。” 瞿坚摆手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无妨事。那孩子叫……易尘是吧,不如到时你问问他,来京后在何处落脚,如果还没有稳定的居所,不如就邀他暂住侯府几日。反正自涯儿走后,这侯府里外都显空荡荡的,我爱热闹,人多挺好的。” 说到最后,瞿坚忍不住一声喟叹,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 贺容音看出来,忙抬手抚上丈夫的背脊,温柔宽慰道:“马上快十五了,到时邀涯儿回府用膳,他应该不会推辞,侯爷想儿子,很快就能见到了。” 瞿坚却吹胡子瞪眼,犟着嘴硬:“谁想他了,我才不想那逆子!” 贺容音无奈,看破不说破地顺着瞿坚:“好好,不想,那侯爷不邀,我去邀总行吧?” 瞿坚眉心皱着又舒展,想了想,还是说:“算了,还是我叫人吧,我怕他到时又犯浑,不给你好脸色看,叫你再受委屈。” 贺容音并不在乎那些:“侯爷高兴,我就高兴,不会觉得委屈。” 瞿坚心里软塌塌的,将贺容音抱进怀里,心事沉沉,盼着何日才能真正的阖家团圆,有妻有子,他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 瞿涯问完瞿双双别院内的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手叫人走。 马车立刻被车夫驱驾出逃命的架势,鞭子一响,马儿横冲直撞地蹬蹬朝前遛跑。 瞿涯收敛视线,心底积火却难消,原本他打算直接正门进府,将人五花大绑带出来审一审,可到底理智占了上风,未到门前,他步子顿住。 心里怄着气,瞿涯今日根本不想见她。 真是好样的,她敢背着他去追别的男人,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思及此,瞿涯浑身戾气外露,矜傲的性子更做不到再为她翻墙进府,费尽心力地潜入密道,只为见她。 先前他不嫌麻烦,且甘之如饴,是因迷她上瘾,见她一面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快活,然而今日,对她只有恼火与郁气,不如不见。 瞿涯眼底沉晦如渊,死死盯着侯府紧闭的大门,压抑着火气,策马背道而离。 回到熹园,见宋棠川还在,瞿涯冷淡未语。 宋棠川则起身迎上前,问道:“表哥,你是去找青鸢姑娘了?你没有为难人家吧……” 瞿涯眉梢一挑,瞥他一眼问:“你等在这儿迟迟不肯走,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你怕我为难她?棠川,我吩咐你去帮忙盯个梢,你倒怜香惜玉上了。” 看表哥这架势,火气是打算冲他发啊…… 宋棠川咽了下口水,赶紧找补道:“不是……我就是在想,虽然我确实留意到青鸢姑娘一直盯着台上的白衣琴师看,但后来琢磨琢磨,又觉得这也没什么。青鸢姑娘本就是琴艺高手,见到志同道合的琴师,难免有惺惺相惜之感,多看两眼,应当也不为过……” 宋棠川试图为青鸢解释,他是存私心,不想叫青鸢因为他的传话而吃苦头。 不过,他并不知晓青鸢后面还追去了后亭,而表哥已经知晓全部,怒意与妒意的火气当下齐燃。 他的这番解释,没将青鸢清白摘出来,反而无异于火上浇油。 瞿涯冷声启齿:“瞿双双告诉我,青鸢看上了那位琴师公子,觉得人家模样仙逸俊俏,不辞辛苦一路偷偷摸摸追到后亭去看。你没去后亭,当然没看到她春心荡漾的样子。” “春心荡漾”四个字从瞿涯嘴里干巴巴咬出来,显得他介怀非常。 宋棠川闻言诧异,更不可置信:“青鸢姑娘哪像是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人啊?” 瞿涯:“那你说,是瞿双双敢骗我?” 宋棠川哑然:“那……自然是不敢的。” 瞿双双面对瞿涯,当然不敢不实话实说,所以,青鸢一定是真的追去了。 宋棠川想不通,纵使那琴师确实吸引了青鸢,然而表哥占有欲极强地每日派人盯守,青鸢又早有察觉,怎敢在表哥眼皮子底下挑衅行事,肆意妄为? 瞿涯不再作声,不顾宋棠川,独身往里走。 步至廊下一根朱红柱前,他驻足,睨盯着眼前的鸟笼,眯起眸,眼神危险深晦。 宋棠川紧跟在后,他来熹园多次,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地方养着鸟。 那鸟一看就是雌的,很是乖巧,见人来只轻轻啾啾叫了两声,不过分叽喳。通体羽翼都是纯净的雪白,无半分杂色,像是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喙是淡粉色,如三月桃花的花苞,小巧得只能含住一颗苏子,实在可爱得紧。 “表哥,这是什么鸟啊,你近来怎么有这意趣?”宋棠川问。 “旁人送的,品种忘了,只是觉得它很像……”瞿涯话音顿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愈发冷沉,“闲来无聊,随意养着玩的,没什么意思。” 宋棠川心想,刚刚聊得不愉快,当下借此转移话题最好。 于是他凑近鸟笼,看了看,没话找话说:“看着倒是乖顺。表哥有空可去帮我问问,这鸟到底是什么品种,既漂亮又听话,我有空也想养一只。” 瞿涯盯着鸟笼,默了默,言浅意深道:“不好养得很,过于娇弱,在廊下待不得片刻就得及时送回暖阁,不然就会受寒。更是个喂不熟的,想摸摸它的腹羽压根没门,不把你的手啄破不会罢休,若是不小心开了笼门,它会头也不回飞向高远处,你再也捉不着它。” 宋棠川咂摸着,觉得表哥这话不是在说鸟,更像是在暗喻人。 瞿涯从旁拿过一碟泡过温水的小米,用银勺舀起,递到笼边,鸟儿扑棱着雪白翅膀,轻轻落在笼门旁的横木上,低下粉喙一下下地啄食。 本是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怎料,瞿涯趁着鸟儿啄食专注,忽的将碟子丢下,而后打开金笼,伸手一把将里面受惊的雌鸟抓出来。 雌鸟一声凄凉的啾叫,引得宋棠川目光跟去,心下一紧。 瞿涯面无表情,指腹摩挲过鸟身片片华美的翎羽,可怜的鸟儿在他掌心里怯怯瑟缩,紧接着,瞿涯选中其中最长又最有光泽的一根羽翎,执起剪刀,狠心剪断羽毛的一半。 此举不会真的伤到雌鸟,只是从今往后,它再也飞不高了。 瞿涯将掌中鸟放回笼中,又把手中片羽递给宋棠川,平淡道:“这样,它就永远听话了。” …… 有侯爷派人在外帮忙打听,青鸢与贺容音很快得知,易尘就住在城东的同福客栈。 原以为他会居于国公夫人安排的住处里,若是那样,联系上他多少有些不便,也易惊动到旁人,但他住在客栈则方便多了,想悄悄传送个消息,只需给客栈小二递送些钱银。 有钱好办事,易尘得到青鸢的传信,没等到两人约定好的后日,第二天就去了侯府。 青鸢亲自去门口接迎他,为了谨慎,她特意叫易尘从侧门进,以避好事者的口舌。 一见面,易尘便温煦地冲她笑,青鸢不自在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故意噎他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如鹤先生嘛,怎么不继续端高冷的架子了,嬉皮笑脸地做什么?” 易尘眉梢一挑,被揶揄也无所谓,存心逗趣她道:“没什么,见到你就高兴。” 青鸢瞪他一眼:“就会耍嘴上功夫,你若真有这份心,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易尘收敛神色的玩味,口吻变得认真:“此事,我以后会如实向你解释。” 以后? 合着到现在他还要对她有隐瞒。 青鸢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作势就要关门:“那你就等以后再来吧!” 易尘“哎”了声,眼疾手快将门一抵,迅速跻身进去,又伸手弹了青鸢额头一下,说道:“叫我吃闭门羹啊,有你这么对师父的?没大没小,看我跟贺姨告你的状。” 青鸢恼气抬手就要揍人,追着他说:“你敢……” 侧门关严了。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被隔绝,对话的声音也渐渐减弱,直至再也听不清。 当下,瞿涯就负身立于距离侧门不远的视觉盲区里,将那双男女每一句对话都听得清晰仔细。 师父、贺姨,自然的亲昵…… 原来两人的关系,远比他事先所想的还要更相熟亲密。 瞿涯垂落在侧的掌心倏而攥紧,他心口不畅,妒意横生,认定青鸢为他一人专属的执念一时间到达顶峰。 鸟儿剪了毛羽,从此只能留在他身边。 至于青鸢,他要不要也铸一副华丽的金笼,将她永远地囚藏起来? …… 瞿坚对贺容音的好,青鸢处处看在眼里。 今日易尘来府上看望她与阿娘,侯爷为此特意留出一天时间来做东接待,只因阿娘曾说过,已将易尘认作是家人,实在难得。 四人在餐堂会面,落座用饭,边吃边聊。 桌上气氛不错,侯爷不端持身份,易尘也不拘谨,时不时由谁引出一个话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言谈热络,很快消除了陌生的疏离。 瞿坚主动问询的次数最多:“听闻你云游四海,经历颇多,阿音说从前常听你讲述游历的见闻,很是有趣。” 易尘笑笑点头:“贺姨是爱听我讲这些故事,不像阿鸢,总没那个耐心。” 青鸢小声嘀咕:“反正听你说了也去不了,白被你勾住胃口,我干脆不听。” 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瞿坚被青鸢的机灵逗笑,贺容音则是无奈一哂:“这丫头总有歪理。” 瞿坚却为青鸢撑腰:“我倒觉得,鸢儿这道理很说得通。” 青鸢立刻神气起来:“就是嘛,阿娘你看,侯爷懂我。” 贺容音拿她没办法,也没怪罪她玩笑时对侯爷的出口不敬。 易尘更是见怪不怪,好像他与青鸢从前相处时就已习惯了她的小狡黠。 当下纵容着说道:“好好,是我不该只对你干耍嘴皮子,等下次再有机会外出游历,我一定带你同行,如何?” 反正只是口头应允,都不见得有践诺的那一日。 青鸢随口就答应了:“好啊,等你安排。” 易尘眼神微亮,冲她举了举手中酒杯。 气氛融融之时,餐堂里忽的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瞿涯大步流星至,冷淡着脸色,进入堂内后目光环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 青鸢率先注意到他,下意识背脊僵住。 或许是心虚的缘故,她总觉得瞿涯看向她时,目光停留得最久。 她不动声色地垂目避过,心底发慌,不知瞿涯这副架势闯入是打算做什么。 有些不巧,怎么他来时偏偏赶上易尘也在…… 青鸢正不知所措,瞿涯却再次刺激她的神经,他几步走到餐桌旁,故意站到她与易尘中间,开口傲慢道:“走开,我坐这。” 他发话,青鸢哪敢不从,赶紧起身。 瞿涯却一把摁住她肩膀,口吻不善:“我是跟你说话?坐好了。” 所以,他是在赶易尘。 瞿坚看不下去,在场也只有他敢明面教训瞿涯。 他筷子重重一放,拧着眉头说:“我们吃得好好的,你来捣什么乱?我这边地方很空,叫人加把椅子不就行了嘛,你折腾人家易公子做什么?” 瞿涯冷嗤一声:“易公子?他是什么人,能被你敬为上宾?如今侯府真是变了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门了。” 他这句话映射攻击的人太多。 贺容音闻言脸色微白,却尽量克制着情绪,没有外露。 瞿坚哪能不知爱妻委屈,当即怒不可遏:“你来就是给大家找不痛快的,你走,走!” 贺容音不愿看他们父子关系再因自己恶化,忙握上侯爷的手,劝说道:“是我派人提醒世子,十五那日记得回府用饭,侯爷一直对他挂念。世子闻之立刻来了,可见念着侯爷,侯爷又发的什么脾气?都是一家人,话赶话吵到一起正常的,千万别因此伤了父子情分,鸢儿,你去厨房吩咐再上些热菜,对了,再叫下人快添把椅子过来。” 贺容音这番话,勉强缓和了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瞿坚叹口气,重新坐下,看向瞿涯,神色不再只有愠怒,更多几分爱恨交织的复杂。 青鸢赶紧听从安排,起身去了厨房。 与瞿涯擦肩而过时,她感觉对方似乎偏眸看了她一眼,于是加快脚步,匆匆出门。 出了堂屋,青鸢如释重负。 原来只是与瞿涯待在同一空间里,身心都如此慌张紧绷。 她叹口气,进了厨房,按照阿娘的交代,吩咐厨娘再烧几道热菜,不可将就。 完成任务后,她没着急回去,拖延一会,只想在外面多透口气。 她避过人,挨着一面不甚起眼的墙角靠了会儿,思绪放空,刻意不去想瞿涯。 然而,瞿涯阴魂不散的程度远超乎她想象。 墙侧另一面,此刻突兀传来一道略微沉哑的声音,是瞿涯的嗓音,她怎会认错? “你在躲我?” 话音先至,而后一双黑靴自墙侧迈出。 瞿涯存在感极强地与她一同挤在墙角里,他步步向前紧逼,压迫得青鸢退无可退,只得背身贴挨墙面,瑟缩在一个容不得第三人的角落里。 青鸢当然否认:“没有……” 瞿涯一把捏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粗粝摩挲,力道不小,疼得青鸢很快红了眼眶。 他目光审视,毫不留情,欲判重刑:“还要我如何提醒你,怎么就不能乖乖听话?” 听他威胁意味浓浓,青鸢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触了他的逆鳞。 她声音嗡嗡回:“我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敢有……” 她话没有说完,被瞿涯冷冷打断。 “不敢?”瞿涯靠近她,空闲的一只手箍住她的纤腰,而后游走向上覆住,捏得她满脸涨红,不敢用力呼吸。 而后附耳,咬牙切齿,“嘴上说不敢,却什么都敢做。青鸢,是不是我先前对你太好,叫你快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青鸢咬着唇,逆来顺受的模样像是朵没脾气的软棉花。 她无所谓地顺着他说:“我什么身份?不过就是世子泻火的,我有自知之明,从不敢忘。” 瞿涯怒火中烧,快要气死,掐上她的脖子问:“怎么?你是准备好叫我泻一通了?” 他对她说着无情的话,而后就在假山后的这面矮墙边,盛怒之下粗鲁扒了青鸢的轻薄上衫,连带兜衣也强迫着一并褪了,就是要她白日受到明晃晃的欺辱,却有苦说不出。 不过是小惩大诫,瞿涯手底下审过犯人无数,见血要命的多了,眼下这点小小责罚,算得了什么? 说是惩处,最多,也就是欺负。 他的身子完全挡得住青鸢,也不怕突然有人过来将她看光,更何况,假山后的小径,晌午这会儿原本就罕有人至。 然而即便如此,青鸢还是万般觉耻,羞愤欲死,她被欺凌着扒光衣服,根本不是不痛不痒的事,她委屈,极想哭,却又不敢。 瞿涯哪会哄人,相比青鸢的委屈,他更气恼不消。 尤其一想到易尘坐在她身旁,与她互动亲昵的样子,瞿涯就忍不住心底的破坏欲,只想对她欺凌到底,将她狠狠弄哭。 他扇打她脆弱处,压抑音量,低吼着责问:“你这副样子,谁还见过?” 他明知没有,还是逼问她亲口回答。 回答说,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angry s 柿子这章有点凶,打五十大板啪啪啪! 第28章 第28章 餐堂厨房后面, 与假山相邻的一面矮墙边,两人互相瞪着眼,无声对峙着。 青鸢被瞿涯的冷嘲热讽刺激得胸腔起伏, 而当下这光景,她衣衫被他强势剥褪一半, 故而起伏的每一下都成了给他的奖赏。 瞿涯眸底果然深了深,青鸢才不肯配合着, 伸手就要往上捂。 瞿涯视她此举为挑衅,严肃命令的口吻道:“手放下。” 青鸢肩头瑟缩着并不动,也不敢看他, 目光泠泠偏落, 像是只被猛兽捕猎到的小禽, 应对霸主强权, 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避着躲着。 瞿涯单手掐住她后颈, 低首就往她脖下啃咬, 青鸢吃痛难忍溢出声, 瞿涯警惕四周,空闲的另一只手立刻捂住她的嘴。 脖颈处的痛与麻很快席卷全身,青鸢双腿发软, 险些站不住, 眼泪不受控地滚下来, 身子也跟着发颤。 泪珠汹涌, 有几滴烫在瞿涯手背上,他指节微蜷,冷硬的心肠终于软了软,手下松力, 狠掐青鸢后颈的那只手松落,换作扶稳她的肩膀。 青鸢娇弱无力地抖着,一副受尽欺负的样子,哭得止不住,又努力憋忍着不出声音,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瞿涯盯她半响,叹口气,没了整治她的狠心,将人往自己怀里搂,帮她把外衫披上。 “吓着了?我……”瞿涯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他不是容易服软的性子,尤其当下,他心中的愠恚与介意丝毫未消。 青鸢没理他,正想从瞿涯怀里挣出来,忽闻不远处有仆妇对话的声音。 她吓得身体一僵,生怕自己与瞿涯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被旁人窥到,此时此刻,她衣衫不整,外衣被扒滑落肩头,兜衣更是松松垮垮,几乎不能蔽体,实在不堪入目。 对话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青鸢心一横,赶紧埋脸往瞿涯怀里藏。 心想,就算来人注意到墙角藏着人影,最多只能看到瞿涯的背,绝不能看清她的脸,否则一切万劫不复,甚至阿娘都有可能无颜面继续在侯府里待下去。 青鸢绝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 瞿涯还算配合,将她牢牢地护起来,他背脊宽硕,手臂也结实,将她左右搭腰一环,青鸢的一片衣角都露不出来。 隔着矮墙,仆妇的对话声清晰入耳,几人算是擦肩而过。 “脚步快些,世子回来了,餐堂里伺候得人不够,正缺人手呢。” “知道了知道了,世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肯定得亲自过去伺候,咱们这些侯府老人,哪个不是看着世子长大的?如今侯府有了新夫人,世子有家不能回,终于回来一趟吧,还被当成是客,座位都是临时添的,我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咱们就别妄议主子们的事了,其实新夫人性子不错,看着不像是坏心肠的人,关键还是侯爷与世子父子俩之间心结难消。唉……世子是极重情义之人,若真对一人上心自是永不辜负,侯爷对新夫人的钟情,当然叫世子难以接受,在他看来,侯爷是背叛了先夫人,也一并舍了他这个儿子。” “都是孽缘啊。侯爷怪不得,新夫人怪不得,可我就是心疼咱们世子,小小年纪没了娘,如今连个暖和的家都没有,只能一个人住在熹园,时不时还要被圣上派去边地打仗,一去就是一年半载,风餐露宿,刀剑无眼……” “若是世子能早日娶上个可心的娘子就好了,也算身边有人能疼一疼他,帮他开解开解心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长公主不少给世子张罗,也不知世子是还没开窍,还是眼光过高,竟一个都没有看上的,婚事因此一拖再拖。” “别愁这些了,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叫世子快些吃上口热饭吧。” “走走,世子口味一直没变,还是与小时候一样,咱们最清楚他爱吃什么了。” 她们径直而去,对话专注,压根没留意到相隔一墙的角隅里,正有衣衫不整搂在一起的一双男女,偷偷摸摸避着人,暧昧不清。 而其中一个,正是她们口中所念的尊贵世子。 若是她们看到刚刚那幕,所谓的世子还没开窍的谣言,应该会很快不攻自破。 他不是还没开窍,而是不对那些人开窍。 至于眼光极高,倒是真的。 除了青鸢,瞿涯再没对第二个人有过如此强烈的占有与侵略的欲望,那种因见她与别的男人有说有笑而妒火中烧的感觉,他觉得既怪异,又陌生,却又完全不受控。 青鸢一定是被吓到了。 他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迟来的后悔的,他不该大白日如此欺负她。 青鸢偷听对话半响,不安的心绪慢慢平复。 她听出来,刚刚那些人,都是自小照顾瞿涯的忠仆,怪不得瞿涯能轻易在侯府里布下眼线,原来是有这么多看着他长大的仆妇居在侯府,且人人都心向着他。 结伴的仆妇们走远了,青鸢彻底松下口气。 瞿涯看她脸色稍好一些,犹豫着开口:“还疼吗?” 青鸢不知他说的哪里。 腰被他箍得疼,脖子也被他掐得疼,锁骨附近,更被他吮咬得疼,还有…… 还有胸口处,他刚刚恼火发作扇打她,不过两下就肿起来,她穿上小衣慌慌遮挡住,不知此刻那里是否会消肿一些了。 青鸢抿唇摇头,推开瞿涯,自顾自把衣衫穿好,又整理鬓发,确保看起来与来前无异。 瞿涯又问:“那个外人,是你迎进侯府的,他与你到底什么关系?” 他口吻处处透着对易尘的排斥。 青鸢生怕他再发疯,只得如实解释:“易尘是我自苏陵来的旧友,我们比邻而居,从小相识,他来京一趟顺便看望我与阿娘,可有犯了世子哪条忌讳?” 话到最后,忍不住噎了他一句,这是青鸢敢对他发作的最大脾气了。 瞿涯好会抓重点地问:“他是你青梅竹马?” 青鸢:“……世子说是就是。” 瞿涯脸色又沉下去:“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我在问你。” 青鸢叹息:“我们的确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易尘学琴造诣高过我,我认他作师父,彼此之间有师徒之情,总角之交,世子还想问什么?” 瞿涯开门见山:“有无男女之爱?” 青鸢细眉微蹙,意外瞿涯这样发问。 她原以为,瞿涯今日发怒的主要原因,是不喜与她和阿娘有干系的外人随意进出侯府,在他所谓的地盘上造次,玷污侯门的门楣。 然而方才那个问题被瞿涯在意地问出来,青鸢后知后觉,或许今日他这般恼火,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心事重重,阻止自己深想下去。 瞿涯还在盯着她,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青鸢冲他摇摇头,决定坦诚回答:“没有,他只是师父,好友,我们关系清清白白。” 瞿涯眼神微变,凑前半步,气势压迫道:“你若敢骗我……” 他真是习惯了总是威胁她。 青鸢忍着火气,终于大胆一次打断他的话,怼道:“世子应该最清楚我有没有骗人了,我的清白之身,难道不是世子夺去的?怎么,世子是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帮忙回忆吗?” 瞿涯欲言又止,嚣张的气焰当真被青鸢这话精准浇灭大半。 他蹙眉开口,气势却大不如先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青鸢反问:“我如何说话,不过实话实话,世子听得不顺耳,难道又想动粗?” 瞿涯嘴巴动了动,半响偏过眸去,有些不自在地辩驳:“我方才岂是动粗?咬你跟亲你有什么区别。就是……不该打你那两下,但你惹我发恼,又与别的男子笑语嫣然,我何苦还要再顾你。” 说完,顿了顿,还是问她道:“还疼吗?” 青鸢想让他觉得歉疚,却又不愿听他问得详细。 听了,便忍不住回想。 而一旦回想,身前被扇的酥麻感就会再次从下往上延传,好似成百上千只蚂蚁在身上乱爬,不知他哪里来的癖好,虽是记得打人不打脸,却总爱惩罚她那脆弱的两团…… 青鸢:“疼,你下次若再敢那样打我,我说什么都不会继续留在侯府了。” 瞿涯眯眸:“你问我敢不敢?” 还没有哪个女人敢与他面对面说出这样的挑衅之词。 青鸢被他威压的口吻恫吓得气势弱了弱,但还是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瞿涯并不信她所言:“离开侯府,不守着你阿娘了?” 青鸢:“自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侯爷能将阿娘护得很好。” 瞿涯:“我自有千万种法子让她在此处待不下去。” 青鸢怒瞪过去。 瞿涯看她一眼,只好说:“又没说要用……” 青鸢不理他。 瞿涯又道:“只要你听话,我会叫她安然无恙地待在侯府,如此可满意了?” 青鸢不搭他的话茬,只提醒说:“我们该回去了,大家都还在餐堂等着,你回去能不能收敛点,别再言语刺人了。还有,如果你实在不愿与我们一同吃饭,那就进去说一声,然后体面离开,最起码大家面上能过得去。” 瞿涯却不依:“要么他走,要么我留。我当然要亲自看一看,你与你的这位昔年旧友,见面是如何相处,你说没有情爱,他也这样认为?” 青鸢笃定道:“世子莫以狭隘之心妄加揣测了。” 瞿涯被说狭隘也不恼,回应她这话道:“若真如你所言,我狭隘就狭隘了。” 青鸢推开他,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瞿涯刻意原地停留片刻,没有与她一同回去,等厨房的餐食备得差不多,他才姗姗而至,进厅落座。 在场众人,除了易尘,没人将两人往一处打量,更不会在他们身上随意作联想。 连在侍婢们眼里,他们一个侯府世子,一个续弦夫人的干女儿,如何也扯不到干系。 可就是最该不熟的两个人,背地里却已然做尽世间最亲密的情事。 识其表,未见其里。 都是一样的道理。 …… 因为瞿涯的不请自来,突兀到场,原本其乐融融的餐堂氛围相比先前冷下不少。 贺容音有心暖场,可又怕自己说多错多,会无意触到瞿涯的逆鳞,惹得他不快,故而只得谨慎不语,只偶尔给侯爷加加菜,眼神示意他收敛脾气,缓和脸色,可主动说说话。 而后,她又给青鸢递去眼色,暗示她也可适时说几句,别叫氛围太冷。 侯爷板着脸色,说不出来。 青鸢只好承担起阿娘的托付,拿起筷子,随意夹了口菜,嚼完随意开口:“这道豉汁鸡不错,火候正好,肉质入口鲜香嫩滑,挺好吃的,侯爷与世子也尝尝看?” 闻言,贺容音心里直叹气,心道这算什么适时搭话,还能再敷衍应付些嘛。 侯爷看在贺容音的面子上,配合品尝,还给了青鸢一个肯定的眼神。 贺容音正打算继续琢磨该如何缓和他们父子之间气氛的僵持,没想到瞿涯居然好说话地动了筷,当真听从了青鸢的建议,尝了尝那道平平无奇的豉汁鸡。 他夹了口,品味过,回话道:“是不错。” 贺容音诧异至极,看了青鸢一眼,并不觉得自己女儿能有这个面子。 只怕世子是在随意戏弄她们玩的吧。 青鸢又夹起另一道,假模假式地尝了尝,继续推荐给瞿涯:“世子,这道肴馔也不错,后厨新上的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可多尝些。” 瞿涯依旧乐意听从,心知刚刚惹了她,哪能再在人前拂她面子。 他干脆执起勺匙,按照青鸢所指,舀起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 原本想象的口齿鲜香不在,只有灼烧于味蕾够劲的辛辣刺激。 瞿涯吃不了辣,表情瞬间变了,尽管努力克忍,还是挨不住的额前冒了一层汗。 他强忍着咽下那一口,舌尖火烧火燎,偏眼看向罪魁祸首,果然,青鸢正一副报复得逞的小表情,神气得很。 这道茱萸脍,其实很有欺骗性,食材是新鲜的生鱼片,食时需配合蘸料,而灵魂就在蘸料上。 茱萸是味辛辣调料,颜色暗红,切碎后混入酱料很不显眼,但入口时会带来极明显的辛辣刺激,与鱼肉的鲜甜形成鲜明对比,属于貌不惊人却足够辣的关键。 青鸢知道瞿涯不食辣,刚刚是故意引他毫无准备地吃下一大口。 瞿涯方才所有隐忍压抑又坚持逞强的微表情,她都尽收眼底,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世子,好吃吗?”她看着他,邀功似的问。 瞿涯脖子都憋红,咬牙切齿回她道:“好吃,爱吃,你也多吃。” 青鸢能吃辣,且爱吃辣,这道茱萸脍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故意夹起比瞿涯刚刚那一口更多的份量,一口吃下,辣劲满足,毫无压力。 她轻松地咽了,笑着回瞿涯道:“确实好吃。” 瞿涯想与她再说什么,安静坐在一旁久未言语的易尘突然偏头,对青鸢启齿:“原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道菜,刚刚你去后厨特意为我点了这道吧,有心了。” 青鸢回头看向易尘,想了想,才记起他好像是与她一样也爱吃这道菜的。 于是随口顺着他回了:“记得你也爱吃辣,多吃点。” 说完,她不再打算继续缓和气氛了,一直开□□跃实在累得慌。 可瞿涯不放过她,看着那道茱萸脍,黯淡着眸子说:“原来这道是专门为易公子点的,我刚刚吃下那口,看来是占了易公子的光。” 他话音提及易尘,眼神却看向青鸢,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左右为男 第29章 第29章 随着瞿涯话音落下, 易尘的目光也定在青鸢身上,他明明可以一笑了之,却偏偏要接瞿涯的话:“世子玩笑了, 小鸢与我口味相似,同样嗜辣喜酸, 她爱吃的我都爱吃,方才听世子尝过那道茱萸脍后说味道不错, 看来世子也是同样爱吃辣味的。” 青鸢有点不信易尘方才没有看出瞿涯被辣得难受,梗着脖子在极力憋忍,他这么说, 显然是故意的。 “并非如此, 他自小就食不得辣, 偶尔尝试背上还会起疹子。”瞿涯未开口, 瞿坚先一步替他答,说完, 又看向瞿涯, 教训的口吻道, “不能吃就说不能吃,什么事都要逞强。” 贺容音闻言赶紧起身,将那盘茱萸脍从瞿涯面前端走, 又不动声色瞪着青鸢一眼, 怪她自作主张, 万一瞿涯真的出疹子, 侯爷心疼,怨怪到她身上该如何是好。 青鸢察觉阿娘的眼神,低了低头,心情也是复杂。 她先前从侯府仆妇嘴里打听到瞿涯不爱吃辣, 记在心上,只当他口味清淡,想着辣一辣他只是不痛不痒的捉弄,却未料他吃下还会有不良反应。 如此,并非她本意,青鸢有些自责。 阿娘再次递来眼神,青鸢犹豫片刻,不得不对瞿涯歉意开口:“怪我无知,不该给世子推荐品尝这道菜的,所幸食的不多,世子眼下可有觉得身体有异?” 瞿涯看到她们母女俩眼神交汇的小动作,知道若自己有事,她们肯定担待不起。 他不想看青鸢在人前战战兢兢,摇头道:“也不是每次都会起疹子,不碍事。” 瞿坚闻言下意识关询:“不是每次了?你这二年的反应没以前那么严重了吗?” 瞿涯不咸不淡点头:“嗯。” 瞿坚顺势道:“这两年想见你一面都难,也不知你的各种习惯有没有变,若是圣上交代的差事没那么急,就回家里多住住吧,那些老嬷嬷们天天念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能说出这番话,对瞿坚而言是不易的。 瞿涯脾气臭,不易服软的性子都是随了他,可到底是老了,心更容易软,面对自己唯一的亲儿子,他实在不愿再与他互相犟着,变得生分。 尤其今时今日,朝堂政局拨乱诡谲,军权斗夺更是不休,圣上想分散狄国公手里垄断性的军权,扶持瞿涯再合适不过,他有勇有谋又更年轻,只是这条分权道路何其凶险,狄国公祁家的嫡子庶子一众人等,又岂会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圣上为了瞿涯能够迅速成长,独当一面,军威服众,这些年来派他不停地征伐打仗,多少场生死置之度外的恶仗被瞿涯一一硬啃下来,才有了他今日天子宠臣的名声,以及征虏大将军战无不胜的战神威望,以及……年纪轻轻累积的一身旧伤。 都如今,镇北侯府能给他的帮扶与倚仗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边是圣上分权制衡的帝王之术,一边是狄国公府明里暗里的虎视眈眈,瞿坚看着自己儿子站在朝堂风暴心中,虽做不成他的助力,但也绝不想与他生分分心,成他的拖累。 瞿涯多饮了两杯茶,将嘴里的辣味勉强压住,而后拒道:“我在熹园住习惯了。” 瞿坚蹙眉:“什么习惯了,你在熹园才住了几年,这侯府可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怎么不说你突然搬走的时候不习惯?” 瞿涯看向瞿坚,顺着他这话回:“是,当时是很不习惯,但没办法,只能迫着自己尽快习惯,到现在,我早惯了一个人。” 这话,瞿坚听了心头极不是滋味,可他言已至此,他还能如何争取,总不能派人将他绑了丢到劲松阁锁起来吧。 瞿坚叹口气,不再坚持,任由他自己选:“随你自在吧。” 贺容音鼓起勇气在旁附和一声:“世子若不回来住,总要经常回来吃顿饭的,只吃顿饭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侯爷却要高兴好久呢。” 听妻子这样当面拆穿他,瞿坚老脸一窘,不自在地咳了声。 瞿涯顿了顿,难得没有给贺容音甩脸色,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贺容音微笑。 瞿坚倍感欣慰,悄悄在桌底下拍了拍贺容音的手,知道她对自己的用心与着想。 饭桌上氛围总算融洽些,贺容音松口气,也稍微放松,随意与青鸢和易尘搭话聊天,她问及这两年易尘去了何处,易尘回说各地游历,很久之后才回苏陵收到她们搬家的信,所以才进京探望晚了。 这话似乎有些不实,贺容音却没有追问,当是如此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大家重新联系上,彼此情分都还在。 瞿坚对易尘风度翩翩的君子气质很欣赏,加之他能讨贺容音开心,私心想留他小住,也方便他与贺容音多聊聊天,解解闷。 于是主动开口邀请:“易公子这次来京是准备待多久?若是准备多留,何必住在客栈,还是家里住着舒服,不如就搬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正好你贺姨想念你,青鸢也想见你。” 瞿涯吃菜的动作一顿。 易尘故作熟稔地瞥一眼青鸢,逗她说:“是嘛,你想见我?” 青鸢下意识想去看瞿涯的脸色,但还是谨慎克制住了,人前,他们哪能常有互动,就算只是眼神交流也为不妥。 她周全地回答,尽量不使瞿涯不悦:“我都随意,是阿娘想见你,不过你既然在京城,随时来探望也方便,住不住侯府其实无所谓。” 这话,瞿涯应该能听出来她是婉拒的意思吧。 易尘更是聪明人,听她话音,一定会默契地会意推辞,不使她难做。 怎料,易尘微笑着,竟忽的看向阿娘,开口说:“能陪一陪贺姨正是我所愿,我在京城逗留的时日不多,相聚的机会更是难得,如此,我便在侯府叨扰几日,谢过侯爷盛情了。” 瞿坚听了很是高兴,年纪大了,他喜欢偌大的侯府宅院里人多热热闹闹的。 “如此甚好,易公子就搬去翠竹轩住吧,那与鸢儿的小院相隔不远,前几日她在家里也是待得无趣,我还叫人带她出去逛逛解闷呢,如今易公子住进来,鸢儿自是高兴了。” 青鸢苦笑,心中暗自腹诽着,侯爷自说自话,能不能不要总是提及她啊。 若她真因易尘住进来而高兴,那瞿涯一定会将她整治得再也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不敢去看瞿涯的神色了,当下闷头装作很忙的样子继续扒拉饭。 不饿,但硬吃。 贺容音考虑得多,有些顾虑地看向瞿涯,生怕他不满,于是斟酌问瞿坚道:“如此……方便吗?” 瞿坚言有所指地回:“有何不便的,侯府里最多的就是没人住的空房子,有人冷冷淡淡坚持不肯搬回来,那么多房子白白留着何用?待客不是正好?” 贺容音不知怎么回这话。 瞿坚则看向瞿涯,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口吻,重新又问:“你确定不搬回来住?” 瞿涯想都不想:“不搬。” 瞿坚眼神一沉,气不打一处来,哼声说:“随你意,爱搬不搬!” …… 这顿异常煎熬且漫长的午膳终于将要吃完。 青鸢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绝对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席散后,贺容音提议带易尘去看看他将要搬去的翠竹轩,若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提前补齐。 原本青鸢该跟着一起去,可瞿涯暗中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她不敢假装没看见,于是谎称腹痛想去方便,叫贺容音与易尘先行一步,她随后跟去。 成功脱身后,瞿涯已经不见踪影了。 青鸢在餐堂附近转了一圈都不见人,急得额前出了一层汗,加之时不时有侍婢经过,青鸢因心虚格外紧张。她以为自己被瞿涯耍了,正恼气着低头踢脚边的石子泄恨,余光忽的瞥到假山方向,随风一起,有一抹墨色的衣袂翻飞入目。 因有树木挡着,青鸢方才没往那边留意,现下细看才发觉,一个时辰前两人正是在那对峙过的。 瞿涯偏在那里等她,不怀好意。 青鸢环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赶忙提裙加快脚步过去,生怕被人看到两人的私联。 瞿涯背对她负立墙侧,背影优越,肩宽腰窄,挺拔轩然,青鸢下意识作比较,心想,瞿涯是比易尘高一些,更壮一些的。 听到动静,瞿涯知道是她,不紧不慢转身回头。 他伸手,没开口就直接拉住青鸢的手腕,把她带到身前用双臂环搂住。 青鸢不自在,双手抵住他肩膀,避着想将他推开。 瞿涯说:“这样能将你完全挡住,就算突然有不速之客,也只能看到我的背。” 如此……也好,青鸢勉强随他了。 她不再抵触,松了推拒的力道,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咫尺面对面相对,眼神交汇,气息相缠,气氛陡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暧昧。 明明一个时辰前,两人在此对峙,还是气势汹汹,满眼忿忿,说话不留情的。 而眼下,瞿涯柔和多了。 但他到底是个脾性阴晴不定的,青鸢怕他再不讲理,于是先一步开口,防患未然道:“刚刚饭桌上,世子都听得清楚,易尘住进侯府可是与我毫不相干的,既不是我邀请,也不是我相劝的。世子若对此不满,不能把恼火发泄在我身上,你得讲道理。” 瞿涯看着她,眼神因刚刚的气氛变得有些深晦,他压着声音说:“我说了要怪你?” 青鸢努努嘴:“现在又装起大度,先前你可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刚刚受苦受辱的是她,当然不想主动去回忆,尤其还是在这个地方。 “我知道,都是老头子自作主张,与你无关,还有……”瞿涯犹豫着,顿了顿才艰难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气话,是我不对。” 青鸢怔住,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瞿涯这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狂妄到不行的性子,居然会对她服软认错? 若在场有第三人在,听到这话,一定会比青鸢更讶然得惊掉下巴。 震惊之余,青鸢还注意到,瞿涯迟迟等不到她的表态,便不自在地主动偏过眸去。 这还是两人相对多次,他先避过她的视线。 青鸢想了想,决定认真问一问他:“世子先前说过,与我接触差不多一个月就该腻了,眼下一月期限快到,我又无主动喊停的权利,所以想问世子一个准话,我们这段关系,是不是可以就此止停了?” 瞿涯蹙眉,眼神像是在困惑时间怎会过得如此快。 他摇头,用力抓牢青鸢的手,像是怕她会马上跑掉,说道:“我欲罢不能,怎会腻?” 青鸢听清这话也是不自在,什么叫欲罢不能…… 她本想冷静面对瞿涯,把话都说清楚,却到底没忍住羞窘红了脸。 “一月期限就要到了,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青鸢小声提醒他。 瞿涯却道:“你先前想让贺容音嫁进侯府,如今还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再与我提。” 青鸢眸子眨了眨,被瞿涯攥得手腕有些发麻,她道:“也想不到别的了……” 瞿涯声音突然厉起来:“贺容音在侯府过得好与不好可是天壤之别,你也不在乎了?” 青鸢听惯了这样的威胁,刚开始确实怕他乱来,现在心里多少是有底的了。 她回:“世子不在侯府居住,只怕手伸不得那么长,侯府说到底还是侯爷说了算的。” 瞿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着她不语。 青鸢以为自己终于胜他一次,心里正畅快,不料瞿涯被她刺激狠了,竟说道:“老头子一直想我回来住,我今日拒得随意,或许是该重新考虑考虑。” 青鸢赶紧说:“世子既然在熹园一个人住得舒服,何必回来,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当然不想瞿涯搬回,若是如此,只怕阿娘每日更加忧心深虑,战战兢兢。 瞿涯没回话,又问她:“那我今日留府,行吗?” 他竟又询问她。 好像真会听她的话似的。 青鸢自觉做不了他的主,想了想问:“易尘被侯爷留客,世子是因为这个才想留下?” 瞿涯不情愿点点头,冷哼了声:“他在这,你却要赶我走?” 青鸢叹息:“这是侯府,世子的地盘,我如何敢赶您呢?” 瞿涯依旧不满:“我一走,你不是马上就要去找他了?” 青鸢无奈给他顺毛道:“我是与阿娘一起,带易尘看看他的住处,又不是私下独处,世子何必在意这个。” 瞿涯将青鸢搂得更紧,低首亲吻她的额头,青鸢想到了什么,眸子危险一眯,踮起脚来,猛地扑到瞿涯身前,趁其不备,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先前在此地也咬过她的! 青鸢以为瞿涯怎么也会挣一挣,毕竟她这一口用了实在力道,瞿涯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会不疼呢。 他却始终没有嘶声,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是顺势搂住她,抬手轻抚她的背脊。 待青鸢狠狠发泄完,终于松了口。 瞿涯这才安抚着她出声:“咬了,就不许心里记恨我了,行吗?” 青鸢抿着唇,心事复杂。 半响过去,她叹了口气,终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瞿涯松了口气,亲昵贴着她的耳朵,语气歉意说:“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说完,俯首又要亲她。 青鸢抵着力推拒,嗔说:“你,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瞿涯轻笑“哦”了声,勉强放过她,又有些不舍地开口:“我得走了。” 你快走吧。 青鸢心里这样想,没敢说。 等瞿涯终于眷恋松手,转身走远,青鸢站在原地,捂了捂被他走前用力亲的那一侧脸颊,只觉得痒。 当下,她心里的气与乱参半。 对瞿涯,她真是头疼不已。 作者有话说: 青鸢训狗,挺贴切滴 第30章 第30章 安顿好易尘, 贺容音有些午后困顿,先走一步。 青鸢留下,不好糊弄地收敛笑容, 注意四周无人,严肃问他道:“这两年你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是因游历而乐不思归,你一定还有别的事。你瞒着阿娘怕她担心也就罢了, 竟然对我也一字不提,真不知你到底当不当我们是你的近人。” 易尘站在院中,阳光倾洒在他肩头, 像是为他量身渡了层柔柔的纤柔。 他笑得和煦, 比阳光还要暖, 若是其他女郎被他这样盯着看, 一定片刻就会脸红。 但青鸢早习惯他这样迷惑性的笑,板着脸依旧不松动态度。 易尘似有难言的苦衷, 默了默, 只说:“若是当时能抽身, 我一定看到你的留信后立马动身进京,守在你身边,不叫你初来京城孤单无依, 奈何……” 他再次欲言又止, 看来有些话, 今日是问不出了。 青鸢怎会有好脸色, 冷冰冰开口:“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说完便要走。 易尘伸手欲拉她衣袖,青鸢后退闪了一步,叫他抓空。 “小鸢。”易尘着急唤她一声,追过去, 眉心蹙得忧虑深深,“我对你再没别的隐瞒了,但此事,我不想叫你受任何一点牵连……待我全部处理妥善,一定对你一一坦实。” 青鸢垂目未语,她心中觉得,既是挚友定要有难同当的,易尘遇事不愿叫她分担,那她逢险时又怎会对他求援? 多说无益,易尘已经心有所决。 青鸢淡淡“嗯”了声,语气平静:“那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找我可以,找院中其他仆妇也行,我与阿娘都在侯府,你不必觉得不自在。” 易尘挡在她身前,还有话要私下问她,略微斟酌后开口:“你与侯府世子,可有关系?” 青鸢心头一惊,面上平静:“此话何意?他是侯府世子,阿娘既然嫁给了侯爷,他便算是阿娘半个亲人,我与他难免抬头相见,但并不相熟。” 易尘思忖着这话,一时没有表态。 青鸢渐渐没有对话的耐心,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易尘这次开口更直接了些:“我见他看你的眼神格外不同,尤其我们表现熟稔亲昵时,他对我可以说是敌意满满,或许贺姨与老侯爷未察觉异样,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青鸢当然不想她与瞿涯的事再被多一人察觉,更添多余的风险。 于是矢口否认道:“你眼睛没事吧,我与瞿涯?他一直看不惯我与阿娘,对我们更是从来没有好脸色的,今日他脾气发作,言语刺人,不过是因为你进府看望我和阿娘,他觉得不舒服,故意找茬来闹场子的。还逃不过你的眼睛……我看你的眼睛是蒙了沙。” 易尘盯着青鸢,听她喋喋不休完,才回:“我不过一句猜测,你说没有即可,何必解释这么多。” 青鸢不露怯,顶回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与阿娘在侯府尚且根基不稳,每日不说战战兢兢,也是不免忧思的,眼下你住进来,非但不加以体谅,反而先猜忌这些有的没的。” 易尘沉吟道:“小鸢,我是怕你会受欺负。瞿涯非善类,看他与侯爷相处,不顾父子之情的冷漠,也猜得出他定是薄情冷血之人,你若与他有干系,怕是百害而无一利,加之在侯府,他地位高过你,你又因贺姨掣肘,在他面前自然是矮过一头的。你这样在侯府待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跟我走。” 跟他走? 怕是易尘自己都不知道,他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会是何处。 青鸢当然不应,回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原本我们就提前说好,我进府只是暂时照顾阿娘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搬去城郊自己居住。至于瞿涯,我会敬而远之的。” 易尘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说:“你别嫌我啰嗦,侯府高门毕竟与平民百姓家不同,贺姨还好,有侯爷护着,你在此地,真是兔子进了狼窝。” 青鸢后知后觉,看来不只瞿涯对易尘有敌意,反过来,易尘对瞿涯更是偏见颇深。 两人根本就是互相不对付。 青鸢懒得说更多,最后问他一句:“知道了。国公夫人那边,你后面还要勤联络吗?” 易尘与她解释了一番缘由:“我是因缘际会下,与镇国公府次子相识成好友,是他引荐我去听琴会献曲的,私底下,我与国公夫人不算有交情,听琴会结束便也不必再有联系。” 青鸢淡淡睨他一眼,揶揄问:“我们易师父,从前不是最厌烦为权贵献艺吗?” 易尘有情绪地一哼:“我是为了谁?还不是猜想在那或许有机会能见到你,所以才痛快应下的。不然我何苦要去那种场合,给一群不懂音律之美的人表演,简直是对牛弹琴。当时见你在台下坐得稳如泰山,我还怕你不会上台凑热闹,若是如此,我将那把你送我的琴当彩头给了别人,不得心疼死啊。对了,你有时间把琴给我还回来。” 青鸢闻言是有些惊讶的,原本她以为两人碰面只是巧合,未料竟是易尘暗中一手促成的。 “你早到京城了?” “嗯,我听闻了先前那些有关贺姨的风言风语,猜到你们如今在侯府处境不易,担心冒然登门恐有不妥,所以才琢磨出这么个周折见你的法子。” 青鸢知道了他的用心,因他先前刻意隐瞒而生的怨恼渐渐淡了些,脸色也跟着缓和。 青鸢:“算你考虑得周到。” 易尘笑着问她:“我来京城后还没好好逛过呢,你午后要不要带我出去随便转一转?” 青鸢摇头,对他实话实说:“我恐怕不便。你应该也知晓,我先前在阆苑,抛头露面献艺过,虽然当时只在勤王的席宴上露过脸,但还是避着好些,毕竟我与阿娘的关系还不被外人知,我不想因自己行为不妥,给阿娘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易尘不意外她这样回,没有强求,只感喟道:“畏手畏脚,这京城你住得有什么意思?罢了,我自己出去就是,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去樊楼给你带回来。” 青鸢当然不贪嘴,无奈问他:“就非得出去吗?你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出去采买不是更方便?” 易尘却摇头:“那可不行,这东西于我而言重要,我必须亲自去买。” 他又卖起关子。 青鸢不免好奇追问:“是什么东西竟叫你如此上心?” 易尘忽而低身看她,眸子深深,挑眉反问:“你真当我忘了?再过几日就到你生辰了,我肯定要连同前两年的那两份,备齐三份一并补给你,京城好铺子多,好玩好看的也多,我可得抓紧好好逛逛,争取礼物全部都买到你的心坎上。” 青鸢心有所动,终于肯给易尘一个笑脸:“算你有心,不过礼物就随意吧,你我之间不拘俗礼,心意重要。” …… 夤夜深许,熹园寒潭。 瞿涯裸着上半身阖眸浸在潭水里,烛光昏昏,满室潮洇,他肩线舒展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心雕刻的完美石像。 窗外月华斜照进来,落在瞿涯身上,他周身每一寸肌理似都凝上一层薄而匀的光泽,犹如石像表面均匀涂上了清透的釉色。 尤其臂上线条,尤为流畅,如被刻刀细削过,没有一丝顿挫;腰腹劲窄下收,虬结凸起,脉络刚毅,几道深浅的疤痕布在上面,更添几分男儿喷张的血性。 这世间谈何公平,就连女娲造人都是如此偏心。 寒潭周围没有近身伺候的女婢,离得稍远些,只站着一位身着青布衣裙的年迈嬷嬷。 嬷嬷衣着朴素,长相更寻常,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甚起眼的存在,在熹园里却是除了瞿涯以外,最有话语权的侯府老人。 哑嬷曾在瞿涯母亲身边伺候,先夫人过世后,瞿涯日日哭闹,是哑嬷耐心管教着他,不分昼夜地相守陪伴,正因有这段经历,哑嬷这么多年来深受瞿涯信任与敬爱。 嬷嬷沏好茶水,向潭边缓步走近,见瞿涯阖目似浅眠,她躬身将托盘放在潭壁边沿,而后不放心地拿起石头用力敲了敲壁沿,发出声响,以试图将瞿涯唤醒。 瞿涯掀开眼皮,眸光先是不耐烦的一沉,看清来人是哑嬷后,这才敛了情绪。 他接过哑嬷递来的水,自顾自饮下,没有抱怨言语。 哑嬷冲他打手势比划:别在这里睡,身子容易受凉,你若觉得困倦的话,就回屋去。 瞿涯:“我再泡一会儿,没什么事,我这身子骨哪那么轻易会着凉?” 哑嬷拿他没办法,准备将备好的凉茶换作热茶,刚要起身,她视线落在瞿涯背脊上,看着上面旧伤添新伤,心里不是滋味,目光更难移开。 她看着看着,很快注意到瞿涯背上偏右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上,竟生了一片发红的疹。 甚至不只是背上,连同右臂,各有一片红。 哑嬷关怀心切,着急打手语比划:世子,你怎的又起疹子了,可是误食了辣? 瞿涯原本刻意没去在意,努力将痒意忽略,但当下被哑嬷提醒,搔痒的感觉瞬间明显加倍。 他抬手往臂上用力抓挠,解痒,肌肤跟着留下道道鲜明的指痕。 哑嬷见状,蹲过去着急推开瞿涯的手,摇头示意他不能挠,紧接着忙起身去找药。 就这么会儿功夫,瞿涯臂上已经有两三道指痕见了血。 哑嬷去而复返,神色焦急握着药瓶,取出药膏,细致帮瞿涯在起红疹的位置涂抹。 终于涂完,哑嬷放下药,打手势问话:世子这两年,食辣后不良反应加剧,平常总会额外加以注意,今日世子回了侯府,按理说里面伺候的人大多都是知道世子习惯的,怎么还会有辣菜上桌,这到底怎么回事? 瞿涯本不想多说,但见哑嬷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只好道:“侯府今日有客来,所以备的菜品齐全些,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了茱萸脍,涂了药就没事了,哑嬷别担心。” 哑嬷这才作罢,眼里还是心疼的。 她蹲身收拾,准备将茶杯与药瓶一并端走,动作时,余光留意到,潭边一方矮几上正放着一个霁蓝釉描金托盘,盘中铺着一块浅碧色的软缎,软缎将一只玉镯稳稳托在中央,生怕会有半点儿的磕碰。 这物件…… 哑嬷觉得几分眼熟,多看两眼,随即便认出,那是先夫人的东西。 这只上等青白玉缠枝菊纹镯,是瞿涯母亲当年的陪嫁,她留此物给瞿涯当然有所寄望,是要他替她送给未来儿媳的,这么多年,这些先夫人留下的旧物一直被稳妥锁在库房里,世子今日找出此物,应当是费了番功夫的。 哑嬷犹豫了下,不确定地询问:世子怎么将玉镯拿出来了,是要清洗观摩? 瞿涯顺势看向托盘中,眸光一定,似乎已经忘记此物还摆在明面,想了想,启齿道:“我打算送人。” 哑嬷闻言只觉得诧异。 她忙打手势:这镯子对世子而言极其重要,世子是打算将它送给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瞿涯点头,神情却忧忡复杂。 哑嬷看他这样的表情,大概猜测出什么:是上次泡在寒潭里的,你叫我照顾的姑娘? 哑嬷年纪大了,心思倒是依旧玲珑,居然一猜就中。 瞿涯笑了笑,没相瞒,实话讲:“是,她马上要过生辰了,我想寻个礼物送给她。不过左思右想,都选不到好的,最后就觉得我娘留下的这个镯子合适,但是……” 话语一顿,瞿涯看向哑嬷,口吻略微沉重地问道:“但她是贺容音的女儿,我将我娘留下的镯子送给那个女人的孩子,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哑嬷沉吟,她没有立刻表态是与不是,只是盯着托盘里的那只精致玉镯,若有所思地一叹。 而瞿涯随着她这一叹,眉心不由拧蹙得更深。 哑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瞿涯,辛苦打着手语回:世子既然已经翻箱倒柜将玉镯拿了出来,说明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答案,那就随你心意去做吧。更何况,夫人生前并未怨恨过贺娘子,两人只是不同时间同了路,孽缘罢了。世子想将镯子送给谁,意愿自由,夫人当初所寄望的,不过是世子能够觅得良缘,夫人对世子的心意,不会带任何的枷锁束缚。 瞿涯早已经熟悉哑嬷的手语,理解这长长的一段话并不算多么困难。 但他久久没有回话,身子大半浸在水里,清醒着自我约束,而炙热的心房愈发滚灼。 …… 青鸢生辰将近,贺容音惦记着此事,又谨慎不想太过招摇铺张,便决定用心给青鸢办一场家宴,正好易尘也在府上,大家好不容易聚得热闹,自要庆祝庆祝。 侯爷得知此事后,同样是热情帮着张罗。 青鸢一个在侯府没身份的姑娘,竟有了侯府小姐的待遇,她不自在,却又盛情难却。 这几日,瞿涯没有与她联络过,更没有通过密道找过她,大概是公事太忙脱不开身,更或者是,他开始对两人的纠缠渐渐生腻。 若是前者,青鸢没有什么多余感受。 若是后者…… 青鸢想到这儿,原以为自己的第一感受会是解脱放松,却不想,她竟有瞬间的怅然若失。 她忙劝慰自己,就算是跟一个宠物相处时间久了,也会慢慢产生依恋的情感,遑论是个与她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呢?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更何况,两人交浅,原本也并不浓烈。 一连几日,侯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生辰宴的事,而一则突发消息传来,如冷水灌浇,轻易将侯府的喜事氛围尽数冲散——熹园,着火了。 据说火势是半夜起的,当夜里,瞿涯与宋棠川对饮贪杯,两人一齐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是谁失手掀翻了烛台,星火瞬间燎燃了帷幔,继而引烧廊柱。 恰逢昨夜东风起,助燃火势,巡逻的府兵发现后想扑根本来不及了。 瞿涯有身手,带着宋棠川从烧着的屋子里跑出来,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回头望去,主屋方向已经黑烟熏天,房梁坍塌,烟尘起了一片,房子救不回来了…… 侯爷瞿坚得知消息,确定瞿涯没有受伤,还是放心不下,他着急动身,要亲自去熹园将人绑回来住。根本不能自己照顾自己,还分居别院逞什么强? 结果,不等侯爷急冲冲去绑人,瞿涯竟自己主动回了侯府,省了一干人的事儿。 他自己骑马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载着他的起居同品。 瞿坚听说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喜。 熹园走火是大事,没闹出人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若是万一呢…… 人们想想就后怕,加之侯府里惦记瞿涯的人原本就多,故而他一到,不少人都自发去前院相迎,不亲眼看到世子无碍,他们不放心的。 贺容音拉着青鸢也赶紧过去了,侯府下人都如此,她们哪能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青鸢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侯爷对瞿涯一边教训一边关心不停,而阿娘拘谨站在一旁,努力寻着合适的时机,忍着不安对瞿涯关询一二。 在以前,瞿涯那样不可一世,是绝不会在人前给阿娘面子的。 而今日,面对阿娘的问话,他哪怕是应付着也算正经回答了,没有再冷淡着无视。 这个信号会被侯府下人们敏锐察觉。 世子对新夫人的态度如何,直接影响了下人们对新夫人的敬重程度。 当然,侯爷的地位也很重要,只是世子到底是侯府未来的主人,更有卓越军功加身,圣恩深隆,身承无限荣耀。 在下人们心中,若世子与侯爷处于一个天平上,侯爷占四,世子占六,早失了平衡。 瞿涯应付完一众人,口舌都干了,他抬眸,隔着数丈远,与青鸢遥遥相望。 青鸢不知自己该不该给他反应,若是无动于衷定会惹他不快,可若是主动对他笑了,她又怕他对自己再起兴致,没完没了。 今日后,他可是就要搬回侯府的劲松阁了。 两人的院子表面虽是隔得远,可暗中密道相通,他想随时来折腾她,实在过于方便了些。 思及此,青鸢不敢笑,不敢招惹,只觉今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瞿涯这时忽的对她笑了,似与她心灵相通。 他唇角勾起适当的弧度,笑得少见柔和。 那张熟悉的俊脸不再阴沉恻恻时,实在好看到犯规,明朗而疏逸,顾盼生辉。 如果,他眼底没有那团想藏却根本掩饰不住浓欲炽火,正熊熊燃烧,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喽~ 接下来就要同一屋檐下了 第31章 第31章 瞿涯虽是搬回了侯府, 但青鸢与他见面的频率并没有由此明显变多。 他每日不到辰时就离府去了衙署,大多时候不会在家用饭,青鸢知道瞿涯在京兼着殿前都指挥使的军职, 总领宫廷宿卫。所以,他如今不仅手握兵权, 常要奔赴军营武训,还要不时进宫, 奉命御前。 也就是瞿涯能力强,若换做旁人,身兼数任, 定是要分身乏术了。 日子过得快, 转眼到了青鸢的庆生日。 当晚, 青鸢居住的小院张灯结彩, 分外热闹,贺容音特意命人小范围地布置了一番, 廊柱缠绕锦缎, 廊下悬挂琉璃灯, 不至于太过铺张,但该有的排面足够。 院中置放着一张铺着月白色暗纹桌布的八仙桌,席面肴馔丰盛精致, 琳琅满目, 最中央的大托盘里, 端放整道色泽红亮的烤全羊, 羊身刷满蜂蜜与香料,表皮烤得酥脆金黄,油珠顺着纹路滚落,色香味俱全, 还未开席,香味已然远拨。 易尘是最先到的,他没规没矩惯了,见周围也无旁人在,随手在桌边顺了个冷盘里的蜜渍金橘,还吃得有滋有味儿。 青鸢拿他没办法,又见他双手空空,一哼声,伸手向前,掌心铺开,向他讨要礼物。 “我听某人说,要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全部逛遍,连同前两年缺席的礼物,一并补齐三份给我,某人莫不是忘了?” 易尘闻言弯唇,伸手朝青鸢手心打了下,回道:“放心吧,我忘什么也忘不了给你选礼物的事。东西在我屋里,有点沉,我何苦非得现在搬过来,待会儿带你去看不就行了。” 青鸢闻言很是好奇,眨眨眼道:“你真准备了三份?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破费。” 易尘:“你又何必替我省钱?” 青鸢:“……” 在青鸢眼里,易尘确实不是个有钱人。 他四方云游,漂泊不定,就没长久地干过一件事儿,哪来的固定收入来源。就算是为富人弹曲,又能挣多少?依他那不为半斗米折腰的清傲性子,连给国公夫人献艺都是看在与她儿子交好的份上,除此,一般的权贵是轻易请不动他的,甚至更找不到他。 青鸢习惯节俭,她拿易尘当自己人,也会下意识地帮他省钱。 故而才有刚刚那话。 易尘不满又道:“再说了,我答应你的事,何时不曾践诺?” 也是。 易尘虽看着随散无拘,但对她从来都未有敷衍,勉强算是个靠谱的人。 青鸢不再纠结,好奇心占了上乘,开口说:“既如此,我现在就想看,别等到之后了,侯爷和阿娘估计还得等一会儿到,你就住我隔壁,我们去去就回也来得及。” 易尘:“现在就要看?” 青鸢点头:“满足满足好奇心嘛,而且我今日还没正式收到礼物呢,你算头一份儿。” 易尘诧异:“头一份?我还以为贺姨已经先给你了呢。” 青鸢回:“阿娘是昨夜里给的,是她和侯爷一起的心意。” 原来如此。 易尘挑眉,痛快答应道:“行,那走呗。” 说完,他伸手还想再顺个金橘吃。 顾及着侯爷待会也要入席,席面最好维持原样,青鸢眼疾手快,往易尘手背上一拍,将他手腕打下去,而后推着他快走。 易尘嘴里嚷嚷抱怨个不停:“小鸢……我不过吃个橘子你就打我,真是没有良心,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选礼物,我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功夫。” 青鸢自有话回怼:“先前为了给你选礼物,我同样也费了不少功夫,结果你还不是转头就把我送你的礼物当成了游戏的彩头?” 易尘忙找补道:“不是……彩头最后不是叫你赢回去了嘛,你还得想着还我呢。” 青鸢无情:“还什么还?想得倒美。行了,别再大声嚷嚷了,这里是侯府,不是我们在苏陵的小院,快去快回吧。” 易尘哑口无言,老实跟在青鸢身后,不敢再冒气焰。 看着眼前的倩影,易尘步步跟紧,不禁心有所动。 这样的场景画面,熟悉得恍如从前,当年两人在苏陵时,也是这样形影不离,同行并肩的。 …… 易尘准备的生辰礼都放在屋内,青鸢没有跟进去,叫他把东西抱到院中看。 “我们因琴音结交,后成知音好友,故而我送你的礼物皆与之有关。”易尘手抱托盘出来,话音落下同时,将托盘上面盖着的锦布揭开,露出生辰礼的全貌。 第一份礼物是一张桐木古琴,是罕见的千年古桐所制,木纹如流水舒展,精巧不俗。接着是第二份,一只紫檀木琴枕,木色深紫近黑,泛着金星光泽,手感摸上去温润腻滑,与古琴正好成配使用。 易尘道:“你练琴时总是过分投入,时常久坐未觉,将这琴枕垫在琴下,既能护琴身,也能让你弹奏时更省力得多。” 青鸢微笑说好。 这两样礼物,全部送得投其所好,青鸢欢喜地收下。 想了想,又问他:“还有第三样呢,是什么?” 易尘笑得和煦,说道:“这个容我先卖个关子,反正今日会给你,你心里念着此事吧,放心,绝对不会叫你失望。” 说完,又冲她眨眨眼,而后转身走了。 青鸢无奈一哂,摇了摇头,多大人了,还有这样的玩儿心。 但也无所谓,随他去吧。 …… 青鸢生辰宴上,落座的只有四人。 侯爷为了贺容音开怀,今日特意早归,十分给面子地坐入主位,还对青鸢说了长辈对晚辈的祝福话。 易尘和贺容音则是一左一右挨着青鸢坐。 待饭菜上齐,侯爷率先动过筷子后,大家才卸下拘谨,随意自在地开始品尝。 青鸢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暼向院门,像在等人。 她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在暗暗期待着什么,比如,期待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那个人会回来,以“凑巧”或者“顺便”为借口说辞,亲自来贺她一声生辰喜乐。 然而没有。 一直等到筵席最后,青鸢在贺容音的瞩目下,吃完她亲手做的一碗长寿面后,生辰宴临近尾声,却都不见再有人来。 青鸢心里的温度冷了些,面上依旧表现如常。 贺容音与侯爷结伴先走了,青鸢带着笑容,送两人到门口。 而后仆妇进院,手脚麻利地收拾残羹,又将桌子撤走,廊柱上绑着的彩缎以及廊下的琉璃灯还在,这些装饰点缀会多留一夜,为小院添些亮色。 院里人来人往,青鸢却始终心不在焉。 易尘这时凑过来,小声对青鸢说了句:“晚上别睡得太死,耳朵灵一些。” 这是句明显的暗示,若是平常,青鸢一准能马上意会出来,易尘是打算亲自为她抚琴一曲,当做今日第三样生辰礼的。 然而当下,青鸢思绪不受控制地外散,她一心只想着瞿涯在哪,此刻在做何事。 易尘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放心上。 她随口应付过去后,易尘地满足走了,可实际,青鸢并未将两人的相约当一回事。 晚上,青鸢辗转,有些难眠。 身下这张床,她安安稳稳睡了多日,下面再没有传过异动,也未再有铜铃的异响。 瞿涯进府与不进府,于她而言,似乎没有区别。 而她当初自作多情的胡思乱想,此刻又显得那么可笑。 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闷闷发出一声长叹。 心想,如果两人此刻彻底相断,其实既合适,又省事,这是她先前盼着得到的结果,可如今真的走到这一步,她竟开始气愤瞿涯不与她把话说清楚,而是这么断得突然…… 青鸢内心矛盾极了,她到底想要什么,自己都不清楚。 更或者是,她不敢深想得清楚。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间,熟悉的铃音再次自床底传来。 青鸢听清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敢确认地想再次细听,可密道里的人却已经等不及,床板在晃,是里面的人着急推动想出来,青鸢赶紧跳下床,熟练地将床上被褥全部卷到另一侧。 瞿涯移开出口的床板,手里拿着个锦盒,不算多么潇洒地现身。 他跳下榻,与青鸢面对面站着,两人目光交汇,一时谁也没主动开口,气氛有些僵。 青鸢看着他手里紧攥着的东西,先问:“这是什么,给我的?” 今天毕竟是她的生辰,他又拿着东西过来,青鸢这样猜测合情合理,不算自作多情。 瞿涯伸出手,把东西递给青鸢,开口平淡:“送你。” 口气这样冷漠,哪是送人礼物的架势。 青鸢心里腹诽,却还是接过手,打开看——是一个成色上乘的玉镯,不知什么来头,但能叫瞿涯辛苦一趟,专门送来,一定不俗。 瞿涯干脆与她说了:“看着虽然没什么,但这是我娘留下的,当年是她的陪嫁,绝对是好东西。” 青鸢原本想试戴一下的,闻言,动作堪堪顿住。 她诧异看向瞿涯,实在震惊,一为他在她面前主动提及了亡母,二为她这样的身份,瞿涯居然肯将亡母的遗物大方相赠。 他是临时起意,还是一个人心事重重地想了好久? 这一连几日,他刻意回避一面都不与她相见,可有此事的缘故? 青鸢心思玲珑,很快想到关键处,犹豫又带试探地开口:“我收下,你会高兴吗?” 瞿涯没有回答,而是拉过她的手,托起她的手腕,亲自帮她把镯子带上。 尺寸合适,她戴着好看。 青鸢抬手,端详自己手腕,而后冲瞿涯弯起唇角,笑盈盈问:“世子可有忘记说些什么?” 瞿涯不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偏过眼,到底是开了口:“生辰快乐。” 青鸢满意了,此刻未过子时,瞿涯的祝福来得不算晚。 而且,在听到他的祝福后,青鸢才后觉知晓,原来自己在意的,是这一声。 青鸢思忖着又问道:“几日都不见世子,世子先前是公事很忙吗?” 她刻意这样问,私心想去探究,瞿涯挣扎纠结做出送她玉镯选择时的真实内心活动。 她不是想占上风,而是真的好奇想知晓,上位者是如何说服自己低头的。 瞿涯察觉她话中试探,危险眯起眸,一把抓住她手腕,将人拉进怀里,并不肯直面自己前几日的煎熬,更不会叫她知晓,自己有过几日几夜的挣扎。 不然,不知她要如何得意了。 “怎么,你想见我?”瞿涯刻意冷淡地反问。 这种问题,青鸢先前是从不会回答的。 可是这一次,她答得痛快:“是,我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青鸢脆生生的一句回答, 如石子坠入渊潭,噗通一声,无数的涟漪随即漫荡开来。 这颗石子最终稳落在瞿涯心底, 他眼神微动,深晦望着青鸢, 无数情绪在压抑。 青鸢回望他,静静的, 柔和的,一动不动。 瞿涯终是卸了心头绷紧的那口气,再也忍不住, 向前迈出一步, 伸臂将青鸢一把打横抱起, 放她上榻, 而后急躁不安地将她扑进层层帷幔之后。 眼前温香帐暖,一切好似梦中。 瞿涯与她几日未有亲密, 根本想她上瘾, 重重的心事被他抛于脑后, 矛盾与挣扎在见到她的那刻就自动平息,他不得承认,自己是栽了。 不是在今日, 更早在两年前, 那惊鸿一瞥的初见, 她就此烙印在他心间。 久旱逢甘霖, 他心底干涸成裂,只想叫青鸢好好润自己。于是一边强势霸道地吻她,一边动手粗鲁扯下她身上的单薄衣裙,急与她坦诚相待。 只听“撕拉”一声, 淡青色的裙衫衣领被瞿涯手力轻松撕扯开一个不容忽略的口子。 春光霎时乍现,白团软晕晃目。 瞿涯不避目光,直勾勾地看。 青鸢忙抬臂捂胸,口吻怨着他道:“我的衣裙,不知被你损了几件了。” 瞿涯覆过去咬上她耳朵,力道时轻时重,嗓音沙哑带着异样的性感,回道:“多少件,我一并赔给你。” 青鸢趟在他身下,脸颊浮着赭红,双手抵着他肩膀说:“不是赔不赔的事……世子就不能缓力些?为何总要撕扯破坏呢。” 瞿涯回得很不要脸,混坏羞着她道:“就想扒光你,看你惊慌失措往我怀里扑的样子,我心情便好。” 青鸢窘得红到耳尖,气不过打他胸口,所谓恃宠而骄,如今确认瞿涯对自己有那么点喜欢的心意,她也敢稍微放肆,不再只做温软没脾气的兔子。 两人互相坦诚,瞿涯居高临下,雄硕逼人,一副急于到底的架势,叫青鸢心里不忍生怯。 她小声喃喃,阻着他:“不舒服,被褥硌得慌。” 方才密道入口开启,门板移位,榻上的被褥垫子一应被随意堆叠一旁,重新归位后,瞿涯又急切,将软垫褥单胡乱往身下一铺,弄得乱七八糟。 青鸢躺得极不舒服,娇气唤他停下,要求说重新铺床才可继续。 青鸢敢与他提要求了,瞿涯没作声,妥协,身子紧绷着起来,闷头帮她把床面扯拽得规整些。 可他到底是男子,少些仔细,边边角角顾及不到,只有床铺中间部分铺得勉强看得过去。 青鸢开口指挥,教他如何把床单四角掖齐,收拾得更加熨帖。 瞿涯却不再听从,抬手一箍,桎梏住青鸢的脚踝将人往身下拉拽,而后压身,附耳道:“收拾得那么齐整做什么?反正待会你我云雨翻腾,总是要重新弄乱的。” 说完,他再不给青鸢开口的机会,凶凶堵上她的唇,攫取她的呼吸,占据她的思维,叫她再顾不上别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 两人差得太多,这次情事又与上次相隔时间太久,青鸢对他完全适应不了,推推阻阻的最后还红了眼眶。 瞿涯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凑合着动了动,青鸢紧跟着蹙眉不适,小声抽泣。 瞿涯便停了,哑着嗓音说:“你这样,哭得我心软。” 青鸢一边脸红着躲避他的目光,一边委屈絮絮:“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上次没有这么疼……”一时情急,她胡乱说起形容来,“上次大概像木棍,这回,好像在容铁杵。” 瞿涯被她这话刺激到了,一时情绪胀得更高,身体本能有了反应,他腰身根本没动,青鸢却忍不住难耐地瞪大眼睛。 他忙侧首吻了吻青鸢的脖颈,低声安抚着:“是隔得太久,你身体忘了我,之后我们每日都不分开,将你撑一撑,你会重新熟悉我,适应我,之后就不会那么疼了。” 青鸢好羞,抱着瞿涯的脑袋,接受他与自己慢慢亲昵到极致,他没有强行进行到底,保持一半的现状,边亲边哄,疏通小道。 因为瞿涯的收敛,这不是两人行事最激烈的一次,但却是青鸢感受最好,体验最佳,觉得双方情感交流最深入缱绻的一次。 青鸢说停他就缓,说等他就慢,完全对她的话语服从,更是将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瞿涯惯着青鸢,这样行事,他勉强解瘾,却叫青鸢有点欲罢不能了。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做此事的酣畅与快乐,那种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实在陌生,像被一朵柔软的云托举到天上,她意识迷离地躺在云团里,即便摇摇欲坠,也近乎忘我。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间,一道悠长的琴音自隔壁院中传来,将满室沉醉的旖旎打破,更损了几分情动的气氛。 琴音自是悠扬好听的,奈何起得突然,惊到了二人。 青鸢在侯府偷偷与瞿涯幽会颠挛,原本就怀几分心虚,突然被这么一吓,背脊绷僵,浑身紧张不得放松,差点绞得瞿涯直接交代了。 瞿涯压抑闷闷一声喘,青鸢都没听到。 她只顾去辨琴音传来的方向,不远,大概率是易尘在旁院抚琴。 弦音切切,对方似乎是想等她对琴回应,两人曾经在苏陵时,常对琴共作一曲,他起音的这一首曲,便是几年两人共谱合编的。 易尘哪来这么大的兴致?竟深更半夜邀她弹琴,虽然两人在侯府住得偏,琴音声响幽微,不会扰到旁人,但毕竟夤夜深重,若无事先约定,谁会不睡觉等着去回应他。 约定…… 青鸢电光石火间,忽的想起了什么。 她脑海里有些印象了,生辰宴结束后,易尘似乎是提前与她约定过,晚上稍等再睡,耳朵更要灵一些。 所以,当时他与她说定的就是此事? 思及此,青鸢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瞿涯正压在她身上攻势猛烈,如此处境,她哪还有余心余力去应付旁人。 瞿涯看她久久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不满一顶,青鸢再思忖专注也挨不住他这样的恶劣逗弄,当即难挨肩缩,收回外散的思绪,只顾得去看眼前人了。 “是易尘在弹琴?”瞿涯直接问。 这并不难猜,府中擅琴的没几个,更何况琴音在近处,而易尘就住在隔壁院中。 青鸢从不敢低估瞿涯的聪明,与他实话实说道:“今日我过生辰,易尘给我送生辰礼,连同前两年的一并补给我三份,前两样都是实物,最后一样,他刻意卖了个关子。我也是听到琴音才猜出来,原来他准备送我的最后一样礼物是首曲子,他先前提醒过我,晚上留意动静,我当时没会意明白,如今才后知后觉。” 瞿涯听完,沉默着半直起身,虎口桎梏着青鸢两边小腿的腿腹,跪坐着继续深入。 而后边入,边问:“他常与你夜间有约?” 这是什么话,分明陷阱问题。 青鸢身下受苦,察觉瞿涯眼神愈发变得危险,赶紧摇头否认说:“不曾有过。” 瞿涯又问:“他要你给他什么回应?” 青鸢斟酌回:“大概就是弄弦回几个琴音,告诉他我已经听到了,再或者是一搭一和,与他合弹完这首曲,曲毕结束。” 瞿涯:“他一番准备,又是卖关子又是深夜传音,自是想与你合弹的,那你怎么想?” 青鸢看他盯着自己,很快心里有数,她娇滴滴伸出手,环住瞿涯的脖子,机灵着道:“世子不容我想,我哪敢想?” 瞿涯哼了声,掌心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揉着捏着,见她浑身香软对自己毫无抗拒的力道,情绪稍稳,勉强压下不良情绪,缓和了板着的脸色。 两人上下位置变换,瞿涯扶稳青鸢纤柔的腰肢,容许她在上面逞一逞威风。 正准备继续魂灵深入,然而挑衅的琴音不绝于耳,叫瞿涯心底烦躁,无法忽略。 瞿涯在青鸢腰窝处的软肉上掐了下,看着她动人绽放的娇艳模样,意味不明地开口道:“他等你等得急切,你该回一声。” 青鸢低着头,只觉自己小腹上有凸起的隐隐痕迹,她慌乱移开眼,摇头道:“不回了,让他当我睡下了吧。” 这样既省事,又避免麻烦,当下最为周全。 瞿涯却攥着她的手腕不许,幽幽道:“你若不回,哪来的趣味?” 青鸢眨眨眼,不解他意欲何为。 瞿涯也不解释,干脆拉过床单,在青鸢身上随意围挡,紧接抱她下榻,要往外去。 青鸢大惊,生怕瞿涯无所顾忌,会直接抱她去院中折腾,那样她真的不可接受。 万幸,他没有那么疯执,只是重新另选的地方也不算多么正常——他选在琴台上。 琴台上面的古琴套着层保护罩,平日用作防尘,瞿涯将青鸢直接放坐上去,勉强算有隔挡,不会觉得太硌。 这不是易尘送的那把,而是青鸢曾经用过的旧琴,这把琴有些年头了,平日用得不多,今日是夏蝉勤快,帮她养护打理,才将这把琴从偏屋里抱出来晒太阳。 然而未及时收回,却方便了瞿涯荒唐行事。 “你要做什么?”青鸢慌慌开口。 瞿涯:“送他一曲。” 两人稍有动作,便立刻带动琴弦发响,弦音闷闷且杂乱,却能幽远传到隔壁院中。 易尘以为终于听到青鸢回音,心里激动,琴音随之弹得更加有力。 瞿涯唇角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他压着青鸢持续不停地进犯,而身下琴弦不堪其重,随他每一个挺动,颤颤发响。 这声音不成曲调,吱嘎难听,易尘那般好的耳朵,怎会不觉有异。 他只是以为青鸢在故意与他逗着玩,刻意捣乱扰他节奏,于是笑笑不理,自顾自弹得更加投入沉浸。 此刻另一边,青鸢两手正费力撑在琴身上,她身下漉漉几乎要将防尘的罩子浸湿透,心想今后再不会用这把琴了。 瞿涯欠了她好多账,眼下不仅要赔她衣裙,还要再算上一把琴。 她后面一定要一笔一笔与他算清楚! 瞿涯粗实的手臂抬起她一侧腿窝,一边放纵到深处,一边抬手安抚轻拍她的背脊,和着耳边不成调的琴音,他低身,附耳与她道:“我虽不通音律之美,但你为我绽放摇晃,随意奏响的那几声,无调成曲,我爱得紧。” 青鸢心头猛跳,臊得直想推开他。 正是这一推,两人动作猛,琴弦金贵受不住,“啪”的一声断了。 这把跟了青鸢好久的蕉叶琴,就此安歇,最后的物尽其用,谁能想到竟是当了一回见证云雨缠绵的温床。 隔壁院里,易尘的曲音近尾。 而此刻,正是瞿涯攻势最猛烈之时。 伴随易尘琴弦收落,第三样礼物送上,瞿涯睨着身下娇娇美人动人迷离的一双明眸,咬牙放纵一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世子凑琴天赋型选手 …… 下本要开的《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求求收藏~ 老婆们看过来 文案如下: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一个枭雄自愿折腰的故事,he *双洁。别被文案吓到,甜文不虐女,放心阅读。 第33章 第33章 翌日中午, 青鸢去贺容音院里陪她一起用午膳,见到易尘也在,她眼神因心虚而有所飘忽。 她想尽快忘记昨夜的不堪回首, 琴音糜乱,可易尘不好好吃饭, 偏主动与她提起昨晚的琴音合奏一事。 “小鸢,昨日我又是送你古琴和琴枕, 又是大晚上不睡觉专门给你抚琴献曲,除了你这位寿星,谁能有这样的待遇?结果你倒好, 不好好与我和音, 还故意乱拨, 扰我节奏。” 闻言, 青鸢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头慌乱跳着, 不知该如何回复。 这件事她也是受害者, 相比易尘, 她更不想听到那些靡靡的琴音,每个颤响的音节,都是瞿涯冲撞她时琴弦不堪其重发出的振抖。虽不成曲调, 但细听可辨出规律, 是一下一下, 三声轻音, 一声重音,每每重音时,她魂灵几乎伴着琴音出窍,继而与他沉沦。 青鸢脸颊不受控的晕起两团赭红, 生怕易尘看出有异,她忙垂下目,扒拉两口饭吃。 易尘好笑望着她道:“你慌什么,我开玩笑的,又不是真的怪你。” 青鸢将脑海里的不良画面驱散,平静回易尘的话:“你三样礼物都送得很好,有心了,等下次你过生辰,我也一并补上三份送你,够讲义气吧。” 贺容音在旁,听不懂两人说的是什么,插话询问。 易尘与她一番解释。 贺容音这才明白,摇头笑他们年轻人想法多:“鸢儿不和你的琴音,想必是与你闹着玩呢。不过你们两个以后还是莫要深更半夜抚琴,虽说住得偏,不至于扰到别的院子,但院内怎么也有一两个伺候的下人,他们白天辛劳,晚上是需睡个好觉的。” 贺容音心肠好,对下.体恤,这也是为何侯府里心向世子的仆妇那么多,却没有人刻意对贺容音不敬,因她实在是个不争之人,且待人友善,对谁都有着想。 青鸢与易尘哪会不应,只道自己考虑不周,并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贺容音见两人都严肃,点到为止,将此事笑着拂过去,又给两人都夹了菜。 易尘开始专注吃饭。 青鸢却忍不住想,易尘可以保证得了自己,她却不能替瞿涯作保,昨日他那样尽兴,说琴台是个好地方,高度正好方便省力且入得深,还说之后要再次尝试。 他实在是个不合格的琴手,弄出的弦音刺耳难听,而他自己不觉,乐在其中,却是苦了别人。 饭后,易尘与青鸢结伴而行。 易尘罕见安静了一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两人该分开的岔路,他顿住脚步,看向青鸢,忽的小声问道:“小鸢,你在侯府住了已有一月,可有察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话提起得莫名,青鸢不解:“不同寻常之处,此话何意?” 易尘警觉四处瞥望,确认周围无人,他拉青鸢到一旁去,口吻认真道:“我有些话想要问你,却无法跟你解释清楚具体缘由,但事情很急,请你一定帮我。” 他用了一个“请”字,如此严肃,青鸢看他的神色,知晓他并非与自己玩笑。 于是也认真起来,点点头回:“你说,什么事。” 易尘斟酌开口,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主动与青鸢提及他刻意隐瞒,且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除去表面的琴师身份,他更有别的来历。 “我有位江湖朋友,因些事情……被瞿涯擒抓,我们想要联合营救,却始终寻不到瞿涯囚人的地方,所以……”易尘一顿,见青鸢眉头下意识拧起来。 青鸢问:“瞿涯是朝中官员,你哪里来的江湖朋友会与京城朝堂有牵扯?你老实说。” 易尘回:“其他真的不能详细告诉你,知道的越多,越是危险,先前我迟迟不来找你,一是负伤难行,二是生怕你因我而有闪失。” 青鸢忙道:“你受过伤?伤在何处,严不严重?” 易尘因她问话重点偏移而感到高兴,无论他瞒她什么,她都以他性命为重。 易尘摇了摇头,如实告知:“放心,身子已经无碍了,不然我也不会有机会进京寻你。我原本不想打扰你跟贺姨的,但是情况危急,不得已,若我再不寻到我的同伴,以瞿涯的残厉手段,我怕他凶多吉少,被瞿涯害了性命。” 青鸢怔怔的,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 眼前站着的人,明明与她自小相识,她原以为自己对他是无所不知的,然而现在他却言道,琴师身份不过掩饰,他另有成谜的来历。 究竟是什么来历,要与瞿涯为敌,牵涉党政? 青鸢不明白,心里更惴惴不安。 当下,她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堪堪顿住。 她清楚,易尘是不会对她全盘托出的,眼下他艰难开口,避重就轻,完全是别无他法下的无奈之举。 青鸢沉吟片刻,问他道:“可我能如何帮你,在侯府,我毕竟人微言轻。” 易尘道:“我进入侯府后一直暗中找寻线索踪迹,奈何始终没有头绪,今晨我收到飞鸽传书,知晓此事再拖不得,故而不得已,只能寻助于你。鸢儿,你可否有察觉,侯府内何处守卫最是森严,不许外人靠近?我猜测,侯府里一定有间可以藏人的暗室,而我朋友或许就在里面。” 闻言,青鸢心头跳了跳。 侯府里确有一间暗室,从劲松阁的书房,由密道一路连通到她的寝屋。 易尘误打误撞居然问对了人,此事,侯府上下真就只有她最清楚不过。 可是,那间暗室刑房早已经荒废多年,青鸢更亲自去过,那里根本没有囚藏任何人。 更何况,如果有,瞿涯又怎会选在那里与她欢好无度? 囚室刑房之名,不过是瞿涯兴致浓浓玩的趣味罢了,里面虽然放着刑具铁链,但不是为了逼迫犯人就范,而是摆在那里,吓她玩的。那些东西,实际只有刑床和铁链用得上,前者已经成了两人的温床,后者则是瞿涯起兴时捆绑她的工具。 说得更直白些,刑房里只有淫靡,却并不见血腥。 青鸢不能说真话,如果她道出密室的存在,那就真的解释不清了,反正易尘的朋友不在里面,她想了想,摇头否了。 “我未觉察过侯府何处有异,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暗室。只不过,世子与侯爷先前关系一直僵着,他很少回来,如果真是瞿涯抓了你朋友,他将人藏在熹园的概率或许更大些。” 易尘摇头道:“我们的人盯过了,熹园没有,侯府算是瞿涯第二个的落脚点,别处没有线索,我们只能在这里排查。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得到消息,先前侯府办喜事时,有一伙人悄悄动过地下工事,做事没有不留痕的,最起码挖出来的土与碎石得运出出府处理,从那些土的分量上看,正好为一间暗室的,所以……” 青鸢脑子转得快,很快弄明白,易尘是完全误会了。 他们将追寻到的那些足够分量的土作为搜察线索,以为侯府地下有间新挖掘的暗室,实则却不然,那些土并不是挖凿一间密室的量,而是连同书房暗室与她房间这段密道的量。 瞿涯的行事目的,只是为见她方便,并非囚困犯人。 然而这些话,青鸢都不能与易尘解释清楚,虽不知易尘背后还有什么人,他又是为谁忠诚做事的,但显而易见,他们与瞿涯敌对。 青鸢无法也无能力帮助易尘,却也不想看他继续坚守侯府,白白做无用之功。 她委婉给他暗示道:“以我对瞿涯的了解,他抓了人应该不会藏在侯府。如今他虽与侯爷关系僵着,但他很敬爱他的亡母,北院空了多年,至今每日仍有下人打扫,只有他亡母的牌位还摆在北院,这里于他而言就还算是家的。家里,怎好常见血腥呢。” 这话只为劝易尘换个搜寻的方向。 毕竟,如果真的依照青鸢对瞿涯的了解,她刚刚那些什么家里不宜见血腥的话,实在立不住脚,瞿涯百无禁忌,我行我素,信自己不信神灵。 这些,才是她对他真实的了解。 …… 易尘最终有没有被她的话劝住,青鸢是不得而知的,她从他嘴里打探不到更多信息,或许真的是为了保护她吧,易尘三缄其口,顾虑诸多。 青鸢回到自己院中,心事重重,易尘的一番话实在太令人诧异心惊,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化。 白日思虑了一整天,晚上更是睡不着。 青鸢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一会儿猜想易尘背后的势力,一会儿又犹豫要不要将此事斟酌地向瞿涯透露一二。 奈何现在她丝毫不了解事情的全貌,猜不出这事的严重程度,更不清楚,若是说了,究竟是周全更多,还是激化矛盾更多。 思及此,青鸢还是决定暂先瞒下,再观察观察,这样既不辜负友人信任,也未帮别人对付瞿涯。 睡不着,干脆不强行酝酿。 青鸢半坐起来,忽的想见瞿涯一面,可她不清楚劲松阁那边的动静,更不知晓今夜瞿涯究竟是睡在衙署,还是回来。 话说,这榻下的密道,从来都是瞿涯在走,她还从未单独下去过。 要不试一试呢? 瞿涯先前已经将机关如何操作告知给她,从她这边也可以轻松将入口开启,想着深更半夜,她下去也不会被人察觉,于是大着胆子第一次尝试主动开启。 机关就在床榻的雕花围栏上,靠左边,第三朵缠枝莲的花瓣比旁的略厚半分。 青鸢摸过去,指尖轻触,便听床底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铜锁弹开的脆鸣。 床板自动挪位,入口随之现出。 青鸢手托烛台,用蜡烛照明。 她蹲身小心翼翼从入口蹬梯而下,开始时需要蜡烛,不过走几步拐过一个弯道,石壁上嵌着泛幽光的夜光珠碎片发挥作用。 青鸢把烛火熄灭,借着幽光,继续前行。 到了尽头终点,她回忆瞿涯教她的方法,试了两次,暗室的石门被打开了。 这就是那间刑房暗室,和记忆中相比没什么变化。 青鸢因为易尘那番话,不由多想,也不禁怀疑万一这间暗室另有别的通道呢? 她仔细观察四面石壁,伸手这触触,那摸摸,尝试启动机关,然而她胳膊都试得发酸了,房间里依旧半点异动都没有。 显然,她回易尘的话都是真的,侯府的暗室里并没有囚着他的朋友。 青鸢继续走,出了刑房数步远后迈上石阶,走上去敲响房门,如果书房有人,闻声就会回应她。 “咚咚咚。”她试着敲响。 然而三声过后,仍无人应。 她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此夜,瞿涯大概又宿在衙署了。 近来他一直很忙,虽不知他具体在忙些什么,但从易尘的话可以推断,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他作为天子宠臣,正身处漩涡之中,不仅要防明枪暗箭,还要与各方势力周旋,如果自身不足够强大,在漩涡里是站不稳脚的。 青鸢收回思绪,正准备原路回返。 可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声响,她听到,心头一喜,忙再敲门示意。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 青鸢面上挂着笑,目光盈盈看过去,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开门的居然不是瞿涯,而是……宋棠川。 他看到青鸢也惊了,嘴巴张着,同时瞪大眼睛说:“你,你怎么会……” 青鸢愣住,窘迫不已,此情此景,就算她再巧舌如簧也难把自己摘干净了。 幸好瞿涯来得及时,他在外面听到声响立刻赶过来,看到青鸢出现在密室门口,眼神也带几分诧异,似乎是意外青鸢会委屈自己,辛苦走密道来见他。 青鸢已经不敢去看瞿涯了。 一是自己第一次主动过来,难免觉羞。二是当下还有外人在场,她避不可避,心虚又慌乱。 深更半夜不睡觉,身上只穿着件单薄中衣,还偷偷摸摸走暗道过来找瞿涯……这实在令人想入非非。 如果说先前只是猜疑,那么宋棠川眼下恐怕已经非常确认,就是她在勾引瞿涯。 青鸢简直有嘴难辨。 瞿涯适时走近,站在青鸢身前,同时挡住宋棠川的打量目光,下逐客令道:“你先回去,有事改日再说。” 宋棠川委屈:“表哥,是你大半夜非要把我弄醒,折腾我过来的,你,你……不能这么重色轻表弟吧?” 瞿涯废话懒得说,单手搂着青鸢,无所顾忌地低首,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下。 动作之亲昵熟稔,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口吻轻快,挑着眉问:“还不走,是打算留下继续观摩?棠川,你还没成亲,最好少看点儿这个。” 宋棠川可是个正经人,身边没有要陪床丫头,对于男女之事,算是毫不通晓的。 闻言,他被瞿涯揶揄得胀了个大红脸,赶紧避过眼神,非礼勿视,之后气恼一甩袖,迈开步子哼声走了。 应付完无关紧要之人,瞿涯近距面对青鸢,低身靠近,再开口时,声音低柔和缓了不少。 “怎么突然想着过来了,一个人走在密道里,怕不怕?” 他靠她这样近,青鸢不自觉有点脸红,耳尖也热热的。 她小声回:“有点,不过夜明珠的亮度刚刚好,我看得清,后面慢慢就不怕了。” “那就好。”瞿涯亲了亲她,又问:“是有要紧事找我吗?” 易尘的事现在还不能说,青鸢思吟片刻,冲他摇了摇头:“没有。” 瞿涯喜欢挨着她,近得几乎与她抵额,声音更沉哑些:“所以……是想我?” 行为异于平常,她突然走这么一趟,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于是,青鸢点点头,顺着瞿涯的话,轻柔柔道:“嗯,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没人抗拒得了软妹 第34章 第34章 瞿涯将青鸢带出书房, 进到劲松阁主院。 眼下虽是深更半夜,但他院子耳房里毕竟住着伺候的仆妇,青鸢生怕被人瞧见, 脚步跟着他,心里难免一路忐忑。 瞿涯牵着青鸢的手, 察觉她的紧张,掌中力道紧了紧, 安抚说道:“我院里除了哑嬷,没有旁人,你放心。” 哑嬷曾在熹园寒潭照顾过青鸢, 对他们二人隐秘关系多少是知情的, 听瞿涯的口吻, 哑嬷应是他非常信任之人, 如此,青鸢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只不过, 在地下密室与瞿涯私见和正大光明地走进他的寝卧, 这二者感觉到底不同, 尤其这里不是熹园,而是侯府,青鸢每走一步都有犯禁的怵惕与惶悚。 穿过院中回廊, 终于进到屋内, 青鸢悄悄松了口气。 她得暇去看瞿涯房间的摆置, 入目先见一张木质透雕松鹤纹屏风, 高逾七尺,规制显贵,将内间挡得严密。 房间左侧为待客区,放着一套酸枝木太师椅, 椅前置了张方形茶几,几面由整块汉白玉打造而成,光滑如镜;靠墙处立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分三层,各有珍品,如蓝绢装裱的古籍,狼毫与徽墨,还有几只青铜爵。 再往里走便是内寝了。 青鸢看见房内有张好大的回廊式拔步床,比她房间里的那张榻,宽敞足足一半有余。 上方悬着一幅素色纱帐,帐角垂着赤金流苏,尾端系玉铃,动时发出细碎的清响。 目光收回,她任由瞿涯牵引,与他一起坐到榻沿上。 两人一时谁也未开口。 静默片刻,青鸢觉得气氛愈发微妙,于是主动启齿将满室旖旎打破。 “世子房间,比我的要大得多。”她随便找了个话题,只要不再继续静着就好。 瞿涯笑笑,玩笑问:“要不换给你?” 他是故意逗她,就算他真的大方,青鸢又怎敢呢。 瞿涯目光向下,揉了揉青鸢细柔的手腕,又问:“我送你的手镯,怎么没带着?” 青鸢垂着眼睫,想了想,与他实话道:“我晌午时去东院陪阿娘用膳,怕她问起镯子的由来,我无法实话告知,又不想编谎话欺满,故而取下了。” 此话解释得合情合理,但瞿涯闻言,仍旧霸道地攥着她手腕不放,口吻亦执拗:“可我想你一直带着。” 想到这镯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当初决定送她时又经过一番艰难挣扎,青鸢抿抿唇,心头一软,答应了。 “知晓了,我今后会一直带着,不再忘了。”青鸢美眸流眄,轻声保证说。 瞿涯脸色终于缓和一些,不再紧绷,又问:“那再见你阿娘时要怎么说?” 青鸢无奈道:“如果阿娘问起,只好言谎,说玉镯是我的旧物,偶然拾掇出来,又重新喜爱上了。” 如何借口与贺容音解释,瞿涯不在意,他满意当下的结果,不再深究。 只是,他想知道青鸢的心意。 瞿涯问:“可是真的喜爱?” 青鸢点点头,回得自然:“真的呀,这镯子成色温润,是我喜欢的那种,而且那么名贵,我又跟钱没仇。” 瞿涯眼底戏谑一闪,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弯唇幽幽道:“哦,原来还是个小财迷。” 青鸢脸色一红,提醒他说:“那可是世子自愿送的,又不是我讨的。” 瞿涯凑近看她,声音有点微微的宠溺:“是,我心甘情愿的,不过你是小财迷也好,我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腰缠万贯总算得上,你若图我钱财,就找我慢慢讨去。” “我才不讨呢……”青鸢努努嘴,眼看瞿涯闻言又不乐意的脸臭,她不紧不慢把后面的话说完,“我要世子主动送我,你不愿意吗?” 瞿涯往她鼻尖处捏了下,略带惩罚意味,眯眸道:“你现在胆子愈发大了,居然敢戏弄我。” 青鸢吃痛,抬手蹭了蹭自己挺翘的鼻梁,声音轻喃,像是撒娇:“你别用力捏我,若鼻子不翘了,就难看了。” 瞿涯实话实说:“你怎样都好看。” 青鸢脸红,不再说话了。 瞿涯同时默契止口,两人对望片刻,彼此心跳的频率近乎共振。 瞿涯再压抑不住想要与她触碰的冲动,那种源于身体本能言说不明的喜欢,抵得过任何周全的理智与考量。 他伸出手去,要解青鸢的外衫,只是刚刚碰到系扣,还未动作,青鸢一下摁在他手背上,明显阻止的力道。 瞿涯抬眼看她。 青鸢面颊绯红如霞,眼神盈盈闪亮,带着羞意与担忧,小声说:“我怕,我不敢在你房间里这样,不然我们还是去密室里……” 瞿涯低沉问道:“你喜欢刑房的刺激?” 青鸢摇头,脑袋垂得更低,耳尖也更红了:“不是。” 瞿涯替她做决定:“那就在这儿,哪有放着舒服的大床不躺,非要去硬邦邦的刑床上吃苦受罪的。” 青鸢脸膛红扑扑的,没有再开口。 瞿涯很快熄了明烛,只留屋内角落一盏,而后在这样深幽宁静的环境里,他高大伟岸的身体,扑压着青鸢滚缠到榻上,再后蒙上被子,将两人身躯从上到下完全罩住。 两人的裙衫衣袍一件件的从里面被丢出来,凌乱又暧昧地铺在地平上。 尤其青鸢的红鸳鸯小兜衣,堪堪悬搭在瞿涯的黑靴靴面上,二者色彩冲突,一刚一柔,对比分明。 青鸢蒙在被里,没一会儿感到透不过气,她不舒服地催促瞿涯,往他肩膀上捏了捏。 瞿涯礼尚往来,也捏她,不过捏的地方可比他肩膀部位柔软多了,算起来,他没吃亏。 耳边听够了青鸢的嘤咛软语,瞿涯抬手敞开被子一角,将两人的脑袋露出来,呼吸总算得畅快。 当下,青鸢发鬟已然全乱,碎发铺了一脸,眼尾可怜兮兮泛着红。 瞿涯在上睨着她看,眼底深晦,藏匿火热:“上次就与你说过,经常撑一撑会好很多,我不曾诓骗你,这次是不是不那么疼?” 青鸢经不住他这样调戏的问话,更不想一边进行着,一边与他做深入讨论。 这岂是能被高谈阔论的正经事? 不过既然他非要此刻聊两句,青鸢趁机,也想与他打听些事情。 毕竟当初可是他亲口说的——枕边风最好吹。 如今她就在他床上,与他滚被缠绵,此时不问,无疑是错过机会。 “世子近日为何这样忙?自你搬回侯府,也罕少能白日见你一面,你平日去衙署都做些什么呀,莫不是陛下给你派了很多任务,叫你忙碌脱不开身?嗯……如果事情隐秘,不能对外透露的话,世子可以不说的。” 这话问得,有进有退,瞿涯看她一眼,纵使稍微不悦,也不好进行苛责。 瞿涯当然不想与她灵魂深度交流时,谈这些繁冗无聊的公事,他心里满满被她占据,容不得旁的。 不过刚刚的确是他开的头,也是他最先问的话,如此,他若刻意避而不答,似乎是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了。 他收敛强势,到底回了青鸢的话:“是在帮陛下做事,但具体的不能告诉你。” 青鸢顺势问:“可会有危险?世子执行公务时,一定要记得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瞿涯眉头原本正拧蹙,听青鸢再度发问,确认她是因担忧自己的安危才详问这么多的,脸色立刻和缓许多,眉心也舒展。 他眼底深意加沉,桎梏着青鸢细柔的手腕,身躯压覆,势如破竹,青鸢咬唇,只余嗳声,再问不出别的话了。 瞿涯却好整以暇,威风凛凛地回复她的担忧。 “鸢儿放心,眼下是在京城,又不是在战场上时刻刀尖舔血,打打杀杀,不会发生要命的事。虽有凶险党政,但能告知你叫你安心的是,我正处上风,着急慌乱的是别人。” 说这话时,瞿涯口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得,似乎在青鸢面前讲这样有把握的事,心里的成就感会加倍似的。 大概男子在喜爱的女子面前,都有这样的好胜心。 青鸢早有些恍惚,身体不受控的飘飘欲仙,她加重咬唇,试图用疼感勉强维系思绪的清明,而后轻语道:“那便好,我看不得见血的事,更怕世子受伤。” 瞿涯毫无警觉地回复她:“就算见血,也是别人身上的血。你既害怕,我之后审问完犯人再回来见你时,会提前沐浴重新换身衣裳,保证不吓到你。” 青鸢脑子活络,哪怕如此艰难情形下,仍从瞿涯前后话语透露出的信息判断出,易尘所寻的朋友九成概率是被瞿涯擒拿囚困,并且已经审问了。 至于具体地点,她探不出来。 她尽了力,没有问到价值信息,不过如此也好,省得知道得越多,越是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为今之计,只能继续装糊涂下去,既不辜负易尘的友谊情义,也不算背叛瞿涯的信任。 可惜,做法周全了,她心中的忧虑并不减。 易尘这些年来游历江湖的经历不是假的,他自由自在当了这么多年的江湖散人,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牵涉党政的一个人物。 青鸢很清楚瞿涯冷酷无情的那一面,很担心两人若有正面对上的那一天,恐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不自觉长长叹了口气。 瞿涯正卖力地好好伺候她,闻听耳边一叹,以为青鸢不适,于是立刻缓了开拓力道,开口低柔地向她确认:“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青鸢心里另有别的惦念,想了想,犹豫着问他,“如果你对一个人特别讨厌,但那个人恰好与我相熟要好,如此,你会不会看在我的薄面上,稍微对他宽饶一二?” 瞿涯哼道:“你还用问?” 青鸢:“什么?” 瞿涯耐心答她:“不管我多么厌恶贺容音,因为你的关系,我还不是愿意在人前给她几分面子,如此还不知足,还要试探?” 说完,他使坏地用力掐了掐青鸢柔软的脸蛋。 青鸢没有打掉他的手,此刻,她心头微动,心事重重,忧虑未消,可同时又因瞿涯的话,心里涌上一流暖意。 是啊,他一步一步已经为她妥协了那么多。 她有些冲动地伸手环上瞿涯的脖颈,强忍下羞意,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喜欢,喜欢世子这样对我。” 瞿涯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绪,问:“如何对你?” 青鸢鼓起勇气贴上他耳畔,声音细若蚊蚋,但保证瞿涯可以听清:“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转眼过去, 时维初秋,夏日的暑热渐渐消散,白昼变短, 黑夜漫长。 青鸢轻弱喘息,怔怔懵懵睁着眸, 盯看着床顶素色幔帐垂挂的流苏,正随床架规律的晃动而一下一下带动帐尾铃铛响个不停。 铃声的响动和上她的心跳, 青鸢咬唇攥紧手下褥单,艰难无力地想,今夜可真长啊……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沉沦过多少次, 身体力竭, 接近极限, 可还是没有迎来黎明的曙光, 仿佛一切没有终止,永远都不会停。 明明都是寻常的肉体凡胎, 她实在想不通, 为何瞿涯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气, 而她早已经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先前,青鸢还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此刻却是云端坠落, 如果换个更准确的形容, 此刻她的感觉更像是荡在船上。 那一定是支随波逐流的扁舟, 时起时落, 激荡水花,水花慢慢渗进船板里,洇湿她的衣衫,最终将她浑身浇盖得湿漉漉。 青鸢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 诧异张了张嘴,奈何嗓口干哑,一个字也道不出来。 瞿涯终于起了身,眼神是餍足的,吐出一口气,目光带几分赞许,口吻却玩味。 “这件被弄脏的衣裙,我照赔,算上先前的那些,你可要记好我的账。” 青鸢早已红了眼眶,面对瞿涯的厚脸皮无耻,又羞又气。 她抬眼嗔瞪,坐地起价道:“你这样可恶,得赔我十倍。” 瞿涯财大气粗的当然不在乎,唇角弯起,眼神愉悦:“行,百倍千倍都愿意赔你。” 青鸢不吭声,显然还是怨着他。 瞿涯有自知之明,心甘情愿委身伺候。 他主动下榻,趿着鞋端从外屋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温水,铜盆边沿还搭挂着一方干净棉巾。 他将铜盆放在矮几上,仔细将方巾浸湿,而后拿在手里,去帮青鸢将肚腹擦拭干净。 全程细致一丝不苟,不遗留一处污浊。 擦拭过三遍,应是差不多了。 瞿涯将方巾扔进铜盆,坐在床榻边沿,睨下目光问道:“这样行不行?若是还不满意,我抱你去洗个澡?” 眼下又没有现成的洗澡水,如果现烧的话,就算不叫外人来做,瞿涯亲力亲为的动静也难免有所惊动。 而她又洗不了冷水澡,秋夜寒凉,她这娇弱身子要是这样遭一回,保准第二日就染风寒病倒。 如此,阿娘势必又要为她担忧。 青鸢不想见阿娘好不容易踏实几日,又因她而费神忧虑,故而摇头回道:“就这样吧,不洗了。” 热的没得洗,凉的洗不了。 如此还不如凑合到明日,她回自己小院里,行为不受限,周围没眼睛,如何都随意。 瞿涯却故意逗她,问道:“不是爱干净,这么不嫌弃我?” 闻言,青鸢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甚是气恼,开口忍不住冲冲的:“知我爱干净,世子还故意弄到身上去,这不是故意折腾人是什么?” 瞿涯:“所以,是不喜欢这样?” 青鸢想也不想:“不喜欢。” 瞿涯挑眉,向前凑近,唇角噙着抹混不吝的笑:“那是更喜欢我直接弄进里面?也是,鸢儿能纳得住,一滴都不漏,那样处处都干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青鸢窘得要命,听不得他若无其事地讲荤话,一时冲动,奋力一翻身,将瞿涯扑到,而后伸手拽来枕头就要去捂他的嘴。 瞿涯也不反抗,像是逗她玩似的,完全坐以待毙。 青鸢成功捂上,瞿涯不动,也不出声,只单手揽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抱。 捂枕头是真能捂死人出人命的,青鸢手下有分寸,力道控制着,没有捂得特别严实,不然若真出差错,她可担待不起。 青鸢骑在他腰上,气势汹汹,要他保证:“你以后不许再口无遮拦了,你若答应,我就松手。” 瞿涯:“你可以不松。” 青鸢:“……” 拿他是真没辙。 青鸢故意吓他,手下力道加重了些,实实堵住他的鼻喉,要听他妥协。 瞿涯沉沉的声音隔着枕头传出,带点闷,又沙哑,格外磨耳朵:“你再用力一点,捂死了陛下亲封的征虏大将军,何人北上出征,守我黎国疆土?能代替我坐将位的人,一时并不好找啊。” 青鸢一愣,当即松了手中力道,丢掉枕头,向他确认:“世子……要出征了?” 瞿涯目光抬起向上,两人位置转换,罕见青鸢的气势压过他一头。 他也允许她压过。 青鸢目光显露急切。 瞿涯双手顺势搭上她的腰窝,终于不紧不慢开口回复:“北炎安分了两年,近月来又跃跃欲试,准备挑起战事。北炎的骑兵得了上头示意,屡次骚扰我国边地城镇,百姓苦不堪言。圣上想要彻底清拨,目标不是打得他们自此消停两年,而是最少十年内,北炎没有主动发起战争的国力与兵力,此仗尤为凶险,陛下有意由我亲自挂帅出征。” 青鸢拉着他坐起来,眼神严肃,口吻更正经:“圣旨下了吗,侯爷他知不知晓此事?” 瞿涯如实:“没有,消息目前还是保密的,我只先告诉给你,等圣旨正式下达,该知晓的都会知晓,不用我一一告知。” 青鸢目露深深的忧色,她虽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但总不难想象,一定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而瞿涯身处其中,面对各样艰难,鏖战数月甚至半年,身上不知又要添几处新伤。 这样想着,青鸢眼里的忧虑,慢慢都变成心疼。 她垂下眼睫,小声喃喃说:“上次抗击北炎的将帅就是你,为何这次不能换别的将领,我不懂朝政,只是不想这么重的担子只在你肩上扛着,你也是人,也会受伤……” 这番话天真,若是旁人说了这样不顾大局的言辞,定要遭瞿涯斥责。 但青鸢毕竟不同,瞿涯对她的耐心总归要远远高于旁人。 他耐心与她解释,顾着她当下的情绪,口吻半玩笑半认真:“这话可不能叫陛下听去,不然可是要落罪的。你不知情,这把主帅位子如今可是被争得抢红了眼,几位手握兵权的国公都跃跃欲试,他们无一不想为自己的子孙争功定爵。陛下权力制衡,自然不愿见得几位国公势头发展愈大,尤其以狄国公为首,手握最多兵权,权倾朝野,这对江山社稷显然不是好事。 陛下作为背后推手,扶我一路扶摇直上,给我积累战功的机会,使我慢慢成为黎国上下人人敬仰的常胜将军,这些……都是陛下权力制衡中重要的一环。而我志向报国,守护黎民,能手握长枪战场杀敌就够了,至于被陛下安排落在棋盘上的哪个位置,我无所谓。” 青鸢闻言,半响未语,努力消化着这些话。 瞿涯口中的朝堂政事,权利斗争,君臣博弈……这些从前都离青鸢的生活太远了。 她的小日子一向过得简单,只与琴棋书画,妙音仙舞为伴,而这样安逸的生活过得久了,她与很多人一样,开始渐渐忘记思考,国家之所以能海晏河清,一派太平盛世,是因为有人站在最前面,为她们扛起了民族的脊梁。 青鸢定定看向瞿涯,忽觉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不是他音容有变,而是一种感觉。 他在她眼里,曾是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不可接近的贵族公子,而如今,他是她眼里的英雄,百姓的靠山。 军功,谁不想争呢? 那是成就,是荣誉,是青史留名的机会,能被后世百年瞻仰…… 瞿涯却说,他志向报国,只为黎民。 青鸢心底肃然起敬意。 “我不懂朝堂斗争,只希望你平安……答应我。”青鸢主动搂上瞿涯,眼神带着敬与爱,慕强与崇拜,克制与勇气,轻轻献吻。 瞿涯捏着青鸢的下巴,用力回吻过去,他吻得极深,半阖着眸,无限眷恋。 “从前出征,我从无半分犹疑,如今有你,我竟是如此不舍……真稀奇的感觉。”瞿涯贴着她耳畔,低低诉着情,铁汉亦有柔肠时。 青鸢被他亲得快要喘不过气,稍稍推搡,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 她边艰难换气,边颤巍询问:“最快……什么时候走?” 瞿涯:“一个月后。” 或许更快。 青鸢有些伤怀,以前她从不觉得一个月时间算短,可如今却觉一个月与两三日无异,不过都是眨眼过去,转瞬就至。 她一想到即将要与瞿涯相隔千里,不知此次分离是数月还是一年半载,心里郁郁难平,更多沮丧。 瞿涯咬咬她的耳朵,声音缱绻:“鸢儿,宝贝,等我回来……” 青鸢心脏跳得好快好快,情动时刻,她少了平日的矜持与顾虑,决定为他大胆一次,要对他不加保留的好。 她主动说:“这一个月,世子都住在侯府好不好,我想与你日日都见,珍惜时光。” 瞿涯搂着她,发出一声无奈叹息:“怎么能每日都见呢?我对你着迷,欲望克制不住,只怕冲动之下将你弄伤,根本做不到与你躺在一张榻上,只是单纯睡觉,不做别的。” 青鸢不怕,罕见一次比瞿涯更胆大,只是未开口前,脸颊早已经红了。 “做不到就不做,克制不住就不克制,我……我就要试,每日都试,刚刚是世子说的,我纳得住。” 瞿涯眼神晦着,看着她,眼底快要生火,腹下更滚灼。 他问:“就不怕怀上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怀孕…… 这是青鸢没有想过的事, 瞿涯忽的一提,她心中先是愕然,之后迟迟没有反应。 她本能且下意识地警觉。 不可以, 这绝对是不能发生的事。 虽然两人并非名义上的兄妹,不存在任何亲缘关系, 可阿娘毕竟怀着侯爷的骨肉,等将来那孩子出世, 瞿涯会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兄长,而青鸢作为长姐,又怎么能算是外人? 这样复杂的关系下, 两人继续接触, 虽不至于枉顾世俗伦理, 但难免有犯忌之感。 眼下与他无媒而合, 做他不清不楚的枕边人,已经是青鸢能接受的极限了。她并非□□妇人, 不知羞耻, 毫无底线只求胯.下之欢, 两人的开始原本不过一场有予有求的交易,只是事到如今这步,谁予, 谁求, 已经混乱分不明了。 情况不再受控。 她难料瞿涯对她无关色.欲竟是真的喜欢, 更想不到自己会心甘情愿, 跟着清醒沉沦。 只是,无论如何,怀孕都是绝对不能的。 哪怕真的怀上,她也会坚定选择喝药流掉, 不然,她会毁了眼下所有来之不易的安定,更会害苦了阿娘。 当初婚仪进行时,几位被邀来观礼的女眷宾客,背地里的风言风语正好被青鸢听到,她们全无凭据时都能信口雌黄造谣说,老的傍侯爷,小的勾世子。 若是之后真听到什么风声,她们一定比自家有事还激动,一准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传得满城皆知,叫全城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她们母女俩,无怨无仇的,却有最深的恶意。 不知这是上位阶级对下位阶级的本能排斥,还是空虚贫瘠的灵魂妄图寻找一个低成本低风险的发泄口。 说到底,不过还是恃强凌弱。 若此番换作是皇家宫廷流传出风流逸闻,她们岂敢擅自妄议揣度,那时,个个都知祸从口出,懂得夹紧尾巴做人了。 见青鸢眉目露忧色,神情忡忡,似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瞿涯揉捏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回神。 瞿涯:“想什么想得这么专注,我问你话都没听到?” 青鸢思绪刚回笼,反应还是慢的,喃喃问:“什么?” 瞿涯粗粝的大掌摸上她的腹,手感腻滑,像是在抚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我是说,你胆子愈发大了,难道就不怕肚子被我弄大?” 青鸢觉得小腹好痒,他指腹有茧,这般时轻时重地贴肤略过,引得她缩身颤颤。 她垂下头,眸底的不安难藏:“怕,很怕……世子此去一年半载,我若真有身孕,根本藏不住,到时风言风语压过来,估计全城的人都要啐骂我不要脸,是不知廉耻的狐狸精。” “谁敢?”瞿涯冷厉出声,安抚拍着青鸢的背脊,话音重新变柔和,“我方才不是故意吓你,只是照你说的那个试法,夜夜不分还身寸里面,如此,先前特意为你寻的不伤身的汤药都不能确保一定避子了。我若真弄大你的肚子,后又一走了之,你阿娘知晓了,估计会想杀了我。” 青鸢顾不得别的,只先叮嘱道:“不要叫阿娘知晓,一定不要。” 瞿涯点头,安抚拍了拍她:“最起码在她生下孩子前,我不会故意给她找刺激。但是鸢儿,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们以后也不会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私会,等我出征回来,我会想个周全的法子,克服一切阻碍,正式娶你进门。” 青鸢望向瞿涯,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声。 她向来是看得通透的,更有自知之明,不易贪心起奢念,可听瞿涯郑重其事言道两人还有未来,她心头到底不忍泛起漾动。 原本,她只想恣意一场,不负当下。 瞿涯的话却如一只大手伸来,强势要将她带离安全地带。 她本以为自己理智筑成的防御城墙坚不可摧,而她站在城内,严防死守,无人可入,可现在,亲眼看着城墙砖上出现道道裂纹,城门更是即将轰倒,她忽的有些无措的茫然。 “世子……” 青鸢下意识开口去唤瞿涯,又伸手搂紧他的腰腹,要他也抱抱自己。 瞿涯粗实的臂膀垫在她腰上,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喟声道:“你总叫得我生分。” 青鸢小声:“那要如何叫你?” 瞿涯:“唤声哥哥最好。” 两人原本就算游走在犯禁忌的灰色边缘,这话他说得平静,青鸢却不忍心头猛跳。 她不应:“才不要。” 瞿涯挑眉:“怎么了?同一屋檐,同床共枕,这声哥哥就叫不出来了?” 青鸢眯着眼,气势汹汹回:“世子又想被捂枕头了?” 瞿涯但笑不语,贴近青鸢耳朵,蹭了蹭她,而后半阖着眼,压抑沙哑地开口:“其实,我私心想要你生下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但你担忧的事我同样担忧,我离开京城前,会托付棠川照看你,但即便是他,我仍不能完全放心。所以,一切等我回来。” 两人将要分离的话题再次提起,青鸢眼神黯淡下去,心头不舍弥漫,酸涩包裹。 她想,特殊时刻,该叫他事事如愿的。 他想听她那样唤他,又有何不可,左右是耳鬓厮磨,再犯禁,也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思及此,青鸢放下矜持与不安,主动伸手环上瞿涯的脖颈,红着脸犹豫片刻,终于出声:“世子哥哥……我,我愿意为你生孩子,只是现在不行。我舍不得你,只想你临行前能够开怀,我的身体适应你依赖你也想要你,就让我们不管不顾地肆意一次,疯狂一回,我……我愿意为了避免风险,多喝些汤药,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两全了?” 情动时刻,人是没有理智的。 两人紧紧拥搂眷恋,恨不得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偏偏情窦刚刚初开萌芽,双方情谊高涨到最浓烈时,时局却要硬生生将两人乍然分开。 青鸢无法释怀。 于是所有的临别不舍与战前关怀,都本能化成身体对他更深的接纳与挽留。 不管是眼神流眄,还是在他身下绽放全开,亦或是更深处裹绞,她翩然现出自己最美的样子,任君攫取。 她自认,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主动。 瞿涯枕在她颈侧,喘息沉重,他声音发着哑意,与她说:“是药三分毒,即便我寻来的汤药害处已经微乎其微,但还是不能多饮,你说的法子,不行。” 事到临头,他倒不应了。 青鸢用力纠缠他,瞿涯额前泌汗,绷着脸,咬牙切齿:“你要谋害亲兄?以后叫谁来疼你。” 这种话,放在先前是禁忌,而此刻却是调情的意趣了。 青鸢脸膛红红,耳尖更热,回他不要脸的话显然比以前从容多了:“又不见刀,不见血,何谈谋害呢?” 瞿涯:“死在你身上算不算,爽死。” “……”青鸢到底不是对手,很快败下阵来。 瞿涯想到什么,言辞稍微正经:“我不接受你说的法子,但听说有样东西戴上可以隔阻,比喝汤药管用,只是用起来步骤麻烦,事后清洗以及妥善保管更加不易。” 青鸢并不知晓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好奇问:“是什么?” 瞿涯摇头:“具体我不了解,但京中总有风流子弟知晓,我会差人去打听,将那东西找来,只是我最近勤于进宫实在太忙,而那东西据说使用前需要浸泡慢煮一定时间,这种事又无法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只能委屈鸢儿亲力亲为,可行否?” 青鸢听得一愣一愣的,总有种被瞿涯在前步步牵引的感觉。 不过既有更妥善的法子,也没有不用的道理。 她犹豫着点头应下:“那好……” 瞿涯弯起唇角,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赞许:“乖妹妹。” 外面天都快蒙蒙亮了,世子寝屋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动静才终于彻底消停。 也幸好住在院中耳房的只有哑嬷一人,而哑嬷又天生听不到,不然听着他们这一宿翻天覆地没休没止的折腾,任谁也睡不着。 …… 侯府东院,午膳后。 桌上残羹被仆妇一一撤走,瞿坚看了眼摆在贺容音眼前的那碗淡粥,连一半都没有吃下,桌上的其他菜肴,她更是夹都懒得夹。 月份越大,身子越辛苦,而贺容音反应越大,胃口更不足,整日都有气无力的。 郎中进府为她调养开方,贺容音吃了药,还是效果甚微,瞿坚愁得不行。 “阿音,你有什么想吃的,随时与我说,我立刻命人去樊楼给你买,不一定非是正餐,哪怕是点心零碎,只要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贺容音恹恹摇了摇头,面容与声音都透着没精神气:“吃不下什么,近来也没有食欲,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总使得侯爷为我担心。” 瞿坚搭上贺容音的手,心中不是滋味,低声宽慰道:“咱们都不是年轻时了,你身子本就孱弱,还为我辛苦孕育一子,眼下这些苦楚都是为我所受,阿音,你辛苦了……” 贺容音回握住瞿坚的手,弯唇露出很浅的笑容,回说:“我是心甘情愿的,更何况腹中宝宝更是我的孩子,我每日受的苦是为自己所受,侯爷莫要对自己过于苛责。” 瞿坚感喟一叹:“只盼这孩子早日出生,承欢膝下,那时侯府该最为热闹了。” 贺容音轻柔地附声:“是,妾身也盼着。” 这时,钟媪进门送来养胎汤药,侯爷主动接过手,亲自一勺勺喂给贺容音。 见此状,钟媪会意退避出去,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将药喝完后,贺容音忽的想起一事,顺势开口跟瞿坚提了:“对了侯爷,易尘今早来向我辞别了,那时侯爷正好不在府中,他又启程走得急,便叫我替他向侯爷道声感谢。这孩子,总是踪迹不定,四处漂泊,若非如此,其实早些年间我曾有意为他与鸢儿牵线搭桥,促成一段姻缘的,他们两人青梅竹马,互相了解,看着也般配,可惜可惜……无缘分呐。” 瞿坚得知消息有些意外,但想想也可以理解。 他没有介怀易尘的不告而别,只宽和地弯唇说:“不来去潇洒,怎么算有江湖气质呢?易尘这孩子看着是不错的,不够依我瞧人的眼光,我倒觉得他与鸢儿只做好友适合,至于夫妻,似乎并不妥。” 贺容音与他想法不同,自然好奇他的理由:“为何?那侯爷觉得鸢儿配谁合适?” 瞿坚倒是认真想了想,不带任何偏颇,言道自己的想法:“鸢儿看着性子柔,脾气又好,但却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知道她对你有多上心,如此,她定是舍不得留你一人在京,而她却与易尘远走浪迹天涯的。而且,她看易尘的眼神太平了,波澜不惊,说句玩笑话,她看易尘还不如看瞿涯时更有波动。” 贺容音一愣:“涯儿?” 瞿坚不当回事,摆摆手说:“我随口比较的,他们都是年轻人,又在同一张饭桌上吃过几次饭,我随意观察,见鸢儿与易尘眼神都没对上过一次,确认他们之间没戏。”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她不担忧别的,唯独怕青鸢与瞿涯扯上关系。 刚听侯爷开口提及两人,她心头下意识一惊,继续听下去,才知是自己多心了。 鸢儿一向那么听话,她提醒过,叫她一定对侯府世子敬而远之,她哪会不照做呢。 贺容音放下这事,另有思量。 她想了片刻,斟酌开口:“鸢儿过了生辰,也有十八岁了,到了适婚的年纪,她是孝顺的,一心只想守在我身边,可哪有姑娘不嫁人的?近日我惦记着这事,难免有些犯愁。” 瞿坚哪舍得见贺容音愁虑,尤其眼下特殊时期,他更是加倍疼惜着她。 瞿坚当即表态说:“阿音你放心,鸢儿的婚事我会放在心上,保证叫她嫁得好。其实我先前也有过打算,准备等明年科考完毕放榜,我在一众进士名单里好好择选未有婚配的儿郎,才学与人品必须兼具,如此,你也能放心。” 贺容音满意这样的结果,但还是以退为进,试探开口:“新科进士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鸢儿的出身到底复杂,只怕这婚事不易结成。” 瞿坚不以为意,直接开口:“怎么不易?到时我直接将青鸢收为义女,让她从侯府风光出嫁,谁敢看轻她,就是看轻镇北侯府,小小的新科进士谁敢这般狂气?” 贺容音等的就是这话。 虽然她极不愿在瞿坚面前耍弄小心思,只想与他相互坦诚,但为了鸢儿的前途,这么做她不后悔,只是稍微有歉意。 贺容音诚道:“阿坚,谢谢你,你对我们的用心,我都记在心里,鸢儿更是如此。” 瞿坚不爱听:“一家人何苦要说两家话?如今只要你能心宽,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贺容音闻言更是感动,心中不断泛溢暖意。 …… 青鸢还不知晓,阿娘刚与侯爷初步商定完毕,就迫不及待开始着手准备人员筛选了。 一些在会试中出类拔萃,才名远拨的考生,她派人去打听,记下名录,逐一选看。 如果可以,贺容音真想尽快挑出几个安排青鸢与他们年前相看。 这算是提前买股,不然等到放榜那日,他们都成了香饽饽,不少名门都想择优招婿,只怕到时轮不到她们先挑。 对此,青鸢毫不知情,一直是蒙在鼓里的。 于是贺容音筹划选婿一事,先一步传进了瞿涯的耳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巳时, 日光斜切,透进衙署窗棂,在内室紫檀木公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瞿涯面无表情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眸光下落, 匿着情绪。 笔尖悬在书案公文上方,久久未落, 墨汁在尖端凝滴,随后“啪”的一声洇在宣纸上,晕出一团浓浓的污痕。 往日, 公案上堆叠的一般是宫禁巡防章程、殿前宿卫轮岗名册, 再或是边关递来的军情简报, 但今日不同, 公案左侧放着本寻常的小册,此刻正像磁石一样吸引瞿涯的目光。 他手下没了平日批阅公文行云流水的速度, 原本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处理完毕的公事, 今日却迟迟拖延至晌午, 仍旧连半摞都未阅完。 佟木前后进来三次,准备将处理完毕的公文带走,而后由他一一向下级管事分放, 可他三次进门, 都没能将文册带走, 世子今日似乎批阅得格外认真, 时间耗得更比平日超过一倍不止。 并且,有个不起眼的小册子反复出现在世子手中,难免引人注意,记得上次进来时, 世子就在审看上面内容,而眼下,世子再度将册子拿起,蹙眉陷入深思。 佟木不知册子上具体是什么内容,但见瞿涯的脸色,也猜出事关紧要。 他躬身询问:“世子何故忧心忡忡,可是边关出现危急军情了吗?” 瞿涯思绪敛回,顿了顿,摇头回:“并未。” 佟木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困惑更深,追问道:“那世子为何一脸沉重,发生了何事?” 瞿涯沉着脸色,没有回话。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册页边缘,实在耻于对部下坦诚,自己手里的并非是寻常公务文书,而是从吏部寻来的 「京中待选贡生名录」。 按理说,这类科举名册与他这位殿前都指挥使并无干系,既非是他分内公事,又未得圣上特殊授意,故而今日他冒然找上吏部侍郎时,对方看着他,也是一脸的讶意愕然。 非为公事,便是为私事。 此刻正拿着贡生名录用心钻研的,又不止他一个,贺容音想必比他看得更细微仔细,只为在其中择优,替青鸢选个可堪托付的夫婿。 眼下他还没离京,贺容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青鸢筹划婚事了。 若他此番北上,真走个一年半载,到时班师回朝,回来后说不定已经看到青鸢与别的男人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瞿涯便忍不住眼底忿忿燃火,对贺容音的厌意更一瞬加倍升腾。 瞿涯冷脸将手中册子一丢,不悦全写在脸上,佟木吓得一僵,还以为是因自己多嘴,将世子惹恼了。 他正战战兢兢,听到瞿涯吩咐。 “晚上与武将军的酒宴,替我辞了吧。” 佟木一愣,思忖说道:“这个……武将军是圣上钦点的出征时辅佐世子的右副将,他先前在狄国公麾下做事,因性格刚直得罪上官而不得重用,如今蛰伏多年,重被启用,世子不是正想借酒宴与之熟络,方便日后打交道嘛。” 瞿涯心中决定不移:“日后有的是机会再熟络,今日先回侯府。” 佟木不好再言,只得听令。 离开前,佟木看着书案上未处理的公文册子还有半摞,犹豫半响,还是发问:“世子,今日上奏的公文可有棘手内容,为何耗时如此之久,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不止了。” 将处理完毕的公文向下分发,是佟木的分内之事。 即便怵瞿涯的脸色,他还是坚持尽职尽责。 瞿涯眼神微凝,将手中紫毫笔一放,看向佟木平静道:“没什么,你先出去,处理完毕后我会唤你进来。” 佟木小心翼翼看着瞿涯的脸色,揣测不明,应了一声,默默退下。 …… 傍晚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水滴连串,檐下成帘。 秋雨带寒,是一场寒过一场的。 夏蝉将房间里的支摘窗全部关严,回身时见青鸢斜倚在美人榻上,体态婀娜有致,正单手支着下巴,望着一株秋海棠怔怔出神。 她揽了件藕荷色夹纱披风,走近过去,为姑娘添衣。 “姑娘,这海棠刚浇过水,寒气重,您都瞧了好半晌了,仔细伤了身子。” 青鸢这才回神,伸手将身上披风拢了拢,听着屋外雨帘稀落,面上愁容依旧。 她低叹了口气,说:“易尘走了,连见面辞别都没有,只与阿娘道了别。” 夏蝉在旁劝慰:“易公子昨日走得急,而姑娘又恰好与瞿双双小姐去樊楼给夫人买吃食,这才不巧错过了,并非是易公子刻意不想与姑娘告别的。还有,易公子不是给姑娘留了封信嘛,他有什么要紧事非走不可,一定都在信上与姑娘解释了。” 说起信,青鸢至今赌气还没有看。 听夏蝉提醒,青鸢更不高兴,哼了声道:“我才不看,他爱走就走,与我有什么干系,反正上次分开就是与他两年不见,这回干脆再多过几年,干脆互相断了联系才好。” 夏蝉叹口气道:“姑娘就是嘴上这样说,两人是自小的情谊,岂是轻易舍得断掉的。” 青鸢偏过脸去,抿抿唇不再言语,手下拽落秋海棠的一片瓣,捏在指尖,眼眸忧思。 …… 外面小雨稀稀拉拉的一直未停,夏蝉怕青鸢受凉,从柜子里取了床丝锦松软的冬被,换上床榻,熨帖铺好,而后退下。 青鸢安枕,酝酿片刻并无困意。 她干脆起身,犹豫了会儿,准备下榻去将易尘留下的那封信拆开读一读,不然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思虑深深,根本睡不好。 只是,她刚要动作,床榻下方忽的传来熟悉的铜铃声。 显然,是瞿涯从劲松阁过来找她了。 青鸢愣了下,心中自然是喜悦多,只是,她不想瞿涯看出她有心事,故而收敛情绪,面上只露出轻松的笑容去迎他。 结果,她的表情倒是控制得当,可瞿涯的脸色却明显臭着。 两人面对面相立,瞿涯凭着身量优势居高临下,眼神下睨,浑身自带不可抵抗的威压。 青鸢下意识偏了眸,并非惧他,只是身体见强退缩的本能。 她退半步,瞿涯直接向前压来一步,逼得青鸢背靠床柱,眼神乞怯,再退无可退。 “你躲什么?”瞿涯沉沉道。 青鸢看着瞿涯明晦难分的脸色,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恼,像,又不像。 思及自己这两日并没有惹他,而且他们前日还感情好得直腻得分不开,只隔了一日,又能有什么变化。 她暗暗松了口气,随口解释说:“世子身上寒凉,我穿得单薄,刚刚是下意识避寒。” 瞿涯看她两眼,干脆利落解衫,将外衣脱了丢在地上。 而后朝她伸手。 这回再没有避着他的理由了。 青鸢主动向瞿涯挪步,手腕立即被他攥住,一拽,她猝不及防扑进瞿涯怀里,感受到他胸膛炽热拥裹的温度。 “还寒凉吗?”他搂着青鸢问。 男儿强硕,身体火力自是比女儿家壮得多,青鸢在他怀里摇摇头,小声道:“很热。” 瞿涯又问:“想我吗?” 青鸢脸颊发热,复又点头。 两人紧紧贴搂,青鸢察觉,瞿涯腰侧似乎带着块令牌之类的方形硬质,不知是何物。 她准备伸手摸摸看,确认一下,于是掌心缓慢从瞿涯胸前向下游走,目标奔得明确,然而瞿涯却误会了她的用意,错以为她此举是在故意挑逗,撩拨。 瞿涯眼神暗了暗,一把摁住她到处点火的手,眸底一片危险。 “一见我就等不及?” “不是……” 哪容青鸢再徒劳解释,瞿涯眯着眼,眸底晦暗,利落打横抱起她迈步直往榻上去。 青鸢紧张环上瞿涯的脖颈,心跳砰砰。 又往门外看了眼,知道阻不了他,便着急提醒说:“夏蝉才出去没多久,不知眼下睡没睡,你待会克制些,千万别惊动到外面。” 瞿涯:“你能忍得住别叫就行。” “……”真是混蛋。 哪怕再被他气到,两人魂灵交流时都是极愉悦的。 大概真如他先前的直白所言,多撑撑适应了就能免痛,如果说两人一开始是三分满足七分痛,到后来两种感觉各占一半,那么现在的舒服差不多可以算达到九分了。 至于差的那一分,大概差在瞿涯今日所带的阻隔上。 那正是他先前提过的房事私物,青鸢方才在他腰部感觉到的硬质,就是用于盛装那东西的锦盒。里面总共装着三个,外形看着有些奇怪,应是动物肠衣洗濯消毒后所制,并且制作工艺已经成熟,非但没有任何腥味外散,甚至隐隐有浅淡的香气。 也正因为制作步骤复杂,保管起来又费时费力,一个最多使用三次就差不多磨损了,所以每一个都价格甚高,比得过寻常珠宝。 青鸢时喘时喛,只觉自己像被反复托举到云朵里,神思慢慢游离,自愿沉醉今朝…… 可偏偏就在这样近乎忘我的动情时刻,瞿涯忽的不合时宜开口问话:“今年的贡生里,有真正才学者甚多,容貌出众有探花潜质的更不下三位,若是由你选,鸢儿会选有才者,还是有貌者?”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瞿涯思绪至于如此跳脱,怎么平白无故地突然就扯到科举考试上了? 青鸢实在不解。 她对科举相关之事虽不至于完全不晓,但具体了解到底甚少,别说是会试的贡生了,就算是已经通过殿试的新科进士,她也记不住其中一两位的名字啊。 明明都是与她毫不相关的人。 “状元、榜眼、探花,三元该由圣上钦定,我一介平民弱女子,岂敢对科举政事妄言,世子莫要害我。” 瞿涯:“我不过是问你,凭你所想,是选才还是选貌?” 青鸢眨眨眼困惑:“可是为何要选,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瞿涯箍着她的手腕,俯身紧盯她的眼睛,见她当下诚然的神情,确认她对贺容音为她择婿一事是并不知情的。 他脸色稍缓,但心头的那点不畅快仍未彻底散去。 极致的占有欲开始发作。 瞿涯起了惩治的念头,他容不得任何人对青鸢有觊觎心思,哪怕如今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他仍松不下那口气。 青鸢被整个翻过去,脸贴枕头,背朝着他。 长此以往下去根本没人受得了,青鸢不堪其重负,带着哭腔出声求饶。 又提醒瞿涯说,好不容易买来的私物金贵,他再这样坏下去别说使用三次了,恐怕这回还结束呢就已被耗损殆尽,白白费了钱。 瞿涯并不在乎,酣畅淋漓间只沙哑着回她说,用坏再买,他不缺钱。 青鸢颤巍无声,被惩治得意识近乎迷离。 她无力在想,当下被用坏的其实不是那肠衣,而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实在忙碌,为保证本文质量,此月会随榜更新(尽量日更!) 感谢理解 第38章 第38章 瞿涯今日过分反常, 不仅总问她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还贴耳对她道出几个她先前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傅兆林,籍贯榆林, 祖父为开国功臣,家中世代从军, 此次会试他虽文采表现略逊,却因弓马娴熟被兵部看中, 拟荐为武职。” “陆明,籍贯苏州,外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 家中良田千亩, 此次会试位列二甲靠前, 策论精当, 连翰林院编修都赞其文思敏捷。” “萧柄和,籍贯临安, 父亲为现任都察院左都副御史, 出身虽不及前两位尊贵, 但门第清流,本人谈吐温雅,尤擅经义, 也算今年贡生当中的佼佼人物。” “还有一位名叫沈堰的寒门子弟, 出身虽低, 却最有风骨, 在其他寒门贡生不断向勋贵子弟攀附,拉拢结派时,他稳拿手中书卷,并不放任逐流。此人, 你可听说过名声?” 以上这些人,并不是瞿涯随意想到谁,便随口提起谁。 而是负责暗中探听的影卫秘密传回名单,这些人都在名单之上,都是贺容音近日格外上心关注,又特意派了人打听的。 这几位都算入了贺容音的眼,她千挑万选为青鸢拟定择婿范围,大概就在这几人中。 或许,等他出征一走,贺容音就立马迫不及待地开始着手为青鸢安排相看事宜。 一想到那种场面,想到青鸢会背着他,对着别的男子笑语嫣然,瞿涯心头甚是不爽,甚至名单念到最后时,口气已近乎咬牙切齿了。 青鸢当然听出瞿涯语气不好,也察觉他有些不良情绪,他向来不会叫自己委屈憋闷,是个一有情绪就要立刻向外发泄出来的人。 而当下,他最想要的也是最有效的发泄手段,就是翻来覆去不停地折腾她。 青鸢哼哼唧唧,有气无力半眯着眼,被他边动边催促,只得嗡声喃喃回:“世子刚刚提及的那几人,我都未曾听说过,难不成世子如此抬举我,竟以为我通晓政事吗?” 瞿涯捏着她的下巴摩挲,口吻幽幽:“当真不识?” 青鸢摇头,再度解释:“不识的,我离开阆苑后,日日陪伴阿娘在侯府深居简出,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哪怕先前在勤王府上,与一些贵人有过一面之缘,但自阿娘嫁进侯府后,我都刻意回避着,处处谨小慎微,生怕因我给侯府招引来风风雨雨的麻烦,遑论自作主张去与今年的贡生结交,我怎敢如此妄为……” 瞿涯抬手揉了揉她的脸,将她面上几根碎发拂去耳边,而后沉默不语,不直言说信不信她安分守己,只睨眸微沉。 青鸢心里没底,总觉得有什么事,她出声轻唤他:“世子……” 瞿涯手臂撑在青鸢的脑袋两侧,额前慢慢浸汗,身呈匍匐姿态,而后不言不语,只是埋头苦干,干劲十足。 青鸢着急为自己澄清,忍着身下胀意,艰难去推他的肩膀,问:“你,你到底信不信嘛?” 瞿涯蹙起眉,不愿再要那层薄薄的阻隔,刚刚过程中有下太重,他似乎感受到了肠衣的撕裂,既然已经形同虚设了,继续戴着还有何意义? 他干脆抽出,摘下又进,之后也不想在这样的销魂时刻再与青鸢讨论那些令人厌烦的贡生,只淡淡回道:“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青鸢云里雾里,难免自己去琢磨。 她很快思忖出另一种可能,试探开口问:“难道……刚刚那些都是世子准备提拔的人才?世子,是在故意逗我玩吗?” 她最多只联想到这儿。 瞿涯听了简直要被气笑,冷哼出声:“提拔?我不给他们进仕之途设阻,已经是我大度。” 青鸢老实闭了嘴,心头不免更加惶惑。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瞿涯忽的直起半跪的身子,轻松抱起青鸢下榻,朝她白日里梳妆打扮的妆台走去。 他将她正对放落,待青鸢在软垫上坐稳,便又重新开始压覆劲冲。 “我方才提到的那些人,日后你若听闻其名,记得离他们远些。”瞿涯的话音似命令。 青鸢双手抵上瞿涯肩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轻轻按在妆台两侧。 他桎梏住青鸢持续专注,听她颤巍出声:“我已不再是阆苑琴师,用不着再抛头露面,怎么会有机会与这些贡生郎君相识,世子实在多虑了。” 原本是没有机会。 但保不准有人强行刻意创造机会。 瞿涯声音不复方才的冷,稍微柔缓,但细听仍可辨出几分不悦情绪:“你记着就是。” 既然她还不知,瞿涯又何必主动去提,如此加深她了的注意与印象,适得其反。 青鸢不明所以,还是应了一声。 妆台上置放着一面八角菱花形铜镜,镜面将一切都照得清楚,此刻便有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 青鸢起先背对看不到,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瞿涯不满,坚持将她强势折身,非要她亲眼看清铜镜里映照的画面,看她自己面颊泛起的红潮,耳尖的粉晕,之后再见证他是如何在她身上一步步攻城略地地掇夺。 锦盒里的三只肠衣,原本稍加爱护可以使用半月的,可在瞿涯这,堪堪只过去一宿,三只都被尽享了。 青鸢恨他又爱他,且对自己不受控没出息的表现倍感羞耻,恼着自己。 一宿过去,她近乎如朵凋败的花,像极窗边那朵遭雨水浇淋整夜,折了茎的秋海棠。 以往,瞿涯每每事后与她交颈贴耳地说两过句话,便会循着密道原路返回劲松阁。 最开始,青鸢会觉得避开他轻松。 再之后,两人情谊渐浓,再见他这样来去自如潇洒,青鸢心底偶尔会泛起微微的怅然与失落。 然而今夜,是他第一次没有睡后即离,而是抱她上榻躺得踏实,还说今夜不走了。 乍一听这话,青鸢心中荡漾甜蜜,可细想想看,还是忍不住地紧张忐忑,不安更多。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劝说瞿涯离开:“如此恐怕不妥,世子身边不愿留太多人伺候,所以劲松阁只住着哑嬷一位侍仆,再多也不过是佟木留宿。而我这院子,除了夏蝉,难免还有侯府其他人在,万一……” 瞿涯:“老头子不是差遣孔嬷嬷来伺候你,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孔嬷嬷是我的人?” 即便如此,青鸢还是忌惮颇多。 因孔嬷嬷到底是侯府的人,即便心向世子,愿意替他遮掩所谓的风流韵事,可青鸢还是不敢去想象——孔嬷嬷夜里刚刚听过她的喘声喊叫,知道她与世子不清不白,白日却又见她在侯爷与阿娘面前装出一副单纯乖觉的样子,心里会不会觉她表里不一,从而鄙夷? 又会不会因为她,连带误会了阿娘,认定她们母女俩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青鸢越想,越是心里恐惧,眼尾都不忍泛了红。 瞿涯察觉她的异样,轻轻揽过她肩膀,将她往自己温暖火热的怀里搂。 “怎么忽的就要赶我了,先前每每我走,你都极不舍我,今日是烦了我?” 青鸢摇头,轻声:“不是,我只是害怕,这样偷偷摸摸,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瞿涯很快明白她是因何怅然,顿了顿,认真说:“鸢儿别怕,等你睡下,我过会就走。你放心,我们不会一直这样偷摸相见,此月一过,我们将要分离数月了,等我凯旋回京,我一定向圣上请旨对你明媒正娶。说起来,这一招我还是向老头子学的,只要陛下允婚,京中再有不堪入耳的议论,我亲自将人捉来缝上他们的嘴巴,以儆效尤,也不算有罪。” 闻言,青鸢心中先是一暖,而后想到什么,又不由叹了口气:“即便侯爷对阿娘用心,当初做到那份上,可还是有不少不堪的话语流传甚广。在京城,在府苑,甚至就是婚仪举行的当日,我都有听到一些中伤人的话,这恐怕是避无可避的。” 瞿涯严肃说:“老头子尽全力只能做到八分,而我一定会做到十分。我保证,若我们举行婚仪,那些攻讦你的污言秽语,旁人一句都不敢说。不说传进你耳里,就是街头巷尾,我都不准许有。” 青鸢哼了声,心头柔柔的,忽的抱着他撒起娇来:“世子要如何威慑,难不成还能对那些贵妇人动粗不成?” 瞿涯回:“是不好轻易动女眷,但她们总有儿子、孙子,那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可都怕我得很,若真惹我不快,管他什么勋爵子孙,我当街暴打一两个,想来陛下知情也只会睁一眼闭一只眼。” 青鸢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想笑,玩笑问他:“我们世子,怎么这般无赖?” 瞿涯睨着她,往她身上乱摸了一通,坏坏抓她腰窝的痒。 青鸢慌促求饶,气喘吁吁,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瞿涯这时反问她:“那你怎么这般没有良心?还不是为你出头,小白眼狼。” 他松开手,青鸢反而主动投怀送抱了。 这样同枕而眠,紧搂在一起的甜蜜时刻,眼瞅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青鸢小声哼唧,像猫一样:“舍不得你走……世子哥哥。” “我更不舍。想带你一起北上,将你藏于我军帐里,日日都见你……”瞿涯哑着声音,闭眸动情吻着她,话音暂顿,他附耳过去压低音,继续补充一句,“日日都干你。” 青鸢耳朵酥麻,耳尖发热,心里更同时乱如麻。 她一方面因听了瞿涯不加顾忌的荤语而倍感羞耻,一反面又忍不住真的起了跟随瞿涯一起北上的荒唐念头。 自古女子随军,罕少听闻,她事先也未曾如此想象过。 青鸢心有所动,纠结片刻还是眼神亮亮看向瞿涯,惴惴开口问道:“随世子一同北上,如此,真的可行吗?” 瞿涯诧异她竟将此话当了真,他虽也想,非常想,可是军中铁律不可违。 他作为一军主帅,岂可带头贪恋美色,帐中弄淫,简直荒唐! 瞿涯秉持原则,与青鸢认真道:“刚刚那只是玩笑话,军中除了女将军,是不可有其他女子同营的,此番我们北上是去打仗见血,你这样的娇娇,我哪舍得带你同去。” 女将军…… 青鸢小声说:“上次在庆功宴,那位台前舞剑的飒爽女将军,就是能与世子同行的女子吧。” 瞿涯想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青鸢说的是谁。 她若不提,他早忘了当日庆功宴上究竟谁在舞剑,谁在弯弓。 瞿涯回话:“嗯,邝将军是我手下,更是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将,论英勇豪气不输男子,此次北上领兵出征,她同样是被圣上亲自点名的。” “真厉害。” 青鸢小声赞完,心头不明情绪短暂翻涌。 但她面上未显,又偏过眸光,瞿涯自然不觉。 瞿涯温柔牵上她的手,留恋摩挲几下,笑说道:“我们鸢儿的手这么漂亮,最适合的就是抚琴弄弦,就算未来哪日你想试试提剑搭弓,我都舍不得。” 青鸢缩回自己的手,幽幽的又问他一遍:“哥哥,真的不能随你一起去吗?” 瞿涯忽的被她娇声软气地喊哥哥,心头连带腹下一并都要燥死了。 甚至想,她只这么再叫他几声,就比催他喝下几杯春酒都更显效。 瞿涯迎着青鸢盈盈的目光,以及嫣然的笑脸,一时间真有违逆军规,干脆将她一起带走的冲动。 可到底,还是理智将冲动压制,军中规训不可破,原则更不可移! 虽然不能带她北上,但临走前,瞿涯有便宜想多讨一讨。 “乖,再叫声哥哥听。” 作者有话说: 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预收《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求收求收!老婆们康康我!) 第39章 第39章 青鸢半被哄半被迫着, 前前后后不知唤了他多少声,而瞿涯一边餍足至极,一边俯身往她身上最软处掇嘬。 他忽的问起:“易尘走了?” 青鸢喘息片刻, 终于得隙回他:“……已经走了两日了。” 瞿涯粗粝的指腹掐捏她的下巴,言语变严肃几分:“以后少与他来往。” 这话没头没尾的。 青鸢抬眸与其对视, 见瞿涯眸中深晦,只以为他是占有欲作祟, 不想见自己与别的男子频繁接触。 可青鸢最清楚不过,她与易尘关系清清白白,不过儿时情谊深厚, 再没有其他。 解释澄清的话她先前已经说过多次, 可瞿涯依旧不信, 对易尘更是戒备心强, 如此,她实在不必在此事上继续浪费口舌。 她只管顺着瞿涯先答应说:“恩, 知晓了。” 反正先把瞿涯奓起的毛捋平就是, 至于后面, 他都不一定能再与易尘正面接触上了,何必杞人忧天。 瞿涯又吃一阵,青鸢身子都颤了, 见他终于抬头, 眸子发晦, 开口问:“等有孕时, 我再这般对你,鸢儿可否能叫我饮饱?” 青鸢咬唇耻臊,脸颊当即晕起两片明显的赭红,一时不知是气恼更多还是羞赧更多, 她嗔瞪着眼,忿忿拽过被子一角,用力蒙住瞿涯的脑袋,不愿再见他狡黠的唇边笑。 隔着厚厚的锦被,听到瞿涯在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青鸢耳热,忿忿更气,索性推开他不再理人。 过了会儿,瞿涯的笑声总算平息。 他将被子拉扯下,追着去牵青鸢的手,拉着她摩挲在掌心片刻,忽的向她主动提及如今的朝堂政事,口吻不复方才的玩闹,严肃正经很多。 “明日陛下就要正式下旨,任命我为北征主帅,先前,几乎所有的朝臣连带我父亲都一致认为,此番朝廷派出的北征主将,会是这些年手握北域边地兵权,并常与北炎国交手的狄国公一族。如今骤然分权,换我持符北上,此消息一出,估计满朝文武皆讶异愕然。” 青鸢安静听着,即便不通政事,但她也知道,直至明日圣上开朝下旨前,此事都为绝对的机密。 而她早在数日前,就先过很多朝之重臣,提前知晓了此事。 她轻轻问道:“世子那么早告诉我,就不怕我对外泄密吗?” 瞿涯口吻随意回:“若连自己的枕边人都难信过,那我做人也实在失败了些。” 青鸢脑海中浮现出易尘的脸,但很快又消散,她幽幽道:“世子是在赌。” 瞿涯却看着她,坚定说:“不,我笃定。” 两人眸光相对,眼神里没有对彼此的试探,只有信任交付,迎难与共。 青鸢思吟片刻,主动问道:“先前我因阿娘的事,一直对世子格外关注,自然知晓世子几次与外族人对战大捷,对手都是西邑国大将。世子多年戍守西关,已是声名大噪,震慑得西邑国再不敢轻易派兵来犯,而狄国公一族多年来在北地御敌,同样战功卓卓。青鸢想不明白,这样分权治国,一直安稳下去难道不好吗?圣上为何要突然打破局面,兵权转换,明知此举会引得朝堂轩然大波,还要坚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此话似乎欠妥,不仅妄议了朝政,言辞间还隐隐有对圣上不敬的嫌疑。 她忙找补一句,给自己脱责说:“我毕竟一介女流见识短,可能会把事情想得浅,世子莫怪。” 瞿涯睨笑着反问:“你怕什么,咱们春宵软帐中的随口闲谈,谁能扒墙角偷听了去?” 青鸢脸一红,强作镇定回说:“那辛苦世子帮忙解惑。” 瞿涯对她没有隐瞒,知无不尽:“如今的狄国公祁震,其父为黎国开国元勋,昔日跟随成祖南征北战,平定天下,而后积功封公,子孙世袭。迄今门庭之盛,气象之隆,仍乃京华之冠。” “祁震骁勇,其膝下三子皆入军为将。只是祁家除了世子祁羡,另外父子三人皆短视。年初,圣上御笔赐祁家匾额,暗留 “谨守臣节” 四字箴言,可见帝心制衡之兆。可上月北地军情告急,狄国公丝毫没有领悟帝心,非但未主动上交兵符另推贤臣,还在朝堂上临众推举自己的长子祈铭挂帅,次子祁锐为先锋,自家人一个都不落下。祁家将手中的北地之权看得太重,如此有违人臣之道,自然犯了圣上的忌讳。” 青鸢思量附言:“黎国上下,哪寸土地不是属于陛下,祁家私将北地视作已有,难怪会招致圣心忌惮。” 瞿涯:“整个祁家都是匹夫之辈,唯独世子祁羡,狄国公的幼子,还算是个知进退的聪明人。他悟彻陛下的心思后,私底下主动找上我,言道会劝说其父呈交兵符,还主动表态,祁家在北地盘踞期年,若轻易易帅,恐怕会引军心荡动,为避免此类情况发生,他愿请缨作副将随军,不要实权,只随我调遣。祁羡毕竟是国公世子,爵位高于我,能做到这份上,可见眼光长远,更有开阔胸襟。圣上已经允准,此番北上,祁羡会随我一道。” 青鸢琢磨着,有些困惑道:“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为何侯府名为镇北侯府,世子领的也是镇北军,可戍守的却不是北地,而是西关呢?” 瞿涯解释:“昔日,祁羡祖父与我祖父一同北征,两人分别为北征军的主副帅,成祖开国后,封祁家公爵,瞿家侯爵,镇北侯的封号便是当年成祖所赐,与今日戍守地缘无关。” 原来如此。 虽有些弯绕,却也不难理通。 青鸢又道:“世子刚刚提及的那位祈公子,听起来似乎是个不一般的人,我觉其名号有些耳熟,可一时也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 瞿涯想了想:“镇北军庆功宴那日,他曾亲自携礼贺祝,可能你是那时听过其名。当时陛下为我大办庆功宴,礼制待遇过高,连祁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殊荣,祁震连带他那两个草包儿子心里憋屈,不肯赏脸赴宴,倒是祁羡,大大方方应邀过来,显现公府格局。” 青鸢说:“国公世子这般通透,前后一直配合着圣上心意行事,估计勉强暂消了圣上对祁家的不满,头顶铡刀悬而未落,多亏了这位公府接班人。” 瞿涯点点头:“是,如果祁家未来能交付到这样的人手里,陛下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与其将世家大族费力连根拔起,惹得朝野动荡,人人自危,不如拢聚人心为己用。” 青鸢默了一会儿,揣测不明问道:“为何同样是手握边域重权,圣上单单只忌惮祁家,却对世子格外看重呢?” 瞿涯顿了顿,实话对青鸢说:“陛下私心想将自己最疼爱的平阳公主下嫁于我,收我作肱骨心腹。我若是把锋利的尖刀,那陛下就是背后的执刀人。” 闻言,青鸢轻松神色一僵,表情微变,只是静静看着瞿涯,抿唇不再说话。 瞿涯牵着青鸢的手放在心口,看她这副样子,笑笑立刻解释:“鸢儿放心,若我想娶公主,早在两年前就痛快答应陛下了,不会迟迟拖到现在。两年前你我初见,我心里自此再进不得其他女子,你已经占得极满。而陛下也知我对平阳公主无意,并且据我所察,公主也另有自己的意中人。” 青鸢挣着力,想缩回手,瞿涯却紧拉着她不放。 青鸢嗔怨问:“若真如此,此事你先前怎么从来不提?” 瞿涯挑眉:“无关紧要的事,无故提它作甚?” 青鸢再又哼声:“你怎确认公主另有心上人,你是怕我多想,随口乱扯的吧?” 瞿涯冤枉又无奈:“此事如何胡扯,难道我手下探查私隐的影卫都是摆设不成?平阳公主春心萌动,有心上人一事还是陛下先知的,否则也不会病假乱投医,着急想召我为婿。至于公主的心上人,方才我也提过,你猜猜是谁?” 听他这话,是有点确有其事的意思了。 青鸢勉强信他所言,反应很快,立即猜问:“是……国公世子?” 瞿涯夸她聪明,肯定点头,又道:“奈何祁家权重,受皇家忌惮,陛下举措将其架空还来不及,怎会再将金枝玉叶的公主下嫁。公主的心愿,怕是注定不得尝了。” 青鸢虽不认识二人,但听瞿涯这样说,心里还是不免泛起轻微的怅然。 有情人不得眷属的故事,即便只是看戏文,也难免心生惋惜。 瞿涯又问:“现在信我了?” 青鸢轻哼:“勉强吧。” 瞿涯不再说祁家的事,另起一话题:“其实哪怕是陛下,若没有正当理由,也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将祁家的兵权分走。而恰好的是,在此关键时期,祁家次子祈锐色胆包天,大白日强抢民女,此事被告发至京兆府尹,更在街头巷尾一时被议论得沸沸扬扬。圣上正好以此为切入点,加上几方运作,终于成事。” 青鸢思吟喃喃:“强抢民女固然可恨,可此事这么容易就传进圣上耳朵里,又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瞿涯看着青鸢,眼神赞许。 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道:“无论如何,祁锐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是真的。祁家长子祁铭与江湖势力勾结很深,先前为了给祁锐平事,抹除证据,灭口人证,他还特意委派了一群江湖人出手,且无孔不入。甚至还有几个胆大包天,化名潜入熹园,犯到了我手里。我顺手抓了两个,秘密关押审问,说起来,他们的嘴还真是硬……” 瞿涯口吻波澜不惊,说此话时,他语气平静得好似在与青鸢随口讨论明日的膳食安排。 可青鸢心里清楚,“秘密关押审问”六字,一定与酷刑血腥挂着钩。 这时,青鸢的思绪冷不丁一转,遽然想到另一件事,心口不由一紧。 她原本只是将此事当故事听,可稍微一琢磨,很快联想到易尘先前借住侯府,一番来去匆匆,都是为了找寻同伴。 狄国公府,江湖人士,密潜熹园…… 所以,易尘口中失踪的伙伴,会不会就是狄国公长子祁铭的手下,同样也是被瞿涯秘密抓捕用刑的人。 这种可能性极大。 青鸢忍着心惊,面上尽量如常。 瞿涯淡淡盯着青鸢的表情,又说:“祁锐的案子眼下已经尘埃落定了,人证物证俱在,他们注定翻不了。不管是狄国公府上下,还是那群江湖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白忙活一场。祁铭祁锐这俩不亏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相连,简直愚蠢到一处去,他们真不如好好向自家三弟学一学为官为臣的进退之道。也幸好狄国公府还有个祁羡,否则大厦将倾,无人能阻。” 青鸢很想问一问,那些暗中潜进熹园被他抓住的江湖人,如今是否还留有活口。 可话到嘴边,又怕引瞿涯多疑,只好把话重新咽下去。 青鸢略微平复心绪,口吻轻松,转而说起祁羡:“世子对此人评价颇高,有机会我倒也想与其结识,交个朋友。” 原本瞿涯的神态一直慵慵散散的,闻言却神眸一凝,一副有所戒备的姿态。 “祁羡一个未婚男子,你与他交得什么朋友?” “世子认识竟如此狭隘嘛,我与勤王殿下隔着一辈都能因琴会友,更何况是同辈人。” 瞿涯收回试探的眼神,冷声命令:“他对你的琴不会有兴趣,你也别想着跟他交友。” 青鸢原本就是为了岔开话题,随口说说的,听瞿涯如此严肃排斥,她一时倒生逗弄之心。 “世子与其相熟吗?怎知祁公子不通音律之美?” “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罕少会有这文人雅趣。更何况,祁羡虽为公府世子,却也算处境颇艰,他那两个庶出兄长一个比一个爱抢风头,侧室小娘也更受宠些。而祁羡的母亲,也就是国公夫人,身体常年羸弱,当年主母位置都差点不保,她拼死拼活生下世子祁羡,才勉强压过侧室风光,自然对这个儿子寄望颇深。听闻国公夫人对祁羡要求即位严厉,连狄国公有时都。” 青鸢想到听琴会上,自己与狄国公夫人的匆匆一面。 她曾远远的见过对方,国公夫人眉眼温淡,眼神氐忧,又带病容,只看面相实在不像一个严苛之人。 不过老话也说嘛,人不可貌相。 青鸢:“常闻严父慈母,今日却新鲜听闻一个严母的例子。” 瞿涯:“这些事在京不算隐秘,国公夫人早年难孕,眼看着受宠侧室接连为国公诞下两子,心头焦愁,又在府中常受侧室的冷嘲热讽,再好的性子也慢慢被磨得尖锐。”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原本以为侯府已经算是不太平的了,没想到公府更甚,看来越是高门望族,越易生出不睦。 青鸢没有评价。 瞿涯又道:“此事看似是妻妾的宠爱争夺,实际则是世子之位的竞争,侯门公府如此,皇宫亦如此,哪怕只是寻常的布衣平民,只要稍有钱银家底积累,加上子孙又多,便少不了家产之夺。” 言语冰冷,却是实话。 青鸢叹口气,表态说:“大家毕竟都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却要彼此提防,互相陷害,真是人心凉薄。” 瞿涯淡淡:“自古最是人心信不过。” 两人的这几句对话,当时只作议论别人家家事的随意闲谈。 可没想到,没隔几日,所谓的世子争夺竟在侯府上演。 …… 贺容音近来胃口一直不好,呕吐加剧,吃什么都没滋味。 渐渐的,人看着都消瘦了一圈。 侯爷特意差人请来苏陵的名厨,专门为贺容音做些地道的江南菜。 而青鸢也常与瞿双双结伴去樊楼或者美食闻名的福禄巷,去寻能叫贺容音开胃的新鲜小食。 按理说,有孕妇人五个月后仍有孕吐反应的实在不多,但贺容音属于底子格外差的,故而受的罪自然更多。 侯爷忧心,青鸢愁虑,两人都将贺容音的身体放在心头第一位惦记着。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一顿寻常的午膳,贺容音依旧胃口不佳,只喝了甜粥,吃了几口清淡小菜,她将要起身去歇息时,忽感不适,脑袋一阵眩晕,而后踉跄着晕了过去。 幸好是晕在了瞿坚怀里,若是侯爷反应迟一步,叫贺容音跌坐地上,后果不堪设想。 郎中来诊,竟诊断出贺容音是轻微中毒。 一番验测后终于确认,中毒来源是青鸢和瞿双双从樊楼买来的云片糕。 这几日,贺容音什么也吃不下,唯独对云片糕算勉强有些胃口。 青鸢得知后记在心上,日日不辞辛劳去樊楼买来新鲜的,就为贺容音能多吃些补补气血,到今日,已经是第十天了。 贺容音一连着吃了十日,中毒愈深,这才出现晕厥。 郎中感慨说:“夫人真是福大命大才保住了孩子。这云片糕原本不是有孕妇人忌讳的,只是糕体间夹着的苏木蜜,被有心者掺上了研磨成粉的藏红花,两者色泽相近,气味相融,每片糕匀掺半厘粉,寻常人难以分辨。红花量少时,食之尚无碍,可一旦多食,便会暗耗胎气,有滑胎风险。背后下毒者,心思缜密,用意歹毒啊……” “夫人身子较常人差些,不良反应自然也来得快,若是身体素质好,晕厥犯得迟,这云片糕的蹊跷还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若是如此,夫人以及孩子可就危险了,所以方才在下才说,夫人是福大命大。” 青鸢得知真相,骇然心惊,伏在贺容音虚弱的身体前,忍不住红了眼眶。 而侯爷更是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命令亲信去彻查此事。 侯府的侍卫们顺着樊楼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很快发现确实有人故意下毒。 樊楼最擅做云片糕的师傅坦言,自己十日前新收了一个徒弟,日常负责帮自己打打下手,侯府的人一查上门,她立刻消失踪迹,不知所踪,行迹实在可疑,于是老实呈报。 侍卫们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很快搜到徒弟家里,发现早已人去楼空,而陋室里的桌子上,还有未处理干净的红花痕迹。 侍卫跟周围邻居打听得知,原来那人是不久前才搬来的,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此人应是借着在樊楼打下手的机会,蓄意下毒,而其背后一定还有更隐秘的指使者。 青鸢站在侯爷身边,听下面侍卫来报,详述追查过程以及结果,心里越发沉甸甸的。 她控制不住去想,两日前,自己刚刚与瞿涯谈论过世子相争有关的话题。 祁羡是国公世子,他的两个庶出兄长尚且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 那么瞿涯呢? 是否会对自己的血缘兄弟有所忌惮…… 若阿娘生出男孩,身份也算嫡出,这对瞿涯而言,自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一遇到阿娘的事, 青鸢总是关心则乱,更何况还是这样的险情,她脑子像是锈住般, 一时只顾顺着一个方向去钻牛角尖。 她不受控制联想到瞿涯,越想, 心里那根丝弦越是绷得紧。 侯爷见她似是受惊晃神,身形都要站不稳, 忙示意钟媪上前扶她,交代说:“鸢儿,你先回去休息, 你阿娘这儿有我留下照顾。放心, 此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给你阿娘一个交代, 蓄意谋害侯府子嗣,此事无法轻拿轻放, 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杀之犹不能解恨。” 听到“杀之”二字, 青鸢心头一跳,心绪更加复杂。 她惴惴看了眼阿娘躺在榻上轻皱眉心的睡颜,没有再说别的, 只福福身, 见礼告退。 回到自己寝屋, 青鸢躺在床榻, 辗转难眠,眼皮发沉却始终头脑清醒,没有困意。 脱离了方才的紧张氛围,青鸢理智慢慢回笼。 她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想或许过于武断, 自己不该无凭无据就随便猜疑别人,哪怕此前……瞿涯的确曾将阿娘以及阿娘腹中的孩子,视作容不下的眼中钉。 可到底不是从前了。 几月时光往复,太多的事发生了改变,尤其她与他的关系,早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更何况,依瞿涯如今的地位成就,区区侯府袭爵的荣耀,怎会被他放在眼里? 他之心胸,又岂会难容下一个婴孩,随便要起杀心? 不该是他。 这样思量,青鸢浮躁的心绪渐渐安定,心想着,待与瞿涯见面,她定要主动提及此事,两人有话都放明面说,不要背后猜忌,白白引得误会,伤了感情。 瞿涯夜里并没有回侯府,近段时日,他抓紧准备接手北征军的统领公务,百务具举,分身乏术,已经连续数日宿在衙署里。 青鸢自然也与他一连几日未见。 青鸢知晓,如今他正处艰难时刻,自圣上钦定北征主帅的旨意颁下后,朝堂哗然,以狄国公为首的军将阵营,抱团施压,明面放权,可其麾下忠心将领却敢明目张胆地对新任主帅不服,且不配合行动。 易权若是容易,豪族若是轻易能被扳倒,皇帝也不会费尽心思扶持瞿涯另作投注了。 北征军对祁家的忠心与拥护,恰恰正是皇帝忌惮狄国公府的根本。 功高盖主,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瞿涯接下的是一个沉重的担子,而这个担子并非是你军功积累够多,能力足够出众,就能背负得住的。北征军被祁家掌管了几十年,人心早已收服归一,任何人来当这个新任主帅,无疑都会被视作不速之客。 客,又怎么去领携那三十万将士。 唯一幸好的是,祁家还有祁羡这样的明白人,愿意顾全大局,努力从中转圜帮着瞿涯坐稳主帅的位置。 有机会,她还真想与此人见面结识。 青鸢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想想又觉得不合宜,于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此事。 瞿涯总不回府,青鸢在家迟迟等不到他,愈发心焦烦乱。 加之贺容音病情吃药仍不见好转,整日虚弱起不来榻,侯爷那边也未捉到幕后主使,青鸢终于等不住,准备冒险出府,去瞿涯办公的衙署亲自走一趟。 有些话要问,宜早不宜晚。 当日,正好见佟木回来收整瞿涯的衣物,青鸢与他巧合在路上碰到,彼此打过照面,佟木急着要走,青鸢却反常将人拦住。 趁着左右无人,青鸢小心给他递了个眼色。 佟木看懂青鸢的留人意思,倍感意外,青鸢姑娘素来谨慎,尤其在侯府,怕招人非议举止从来是处处小心的,今日这般,并不多有。 他配合跟上,随青鸢的身影一道,拐进旁侧隐秘的岔路里。 青鸢开口直接问:“世子这几日都未回府休息,是公务甚繁吧。” 佟木只当青鸢对世子关心,点头如实回:“正是,世子不日将要出征,准备事宜颇多,且统领北征军到底与镇北军不同,事无巨细,世子样样都要心里有数的。” 说着,又示意手中的衣物,继续道:“侯爷原本让世子带几个侯府的女婢在身边伺候,可世子不愿,不喜人近身,便只差我送回脏衣物,再取些新衣。姑娘放心,世子心里惦记着姑娘,就算再忙得脱不开身,也会在出征前回府吃一顿团圆饭,见一见姑娘的。” 后面那些话,说得青鸢有些脸热。 也是奇怪,佟木不过随口几句闲言,竟叫青鸢浮动的心慢慢趋于安定。 她终于想通,无论面对什么情景,她都该对瞿涯多几分信任的。 思及此,青鸢压下心事,伸手接过佟木手里的脏衣服,说道:“这些交给我洗吧。” 佟木有些迟疑:“可行吗?” 男子的衣物出现在青鸢姑娘暂居的小院里,实在很容易惹嫌。 青鸢却点头:“我会小心,放心吧。还有,我傍晚想带着吃食去衙署看一看世子,你回去告知一声,若是他说不妥,便衙署侧门紧闭,若是想见我,就帮我寻个方便吧。” 佟木点头应下。 同时心里想着,哪会有第二种可能,您若去了,就算再不方便,世子也会想法见面,这几日世子事忙脱不开身,却日日对着一根发簪睹物思人,佟木看在眼里,更知道那发簪是青鸢姑娘常戴的一支。 世子早已思念不可抑,奈何衙署里一众将官个个迎战激昂,一连商议分兵战术几日,竟无一人主动言道休沐,世子作为主领将帅,又哪有先撤的道理。 如此,青鸢有此请求,佟木几乎想也不想便立刻答应了。 不过,他也不忘谨慎叮嘱青鸢行动小心:“姑娘来就是,只是千万别惊动了侯府的人,到了衙署,自有卑职过来接应。” 青鸢确认问:“当真可以吗,你无需回去问问世子的意思?” 佟木自信点头:“哪里需要,若属下不应姑娘之请,才要回去领罚呢,引带姑娘过去,这是讨赏的美差事。” 说完,佟木挠头憨憨一笑。 青鸢面上讪讪,有种被揶揄的不自在,心里却溢着几分甜意。 告别佟木,青鸢提着瞿涯换下的一篮脏衣,回了自己院中。 衣服并不着急洗,但傍晚要吃的饭菜却要提早准备。 她院里就有小厨房,不过里面备着的食材不多,青鸢交代夏蝉去外面大厨房取来要用的,这几日贺容音病着,她带着夏蝉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是常事,此举不会惹人注意。 食材一全,主仆俩立刻忙活起来。 青鸢其实不擅厨艺,然而瞿涯安排照顾她起居的孔嬷嬷很是拿手,得知饭菜是给世子准备的,孔嬷嬷动手更加积极,于是青鸢自觉让位,默默成了一旁打下手的。 四菜一汤,准备完毕,加上一盘小甜点,全部装入嵌玉漆盒里,一切就绪。 将要出发时,夏蝉回房间帮青鸢拿披风,却迟迟没有回来。 青鸢唤她两声,屋里无人应,她觉得奇怪,迈步回房间寻人。 进了寝卧,打眼看到夏蝉正立在桌前,面上一副怔怔的样子,青鸢走上前要说什么,睨目看清夏蝉手里拿着封半洇湿的信笺——是易尘走前留下的那封。 青鸢目光困惑盯在信纸上,问询道:“怎么不出来?” 夏蝉询声回神,拿着手里信纸,愣愣开口:“姑娘,走前我觉得口渴,匆忙倒了杯水,却不小心水满溢出来,将桌布洇湿。我想起姑娘先前随手将易公子的信放在桌布下面,于是赶紧抽出信封擦拭,又怕水痕污了纸上的字迹,便擅自做主拆了信,就看到上面……” 青鸢被夏蝉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忙追问道:“看到什么?” “……姑娘还是自己看吧。”夏蝉欲言又止,迟疑着将半洇湿的信纸递给青鸢。 信纸上的字迹被水痕洇得有些模糊了,但好在抢救及时,还不至于辨字不清。 青鸢放下食盒,茫然接过手,先是看了眼夏蝉,而后目光下睨,从纸上第一行略起。 很快,她捏着信纸一角的手指慢慢捏紧力道,面上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易尘留下的这封信,内容并非如她所想,只是简单的客套话,或者解释辞别的缘由,而是提醒。 他提醒青鸢,近期一定多留心注意瞿涯的行迹,并言道曾多次看到瞿涯出入樊楼。 樊楼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食楼,饕餮老饕的聚集地,然而瞿涯并不是贪口舌之欲的人,他常去此地,又不外带吃食,怎会不可疑。 青鸢一颗心慌跳个不停,她将信纸压在桌上,指尖有点颤,空出的一只手扶住椅背,尽量叫自己冷静。 易尘来京是为了找寻同伴,他会跟踪瞿涯并不奇怪,信上内容精准具体地记录下瞿涯每次在樊楼现身的时间,而这个时间,与阿娘中毒的节点那般吻合…… 真的会是他的手笔吗? 青鸢立定,深呼吸,一股无法言说的绞痛感,瞬间从心脏开始向全身骨骸蔓延。 她只觉心坠谷底,四肢冰冷。 夏蝉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食盒,犹豫着出声询问:“姑娘,我们还要去衙署吗?” 青鸢片刻思量,重重点了下头,言道:“我自己去,你不必一同跟随了。” …… 天色灰蒙蒙的,外面不知何时落下一阵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实在冷得人心尖颤。 青鸢拢紧身上的桃红软缎披风,提着食盒,走下马车,脚步有些沉重的迟缓。 为了避人耳目,马车停靠的位置比较远,距离衙署侧门还有段距离,需要步行过去。 青鸢没有撑伞,迎着凌冽刮脸的小雨,独身走近。 原本该由兵士严戒的侧门此刻却并无一人值守,青鸢上阶,迟疑敲门,才刚敲两声,玄铁门立刻从里面被人推开,好像有人专门在里面候等她。 果然有人,是佟木。 见了她,对方规矩行礼,又很有眼力见的接过食盒。 “姑娘来了。” “嗯。” 佟木并未察觉青鸢低沉的情绪,寒暄两声后,主动引带着青鸢往院中走。 他边走边说:“姑娘得去偏室稍等会,先前武将军来了,眼下正与世子商讨备战事宜,不过估计也差不多了,天色渐暗,谁还不吃顿饱饭呢,最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了。” 青鸢语气无波澜,随和应着:“知道了,自是正事要紧。” 到底是深秋,天色黑得早了,加之阴雨天,厚重的云彩层层叠叠将天幕堵得不露毫隙,裹挟着压抑之感,一丝月光都窥不到。 青鸢安静等在偏房,身上披风褪了,仍不觉得冷。 佟木离开前,特意给她置放了炭盆,眼下还未入冬,宫里都尚未取暖,她却先用上了无烟耐烧的昂贵银骨炭,实在算奢侈了。 方才她客套推辞过,但佟木说,是世子的意思,今日天寒,偏屋又格外阴冷,怕姑娘待得不舒服。 佟木走后,青鸢满脑子都是瞿涯,看着盆里愈烧愈旺的炭火,心事更加烦乱。 她怔怔出神,猝不及防被人从后拥搂住,男子灼热沉重的吐息如火舌般,掠过她粉白细腻的脖颈肌理,她身子不由跟着紧绷一颤。 是熟悉的怀抱。 青鸢放松下来,身体先于嗅觉一步认出了瞿涯,本能的对他生出依恋。 “等久了吧。”略沙哑的嗓音从耳边传来,青鸢扭头想应声,可唇瓣刚启,下巴就被人捏抬牵制,她迟疑的瞬间,鲜妍的嘴唇已经被瞿涯实实堵住了。 “别……” “乖。” 瞿涯霸道的势头叫人难以招架,青鸢肩身微缩,双手抵住他胸口,却难以撼阻分毫。 被他这样压着亲,无力可抵,身体不自觉开始发软。 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绵软无力的被他抱上榻,还坐到了他腿间。 青鸢坐得不舒服,整张脸涨红,诧异他这么快就有了异样反应,还故意叫她坐实那处,磨蹭着。 她慌乱开口:“我,我带了吃食过来,你忙碌一下午一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瞿涯闭着眼睛,似是疲倦,他微微低头,烫热的前额抵着她的,沉沉出声:“不急。” 青鸢又劝:“放得再久恐怕要凉了。” 瞿涯姿态缱绻着:“让我好好搂一会儿,我思念你甚深。” 青鸢心软,小声叹了口气,还是允了他。 温香软玉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没过一会儿,她锁骨下方就被某人埋头吮出好几个红印子。 青鸢嘴唇发抖,身前挺立的樱桃进了他的口。 他不急寻常的吃食,原是另有要入口的仙肴。 然而保持这般姿势,青鸢实在煎熬,脊背紧绷成弓,坐得比站着要累百倍。 她刚刚等了那么久,此刻憋了太对话想说,可先是被堵了嘴,后又被搂得喘不过气,心里愈发着急,更伴随焦灼与不安。 瞿涯察觉她的心不在焉,睁开眼,启齿问:“怎么了,突然过来,不是因为想我么?” 青鸢手心蜷紧,鼓起勇气,直接言道:“家里出事了,我阿娘她……被人下毒。” 瞿涯眉心拧起,当即直起身来,神色认真看向青鸢,确定问:“你呢,可无碍?到底怎么回事?” 青鸢一动不动盯着瞿涯的反应,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意味。 她了解瞿涯的喜怒不显于色,更知晓他一贯擅长情绪掩饰,话语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若她不认真去辨,哪里能辨清楚。 青鸢:“此事你毫不知晓吗?” 瞿涯:“侯府没人过来告知我。” 青鸢沉默片刻,再问:“世子近来是不是常去樊楼?那里新出了什么佳肴,吸引得世子时常光顾?” 瞿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开口回复。 他是什么眼力,青鸢那般明显的怀疑眼神,怎么能随便瞒过他。 “所以,你是怀疑我?”瞿涯热切关询的眼神冷了下去,脸色黑沉,口吻不善。 青鸢垂下头,避过他汹汹逼人的目光,小声言道:“郎中验过,阿娘就是吃了樊楼的糕点才会中毒,而那点心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阿娘本就体弱,险些因此虚弱滑胎,而世子事先常去樊楼,此事我难免做前后联想……今日过来,只为听世子一句解释。” “原来是为这事,我还以为……”瞿涯止了口。 青鸢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还在等他的后话。 可瞿涯只是漠着脸,将她放到床上,起身要走:“随你怎么想,不早了,先回去吧。” 青鸢心里一沉,慌乱伸手拉住瞿涯的衣角,紧拽不放:“我只想知道,此事究竟是不是……” “是。”瞿涯直接干脆利索地承认了。 他回过头,淡睨着眼,口吻带嘲:“你心里不是早就认定了?眼神疑着,口吻试探,我如何回复,还重要吗?” 青鸢还有话要说,可瞿涯已经耐心见底,他走得毫不留情,用力甩开手臂上的牵扯,周身气压极低,抬腿大步流星。 一时间,屋内只余房门被甩回的嘎吱回响。 有冷风趁机钻进来,吹拂在烧旺的炭火上,火焰簌簌微抖,炭块也燃得更红。 青鸢盯着那扇未关严的门,整个人有点儿犯懵。 瞿涯是口头承认了,可他那副赌气恼怒的架势,又叫青鸢心生迟疑。 她缓过神,收回目光,又睨向那个不被人问津的食盒上,里面的饭菜大概已经放凉,瞿涯看都没看,实在辜负了她们忙活一下午的辛苦。 青鸢心里闷堵,准备离开。 她委屈垂目,动手拢好衣衫,目光不经意一瞥,看清自己胸口前被欺负的不堪入目,不由湿了眼眶。 前一刻的温存,下一瞬的漠然。 若是一开始,瞿涯的喜怒变化根本不会影响她这么深。 可是这段时日的相处,瞿涯待她极温柔,甚至不曾大声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今日骤然翻脸,她心里接受不住,更难忍失落。 留下渐凉的食盒,青鸢原路返回侯府。 她压抑难受了一路,回府后终于听闻到一个好消息——阿娘终于恢复意识清明,还有胃口喝下米粥,身体更有明显的恢复迹象。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青鸢一扫心情的阴霾,提裙就要往东院奔去。 夏蝉眼疾手快当即拉住她,轻咳一声,低头凑近过去,小声提醒说:“姑娘,脖子……还需敷粉遮一遮。” 青鸢瞬间意会明白夏蝉的意思,脸一红,下意识伸手去捂。 方才在衙署,瞿涯刚见她那刻,简直如半月未进食的虎狼,两只眼睛齐放光亮,若不是他后面生恼,负气离开,估计此刻自己还在偏房的小榻上被他压着只进不放呢。 幸好只是夏蝉看见,及时提醒。 青鸢略顿,不自在道:“我先回去收整一下,你在这等我就好。” 夏蝉点点头,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世子也真是的,那可是公家衙署,怎能如此胡来呢……” 青鸢赧然更甚,匆匆加快脚步,只怕越听越臊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每晚九点,老婆们久等了 第41章 第41章 青鸢赶到东屋时, 老侯爷正在里面寸步不离守着贺容音,她不方便进去打扰,安静等在院中, 没叫婢子通报。 半个时辰后,侯爷终于出来, 抬眼看到青鸢在,温和着问话:“鸢儿何时到的, 可是久等了?” 青鸢欠身见礼,规规矩矩,摇头回话:“没有久等, 也是刚到的。” 瞿坚看她身单衣薄, 脸颊微微冻红, 又想到刚刚她背对自己时肩膀瑟缩的模样, 心里立即有数,没有拆穿她的懂事说辞。 他点点头, 脸色慈和说:“进去看看你阿娘吧, 她身子已无大碍, 日后好好调养即可,腹中孩子也安好。” 青鸢松了口气,稍作犹豫, 主动询问道:“下毒的幕后主使, 侯爷可否追查到了?” 问话时, 她心跳不由忐忑加快, 生怕听到她心中排斥的答案。 瞿坚倒有耐心,认真回她的话:“我派人继续顺着樊楼那条线索查下去,手下人尽心尽力,在樊楼师傅提到的几处徒弟常去的消遣地方寻人打听, 终于找到一位当日目击徒弟离开的过路人。听路人描述指路,他们顺藤摸瓜,终于将那人逃离的路线大致摸清,并沿道加急追寻,相信很快就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了。” 无论如何,事情都快有一个结果了。 青鸢收敛情绪道:“那便好,阿娘遭了一回罪,怎样也该得一个交代。” 侯爷眼神严肃着说:“鸢儿放心吧,不管背后是何人作怪,我绝不轻饶放过。” 瞿坚离开了,青鸢怀着心事,进屋去看阿娘。 阿娘面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脸色并非如前几日的惨白,而是有气色恢复的迹象。 青鸢上前坐到榻沿边,忍不住带着哭腔喃喃开口:“阿娘,你终于好一些了……” 贺容音勉强笑笑,拍拍青鸢的手,宽慰的口吻:“原本我心里就一直不安着,总觉得日子不会这样平平稳稳,如今过了这一劫,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心里的石头反而落踏实了。鸢儿不哭,劫难过去,以后留给咱们的一定都是好日子了。还有腹中这个孩子,是命大的,有福的,相信有他佑着咱们母女俩,往后一定事事顺意,诸般顺遂。” 青鸢抬手拭去眼泪,言道:“只是还未抓到真凶,我心里还难以踏实。” 贺容音:“那些糟心事,交给侯爷去处理吧,侯爷不会叫阿娘委屈的。只要不是……” 贺容音欲言欲止,目光旁落,似有心事地叹息长出一口气。 青鸢心口一紧,压低声音,慌问出声:“阿娘,你说……会是他吗?” 母女二人心有灵犀,所谓的“他”是谁,不用明说,自能会意。 贺容音目光忧忡,摇头道:“我不知晓,但愿不是……自从侯爷与我谈及嫁娶事宜,我从来最担心的都是他们父子因我反目,先前我与世子虽不亲近,但好歹还算和气,如此我便知足,可如果世子心里到底恨着我而容不下这个孩子,那侯府将来注定没有安宁日子。最难的莫过于侯爷,都是骨肉,如何追责,倘若此事最后真的牵扯到世子身上,只怕侯爷心里会如针刺般痛苦。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贺容音最后的口吻近乎祈祷了。她不知道事情如今追查到哪一步,嫌疑锁定在何处,只想无论是谁,一定不要是瞿涯。 如若不然,家不再是家。 “阿娘宽心些,我们耐心等待追查结果,结果未出前,一切烦恼都是自扰。”青鸢握上贺容音的手,口吻安慰。 贺容音轻轻点了头。 她不知晓,表面看似镇定的青鸢,此刻正于心里默默念叨着她刚刚祈祷的话: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青鸢内心焦忧,如今在这个家里,处境最艰难的或许不只有侯爷,还有她。 若当真是瞿涯谋害了阿娘,她以后将无法自处,既原谅不了瞿涯,更无法原谅自己,与他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会是她一辈子横亘心底的一根尖刺。 等待结果的过程,最是煎熬。 …… 三日后,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下毒事件的幕后主使,竟是先前所有人都未曾怀疑猜想到的一个人——邹清清,曾经的阆苑舞女,如今将军府二公子杨桀的小妾。 此人早与青鸢没有任何交集,但曾经的确有过纠葛。 当初两人同在阆苑时,邹清清曾因嫉妒用计陷害过青鸢,手段极其卑劣,妄图利用杨桀的贪色污占青鸢的清白,毁了她姑娘家的名声,从而使她无法在阆苑立足。 后来有瞿涯介入,邹清清自食恶果,非但图谋成空,还被杨桀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施以报复,故意将其收作妾室,圈养府上,日日折磨。 邹清清的下场自是令人唏嘘的,可青鸢作为受害者,面对恶人,实在生不出慈悲的菩萨心肠,于是听说了就只是听说了,全当与自己无关,可是没有想到,她没苛责邹清清的歹毒陷害,对方反而就此记恨上她,伺机蓄谋进一步的报复。 简直可恶至极。 侯爷答应要给贺容音还有青鸢一个交代,追查清楚真相后,详细向两人讲明过程。 他派去的手下顺着目击路人的指引,一路出城追捕下毒的糕点徒弟,嫌疑人十分谨慎,走的都是下乡小路,直至到一个名为草昉店的村镇,行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府府兵翻遍整个镇子也未寻到人,原以为线索会就此中断,正恨恨之际,忽有身着黑袍,手执长剑的蒙面影卫现身,主动帮忙追踪嫌疑人。 经过特殊训练的影卫与侯府寻常的宅院府兵可不一样,任何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因有影卫的助力,后续线索顺利串联,府兵们成功在一户不起眼的荒院里搜到一处隐秘地窖,而那下毒之人正在里面瑟瑟缩缩。 经审问,拷打,那人受不住刑,很快全盘托出。 他是邹清清老家的邻居,从小喜欢邹清清,却自知条件不配,从不敢表露心意。后来得知她在京城受苦,便有了拯救的心思,可惜他人微言轻,难以帮邹清清脱离杨府,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完成她交代的其他事。 给贺容音下毒,就是受邹清清的托付。 但他只是执行,其余不敢追问太多,邹清清也不会什么都跟他说。 说完追捕过程,侯爷沉着脸,语气极为严肃道:“此女心肠恶毒,因与鸢儿有些旧怨,竟要谋害其母性命,实在死有余辜。” 青鸢将前后牵扯理清,闷声自责说:“怪我,怪我……邹清清是恨我才会迁怨于阿娘,若我对她早有防备,身份隐瞒得更谨慎些,阿娘也不会遭难了。” 贺容音忙帮她摘脱:“旁人作恶,关你何事?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当初在阆苑,她就嫉妒你的才华,总想取代,可惜太过不择手段,终是害人害己。对了,当初她是因何事被杨家带走的,我们若想追责到底,是不是还要跟杨家人打声招呼?” 当初…… 青鸢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其实在侯爷提到影卫时,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了。 诧异,沮丧,还有愧疚。 她刻意压制,努力叫自己暂且不去想对瞿涯的误会,只想先冷静思考下毒事件本身,可阿娘又提及当初,当初何尝能够绕开他呢? 那一次,若不是瞿涯出手相帮,恐怕她真会着了邹清清的道,被迷晕后送到杨桀床上,就此万劫不复。是瞿涯像守护神一样及时现身,安全带走她,将她从深渊边缘拯救。 欠他的人情,青鸢没有忘记,只是日复一日,记忆变浅,如今裹挟着愧意重新回忆,那些与他有关的画面,幕幕深刻清晰。 记忆的刻刀,被愧意磨得锋利。 青鸢心里不是滋味,她想立刻去见瞿涯,赔罪也好,道歉也罢,她只想先见到他。 贺容音还在等她回复,青鸢压下心事,尽量如常开口:“那时邹清清在阆苑算是有些资历的,她不喜一个新人,对其动辄打骂,而那个常被她打骂的姑娘曾与杨公子有过私情。后来,杨公子突然将邹清清收作妾室,又不好好对待,或许就是在为那个遭邹清清毒打的姑娘报复泄愤。” 喜儿与杨桀的确有过私情,而邹清清也确实对喜儿用过私刑。 青鸢在事实事件上作错误的叙事,不算说谎,只是巧妙掩盖了与她有关的片段,同时也将瞿涯的角色掩藏。 闻言,贺容音不疑有他,只忿忿不平说:“阆苑的小姑娘都是苦练技艺,艰难谋生的,她不将心比心就算了,还要摆资历打骂人,原来心肠不只歹毒过一次!鸢儿,你向来报喜不报忧,以前在阆苑你没有被她欺负过吧?” 对上贺容音担忧的目光,青鸢轻轻搭上阿娘的手,摇头作否:“阿娘放心,从来没有,有勤王殿下的厚爱,她不敢冒犯到我这里来。”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 事情都说清楚了,接下来该是惩治环节。 邹清清是何人,原本侯爷是不清楚的,眼下听完她们母女俩的三言两语,心里已大概有数,他并不打算轻饶放过。 瞿坚沉声:“我看也不必与杨家人打招呼了,直接找机会将人绑走,不留她与别人嚼舌根的机会。杨桀丢了个报复的玩意,想来也不会多认真去找,旁人当她丢了或死了,就是她在京的结局。” 青鸢试探问:“侯爷是打算要她性命吗?” 瞿坚冷冷:“就她如今的处境而言,被人一抹脖不过得一个解脱,我不会这么便宜了她,将她永囚于侯府地牢,余生与黑夜为伴,再见不得太阳,如此才堪消我心头之恨。” 青鸢还是第一次在一向慈和的侯爷眼中,看到了锋锐的狠厉。 原来瞿涯性情中的狠,并不全是后天养成的,多少有继承其父之脾性。 她没有给予建议,贺容音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都不会不合时宜的心软。 之后,青鸢陪着贺容音再说了会儿话,两人难免议论几句邹清清,有忿有叹。 说完了,青鸢想走,却又被留在东屋同侯爷阿娘一起吃了午饭。 到未时,她终于得空抽身离开。 青鸢心事重重,与阿娘说话时已经心不在焉了,后面到了饭桌上更是难有胃口,为了避免阿娘与侯爷看出异常,她还是尽力夹了几口饭菜,可惜原本可口的珍馐进了她的嘴,只余没滋没味了。 …… 东屋里,只剩贺容音与瞿坚两人,有些不便青鸢听的话,此刻也可以无顾忌地说了。 瞿坚先开口:“此事多亏了涯儿,若不是他差遣影卫过来帮忙追踪,只靠侯府的府兵,恐怕线索一出城后便断了。如果那人当真侥幸溜逃,以后天大地大,再想寻到他的踪影,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贺容音叹口气,诚心诚语说:“涯儿是好孩子,说来我心里也是有愧的,若是叫我发誓,此番中毒后心里对他没有丝毫怀疑,那是假话。我,我是真的怕……可到底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涯儿他就算对我不满,哪会屑于背后下阴毒,我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瞿坚轻抚贺容音的肩膀,眼神带着淡淡的沧桑意味,同样长叹:“我又何尝没有那么想过,这几日我过得实在折磨,就怕真是涯儿用了坏心,万幸不是他……若论起惭愧,我心里不知比你煎熬多少,我是他的亲父啊,信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唉!” 贺容音忙搂上丈夫宽慰道:“好在我们只是心里想,谁都不曾当面去质问,涯儿心里不会太不舒服。以后你们父子尽量相处融洽些,尤其侯爷你,收敛收敛性子,别动不动就冲涯儿大嗓门发脾气。” 瞿坚顿了顿,口吻明显不舍:“就算要改,与涯儿再相处时也得等他凯旋回京后了。” 北征一战,耗时绝不会短,凭他经验估计,短则半年,长则无期。 以后留给他们父子相处的日子,恐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瞿坚眼神微黯淡。 贺容音体贴再安慰:“无妨的,以后日子还长呢。” 瞿坚搂着妻子,感喟道:“其实涯儿变了不少,若依他以前的脾气,侯府出事尤其与你有关,他定然不会插手帮忙,这回不知是怎么了,竟肯大张旗鼓派来影卫相助。也多亏有他,如若不然,嫌犯无踪,此事这么空悬下去,不清不楚的谁心里都不舒服。” 其实瞿坚当下困惑的地方,贺容音同样想不通。 她并不觉得瞿涯对自己有示好的意思,此番他究竟图什么,又是为谁……一切成谜。 贺容音:“将那歹毒女子处置后,此事就此揭过吧。不管是对侯爷你,还是对世子,多提都无益,我们是一家人,往后都不要再生对彼此的猜疑了。” 瞿坚:“我同你想得一样,只是此事过去,我恐怕今后更不知要如何与涯儿相处。” 贺容音:“自然就好,你们父子血浓于水,自会本能想亲近彼此的。” 瞿坚:“但愿如此。” 青鸢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只是方才脚步走得缓,刚刚出屋恰巧听到侯爷提及瞿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原地顿住。 她听清两人的议论,心里难免起波涌。 阿娘与侯爷的不解之处,或许与她有关,瞿涯一反常态,派遣影卫将下毒真凶揪出,不就是在间接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时也是对她那日质问的回应。 思及此,青鸢心里愧意更甚,着急动身要去衙署。 奈何侯爷还在府上,当即就走恐怕太过招眼,青鸢尽量按捺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约莫着没人注意她这小院的动静后,安排夏蝉望风,自己悄悄从后门隐秘离去。 此去,并不顺利。 明明她前一次到访,还是一路畅通,毫无横阻的。然而今日再去,同样的地点,留给她面对的只有守卫森严,毫不通融。 终于等到佟木现身,对方无能为力,只一脸为难地冲她摇了摇头,劝她自行离去。 很明显,她吃了闭门羹。 无疑是瞿涯的授意,他还没有消气。 “他,还在恼着吗?”青鸢忐忑问。 佟木从门内迈出,引着青鸢走去一旁说话:“北征大军开拔在即,这个关键节骨眼上,世子应是没有心思再去想儿女情长了。姑娘与世子若有什么误会,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青鸢低垂下头,半响没有应声,一副涟涟欲泣的模样,更不想接受佟木的提议。 佟木挠挠头,犹豫说:“世子叫我送姑娘回去,并不让我多言,不过……不过姑娘若有什么话需我带给世子,我一定如实传达。” 这个世子可没说不让。 闻言,青鸢立刻抬头,眼睛重新亮起,赶紧答应道:“我有话要带给他,你就帮我传达说,说……” 突然去想,一时间,青鸢也想不到该传什么话最为恰当。 她纠结良久,终于启齿,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就替我问问世子……上次没吃饱的菜肴,他还要不要再吃一次,我会提前备好,一定比上次更加丰盛。” 佟木答应了,只是心里忍不住犯狐疑。 青鸢姑娘明显是想与世子修好,可一顿饭而已,哪有什么诚意与吸引力? 世子又不是贪嘴的小孩,眼下正值出征备战的要紧时刻,就算青鸢姑娘有做绝味的好手艺,恐怕也难在此关头,邀得世子过去尝一尝。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一顿饭而已,没有吸引力? 柿子:吃你。 明晚见 第42章 第42章 一连两日过去, 瞿涯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与回应,青鸢等得心焦。 她相信佟木一定是帮她传了话的,而应与不应, 全在瞿涯,至今都没有回信, 代表他不愿意相见,那么是暂时不见, 还是就此与她划清界限?她不知晓。 胸腔里如同惴惴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哽在那里, 扼着喉。 这般情境下, 她只觉自己如同搁浅在岸的一条鱼, 不得入水的每一刻, 干涸裹身,濒临窒息。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 贺容音的身子见好, 气色也渐渐恢复, 只是食欲依旧一般。青鸢放心不下,只要瞿坚不在东屋,她便要凑去贺容音身边, 认真监督她每顿必须吃下一碗饭。 瞿坚不在, 房里只有她们母女俩, 谈话自然无顾忌。 两人的话题从贺容音的身体起, 聊着聊着,总也避不开青鸢的婚事。 说起这个,贺容音自然来精神,眼神都更亮了几分。 青鸢本能排斥, 可又想,眼下是阿娘身体恢复的关键期,如果能让她高兴一点,敷衍应付几句也无可厚非,于是便顺着阿娘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贺容音光说还不够,起身径自去一旁博古架上取来一本书,熟练翻开几页,从内抽出一张方正的纸。 重新坐回青鸢面前,她笑着说:“上次不是跟你提过嘛,我和侯爷商量着想从今年的贡士里挑几个入眼的,撮合你们见一见。我有几个人选已经记了下来,他们人品与家世都是好的,鸢儿你看看,要不先选定一个过几日相看一眼?” 话音落下,那张记录名单的纸张被贺容音伸手推至青鸢手边。 青鸢不得不看,却没怎么用心,只是假意配合着垂眸,从名单上淡淡略过视线。 ‘傅兆林、陆明、萧柄和、沈堰……’ 纸页上共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对应的家世介绍,青鸢没细看那些,目光只落在几人名字上,忽的心头一跳,目光凝定。 这几人她并不认识,名字该是陌生的,可她看过一遍,心里竟莫名有种熟悉感。 想了想,突然恍悟。 几日前,在与瞿涯的一次亲密时,他对她的霸道程度明显比平时更甚,怪异地一边疯狂嵌入她,一边咬着沉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别有用心地提过这几人的名字。 当时,瞿涯并没有明确示意,青鸢听得茫然,搞不清楚状况。 加之他做得太狠,太疯,她更没有清明思绪去思考这话的其他深意,甚至还傻乎乎地问他,这些人是不是他准备要提拔的。 瞿涯是怎么回复的? 他说,他不给这几人进仕之途设阻,已经是大度了,说完还伴随一声冷笑。 青鸢后知后觉,相隔数日后才终于明白他那声冷笑的含义,原来瞿涯早就知晓阿娘有为她谋婿的打算,那日,他是在试探她究竟是不是知情的。 从她懵怔的反应里,瞿涯得到自己想到的答案,却还是不舒心,不痛快。 他严肃提醒她,以后见到这几人都要远离,告诫完后迎来那夜的重头戏——坏了三只肠衣,对镜折玩了她整夜才勉强餍足罢休…… 往事不堪回首! 青鸢怀揣心事抬眼,对上阿娘满怀期翼的眼神,忍不住想,阿娘还不知晓呢,就是这份看似为她好的名单,真是实实害苦了她。 贺容音当然不知青鸢所想,只是看她目光认真落在名单上,终于有几分上心的意思,心里实在欣慰。 “鸢儿,你觉得哪位合适?想先见见哪位?”贺容音迫不及待问道。 瞿涯出征在即,何况与他的误会还没有说清,青鸢哪有别的心思,就算是应付阿娘,她也做不到这个节骨眼去与别的男子相看。 她犹豫了会儿,声音委婉,口吻却认真:“近期相看,怕是不妥。阿娘你想想,此事免不了要叫侯爷替我操心的,只是眼下世子出征北上在即,侯爷满心记挂着世子,咱们实在不该这时候冒然提我的婚事,叫侯爷分了心去。如今侯府最大的事就是世子北上,阿娘也多上心些,自然叫侯爷觉得宽慰。” 贺容音听了这话,觉得有理,算是被唬住了,她瘪瘪嘴,勉强同意将青鸢相看的事暂且放一放。 但还是坚持打探她口风问:“往后拖就往后拖,但这四位你到底要与哪个先相看,你如何要给阿娘个准话,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青鸢也没法子了,话说到这儿,她再不给个准,真叫阿娘惴成心病可怎么办? 她手指随意一落,戳在一个名字上,说:“就这个吧。” 其实哪个都无所谓。 贺容音顺着她的指向垂目,沈堰,寒门子弟,出身不高但才学不浅,当初打听此人时,侯爷都评价说沈堰性情刚直不阿,是个有风骨的孩子,且眼光长远,不为一时得失随波逐流地结交拜会,有成大事的魄力。 更重要的是,相比另外几位贵公子,沈堰出身虽低,却正好合了贺容音的意。他身后无家族背倚,能搭上侯府已是不可多得的机缘,如此,他应不会因鸢儿的出身而低看她。 贺容音在乎的始终是青鸢婚事合满,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这是她的放不下的一桩心事。 贺容音眸光泛亮,面上浮着遮不住的笑意,点头道:“好,就他!等世子北上一走,阿娘就立刻安排你们见一见。” 青鸢敷衍一笑,并无半分期待。 闲话说到最后,贺容音再次提及瞿涯,言道他昨日以整军繁忙为由,推辞了侯爷准备家宴的安排,侯爷便改了计划,只打算临近出征前亲自去衙署看望儿子,家宴则取消。 此话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浇到青鸢头上。 原本她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想着无论如何,总能在家宴上再见瞿涯一面。 结果不想,他直接拒了,最后的机会也被掐灭。 她渐渐连敷衍应话的心思都没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借口离开东屋。 …… 北上大军将于三日后正式启行出发。 最后这两天,青鸢没有再自讨没趣的去衙署堵人,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既然已经明确对方对自己厌烦,她又何必上赶着找不痛快。 她承认,先前自己是被眼前的甜蜜冲昏了头,所有的自知之明,随之全部化为乌有,于是难免生出想走长远的奢念。然而现实的当击一棒却让她再次清醒,她与瞿涯,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快些回归正轨,于双方都是好事。 至于先前的种种,就当是黄粱一梦吧。 最起码这样想,还会留存些许美好。 …… 夏蝉眼见自家姑娘整日茶不思饭不想,面上更带拂不去的愁容,忍不住偷偷在心里将世子咒骂上好几遍。 这样无所事事地干待下去不是办法,人就是越闲越容易胡思乱想。 思及此,夏蝉主动提议与青鸢上街去逛逛,正好也到时候该挑些做冬衣的新料子了。 青鸢半推半就,被夏蝉强行拉着出门。 她全程心不在焉,没有花钱消遣的心情,走进京城门面最大的一间布铺,看着满室货品琳琅满目,横列的柜子上铺展着各色花样的新料,她目光仍旧不变,显然没有半分挑选的兴致。 最后随意买了些,便不想再逛。 青鸢要回府,看着自家姑娘恹恹的脸色,夏蝉也不好劝阻。 马车不能停主道,来时是留在岔路里的,两人原路返回,要先经过一段窄巷小径,那里不临主街,行人寥寥,是与主道截然不同的冷清。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倏忽间,一个如鬼如魅的黑色身影骤然翻腾现身,蒙着面,只露一双凶煞的眼睛,给人带来直观的震慑,却又主动弯腰,对青鸢毕恭毕敬。 “世子交代,带姑娘过去一趟。” 青鸢紧提的一口气来不及松,夏蝉更是瞬间机敏地挡到她身前去。 “你们是何人?”青鸢没开口,夏蝉先一步戒备问话道。 黑衣人如实回:“世子麾下,镇北军影卫。” 青鸢拂开夏蝉遮拦的手臂,上前半步,不确定地迟疑开口:“世子叫你带我过去见他?去哪里……衙署吗?” “没错,世子亲口交代。但不是去衙署,而是城外东郊的驻军营地,大军明早开拔,出征前,世子会一直待在营地里与将士同宿同餐。”影卫回。 还在外面,不宜多说,更何况影卫现身巷间还是过于招眼,时间一长难免引人注目。 青鸢略微思吟,压低声音对夏蝉道:“我过去一趟,不确定何时归,若晚间阿娘寻我,你帮我找个说辞挡一挡。” 夏蝉伸手想阻,这几日世子一直冷着姑娘,她都看在眼里,可见两人之间生了龃龉。 不见就不见吧,反正世子都要走了,结果临了要出发了,世子又忽的改变主意要寻姑娘见面,都不知安的什么坏心! 她实在怕姑娘又受欺负。 可是,影卫的动作到底比她快太多了,她想阻也是有心无力,手臂伸去堪堪抓了个空,待反应过来,姑娘早被影卫骑马带走几十米远,连身影都已变得模糊。 …… 暮云低垂,残阳如血。 京畿郊外的无际旷野上,数十万大军连营百里,赭黄色的营帐在寒风里依次翻鼓,连绵错落,根本一眼望不到尽头。 青鸢还是第一次见这壮观场面,眼神凝定,有被震撼。 影卫带她悄无声息地从侧潜入,一路上,有序忙碌的军营兵士们个个全神贯注在自身,压根无人注意有个女子破例被护送进了主帅营帐。 然而青鸢却看清了他们,黝黑的面庞,甲胄鲜明,持戈肃立,口鼻不时喷薄出热气。 透过这些人,青鸢忍不住想象瞿涯在战场上英姿勃发,锐不可挡的主将模样。 他会执剑,还是持枪? 不管是哪样,他那般的优越面貌,轩然身姿,一定都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 停止了胡思乱想,青鸢在瞿涯的主帅营帐里落了座,接下来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还要长。 骤然进入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张情绪,久而久之,都被慢慢消散排解掉,她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一直等到现在的无聊踱步,甚至能将主帅营帐看作自己房间一样待得自在。 又过去一会儿,夜幕彻底黑压压暗沉下来。 青鸢倚在主营帐中的小榻上,等着等着,眼皮发沉,身子跟着一晃。 她竟不知不觉困倦睡着了,甚至鞋子都没脱,就这样还睡得十分踏实。 反正没人看管她,睡在哪都无所谓,并且敢来叫醒她的,也唯独那一人而已。 她平常不易梦魇,今日躺在这硬邦邦的床上,却罕见沉浸地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正泡着热温泉,浑身暖乎乎的,泉水雾气腾腾往外涣散,她身子多半陷在里面,被暖流层层裹缠。 青鸢享受被水涡缠溺的过程,本能不愿醒,可慢慢的长睫微颤,忽而清醒意识到一切都不太对劲。 酒味儿……温泉水里怎么会有酒呢? 太不正常了。 这个澡,她越泡身子越凉,而越凉,思绪越容易恢复醒豁。 青鸢逐渐脱离梦魇,缓缓睁开一双美眸。 入目,是一坛酒水正被人高提起,而后斜歪着瓶口,往下浇灌。 从肩头一直向锁骨胸前蔓延的凉意,瞬间将青鸢激醒,她懵懵怔怔抬眼环视去看,发觉自己方才还穿戴整齐的衣物,此刻已零零散散落在榻尾各处,脑袋登时一片空白。 更要命的是,她身无一物,满身只余被酒水浇灌的洇痕。 甚至锁骨处还蓄着积存,挺立的两方娇蕊正诱惑性十足地泛着晶莹光亮。 震惊兼羞恼之下,青鸢瞪向始作俑者。 她眼圈忍不住泛红,连带前几日积压发酵的委屈,一并绷不住地想要向外发泄,她强忍吸鼻,凶巴巴推开瞿涯贴近的手,排斥十足,胸腔同时震着起伏。 她质问道:“世子为何要如此作践人?” 说完,便后悔了。 话音绵腻,湿哒哒的,加之面容红润娇俏,这话非但没有丝毫愠恚的威慑力,反而更像嗔怨似的撒娇。 青鸢简直想抓狂。 她抓狂,他却忍不住抓她。 在捏了又捏,抓捧着亲了又吮后,瞿涯终于喘息停口,算是勉强尝完了开胃小菜。 他居高临下,睨着深晦的视线,抬起青鸢细腻的小下巴,声音微哑道:“何来的作践一言?是鸢儿自己说的,为我准备好更丰盛的佳肴。” 他声音转而又低上几分,贴着青鸢左耳,语调沉沉,咬着混不吝的恶劣:“至于是不是真丰盛,总得亲自试试,方有分说。此刻,我已准备好要赴宴了。” 说完,瞿涯食指微蜷下指,指向她身子起伏最剧烈之处。 “最爱吃的,就是这儿。”他笑笑,坏得明晃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军帐外, 篝火次第燃起,火盆更烧得旺,无数赤红的焰舌贪婪舔着漆黑的夜空。 夜风呼啸卷过, 旌旗猎猎,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的战马踏蹄,不时发出低低的嘶鸣, 由远及近的,还有巡逻将士笃笃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窸窣动响。 这些声音陆续钻进青鸢的耳朵里, 时刻提醒着她, 此地庄肃, 军机重地, 不是能随意胡闹的地方。 可是面前又有瞿涯身躯压覆,滚热烫着她, 欺着她, 她浑身忍不住发软, 难以推阻,纤细脆弱的腰肢又被握在他粗粝的手心里,她是他的掌中物。 “世子……”她颤抖唤他一声, 轻轻提醒说, “这里不是家中密室, 别这样了。” “怎样?”瞿涯故意问, 嗓音沉沉,气息裹着醉意烘到她耳边,激起肌肤的战栗。 青鸢脸颊红扑扑的,大概也被迎面的酒气醺染得沾了几分醉。 她目光黏腻往下落, 才发觉自己锁骨处的酒水早被吮毕,剩余的便是小腹上的蓄存,而瞿涯正半跪着覆在那里,贪婪卷舌不肯浪费一滴酒。 直至卷到腰窝处,青鸢痒得难耐,情不自禁弓起身。 瞿涯抚住她,口吻沙哑又微厉:“别乱动,御赐的壮行酒,谁敢辜负陛下的心意?” 青鸢浑身湿泞,被欺负成这般,终于鼓起勇气还嘴:“陛下若是知晓他钦定的主帅将军临行前耽溺女色,还如此挥霍他的酒,不知该如何作想?” “牙尖嘴利。”瞿涯用力掐住青鸢的脸蛋,似笑非笑,眼神极晦,“主帅将军也是人,我不耽误行军备战的正事,闲暇时贪一贪男欢女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青鸢怄气,当下与他这般亲肤相贴,胆子自然更大些,便质疑开口:“以前世子行军时也如此贪男欢女爱嘛?那主帐之内是否常常金屋藏娇,以供世子闲暇时发泄纾解?” 这话似乎激怒了瞿涯,他眼神下的笑意淡去,迷恋的缱绻都换作恶狠狠的侵占欲。 “青鸢,你真是好样的,我在你眼里……”他欲言又止,不屑解释,只是报复性地扶稳青鸢不盈一握的腰,而后贴上自己绷紧的腹,准备正式开启今晚不眠不休的重头戏,同时咬牙切齿道,“这是你自找的!” …… 侯府里,晚间的菜肴格外丰盛些,是因原本为世子出征践行准备的家宴被临时取消,但负责采买的下人却已提前将一些荤肉食材备好。 既然买了,便不能浪费,故而今日厨房里的大师傅们还是按计划多做了些主菜,世子虽不在,但家里还有侯爷夫人以及鸢小姐。 贺容音与瞿坚先落了座,派人去请了青鸢两次,却久久等不到人。 青鸢在侯府向来规矩知礼,这般状况还是头一回。 贺容音觉得不对,问道:“怎么回事,鸢儿可是身子不舒服?” 负责传话的下人还没开口,孔嬷嬷从青鸢院里一同跟着过来,主动解释说:“是呢,鸢小姐身子不爽利,她原本是想过来陪老爷夫人一起用饭的,可从榻上起来穿衣时觉得脚步虚浮,身子无力,便让奴婢过来解释一句。” 贺容音面显担忧,忙追问:“不要紧吧,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孔嬷嬷摇摇头,有些话不宜当着侯爷的面说,便走近过去,覆在贺容音耳边道:“夫人莫急,就是女儿家那点事,不过月信到了而已。小姐没什么胃口,应当不想吃这些鱼肉,我已经吩咐小厨房熬上甜粥,等会熟了,我给小姐端进房里吃。”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肴馔,说道:“桌上又不只有鱼肉,这两道素食也挺清口的,你匀一些带过去给鸢儿尝尝,叫她不必过来了,好好歇养着吧。” 孔嬷嬷忙应,面色如常匀了菜,提上食盒赶紧出了东屋。 一出来,见四下无人,她悄悄抽出怀里藏的布帕子,擦了擦额前因紧张冒出的汗。 在侯府待着几十年了,当着侯爷的面说谎,于孔嬷嬷而言还是头一遭,哪里是那么轻松的,可又想想一切都是为了世子,这险她是心甘情愿冒的。 只是…… 世子年岁不小,原本早该成家的,身边有女人自然不算稀奇,可他看上的不是别人,而是侯府新夫人的宝贝,更是侯爷准备收作义女的姑娘,将来人家是要叫他一声兄长的! 这不是孽缘是什么? 明日就是世子出征的重要日子,他忙得家都不回,只叫侯爷抽空过去探望,如此关键时期,世子唯独为一人破了例,竟在如此紧要的节骨眼上,将人偷偷带去军营相见,可见上心非常。 孔嬷嬷暗自叹了口气。 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鸢小姐惊艳脱俗酷肖天女的妩媚容颜,其身姿玲珑丰腴更堪销魂,确实非一般寻常男子能抗拒,世子头一回动情初尝就享受到了君王待遇,以后若娶了端庄正妻相敬如宾,身子还如何素得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自古孽缘难斩断,能帮着瞒一时算一时。 …… 时辰大概不早了,方才还嘈乱纷纷的军营渐渐息声,青鸢回过神来注意周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周围竟这样安静。 眼下情境,静当然不是好事。 这意味着军帐内的声响稍微一起就容易向外扩散传出,她能接受两人秘密亲密,却无法想象此时此刻,瞿涯的手下兵士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将军正在帐中疯狂压着一个女人操。 青鸢骤然的紧绷叫瞿涯差点缴械,他压抑出声:“你在害怕?” 能不害怕吗? 这是什么地方啊,主帅军帐! 可能在她进来不久前,这里还在开着严肃的军事会议,还有帐中央临时放置的木桌,先前肯定围坐着各级军官,众人在此详讨战备事宜。可现在呢,换作青鸢被抱坐在上面,双手后撑,身仰着任其掠地攻城,粗硕大军侵入,他竭力冲锋,好似这里真是他的战场。 青鸢眼眶发红,小声再小声地祈求:“世子,停一停吧,明日几时出征?该歇了。” “卯时点兵。”瞿涯的声音性感至极,正经的回复都叫人听着醉耳,他依旧兴致冲冲,哪有歇停的架势,笑了声,又说,“今夜我就没打算睡,你也不许,先前开罪于我,这帐咱们还没好好算。再说,不是你主动要来给我开荤的,还让佟木传话勾我?这顿盛宴,我已经忍了几日了,你休想草草了事。” 自己说过的话,青鸢当然不会不认。 只是她已经言出必行,配合着给瞿涯吃了又吃,两人翻来覆去,从行军榻上一路辗转到桌沿,正的反的她都无一句怨言,心甘情愿在他出征前任君采撷,如此,如何都算饱餐一顿了,难道这样还不算践诺嘛。 青鸢想与他辩驳,可他刚刚提及到先前的事,因阿娘中毒一事误会他,确实是她不好,论起此事,青鸢心里到底是怀愧的。 可也不能因为愧疚就被他一朝尽兴干得身体四肢都散架了吧,她没命活。 青鸢为难地迁就他,喛喛喘息,张腿姿态放得更开,而后好言好语道:“是我错了,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错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卑劣之人,更不会心胸狭窄到用计谋害一个未出世的婴孩。我当时真是太着急了,急中生乱,脑袋迷糊,才会出言伤了你……” 她说完,瞿涯没有出声,动作还在继续,只是良久未语。 青鸢有些忐忑,不想开口催他表态,于是下面用了个巧劲微微绞他一下,瞿涯蹙眉,眼神更晦。 “知道真相了?”他语气不咸不淡,明显是明知故问。 “知道。”青鸢轻轻点头,影卫都是他亲自派来的,事态如何,自然早在他掌握之中。 瞿涯:“我知道老头子想怎么处置那女人,将那女人囚到死?也好,不然我心中积存的郁气都难抒,更别说他。” 闻言,青鸢惭愧垂睫,确认问道:“处置了邹清清,我也道了歉,那世子还气吗?” 瞿涯冷哼一声,报复似的挺腰猛捣,腹身肌肉绷紧贲张,黑丛下青筋更似老树虬根,拼了命地往水源深处扎。他道:“气,你就这样哄我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我那日在衙署不见你,你就去一次再也不试试了?对我就这么点耐心?” 他一连质问着道出不满,说完薄唇紧抿,一副昂首负气的姿态,周身散着寒戾之气。 青鸢与他对视,看着他含着波动的双眸,竟觉他这般有种难得一见的可爱。 瞿涯继续板着脸控诉:“我马上就要出征北上了,这一走最少也得半年,离别之际,你不珍惜时间与我日日厮守,还恶意揣度我,对我不信任,甚至还冷落着我不与我见面,你自己说,你狠不狠心?” “我……”青鸢心头酸酸软软,低声狡辩……低声解释说,“你不见我,我以为你是想就此断了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毕竟你有那般好前程,此番若能胜利凯旋回京,圣上高兴说不准直接下旨将公主许配给你,那样你可就是驸马爷了。” 她这话真是要气死瞿涯。 瞿涯咬牙切齿瞪向青鸢,眯了眯眸,惩处一般忽而埋头下去吮那粉尖。 青鸢瞬间尖叫出声,瞿涯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太阳穴一阵跳:“别乱喊,想叫营中其他人都听见我帐中藏娇?” 说完又忍不住揉了把,他那大掌堪堪只拢住一边,大得太合他的意,明明不是熟.妇人,身子却如此纤秾有度,纤处盈盈,秾处…… 瞿涯瞬间只觉口燥。 他故意问:“真想看我当驸马爷?那样你高兴?” 青鸢只是想想那画面,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她倔强着不肯回答,眼尾却忍不住泛了红,没一会儿眼泪夺眶而出,点点滴滴,尽数烫在瞿涯胸口上。 瞿涯登时心软,再难对她说重话。 他俯身贴凑舔去她的泪,力道轻轻柔柔,明显是哄人的态度。 “别哭啊乖乖,我娶什么公主,她有你这么漂亮?这么值得我牵挂?那日我多想你,见你过来给我送饭,我心里又是多么欣喜,结果你劈头盖脸上来便质问我是不是我下毒,我再热的心也被你一盆冷水浇灭了…… 相隔几日不见,我心里想你想得快发疯,无论什么缘由都不想再气了,我只想见你,叫你抱抱我,亲亲我。在你这儿,我算是一败涂地了,想着逗逗你又见不得你哭,罢了罢了,我不再说了,但你以后也不准再说什么断得两清的话,答应我好不好?” 青鸢眼眶更热,吸着鼻问:“不两清?” 瞿涯捧着她的脸落下深深一吻:“这辈子都不两清,乖乖等我回来,待我立下战功,凯旋班师,面圣第一件事就是请陛下下旨赐婚……等我回来娶你。” 说完,他轻咬了下青鸢的耳垂,两人缱绻拥搂在一起,紧得密不可分。 青鸢闭了闭眸,将先前胡思乱想的愁绪全部抛却,她忍不住带着哭腔,撒娇似的说:“我也想你,好想好想,怎么办哥哥,明日你就要走了,我心里好不舍。” 她这话简直要瞿涯的命。 明早点兵出征,她现在这么来乱他的心? 瞿涯咬咬牙,强忍克制,用常年征战沙场的强大意志,竭力抵抗面前的美人温柔乡。 夜色愈浓,愈演愈烈,洪水满溢冲破堤坝,泄着淹了整座城。 瞿涯没忍住向下看了眼……真是,过头了。 作者有话说: 黛黛也觉得过头了 第44章 第44章 营中热水都是现成的, 夯平的土灶上支着数架铁锅,腾腾冒着气,主要用于兵士们饮用或擦洗, 瞿涯端着铜盆过去动手舀,又伸手试了试温度, 心道还算能用。 负责守夜的兵士注意到这边动静,谨慎走过来看, 发现竟是主帅在打水,诧异了下,立刻严肃态度, 原地立定。 “将军, 怎么不多睡会儿, 这么早就起身了?” 瞿涯没给眼色, 不厉而威开口:“巡你的逻。” 兵士本能怕他,立刻噤声离开, 本分去做自己的事。 瞿涯端着热水重新回到帐中。 深秋之际, 行帐简陋, 里面偶尔还会漏风,原本这样的环境如何算都是冷寂萧然的,可又因此刻榻上玉体横陈, 入目堪堪一副活色生香美人图, 就让原本的冷寂显得不符其实, 说是帐暖偎香, 香风入帐,或许才更贴切。 这般情景下,就算有凉飕的风相继钻进来拂在他身上,大概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瞿涯将铜盆放到小凳上, 找了条干净的棉巾放到盆里浸湿,拧干,之后坐到榻沿边,伸手掀开了青鸢身上并没有好好盖严的被子。 他低语开口,相较方才在帐外的训话,此刻语气不知变得轻柔多少。 “乖,趴过来,我给你擦洗擦洗,等会儿都干在身上,更不好清理了。” 青鸢懒懒抬眼,实在有气无力,她浑身散了架一般又酸又痛,想起不久前的最后一次,她保持站在地上朝前趴着的姿态,天真以为他都已经三四回了,总该挺不动了吧,自己只要稍稍坚持很快就能熬过去,结果她趴到最后,两条腿都颤得打摆了还是不被放过。 若不是后来被他大掌一把捞住,扶稳,她差点跪伏下去求饶。 思及此,青鸢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几分,其中最明显藏不住的,便是幽怨。 “……不要。”她赌气道。 瞿涯见她不肯动,并没有再开口催促,只是耐心十足地半跪榻上,朝里伸手亲自将人抱出来,边动作,边言语轻哄。 “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对你,我自己做错了自己弥补,你看,热水已经打来了,哥哥伺候你擦身好不好?” 他现在是熟练自称为她哥哥了,青鸢坏坏心想,有本事他当着侯爷的面来认她作妹妹啊。 青鸢没吭声,瞿涯当她默许。 他动作细致又温柔,拿起棉巾略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帮她擦脸。 细看,青鸢此刻的面庞是有些狼狈的。 额前鼻尖都带汗,脸颊周围的头发全部潮腻腻的,像是被汗水所浸,唇边更有些不可名状的污痕,擦又没擦干净,糊在脸上跟小花猫似的。 瞿涯先帮她擦拭嘴角,哪怕尽量克制,眼神还是不由晦暗了几分。 樱唇含朱,不点而赤,这么袖珍脆弱之地,不知方才他是如何狠得下心肠。 察觉瞿涯伸手靠近,青鸢吓了一跳,本能想躲,反应过来后才勉强收了抗拒的力道,松了口气,任由他弥补伺候。 “鸢儿,你理理我好不好,别这样冷着我,乖……” 青鸢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只是声音依旧虚弱无力,显得丝毫没有气场:“谁叫你那样对我,你知不知有多难受,我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跟你说。” 只要一开口,不堪回首的画面以及挥之不去的呕意,就会不受控的全部席卷进脑海。 她想忘却被他掐着后颈往喉里喂灌的不适感,然而很难做到,尤其最后一瞬,他甚至想真的让她吞下。到底没能承受住,她呛得剧烈咳嗽一阵,嘴角脸上到处都是他的气息,面前的罪魁祸根气势汹汹,她吓得又咳又哭委屈要命,瞿涯才终于心软不再那般玩花样。 凶器骇人,杵在面前,她花容失色。 不许再想! 瞿涯罕见哑口,自知无从辩驳,便耐着性子极力安抚:“乖乖,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青鸢不理他。 军营里的物件并不齐全精细,譬如瞿涯手里的那块棉布,触肤有些粗粝,擦在身上并不舒服,瞿涯握着倒不觉明显,可青鸢到底与他不同,浑身都是一掐就红的嫩皮子,当然要娇气些。 “还没擦好吗?不舒服,你别擦了。”青鸢嘟囔着。 瞿涯手帕正落在她白皙平坦的小腹上,闻言略微思吟,确认询问:“还没好,不擦干净可能会不舒服,腹上又沾得多,要不再忍忍?” 青鸢有点奓毛,哼着气音忿忿道:“谁的脏东西。” 瞿涯垂目幽幽,实话实说回复:“有我的,但……更多是鸢儿自己的,前面你有多欢迎我,忘记了吗?” 青鸢嘴巴动了动,憋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恼羞成怒推开瞿涯的帕子,盖紧被衾,不许他再碰。 瞿涯没强求,自顾自开始清理自己,他依旧用那块沾了青鸢身的棉帕,也没有濯洗,直接拿着它解了裤子往深里擦。 青鸢目瞪口呆,目光都没来得及避过。 “你……” 瞿涯笑笑:“我不嫌你。” 青鸢脸膛瞬间臊得更红,气恼瞪他:“好歹是一军主帅,你就不能正经点吗?” 瞿涯擦好身子,将手中布帕随手丢进铜盆,上榻贴过去紧紧拥住青鸢,终于得闲回话说:“好,听你的,正经点。我确实有事想认真问问你,先前是如何知晓在你阿娘中毒前夕,我曾经常出入樊楼的?若无人特意告诉你,你不会提前留意我的行踪,而此人,必定居心叵测。” 这话实在是问到了关键处。 青鸢原本想蒙混过关,不提及易尘的,可瞿涯到底拥有非常人的敏锐,哪是那么容易能瞒过的? “我……” 青鸢面色有些为难,她并不想对瞿涯有任何隐瞒,可同时,也不愿出卖朋友,到此刻为止,她仍然相信易尘的提醒并非为挑拨离间,而是真心想叫她防患于未然。 瞿涯没有对青鸢逼迫,舍不得,他只巧妙换了个问法:“你不必明说,叫我猜猜看,如果我猜对,你便点头,不对便摇头,好不好?” 青鸢想了想,小声说“好”,而瞿涯几乎立刻便道出了易尘的名字。 太过精准。 青鸢心口一跳,薄唇轻轻抿起。 其实也无需她的答案了,她的反应与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当初给青鸢传话挑拨的,一定就是易尘。 瞿涯冷笑一声,眯起眸,口吻不屑道:“很好,他们明里暗里都没有在我这儿讨到便宜,转念便想到利用你来扰我心绪,论其不择手段,倒是我小瞧了他们。无论如何,这一招从内突破,确实是他们得逞了,也成功叫我难受了许久。鸢儿啊,你上了他们的当。” 青鸢不愿接受,尝试澄清:“我与易尘是有友人情谊的,我们相识那么多年,他更是视阿娘如亲人长辈,怎么会……” 瞿涯脸色如常,并没有因青鸢为易尘开解而生恼气。 或许一开始他是会控制不住醋意,占有欲发狂叫嚣,但现今到底不同了,他已完完全全拥有了青鸢,将她那样征服在身下从里到外地霸占过,再不会因为旁人想要横插介入,而与她离心,他们合为一个整体,谁也休想再分开。 瞿涯放柔语调,边与她说清其中厉害,边照顾着她的情绪:“鸢儿,你想得简单了。或许这并非是他个人的意愿或初衷,但易尘如今为青阳山庄做事,该怎么做,如何做,都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还有,若他的提醒真如此及时,那为何不直接追查到底,将那下毒的伙计立即捉拿,将祸根杜绝在源头呢?他无非是觉那样刺激不到我,便决定叫你阿娘承冒风险,他了解你,知晓一旦涉及你阿娘的安危,你我之间必定生隙,如此,他们或许能寻到我的疏漏,再趁机将他们的同伴救走。 你与你阿娘都是易尘计划中的一环,然而他们目的在我,于你们,到底算被殃及。鸢儿,只要你信我大过旁人,我这软肋明示出去也无妨,我一定护得住你,但前提是,你与我必须一条心。” 瞿涯眼神坚定,直盯着青鸢脆弱的眼睛。 两人默契着沉默,尤其青鸢,努力消化着这些,半响说不出话来。 青鸢侧过脸,肩头微耸。 瞿涯叹口气,动作轻柔地帮她抹去眼尾的一滴泪,看她仍止不住,霸道低首,贴唇舔舐,紧接沉沉道:“让我看着你为别的男人哭,就这么折磨我?” 青鸢摇头,声弱如蚊蚋:“不是为别人,我就是……有些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瞿涯轻轻揉着青鸢的后颈,指腹摩挲,叫她感受着自己,又道:“别难过,他们的离间计并没有成功,不是吗?” 青鸢看向他,认真问:“那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先前你多次去樊楼,到底是去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只是单纯寻吃食吗?” 瞿涯顿默着,面色有些别扭。 青鸢:“是不方便说吗?” “也不是。”瞿涯轻咳一声,没办法不说实情了,“你近来不是常与双双结伴去樊楼逛嘛,你人长得漂亮,很难不叫人留心注意到,久而久之,美名远播,不少色胆包天的家伙竟专门跑去樊楼蹲守,就是想见你一面。负责暗中保护你的影卫将情况告知给我,我能忍得了你被那些混蛋偷偷盯着看?于是便亲自去了几趟,用意威慑……” 原来如此。 瞿涯说完将脸撇去一旁,青鸢心里则不由暖洋洋的。 她贴趴在瞿涯的胸口,心有所动地出声抱歉:“我太冲动了,本不该叫你受委屈的,我……” 瞿涯指腹落在她唇上,压覆住,打断道:“不必多言了,此事已经揭过去,你那样乖的任我肆意妄为,予取予求,我还有什么好介怀的?只是鸢儿,你哄人的诚意实在太过火,答应我,永远只能那么对我一个,这份诚意,别人没有资格享。好不好?” 青鸢听他又提起那些羞羞事,忍不住的脸红不自在。 她别扭将头埋进他怀里,嗡声嗡气,轻轻回复:“……好。” …… 天色未晞,残星还悬在墨色的天际,连营的将士们已经身着甲胄铿锵,迎着帅旗猎猎,手执长枪冲天光。 号角长鸣,集结完毕,数万军将齐列,自带着一股撼人的气势。 与此同时,青鸢早已经被秘密安排着上了返回侯府的马车,与瞿涯将要出发的方向,背道而驰。 她心头慌慌跳着,没忍住掀开车帘,回首向远眺望,一顾再顾。 两人的距离愈发远了,明明方才还彼此挨身相贴着,现下却已相隔了数万人。 她只能模糊看到主帅居高台,身披猩红披风,按剑而立的影,都不知他正看向何方。 此番一别半载,甚至更长。 只要一想,青鸢心间便是惴惴的酸楚。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是鸢妹妹受不了异地,还是柿子先受不了。 ps:文案快到了,鸢妹妹被侯爷安排相看姻缘喽~ 第45章 第45章 北征大军共分三段行进, 瞿涯亲率前锋营将士,身先士卒,开路在前;而祁羡在中, 身担副将军之职,笼络着原属祁家军的老兵老将们;下军则由北征军老资历武将军镇尾。 如此安排, 是瞿涯深思熟虑的结果。 如今他在北征军里虽担主帅之任,处境却不可说不尴尬, 祁家人在诸多老将心中到底地位极重,瞿涯哪怕战功赫赫,少年扬威, 终究难短时与他们连成一条心, 加之陛下制衡手段显在明面, 只怕那些北征军的忠属老将们个个心中都怨着瞿涯, 为旧主抱屈。 祁羡深明大义,同行出征, 甘愿辅佐, 是助力了瞿涯不少, 并且也暂时安抚了老将,可此战到底并非一朝一夕能结束的,无论如何, 还是要瞿涯自己立威望。 如若不然, 将帅离心, 军心涣散, 实乃行军之大忌也。 若再往深处想,如果他们抗击北炎军首战告捷,那么就证明并非只有祁家人能够担任北征军主帅,旧帅有了可代替性, 这一定不是那些军中老将们愿意看到的局面。 故而,究竟是家国情怀更浓,还是忠心更重,竟要分开来说。 瞿涯未雨绸缪,不怕北炎国兵将盘踞更有利地形,扼守关隘险地,只忧心被自己人的不识大局,绊住脚。 此战,内外兼忧,得胜不易。 瞿涯目光向前,高跨马上,背脊宽硕直挺,牢牢紧握手中缰绳,眼底沉而坚定。 队伍浩浩汤汤继续北上,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黑龙,一头扎进布满迷雾的前途之中。 …… 瞿涯走后不久,侯府再兴工事。 宋棠川得了姑父瞿坚的授意,带着自己信任的工部随属,来侯府负责开凿一间暗室,至于暗室是什么用途,他没有多嘴去问,京城里不少豪户宅邸都私设机关密室,这不算多稀奇的事。 只不过,在开凿暗室的同时,他还得悄无声息地去做另一件事。 因受表哥瞿涯的临走吩咐,他得趁着这次侯府兴动工事的时机,将一条秘密连通表哥书房与偏仄西院的暗道灌土埋填,恢复如初。 他先前并非毫不知情,早知晓那暗道尽头连通的是青鸢姑娘的闺房。 同一屋檐下装作不熟,私底下却已暗通款曲,能将完全不同的两幅面孔如此自然地切换,要么说还得是他表哥呢。 宋棠川不敢懈怠,毕竟在姑父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周遭还有那么多侯府的管事盯着,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表哥“犯罪”的证据消除,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好在,有青鸢小姐、夏蝉,以及孔嬷嬷不着痕迹的配合,才叫这事办得顺利。 起初,宋棠川只以为表哥书房下面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连接密道,结果带人下去一看,顿时瞠目傻眼——下面竟然还连着间名不副实的刑房。 为何说是名不副实呢?就是里面明明刑床、刑具、鞭子、手铐一应俱全,一眼看去也确实能够唬住人,可稍微知情的只要略微一琢磨,很快就能察觉这间刑房其实别有洞天。 谁家伺候犯人的刑房里,还在刑床刑架上专门铺放软垫? 怎么着,是怕犯人坐上去或者躺上去会不舒服吗?那行刑的大人可真是天底下最心软的好心人了! 宋棠川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挨个扫过一遍,整张脸连带脖子都一同涨红起来。他身边没有过女人,更没有所谓的暖房丫头,哪受得了这番眼前刺激,他全程不自在的都不知该把眼睛正常放哪。 至于那些刑具,一想到表哥曾变态地用它们做过什么,还有刑床上究竟躺过谁,宋棠川只觉口干舌燥,腹下生热,忿忿更觉不堪入目。 这里不只有他一个,还有负责干活填坑的属下。 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宋棠川尽量克制着面色恢复如常,他正经认真开口:“世子曾在这里审问过犯人,没什么稀奇的。现今早已废弃,不要紧,你们干你们的活,都填埋了吧。” 属下们不疑有他,异口同声:“是,大人。” …… 青鸢事先并不知道瞿涯有填埋密道的计划,宋棠川进府后悄悄寻上她,与她提及此事时,她都不知怎么回话。 不过既是瞿涯的意思,青鸢自然配合。 其余的事都不用她做,只需稍微在外围打打配合掩护,都是小事情。 正式动工当日,宋棠川周全着安排两条线同时进行,一条在明面,就是侯爷要求开凿的那间准备囚困邹清清的密室,另一条在暗,是受瞿涯走前授意,秘密填埋通往青鸢房间原有的密道。 这么突然动工,叫人猝不及防,青鸢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她来不及保留什么东西,最趁手能悄悄藏下的,唯独那枚系在床榻下机关处的铜铃。 先前每次瞿涯过来找她时,铜铃的响动都会先于他的声音入耳,他手动拨开床板的机关,而那铜铃声却早先一步扣进她心里的关卡,严丝合缝。 后来青鸢对那铃声愈发熟悉,再不会被惊扰,甚至偶尔睡时,铜铃声还会随她入梦。 至于以后,机关撤下,密道填堵,悬挂的铜铃被摘下,会放在她枕下继续陪伴入眠。 大概十日后,宋棠川的人没有再来。 青鸢猜想,大概是密室竣工,密道也已填充完毕。 此刻她的床下再没有什么空间隔层,也不会再有人从下面摇铃唤她了。 思及此,心底不由的失落。 想起曾经,她是多么反感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方式与瞿涯私会见面,觉得是自折受辱,好生放浪。然而后面经历了那么多,与他同进同退,两颗心慢慢靠拢,她终于放下自矜,坦然接受他的火热痴缠,不顾世俗。 故而现在密道的填埋于她而言并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恍然的落寞。 她突然很想瞿涯,很想很想。 这个念头她不敢与任何人倾诉,只能自己默默挨受着消化。 阒寂无声的夜里,青鸢腿间绞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索着从枕边掏出铃铛,抬高手臂,悬在半空,轻轻摇了摇。 一声,两声……熟悉的,空灵的,睹物思人的。 只是声响再清脆,那人也不会突然现身拥上前来抱一抱她了。 …… 侯府工事完毕后,瞿坚念着宋棠川一番辛苦,专门在府设宴邀请。 都是一家人,宋棠川原本不想与姑父这般客套的,可转念会意姑父可能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与他父亲的关系,于是还是欣然赴约。 桌上算上他不过四个人,姑父瞿坚,侯府新夫人,还有青鸢姑娘。 瞿坚坐主位上,先是客套了几句,又亲自给宋棠川夹菜,而后话题自然引到许久未与他父亲宋叙安私下喝酒,委婉暗示宋棠川能否从中牵牵线。 宋棠川面上带笑,虽说父亲难搞,但也无法直接去拂姑父的面子,最终是口头应下了。 其实对于姑父再娶一事,宋棠川并没有如父亲那般气怨极深,一是姑母去得早,大概在表哥十来岁时就走了,他印象不深。二来嘛,新夫人面相看上去颇善,根本不像那种刻薄又工于心计的女人,加之青鸢姑娘待人接物也是温温柔柔的,他对这母女俩没什么坏印象。 更何况,表哥都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或许先前他还将青鸢视作厌恶之人的女儿,连带着迁怒不喜,可如今他却是心甘情愿成人家裙下之臣,如此,父亲再坚持与侯府交恶,实在没意思了。 宋棠川一应,瞿坚心里高兴,与自家外甥多饮了几杯。 后面话题愈发聊得轻松,说着说着,贺容音不着痕迹主动将话头牵到青鸢与沈堰的姻缘相看上。 青鸢正在夹菜,听到阿娘突然念叨自己名字,手下一抖,菜也掉落。 她忍住心虚,没有抬眼回应宋棠川困惑凝望过来的视线。 贺容音瞧了她一眼,蹙眉说:“鸢儿,是走神了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青鸢不知怎么回,有些尴尬地一笑,岔开话题说:“这道糟鹅事件不错,酒糟腌制得很入味,阿娘尝尝看。” 贺容音借花献佛,顺势将那盘菜往宋棠川面前推了推,热情招待道:“宋公子尝尝。” 宋棠川客套:“夫人叫我棠川就好。” 贺容音和煦弯了弯唇,笑容沁人。 方才的话题重又继续,不过这回是瞿坚重新挑起的。 “沈堰人不错,与鸢儿年岁正相仿,先前他去依礼拜谒主持省试的主考官员时,我正好也在,顺便瞧过一眼,模样生得十分清正,算是一表人才了。我也打听清楚,他在潍沂老家没有结亲,这几年一直清贫读书,洁身自好,若真能与鸢儿结缘,我倒很是看好。” 这对话,着实没有将宋棠川当作外人。 青鸢已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坐得如芒在背,只想快些脱身。 瞿坚当她是小女儿家的羞赧,没有表态也不怪,自顾自又说:“鸢儿放心,你的身世虽复杂,但凭弹琴手艺吃饭也没什么好低人一等的,等你出嫁前,我会正式收你做义女,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一定叫你嫁得有底气,挺得直腰板。” 侯爷待她实在不薄,并且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不回应就是不知好歹了。 青鸢硬着头皮喃喃:“我不想这么快嫁人,还想多陪陪阿娘。” 贺容音忙将她这话打断:“女大不中留,阿娘现在唯独盼你能尽快有个好归宿,你若实在不舍阿娘就常回家看看,反正沈堰以后大概率也是留京,你多回娘家几趟无妨的。” 青鸢所有的退路与说辞好像全都被堵住,硬着头皮坚决不相看怕是行不通。 瞿坚多心问:“鸢儿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若是有的话,一定说出来。” 她的顾虑是瞿涯,可这话,如何敢说。 一旦说明,怕是会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先不论侯爷会厌她,阿娘羸弱的身子又怎么承受得了…… 真是煎熬。 “没有别的顾虑,我,我去相看,阿娘替我选定时间吧。”青鸢不得已应付下来。 贺容音闻言立刻喜上眉梢,盼星星盼月亮的事终于要成,她实在欣喜。 “好好好,阿娘看着去安排,你带着夏蝉尽快去街里置办几身新衣裳,过不了几日就叫你们在家相看。” 侯爷因夫人高兴而感开怀,也跟着玩笑道:“看来侯府是要好事将近了。” 青鸢笑不出来,手里的帕子卷了又卷,沾的都是汗。 宋棠川默默在旁听着一直没说话,面上始终如常,心里却是忍不住直打鼓。 表哥走前可是特意嘱咐他,一定替他看好青鸢,她身边发生什么事都要如实飞鸽传书相告…… 要不是因为这顿饭,青鸢与人相看的私事他哪会这么早知情,可偏偏就是让他知道了。 就是吧,表哥才刚走半月,眼下或许还未行军到边境呢,这战还没打起来,他就先传去这么叫表哥分心的消息,是不是不太应该啊…… 宋棠川有点犹豫。 从侯府一路犹豫到公主府,还是没有决定好。 进门,正好碰上母亲大人刚从宫里回来,不知为何面色带愁,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宋棠川上前殷勤扶起长公主的胳膊,笑嘻嘻问:“阿娘,何事发愁啊?” 长公主摇摇头道:“还不是平阳,正在宫里闹脾气呢。皇兄与她商量说,如果此番涯儿能凯旋回朝,就准备将平阳下嫁于他。平阳不愿,心心念念着祁羡,如何都不肯应允,与皇兄闹得不太好看,我跟着去劝也劝不住。” 说完,很是头疼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长公主被贴身婢女扶着回房歇息去了,留下宋棠川自己原地琢磨个不停。 这又是陛下赐婚,又是侯府相看的,表哥与青鸢姑娘之间的阻碍可真是不少。 既如此复杂,还是如实相告最好。 宋棠川最终下定决心,取来纸笔,寻来驯养好的信鸽(表哥专门送来的),将青鸢即将与人相看的真实情况,如实传去了北地。 作者有话说: 收到信的柿子: 第46章 第46章 因贺容音对青鸢的婚事极为上心, 瞿坚为讨夫人欢心,执行力自然也是毫不拖沓的,才过去两日, 青鸢就被动得知三日后要与沈堰于家中相看一眼。 当然,明面上沈堰只是侯爷邀来的客人, 与他同行来府的还有三四位,只不过别人并没有机会能被引至后苑花园短暂停留, 唯他特殊而已。 青鸢这几日难免心情郁郁,与人相看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头,如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她忽略不了, 也无法挪移。 只能一步步被推着向前走, 见招拆招。 当然, 她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瞿涯回京后知晓, 她曾趁他离京之际与别的男子相看过姻缘, 依他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 还有对她霸道到极致的占有欲,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一定会气恼到不行,少不了要发顿火气, 更甚还会去为难无辜的沈公子, 这些都不是青鸢想看到的。 她考虑的多, 越是这样, 心理负担越重,以至于相看前夜一宿没阖眼,第二日顶着一双困倦深深的眼睛,无精打采地赶去后苑花园赴约。 两人第一次见面, 彼此极尽客套,或许因为双方都不是外放的性子,起先聊得并不热络。青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若是沈公子压根对自己没眼缘,没看上自己,那她迎面的难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嘛。 可是,她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偏头就瞥见沈堰悄悄红透的耳朵。 原来他是羞涩之中压根不敢正脸瞧她,更不好意思随意搭讪。 如此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青鸢轻咳一声,决定采取措施,于是开口委婉列举自己的缺点短处,好让对方对自己的皮囊之外也有个更全面的了解。 “从小到大我一直与琴为伴,其实是个十分无趣的人,对除琴以外之事都不太感兴趣。我知晓若是未来丈夫在京为官,有些场合少不了要让夫人跟行同去,并借此与京中贵妇人们打成一片,以助官人仕途一臂之力。上述这些,我恐怕都做不到,我最不擅的就是与人打交道,更不喜欢那些纷纷扰扰的场合。” 沈堰出身低,在京没有家族背荫,若是将来初入官场,身边自然缺不得一位能帮他快速融入京城官圈的贤内助。 青鸢这番话,算是直接切入了要害,遇到稍有事业心的郎君,恐怕都要有所犹豫。 她说完,不动声色,静静看向沈堰,等他表态。 沈堰却只是清雅笑笑,一派和煦说:“这不是问题,我亦不喜与无关紧要之人结交,那些无聊的应付场合,我不会要求自己未来的夫人非要掺和。” 青鸢一愣,欲言又止,这招居然对他没用,不应该啊…… 她只好另想它法,言辞更犀利,话语也更直接:“你应该也在外面听到一些谣言了,有些人议论说我是阿娘在外面的亲生女儿,实则不然。我与阿娘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我的生母曾与阿娘交好,后来生母因病去世,阿娘好心将我教养在身边,如此而已。所以说起来,我与侯府的关系系连得并不紧密,我本人也并不希望,自己将来的夫君是因看中了这一点,才愿意与我成婚的。我的意思,不知公子能懂否?” 青鸢的声音始终轻轻柔柔的,但话中意思却很是冒昧。 如今沈堰已是颇受看重的贡士,虽出身贫寒,但才学丰赡,能在京中站住脚全凭自己寒窗苦读的辛苦与策论实力,然而青鸢轻飘飘的一番话,赤裸裸将利益关系摆在明面上,暗指他为官想走捷径,无疑是对读书人的折辱。 青鸢如果有别的法子,也不会无礼地出此下策。 然而沈堰并没有生恼,面上更无任何波澜起伏,他依旧平和道:“我并不会因为姑娘是侯爷的义女,或者背靠着什么更了不起的大人物,就同意与姑娘结亲。沈某今日赴宴,全因老师引荐,为不辜负老师盛情,故而没有推辞。成婚是人生大事,姑娘担忧沈某是只谋利益之人,有所顾忌,情有可原,只是沈某可以保证,婚姻并非我眼中的交易品,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与姑娘身份无关,只在双方是否情投意合。” 对方言语诚恳,青鸢有些汗颜。 她刚刚那番话,无异于是对沈堰的恶意揣测,两人第一次相见,这样说显然无礼。 好在沈堰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苛责她的言语冒犯,开口讲完后,面上依旧一副谦谦君子的和气模样,叫青鸢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她略带歉意说:“是我唐突了,还请公子莫怪。今日我们大概对彼此有了初步了解,公子胸襟宽宏,亦有青云之志,将来一定前途光明,而我的出身只是一介不入流的琴师,与公子未来的前程似乎并不相配,将来更不能相辅相成。” 摘清侯府与自己关系的法子行不通,青鸢干脆直接贬低自己,好让沈堰权衡着退缩。 闻言,沈堰似乎是笑了下,紧接回复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依沈某看来,弹琴与读书是一样的,都需勤学苦练,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寻不得任何捷径。读书人学到极致登科为官,弹琴技人练琴练到极致成为琴师高手,那么进士与琴师又分得出什么高低贵贱?既出身低,吾不自轻,无人能轻吾。” 结尾那句,振振有声。 青鸢不自觉的,竟也跟着受到鼓舞。 她意外沈堰会有如此通透又深刻的见解,欣赏同时,亦有佩服。 如果不是这样尴尬的时机,她其实愿意与沈堰交一个朋友,两人有相似的坚韧一面,亦都对命运有抗争之心。 “姑娘话语间再三拒我,可是没有看中沈某这个人?”沈堰突然直接起来,神容都是认真的。 青鸢一愣,这叫她怎么回…… 若是坦言明拒,阿娘那里如何能交差,说不定她前脚刚说沈堰不行,后脚名单上的其他三个人明后日就会被邀进侯府。 应付一个就如此头疼了,真若直面四个,青鸢只觉比吊死还难受。 她偏过目光,斟酌道:“我,我对你还不了解,至于看不看中之类的话,不太好说……” 沈堰面上一闪而过的喜色,耳朵依旧很红,含蓄问道:“所以,是可以继续了解吗?” 在应对一人与应对三人之间,青鸢还是更愿意选择前者。 她不得已点了头:“再了解了解吧。” 沈堰松了口气,弯唇温和笑笑,俊儒气质颇佳。 他思吟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犹豫模样,默了默后还是开口道:“恕沈某直言,姑娘或许觉得沈某还有待考察,但沈某见姑娘,已是一面倾心。我无需多考虑,多了解,只要姑娘肯点头,婚期何时循定都好,我愿意一切听侯府安排。沈某说这些,并不是想给姑娘压力,只是觉得一面倾心不易,坎坷变数又多,只好借有限的机会向姑娘阐明心意,当然,姑娘选不选我,我都不会生骄亦或生怨。” 离开后苑凉亭,青鸢心事重重,步伐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小院歇息。 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棘手。 沈堰此人,性情不错,长相也好,为人正直,官途光明,可惜两人真没缘分。 若是他对自己没兴趣,一切还好迂回,最起码能够勉强应付了阿娘,如今话都挑明,他又那样坦诚,说什么一见倾心……实在叫青鸢招架不住,束手无策。 如何是好呢? 若是瞿涯在京,何需她来费这个脑子。他那样凶神恶煞,先前有人在樊楼偷偷看她都被瞿涯警告威慑,更别说如今挡在她眼前的朵朵桃花,瞿涯若在,恐怕会干脆利落地直接将整棵桃花树连根拔起,大卸八块,一片叶子都不留。 她原本受不了他的霸道与强势,如今,竟对曾经被他相护的感觉生出几分怀念来。 夏蝉给青鸢斟了杯花茶,递上前来,忍不住好奇打听问:“姑娘,相看得怎么样?” 青鸢饮茶润嗓,叹口气说:“怕是有点麻烦。” 夏蝉关询:“沈公子人不好吗,可是名不副实?” 青鸢摇摇头,面色凝重又为难:“不,他人不错,相貌谈吐俱佳,任何人与他接触,初印象大概都不会坏。只是说话有些直,照他这么个直接给的风格,真是与阿娘默契到了一处,若顺其自然发展,恐怕我下个月就能从侯府出嫁了 。” 夏蝉瞠目,压低声音问:“那世子……” 青鸢安抚地看了夏蝉一眼,冲她露了个苦笑:“与你玩笑罢了,你觉得我敢背着世子嫁给别人?还是趁他出征之际。若真如此,那他回京怕是要翻天覆地捅出个窟窿来……” 姑娘还有玩笑的心思,那就是还有迂回的余地。 夏蝉松口气道:“姑娘想到应付夫人的办法了吗,只是夫人还好,如今侯爷也夹在其中,着实难以周全,实在难办。” 青鸢也没有上上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如是能提前与沈公子说清楚,再叫他好心帮我短时应付着,或许还能拖一拖。只是……” 只是,沈公子对她算有好感,如此还叫人家帮这个忙,实话讲,有些不地道。 夏蝉同样一脸愁容,追问道:“只是什么?” 青鸢也不能实话实说,便随意一扯:“只是怕沈公子不愿答应。” 确实啊,不过一面之缘,连有交情都谈不上,人家何必要招这个麻烦。 …… 正当青鸢不知如何应对与沈公子的后续接触时,简直老天都在帮忙,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贺容音竟有胎动生产的迹象。 一时间,侯府上下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贺容音身上,谁还顾得了青鸢与沈堰的进展。 青鸢一面担忧着阿娘的身体,一面想着之后有时间一定得去庙里拜一拜。 贺容音生产顺利,诞下男胎,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这一胎她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青鸢在产房里帮忙,全程听着阿娘撕心裂肺的喊叫,又见了那么多的血,心疼不已,更心有余悸。她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要面临这样的劫难,身心都承受极限的痛苦。 她本能惧怕,甚至对怀孕生出排斥感。 后面的日子过得趋于安稳,阿娘的身体逐渐恢复,京中朝臣们的内眷纷纷登门来贺。 青鸢记得其中几张面孔,当初在阿娘的婚宴上,有几位夫人曾背地编排嚼舌根,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风凉话,如今眼见阿娘与侯爷的孩儿出生,知晓往后阿娘侯府夫人的身份能坐稳,竟是这么快换了面孔。 她懒得拆穿这些人的虚情假面,只要阿娘高兴,她愿意尽量与这些人维系好表面和气。 …… 晌午刚过,宋棠川携礼而来。 其实此事依礼轮不到他这个小辈出面,但其父宋叙安当然不会赏脸,登门给代替她胞妹位置的女人贺祝,至于长公主,与丈夫一心,自然也不会来。 两家沾亲带故,总不能真的断了,故而只能由宋棠川夹在其中,不尴不尬地联系着。 宋棠川先前答应了姑父,有机会替他邀请父亲小聚,原本被他几番劝磨,父亲终于点头松了口,可不巧竟赶上新夫人孩子出世,父亲想起早逝的姑母,心里不忍伤怀又窝火,与姑父相聚的事就此作罢,后面提都不提了。 对此,宋棠川表示已经尽力。 看望过侯爷幼子,宋棠川不准备多留。 贺容音吩咐青鸢相送,两人一路朝府门方向走,四周无人,两人没有装作不识,还压低声音说了会儿话。 谈及先前的工事,宋棠川突然问她道:“你知不知晓,表哥走前为何专程托我秘密填埋密道,不留任何痕迹吗?” 青鸢也想过这个问题,其实她觉得此事并不急,世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填不填,何时填,后面有大把的时间可选择,不愁没有合适机会的。 不过世子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她想不通也没有再继续揣测。 “或许是一时兴起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填就填了。”青鸢轻松道。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心头空落落的感觉早都淡去,如何都无所谓了。 宋棠川表情微妙一变,深深看了青鸢一眼,不知是什么眼神,又暗含什么深意。 总之,不同寻常。 青鸢多心一问:“怎么了?” 宋棠川没卖关子,方才他主动提及工事,就是想把话与她说明白:“表哥想得长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考虑的是,如果此番北上出征他战死沙场,万不可给你留下任何风险把柄。那密道是最不好抹去的痕迹,所以他事先找上我,让我将风险替他隐秘排除。别的都不可惜,就是那些价值不菲的夜明珠,以后深埋地里,再见不得天日,你应该是见过的,以后可是见不到喽。” 宋棠川一定是故意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她不知情的事,然后说完就走,不给她任何开口机会。 如此,青鸢闷闷排解不出,只能一遍遍想着瞿涯,一遍遍重复对他的思念。 他怎么能在出发前,就开始顾虑起自己的身后事? 多么忌讳,不吉利! 如果青鸢事先知晓,一定不会允许宋棠川带人动手填埋密道,她不要那些所谓周全,更不在乎规不规避风险,她只要瞿涯心中有所挂念,然后惜着命,活着回来见她。 当天晚上,青鸢情绪起伏,忍不住哭湿了枕头。 自瞿涯北上已过月余,这是她第一次,想他想到难眠。 作者有话说: 异地不会多久的 第47章 第47章 贺容音在侯府坐着月子, 该操的心是一点没少操,身子才刚刚恢复些,就想起来念叨青鸢与沈堰的发展进展, 总想努力从中做推动。 青鸢受不住阿娘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不得以, 又在阿弟满月酒前与沈堰见了一面。 两人先前算是互相坦诚过,沈堰言道对她倾心, 不为任何外在助力,只是钟意她这个人,而青鸢也直言, 自己眼下还不想那么快嫁人, 更舍不得离开阿娘身边。 沈堰很是体谅她, 只说自己会等, 还很为她着想的并没有勤来侯府拜谒,纵想见她, 也一再克忍。 青鸢将对方的诚意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真相一说牵扯太大, 她一定忍不住与沈堰实话坦言,她的心早已经给了瞿涯,她名义上的兄长, 不管多久也不会情移, 他等不到的。 第二次见面, 沈堰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 姿态轻松很多,但依旧总忍不住面红耳热。 青鸢暗自反省,明明自己没说什么,更没有做任何出格勾撩的动作, 他为何总是一副被勾魂一般迷瞪瞪的模样,还眼里全是她! 两人也没怎么深入聊,对于青鸢而言,与沈堰再见面无非就是应付阿娘,她避无可避才答应了一次,全当任务来完成。 沈堰倒是主动与她敞开心扉,讲了不少自己少时读书的经历,如今一表人才又炙手可热的贡士郎君,曾经竟处家贫无以致书以观的窘迫处境,听着难免叫人动容。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吃过苦中苦,方晓黎民生艰,将来为官才能时时谨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更能有真正有为百姓谋恤之吏心。” 青鸢由衷道:“沈公子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官。” 沈堰微微一笑,深意挑明:“我话说得好听,万一只是嘴皮功夫呢?如果姑娘愿意,沈某想邀姑娘在我身畔,督我今后为官清正。” 青鸢薄唇轻抿,没有回应,沈堰颔首并未强求。 这一次见面过后,青鸢下定决心,今后再不可与沈堰去见第三次了,如今两面而已,他便是一副将她认定的架势,继续接触下去,实在不好收场了。 后面贺容音找到机会,询问青鸢与沈堰发展如何,青鸢故作一脸愁容,叹气道:“前后与沈公子接触了几次,鸢儿还是觉得他为人古板无趣,彼此之间也没什么话能聊的,阿娘,强扭的瓜不甜,我想还是算了吧。” 贺容音不好被糊弄,当即追问:“可先前有次我问你,你不是还说与人家聊得不错,想再接触试试看嘛,这才过去多久,你们就彼此无话了?” 青鸢早就打好腹稿,应付的话张嘴就来:“阿娘,先前你刚生产,身子还弱着,我怕你月子里为我忧愁,万一伤了身,才只挑好话与你说的。后面我的确又尝试与他再接触,可不中意就是不中意,再见几次也没用。你若非叫我挑出对方的错处,我也挑不出来,就是与他没什么眼缘吧。” 贺容音认真思量一会,抱着一丝希望问:“真不行?上次阿娘见过沈堰一面,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博学又知礼,模样也生得好,与你站在一起看着十分相配,要不再……” 青鸢直摇头,一张小脸满是烦愁:“不要了,真不合适,再说阿弟的满月宴快到了,最近我只想挂念此事,至于别的,都放缓再说吧。” 贺容音叹了口气,见青鸢心意已决,终于不再在沈堰这里继续抱希望:“罢了罢了,眼下先办你阿弟的满月宴,等满月宴一过,阿娘再仔细看看名单上另外三人哪位更合适,重新为你安排。就算你对沈堰没眼缘,那一个没有,总不至于个个都没有吧。” “听阿娘的安排。” 青鸢温声软语,面上一副乖觉模样,不与贺容音顶着说。 眼下拖过一时已是达到目的,之后就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阿弟满月宴一过,她就准备正式向阿娘提出搬出侯府,去城郊小院独居的决定。 她身份尴尬,原本就没有打算在侯府久住的,起初她陪阿娘进府时都提前说清楚了,等阿娘顺利生产,月子一过,她便不会在侯府继续叨扰。 当然,她更不会重回阆苑,继续去做阆苑的琴师,往后只想在城郊小院里悠闲度日,远离是非纷扰,安安静静坐拥一处琴坊,自研琴技同时,顺便教习感兴趣来学艺的孩子,如此,就是她心中的安宁所愿。 她没有更多的野心,如此就是最好了。 至于瞿涯的承诺,她不想提前去纠结。等将来真到了那一日,她不会退缩,定会坚定地站去他身侧,迎面所有的争议与困境,而在那之前,她会在小院里等着他,日日思念,盼他凯旋。 满月宴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登门相贺,场面热闹非凡,与贺容音初嫁进侯府那日的冷清相比,已是截然不同了。 也怪不得官员们墙头草,当时既有侯府世子施压,又有公主府驸马爷明里暗里表露不爽,官员们战战兢兢忌惮这两位,不得已才冒着得罪侯爷的风险,借口推辞,婉拒赴宴。 到底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久了,也未见世子对新夫人有过实际行动的为难,至于驸马爷,毕竟不是一家人,难管别人的家务事。 久而久之,旁人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敢再拂侯爷的面子,轻易怠慢新夫人与小公子。 这一切的变化,青鸢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阿娘如今能展颜欢笑,轻松安宁地度日,以及阿弟刚刚出生就能受众人的尊崇看重,还有今日满月宴上阿娘与阿弟在侯爷身边,受到的所有风光与体面,都是瞿涯愿意给她们,她们也能有的。 如果他还是当初的为难态度,别说阿娘新夫人的位子不稳,就是阿弟今日的满月宴,都不一定能顺利办上。 是她选择走了一步险棋,拿自己做交易的赌注,好在,这个赌注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吸引瞿涯一些。 她已从他这里索取到自己想要的,那么以后,就换她去回馈他。 …… 满月宴当日,青鸢还收到了易尘的赠礼,以及一份注明由她亲启的亲笔信。 这次青鸢没有再像上回那般,怄气不拆封,她平静心绪拆开去看,信上开头是对阿娘与阿弟的寄福贺祝,内容也寻常,但之后便有试探的成分。 他以关询为名,含蓄试探她与瞿涯如今的关系,并间接确认两人如今有没有因为那场而形同陌路。 不知易尘是太了解她对阿娘安危的看重,还是确认瞿涯一定是眼里不容沙子,受不了被人误会的主,总之,他信上内容怀疑的方向,是趋向于两人已经决裂。 结尾,他写了一个地址,述明盼她回信。 青鸢眼底平静地将信纸重新折回,顿了顿,开口交代夏蝉:“这礼物你给阿娘送去,就说是易尘公子惦记她,特意差人送来的。” 夏蝉点头,目光落到青鸢手里的信纸上,犹豫问:“那这信……” 青鸢手一抬,将信纸递给夏蝉,淡淡道:“烧了吧,就当没有收到。” “这……”夏蝉欲言又止,但见青鸢眼神坚定,便未吭声,只接过信依言照办,“奴婢这就去。” …… 满月宴告一段落,青鸢后面寻了个合适时机,当着贺容音与瞿坚两人的面,认真提出自己想出府独住的想法。 听她这么说,贺容音实际不意外。 这原本就是她们事先商量好的,只是事到临头,心头浓浓不舍,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摇头不答允。 贺容音劝说道:“你安心在侯府住着就是,何必这么着急走呢?侯府这么大,空闲的屋子数不胜数,自有你住的地方。再说涯儿不在,若你也搬走了,府中上下实在冷清,我与侯爷一时间肯定都不适应。” 侯爷看着妻子眉心淡淡拧蹙,也开口附和道:“是啊鸢儿,你阿娘这么舍不得你,就再留下陪陪她吧。城郊的院子虽然早为你安置好,但你一个人过去住,我们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面对阿娘挽留的眼神,侯爷相邀的盛情,青鸢心里感动,却还是坚持一一婉拒。 她不能将这些好意视作理所应当,自己并不是什么侯府小姐,不过只是阿娘的养女,不该这般不清不楚享着侯府千金的待遇,更不可赖着不走,当是寻常。 阿娘的不舍只是一时的,再说以后她可以常回来探望,该有的原则和规矩,不能变。 “该走还是要走的,阿娘若不舍我,那我日日都回来看您,不会叫阿娘想见我却见不到。再说阿弟每日那么精神,啼哭的劲头都比别的婴孩更足更响亮,估计隔壁院落都偶尔能听到,侯府上下哪还会有显冷清的时候呢?” 青鸢这番话,成功逗笑了瞿坚和贺容音,叫僵持的氛围陡然变得轻松许多。 但贺容音还是不想松口,顾虑颇多说:“你一个人在外住,怎么照顾得了自己?” 青鸢早都想好说辞:“夏蝉功夫好,有她跟着我,阿娘不必担心我的安危,至于日常饮食,我们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在附近村庄里雇一个烧饭厨娘,总之不会饿到自己。其实,能拥有一处琴坊一直是我的心愿,与琴为伴,身处田园,悠然惬意,更是我向往的生活。阿娘……求你就允了吧。” 贺容音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青鸢相求的盈盈目光,实在不忍心再开口拒绝。 只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她走吧。 贺容音想了想,趁机提出交换条件道:“其实我看沈堰那孩子真不错,你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何?让他带你出去郊游玩玩,双方再接触一回。如果实在不行,阿娘以后一定不再多言相劝,怎么样?” 青鸢不愿:“阿娘……” 贺容音立刻打断她:“只要你同意,我也立刻松口,让你搬出去住。” 青鸢一番周全思量,认真思忖过后,为难点了头:“好,就最后再见一次。” …… 青鸢与沈堰将要单独出城郊游一事,迅速通过影卫,传到了宋棠川耳朵里。 乍一听闻此消息,宋棠川也很诧异。 怎么不知不觉的,两人的发展进度竟如此迅速了? 对于两人相看的事,宋棠川当然有所知闻,不过他只听说,青鸢与那姓沈的仅仅是在侯府里应付着见了两回,根本没有任何实际进展,所以他也没跟着紧张什么。 可眼下,两人怎么就突然约上出城郊游,还是单独的? 宋棠川立刻警觉,他觉得这不是件小事,男女之间,情感升温说来就来,跟认识时间长短没什么关系。 认真斟酌一番,宋棠川秉持着对表哥信任的不辜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找来训练好的信鸽,行动力很强地朝北寄出第二封飞鸽传书。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又刺激我们世子? 很快安排见面啦!醋醋狠du! 第48章 第48章 北地, 朔城。 霜风卷碎雪,冷月照枪戟。 这座黎国位置最北,又与北炎国相接壤的城池, 百年间,受过数次战争洗礼, 斑驳的古城堞上不知染过多少老兵将士的鲜血,风声呜咽呼号中, 显得毅然又悲壮。 瞿涯身着精铁玄色铠甲,手握剑柄,威然立于城墙最高处, 甲胄森森, 披风翻扬。 他目光定定向北眺望, 远处枯黄的芨草一望无际, 直到尽头,便是北炎国属地鸦谷。 十日前, 瞿涯与祁羡、武将军, 以及另外几位军队高级将领, 联合制定好一套周密的备战计划,鸦谷就是他们计划攻下的北炎第一城,故而在那即将打响北上的第一战。 首战结果, 直接关乎北征军的整体士气, 绝不可有疏漏, 瞿涯身为主帅, 心事重重,想的比别人都更多。 没一会儿,祁羡也登上城墙,默声站于瞿涯身侧, 目光所向,与瞿涯一致。 顿了顿,祁羡先开口:“主帅放心,明日我打首阵,一切皆按计划进行。” 瞿涯若有所思,顿了顿道:“此棋很险,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祁羡轻松笑笑,好像即将面对危情的并不是他,而是别的不相干的人。 他平淡回:“虽险,胜算却大,我意已决,主帅不必相劝。” 两人一来一回的囫囵对话,连侯守在一边的佟木都听不明白,他隐隐觉得,世子与祁公子之间应该另有隐秘计划将要实施,并且这份计划,目前还无第三人知晓。 瞿涯重又开口:“既如此,我会全力助你,我们先前说好的事,你都放心。” 祁羡点点头,清俊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厉:“好,万事俱备,只看天意如何,若是不成,就是天不庇我祁家。” 瞿涯神色从容不变,他与祁羡对上目光,笃定说:“事在人为,我从不信天。” …… 鸦谷首战结果,关乎方方面面。 原本瞿涯是想亲自领兵攻城的,可是北征军的个别老将,明里暗里表示不服,一开始就反对瞿涯提前攻城计划,只差明说瞿涯心急只为争功。后来瞿涯有意亲自带兵打前锋,又遭反对,老将们纷纷劝阻,并趁机推荐昔日旧主之子祁羡领兵打响第一战。 这当然也并非祁羡的本意。 可那些老将就是执拗地认为,如此就是对旧主的忠心与维护。 瞿涯没有硬来,坚持与这些功臣老将相争,他很清楚,言语道理根本无法说服他们,若想全军上下一心,不再分什么新主旧主,必须寻到一个打蛇七寸的精准突破口。 就在此紧要关头,祁羡暗中找上瞿涯,提出自己思谋良久的“钓饵”计划。 这个饵,不是别人,是祁羡自己。 整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所冒风险极大。 两人提前言定好,就先依诸位老将的意思,第一战由祁羡亲自领兵叫阵,但他不会真的勇猛冲锋,所向披靡,反而会故意留出疏漏,给北炎兵将可乘之机,将他趁机活捉擒住。 而在此之前,祁羡当然不是以无名小卒的身份去叫阵的,而是会大张旗鼓,张狂叫嚣自己是尊贵的狄国公世子,北征军的主心骨。 此身份被擒,对方绝不会直接杀了他,而是会想办法利用他对北征军施以离间计。 对方越是想方设法思谋,越遂瞿涯的心意。 祁羡被擒,不过是给北炎军一个甜头尝尝,等到他们兵骄将馁,幻想北征军已成一盘散沙时,瞿涯会奋起突击,带一队心腹精锐攻其不备,破下城门。 计划的确在按照两人所想的进行,鸦谷的守将不过一蠢憨的莽夫,有勇而无谋,不知靠着什么关系竟做到了一城守将的官位,实在不堪一击。 唯一的不测变数是,祁羡在被瞿涯发现时,已经身受不轻的伤势,脸上有被拳打的痕迹,更甚两条白净的胳膊,也全是被火烧的燎泡,看着简直触目惊心。 在被擒后,祁羡自不能完全任人宰割,在得知北征军已发起正式的冲锋后,他怕对方拿他为质,于是提前打翻烛台,烧了捆绳,艰险脱身,并潜在城中暗处等待与援军汇合。 此战后,祁羡的“无能”被北征军老将们目睹,再无话可辩驳,至于当初坚定推举祁羡带兵的那几位,如今个个面色讪讪,谁都不愿再舔着脸冒头了。 而瞿涯,胸中藏韬略,腹内隐兵机,可谓智勇双全,此次大破鸦谷的首功非他莫属,当是不负他常胜将军的威名。 更重要的是,狄国公世子祁羡的命都是瞿涯救回来的,如此,还争什么争…… 众人心里都有一把秤,第一次上战场的贵公子,到底是不行,哪怕再力保推举,也难当大任,说难听点,恐怕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其父其兄都是沙场勇将,可惜勇者的血脉也并非每个儿子都受传承。 于是,经此一役,在祁羡甘于自我牺牲,不顾名声的助力下,瞿涯的主帅之位终于坐得稳固,军中老将也再不倚老卖老,顾念着旧主提携恩遇,不服瞿涯的点兵调度。 他们自觉已经尽力拥护世子,奈何世子自己不争气,既如此,他们之后听从瞿涯调遣,也不算辜负了老祁帅。 鸦谷之战暂时告一段落。 无人之际,瞿涯与祁羡有一次单独对话。 瞿涯先敬了祁羡一杯酒,诚意由衷道:“此战,首功在你,旁人不知,我便替旁人敬你一杯。” 自北上之日起,祁羡惴惴不安,一直紧绷着神经,如今终于一切尘埃落地,他心中悬石落下,终于能彻底松上一口气。 祁羡豪饮一杯,辣得面红,他不像瞿涯那般酒量好,只一杯,便面热耳赤了。 饮毕,他重新斟满,抬手又敬瞿涯:“是我该敬主帅一杯,此番征途,你处境不易,不仅临危受命,还要受自己人的为难与掣肘,着实辛苦了。那些军中老将们都耿直以为,只要坚定地拥护我,排斥你,就能在帝心难测之际,保住祁家的兵权。然而他们并不知,这样莽撞的拥护,无异于催着陛下快些落下致命铡刀,他们的声援就是最强的催命符。 若非主帅不计前嫌,愿意与我演上这么一出釜底抽薪的戏码,叫那些老将别无选择,我祁家未来之命运当真难测…… 在此,我替父兄,再敬主帅一杯!” 祁羡一连多饮,眸底浑浊,浓生醉意。 瞿涯陪着酒,并没有少喝,然而面上只显微微酡色,眼神依旧很是澄明。 两人酒量高低,差异鲜明。 瞿涯开口:“狄国公府如今处境,确实艰险,不容乐观。然狄国公与世子两位兄长,好似依旧状况不明,每次的应对举动不是安抚帝心,力保祁家,反而总是装傻充愣,接连考验陛下的耐心,如此,命途危已。 当然,我只是个外人,不该随意指手画脚,其中冷暖,世子自知。世子是个聪明人,今日甘愿以身涉险助我于军中立威,是力挽狂澜在保祁家,在我眼里,你比你父兄都更适合去坐祁家的家主之位。今日你的这份忠心,待回京后,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希望陛下念你心诚,对祁家多多宽宥。” 祁羡目露感激,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颔首郑重其事冲瞿涯深鞠了一躬。 瞿涯连忙将人扶起,正想示意佟木过来,将人搀扶下去回帐休息。 祁羡却忽的一把抓上瞿涯的手臂,用力同时,眼神也从方才的醉意恍惚,陡然清晰一定。 他认真启齿道:“眼前顾虑并未全消,此番拿下鸦谷,主帅虽已尽数收服军中人心,但负责粮草押解供应的崔校尉崔平依旧是暗中的一大隐患,此人是我父亲侧室崔氏的表弟,他与兄长们是一条心,断然不会轻易配合。粮草辎重是行军重中之重,万一他真有懈怠之心,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一定要防微杜渐,提前杜绝!” 祁羡眼神一片混沌,话音却字字清晰,真是奇人。 瞿涯忍俊不禁,笑笑问他:“你到底醉是没醉?” 祁羡愣愣松开手劲,勉强算是听懂了。 他眨眨眼,慢半拍地点头回复:“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奈何此人是我心头大患,纵是醉了也不会忘,主帅一定要想好应对之策,不然我就白白落得一个草包名声了。” 瞿涯安抚拍了拍祁羡的肩膀,事到如今,祁羡已经是他能够信任的并肩战友了。 至于崔平,他早知此人要当拦路狗,只是防患于未然远远不够,最好提前化敌为友,或者彻底铲除。 “鸦谷一役告捷的消息,我还没有传回京城,崔平若还以为我们准备长久鏖战,眼下就是他动手脚的大好时机。如果我猜的没错,第二队粮草按计划本该已运行到鹿城,但此刻粮草或许还没从他的长毌坡离开。若我这时打一个回马枪,趁着大军在鸦谷休整之际,秘密潜回长毌坡,拿下他渎职的证据,晾他以后绝不敢冒死罪故意与我们为难。” 祁羡瞠目诧异:“主帅要回长毌坡?那都离京城不远了。如此一番周折,就对付区区一个崔平,是否太杀鸡用牛刀了?” 瞿涯似是去意已决:“粮草供应事大,在与北炎国最后决战前,此处绝不可有疏漏。” 祁羡自荐:“不如我去,主帅留在鸦谷,以应突发军情。” 瞿坚:“北炎人吃了大亏,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动作,若真有试探,此地有你与武将军足矣,我不会耽搁,解决完粮草之事就速速返回,放心吧。” 既如此,祁羡不再相劝。 他蒙着酒醉并不知晓,瞿涯千里迢迢专程跑着一趟,其实另有一番隐情。 当然,粮草之事确实为重中之重,不容任何漏缺与耽误。 但除此之外,瞿涯还有一份自己的私心。 到今日为止,表弟宋棠川从京城寄来的飞鸽传书,他收到了一封又一封。 原以为信上内容,无非关于青鸢的琐碎生活日常,却不想,在他北上的这段日子里,青鸢的日子倒是过得如此过活又舒心,甚至可能……都快忘了他。 很好。 很好…… 她将他的叮嘱全当作了耳旁风,不许她与那些贡士接触的提醒,她真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侯府相看,城外郊游,一见再见,似有情愫…… 信上一字字如此描述,绞着瞿涯那颗嫉妒火烧的心。 他将信纸燃了,化作灰烬,尤不解气,当下只想将青鸢桎梏身下,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再一寸寸的,叫她生吞下自己腹下的火胀。 这么不乖,就得受惩。 就算他再宠爱她,也不能随意轻拿轻放,只有罚过了,她才会真的长记性。 作者有话说: 异地结束!明天见面! (ps:战争戏份写起来太太费神了,好在马上就是感情戏!) 世子醋成这样,不得发了狠的那个啥 第49章 第49章 搬离侯府前夜, 青鸢寻得侯爷与阿娘的准许,亲自下了密室一趟,去看望“老朋友”。 距离上次与邹清清相见, 已过数月。 当初离开阆苑时,青鸢单纯以为自己一走, 昔日的纠葛夙怨全部能就此揭过,毕竟她不是害人者, 选择原谅的权利如何都不会落在对方手中。 然而没有想到,有些时候被害者没有计较之心,却难防小人得寸进尺, 以怨报德。 邹清清就是最好的印证。 如今, 她被囚于侯府地下密室, 手脚皆带镣铐, 蓬头垢面,形如枯槁, 再不复从前在阆苑时舞裙翩翩的光鲜亮丽。 两人隔着一排铁栏杆。 青鸢走近时, 对方正蜷缩在监牢一角, 满身脏污痕迹,肩膀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显而易见,侯爷不消心头之恨, 命人在此对邹清清用了私刑。 青鸢收回目光, 淡淡开口:“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听到她的声音, 邹清清像是有应激反应,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阴恻恻看过来。 她眼底浑浊一片,锁向青鸢的眼神带着极深的怨气, 整个人好似索命的恶鬼,外透着一副即将缠身的厄运架势。 邹清清有气无力,却还是狰狞着咬牙切齿道:“我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拜你所赐,青鸢,我死后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青鸢蹙了蹙眉,并未因她的恫吓而生胆怯,平静道:“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更何况,是你作恶多端,害人害已,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哪有机会再爬上来找我的晦气?” 邹清清挣扎起身,怒骂道:“青鸢你个贱人!前脚靠着与勤王殿下关系不明,住在阆苑顶阁享受风光,后脚就又勾搭上世子,避人耳目搬进侯府。侯府新夫人是你阿娘?嗬……旁人都不知新夫人的女儿贺鸢,就是昔日大名鼎鼎的阆苑琴师青鸢吧?你们母女俩为了荣华富贵,都是一样的下贱! 你娘为老不尊献媚侯爷,她的女儿更胜一筹,世子成了自己兄长还不够,竟还不知羞耻只想往世子床上爬,不顾伦理,不顾脸面!只可惜,我这话说了旁人都不信,连侯爷都听不进去一个字,好糊涂啊……” 她这话,前面几句根本没在青鸢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一个穷途末路的将死之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理会,真若气恼,才是上了她的当。 只是最后那一句,青鸢听完,眼神沉下,心跳更不受控制地一乱。 她没想到,邹清清居然在侯爷面前,大言不惭地议论她与瞿涯的不清白关系。她相信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侯爷绝不会被邹清清牵着鼻子走,他大概会认为邹清清是在信口雌黄,明知自己死路一条,便想方设法故意离间挑拨。 但是,侯爷也可能真的顺着邹清清所言,朝着从未想过的方向,略微琢磨。 哪怕不是真的怀疑,光有这个念头,已经很可怕了。 青鸢手心攥紧,面色克制如常,冷冷道:“你胡言乱语,谁会相信?我与世子关系清清白白,是你眼睛脏,看什么都不干净。还是省省力气吧,别关心我的事儿,多想想自己。你恶事做多,说不准下辈子都没法重新为人,将来到了地底,别忘多多积善,以求转世勿要投胎成了猪狗畜生。” 邹清清倒是先一步被激怒,脚步踉跄直扑过来,嘴里吐着污言秽语,双手扒着栏杆,哐当哐当用力猛砸。 迎面冲过来的味道,实在恶臭难闻,她被关在地下许久,哪有机会洗上一个澡。 青鸢下意识蹙眉,抬手压住鼻尖,屏住呼吸。 邹清清见她如此反应,面色更难看,她不甘示弱继续挑衅,没有在青鸢脸上看到除了平淡冷漠之外的情绪,她根本不死心。 “青鸢!我死你也别想多好过!你痴心妄想,还在妄图去当世子夫人吗?可笑至极!你装得清高自矜,表面婉拒了不少贵公子,可背地里还不是被世子没名没分地白白睡了,一个快被世子睡烂的轻浪贱货,还妄想飞上指头当凤凰?我呸! 青鸢,你的下场一定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男人都是如此,得到就不珍惜,你我都不会是例外,咱们走着瞧!” 发泄完,邹清清紧盯着青鸢的反应,一瞬都不放过。 然而青鸢只是冲她淡淡一笑,对她方才的攻击,全然无动于衷:“我比你容易知足,今后能拥有一方琴坞,余生与琴为伴,便觉满足。至于你想的那些,我没有想过,你说走着瞧,我却不知你究竟想瞧什么。” 邹清清嘴巴颤动半响,良久,艰涩吐出两个字:“虚伪!” 她眼神直直的,似要在青鸢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才满意。 青鸢敛了笑,对上邹清清的目光,头稍微偏了下,抬眸仔细去看邹清清的脸蛋。 邹清清意识到什么,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紧接僵硬地缩肩去躲,去避去藏。 大概她也知晓,眼下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如此处境下,她最不想叫青鸢看了笑话。 “你别看!别看!” 邹清清蹲下身去,弯着腰背,将脸深埋进臂弯,躲藏青鸢的逼视。 青鸢没有留情,再开口,直逼心坎道:“至少人活着才能虚伪,死人连虚伪的资格都没有。我将来如何,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邹清清瘫坐下去,没了再开口的气力。 她不知已经被饿了多久,加之又受私刑,身体早遭不住,方才紧提着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 她大口喘息着,胸腔起伏,眼底依旧含着浓浓恨意,真是死不悔改。 青鸢也蹲下去,与邹清清隔着铁栏相对。 四目相视,青鸢语调轻柔,与邹清清先前的声嘶力竭相比,显得体面太多。 “你刚才说,咱们走着瞧,可是清清啊,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如何还能瞧得见我呢?”青鸢惋惜摇摇头,确认四周无人,她言语更无顾忌,自然怎么戳心窝怎么来,“其实,你猜对了一半,世子确实对我有心,只是并非我妄想去接近他,而是他费尽心思地想得到我。世子钟情我,杨桀迷恋我,至于你,永远也比不上我。” 青鸢亲眼目睹邹清清眼里的腾腾怒气滚到极限,而后慢慢趋于黯淡,直至沉如灰烬。 这番诛心之言,恐怕比任何私刑都更让邹清清痛苦。 青鸢不是不会恶毒,只是与她为善的人,自然能得到她的善意回馈,可作恶的小人,尤其不择手段害到她阿娘与阿弟身上去的,她是绝不会姑息放过的。 侯爷的手段是侯爷的,她也有她的报复方法。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再说的。 青鸢起身,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裙,还是从前那副从头到脚的精致派头。 细看,能看出比先前更华丽,也更矜贵。 “青鸢……你,你别走!别走!”邹清清猛坐起身,拼命伸手想穿过铁栏抓住青鸢的衣角。 然而青鸢早已经退开两步远,无论对方怎么伸手也不会触到分毫。 青鸢疏离又美丽地弯弯唇,在邹清清近乎撕裂的眼神里,头也不回地潇洒转身离开。 十日后,邹清清难挨囚室私刑,在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下,气绝于囚室。 侯爷命人裹尸丢于乱葬岗,死尤不能入土为安。 …… 城郊溪畔的小院是青鸢的私产,早在贺容音嫁入侯府前,她便自掏腰包,购置了这方院落。 前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黛瓦上积着白,院内的竹篱也凝着薄霜。 青鸢是赶在雪前带着夏蝉入住小院的,初步收拾布置,已然呈现一片温馨样貌。 雪断断续续地连下了几日,不大,但行路难。 起先贺容音就是以天气为由,想劝青鸢缓几日再搬,可青鸢担忧夜长梦多,生怕自己再在侯府多留几日,就避不可免要与阿娘名单上的第二、第三位人选“巧合”会面了。 一不做二不休,说走就走,免得棘手。 耳边少了阿娘的唠叨,的确是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舒了口气的轻松。 入夜,院中柴扉关严。 堂屋的泥炉烧得正旺,外面雪意簌簌,屋里却是扑面的暖烘烘。 青鸢与夏蝉主仆二人正惬意地面对面坐着,悠哉悠哉地围炉烹茶,好不安然。 略须臾,铜壶里的泉水咕嘟作响,沸泡撞得壶盖轻颤。 青鸢挽着青衫衣袖,垂目专注,手执茶筅轻轻击拂,乳白的茶沫浮于盏面。 茶水斟好,青鸢推一盏到夏蝉手边,邀她品鉴。 夏蝉仰头一口牛饮完,连连称赞:“好喝。” 青鸢问:“与昨日的相比呢?” 夏蝉眨眨眼,不确定问:“与昨日不是一种茶吗?” 青鸢抬手扶额,欲言欲止半响,并不想费力解释。 只道:“不重要,解渴就好,一杯够吗?不够再给你斟一杯?” 夏蝉不客套地点点头,憨憨一笑:“是有点渴,那就再喝一杯吧。” 青鸢摇摇头,伸手给她倒满,心中想,夏蝉真不是适合一同品茗的最佳人选。 两人正喝着,一个继续牛饮,一个小口慢啜,突然间,院外檐下的羊角灯遽然熄灭,主仆二人眼见院中一暗,起先并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风雪吹拂,将烛火拂灭。 可是,羊角灯灭下后,有道很轻的脚步声忽的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向里屋靠近。 开始时,只有夏蝉警惕察觉,然而那人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没有刻意遮掩放轻步子,就直冲冲地过来,丝毫不避,连青鸢都察觉到对方脚步踏实雪面发出的沙沙声。 青鸢放下手中的玉质杯盏,面色有点发白,开口颤巍道:“是不是来了贼人……” 夏蝉也是这样怀疑的,她们刚刚搬来不久,哪有什么友邻,就算有,对方也不会深更半夜到访,还如此鬼鬼祟祟地吓唬人。 所以,小贼的可能性最大。 大概还是提前几天踩好了点,确认这院子里面只有两个姑娘住着,连个男人都没有,入室抢劫或者偷盗都更易得手。 可惜他们想错了。 夏蝉虽是姑娘家,可一身武艺不俗,寻常的小毛贼犯到她手上,根本没有好果子吃。 夏蝉安抚地拍了拍青鸢的手,很扛事的语气:“姑娘莫怕,有我呢,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竟敢打我们的主意,看我不出去捉了他报官!” 青鸢赶紧交代:“小心些,提防着他们拿利器伤人,万一外面不止一个人,你对付不了,前往别硬来,金银细软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给他们也无妨,你千万不能受伤。” 夏蝉点头答应:“知道了,姑娘安心,我有把握。” 说完,拿着烧火棍便推门出去了。 青鸢进了内寝,拴上门揪紧手帕,等得战战兢兢。 她隔着房门有意去听院外的动静,可是过去这么久了,外面居然半点无声息。 太不正常了…… 她没忍住开口相唤,手心浸出了汗:“夏蝉,外面怎么样?” 无人回应,院中只有北风呼啸,枯叶簌簌。 青鸢心里慌跳得厉害,完全不明眼下状况,腹诽想着,就算夏蝉不敌贼人,应也不会一出去就全然无声息了啊。 难不成是刚迈出房门就叫人给暗算了? 实在有这个可能,青鸢越想越不安。 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弃夏婵于不顾。 她咬了咬牙,左右环顾一圈,抄起顺手的板凳,推开门就做足气势要往外闯。 结果,人刚莽撞直冲出去,就被人轻易夺去板凳,外面夜色太暗,她还识人不清呢,对方已经熟稔弯臂将她捞进怀里,紧抱不放了。 青鸢本能的反应当然是奋起挣扎。 然而鼻息间萦绕的气味是那么熟悉,身体反应先于眼睛更先一步认出了瞿涯。 不等她开口,耳畔边传来男人炙热的吐息,嗓音更是沙哑:“胖了,腰间终于能摸出二两肉,是最近侯府伙食太好,还是沈堰带你额外开了小灶?”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他来喽 第50章 第50章 晚空无月, 漆夜沉沉。 寒风裹着雪粒子不留情地直往人脸上拂吹,青鸢半眯着眼睛,看不清对方挨近的面貌, 灼热气息接近的刹那,她甚至以为是自己惊惶之下出现了幻觉。 瞿涯怎么会在京郊!? 这完全不合理。 他分明领兵北上已将近两个多月, 当下或是边境驻兵,或是攻城鏖战, 都合乎常规,唯独不该如眼前这般从天而降,带着一身寒霜, 乍然出现在她面前, 眼神炙热。 青鸢长睫如羽, 轻眨了眨, 眼神里的惊愕不消,迟疑僵硬地出声:“世……世子?” 瞿涯很轻地应了她一声:“嗯。” 青鸢忍下心惊, 从瞿涯怀里抽身, 扶着门框慢慢站稳。 紧接, 目光扫去他身后,确认夏婵无碍地立在远处,同她一样也是副瞪眼惊讶的模样, 这才松了口气, 卸下周身防备的紧绷。 瞿涯:“手无缚鸡之力, 还敢抡着板凳出来以卵击石, 万一真有贼人来犯,且夏婵不敌,你怎么办?” 青鸢小声道:“若是寻常小贼,两三个联手都不是夏婵的对手。再说, 世子的影卫不是匿在暗处护着我嘛,就算有盯看不及时的时候,只要我们闹出动静,他们总会过来。” 瞿涯眉梢稍挑,不甘心她着急从自己怀中躲开,于是伸手,霸道地往她纤纤细腰上搭抚,反复摩挲,舍不得放开,一副宣誓主权的架势。 青鸢太久没见他,也不是生了陌生感,只是这样与他一本正经言谈时忽生亲密举动,到底局促不自在。 于是,在瞿涯弯身贴近,欲将头埋进她肩窝时,她下意识出声言阻:“世子,别……” 别在人前,夏婵还在呢。 瞿涯闻言,动作一顿,脸色忽沉,明显不悦。 “别什么?我不能碰?” 他对上青鸢湿乎乎的眸,发晦的眼底冲击着浓浓的压迫意味,她不许,他偏要。 脆弱敏感的腰窝猝不及防被双粗粝的大掌有力地桎梏住,青鸢娇颤轻咛出声,刺激得瞿涯眸光更暗。 青鸢向来纵着他的硬脾气,加之心头积攒了那么久的相思情浓,被他如此一招惹,双腿竟立刻发了软。 “……不是。”她红着脸,暗恼自己没出息。 冬夜冷风凛冽,青鸢被吹得不忍缩肩,小声再道:“先进屋吧,我们有话细说。” 瞿涯寒着面容,并不配合。 青鸢贴实在他胸前,放软了态度:“晚间风大,兄长,我冷……” 这道称呼如今已并无不妥,贺容音顺利产下二公子,青鸢唤其阿弟,瞿涯理应同她一致,有这样的纽带牵连,他们之间称兄称妹,无人会觉得突兀。 青鸢甚至想过,就算在侯府,当着侯爷与阿娘的面,她胆子大些也能叫得出口。 只是其中意味的隐晦不同,只有他们两人能体会。 瞿涯不辨喜怒的一声:“兄长?如今你倒叫得顺口。” 青鸢一脸无辜,抬眼望向他的眸,自己的面容倒映其中,正在晦暗混沌之中自愿沉溺。 她轻轻询问:“兄长不爱听吗?” 瞿涯不再回复,板着一张脸,后槽牙咬得更紧。 兄妹,兄长…… 哪有寻常正经的兄妹,背地里会滚到一张床上去? 她这么叫他,已经不是撒娇意味,分明是找操。 青鸢又忍不住缩了下肩膀,娟娟楚楚的模样,不像装的。 不管怎么样,瞿涯纵是面冷,也舍不得真的不顾她。 他面色未缓,脚步却已经主动挪移,宽硕肩背替青鸢严密挡着风,顿了片刻,他偏开脸,对后吩咐:“今晚你住偏房。” 这显然是对夏蝉的交代。 夏蝉背脊一绷,哪敢驳声,压下满心的困疑,赶紧垂目应声:“是,婢子知晓。” 言毕,瞿涯揽着青鸢进门,干脆利索落下门闩,眸光汹汹,一副饿狼馁虎扑食的架势。 青鸢心脏跳着,刚要询问他为何突然回京,可是生了什么变故,然而话音未出,瞿涯已经等不及地捏抬起她的下巴,紧接欺身压过来,强势撬开贝齿,开始肆无忌惮地入侵扫荡。 “唔唔……先,先说正事。”青鸢有些承不住他的用力。 这时候,瞿涯哪里停得了,哑着嗓子道:“老子办你就是正事。” …… 偏房内,夏蝉正扒着窗户偷偷摸摸盯着主屋动静。 可惜离得太远,里面的对话音根本听不到,她又不敢直接过去贴着门边听墙角,当下一边担忧着自家姑娘的处境,一边好奇世子怎么就穿行千里,突然现身了呢。 正琢磨着,主屋烛火忽的熄灭。 夏蝉干瞪了瞪眼,心想世子也太猴急了些,虽说数月不见,难免相思,可也不能就……生扑啊。 姑娘身子娇,这么多年日不间断地用乳浇涿,皮子养得吹弹可破,哪经得住几番磋磨。 先前夏蝉就是忍着没说,她几次近身伺候姑娘沐浴,都看到那些被世子弄出来的痕迹,锁骨上、腰窝里、腿内侧,更多的还是胸口处,除了指印还有明显的吮痕,一看就知道得是一宿没怎么舍得放过,才弄得出如此触目惊心的红印。 她几次都心疼坏了,忍不住偷偷怪责世子怎么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且今日看世子来势汹汹的架势,比起从前的房事狂热程度恐怕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漫漫长夜,姑娘可怎么熬呀! 夏蝉一颗心惴惴难安,在偏房里急得团团转,可不管她怎么愁,也是有心无力,无法把手伸去那么长,护得姑娘脱离虎口。 …… 主屋内寝,瞿涯与青鸢解衣上榻,彼此面对着面。 说是解,其实并不准确贴切,瞿涯的衣袍还算是慢条斯理一件件脱下的,可青鸢一身湖蓝花绫仙裙却是直接被对方急不可耐两下撕扯开的。 衣帛撕裂声混着青鸢的娇嗔,刺激得瞿涯压抑不住,不断加深眼底的慾色。 他居高临下地压覆,双手桎梏在青鸢细细白白的腕口上,猎豹扑食的姿态,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青鸢眼神都已经被他又吻又摆弄得折腾涣散,他却故意中断,忽的停了。 想象中的满足感突然成了莫须有的空落落,青鸢怔怔的懵了,不解其意。 瞿涯弯唇,坏笑着问她:“怎么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 如果他没有直奔主题的打算,干嘛一上来就一把火将干柴点得那么旺。 两人都素了这么久,谁能抵得住这样的撩拨,眼下火势都能燎原了,他又再装正经! 青鸢顿生委屈,嗔怨瞪着他,反问道:“你不知晓吗?装什么……” 瞿涯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打量,肆无忌惮地审视:“我该知晓什么?是知晓你与沈堰相谈甚欢,还是知晓自你搬来此地后,他隔三差五就来看你?鸢儿坚持离开侯府得自由,倒是方便了他。” 青鸢嘴巴动了动,被他沉沉盯着,竟真生出些许心虚之意。 她摇摇头,忙解释:“没有隔三差五,沈公子就是在我搬到小院的第一天,顺路来拜访过一次,之后城郊一直在下雪,行路泥泞不便,没人再来过的。” 瞿涯抬膝往前一顶,开了开她的腿,膝盖不紧不慢研磨蕊芯,他一边欣赏青鸢变幻的神容情态,一边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问:“鸢儿是怪天公不作美,耽误了他的脚程?” 青鸢回答不出了,眼神已经变得湿漉漉,脸蛋耳尖全红着,樱唇轻喘,有气无力。 看来当下,还是享受多过难受的。 “不是的,我,我只是觉得这雪连下好几日,马车行进不便,耽误我进城看望阿娘和阿弟,除此外,别无他想,更与其他人没关系。” 瞿涯淡淡:“是么?” 青鸢努力地摇头:“当真的。” 瞿涯含笑,不过几下而已,膝头就像被浇洗过一般,真不知她是什么做的? 他故意使坏,指尖凑近到青鸢眼前,叫她亲眼看清那些连丝粘黏,赞许的口吻道:“怎么这么乖。” 说完,又眼神一晦,状似寻常地将食指抿进嘴里,再直勾勾盯着她瞧。 青鸢眼眶发红,快要哭了。 瞿涯复又启齿:“沈堰读书时,曾受过一位私塾老师的指教,此人来自京城,其内眷与京城薄太傅的夫人沾带些表亲。沈堰被你一眼迷了魂,加上后面几次见面与相处,愈发无法自拔。眼下,他已开始迫不及待地疏通关系,一心想请太傅夫人亲自去一趟侯府,替他提亲。若我不回来这一趟,真等到征战结束才回返,鸢儿是不是已经做了别人的娘子,脆生生地相唤别人相公了?” 他边开口边蓄势,最后一句说完,正好入进第一寸。 青鸢哼唧一声,生慌着一边努力容纳,一边焦急否认:“我与沈堰总共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世子不信吗?” 瞿涯倒是回得快:“我信,他若敢碰你一根头发,也活不到现在。” 青鸢被他这话吓得头皮一紧,瞿涯随着她的变化,难挨得当即蹙眉咬紧牙。 “鸢儿是要谋害兄长,还是准备谋杀亲夫?”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她不明所以,慌得说话都支支吾吾。 “要断……放松点。”瞿涯言简意赅提醒她,说完,又不忘恶劣逗弄一番,“如果要我必须选一种自残方法,除了那些不痛不痒的,哥哥最想断到你里面去,残了就残了。” 青鸢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明知瞿涯是在故意逗自己脸红不自在,还是做不到从容。 她脸皮薄嘛,哪比得了瞿涯刀枪不入。 “我与沈堰只是逢场作戏,只要应付着与他见了面,阿娘才不会催我催得那么紧。阿娘手里有份贡士名单,世子是知晓的吧,那些人都是阿娘千挑万选出来的,没有沈堰,也会有别人,我当然一个也不想见,可世子不在京城,没人帮我周旋,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想得不周全,还要被惩罚……世子真的好生不讲道理。” 青鸢一口气倾诉委屈,说得头头是道,大眼睛溜溜圆瞪着,眉眼间尽是妩媚动人,又时不时吸着鼻,倔强中掺着可爱劲,实在我见犹怜。 瞿涯没忍住,一下到了底,又连冲百来下,终于得了开口的间隙:“好好,世子不讲理,哥哥与你讲道理好不好?乖鸢儿,吞吞我,哥哥想你想得做梦都是你。” 他放纵同时又好似压抑无限,明明都打算将她生吞活剥了,面上却还要摆出一副与她好商好量的温柔假面。 真是明面的卑鄙,不加掩饰的坏! “那沈堰……”青鸢还想再说。 瞿涯不虞地打断她,耐心见底,只想攻占:“这种时候,我只想从你嘴里听到我的名字。你若再提他一个字,我就叫人绑了沈堰带到院外,叫他亲耳听听我是怎么在上他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哥哥好疯,dirtytalk妹宝呜呜 第51章 第51章 青鸢不知道自己死去活来多少回了, 直至被放坐到妆台上,晃荡的手腕不慎将台面的螺钿小匣打落地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她才堪堪从醉生梦死中回过几分神来。 瞿涯这时挨贴着她,重又出声, 沙哑的,沉晦的, 叫人不忍生怯的。 “沈堰带你去郊游,你们都玩了些什么?”他轻轻地问,重重地凿。 青鸢嘴上不敢顶撞, 心里却腹诽想着, 明明是他不愿听到沈堰的名字, 先前不许她提, 发狠地惩她,现在自己又开始挂在嘴边, 真是不讲道理! 青鸢想坚定开口, 然而一出声, 就全是颤巍的支离破碎。 当下,她连身形都定不住不晃荡,又如何能保证嗓音力足而坚定。 “没什么可玩的, 眼下又不是春季, 处处都有春暖花开的好景致, 初冬萧瑟, 叶黄了,树秃了,说是出去玩,不过是个见面的幌子。更何况, 我是为了应付阿娘才答应去的,哪会有观玩的心情呢。” 瞿涯淡淡一笑:“他不是给你烤了鱼吃吗,怎么不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青鸢嗔瞪他一眼,不满道:“这些事,既然都有眼线一一禀告给世子,世子何必再问。” 瞿涯眯了眯眼,捏抬起青鸢的下巴,口吻自带威慑力:“我要听你说,说得诚实些,仔细些。” 青鸢无可奈何,只好坦白:“也没什么好提的,就是沈公子说,他老家附近也就有条河,每到冬日,他都会与其弟一起凿冰钓鱼,且收获颇丰。他擅长这个,当时就想试一试,可不知道为什么鱼儿那么不给面子,那天他钓了好久一条都没钓到,我在旁边等得快冻死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沈堰只好从附近村庄找农户买了条冻鱼烤给我吃,味道就挺……一般的。” 她也不是嫌弃,就单纯实话实说。 闻言,瞿涯眸中寒戾淡了些,居然还与她玩笑:“鸢儿被养得嘴叼,他可养不好。” 这话听着不怎么像夸奖,青鸢本能去反驳。 “你才嘴刁呢,我可不挑食。” 瞿涯重重挺了挺腰,嘴角噙笑,一边眯眸欣赏青鸢快受不住的神情,一步慢慢开口道:“不嘴刁,怎么这么用力吃哥哥?除了我的,谁能喂得饱你,你敢想别人,我弄死你。” 他当然是吓唬她的,青鸢在他这里的死法,比别人都多一个。 只是,需他身体力行,亲自督刑,且半分不能松懈。 要不说,她小嘴儿刁呢。 “以后呢,还出不出去见他?”瞿涯又问。 每次一问,都带惩治,话音与动作同时,青鸢娇滴滴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失控好几次。 青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只好用力摇头,哪敢不顺从他,若不顺从,又要被训教——棍棒训教。 “不见他,不见了,只见哥哥……世子饶了我吧。” 瞿涯不满她最后突变的称呼,陡然起了恶劣心思,眸光觑向一旁,取来一盒胭脂打开,食指抹涂了下,而后用指腹轻轻擦到青鸢唇上去。 美人唇色原本就如粉红如樱,现下更加娇艳欲滴。 真叫人想亲啊。 还想,入。 “不诚实。” 说完,瞿涯眸色更甚,决定恶劣到底。他抬指往青鸢身上抹,左右延伸,赫然间,一支红梅生动绽于雪峰之间,一根枝桠,两朵梅,只是画之神韵不在他。 他目光灼灼游走,啧了声:“真想盖个章,落个款,好让所有人知晓,这副无价之宝的画作是由我亲临,可惜除我,世上再无人有机会能看到这一幕,鸢儿,你只能是我的。” 青鸢僵身,一动不敢动。 一动,梅花簌簌乱颤,更迷他的眼,他一定会眼底猩红来得更加疯狂。 可是,哪怕尽力不招惹,这份视觉冲击力带给她的代价还是难挨的。 青鸢没有任何支撑,全身只靠着两条往后撑去的纤细手臂,为了稳住身子,不从妆台上翻滚下去,她只能双腿缠住瞿涯,借与他牵连来护住自己。 瞿涯自然喜欢她的借力,她每次借他的力道,都得有借有还。两人如共乘一叶迎接风浪的小舟,同舟共济时,怎么才能更稳? 除了互相信任嵌牢更深还能靠什么。 于是他们亲密无间,展现合作力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挡过一次次浪头的席卷。 “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见沈堰,还有名单上的其他男子,你若敢再私自见他们,我便亲自到贺容音面前说我想要你,要她绝了将你嫁给别人的念想。”瞿涯警告道。 青鸢急声:“别,别去说。” 若真如此的话,阿娘说不定会当场受刺激昏晕过去。 瞿涯哼了声:“那听不听话?” 青鸢赶紧表诚意:“……听话,都听你的,不见他们了。” 瞿涯伏首,缱绻动情地去吻她,边轻咬她的唇,边开口再问:“那不听要怎么办?” 问完,他却不着急要答案,其实答案早已经被他放在明面了。 不听,当然是要受罚,要接受兄长的“棍棒教育”。 棍棒,要比夫子的戒尺好用得多啊。 …… 过去一夜,道上积雪多半消融,进城出城不再受阻。 一直牵挂着青鸢吃穿住行的贺容音,四五日不见女儿,十分想念,听闻马车已经通行,便立刻吩咐身边亲近的钟媪,将侯府厨房费火新做的「升平炙」,匀出一份带去城郊小院。 若只是寻常菜肴,可送可不送,然而这道菜,食材难得,就是青鸢以前在侯府居住时,大厨房也未烧制过,如此,贺容音惦记着自家姑娘,有好吃的自然想着她。 钟媪得了嘱咐,不敢耽误脚程,动身迅速乘马车出城,终于还是赶在饭点前到了小院。 小院最外没有圈高墙,只环围着一圈疏竹琵琶遮挡视线,钟媪第一次来,边慢走边看,总觉得姑娘只带着夏蝉一个伺候的在这住着,有些不太安全。 她提着食盒走至桑木柴门前,抬手扣了扣铜门环。 等了半响,院内静俏俏的,并无人来开门。 钟媪以为是自己敲得不够大声,遂又重复动作,加大力道。 终于,片刻后夏蝉脚步急慌地从里出来,明明后面也没人追她,可就是显得匆匆切切,慌里张里。 门一开,钟媪圆胖的身子挡在夏蝉前,笑着开口揶揄:“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有老虎呢,你慌什么啊,有人追你?” 夏蝉面色一僵,忙解释说:“没,没啊,我刚才在屋里待着,没听到敲门声,后来才听见院外有动静。” 钟媪不疑有他,又说:“我就就是给姑娘送点好吃的,当然,也有你的一份,你这丫头跟在姑娘身边可是饱了口福。” 夏蝉面上应着笑,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往钟媪提溜的食盒上看了眼,好奇问:“什么稀罕佳肴啊,还值得专门跑一趟。” “叫什么……炙来着,想不起来了,反正先前我听都没听过。这是侯爷抓门寻来食材叫人做了给夫人补身子的,夫人惦记着姑娘,这不趁着雪融通了车,立刻派我来送一份嘛。” “夫人用心了。”夏蝉将食盒接过来,在前引着钟媪往里走,步伐压得格外慢。 钟媪往主屋瞧了眼,见房门紧闭,狐疑道:“姑娘呢,不会还在睡着吧,这都巳时了。” 夏蝉借口道:“姑娘月信来了,身子不舒服,这两天总是觉得缺觉,身子也更容易乏,用早膳时姑娘起来了一会儿,现下又继续躺回歇着了。要不,这食盒先放在厨房里,等姑娘醒了,我再热了拿给姑娘吃?” 夏蝉一心只想将钟媪尽快打发了。 只有人走了,她心里紧绷的一根弦才能松下来。 钟媪闻言,想了想,嘟囔着道:“姑娘的月信一向很准啊,好像不该是这两天,我怎么记得……” 夏蝉紧张,感觉开口打断钟媪的思忖,强调说:“怎么会错呢,姑娘身体不舒服还能有假?你就放心把东西交给我,我放厨房里温着,什么时候姑娘醒了想吃,我立刻端进去。” 钟媪却是摇头,并不接受这样的提议,认真道:“这可不行,我来前夫人特意交代了,这菜必须得趁着热乎劲赶紧尝鲜,置放太久冷了再重新加热,势必影响鲜香口感。夫人一片心意,就叫姑娘起来尝尝吧。你若怕扰了姑娘遭训斥,便换我敲门。” 眼见钟媪就要迈步上阶,夏蝉眼疾手快阻了她,将差事重揽过来。 “我来叫,我来叫。刚刚我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姑娘许是醒了,钟媪先等等,我敲门进去看一眼。” 钟媪自然停步,答应得痛快:“行,你去吧。” 夏蝉硬着头皮上阶,靠近眼前那扇紧闭的房门,迟疑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任何声响回应,她焦灼不安,咚咚咚,再连敲两下,节奏比先前更加急切。 “……进来吧。” 忽然间,寂静被打破。 乍一听到青鸢的声音,夏蝉指尖掐紧,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依旧不敢真的放松。 先前房间丽一直没什么动静,别说开门声,就是推窗的响动也没有。 夏蝉猜想,此时此刻,世子一定还在里面,或许就躺在姑娘的香帐软榻里。 “咳……姑娘,是钟媪来送吃食了。夫人特意交代了,盒中肴馔须及时品味,放置久了恐怕失鲜,姑娘可否要现在尝尝看?” 须臾后,青鸢终于有气无力地再出声,话语带着湿哒哒的腻糊,钟媪听到,只当是姑娘来月信不舒服导致。 “别辜负了阿娘的心意,我去尝一些吧,夏蝉,你带钟媪进来堂屋等我。”青鸢轻语道。 闻言,夏蝉慌跳不停的一颗心终于稍微平复,赶紧回声说:“是。” 再好吃的东西,青鸢现在也没胃口,经过一番剧烈身体透支,她连精气神都还没恢复。 坐在饭桌前,看着钟媪打开精致食盒,又从里面慢慢端出色香味俱全的荤食,青鸢觉得饱了眼福,但食欲并无大增的感觉。 到底是阿娘的心意啊,不能不吃。 思及此,青鸢配合动筷多尝了几口,并连连称赞好吃。 她也不算是敷衍,食物风味确实不错,若非昨夜房事太过叫她彻底蔫了,她胃口正常时说不定真能吃下一整碗。 钟媪见状,满意点点头,又替贺容音传了几句关怀的话,到最后又特别交代青鸢,进城道路已通,有时间一定要回侯府看看她与阿弟。 青鸢一一答应,也叫钟媪替她给阿娘传了几句体己话。 钟媪走后,青鸢松了口气,她瞧了夏蝉一眼,后者得了眼色,立刻会意准备屏退。 走前,夏蝉问了句:“姑娘,这菜……” 青鸢懒懒摆手:“先放桌上吧,不着急收,出去吧。” 夏蝉忍住没往寝屋那边瞅,里面还藏着人呢,哪怕全程没异响发出,她还是战战兢兢。 毕竟替自家姑娘藏男人这事,真真是第一遭。 堂门关上,青鸢回了寝屋,利索爬上床去,将瞿涯身上遮挡的被衾全部掀开。 方才情急之下,她一股脑将两套被衾棉褥都堆压在瞿涯身上,生怕被钟媪察觉丝毫有异。 眼下,见瞿涯老老实实真的听了她的话,全程配合,被捂得满头汗津津。 青鸢有些歉意开口:“事急从权嘛,世子千万别恼,阿娘特意给我送来了风味美食,我分世子一些,当做弥补?” 瞿涯擦了擦汗,不与她计较,只问:“送来的什么?” 青鸢如实回:“荤食,也不知是什么肉,没吃出来,但味道还不错,世子要不要尝尝?” 瞿涯舔舔唇,的确是饿了。 先前他在外素了那么久,又实在想心上人想得彻骨,昨夜面对青鸢时情难自抑,冲动之下根本控制不住,生猛干了整晚接近天蒙蒙亮时方才抽身歇停。 到底是份体力活,别的都还好,但不进食不行。 瞿涯点头:“好,尝尝吧。这么早赶来扰我们安眠,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好东西,还值得你娘专门派人辛苦跑这一趟。” 他很快穿好衣裳,跟随青鸢脚步,去堂屋用餐饭。 只看一眼,瞿涯也不清楚那是什么荤食,便坐下用竹箸夹了一块入口,嚼一嚼略微品味,眼神忽而一眯。 他顿了顿,看向青鸢,略带深意说:“你娘疼你,这肉真没少送。” 青鸢微怔,问他:“这到底是道什么菜啊,你吃出来了?” 瞿涯只是笑,不答复。 青鸢一时被他勾出强烈的好奇心,追问个不休,瞿涯被缠得没法子,总算如实说了。 “是鹿肉,这道菜名为「升平炙」,由烤熟的鹿舌和羊舌混炙而成,做得好膻味全无,入口肥美鲜香,宫宴上常有。且大补,尤对刚生产完的妇人,或者……房事勤的男子。” 青鸢原本在认真听,听到最后,到底没忍住看了瞿涯一眼。 瞿涯也正在看着她。 这个对视有些不同寻常,两人一时谁也没开口。 静默片刻,还是青鸢打破沉寂,不自在说:“可能阿娘也不知吧,她送我来尝,就是想我也能跟着补补身。” 瞿涯又笑了,混不吝,带点坏的那种:“这道菜对你阿娘有用,对你,没什么用。鸢儿想补精气神,不如多用用我,哥哥补给你的一定更精,这事能显在气色上。” 青鸢抿唇,脸颊连带耳朵一下子全都烧起来,滚烫滚烫的。 而这时,瞿涯又在她眼皮子底下,一口一口将那盘鹿舌做的「升平炙」痛快地咀嚼咽下,还吃得有滋有味。 只是,他嘴里吃着肉,目光却汹汹直盯着她不放。 一时间,青鸢都不知,究竟谁才是他真正的盘中餐。 作者有话说: 呜呜来晚啦,这章力求赤鸡写了好久好久! 香饭饭,请吃! 然后,明天应该还有饭… 第52章 第52章 对于上次带青鸢去冰面垂钓未能钓上鲜鱼一事, 沈堰一直耿耿于怀。 先前他对她所说的,在老家时常与阿弟凿冰洞放饵钓鱼,收获颇丰的话, 并非是夸口。 因家中母亲擅长烹香做饵,他自小与伙伴们到河边摸鱼捉虾时, 都是第一个装满编蒌的,这么多年来, 除了会读书以外,他能说是擅长的闲事,也唯独钓鱼而已。 所以, 他主动提议冰钓, 无非是想在自己心仪的姑娘面前显露一手, 好叫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闷沉无趣。结果当日一番折腾, 不仅一条鱼都没钓到,还害得人家姑娘差点染了风寒。 沈堰十分介怀, 过意不去, 回去后深刻反省自己, 后又专程跑了一趟,带着自己做的鱼食找到当地的村民请教方法。 村民大爷将他拿来的鱼食放到鼻下一嗅,当即蹙起眉头, 一脸的嫌弃:“你用的是熟麦混着芝麻炒的吧?这饵肯定不行的。江南的鱼是习惯了水乡软食, 爱吃甜丝丝的玩意, 可咱北方的品种都是啃着冰碴长大的, 自然吃不惯你这个。” 沈堰的确忽略了地缘气候差异,忙虚心请教:“那请问老伯,什么样的鱼食才好用?” 大爷捋着胡子笑笑说:“咱北方的鱼性子野,吃食得够劲, 你用晒干的红虫磨成粉,掺点玉米粒,再加上点曲酒,这样腥甜味够浓郁,水下的鱼才会上赶着来咬钩,什么五道黑、细鳞鲑,还有肉厚的怀头鲶,这些都在水下藏着呢,保准你能收获满满。” 沈堰请教完,重新恢复信心,他给了大爷钱银当做谢礼,而后决定一雪前耻,再去河面冰钓一次。 这一次,果然收获颇丰,钓了满满一竹篓的鱼,证明不是他实力不行,只是饵有问题。 唯独可惜的是,这回没有青鸢在旁看他等他,一番收获也显得没那么有成就感。 想起上次他无奈之下带人家吃冻鱼,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着如今正是补偿的好机会,便抓紧带上活鱼直奔青鸢的小院,打算亲自为她炖煮一锅鲜鱼吃,当是赔礼。 近来与青鸢几次见面,沈堰觉得两人关系应是越走越近了,既然青鸢对他未有明显的排斥表现,还一再接受他的邀约请求,那么她的心意或许…… 这般思忖之下,沈堰心头一阵狂跳,只觉豁然开朗,拨云见月。 他满心热切,不由加快步伐脚程,期盼能快些见到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昳丽面孔。 先前,他求上师父师母,请他们托请太傅夫人帮忙上门提亲时,被老师教训说昏了头。后来一番自省,他亦知自己的心急与冒失,可只要一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的竞争者,想彻底拥有青鸢的心思便完全无法自控。 不是他急,而是现实根本容不得他缓。 只要差池一步,心上人恐怕今生都与他再无缘了。 …… 钟媪送来小院的那份「升平炙」,最后到底多数都进了瞿涯的口,青鸢心虚想着,既然没有丝毫浪费,应也不算辜负阿娘的心意。 饭后,两人一起拥着睡下,昨夜他们几乎算是整宿没怎么合眼,早上的安眠又遭人扰,故而白日里补的这一觉,两人相互依偎直睡到申时,才勉强睡饱,重新养足了精神。 到了这会儿,青鸢才终于想起询问瞿涯正事。 两人躺着未起身,青鸢娇慵的趴在瞿涯胸口上,气息弱弱的开口:“世子不着急走吗?你挂帅出征,眼下却私自回京,如此,岂不是在犯欺君重罪。” 闻言,瞿涯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并不把眼前的危机与风险当回事。 他口吻慵懒道:“所以藏在你这儿,白日我不好露面,不如安心补觉,今晚我就得趁夜走了。” “这么急……”青鸢喃喃,又追问道,“世子回来一定不是只为了看我,可是前方战况出了什么变故?” 瞿涯大掌摩挲着青鸢圆润的肩头,粗粝带茧的指腹触着吹弹可破的嫩皮子,没蹭几下,雪肤上便泛起了粉红色。 真是哪哪都娇,比豆腐还嫩。 他贪恋手下的触感与软温,一边继续抚,一边笑着反问:“为何回来不会是只为看你?哥哥如何想你的,昨夜百般地疼过你,还叫你体会不出吗?” 问完,他凑近咬上青鸢的耳朵,齿下微微用力,立刻听到青鸢忍不住的一声娇嘤。 这一声,刺激不小。 瞿涯顿时满身生出浮躁,难以压制,他也压根不想压抑,于是摆弄着青鸢侧躺背对自己又捞着她的腿霸道进了她的身。 青鸢光滑背脊紧绷,眉心也蹙起,肩头缩了又缩,似乎很是吃力。 瞿涯温柔哄着她,言辞稍带戏谑:“鸢儿说实话,这一个多月以来,有没有过一次想我想到难眠睡不着?” 听他这么问话,青鸢浑身发软。 身体完全出自本能地贴挨上他,她主动奉献自己,摆起纤弱的腰肢时如条醉酒的白蛇。 瞿涯简直爱死她讨好自己的样子。 青鸢喘息着,低垂下眼睫,转而带上浓浓的氐惆情绪,开口道:“有件事你做得不好,我要说。先前你走就走嘛,为何要那么快填埋密道?宋棠川说,你是怕自己万一战死,来不及为这些事善后,那密道很可能成为日后东窗事发时的证据,更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借此损毁我的名声…… 你虽是替我想得周到,但我一点也不会去记你的好!你还没走,就先想着这些身后事,就不知道我得知真相后,会忍不住心痛吗?” “你……你别哭啊,这事还值得掉眼泪?” 瞿涯完全没想到,说起这事,青鸢居然会这么难过。 还为他曾事先假想过自己可能会战死沙场而悲伤哭泣。 要是事先知道她会因此哭…… 瞿涯仔细想了想,若真的事先知道,他大概还是会那么选择。 在两人的关系未能见光前,青鸢承受的压力一定是远远大过他的,瞿涯很明白这一点,故而根本做不到一走了之,只留下青鸢自己独面风险。 如此,他还能算是个男人? 护住青鸢,护好青鸢,此事无论何时都在瞿涯心里的第一位置上,不会改变。 至于她会因此产生委屈低落的情绪,也不难办,他哄好就是。 瞿涯紧紧环搂着青鸢,柔声安抚,又动情俯身吻掉她流下的眼泪,嘴上尽说好话:“是我错了,不该叫鸢儿伤心的。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出事,当初留下那样的交代,也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我不想让你承担任何一点不可控风险。尤其我不在京城,若出事也不能及时护你,且叮嘱棠川对你看顾,我也不会因此而放心多少。谁叫我们两地相隔,诸多不易。” 青鸢默了默,吸着鼻,没忍住小声嘟囔了句:“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好舍不得……” 她只是随口感喟,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军营重地,生死战壕,怎么能出现女人以乱军心呢? 简直是荒唐事。 压根没有这个可能,故而青鸢并不执着于瞿涯的答案。 只是她不知,正是此刻,瞿涯也陷入了沉思,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带她北上同行。 瞿涯刚刚说累了,嘴里发干,忍不住想要润润口。 然而这种旖旎时刻,叫夏蝉进来奉茶总是不合适的。 于是,他干脆将青鸢重揽回来压在身下,平躺舒展,任他正面总攻,被迫晃荡的两边春色像是漪动的两道春波,摇曳起来时看得人心焦舌燥,恨不能立刻张嘴直接吞食掉。 他很恼人地说起荤话来:“若是鸢儿有孕就好了,这般程度待你,说不准真能溢了。” 青鸢反应了下,才终于听懂瞿涯指代的是什么,当即脸膛红成了熟柿子。 事到如今,其实俩人该尝试的刺激很多都尝试过了,唯独瞿涯刚刚说的那个有孕时……简直再次刷新了青鸢可接受的底线。她先前从来没想过,女子哺乳期除了要给婴孩喂奶,还要分出来些留给夫君吗? 那种画面,简直难以想象。 “出神在思忖什么?”瞿涯敏锐抓住她在魂游。 青鸢回神,眼睁睁且清晰地目睹到,自己傲人的挺立正在瞿涯大掌的指缝里深深陷着,她当即羞耻难当,无措摇头,嗡声阻着:“世子,别,别这样。” 瞿涯低首,靠近她耳边笑道:“你知道吗,这比老子的枪戟还难抓,怎么这么大?” 在青鸢面前,瞿涯懒得去装。迷恋她身子这事从不觉得耻于宣口,他爱哪里就玩哪里,也从不端着,哪怕像狗一般跪在她面前去舔,也不觉堕了世子的尊贵,主帅的威严。 世子又如何,主帅又怎样?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他如今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面对鸢儿这般仙女似的人儿,他也心甘情愿伏低头颅去跪舔她。 做她的裙下之臣,他甘之如饴,绝无二话。 □*□ 他呼哧呼哧,哑着嗓音沉沉问:“真愿意跟我随军,到那苦寒萧瑟之地去陪我?” 青鸢以为瞿涯只是想听她说好话,口头上表表忠心而已,于是没多想地立刻点头答应,情动时哄他的甜言蜜语,当然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愿意的,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再偏远、再苦寒的地方鸢儿都觉得有归属感,鸢儿愿意随军北上,和世子不分开。” 听了这话,瞿涯表情欢愉,眼底尽是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他轻抚了抚青鸢的后颈,叹声赞了句:“乖孩子,没白疼你。” 外面天色渐黑,差不多该到饭点了,可瞿涯眼下正愈战愈勇,酣畅淋漓,丝毫没有抽身结束的打算。 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可能真勾到了瞿涯,加之晌午时,他还吃下那么多的「升平炙」,一边是甜言蜜语糖衣炮弹的攻势,一边还有鹿舌积极发挥催热功效。 双边齐齐助力,瞿涯如饿虎生猛。 青鸢真怕自己被玩坏了,正准备想办法如何偷偷搅弄刺激得瞿涯快些结束,偏偏不巧,这时候小院竟有外客到访! 外面的敲门声,咚咚咚一阵儿一阵儿的,叫人想忽略都难。 夏蝉替他们在外打掩护,脚步匆匆去开门,而后不得已引了来客到院中对话。 “沈公子……你,你怎么突然来了?我家姑娘她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现在还在睡着,公子有什么话可以先告诉我,等姑娘醒了,我替公子一一传达。” 沈堰关询:“怎么会不舒服,睡多久了?” 夏蝉信口胡诌:“就……刚睡下,姑娘大概是染了风寒,不严重,公子不必忧心。” 这一天一夜,夏蝉过得比谁都煎熬,先是硬着头皮应付完钟媪,现在又要蒙骗沈公子。 她其实根本不擅长说谎啊…… 奈何眼下,只得被赶鸭子上架,尽力帮世子和姑娘打掩护。 夏蝉内心已经咆哮了无数声,世子怎么还不走!已经一天一夜了,就放过她家姑娘吧! 沈堰闻言很是自责,歉意说:“都怪我,上次非要带她去冬钓,若不是陪我吹了那么久的风,鸢儿也不至于身体不舒服。” 两人对话的声音,寝屋里听得真真切切。 当沈堰一声亲昵的“鸢儿”出来时,瞿涯咬咬牙,不爽至极。 嫉妒与不忿的情绪全部化作贯彻的力道,百来下惩罚的冲击,他眼睁睁看着身下娇娇可怜晃颤,抬起双手,用力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音的楚楚模样,恶劣心思更甚。 他发疯用力,床架吱吱咯咯快要散架,还是不罢休,他就是要迫她出声,好让沈堰听清楚,她屋里有男人。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这么叫你?” “世子,求求你,不要这么大力。” 瞿涯冷着脸不依,一个小小的贡士敢挑衅到他脸上来,当他是死的吗? 屋外,对话声又传来,沈堰再开口道:“上次带鸢儿出去冰钓,我们遗憾未能打到鱼,这次我换了鱼食,收获不少,就想着过来为你们煮个鲜鱼汤喝。鸢儿若是正睡着,就先别扰她了,我现在去厨房把鱼弄干净炖上,等鸢儿自然醒了,自然能吃上口热乎的。” 沈堰在外头一口一个鸢儿叫得亲昵,然而他并不知晓,自己每一次称呼,都成了青鸢受惩的信号。 外面一声“鸢儿”,瞿涯便在里面混账地对青鸢进行折磨人的棍棒教育,霸道力挺到底。 再一声,又遭重凿,猝不及防。 青鸢捂嘴落泪,肩身无助抖颤,第一次那么害怕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唤出。 内寝的床架子虽然结实没至于散了,但地板被床腿嘎吱不断地撞,难免有声音传出去。 夏蝉一直分心留意着屋内,自然对里面发出的断续声响率先察觉,她先是一愣,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里面大概是什么声音。 登时只觉心惊肉跳,脸颊更是不自然红了。 她顾不得别的,赶紧开口婉拒沈堰:“如此……怕是不妥。我们姑娘到底与公子没有说定亲事,眼下姑娘还睡着,若公子冒然留下帮厨,万一传出去,只怕有损姑娘的名声。” “这……”沈堰有些犹豫,他着实不想见不到青鸢,白来一趟,又说,“方才路上没人,无人注意我过来这边,再说,我做完炖鱼立刻就走,绝对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害了鸢儿名声。” “沈公子你还是……” “啊啊!” 几乎同时,夏蝉的劝阻声与一道很是奇怪的喘叫相继发出,混在一起入耳。 夏蝉听后脸色一白,话音急急刹住,原地不知所措。 沈堰则顺着声响往寝屋方向看去,迟疑着开口:“是有动静吧,鸢儿好像醒了。” 当下,青鸢正抽泣着嘴里咬住帕子,紧抱着瞿涯的头。方才她快被撞散了都忍住没叫,却不料对方换了惩治她的方法,很坏地埋头下去分开她膝头,舔舐姿态就像是虔诚信徒。 她受不了这一遭,眼泪水汪汪下面湿泞泞,失魂之际到底是防不胜防地出了声。 “鸢儿,你醒了吗?我是沈堰,过来看看你。先前咱们一起去钓鱼可惜没有什么收获,然而今日我再去一次,却是收获颇丰,这不一钓到鱼我就立刻过来,想炖上给你尝尝鲜嘛。你想吃什么风味儿的,红烧或者是清炖?”沈堰声音和煦,对青鸢格外温柔。 而与此同时,瞿涯也贴着她身沙哑出声,刻意地同样给了她两个选项:“鸢儿喜欢我怎样待你?是像刚刚那样叫你努力包容我,还是像现在这样,我来含住你?” 作者有话说: 天呐!柿子哥哥太坏了! 谁叫情敌来碍眼!! 第53章 第53章 瞿涯压覆着青鸢, 居高临下,酣畅淋漓过后的汗水从额前悬着滴落,精准坠在青鸢白皙的锁骨凹窝里。 青鸢蜷如鸦羽的长睫不自觉抖了抖, 眼神怯生生的,像是只丛林迷路的幼鹿, 望着凶狠扑食自己的雄狮,自知己退无可退, 于是只好目光漉漉地求饶望向他,以博贪生。 瞿涯嘴角噙笑,享受着当下完全主导她的畅快, 只是迟迟等不到答案, 很快没了耐心, 他干脆落掌在她臀上一拍, 痛感虽浅,发出的声响却不小。 “说话, 更爱哪一种?”他强制着霸道问。 这叫她怎么回答! 青鸢嗔瞪着他, 嘴巴紧抿了抿, 委屈得眼眶怜怜发红,他怎么能粗鲁成这样,之前扇胸现在打臀。他总是要玩各种花样, 私下就罢了, 她还能勉强纵着他, 可眼下是什么关头?沈堰还在门外与她正经对话呢! 屋外, 沈堰自然等得惴惴。 青鸢久久不回复,叫他不禁忐忑心想,是不是因为是他害得人家冰钓吹风,染上风寒, 凭白受了一回罪,于是因此怨怪他,不想理他了? 这可如何是好? 沈堰只想尽快弥补,略微犹豫后,再次主动示好:“都是在下不好,上次没有准备充分就自告奋勇带着姑娘去冰钓,着实是冒失。姑娘今日身体不适全都赖我,鲜鱼汤最是补身,在下不打扰姑娘休息,就自己在厨房动手烹煮,请姑娘千万答应,当是我对姑娘的赔礼。” 对方的诚言诚语,青鸢在里面都听清楚了。 她哪是会为难人的人,先不说她压根身子无碍,就算是真因沈堰染了风寒,小病而已,何至于去苛责。 尤其听着对方口吻满是自责与愧疚,青鸢也有点过意不去,下意识出声先回了沈堰。 “沈公子不必介怀,我身体无碍,休养一两日许就能恢复如初了。我现在实在没胃口,沈公子一番辛苦才有如此收获,千万别在我这儿浪费了,不如带回去自己烹食吧。” 瞿涯登时立刻起了情绪,明明他也在等她的回话,这丫头好样的竟然敢先晾着他。 他如何能饶人?明明身子还在他这受着滋润,嘴上却一声声沈公子叫得亲热。 她当他好脾气能忍受这个? 瞿涯下榻站到地平上,赤身直面青鸢,浑身都起火气。 他大掌桎梏在青鸢后颈,威厉直逼,迫她面朝着自己张口侍他。 刚刚不是不回他的话? 那这嘴不堵留着做什么,再容她去喊一声“沈公子”不成?他可没这样的好心。 沈堰闻言不依,赶紧再道:“这鱼就是特意给姑娘钓来的,姑娘不吃才是真的浪费,更何况当日姑娘只将就地吃了烤冻鱼,是在下怠慢了。这事在下一直惦记在心上,姑娘就当是为了叫在下宽心,不多吃也无妨,只尝一口都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便太不给面子了。 更何况只是留下做顿饭,也不必青鸢这边的人过去帮忙搭手,不算是多么过分的请求。 若是平常,青鸢推辞不过,或许就松口答应了。 然而此刻,她已自身难保,更身不由己,纵使想答允开口,也已出声困难,喉咙里全部的字音全都化作了无能为力的唔唔唔咽声。 除此外,只剩噗嗤噗嗤,这声音当然不是青鸢发出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早已舒爽到一张锋锐俊面都变得恍惚扭曲,失了魂灵。 瞿涯先前从未深刻体会过这个滋味,每次心痒也只是浅尝辄止地逗一逗她,见她不喜,便主动停了,从不舍得这么恶劣地对她灌喉到底。 而这一回,因受沈堰的刺激,瞿涯坚决狠下心来,任青鸢如何轻挣求饶也没用,他就是要她说不出话,眼里心里连同嘴里全部都是他。 沈堰等不到回答,以为青鸢是因男女有别之类的缘由在迟疑,于是用刚刚对夏蝉说的话,又对青鸢再说一遍来争取。 “鸢儿……姑娘放心,我来时天色渐晚,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了,绝对没有旁人注意到我往这个方向走,我保证做完鱼羹立刻就走,绝不会得寸进尺要求留下与姑娘一桌用餐。” 沈堰开口时下意识叫得亲昵,可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妥,生怕人家姑娘会不喜,于是赶紧找补地加上“姑娘”二字,稍显局促。 夏蝉在旁看着沈堰这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样子,稍微同情,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让他走就走吧,非要显摆什么厨艺,姑娘现下哪有心思吃你做的饭。 等了半晌,眼见屋里还是没动静,沈堰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也不是他不知趣,明明先前青鸢还在里面与他对话,言语间也并不见厌恶,正是如此,他才敢有所请求,可怎么突然间对方就如此冷冰冰的一声不吭了呢。 他想不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招得人家厌烦。 “唔唔,不吃了,世子不要,不要再堵……求你,哥哥……” 稍微得了喘息的间隙,青鸢眼神几乎完全涣散了,她脸上满是泪痕,唇角也溢着涎水,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她盈盈弱弱地抬起眸,哪敢再回沈堰的话,只顾战战兢兢先安抚瞿涯,求他结束宽饶。 瞿涯稍微解气,终于不再那般发狠地惩她,掌心落在她脑袋后面,温柔抚了抚,而后哑声询问:“那鸢儿究竟更想吃沈堰为你献殷勤做的鱼羹,还是更想像刚刚那样,吃哥哥的?” 他眸光晦着,意有所指,眼神虽带肃厉,可言语却是不正经至极。 青鸢惧怕直面眼前的大东西,刻意偏眸,错开脸,顺着他表态道:“我,我立刻去拒了沈公子。” 瞿涯一笑,捏起青鸢的下巴,已经替她做了主:“不,你答应他。” 青鸢愣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睁大眼睛诧然道:“怎么可以……你还在这里,我们正如此,哪能叫他留下?不妥的。” 瞿涯反问:“所以,倘若我不在,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点头答应他?青鸢,你胆子不小,敢跟我玩虚与委蛇这一套。” 他忽的连名带姓地严厉叫她,语气不善,叫青鸢不忍生惧,肩身更是羸弱一颤。 “答应。”瞿涯再道。 青鸢没办法,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对院外的沈堰开口:“那……好吧,便要劳烦沈公子辛苦下厨了,不必多么费事,怎么简单怎么来吧。” 沈堰原本正垂头沮丧,募地听青鸢重新出声,并且还答应了他,一颗心骤然狂跳不止。 失落的情绪更是一扫而空,满腔只余亢奋的激情。 “好,好的,我会做清淡一些,保证合你的口味,你先安心歇着。” 说完,沈堰立定原地,期待青鸢能再与他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声客套。 可惜,屋里重新归回安静,须臾过后,依旧毫无动响声息。 但沈堰并不觉得泄气,反而是干劲十足。 他撸起袖子,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夏蝉闻言后复杂的神情变化,当下他只顾着急忙慌奔去厨房,想着快些将鱼肉做好,好端盛到青鸢面前去,讨她的笑颜。 夏蝉不明自家姑娘意欲何为,想了想,犹豫问沈堰:“那个……沈公子,你若需要帮我,就随时唤我过去。” 沈堰温和笑笑,手里正端着木盆用水勺舀水,抬眼时,更是一脸的甘之如饴。 夏蝉心里叹了口气。 沈堰摇头回话:“不必了,我一人足够应付,夏蝉姑娘回屋待会儿,等着吃便好。” 夏蝉无法相劝,只得离去了。 厨房开始架火,而内寝的声响更是一直都有,只是院外风声呼啸,如狼呜嚎,将里面很多的细微动响都自然掩盖住了。 瞿涯方才质问青鸢,是不是在虚与委蛇地糊弄他,如果他不在,她敢不敢私自留下沈堰。 青鸢哪敢驳着他回话,当即摇头否认:“没有,我不敢唔……” 他又!再次! 青鸢瞬间眼泪汪汪,想说什么完全被堵得说不出来,唯一的求救方式只能是用惹人惜怜的眼神楚楚地看着他。 然而瞿涯,无动于衷。 瞿涯笑意混不吝,坏的明目张胆:“沈堰夸口说自己做的鱼羹好吃,愿意亲自下庖厨,为你洗手做羹汤,可是鸢儿现在这么贪吃,待会儿还有胃口吃别的吗?” 他笑得混坏,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青鸢眼泪涟涟地流下来,手里被迫握着,膝头跪得发麻发酸,真是委屈难受极了。 瞿涯复又低首,想了想,突然有了好主意。 他继续与她玩笑说:“这样,哥哥再问你,如果你更想去尝他的鱼羹,就眨两次眼睛,若是更想像现在这样吃哥哥,就眨三次,好不好?我现在数三下,数完,开始正式作数。” 这算是他的游戏? 青鸢不理解。 可瞿涯显然不是在与她商量,说完,也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自顾自数了起来。 瞿涯:“一、二、三,开始——” 青鸢心头叹息,只觉自己完全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可是,又有什么不依从的办法? 慌乱间,眼睛不受控制地直想乱眨,她赶紧回神,弄清什么数字代表什么含义。 青鸢确认,自己是在他说完开始后,很用力很明显地眨了三次眼。 这样讨好的答案,明着选择他,怎么样也该得到奖励才对,就算没有奖励,也绝对不会是惩罚。 然而,瞿涯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闻言竟故意曲解着道:“眨了三次啊,鸢儿选了后者,选了哥哥。好,既然你这么喜欢,哥哥就在你这儿多放放也无妨,实话讲,哥哥真不愿意从你这儿出来,好看,舍不得。鸢儿就……爱吃,多吃。” “……”青鸢脸色霎时又红又白。 大混蛋! 混账!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她心里立刻想了无数个吼骂瞿涯的字眼,然而无从发泄,字字都滚成了羞恼的眼泪。 半个时辰后,沈堰一番辛苦,又是烧柴又是刮鳞炖煮,终于将一碗浓郁鲜香的鱼羹做好。 他细致盛碗,端至院中,隔着门墙对青鸢说道:“幸好不算晚,还未过饭点,姑娘趁热尝一口吧。” 夏蝉闻声赶紧从偏屋出来,机灵地走到沈堰面前,接过话道:“沈公子把碗交给我吧,我给姑娘端进去,姑娘染了风寒不宜出来受风,公子也实在不方便进去坐坐。” 虽然心里实在想见青鸢一面,但男女之防到底存在,沈堰不是不知礼的人,闻言没有多纠缠,痛快将碗交给了夏蝉。 “好,劳烦夏蝉姑娘替我送进去,夏蝉姑娘可否再替我传个话,改日我想约你家姑娘出门走走,不知何时方便。” 夏蝉应付着说:“是,我会传达。” 夏蝉打开堂屋的门,端着鱼羹进去,小心翼翼试探唤了姑娘一声,并无人应。 她不敢多听主子们的墙角,里面现在是风是雨,还是云雨俱来,她不清楚,于是赶紧将鱼羹碗放到桌上,悄悄往房门紧闭的内寝觑了眼,之后赶紧灰溜溜的退出来。 沈堰迎上去忙确认:“怎么样?鱼羹还合你家小姐的口味吗?” 夏蝉尴尬回话,胡诌已成自然:“姑娘正躺着休歇呢,说放放再吃。” 沈堰又问:“那下次见面……” 夏蝉还没来得及想好应付说辞,青鸢的声音忽的断断续续,紧绷不自然地从里传出:“时辰不早了,沈公子快回吧,近来我想仔细养养身体,都不打算出门了……啊啊。” 前面话音都正常,就是到了最后,那是什么……奇怪动静? 夏蝉慌着问:“姑娘,怎么了?” 沈堰也很关心:“还好吗?”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青鸢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忽的变得有气无力,也明显更娇了:“无,无妨,刚刚有只小虫忽的出现,吓我一跳,没事的。” 夏蝉若有所思,立即为姑娘揪着心。 沈堰则不疑有他,完全信了青鸢的话,只是邀约被婉拒,到底失落,又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她养身体最重要。 与此同时,瞿涯正从青鸢背后欺身,进出无阻,咬耳切齿发问:“小虫?你敢如此辱没我?” 青鸢吓得双腿夹紧颤得都打摆子了,她趴伏背对着瞿涯,不堪回首问:“什么……” 瞿涯不满,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小、虫?” 青鸢简直要死了,当下不知道该如何讨好他,脑袋里裹着一团浆糊,只得慌忙又胡乱地言语道:“不,不是小虫。” 瞿涯严厉惩治:“那是什么?” 青鸢声抖着:“是……吞人的巨兽。” 作者有话说: 柿子你吃的太好了! —————— 那个,下本准备开《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老婆们,求收求收!点个小收藏吧! 文案: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一个枭雄自愿折腰的故事,he *双洁。别被文案吓到,甜文不虐女,放心阅读。 第54章 第54章 简直是吃人的巨兽, 青鸢当下不正在被生吞活剥吗? 院外,沈堰没有过多纠缠,生怕自己再三的主动会遭青鸢厌烦, 在面对心仪的姑娘时,就算是再爽直的秉性也难免变得小心翼翼。 沈堰道:“姑娘好生歇养着, 沈某不再叨扰,等姑娘身子完全恢复好了, 我们有机会再见。” 青鸢人在屋里,艰难出声,传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公子慢走。” 她音调奇怪, 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字音不清不楚, 叫人听着别扭极了。 沈堰敏锐, 迟疑顿步,再次关询出声:“姑娘的风寒可否已看过郎中, 且用过药了?在下听姑娘声音略微沙哑, 万一严重下去有可能得了咳疾, 切不可忽视了。” 说完,沈堰先向夏蝉看去一眼,对于主子的病情, 身边的贴身婢子当然该最为清楚。 然而夏蝉却好似被他问住了一般, 紧张一愣, 支支吾吾, 表现得十分不自然。 “应,应该是用过药了。”夏蝉模糊着回。 应该? 沈堰闻言,立刻蹙起眉头。 这种事合该夏蝉亲力亲为才对,怎会如此不确定, 甚至连个肯定答案都给不了。再说,这小院里除了她也没别的侍女仆从,不去问她问谁? 沈堰目光凌厉,心想这丫头难不成只是看着机灵懂事,实则是个敢对主子怠慢的刁婢? 他板起脸说:“你家姑娘的身体,你要多上份心,如今她染了风寒,身体羸弱不适,身边正需要贴心的人照顾,你若一直是这样一问三不知,我怎么放心把人交给你?” 夏蝉眨眨眼,听得一脸无奈,奈何她心里万般的无辜,嘴上却无法反驳出一个字。 这叫她怎么摘清自己? 姑娘的身体本就无碍,连风寒两个字都是方才从她嘴里随便胡诌出来的,至于沈公子敏锐洞察到姑娘喉咙不适,她又不在屋内,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也给不了解释。 只是谎话既然说了,总得尽力圆上。 夏蝉忍住叹息,开口解释:“公子教训得是,是奴婢刚刚出神了,没听清公子的问话,我家姑娘已经看过郎中且吃过药了,后面我一定会仔细照看好姑娘,按时照方煎药。” 闻言,沈堰这才神色稍缓,敛了不满回复:“恩,我过几日会再来上门探望。” 他这话是直盯着夏蝉说的,仿佛怕她会对青鸢怠慢,所有特意扬言自己之后还会再来,以此督促她多上点心。 夏蝉暗自腹诽,心想大可不必防着她,论与姑娘的亲近程度,沈堰哪会比她靠前呢? “啊啊……咳咳咳……” 沈堰刚被夏蝉催送到院门口,内寝里忽的传出一阵哼唧的轻咳声,黏黏腻腻,似乎与寻常咳疾发出的声音不同。 夏蝉愣住,自觉耳朵一闭,面色如常,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当下只想快些把身边这尊大佛送走。 状况不断接踵而来,哪怕她再八面玲珑也会有力竭时刻啊,世子可真够能折腾人的。 她不过动动嘴皮子功夫,应付解释而已,都觉得如此艰难了,简直不敢想姑娘先前在内寝已经遭了什么样的罪。 沈堰没那么好糊弄,听到动静几乎顿住步子。 他循声回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屋里是有人正在咳嗽,且咳得用力,都带上了呕意。 一定是青鸢姑娘当下的身体状态不好! 这样想着,他如何能走得安心? 夏蝉心里捏着把汗,不想再拖延,干脆伸手摆出送客的姿势。 沈堰却眼锋一扫,冷冷道:“你刚刚没有听到吗?你家姑娘正在里面咳得难受,你是她的贴身侍婢,送不送我出门有什么重要的?还不抓紧进去照看你家姑娘?” 夏蝉被教训得无力反驳,脸都憋红了,嘴巴动了又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被沈堰这样直直盯着,她心里当然也忐忑,若是再没有反应或动作,说不定真会露馅,可是叫她冒冒失失进屋去打扰世子的好事,她又委实不敢,真真是左右为难! 想了想,夏蝉苦命地觉得,被世子臭骂一顿大概要好过在沈堰面前露出破绽。 前者不过没脸,后者却还要花大精力找补,孰轻孰重,她心里渐渐有数。 于是夏蝉不再坚持送沈堰出门,硬着头皮转了方向,脚步佯作匆急地直奔了堂屋去。 她迈步上阶,先在外示意了声,而后推门进入。 一进门,夏蝉不敢乱瞟,只规矩的原地驻足,并不继续靠近最内的寝屋。 里面眼下是何光景,她偷偷揣测都不敢,更不要说凑近去听,去看。 不过,姑娘的咳声是止了,一门之隔,她什么都听不到,就连旁的琐碎声也一并全部平息。 夏蝉忍着心跳慌乱,试探地出声:“世子?姑娘?” 短暂静默了一阵,没听到青鸢开口,倒是瞿涯略带慵倦的腔调,沙哑吩咐:“去烧水,准备沐浴。” 夏蝉一激灵,垂目下去,姿态更恭敬,如实说:“回世子话,那个……沈公子还没走,现下正在门口立在呢。刚刚他听到了姑娘的咳声,执意不肯离去,非要我进来看看姑娘的状况,还说不然不放心。” 瞿涯冷嗤一声:“此人真是好没眼色。” 说完,又寻赞同:“你说呢?鸢儿。” 青鸢在里面应该是回应了,但毕竟隔着一扇门,加之声音细弱,夏蝉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不敢自己做决,只好再次询问瞿涯自己该如何应付。 瞿涯根本不将人放在眼里,随口一问:“沈堰不走,非要叫你进来看什么?” 夏蝉迟疑了下,闷闷回话:“就是,看看姑娘为何会咳,他大概关心则乱吧。” 瞿涯不作声,又是一声嘲嗤。 夏蝉头皮发麻,只觉自己夹在三人中,实实讨了个苦差事。 片刻,瞿涯沙哑嗓音再起,言语之间尽是上位者的居高:“你去告诉他,你家姑娘在内寝无碍,只是方才吃茶时吞得太急太用力,不小心呛到了,现在已经不再咳,但是胃口差不多已被灌了个水饱,他的鱼羹想来是白做了。” 夏蝉听得一知半解,总觉得世子这话有些深意。 什么吃茶,什么用力,什么吞……? 奇奇怪怪的。 她正迟疑着想答应,结果青鸢阻挠的娇音匆匆急急传出:“夏蝉!你,你不可听他的,你出去跟沈公子说我没事,刚刚只是嗓口突感不适,喝了茶润过嗓后已经好多了,让他放心归家去吧。” 说完,青鸢没忍住抚着心口又是一阵咳。 因着瞿涯那混不吝的话,她嗓口不自觉的又开始发堵,仿佛刚刚的窒息感觉重新回来,她哼哼说不出话,唔唔只能呜咽,一阵麻感从口鼻开始瞬间席卷全身,她身体的全部感官几乎都被他的浓慾气息所霸占。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要她求不得神佛,只能靠他渡。 “姑娘?你没事吧?”夏蝉听着姑娘这次像是真咳,忙去关怀。 青鸢缓了缓,勉强好一些,她低低喃喃说:“去吧,别再耽误了,时候已经不早,沈公子再迟些离开像什么话?” 夏蝉立刻应:“是姑娘,我这就去说!” 瞿涯趁时重复交代道:“别忘了备水。” 夏蝉不敢怠慢,再应:“是。” …… 从夏蝉口中确认了青鸢身子无碍,沈堰终于心安。 他站在小院门口深深往里看了眼,内寝烛光未熄,纱帐遮掩,半明半寐。 明明此刻两人只相距数丈远,隔着一面墙,一道门,可他就是莫名觉得似乎距离好远。 顿了顿,沈堰恋恋不舍地收回眸,迟疑着,再次启齿问:“我做的鱼羹,你家姑娘可有起身尝一口吗?” 这个…… 夏蝉眨眨眼,心道不好,她又不得已要说谎了! 鱼羹是她方才亲手端进去的,就放在堂屋的餐桌上,她一连进去了两次,确认鱼羹位置动都没动,就在原地可怜兮兮的无人问津,一碗热羹慢慢变成了冷炙。 所以,事实就是,姑娘一口都没吃。 也怨不得姑娘冷漠,若是平时,姑娘心软或许真会给面子尝一尝,但今日世子在里面,姑娘若真敢尝一口旁的郎君做的吃食,不知道要受什么过分惩治。 只能说,这碗鱼羹送得不是时候,再美味鲜香也没用。 夏蝉:“沈公子,我就不远送了,姑娘刚刚交代我烧点热水擦洗,我得先忙活去了。” 沈堰想到什么,问她:“烧水是不是得用柴火?” 夏蝉点头:“自是需要。” 沈堰歉意说:“先前我做鱼羹,需小火慢煮,费了不少柴,院里墙角搁着的那些都被我用了,你现在烧水还得现劈柴。” 夏蝉面露为难,平日里她最怵头的就是拿斧头劈柴火了,每次手心都被震得生疼,她好不容易攒下了一些能现用的,居然被别人就这么给用光了? 她顿时好生心疼。 沈堰见她神色,自告奋勇说:“我来帮你吧,先前那些柴火我用了总得补上,合情合理,再说我力气比你大得多,你费半天劲干的事儿,我动动手就能轻松完成。” “这个……”夏蝉想了想,觉得确实只是一会儿功夫的事,于是勉强应了,“劳烦公子。” 沈堰的热情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他不仅卖力气地直接为她们劈了半月用柴的量,甚至还抱柴进了厨房,直接把水烧上了。 待夏蝉从房间出来一看,大吃一惊,再奔去厨房,一锅水都已经半开了。 沈堰正撸着袖子,烧火烧得额头全是汗,眼底亮亮的,不见丝毫受累的抱怨。 见夏蝉进来,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浮土,言道:“我就走了,水快开了,你留心注意点,别忘了趁热给你家姑娘送进去用。” 夏蝉顺便偷了懒,自然是真感谢人家:“多谢沈公子,沈公子慢走。” 这回,人是真的走了。 反复折腾了这么久,夏蝉忍不住害怕对方会杀一个回马枪,于是偷摸走到门口去张望,见沈堰的修挺背影已经渐远渐融进浓浓的夜色里,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瞿涯半夜叫水是要给青鸢泡一泡身。 这一天一夜的,两人过得浑浑噩噩,她又那么爱干净,被他霸占了这么久,哪受得了浑身都是他的味,自然要从里到外地好好洗一洗。 夏蝉不敢隐瞒,备水时就交代清楚了,这热水是沈堰热心烧的,还亲自帮她劈了柴。 瞿涯闻言没什么反应,只当没有听到。 夏蝉走后,瞿涯抱着青鸢泡进浴桶里同浴,两人开始时还都是认真擦身,可洗着洗着,某人又开始不规矩了。 瞿涯声音沙沙的,特别性感有磁性:“想在这里试……” “我浑身都要散架了,世子就行行好吧。” “我后半夜就趁黑走了。” “……” 他总拿这样的说辞来逼她心软,太有心机! 青鸢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原本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更何况,她那么喜欢他。 瞿涯就趁着她迟疑犹豫的一瞬,进身得了逞,寸寸占据的过程里,他满足着幽幽启齿,略带意味:“你说,若是沈堰知晓,他辛苦劈柴烧的热水,竟供了他心仪的姑娘与别的男人泡鸳鸯浴,会不会直接原地气死?或者悔恨得忍不住直扇自己嘴巴?那画面着实有趣。” 青鸢艰难受力,无所依撑,回答不出:“不知,但世子莫要为难他,他不是坏人。” 瞿涯危险眯眼,渐渐发了狠,浴桶里水浪开始有节奏地激涌,他托举着她沉声问:“你确认要下面吃着我,上面却张嘴为别的男人求情?这样,可不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自与瞿涯阔别再见后, 因为沈堰的存在,他明里暗里不知已经打翻了几坛醋。 当然,瞿涯表现得如此在意, 并非完全因为沈堰突然登门献殷勤,打扰了他所谓的正事, 而是更多介意着她趁他离京之际,竟敢答应贺容音去与旁的男子相看姻缘。 后者, 才是瞿涯一天一夜里霸着她发疯猛干的根本缘故。 青鸢心思玲珑,慢慢揣测出这一点,顾不得当下被他逼撞到浴桶角落的羞赧, 忙去尝试挽回地轻哄他:“世子别再为难人了, 先前是我不对, 我保证, 沈堰就是我见的最后一个,这次你离开京城北上就放心地去, 我一定安安分分地等你回来, 再不会为了应付阿娘去见别的男子了。” 桶里泛起的水澜一圈漪着一圈, 水雾氤氲,烛光更显昏昏。 如此氛围下,瞿涯心情没那么坏, 他双臂围圈着青鸢, 微起青茬的下巴贴压她的脖颈, 大概被胡茬蹭得不舒服, 青鸢颤着睫,总想缩躲。 瞿涯干脆将她抱坐到腿上,双臂桎梏,而后半阖着眸, 幽幽启齿:“鸢儿只会说空话,你怎么保证?你向来容易心软,若是贺容音见你推拒,干脆用上苦肉计,在你面前哭哭啼啼地演一演,你还能下定决心态度坚决地去严词拒她?你能做得到吗?” 青鸢一下被他质问住,并顺着他的话尝试想象那样的画面。 若阿娘真伤心落泪,必须要她听话行事,否则就日日寡欢,忧愁不乐,她又如何能真的狠下心来? 青鸢迟疑着:“我……” 瞿涯从她面上表情知悉她的想法,扯了扯嘴角道:“所以,你不过是想一时糊弄住我。” 青鸢赶紧摇头:“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过。除了你,别的男子在我眼里都黯然无光,我更没有心思与他们做任何纠缠,只是阿娘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叫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我实在做不到。” “理解。”瞿涯竟罕见变得好说话。 青鸢有些意外,刚要松一口气。 瞿涯却紧接着道:“在贺容音与我之间,你从不选我。” 他语气与平常不同,语调带着几分委屈,更字字都透失落。 青鸢闻言一愣,何时见过瞿涯言语示弱,眼前真是稀奇事。 “世子何苦这样想,在我心里,你当然也极其重要。” “却没那么重要。” 他总是恶意曲解她的话,误会她的意思。 青鸢轻摇头,试图再说好话:“不是不选你,只是眼下时机特殊,世子领兵北上出征,能回来一日都万分艰难,且今日过后,也再不会有下次了。既然注定我们将要分隔两地,现实又岂容我们厮守?等这半年过去,世子凯旋回京,我再日日都陪你,好不好?” 她嗓音柔柔软软,说的又尽是好话,叫人听了周身舒畅,骨头都酥。 再加上那双骋目流眄的美眸,直勾勾水汪汪地盯着人,谁又会舍得拒绝? 瞿涯当然也不会是例外。 他眼底微深,下意识想应声说好,反应过来后立刻板了板脸,急刹道:“不好。” 故作冷硬地说完,他趁着青鸢不留神的间隙,双手伸去青鸢腋下,将人轻松托举起来。 青鸢浸泡在水里,身子本就没有支撑,只靠纤细的手指紧扣住桶壁,以及下面的相连,哪里稳得住?乍然腾起时,到底忍不住惊叫出了声。 瞿涯口吻冷着,眼神却热:“半年,我等不了。” 青鸢都来不及回话,眼睁睁看着自己目光上移,高高腾起,大惊失色之际,身上那道托举的力量却骤然消失无踪。她无依无靠,恍惚的刹那,忽被坠放,于是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从头吃到尾,承受着实实在在的莽撞贯彻。 目之所及,水波如沸,水花激溅四起。 太过头了。 就这么被托举着来了十来次,青鸢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青鸢泣音道:“要坏了。” 瞿涯沉声含笑:“我能舍得?” 缓了缓,青鸢再低喃:“世子好不讲道理,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瞿涯毫不犹豫回:“不如我带你走?” “什么……”青鸢眨眨眸,讶然一愣,当他在与自己说笑,“世子莫开这种玩笑了,带我走?这怎么可以。我知晓军营里是有严厉军规的,其中明令禁止的一条就是不可私藏女眷,世子身为一军主帅,难道要这样以身作则,不立好榜样?” 瞿涯笑了笑,居然面不改色道:“我是主帅,何谓私藏,藏给谁看?” 青鸢可不敢如他这般轻狂,小心说道:“世子就算无法无天也有圣上相庇,然而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谨小慎微尤嫌不够,哪敢主动去僭越条规呢。” 瞿涯开口安她的心:“相信我,我既如此决定,你担忧的事我都有办法解决。我只问你,先前哄我的那些甜言蜜语还作不作数,如果我执意带你北上随军,你可否愿意为我短暂吃一吃苦?” 边地气候凛寒,辽原萧瑟,昼短夜长,凶兽出没……对于他们这样的行伍之人而言,自然不算什么,可青鸢到底身软体娇,处处招怜,又在京城养尊处优了那么久,到了边关怕是一时难以适应。 这也是瞿涯最担心的一点。 青鸢抿唇良久沉默,但见瞿涯眉眼认真,口吻更是正经,她方才后知后觉,原来对方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是在与她随意说笑。 他是真的,有带她走的打算。 青鸢蹙眉:“世子确认吗?带我随军,风险极大,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发现……” 瞿涯坦然:“我已再三考虑好,放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青鸢看着他,心头剧烈跳着,慌乱之余,藏着隐隐的激动。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为两人即将分别而感惆怅,甚至因此愿意无限纵着他对自己任意索取,用尽百般样式。可现在,他忽的说要带她同行,如此突然,任谁也一时反应不过来吧。 青鸢做了一番更周全考虑,问道:“那我阿娘那边,要怎么说?” 瞿涯完全不像临时起意的,竟对此早有准备,开口说:“影卫前不久刚刚截下一封易尘寄给你的私信,就在我的衣衫里。信上说,他目前回了苏陵,重新做回了悠散闲人,询问你在你阿弟满月宴后得了空,要不要也回苏陵小住一段时日,他十分怀念当初与你一同练琴起谱的日子。这信,影卫拦截下交给了棠川,棠川看过后,做主截留。当然,我觉得他做得很对,也很合我意。” 青鸢听得怔怔的,完全不知有这一回事。 她有些不满道:“影卫管得未免太宽了些吧,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在瞒着我?” 瞿涯搂着她忽的坏坏动了动,容她休歇了这么久,也该适时加点劲道了。 他把着她的两条腿,叫她自己往下坐,若不肯配合,便就继续重复最开始的从上到下,这个威胁十分管用,青鸢一阵后怕,不敢不依,涨红着脸羞赧地主动找准下落。 青鸢这么乖,瞿涯满意,自然也舒快地坦言:“没有,就这一件。” 青鸢嘟着嘴,小声撒娇似的说:“才不信。” 瞿涯伏身亲了亲她的樱唇,笑语:“我从不骗你,倒是鸢儿,总是说好话来哄骗我。” 听他这话,青鸢莫名有些心虚,气恼的架势也不自觉弱了些。 瞿涯张开臂,阖眸仰起头,重重粗喘了一口气,享受非常。 他继续又说:“我带你走后,便叫夏蝉把这封信送到侯府,交给你阿娘。易尘的字迹她该是认得的,自然会相信你是临时起意回了苏陵老家,她大概会当你是逃避相看才一言不吭就走的,但也无妨,她气过两日,也就一切如常了。如此,短时间内没人会怀疑你的踪迹,你便安心跟在我身边。” 青鸢瞪着他,幽幽说:“我看你就是心机深沉,若不是早有计划,怎么会想得如此周密?你还骗我说是临时起意的,明明就是蓄谋已久,非带我去不可。” 瞿涯笑笑,也不否认:“就是非要带你走,你如今都知情了,怎么样,可愿意?” 青鸢一口气提起来,再放下,嘴巴动了又动,最后终于纠结着回复:“愿……愿意,但我有条件!” 瞿涯:“什么条件?” 青鸢不自然地偏过眼睛,顿了顿,委婉轻语道:“若我陪世子随军,在军营里,世子切勿不可再如眼下这般,如此……如此纵欲了。若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世子的威严与颜面也会受损。” 瞿涯忍俊不禁:“鸢儿已经为我着想到这一层了?着实贴心。” 青鸢再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几分:“在侯府或者在小院,我都能来得及煎煮,及时喝下避子汤药,可在军中却不行,我怕仗还没打完,我就,就……”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 瞿涯猜出她所想:“害怕仗还没打完,肚子先被我弄大?” 青鸢抿嘴不回话。 瞿涯抚了抚她的后颈,温柔着说:“不必担心这个,那种药,今后我来服。行军长达几月,你又在我身边贴身陪着,叫我一直忍着不抒,也不怕伤了我。既然我不打算忍,那喝苦药的罪也不该你来受。” 青鸢意外,下意识问道:“避子的药,还有男子服用的吗?” 瞿涯道:“尽力找,总会有,既有女子能喝的,当然也有男子饮用的,这能是多稀奇的东西?先前那肠衣,戴上太费事,而且还不能实在贴到你,我不习惯,出征在外更不方便,所以,还是饮药为最佳选择。” 一本正经的与他讨论这个,实在有点臊人了。 青鸢脸皮又薄,哪怕尽量维系着神色不变,然而红得要滴血的耳尖,早就出卖了她。 …… 青鸢行李收拾得匆忙,后半夜才开始整理。 虽然临时叫醒了夏蝉来搭把手,一时间恐怕也带不齐全。 夏蝉睡眼惺忪的,恹恹没有睡好。 方才猝不及防得知姑娘要被世子带走随军,当即震惊得眼眶都睁大了,甚至霎时恢复了精气神,都不再觉得困倦眼皮沉。 避着瞿涯,夏蝉终于找着机会,偷偷问青鸢道:“姑娘,你真的想好要跟世子北上吗?这可不是小事,风险太大了。是不是世子强迫你的?你若是不愿……” 青鸢摇头打断她,如实说:“是我自愿的,你放心,世子准备得周全,你按他说的做,别显那么慌乱,阿娘一定不会起疑心的,我也能走得无后顾之忧。” 夏蝉眨巴眨巴眼,实在不舍姑娘,还想再开口劝阻。 然而她话音未出,世子冷冷的眼风已经敏锐从背后扫过来,威胁意味十足。 夏蝉一个哆嗦,战战兢兢,再不敢去多这个嘴了。 作者有话说: 要随军了! 北地荒原,昼短夜长,军帐很适合发挥…(bushi~ 第56章 第56章 丑时末, 两人趁着夜深人静,悄无声息地轻装动身。 临分别时,夏蝉站在院门口, 依依不舍地握住青鸢的手,眼眶泛红着说道:“姑娘……往后日子我不在你身边, 你千万照顾好自己,边地严寒酷凛, 姑娘一定要多添厚衣,别只顾漂亮而衣着单薄,冻坏身体。” 青鸢一一应着:“放心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还需你操这份心, 倒是阿娘那边往后还要你多帮我看顾着。还有, 我知道你性格耿直,并不擅说谎, 此番为了帮我, 硬着头皮应付, 实在为难你了。” 夏蝉用力摇头,当即表忠心道:“夏蝉愿意为姑娘做任何事,不觉得为难。” 青鸢莞尔笑笑:“乖孩子。” 夏蝉想了想, 犹豫片刻, 忽的鼓起勇气, 面朝着瞿涯放肆一回:“世子, 姑娘是因你才要北上的,你可要护好我们姑娘,千万别叫她受苦遭罪。” 世子到底身份尊贵,这样冒冒失失, 无疑是以下犯上。 说完,夏蝉立刻怂了,局促躲到青鸢身后,惧怕瞿涯不厉而威的慑迫。 青鸢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神:“不用怕,世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夏蝉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哪里不是,他眼神冷冷一扫,分明比洪水猛兽还叫人胆颤。 瞿涯懒得与小丫头计较尊卑,再说,她是在替青鸢着想,为此,他欣慰还来不及,何至于去为难人? “放心,我带她走不是叫她去陪我受罪的,纵使边地环境恶劣,我也会叫她舒舒服服。” 没想到世子会认真回她的话。 夏蝉吃下定心丸,总算好受了一些。 北上的具体事宜,青鸢没有过多过问,只是毕竟长途跋涉,道曲波折,不管怎么赶路,总少不得辛苦,故而事先她已经提前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然而正式上路前,一辆外观平平,内里却暖烘华丽,装潢摆设俱全的马车,乍然出现。 青鸢掀开车帘打量半响,里面正点着一盏烛灯,昏黄光线照应,摆放在车厢最深里的一张软榻入目清晰。 “这马车……”青鸢困惑。 瞿涯解释:“我秘密回京之事不可被外人晓,侯府的人更不行,所以,想寻一个靠谱的人脉,帮我弄到一辆合适的马车着实不易,幸好有棠川在,他做事还是有几分靠谱的。” 原来是出自宋公子的手笔。 青鸢又问:“坐马车可能会慢一些,这样会不会耽误世子的归程计划?” 瞿涯:“你不会骑马,坐马车会更舒服些,没事,其他的我都有数。” 青鸢点点头没再多言,与夏蝉挥手作别后,被瞿涯扶上马车。 虽说昨日白间她一直在沉眠补觉,但昨夜与前夜,她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该休息的时候得不到休息,还被人成瘾地驾御,无度地索取,体力早早耗费殆尽,故而才刚上车没多久,青鸢便忍不住头脑发昏,眼皮加沉,紧接身子一晃,自然歪头倒在瞿涯肩上,安稳睡去了。 “鸢儿?” 瞿涯试探唤她两声,没反应,睡得可真快。 他放轻动作,将座位一旁的披风伸手拽过来,慢慢搭在青鸢肩头,唯恐她受了寒。 之后,又低声吩咐前面驾车的影卫,将马车驾得再稳当些,别颠颠晃晃。 影卫领命,全神贯注,驾着马车冲进前方茫茫的黑雾之中。 这一觉,青鸢睡得格外安稳,雷打不动的那种沉。 大概是先前那一天两夜的折腾过于熬人,她浑浑噩噩的被人摆弄,四肢都快被压散架,到最后都不是力竭了,而是几近昏厥。房事激烈做到要昏厥的程度,简直是闻所未闻,青鸢想去取取经找捷径,叫自己少受点苦,都不知道可以问谁。 没有任何巧招,她都是自己挨挺过来的,好不容易得了能休歇的空闲,青鸢根本顾不得自己当下在哪,去向何方,只想眼睛一闭,先把觉睡足了再说。 正因为乏累到极点,她睡觉时全程未感受到马车赶路的上下颠簸,睡意丝毫未受影响,直至再睁眼时,忽的发觉天光已然大亮。 不知眼下是几时。 青鸢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左右环视一圈,一时只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 “醒了?” 磁沉的声音自身旁传来,青鸢回神,循声看去,见是瞿涯正含笑看着她,精气神饱满,且神采奕奕,半分不见赶路的倦怠疲惫。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青鸢目露怔然,显然有些睡懵了。 瞿涯扶她坐起来,靠稳车厢,回道:“你睡了四个多时辰,现在正好到午时用餐时间,我刚没敢叫醒你,怕你没睡好,醒了会不舒服,没想到你却突然自己醒了,是饿了吗?” 问完,瞿涯留意到青鸢发干泛白的嘴唇,立刻为她倒了杯热茶。 车厢内自带的茶具分外精美,玉盏剔透,边沿釉着金边,他将杯子倒得快满,余光瞥到青鸢自觉伸过来的手,他笑了笑,笑着忽略,而后抬起茶杯,伸手过去示意要喂她喝。 青鸢一愣,还是不习惯被眼前这位天之骄子,屈尊纡贵地伺候。 她立刻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说完准备去接。 瞿涯避过她的手,就是执意要喂,还说:“夏蝉临行前不是特意交代我,要我伺候好她家姑娘嘛,这才刚走几个时辰,我难道就要忘记这番叮嘱?” 青鸢忙纠正他:“你别故意歪曲啊,夏蝉只是叫你照顾我,没说让你……伺候我,这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瞿涯漫不经心的:“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意思,叫你舒服的意思。” 青鸢无可反驳,只觉这话更有歧义。 她嗓子当下正干得厉害,懒得与瞿涯再费口舌,不想纠缠,只好选择妥协。 “随你吧。” 瞿涯笑笑,稍微往前凑近一些,手腕抬起茶瓯,顺着青鸢仰脖的角度,缓缓倾斜。 青鸢一口一口咽下去,觉得不够,又向他讨第二杯。 “怎么渴成这样?” “一直没顾得上喝水。” 瞿涯想到什么,故作好心地低声帮她补充:“也出了不少,光我掌心就掬了不止三捧,更不必说锦缛上的洇痕,你的给了我,我比你多饮下那些,难怪没有似你这般渴急。” 说完,他便又尽心尽力地抬手喂给青鸢第二杯。 青鸢听了他那不正经的话,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耻得不行。 尤其顾忌着影卫在前,青鸢紧张瞪他一眼道:“出门在外,不止你我,你不许总说这种话来逗我。” 瞿涯不以为意:“我压低了声,除了你我,谁听得见?” 青鸢有所坚持:“那也不行,不准!” 瞿涯依她,不与她争执这个:“好好,听你的,放心喝吧,是不是饿了?” 青鸢这才勉为其难的,又被他伺候着再饮下一杯。 她解了渴,双手落在瘪瘪的腹部上摸了摸,点头道:“是有些饿了。” 瞿涯教训的口吻:“不饿才怪,自我见了你,一共才看你吃过一回饱饭,这样可不行。” 青鸢挺挺胸脯,实在不服气了,只是气势虽足,声音却不敢放肆张扬:“这个要怪谁!是谁霸着我不分昼夜地胡来?我被你折腾得几次都快昏过去了,哪还有吃饭的胃口。” 瞿涯倒是愿意立正接受挨打,态度一转,柔和许多:“是我不好,现在睡饱了,总恢复了几分胃口吧?方才路过驿站填补给时未叫你,饭菜都备在车厢里了,眼下应当还温乎着,多吃一些补补体力。” 青鸢勉强点了头,她在一边擦手,瞿涯很快帮她把饭菜都摆到榻上矮几。 刚动筷吃了两口,青鸢小声着犹豫问:“那个……到达下一个驿站,要等到什么时候?” 北上这一路,各地的地形地图都印在瞿涯脑袋里了。 他略微想了想,回道:“还有些距离,大致需一个多时辰吧。” 一个多时辰…… 未免太久了些。 青鸢表情别扭着,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瞿涯看着她,打量了两眼,很快猜到她在纠结什么。 “是想如厕吗?”他一本正经问。 闻言,青鸢夹菜动作一僵,莫名觉得好生羞耻,脸颊连带耳尖都慢慢红了起来。 她下意识摇头否认,可又不想一直忍得难受,于是摇了两下后,僵硬地重新点了点头。 瞿涯不留情地笑出了声,调侃问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说就好。再者,何必非去驿站呢,就近找个无人处避过视线不就好了?” 青鸢才不肯,她刚刚都掀开车帘看过了,一路过去,道路两旁一片空旷,别说茂密树林,就是矮灌丛都少见,根本就不能完全遮挡。 “我不要。”她态度坚决,越看瞿涯的笑脸越来气,恼着说起气话来,“你再出馊主意,我就不陪你北上了,你直接安排影卫送我回去吧!” 瞿涯听不得她反悔,将人一把拉过来坐到他腿上,掌心贴覆游走,最后落在青鸢的小腹上。 他轻揉了两下,没用力,口吻淡淡的:“威胁我?” 青鸢哼声嘴硬,气势却不自觉弱了下来:“谁让你不好好帮我想办法的。” “我好好想了。”瞿涯边说,便掌心微用力,试着往下压,然后眼睁睁看着青鸢脸膛上更明显的涨红起来,双腿更霎时夹紧,脆弱得不堪一击,“是鸢儿总不满意。” “不要压!”她本来就急,这样弄她,根本控制不住的。 瞿涯混坏地弯唇,幽幽说:“等不到去驿站,车外又不行,哥哥不帮你,还能怎么办?” “怎,怎么帮?”青鸢怔住,脑袋一片空白。 瞿涯抬手,指了指自己,启齿含着深意:“容你造次,鸢儿敢不敢,以下犯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影卫解开马身上的绑束, 牵着去稍远些的河边洇马。 车厢里只余他们两个,瞿涯眼神深晦地继续鼓励她:“我心甘情愿,你怕什么?” 说着, 再进一步帮她解开腰上系带,面上露出虔诚神态, 越凑越近。 青鸢只觉腰身一松,抬眼看时, 浅绿色的金丝缎带已经被他随意把玩在指尖了。 眼见事态发展将要不可控,她瞬间慌乱奓毛,边啐边恼地推开瞿涯按在她腹上作乱的手掌, 警惕地合紧双腿, 再往侧旁挪身, 只想离瞿涯远一些。 “世子说什么胡话。”青鸢耳尖挂血, 看都不敢看他。 瞿涯抬起缠着细带的手,一把抓住青鸢白皙的脚踝, 方才为了叫她赶路时能睡得舒服, 他早将她鞋袜褪了, 眼下再一拉扯,轻松顺着她的裙角施力拽下几寸,浑圆香肩随之露出。 青鸢眼见裙子要被他扯落, 大惊失色, 小腿乱蹬, 退无可退。 “你, 你快下去,车厢里好像有铜壶,我自己解决后会处理干净,你下去离远些。” “鸢儿不肯用我?” 用他…… 这是什么话! 尤其从堂堂尊贵世子口中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又像什么话? 青鸢脸膛乍然红如熟柿,心头慌跳不止,不知道他突然发的什么疯。 “不觉得很恶心吗?”她没忍住,小声喃喃。 瞿涯单手斜撑着头,微微歪身,不紧不慢反问她:“那先前吃我的,鸢儿觉得恶心了?” 他面不改色地问她这种话!青鸢完全招架不住。 “那不一样的……那个只能算是世子的趣味,现在说的这个,是明晃晃地侮辱人了。” 瞿涯含笑,深深看着她:“我不觉得被侮辱,更何况,这个也算我的趣味。” 青鸢诧异一惊,不可置信,心里偷偷骂了他一句,却又不敢明面挑衅他。 她咬唇坚持道:“那也不行!君子不可受人……胯下之辱,我做不到那样欺负人。” 瞿涯唇角的笑意更深,抬起手背,蹭了蹭青鸢泛红的漂亮脸颊,说道:“真可爱。” 青鸢垂睫偏过脸,心有余悸地避开他的手。 瞿涯:“鸢儿怎么就不明白呢,我爱你各处,还说什么胯下之辱,若真有天被你坐在□□,哪怕是冒犯到我头上去,我都不觉是辱,反而享受都来不及。” 青鸢听不下去,又管不住他的嘴,只好自顾自捂住耳朵,坚决不顺着他的描述去想象。 然而此举还是过于掩耳盗铃了,捂住,心却乱着。 瞿涯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片刻。 眼见她实在憋忍得难受,一直小幅度地轻轻吸气,瞿涯到底心软,没再继续强求,放过她道:“既如此,便算了。” 青鸢听清了,赶紧放下手,急急催促说:“那你快下车。” 瞿涯抬起黑靴,总算配合着有了起身动作。 青鸢坐正,刚准备松一口气,后颈忽的被箍住,紧接专属于瞿涯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闭眼,以为对方来势汹汹是要亲她, 然而瞿涯只是逼近到她眼前,近得不能再近地与她对话:“这回我不自讨没趣了,但是咱们能不能说好,下次不在马车上,避着人时,鸢儿坐我头上来真的辱我一次好不好?” 说完,不等青鸢反应过来抬手打他,瞿涯利索转身,敏捷迅速地越车而下。 “我走远了,听声音听得出来吧,你安心解决,收拾好唤我。” 没人叫他这个时候对她无微不至! 青鸢双手捂在脸上,跺着脚,长长叹了口气。 出了京城后,他就完全一副任意妄为,毫无顾忌的样子,真不知道后面与他在军中的这几个月,该如何与他无间相处。 刚刚他暗指的那些事,既然嘴上说了,心里势必早已经想过。 她先前为他一次次的降底线,这回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再不可轻易纵着他犯浑了。 …… 马车重新上路。 因青鸢醒着,影卫不必如先前那般小心,适当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青鸢掀开厚厚的挡风车帘,一路向北疾驰,朔风愈发寒凛,吹在脸上隐隐的刺痛。 她紧了紧衣襟领口,继续向远眺望,目之所及,丛木愈发稀疏,与城郊灌木成林相比,实在显得荒凉。 车轮辘辘,马蹄笃笃,偶尔还能听到头顶盘旋的寒鸦啼鸣,北方的寂凉感,扑面而来。 青鸢放下车帘,忍不住说:“好在有你相陪作伴,不然一路这样清净,怪叫人害怕的。” 瞿涯拉过她的手,边和气,边掌心搓动着帮她暖过来。 刚刚不过掀开车帘吹了一小会儿的风,手心就这样冰凉了,可见多么弱不经风。 “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一直知道。” 瞿涯弯唇,眉眼柔和着:“算你有良心。放心吧,就算到了军营,我也不会叫你孤单,会有同伴陪着你。” 青鸢诧异:“我的同伴,是谁?” 瞿涯稍微对她卖了个关子:“别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青鸢听得云里雾里,愈发感到好奇,瞿涯缄口不说,她却免不得暗自揣测。 军中严禁女子进入,这是明规,她能混进去完全是主帅背地徇私。 当然,这种事从古至今也不只瞿涯一个主帅将军做过,只要不碍军情正事,主帅身边有随军的美婢伺候也无妨,避着人就是。就算倒霉被发现了,大多数属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冒失去触主帅的霉头? 不过,瞿涯如今处境算是特殊的。 他并非北征军一直以来的主帅,此番被陛下安排空降,明面上算是排挤了祁家人,下面的副将们都多少受过老帅的提携恩惠,对此颇有微词也属人之常情,只不过他们会更认真地盯紧瞿涯,哪怕一点小事也会被无限放大。 这般局面下,她一人被安排进军营已经很冒风险了,哪里来得同伴相陪呢? 并且,依她对瞿涯的了解,他根本不可能派来一个年轻男子守在她身边,若不是青年,或者是年迈长者? 可能性似乎也不太大。 那么,真会还有别的姑娘吗? 青鸢顺着这个方向考虑,脑袋灵光一闪,忽的想到一个人——镇北军庆功宴上舞剑的飒爽女将,邝将军。 邝将军是女子,更是瞿涯信任的得力属下,进军营后,将自己交给邝将军照料,大概是最合适的安排。 可…… 青鸢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沉闷,忍不住胡思乱想了一些,先前在庆功宴上,她其实听到了一些兵将们私底的议论。 有几位不知姓名的军营校尉在角落里闲聊逗趣,期间提到邝将军几句,说她早对世子芳心暗许,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还说他们都是武将名门出身,又门当户对,志向相同,若真能成就好事,可谓一双伉俪璧人。 当时青鸢听到这些话时,心里感触浅浅,而如今再回刍,心境已完全不同,难免介怀。 马车继续向北疾驰,两人一时无话,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风声呼啸。 瞿涯原本正沉吟思虑着前线的军事部署,良久收回思绪后,忽的察觉青鸢脸色不对劲。 似乎明显不愿与他搭话闲聊了,整个人更是闷闷不语,一副饶有心事的模样。 瞿涯忙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认真关询:“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青鸢摇摇头:“没有。” 瞿涯再问:“那是饿了?车里还备了些干粮,但口感估计一般,等咱们到地方再……” 他话还没说完,青鸢出声将他打断,话音一转,问道:“先前庆功宴上舞剑的邝将军,此番是不是也随世子一道出征,戍守在边境?” 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及这个,更意外她会记得邝楚云。 瞿涯压下困惑,如实回:“是,楚云她虽为女子,但从小在军营长大,真正受过沙场的磨砺,有勇有谋,更难得有统领之材,是我得力的手下。” 青鸢没有过多表态,收敛着酸涩情绪说:“世子与邝将军战友情谊深浓。” 这话她克制着没带任何情绪,可敏锐如瞿涯,只打量她两眼,便很快品出异样的端倪。 瞿涯饮了口茶,不动声色启齿:“在军营,我是主帅她是副将,私底下,我将她看作是小妹。楚云年纪不小了,等这次凯旋回京,估计邝将军与将军夫人又要着急忙慌地拉着她参加各种宫宴府宴,趁机挑看优秀郎君了。” 青鸢抬眼看他,不着痕迹地松懈下表情,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她暗自思忖,自己不该胡思乱想的,幸好刚刚没有表现出来,不然叫瞿涯发现,岂非很丢脸? 瞿涯将她的小动作尽数看在眼里,弯了下唇,没有揭穿。 青鸢没忍住,不许他再卖关子了:“那世子方才说有人陪我,究竟是指……” 瞿涯忽的抬手,朝着车窗外指了下,示意她道:“你看下外面。” “啊?” 青鸢反应略迟,瞿涯已经先一步凑过来,伸手帮她掀开车帘。 循着他的动作,青鸢视线凝去,马车不知何时驶离了官道,竟行至有人家出入的地方。 “这是何地?” 她话音刚问出,马车正巧也在这时放慢了速度,缓缓停靠下,车窗正对的视线落在一户气派庄院的门口,门上牌匾洋洋洒洒书着「芷苓山庄」四个大字。 瞿涯的解释跟在后:“芷苓山庄的庄主童秣,是黎国有名的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游医,此番我诚意邀他随我北上随军,暂时屈尊为驻营军医,她的女儿童乔也会女扮男装一同跟去历练,童乔与你年岁相当,今后在军营,你便与这位小医仙为伴,如此也不会再孤单。” 青鸢眨眨眼:“所以世子的意思是,要我扮成芷苓山庄的人,再浑进军营?” 这个“浑”字,听得瞿涯不禁莞尔。 他笑了笑,抬手点了下青鸢的下巴,回答:“正是,还要你与童乔一样,女扮男装。” 如此,真是处处妥善了。 青鸢先前算是答应得冲动,后来清醒时,一路上都在战战兢兢,生怕会出意外变故,更忧惧刚一进营就被有心者发现,大做文章,祸事千里传到阿娘耳里,激起轩然大波。 为此,她还费尽心思琢磨了各种法子,只为更加周全,然而每一种都有各自的疏漏。 瞿涯所言的处理办法,比她先前苦思冥想的那些都更谨慎合理。 伴作军医随从进营,真的毫不显突兀。 这是正式进营前,青鸢吃下的最大的一颗定心丸,先前的愁虑总算一一安落。 由此,她更加相信瞿涯先前保证的,不管任何事,他都会想在她之前。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稍微剧透下,小医女也有自己的cp哦~也很好吃的那种。(男的未登场) 第58章 第58章 他们正说到这儿, 芷苓山庄的管事从院内快步匆匆地出来相迎。 对方是个着灰袍的老者,躬身站在车前,态度毕恭毕敬, 嘴上说着什么公子罕见莅临,山庄上下蓬荜生辉的场面话, 似乎对瞿涯的到来并不意外。 青鸢敏锐心想,管事的敬称瞿涯为公子, 但其态度明显更显敬畏些,应是知悉他的真正身份,故意唤作公子, 是为帮忙掩饰行踪, 周到得很。 瞿涯先下车, 与管事的交代了两句, 而后回头唤了青鸢一声,走近车前扶她下来。 管事的见了青鸢的面, 略微颔首示意, 青鸢施然回了一礼。 两人通过一扇乌木大门, 被引带进山庄内院。拐过穿堂,入目便是一方青石影壁,壁上刻着《本草图经》里的药草图谱, 一路上经过的园圃更遍植着白芷、苍术, 有风拂来, 清苦的药香味混着竹韵, 浅浅漫过鼻尖。 管事步子不疾不徐,一路将两人引至主院的静息堂,庄主童秣与庄主女儿童乔早早等在里面,看到瞿涯到来, 忙不敢怠慢地起身行礼。 冲瞿涯见过礼后,两人又一同看向青鸢,准备再行一礼。 青鸢下意识推了推瞿涯的手臂,想叫他阻了,自己身份正处尴尬,既不是他的属下,也并非他的内眷,如此与他受一样的礼,怎么想都是不合适的。 瞿涯却无动于衷,等他们冲青鸢正正经经躬完身,敬意到位,这才示意抬了手。 “庄主免礼,咱们私下见面,只当是老相识叙旧,不必如此。” 童庄主却认真道:“官是官,民是民,世子身份尊贵,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 瞿涯略颔首,不再客套,落坐主位,青鸢安静陪在他身边,听他们慢慢叙话。 “庄主这个年纪,本该舒舒服服颐养天年,眼下却要因我之请,远赴苦寒边地受罪,实在是辛苦了。此番对战北炎国,是陛下忍无可忍后的决策,且北炎人生性狡猾,擅用诡计,与之长久纠缠并非上策,必须寻到一招制胜的机会,方能蛇打七寸,切敌要害。为此,少不得需要庄主助力我军。” 童庄主立刻正色表态:“世子说的哪里话,更何需与芷苓山庄客气?几年前,山庄附近几个村镇突发瘟疫,形势蔓延不可控,芷苓山庄应急收下大批染疫的病人,然而后来却因一味珍稀药材断缺,差点误了几百号人的性命。 那一次情形凶险,多亏了世子怀世仁义,知晓疫情严峻,应急帮我们破例打开西关口,亲自带这亲兵乔装成寻常商人,从西邑国商贩那里替我们寻来救命的药材。正因世子一番善举,才保住了周围城镇几百口的性命,这其中有我们的亲人、朋友、同窗……整个芷苓山庄上下,都是心甘情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童庄主说到最后,情绪起伏激动,眼眶更是不忍热切。 瞿涯轻松的口吻回应说:“当初不过举手之劳,不值得庄主见我一面便谢我一次。” 童庄主由衷:“这份情,老夫谢一辈子都不够。试问,老夫我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一辈子能不能叫一百位岌危的患者起死回生?大概不能,就算华佗在世,恐怕也没这样的妙手。如果当初真因芷苓山庄的缺药过失,导致几百个乡亲殒命,那芷苓山庄的招牌从此也不必再挂,老夫也没脸再继续打着招牌行医救人了。” 童乔姑娘闻言也十分有感触,在旁鼓起勇气,附和父亲之言:“世子之恩情难以报答,如今正好有需要用到我们芷苓山庄之处,我等定然责无旁贷,竭心尽力相助世子。” 瞿涯:“庄主与小姐都是仁心医者,有你们在军营里救死扶伤,是北征军将士们之幸,我也更能放心。” 青鸢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默默消化着内容。 瞿涯开关运药救人之事,她先前从未有过耳闻,方才从童庄主口中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暗中奔忙了这么多,并以一人之力救下百口性命,这样的好事却在京城没有丝毫传播。 青鸢心中对瞿涯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还记得当初两人交心时,他坦言自己就是陛下制衡权臣的一枚落在前朝的棋子,也看得清楚自己在棋盘上究竟属于哪个位置,但是没关系,他根本不在乎,不管棋盘怎么变幻,他追求的始终只是手执利刃,戍卫边境,守护国土。 几人喝下一壶热茶后,童庄主主动向青鸢引荐自己的女儿:“鸢姑娘,这是小女童乔,从小随我尝草学医,本事不多,但也侥幸救过几人性命,前几年独自四处云游,经了历练,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等进了军营,你便与小女为伴,两个姑娘家互相照顾着也方便,若是对行医救人感兴趣,也可趁机会学一些,就是免不得要受一番辛苦。” 青鸢与童乔目光对上,两人互相颔首致意,青鸢主动冲其笑了笑。 童姑娘的长相特别合青鸢的眼缘,漂亮,却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一双杏眼漉漉流动着似水的温柔,衣衫又素淡,给人一种温婉安宁的舒适感。 青鸢先开口:“童庄主谦虚了,早闻童姑娘是远近闻名的小医仙,救人性命又怎会是侥幸呢?我既然以芷苓山庄学徒的身份进军营,确实不可连个草药都识不全,如此还要麻烦童姑娘对我多行指教。” 童庄主爽朗笑了两声。 童乔接过话,回应道:“不敢当,原本因要女扮男装乔装进军营一事,我忐忑了数日,后来才知晓原来还有鸢姑娘同行,我惴惴的一颗心总算能安落,幸好有你为伴。” 青鸢忙也说:“是啊,我也这样觉得的,幸好有你在,叫我安心许多。” 童乔又关询:“姑娘从京城一路昼夜不歇地坐车而来,身体是不是都快吃不消了?世子与爹爹已计划明早上路,今晚姑娘就在山庄里好好休息,等一会儿吃过晚饭,我叫婢女给你送些我自己调制的沐浴精油,既护肤又安眠,保准你能歇过来精神。” 果然,还是女子更懂女子。 青鸢现在虽然的确又累又饿,但是好不容易下了马车,她更需要的不是抓紧填饱肚子,而是畅畅快快地沐浴一次,梳洗干净。 往后继续乘车向北,天气愈发凛寒,赶路更加辛辞,哪怕到了军营也是各种的不方便,哪还能有日日轻松沐浴的日子。 青鸢接受好意,很是感激:“童姑娘有心了。” 童乔莞尔一笑,冲她点了点头:“鸢姑娘客气。” 两人的气场明显很合,聊得也分外投机,互相欣赏,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后面该用晚膳,童庄主待客热情,又格外敬着瞿涯,准备的一桌饭菜珍馐十分丰盛。 青鸢的胃口也比平日更好,大概是费了体力,急需补足,她吃下满满一碗的饭,还有瞿涯不时亲自给她夹来的荤食。 晚膳吃到尾声,瞿涯与童庄主说完话,转头看到青鸢正与童乔聊得笑语嫣然,花枝招展。 他顿了顿,打断说:“尽早歇息吧,明日大家还要早起赶路。” 童庄主也适时给女儿使眼色:“是啊,今天都早些歇下吧。” 童乔不敢不敬瞿涯,赶紧抿嘴垂下头去,收敛笑容,没了方才的轻松。 瞿涯并无顾忌地拉起青鸢的手,在几道目光齐齐相送下,径自带她离开:“我们先走。” 青鸢脸色不禁有些讪讪,安抚地看了童乔一眼后,她任由着瞿涯牵着,在山庄仆婢的引路下,朝着今晚要安歇的房间走去。 是一间卧房。 青鸢进屋环视一圈,看着最里面的唯一的一张软榻,小声询问:“这是世子交代的吗?” 瞿涯实话道:“我没明说什么,大概是他们私下揣测了我的心意,而后自己决定的。” 青鸢忍不住胡思乱想,闷闷开口:“童庄主与童乔姑娘或许都认为我是世子的侍婢,要暖床的那种。” 瞿涯看了她一眼,将人拦腰往怀里一送,紧贴着她说:“随便的暖床丫头可不会被我费尽心思坚持带到军营,还冒着被陛下处分的风险,值得吗?” 青鸢问:“带我来就值得?” 瞿涯点头:“很值。” 青鸢还是觉得不舒服,抬手用力,想要推开他,对方却如一座山般重重压覆着,根本挪移不得毫寸。 她干脆收了力道,哼声嗔怨说:“世子骗人,明明你想的那种事,与别人做也是一样的,根本没什么不同,都能叫你得畅快。” “胡说什么,怎会一样?”瞿涯蹙眉,真觉得青鸢又欠教训,他沉眸忍下脾气,耐心与她解释,“我先前的确不清楚为何,每次你这样含嗔地看着我,或怨或求,我都忍不住腹下生躁,就想立刻扒光你的衣服,让我操到爽。这是征服欲还是占有欲作祟,我分不清,但先前影卫抓过不少女细作,她们用类似这样的眼神勾引我时,我只觉得恶心厌烦。后来我终于想通,不是用这样的眼神就能轻易招弄我,而是人不同。还有,我们当初初遇的那一面,正因为是你,我才念念不忘多年,这就是你与别人对我而言的不同,懂了吗?” 青鸢听他没停顿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微怔住,半响没有回话。 脸颊却并不由的再次微微发红,谁叫他又说那样气恼人的粗话。 瞿涯重新再开口,气势不减,逼问她:“那你呢,做时的感受如何?是觉得被我上或者被别的男人……根本没区别吗?反正伺候好你就行了?青鸢,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了再说。” 青鸢下意识否认:“不,不是。” 瞿涯捏抬起她的下巴追问:“不是什么?” 青鸢偏过脸去,犹犹豫豫地:“当然有区别,若换做别人,我,我……” 两人粗沉的呼吸交缠着,彼此的身子相贴得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瞿涯阖眸吻了吻青鸢的额头,声音沉沉蛊惑:“说完整,换作别人当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鸢被他逼得无退路。 她干脆一股脑地倾诉出真心话来,胸腔情绪更难免有起伏:“若是别人,我岂会那般无所谓地与他做完情爱交易后,又忍不住地交付真心?我不是没脑子,更不是随便轻佻!是世子步步紧逼,我亦身不由己地深陷……” 闻言,瞿涯深深叹了口气,再不愿去纠结了。 他搂着她,紧搂,爱不释手:“乖乖,这些话你该早与我说的,我实在爱听你这样讲,讲我对你而言有多特别。你是我的唯一,而我只求你把我放在心上,我们开始得不算愉快,我吓过你,凶过你,更甚冷言冷语过,这些,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你是我心间的珍宝,不要再用那些妄自菲薄的话来轻视自己,也顺便刺痛我,好不好?” 青鸢并不知道,当她说出“情爱交易”四个字时,瞿涯的心脏是感觉被人狠狠揪痛了的。 然而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这是死结,他能做的挽回,只有余生弥补。 青鸢心头的怅然散去不少,她轻语道:“是我胡思乱想了,我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对我好,对我的真心,只是……” 只是两人那样的开始,到底叫她总是缺少份被正大光明爱着的底气。 瞿涯心疼又懊悔,喘了口气,认真言道:“话要说清楚,事情也要做完整。要想永远解开你心里的这个结,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我明正言顺地娶你做我的正妻,不是什么暖房丫头,外室或者侧室,是真正的结发妻。” “最多半年,等战事一结束,我回京便请陛下赐婚,再等一等我。” 青鸢点头,相信他,她一直都信的:“好。” 瞿涯情动,双臂抱起她吻得激烈,彼此舌头深意缠绵得涎水都漏溢出来。 正要折腾去榻上,青鸢反应过来回神,忙伸手推拒他肩头道:“等一等,我要先沐浴,赶了一天又近半夜的车,我都快臭死了。” 瞿涯不想忍,不放人。 青鸢没办法只得先哄住他:“先前在路上,世子提的那个要求,要我寻空……辱一辱你,等沐浴干净了,我就照做如何?” 瞿涯错愕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眯着眼,箍着青鸢盈盈的腰肢,确认问:“真敢冒犯到我头上去?” 青鸢恃宠而骄,带着几分深意,眼神勾连着回:“只看世子许不许吧。” 闻言,瞿涯瞬间躁得难受,眼底都快要生火:“坐我头上放肆,哥哥只许你一个造次。” 作者有话说: 柿子老早就想被坐脸了吧! 第59章 第59章 童乔姑娘贴心唤身边伺候的丫头, 给青鸢送去自调的沐浴精油,还有舒服的薄绸睡衣。 青鸢一一收下,道了感谢。 人走后, 青鸢独自走进浴房,褪下薄衫遮挡, 露出一片晃目的玉肌袒雪,又摆着细腰一搦, 缓缓浸泡进水里。 她半阖着眸,靠着桶壁,身呈放松姿态。 鼻息间不时浅嗅到精油入水而外溢的甜香, 浑身舒快, 只觉惬意。 白日赶了那么久的路, 舟车劳顿, 加之后半程一路颠簸加剧,她身子骨都快被颠得散了架, 有了鲜明对比, 更觉入水浸润的那一刻是多么的享受。 美人肌肤嫩润如凝脂, 青鸢慵懒抬起手臂,掬了一捧水,而后自肩颈缓缓淋洒, 水流顺着锁骨向下最终全部汇进了幽幽壑谷, 水波晃荡, 掩不住那里饱满的波涛。 青鸢垂下目光, 视线落在自己的傲人之处,不禁沉吟着陷入苦恼。 心头作想,若是日后女扮男装潜进军营,势必要做好完美伪装, 不然她身子如此丰腴,与男子一马平川的胸膛差得太多,岂非被看一眼便要露馅? 一定要谨慎多裹几层,牢牢束紧才好。 浴房里,雾气越积越浓,氤氲的氛围不断催发着人的困意。 青鸢在里面泡得太久,又泡得太舒服,没忍住耷拉下眼皮,倦意难掩。 她身子渐渐无力倚靠,正要歪斜一滑,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手,稳稳摁在她的两侧肩头,助她稳回了腰身。 “要睡就回榻上睡,这样闭上眼也不怕溺水危险?万一被呛到了怎么办?” 声音沉沉,带着关怀与责备。 青鸢回过神,慢半拍地转过头,眨眨眼看着瞿涯,问:“你洗好了?” 瞿涯身上只着一件中衣,领口敞得有些大,额前的发丝挂着水,半干未干的状态,水滴坠下,顺着胸口滑进去,无声无息的。 她目光偏移开,忍着脸热。 瞿涯双手搭在她肩颈上,顺便帮她揉了揉肩放松,边动作时,边回话:“我简单冲洗,当然快,哪如你这般的会精致享受,浴桶里又放精油又撒花瓣的,还嫌自己身上不够香?” 青鸢喃喃轻语:“不是我要求的,是童姑娘叫人一并给我送来的,对方盛情难却,我只好接受心意。” 瞿涯问:“她能入你的眼?” 青鸢点头,由衷:“童姑娘很好。” 瞿涯轻笑一声:“也罢,如此我便安了心,原本我还担忧,若是你们相处不来,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女子能带进营里陪你了。” 想到什么,瞿涯浪荡一挑眉,忽的故意道了句:“我想,你大概也不愿叫楚云看顾你。” 这种时候,他非要提什么邝将军? 青鸢回头瞪他一眼,气恼他明知自己的心事,还故意调侃她暗戳戳的醋意。 于是当即拍掉他揉捏自己肩膀的手,避着他挪移到浴桶另一侧,不再理他,也不许他碰。 瞿涯双手顺势撑在桶壁上,身子慢慢伏低,眯起眼,直勾勾盯着她:“脾气真是见长。” 青鸢哼声回怼:“是你先烦人的。” 瞿涯把手探进水里,故意捧水往前一扬,不少洒到青鸢脸上,他得逞一笑。 青鸢猝不及防,躲避不及,反应过来后不甘示弱,双手翻扬着迅速回击,水花当即飞溅得到处都是,瞿涯的上半身也被浇得洇湿了大半。 瞿涯垂着头,长睫滴水,不仅没怨她,更没有再拍水反击。 他抬手往脸上一抹,而后逼视着睨下目光,牢牢锁住青鸢的眼。 相互注视下,一个心生怯意,另一个则慢条斯理脱下一半洇湿的上衣,随手丢到地上。 青鸢偏过眼,忍不住缩身想往水下藏,肩头很快浸入水面,她浑身只剩脖子以上露出。 瞿涯朝她走来,气场强大,步步笼罩。 青鸢正准备要说什么,可已经来不及,瞿涯一把箍上她的手臂,轻松往上拉拽,再趁她慌乱之际,臂弯一伸,将她从浴桶里拦腰抱起。 乍然腾空,水声哗啦。 瞿涯随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拽来一条软缎,随意裹在青鸢身上,抱着她迈步就往寝屋去。 青鸢在他怀里并不老实,小腿不停乱蹬着,嘴上嚷嚷:“放我下去,我还没有洗完!” 瞿涯当然不放,回他道:“再泡下去,皮子都要泡皱了。” “那也是我愿意。” “乖些。” 青鸢娇娇一哼,不配合,又使坏地往瞿涯胸口上拧。 然而瞿涯一介武将,胸肌邦硬,非但拧不动,她自己的手指反被硌得生疼。 费力不讨好的事,她才不干呢。 青鸢嫌弃地松开手,不解气,干脆环着他的脖子,低首凑过去直接往他肩膀上咬,因着没隔衣物,她牙齿的尖利全部招呼到瞿涯身上,半点不留情。 瞿涯吃痛一嘶,报复地往她臀上抓了抓,青鸢喊痛喘叫,在他掌心上愈发不老实。 床榻边,石榴红色的帷帐层叠着垂下,床檐坠着的赤金铃儿也因床架的晃动发出轻响,青鸢被瞿涯扑在身下,迎着对方饿狼扑食一般的汹汹眼神,简直无力招架。 她瞬间服软扮乖:“停停停,休战,世子别再闹我了。” 瞿涯箍着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完全居高临下的姿态:“泼我一身水的事,怎么扯平?” 青鸢手腕轻挣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控诉瞪着他:“是你先泼我的。” 她身上本就只虚裹着一层薄纱,说话间,曼妙的身姿隔着轻薄纱缎时隐时现,这光景,勾得人眼热腹燥,气血猛冲。 瞿涯没有耐心继续与她争辩输赢,当下只想讨债:“答应我的事,到我头上造次一番,还敢不敢了?” 青鸢心跳慌慌,先前冲动之下说的招惹之言,现在冷静下来回想,实在耻得厉害。 更想不通,那么……奇怪的事,他为何如此热衷尝试。 青鸢支支吾吾:“我,我其实身子有些乏累了,刚刚你也看到,我洗澡时都差点直接睡过去,真的困得不行了。” 瞿涯看穿她:“所以是怕了,要反悔?” 青鸢嘴硬,试图无理搅三分:“才没有怕,就是下次或者改天嘛,又不一定非得……” 她话音没说完,全部化成了慌乱的尖叫,谁能想到瞿涯执行力如此之强,居然听都不听她的迂回策略,直接付诸于行动——双手强势掰开她的腿,膝盖顶上,他没将她身上的薄纱完全拽落,就是要她保持眼下这般虽有一层遮挡,却又不堪遮体的香艳状态,如此才最为妩媚风情。 “先前答应时,鸢儿可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怎么事到临头,又要当胆小鬼了?” “不是,不是,我还没准备好,我……” 瞿涯弯唇一笑,笑得蛊人,又危险:“无需你做什么准备,驾驭我即可。” 青鸢耳垂滴血,简直不敢听。 后续发生的那些事,青鸢完全处于被动的迷茫状态,她只能双手扶着床榻最靠里的那面墙壁,以此借力得支撑。双膝大概是跪着的姿态,但又跪得不实,因为此刻她正坐着什么,而那处恰好承担了她更多的身体重量。 她忍不住去想,被自己压得那么实在,他的口鼻究竟还能不能在下面顺畅地呼吸? 大概是能的吧。 不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都快到失魂程度,瞿涯又怎么能一直坚持憋气,吮舔不休? “鸢儿抖什么?” “……我想不明白世子,为何要自讨苦吃,甘愿受这样的辱没。” 瞿涯在下面笑,灼热的呼气尽数打在青鸢身上,她便抖得更厉害,给他的自然也更多。 “因为是你,这便算不得辱。” “有何不同?自古就有君子不受胯下之辱的说法,不管男女老少,这样做都不尊重人,更何况,世子本就生来尊贵,谁能随便冒犯到你头上去,还是以这般不堪入目的姿态。” 瞿涯舔舔唇,觉得青鸢真是可爱极了。 明明受欺负,又被占尽便宜的人是她,竟还单纯地一心为他着想,觉得此举辱没了他的身份。 他干脆顺着她说,故意逗她:“这么说……也有道理。那鸢儿现在这样不仅姿态辱我,还不停在我面上放肆浇湿,如此僭越尊卑,实在可恶得紧,一定得重重罚你才是!” 青鸢赶紧解释:“我是受迫的,是世子坚持如此,我本不愿这样。很难受,也很奇怪,我从来没这样试过,感觉想去如厕,世子先放了我,求你了。” “就在这儿。”瞿涯步步引导。 青鸢没听懂,此刻的她经历着起起伏伏,脑袋都快锈住:“什么?” 瞿涯刻意向上吹了口气:“还没感受到吗?我在,放心给我。” 青鸢恍惚了瞬,反应过来什么,摇头不肯,坚决不同意。 然而她已经来不及逃了,一股强大的吮吸力瞬间席卷,自下到上,战栗感直麻到她头顶上去。 她叫出声来,泣涕涟涟,近乎昏晕。 …… 翌日天还没亮,众人自芷苓山庄按时向北出发。 青鸢困倦不行,早晨被匆匆忙忙叫起来时,头脑都还不清醒,迷迷糊糊被扶着上了车,连声招呼都没顾得上与童庄主和童姑娘打,就伴着耳边的车轮辚辚声,直接睡了过去。 再醒,天光已然大亮。 青鸢环顾车厢四面,看到童乔姑娘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此刻正支着手肘,闭目休歇,不知睡没睡着。 她不敢打扰,动作轻轻,坐起身来掀开车帘往外看。 入目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荒原,没有半分葳蕤的绿意,甚至比来时路更显萧瑟。 冬日的北地本就如此,注定无法摆脱冷寂、苦寒这样的冰冷字眼。 青鸢放下车帘,刚回过头,就发觉童乔姑娘眼睫颤颤,似有醒来的迹象。 对方缓缓睁开眼,两人对上目光,童乔先说:“你睡了一路,终于醒啦。” 青鸢有些面色讪讪,点点头,找了个体面说辞:“大概是我认床吧,昨日在山庄竟然有些难以入眠,直到后半夜才睡过去,奈何今日又要早起,实在困倦。” 童乔疑了声:“按理说不应该呀,我叫婢子给姑娘送过去的安神精油,沐浴时泡过了,应该会很容易安眠,姑娘近来莫不是思虑过甚,这才叫我调制的安眠精油也失了效。” 对方给出台阶,青鸢自然赶紧迈下。 她顺着说:“我近来是一直惦记着我在京城的家人,或许是因为这个才难眠的吧。” “那就对了,睡前一定别想那么多。”童乔热心给她出主意,“不过白日思虑大多是没事的,你若实在想念家人,可以白天给他们写信,这样就不会影响晚上的睡眠了。” 青鸢听劝,半开玩笑地笑着回:“好,我都听小医仙的。” 童乔脸一红,忙摆手:“别这样唤我,实在当不起的。” 两人正说到这儿,前面驾车的影卫忽的轻咳一声,敲了敲门板,问询道:“两位姑娘,世子在前问话,前面即将路过一个茶摊,姑娘们要不要下车方便?” 童乔压低声音对青鸢道:“我一路上故意没怎么喝水,现下没感觉,鸢姑娘呢?” 青鸢一怔,神色莫名闪过一声赧然的不自在,说话也不流畅了:“我,我……” 童乔笑笑:“姑娘怎么了,慌张什么?不过是问问我们要不要下车方便,出门在外,咱们虽是姑娘家,但也没必要因为这个羞的。” 童乔当然不懂青鸢此刻的羞与耻。 瞿涯的询问,叫她又不禁联想至昨晚的一晌荒靡,又哪里只是出门在外方不方便的事? 他先前看向她的目光,其实很多时候都含着要将她吞吃的深深意味,但青鸢从没想过,真有一天,他会将“吞了她”付诸于实际行动。 原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如今却那般虔诚地伏低头颅,甘愿在下,甚至后面不愿仅止于接受,而是主动吮求,引她滴落。 画面湿黏,不堪回首。 青鸢再次摇头回:“我知道,是我不想方便。” 童乔便替她一道答复了影卫。 外面,瞿涯身姿修挺高骑马上,不时回头去看跟在后面的马车。 隔着门帘,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却又忍不住再三回首,就怕青鸢醒来后会忍不住羞哭。 昨晚他都对她做了什么,心里一清二楚。 只是眼下碍于有童庄主和童姑娘同行,他无法立刻安慰在她身侧,内心不免焦灼。 目光向前,一路平坦。 他思绪不受控制地外散,与青鸢默契地一同想到了昨晚。 到最后时,他其实有留意仔细去看,水光潋滟间,他好似在捧吃一块熟烂桃肉。 他该忍下的,不该这么早就暴露本性地吓到她。 可是,到底身不由己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又享受到了,该素素你了! 第60章 第60章 车队在茶摊稍作歇息。 青鸢与童乔下车后只是歇歇脚, 略微活动了活动筋骨,谁也没避人去摊后如厕方便。 后面车程继续,直至深夜到达驿站, 一行人今夜将在驿站停脚,顺便充足补给。 饭后, 瞿涯安排青鸢与童乔住在一间房里,提前作适应, 一夜过去,青鸢难得在无人扰的情况下一觉睡得安稳。 翌日醒来,倦乏全消, 精神头更是足多了。 重新坐上车, 童乔看着青鸢面如桃色相映红, 笑着说:“是不是昨日我说的法子有用, 睡前少些思虑,就能入眠轻易些?鸢姑娘今日的面色看着多好, 我记得昨晚我还没睡着呢, 姑娘这边的气息已经呼匀称了。” 青鸢讪讪作想, 其实不是她思虑少了,而是没与瞿涯同房,避开了被他无止休的折腾。 但心里话可说不得, 青鸢嘴上应着:“是啊, 对亏了童姑娘指教。” 童乔不觉有异, 含蓄摆摆手, 不好意思道:“不过就是张嘴提醒一下的事,鸢儿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且不用与我那般客气,以后姑娘叫我童乔或者乔乔就好了。” 青鸢想了想, 顺势说:“那童姑娘今后也改口唤我鸢儿就行,这样听得更亲切些。” 童乔却有些迟疑:“这个……不太好吧,鸢姑娘毕竟是世子的内眷,我这样随便唤你,是不是有些僭越啊?” 青鸢一愣,低声轻轻否认:“我并非世子内眷,如今,并无名分的。” 这话说出,也不知道对方会怎样揣测。 青鸢不自在地低下头去,目光旁落。 童乔困惑眨眨眼,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轻视的意味,只道:“怎么不算是内眷呢?世子都向我爹事先告知过了,姑娘就是他的内人,待世子此番凯旋回京,就会立刻求娶姑娘。只差眼下几个月的功夫罢了,转眼就过去,我们当然拿姑娘当贵人了。” 青鸢闻言诧异,忙追问:“世子还与你们说过这个?” 童乔坦实点头:“当然了,先前传信时世子就明确说清楚了,大概也是担心我们瞎猜,叫姑娘无意间受了冒犯。世子心细,做事周全,更为姑娘考虑得多。” 青鸢喃喃:“原来如此,我并不知这些。” 童乔深意道:“看得出来世子对姑娘的用心,就连出征在外都放心不下地要带在身边,如此情真意切,真令人艳羡啊。” 青鸢脸红红的面露赧意,主动岔开话题道:“那我们便说好,彼此都相称得随意一些,你不必担忧僭不僭越之类的事,我喜欢你唤我亲近些,世子也不会因此对你问责。更何况,等我们正式进了军营,总不能再叫姑娘了吧,称呼得提前适应。” 童乔认真想了想,觉得有理,终于同意改口:“不如我们就从现在起,直到进军营都保持一致的称呼?你就叫我阿乔,我就叫你……阿青?” 青鸢自己在心中重复唤了唤两个名字,点头回:“阿乔阿青,我觉得合适,听着就很像医徒的小名,那我们就提前改口?免得到时候再不适应。” “好,就这样说定。”两人达成一致,童乔不忘再嘱咐她一番:“那个……若世子问起,姑娘千万记得帮我解释。” 瞿涯对下的威压到底是有多大啊,叫童乔仅仅为一个称呼,就战战兢兢成这般。 青鸢保证说:“你放心吧,真的没事,他大概都不会问起,不过若真的询问了,我也一定会及时说清楚的。” 童乔:“多谢姑娘了。” 青鸢冲她眨了下眼,略带俏皮道:“阿乔还不改口吗?” 童乔“哎呀”一声,忙去纠正:“知道了,阿青!” 马车疾驰不停,自晨光熹微时启程,途中换马一次,又容人下车方便了两次,其余时间都在风尘仆仆地赶行程。 车辕上,铜铃被风摇得叮当轻响,官道尘土卷扬,越向北越凄荒。 青鸢与童乔时不时会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帘外,最先是一片淡青的晨雾,而后天际慢慢被染成暖黄,灰蒙蒙了整日,却在临近傍晚时转作熔金余晖,最后又拢了满窗的沉沉暮霭。 又是一天过去。 瞿涯下令,后续行程紧张,今夜不在驿站休歇,而是影卫轮换驾车赶夜路。 青鸢隐隐觉得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奈何她一整天都没有与瞿涯多说几句话的机会,想关询,也没合适时机开口。 童乔在车厢内点亮了一盏小巧的羊角灯,有光照映,终于能看清彼此。 她目光在青鸢脸上稍作停留,低头一阵翻找,最后从一个小包裹里掏出一个细颈瓷瓶,打开塞口,清甜的味道立刻从里面溢出。 “知道你一路上不敢多喝水,刻意忍着,可也不能这么生渴着吧,你看匿嘴巴干得都起嘴皮了。不如喝点这个,我自己调的甘草青提露,润嗓也当解解馋。” 青鸢舔舔唇,不好意思地拿手绢擦了擦,回道:“其实也没觉得有多渴,会起嘴皮子,大概是北地太干燥的缘故。” 说完,还是双手接过来一杯,没拒童乔的好意:“那就尝尝看,知道阿乔一向最手巧,上次叫人送来的沐浴精油就十分合我心意,这次肯定也能给人惊喜。” 童乔给两人各自斟上一杯,甜滋滋的青提露可比白水有滋味多了。 两人在乏味无聊的赶路途中苦中作乐,一边小口品着甜露,一边捏起块蜜饯往嘴里送。 青鸢忍俊不禁问:“小医仙的包裹里不应该都是些灵丹妙药吗,怎么你的尽是吃喝?” 童乔也玩笑着回:“你不知道吧,有的病人不能食苦药,这些都是为了哄病人配合。” 青鸢不拆穿她是因嘴馋才储备了这些,只长“哦”了一声,揶揄道:“那当小医仙的病人可真幸福,待遇真好。” 童乔哼哼:“就因这个幸福了?” 青鸢吃人嘴短,立刻笑着奉承道:“关键是……小医仙还人美心善,被仙女照顾着康复伤情,能不幸福嘛。” “你……原来阿青你这么没正形!” 两人玩闹着笑作一团,却又不敢在行路途中太放肆,于是纷纷捂起嘴平复,憋得整张脸蛋都齐唰唰的红了。 好不容易正经下来,两人又闲聊起别的。 青鸢主动询问童乔道:“先前听童庄主说,你与我同龄,所以也是十七岁?” 童乔摇头微哂:“不是,我二月的生辰,今年早已经过了日子,所以是芳龄十八。” 青鸢点点头:“我腊月生的,还有一月有余也到十八岁了。” 童乔眼睛骨碌一转,小声议论道:“世子好像大我们许多呢,今年应是廿五岁了吧。” 对方只是正常的询问她,青鸢却不知为何,脸颊忽而热热的,她不甚自在地回:“是,要大我们七八岁的。” 童乔又是一笑,眨眨眼睛,看着青鸢似有深意地开口:“难怪世子那般照顾你,爱护你,原来阿青是世子的情妹妹呢。” “情妹妹”这个词对青鸢来说到底刺激不小。 最起码,对于这个叠加了多重意味的特殊称呼,她是比寻常人都敏感更多的。 她一方面的确算是瞿涯的秘密情人,而另一方面,却也真的可以当他的妹妹。 身体好像被两条红丝线绑住,一条线缠着她的身体往左拉,另一条线则往右拉,到底是凡人身躯,她做不到轻轻松松地将这两条束缚忽略,被勒捆时也面不改色,装作平常。 童乔:“阿青,你怎么突然脸红了,竟这般不经逗嘛,随便揶揄两句就脸红,真可爱。” 青鸢:“我……” 她话没说完,车外忽的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咳,混在车轮辚辚里,依旧清晰可闻。 听声音判断,双方距离很近,似乎只隔着一张帘。 两人同时警惕一惊,面面相觑。 青鸢没动作,童乔面上的笑容也随之僵住,她顿了顿,大胆伸手掀开车帘,往外探看,结果目光刚与外面那人对视上,身体猛地一滞,吓得说话都支支吾吾的。 “世,世子?你,你不是应该在最前面,怎么……” 瞿涯语气无澜开口:“来给你们送水,听你们正聊得高兴,便没打扰。” 青鸢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冒头,她觉得瞿涯的视线一直在越过童乔紧盯着她。 童乔在前,惴惴不安地确定:“世子刚过来?” 瞿涯没回这话,只道:“你若那么好奇我的年岁,其实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介意。” 原来那么早就…… 童乔瞬间心如死灰,当下窘迫得只想咬自己舌头。 背后议论世子也就罢了,偏偏她还胡说了什么谁是谁的情妹妹……简直要命啊! 尤其世子闻言后的反应,一定不会是像青鸢那么可爱,听了揶揄还会羞赧脸红,他大概会杀鸡儆猴来立足威信,免得再被属下僭越置哙,乱嚼舌根。 童乔手心慌慌冒汗,坚硬回过头去,求救地看向青鸢,被吓得小脸都已经煞白了。 青鸢于心不忍,于是挪身上前拉开童乔,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替她迎面瞿涯的眼锋审视。 “世子。”她唤一声,故作镇定。 瞿涯手握缰绳,高高挺坐在马背上,闻言眉梢轻抬,觑着她,淡淡启齿发问:“不叫哥哥?” 青鸢羞窘咬住唇,脸颊都红透了。 童乔更恨自己多嘴,立刻将头垂得更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周围人毕竟不少, 道道目光少不得好奇打量。 瞿涯收敛了玩笑口吻,面上恢复正色,将手中的一袋水和一篮青果顺着车窗递了进去。 “赶路辛苦, 沿途的补给都是最基础的干粮吃食,我们军中行伍之人吃得惯, 就怕你们不适应,眼下好东西没有, 只有这一篮果子,你们二人分了吃吧,当是换换口味。” 青鸢挡在前面, 距离瞿涯最近, 自然由她伸手接过。 篮子重量比她想象的更沉一些, 她单手伸出, 紧跟搭上双手,这才将竹篮牢牢托稳。 “多谢世子体恤。”青鸢表面客套了下。 瞿涯多看了她一眼, 垂目稍加打量, 而后蹙起眉头发话:“你嘴巴怎么干成这样, 因为不想方便就一直忍着不喝水?” 青鸢立刻摇头,重新解释了一遍:“我,我没那么渴, 是边地又冷又干的缘故。” 南北气候差异大, 青鸢还未能完全适应, 不仅嘴上干得起皮子, 身上的皮肤也不如先前那般吹弹可破的水嫩。她日日用乳浇濯的沐浴习惯,在行军艰苦的条件下,是能免则免了。 瞿涯闻言没说话,收回紧盯的目光, 驾着马提速向前继续回队首领路。 车帘放下掩严,青鸢扶起童乔踏实坐好。 终于不用再被世子犀利的目光盯视,童乔身子卸下紧绷,同时也松了口气。 她如梦初醒地一把抓住青鸢的手腕,惴惴不安问:“我,我刚刚妄议世子,以下犯上,世子肯定生恼了 。” 青鸢宽慰她:“不会的,世子宽宏,想来不会因这种小事计较,大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更何况,我们方才只是私下说说玩笑话,是他非要不做声响地悄悄靠近到窗外,听到什么不入耳的自然怪不得我们。是他不对,他要恼要怪,就恼自己,怪自己头上去。” 童乔惊讶地瞪大眼睛,听青鸢如此下定论,可算是清楚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恃宠而骄。 她从青鸢手边的竹篮里伸手掏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青果,咬了两口,当做压惊。 青果甜脆,爽口又解渴。 她不知不觉囫囵吃下了大半,这才发出一声长长叹息:“阿青啊,你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咱们俩岂能一样?是你的话,就算无法无天去拔世子的胡子,世子都会宠着你,任由你胡闹。可我哪敢造次,这事你一定得帮我托底,若是世子真要罚我,你要去帮我求情啊。” 青鸢苦笑回:“求情当然可以,只是你大可安心,世子绝对不会事后找你麻烦的。” 童乔不敢不重视,一脸的愁容:“这谁说得准呢……” 青鸢心想,她大概是可以说准的。 依她对瞿涯的了解,童乔刚刚那番“情妹妹”的胡说之言,虽是僭越,可瞿涯听了,却不一定心生不快。 更说不定,内心甚愉呢。 他刚刚摆正脸色,又故作严肃模样,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装得假正经罢了。 谁会知道私下里,他们眼中威凛逼人,心中更无比崇拜的主帅将军,是如何眼神勾连地缠着她,强势迫她一遍遍唤哥哥的。 童乔不正经的调侃,恐怕只惹得她的羞意臊意,至于瞿涯,满心畅然,还要装得不快。 如此,他是有多么厚的脸皮,才会再去为难人呢? …… 又经过几昼几夜几乎不间歇的奔碌赶路,一行人终于距离边境只剩下最后几日的路程。 大家伙皆累得够呛,青鸢与童乔两个姑娘家稍微好些,除了屁股坐得太久几乎麻木外,别的罪倒是没怎么受。 至于童庄主,一把年纪身体倒是强壮得很,一路上服用了几枚自制的补气生阳的药丸,一声辛苦都没叫,面貌甚是矍铄,与同行护卫的几个年轻影卫比,精神头都不算落下风呢。 临到鸦谷,途中还要经过最后一个驿站——望京驿。 青鸢掀开车帘,睨目看向路边矗立的一块石碑,碑身布满斑驳,处处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碑座开裂的缝隙里还钻冒出枯黄的杂草,被朔风卷着摆晃。 不过,碑面上錾刻的字迹却依旧深刻清晰。 青鸢目光凝落,看着刻字,嘴上默默念了一遍驿站的名字。 童乔听到,顺势开口:“此地是相隔京都最远的一方驿站,故而昔日成祖亲赐下“望京”二字,沿用至今。” 青阳山庄坐落在北地,比起在苏陵长大的青鸢,童乔自然对北方地缘了解得更多些。 青鸢点点头,问她这个百事通:“是不是不出百里路,就要到边境了?” 童乔想了想,略微估量:“此地距离边境应不足百里了,不过我们应该不在朔城停歇,而是直奔到大军前不久刚刚攻占下的鸦谷,曾经的北炎国属地。” 青鸢掀开车帘,看了着外面的茫茫夜幕,喃喃说:“天色都这么晚了,看来今晚大概率又要在马车里歇息了。” 童乔随手找了颗蜜饯放嘴里,边嚼边说:“也不一定,看世子的意思吧。” …… 鸦谷前线有了最新战况,北炎人失去要地心有不甘,调集兵马,重新发起了数次攻城。 对方坐不住狗急跳墙的速度,比瞿涯与祁羡事先预想的要更快。 瞿涯得到加急军报后,一刻不敢松懈,一路马不停蹄地奔赶,直至昨日重新得到消息,前线危机已解除。 关键时刻,祁羡在武将军身后暗中做了总指挥,而武将军的儿子武鸣则任先锋将军,主动请缨出城迎战,勇猛无双地斩下北炎国排名第三位的骁勇大将的头颅,大震了黎国军威,更威慑得北炎人一时再不敢轻举妄动。 确认鸦谷危机已解除,瞿涯暂时松了口气。 原本他是并不计划在望京驿停留歇脚的,如此太耽误时间,但眼下前方军情有变,他们舟车劳顿的在驿站缓歇一日,并不会耽误太多。 又见手下负责巡护的影卫们个个面露倦色,就连新换的马匹,足蹄都踏落得不够干脆。 于是,瞿涯当机立断,下令队伍在望京驿休整过夜,明早出发,直奔鸦谷。 晚饭后,瞿涯与童庄主闭门议事,两人似乎在商议十分重要的军情。 青鸢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且面上皆是严肃神情,忍不住好奇地悄悄向童乔打听。 然而童乔对此并不知情,只说最近半年,世子每个月都会专门来一趟青阳山庄找爹爹,却不知两人在具体密谋着什么。 既然打听不到,干脆就不去费心了。 青鸢也是一连在马车里凑活睡了几晚,眼下好不容易到了一个能随便泡澡的方便地方,她没有别的心思,要求极低,只想快些入水沐浴,泡个痛快。 青鸢与童乔结伴一起往西厢房去,两人想当然地以为,今夜她们还是要歇在一间房的。 然而刚到房间门口,驿站里负责各屋打扫的妇人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好心提醒说:“这是单人间,里面放的是张小床,只够一个人睡的。” 青鸢困惑:“不对啊,是不是弄错房间了?” 妇人想了想接到的通知安排,边回忆,边摇头:“没有错,这里就是安排了睡一个人,还有位姑娘被安排在东屋主寝,不在这里。” 妇人说完,不再管闲事,低头继续去忙活手头事了,留下青鸢与童乔原地面面相觑。 她们都清楚,东屋主寝是世子今晚歇息的房间。 很显然,仆妇说的那个被安排在东屋的姑娘,一定不会是童乔。 答案显而易见。 青鸢红了脸,暗恼瞿涯都不与她提前商量,就算临时决定也未通知给她,叫她搞不清楚状况。 童乔闻言,一心只想将功补过,弥补自己先前背后议论世子的过错,当然不敢留青鸢。 她热情推着青鸢向外走,比当事人都更着急:“没事,你快过去吧,用不用我送?” 青鸢无奈一哂:“这么急着赶我走,前几天一起在车上过夜,都没处出感情来?” 童乔笑笑,哄着她道:“好阿青,我现在只能靠你了,为了避免世子秋后算账,你一定要给世子吹吹耳边风,多说说我的好话,好不好?” 青鸢学精了,开始与她讲条件:“那我有什么好处?” 童乔想了想,眼睛忽的一亮,不过也有其他顾虑,思吟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好决定:“你若是答应了,我就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想了这么久才肯说,青鸢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叫童乔如此重视。 不过也可能是她故弄玄虚,随便诓骗人的,说不定自己刚一答应,她就随便说点什么当做是约定好的秘密,不得不防。 青鸢装得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询问:“什么秘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感兴趣?” 童乔被她一诈,主动自己坦白了:“你会感兴趣的,这个秘密跟世子有关,并且……也跟你有点关系。” 青鸢困惑指了指自己:“我?” 童乔笑了笑,点头回应她:“嗯,没错。” 青鸢当然更好奇了,心想,就算被诓也认了,再不打听清楚,她都要抓耳挠腮了。 她急于知道答案,直接道:“好,成交。你现在就告诉我,世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看她这样迫不及待,童乔也不再卖关子了。 她谨慎看看周围,而后倾身踮脚,凑近到青鸢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个我只与你说。出发前,世子在我们青阳山庄寻了一味殊药,是纵使房事频繁,男子提前服之,亦能避子。不过这药唯一的副作用是,每次服下,胃口都会突然绞痛一阵,虽过后无碍,但也磨人。我记忆中,用这味药的郎君少之又少,可算罕有。因大多时候,对待这种事,男子都习惯我们女子去服药牺牲身体,世子能为你做到这份上,真的难得。” …… 青鸢饶有心事,独自去了东屋的主寝。 世子大概还在与童庄主议事,当下未回房间,里面的烛灯全部都暗着。 青鸢一一点亮后,进浴室沐浴。 里面的热水都提前备好了,水温合适,浴桶旁的矮几上有个木质托盘,里面放着奶乳和精油花瓣,不知是单纯巧合,还是有人特别交代,总之这些东西都是她平常习惯用的。 青鸢按自己的喜好与习惯,每样按比例放入桶中,搅匀,再跨腿迈入。 实在畅意。 真没想到有一天,有条件沐浴都成了奢侈,在这萧瑟的边关驿站,如她这般讲究沐浴,需浇乳养肤的,大概不会有第二人。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她没有再不小心在浴桶里睡着。 肌肤状态重新恢复如初的水嫩光泽,四肢筋骨也都歇得舒服了,她慵懒起身出浴,裹上棉巾擦干,走出浴房,坐到寝屋里简陋的梳妆台前。 虽然简陋,但在这种地方,存在便已经是周全了。 铜镜里,她面色透着芙蓉出水的娇红,肩颈及锁骨下肌肤白皙凝脂,棉巾是随便裹的,不算紧缚,但身前的傲人饱满还是被挤得波涛骤涌,呼之欲出。 看到那里,她不禁又苦恼起进军营束胸的事。 瞿涯半夜还未回来,近来他实在忙碌,分身乏术,尤其临近前线,青鸢几乎没机会与他多说两句话,整个队伍里,只童庄主与他相处得最多。 青鸢在梳妆台前坐了会儿,之后躺去榻上等他,等着等着,眼皮发沉也有了困意。 她浅眠了会儿,并没有睡实,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瞿涯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隐约听到了开关门的声响,她睡眼惺忪半睁开眼,瞥见寝屋里燃着未熄的烛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青鸢清醒了不少,但没动作,也未说话,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躺着装作没醒。 没一会儿,浴房传来水声哗啦的动静。 瞿涯冲洗得很麻利,丝毫不讲究,洗完澡,擦得半干,就着急上榻贴过来。 青鸢只感觉腰身被人从后一搂,紧接身体就被动陷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明明他刚洗完澡,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体温灼热,男女到底不同。 青鸢眼睫微颤,坚持闭着眼不动,任由他腰腹贴蹭着,而后灼热呼吸靠近,细密落吻在她敏感的后颈,都决定装睡到底,直到—— “还要继续装睡?”瞿涯将她戳穿,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既然都知道了,就别白白叫我受一回疼了。” 青鸢惊诧,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她想到了童乔说的那味药。 瞿涯轻笑了下,拍拍她肩膀:“这么紧绷做什么,难道不累?” 青鸢努力叫自己尝试放松,可她刚准备照做,腿间忽的被瞿涯粗鲁用膝盖顶开,她惊叫,还未反应过来,腿间已经被强占着嵌入了。 她夹着他,受迫的。 青鸢:“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瞿涯:“童乔告诉你的事。” 青鸢转过身,看着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问:“我们私底下说了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瞿涯弯唇,点到为止:“这里是边境,敏感地带,我北上一路陆续召集了多少影卫增援,难不成他们都是用来摆设唬人的花把式?” 青鸢哑口无言,支支吾吾的:“那,那我们女儿家的私房话,影卫怎么能传给你……” 瞿涯亲了亲她额头,口吻愈发缱绻,声音也更低哑:“无论什么话,只要涉及到我,他们都会如实传达。” 青鸢一哼:“那下次我们再议论你,就躲在被窝里偷偷说,看影卫还能不能隔墙有耳。” 瞿涯认真想了想,回道:“这样的话,确实听不到了,不过……” 青鸢刚要神气,听瞿涯话音一顿,她追问:“不过什么?” 瞿涯:“不过,你被窝里的人怎么会是她,进了军营,只要我在军中,你自然得陪我。” 这话霸道,他边说边故意往里再次嵌了嵌,滑腻腻又软潺潺,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欢迎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刚刚沐浴过后, 青鸢身上裹着棉巾洇水,最里面只穿了件罩胸的藕粉小兜衣,下身亵裤她随手洗了, 又懒得从包裹里取拿出新的,于是就这样半身赤条条的上了榻, 躺着舒惬。 她没有任何故意的心思,然而瞿涯伸手往下去扯时一把抓了个空, 大概是误解了什么,他眼神一眯,愈战愈勇, 压着她不断侵占的力道也更加强势。 青鸢眼神空茫, 平躺向上呆望, 伴随瞿涯无规律的深入浅出, 她咬着唇角忍不住发抖,美眸中饱含一汪动人的春色。 因后半程赶路匆急, 两人大概有十多日没有过房事亲密, 青鸢一时容纳得很不适应。 好似涓涓细流之间猛地砸进一方巨石, 激起水花四溅,飞沫无数。 她掌心轻抵住瞿涯的胸口,幽幽启齿问:“世子今日怎忽的来兴致?上次歇停在驿站, 你还安排我与童乔姑娘睡在一屋。” 瞿涯双臂撑在青鸢脑袋两侧, 腰肢耸动, 回话带着靡靡的沙哑:“哪怕将你隐藏身份带在身边, 进军营后也难免有诸多不便。营帐百里相连,主帅大营更落座于后方最中心地带,被环环团围着,如此, 如何能来得尽兴畅快?” 青鸢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是。 肌肤莹润透粉红,绒毛纤柔,从上向下睨看,身下好似压着一颗饱满诱人的蜜桃。 她顶着楚楚动人的一张脸,眸光盈盈,启齿轻语:“为了避免引人怀疑,进营地后,我当然与芷苓山庄的人住在一起为宜,只有极偶尔时刻,世子实在想我,我便听世子召遣。” 瞿涯喘息着,压伏着,腰腹紧绷:“极偶尔?若是寡淡至此,哪里值得鸢儿辛苦北上,辗转周折这一遭?” 他总是用说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而后猝不及防到底,给她最直接最狠入的刺激。 青鸢脚趾紧蜷,眼泪忍不住涕下,再开口,声音颤巍:“啊嗯,啊嗯,我随世子北上,也不是为了只做这种事……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就都好。先前我们一个在京都,一个在边境,彼此相离那么远,我日日惦记你,却无法及时知悉你的消息,更不知你是胜是败,身体伤了没有,内心实在煎熬。如今总算能在近处守着你,这就是辛苦值得,也是最重要的事。至于你不正经说的那些,只算作额外的福利,并非多么紧要。” “怎么不紧要?”瞿涯顶着她,含笑驳道,“都说是福利了,我当然要挂念在心上,不然万一错过,我得多吃亏?” 青鸢试图相劝:“世子为一军主帅,自当以战情正事为先,福利什么的,不如事后再算。” 瞿涯笑笑,往青鸢身子上揉了几把,实在爱不释手,沉沉说:“我没昏聩,两相兼顾,有何不可?你怎知我一定会顾此失彼呢?” 兼顾什么的…… 如此含歧义,他真是说得出口。 如果只听他这番话,倒还算正经的,然而刚刚青鸢两团皆被他掌握掂在手心,他一边不紧不慢说着,一边真的去兼顾她,表面装成君子,背地却那般轻佻,简直道貌岸然! 青鸢窘迫不已,只觉与他讲不了道理。 “无耻。”她气不过地骂了句,却没任何气势。 瞿涯含笑,不与她计较,反问开口:“无耻吗?出境抵达鸦谷前,望京驿是我黎国边域最后一个能歇脚的驿站,连你都知道要珍惜机会好好沐浴,往后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恐怕再难洗得痛快,那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考虑,不知今宵苦短,进了军营后再难有机会好好地睡你?眼下难得为最后肆意放纵的机会,鸢儿,我当然不能舍弃。” 青鸢愣愣听着他这番无耻之言,无力反驳,眼睛漉漉瞪着他。 瞿涯依旧面不改色:“难道不是这样的道理?你方才在浴房磨磨蹭蹭那么久,自是洗得畅意了,既如此,也该轮到我,我该得的畅快,鸢儿得帮我。” 青鸢嗔哼:“歪理一通。” 瞿涯眉梢挑起:“那什么不是歪理,不如鸢儿给我讲些微言大义的正经道理?” 青鸢嘴巴动了动,正要继续辩驳,然而话音刚出又紧急制停,被迫全部咽了回去,她艰难受力的瞬间简直近乎失魂,更险些叫出声。 “你,你不能这样……我不帮忙!” “不能哪样?说清楚。” 他总是刻意问一些陷阱问题,叫青鸢如何回答。 问完,又迅速换了副口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随不得你,这忙你不帮也得帮。” 青鸢娇滴滴哼唧两声,屈着膝头被迫大开大合,一个字也回应不出。 瞿涯敛眸,没了方才与她玩笑逗趣的耐心,更不再给机会了。 他眼神晦着,直抵青鸢最柔软地带贯穿冲刺百来下,好似身体力行想要竭力证明什么。 无意间的拉扯,青鸢身上的兜衣不知不觉松垮垮的只剩一半遮身,她浑身媚着姿态却不自知,可怜兮兮咬着唇,全身上下仅剩的一点力气全部用于开口相求。 “这样不行的,世子你出去,先出去好不好?” 瞿涯蹭蹭她的脸蛋,纵是宠爱,又哪里会此刻留情。 他致力要青鸢在自己身下彻底地软下去。 又坏坏地发问:“那为何我才稍微退出一些,就开始这般挽留我?鸢儿,你口是心非,身体才最诚实。” 青鸢拼力摇头,脸颊涨红一片,忙不迭地去否认:“没有,没有挽留。” “没有吗?不诚实。”瞿涯睨着她,额前滚落大颗汗珠,精准滴在青鸢的肩窝里,四目相对,瞿涯再次捏起青鸢的下巴,居高临下,霸道启齿:“征驭你的快感比得上杀伐果决拿下一座城池,后者避不可免要见血杀戮,至于前者,我一人心甘情愿受你的‘绞刑’。” 绞刑。 不见血的绞刑。 他好似大义凛然地坚持一人受惩,实际上,没有比这番话更加道貌岸然的! …… 翌日,天光还未完全大亮,众人便开始整装收拾,准备出发。 按照瞿涯的原定计划,车队晨光微熹之时启程,后续全程赶路不停,按两地路程计算,应当可以赶在明夜子时前抵达鸦谷城境内。 如此安排,青鸢与童乔便需在出发前做好换装准备,不仅要周全衣饰及发鬟上的伪装,还需提前做好入军营的心理准备。 瞿涯起得很早,当下并不在寝屋,外面一堆事等着他去调度安排,顾及不到青鸢。 青鸢一人在房间收整,倒也自在。 她将自己全部的罗裙叠好装进一个灰蓝包裹里,其余男装今后都要常穿的,单独另放,还有些金钗玉簪,点翠步摇,嵌珠耳环等等,被她尽数收放进一个带锁的锦盒里。 这方锦盒及里面的首饰,青鸢先前是迟疑过要不要带在身边的。因担心负累或者丢遗,甚至被捉把柄,她想了想还是觉得把东西留下来,交给夏蝉保管最为妥善,可瞿涯得知后,却又叫她上车带上,还说日后会有穿女装的机会,喜欢看她打扮得漂亮。 如此,青鸢才听从瞿涯的安排,将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装进锦盒,带在身边。 做完基础整理,她从床沿边拿起那套她提前备好的青布衣袍,动作不太熟练地换穿上。 先前第一次试穿时,有童乔在旁帮忙,抻抻拽拽的,穿得很顺利。试过大小尺寸都合适后,她后面也没机会再穿,直至此刻正式着身,才觉上身容易,伪装得好很难。 晨光渐亮,透过窗纸洒在铜镜上,如同虚实闪映的金箔。 镜中人一身青布直裰,身形略透单薄,纤细腰肢被覆盖不显,然而前胸还是凸顶出来,叫人难以忽略。领口的麻绳结略有歪斜,腰间布帛也稍稍显皱,往上再看鬓角,居然还漏了一缕碎发。 青鸢对镜照了照,抿抿唇,长叹一口气,决定重新挽发。 她前后总共挽了三次,用木簪牢牢束住,再对镜去照,清清爽爽总算勉强看得过眼了。 头发虽是梳好,可是……身上裹胸好像缠得很失败。 青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麻利解开衣衫,准备脱下重新缠。 可这时,外面影卫忽的提声招呼一句,音量宏厚,穿墙而来:“大家伙都手脚麻利点,马上到点准备出发了!”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装车上马的嘈乱动静。 青鸢一听着急了,其他人都准备动身启程了,可她却连衣服都没穿好,也太拖后腿了。 她心里越急,手上动作越慌张,裹了好几次依旧不妥,甚至都不如先前的。 正焦急之际,有人招呼不打就推门进来,如此无礼,除了瞿涯不会是别人。 他径自绕过屏风,走进内寝,抬眼一看,正好瞧见青鸢神色慌张衣衫不整,身前春光拥簇晃荡。 眸色随之变深。 “怎么还不出来?” 青鸢急得手心都是汗,见到瞿涯总算稍微安心些,主帅不上马,外面兵士自然走不得。 但时间也不容继续拖沓。 青鸢别无他法,忙开口向瞿涯寻助:“世子,你当下若空闲,便来帮帮我。” 瞿涯:“什么?” 青鸢神容窘迫,声音更压得极低:“……束胸,我自己裹不住,总是突显着。” 瞿涯闻言稍顿,目光打量在她身上,而后不紧不慢走过去,伸手热心帮忙。 他手执着宽幅白布,贴覆过去,动作细致一层层往青鸢胸前缠,每圈上一层,沟壑愈发分明,他睨着鸿沟,启齿问:“不紧吗?” 青鸢摇头,谨慎说:“再紧些吧,我怕万一被人瞧出来。” 瞿涯:“再紧你还能呼吸?” 青鸢小声:“也别无他法啊,是觉有些束缚,不过当然能呼吸。” 瞿涯想了想,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柔软紧贴上他结实的胸膛,形状瞬间扁了扁。 “你看,这种程度行不行?” 他示意青鸢往下看。 青鸢视线看去,脸红红的回:“还是明显。” 瞿涯再次施压力道,抱她更紧,浑圆自然也变得更扁了:“这样?” 青鸢看了看,觉得这回应该差不多,小幅度地点点头,脸颊烧热更甚,回话道:“嗯,就按这样裹吧。” 瞿涯问:“我来裹?” 青鸢再次点头,眼睛闪避不敢看他。 瞿涯笑笑,动作却不太积极,目光紧盯一处,最轻哂一声,叹道:“多美啊,却偏偏要藏,以后白日都看不得了。鸢儿晚上来我帐中,我得好好安抚,万一恢复不了如初的丰润可如何是好?” 青鸢咬着唇道:“不会的。” 瞿涯眉梢一挑问:“你怎知?白日尽受了憋屈,等夜里解了裹束,万一缩进去了,我得想着揉回来啊,这事我不做谁来做?” 作者有话说: 新年一章!元旦快乐~ (昨天没写完,不想凑合发布,今天改了改终于满意,抱歉啦老婆们,久等了~ 第63章 第63章 青鸢气他在这种时候还没个正形, 恼着抬手,在瞿涯胸口处哼声捶打了下,催促说道:“你麻利些, 影卫方才都催促了,我不想大家因我而耽搁动身。” 瞿涯手中扯着白布条的尾端, 尝试打结,忽的挨了她一下绵软无力的捶打, 眉梢一挑,继而不吃亏地报复回去,只不过他挨的是软绵绵的拳头, 回击给对方的却是放肆捏揉。 “你干嘛……” “打我不能还手吗?我会吃这样的亏?” 青鸢眼神水汪汪的瞪视, 简直无措极了。 她身前赤赤袒露着, 唯一堪堪能遮身的一条白布, 还被握在瞿涯手里,如此被他亵弄, 她简直无半点还手之力, 直至腿窝发软, 站都快站不住。 “松手……你哪里吃亏了,便算我打了你一下,你也已经都还回来了呀!我们扯平了!” “哪里扯得平, 不是正汹涌?藏都不藏住, 还要我帮忙。” 瞿涯声音沉沉, 略带意味地说完, 而后单臂搂上青鸢纤细的腰身,施力将人往前一转,青鸢衣带松垮被迫伏身,双手颤颤撑在妆台边沿, 正对身前那方青锈斑驳的铜镜。 铜镜映照着两人纠缠交叠的身影,青鸢赧然不敢去看,可想而知上面的靡靡画面有多不堪入目。 半响,青鸢实在挨不住了,求饶开口:“世子别这样……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动手冒犯世子,求你快些帮我缠好布带,不然要来不及了。” 瞿涯其实早帮她打好结了,手上依旧拉扯不放,装作还没有完事,是在故意逗弄青鸢。他就想看她不知所措,又不得不依着他的力道配合所有的模样,双手朝前箍紧,抓着施力,指缝立刻满溢花白……以上这些,她一定全部对镜看清楚了,却不敢推他打他去挣力反抗,只能咬着唇艰难忍羞,真是可爱得紧。 罕见的,瞿涯开始一番自省,确实觉得自己这样妄为是有些过分。 思及此,瞿涯终于餍足收手,暂时饶过那两团透红的可怜兮兮的浑圆,帮她提起白布带往上拉,裹实压平,伪装完善。 瞿涯松开她,退开半步,目光打量:“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不算太紧,也不突显,今日要赶一天的路,若是如你所说那样缠扁,该多难受,又得多么受罪。等到夜半抵达鸦谷时,天色那样暗,哪会有人注意到你,就算有人匆匆一眼留意到你,也不会看出端倪。放心吧,进营时你跟紧童乔,她自会一切帮你安排妥善。” 青鸢自己动手穿好外袍,脸色连带脖颈上的红晕还未消散,此刻她正气着瞿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胡乱行事,根本不想理他,闻言,只敷衍地轻“嗯”了声,多一个字也不想说。 瞿涯不怪她,一笑了之,离开内寝前,他又厚脸皮地凑上前抱着青鸢亲了亲嘴,还说了些腻死人的甜言蜜语。 青鸢羞着推开他,叫他出去掌事,别什么都托手交给影卫张罗。 瞿涯眯了眯眼问:“又有胆子来教训我?” 青鸢防备地后退一步,离他远些,不示弱道:“反正衣服都穿好了,世子还要怎么胡闹?” 瞿涯俯身往前倾去,捏起青鸢的下巴,压迫意味十足,口吻更混不吝的:“我便是此刻扒了你,又能如何?” 青鸢瘪瘪嘴,瞪着他说:“不如何,谁能管得了世子?但你若真如此做了,我也不会再随你走,到时你去你的鸦谷,我回我的京城,咱们两不相干,谁要总受你的欺负!” “这怎么能是欺负。”瞿涯换了语调,轻柔柔的,嗓音自带蛊惑人心的沉哑,“欺负你,你岂会这般舒服连连喘息?刚刚抚你时,你分明畅快得不行,但还是明显不知足……” 青鸢一愣,没懂他最后的深意:“什么?” “我难道要说破吗?”瞿涯思吟着,像是在认真思考,继而又说,“你既要我说,那我便坦实。刚刚我边揉边去吻你锁骨时,鸢儿为何会下意识地往前挺身,不满哼声?是不是觉得不够?只是捏揉太过浅尝辄止,远不如哥哥埋头嘬饮,你承不承认不重要,身体的本能已经说明一切,你太需要我了,如同我要命地需要你,这方面,我们大概是一样的。” 青鸢才不肯承认,忙不迭反驳:“我,我才没有。那种事我平常根本不会想,是你总惦记,莫要来冤我。” “冤你?”瞿涯看着她,淡淡问,“难道,鸢儿真的不想?” “不想。我每次都是受你强迫才半推半就的,根本不愿意,更不可能是我主动。”青鸢口吻硬气,不肯一直落于对敌的下风,此刻不管瞿涯说什么,她都要对顶着刻意讲反话。 瞿涯脸色板起来,眯着眼,不咸不淡嗤了声:“好样的,便让我瞧瞧你的硬骨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大步流星,走得极快,没有留恋回头,像是真带了恼意。 青鸢目光跟随,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有唤停他。 走就走,明明是他欺负人欺负得那么狠,不仅毫无悔改之意,态度更不好。 青鸢气鼓鼓地系好行李,背在身上,出门去寻童乔作伴。 走前,她再次对着镜子照了照,为提升信念感,她心里默念着:往后,你便不是琴师青鸢,而是医徒阿青了。 刚刚念叨完,镜面上清秀俊逸的白皙面庞忽的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横流的对镜抓捏,青鸢瞠目吓了一跳,赶紧摇头,试图清醒,她衣衫不整受欺的不堪画面总算消失不见,可是慌乱巨震的心跳却迟迟无法缓下来。 都怪瞿涯,非要带她白日宣淫,如此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 马车连续向北疾驰数个时辰,影卫交替轮班,全程不休,一队人马终于赶在亥时三刻,顺利抵达鸦谷正城门。 夜已深,火把高燃,斑驳的光影打在古老城墙上,城门外敞大开,兵士们个个身着赤褐铠甲,两道威肃列阵。 迎在最前的,是鸦谷守将武将军武晟,以及其子武鸣。 见到瞿涯到来,武晟武鸣立刻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相迎主帅,姿态敬重。 瞿涯高坐马鞍上,目光威严下睨,抬手免了他们的礼,而后□□夹紧马腹,手握缰绳驭马继续朝前走,见状,武家父子立刻分列左右为其让路。 就这样,瞿涯毫不藏锋,带着车马高调入了鸦谷城。 青鸢与童乔同坐一间车厢,进城门时,她们一个脸色如常,一个难掩紧张。 瞧着青鸢抿紧唇角,手中同时用力捏紧帕子一角,身姿更是紧绷,童乔压低声音,主动安慰她说:“不用怕,我们同世子一道进城门,没人会冒冒失失掀开车帘来盘问筛查我们。更何况,我们两个今日的衣装都很得体了,一般人不盯着仔细瞧的话,根本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青鸢对自己的衣装打扮还是放心的,紧张的缘故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正式接近战场前线,身体的本能反应,她似乎能够隔着车帘,清晰感受到此地曾经的肃杀之气。 鸦谷一战,很是艰险。 她听瞿涯三言两语地说起过,这片苍茫大地,见过血的,厚厚的一层。 青鸢点了点头,回应说好,接着又想到其他不明白的事,开口问询童乔:“阿乔,我不解,世子离开边地不是秘密行事吗?一路上影卫们也是诸多谨慎,各种绕路,怎么现在回城反而张扬起来,就不怕被有心者趁机做文章吗?” 此事,童乔先前确实已经从她父亲那里打听明白了,青鸢作为世子的枕边人却不知情,大概是世子不想叫这些军情琐碎,扰了她耳边的清净。 童乔:“是这样,除了小部分人知晓内情外,其余大多数兵将都以为世子此番是从朔城返回鸦谷的,如此,自不必隐瞒什么,而且世子趁机大张旗鼓地在人前露个面,也可顺便堵一堵那些明里暗里猜疑的声音。” “哦,原来如此。”青鸢这才了然。 她顿了顿,忍不住多心去想,连童乔都知道的事,她却完全不知情,明明瞿涯昨夜里与她全程待在一起,两人那般亲昵无间,他还是半句都未与她透露过。 难免失落,心里闷闷的。 青鸢当然相信瞿涯对她并无相瞒的心思,可他也没有想过主动分享,是觉得说与不说都无所谓,还是下意识觉得在这些正事上,她根本帮不上忙? 青鸢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处处被排在核心之外,哪怕是被保护着,也难免有些在意。 童乔敏锐,看了看青鸢沉吟的表情,觉得不太对劲,想了想,很快猜到此刻她心里正在琢磨什么。 她连忙开口,帮忙打消青鸢的顾虑:“阿青,你别为这个钻牛角尖儿啊。此事我会知晓,完全是因为我爹一向习惯有什么事都让我发表意见,帮忙参谋参谋。而世子多年领兵在外,大概早习惯独自做决定,不需要有人参谋,自己完全拿得定主意,这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更何况,世子私下与你相处时,自是想完全身心放松的,至于那些军政要务,他在属下面前已经说倦了,肯定不想再带回休歇之处,与你重提。” 青鸢理智觉得,童乔的话很有道理。 瞿涯在外辛劳整日,回到她身边自是想寻个放松,可若论情感而言,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怅然,牛角尖到底是钻进去了。 她当下纠结的是,在瞿涯心里,到底什么是能与她交流的,军务不行,忧虑不行,外面的事或许都不行,而唯一可以的,恐怕只有…… 只有与她肤浅进行□□欲望的交流。 这样去想,当然难过。 童乔见她不语,想了想,主动岔开了话题,生怕自己说多错多:“进城以后,世子应会异常忙碌,尤其前三日,我们大概都见不到他。阿青你安心跟我走,趁着这几日空闲,我教你认认草药,学学手艺。眼前形势严峻,这仗肯定还是要打的,只要打仗就会有死有伤,那时我们可歇不成了。” 青鸢顺着童乔这话,缓缓收回了思绪。 她定定神,决定不再琢磨那些事了,既然来到这里,就该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 虽然她不是什么真正的医士,但既然顶了这个身份,就该有一定的作为和努力。 最起码,跟在童庄主以及童乔这样的名医身边,又打着芷苓山庄的名号行事,她不可拖了后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未战时, 青鸢她们不必深入军营,暂时能在鸦谷城中落脚,不算多么辛苦。 童庄主被安置在城内一个独立小院里每日研药调方, 无人打扰,青鸢则跟着童乔一道也住进小院, 每日跟着两位妙手医士请教学习,想叫自己尽快融入, 变得有用一些。 她先前所擅长的拨弦弄乐,在京城时可作闲时的惬意消遣,但在弥漫烽火狼烟的边境, 丝毫派不上用场。既不能成为保护自己的盾矛, 也无法弹奏出音减轻伤兵的痛苦。 青鸢从前常以自己琴技高超为傲, 眼下却是生平第一次, 觉得自己一手技艺可有可无。 最起码,在这里是这样。 正如童乔所言, 入城后, 她们几乎见不到瞿涯的面, 他这几日行踪不定,白日间常常带着亲随出城,夜深才回, 忙忙碌碌。 童庄主偶尔会被叫去议事, 回来后, 也从不在青鸢面前主动提及世子。 故而慢慢的, 两人的生活越来越不接轨,她不知他在做什么,他更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亲密关系里后来夹带的生疏,比陌生人之间的疏远更叫人在意。 青鸢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安心留在小院跟在童乔身边,正式学起了辨药开方。 童乔是个好大夫,更是个好老师,面对没有丝毫从医经验,连株草药都辨不清的青鸢,她细致一一指教,可谓耐心十足。 并且在开始前,她还说了句:“没事,慢慢来,谁开始学都是一样的,我也如此。” 这话安慰到青鸢不少,信心也更多了些。 鸦谷荒凉萧凛,寒风裹着碎雪子,纷乱飘落在院中药圃里。 童乔走近药田,蹲下身,轻柔拨开上面的一层薄雪,露出底下几株绿意倔强的草药。 她告诉青鸢说:“这些都是前两日父亲亲自动手移栽过来的,我们之所以出发时装带那么多口大箱子,就是因为要运送这些草药,并且还需带着原土移栽,不然土壤环境一变,草药就容易枯萎,不到成熟期,也没了药效。除了种植需要的原土,余留下备用的还有两箱,所以世子后面才秘密调遣来那么多影卫,随行护送。” “怪不得。” 青鸢解开心中困惑,先前她还想不通,不明白瞿涯分明想低调行事,为何还召来那么多影卫随行,人多显眼,原来影卫护守的不是人,而是那些装着芷苓山庄特殊土壤的箱子。 一切都说通了。 童乔继续带她去认些基础草药,描述详细,还拉着青鸢的胳膊,叫她试着伸手覆上去,轻轻摸一摸:“这是防风,北地人家过冬常备的。根粗、外皮棕黄,叶子像羽毛似的分岔,有治风寒头疼之效。你记一记。” 青鸢手里就握着小本本,跟着童乔的讲解,大致写写画画:“好。” 童乔继续沿着药田垄埂往里走,十步之后顿停,随手薅起一株深绿色草药,拿到青鸢面前晃了晃,语速干脆:“记好哦,这是柴胡,大多长在北方坡地上,茎秆挺直、叶似松针,放在鼻前闻着有股冲劲,用于退热最灵。” 记下记下,统统记下。 青鸢看看这儿,写写那,眼睛看个不停,手也动个不停。 “这个是甘草,看着是不是特别普通?茎是淡绿色,叶子对生,嚼起来微微带甜,既能调和药性,也能治咳嗽。田埂边、荒坡上都能找着,是最不挑地方的草,好养活。” “那边那味是黄芩,茎秆偏高,开蓝紫色的花,根是黄色的,用于清热泻火最管用。” “还有这个……” 要学的东西真是不少。 一转眼,两日功夫过去,青鸢自制的小本子多半都物尽其用被满满涂鸦了。 不过这份笔记如同加密,大概只她自己能看得懂,就比如上面洇着的一团黑疙瘩,童乔看了半天也不懂那是什么,青鸢缺自信解释说,那是她画的何首乌,是不是像极了。 童乔不语,只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很是认可的样子。 青鸢当作被夸奖,十分高兴呢。 除了辨识草药,青鸢跟着童乔也学到了熬药的手艺以及细节技巧。 童乔说得清楚:“这个你就记死规矩,根茎之类的硬药先下锅,要煎够两刻钟,花叶类的后放,沸了再滚半刻就行,这个得记好,差一刻药性都不对。” “还有,北方水质硬,用雪水或晾透的井水熬药最好,不伤药性,但有时条件有限嘛,咱们也寻不到雪水和井水,就凑合着别的也能用。” 童乔端来一个药罐,亲自给青鸢做示范。 她守在灶边,不时用竹筷搅两下罐底,教着她:“熬药时得勤搅着,以防粘锅烧糊,若是不小心糊了,整罐药就全废了,味道还特别呛人,尽量避免啊。不过你是新人,刚上手有一次两次失误也正常,不用太苛责自己。” 青鸢心里一暖,觉得童乔实在体贴,应道:“好,我知晓了。” 童乔继续说细节:“对了,你再看这浮沫,盛药前得撇干净,这些都是杂质,喝了容易反胃的。” 青鸢认真:“嗯,我都记下了。” 连续学了四五天,几乎废寝忘食,青鸢一步都没走出过院子,期间死记硬背也有,技巧口诀也没少钻研,只觉受益匪浅,今后再担着医徒的名号出入,心里也稍微有些底了。 童乔教得好,理论实践都有。 青鸢不辜负对方心意,亲自上手去试,日日与药罐作伴,身上都被染得尽是药草香了。 夜里入梦,她都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被泡在药罐子里,鼻息里钻进来的是各种草药味。 因为白日太累,前几夜,青鸢都睡得格外沉,但今日有些不同。 白天,她尝了几味提神醒脑的草药,药效持续,影响了夜晚的安眠。 青鸢这一觉睡得不踏实,辗转反侧终于睡着后,也睡得很轻。 正因如此,身旁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惊扰到她,青鸢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身后有窸窣动响,不太明显,似有若无,她没立刻清醒,算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若后续不再被扰,她一定能继续睡着。 可是身上被子被人扯拽得太明显,她很快感觉到不对劲,鼻息间嗅到的气味也不是她自己的,更不是任何一味药,而是熟悉的,清冽的,又带一丝寒气的男性气息。 属于……瞿涯的。 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后,青鸢几乎立刻清醒过来。 但她没有睁眼,更没有大的动作,只是安静等待着。 很快,她感受到身后人慢慢抱住了自己,气息极重,贴凑过来,落下手臂搂在她腰上,又细细密密落吻在她后颈,带着缱绻与留恋。 太痒了。 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开始发软。 青鸢当下还不知怎么面对他,开始是想继续装睡的。 可身后人动作越来越放肆过分,侵入得也愈发叫人忍无可忍。 青鸢不再假装,朝前挪身,躲过触碰,明显避着他。 “不让我碰?”瞿涯开口,沉沉的,不明意味发问。 青鸢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看向他,眸光幽幽:“世子先前不是故意不来找我,如今怎又来了?” 这话带怨。 瞿涯同样看着她,难免也带着几分情绪:“你不是也没打听过我一句?” 两人互相置着气。 青鸢听他这样讲,真是要被气笑:“你是一军主帅,如今鸦谷上上下下谁不是听你的,你不来找我,不发命令,我哪敢轻易冒然到你跟前。再说,我就是不想去。” 她最后一句话,彻底打破两人先前暧昧的气氛。 瞿涯板着的脸变得更加严肃,冷声说::“是,我知道,你先前不是亲口说了,每次与我亲密时,你都是被强迫的,如此,我不迫着你来,你当然不愿来主动找我。” 青鸢嘴巴张了张,听他刻意曲解,恼着伸手打了他一巴掌:“还不是因为你先气我,我才故意那样说的,你若喜欢这么理解,那随你便吧。” 瞿涯抓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她手腕:“我能怎么理解,那不是你说的话吗?你若不是那么想,又为何这么久一直与我置着气,对我全然漠视?” 到底是谁漠视谁啊? 他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是白的。 青鸢偏过眼,小声嘟囔着:“因为你……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与我没有任何深刻交流,每次想到我时,你好像只能记得那些肤浅的欲望。我不喜欢那样。” 瞿涯蹙起眉,没听懂:“我没与你说什么?你讲清楚些。而且肤浅的欲望……或许我们理解不同,于我而言,与你进行灵肉合一,你中有我,就是最有意义最另我满足的深刻交流,且一点也不肤浅。那是多么美好的事,不止肉.体餍足,魂灵更甚。鸢儿为何会将它想得不堪呢?” 青鸢听得脸红,低着头去,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我想得不堪,是你……是你做得不堪。” 瞿涯追问:“如何不堪?” 青鸢鼓起勇气:“你那样对我……” 瞿涯神色更认真几分:“你说清楚。” 青鸢窘迫为难,却不得不说得具体:“先前在路上,还有在驿站,你总是不顾场合地随意玩弄人。再久的有些记不清楚了,就说前一次在驿站,你就不顾我的反对,迫我对着镜子任你揉捏,左右兼顾,还让我抬眼看清楚。那样做难道体面吗?” 瞿涯不善解释这个,思吟半晌,才道:“我喜欢你,当然想与你亲密在一起,有时过分些我承认,但那是我真的太痴迷你,所以忍不住想更恶劣地要你,调情一般地欺一欺你。我不知,你竟是厌的。” “不是厌……就是,就是。”青鸢迟疑道,“就是不可以只有这个。你别的事情也可以与我说,我不是要刻意打探军密,只是童乔能知道的事,我大概也是能知道的吧,仅此而已。” 瞿涯:“当然可以,只是,你真的对军务感兴趣?” 青鸢实话说:“不感兴趣,但我想与你并肩,而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 瞿涯这回终于听懂了青鸢的诉求,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没想到,青鸢会因为这个有情绪,怪他不够敏锐。 “那你现在还想听吗?”他耐心问。 青鸢愣了下,缓缓点头:“想。” 瞿涯摸了摸青鸢的头,哂笑了下,开始认真讲述:“我都告诉你。几月前,我们拿下鸦谷后,北炎人一直心有不甘,伺机而动,准备发起攻势重新夺城。先前我离开后,他们大攻小攻总共发起过三次,因为有祁羡与武将军坐镇,还有武鸣的抗敌英勇,几次都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但那些北炎人当然不会就此罢休收手,我们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崖山便是接下来的战略目标,曾经两国对阵,我黎国将士不少都在这个地方吃过大亏。北炎人依照对这里地势地形的了解,留有一秘密武器,就是这个秘密武器,多年来害我黎国将士死伤无数。” 青鸢立刻去问:“什么秘密武器,如此厉害?” 瞿涯如实告知:“本地的一种毒蜂,北炎人大肆豢养,作为秘密武器。” 青鸢跟着紧张揪起心:“那世子可有对策?” 瞿涯指尖挑起青鸢肩头一缕头发,绕了绕,点头:“大费周章地将童庄主一行人接来,就是为此。” 青鸢睁大眼睛:“童庄主有治蜂之法?” 瞿涯垂目,眼神透着胜券在握的从容:“研究期年,不久前终于有所突破,童庄主八百里加急送来信件通知我,我才有足够理由离开前线。至于回京城接上你,也能实现,正合我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青鸢静静听他说着, 心里积留的郁气随之渐渐消散。 她想要的就是如此简单,除去风月韵事,她更想了解他的所有, 比如眼前的战局困境,他心中谋策的计划, 还有很多看似琐碎的平常事务,只要不涉及军密, 她都想知道。 因为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站得离他很近。 而非身处同一屋檐下,一人手执长矛, 枕戈待旦, 日日忧思着潜在危机, 而另一人却没心没肺, 每日抚琴悠然,全然不知处境之险。 青鸢不想这样, 哪怕在瞿涯心里认定, 那样做是为了她好。 话都说清楚了, 瞿涯松了口气,拥搂青鸢的手臂力道尝试收紧,亲昵着她, 缓缓开口:“知道我此程不是专门为了你从边地回返的, 回京带上你也只是同路, 心里会不会觉得有些失望?” 瞿涯原本不想有此一问的, 但青鸢先前的情绪到底牵动了他,他害怕她再次胡思乱想,郁郁不乐,于是不放心地确认才好。 闻言, 青鸢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摇头回他:“当然不会了。眼下什么特殊时期,我难道会不清楚嘛?你是一军主帅,身担重任,在做大事,儿女情长什么的自然要往后放。” 瞿涯:“真的不再钻牛角尖了?” 青鸢讪讪难为情,小声低语:“不会了,只要你往后愿意同我分享你的忧虑与思量,我懂你的心,哪里还会乱想其他?” 瞿涯与她额头相抵,气息交缠,互渡体温。 两人这样亲密相拥了好半响,瞿涯贴近她耳边,低低叹了口气,口吻罕见带着埋怨:“你既给我立了规矩,那我也得给你立下一个,以后你绝不许再说我强迫你亲密之类的话,我听了不舒服。” 青鸢抿了抿唇,心想,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是有些过分。 她决定哄一哄他:“嗯,知道,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嘛,其实我心里没有那样想,亲密的事也不是你迫我,我自己愿意的。” 瞿涯指腹贴着她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缓缓问:“心甘情愿?” 青鸢蹭在他怀里,认真点头:“嗯,心甘情愿。” 瞿涯再问道:“那是真的喜欢?” 青鸢脸膛热热的,被问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低弱回答:“……嗯。” 瞿涯默了默,倾身往前凑得更近,两人的鼻尖相碰在一起,暧昧的,升温的。 他浅笑了下,居然低声又问她:“那,舒服吗?” 听到这混账话,青鸢气恼的直想打他,奈何手臂被束,根本伸不出来,于是干脆往他腰窝上用力拧。 瞿涯配合嘶声。 青鸢瞪着眼睛,忿忿道:“你莫要得寸进尺!” 瞿涯笑意更深,连连说好,脸上阴霾散去,连带前几日心情的沉郁也尽数释然,心头只余轻快与舒畅。 这时,他忽的想到什么,主动告知青鸢道:“对了,还有一事我先前没有告诉你。” 青鸢见他正经说话,脸色也跟着缓和些,问道:“何事?” 瞿涯:“你应知晓,北征军的前帅是狄国公祁霆,祁霆家眷侧室的表弟姓崔,在军中任职,负责粮草押解供应。他与祁家那两个侧室所出的公子联系颇多,先前对我故意使绊子,刻意拖延粮草供应,险些害得前线的兵将们饿了肚子。后来,是祁羡不顾自己安危,坚持用自己当饵,深入敌营,又与我练手破局,我们这才比计划早半个月攻下了鸦谷。如若不然,继续鏖战僵持下去,我北征军将士恐怕真要因崔平的一点小伎俩,损伤惨重了。” 青鸢先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连童乔与她同路时都半句未提及,此事大概在军中是绝对保密的。 瞿涯忽的旧事重提,此刻与她说起,应该是因她先前的要求——有任何考虑与思量,都可以和她分享。 他是试着在分享了。 青鸢心里满意,可瞿涯说的这事,却让人十分气恼。 她脸色严肃道:“此人如此渎职,简直胆大妄为!虽说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但眼下黎国正与北炎国开战,不管在政在军,所有人都该拧成一股绳才是,他居然如此拎不清……还有祁家的两个儿子,明明都是上过战场的将军,眼光却还如此短浅,战时只顾小家,昏了头一般竟将阴谋算盘打在粮草上,实在愚蠢。要我说,圣上想分祁家的权,真是明智之举。” 瞿涯没想到,青鸢还真会为此发表一番阔论,并且真实带着情绪,好似比他这个主帅,还更感同身受地愠恚 瞿涯忍住笑,伸手摁住青鸢的唇峰,故意逗她说:“嘘,小点声音,妄议陛下不妥。” 被他这样一提醒,青鸢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开口张扬,于是赶紧压低声音。 “是是,不该妄议陛下的,我谨记。” 青鸢诚心保证,声音特别特别微弱,好似真的紧张。 幸好瞿涯离她足够近,不然就算稍微往后翻个身,恐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瞿涯抱着青鸢,自顾自地说:“其实,隔墙无耳,唯一的耳朵在我这儿……”说到这里,他拉着青鸢的手向上伸,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微痒。 青鸢不解其意,任由他带动着自己。 她茫然启齿:“什么?” 瞿涯:“刚刚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部入耳不忘的,不如你讨好讨好我,我便帮你瞒下?” 青鸢眨眨眼,总算反应过来。 她哪成想两个人不过是寻常对话,反过来居然还会被要挟,心道此人简直无耻! 她瞪着他不语,更不肯就范。 瞿涯见状,不再与她商量讨要的细节,直接厚着脸皮凑过去,在她嘴上轻轻啄了啄,当做讨要好处了。 青鸢往后仰身,不满推拒:“你不占便宜就不会好好说话的嘛。” 瞿涯无辜:“就是在好好说话。” 青鸢哼声:“你最好是。” 瞿涯笑笑,端起正经的态度,继续方才说的解决粮草供应的话题。 “我们继续。此事有一便有二,必须杜绝在根源。我从鸦谷回返,路上先寻上崔平,我深夜潜进他的私人住宅,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揪下来,主动告知给他鸦谷大捷的消息,还故意对他说,胜利的消息他比陛下知道得还早,言语间半藏威胁,他吓得当即腿软跪下,见我如同见了地狱恶鬼。” 青鸢试着想象那画面。 瞿涯不请自来,深夜翻墙造访,还穿一身黑袍,幽幽在人家窗前晃荡,如影如魅,罗刹一般,能不吓人嘛? 她越想越觉得幸灾乐祸,毫不同情崔平。 此人活该的! 瞿涯继续:“崔平脑子不灵光,只觉得前线少了粮草,势必会吃败仗,到时圣上看我能力不足,说不定会收回成命,不再想方设法去分祁家的权。崔平,连带他那两个外甥都愚不可耐,就算圣上不委派我,也会派下别的将才,无论如何兵权都回不到祁家人手里。可是鸦谷一役,若真大败,黎国多少无辜将士将因他们的争权手段殒命,这是家国大事,岂能私心介入?然而崔平不在乎,祁家的大多数人也都不在乎。” “我有了崔平的把柄,还是能要命的那种,他之后便不会再为了祁家人的事,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味愚忠。解决完粮草的事,也封了崔平的嘴,我继续向南赶。之后两夜未歇,抵达城郊,再见到你。” 青鸢回想当晚的情景,画面清晰,恍惚还在昨日。 她开口:“其实,我早猜到你来时途中一定歇停过,不然千里奔袭,身上怎么会没有难闻味道,还那么清新,一闻就知是不久前才仔细沐浴过的。” 瞿涯倒不记得这些细节,也没留意自己身上有没有味道。 他稍微回想了下,说道:“说不定是歇在驿站了呢,就算洗过澡身上有香味,也证明不了我中途办了其他事,鸢儿怎么不去想其他可能?” 青鸢思吟道:“不太像。你当时身上的味道应该是沉香,闻起来很细腻,应是上乘昂贵的品质,寻常的驿站可不多见,更不会舍得供给客人使用。我当时猜想,或许是某地方官员热情招待了你,你住进了官员府邸,才用上了这样好的香。如今看来,应该是你办了崔平的事后,杀鸡儆猴,效果明显,下面不少人战战兢兢,着急撇清,心虚地想巴结你吧。” 瞿涯听后,默了默,由衷赞扬:“鸢儿,你比我想的还要更聪慧,也更细心。或许你说得对,战时有些事情分享给你,或许我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馈。” 一军主帅这样赞誉,可谓高度评价了。 青鸢性情谦虚,被当面这么直接夸,当然不好意思。 “我就随便说说的,没那么厉害,以后你将军中其他事分享给我,也别抱受益的希望啊。” “哦,好吧,不给你太大的压力。”瞿涯说完作罢,不想再忍了,他翻身朝青鸢压覆,哑声说,“讲了这么多话,嘴巴喉咙都干了,你帮帮我?” 青鸢怔怔,迟疑:“怎么帮?” 瞿涯眸光锐利,自带锋芒,他言简意赅说:“亲亲你,或者,你亲亲我。” 青鸢眼巴巴的:“不要。” 瞿涯干脆:“那我来。” 说完,又单手捂住青鸢的嘴:“嘘,小点声,我悄悄过来的,别惊动到隔壁安歇的童庄主,不然,真的隔墙有耳了。” 青鸢委屈哼哼,楚楚言道:“方才都说好了,你与我在一起,不能满脑子只想风月事。” 瞿涯:“是,所以我刚刚与你说了那么多的正经话,不然若依我想,早开始做正事了。” 青鸢试图与他讲清楚,还在天真问:“你说什么算正事?” 瞿涯深晦笑笑:“就此刻,干你是正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黛黛手速太慢了,每天都想早更,多更,每次都拖延到很晚 自我唾弃中……呜呜 第66章 第66章 翌日青鸢醒来, 身边早不见瞿涯的身影,旁边的被褥丝毫余温都没有,手抚上去, 冰冰凉凉,可想而知瞿涯离开得有多早。 或许, 天未亮时就起身了吧。 他也是辛苦,昨夜两人都睡得晚, 最早也过了子时末才消停安歇,后面还没睡够几个时辰,便又要去应对繁忙军务, 真是位高责重, 日不暇给。 青鸢姿态娇慵在榻上翻了个身, 不自觉将昨晚瞿涯躺过的枕头, 捞进怀中紧紧抱着。 枕头上有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凑近闻着, 心头安定。 阖目静躺了会儿, 青鸢眼皮掀开, 忽的想起前日童乔教她熬制的药膳,于是灵机一动,心想世子宵衣旰食, 日日辛劳, 若她熬好药膳给他送去, 帮其补补气血, 应不为不妥。 这样想,她抓紧起身梳洗,付诸行动。 没过多久,童乔在隔壁房间醒来, 一睁眼,敏感嗅到隔着门窗缝隙不断往里飘来的药香味,她揉揉眼睛,好奇起身,开门去看,见药房里面果然有一个忙忙碌碌的身影。 对方身量瘦消,肩薄腰细,不高,小郎君的打扮,尤其脸蛋格外白净,不是青鸢是谁。 童乔隔着几步远,悄悄打量她。 近看时不显,但站得稍远些,便觉青鸢那张脸还是白得太晃人了,她皮肤本身底子好,玉肌细腻,白得透粉,这样一瞧,只觉伪装不够,清新脱俗地过于招眼。 童乔大步流星朝着药庐方向过去,站在窗前,轻声唤道:“阿青,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在药庐里鼓捣什么呢?” 青鸢做事过于专注,旁边声音乍起,她被吓了一跳。 抬眸,看到来人是童乔,这才安了心。 她有些难为情地答复:“我在复习你昨日教我的手艺,想自己试着熬一锅药膳。” 童乔顺势看向她身前矮脚泥炉上的药陶壶,火舌舔着壶底,壶内咕嘟作响。 “这么勤奋用功啊。” 童乔边说边走近,打开盖子往陶壶里瞧了瞧,里面有提前泡发的黄芪与当归,细致切成薄片儿,加上焯水去了血沫的乌骨鸡块,再辅几颗去核红枣、一把枸杞,文火慢煨,药香混着肉香味袅袅升起。 既然行家来了,青鸢虚心请教问:“我是依葫芦画瓢,学着你的方子做的,你看看,还算可以吗?” 童乔有模有样从青鸢手里接过木勺,往壶中搅搅,又用细绢滤去浮沫,重新盖上盖子。 “人不仅聪明,学以致用得也极快,没什么问题,你做得很好。”童乔肯定赞许,放下勺子,又不忘揶揄一句,“学得这么快,算是有天赋的,到时可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青鸢同样也玩笑回去:“当然不会叫你吃亏,你既教会我熬煮药膳的技艺,那等战事结束,你我都空闲下来,我便教你学琴如何?别的我也没什么算擅长的,唯有拨音弄弦还算有几分本领。” 童乔惊喜道:“真的?我先前正想学琴呢,奈何我的聪明才智全都发挥在行医上,对琴棋诗画半点不精通,加之我爹爹从不要求我做个淑女,我娘又去世得早,身边长辈更是大多从医,故而我每日除了与药庐药圃打交道外,鲜少能接触到其他。其实除了琴棋书画,别的没试过的,我也都想去试试,比如射箭骑马,舞舞刀枪什么的,就是这些好像不太适合女儿家。” 青鸢听她这番话,心里大概有数了,童乔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弹琴,或者想学其他,而是从小到大她一直规矩地走着行医这一条路,别的岔路里没见过的风景,自然格外吸引她。 多尝试尝试别的,自然是好的。 青鸢笑着回:“别的我是教不成的,但只要你对学琴有兴趣,我一定耐心教你,如同你先前细心教我那般。其实,我心里觉得你的行医本领要比我的琴技高超更厉害些,琴声纵使有时能令听众身心愉快,但遇紧急情况,还是你的医术紧要,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 童乔思吟着开口:“这话对,也不对。我们并非每时每刻都在经历险情,大多时候是身处于安稳悠然的环境里的,如此,琴音自然比药方更容易深入到日常的生活消遣中。再比如,身心疲惫时听一首安神曲,心绪起伏时再闻一段知音弦,这样去想,它又哪里不重要呢,对不对?” 青鸢一哂:“我看你是变着花样想要夸我。” 童乔含笑:“彼此彼此。” 两人停了互相吹捧,童乔看了看药膳火候,问青鸢道:“这药膳你煮了是打算自己食用吗?” 青鸢没想瞒着,稍作犹豫,解释说:“我这不是学到新本事了嘛,就想给世子送去一份尝尝,近来他备战劳神辛苦,喝点药膳提提气应是好的。” 童乔点头支持:“还是你有心,也好,要不要我陪你去?” 青鸢思量一番,点头说:“好,阿乔你陪我去一趟吧,我自进城后一直在小院里待着,还没顶着这身男子打扮在外面招摇过,实在害怕心虚露馅,引人怀疑,你跟我一道,我心里能更有底些。” 童乔没推辞,答应得痛快:“行,没问题,又不是什么麻烦事,跑跑腿而已。” 说完,童乔没忍住地连连打了两个哈欠,似乎昨夜没睡好,很是困倦。 青鸢关询问:“怎么一大清早的就这么没精神,昨夜失眠了?” 提起这事,童乔叹了口气,面上明显浮起怨念,实话跟她说:“不是失眠,是被扰的。我房间不是左边挨着你这间卧房,右边相挨着厨房嘛,我怀疑昨夜厨房进了老鼠偷吃东西。虽然隔着墙,但还是能听到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奇怪动静,有点像是老鼠牙齿啃木板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不重也不轻,足够扰人的那种。 我本来就睡得不踏实,被这么一吵,意识混混沌沌,半睡半醒。也不知溜进来了几只,它们好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在厨房偷吃,久久不停。我也就是懒得动,不然真要垂死梦中惊坐起,奋力起身去厨房把它们都抓住。后来这闹心动静直至午夜才停,哎……我也是挨到那时才终于又睡着的,真是害人精!” 青鸢确定童乔只是单纯讲述,绝对没有暗藏的深意,并且,她早上已经提前去过厨房,更加确定的是,厨房里干净如初,昨夜里根本没有进过老鼠。 所以,童乔说的那些半夜扰她的动静,大概率,是瞿涯与她深入交流时不慎发出的。 有他的声音。 自然也有她的。 不堪回首。 至于童乔,懵懵怔怔间,辨错了声音方位,误以为声响是从厨房传来的,还顺便帮他们找了替罪羊——偷吃的老鼠。 这样说,原来她才是童乔嘴里的害人精…… 青鸢垂下头,脸色讪讪,难为情。 童乔又问:“阿青,你昨夜睡得很好吗?真的一点异常声音都没听到,也没受打扰?” 闻言,青鸢真是心虚。 可是一直以来,她面对大大小小的状况,心虚过太多次,所谓熟能生巧,哪怕再窘迫,如今也能应对从容了。 青鸢神情自然,几乎面不改色回复:“我昨晚上榻不久就睡着了,入眠得很快,没听到你说的那些动静。” 童乔揉揉太阳穴,又是一声哈欠,懒懒回答:“那你真是幸运,看来这罪合该我受。” 青鸢歉意更甚,想着去补偿:“不如我煮完这药膳,再帮你煮份醒神汤吧,就当温习。” 童乔摇头婉拒:“早起不想喝苦的,不用了。而且药膳最好趁热食,你用了这番心思,还是赶着药效最好时送给世子尝饮吧,我回来稍微补一觉就好,不耽误下午教你的课程。” 青鸢想了想,应下:“那好,你先去梳洗吃早膳,等我这边盛装完毕,叫你一起出发。” 童乔:“不吃了,我回去再躺会,等你叫我,随时出发。” …… 占下鸦谷后,瞿涯曾下令将州府正堂设为行辕,作临时指挥中枢,大军各部按编制于城池外围扎营,兵力分驻,秩序井然。 至于他本人,则暂驻留于官邸内宅,与前衙仅一墙之隔,方便同下议事。 青鸢与童乔先到的前衙侧门,门口有四名身着铠甲的守卫在,见有人靠近,几人硬着脸色手执长枪,交叉挡拦。 “什么人?”语气也强硬得很。 童乔被恫吓住,下意识往后退半步,看向青鸢。 青鸢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平静递给守卫兵士去看。那是昨夜瞿涯给她的,说是有此令牌在手,衙署进出自如,方便她随时去找他。 果真,守卫们确认过令牌真伪后,对她们的态度前后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从一开始的威慑不耐烦,变成了信任与重视,还立刻派人进去通传。 童乔深意看了青鸢一眼,青鸢顺势递给她一个安抚的表情。 童乔心想,原来这就是跟着沾光的感觉。 很快,里面有人来,是佟木亲自过来接人,见到青鸢如今是这个打扮,先是陌生了瞬,而后很快又从她精致的眉眼里找到曾经惊艳的熟悉感。 佟木立在阶前,先冲青鸢颔首示意,后言道:“主帅吩咐我引两位进去,随我来吧。” 青鸢与童乔应声,忙跟上脚步。 童乔是个聪明人,她心知自己一路跟着青鸢到此地,已经算是完成了护花使者的任务,再往里走,若是还死皮赖脸地继续跟着,那便颇有点儿不知趣了。 于是,她随意找了个脱身借口,捂起小腹,蹙眉言道:“哎呦哎呦,我肚子突然有点疼,衙署内哪里方便如厕呀?” 青鸢顿步,回头看向童乔,欲言又止,实属无奈。 这么拙劣的演技,还不如直接与她明说。 这样叫佟木看着她演,自己还得干干配合着,多难为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童乔会识眼色, 并非真的内急想要如厕,眼看着青鸢跟着佟校尉身影消失于庑廊尽头,她满意收回目光, 之后没想乱转,知道此处是军政指挥要地, 万一误打误撞走到不该去的地方,无异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想不如就近在附近的园圃里逛逛待会儿, 等青鸢出来,两人再结伴一道回去。 北地气候寒凛,长不出娇娇弱弱的嫩花细叶, 只有劲劲的狼尾草不畏风雪, 生长茂密。 园子大概很久没人打理, 枯叶零落, 老木枝秃,断穗混着干叶积在青石板路上无人扫, 一脚下去, 簌簌脆响。 真是一派清冷萧瑟。 也难怪如此, 战前人人自危,先前居住在此的守将们,谁会有侍弄花草的闲情雅趣呢。 童乔瞅了眼廊下积灰的竹帚, 想着闲来无事, 走过去, 决定勤快一回, 帮帮扫一扫。 而且这么凉的天气,朔风拂撩不止,她若干等下去,估计没一会儿身上就没热气了, 不如动起手来,活动活动。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周围没有葳蕤的绿草花丛,竟不时还能引来两三只蜂虫环绕。 童乔起先并没怎么在意,直至扫地扫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歇息时,眼见一只小蜂忽的目标明确朝她飞过来。她并无半分害怕的心思,区区小虫而已,有何惧?再者说,多少虫草都能作材入药,她作为医者,岂会怕这些,于是毫不闪避,还顺势抽了根长长草叶捏在手里,准备逗逗它。 结果,她刚伸出手去,身后不远处募地传来一声急呵警告:“别招惹它!离它远点!” 这一声乍起,把童乔吓得够呛,汗毛骤然竖立,头皮更是一麻。 她循声回头看去,眼见一个身着银色盔铠,面庞冷毅英俊的郎君正大步跨出,板着脸,朝她直直扑过来。 什么情况…… 童乔完全懵了,根本来不及有反应,只觉身体被人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与此同时,先前还表现温顺的蜂子忽的狂躁凶煞起来,摆出攻击架势,朝那男子叮咬去。 “小心!”童乔自顾不暇,却不往提醒他。 那男子毫不慌张,干脆利落拔剑一挥,剑法精湛,直接将那两只作恶的蜂子拦腰斩断,他收剑入鞘后,又谨慎朝着蜂子的尸体踩下去,用鞋底重重碾了碾,确保万无一失。 童乔赶紧跑过去,看着男人冷冰的一张脸,小声惴惴地言谢道:“方才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难防被蜂子叮一口,多谢你。这是哪里来的蜂子?怎么攻击性如此强,够吓人的。” 对方言简意赅,不透露其他:“自是北炎人养的。” 童乔闻言敏锐凝神,同时诧异,此地距离崖山蜂巢还远,难不成北炎人养的的蜂群如今已经能跨域飞至鸦谷了吗? 这恐怕是最新战情,不然她作为芷苓山庄的少庄主,父亲的得力副手,肯定早有耳闻,不至于到今时今日才从眼前这个无名小卒嘴里听到消息。 思及此,童乔好奇起对方的身份,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怎么看你如此面生?” 对方戒备看她一眼,有所防范地回:“你又是何人,我在此处,先前也从未见过你。” 说完,他瞄了眼童乔方才慌乱时随手丢到一旁的竹帚,思吟片刻,打量她道:“你是园中负责打扫的?” 居然把她当成了下人,什么眼力? 童乔仰起头,见对方态度如此严肃,拿她当犯人审问似的,忽的就不想实话实话了。 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她竟点了头,干脆顺着他的话说:“是,我扫地的。” 对方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一通,冷声命令道:“你,把手伸出来。” 童乔困惑:“什么?” 那人不客气地说:“照做。” 口吻实在是凶,童乔没见过这种硬茬,心里不满,却不得不配合。 她缓缓伸出手,听他的话,手心朝上,不知道他要看什么。 对方仔细盯瞧两眼,不知看出了什么门道,居然脸色稍缓。 “你……”童乔欲言又止,怕再被他凶呵。 “有茧,所以,你真是扫地的?面皮看着细嫩白净,实在是不像。” 原来看她手的目的在这,他在找破绽。 童乔慢慢把手缩回,决定一装到底:“是啊,我就是个扫地的,这位将军,我该走了,要继续去扫别的院子,不然到点干不完手里的活都没有午饭吃,那咱们有缘再见?” “你……” 不等他说完,童乔溜得极快。 武鸣立在原地,看着前方那道纤瘦身影跑得越来越远,鼻尖萦绕的淡淡药香终于散去,他收眸旁落,若有所思。 …… 青鸢随佟木去了前衙,却并未能立刻见到瞿涯。 眼下,他正在议事正堂里,召集着属下将军们联合商讨作战计划,众人围着沙盘与舆图已经策谋了整个上午,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计划层层推进着。 过程里,里面茶水都叫了好几次,大概众人各抒己见,辨得口干舌燥。 佟木听瞿涯的吩咐,将青鸢带到后,暂时安置在內衙偏房里。 青鸢正好借此机会,平复紧张,对着偏房里的一面镜子,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直裰,又稍微固了固头顶的束发木簪。 还好,与童乔说的一样,勉强看得过去。 她在偏房里也没待太久,大概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佟木便恭恭敬敬地过来请。 青鸢问:“这么快,他们正事商讨完了?” 佟木笑着摇头:“还早呢,但人是铁,饭是钢嘛,各位将军们费心劳神了一整个上午,午饭怎么也得按时吃。主帅体恤,暂停议事,安排几位将军先去用饭,姑娘跟我来吧。” 青鸢应了声,立刻提起自己带来的食盒跟上去。 原本怕影响瞿涯的正事,她并没有特意叫佟木传话说自己带了药膳来,若是瞿涯为了她这口吃的而耽误别的事,她下次哪还敢再来。 眼下正好,药膳还温热着,正事也不耽搁。 佟木将人引带至正堂门口,便自觉退避,守在院中。 青鸢独自进去,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一身男子打扮的面貌去见瞿涯,其实自从进入鸦谷城后,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打扮,只是先前一直没机会与瞿涯见面。至于昨晚,他又是趁着她睡时才来,她身着中衣发鬟散下,他根本没有看见什么。 故而眼下,才算是他真正第一次见她穿男装。 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青鸢深呼吸了下,终于将目光抬起。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一进门起,瞿涯就在看她了。 四目相对,一个目光灼灼,攻势很强,另一个下意识偏眸,避过眼神。 青鸢慌张难掩,先开口:“我,我这几日跟着童乔学了熬药膳,想着你这几日费神辛苦,便给你带来一份药膳补身体,你尝尝看?” 瞿涯目光不舍得移开,他身子前倾,手肘支在案上,视线先是凝在青鸢白净的面庞上,而后又上移看向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打扮得如此清爽,再配上她清丽的五官,哪怕素面朝天,一身素衣,也脱俗地清俊,实在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伪装,形同虚设,比没有都更勾人。 瞿涯看着她笑笑,语气带了点玩味,故意道:“这位小公子看着有些眼生啊,不知是哪家的郎君?来我这衙署所为何事啊?” 听他这般揶揄,青鸢脸一下就红了,原本她就紧张,当下更窘迫得想一走了之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主动岔开话题:“听佟木说,你一上午都忙得脱不开身,从早上到现在一共就喝了一碗清粥,吃了一个饼,你正当青壮,身体怎么吃得消呢?不如你先喝完我带来的药膳,然后就快去用饭吧。” 瞿涯眉梢轻挑,笑意深了:“正当青壮?” 青鸢低下头,没应他混不吝的反问。 瞿涯顺势倚靠上椅背,目光如晦,沉沉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感觉有些累了,毕竟昨晚,睡得少。” 后半句,他刻意将字音咬重,叫青鸢一定听清楚。 青鸢眨眨眼,很茫然,他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是在怨她呢? 昨夜的画面倒是历历在目,两人厮缠混乱,靡靡纵乐了大半宿,的确有些过头了。 可是,这事怎么说也怪不到她头上吧? 又不是她强迫了堂堂一军主帅,深夜翻墙来寻她,至于后面发生的那些不可控与不可说,更不是她能做主的。 “这怪不得我。” “是嘛?” 青鸢瞪大眼睛,还想驳什么,想了想,决定放弃与他争辩,毕竟若论厚脸皮程度,自己是远敌不过他的。 不如止了话题,以此止损。 青鸢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自顾自朝前迈两步,把手里的食盒往瞿涯面前一放,打开盖子,端出那碗温热药膳,推到瞿涯手边。 “你若是非怪我不可,那也没办法。这药膳大补,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吧,帮你补补身,补补气,怎么样?” 不知他是真的听差了,还是刻意曲解她的好意。 闻言,竟蹙眉反问道:“补补肾,你觉得我需要补?所以,是昨晚伺候得你不够尽兴,叫你有怨了?” 青鸢愣住,反驳:“我才没有这样说,我说的是……” 瞿涯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手腕再一用力,迫着她膝盖一软,顺势跌坐到他的膝上。 “说的什么?你离近点儿告诉我,我都听你的话。”他玩味的语气实在像是调戏,哑哑的,勾人的,“这样……你让我补哪里,我就补哪里,好不好?本来就是被你使用的,你说了算。” 青鸢推不开他,又实在受不住他这样的蛊惑。 偏过头,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你不用补,很够用。” 瞿涯长“哦”一声,贴她越来越近,眉眼含笑着开口:“使用过了确实有评价的资格,那么……多谢你的肯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青鸢慌乱推开瞿涯, 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红着脸咬着唇,猛地从他膝上跳下去, 刻意退离几步远,目光警惕。 瞿涯淡睨着眸, 似笑非笑开口:“怕什么,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青鸢一时头脑发热, 竟直接回:“你会。” 语气笃定。 瞿涯闻言,唇角笑意更甚,眼看着她一副娇娇楚楚的模样, 心里实在痒得很, 真想立刻坐实她这话, 给她一番教训, 好好吃抹干净。 奈何眼下,到底是特殊时期。 他没有风月的心思, 刚刚那样也不过逗逗她, 缓一缓自己紧绷备战的思绪罢了。 瞿涯冲她招手:“过来, 陪我用膳。” 青鸢与他讲条件:“那,那你不许做别的,你保证。” 原以为瞿涯听了这话, 会直接不给面子地冷脸反驳, 质问她是怎么敢与他讲条件的。 未料, 他竟一反常态, 看着她,十分好说话地点头答应了。 “好,只是单纯用膳,聊聊天, 不做别的。”刚刚正经保证完,他倏而语调一变,紧盯着她,混不吝启齿,“鸢儿在乱想什么?这里什么地方,军政指挥中枢主堂,军务议事要地,岂是你能随便胡闹的地方?” “……” 颠倒黑白啊…… 青鸢强忍下冲动,面前那张俊脸再帅也没用,如此耍坏欠揍,她真的很想打人啊! 瞿涯面不改色地拉她过去,叫她坐离自己近些,而后将另外一个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放桌上,和青鸢带来的药膳摆在一起。 青鸢提醒他:“要不你先用药膳吧,这个凉了可能会影响药效。” 瞿涯点头说好,听她的话,将那碗看着色香味俱不全的药膳毫不犹豫地吃光,不辜负她的心意。 青鸢第一次尝试熬煮药膳,当然好奇反馈,忙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瞿涯手执锦帕擦了擦嘴,肯定道:“可以。” 青鸢不好糊弄,又追问道:“真的?那改日我再做一次,世子喝得习惯吗?” 瞿涯看她一眼,若有所思,不答反问:“你亲自来送吗?” 青鸢点头:“当然了,总不好假手于人的,大家手头上都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忙。” 瞿涯笑笑,回答她方才的问题:“那便喝得惯,你何时想来,带着令牌,此地进出无阻。” 青鸢备受鼓舞,不再恼气方才被他使坏戏弄,大方回:“念你这段时日备战指挥辛苦,我勉强愿意为你洗手做羹……做药膳。” 瞿涯笑得深深,模样勾人,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青鸢坐过去,离他再近些。 青鸢心里也很想他,见他正经下来,略微犹豫,还是依从着靠近。 瞿涯揽她入怀,两人交颈相贴,亲密无间。 青鸢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吃饭吧,知道你最近疲倦,不如吃完稍微去眯一会儿?下午是不是还有其他计划要商讨?” 瞿涯点头,半阖着目,下巴颏搭在青鸢颈上,搂着她没有动弹。 见状,青鸢不再说话,只是掌心依旧轻抚着他。 同时,心里不由泛起心疼的情绪,想到他十七八岁时,就已经在战场上有了一定名号,过惯了刀尖舔血,九死一生的军旅生活,那时候,他的辛苦大概是无人可诉的。 就算是老侯爷,他的亲生父亲,恐怕也不是他会选择的倾诉对象。 思及此,青鸢忽觉自己被他如此信任,此刻或许该说些什么来慰藉他。 安静一阵,青鸢喃喃道:“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在我眼里,几乎无所不能。此战,我当然希望你能赢,但同时也想告诉你,尽全力就好,你不是圣人,怎会只胜不败呢?不要太过苛求自己,肩负那么多,我看世子自离京后清瘦了不少,心里实在心疼。” 说完,青鸢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话实在不妥当。 战前说什么“败”字?岂非有扰乱军心之嫌? 这可是不小的罪名,若是影响严重的,还有可能被主帅杀鸡儆猴,提前祭了军旗。 瞿涯当然不会那样对她,也不至于,但难保心生气恼…… 青鸢惴惴地,抬眼去看他的反应。 瞿涯早将眼皮掀开了,当下正一动不动凝盯着她,眼底蕴藏的情绪很深沉。 青鸢更加忐忑,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 瞿涯摇着头打断她:“没有。在我这里,你百无禁忌,从来没有说错之言。更何况,我知道你是体贴我,怎会那么不知好歹。” 青鸢总算能安下心来,弯了弯唇,在他胸口位置轻轻地蹭着:“那便好。那你……会听从我说的话嘛。” 方才她说的,别给自己那么大的迎战压力。 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瞿涯揉着她的脑袋,先前她长发如泓,背后披散,如今全部挽在头上,摸下去手感完全不同,还稍稍有些不适应。 他收回手,回答:“鸢儿,先前攻下鸦谷,是我对北征军老将们的自我证明,如今剑指崖山,我志在必得。且如今后顾之忧已解,我定要彻底打开臂膀,痛快大干一场。不瞒你,此战,我有八成把握。” 青鸢忙问:“八成……这对你而言,是高是低?” 瞿涯想了想回:“不高不低。” 青鸢捉摸不透这个回答,还想再追问什么,瞿涯伸手压在她唇上,阻了她的话音。 两人四目相对,都静了下来。 瞿涯把手下移,挪到她下巴上,捏起,轻抬。而后低下头去,深情缱绻地吻了吻她。 青鸢眼波流转,漉漉的一片洇潮。 半响过去,两人终于唇齿相离,青鸢动情抬眸之际,恰好看清瞿涯眼底深深的餍足,还有倦意。 她不忍心疼道:“我来找你,是不是扰了你午间小憩的时间,眼下你得空闲实在不易。” 瞿涯与她额头相抵,默了默,放松回她:“不。能抽空见你一面,才最解困,解乏。” “怎么会……” 青鸢心里腹诽,自己又不是什么黄芪党参,提神良药,哪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还有,如果不是自己随军,昨夜他也不至于那么卖力耕耘,消耗精气,直至影响到今天的精神。 难怪军中有不许女子入营的禁忌铁律,都是古人实践出来的教训,血气方刚的青壮郎君在这样的苦寂环境中,哪个能消得住暖帐温柔乡的诱惑? 青鸢想到昨晚瞿涯无休无止在自己身上的失控,只觉自己真成了妖引主帅的红颜祸水,虽然这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但恐怕也难辞其咎。 越想下去,脸越红,心虚更甚。 瞿涯仿佛能窥探到她的心事,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自顾自又说:“别不信。你就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带你随军来这里,其实先前我还一直纠结是对是错,可如今再想,只觉是我做过的最对的选择。鸢儿,我为你魂牵,更离不开你。你在这儿没有扰乱我的军心,反而是帮我巩固军心,不然我日夜思念却见不到你,惴着这样的心事,左右都被掣肘。” 青鸢认真听他讲完,眨眨眼,怔愣间,神情带点招架不住的赧然。 她面上先前浮起的晕红还未来得及全消,眼下愈发显眼,连带耳垂都滚滚的烫热。 瞿涯对她向来有话直说,只是过于直接热烈,难为她有时都不知该给怎么样的回应。 更何况,这叫她怎么回嘛…… 扰乱军心什么的,越解释越叫人难为情。 堂内一片静悄悄,瞿涯双手箍住青鸢的肩膀,迫她与自己面对面近距相视。 青鸢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是该给点反应的。 片刻思量后,她平视回去,认真回应:“你安心去对敌,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惦着你。不要受伤,一定保护好自己,就当是为了我。” 说完,青鸢主动倾身贴去,紧紧拥搂住瞿涯。后者一愣,继而回搂得更紧。 既然他说,她能安固他的军心。 那么此刻她人在这里,郑重表态,一定会在战时守在鸦谷,他不回,她决不先一步撤离。 只是这些话,没必要宣之于口。 三军待发时刻,她不想多添他一分的惦念,只愿他轻装上阵,斩将搴旗,势如破竹! …… 童乔在园圃附近四处溜转,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青鸢姗姗来迟。 她赶紧迎上去,迫不及待将自己方才的遭遇与青鸢一通分享,说自己差点被蜂子叮咬,还被一个长相冷峻,身手不凡的兵士给路过救下,真是有趣。 不过可惜的是,她问对方名字,对方态度冷淡,并没有告诉她。 青鸢听着童乔的喋喋不休,只入耳,不入心。 她心事重重,面容严肃,而后忽的顿住步子,小声对童乔道:“阿乔,世子他们明日将向崖山派遣先锋部队,正式出发勘路,我们的清闲日子大概要结束了。” 闻言,童乔的表情也随之认真不少,她没了聊闲话的心思,赶紧确认再问:“当真的?居然这么快……” 青鸢点头回:“世子很快就要下命,童庄主现下已经被叫去了,你是不是也要……” 她话未说完,身后忽的传来动静,两人都下意识止了口,谨慎地循声回头看去。 原来是佟木正从后面追来,喊停两人:“二位请留步,世子有请少庄主同去主堂议事。” 果然是来唤童乔过去的,青鸢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自从知晓芷苓山庄有对付北炎毒蜂的秘密武器,童庄主与童乔在此一役自然角色重要,青鸢比旁人都更理解。 佟木走近止步,先向童乔示意了下,而后看向青鸢,避着无人,压低声音说:“青鸢姑娘先坐车回城中小院吧,这里议事可能要到很晚,世子暂时顾不上姑娘。” 青鸢点头:“正事要紧,你们去吧,我自己回去无妨的。” 佟木:“好。” 童乔:“有什么情况,我回去会与你说,别担心。” 青鸢再次应声。 童乔走得安心,与佟木并肩,大步流星,几人都知事态的紧急,间不容发,不敢耽搁。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第69章 第69章 青鸢一人坐马车从州府侧门离开, 打算原路返回,直奔药园方向去。 然而,马车刚刚转入城内主道不久, 车夫在前忽的吆喝一声,马车紧急止停下来。 青鸢猝不及防, 在车厢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明状况出声:“怎么了?” 车夫忙回:“公子没事吧?前面有士兵骑马过来, 咱们得避让他们,是我停得急了些。” 公子。 青鸢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对自己用这个称呼,怔了下, 难免有些陌生感。 她宽通道:“没事, 等一等吧。” 车夫明显松了口气:“好。” 道上的马蹄声纷沓而来, 越来越近, 青鸢好奇掀开车帘,目光朝外觑去。 街道尽头,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朝她们这边疾奔而来, 四蹄翻飞间, 踏碎满地金芒,马背上的将军玄甲未卸,银亮护心镜被日头映照得反光, 自肩头向后舒展的披风迎风翻卷, 猎猎作响。 日光晃眼, 青鸢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大概瞧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对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骑术应十分高超,驾驭时才会有这样自信的姿态。 其后, 紧跟着小队兵马,十来人左右,皆与他速度一致,策马相随,乌央乌央。 青鸢心领神会,猜到这伙人大概同样是奉命赶去州府议事的。 对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青鸢谨慎放下车帘,躲进马车里面。她身份特殊,不想叫任何军中人对她这张脸留有印象,在不明对方身份前,她需得小心些,避免给瞿涯惹来祸端。 那群人很快驾马走远,嘈乱的街头重新恢复了清净。 青鸢刚要催促车夫继续行路,却在这时,听到前面传来一句小声又不服气的嘟囔。 “招摇什么?绣花枕头一个,不过仗着出身好罢了。” 青鸢把这话听清了,确认是出自车夫的愤慨,有些意外,更多好奇。 她掀开前面的车帘,走近拍了下车夫的肩头,犹豫启齿:“你是在说,刚刚那些人吗?” 车夫被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的牢骚话被人听到了,还问到他面前来,当即窘迫红了脸,更不知青鸢这样问是何意味,心头惴惴不安,只觉祸从口出,再不敢答话。 “我,我……” 青鸢懂了他的顾虑,笑着补充一句:“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是芷苓山庄的人,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只是我对军中诸事不太了解,方才正好听你那样说,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车夫僵硬的表情这才稍微缓和些,忧忡顿消大半,回道:“我们都知道公子与世子关系匪浅,没有什么是不能跟公子说的。刚刚过去那人是狄国公世子祁羡,此人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就是来军中镀金的。” 青鸢压住自己想去反驳第一句的冲动,默了默,只觉祁羡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狄国公世子…… 她终于想起来,瞿涯先前与她提起过此人,还对他评价颇高,言道两人联手智破鸦谷,祁羡更是整个狄国公府少见的聪明有远见之人。 与车夫的鄙夷议论,大相径庭。 青鸢问:“如今北征军上下,是不是都觉得他能力不行?” 车夫一说便收不住,很是看不过眼道:“根本就是个草包!北征军前帅是狄国公,就是祁羡的亲爹,祁家毕竟手握了数十年的兵权,故而不少军中老资历将领都忠心拥护祁家人,反而对新任的主帅不怎么服气。不过现在,这些人个个都消停了。” 青鸢:“怎么说?” “这人尽皆知的事啊,公子就是来得晚了才不知情。”车夫压低声音,继续道,“先前主帅为了给那些老将军面子,破例给了祁羡领兵表现的机会,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被北炎人给生擒了!最后还是世子临危不乱,声东击西,成功拿下鸦谷城,顺便救下了祁羡。就这么个银样镴枪头的纨绔子弟,怎么堪当大任?见他能力确实不足,先前拥护他的老将们也都识趣闭了嘴,甘心听从主帅调遣。” 讲完,他又忍不住地再加一句鄙夷,很是不忿地开口:“明明都那么丢人现眼了,居然还有脸面出去过市招摇,公子你说说,这人不是厚脸皮是什么?” 青鸢沉默思吟着,没有回话。 一个芷苓山庄的下人,敢这么放肆地议论勋贵子弟,无非是因芷苓山庄本就拥护瞿涯,而青鸢在他们眼里可归属于同一阵营,所以才没有顾忌那么多,甚至觉得提起这个话题时,两人可能同仇敌忾,一起说几句风凉话。 若是青鸢不知内情,只听描述,或许真会认为一个朱门纨绔,在京城过逍遥日子便好,来军营刷什么存在感,既苦了自己,又给别人添麻烦,还被所有人讨厌。 然而此事,瞿涯早就与她一五一十地讲过。 她知道,祁羡是故意被擒,而后与瞿涯里应外合,合力拿下鸦谷,甚至整个周密计划都是他主动献上的。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计,祁羡将自己的无能展露无遗,以后军中众人唯瞿涯马首是瞻,面对外患时,再不会顾虑内忧。 这样深谋远虑,为全局而不惜自我牺牲,京中簪缨世家的儿郎才俊,又有几人能做到? 祁羡绝不是所谓的酒囊饭袋之辈。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在大事未成之前,只有北征军上上上下拧成一股绳,祁羡的自我抹黑才有意义。 车夫说了一大通,却见青鸢淡着脸色,始终不作回应,先前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回去,心里不免忐忑道:“公子?小的是不是话多了……” 青鸢:“咱们不议论旁人,先回药园吧。” 车夫挠挠头,不得不应,他坐回车辕原位,腹诽心想,方才不是你问我才说的嘛……怎么到头来成了我多嘴。 叹了口气,也不敢顶撞贵人。 车夫手腕一抖,甩出缰绳:“驾——” …… 直至傍晚,青鸢才在药园等回童庄主与童乔,两人眼底都带倦色,可面上却一致隐着几分激动的神采。 等童庄主用完膳食离开,青鸢与童乔二人待在饭堂里,总算有机会说说话。 童乔先开口:“崖山一战若是大捷,我芷苓山庄今后说不定能名留青史,立功德字碑,这话虽然不好提前说,怪不好意思的,但我实在激动忍不住。” 青鸢听她这话,顺势想到瞿涯先前提过的,芷苓山庄有对付北炎人毒蜂的秘密武器。 于是思量着询问:“明日派出的前锋部队,是准备用上秘密武器了吗?” 童乔诧异看她:“世子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青鸢犹豫地点点头。 童乔收敛惊讶,含蓄笑她:“你之前还在谦虚说,自己不算世子的身边人,可如今世子将他最在意的军情绝密都告诉了你,如果这样你还不算他身边人,那怎样才算呢?” 青鸢愣了下,讪讪回:“我没有故意打探,就是先前同世子商量,要他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告诉我,我想替他分担些。然后他就说了这些,我不知道是绝密。” 童乔眉梢挑了下,还有心思逗趣她:“对于我们这些外人来说,当然算是军情绝密了。但于阿青你而言,说不算,也对。毕竟你们只是情人间的枕边耳语,世子说了,你寻常一听,没那么多深刻意味,你更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青鸢被揶揄得有点窘赧,难为情说:“那个……我下次见他会重新提醒,涉密的事不要告诉我,规矩就是规矩。” 童乔忙摆手:“哎呀没关系,我说笑的,你不用这么认真。” 看她一副严肃神情,童乔只觉得可爱,心里的沉重也随着这几句玩笑话而减轻许多。 可青鸢还是眼尖看出童乔在故作轻松,想了想,迟疑问道:“阿乔,还有没有别的事?明日任务重不重,有危险吗?” 闻言,童乔敛了轻松姿态,目光旁落,顿了顿,喃喃回:“也许,会有伤亡。” 她不清不楚的一句话,搅扰得青鸢一宿没睡好。 当时她不放心地再去追问,童乔却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再透露,更令人心里不踏实。 这一晚,青鸢忍不住胡思乱想,直至后半夜才终于合眼睡着。 翌日辰时,她终于睡醒,简单梳洗完毕,起身出门,想去院中厨房随便觅口吃食,然而她刚一进院,便敏锐察觉整个药园的气氛很不对劲。 严肃,凝重,神思不属…… 芷苓山庄几十号人都住在这儿附近,与青鸢居同一个院子的,除了童庄主与童乔外,只还有另外三个青鸢不太相熟的医徒,然而今日聚在这里的,却不下十人。 先前他们每个人虽然也都各自埋头干着自己的手头事,闲话不多,玩笑更没有,可从未像今天这样,个个面色沉重,神情惶遽,好似正惴惴不安等着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临。 青鸢不明白,就算今日有先锋部队出动,可胜败仍是未知啊,这些医徒怎么就能预感到一定有祸事发生,且个个如临大敌? 倏忽间,青鸢乍然想起童乔昨日说的那句话——也许,会有伤亡。 如今回想,她那句话或许不是单纯猜测,更多的其实是笃定。 连底下人都做了不好的打算,堂堂芷苓山庄的少庄主岂会心里没数? 所以,童乔一定早就知道什么,所以昨晚才会那样说。 青鸢着急要找童乔问清楚,她匆匆忙忙跑出门,在附近几个院子前前后后都找上一圈,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隔壁的隔壁院落终于寻到童乔的身影。 她气喘吁吁奔过去,站定到童乔面前,缓了口气。 童乔看着她,疑惑先开口:“阿青,你怎么不在咱们院子待着,跑到这边来了?” 青鸢胸腔起伏,开口:“阿乔,我,我想问你……” 她话音刚起,不巧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有力的传信声:“人来了!人来了!” 这声音完完全全盖住了青鸢。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周围所有人,全部循声看向她身后那个报信的同伴,且都紧张等待他的后话。 青鸢不自觉也跟着回过头去,一同睨向目光。 报信人高声呼道:“伤兵已到!先锋部队将近三成兵士被毒蜂叮咬,约三十余人。其中重伤者十人,全部陷入昏迷,请立刻准备解毒援救!马上行动!”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担架一个个被抬进来,躺在上面的受伤士兵们,除了已经晕倒的,全部忍着剧痛,哀嚎不断。 童乔面色微凝,拍了下青鸢的肩膀,来不及与她多说什么,立刻带头展开医救。 芷苓山庄的其他人,井然有序地分布于各院,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好像今日这场面,他们先前已经预先演练过多次。 终于将第一批伤兵妥当安置好,童乔得了个空闲,寻到青鸢的身影,冲她招呼道:“阿青,你也过来帮忙。先前教你的那些大多都能用得上,学以致用,实践见真章,快来!” 青鸢半回过神,远远挥手回应童乔。 虽然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眼下,没有什么比减轻伤者痛苦更重要的了。 她在外面仔细净了手,之后迅速跟到童乔身边,听从她的交代,抓药研药,点炉熬煮,努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忙活一阵后,童乔特意寻了个机会,贴耳对她道:“放心吧,这不是败了的意思。” 青鸢眨眨眼,回了一个困惑表情。 童乔言简意赅,点到为止:“先试探,再反攻,对方骄兵之际,便是一败涂地之时。再说,你对你们家世子还没信心吗?这可是在你面前表现的第一战,他岂能输。” 青鸢忸怩垂目,轻声道:“我只怕他会受伤。” 童乔:“能叫世子吃亏的对手,我还没听说过,就算北炎国又出将才,那也没用,谁叫我们阿青留守在后方,世子可不得寸土必争,擂鼓猛攻嘛。” 青鸢推了童乔一下,为难道:“哎呀,这种时候,别再开玩笑了。” “那好吧。”童乔点点头,面不改色哼了声,去旁边继续照顾伤兵了。 青鸢则蹲下煽火,面前炉火烧得很旺,熏得她整个面颊都愈发烫热发红。 此刻,她心里惦记着瞿涯,更急于想见他,战争残酷,结局难料,她很怕下一个被抬进来的人会是他。 童乔方才的玩笑调侃,适时的,叫她紧绷的神经勉强稍微松懈些,不再那样草木皆兵。 她满目忧忡地望向院门口,想见他,却又害怕他从那里出现。 只能内心祈祷,盼他平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十日后, 第一批送到药园的伤员,轻症者已经完全恢复,至于重症昏迷的十人, 也都陆续清醒睁眼,除了剜除伤口附近的腐肉受了些皮肉之苦, 并没有旁的后遗之症。 先遣部队无人因受毒蜂叮咬后损了性命,这样的结果, 叫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童乔最是激动,按捺不住地拉着青鸢走出院子,避过人, 双手一拍, 低声说:“成了, 解药成了!” 青鸢这几日一直跟着童乔参与到治疗伤员的第一线, 对于芷苓山庄目前正在全力做的事,她心里已经有数。 也弄清楚, 瞿涯与童乔口中的秘密武器, 就是能有效缓解蜂毒的解药。 只是, 解药虽已针对性地研制出来,但到底没有试验于战场,更不知那些毒蜂有没有被北炎人豢养得毒性进阶, 所以, 未得验证结果前, 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那日, 重症伤员昏迷状态下紧急被送到,芷苓山庄上上下下如临大敌,生怕解药无法解毒彻底,损了将士们的性命。 好在, 老天眷佑黎国,最后验证的结果是——解药成功。 青鸢拍了拍童乔的肩头,鼓励她说:“现在你大可安心了,这批被叮咬的士兵已经全部被救治回来,北炎人的秘密武器失灵了。” 童乔感喟:“是,幸好如此,不然可就影响世子后面的大计了。” 青鸢问:“世子还有别的打算?” 童乔点头,因其父亲全权负责研制蜂毒解药一事,责任重大,她又是芷苓山庄少庄主,接班人,同时更是童晟的得力助手,故而知道更多的军中机密,并不奇怪。 此刻,这些内情也都能与青鸢说了:“那日你从州府离开后,我与父亲被世子单独叫去,也是那时,我才知世子还有另一番谋计。这些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当时解药药效尚存未知,后面的计划能不能实施都不一定,提前说了也没意义,白叫你跟着操心。” 青鸢说:“我当然理解,其实能跟着你在药园,尽一点自己的绵薄之力,就已经知足了。战情复杂,凶险又多变,我纵是想知道更多,又岂会不分时机地胡乱打探,难不成每次有新情况发生,我还要刻意阻拦下世子,叫他先一一禀告给我再去实施布展?如此不是疯魔了嘛。” 童乔被她这话逗笑,继续说:“阿青哪会如此,最体贴的就是你了。其实派遣先锋部队出击,不过是世子布下的迷魂阵罢了,验证解药效果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引导北炎人误以为我军依旧对毒蜂无力招架。等对方骄兵怠战之际,我军将士再奋力出击,一举功破他们的毒蜂屏障,顺势拿下崖山。” 青鸢都听得情绪激动起来,若真如如此,凯旋回京,指日可待了。 童乔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补充一句:“当然了,我嘴皮子上下一碰,这话是说得轻巧,可世子他们在前线指挥,身先士卒,将士们更是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又岂会那么轻松。虽然拿下崖山肯定是志在必得的,但计划需一步步推进,又要与北炎人斗智斗勇,就算一切顺利,我想怎么也需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攻破北炎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占下崖山,张扩我黎国北界疆域,更保我边地百姓数十年的安居乐业。” 青鸢敛了下眼神,开口:“是,急不得,一切慢慢来,为了边地百姓,鏖战值得。” 说完,思绪不自控地放散。 闪烁于眼底的炯亮也慢慢淡去,原本听童乔那番豪言壮语,她还以为大军很快就能凯旋。 青鸢轻声自语:“看来又要许久不见他了。” 童乔在旁听清这话,想了想,主动提议道:“其实,也可以很快去见。” 青鸢困惑抬眼:“我们不需在这里救治伤兵吗?” 童乔回:“伤兵当然要救,我们芷苓山庄的大部分医士都会留守在鸦谷后方。因为能解蜂毒的解药不能提前预制,最长只能保三日之效,所以大部分人要留下制药,以保后续供给。但目前世子领兵在前线扎营,敌我互相试探,难保会与北炎人的游击部队交手摩擦,故而除了蜂毒,将士们身受的外伤也很要紧。我们需派遣部分医士医徒跟随入营,以便及时处理受外伤的伤兵。” 青鸢忙问:“那你会去吗?” 童乔如实回:“父亲还没与我说,但我想自告奋勇。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日日在城里安逸躲着,真正的军旅扎营生活什么样,我还没体验过呢。而且……父亲都那么大岁数了,我私心不想叫他再上前线,不如我去,只叫父亲留在鸦谷城里继续制药,这样我也安心。” 难为她一片孝心了。 青鸢认真说:“阿乔,你若决定好要去军营前线,一定考虑带上我,我想跟你同去。” 童乔刚要痛快答应,可仔细一想,又有些迟疑。 其实她方才主动提起这个话茬,就是看出青鸢这几日做事魂不守舍,心里惦记着世子,这才思量想着或许可以带她一道去。 日子过得说快也快,自那日州府分别,两人大概已有半月未见了。 只是,她这样自作主张,不好说会不会惹世子不快。 看着青鸢坚定的眼神,童乔确认问她:“你不怕吗?前线到底危险重重,我有些担心。” 青鸢郑重其事:“既是一样的危险,你们能冒,我当然也可以。” 童乔还是踟蹰不决:“可若这么私自带你过去,世子恐怕会因此咎责我多管闲事。” 青鸢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摇头打消童乔的顾虑,言道:“不会的。就算世子诘责,我也会挡在你前面,倘若他敢罚你,我更是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你大费周章带我进营去见他,他岂能不领情?最多言语上责叱几句,做做表面功夫。” 童乔也是离经叛道惯了,自小更不是被吓大的,听青鸢都这么表态了,她一颗心放落,直接点头痛快答应。 “行,那咱们就一起入营。先前为了女扮男装装得像,一路上可没少忙活,若不正式进军营长长见识,都对不起咱们先前的认真!” 青鸢赞同回:“正是呢。先前衣装整肃,头发盘束,连带面上都周全地涂了黑,可谓是面面俱到,哪能白下功夫呢。” 童乔越听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事不宜迟,她当晚便去童晟那里自告奋勇,坚持要领头带着芷苓山庄的人去军营前线。 当然,捎带青鸢同行这事,她没有明面提,省得多费口舌。 童晟一番犹豫,抵不过童乔的三寸不烂之舌,最终勉强应允,又反复叮嘱她一切小心。 童乔连连保证,装得比任何时候都乖觉。 次日一早,曙色朦胧。 童乔带着芷苓山庄的五位医士,连带编外人员青鸢,一同由守军护送北上,数个时辰后,终于进入了崖山界内,与大部队在崖山南麓向阳的坳口,成功汇合。 …… 北地冬日朔风凛冽,大军扎营地点不可马虎择定。 当下驻军所在,位于背风向阳的山坳,后倚峭壁,可阻风雪,前临开阔谷地,白日可向阳取暖。加之坳口地势高,营帐不易被冻雪浸坏,夜间更方便接垒设哨,不惧敌军夜袭。 更重要的是,因踞天险,此地十分隐秘。 青鸢他们跟着守兵一路找寻大部队,如果不是有精细的舆图指引,途中好几次险些走错岔口而错过。 将人送到后,守兵们向上级长官汇报完毕,而后原路返回鸦谷。 芷苓山庄的人被安排分散入帐,营中暂无伤员,无需他们着手救治,所以可暂时于帐中歇息,小范围的出入自由。 青鸢与童乔被安置在一个营帐里,当然不是巧合,童乔再怎么说也是芷苓山庄少庄主,找人调换什么的,举手之劳而已。 北地,又是冬日,晚间天幕黑得格外早。 明明她们刚到营地时,还有黄昏霞光照应,眼下不过分个帐子的功夫,天色已然暗得彻底。 两人都是第一次入军营,处处觉得新奇,光是军帐,就被两人观摩研究了半好响,最终辨出帐子是由粗麻混生牛皮捻线织就的,外层应是涂了一层桐油,虽挡不住凛冽寒气,却能防雪水浸透。 还有帐顶,支着四根立柱,撑得帐面紧绷,边角用石块压实,偶有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带过一阵簌簌抖抖的声响。 童乔带着青鸢左看看,右摸摸,没一会儿又注意到帐底铺着的茅草与麦秸,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只是有这么一层,并不能挡住底下冻土外散的冰寒。 “哎,若是不生炭火,晚上在这儿睡着,非被冻死不可。”童乔哈着气说。 青鸢蹲下身,开始动手点炉子,眼下没人顾得上照顾她们日常起居,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给旁人添麻烦,才是最应该的。 童乔见状,立刻也去帮忙。 火慢慢升起来,账内明火通亮。 两人双手双脚贴靠着炉子,寒气慢慢退散,终于不用再不停地跺脚搓手来取暖了。 先前两人了解到的军旅生活,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来自话本故事,第一次这样身临其境地感受体验,虽是有些凄苦,但又觉得体验真实,以后能将这段罕有的经历与别人讲述,也算值了。 卸下赶路的疲累,缓了受冻的微缩,童乔又有了玩笑的心思。 她示意给青鸢一个方向,眨眨眼,深意道:“阿青,我刚刚留意到那边有一方厚毡大帐,帐门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帘外警惕立着两个持戟又身着铠甲的兵士,那军帐方位也偏营地中央,所以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那就是世子住的中军帐,他应该……还不知你来呢。” 青鸢视线随童乔所指凝望过去,因有毡布遮挡,看不到外面,但实际方才她也有留意。 也想过,瞿涯此刻会不会就在里面,与她不过隔着数丈的距离。 原本安稳的心跳,不由变得慌乱无章。 有想去的冲动,可各种顾虑,又在努力压抑,不敢冒进。 童乔又在旁边鼓舞她,嘿嘿一笑说:“你要不要待会儿过去找世子?他一定也很想你,见到你来,定是欣喜若狂的,估计要等到明日一早,世子才有空闲想起来问责我呢。” 说完,揶揄捂嘴一笑,眼睁睁看着青鸢害羞红了脸,更觉得有趣。 甚至一瞬都忘记了世子的慑人威压,将对他的惧怯畏葸一味抛之脑后了。 没办法,青鸢在这儿,如同她的免死金牌,自然悸恐减半,也敢稍微背后放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芜湖~ 期待许久的军营xx 明天见! 第71章 第71章 童乔以目勖之, 撺掇着青鸢别等到明日,不如就趁今夜寻个机会去与瞿涯会面。 青鸢还没昏头,思忖回道:“不可坏了规矩, 主帅的中军帐岂是能随便进入的,再说, 帐外还有两个持戟的士兵在看守,闲杂人等岂能溜得进去?我更不知, 他在不在帐中。” 童乔看出青鸢明明很想过去,却又谨小慎微,顾忌诸多, 于是热心肠地帮她出主意道:“不如这样, 我先过去求见世子, 正好我爹爹有话交代我到军营后禀告给世子, 因不是那么要紧,我本想明日再去的, 不过……我现在忽的改主意了。” 青鸢听懂童乔的意思, 不好意思地偏过眼:“不用这样的, 你不用专门为了我……” 童乔打断道:“不光是为你,爹爹交代的正事当然要提早办了,我先前就是犯懒而已, 现在自觉想勤奋了, 你怎么还要拦我?” 青鸢可不接这口锅, 犹豫着问道:“你真要现在过去?” “对, 顺便告诉世子,他日思夜想的人也一道来了。”童乔笑得没个正形,眼睛骨碌一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旋即露给青鸢一个更深意的表情,却不把话说明白。 青鸢没懂其意味,怔在原地,眼看着童乔风风火火走出帐子,她在后面想拦都来不及。 “哎呀……阿乔,你千万别去那么说,难道……你不怕他了吗?”青鸢急急追到帐门口,试图劝阻,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将瞿涯搬出来说话。 童乔顿步回头,语调轻扬着:“当然怕,但我过去又不是请罪的,很明显是在邀功啊。” 话音落下,冲着青鸢机灵眨眨眼,而后一溜烟地钻出帐子,身影被棉门帘严严实实地完全遮挡。 青鸢一颗心狂跳起来,既怨着童乔自作主张,同时更忍不住隐隐期待着瞿涯知闻她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最起码,他会是高兴的吧。 仅仅过去一盏茶的功夫,童乔便去而复返,她脚步匆匆,小脸被朔风吹得通红,看着分外赭色鲜妍。 青鸢诧异望向她:“怎么这么快,是……没见到他吗?” 听到她这句话,童乔微微一笑,松了口气。 其实她刚才冲动跑出去时,还稍微有点担忧,自己这么热情撺掇,会不会是瞎操心呢,万一青鸢并不是不好意思才不去的,她这样一直勉强人,或许有些太没眼力见了。 但眼下,她刚一回来,青鸢猜想她没有见到世子,眼神里明显蕴着浓浓藏不住的失落,骗不了人的。 于是童乔确认,自己这样做,并非是讨人嫌,而是真的在做好事。 童乔表情讳莫如深,没有立刻回话,只不紧不慢地进帐,围坐在火炉旁,慢悠悠地伸出手烤火。 就这样钓了青鸢一会儿后,才终于启齿:“世子正在武将军的帐子里议事呢,看守的兵士知道我是芷苓山庄的少庄主,不敢怠慢,主动要带我过去,我借口说有东西忘了带,回来一趟,特意跟你通个气。” 童乔不解:“跟我通气?” 这是什么章程,又是哪里的步骤? 她越来越琢磨不透,童乔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眼看青鸢目露困疑,童乔慷慨解惑,她笑着眯起眼睛,再次大胆提议说:“刚刚我打听到,负责守卫世子中军帐的士兵们,会按时交替换班,他们负责守卫到子时便都去歇息了。我走后,你不如等一等,等到巡逻士兵换班的间隙,偷溜进帐。待世子议事结束,晚些回来,进帐就见温香软玉在榻,迎面又能闻到扑鼻的女儿香,你说这算不算是个实在惊喜?” 青鸢听得睁大眼睛,心跳扑通。 她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岂敢在军中胡闹,于是闻言斟酌说:“不妥的,只怕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童乔不放弃说:“怎会呢?一定是惊喜啊,你是世子内眷,岂会与旁人待遇相同。” 青鸢不敢高估自己的斤两,依旧再三犹豫:“我,我还是再想想。” 童乔乘胜追击,再道:“不用想了,多好的机会,其实男人都喜欢这样暗戳戳的情趣,你稍微用点心思,他们便觉得你上心,为此受用得很呢,我想世子应该也不会免俗,像你这样的大美人……” 话音堪堪一顿,童乔欲言又止。 她目光流转地打量在青鸢身上,同为女子,她更懂得欣赏青鸢的倾城姿貌,像她这样只应天上有,人间罕遇一回的仙姝人物,世子大致早已为她痴迷上瘾,日日想见。 不然,世子又怎会罔顾军规铁律,安排青鸢伪装身份,扮作芷苓山庄的医徒混入军营? 这样的荒唐事他都做了,至于营中相见,就算事先不知,又岂会讶然受惊,只怕是终于得偿所愿,圆了心事,之后相思难解,帐中难分了。 童乔僭越去揣度,脸颊都不由有点红呢。 青鸢嗫嚅半响,还是问道:“阿乔……你已有婚约了吗?” 童乔一愣,没明白话茬怎么忽的转到自己身上了,怔怔如实回:“没啊,怎么可能有,我每日忙着行医救人,研药开方,哪有嫁人的心思。” 青鸢诚然“哦”了声:“这样嘛,刚刚听你那番‘经验之谈’,我还以为你……经验颇多呢。” 童乔反应过来这丫头竟是反过来在揶揄她,登时羞愤不已,瞪着她道:“好啊阿青,我一心为你着想,瞧瞧换来什么结果?竟还被你伶牙俐齿地笑话戏弄!” 光瞪着她当然不解气,童乔干脆上手,探向青鸢腰间,气势汹汹要去抓她的痒。 青鸢躲闪不急,边挣扎边大笑,忙求饶说:“不是戏弄,我岂敢?好好好,女侠!医仙!我错了行不行,真的错了!放过我吧……” 童乔哼声,还不放手,又问:“那知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青鸢赶紧顺着回话,像是在安抚一只奓了毛的猫。 童乔眉梢一挑,趁机再问:“那你今晚到底去不去世子的中军帐?给个准话。” “……去。”青鸢实在没法子了,不得已妥协答应,眼眶都泛泪花,“我去。” 童乔满意将人放开,不等青鸢反应过来去抓她的痒,赶紧溜着往外跑:“我走了,人家还在外面等我呢,我等你的好消息,别怂啊!” 青鸢气鼓鼓地目送童乔离开,真不知道童乔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明明模样生得那般温婉端庄,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只觉这姑娘是个行医淑女,好看得紧。 真是识人不清,看错人了啊! 童乔一走,帐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冷清得叫人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周围更静得只听得到红泥火炉里,炭火爆燃时发出的一两声噼啪脆响。 青鸢坐在炉旁暖手,趁着这个闲隙,也得静心思考片刻。 其实,如果不是她本就意志不坚,童乔再怎么费劲撺掇,她也不会答应去找瞿涯的。 是她自己想去的心思超过理智,于是明知不妥,也忍不住想要放肆一回。 还有刚刚童乔那句——世子一定欣喜若狂,十分受用。 于是她忍不住去期待更多,甚至去预想瞿涯见到自己后真实的反应会是如何? 不用若狂,欣喜便好。 青鸢并不贪心地这样想。 …… 正如童乔所言,中军帐门口的士兵们是按时换班交替的,且一队离开后,再到另一队替班就位前,中间有预留出半盏茶的功夫。 青鸢琢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 万一有居心不良的人趁机钻了空子,像她一样蓄谋溜进帐子,再对瞿涯不利可怎么办? 这简直是不该有的疏漏! 青鸢暗暗想着,等一会儿见到瞿涯,她一定要着重提一提此事,中军帐的守卫轮班必须更严谨一些,中间的空余时间最好是不要再留了。 不过,在漏洞未补救之前,她还是要钻一钻的。 约莫在亥时三刻,趁着最后一班守卫士兵未到前,青鸢忍着心头惴惴,放轻动作,偷偷摸摸顺利溜进了瞿涯的中军帐。 帐中好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般黑,也未燃炉火,简直一点光亮都借助不了。 青鸢迈着小步,向前探索,双手也朝前伸直作着试探。 刚走两步,脚边不慎踢到什么东西,哐啷一声,不轻不重,吓得她当即浑身汗毛倒立。 听声响去辨,那应该是个铜壶之类的器具,具体何物不明。 青鸢眼下顾不得去仔细判断,她一心只想,幸好轮值的士兵未到,不然听到账内异响,立刻警惕进帐将她抓个正好,可如何是好? 越这样想,越是后怕。 最开始那股冲动莽撞劲下去,理智回归,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样冒失的。 自己被抓事小,可万一牵连到瞿涯威名受损呢…… 堂堂一军主帅,北征领兵在外,却断不了风月韵事,帐中藏着女人,万一传出去,岂不是会动摇军心? 青鸢抿紧唇,转过身去,察觉帐外还是阒无人迹的,于是迟疑想着,不如就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神不知鬼不觉的,还能消了诸多顾虑。 毫无疑问。 这确实是个怂怂的好办法。 思及此,青鸢不再纠结,立刻朝外迈开步子,准备迅速撤退。 什么惊喜什么欢喜,此刻全部被她抛之脑后了。 然而,就当她指尖刚刚触及到门帘,双手左右用力,试图打开时,身后床榻方向忽的传来一道压抑的熟悉的,又微带质问的声音。 “要去哪?主帅的中军帐,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如果不是确认这声音根本就是出自瞿涯的,青鸢本就心虚,再被这样审问的语气责难,她一定会战战兢兢,双腿发抖,冷汗直流。 可是,她认出了瞿涯,确认他就在这里,还与她相隔不过几步远。 于是身体本能的战战兢兢,全部换作心跳的狂震砰砰。 一切都猝不及防。 青鸢迟疑转过身,努力克制着激动,试图看向声音的主人。 可是周遭实在太暗了,她仔细凝盯半响,眼前依旧只有一片黑茫。 “过来些,让我看清楚,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贼究竟是何人,敢擅闯主营,焉能不罚你?” 瞿涯第二次开口。 这一回不再像第一次出声时故意吓她而那样的严厉,声音完全柔了下来,带着微微的宠溺意味。 青鸢不自觉地迈开脚步,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只想向前去靠近他。 黑暗中,她摸索着触到他的手,手腕旋即被紧紧攥住。 厚茧硌着她娇嫩的肌肤,劲道与存在感皆强烈。 她想为自己鲁莽的行为开脱解释,轻轻道:“我不是故意这样冒失的,是阿乔跟我说,这样来见你,能给你惊喜……你觉得惊喜吗?” 几句温言软语,听进瞿涯耳里,好听得如呖呖的莺声。 他弯唇,拉过青鸢的手,施力将人抱到膝上。 又亲了亲她的前额,厮磨一阵后,语气深晦道:“是,我喜不自胜。但规矩就是规矩,你私闯中军帐,此乃大罪,不可姑息。我得,亲自罚。” 作者有话说: 嘿,柿子狠狠罚! 第72章 第72章 话音落下, 瞿涯环抱着青鸢猛地翻身压覆,将她扑进帐角榆木斫成的硬板床榻上。 行军在外,营中的临时床榻都是便携的制式, 床面上铺一张鞣制过的老牛皮,皮面绷得紧紧的, 硬邦邦的不带一丝软和,哪怕是主帅营帐, 也就这样的配置了。 瞿涯过惯了军旅生活,再艰苦的环境也都安之若素,一张硬床板而已, 不至于睡不惯, 不过他是随意怎样都可以, 身下的娇气包恐怕不行。 “这里没有锦榻绣床, 更没有蚕丝软枕,你若是睡不惯硬板床, 不如趴到我身上去?” “不, 不用了。” 青鸢婉拒, 哪好意思那样。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给人一种时刻要受照顾的感觉,同时更想证明, 她也是能吃苦的。 瞿涯深深盯了她两眼, 闻言并没有依从, 他干脆利索一个翻身, 将青鸢牢牢抱在身上,她上他下,两人姿态互换。 青鸢怔然间,已经居高临下了。 背脊前一刻还挨贴着冰凉梆硬的床面, 反应过来后,胸前已经紧密贴上他灼热的心口。 猝不及防的变化,她的心跳也随之震得更加剧烈。 瞿涯胸腔同样起伏,他轻抚她的背,沉沉出声:“如何,这样躺着有没有更舒服一些?” 答案自然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先前好似贴着冰块睡觉,那么现在就是抱着暖炉趴身,前后体验天差地别,她怎会分不清呢。 青鸢虚环着瞿涯的脖颈,羞赧喃喃回:“嗯……舒服,那你呢,被我整个压着一定很负重吧?” “你才几分斤两,还至于用上‘负重’一词?”瞿涯轻笑,不以为意,说完力图证明一般,双手架上青鸢的腋窝,将人轻轻松松地举高,再稳稳放落,“感觉又瘦了些,这样可不行,等回京时你若整个消瘦一圈,我该如何交代?” 青鸢顺势问:“世子还需与何人交代?” 瞿涯没有立刻作声,只抬手向上摸索,指尖触到她的发,灵巧地抽出她束发的木簪子,青鸢头上挽好的长发遽然如泓飘散,顺着他的手指向下泄落。 芳香馥郁一片,丝缕钻进鼻尖。 瞿涯恋眷深吸一口气,仍觉得不够,于是掌心摩挲着落到青鸢的后颈,迫她靠近自己,两人呼吸缠绵,交颈温存,他尽数嗅到独属于她身体的淡淡幽香,总算满足。 “鸢儿,你真美,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看你。”他由衷感喟。 青鸢脸膛红红的,因周遭太暗,知晓瞿涯大概瞧不仔细,于是勉强压下羞窘,应对得稍微自在些。 “是我扮男装不好看吗?”她机灵问。 瞿涯摇头一哂:“不是,你当然什么样子都好看。只是那样再对你动手动脚,总觉得有些奇怪,你这身衣服也脱了吧,不适合你。” 他说着就要上手帮忙,径自扯开她的半边衣领,露出圆润香肩,后又游走向下,迫不及待去解她衣袍的系带。 青鸢只觉身前一凉,腰身更变得松垮垮。 慌乱之际,她伸手压在瞿涯手背上,轻阻道:“世子,帐内未点炭火,脱了棉衣恐怕会很冷。” 瞿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沙哑笑了两声,抱着青鸢道:“再冷待会儿也能叫你热起来,对了,你在鸦谷也待了许久了,期间可曾耳闻到一些北炎人的民间故事?” “……不曾。”青鸢摇头,不解他为何忽的提起这个。 再说了,鸦谷被攻破城池,里面大多数的北炎百姓早都提前向北撤离了,至于剩下没来得及走的那些人家,也都个个闭门不出,警惕戒备之余,完全不敢随意与黎国人打交道,更别提言语交流了。 瞿涯:“就是些风月故事,你们一直待在药园所以不清楚,但军中将士人人都有耳闻。” 青鸢很快被勾起好奇心,问道:“什么风月故事这么精彩?世子快给我讲讲。” 瞿涯掌心往她腰上摸了摸,笑道:“不是什么正经故事,不过市井闾巷间流传的艳事轶闻。北炎国踞北,位处凛寒腹地,冬日漫漫,黑夜无尽,很是难熬。传闻北炎人为了消磨长夜时间,对于房事的热衷程度远远高涨于南域几个邻国,北炎人无论男女,皆粗犷开放,于男女情事更是毫不顾忌,常常宣之于口,并且久而久之还生出自己的一套理论。他们言道,男女媾.和犹如钻木取火,钻磨得越深,火势起得越旺,所以房事越勤越能抵抗严寒,北炎的男人皆以此为荣,夜里次数越多的越能代表英勇,他们还常以此炫耀。是不是闻所未闻?黎国民风含蓄,更重体面规矩,私事是从不放在明面上去谈论的。” 青鸢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概她从小受着黎国的规矩约束,乍一听闻北炎人的行事作风,瞠目惊诧。 她问道:“北炎男子以此作攀比,那北炎的女子呢,能接受丈夫分享隐私的行为吗?” 瞿涯:“当然,并且如果她们的丈夫比赢了,那些女人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与有荣焉,跟着自豪。” 青鸢:“真是闻所未闻。” 瞿涯:“每个国家的民风民俗都不同,以后我会带你见识更多的。不过……” 青鸢循着话音看向瞿涯,等他后话,不过什么? 瞿涯继续:“北炎人传扬这样的故事,说是朴实也好,粗俗也罢,都不重要,我觉得有一点还是有道理的。” 青鸢:“哪一点?” 瞿涯:“北炎国,光从国名就能看出北炎人对火的向往,他们将虚无缥缈的敬仰,实践于床榻情事之上,由此探寻出钻木取火的□□真理,这样不是既务实,又聪明吗?” 钻木、取火……这样用的吗? 如果瞿涯不是正好说到这句话时停了前戏插了进去,青鸢一定不会对此作任何歪曲联想。 明明听着很像是正经话,可话音下付诸于行动,偏偏又那般下流。 他急于向上钻索,一副誓要到底的架势,身体力行地要试一试北炎人的乐趣,用榻上无休止的钻磨,去竭力抵抗帐外的凛冬严寒。 外面,朔风卷雪,风霜正强劲地拍打着中军帐的厚毡帘,簌簌作响。 远处,巡夜的兵士们甲胄相撞,脆响一声叠过一声,穿过浓浓夜色而来。 青鸢听到异动,脚尖骤然蜷起,下意识紧张地排斥他:“有巡逻的士兵过来,还有你帐外的守卫,怎么换班这么久了还不来……你先别弄了,不可胡闹。” 这时候,要命的关头,瞿涯岂会听她的? 他虎口用力,托人向上高举,再猛地坠落从头到尾贯彻,青鸢话音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才想起我帐外的守卫,是不是有点晚?都到底了,又怎么不弄?”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混账话,青鸢都听得脸面羞红,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帐外的巡逻声越来越近,青鸢浑身紧绷,而瞿涯随着她的变化连面色都暗爽得微微扭曲。 半个月未碰过她了,一来就是这么狠的畅快,瞿涯真怕自己会死在她身上。 于是,为了缓和青鸢的紧张,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好,瞿涯不再逗弄,实话道:“别怕,巡逻士兵不会来这边,还有帐外轮班的看守,今夜也都不会来了。我要你不再分心,全神贯注地感受被我侍御,好吗?” 他的问话自带蛊意,诱导着青鸢不得不点头。 她又下意识发问:“为什么不会来了,不是还有最后一班吗?” 瞿涯似笑非笑道:“这还用问吗?” 她不懂,当下却没余力去思考。 青鸢失魂落魄,完全不知自己何时从上面被换下来的,背脊贴在榻上,感受到的不再是先前的梆硬冰冷,而是床面温热,更明显的,是上面属于瞿涯的温度与气息。 他正面再起攻势,这回是最寻常直接的姿势,不带任何花样,只想灌注到底。 不知过去多久,钻木起火烧起的火势之大,几乎能将帐顶都彻底烧透了。 瞿涯平躺下去,粗喘着气,将青鸢抱在臂弯里,依偎姿态启齿,声音带着性感的沙哑:“鸢儿体寒,此时此刻还觉得冷吗?” 他明知故问。 那样吞天遮月的熊熊火势,她根本承受不住,身体都快被焰火侵吞得化掉了。 “不冷……”青鸢有气无力,气若游丝。 瞿涯笑笑,眸底露出餍足。 他身体力行证明了,哪怕帐内未燃炭炉,他也能烤干她的水,叫她彻底为他化开。 想到什么,瞿涯再道:“你方才问过我,还需回京与何人交代是不是?”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话茬。 青鸢半眯着眸,枕靠在他胸口上,轻轻点头回:“嗯……难为过去这么久,你还记得。” 瞿涯挑眉反问:“有多久?不就是方才说的嘛,后面不过是上了你两次,我就能忘了?若是这样的榆木脑袋,还怎么领兵打仗,谋定千里?” 青鸢忿忿瞪他一眼,也不管他看得到看不到,哼声说:“你若是想自夸,干脆直说,不要总牵带上我,尽说些混不吝的话来恼我,难道体面吗?” 瞿涯:“食色性也,学究都如此论道,如何算不体面呢?” 青鸢居然无可反驳,不服气说:“你总有歪理可讲。” 瞿涯搂紧她,说回正经的:“我当然要交代,待凯旋回京,陛下论功行赏时,我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陛下对你我两人御赐婚约,对你,我势在必得。当然,阻碍明显,你阿娘,还有我爹。但他们都不重要,你又不是贺容音的亲生女儿,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养女而已,我想为你换个身份,轻而易举。” 原本以为遥不可及的未来,在他嘴里都成势在必行的现实,并且很快就要迎来那一天。 青鸢心头难言的慌乱,同时,又期怀。 她不得不承认,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没了平常心与自知之明,对于瞿涯的矢志以诺,她更从最开始的随遇而安,无欲无求,变成如今的私怀期许,悄然冀盼。 而这些转变,发生得完全不由己控。 她忍着心绪波动,轻声问:“那你心里,肯将阿娘看作是家人了吗?” 瞿涯思吟片刻,认真回话:“你是我的家人,而贺容音是你阿娘,你看重珍视之人,我不会随意伤害,但,我依旧无法将她视作我的母亲。如果只视她为家人,我想,我会努力做到。” 青鸢并不贪心,贴着他胸膛,指尖落下,点点轻触。 她温言软语道:“这样,我已知足了,你同样是我珍视之人,我怎会得寸进尺地迫你,世子哥哥,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黛黛觉得有点丝丝甜嘻~ 下本求收——《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收藏越多,开得越快呀!) 带个文案: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一个枭雄自愿折腰的故事,he *双洁。别被文案吓到,甜文不虐女,放心阅读。 第73章 第73章 虽然瞿涯明确说过, 帐外负责看守的士兵天亮前都不会再来,远处的巡逻小队不得他的命令,更不会私自靠近, 可青鸢始终悬着心,入睡后总也不踏实。 刚至卯时, 青鸢一个翻身,半醒睁开眼, 略微恍惚片刻,才清醒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帐外篝火明灭,冷月阴风, 钻进来的呼号声宛如困兽的喑嘶。 青鸢心想, 若是她自己在帐中睡, 夜里听到这样可怖的声音, 一定会吓得睡不着。 但此刻,与她同眠共枕的人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这里是他的地盘, 一军主帅, 坐镇中军,什么邪祟怪气都不敢随意侵扰,她舒展眉心, 被保护得格外心安。 她像是只慵懒的猫, 依偎在面前火炉似的结实胸膛边, 贴着脸, 轻轻蹭了蹭。 瞿涯原本正睡得沉静,然而出征在外,入夜后也需时刻保持戒备,防止敌军刺客偷袭, 怀里突然有了磨蹭的动静,他完全出于本能地隼眸一挣,浑身紧绷,紧接着动作快过意识,虎口蓄力猛地朝异动处擒去,一把抓住青鸢脆弱的脖颈,一击即刻毙命。 青鸢猝不及防,吃痛地彻底清醒。 她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表明身份,开口艰难道:“是我……世子哥哥,松手……” 瞿涯听后骤然回神,虎口松卸劲力,同时反应过来面前压根没有刺客敌手,只有青鸢。 他瞬间懊恼至极,尤其听着青鸢在塌沿边喘息边呛咳不止,既心疼,又咎愧。 “对不起,我刚刚是本能出手,一时忘记你在我帐中,我瞧瞧看伤没伤到,疼不疼?” 瞿涯靠近青鸢,却不敢再去碰她的脖子,犹豫着只落掌在她肩头。 青鸢勉强缓过来,用手抚住心口,心有余悸回道:“是有些疼,但没伤到,我刚一出声你便松了手,不至于多严重。” 瞿涯对自己的手劲是了解的,同时也很清楚青鸢浑身的嫩皮子有多娇,别说是被掐住,就算是平日恩爱时,他御她时稍微揉捏得用力些,她浑身都会遍布红痕。 更何况,他刚刚分明用了七八成的力道,她又挨得实实在在,怎么会不痛不漾? 意识到青鸢是怕他担心而选择避重就轻,自己承受,瞿涯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沉默着下榻,点了盏蜡烛拿在手里,重新走到榻沿边,俯身要借光照亮青鸢的脖颈。 避无可避,青鸢躲不成,只好给他看了。 同时又小声补充一句:“真没什么事,红一点也无妨的。” 都是为了宽慰他。 目光掠下,瞿涯眼底微暗,虽然伤势比他想象的要轻些,可两指红痕还是很触目惊心,若是意外受伤,他不至于对自己过不去,可偏偏是他失手,叫她吃苦。 青鸢蜷着的长睫轻微抖颤,此刻,她浑身光裸,又被烛光映照得这样清楚,难免羞赧,她慌张抓起被子一角,着急拽去身前遮挡。 隔绝了瞿涯的视线,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也没言语。 瞿涯肃着神色,一口气将蜡烛吹了,账内再次陷进黑暗。 他上榻,动作小心,躺下后重新搂上青鸢的纤腰,附在她耳边恳切言语:“是我不好。” 青鸢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反复说自己没事:“真的无大碍,你又不是故意的呀,而且现在已经完全不疼了,再说,就算有红印子,过几日也能全部消下去,没事的。” 瞿涯思绪完全不受控制,想到了更严重的后果,心底一阵后怕,他开口晦涩道:“如果我当时戒备心更重,下手再用些力道,说不定会直接掐断你的脖子,鸢儿,我岂能就这样当做没事发生,万一……” 他介意得不行,恨不得直接将那只伤了她的手砍了去。 青鸢打断他说:“没有万一,我分明好好的呀。更何况,我们那么久不见,别说你一时反应不过来,连我睁眼时都恍惚了一阵,待看清你在我身边后,才想起自己是在你帐中。” 瞿涯垂目,将头轻轻埋在青鸢颈窝处,刚冒的青茬扎蹭着她,喟叹说:“还好你没事。” 青鸢拍拍他的脸,想叫氛围轻松些,玩笑道:“就这一次哦,下次你若再这样凶巴巴,我就不原谅你了。” 瞿涯勉强弯了下唇角,心口微酸涩回:“好,不会再有下一次。” 两人搂抱着温存片刻,青鸢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其实她刚刚就想问了,瞿涯方才有那样的应激反应,除去身体本能的戒备,是不是以前还曾有过不好的经历。 因为如果只是戒备,他应不至于狠戾成那样——眼神晦暗锋利,真的蓄满杀意。 思及此,她斟酌着问道:“以前是有过敌国刺客来帐中蓄意谋害你吗?你刚刚的反应,不像是第一次经历了 。” 瞿涯意外抬眼,看着青鸢,缓缓点了头。 青鸢:“真的有?” 瞿涯没有瞒她,将经历如实讲述:“行军路上遇到的刺杀数不胜数,但手段高明能潜进我帐中的,从军多年,我共遇到过三次。一次是北炎派来细作刺杀,另外两次,是西邑国遣高手戕害。” 他语气很淡,好似说的是与己无关的旁人的事。 青鸢却听得揪心,忙追问:“他们伤到你了吗?” 瞿涯口吻依旧平常:“第一次遇到行刺,是三年前带兵与西邑人交手,那时我经验不足,缺乏戒备,故而伤势较重,腹部有道贯穿伤,险些失血过多而昏迷。那道疤痕至今还在身上留着,先前在浴池里你为我数痕数时,就有那一道,你可能都忘了。” “至于后面两次,我有了警惕心,便没有再着过他们的道,而他们若不幸犯到我手里,自然没有好下场。我大多就地将他们反杀,纵是浑身沾血,沾的也都是杀手的血。再后面,上门挑衅的少了,军中守卫也更森严,加之我煞神的名声传扬出去,威慑四方,一些宵小更不敢再来。” 他面不改色像在讲述寻常事,青鸢却听得战战兢兢。 哪怕明知凶险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是忍不住为他那些危殆的经历感到后怕。 还有,他那道伤…… 青鸢挂心着,伸手往他身上探摸,想循着记忆摸到他腹上那道贯穿伤的疤痕。 瞿涯身体因她突如其来的触碰,下意识变得紧绷,他压住她游走的手,语气深深:“乱摸什么?” 青鸢解释:“不是乱摸,我想看看那道伤,先前我数过的,现在想重新加深一下印象。” 瞿涯想了想,问:“你确定?” 青鸢毫不犹豫:“当然,你松开被子,别挡着。” 瞿涯一个大男人,自然没什么可遮掩的。 他笑笑,配合松开手,青鸢立刻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大多都盖到他腿上,小腹随之露出。 她仔细摸寻了会儿,疑惑问道:“怎么会没有呢?我摸到的疤痕都是浅淡的,应该都不是你方才说的贯穿伤,你会不会记错?” 应该不会,可她确实没有摸到,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瞿涯微仰起头,喉结滚动,开口给她提示道:“可能位置不对,你再往下试试看。” 还要再往下? 那不就快到他那里了…… 青鸢一愣,动作都变得迟疑,心想他伤的位置真是不寻常,倘若再偏移向下些,估计要成大祸。 瞿涯仿佛看穿她所想,不满眯了眯眸,伸手往她额头弹了下,有点力道。 青鸢吃痛一嘶。 瞿涯声沉催促:“继续。” 青鸢只好拉住被子一角,轻轻往下拽了拽,考虑到他身上没有任何遮挡,动作得很是小心。 见她扭扭捏捏,瞿涯等得没了耐心,直接大手一挥,将一床厚厚的棉被扒拉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去,任她看个清楚彻底。 青鸢本能的反应是闭上眼。 不是不想得方便去寻那道疤,而是不愿看清他那骇然可怖的存在。 “找到了吗?”瞿涯问。 “……嗯。”青鸢闷闷吭声。 再下面只有一道不平的疤痕,摸过去触感很明显,无疑就是瞿涯说的那道贯穿伤。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青鸢背脊僵硬,顾不上思量别的,只知道,随她指腹触碰那道疤痕,潜眠于附近的沉睡巨龙骤然被唤醒抬头。 瞿涯想压也压不住。 他无奈一哂:“别怪我,一般清晨刚醒,都会这样。寻常时候如此,更不要说你在我身边,我嗅着你身上的香甜,它不硬才不正常。” 青鸢抿紧唇,不想说话。 她抬腿踢了瞿涯一脚,终是忍不住忿忿:“你好好说话。” 瞿涯无辜又无奈,他真的只是在解释正常现象。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不过对个话的功夫,帐外已经吹起五更的号角。 青鸢听到声响,知晓不可再在中军帐内拖留,当即想从瞿涯怀里挣起穿衣。 瞿涯却舍不得就这样放人,搂着她依依眷恋:“再等等。号角刚吹,不急。” 青鸢为难:“一会儿士兵们都整装完毕,在营中走动起来,外面人一多,我还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摸回去……世子行行好,就放了我吧。” 瞿涯拉着她的手腕不松,姿态慵懒歪躺在榻上,似笑非笑着:“不想放。” 青鸢没法子,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讲条件。 “那……那世子怎样才肯放我,你说个要求也好。” 瞿涯眉梢挑起,眼神微亮,闻言总算来了几分兴致,咂摸着道:“要求?任我随便提?” 都这种时候了,青鸢也不迂回,干脆道:“你快点提,日出很快,天亮我就真回不去了。” 瞿涯点头:“既然如此,确实得抓紧。” 说完,他笑着冲青鸢招了下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青鸢叹了口气,顺着他,照做贴过去。 瞿涯拢手附耳,眸光暗晦,语调低沉地与她讲了两句话。 青鸢脸色瞬间异红起来,下意识摇头道:“不行,你怎么不提正经要求……不能这样。” “你刚刚可没说有限制。”瞿涯自己讲理时,别人也必须要讲,他学着青鸢的话,重复再道,“快点给个准话,你自己说的,日出很快,再耽误下去,你可就真回不去了。” 青鸢眼波漉漉瞪着他,无可反驳,他拿她的话来呛顶她,她又能怎么诘辩? 可是,就算要答应他条件,也不能是双手捧着亲自去喂给他吧…… 她怎么能那般轻佻? 瞿涯面不改色启齿:“北地风烈天燥,早起喉中尤为发紧,若无半分津润,实在是不舒服。” 说完,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声声都在攻侵青鸢脆弱的心理防线。 作者有话说: 柿子哥哥要吃好,还要一次管到饱 第74章 第74章 残星悬于天幕, 五更的号角穿透塞北的薄雾,惊飞枯木上栖着的三两寒鸦。 将士们连营列阵,长枪厚盾, 甲胄摩擦。 瞿涯同样踏着满地霜雪现身操练场,他手执一杆长枪, 披挂整齐,神采奕奕, 与士卒们同候号令,腾挪突刺,枪锋寒芒。 另一边, 青鸢趁着军营内集合操练的空档间隙, 偷偷摸摸跑回自己的帐子, 天还未亮, 童乔正在帐内睡得香,不管外面如何厉兵秣马, 都丝毫影响不到她的安眠。 也幸好如此, 不然自己一大清早这般慌慌促促地跑回来, 不知要受童乔怎样的揶揄。 青鸢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翻出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套新衣, 换穿上身。 整理完毕, 她整个人都觉清爽多了, 先前那身衣服毕竟在瞿涯的床上滚过一夜, 再穿上身时,有感觉有股浓稠的味道久久挥散不去。 不多时,伙夫营的炊烟袅袅升起,东方天际上晕开一抹鱼肚白, 帐中透进晨曦的光亮,童乔在榻上翻了个身,终于睡饱醒来。 一睁眼,看到青鸢也在帐子里,童乔揉揉眼睛,声音带着困疑:“阿青?你怎么在……” “我回来时你正睡得香,就没出声扰你。”青鸢说完,指了指桌上的托盘,示意道,“刚刚有士兵过来送米粥干粮还有咸肉汤,快起来趁热吃了吧。” 童乔应了声,起身简单梳洗过后,坐到青鸢面前。 她没着急动筷子,反而支着下巴,意味深深地瞧看着青鸢。 青鸢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催促说:“快吃呀。” 童乔眯眯眸,笑着回:“不急,有事问你呢。昨晚怎么样?世子是不是对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看你眼下青眵隐现,一片倦色,想来是夜里难舍难分,被世子折腾得都没怎么睡好吧,我这里正好有提精神的养荣丸,给你吃一颗缓缓劲?” 听了这番不着调的话,青鸢脸色骤然羞红。 旁人敢说,她却不敢听,当即只想找个地缝往里钻。 她讪讪而欲言又止,心想自己真是没看错童乔,就知道她醒后不会不打听,却未料到,她不仅是没个正形的,连调戏的话更是张嘴就来。 不过,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说童乔没有身为姑娘家该有的矜持模样呢,她自己不也是无名无分的跟着瞿涯,与他无媒而合嘛。 论起娇矜自持,端礼淑慎,她确实没有立场指摘任何人。 心里虽是这样想,但青鸢并没有因此而戚戚悒悒。 瞿涯承诺给她的未来太清晰明朗,几乎帮她消除了眼前全部的顾虑,若她还自寻烦恼,强行去钻牛角尖,实在辜负他为她着想的一片苦心。 她不会那样去为难自己。 青鸢拿起一张软饼,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后,不紧不慢道:“我没先找你算账,你倒是问起我来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告诉我说,都已经打听清楚了,确认世子不在中军帐里,然后还撺掇我偷偷摸摸溜进去,藏起来给他一个惊喜。结果昨夜我一进帐子,迎面就与世子撞个正着,他那副样子哪里有半分吃惊,分明是提前知晓我会去,而后守株待兔,眼睁睁看着我毫不知情地往陷阱里跳。连你都是他的帮手,跟着一起骗我。” 童乔立刻收敛笑脸,没想到世子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 她嘿嘿着心虚道:“哎呀阿青,你别怨我。我在世子面前刚一开口试探,他就敏锐觉察到不对,反问我说是不是带你过来了,我哪敢不实话实说……好在世子没有怨我自作主张,还交代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依旧可以不知情。我一听就明白世子是有意想去逗逗你,反正将你们凑到一起就是我的初衷,想着如此也无妨,这才对你卖了关子。但绝不是被世子威逼后转头将你卖了,我不是那种人。” 童乔拍着胸膛严肃保证。 青鸢也不是真的要与她计较,不过以攻代守,想把话题转移而已,没想到如此奏效,成功制止了童乔的语出惊人。 她继续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被哄了一会儿,才肯原谅童乔昨晚更向着瞿涯,不向着她的恶劣行径。 并且再次强调说:“以后你可不许帮着他来诓我了,若再有一次,你就别理我。” 童乔如释重负,当即诚恳表态:“是是,绝不会有第二次!” 看青鸢像是被哄好了,童乔松了口气,赶紧趁热把饭吃了。 吃到最后,她注意到青鸢换了身衣服,是件不起眼的褐布短袍,交领高衽斜掩过前胸,一直绾到下颌,严严实实护住了脖颈。 若在帐外行走,穿着这身衣服,估计半点寒风也钻不进去。 童乔收回目光,随口道:“你这衣服看着就暖和,应该特别护脖子。还是你想得周到,记得带些高衽的衣袍,我却一件都没带,昨晚上在外面逛了一圈,只得挨着瑟瑟冷风直往身前灌。” 说起换衣服的事,青鸢下意识紧张。 生怕童乔灵机一动,猜到她换成这样严实的衣袍是有意想掩盖什么。 不过幸好,童乔昨晚出去一趟大概是被冻坏了,说起高衽衣服,满脑子想的都是御寒,丝毫没有向外联想其他。 青鸢忙顺着她说:“没关系,我包袱里还有两件这样的衣袍,一会儿拿给你一件,反正我们身形差不多,你肯定都能穿。” 童乔眼光一亮:“那太好了!还是我们姑娘家在一起做事更方便,缺什么都能寻补上,我爹他收的都是男学徒,和他们一起做事,总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还是阿青你好。” 青鸢莞尔一笑:“咱们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我也没少麻烦你呀,你也很好。” 童乔被夸得有点脸热,偏过眸子,不自在地挠挠头。 原来被大美人目光注视着肯定,是这种微微心悸的感觉,她似乎稍微有点能体会到,世子不为人知的隐秘快乐了。 换好青鸢拿出来的衣服没多久,童乔被芷苓山庄的人单独叫走了。 临走前,她关怀青鸢,小声叮嘱:“你昨晚没休息好,若是觉得困倦,不妨再补一觉,眼下时辰还早,我想今日营中应该也没咱们什么事,若是临时有事,我会过来叫你。” 青鸢叫她走得安心:“放心吧,我自己待着没事,你去忙你的。” 童乔离开后,青鸢一个人在帐子里百无聊赖。 她先做了一番整理打扫,清洁完毕后,又在帐内小范围地溜达了两圈,适当活动。 原本刚刚与童乔对话时她还精神十足,可周围一静下来,竟真的慢慢涌上困倦。 营中既无事,她这样的小角色,悄悄补一觉应当也无妨。 青鸢打着哈欠躺上榻,还没闭眼就感觉不对劲了,身下这张榻……怎么比瞿涯中军帐里的那张还要硬得多啊。 瞿涯说过的,各个帐子里的摆设都差不多,就算是主帅,也没有特别的优待。 所以如果行军榻都是一样的,那么在她过去前,是瞿涯为她考虑,特意在床板上铺了很多缓冲作用的软垫之类的? 昨夜太黑,看不清楚。 今晨又走得匆匆,如果不是这会儿上榻察觉有异,她根本不会留心所谓的细枝末节。 知悉瞿涯对她的好,青鸢心里不禁暖暖的。 即便当下住宿与吃食条件俱艰苦,她也甘之如饴,与他同甘共苦,这份苦便夹着甜。 为了睡得舒服,青鸢解开贴着脖颈的两颗领口。 衣领一解,最明显露出的是一圈红痕,那是瞿涯昨夜不小心伤到她的,除此外,还有再稍微靠下些的密密匝匝的吻印。除了伤处被他顾及着不敢碰,其余她身体上上下下,哪里没被他霸道留痕?他习惯总是不变,占着她时,总爱在她身上做些标注,来证明她只属于他。 青鸢思绪放空,可就算冥想时,脑子里总也控制不住浮起与瞿涯有关的画面。 尤其是与他讲完最后的条件,他兴奋昂扬托抱着她,一路从榻上转移至帐中的沙盘。 沙盘以松木为框,细沙在上面匀铺,竹片勾勒出崖岭山脉的起伏轮廓,拇指大的小石子压着的青旗代表已方驻军,还有密密匝匝的红旗,插在隘口外道的密林里 —— 那是斥候探明的敌军潜伏的大概方位。 瞿涯轻松将她放坐在松木架上,晦眸沉沉看着她,对她说,现在开始。 那时,她几乎可以想象到,白日里各级将军校尉在此拥围着讨论军事谋策的严肃画面,可画面一转,陡然靡靡,竟成了她赤身在此捧给他吃,前后差距鲜明,她羞愤欲死。 瞿涯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地动手摆正沙盘上几道竹制的栅栏,那是营寨位置的标识。 青鸢眼眶发红,面对着他,不停摇着头,实在做不出来。 瞿涯懒得等,干脆叫她换个偿还法。 青鸢可怜楚楚,湿眸漉漉,完全一副任其欺凌的模样。 瞿涯盯她两眼,征服欲顷刻暴涨升腾,直接将她翻过去,完全笼罩地把人压在沙盘上,酣畅淋漓地舒爽了回。 那种,他竟还有心思将沙盘上舆图拽过来,示意她看。 又用指尖轻点,玩世不恭的语调说:“鸢儿不会看行军舆图吧,不如我教你?舆图表面看着虽繁杂,实则是有章可循的。你瞧 ——” 他指向图中一道粗重的墨线,手抓着浑圆继续讲解:“此为崖岭山脉,峰峦连绵,逶迤千里,这一片地带皆是易守难攻之地,如何?看得清楚吧。” 青鸢双手紧扒着松木框架的边沿,不知身下的沙盘结不结实,能不能支撑住她的重量,还有,瞿涯的冲击。 她目光向下,不由瞠目一惊,不是她的错觉,她好似真看清了从她小腹上凸显出的长棍形状。 瞿涯声音沙哑,像是教书夫子,耐心教她辨识:“还有这条蜿蜒的蓝线,是北炎国境内的北汩河,河水清澈湍急,能为北征大军及时补给水源。鸢儿能不能学以致用,此刻将舆图上的河流与沙盘上的标识对应上,找找它在何处?” 学塾夫子面对不听话的学生,不过打手板教训,至于瞿涯,没有戒尺,只有长棍惩戒。 青鸢失失迷迷,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发不出来:“找……找不到。” 瞿涯混不吝含笑,又进,又说:“是不容易找,我来告诉你,为何找不到。” 他手下忽的收拢用力,青鸢猝不及防身体彻底软下去。 同时,瞿涯再启齿:“你自己压着,高耸挡了你的视线,当然看不到。按说河流汇入沟壑是很明显的地形,怎么沙盘上有,舆图上却找不见?” 说完,他隐晦地笑了笑。 青鸢目光迷蒙,这回却罕见听懂了他的话。 舆图上没有,是因为现实里本就不存在什么沟壑,那根本不是地形,沉甸甸在他手里,他还意有所指地去寻找,无非是坏坏地臊着她玩。 不要想了…… 青鸢强行将思绪拉扯回现实,不许自己再去回忆一个时辰前在他帐中发生的淫靡种种。 可为什么她就是那样没出息呢? 关只是想想,新换的亵衣就湿了小片。 作者有话说: !妹宝羞羞唔 有宝宝们反映说新章总来不及看, 黛黛手速真的慢,九点写不完,所以每天大概都是0点左右更新。 第75章 第75章 进入军营的第五日, 战情突起,不再太平。 被瞿涯派遣潜入荒岭,长驱直入负责探寻北炎主力部队的斥候前锋队, 不慎与北炎军左翼将军夏侯费,迎面撞个正着。 双方都猝不及防, 被动陷入混战,而北炎士兵在紧急关头, 自然少不得召唤毒蜂示威。 斥候前锋临危不惧,立刻点燃信号烟示警,并召集附近的游骑部队增援, 驰援队伍由女将军邝楚云率领, 来得十分及时, 即便北炎人身边有毒蜂作天然屏障, 也被气势汹汹冲来的骑兵们冲击得屁滚尿流,死伤惨重。 此战, 不在瞿涯计划之中, 却是大大振奋了军心。 敌军伤亡严重, 北征军将士也无可避免地有部分死伤,女将邝楚云与斥候前锋武鸣带着受伤将士返回主营地与大军汇合,至于战死的兄弟们, 马革裹尸, 黄沙掩身, 难还家乡。 …… 伤兵们一到, 芷苓山庄的人自是上上下下开始忙活起来。 青鸢跟着童乔行动,这段时日,她跟着芷苓山庄的人同吃同住,日日耳濡目染, 受指教颇多,更不少动手实践。 如今的她,被锻炼得完全有医徒水准,跟在童乔身边做副手,也不会是拖后退的存在。 也因为时间久了,她与芷苓山庄大部分人都彼此混了个面熟,最初的紧张拘束不再,她也能够与众人更自在地相处,加之手脚麻利,性情温温和和,还挺招人喜欢的。 旁人便与童乔一样,称呼她为阿青,青鸢也识得了一些人的名字,慢慢的真将自己看作是芷苓山庄的正式一员,连带他们身上肩负的责任,亦是感同身受。 所以,这次伤兵一到,她完全不是置身事外的心态,而是与童乔一样,内心惴惴焦急,只想快些动手救治,尽量减轻伤兵的痛苦,回荡于耳边的痛嚎声,更绞着她心口闷闷的痛。 营地里临时搭起的伤兵营棚十分简陋,所有人都在里面忙进忙出。 童乔站在棚子最里面端着碗冷酒,正准备为一个前胸中箭的士兵拔箭止血,此人应是这批伤兵里伤势最重的一个。 “摁住他!”童乔一边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倾倒酒水,一边冷静命令。 青鸢就在她身边,闻声一愣,却知时机不可耽误,赶紧起身照做。 她为自己打气,作势要用吃奶的力气来桎梏住眼前这位体格看着比她强壮两倍的士兵。 童乔忙“哎呀”了声,呵止道:“停停停,不是说你,你在我身边就行,费力气的事让他们干。你们俩还不快点,愣着干什么?眼力见都没有阿青强,快摁着!” 原来是她会错意了,居然还能被夸。 青鸢立刻回了原位,心底紧张不减。 童乔眼看时候差不多了,拿着那块浸了酒水的麻布,狠狠按在伤兵伤口周围的皮肉上,烈酒刺激不小,伤兵顿时惨叫,身子也剧烈地扭挣起来,力道之大,两个正值青壮的男医徒都险些按不住。 青鸢在旁看得触目惊心,心跳乱砰,手心都不由攥出一把冷汗来。 她在安逸繁华的京都待久了,见惯锦幄香浓,笙歌暖酒,何曾目睹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眼前是一片鲜红,她胸腔里紧提着一口气,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童乔冷静如常,上手试探拔除,动作陡然急停:“这箭镞带倒钩,硬拔不得,拿刀来。” 这话是对青鸢说的。 青鸢回神应声,取来匕首,按照童乔先前教她的步骤,将匕首移到油灯上仔细燎烧。 火苗舔舐着刃身,匕首表面被灼得发烫,如此就可以了。 青鸢小心翼翼递过去,童乔接手,扯着伤兵的衣襟,看准箭镞入肉的位置,手腕一旋,匕首尖端向下,割划开伤处附近的皮肉。 霎时间,鲜血窜涌得更凶。 青鸢脸上身上都难免沾着,这回不用等童乔开口,她自觉递过去早就备好的止血散。 童乔肯定看了她一眼,将止血散迅速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遇血即融,很快止住了渗血的势头。 “穿好麻线。” “已经好了。” 青鸢麻利递过去。 童乔接手,手执着一根细麻线,动作熟稔地将伤兵伤口两侧的皮肉一点点地并拢缝合。 伤兵嘴里用力咬着一根厚厚的木柄,防止吃痛时意外咬伤舌头。 刚刚下针缝合时,他还痛得发抖,到后面挨不住得直接晕死过去,变得无知无觉。 但好在,命是及时保住了。 终于救治完毕,相当于在阎王手里抢了条命,太不容易,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青鸢顾不上自己,赶紧将一块洗好的干净棉布递给童乔擦拭,此刻她浑身沾着的鲜血,比任何人都多。 童乔先把脸擦干净,无意间抬眼,余光瞥到身侧,这才注意到瞿涯不知何时现身此地。 她诧异脱口:“世子?你怎么在?” 说完又觉不妥,连忙改口称呼:“见过主帅。” 青鸢微怔着也看过去,恰与瞿涯目光相对,心绪微动。 刚刚他们救治伤员时都太过专注,完全不知身后还有人在目睹全程。 童乔看了眼瞿涯身后,发现还有眼熟的,一并行礼道:“见过邝将军。” 邝将军,邝楚云? 青鸢目光不自觉地偏移,不动声色看了那位女将军一眼。 这是她第二次见她了,上一次是在镇北军的庆功宴上,邝将军大大方方上台舞剑表演,戎装飒沓,神采奕奕,可谓巾帼翘楚,锐不可当。 青鸢收回目光,除了这一眼,未有没有特殊反应。 她本本分分站在童乔身后,跟着芷苓山庄众人,一起向主帅以及女将军行了礼。 瞿涯挥手免礼,目光这才从青鸢身上挪开,看着伤兵询问:“他如何了?” 童乔回:“箭伤虽深,但不及要害,现已无生命危险,安心静养三日,应当会苏醒。” 瞿涯点点头:“你确实当得起你父亲向我夸赞你的那些话。” 童乔一愣:“我,我父亲……” 瞿涯点到为止,并不多言,他转身要走,打算带着部下继续去别的棚子巡看伤员。 可刚走到门口,又去而复返。 他面容肃着,身着玄黑鎏金的盔铠,大步流星地走向青鸢,站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不避讳地伸手递给她。 “脸上沾了血,擦干净吧。” 话音刚落,周遭顿时凝聚过来好几道打量的目光,逡巡于二人之间。 青鸢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敢接。 童乔在旁轻咳一声,小声催促道:“快接呀,主帅体恤我们。” 青鸢这才慌乱接过手,全程垂目不敢看他,语气更是装作与他完全不熟的样子:“多谢主帅。” 瞿涯淡淡“嗯”了声,转身离开。 邝楚云跟在瞿涯身后,走出棚子,不由顿足,她回身向后看了眼,凝神若有所思。 旁边的男武将招呼她:“阿云,看什么呢?走了。武鸣伤得不轻,咱们去看看他。” 邝楚云这才收回视线,抓紧跟上同伴的脚步。 …… 最严重的伤员得到了及时救治,大家紧绷的心弦都松了松。 不过伤兵棚里还有不少轻伤士兵没有得到治疗处理,人手紧张,青鸢与童乔她们分开,一人负责一两个轻症伤员。 她帮伤兵包扎伤口,脑子却完全静不下来,瞿涯刚刚的模样,她挥之不去,反复想着。 还有那方锦帕,被她用完后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了。 虽然当时也暗暗怨他行径张扬,可又不得不承认,他临众向她一步步走来时,她心跳强烈得仿佛整颗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还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正式的穿着主帅铠甲,淬了黑油的铁甲泛着暗沉沉的光,如深潭寒渊,外透杀伐决断的冷冽气息;鎏金兽面吞肩既不张扬,却暗藏威仪。眉眼间的锐气与甲胄的沉肃融为一体,不动如山,却让人望而生畏。 同时又那么冷峻凌厉,英姿逼人。 心悸的感觉,说不了谎。 她心潮激荡。 …… 另一边,芷苓山庄颇有资历的学徒易堃,留意到瞿涯向青鸢递手帕的举动后,一直等着童乔忙完手头的伤兵处理,终于寻得一个合适的间隙,忍不住跟她打听问。 “阿姐,主帅他是不是与阿青认识啊,我看刚刚他们举止……似有亲昵之态。” 关于青鸢的真实身份,一直是被严格保密的。 世子将青鸢交代给童庄主照看,此事知情者也不过只有童秣与童乔两人。 因芷苓山庄本就学徒众多,有的学成后继续待在山庄里帮忙,还有的云游在外,行医济世,故而学徒们彼此之间也都不完全相熟。 青鸢乍然出现,一开始都没有人留意到,是后来她跟在童乔身边渐渐与大家混成脸熟,众人才意识到师父是又收了新弟子。 对此,无一人怀疑。 大家汇聚芷苓山庄,都是来学艺并且立志完成心中抱负的,更多的关注都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过多留意旁人。 除了,别有用心的。 童乔闻言,矢口否认道:“你什么眼睛啊?他们哪有?再说,阿青就是普通农女出身,怎么会认识京城侯府的世子,你别胡思乱想了,刚刚不过就是主帅对下的体恤,你没看到我们当时救人的状况多么凶险嘛。” 说完,童乔一愣,意识到自己嘴瓢了! 农女…… 她一不小心,竟把这秘密脱口给说出来了。 “不是,是农户出身,我刚刚说错了。”童乔着急找补,脸色都不自然。 易堃笑着摇头:“无妨的阿姐,你不用瞒我,我谁也不会说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阿青是个姑娘家,对不对?” 童乔怔怔不语,眉心略蹙。 易堃挠挠头道,不好意思道:“哪有那么白净好看的小郎君啊?她和阿姐你站在一块,都更显得白净秀气,仔细一辨就知是女扮男装了。不过其他人心思粗,都没有留心主意到,我是因为从小就特别喜欢阿青那种水灵灵的长相,所以就一直留意着她,慢慢的,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上,更确认她就是女儿身了。” 童乔越听越气,啐了他一口:“你那点注意力,能不能多用在研制毒蜂解药和救治伤员上啊?别没事儿总盯着别人研究,你那么闲吗?” 易堃是个脸皮薄的,好不容易没忍住打听,不仅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还被这样驳斥,心生窘迫,更加难言。 童乔脸色微沉,她万万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芷苓山庄的人往歧路上走。 竟敢说什么喜欢阿青的长相,他是不要命了吗? 万一这僭越之言被世子听了去,说不好他们芷苓山庄上下都得遭受牵连。 那可是主帅的女人啊…… 易堃却不死心,耿直继续道:“我是真的喜欢阿青,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心跳加快……为了能与她多见面相处,我本应该留在鸦谷,跟在师父身边研制解药的,却为了私心,坚持跟着阿姐你过来前线了。我就是忍不住想见阿青,一见到她就觉得欢喜。” “……” 听了这话,童乔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原本以为易堃坚持跟来军营前线,是为了趁机磨砺,了解战争残酷,锻炼心性的,却没想到他竟是被迷了心窍! 童乔不客气道:“你收敛点,别再动歪心思,带你过来是救治伤员的,你若再胡说八道,我便叫爹爹遣送你回芷苓山庄刨地去。” 易堃实在不明白,他此刻显露心意虽有些不合时宜,但也不至于惹得阿姐如此生气吧。 更何况,他该做的分内之事一件都没有少做,全程尽心尽力,眼下不过趁个空闲功夫,与阿姐说了隐秘心事,怎么就不可饶恕了? 易堃委屈,置气回话道:“阿姐若非要遣送我回去,我自然也拦不住。但刚刚阿姐说,阿青是普通农户出身,那到底是哪家哪户,你告诉我,我回去自己找行不行?如果阿青也对我有些好感的话,我明年开春就能去提亲!” 他字字铿锵,说得可谓掷地有声。 童乔听后完全一个头两个大,吓得来不及琢磨,赶紧冲上前去,一把捂住了易堃的嘴。 祸从口出啊。 他知不知道就凭这几句话,能要了他的小命? “我警告你,你趁早给我断了这个心思!实话跟你说了吧,阿青在家里已经定了亲事,人家两情相悦的,根本没你的事儿,等阿青从山庄学成归去,就要准备成亲事宜了,你在这现什么眼?” 易堃瞠目,不可置信,满眼伤心。 “你,你诓我的……” “爱信不信。”童乔冷漠脸。 易堃受不了这个晴天霹雳的打击,情绪控制不住,红着眼眶,怅然地跑开了。 稍远处,佟木将一切都窥探在眼里。 刚刚世子离开时,叮嘱他守在这里,伤兵棚多是血腥的场面,世子担心青鸢姑娘应对不来,不放心她,便命他守在此地,将人看好。 原本见青鸢姑娘在里面应对得还算从容,佟木无所事事,想着站会儿岗,就回去了。 结果未料,临走临走,竟听见这么有内容的对话。 他职责所在,必须将一切看到的,听到的,悉数禀告给世子,绝不遗漏。 所以,芷苓山庄有个胆大包天的男医者,看上了青鸢姑娘这事,他必须据实向世子回禀。 立刻,马上。 然而,无独有偶,状况相似的事件一天内居然会发生两次。 芷苓山庄这事还算好,最起码是佟木听到对话后,转述给瞿涯的,一些特别腻歪的话,比如什么一见阿青姑娘就心生欢喜,回去就想提亲之类的,佟木都自动省略,根本不敢说。 他了解世子的脾气,生怕会殃及池鱼。 万一世子听了他的禀告,一怒之下,先拿他开刀呢? 当然还是迂回点好。 至于另外一件事,赶得太寸,偏偏是瞿涯亲耳听到的,就算想迂回也迂回不了了。 当时,瞿涯跟着邝楚云,正好去偏营巡视邝将军带领的骑兵部队训练,两人来时,士兵们刚刚解散休歇,三四成团地聚在一起说闲话,没忍住注意到有大人物来。 瞿涯就近朝着一群人走去,没叫身边人作声提醒。 那些人正聊得热切,瞿涯被吸引目光,便想走近听听士兵们正在热络聊着什么开怀事。 其中一人明显是从伤兵营棚过来的,头上还包扎着苎麻布条。 不过,他伤势应当很轻,包扎过后立刻就能回归骑兵营地,想来是没什么事的。 带头说话的就是那个伤兵。 他先跟身边战友聊起与北炎人冲突时的凶险,描述得绘声绘色的,可是说着说着,眼神忽而变得轻佻,言语更是不正经起来。 缘由是有人随口提及,芷苓山庄童庄主的女儿就在伤兵营棚里,模样多么的如花似玉。 这一群人待在军营里,都太久没见过女人了。 聊起这个话题,个个眼神里都冒出金光。对此,瞿涯其实是见怪不怪的,更懒得训斥,生理需求,人之常情,更何况这些人是血气方刚的青壮汉子。 那个伤兵不以为意地眉梢一挑,神气十足说:“你们这群人都太没见过世面了,就知道童庄主的女儿,她虽然长得是挺好看的,可咱们军营里还藏着有别的宝贝呢。我跟你们说,你们没去伤兵营棚,实在是太可惜了,跟在童庄主女儿身边还有个玉面小郎君,应该也是个姑娘家,我真不骗你们,长得实在是太俊了,白白净净的。方才,就是她给我包扎的伤口,我真的差点心跳骤停,离她那么近,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甜甜幽香,真好闻呐……实不相瞒,老子就是没出息,恨不得能再受一次伤,还找她给我包扎。” “不如我现在刺你一剑,叫你见了血,方便你再去找她给你包?” 背后传来猝不及防的一声,聚集在一处的士兵们纷纷愣着回头。 看清来人是谁,个个慌乱起身立定,汗毛都吓得立起来,更心颤的是方才那个最神气的伤兵,此刻他差点站都站不稳,膝盖直打颤。 瞿涯冷冷扫视众人,手里当真提着剑,仿佛他刚才那话并不是戏言。 他肃着面孔,走到那伤兵面前,沉沉叱声:“与北炎打仗没本事给我毫发无伤得回来,现在成了伤兵反倒是神气了,你自己说,你哪来的脸跟战友炫耀这个?人家可都没挨到北炎人的冷兵暗算。” “是……主帅教训得是。” 伤兵被训斥得大气不敢出,面对主帅威压,他还能双腿站得直,已经快到极限了。 邝楚云跟随瞿涯多年,从未见过他对属下这般动怒,她主动站出来,究责自己治兵不严,并保证会亲自对下处罚,绝不姑息。 瞿涯一言不发,戾着脸色走了。 邝楚云犹豫着还想继续跟着他。 瞿涯头也不回,冷声道:“不必再跟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人吧。” 邝楚云只得听命停下步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柿子就这样连环醋! 一天醋两次,一醋更比一醋高。 还得妹宝进帐哄,嘻嘻嘻~ 第76章 第76章 主帅突然安排整个骑兵营负重加练的消息迅速传至各营地, 众兵士不解,皆议论纷纷。 “这次与北炎人交手,咱们不是占便宜的一方嘛, 怎么骑兵营立了功,反倒被加练了?” “不知道啊, 好像听说是晌午后,主帅去骑兵营慰问巡查, 有个小兵冒失冲撞了主帅,不知嚼了什么舌根,惹得主帅不悦。邝将军掌管骑兵营上下, 此番肃正军纪, 她以身作则, 自己也跟着一起负重加练呢。” “就这半个月内, 咱们无论是攻是守,都免不得与北炎人大干一场, 决战在即, 那个兵卒定是说了什么动荡军心的话, 不然主帅怎么会屑于与他置气呢?” “说得对,眼下备战关键时期,可不能容许军中一两颗老鼠屎, 坏了主帅的全盘大计。” …… 暮色四合, 残阳将营垒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晚饭的点, 火夫营的炊烟袅袅缠上旗杆, 热香味飘得满营都是。 童乔辛苦忙活一整天,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可她手都抬不起来,完全没有吃饭的力气, 当下眼皮沉沉,只想就近找张床,躺个昏天黑夜的。 青鸢体贴,哪能见她饿肚子,专门打了饭给童乔送去帐中。 还声音温温柔柔地宽慰:“今日你着实是辛苦了,先前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馋荤腥了嘛,今日伙夫营正好炖了鲤鱼,北炎特产,我特意给你盛了鱼腹肉,最嫩的一块,快吃吧。” 童乔在榻上翻了个身,鱼肉的鲜香味不停往她鼻子里钻。 实在忍不住了,再累也得吃一口! 她端起青鸢递过来的陶碗,不甚斯文地埋头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说:“阿青,你说你怎么这么好?又温柔又体贴。唉……也正因为如此,惦记你的人多,我才心累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青鸢没听懂,笑着问:“怎么我帮你盛饭,你还心累上了?” 陆堃对青鸢的那点心思,童乔当然不打算说。 一是害怕此事传进世子耳里惹了祸,二来,也是为陆堃着想吧。 就童乔观察着,青鸢记不记芷苓山庄有陆堃这么个人都不一定,那傻小子学什么痴情? 童乔岔开话问:“你吃了吗?别光想着我。” 青鸢眼神闪烁了下,点头回:“吃过了。” 好在童乔一副饶有心事的模样,并没有对她详问,不然真是难掩心虚。 开饭前,佟木突然找过来说要带她去伙夫营盛饭,在营地里,吃饭其实也是有先后的,佟木身为主帅亲随,自然排在头一波,他明晃晃地带她过去,提升待遇,很难不叫人多想。 青鸢暗忖想着,等下次私下见到瞿涯,她一定要提醒他,切勿张扬行事。 她倒不怕被议论,只是担忧瞿涯会受不好影响。 童乔在一旁大快朵颐,很快将一整碗饭菜吃得见底,似乎还没有太饱。 青鸢看出来,会意一笑,走近伸手要将碗接过来,主动道:“你躺着,我再去帮你盛。” 童乔赶紧起身,阻了对方动作,万万不敢如此放肆。 方才被照顾一次没什么,可若继续心安理得地支使青鸢为她做事,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就算两人私下相处再融洽,关系再好,可青鸢到底是世子内眷,童乔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实际心思却细腻,或许青鸢不会与她计较这个,可世子又岂会舍得? 童乔摆摆手说:“不用,我已经歇过来刚刚那口气了,自己去就成。” 青鸢不知她所顾虑的,只心疼她白日的辛苦,坚持道:“哎呀,我去就好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两人正僵持不下,这时,外面有芷苓山庄的人过来传信。 “少庄主,主帅身边的佟校尉过来了,说是主帅有事找你,让我唤你过去。” 童乔与青鸢皆是一愣,眼下晚饭时刻,何事这般着急,竟此刻召唤? 瞿涯的吩咐没人敢怠慢,童乔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帐子,去了伤兵营棚,青鸢也跟过去,看看又出了什么情况。 到了营棚,见到佟木,童乔见礼。 佟木面无表情,一副例行公事的口吻:“主帅突然犯了头疾,叫我寻个山庄的医士过去诊看,童少庄主你看,差遣何人随我走一趟?” 童乔刚要仔细询问世子的具体症状,一抬眼,与佟木对视一眼,忽的领悟到深意。 这头疾,恐怕只是个说辞。 她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认真思忖一番,开口:“我想想安排谁去……不如就阿青吧,我前几日不是已经教会你熏艾了嘛,正好去实操一番,落实到位。” 青鸢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有些怔懵地指了指自己:“我?” 童乔点头:“嗯,你可以的,去吧,我作为师父都放心派你去,你还推辞什么?” 她当着众人的面鼓励她去,青鸢无法推辞,与佟木对视一眼,她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陆堃不知突然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听到营棚里的对话,冒冒失失冲出来反对:“阿姐,不如叫我去吧,阿青她刚刚学会熏艾,万一不小心怠慢了主帅,落了罚了可怎么办?主帅尊贵,还是差遣个经验更足的比较稳妥。” 青鸢闻言看过去,一时没想起来这位仗义直言的医徒是谁,但话语明显是在为她着想,看起来应当是个好人。 然而,一贯好脾气的童乔此刻却格外火爆,她凶巴巴地揪起陆堃的耳朵,斥责道:“我对下交代安排,轮得到你插嘴?干好你手里的活,再这样冒冒失失,明日就遣你回鸦谷。” 不过是建议一句,何至于被这般凶叱? 青鸢略带同情地看了那人一眼,未料对方也正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对方眼神蕴含着深深意味,又似欲言又止,奇怪得很。 罢了罢了,去就去了,此事何必僵持。 青鸢主动站出一步开口:“无妨的,我去就是了,再说熏艾不难,我应不会失手。” 佟木脸色严肃,冷冷接过一句道:“就算失手,你们也不必担心受惩,主帅宅心仁厚,岂会对自己麾下的医士们随意处罚。” 童乔额上冷汗直流,赶紧诚恳表态:“是是是,我芷苓山庄的人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佟校尉莫怪责,还有世子那边,佟校尉一定帮忙多担待着些。” 佟木淡淡点了下头,朝着陆堃睨过一眼,含带警告意味。 众人皆以为佟校尉如此,是不满陆堃方才对主帅的揣测,并未深想其他。 只有童乔见状,心尖不由一凛,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蔓延心口——世子怕不是,已经知道了陆堃胆大包天,觊觎青鸢。 这可如何是好啊…… “走吧,世子还头痛着,不宜久等。”佟木道。 童乔回神,跟着催促青鸢:“阿青快去,别怠慢了世子,手上记着别抖,都不是问题。” 她边说着,边殷勤给青鸢递去医箱,拍拍她的肩膀打气。 青鸢背上去,朝童乔点了下头。 想了想,也冲刚刚那位替她说话的男医徒颔首示意了下,而后快步跟上佟木的脚步。 人走后,童乔忿忿将陆堃拉去一旁,压低声音避开人,恨铁不成钢道:“人都走远了,还一直盯着看,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知不知道?” 陆堃心里委屈,嗫嚅说:“我就是担心阿青,她本来熏艾操作得就不熟练,世子一看更不是个脾气好的,万一阿青怠慢了世子,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童乔叹了口气,这傻小子哪里知道,青鸢在世子那里受欺负,可不是万一的事。 好端端的,世子怎么会突然犯头疾?不过是寻青鸢见面的说辞罢了。 她甚至已经猜想到,阿青这一去,夜里肯定是回不来的。 当务之急,是必须叫陆堃这小子赶紧死心! 童乔肃着脸说:“杞人忧天,阿青自己都没说做不到,用你瞎操心?再说关你什么事,我都跟你讲清楚了,阿青早就定了亲事,你还想死缠烂打不成?” 陆堃喃喃:“我没动歪心思,刚才就是担心她才自告奋勇的,而且就算只是同门情谊,我也该主动站出来帮她说话呀。” 童乔:“用不着你帮,真有什么情况,我能不管?以后你心思收一收,既然来了前线,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正事上,大战在即,你我都站在重要位置上,马虎懈怠不成。” 陆堃神情黯淡着回话:“是。” 童乔暗自一叹。 …… 出了伤兵营棚,佟木端着的威慑姿态卸去,面对青鸢重新恢复成以往的恭恭敬敬。 青鸢淡淡觑他一眼,不咸不淡:“佟校尉,你刚刚好多的官威,不觉得有点太凶了吗?” 佟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为难地不知该怎么解释。 青鸢又道:“你该好好说话的,方才你把他们都吓坏了。” 佟木心道,如果他真的好说话地带刚刚那位男医徒回中军帐里,再顺便告知世子,大言不惭敢说中意姑娘的就是此人,那么他的下场可就不是简单的遭冷叱几句了。 被他呵斥,总好过挨世子一刀吧。 佟木回话:“姑娘莫要取笑卑职了,就算给卑职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在姑娘面前装模作样,刚刚……也是事出有因。” 青鸢追问:“何故如此?” 佟木随意找了个借口托词:“世子的名声不容他们妄议贬损,哪怕不是出自他们本意,该训斥的还是要训斥。” 青鸢仔细回想,刚刚那个医徒好像确实有恶意揣测瞿涯,说他可能会惩治出错的医徒。 不过这点小事…… 算了,可能在军营重地,规矩就是更加严苛吧。 青鸢:“你积极维护你家世子自然也没错,罢了,说起来是我管得宽了。” 佟木赶紧反驳:“姑娘哪里的话,除了世子的命令,佟木也听姑娘的吩咐。” 青鸢意外打量向佟木。 没想到这么久没与他接触,乍一对话,才发觉他与从前相比,口齿竟变得机趣伶俐多了。 不再那么憨直木讷,竟还会哄人开心。 青鸢不禁莞尔:“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佟校尉这么直率的性子,竟也添了几分巧舌,” 闻言,佟木脸一红,支吾回道:“就是,跟……跟在世子身边,方方面面都得进步。” 青鸢笑意更深,只觉得逗正经人有趣。 不像瞿涯,不管她怎么语出惊人,伶牙俐齿,到最后都讨不到口舌上的便宜,反而被他三言二语挑衅得红了脸膛。 …… 将人送到中军帐外,佟木准备离开。 青鸢却忽的叫住他,压低声音,小声问:“帐外巡逻的守卫,夜里还会过来吗?” 佟木想了想,斟酌回话:“看门守卫与巡逻兵士每夜都会在营中按班巡防,尤其中军帐附近,要求巡逻最严,换班最勤,但……” 他欲言又止。 青鸢忙追问:“但什么,你把话说完呀。” 佟木如实:“但若是提前得到世子不让靠近的命令,他们便不会再来。” 说完,见青鸢不再询问别的,佟木颔首告退。 青鸢忽觉脸颊有些烫热,哪怕被帐外的朔风直拂,依旧觉得消不了那份不自在的煴灼。 她背着医箱,轻手轻脚进了帐。 帐内未点烛,半点光亮都没有,青鸢一时适应不过来,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有没有人在。 她试探唤了声:“世子?” 无人应,她便以为他不在。 将沉重的医箱放下,她摸寻着走到床榻边,准备落座歇歇。 然而屁股刚刚坐稳,腰肢后面忽的环来一截有力的小臂,她猝不及防,吓到要叫出声,瞿涯立刻眼疾手快将人拉到床上,身姿覆盖,同时,带茧的掌心贴实,捂住她的檀口。 青鸢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不自知有多么楚楚动人。 瞿涯确认她卸了浑身戒备,放开手,却未起身。 他贴着青鸢香软的身子,幽幽启齿:“就算外面没有巡逻兵士过来巡防,你叫得大声,还是难免招来我的亲兵过来护持安危。” 青鸢窘迫,没想到她刚刚问话佟木时那么小声,还是都被他听到了。 青鸢:“你……” 瞿涯:“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何必去找佟木打听。” 青鸢更加讪讪,偏眸未语。 被他覆压得难受,青鸢伸手想将人推开些,结果瞿涯反而攻势更甚,膝盖直接朝前一顶磨上她的禁忌地带。 身子不受控的一颤。 瞿涯喑哑启齿:“你来军营的第一夜,是我提前遣散了中军帐附近巡逻与看守的兵士,不然能怎么办?叫那些崇拜我的手下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将军甘愿成了女人的裙下之臣,忍不住下面那点事,只不过半月不见你,就急不可耐,要命发疯得想你?” 青鸢怔怔的,涨红着脸:“你,你别再说了。” 瞿涯却要继续:“你不知道,连带附近几个帐子都没住人,成了储货帐,我怕你出声,又爱你叫出来。鸢儿,你只能叫给我听,旁人谁也不能肖想你,你只属于我。” 他干嘛突然说这些…… 明明也无人与他争呀,更何况在这里,谁敢觊觎她,青鸢想不明白瞿涯突然发什么疯。 她尽量保持冷静发问:“你,不是真的头疼对不对?” “是。”瞿涯微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十分坦诚,“我想见你,想干你,总要寻个说辞。” 青鸢嗔恼地去捂他的嘴,听不得他的昏言昏语。 瞿涯反手桎梏住她的手腕,侧首垂目,细密落吻,一张俊脸挨她那么近,喘息音又一声沉过一声。 实在性感得太犯规。 加之,他早裸着胸膛正对着她,腰腹劲瘦紧实,肌肉虬结喷薄。 青鸢哪有那么强的自制力,慕强者,谁能忍住不为瞿涯心潮荡漾? 她不是例外。 青鸢抿抿唇,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哼声说:“为了配合你演戏,你知不知道我一路背着老大一个医箱过来,又沉又重的。” 瞿涯撑起身子,落吻在她的额头,鼻尖,檀唇,再一路向下,到颈窝,腰窝,继续……他无处不留恋,无一不占有。 “抱歉乖乖,所以,现在让我来补偿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 嘿嘿 军旅篇快结束了,大战前让柿子鸢妹好好吃一次 预计年前能完结 后面还有鸢妹的身世未解,会有修罗场,请期待~ 第77章 第77章 细细想来。 两人半月前在鸦谷州府上有过一回酣畅淋漓, 不久前,又于中军帐里不知天地为何物,虽然频率远不及两人在京时, 同一屋檐下密室私见合得勤,但机会少反而倍加珍惜, 每每相见缠绵,瞿涯最少要三四次才肯罢休放她走。 如此, 青鸢难免顾虑其他。 又想起来时路上童乔悄悄告诉她,世子向童庄主讨了药,近来在主动服饮避子的药丸, 别的副作用没有, 只是事前饮用一颗后, 需得忍受一刻钟的腹部绞痛, 没有避免的办法。 不管是受世风环境的影响,还是从小长大耳濡目染下的认知, 说起避子汤药, 青鸢都下意识觉得, 那是女子需服饮的。 不仅是她,大多数的闺阁女子也都是这样想的。 也许是习惯成自然,也许是众人避讳谈论这样私密的话题, 总之, 长久以往, 耳边从未听闻有人去质疑, 为何避子药不能由男子服用。 甚至,就连京中大大小小的药房,开这类药时,也只开得出为女子准备的避子方子, 至于适合男子服用的避子药方,抱歉,听都没听说过。 如果瞿涯不是专程到芷苓山庄刻意寻找,在京城的市面上,根本难寻。 所以,初听时的诧异与震惊,直至今日,在青鸢心里,仍未完全消化。 但她明白,那是瞿涯对她的好。 情浓时刻,两人当然难舍难分,青鸢情不自禁想去拥抱他,可瞿涯身体已经挪移向下,她只能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或者轻轻抓住他的发。耳边听到些靡靡的吞咽声,她眼神迷蒙,想起自己的熏艾任务还未完成,怎么自己先成了他的食物。 她心事重重,轻吟着发问:“世子哥哥,你又提前吃了那种药吗?童庄主开的药。” 瞿涯一愣,若他此刻开口,就不能继续止渴,回话与用食,只能二选一。 那么或者,同时进行呢? 他从她膝前抬头,嘴角挂着晶莹:“自然要服,对你不好的事,我不能存侥幸心理。” 青鸢眼光湿漉漉的,轻声喃喃:“我为世子哥哥怀孕,是不好的事吗?” 闻言,瞿涯素来冷毅的俊容上,罕见浮起象征欲望的血靡暗红,眼底更是一片沉晦。 他尽量克制住冲动,嗓音压抑着回答:“我当然忍不住想把鸢儿做到怀孕为止,可当下时机不对,大军还要在崖岭驻留,回京归期不定,我只担心圣上赐婚的旨意还来不及下来,乖乖的小腹已经显孕藏不住了,那样受苦的会是你。” 青鸢背上及额前早已浸出香汗,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复杂体验,一边与瞿涯做寻常对话,一边受着他气息吹撩的折磨。 他回话时说得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然后每一个字带出的呼气,又扰乱得她焦灼难安,十只脚趾紧蜷。 她忍不住想要退缩,排斥他,驱离他,然而双膝被牢牢撑压着,丝毫不得动弹。 瞿涯向前吻了吻,安抚出声:“放心吧,你不用提醒我,我每次都会用药,绝不会在你不知情的时候胡来,更不会舍得叫你承担任何风险。” 说完,他就近取水,埋头畅饮。 青鸢双手颤抖着抱上他的脑袋,仰头喘息,终于得到开口的间隙,“我不是担心这个。是想着你每次服药,都要挨一次痛,是不是很辛苦?” 瞿涯意外挑了下眉,很快弯起唇角,发自内心的开怀。 “别担心,真正战场上的刀风剑雨我都挨得住,区区那点痛楚,还不如牙疼叫我难受,我完全不当一回事。更何况,只是付出那一点代价,就能完全拥有你,我觉得万分值得。” 青鸢心头微动,主动说:“要不要偶尔,我也服一次?没关系的,我不怕喝药。” 瞿涯并不考虑,想都不想说:“我哪舍得看你喝下那么一大碗苦药,不用,听我的吧。” 青鸢忽的想起些往事来,幽幽言语:“其实,我先前喝过的。当初我主动去熹园找你,在寒池里,你要了我……事后,哑嬷端给我一碗避子药,那自然是你的吩咐。我旧事重提,并不是秋后算账,怨你的意思,就是想说我先前已经喝过了,并不觉得那药多么难以下咽,所以也想适时帮你分担。” 瞿涯蹙起眉头,仔细回想,他何时叫青鸢喝过避子药? 又听她讲述得那样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都有,记忆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两人在寒池那一次。 “原来是那次……”瞿涯思忖着低语,“我的确交代过哑嬷给你送药,但那不是避子汤,而是寻常补药。当时我食髓知味,要你总要不够,欺负了你很久很久,最后看你摇摇欲坠小脸都白了,实在于心不忍,便安排人熬煎了补药给你送去,不想你却误会了。” “是……补药?”青鸢一边脸红,一边诧异。 瞿涯如实点头:“嗯。” 青鸢斟酌着,问起心中困惑:“你就不怕吗?万一我那时真的怀孕,侯府恐怕再不得安宁,甚至会连累得侯府名声彻底坏掉,不仅牵连侯爷,就连世子你也要遭了非议与笑话。” 瞿涯格外坦诚,回说:“当时,我一心只为母亲感到不值,心中恨意浓浓,侯府的名声于我而言根本什么都算不上,老头子如何也是他自己的兰因絮果,我毁他,没有心理负担。唯独你,我不知该怎么办好……” 他叹了口气,仿佛说得口渴,非要再饮一口才肯继续,青鸢扭捏着不肯,却阻不得他。 瞿涯喝得满足,鼻尖都湿漉漉的,看得青鸢脸红心跳。 他话音继续:“我要怎么把你当报复的仇人呢?当初与你初见,我难以自控心旌荡动,可惜还未来得及与你表露心意,就查明你是贺容音的女儿,真是天意弄人。我怀疑你刻意接近,继而想要报复你,毁了你就等于毁了贺容音,可是,我并没有做到,更舍不得。” 话音到这儿,他半阖着目,流连忘返,姿态好似漠地渴急的人在捧吃一颗熟透的蜜桃,口齿满津,尤嫌不够。 青鸢失神恍惚,只觉得照这样继续与他交谈下去,对话还没结束,她却要先死掉了。 她推阻瞿涯的肩头,绵柔柔的力道叫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于是阻止不得,反而成了给他助兴的欲拒还迎的情趣。 他舌尖起舞,同时启齿:“纵使我想破脑筋,执拗寻找报复你的手段方法,可这些法子无一例外的都是将你禁锢在我身边,说是报复你,实际更像是我在为难自己。 你问我当初怕不怕你怀孕,那时我满心戾气,什么名声体面都不在乎,所以自然无所畏惧。至于别的不可控的可能,实话讲,我想过。 你不知道,当时一想到你可能为我怀孕,我竟心生出强烈的期待来,甚至暗自做了决定,若真如此,就带你远走高飞,我一定留下这个孩儿。这就是我当初全部的想法,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如今都如实告诉你。” 青鸢听完,好久才缓过神。 知道当初哑嬷端给她送的不是避子汤,而是补药时,她只以为瞿涯不过心怀侥幸心理,当初,他仇视着她们母女,又怎么会想继续与她有瓜葛,更甚去期待她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然而瞿涯却说,他从来都是期待的,甚至想过带她远走高飞,哪怕是当初他误会深深,对她最恨的时候,依旧难以舍下她。 青鸢默默垂下眼帘,心绪涌动,很是复杂。 这份动容并非只因瞿涯对自己情义深沉的感动,还为两人差点因误会错过而感到后怕。 如果当初,她缺少些勇气,真的被瞿涯外露的凌厉与攻击性吓到,从而胆怯退缩,那么两人还有机会如今日这般互诉衷肠吗? 恐怕没有。 是她先朝瞿涯迈出了第一步,而后被他九十九步奔来紧紧地拥住。 她还单纯以为,自己曾经勾引换来了交易的条件,却不知瞿涯早就将计就计,顺势图谋想要完全得到她。 青鸢喟叹说:“人们都说天意弄人。我想,大概就是老天爷不忍心看我们错过缘分。” 瞿涯笑笑:“我从不信天命一说,但你若如此定论,那我信一次倒也无妨。” 青鸢温柔地看向他,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堪堪定住。 这怪不得她,实在是瞿涯双手摁住她双腿,强行撷取的姿态不甚雅观,当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一直避着不敢看,眼下不慎入目一次,真是羞愤欲死的程度。 “你,你还没好吗,差不多了吧……” 瞿涯倒是依旧从容,眉眼温和,轻声回话:“这怎么够,方才只顾说话,哥哥五分力气都还没用。” 青鸢瞪大眼睛,心中后怕。 瞿涯慢条斯理起身,伸手从塌边的矮几上取来一个玉盏茶壶,亲手喂给青鸢一口口地喝下温水。 他体贴入微,动作细致,生怕喂得急了,害她呛到。 青鸢是真的渴了,一口气喝下半壶水,不知他怎么突然如此好心,竟肯歇停片刻。 “不喝了。”青鸢喝饱,偏过脸。 瞿涯含笑收手,将茶壶放回原位摆正,而后深深开口:“鸢儿方才给予我的太多了,需得多喝点补一补,哥哥索取得更多。” …… 军营另一处。 教训过陆堃,童乔身心俱疲。 她倦乏回了帐,躺在椅上了喝茶休歇,心想阿青今夜应是有去无回,不必为她留灯,便准备灭了蜡烛早些上榻安歇。 简单梳洗完,门外突然有士兵找来,急急说斥候营的将官伤势加重,需她去看一眼。 寻常将士的简单伤口,一般都麻烦不到她这儿来,芷苓山庄的众位医徒又不是假把式,他们都经验颇足,完全有能力处理好。 童乔出了帐,欲寻手下人跟士兵走一趟,她实在累得不行了。 然而对面士兵却肃着脸,坚持道:“童少庄主,恐怕还得麻烦你亲自去看一眼才好……我们斥候校尉先前就中过蜂毒,原本以为已经痊愈,不想今日新伤引出旧疾,除了童庄主,芷苓山庄上下就只有少庄主对蜂毒最为了解。” 闻此言,童乔面上立刻认真几分,松了懈怠回道:“好,你速速带路,我亲自去看。” 被士兵带着进入一个军中校尉的帐子,童乔万万没想到,抬眼竟会遇到熟人。 眼前这个斥候校尉,不就是当初在鸦谷州府救了她免遭毒蜂叮咬的那个俊面小将嘛? 真没想到会这么巧! 童乔立刻热情自来熟道:“哎,是你啊?原来你是北征军的斥候校尉,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不久前在鸦谷州府见过的,你那时还救过我,想起来了吗?” 两人的反应简直天差地别,一个似火,一个如冰。 对方面无表情,靠在榻上背倚床板,始终冷淡着眉眼,全程连个眼神都没扫给她。 “你回去吧,我的身体如何自己清楚,小伤而已,不必麻烦芷苓山庄的人。是我手底下的兵不懂事,竟自作主张去找你。” 童乔一愣,这什么情况? 叫童乔过来的小兵立刻着了急,忙说:“校尉,你就让医士看看吧,你臂上的伤口都化脓了,哪里是小伤……” “多什么嘴,你出去!” “……是。” 童乔听着两人对话,轻松的神容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讳疾忌医的人,她遇到的可不少,岂能容着他们不懂装懂地胡来? “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手臂。”童乔严肃起来,一副命令口吻。 武鸣怪异看了她一眼,黝黑的面庞更不自在瞬,他轻咳一声,态度强硬如初:“废什么话?你也出去。” 童乔将医箱一放,双手叉腰,威胁道:“你再敢这样任性,我找你们主帅来主持公道?” 武鸣却不屑一顾:“主帅日理万机,你见都见不到的,别狐假虎威了,天色不早,早些回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你。” 他摆明了如何就是不配合,软的硬的都不行。 童乔没法子,气恼极了,想着自己白白被折腾一趟,脸色更加难看。 “好好,你不信是吧?我现在就去找!” 其实她原本真没有那个胆子随意去叨扰瞿涯,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与青鸢交好,就算是看在青鸢的面子上,世子也不会对她不理。 童乔背着医箱,就这么气冲冲地出了帐,再阴着脸直往中军帐的方向走。 然而快到地方了,她却慢慢冷静下来。 在这时候冒冒失失地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夜深了,青鸢也在,世子当下不一定方便。 童乔原地踟蹰,远远看到中军帐灭着灯,想去又不敢去,然而心里憋着不痛快那口劲,发泄不出来又实在闷堵。 她不死心地再朝中军帐方向走了几步,大概只余十丈左右的距离,没听见里面有声响,或许是已经睡熟了? 这样真不好再打扰。 童乔叹口气,转身走了。 心想等明日,她一定要找世子好好告那位斥候校尉一状,更重要的是,若那人真是受了蜂毒后伤口处理不当化了脓,再拖延下去可就危险了,容不得他继续任性。 既然他不听她这位医庄少主的,那主帅的命令,总得能听吧。 要不是为了这个,她又不是小孩子,才懒得告状呢。 童乔来得急急忙忙,走得也风风火火,竟完全未察觉,中军帐的无声无息只是短暂片刻的。 在她来之前,以及走之后,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却从来没有彻底停过。 青鸢浑身香汗淋漓,眼圈发着红,艰难启齿:“刚刚外面,好像有脚步声……” 瞿涯埋头全然不在乎:“路过的,已经走远了。” 青鸢紧攥床单,勉强安心。 瞿涯含笑去咬她的腿侧,印下淡淡的痕迹,鼻尖重新再陷进去闷闷出声:“鸢儿,真的好喜欢吃你,下次还坐哥哥头上,为哥哥下雨。”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香香 第78章 第78章 翌日清晨, 童乔翘首以盼等着青鸢回来。 明明上一次她在中军帐里过夜,第二日天蒙蒙亮前就悄摸回来了,然而这一次, 童乔直等到将近辰时,天光大亮, 依旧未见青鸢的身影。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童乔先有这样的担心,可是转念又想, 此地是北征军主营,里外守卫皆森严,更何况, 有世子守在阿青身边, 自能保障安危。 既然如此, 那么阿青晚归的缘由, 或许只剩下那一种。 童乔含蓄笑笑,一脸的讳莫如深。 这时, 外面突然吹响军号, 不知道又有什么紧急军情, 总之,士兵将领们集结得很快,营道上传来杂杂乱乱的脚步声, 好一阵才消停。 等到声响远去, 营地比先前更加清净, 附近几个营帐想必都空了, 半响都闻听不见一句闲言碎语。 童乔还在惦记昨晚的事,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冷冰冰又有点俊俏的斥候校尉。 他的伤势不容耽误,抓紧见到世子为她做主,威慑得对方不得不从才是当下紧要的。 正想着, 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士兵们都去校场集结了,赶在这个空档在营中走动的,不会是别人。 童乔心头一喜,赶紧起身相迎。 抬眼看去,果然就见青鸢掀开门帘缓步走进,一脸的慵娇乏倦,却又格外容光焕发。 是的,明明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状态,却能从她身上同时看到。 窥得更深些,能看出她浑身包裹着层润润腻腻的糖衣。不是肉眼可见的,而是一种感觉。 就好似刚从蜜罐里泡过一般,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从内到外透着不同以往的女人韵味,概括说就是,更加妩媚迷人,风情万种。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童乔含蓄地弯起唇角,打量着青鸢,正要开口。 青鸢却同时恳求地看向她,声音低柔,商量言道:“求你了阿乔,什么也别问……” 童乔眨眨眼,忍俊不禁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我明明嘴巴都没张。” 还用想吗? 作为少数的知情者,哪次见她从瞿涯那里回来,她能忍住不揶揄两句逗她脸红呢。 青鸢故作镇定,尽量不露怯:“你表情告诉我的。” 童乔收敛嬉皮笑脸,认真几分说:“哎呀你误会了。放心,我不打听你的事,刚刚想开口也是有正事想找你帮忙。” 她迅速把话引入正题。 青鸢困惑,指向自己:“我?我能帮你什么忙?” 童乔招呼她:“你先坐先坐,我慢慢跟你详说。” 青鸢点头,迈步向前走到榻沿边,而后手扶着腰肢缓慢落坐。 童乔看着她怪异的屈膝姿势与扶腰的动作,本想脱口而出关怀的话,可又顾虑着青鸢刚一进门时叮嘱她,不要打听多问,便只好把话咽下去。 算了,不多嘴了。 眼看童乔欲言又止,终究一个字没说,青鸢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童乔坚持追问,她实在解释不清。 今晨醒来,她就感觉腰肢酸酸的胀痛,瞿涯给她揉了好久都不见恢复,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两人昨晚尝试双凫飞肩姿势时拉扯得太过了,纵使青鸢细腰一搦柔韧性再好,也承不住瞿涯生龙活虎,力拔山河,意欲将人彻底弯折的痴狂势头。 昨晚,她想得最多的便是,人到底能舒展弯曲成多少种形态,身体的极限又在哪里? 躺的跪的,立的趴的,撅起的,蹲坐的,甚至还有单腿高抬的……他专心致志去摆弄,去研新,再身体力行去证明理论的可行性,不知疲倦,无节无度,仿佛体能永远不会耗竭。 最后,他得出自己的结论,哪种最好,因人而异,难下定论。 那时,他面容温俊,眼神混沌,虔诚又坦实地开口,说着叫人羞耻到极点的混账话——鸢儿,你的腿可以掰成一横,好棒。 她自幼抚琴,也学习舞,教导她的老师们大都是季陵周边有名的才情女娘,她第一次忍着疼痛做到双腿劈叉艰难大开连横时,女娘老师也曾温和地夸赞她,小鸢好棒。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虽然话语依旧相同,可如今这声夸奖的意味,与先前比,却是天差地别了。 大开。 大合。 辅助她完成动作的再不是季陵的老师们。 而是世子的大掌,以及他坏坏的循循善诱。 …… 两人面对面而坐,童乔自顾自启齿,拉回青鸢忍不住外散的靡乱思绪。 “阿青,是这样的。昨晚你离开后不久,有个斥候营的士兵突然过来寻我,说急需我过去,给他们的校尉看伤。 那个校尉先前染过蜂毒,没想到解毒后又再次旧伤复发,这一点我也很困惑,不知是不是解药出了差池。 我想仔细给他诊断,他却表现得异常排斥,好似很担心这个消息会被传播出去。我对蜂毒自是比旁人更了解,知晓时不我待,只怕那名校尉再这样任性坚持下去,他手上化脓的胳膊都要保不住了。 那人凶得很,软硬都不吃。我是劝不住他了,便想着或许可以将此事告知给世子,倘若世子发了话,他何敢再不从?可是……” 青鸢听得惴惴,知晓此事的紧急与严重性,听童乔话音一顿,她赶紧接话问:“可是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童乔再无顾忌,言明道:“我哪有那个面子能轻易请动世子,所以……能不能请阿青帮忙,吹一吹枕边风?请世子今日有空跟我去一趟斥候营。” 青鸢表情无奈,叹息回说:“我肯定会帮你的,但这个就是正常的在世子面前提一句,何需去吹枕边风?你老实交代,刚刚是脱口而出,还是想借机揶揄我?” “哪敢哪敢!”童乔眼神一亮,拉着青鸢的手感激道,“阿青,多亏了有你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是不知道那人有多犟。” 青鸢终于咂摸出些不同意味来,眼神睨下,终于有一次轮到她开口意味深深了。 “阿乔,我觉得你好像对这个斥候校尉有点儿上心啊,你们认识?” 童乔闻言一愣,完全没想到青鸢会这么敏锐。 在她心中,青鸢柔柔弱弱,脾气好性情好,又带点温吞,对于这种事应该很迟钝才是。 童乔哂笑:“很明显吗?” 青鸢点头:“再明显不过了。营中有多少伤兵,严重的不严重的,不计其数。我耳边听你说起的,也就这一个了。” 童乔:“其实……我们算不算认识,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连他的名字目前都还不知道。就是先前在鸦谷州府,我差点被毒蜂叮到,是他及时出现救下我,否则我恐怕也要光明成为伤员了。昨日又见到他,他似乎比先前更黑了些,但还是那么英俊冷毅。我就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只救过我的胳膊,真的废了。大战未临,他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说完,童乔偏过眸,罕见红了脸。 青鸢突然意识到,揶揄人这事,原来这么有趣。 当她自己不再是被人揶揄的对象后,身份发生转换,接受度自然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好奇打听,直率程度丝毫不亚于童乔,直接便问:“阿乔,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校尉?” “这……”童乔支支吾吾,仿佛被人踩到尾巴,情绪都变得激动起来,“不是啊,我,我就是欣赏,单纯欣赏。再说我是芷苓山庄少庄主,救死扶伤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我……” “好了,我明白的。”青鸢克制住嘴角弯起的弧度,帮她捋平奓起的毛,“我都懂。这是你身为少庄主的职责所在,等世子回来,我一定立刻帮你去说。” 童乔应声,脸上红晕好半响都未完全消弥。 …… 青鸢被赋予厚望,必须不负所托。 傍晚时分,瞿涯领兵回营,风尘仆仆带着几位将军回帐中议事,直至晚饭前,众人才得歇息片刻。 童乔在外面看好时机,示意青鸢招手,唤来守在中军帐门口的佟木。 两人从佟木口中确认,其他人已经离开帐中,最早也是晚饭后回。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青鸢主动要求佟木带自己过去,言明有要事要当面与瞿涯说。 佟木对此意外,但还是照做。 整个军营上下,除了世子,没人会直接命令他做事,但青鸢姑娘显然是那个特殊存在,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闻言立刻执行,将人带去中军帐门口,想了想,连通传都免了。 因为确认这样做,世子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他处事灵活,何乐不为? 青鸢掀开门帘进去,抬眼便看到瞿涯歪着身子靠在木质的椅背上,阖着眼,姿态疲倦。 她脚步动作很轻,但瞿涯还是听到了。 眼皮不掀,冷淡问:“什么事?” 青鸢一愣,没开口。 这是把她认成佟木了? “没要紧事就出去,我累了,别在帐中走来走去,吵。” 原来他平日与手下对说话时,声线这样冷硬,不带丝毫波澜起伏,威慑力十足。 对方久不回应,瞿涯不耐烦地睁开眼,刚要愠恚斥责,睨眼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青鸢,诧异一愣,眼底蕴着的冰寒瞬间消融殆尽,浮上温柔意味,板肃的脸色也随之缓和,变得无比包容。 “怎么过来了?有事找我。”他冲她伸出手,示意她向自己靠近些。 青鸢走过去,被他拦腰抱住,然后猝不及防身体腾空,稳稳坐到他腿上去,无间亲密。 她有正事要说,可坐在瞿涯腿上启齿,又似乎说的不算是正事了…… 青鸢强行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而后将童乔托付的事,一一详述。 帐内只他们两人在。 瞿涯依旧倦惫,在听青鸢喋喋不休时,他全程闭着眼,呼吸平稳。 青鸢话说一半,觉得离他太近,实在不自在,试探想从他腿上跳下去。 瞿涯并不依,反应快地立刻收紧手臂,不肯放人。 “就这样说,我喜欢闻你身上的气味,很解乏。”他说时,几乎快将头全部埋进她胸口里了。 青鸢脸红透,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差不多就是这样,你那个斥候手下身体状况不太好,却一直对外隐瞒伤情,不知在顾虑什么。童乔觉得此事需重视,所以叫我请你过去一趟。你是不是很累啊,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再……” “无妨,现在过去吧,晚饭后还要与诸位将军议事到很晚,应该没时间。” 瞿涯说完,又埋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咬,挤着舔,良久终于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帮青鸢将衣领拢好,整理熨帖。 青鸢浑身发软再没力气,她主动找上门来,不是为了给他这样对待的,眼下晚饭时刻,他是准备只拿她充饥吗? “世子。” “嗯,我在。” “我来与你说正事的,你那样很过分。” “哪样?” 青鸢耳尖热热的,咬牙回:“你明知故问。” 瞿涯慢悠悠抬手,指了指她胸口,戏谑问:“是说这的事过分?” 青鸢更羞,更气,抿唇瞪着他。 瞿涯揉揉她可爱的小脸,笑笑说:“我已经答应了鸢儿要过去,正事不是说完了?” 青鸢与他讲清楚:“我并不是请你去的条件,你那样做之前,得先询问我可不可以。” “好,我下次知道了。”瞿涯纵容着轻笑,带着几分宠溺开口,解释更多,“我有些累,鸢儿的味道,尤其是乳的味道,能令我精神亢奋,所以,才不得不那样无礼了。” 前半句就可以。 他停顿之后的解释,大可不必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瞿涯讨得嘴边的甜头, 稍解困倦,动身跟随青鸢出帐解决事情。 童乔候在外面等得焦灼,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 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向瞿涯规矩见礼,态度恭恭敬敬:“原本不该叨扰世子百忙之中走一趟, 怪我不能,实在没了别的法子。” 青鸢默默离开瞿涯身边, 走到童乔身侧,时刻不忘自己当下的身份是芷苓山庄的医徒,更是童少庄主的左右手。 瞿涯看了青鸢一眼, 很快收回, 继而态度不错, 耐着性子回童乔的话:“无妨, 你带路吧,我倒要看看武鸣到底在胡闹什么。” 武鸣。 童乔这才知闻那人的名字, 下意识在心里轻喃了遍, 觉得简单又朗朗上口。 三人加上佟木, 一起往斥候营方向去。 眼下晚饭时刻,兵士们大多都去伙夫营打饭了,营道上几乎不见人, 较平常冷清得多。 偶尔路上碰见一两个兵, 双方距离还远着, 然而对方认出佟木, 又看清瞿涯后,无一不重视地立刻站定躬身,垂首不敢直视,直等到他们一行人走远, 才将腰身直起,不再紧绷。 青鸢心中暗自腹诽,果真,营中兵将大多对瞿涯满怀敬畏。 哪怕众人知晓他受皇帝派遣,空降而来,如今真实战绩击碎风言风语,他已立足威慑。 很快到了武鸣的帐子,门口有守卫的小兵。 童乔一眼认出来,这人就是那日着急寻她过去为长官诊治的兵士。 佟木轻咳一声,刚要说话。 童乔率先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校尉在不在里面?” 闻言,小兵愣了下,目光越过童乔向后扫了眼,眼神遽然一定,露出不可置信的情态。 “在,在……见过主帅!”那小兵声音支吾,霎时躬身如弓。 瞿涯目光威凛:“回话,武鸣可在?” 小兵赶紧硬着头皮答复:“在的,校尉在里面。” 瞿涯带头走进帐子。 武鸣正在账内睡觉,自从伤口感染,旧疾复发,他整日恍惚没精神,为了避免旁人看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察觉有异,便干脆闭门不出,谢绝来客,完全自我隔绝起来。 帐外的对话声没有将他吵醒,但门帘一开,冷风拂面如绵绵针扎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他睡不下去,晃神醒了。 睁眼,先是懵了懵。 眼前忽的现出主帅那张英俊却不怎么亲切的面庞,武鸣当即怀疑,自己的病情或许再次加重,从一开始的精神恍惚已经转变成当下的幻觉临境,情况越来越糟糕。 他重新闭眼,再睁眼,主帅居然还在。 武鸣躺不下去,腾地坐起身,警惕环视四周,又见后面还有两个医士打扮的小郎君在,而其中一个,有点眼熟,几乎见过……他想起来,此人就是上次坚持为他诊疗的那个小子。 不对,应该是个姑娘。 他眼力极准,寻常人或许粗心难辨,可他作为斥候校尉,一军耳目,专攻眼力,经年累月在山野、战场中练就的鹰眼之能,这点玩闹似的伪装,岂能轻易瞒过他? 眼熟的那个是姑娘,毋庸置疑,可怎么后面另外一个,看着也像是个姑娘呢…… 不对劲。 武鸣蹙起眉头,开始自我怀疑。 或许是今日的幻觉来得太过真实,让他将虚幻与现实混淆,尤其主帅在前,眼神一睨,仿佛面前存在真实的威慑力,他心底不自觉地开始发虚。 假的,都是假的。 武鸣阖上眼泄力躺回去,单手贴在额前,重重叹了口气。 心想,他的情况,一定是更严重了。 瞿涯眯眸,简直要被武鸣气笑,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他视而不见,真是胆子愈发大了,连他爹都不敢如此轻怠,作为儿子,他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他干脆上前一步,亲自去扶武鸣起身。 接着面对面,淡淡对他开口:“若是实在困倦,不如即刻打道回府,你爹在京中置办的将军府宅院占地不小,寝屋里的香帐锦榻更要比军帐中的硬床板舒服得多,何必在此受这个委屈?” 武鸣渐渐咂摸出这话的不对味,他再次睁眼,仔细瞧了瞧瞿涯,接着迟疑伸出手去,想要试探触摸一下真假。 然而对方冷脸挥手,直接将他放肆的手臂打落。 武鸣瞬间如梦初醒,像是尾巴被点着了一样,蹭的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里满带震惊。 “主,主帅。”他靴子都来不及穿,匆忙光脚下地,单膝跪地,懊恼不已,“属下失礼,请主帅责罚!” 瞿涯看他这副晃神浮嚣的样子,与平日的周谨规矩大不相同,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他正肃着坐到椅上,敛着目光,暂时不与武鸣计较规矩礼数,只问紧要的:“听说你手臂伤口感染,却坚持不让医士诊看,怎么回事?” 武鸣看了童乔一眼,低首回道:“并不是要紧伤,不必麻烦医士诊看,过几日便能痊愈。” 瞿涯:“本帅来此一趟,不是来听你的敷衍与应付的,你实话实说,不必有任何顾虑。” 武鸣垂目思忖,一副难言模样。 瞿涯厉声再道:“本帅耐心有限,你若再不坦实,我便将武将军从前锋营调离出来,亲自问一问你。” “不,不用遣回父亲。” 武鸣急急劝拦,终于不再相瞒,只是他准备坦白一切前,谨慎地看了童乔与青鸢一眼。 瞿涯明白他的顾虑,开口言明:“无妨,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可以放心说。” 主帅如此发话,解了武鸣后顾之忧,他如实道来全部隐瞒。 武鸣作为斥候校尉,承担着战前情报搜集、预警敌情等重要职责。 每每北征大军正式开拔前,他们斥候营便要提前先行十里,负责摸清路径,排除风险,故而斥候营算是军中第一批与北炎毒蜂打交道的“先头尖兵”。 第一次与北炎人狭路交手,武鸣带领斥候营的兄弟与步兵部队联合应敌,战情之激烈,八成兵士都在战役中染上了蜂毒。受伤后,他们不慌不惊,只按计划服下芷苓山庄秘制的解药,毒素果然很快解清,他们并无异状,放心大胆地继续投入后续战斗。 此验证一出,证明了蜂毒可解,极大鼓舞了军中士气。 士兵们只觉北炎人的毒蜂不再构成要命的威胁,心中再无胆怯,英勇向前,毫不退缩。 武鸣同样如此。 可是后续,几次出任务,他接连再中两次蜂毒,加上第一次的,已经足足三回。 然而这一回,他好得便没有先前那么利索了,伤口久久不愈,浸出的血都是黑红色的,甚至连伤处周围的皮肉都渐渐坏死成腐肉,他狠心忍着极痛拿刀子剜去,可毒依旧未解。 他日渐恍惚,精神不振,手中的力量感更慢慢消失,最后连刀剑都难握住。 若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众人知晓了他的身体状况,恐怕避不可免会动摇军心,更甚至,还会让士兵们再次对北炎人的毒蜂产生下意识的畏惧心理,影响好不容易积攒的士威。 决战在即,此事必须瞒住。 顾及着这些,武鸣才会讳疾忌医,如此排斥童乔的诊看。 瞿涯听完武鸣自认为周全的一番言述,认真问他:“在芷苓山庄的解药未研制出来前,为何你明知道那么多的先辈被北炎人的毒蜂所害,还是义无反顾地当了斥候营前锋?你应该清楚,这个位置,接触毒蜂最近,风险极高,也是最容易死人的。” 武鸣已经起身,面色略显苍白。 他开口话音不重,却显得极其有力:“义之所在,虽九死,吾往矣。” 瞿涯同时起身:“说得好。你心中有忠有义,怎知我北征军其他将士没有?难道除了你们武家人,这连营千里的弟兄们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几十年以来,我黎国将士有多少丧命于北炎人的毒蜂啮齿?不计其数,白骨成山,忆之悲切。所有人都咬着牙想把这座难山平移,而眼前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哪怕证实了解药并不是万无一失,可我们已经比先辈们不知好了多少倍。难道,我们就会因为一点未知风险而胆怯退缩,只顾保命吗?我不会,你不会,其他兄弟们就会吗?” 武鸣听得动容,心中好似燃起火势,壮以燎原。 瞿涯拍了拍武鸣的肩头,眼神同样热切:“移山的重任,不只在你肩上担着,还有我,祁羡,你父亲,以及全军诸位将领、兵卒。我们全军上下,作为一股绳必须紧紧拧在一起,这样任何困难便都不是困难了。好好看病,决战在即,我很需要你。” 说完,又示意童乔:“少庄主,辛苦你了,童老庄主明日会携新药到营中,新药效果如何,在武鸣身上试验最适宜。今日先由你为他处理下伤处,已经化脓,他定是忍得煎熬。” 童乔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世子当着武鸣的面直言给她撑腰,看他还敢再凶再厉害。 不过爹爹也要来,这事,她先前真不知。 童乔立刻应话:“主帅放心,我一定尽力帮武校尉处理伤口。” 瞿涯点头,对武鸣言道:“还不谢过少庄主,若不是人家,你这只胳膊恐怕真要废了,就算你再勇猛无双,断臂的先锋,我也用不上。” 武鸣窘迫低头,听从主帅要求,认真朝童乔躬身致谢,绝不敷衍:“谢过少庄主。” 童乔暗暗啧了声,心想,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在瞿涯面前,武鸣这个刺头都能变得温驯,与先前在她跟前态度恶劣的冷脸模样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童乔可不怕他,她目光下移,落在武鸣受伤的手臂上,决定事不宜迟。 于是抬手拍了拍医箱,干脆直接道:“不可再继续耽误,当下处理为宜,武校尉,麻烦你脱一下上衣。” 治病救人嘛,没什么可顾忌的,再说身为医者,也从不避讳所谓的男女之嫌。 武鸣闻言,稍微不自在地回看向她,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瞿涯在旁发话:“你先前已经耽误了太久,眼下还是听少庄主了吧,尽快治伤。” 武鸣自知推辞不了,脖子梗着,脸颊难以控制地发着热。 童乔好整以暇瞧着他,嘴角弯起轻微的弧度。 武鸣抿起薄唇,一言不发脱去上衣,露出宽厚如磐的肩背,虬起贲张的肌肉,还有劲瘦紧实的腰腹,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周围瞬间有好几道目光都凝落在他身上,尤其童乔的,格外炙热,武鸣不会不察觉。 他轻咳一声,真不知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时,瞿涯的脸色突然有点不好看,他起身挪步,刻意地挡住一个位置。 紧接对童乔交代:“这里交给你,我们先回去。” 童乔赶紧殷勤:“主帅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瞿涯不咸不淡“嗯”了声。 青鸢一直站在佟木身后,默默降低着存在感,此刻见童乔要留下医治病人,心想她作为童乔的助手,是不是也应该一起留下帮忙?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而且她现在是医徒的身份,更加理所应当。 青鸢向前看去,只能看到瞿涯的宽硕背影,她不得已向旁边挪开半步,而后主动请缨开口:“阿乔,我一起留下帮忙吧。” 童乔回头看向她,眼神意外之余,还带了点难言的欲言又止。 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到童乔再开口,手臂突然被大力攥紧。 青鸢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量拉拽出去,反应过来后,人已经被瞿涯带离帐子,之后不明方向地走了一阵,又被他推进一个储物的军帐中。 里面存放着不少木箱以及各种辎重,青鸢来不及细看,两条手腕很快被瞿涯单手箍住,高举过头顶,她无力挣脱。 瞿涯板着脸质问:“没看见他光着上半身,这你也敢看?” 青鸢反应明白他所说,无辜解释道:“世子忘了吗?我现在是医士的身份,行医救人,无需避男女之嫌的。” 瞿涯沉沉冷笑:“那看来我给你找了一个错误的身份,怪我。” 青鸢轻轻喘息,胸前起伏,时不时贴触到他,无意的碰触渐渐成了有意的撩拨。 瞿涯眼神发晦,语气混不吝:“怎么,又想喂我?” 青鸢眼睛湿漉漉的,娟娟楚楚摇着头:“世子无故惩我,我实在委屈。” 瞿涯便将她放开,换作单手捏抬她的下巴,俯身凑近,几乎贴耳:“看了人家好几眼,我亲自目睹,你还敢在这儿跟我喊冤?说,你都看清什么了?” 青鸢只顾摇头:“当真什么都没有看到,我那时只将注意力放在武校尉受伤的手臂上,觉得伤口化脓,实在触目惊心,哪有心思去乱瞄别的地方。” 瞿涯指腹用力,压覆逼问:“是嘛?” 青鸢轻哼,偏过脸嗔说:“你一点都不好,昨晚那样对我,如今还要欺人。” 这话唤起瞿涯些许美好回忆,他眼神变柔了些,也更深了些。 松手,下落。 他慢慢抚到青鸢腰上去,想起昨晚摆弄过她的姿势,哑声关询:“腰还疼吗?” 青鸢闷闷说:“一直酸胀,腿心也是。你怎么做的心里有数。” 瞿涯认错:“是,我混蛋。后来帮你涂的药油,多涂几次一定见好,回去后又涂了吗?” 青鸢气恼瞪他:“我与阿乔同睡一个帐子,你要我怎么涂?若被她看到,好奇询问我,我又要怎么答复?难道要撒谎说,是不小心从你榻上摔下去扭了腰,鬼才信吧。” 好看的人,生气时都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 瞿涯心里直痒,话音沉沉:“今夜晚些时候过来找我,我帮你涂。” 青鸢才不会傻到自己去狼窝,想也不想地拒绝:“才不要。” “若是不涂,腰肢会一直不舒服的。” “不要你管。” 瞿涯搂住她,轻哄着,语调缱绻:“鸢儿怎样才肯不再怨我,我都不与你计较,你刚刚看别的男人裸上身的事了。” 这事本来他也没什么道理。 青鸢想了想,认真道:“那你多说说我的好话,赞美夸奖之类的。” 最近她跟在童乔身边,尽心尽力当着一名合格医士,辛苦付出,劳心劳力,义不容辞,帮助了不少人,如何也该得一个夸奖的。 然而,瞿涯夸赞她的话却与之完全无关。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正经的语气开口:“鸢儿,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美妙,它几乎可以满足我所能想象的全部玩心与乐趣,叫我可以肆意尝试。我怎么有幸能寻到你?真是,完美的绞杀器……我常常忍不住堕落,甘心就那样死在你身上,很多次。” “这样的夸奖,诚心诚意,可以吗?” “……” 他是如何做到,面不红心不跳,坦然说出如此羞臊人的话的?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待开《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求收求收!老婆们!! 第80章 第80章 青鸢无措推开瞿涯, 同时身体往后借力,竟不慎撞到后面的粗木货架。 架身一晃,上面捆扎严实的麻布粮袋悬而滚落, 继而又撞倒货架边缘盛着铁箭的箭壶,数十支铁箭倾泻而出, 箭镞撞在地面迸出细碎的火星,发出一阵哗啦刺耳的响声。 “嘘……” 青鸢看着眼前混乱, 正头皮发麻之际,瞿涯忽的伸手嘘声提醒,示意帐外有人。 果真下一刻,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存在感强烈。 青鸢霎时浑身紧绷, 慌乱看向瞿涯。 紧要关头, 瞿涯还有闲心逗弄她,与她对上目光后, 竟然俯身来亲, 还在她唇角上流连忘返地嘬出暧昧不明的声音。 “世子, 别……会被听到。” “我不喜欢做事时被打扰,但却很享受看你遇到状况时,求我保护的样子。” 他喷薄而出的气息, 如轻薄羽片从她脖颈拂掠而过, 痒意很快蔓延至双腿。 青鸢几乎快要站不稳, 于是刚刚后退才与他分开的距离转瞬不再, 她只能借力扶上他,再次回到他的怀抱中。 外面的对话声越来越清晰,对方结队而来,少说得有五六个。 听声音辨别, 几人应该都是刚从伙夫营吃过晚饭的士兵,他们结伴回军帐,路过此地,听到异响,便谨慎过来准备挨个查看储物帐,确认里面有没有异常。 附近总共有十来个帐子,他们若分头行动,应当很快就会查到他们身处的这个。 青鸢心跳砰砰,太阳穴直跳,压低声音惶然出声问:“世子,我们怎么办……” 瞿涯一副思忖模样,想想回复:“要不就说我头疾复发,芷苓山庄的小医徒妙手回春,正在此处为我诊看?” 青鸢不用分析都觉得不妥:“那为何不在中军帐为主帅诊看,偏偏要在此地偷偷摸摸,看着就像有鬼。” “有什么鬼,难不成怀疑我断袖?”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快想办法!” 青鸢抿抿唇,唇瓣鲜妍欲滴,瞿涯忍不住又想亲,于是俯身凑近,丝毫不委屈自己。 越是紧张刺激,快感来得越强烈。 瞿涯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撬开贝齿进入,来回扫荡,涎津流溢,架势迫人而强制。 眼看青鸢是真的怕,肩身都在抖,他松开力道,安抚地轻拍拍她的背脊。 “别担心,有人会来帮忙。”他不再逗趣她,告知实情。 青鸢怔怔:“谁?” 瞿涯示意:“你听外面。” 瞿涯话音刚落,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帐门口,而与此同时,佟木的声音忽的传来,时机巧妙地喊停了几人。 双方一番对话,佟木假意了解缘由,而后主动提出亲自进帐查看,没人与他抢差事干,纷纷同意。 佟木进帐,没看到人,只瞥到最里面货架后有深浅两片衣角露出。 他没作声,稍微停留了会儿再出去,告知外头的士兵,里面一切如常。 “放心,我看过了,就是货架上东西太多,摞得不稳,粮袋滚落下来正好撞到箭囊了,我大致收拾了下,基本整理妥善,你们不用再为此操心,速速回营帐休息去吧。” “是!” 佟木身为主帅亲随,他的话自然有分量,也无人会怀疑。 青鸢听到那群路过的士兵脚步声渐远,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瞿涯轻笑了声,还想继续与她交颈亲密。 青鸢伸手推拒,嗔声问道:“你早就知道佟木就在附近,就算有突发情况,他也会及时出现为我们解围对不对?那你干嘛不早点说,害我心虚得要命,冷汗都出了一身?” 瞿涯弯着唇角,朝前迈了半步,抵着青鸢到货架前,压覆道:“还需问吗?显而易见,我格外享受与你……偷情的感觉。刚才鸢儿身体因紧张变得好生敏感,我不过只是亲一亲,你浑身软得好似已经被我干穿。” 青鸢赧然羞愤,着急抬手去堵他的嘴。 然而这时候,佟木在外突然再次开口,且称呼一变,显然换了对话的对象。 “邝将军,你怎么在这?”佟木刻意扬了几分声调,像是在做提醒。 邝楚云严厉:“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不守在主帅身边,跑到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佟木赶紧解释说,“将军明察,卑职不过是方才吃多了,溜食溜到这里,等胃胀一消,立刻回主帅身边尽责。” 邝楚云往后看了眼,警敏问:“这是何人的帐子?” 佟木如实回:“没人住在这里,这不过是寻常的储物帐,里面放了些杂物罢了。” 邝楚云没再继续盘查,她收回目光,问起别的:“听说主帅身体不适,头疾偶尔发作,可好些了吗?” 话音中满是担忧意味。 佟木回话:“芷苓山庄的人看过了,无大碍,已经见好。” 邝楚云安心喃喃:“那便好。” 两人还在继续一搭一回地闲语,因为距离很近,对话声很清晰的传进帐子里。 青鸢早听出来来者是谁,整个军营里除了她与童乔,有这般柔和的声线只有邝将军。 当下,听她不加掩饰地关询瞿涯,青鸢心里微微有些异样的波动。 她可以确认,并不是自己多想,邝将军一定或多或少对瞿涯怀着男女之情,只是碍于一些原因,一直埋藏于心间。 那瞿涯知晓吗? 他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是明知对方心意,依旧留她在身边跟随? 青鸢越想越心乱,而后莫名的,恶从胆边生。 她抬眼,目光坚定看向瞿涯,启齿问他:“世子,你现在……还想亲吗?” 瞿涯闻言诧异,此刻外面有人,这样不合宜的时刻,她向来谨慎顾虑,避着与他亲密。 眼下,怎么忽的反常? 见他没立刻回应,青鸢委屈低下头去,心口酸涩闷胀,更忍不住眼眶发热。 瞿涯仔细思考过后,这才答复她:“想,但你不怕吗?” 青鸢心头一跳,轻吟道:“若我说,不怕呢。” 瞿涯看了眼门口,再回头,正想说什么,青鸢完全不给他机会,大着胆子主动踮起脚,直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热情直扑。 她学着他霸道的样子,急急咬上他的唇角。 “世子方才说,喜欢有人时的刺激,那现在外面依旧有人,你要不要……再亲亲我?” 瞿涯眼神晦着,完全拒绝不了。 哪怕此刻他清醒意识到,自己属下在外,即便荒唐也该有度,可青鸢罕见有一次主动,他受用至极,实在珍惜,真的舍不得推开她。 而且,这副无骨的身子已经在他怀里软成这样了,他能放得开手,有点不算男人了。 罢了,就纵一回,哪怕圣人也会有色令智昏的时候吧。 两人平时接吻,是他总肆无忌惮发出声音,然而这回,瞿涯有心克制,并没有多么用力,可青鸢反而一直哼哼唧唧不停,喘着气息不断发出轻微的撒娇声。 瞿涯听得忍不住不硬。 虽然声音的确不大,但断断续续不停,总有传出的风险。 果然,外头的人很快察觉异响,尤其邝楚云,耳力非常,当即确认帐内有人。 她迈步向前,试图探究。 佟木脸色一变,赶紧挡身阻拦,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合适的拦人理由,动作显得十分突兀异常。 “你这是做什么?” 佟木为难地回答不出。 邝楚云意识到什么,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 里面有人,恐怕还不止一个。 她不甘心地再往前迈出一步,而佟木依旧以身横挡,他何至于如此以下犯上地没规矩,帐中何人在,不必再猜。 “将军还是请回吧。”佟木硬着头皮再次劝说。 邝楚云心里空落,很不是滋味地看向军帐,目光幽幽凉凉的。 心想,何必再僵持下去,难道她真会硬闯吗? 她退缩了,里面当下是何情景,她甚至不敢去想象。 那个花容月貌的妖冶女子,就这样迷住了主帅,甚至白日都忍不住要温存吗? 邝楚云面如死灰,手心紧攥了攥,而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步伐极其沉重。 见人走远,佟木抹了把前额挂的汗,这苦差事,以后能不能别再叫他干。 确定无人再来,佟木心情复杂地重回帐子,如实回禀:“世子,邝将军来过,又走了,或许有所察觉。你与姑娘先回,帐中我来收拾。” 瞿涯没多说什么,从帐子最里面走出来,只冲佟木点了下头,而后如常拉着青鸢出帐。 青鸢脸如熟透的红柿,全程不敢去看佟木,只想躲避目光,找地方藏。 冲动了,冲动了…… 方才那股不甘心的劲泄下去,她现在怂得不行,更是后悔,自己怎么就失态强吻了瞿涯? …… 军营另一边。 相比武鸣的躲闪扭捏,童乔则表现得泰然若素得多。 她瞥了眼武鸣黧黑的面庞,虽带病容,唇色苍白,侧脸看去却依旧坚毅,眼帘下方浮着抹不自在的红晕,若不细看并不会察觉。 脱衣看伤而已,没有旁的意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害羞成这样? 童乔收敛玩味目光,利索打开医箱铜锁,从箱子最里侧取出一柄打磨锃亮的月牙薄刃,刃尖锋利,泛着冷冽的银光。 “你伤口周围化脓腐烂的部分留不得,我得立刻清创,武校尉忍一忍。” 武鸣点头,此刻愿意配合时,倒是知礼得多:“劳驾少庄主。” 童乔眉梢一挑,边取针,边不忍揶揄一句:“你好好说话时,正常多了。” 武鸣自省回复:“先前拂拒少庄主好意,恶言相对,实在不应该,此事怪我。” 童乔大方说:“算了,你先前救过我,如今我再救你一回,咱们就算……” 她话音顿住,没往下说完。 武鸣没多想,顺势接过话道:“嗯,咱们就算两清了。” 童乔忽的盯上他,探身过去,话音犀利问:“怎么,你就这么想与两清,着急撇清关系?” “我……不是。”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武鸣下意识屏息僵直,手心紧攥了攥,而后肉眼可见地脸颊红晕浮起更深。 他匆匆偏过了眼。 童乔满意坐回原位,不再戏弄他,开始正式操刀。 见他右臂肿胀如瓮,伤口周遭有腐有烂,甚至小片区域已经泛起黑紫,她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腥腐气。 “没有特别见效的麻药,所以只能扎穴缓痛,麻意大概只能减轻你三成痛苦,忍一忍。” “放心,我忍得住,少庄主动手就是。” 童乔点头,专注垂目。 她手执银针,在武鸣右臂伤口周围的穴位上浅扎几针,略等片刻,取来那柄薄刃小刀,凑到油灯下方仔细烧灼。 差不多时,为了动手方便,她再往前挨近武鸣几分,一时间,彼此呼吸都交缠。 她余光无意瞥到,随着她越靠越近,武鸣身体不易察觉的发生轻微异动——他喉结突然滚了滚。 童乔假装未觉,忍住唇角弯起的冲动。 她左手用力按住武鸣的臂膀,右手执刀,刀刃贴着腐肉边缘轻轻划开,力道很稳。 黑紫色的腐肉被一点点割离,脓水混着黑血渗出来,触目惊心。她取过一旁的干净麻布拭去,动作利落,不见半分拖沓,如此重复数十次,待最后一块腐肉被剔下,伤口终于露出泛红的新肉,童乔松了口气。 她放下薄刀,取过草药捣成的绿膏,敷在武鸣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为他层层裹好。 如此,算作大功告成。 武鸣忍得满头大汗,事后又坚持自己将衣服穿好,不用童乔帮忙,不听劝得很。 童乔无所谓,告诉他:“明天等我父亲过来,你再服用一枚他研制的新药,情况应该会慢慢见好了。” 武鸣点头:“好。” 帐外的风恰好卷过一阵,丝缕漏进来,吹得账内油灯芯微微晃动,映得童乔垂眸擦洗医具的侧颜分外恬静柔和,她额前有层细密的汗,她抬手,利落地抹去。 武鸣看着她,几乎忘记收回目光。 童乔关合医箱,回看过来,玩笑问:“你怎么也不知谢我一声?” 武鸣愣愣收眸,赶紧听从:“谢过少庄主。” 童乔笑着揶揄他:“怎么这么呆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记得注意事项方才都跟你交代过了,应该没有遗漏。” 武鸣想了想,开口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少庄主经常这样为患者处理伤口吗?” 童乔没明白:“嗯?什么样?” 武鸣不太自在偏过眸,甚至有点后悔这么问:“就是,像我这样……” 童乔没想太多,如实:“服过我们芷苓山庄的解药,再染上的蜂毒都不会太严重,像你这样反复感染,新伤引发旧疾的,据我所知,还真就你一个,你算是众多兵士里情况最糟糕的了。” 武鸣蹙眉:“不是。我是指……当着你的面脱了衣服的。” 童乔咂摸咂摸,这才反应明白。 她眼神忽的带上深意,轻飘飘打量向武鸣那张黑里透红的俊脸,意味深深说:“武校尉,在我面前脱了衣服,这事叫你这么在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回到中军帐, 瞿涯觉得有必要与青鸢把话说清楚。 她刚刚那点小心思,隐藏得并不好,吃味得很明显, 瞿涯过了当时五迷三道的那股劲,很快想清楚她为何如此反常。 明明外面围着士兵们时, 她还胆怯成那样,对他避之不及的, 转眼换了楚云过来,便一反常态突然要主动投怀送抱?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都知道问题出自哪里。 瞿涯更不是愚钝的, 很快品出了意味。 他直面问题关键, 坦言开口:“鸢儿, 实话讲, 看你为我争风吃醋,我心里实在受用, 但楚云的醋, 你真不必吃。” 被戳穿心事的青鸢, 脸色有点挂不住,下意识矢口否认道:“我,我没有。” 瞿涯微微弯唇, 牵过她的手, 指腹摩挲着继续道:“在军营里, 我是主帅, 她为副将,我们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上下级关系。而论起私交,家中长辈曾为戍边同袍,两家累世契好, 我与楚云自幼相识,又年长她二岁,便一直将她看作成小妹。以后,我娶了你,她私下也会唤你一声嫂嫂的。” 他前面说的那些正经解释,并没有抚平青鸢心中的在意。 偏偏是最后这句听着不怎么着调的话,驱散了她心头密布的阴云。 青鸢犹豫启齿:“那她对你的心思呢,你可完全了解?同为女子,我一定比你更敏锐,邝将军并非只将你看作主帅或是兄长,她……或许爱慕于你。” 瞿涯蹙起眉,言否:“不会,她家中祖父早已为她定好了娃娃亲,她……” 话音微顿,瞿涯深思片刻,记忆里那些不曾被他注意的细节,此刻一幕幕放大,重演。 那些他单方面认为的兄友妹恭,或许,可能被错意理解。 他神色微凝重,看想青鸢,斟酌开口:“此事,无论是与不是,我都不好正面去问她。” “自然。”青鸢点头,她的初衷当然不是将这份心意搬到台面上讲明,暗自喜欢一个人,又缄默于心,有什么错? 只是她做不到那般豁达地不去在意。 邝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不逊男儿的英勇,多么厉害,那么优秀,青鸢心中钦佩不已。 这样的骄子,若与她去争瞿涯…… 思及此,青鸢神容微带怅然。 瞿涯看不得她暗自神伤,当即道:“经过今日之事,楚云应已知悉你我关系非同寻常,就算她有别的心思,应也会就此止断了。” 青鸢并不是这样想的。 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京中的簪缨世家公子,稍微风流些的哪个没有外室与暖床丫头,这些贵公子未正式娶妻前,身边从不缺风月佳人,而像瞿涯这般少年从戎,常年沙场征战,洁身自好的,少之又少。 如今他这般年岁,真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征战在外身边带着个红颜知己,虽不合规矩,但在外人看来边塞长夜漫漫,寂寞难消,寻个美人在帐中泻火逾矩却也正常,这一时之欢,消遣而已,何谈走心。 邝将军就算心里难受,大概也只当瞿涯贪图美色,一次荒唐,并不会以为他真的走心。 总之,她的分量,或许都不够被邝将军放在眼里的。 思及此,青鸢也坦言顾虑:“她会吗……如果她只当我是世子随意找来泻火的女子,回京后自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呢?我这样跟在世子身边,她自然不会有多高看我。” 瞿涯觉得这话刺耳,脸沉下来说:“她何敢如此轻慢你?” 青鸢平静着:“我只说常理,并非是针对自己,世子承不承认,我说的是实话?” 瞿涯正色:“你这样说我心里又岂会好受?我会找机会叫楚云看清楚,你不是我随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暖床女,而是我瞿涯早已认定的妻。更何况,我就在你身边,还能允许你受这个委屈?” 听他如此说,青鸢心头难免起伏,泛溢的失落也尽被安抚。 她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劝阻:“不必了,特殊时期,不好再节外生枝,我盼世子决战北炎大胜,而后凯旋回京……明正言顺地娶我。” 瞿涯蹭蹭青鸢的脸颊,开口:“娶你当然是一定要做事,但此刻,也不能叫你不高兴。” 青鸢脸颊有点痒,偏过脸去,小声回话:“已经没事了,我刚刚就是一时情绪难排解,现在想通,便觉真不必去钻这个牛角尖的。更何况,世子骁勇驰名,早已名震寰宇,单论京中痴心爱慕你的女子应都是数不胜数的,我若为这个吃味难受,以后岂会有舒心日子过?” 瞿涯眉梢一挑,学着她的口吻,幽幽回道:“你若如此论道,那我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青鸢姑娘在阆苑那些年,玉貌琴心,名动京城,不知多少世家公子豪掷千金只为听你一曲,见你一面。你那双骋目流眄的眼睛,盈盈善睐,又迷过多少痴情儿郎的心?恐怕自己都数不过来了。我若介意这个,岂非也是日日痛苦,愁闷难抒。” 这完全就是学她说话嘛! 青鸢瞪他一眼,嗔说:“我与那些人清清白白,世子岂会不知?” 瞿涯目光微暗,占有欲浓浓翻涌上来,收紧手臂,搂住青鸢道:“我当然知晓,鸢儿的处子身给了我,那日的快活,我毕生不会忘。” 青鸢乍一闻言,脸红窘异,羞耻地想要推开他,可身娇体软的,又完全抵不过他的臂膀用力。 “这话你也说……” “最叫我畅快的愉悦事,为何不能说?更何况是私下与你,我顾忌什么?” 青鸢大着胆子,罕见不再示弱,回怼道:“那我也愉悦非常,当日,世子不也是第一次?” 瞿涯罕见被她说得哑口,面色一瞬不自然,随即眯起眼,用力捏抬起青鸢的下巴。 “如今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世子莫不是听不得实话?” 瞿涯顿了顿,很快笑起来:“听得,那我很高兴那日能愉悦到你,也谢谢你,叫我第一次御女就御到如此尤物,自此知晓,雨云行乐真是件能爽到头皮发麻的人间快活事。” 青鸢不仅脸红,更感觉整个身子都热起来。 他无所顾忌说的那些混账话,简直不堪入耳。 瞿涯再将人搂紧,语气正经几分,启齿道:“鸢儿乖,别再为此事愁闷,我说到做到,一定尽快叫楚云知悉我的心意,知难而退。” 青鸢哼了一声,勉强回搂过去,幽幽言道:“邝将军若是知道你有如此不正经的一面,一定滤镜破碎。” 瞿涯轻吻她,喑哑回话:“这一面,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 芷苓山庄的当家人童秣,宵衣旰食地钻研出新药方后,速速带着手下众位医徒来到前线军营。 得知武鸣的情况后,童庄主亲自会诊。 看到童乔为其所做的初步疗刮腐肉的处理还算及时,童秣稍微安心,他将新药为武鸣服下,后又重新为他敷药包扎。 童秣看诊时,原本是打算差遣自己的小徒弟在旁打下手的,没想到女儿童乔格外上心,坚持留下,陪诊在侧。 于是童秣没多想地,将帮助武鸣脱衣换药的任务交给了她。 武鸣则全程不自在,半裸面对童乔的窘迫感受甚至要盖过皮肉的痛楚,疼痛尚可忍耐,然而羞耻之感,久久驱之不散。 又想,少庄主一个姑娘家,其父就这么吩咐她去给男的脱衣? 就算是患者,也有点……奇怪吧。 “看你这副不乐意的样子。罢了,下次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地来帮忙了,随便谁来管你,我再也不来了!” 童庄主刚离开,武鸣正抓紧穿好衣服,不料童乔在后忽的发作脾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背起医箱就要走。 武鸣衣带刚系好,闻言懵了懵,脱口而出:“童姑娘。” 童乔一愣,迟疑回头,喃喃道:“你知道我是……” 武鸣叹气点了下头:“知道,这在军中也不是什么秘密。芷苓山庄童庄主,膝下只有一女,那些医徒们又都尊称你一声少庄主,所以不难猜到你是女儿身,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童乔却着急追问:“更何况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武鸣便不得不直言:“更何况,你面庞那般清丽秀气,又白净净的,如何看都不会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实话讲,你和你的那位随从,伪装得都并不高明。” 随从? 他是指青鸢了。 若是他知道青鸢是世子内眷,此番从军是为陪伴世子,看他还望妄议一句。 童乔半点不慌,哼道:“谁说男子都是五大三粗的,那是你在军营待久了,见识浅薄。” 武鸣见她不承认,并不纠缠,只说:“便当是我浅薄吧。” 童乔咬咬牙,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她不高兴地再次质问:“每次我一来,你就一脸为难的样子,我辛辛苦苦是想照顾你伤势的,你却好生不领情,全程丧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显得特别排斥,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武鸣否认。 童乔将手中医箱重重一放,气势汹汹走到武鸣面前,居高临下问:“不是讨厌是什么,你分明满脸都写着抗拒,就是不愿我为你换药包扎,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武鸣眼见童乔越压越近,他无奈往后仰身,小心避着与她的距离。 童乔差点都要扑进他怀里了,像是只奓了毛的猫,冲他瞪着眼睛问:“你还怎么否认?” 武鸣手心攥紧,只好支支吾吾如实说:“我……我毕竟是个男子,半裸着身子面对你,如何能做到波澜不惊?我只想安心诊治,不想慌慌张张的。” 童乔不理解,习以为常说:“你为何慌慌张张?我是医者,你是病患,我们之间本就不存在男女之嫌的。” 武鸣蹙眉:“谁说的?” 童乔随口答话:“我爹啊,他从小就这么教我。” 武鸣:“……” 芷苓山庄踞北,远离京都,像是一方避过喧嚣的桃园净土,在那里生活的人自由无拘,随散无束,也不讲究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方圆规矩。 童乔便是如此,心思单纯,只想医者救人是本分天职,并不多虑其他的世俗眼光。 而武鸣的成长环境却完全与之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看重规矩,也遵循规矩,加之爹娘自小对他管教森严,他始终按部就班,守礼循规,严于律己。 所以,被姑娘家看光了上半身这事,即便对方是医者,他依旧很难做到完全不在意。 甚至想过,如果对方能看得上他的话,或许…… 武鸣克制着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童乔打量着他,忽的展颜一笑,她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武校尉,若你慌神是因在意被我看光这事,那你是不是还要我对你负责?不如,我嫁给你算了?你喜不喜欢我?” 先前,武鸣就算再不好意思,最多就是不看她,或者不理她的搭话。 然而童乔万万没有想到,这回她真将人惹毛了,一句话说完,唇角都还没来得及落下,居然就被他急头白脸地赶了出去。 她不要面子的吗? “武鸣!你敢赶我?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本少庄主不伺候你,咱们再也不见!” “不是,我……我就是想好好想一想。” 童乔正要走,听见武鸣的声音隔着帐子闷闷传来,步子随即止住。 她面色稍缓,脸上浮晕,轻咳一声问:“你,要想什么?” 武鸣懊恼出声:“原本是考虑,要不要采纳你的提议,可将你推出去后,我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将与你的事告知我爹娘……” 童乔一听,心里别提多美了。 武鸣这人看着冷冰冰,不苟言笑时更显得凶巴巴的,然而私底下却还有如此纯情一面,实在可爱得紧。 童乔坏坏的,装作不明白,忍不住故意逗他:“我与你……什么事啊?” 武鸣耿直回:“我娶你,对你负责。” 童乔只觉得好高兴,也说不明白具体的感觉,只觉心口仿佛有无数只蝴蝶要冲飞出来。 是不是有点进展过快? 这就谈婚论嫁了? 明明两人从认识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可是,他那般雄姿英发,男子气概强烈,又如此合她眼缘,真的有点,拒绝不了啊。 …… 瞿涯下令集合军队,亲自登上校场将台,将武鸣感染蜂毒三次后引发旧疾,神志出现短暂恍惚的情况,如实告知三军。 同时,也宣布了童庄主新药研制的成果,感染蜂毒三次以上者服用,解毒之效仍明显,所以,面对毒蜂强劲,他们仍有应对之法,众将士不必忧虑过重,惧怯贻误军机。 武鸣得到瞿涯的示意后,也登上高台。 他以自身为验证,临众展示伤处,并且坦实告知众位同袍,自己未服新药前愚蠢的隐瞒做法,诉明自己的初衷,是怕因自己疏漏染疾,动摇军心,失了大破北炎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说完,有与他同级的将官指着鼻子骂他:“武鸣,你小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更太看轻我们了!就因为你多染过一次蜂毒,病情重些,我们得知真相后,难道就会怕了?” 有人跟着附和:“你小子蠢不蠢?咱们北征军的前辈们,这么多年来多少死在了毒蜂群里,我们如今的情况已经不知道比他们好过多少了。只是三次染毒后,情况可能不明,我们难不成如此贪生怕死,这点面对风险的胆量都没有?你在徒劳担心什么啊?” 武鸣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任凭同袍激愤骂他。 童庄主适时站出来,再次强调,自己新研制出的药方已经解了此后顾之忧。 就算士兵们多次染毒,仍无大碍。 武鸣站在这里生龙活虎的任大家骂着,就是最好的例子与验证。 台下,童乔站在角落,默默替他委屈着。 心想,北征军全军上下多少兵将,个个都是爹生娘养的,岂能所有人都置生死于度外? 人人避无可免的都有自己的私心,武鸣斟酌选择不说,情理之中,更完全没有错。 然而这份骂,他却必须挨。 骂他的人或许也不是发出内心的,只是这样一来,军心能够得以最大程度地鼓震。 这一切,明晃晃的展示在全军面前,一定提前得过世子的授意。 决战之前,北征军最大的内部顾虑,被世子巧妙地解除了。 童乔目光深炯,看得有些出神。 青鸢站在她身边,轻推她肩膀问:“你看什么呢?看得都快呆了。” 童乔也不隐瞒,努了努下巴回:“台上啊,武鸣真是太帅了。” 她发自内心地说。 青鸢的目光其实也始终未离台上,只是童乔全程将注意力放在武鸣身上,而她,目光不离瞿涯。 主帅之威,浑而天成。 她第一次见他身着正式的盔铠,肩甲上嵌着雄狮吞口,颔下系着猩红缨络,身形挺硕,实在英姿勃发。头戴兜鍪,仅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目光淡淡扫向台下,原本隐隐的骚动霎时沉寂,满场只余风声与甲胄轻响。 不厉而威。 眼见气氛被烘托得差不多了。 瞿涯拔剑一挥,剑指苍穹,高声道:“将士们,北炎人屡屡挑衅边境,屠我城郭,戮我子民,此战,进则生,退则死!随我冲锋陷阵者,我瞿涯与汝等同生共死!” 士气燃起,全场兵将振臂高呼。 “同生共死 ——!” “同生共死 ——!” 青鸢心潮同样难抑地热切涌荡。 隔着台下肃然列队的众位将士,台上那双眼睛忽的朝她直直看来,炯炯有力。 比她先有反应的是童乔。 她激动地提醒说:“阿青,世子在看你呢!” 青鸢心跳砰砰,霎时呼吸都屏住,她鼓起勇气,抬头回视过去的那一眼,带着深深的爱慕与浓浓的敬崇。 这一刻,她克制不住自己心动如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数月前, 北征军拿下鸦谷后,一直驻扎崖岭一带,采用游击疲敌之策, 并不合军出击。 而今芷苓山庄新药到位,斥候部队的先锋更是只身犯险, 几次摸到北炎人的驻军营地,终于将北炎军主力的大致分布摸清楚, 加之今时兵将士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高涨,时不我待,眼下无异是以合围之术, 收万全之功的最佳时机。 瞿涯披甲亲躬, 麾军督战, 挥旗命两翼铁骑分驰而绕敌后, 呈合力包围之势。 他则亲率中军步卒,横排结阵, 坚盾为墙, 长枪如猬, 踏着北地冻地,步步紧逼侵进。将士们沉雷般的脚步声几乎要压过耳边的朔风呼号。 彼时,北炎人正在崖山城安逸泰然, 不少权贵自认为高枕无忧, 甚至一心准备庆功宴, 完全未料北征军会一转颓势, 突然大举来犯。 先前双方几次交手,次次北炎人取胜,眼看北征军新一辈兵将们依旧对毒蜂束手无策,连连溃败, 不成气候,北炎人难免轻敌,继而兵骄将怠。 他们当然不知,这一切不过是瞿涯刻意营造的假象,为的就是迷惑住敌人的眼睛,同时掩饰北征军已有克敌之法的真相。 北炎人果然上了当。 后面又见北征军流蹿于崖岭一带,全程只防守,不进攻,只偶尔靠游击战术占点便宜,不痛不痒的,掀不起风浪。 于是更加松懈,也愿意与他们这样僵持下去。 这里是北炎国地盘,北炎人自是吃喝不愁,然而北征军粮草却总有见底的一日,他们自作聪明地以为,如此拖下去,待北征军后续补给不足,就算不被驱赶,自己也会打道回府。 北炎人如此盘算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拖下去,并坚信拖到最后,赢家还是他们。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最后没拖到北征军离开,反而等来对方大军乌泱泱地压境。 慌措不可置信之下,北炎人拿出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将成百箱的毒蜂放出来扑咬反攻。 眼看毒蜂黑压压成片朝北征军压去,又一如既往击溃他们的队列,北炎将领夏侯费面上露出得逞的喜色,同时更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一支箭羽忽的从斜前方猝然迸射,破风而来,直中他的左肩,箭镞入肉,血色同时浸出。 夏侯费身形一晃,幸而被亲随扶住,并合围保护。 他惊心同时,抬眼看到北征军队列中乍起烟雾,无数毒蜂闻之尽数避散开,而受叮咬,中了蜂毒的北征军士兵们进攻的步伐不缓反急。 北炎人个个感到活见鬼。 他们总算发觉,昔日致胜法宝今朝竟然失灵,受毒蜂叮咬过的黎国士兵躺下稍缓片刻,很快还能重新拿起武器奋起抵抗,毒素完全不见效果。 如此,屏障已破,他们只能真刀真枪地去拼命。 然而这十多年来,北炎人过于依赖毒蜂进攻,士兵们全部疏于训练,论起拳头真本领,他们根本不是北征军的对手。 毒蜂很快散于四野,再构不成威胁。 另一边,两翼兵将的合围圈慢慢收拢,瞿涯眼看时时机差不多,发起最后的冲锋号令。 武家父子在阵前冲得最勇猛,长戟一挥,见血封喉;还有那几位北征军老将们更是个个杀红了眼,他们自年少从戎,目睹过身边太过的同袍亲属死在北炎人手里,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一时间,全部矍铄非常,仿佛回到三十年前,最为身强力壮的年轻时。 这一仗,是洗刷屈辱,是报仇雪恨,是为那些长眠于北地,马革裹尸的前辈们,能彻底地阖上眼…… 带着这份沉重的使命感,北征军上上下下,舍生忘死,以一当十。 终于,敌溃奔逃,尸枕遍野,蜂箱委地,被铁蹄踏碎,又遭一把火烧。 困扰北征军三代人的北炎毒蜂,自此,付之一炬,全部化为缕缕云烟。 崖岭千里,残阳染血,历时十天十夜的鏖战,拔旗换帜,北征军终大捷拿下崖山。 …… 青鸢与芷苓山庄的人一道被接去崖山城外的营地驻扎处。 到了地方,眼前一片沉寂,与青鸢来前所想象的欢庆热闹的场面,完全不同。 细想也对,十天十夜的鏖战啊,战情如此激烈,每个人几乎都是累得支撑不住后倒地,醒来再替补上去继续围攻,如此一轮一轮,血肉横飞,干裂的深红冻土全部被浇染得鲜红。 最后核对,北征军以不足万人的死伤,歼灭北炎军十万主力。 大胜,大捷! 捷报迅速传回京城。 回到营中,所有人都太累了,连开口祝贺的力气都没有,士兵们从鬼门关前闯过一遭,而今精神松懈下来,再也熬不住困倦,除了后方军在守卫巡逻,中军的将士们个个回帐睡得昏天黑地。 芷苓山庄的人忙活着为受伤的兵将包扎处理,青鸢心不在焉跟在童乔身边,也想出力。 童乔看她一眼,避过人交代道:“阿青,你不用跟着我,我爹刚刚给世子处理过肩伤,你现在可以过去。” 青鸢早就听闻瞿涯肩上受了一箭,一直惴惴忧心着。 可纵使心焦,也不敢冒失过去,就怕瞿涯帐中万一还有旁人,自己会给他招惹麻烦。 “中军帐里总有人进进出出,我……还是再等等吧。”青鸢犹豫道。 童乔却不以为意:“还等什么呀?主帅受伤,你作为芷苓山庄少庄主最信赖的左右手,过去看一看理所应当,谁会多想其他?” 青鸢眨眨眼,她什么时候成了童乔最信赖的左右手? 就她这点应付人的水平,此话真是抬举她了。 青鸢斟酌说:“世子应当无碍,我听说只是受了轻伤,待中军帐那边走动的人少些了,我立刻过去慰问他。” “谁说的?”童乔反问,严肃启齿,“伤口是不深,但北炎人卑鄙,放的冷箭箭头带毒,世子肩上被生生剜下一大块肉呢,疼得要死,你……” 她话没说完,青鸢脸色骤然煞白,再也不去纠结有的没的,拔腿就朝中军帐的方向跑。 见人走远,童乔幽幽收回目光,轻不可察地弯起唇角。 还等什么? 这不就容易多了? …… 青鸢脚步慌乱奔去中军帐,也不管一路上有多少人看向她,她远远看到佟木站在帐外,却对他理都没理,径自往里冲进去,目露焦慌。 “世子,你伤势……” 她声音抖颤着,刚要问询出口,对上帐中几人奇怪的打量,于是下意识噤声。 怎么这么多人在…… 光她认识的,就有邝将军,武将军武校尉父子,还有几个面生的副将。 再看瞿涯,正坐在主榻上,意外她的出现。 他手臂伤口明显已包扎完毕,面色虽显苍白,但精神状态很好,完全不是童乔说的那样,身中剧毒,奄奄一息。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童乔是故意那样说,当即后悔想逃。 瞿涯起身,笑着对众道:“别见怪,这位是芷苓山庄的小医徒,负责诊治我头疾发作,大概是知晓我受伤了,心急如焚地赶来看看。” 他正经的口吻,合理的解释,却叫青鸢更加窘迫得面红耳赤。 她硬着头皮接下他的话,当着这么多人,改了称呼道:“是我冒失了,主帅伤势如何?” 瞿涯:“不慎中了箭伤,所幸并不严重,你们童庄主已亲自帮我包扎过,你若不放心,待会再帮我看看?” 这话明显的逗弄意味,帐中其他人也都无恶意地笑起来,只有邝将军,全程面色黯淡。 青鸢垂目启齿,心头乱跳着:“那我便放心了,我……我先回去了,不敢打扰将军们商议正事。” 瞿涯拦阻:“你留下,我们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正好歇一歇,既然辛苦跑了一趟,便尽了责再走吧。” 当着众人在,青鸢不敢忤逆主帅吩咐,只好依从。 这时,邝将军却沉着脸,忽的启齿道:“主帅,末将还有一事未禀,涉及隐秘军情,帐中还是勿留闲杂人等。” 青鸢意识到这话是针对自己。 但她并不介意被说成是闲杂人等,其实,这也算实话,她本就不是军中人。 她自觉想退避出帐,不叫瞿涯为难,也不想场面变得难看,叫一众将领怀疑其他。 瞿涯看向邝楚云,语气平淡道:“邝将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芷苓山庄的人不是外人,此番我们大破北炎军最核心的解药机密,都与芷苓山庄密切相关,何必遮瞒其他。” 邝楚云无可反驳,只得不再坚持驱赶青鸢,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许多。 青鸢始终安静立在一旁未抬眼,可即便如此,仍旧感受到对方打量过来一眼,凉凉的,排斥意味鲜明。 她暗暗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应对这份敌意。 瞿涯:“你若不想说,后面再禀也可。都下去吧,军中兵士们都在歇养,你们几个将军也不是铁打的,全都别熬着了,都回自己帐中好好睡一觉,旁的事之后再说。” 众将回得干脆:“是!” “……是。”邝楚云这一声,却带些低沉的情绪。 众人正准备出帐,外面守着的佟木忽的通传道:“主帅,祁世子率左翼部队回营汇合,正在帐外求见。” 瞿涯闻言,面上显出喜色,忙命道:“叫人进来,何必通传。” 青鸢站在角落里,此刻也不免好奇地抬眼看去。 祁羡,这人的名号她先前已经听过多次了。 那是狄国公世子,出身显赫,受北征军老将拥护而不自骄,舍身献计甘愿将自己塑造成无用庸才,只为全军上下能尽心拥戴瞿涯,军心拧在一起,图谋大业。 可谓是个眼光长远,腹有良谋,又不计个人得失的俊杰人物。 连瞿涯都对他评价颇高。 那人进帐,一身盔铠未戴兜鍪,乌发高束,眉眼清隽,周身不见沙场杀伐的凛冽戾气,反而叫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如沐春风的舒朗。 真是俊逸无双,怪不得连当朝丹阳公主都对其痴心一片。 这个小八卦,还是瞿涯从前讲给她的。 青鸢看了几眼就自觉收回目光了,也不能说完全自觉吧,瞿涯视线冷冷扫过来提醒她,她想忽略都难,于是干巴巴冲其扯了个笑脸。 祁羡进帐与瞿涯见过礼后,自然而然打量向帐中众人,一一颔首致意。 面对其他人时,他目光只是淡淡略过,温润有礼。 然而到她这里,却忽的蹙了下眉,眼神意味更遽然变得复杂。 那种感觉仿佛是……他从前就认识她一般。 真是好生奇怪。 作者有话说: 我们鸢妹的身世~ 第83章 第83章 对方只那一眼意味深长, 而后如常收回视线,毫无异状,叫青鸢杵在原地莫名其妙, 好似方才被审视的怪异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当下,祁羡的副将提来一个乌木匣盒, 正递到瞿涯面前,众人视线自然都落在那盒上, 无人注意到祁羡与青鸢对视的那一眼。 除了当事两人。 武将军大概猜到什么,急切开口:“祁世子,这是……” 青鸢也回过神来, 蹙了下眉, 隐隐闻到帐中忽的有股血腥气弥散。 瞿涯正色起身, 阔步走到众人前, 看那匣盒边角封得严密无隙,开口问询:“得手了?” 祁羡双手躬前, 启齿回禀:“主帅, 北炎左翼将军夏侯费首级在此, 那些侥幸突破我军包围圈,窜逃而出的北炎左翼残军,已尽数被追击俱歼!” 这真是叫人痛快的好消息。 “干得好!” 瞿涯眉头舒展, 抬手拍上祁羡肩头, 想到什么, 又主动向旁挪步挡住青鸢好奇的目光, 而后亲手将匣盒打开,映目血淋淋一片,周围人也都凑近,确认那就是夏侯费首级无疑。 昔日号称护佑北炎百年国祚的本命将星, 今朝死得透透的,北炎国运受不受影响难说,但北炎军民好斗好战的嚣张气焰,经此一战,自是被灭得彻底。 戮此人首级,比得上再夺北炎一座重城。 祁羡不负瞿涯的期待与苦心,有此功劳,他先前主动担下的那些污名,或可全部抵消。 大战告捷,再不必担心军心不稳,贻误战机。瞿涯私心想给祁羡一个逆转声名的机会,好在他并非真的庸才,有机会自然抓得住,非但洗清了自己,还得了一个能在圣上面前求赏的机会,眼下狄国公府正处境堪忧,他争功不为自己,只为保住家人。 瞿涯对祁羡是真的欣赏,故而顺手的好意,他给予得慷慨,祁羡也承他的情。 “夏侯费在北炎人心里是什么地位咱们都清楚,此番祁羡功劳之大,当为全军表率。” 祁羡并不贪功,谦然开口:“并非是我一人的功劳,还多亏武校尉战时射出的那一箭,正中夏侯费左肩。他手下亲随因此慌乱阵脚,破出包围圈后,若是直奔黄城我还追不上他,但为了快些给夏侯费治伤,他们偏走小路奔更近些的绥州去,必经之路上正好有我事先安排的一队人马,靠这些兄弟们拖了时间,我们才能赶得及撵上这群溃兵。” 武鸣同样谦虚上:“我那一箭只是碰巧,还是祁世子追敌计划缜密,不然若叫夏侯费顺利逃回黄城,便是心腹大患未除。如此,我们纵是凯旋回京,又岂能真的叫陛下高枕无忧。” 武晟在旁跟附儿子所说,直言祁世子功劳更大。 瞿涯大展欢颜道:“别再推谦了,你们个个有功!后日全军返程鸦谷短作休整,大排面的庆功宴自是等回京后圣上给安排,但眼下,咱么先回鸦谷城小庆一回,只喝酒喝个痛快,不逾规制。将士们熬了数月,也该舒舒筋骨,好好放松放松了。” “是!” 话说到这差不多了,众人都累极,尽快休歇才是要紧的。 瞿涯命他们自行散去,回帐好好睡一觉,邝楚云转身走得最快,一刻都不想多待,好似在帐中憋闷得喘不过气,着急出去呼一口新鲜气息。 紧跟出去的是几位副将,武家父子随后,最后挪步的,是祁羡。 瞿涯以为他刻意留到最后,是有事情打算私下回禀,刚要示意他有话直说,却见他目光直直扫向青鸢,而后一言不发。 瞿涯只当祁羡谨慎,未多想,告知道:“无妨,你无需戒备她,她是芷苓山庄的医徒,负责诊看我头疾发作的,你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但说无妨。” 这番借口说辞,瞿涯应付人已经格外熟练了。 祁羡收回目光,面对瞿涯,平静开口:“原来是芷苓山庄的人,是我多虑了。其实也不是特别紧要的事,就是诛杀夏侯费的功劳,我不想认领。主帅应也知晓,因父兄性情狂悖,言论不当,致使圣上不虞,如今我狄国公府正受猜忌,这个节骨眼上,我恐怕不好争功。” 瞿涯面容微肃:“此事我会考虑,但我仍觉得此功不是麻烦,而是求圣上恩赐的机会。说句实在话,圣上对你的态度还是与你父兄截然不同的,圣上明显赏识你,但……” 欲言又止,点到为止,瞿涯一叹,继续:“不如就随机应变,回京后看圣上态度如何,你再考虑要不要领这份功劳,但就算不是你的,也不会是别人的,你若不要,我便回禀圣上说夏侯费是被乱杀而死,首级也是被兵卒环围着乱刀砍下的。” 祁羡也叹口气,眼底尽是无奈:“主帅何必如此,武校尉射中夏侯费一箭,得此功劳,名副其实。” 瞿涯却原则坚持:“此事你不必指教我,武鸣的功劳自然不会小,但你的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祁羡眼神微动,情绪稍显复杂。 “是……主帅好好歇息,卑职告退。” 退下时,祁羡没有再看青鸢,连余光也未向旁扫略。 青鸢安静站在一隅,心头紧张兮兮的。 方才她莫名其妙与祁羡对视上好几眼,感觉奇怪极了。 对方看向她时,第一眼是震惊诧异,第二眼则是审视打量,她确认自己没有出现错觉,更坚信祁羡最后走时还会觑她一眼,于是等待验证。 然而对方转过身,只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大步流星离开得很快,连一眼都没有乱瞄。 青鸢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此刻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眉头微蹙,困惑又不禁自我怀疑,是不是……真是自己多想? 如果不是,那便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祁羡身为狄国公世子,或许私下与勤王交好,青鸢曾为阆苑琴师时,常被勤王请去王府宴上抚琴,虽然她并不记得在宴会上见过的面孔里有祁羡那张出众的脸,但万一呢?万一她记忆有疏漏,而对方偏偏的确听过她的曲,认出她曾是阆苑人,而如今芷苓山庄的身份自然是假的,所以,对方看向她的眼神才会多些深意。 第二种可能则略微简单些。便是祁羡眼力非凡,一眼就认出她是女扮男装,又听瞿涯那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介绍,猜到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的不清白。 主帅的风流韵事,本就罕闻,也的确新鲜,但祁羡怎么看都不是嘴碎爱管闲事的人。 可除此外,青鸢实在想不到第三种可能了。 外人都已离帐,连侯在外面的佟木都自觉退开了,瞿涯变得毫无顾忌,走到青鸢面前,伸手就要抱住她。 见青鸢怔怔出神,他走近后都毫无反应,瞿涯不满出声询问:“在想什么,都顾不上我?” 青鸢收敛思绪,抬眼看他,两人面对面挨近,她刚要回话,下一刻连忙捂住口鼻。 瞿涯当下已经褪了盔甲,但身上脏衣未换,上面附着的淡淡血腥气与难言的馊味,缕缕窜进青鸢的鼻息里,她想忍却没忍住,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胆露了嫌弃。 “还敢嫌我?”瞿涯不爽地拉扯她入怀,青鸢忙软下语气投降说,“不敢不敢,主帅英勇无双,刚刚带领北征军夺下新城,打了胜仗,居功甚伟,我一个小小医徒,对主帅敬重崇拜还来不及,哪里敢嫌弃呢?” 她嘴上空空说着好听的话,身子却十分诚实地拼命往后仰,坚决避着这时与他亲近。 瞿涯又问:“刚刚见你沉思,是在想什么?” 青鸢斟酌,方才祁羡不过只是看她一眼,实在不值得与瞿涯特意提及,于是寻了个说辞回:“就是在想刚刚那个匣盒,血腥味到现在都没散尽,你身上也淡淡沾着些,应是从战场上带回的味道。” 瞿涯不疑有他,点头说:“打仗不管是赢是输,场面都是惨烈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是你想象不到的猩红之象,我也永远不想你看到。方才匣盒要被打开时,你还抻着脖子好奇想看,若不是我及时挡住你的目光,今夜你恐怕会做噩梦。” 青鸢轻喃:“我也没那么胆小的,再说你们都看了,邝将军是女子,她还离得最近呢。” 瞿涯:“不是这个道理。刚刚帐中那些人,无一不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行伍之人而言,死尸常见,头颅更不可怕,但像你这样的娇娇女,哪受得住这份冲击?” 青鸢有被说服一点:“那下次我好奇心小一点?” 瞿涯蹭蹭她细嫩的脸皮:“嗯。再说了,一个北炎人的破脑袋,有什么值得你垂目?” 青鸢莞尔眨眨眼,眼光亮亮的。 瞿涯看得心痒难耐,打横抱起她就往榻上走,他也是鏖战数日,现在实在没力气对她干些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想亲密搂着她睡一觉。 青鸢怕他会这样生扑自己,赶紧抵住他胸口,提醒道:“世子,我不是嫌你……你可以先不洗澡,但去换身新衣好不好?” 脏衣服上的味道她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佟木这时大概也去歇息了,全军上下无一不疲惫,她不会麻烦人专门去给瞿涯烧热水,也知瞿涯实在累得不想折腾,但换身衣服还是简单的,再说,他能睡得更舒服。 好在,瞿涯自己也知身上味道难闻,没有坚持不依,起身三下五除二脱下脏衣,又随便找了件中衣穿上。 “现在行了?” 他重新扑压,居高笼罩,目光炽热盯向青鸢。 青鸢躺在榻上,呼吸屏住,轻声回:“……嗯。你,你快歇息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瞿涯看了看她,眯眼命令:“衣服脱了。” 青鸢一愣。 瞿涯:“脱了,我搂得舒服。” 刚刚她才要求他去换衣服,现在他提出一个要求,若自己不依,似乎显得不太公平。 青鸢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到底心软点头,忍羞同意。 而瞿涯毫不客气,利索抬手解了她的束发,粗鲁扯脱下她的衣袍甩扔到榻下,又后急切摸索着去解除她特意裹缠了好多层的束胸布。 长长一块白布条被瞿涯团了团握在手里,拿至鼻尖浅嗅,而后由衷道:“还是鸢儿香。” “你还给我……” 青鸢脸红,羞耻,伸手想去与他抢。 瞿涯哪会叫她得逞,先是伸臂高举,又将布团远远丢到一旁,叫她再也拿不到。 青鸢嗔怨瞪他,骂他登徒子。 瞿涯反而受用笑得深,眼前玉肌袒雪,春波晃荡,骂他什么他都乐意听。 对上青鸢乌眸盈盈,瞿涯欺身而下,他侵占意味极强地先单手束住她两条细嫩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而后头颅垂下,深深地埋头下去,吃上一粒红山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瞿涯小心收着齿, 不敢真的弄疼她,鼻息间浮萦着幽幽甜香,叫他怎么闻都闻不腻。 他不由想到, 眼下这时节,京中梅花一定泼泼洒洒正开得鲜妍, 花瓣朵朵凝在树梢头,密匝匝攒成簇, 好似燃着了的点点焰苗。 若遇冬雪,枝桠弯折,风一过, 梅花连带雪粒子一同簌簌着乱颤。 他先前罕有冬日赏梅的好兴致, 今朝却流连忘返, 那两朵傲然挺立的寒梅着实吸引人, 他不只要看,还是尽数采撷, 占为已有。 青鸢轻缩一下肩头, 眼光湿漉漉的, 她的衣衫早被除得干净,扭动身子在他腕下挣力,挣不脱, 却好似又取悦到了他。 瞿涯终于抬头, 唇边沾挂晶莹, 故作正经地启齿:“鸢儿在京时, 可有赏梅的雅趣?” 青鸢不明白他为何忽的将对话扯这么远,迟疑片刻,如实回:“偶尔。” 瞿涯笑笑,嘴上放过, 掌心持续抚弄,再道:“回京后,我们一起去赏,到时我等鸢儿来邀我,好吗?” “……赏梅,这有什么不好的,都随世子意愿。” 青鸢老实喃喃,被对方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弄得云里雾里,只觉他是与她没话硬搭话。 瞿涯提醒一句:“嗯,那鸢儿可要记好,别临时再反悔。我会提前安排人在熹园移栽上一株茂盛的老梅树,待梅树枝头缀满灼灼红梅,我要亲自去比,看是谁的颜色更娇艳。” “更娇艳?可只移栽一棵梅树的话,世子拿什么去比较?”青鸢顺着他所言,问出困惑。 瞿涯意味深长地道:“我自有我的比法,鸢儿只需记得赴约即可。 ” 青鸢懵懵怔怔,在瞿涯火热视线的盯视下,只好应付着点头应允。 “知晓了。”青鸢咬唇,仰头连喘几口气,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姑娘家的身子到底敏感,哪受得了再三受欺?瞿涯又太了解她,知晓什么力道什么节奏更能叫她舒服,故而不到一会儿功夫,青鸢便情不自禁地潮涌波动,汩汩而出了。 没了衣衫遮挡,她根本无处遁形,任何细微变化都瞒不过瞿涯,更何况身下褥单洇了好大一片,他又没瞎,怎会看不清楚。 青鸢慌着先开口:“你好了没呀?尽快休歇了吧……你方才还严肃吩咐你那些属下们快去歇着,怎么自己却不以身作则?先前鏖战数日,你身体受尽了消耗,若再不阖眼睡去,恐怕会生病痛,比如头疾再犯什么的,你……你别再玩物丧志了,如何能这般没有自制力。” 她羞窘之下,开始胡言乱语,语无伦次。 瞿涯眉梢一挑:“玩物?你可不是。不过面对着你,我丧志是真,无自制力也是真。” 说完,再低首衔了口,品啧出声,鲜妍更甚。 瞿涯腕口松开,终于解了对青鸢的束缚,青鸢胳膊能动后没顾得去打他,反而捂住脸,羞得无地自容。 瞿涯继续:“再说,犯了头疾不是正好?鸢儿不是最擅长诊治头疾的小医徒吗?在外,你名声已然如此,且术业有专攻,我愿意做你的专属病患,并盼你对我……妙手回春。” 他总能把正经的话说得意味深深,叫人听了不忍耳热。 青鸢泄力轻吟:“我可没有妙手。” 瞿涯抱着她一声叹喘,两具滚热的身子紧紧挨贴着,谁也不会全然无动于衷。 然而不同的是,青鸢能忍住,瞿涯却不行。 两人目光一上一下交汇,青鸢难忍颤颤生怯,瞿涯则势在必得,居高临下,灼灼下睨。 他眼底欲望翻涌,当然想要她,可战时身体确实消耗太大,不宜再剧烈活动,可不要,又难解心底那份钻磨的痒,实在煎熬。 瞿涯双手捧托,又吃了吃,同时趁着间隙一遍遍轻喃她的名字:“鸢儿,好鸢儿……” 贪心鬼。 到底哪边才是他的“好鸢儿”? 青鸢眼睛半阖,失魂又回魂间当然也不好受,且被他这样动情唤着,心里简直乱极了。 不行,她不能陷落。 青鸢坚持原则,看出他所想,严肃道:“我们说好的,什么都不做,我过来只是单纯陪你睡一觉,世子一定得守信,而我也如何不能依你肆意荒唐,不然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瞿涯听她满是关怀的口吻,顿了顿,蹙眉商量道:“好鸢儿,若真心疼我,就帮帮我。放心,先前的话我都说到做到,绝不会荒唐,只是就这样睡去,我一定会难受死。” 青鸢抿抿唇,为难道:“可不荒唐的话要怎么做?怎么帮……我帮你就是害了你啊。” 她倒是有点做祸水的自觉,明明生了副妖精狐媚的身子骨,却又乖巧听话得不行。 尤其那样楚楚可怜地乜看过来,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对她乱来呢? 瞿涯也经历过思想挣扎,如今却已坦然接受事实,对上青鸢,他就是没出息地难抑冲动,用青鸢最不喜欢的粗话解释就是,他看见她就忍不住想硬,仿佛天生阴阳相契。 天性,怎么抑? 瞿涯哑声暗嘶:“放心,怎会是害我?其实,我刚刚已经说过了,鸢儿能够妙手回春,所以,就这样帮我……” 边说着,他边牵引住她的手。 青鸢眨眨眸,迟钝反应过来他的意指,知悉他眼底的意蕴,想逃却已经逃不脱了。 瞿涯柔声蛊惑:“鸢儿刚刚不是还担心,若行事起来会过分消耗我?那眼下我们这样,手不停毫,夹枪带棍,是不是可免了你的忧虑?我要因此多谢你,帮我省了很多气力。” 青鸢脸膛通红,双手握不住地想要逃,可瞿涯掌心即刻贴覆,将她牢牢压实,接着带动用力,紧致律动。 瞿涯:“专心。你越尽心尽力,我越不拖沓。” 青鸢委屈泪目,嗫嚅着问:“世子这么大的瘾,如此折腾人,先前不带我随军时,出征寂寥时刻,世子都如何排解的?” 瞿涯一哂,与她如实道来:“你不知吗?此番北上是我与你结合后,第一次领军出征。先前我孑然一身,率领镇北军抗击西邑国,离京一走就是多半年,军旅生活自是单调寂寥,可我一心只在建功立业,从不胡思乱想那些香艳淫靡之事。是后来遇见了你,与你媾.和,才知道那真是上天入地的滋味,我痴迷你,对你上瘾,更甚生出贪念来。加之,当下我们正两情相悦,情正浓时,又如何离得开你。故而先前,无需排解,如今,更是非你不可的。” 青鸢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清晰,耳朵痒痒的,心里砰砰乱跳,实在接不住话。 瞿涯惑人一笑,并不迫她对他这番话必须表态,好心又说:“鸢儿若觉得答案满意,就试着亲力亲为些?我一直这么上下带动你,爽快又不那么爽快,我想你单独握上,包裹我,感受我,那样,我一定为你兴奋得死去活来,要不要看?”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我帮你。” 青鸢到底硬着头皮允了,羞得简直不敢抬头。 她是实在没有法子,想着恐怕只有这样遂了他的意,才不用一边被他那样过分地对待,一边又避无可避地面对面去听他那样调戏人的话。 “好乖乖,世子哥哥最疼你。” 他惯会哄人的,口吻轻柔说着那样动听的情话,另一面却又叫她单独直面骇人的硕具。 可她明明都已经那么听话了,为什么就是无止无休,迟迟结束不了? “抱歉。”他只会避重就轻,语气歉意,可眼神却满带愉悦。 青鸢无力出声:“到底为什么会如此?” 瞿涯表情无奈了下,一声低喟:“鸢儿,斯物为你兴奋不休,连我都无法控制。” …… 三日后,大军准备拔营返回鸦谷,休歇过来的兵士们开始有序拆营,善后拾遗。 青鸢看着众人忙忙碌碌,有拆帐捆布的,有清点箭矢的,还有拆解床弩的,分工有序,事繁却不混乱。 她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军中的事务她不了解,纵是想搭把手,又怕帮了倒忙。 不过童乔一大清早就没闲着,她自告奋勇跑去武校尉的营帐离,主动要帮人家拆帐子。 青鸢先前还真没看出两人之间暗生情愫,奈何童乔春心萌动,毫不知掩饰,青鸢再迟钝也后知后觉了。 虽然意外,但两人看着确实相当般配。 只不过武校尉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较瞿涯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他与姑娘谈感情时,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庞,会生出什么变化? 是不是可以参考瞿涯?青鸢这样想,私下总忍不住向童乔打探更多细节。 然而对方机灵得很,生怕青鸢记得她从前坏坏的揶揄,故而从不与她展开说说。 青鸢好气,又无可奈何,只得承认吃亏了。 原本在军中,她常与童乔结伴成双,可眼下童乔去找武校尉单独相处了,她哪好意思过去打扰人家,便只好独自走走,随意溜逛。 瞿涯正忙着,无暇顾忌她,就算有,她也不想见。 那日受的委屈她还没忘记,手心受他硕具磋磨得都差点破了皮,这样得罪了她,冷他几日也是应该的! 青鸢继续漫步,思绪逐渐放空,走着走着,背后突然有人唤住她,声音带着几分陌生。 “阿青医士,请留步。” 青鸢迟疑回头,见身后来人竟是祁羡,眉目英俊,身姿修挺,立在帐侧一隅,龙章凤姿之态。 她下意识紧张,将嗓音刻意压粗,见礼回话:“见过祁世子。” 祁羡对她免了礼,目光平静注视在她脸上,一时没有言语其他。 青鸢僵立原地,等得背后都出了汗,生怕对方看出自己是女扮男装,。 忍下心虚,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与之对视,却诧异感觉到,对方好似正透过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向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计划年前完结~ 第85章 第85章 祁羡步伐稳健朝她走来, 立定在身前后,平常口吻道:“听闻阿青医士擅长诊疗头疾,并深受主帅信任, 近日我亦常犯起头症来,不知阿青医士当下可有空闲, 为我诊疗看看?” 青鸢一愣,想到瞿涯先前在人前介绍她时, 确实有提过这话,顿时倍感心虚。 她清楚自己几分斤两,不过是掌握了点熏艾的手艺, 连试都未试过, 哪担得起擅长名号?一时, 她只觉愧对祁世子的一番信任。 奈何她如今的身份, 到底不合适直接推辞。 于是,迟疑委婉道:“我看军帐都收得差不多了, 临时怕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诊看, 先前我为主帅诊疗时, 大多用熏艾缓解头症,当下若找不到适用场地,就算熏了恐怕也作用不大。不如等回了鸦谷, 我再择清净时, 帮世子一诊?” 这话当然也是说辞, 青鸢只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眼下祁羡来得突然, 她全无应对之策,等回鸦谷后,她自能与童乔慢慢商量出一个周全之法来。 就算最后叫童乔替她去诊,也并无不可。 她不过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医徒, 童乔可是芷苓山庄少庄主,看病而已,结果重要,换一个经验更足的医士诊看当然更好,想来祁世子也不会为此,觉得受怠慢而颇有微词。 结果,祁羡完全不按她的设想走,想了想,开口再道:“无妨的,不能熏艾就不熏了,只是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阿青医士。先前,有属下为了帮我缓解头疾,特意寻来几个药枕,据说里面都装着助眠的上等药材,价格也不便宜。可我睡时不仅不觉舒适,反而头疼加重,弄不清楚缘由,所以,便想寻阿青医士过去帮我辨识一下药材,确认过后我才好安心。” 祁羡说话和煦又客气,明明他最为家世隆尊,若论起爵位高低,他国公府世子的身份,甚至要高过瞿涯的,可他却那么平易近人,毫不端持架子,目光又总带温和。 就算面对的只是芷苓山庄的一个小医徒,说话也完全不是命令的口味,自然而然地道出一句“辛苦了”“麻烦了”,更是叫人心里舒服。 青鸢不禁对他的印象越来越佳。 又觉得,她几番锻炼下来,已经能将药材识得差不多了,分得清哪些助眠,哪些不是,加之祁羡请她去做的,着实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答应也无妨。 于是应允道:“好,祁世子请带路吧,我现在过去看看。” “多谢。”祁羡浅然一笑,点点头,转身迈步在前带路。 …… 祁羡一路引带着青鸢去到他的帐子,因位置扎得偏,负责卸营的兵士们还未拆除到这,毛毡继续铺着,隔绝开一片清净的小天地。 青鸢示意过祁羡,径自走到榻沿边,想寻祁羡提及的药枕仔细析辨一番。 结果垂目睨去,发觉榻上并没有枕头,她困惑转身,与祁羡相视。 祁羡似乎也没有想到,当即召来亲随问话,亲随回禀说,是整理内务的士兵刚刚来过,已将榻上被褥药枕全部收裹带走,装运上马车了。 赶得不巧,青鸢适时提议:“既如此,不如等回了朔城后,我再来一趟。” 祁羡却有所坚持道:“还是就今日吧。回朔城后大小事务恐怕更多,清点资财,收编整用,处置战损,安置部众等等……其中有些事务,主帅已经提前交付我去负责了,到时恐怕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身上这点小病小痛了。” 人家如此兢兢业业,她却还在为这点小事推三阻四,细想来,实在不该。 青鸢努力提升觉悟,决定依从祁羡所言,就今日将事情完成。 祁羡和言道:“阿青医士请等一等,我现在命人将药枕拿回,一会儿功夫就好。” 青鸢配合点头:“是。” 等待过程中,祁羡主动与她搭话闲聊,原本青鸢以为祁世子只是和颜悦色脾气好,没想到还有点自来熟。 两人面对面待在帐中,若真是一句话不说,也显得不自在,青鸢将祁羡对自己的热络,当作是有意活跃气氛,并未多想其他。 祁羡启齿:“我有个认识的小辈,一直有学医济世的志向,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就是有机会可以拜入芷苓山庄门下,成为童庄主的关门弟子,故而我想趁机打听询问下,童庄主收弟子的要求是什么,阿青医士是什么年岁拜入门下的,成为医徒可有什么年纪约束条件吗?” 青鸢正襟危坐,闻言备受考验。 她并非童庄主收的正规弟子,不过是瞿涯交代,随意挂了个名号,如今祁羡认真请教,正中她的盲区,纵使想帮忙答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还好,她算机灵,脑筋一转,立刻胡诌道:“其实师父每一年的收徒标准都不太一样,我那一年……要求比较不严。首先品性需端,这是要长期考验的,再有就是安排我们一众求学而来的青年,待在药铺里侍弄草药两个多月,能坚持下来的,便有进庄门的资格了。加之师父惯例是以寒门子弟优先,我家世代清贫,所以进得算是容易且顺利的。” 这话斟酌说出后,青鸢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言辞周全,想必不会露馅。 她以为祁羡会继续详问,关于在药圃里侍弄草药的相关细节,毕竟这才是她所谓的考验的主要内容,至于别的,不甚紧要。 然而祁羡却将问话重心偏移,开口道:“早听闻童庄主常照拂附近几个贫困村庄,阿青医士言道家中清贫,且受了殊待,我猜你家就在芷苓山庄附近几个村落里吧?” 青鸢一愣,没想到祁羡随意一说就猜得这么准。 她当然记得瞿涯事先给她安排的身份,就如祁羡猜测所言,她出身寻常村落的农户家,能进芷苓山庄,全靠童庄主的关照。 青鸢回答:“是,我家就在芷苓山庄向东二十里的西疃村,祁世子猜得真准。” 祁羡:“显而易见的事,我随口说的。阿青医士看着年纪不大,是近几年进的山庄吗?” 青鸢顿了顿,先自己将这些虚构的经历理清楚,再回答说:“没错,我前年进的山庄,当时十六岁。” 祁羡看向她的目光忽的再添几分认真,问:“今年十八了?你竟与我同龄,生辰几何?” “同龄?” 青鸢感到诧异,祁羡外表看着朗逸儒俊,却丝毫不显稚嫩,他算无遗策时又那般老练,与瞿涯站在一起都更像是同龄人,怎么会……与她一个年纪? 听她脱口而出的问话,又是一副讶然表情,祁羡无奈一哂,主动开起玩笑来:“是,我看着显老,的确不像十八。” “没有没有。”青鸢哪能说得罪人的话,忙不迭地否认,又如实回答,“我九月末的生辰。” 关乎生辰,瞿涯并没有为她编谎那么细节,于是她随口道出自己真实的出生年月,觉得如实作答也无妨。 闻言,祁羡没有立刻再开口,神态思忖着,像在认真琢磨这个答案,眉目都凝肃。 半响,才喃喃道:“居然比我还大半月。” 青鸢同样意外。 但她避免自己有很大的反应,从而冒犯了人家,便只道,“看来是不能只通过长相辨别年纪,猜不准的。” 祁羡目光重新打量在她脸上,再问道:“你是在西疃村出生的吗?你的爹娘,也都是西疃村人?” 青鸢点头:“是,我家祖上三代都在西疃村务农,靠着塘堰旁的十余亩田过活。” 祁羡还不罢休:“你家中可有其他兄弟姐妹?” 怎么对方还越问越深了…… 毕竟身份是假的,青鸢不想顺着这个话题深聊下去,生怕多说多错,露出马脚。 奈何祁羡身份摆在那,他问话,她没办法不回。 幸好都是提前背好的腹稿,应付起来不算难,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详细打听她来历的,不是芷苓山庄日日相处的同伴,而是一面之缘的祁世子。 如今仗都打完了,大军随时准备班师回朝,她伪装的身份自然也用不了太久,本以为先前做的这些准备都是白白费力,并无用处,结果今日正好全都用上了。 青鸢继续假话应付:“我家中还有长兄和小妹,我排行第二,爹娘一共有三个孩子。” 祁羡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一连的发问有些突兀,温和对她说:“阿青医士请不要介意,手下人还没拿药枕回来,既有空闲,我便想与你随意聊聊。当然,你也可以向我问话,我一定知无不言。” 青鸢对他确实也是有好奇心的,比如她想知道,当朝的丹阳公主花容月貌,姿容倾城,祁世子为何就是不肯接受公主的青睐之心,如此铁石心肠,可是有别的意中人? 瞿涯先前给她讲的那点小八卦,明明是与她无关的事,她却一直都记得清楚。 果然喜道旁人短长,人人不能免俗。 不过,她虽是好奇,只敢心中想想,嘴上是如何不敢妄言僭越的。 于是只道:“当然不介意,祁世子还有什么想问,我也全部知无不言。” 青鸢只当他打听这样细致,是为了给家中那位想进芷苓山庄的小辈亲戚探好路,童庄主似乎是不太喜欢收权贵子弟进山庄,祁世子这样尽心尽力,应是早知闻童庄主这样的规矩。 祁羡摇摇头,似乎没有别的话想问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鸢总觉得对话一结束,对方的态度忽而变得有些冷漠下来。 不过如此安静下来也好,避免祸从口出,青鸢暗暗松了口气。 略须臾,祁羡的手下将药枕带回来。 青鸢正色起身,去认真闻嗅辨析。 很快她便确认下来,这三个药枕确实是被以次充好了。 其中一个闻起来有夜交藤、合欢皮的味道,这两味都是坊间易得的便宜药材,好在配比规整,勉强有助眠功效。 但剩下两个,就蹊跷了。 青鸢先问:“祁世子可否允我,将这两个药枕拆开看看?” 祁羡:“一切随你。” 青鸢寻了个剪刀铰开查看,果然如她所想,里面不过些乱蓬蓬的干艾草梗、碎槐叶子,还有些不知名的枯枝细末,细嗅还有股干柴的寡淡气,简直半分助眠药材的影子都无。 青鸢如实向祁羡交差道:“给世子送枕头的人大概是被骗了。我检查的第一个药枕,里面装的都是便宜药材,算有助眠功效,勉强还能枕用。但后面这两个最好别再用了,枕芯内都不是些好东西,陈腐的谷壳都有,难怪世子枕着睡着后会头症加重。” 祁羡:“原来如此,看来不是我多心,阿青医士辛苦了,确认过后我也安心了。” 青鸢:“世子不必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之后世子若再犯头症,我会尽力帮忙。” 说完,青鸢目光左右逡巡,继续启齿:“若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祁羡点头:“好,没有其他事了,阿朝,送送阿青医士。” 青鸢忙摆手推拒:“不用送不用送,世子不必客气,我自己回去就行,” 祁羡没有执意坚持,面容温和,又带几分疏淡:“那好,慢走。” 青鸢出了帐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并不是错觉,祁羡问完话后的冷漠,有些明显了。 可这到底是为何? 难道真是老话说的那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 祁羡刚刚从她这里打听清楚了芷苓山庄如何考核,对拜入门下的医徒有何年岁限制后,见她没有后续价值了,所以干脆晾起来? 这么现实的嘛…… 可祁世子表面看着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罢了,就当是错觉吧,这样想还能舒服点,青鸢豁达迈开步子,一扫情绪氐惆。 圆满完成被交代的任务,通过了临时的危机考验,她做得这么棒,该放松高兴的。 也想……找瞿涯去得意得意。 好吧,她老实承认这只是一个借口,自己只是想在大军正式出发前,偷偷再见他一面,因为,控制不住的,真的有点想他。 …… 中军帐所在的营地中心位置,周围都已被拆除完毕,眼见没有见面的合适地点,青鸢迟疑打了退堂鼓。 心想,不然就先不见了?万一被旁人窥到怎么办? 等到了鸦谷城,自然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她脚步缓缓顿住,变了方向,准备暂先折返回自己的帐子。 结果她刚转身,身后忽的有声音传来,将她唤住。 熟悉的声音,正是佟木。 佟木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钻出来现身的,他快步走近,站到青鸢面前,态度恭谨地启齿:“姑娘,世子有请。” 中军帐都被拆干净了,瞿涯不知踪迹。 青鸢困惑问:“他找我?他,现在何处?” 佟木回话:“主帅暂时安歇在别的帐中,姑娘请跟我来吧。” 青鸢点头,不再拖沓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周围偶尔有兵士零星走动,青鸢怕被发觉,全程低着头避过目光,担忧会引人注目。 到了瞿涯所在的军帐,青鸢环视一圈,果然如她所想,是极偏僻的位置,与祁羡那方帐子,正好是左右完全相反的方向。 佟木止步,站到远处看守,青鸢一人进去。 瞿涯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像是专门在等她。她一掀门帘进去,手腕便被人拉住,她反应不及,对方的力道又强势,于是脚步趔趄地往前扑去,实实撞进瞿涯的怀抱里。 他胸膛那么结实,硌得她脸颊都痛。 青鸢平复下来,揶揄道:“世子的帐子都被拆了,眼下没地方去,随便找地方凑合了?” 瞿涯莞尔:“军帐安拆都是有序的,既轮到我,岂能搞特殊?” 青鸢眉梢挑起,挤挤眼睛:“其实……也可以去找我的。童乔那么怕你,你若是去了,她一定恭恭敬敬,主动给你让地方。” 瞿涯:“还用她让?她不是一大早就往武鸣那儿跑了?后方空虚,缺匮守军,我想去随时便能去。” 青鸢寻到重点,口气一扬,挑眉问他:“那世子没去,所以是不想吗?” 瞿涯抱起她,大掌托在她臀上用力揉了揉,动作实在不堪视,同时道:“是怕给你惹麻烦。” 青鸢被他动作弄得脸红,手臂环上他脖颈,小声嘟囔:“你居然都知道,童乔的小心思都不例外,军中到底有你多少眼线啊?” 瞿涯未回立刻话,抱着她迈开步子,直至将人抵到一方货架前,先低首亲了亲她的嘴,继而沉重喘息着回话:“不多,但在我这里,军中上下无秘密。” 此地连营千里,就这么绝对吗? 青鸢眼睫颤颤,体温生热,唇瓣被啄得发痒,她主动伸脖子想要加深这一吻,然而瞿涯却避开了。 她顿感迷茫。 面对瞿涯一副正经模样,她开口质疑问道:“是吗,既然没有秘密,那你还知道什么别的?说来听听。” 瞿涯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幽深,膝盖猛地朝上一顶,轻易占据她的脆弱地带,且不止于此。 紧接,嗓音喑哑,视线睨下:“比如刚刚,祁羡单独找过你,你们大概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我竟不知,你们不过一面之缘,竟有这么多话可以私下聊吗?” 青鸢真的心服口服了。 与祁羡见面,不过刚刚才发生的事儿,她都没想到提及这茬呢,怎料瞿涯已提前知晓。 实在太可怕了。 “我……” 青鸢想解释前因后果,她过去只是受人之托,去辨一辨药枕的真伪。 然而瞿涯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咄咄:“与他见面后,你再见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对我坦实,对不对?” 瞿涯目光幽然,单臂抱着她,膝盖继续往深里去磨,再启齿道:“这么不乖……你说,哥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是家教从严,还是对你惩责徇私,且看你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来喽~ 柿子总能找到对鸢妹动手动脚的理由,坏银 第86章 第86章 青鸢解释的话音未来得及发出, 瞿涯已经捏起她的下巴,低首吻了下去。 他姿态居高临下,落下的吻侵占意味十足, 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深入扫荡, 全部贯彻,直至涎水从两人的嘴角溢出, 他仍意犹未尽,只觉不够不够。 青鸢肩头抖着,双手抵着他, 巍巍启齿:“别……大军即将启程了, 你快去前营主持大局, 别这样了。” 瞿涯不退, 反而靠她更近,沉声回话:“不急, 我心里有数。再说佟木都还没来催我, 你却急着要赶我走?” 青鸢低眸讪然, 声音极轻:“不敢。只是,我怕世子误了正事。” 她刚说完,瞿涯倾身再起攻势, 仿佛要身体力行地告知她, 到底什么才是她所谓的正事。 青鸢害怕侧过脸, 避着他, 脸颊堪堪浅擦过他的薄唇,肌理带起一片战栗的酥痒。 瞿涯吻了个空,眸眯起,不满且更用力地捏住青鸢的下颌, 指腹贴覆摩挲,甚至“好心”帮她抹出唇角沾挂的晶莹,不知那些多是属于她,还是他的。 “这才是眼下的正事,如你所言,耽误不得。” “不,不是,我指的是大军出发……” 瞿涯弯了弯唇,实在觉得逗弄得有趣,不紧不慢:“启程相关事宜,早都提前安排好,眼下不过些琐碎未及之处需要人手,何需我亲力亲为?又算得上是什么正事?” 如此,青鸢勉强安心一些,瞿涯是会偶尔过火,但他从不至于荒唐到误了正事的程度。 既然他心里有数,且都安排妥善,确实无需她再去操份闲心。 青鸢身体不再那么紧绷,放下抵力的手,对他的排斥与推拒明显都减少许多。 她斟酌再开口,低低轻喃:“只是,世子所言的正事,也该适度。” 瞿涯笑意敛着,深晦盯着她,粗话道:“不过就亲一亲,这样还不算适度?你哪里知道此时此刻,老子多想就地干你一回。” “……”青鸢羞愤瞪他,简直无话可回。 瞿涯单手托抱着她,动作并不便利,于是干脆朝旁走几步,将人放坐到木桌上。 睨下,看着青鸢眼神湿漉,透着惧怯,唇瓣更鲜艳欲滴,红肿肿的,瞿涯心痒得紧。 若是平常,她如泓的乌发定会零落四散到前额及面庞上,风情尤甚。 可眼下,她身着一身男子的素色衣袍,头发更挽得利落,一丝不乱,虽看着规规整整,但到底差些浑然天成的妩媚妖冶。 他的确是有点怀念青鸢身穿女装仙裙时,玉貌嫣然,昳丽如瑶池仙姝的湛艳模样。 更美妙值得回忆的,是被他欺压身下,衣衫不整,裙袂飘散,就像是凌乱中盛放而绽的一朵荼蘼之花,受的滋养却透,竞开得越芳艳锦簇。 好在,很快就能回京了。 回去后,他一定立刻花重金为青鸢买来京城如今所有时兴的名贵衣裙,各样式的都要,算作弥补此刻憾缺。 到时,他要她一件件的日日不重复穿,好好打扮,穿给他看。 当然,如果青鸢对此觉得麻烦辛苦,他很愿意代替效劳,亲自帮她细致换衣。 “世子是在出神吗?”青鸢有所察觉,询问道。 瞿涯收回思绪看向她,如实回:“我只是在想,鸢儿已经很久未穿女装了,这么久没看,我实在怀念。” 青鸢顺着他这话,猜测问:“所以世子刚刚出神,是在想象我穿女装的样子?” 瞿涯歉意摇头,一本正经地回说:“不是,我在想象……你什么都不穿的样子。” 青鸢咬牙切齿,气不过地抬手去打他,他逗弄人上瘾是不是啊? 瞿涯任她的拳头落下,不痛不痒,等她终于停了,他双掌慢慢抚上她膝头,左右施力,分扯,干脆将她的双腿分成接近一字型的样子。 他当然不是有意要伤她,青鸢身体的柔韧性究竟到何程度,从前他直接这样入进过的,记忆深刻,当然清楚。眼下这般虽是接近极限状态,但还不至于真的弄疼了她。 青鸢听到外面有军号声响起,真的发了怵,她为了脱身忙说好话道:“世子放开我吧,等回京后,我一定穿上自己最漂亮的一套衣服去见你,到时候,你要我陪你多久,我便陪你多久,好不好?” 瞿涯表情淡淡,似乎还不满意。 青鸢想起之前未说完的解释,干脆趁机会,全部说清楚:“还有单独见祁羡的事,世子后面没有再因此为难我,想必是早都探听清楚了吧,他找我,只是病患寻医。说起来,这事还得怪世子,是你胡乱散播,说我擅长诊疗头疾,结果近日来,祁世子就因战事压力太大,导致头症犯得频繁。他因觉得对症,才会主动找上我,叫我诊看,世子你说,今日这麻烦是谁给我带来的?” 瞿涯桎梏着她双腿动弹不得,反问道:“你伶牙俐齿,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还反过来怨怪上我了?就算是我散播了你的本事,那也是我让你跟着祁羡,单独去他帐子里的?” 这个…… 看来就是问题关键了。 瞿涯不是不许她和别的异性见面,甚至是相处,只是不能接受两人是避人私见,就算没什么,也显得有什么了。 青鸢赶紧说清:“那是有缘由的。祁世子说,他有个手下殷勤送给他几个药枕,据说可以助眠,可他后面越枕越难受,头症也发作得更厉害,于是慢慢觉出那药枕不对劲。他叫我过去就是辨一辨那药枕的成分,确认一下是不是被以次充好了。这样的小事,我过去帮忙不过举手之劳,哪能推辞?再说,祁羡可是国公世子,身世那般显赫,我岂能无礼得罪他?” 瞿涯目光向下:“道理都让你讲了,那我说什么?” 青鸢浅浅一笑:“不说最好。你不许再质问我,责怪我,也不能再无理惩罚我,就好好的不行吗?你……先放开我?” 既然话能好好说,那便是一切好商量。 比如,先获得身体的自由,不再被欺压束缚,就是青鸢当下最想努力争取的。 瞿涯也对她笑,笑意柔和:“我一直都与你好好的,至于放开,还早。” 青鸢着急了,忙提醒:“外面军号都响了!” 瞿涯:“本帅未至,三军无令,谁敢先行而动?” “你……”青鸢斟酌了半天,想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你恃令徇私!” 闻言,瞿涯不羞不恼,干脆如她所说的那般,徇私到底。 他单手下探,从自己腰间取下主帅令牌,令牌厚质狭长,牌身两端都作收窄的榫头状,四角雕浅纹小兽面,纹路浅而刚硬。 拿在手里,刚刚触及,青鸢瞬间瞪大眼睛失魂落魄一声惊呼。 同时,瞿涯含笑,温柔说明:“别怕,这是我的私牌,不会再经旁人之手,不然,我哪舍得用它去沾你身上的香。” “不要……拿开。” “不是鸢儿说的,我「恃令徇私」?若不手持令牌,怎么寻私?如此这般,够私了吗?” 他一声声疑问,都是致命的问话,青鸢眼泪直流,身下也汩汩决堤。 一切将要不可控制时,佟木在外禀告出声—— “世子,武将军求见,应是关乎崖山城与周边副城,具体守军数量的分配商榷事宜,卑职不好推脱正事,现已将人带去不远处的一间空帐里等候。” 佟木这话未说完时,青鸢的前襟衣领已经被瞿涯扯开大半,露出雪白如脂的皙嫩肌肤。 营地即将拆移,帐中自然不再燃烧炭火,故而帐内帐外,几乎没有什么温差。 青鸢身体一露,很快感到一阵冷风嗖嗖的凉,继而察觉对方灼热的唇瓣印在她锁骨下,实实在在,触感鲜明。 青鸢仰头,吃痛嘶声。 他居然又咬自己,热衷于在自己身上留下那么多的红色印记。 她敢怒不敢言,推着他催促:“佟木还在等你回话呢,结束吧,求你了……” 瞿涯喘息着终于抬头,并不吃亏道:“今日算你欠我的,等到了鸦谷,大军会休整几日,到时你需得一一还我。” 青鸢试图与他讨价还价:“那等回京城后再还行不行嘛?” 瞿涯眼神锐利,并不好说话:“本钱是本钱,息钱是息钱。便是一日只算你两次的,我们最少也得一个半月后才能到京城。时间不短的……鸢儿不如自己算算这笔账,总共该欠我多少回?只怕到京城后,你很难将这个窟窿添上,卖了你都不够的,这样我不是白白吃亏了?” 一日怎么能算她两次呢? 这账分明就不公平! 若是说七日算两次,十日算两次,她都能勉强接受。 一日……这太禽兽了! 青鸢愤怒质问:“你怎么这么黑心?” 瞿涯向下看看自己心口,笑着问:“你确定是黑心?” 这话听着似乎又有深意。 青鸢才不上当,继续据理力争道:“你那是什么强盗算法?多一日就多欠你两次的,这账太不对劲了,我不接受。要么你说十日算两次,我们还有的谈。” “十日?” 瞿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腮帮暗自顶了顶,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自己亲自滋养了那么久,光线日射最勤的娇花,如今竟对他翻脸无情了。 不过,他很擅长以德报怨。 瞿涯俯身凑近,附在青鸢耳边,哑声说:“鸢儿不记得了吗?自从带你随军,我们每一次亲密无间,我都在你身上不止侍弄两次……大概四次的时候最多吧?你总求着我歇一歇,停一停。现在鸢儿这样实在伤我心,但没关系,你若记不清,我不介意重新带你回忆。日日……回忆。” 无奈的是。 瞿涯这话的深刻歧义,她不想懂,却又无比得清楚。 作者有话说: 好的,日日回忆 第87章 第87章 青鸢逃一般地跑出帐子, 脚步匆忙,难抑心跳砰砰乱颤。 佟木正守在帐外不远处,看到青鸢脸膛红透着跑远, 他才敢起身,快步进帐再行催促, 武将军还在临帐干等着呢,主帅再不过去, 怕是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他一进帐,就见瞿涯不紧不慢地整拾着将袍,眉眼里尽透着舒畅。 停了手下动作, 瞿涯看着佟木, 淡淡扫过去一眼, 道:“下次通报, 不必那么大嗓门,我倒无妨, 可几次三番的, 有人要被你声如洪钟, 吓出毛病来。” 佟木会意低头,赶紧保证:“是,属下谨遵教诲, 不会再那般冒失, 惊吓到姑娘。” 瞿涯收回目光, 懒得与他多计较, 率先出帐去寻武将军。 佟木在后提步跟随,同时暗自庆幸,幸好大军不多时便要返京了,不然他长久担着这份苦差事, 实在是风险多多,好处少少! 更难为的是,世子每每兴致来得突然,总叫他有些应对不及。 先不说之前在驿站,或是鸦谷城的州府内衙里,这些地方看守起来勉强还算容易些,要说最不好看守的,还得是军营。 因各方营帐本就距离不远,加之毡帐本就不具隔音,除了朔风呼号时算有些覆盖遮掩,其余时候,帐内稍微出点过分动静,帐外都能立刻察觉。 因此,世子每次想与姑娘见面,为了避私,佟木都得提前周密安排,除了改变巡逻士兵的夜巡路线,还要临时取消中军帐的帐门看守。 至于他自己,更是不能得闲,需全程守在附近盯哨,以防不速之客,更随时应对急情。 比如上次,世子与姑娘在储物帐子里难舍难分时,邝将军就突然出现,起了怀疑,若不是他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坚持拦阻,恐怕对方真打算硬闯了。 总之,怀疑是怀疑,只要不眼见为实,一切说辞尚可迂回。 而他的任务,就是替世子分忧,守住这可迂回的底线。 这些事,做起来的确不易,但佟木尽心尽力,总不至于那么无能,无法提世子解忧。 最令他无法招架,且致使他最终起了打退堂鼓心思的,都不是考验能力的事,而是……过程中,他总无可避免,会听到些世子与姑娘情迷时的声响动静。 他再清楚不过,世子薄情对外时是副什么疏漠模样,故而很难想象,世子何样的快活,才会发出那般舒爽至极的闷喘声?那种时刻,世子俊漠的脸上显露出的表情又是如何的? 不敢僭越,更不敢不敬。 佟木常常双手捂住耳朵,警告自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然而一般情况下,世子紧接还会恶劣道出一句逗弄人的粗荤话,粗得不能再粗的那种,别说含蓄矜然的青鸢姑娘听了会招架不住,就连他这个大男人,入耳都觉得心颤骇然。 那真是世子会说的话吗? 简直不可置信。 什么做得爽不爽,要轻点还是重点,全插进之类的,佟木不敢继续回忆,甚至这些话都是他尽量避着却还避无可避听到的,若是不避,只怕会听到更多。 他可没这个胆子。 好在,以后用到他的时候不多了,等回了侯府或熹园,主子们近水楼台,他便不必再揽这苦差事做。 家里的宅院,墙体满砌着实实在在的水磨青砖,屋舍又有金丝楠木搭梁,结实且严密。 与眼下这风雨飘摇又单薄的毡帐比,私密性实在强得多。 如此,更不需要他这样,苦哈哈的望哨人了。 …… 瞿涯在前,佟木跟后,两人同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沉吟模样,故而谁也未留意,他们走后,不远处的帐子外会现出祁羡的身影来。 祁羡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略微思忖,交代身边亲随:“你亲自去西疃村,查明阿青医士的身份,即刻动身。” 随从立刻应声:“是!” “还有……”祁羡思吟再道,“再安排人手去一趟芷苓山庄,务必将阿青医士的身份尽快合适落定。” “谨遵世子之命!”随从应完声,身影消匿于无踪。 祁羡没有着急离开,他负身立在原地,不停用拇指指腹转着手上扳指,面色微带凝重。 他会这么巧的在此地出现,亲眼目睹阿青与瞿涯偷偷摸摸会面,再一前一后小心离开,当然并非是偶然。 原本,在听完青鸢那番毫无漏洞的身份介绍后,他心里是短暂消止过怀疑的。 也想过,事情不会那么巧,自己苦苦寻找了那么久的人,怎么会在军中轻易相遇,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大概只是眉眼相似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可是偏偏,祁羡很快再次发现蹊跷。 此事关键在另一个芷苓山庄的医徒身上,他名叫陆堃,似乎对阿青医士格外关注。 祁羡的手下留意到他一直在阿青医士帐外踟蹰徘徊,可又不敢上前打扰,最后被芷苓山庄的少庄主童乔揪着耳朵带走了。 手下将此事汇报给祁羡。 祁羡对此多留了一份心,命人秘密探听两人的对话。 除了知闻阿青医士女扮男装的身份外,手下人还听到童乔说道一句——她的身份不同,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等战事结束后,你我都回芷苓山庄,她却不是。 陆堃立刻追:不回山庄?那阿青去哪里?她不也是我们芷苓山庄的人吗? 童乔意味深深道:现在是,以后却不一定。反正多余的事你不要再打听,这是为你好,以后你没什么机会再见到阿青了。 陆堃之后再继续追,童乔却三缄其口,谨慎地不再多言了。 祁羡得到消息后,只觉重新见到希望。 童乔那番话绝不寻常,与阿青自己所言的来历,根本对不上。 若是身份蹊跷,便是有人刻意帮她伪造,经过这几日的观察,阿青绝不可能通敌叛国,是来自敌国的探子。 并且显而易见的,她容貌出众,生得国色天香,女扮男装起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稍微有点眼力的,都能识破。 众人不说明,不过是没多想,连芷苓山庄的少庄主都是女子,再添一个医女也没什么,都是为军中将士尽心尽力而已。 可是,如果她不是芷苓山庄的人呢…… 女子身份,多为突兀,军中又是谁在暗中为她保驾护航? 祁羡直至眼见为实前,都从没有怀疑过,那个人会是三军主帅,侯府世子——瞿涯。 好一个金屋藏娇。 祁羡心情复杂,不可说恼火瞿涯,但也真的不怎么得劲儿。 即便当下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需要一一证实,可他心里就是隐隐有感觉,这一次没有找错,阿青就是他一直想寻的人。 阿青、阿青…… 青? 如今再一细想琢磨,甚至连这个姓氏,他都后知后觉地感到蹊跷。 很快了,无需急于一时。 他已派遣亲信速去探查,阿青的真实来历,马上会水落石出。 …… 瞿涯命军中裨将,领五千精锐驻守崖山城,修补攻城破损的城垣雉堞,重设防御器械,又令两位校尉率五百步兵戍守副城,重点把守城隘要道,与主城约为犄角,互为策应。 同时严申军纪,严禁兵士滋扰百姓、擅动民产,做好长期据守的准备。 朔城、崖山,此二城为北征军扎营敌境之根基,如一根硬刺,直插进北炎人的腹腔扼要之地,拔不出,又难忽略。 瞿涯要让这根刺,此后最少十年都深深扎着,威慑北炎人再不敢轻易犯边。 崖山的安置事宜督命完毕,瞿涯带领北征军大部队向南出发,经停鸦谷,暂留三日。 路上,青鸢与童乔上了同一辆装货马车,征途在外,自然没什么讲究的,有个地方坐着,无需脚程赶路,已经是极好的了。 出发后,两人一左一右安坐,先不管其他,都阖眸浅眠了半个多时辰。 马车行进速度不慢,途中偶尔颠簸,后来在过一个大弯道时,两人弱质的身子都被一股强劲力道带动着向旁趔趄一晃,于是陆续都醒了。 童乔伸了个懒腰,从一旁的匣箱里取来一对杯盏,倒了两杯水,递给青鸢一杯。 两人润过嗓后,无聊得紧,便随意闲聊起来。 童乔看着青鸢那张不施粉黛,尤显惊艳的妩媚面庞,不禁叹了口气道:“阿青啊,像你这样貌美无双,性情又极好的姑娘,从小到大青睐于你的优秀郎君们,是不是都前赴后继,两只手数不过来的呀?” 青鸢一愣,将杯子收放进匣盒,弯唇道:“睡蒙了不成,这说的什么胡话?” 童乔嘿嘿一笑,赶紧找补:“你可千万别跟世子说起我这样唐突过,我就单纯好奇,随口胡的,毕竟你确实是我从小大大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姑娘。” 青鸢没多想,含着笑回她:“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其实我自小苦练琴技,心无旁骛,身边接触的异性郎君并不多。唯一有些相处的,应该是教我琴技的师父,我们俩年纪相仿,虽常被他唤作徒弟,但平日更多是与他朋友般的相处。当然,也没有所谓的男女之情。” 童乔眨巴眨巴眼,目光不移看着她,似乎对她说的这些很感兴趣。 青鸢无所谓与她多说一些:“后来我搬至京城,与人接触的多了,但大多时候对外,我都带着面纱抚琴,只有面对特别的知音,才会真面目视人。” 童乔顺势猜测:“所以世子就是你口中那位特别的知音?原来你们是因琴结缘的啊?” “当然不是,你觉得世子像是有那等闲情雅致的人嘛?”路途无聊,多说些也无妨,更何况青鸢心里早将童乔看作是好友,她无意相瞒这些,便都如实说,“那位特别的知音是位长者,我初到京城时,人生地不熟,多亏有他,日子才过得轻松些。” 对于勤王的恩情,青鸢永远不会忘,并且永怀感激。 哪怕最初时,是侯爷求助好友勤王,卖了人情,才将她们母女俩明正言顺地接进京城,但后来在阆苑勤王对她的关照与提拔,都是因赏识她而给予的尊重,两人因琴会友,更是成了难得的忘年交。 只是后来,侯府内关系愈发复杂。 侯爷与世子不对付,甚至父子俩一度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而她与瞿涯的关系,更是说不清道不明,青鸢不敢殃及到恩人,故而从阆苑离开后,她再未主动登门探望勤王。 但愿以后,她还能有登门的机会。 童乔听完,点点头感喟道:“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青你生得如此花容玉貌,我一个女子见了你都痴痴的,更不要说那些臭男人了。如果没有特别强势的家世倚作保护,真是难免会受欺的。所以,你与世子……难道是英雄救美后相识的?” 青鸢微笑着摇头:“不是。” 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应该算是美女救英雄的。 当时他受伤误闯进她阆苑附近的私院避祸,被她藏匿下来,解了危机,后来瞿涯对她坦诚说,那日,他早已对她一见钟情…… 如果,他不是瞿坚的儿子,只是一个寻常的官吏之子,两人的故事也从那一日开始自然地发展下去,该有多好啊。 没有误会,没有算计,没有交易,更没有不堪,只是缘分使然的邂逅初遇,然后互相吸引,两情相悦,走到一起。 可惜,现实终究是现实,命运总爱开些多舛波折的玩笑。 但好在,一切并非走到绝路,即便所遇坎坷,夙命捉弄,两人仍愿携手,全心交付。 童乔止不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忙追着又:“那你们到底是如何相识的,可方便说吗?别介意,我实在是好奇死了。” 当下,她那点替陆堃叹惋的心思,全部抛之脑后了,满心只想探清世子与青鸢的爱情史。 青鸢温柔看着她,唇角稍弯,露出一个格外招人的美人笑,启齿言道:“对你就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不对?” 童乔有些受宠若惊地红了脸,赶紧点头:“自然,当然是朋友,我也早认定你了。” 青鸢面上笑意更深,眉梢一扬,冲她招招手道:“那好,你过来一些,我小声告诉你,记得要保密哦。” 她说完,调皮眨眼的样子真是可爱,童乔不自觉地依她所言的,一一照做。 青鸢俯身凑近,贴上童乔的耳朵,带过一阵幽香气。 她抬起右手挡住,声音如莺婉转低喃:“我的养母,嫁进了侯府,世子其实算是我……无名无分的继兄?我们的纠葛就是这样发生的。” “什,什么……” 童乔霎时震惊地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么大的反应,会不会给别人带来压力? 于是赶紧收敛神色,故作镇定地正襟危坐。 青鸢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忍俊不禁,宽慰着言道:“这事曾经也是我心头的重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更不敢与任何人说起,今日我愿意将秘密痛快分享给你,大概说明我已经能慢慢移动这块石头了,着实是放松了不少。” 关乎自己的私密事,青鸢当然不是任谁都能言道的。 她是看重童乔善良又单纯,加之不是京城人,与她分享,无需顾忌那么多,同时更相信她会保守秘密,说到做到。 闻言,童乔表情丰富地斟酌了好久,终于开口:“你愿意把这样的秘密分享给我,那肯定是把我当真朋友了呀,既如此,我的秘密也愿意都跟你讲,这样礼尚往来,才算公平!” 青鸢意外:“我们阿乔也有秘密了?我猜……是与武校尉有关的?” “你怎么知道?”童乔脸颊一瞬更红,害羞地偏过眼眸,支支吾吾地开始分享,“我的秘密就是……大军出发前,我去找武鸣帮他收拾行李,他推拒,我坚持,而后就发生了口角,当时我生气要走,还说再也不理他的气话,他就,就……追上来,亲了我。” 这回,表情丰富的人换作是青鸢了。 武校尉看着禁欲矜然,一副沉闷严肃的样子,没想到对待姑娘,这么热情不拖泥带水的,简直……太有意思了。 青鸢无可避免同样也好奇起来,眨巴眨巴眼,几乎与童乔刚刚一模一样,追着探。 “他,刚刚亲你哪了呀?” “就……嘴巴,还有额头。”童乔陷入回忆时的模样,更加显得娇滴滴了,她话音很轻地继续描述说,“他后面急切起来,扯我衣领想亲我的脖子,我不敢那样……推开他慌慌张张地跑了。” 听人当面叙述,还如此详细,简直比听话本故事什么的有趣多了。 加之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常打照面,认识的人,真是越听越觉得刺激! “阿青,你也要帮我保密呀,谁也不能说。”童乔小心翼翼地叮嘱她,这会儿身上罕见特别有姑娘家的羞赧劲。 青鸢立刻点头保证:“好,我们互相为彼此保守秘密,拉钩!” 作者有话说: 来喽~军旅尾声 第88章 第88章 大军抵达鸦谷, 偃旗休整。 这里是北征军扑入北炎国边境后,一举拿下的第一城,意义非凡, 当初靠着祁羡勇于献身的策谋,北征军里应外合, 最后攻城时以极小的死伤代价,打得北炎人毫无还手之力。 先前众人在崖山, 未来得及好好庆功一场,如今到了鸦谷,三军兵将也都歇养好了精神, 实在适合开宴畅饮一回。 宴席上, 瞿涯毫不吝啬地当着诸位将领的面, 再次强调祁羡最后追袭穷寇, 手刃夏侯费头颅的功劳,并当众与他共饮三大碗酒。 曾经受过祁家提拔之恩的北征军老将们, 见此状, 纷纷心有动容, 他们既钦佩于瞿涯的宽宏大量,自有主帅风度,又为自己先前怀着私心, 刻意为难不配合调度, 感到老脸汗颜。 人都到了半百的年岁, 却还不如一个小辈目光看得长远。 私人的恩遇哪怕再重, 又岂能重过家国之安危? 如今也就是此战得胜,可万一出现什么差池呢?他们有何颜面活着回京面见陛下百官,以及黎民百姓? 实在耻哉! 老将们默不做声,但都心里有数, 等到瞿涯后面来敬酒时,纷纷自觉起身,赔着笑脸,端起一盅酒,仰头饮尽。 一切话语,或歉意或知悔,都在酒下的不言中了。 瞿涯很给面子地一一敬过,也理解几位老将军的窘意难言,他一笑而过,无意事后与他们为难,此事就算翻了篇。 他念及几位老将军劳苦功劳,毕生奉献于军旅,对黎国的贡献更是实实在在的,故而不想看见朝堂搅起的波谲云诡,争权风波,影响到这些忠诚老将身上。 止于此,最好不过了。 这场庆功酒宴,热热闹闹直到子夜方歇,佟木奋力将醉酒的瞿涯从人群堆里搀扶出来,一路上向外撤,同时又不断劝着还未尽兴的几位副将军与参将也都尽快歇了吧。 出了热闹的前衙,瞿涯脸上浮起的酡醉红晕未消,但眸光已经由混沌重新变得清亮。 他拂开佟木搀扶的手,自己立直迈步,走得不歪不晃。 佟木在旁忍笑说:“世子装醉的本事愈发浑熟,真是越来越像了。” 瞿涯莞尔:“也不是装醉,毕竟实实在在喝了两大坛酒,岂会毫无反应?不过是酒量尚可,不至于连走路都不稳,无形无状地耍了酒疯。” 佟木附和:“世子海量,军中几位将军,不管老的少的,有谁能比过世子?更不要提祁世子那样,不过只是开头与您共饮了三杯,就一直迷迷瞪瞪,不清不醒的。” 瞿涯受用这话,笑意微深,不忘维护祁羡:“祁世子是斯文人,我何至于与他比酒量?若论品诗著文,是我不如他。” 两人说话间,已行过十余步的游廊,步至内衙正院的月洞门前。 佟木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题字的小匾,压低声音对瞿涯道:“世子,卑职听从您的吩咐,已将青鸢姑娘安置在內衙的寝房里了,女装衣裙、拆环首饰,也都叫仆妇们一一备全。” 瞿涯颔首,拂手示意佟木退下,准备自行前往內衙。 然而他步子刚一迈出,动作紧跟停顿,一副沉吟模样。 佟木察觉,立刻转身驻足,怕世子令有吩咐。 瞿涯顿了顿,果然出声交代:“佟木,你安排仆妇进内寝传话,就说我在州府前衙的主堂等她。”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必明说。 佟木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世子是想换个地方,当即会意应声:“是,卑职这就去。” 这一趟过去,佟木要做的当然不只是差遣仆妇去给姑娘传话,更主要的是需安排人手,提前去前衙主堂,将里面房间重新收拾一番,以免怠慢了主子,影响兴致。 他心里清楚,今夜,世子是想身心都彻底放松一回。 先前在营地中军帐里,方方面面都需顾忌避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方私密之所,再不用担心隔帐有耳,违反军纪,世子也终于能随心所欲一回,当然不能从他这里出差池。 佟木拳拳忠心,只想帮瞿涯分忧,当下加快脚步,比瞿涯还要更急地速速前去落实。 瞿涯则朝相反的方向迈步,与佟木背道而驰。 …… 刚进鸦谷城后,未到州府前,青鸢便被隐秘安排着与童乔分开,另坐一辆马车,先于众人一步到了州府后衙落脚休整。 先前在前线,她苦日子过惯了,如今乍然拥有一间可独立安歇的内寝房间,青鸢还有些不适应感。 别人都是由奢入俭难,可她初到军营时,面对艰苦生活其实适应得很快,反而此时此刻,由简入奢时,有些转变不过来了。 她在马车上一连睡了两觉,到寝屋后并不觉得困乏,只想痛痛快快先洗个澡。 后衙有专门伺候的仆妇,个个手脚麻利,都不必青鸢开口吩咐,她们便主动在浴房备好热水,青鸢一进去,还热情要帮她沐浴宽衣。 青鸢与她们不熟悉,当然不自在,下意识婉拒推辞。 可其中一个仆妇言道,世子筵席后会过来内寝歇息,这边已为她备好女装衣裙。 青鸢略微思吟,想到瞿涯先前说起过的,太久未看她身穿靓丽仙裙的样子,很是怀念,当下脸膛微红,半推半拒着被仆妇们搀扶着下了水。 水温适宜,荡着一层花瓣,又奢侈得混着牛乳,香味醇厚沁然。 青鸢靠着桶壁慢慢放松姿态,没一会儿半阖上眼,任由一位仆妇帮她捏揉肩膀,还有另一位手执着葫芦舀,将热水慢慢从她肩头浇盖。 这样的舒惬,在京城时曾是常有的,而眼下她刚刚结束营地艰苦生活,离开山岭腹地,突然好似过回了以前的闲逸日子,实在显得弥足珍贵。 青鸢顿时舍不得那么痛快地洗完这个澡,贪恋着眼下泡在水里软潺潺的感觉,便吩咐仆妇们放缓手中动作,尽量帮她洗得慢一些。 这样小小的要求,仆妇们自然依从。 一方面是对主子的恭敬,另一方面,面对这样倾城国色的美人温温柔柔地开口,谁又舍得拒绝呢? 她们小心伺候了青鸢半个多时辰,这个澡终于算是洗完了。 眼前美人从浴桶中缓缓起身而出,仿若芙蓉出水,荡动清波。她浑身皮肤嫩豆腐似的,通体被浸得吹弹可破,仆妇们掩住心惊,敛目低垂,暗叹世间竟有这般姝丽绝色。 不管哪位郎君拥有这样的美人在怀,都将是饕餮盛宴般的享受。 青鸢赤足稳落到踏板上,仆妇们立刻分工明确,站位讲究。 有帮忙擦发的,有躬身站着细致为她涂抹精油的,还有负责穿戴新衣的,总之,方方面面都伺候得精细。 青鸢乌发如瀑垂落,沾着水汽轻漾,一妇人手执着犀角梳,梳齿缓缓划过及腰的青丝,又从鬓角理至发尾,湿缕顺滑。 很快,妇人手巧地为她挽上一个松松的云髻,簪一支淡雅玉簪,又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无浓妆敷面,只淡抹相宜,既露着一张纯情面庞,身子骨却又媚得浑然天成。 谁见了会不爱? 青鸢望向铜镜,看清自己红扑扑的面颊被映照而出,不由想到这几个月以来,自己日日都是扮作男装的质朴面貌,如今乍一恢复昳丽娇媚的女儿容颜,竟还觉得有些陌生。 那瞿涯会感到陌生吗?她忍不住去想。 对于之后会发生的事,她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了,从开始沐浴时,仆妇们突兀提醒她世子等会儿会至,她便知晓,瞿涯对今日的重视。 她心中没有半分排斥,反而难得的,生出些隐隐的雀跃与期待。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实际很享受瞿涯看向她时,那副痴迷的眼神,以及不受控的堕落。 那就让他们……一起堕落吧。 …… 瞿涯一身酒气,用力推开州府前衙主堂的大门,目光向内直直扫去。 房间里昏昏暗暗,只墙角一隅点着一盏烛灯,然而这点光亮太过微不足道,驱不算周遭黑暗入侵。 瞿涯屏息凝神,鼻息间不可忽略地钻进一抹明显是刚刚沐浴过的湿腻甜香,他便知晓,青鸢当下就在房中。 顿时,口干舌燥的感觉比之前更加明显。 但他并没有急不可耐,反而动作柔和下来,转过身,慢慢将房门关严,落了闩,而后绕过屏风,走向堂内。 这里是州府内的军政指挥中枢,处理政务之地,并非寻常的寝屋,里面没有舒适床榻,唯独有个曾经当作沙盘的平台,眼下已经铺上了几层软毡,充当了临时的欢床。 青鸢若是在房间里,眼下只会在那上面。 思及此,他腹下生燥更甚。 瞿涯耐着性子迈步继续往里走,果然能嗅到的香味愈浓。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的目力本就如鹰隼,适应过后,大致都能看得清楚。 原本的沙盘平台已经被重新收拾妥当,此刻正中间微微隆起一片,一看就是藏着个人。 他走过去,没有出声,而后伸手下去,探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结果,对方先幽幽怨怨地开了口:“世子为何偏要在这里将行荒唐?” 瞿涯弯唇一笑,手背蹭蹭她脸颊,问:“哪里不是一样?会影响我们尽兴舒快?” 青鸢轻哼一声,喃喃道:“世子自己说过的话,难不成忘了吗?” 瞿涯确实回忆不起来:“什么话?” 青鸢原话不动地还给他:“同一个地方,我上一次来这里找你,你还义正言辞地提醒我说,这里是军政指挥中枢,军务议事要地,不是能随便胡闹的地方。时间过去不过只月余,我还没有忘呢。” 瞿涯总有话辩驳回来,脑筋转得比谁都快:“仗都打完了,还谈什么军政指挥要地?我就算临时起意将这里拆除,谁又能拦阻?此地留着的意义,如今只剩下一个……” 说着,他抬手一挥,将青鸢身上遮挡的被子一下掀开,露出她一身素白轻绡仙裙,那裙身特质,与众不同,薄如蝉翼覆身,贴肩拢腰,将她纤秾合度的身段衬得玲珑毕现。 仔细看去,该遮的地方其实一点都遮不住,那点薄纱根本当不得布料,穿在身上聊胜于无,不堪避体。 瞿涯睨目下去,眼神不由深了。 青鸢双手往胸前挡,双颊更是红得欲滴血,嗔怨:“你偏偏叫人送来这样不正经的衣服给我穿……” 瞿涯心痒难止,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不理会她的抱怨,只将刚才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毕。 “这个州府军政主堂,现存的唯一意义便是——与你合一时,稍供趣味。我的假正经,不想再装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青鸢被他这混账之言刺激得面赤窘迫, 抬手往他肩头推搡,结果力道软绵绵的反而增了他的意趣。 瞿涯淡笑着反手将人桎梏住,向下欺身, 将人完全覆压至沙盘上,同时指尖扯住她身上薄裙下摆, 往上掀去,青鸢猝不及防, 耳边听到鲛绡素纱“嗤啦”的撕裂声。 青鸢当即只叹瞿涯暴殄天物。 她身着的这套鲛绡仙裙,蹙金攒绣,华彩暗生, 虽薄透如羽, 却工巧天成, 就算在京中都是极为罕见的珍悄物, 哪怕耻于穿身,但个人私藏欣赏也是好的呀。 怎么就一下被撕坏了呢? 实在可惜。 青鸢衣不蔽体, 可怜兮兮躺在铺就厚实软毡的沙盘公案上, 长睫蜷起, 颤颤轻抖。 她下意识想开口惋惜,却又怕这样说,会叫瞿涯误会自己喜欢这身衣服, 以后变本加厉让她常穿。 故而话到嘴边, 迟疑咽下, 到底未言。 瞿涯唇角笑意愈深, 目光好整以暇下睨,慢慢悠悠只解开自身腰带上的束缚,其余并未除尽,与人前的体面几乎别无二致。 青鸢受着他居高临下的审视, 浑身破烂似的轻纱早已不成形,两人的处境天差地别。 意识到这样鲜明的对此,一时间,青鸢不是感到耻辱,而是只觉无以复加的羞耻。 这二者究竟有何区别? 大概是,前者的中心字眼在乎“耻”字上,而后者,更着重于“羞”。 眼下,当然不是说文解字的好时机,可青鸢别无办法,她只想尽力控制思绪不全部注重在瞿涯身上。 不然,当他进一步开始探索时,自己对他全身心的专注,一定不是件好事情。 “委屈鸢儿了,整个军政主堂只这个台子能容得下你我二人,里面那方临时搭的小榻,只够一人平躺的位置,若在那上面倾覆你,只怕还没如何板面就得塌落,不像这沙盘底下,都是石头垒筑的,结结实实,耐用得很。” 北炎人当初筑起这沙盘时严谨以求的结实与耐用,自是为了军政议事方便,怎会料到,时过境迁,没过几年,朔城的州府前衙主堂,会成黎国主将御女欢好的隐秘场所。 尤其北炎的前任守城主将,据说是他亲自督监朔城州府的兴建,倘若他知晓这些身后事,想必一定悔得恨不能将整个州府衙门付之一炬,塌成灰都难消心头之恨。 北炎与黎国的对战,惨烈结束,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边境连年战火焚燃,细论,没有真正的赢家。 瞿涯进退有度,各方考量之下,最终止战于崖山。 但此时此刻,面对另一番激战场面,他却做不到审时有度,见好就收,更顾不得那么细致周全,一心只想死战到底,攻下城池,占有领属,再一鼓作气直侵进腹地。 这样的感觉实在美妙,他像是个杀红了眼的死士,眸底一片猩色,冷静不得,更克制不了,只想利剑出鞘,狠狠插进对方身体里。但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夺取对方的性命,相反的,是他这个死士,贪心地想死进那人身上。 这样的死,于他而言,回味无穷。 他是自甘堕落。 …… 翌日,青鸢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看着周围陌生环境,不禁目露茫然。 她完全没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回內衙寝屋的,只记得昨晚两人在前衙主堂欢好无度,几乎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迷迷糊糊间,她唯一的一点印象是,昨晚做到最后,声嘶力竭,骨软筋麻,力不能支,到了她实在承受不住的程度后,径自昏晕了过去。 再之后的事,都没了印象,直到此刻睁眼,脑袋昏昏涨涨。 枕边放着枚做工精致的铜铃,青鸢目光注意到,犹豫了下,还是拿起来,抬手晃了晃。 果然,听她召唤,久候在外的仆妇们立刻端水进来伺候。 青鸢浑身都觉酸胀,仿佛被人拳拳到肉打了一顿似的,这样随意的形容可能不太准确,但她一想到昨晚自己被折磨到不堪弯折的样子,便又觉得两者其实相差不多。 都是欺与被欺,强制与求饶,逼索与奉送……他强,她弱。 青鸢深喟一口气,艰难下榻去泡澡,洗漱完毕后换上新衣,又被伺候着面上描摹淡妆。 一切完毕后,门外有两位婢子恭恭敬敬地端进午膳来。 青鸢胃口一般,只挑捡着清淡爽口的小菜吃了些,主食没有入口,又喝了点甜汤。 如此果腹。 大概是这一次被索取得太过头了,青鸢用过午膳后仍觉恹恹的无精神,连门都未出去,一心只想重新上榻,方便再睡个回笼觉。 仆妇们自觉下人该有的本分,没有一个多嘴的,全都依从青鸢的意愿行事,于是直至午后申时三刻,太阳都快西落了,青鸢这个回笼觉才踏踏实实终于睡饱。 这回醒来,她浑身都觉轻松多了。 虽然腰腿间的酸胀感暂时消不去,但抬手迈步间已然恢复了劲头,再不是蔫蔫颓靡的模样。 前衙她自是不方面露面,但后衙各处,她还是能自由转转的。 青鸢婉拒仆妇婢子跟随照顾的好意,坚持要自己单独出行,一想到从今天开始,她便无需再与童乔同进同出,避人耳目,心间不禁浮起淡淡的不舍。 刚走过抄手游廊,连月洞门都没见到,身后就有人急急匆匆地追上来。 青鸢莫名其妙,蹙眉回头,正与追来的婢子目光相对。 对方好似怕她一般,立刻垂下眼睑,战战兢兢道:“姑娘请留步,主帅刚刚派人送来几封信笺,并言道信笺是从京城递来的,务必请姑娘亲启。” 青鸢一怔,心头沉甸甸的,忽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随军在外,她暂时抛却一切烦忧,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单纯享受与瞿涯亲密无间的时光,可一旦面临京城的牵绊,现实骤然扑袭,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落得身与心的放松。 青鸢顿时没了悠闲溜逛的兴致,指腹微微捏紧,问道:“有几封信?” 婢子回:“应有四五封,刚刚着急出来寻姑娘,没顾得上细看。” 青鸢又问:“世子还传了别的话吗?” 婢子想了想,如实答话:“只交代了传信的人名唤夏蝉,别的什么都没说了。” 青鸢应了声“知道了”,转身提裙,原路返回。 回到房间,她屏退众人,单独坐在桌前,将信笺一一拆封,又按信纸上落款的时间标注,按顺序仔细阅览。 夏蝉的传信起先都是寻常的关询与问候,当时瞿涯正带着她一路北上,信使的速度哪跟得上他们。 因此,他们到达朔城后虽歇留了很久,却还是与传信擦肩错过,没有机会回信报平安。 再后面的来信,担忧更明显跃然纸上。夏蝉连连询问她近况如何,适不适应军旅生活,又在信上特别强调,阿娘贺容音很是想念她,且常常念叨着她何时能回来。 看到这里,青鸢眼眶不禁发热,内心更十分愧疚。 阔别数月,她当然同样想念阿娘,惦记阿娘的身体,阿弟的近况…… 因为一时的私心,她胆大妄为选择随军北上,第一次将瞿涯排在阿娘与阿弟之前,阿娘若是知晓,会不会觉得伤心? 她忍住心下闷胀,继续往下看。 离京三月,她始终杳无音信,贺容音愈发不安,总怕她遇了危险,出了意外。好在关键时刻,易尘主动出面帮忙掩护,亲笔书信给贺容音,言道两人这几月各地游玩,很是尽兴,之后会回季陵小住,而后争取赶在年前回京。 贺容音原本是被哄住了的,可后面有一日,她突然做梦,梦到青鸢失足落入悬崖,于是好不容易才安落的一颗心,又重新揪了起来。 这一回,易尘如何帮忙掩护都没用了。 贺容音坚持要回季陵一趟,亲眼确认青鸢一切安好,才能彻底放心。 这是最后一封信,后续如何不明。 青鸢将信合上,心绪波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滋味。 一直等到晚上,瞿涯才从前衙忙完军务回到内寝,青鸢一直在等他,见了面,着急奔过去相迎。 她先问瞿涯用没用过膳,瞿涯点了头,看她一副慌切的模样,问:“是看过那些信了?” 青鸢回话:“嗯,看过了。世子,我想尽快回一趟季陵,万一阿娘真去季陵寻我,到后又见不到我的踪影,恐怕会疑心我这几月的行迹。” 瞿涯安抚地拍了拍她肩头,语气柔和着:“信件陆续只收到这些,今日佟木报给我的,我看过后送到你这里。我与你想法一样,你的确需提前回去。” 听完这话,青鸢松了口气,原本她还怕瞿涯不肯放她单独离开的。 也是这一瞬间,青鸢清楚意识到,瞿涯愿意收敛狂悖,步步谨慎,都是因为与她共谋,因迁就她的处事方式,所以自我克制,不再如以往冒进。 回京后,他势必求陛下赐婚,而在此之前,不必要的风险与阻碍,都需尽量规避减少。 青鸢心头溢出暖流,方才的慌乱与焦灼,渐渐平复不少。 瞿涯:“只是你单独离去,路途遥远,我实在不放心。恰好碰巧,祁羡收到了其母亲病重的消息,同样着急回京,他禀告给我后,我稍加思量,便打算将你临时托付给他照顾。” 青鸢一怔,担忧启齿:“可是如此的话,我冒顶芷苓山庄医徒身份的事,恐怕瞒不住了。祁羡并非完全与世子一条心,我怕此事之后会被他捏做把柄。” “把柄?”瞿涯淡笑着,不以为意,“不必担心,如果此事能算把柄的话,那我拿住他们祁家的短处只会算作更多。更何况,祁羡如今一直试图拉拢我,盼我能在陛下面前多说点祁家的好话,如此,他又何必因察觉到些风流轶事,随便开罪于我?” 青鸢忧心不减:“话虽如此,可是我隐瞒身份,陪你随军一事,到底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 瞿涯点头,揽她入怀:“放心,我心里有数。临时安排你单独南下,是在计划之外,若特意差遣北征军护送,只怕更加显眼,也更容易招引麻烦。故而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没有比祁羡更合适的人选了。” 青鸢灵机一动,忽的大着胆子,挑眉问起不相关的话:“可祁羡毕竟是男子,世子就不介意我们一路相处?这可不像你。” 瞿涯当即眯起眼,箍住青鸢细腰一搦,明显不悦:“他找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瞿涯抚着青鸢的肩头, 语气重新恢复和缓,安慰道:“祁羡人品端正,亦早心有所属, 由他护送你南下,我无需担忧这些, 你也莫要刻意说这种话来气我。” 听他都这样讲了,青鸢只好依从安排。 只是, 又不忍好奇问道:“你说祁世子已心有所属?先前你还跟我提起过,当朝丹阳公主对祁世子倾心相付,所以他婉拒公主, 是为了自己的心仪之人?” 瞿涯无奈一哂, 抬手收着力道, 往青鸢额头上敲了敲:“我看你是将这桩轶事当作话本故事来听了, 怎么还要追问下回分解呢?” 青鸢缩身想往后躲,可哪里比得过瞿涯动作迅疾, 头上无辜挨了下, 她委屈地嘟嘟嘴道:“当然比话本故事听着有趣, 都是身边真实存在的人,没那么虚无缥缈,自然不一样。” 瞿涯淡笑着回:“算你说得有理, 只是大概要让你失望了。故事后续如何, 我也不知, 至于祁羡的心属之人是谁, 我只从旁人口中略有耳闻,不甚了解其具体身份,所以没办法继续做你的说书先生了。” “不用你说,我也能大概猜到。”青鸢眉梢一挑, 表情神气道,“祁世子对自己的心上人一往情深,不惧公主身份高贵与皇权威压,坚持向心而行,矢志不渝,如此看来,祁世子的确值得相信,也难怪世子愿意将我托付给他照看。” 瞿涯收敛笑意,盯着她,微肃开口:“我并不放心将你托付给任何人,只是事到如今,这已是最优选。 若事态能完全按我所想的去发展,我当然不会随意放你离开我身边,去与别的男子一路同行,可贺容音对你的担心不受我所控,她去不去季陵,我亦拦不住。 眼下,我已艰难做出了退让,鸢儿却不知我的苦心,竟还主动来戏弄我。” 听他幽幽控诉,青鸢一愣再愣。 她刚刚只是随口玩笑,不过是想趁机揶揄一下他惯有的醋意,却未料,瞿涯忽的如此认真答话,还明显带着委屈情绪,叫她措手不及。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心灵脆弱的时候?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青鸢被他的话说服,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更加没有底气,她小心翼翼扯了扯瞿涯的胳膊,试图哄他,“你用心良苦,为我着想,我都知道的。我刚刚不是有意戏弄你,真的只是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瞿涯拉住她的手,睨眸,反问:“可是,我已经往心里去了,怎么办?” 说罢,瞿涯拉上青鸢的手,向上带动,牵引她慢慢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那里有力的跳动。 青鸢乖觉不敢挣动,脸颊红热,指尖微蜷,轻吟低声:“我,我不知道……你若实在介意,不如我向你诚意道歉如何?” “道歉?”瞿涯重复她的话,摇头叹笑,“鸢儿好没诚意。” 青鸢再度与他说好话:“世子您大人有大量,就别与我计较了,我明早就要先行离开,你真舍得在我临走前夜,只因一点小事便苛责我不放我吗?再说了,我有诚意的。” 瞿涯没有表态,松开她手腕,紧接长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迈步往内间榻上走。 青鸢惊呼,赶忙双手环紧他的脖颈,颤音轻唤:“……世子。” 瞿涯目光向前,步伐不停,再开口,声音几分哑沉:“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心诚意。” “不,不用到榻上说,我现在就能道歉,我方才不该揶揄你爱吃醋,我诚意道歉好不好……”青鸢慌张启齿,牙口都不利索。 仿佛已经意识到,一旦被他带到榻上去,今晚即将发生一切,又都将不再受控。 又想到两人昨晚日久荒唐,做到直至昏晕的那场噩梦,青鸢后怕得不行,此刻手脚齐挣,着急想从他怀里逃离。 然而瞿涯一身力拔山河的威压与气势,她这般蒲柳弱质,又岂能撼动分毫? 就算挣扎不停,不肯就范,也碍不住被他轻松压覆上榻,双手高束的结果。 青鸢眼底闪着泪光,如蛇扭动着身子,眨眸怯懦,不断求饶:“世子,不要……若再像昨晚那样来一回,我怕要死过去了。你不知道,昨夜力竭到底,今日我直到申时才勉强歇过精神,你难道舍得叫我明日恹恹迷糊地上路启程。赶路本就辛苦,你难道不心疼我?” 这一番话,倒是明显有效的。 瞿涯解衣动作一顿,略微思吟,问她:“一次行吗?我心疼你,你也心疼心疼我?” 这事还能与她讨价还价吗? 青鸢轻哼一声,脸烫着偏过头,小声道:“你有什么需要心疼的?自从前线战事结束,你哪次想要,我不是百依百顺的?明明最得便宜的人就是你,你还要在这儿跟我装可怜。” 瞿涯并不感到羞愧,反而轻笑一声,他撑起身,没有直接侵进,只是杵在那磨着。 同时,回她话说:“昨晚鸢儿不是也舒服得死去活来?需我提醒吗?昨日你昏晕过去,并非是过度辛劳,失了气力,而是……” 他刻意止口,成功钓起青鸢的胃口。 青鸢想知道,却又不敢听,整个人陷入自我矛盾中,犹豫道:“你,你少卖关子骗人,我就是被你欺负晕过去的,你休想赖掉。” 瞿涯抚着青鸢的脸,混不吝说:“若真是如此,我感到骄傲还来不及,何必要赖?不过是实话实说,鸢儿怕听到什么?” 青鸢有些警惕心,严肃道:“你不过是想巧言令色诓我一回,我才不会上当呢。” 瞿涯无奈哂笑:“那你可真是冤了我。对你,我向来都是诚心诚意,不说假话的。” 青鸢咬咬唇,被磨得几乎快要完全浸湿,她尽力保持平静,几乎咬牙启齿:“那你有话就说嘛,别卖关子了。” 瞿涯逗弄不休,又往下压了压:“鸢儿确定要我说?” 青鸢已经快被逼进绝路了,她暗恼自己真是不争气。 这几个月,她几乎可以说是浸在蜜罐子里的,然而身子被滋润久了,竟然习惯成自然,更可怕的是,她不仅习惯了这份满足感受,更习惯了瞿涯带给她的感受。 他太了解她,更容易欺负了她。 就像此刻,只是受磨,青鸢便像被处了极刑,更深陷于无尽的渴求中。 渴求,被那硕物完全填满的实感。 瞿涯这时终于将他未说完的话,尽数言道了:“你坚持要问,我便一一如实。若关键在我,我又哪里舍得叫你昏晕?只要发觉你状况不对,我一定立刻收敛。可是昨晚不同……是你自己慢慢探索到了极点,我想拦都拦不住,甚至最后我都差点被你弄疼。后面风暴彻底将你裹挟淹没,我帮不了你,只能眼看着你深陷情沼,趴躺在榻颠挛不止……你便是如此昏晕的。” 这段发展,青鸢是完全没有印象的。 瞿涯绘声绘色描述的那些字眼,有好几个,都叫她不堪入耳,尤其是最后的“颠挛”。 她是疯了还是痴了,竟会自己主动尝试到底? 不可置信,匪夷所思。 但瞿涯的眼神又真的坦诚,完全不像故意逗弄她时的玩笑模样。 青鸢羞愤,不,是悲愤,当即双手抬起捂住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怂模样。 “乖,把手拿下来。”瞿涯出声劝慰。 青鸢不死心问:“世子给个准话,昨晚你见到的那些有关我的画面,多久能完全忘记?” 瞿涯思忖,先反问一句:“要说实话?” 青鸢认真:“必须是实话。” 瞿涯便没再犹豫,如她所言,实话实话:“那大概……永远也不会忘。因为回忆起来,实在美妙,可惜你自己不记得,当时你自发地叫喘,一声叠过一声,简直比平日好听十倍不止,我爱得要命。” “……” 她只是问个时间期限而已,用他自作多情,加上这么多补充内容吗? 青鸢简直忍无可忍,双手抓起旁边的绣花枕头,直接往他脸上用力招呼过去。 瞿涯很轻松地避过,幽深凝望着青鸢,片刻后琢磨明白,长“哦”了一声,才道:“鸢儿是恼羞成怒了吗?这样可非君子行径。” 青鸢盈盈乌眸,并无威慑力地瞪着他:“我本来就不是君子,你再说,我还要动手的。” 瞿涯深意笑笑:“那我自然缄口。我们不说昨晚,说说现在,好吗?” 青鸢一言不发。 瞿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柔声再道:“刚刚你提醒得对,明日还要赶路,实不该叫你路上辛苦,我也确实舍不得。那么……保证只一次好不好?我若失承诺,任你罚我。” 青鸢抿抿唇,眼睛轻眨,对他全无信任:“这样的保证,你从未一次真的践诺过。你只会说好听的话。” 瞿涯叹喟口气,确实已经忍不了了。 他半阖眸,不断亲吻在青鸢额前,鼻尖,及唇上,时轻时重,伴随沉沉且灼热的喘息。 而后,又字字哑到极致,缱绻着,引蛊着道:“今日一定践诺,一次,说好就一次。鸢儿……来疼疼哥哥,从前每次离别夜,你都会无原则地去纵我,今朝也不要例外好不好?你即将先我一步启程南下,分离就在眼前,我真的舍不得你,想你,爱你……好喜欢你……” 这样会说情话的瞿涯,着实少见,他直接明面蛊惑,青鸢俗人一个,有情有欲,哪能招架得住。 话音刚入耳,与此同时,她身下抑不住地汩汩而出,完全将亵裤给浸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瞿涯的确是说到做到了。 他依言践诺, 但因两人并未事先约定好具体时长,故而瞿涯便按他自己的理解,认为只要不脱离, 便不能算一次完毕。 就这样,他钻了空子。 事毕, 他无耻并不起身,等到重新鼓胀继续深耕。 青鸢原以为自己将要获得解脱, 正要卸下浑身紧绷,却猝不及防察觉体内异动,她一时震惊地瞠目圆睁, 说不出话来。 一为瞿涯二度反应来得速度之快, 二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 瞿涯竟再次耍了混帐。 就知不能完全信他的, 是她犯了傻。 彼时,她尚有几分气力去据理力争, 喉咙里溢出沾连的声音, 口吻质问, 却全无威慑:“你,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君子之诺, 岂能轻易失信于人, 你这样与抵赖有什么区分?” 瞿涯面上丝毫不显心虚, 反而自持道理, 平静驳她:“怎么能说是赖呢?一进,一出,方算一次完整事毕,眼下我们只有「一进」的过程, 后续未完,何以失信?” 分明是强词夺理! 哪有这样算的? 青鸢略浅的瞳仁潋滟波荡,又羞又恼地咬了咬唇,唇瓣愈发鲜艳欲滴。 她手心攥了攥,汗津津的,小声辩驳道:“你那个了以后,就算一次结束,不停便算失信。” 瞿涯挑眉:“哪个?鸢儿说明白些,我听不懂。” 青鸢怨恼瞪他,知他分明就懂,嘴巴动了动,不满嗔道:“你明知故问!” 瞿涯温和笑笑,无辜解释:“我真不知,原谅我并非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青鸢实在没办法,说又说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将不堪的言语咬出来:“你……泄过后,便算一次事毕。” 这话,可真不像是从青鸢嘴里说出来的。 果然,人都有无限的潜力,关键在于,如何激发。 闻言后,瞿涯品味一二,随即愉悦笑出了声,他心底既满足,又卷过一阵燎烧的拂痒。 止不住,停不了。 还想听她再说。 青鸢见他如此反应,更加羞愤欲死,太阳穴都忍不住地突突狂跳两下。 太荒唐了。 瞿涯止了笑,再开口,依旧意味深长:“哦,原来鸢儿是想这么算的,我们想法不一,事先又并未说清,所以才有了这误会,这事既不怪你,也不怪我。” 青鸢抓住与他好好商量的机会,赶紧道:“你既已知晓了我的想法,不如就按我的法子计算行不行?只要泄过了,就彻底停,我们从现在开始,你不得再赖。” 拿这种事情讨价还价,着实有趣。 尤其当下,他还完全没在她里面。 瞿涯深一呼吸,不由往身下睨去一眼,青鸢双腿正夹架在他腰上,两人姿态明显比前一次更加紧密得多。 他唇角再次勾起,幽幽回话,“我想过了,觉得还是按我的算法更合理些。进一次出一次,开始时明确,结束亦明确,如此起终完整,不存任何异议,也更能说得清楚,岂非更加合适。” 说完,他再度往下压了压。 青鸢难抑溢出一声喘,身体各处都泛起细密难消的痒意。 她想哭,眼眶潮润,再开口,字字话音都似浸过水一般潮:“那你打算何时完成“出”的后续?又何时才能算真正的完毕?” 瞿涯规律一动,双臂撑在青鸢脑袋两侧,臂弯时起时落,额际淌下汗珠,向下沒进脖颈里。 他哑声问:“真要问清楚?” 青鸢点头,认真回:“早该问清楚的,不然也不会白白让你钻了空子。” 瞿涯摸了摸她脸蛋,又摸蹭她的唇,尤爱唇珠,便用带茧的指腹反复擦磨,还没几下,瓣上就似带血的红了。 可真漂亮啊。 看过这么久了,明明该习以为常才对,可他还是时不时的被惊艳,一如当初初见。 青鸢再次催促:“你快说呀,怎么才算真正的完毕?” 瞿涯俯下身,附于青鸢右耳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地深晦启齿:“直至……” 青鸢眼睛瞪圆。 瞿涯:“灌、满、你。” 言语落下同时,他带茧的掌心温柔抚上青鸢脆弱的小腹,施力下去,压迫逼人。 这一摁,霎时间,青鸢不忍惊呼。 声音自喉间颤出,如同稠汁拉丝,湿湿嗒嗒。 这种感觉其实不算多么陌生,不过是平常准备小解时会有的正常反应,然而不同的是,此刻她完全小解不出来,这份受催促的胀感最终能催发出来的,只会是进一步取悦瞿涯,同时更叫她无地自容的东西。 临行的前夜,对青鸢而言真的格外漫长。 但瞿涯并非全然不顾她,也惦记着她明日启程,赶路辛苦,不宜过度受累,于是早提前从童庄主那里寻来补气养阴的参药,期间,更及时喂她服下两枚,算是解了后顾之忧。 丹药起效后,青鸢眼皮都不再觉得沉重,身体更轻盈盈的,实在觉得神奇。 她当时不知自己服下的药丸是什么,茫然询问瞿涯。 瞿涯如实解释了起因缘由,更叫她耻臊讪然。 她忍不住红着脸道:“你总因我们之间这点小事去叨扰童庄主,先前是寻避孕的药方,如今又是这提神养气的药丸,实在不该。旁人若知我们这般胡闹无度,不知会怎样臆测我们,世子难道不顾忌体面了吗?” 瞿涯不屑对此伪装,随意道:“都是肉体凡胎,谁不享男欢女爱,难道一贯压抑就好?我把对你的欲望都摆在明处,谁恶意臆测,那才是真的龌龊。” 青鸢再度轻吟:“那也总该避着点。你下次别再为了这点床笫之欢,去寻庄主帮忙了。” 瞿涯并不服气,却勉强依了她:“知晓了,以后我不再找他。等回京后,你我成了亲,有关房中事的一应具器,都有嬷嬷专门为我们备好,你不必再为这个觉羞,都是正常事。” 这个……或许婚后能成正常事,但此刻青鸢着实并不想听。 她抬手,轻力捂住瞿涯的嘴,不许他再言道。 眼下有了药丸作辅,她精气神很快恢复,对他拒得不再那么坚决。 一番犹豫后,青鸢有了动摇,试探问:“我不想以后,只想现在。世子的一次事毕,还要不要继续了?” 瞿涯一怔,知晓她的话还没说完,耐心静待后续。 青鸢叹息,她只想死一次也算死得痛快了,不想再被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干耗下去。 于是乎,勇气鼓足,不想后果说:“我想试试,你说的,灌满我。” 瞿涯腹下那簇未熄的焰苗,经此话一灼,瞬间滚成燎原之势的熊熊烈火。 野火风烧,摧枯拉朽。 青鸢一瞬间从他眼底错觉看到半片映红的苍穹,那是罕见的,浓晦的暗红色。 与此同时,那骇物轻抖着再仰头,更加肆虐无度地在她里面逞凶。 青鸢渐渐弱着声息哭了,然而她流的那点眼泪,与瞿涯灌下来的对比,实在不足为道。 腹坠,坠得难受极了。 她忍不住想,哪怕是已婚妇人有孕两月,也不至于圆鼓成这般程度。 最起码就她见过的,当初阿娘怀上阿弟的前两月,小腹只是微微隆起,根本不甚明显。 不像她这样,好似喝多了水,又全部滞留下来。 而唯一的口还被堵上湿棉花,他命她,一滴不能漏。 …… 翌日,祁羡原本计划赶在天蒙蒙亮时趁早走的,可是瞿涯下命,雾霭深浓,恐有危险,坚持到午间才肯放行。 祁羡心急如焚,却不能忤逆瞿涯之命,于是从早上一直焦灼等到晌午,午饭也没胃口吃,直至午时三刻,终于等到瞿涯领着青鸢姗姗来迟。 青鸢主动向祁羡颔首,对方回礼。 两人未多寒暄,擦身而过,青鸢径自上了马车,安静等待启程。 其实原本她计划早些来的,没成想路上被童乔拦住,认定她是不告而别,童乔伤心得差点哭出来。 青鸢连忙解释自己给她留了告别信,并在信上与她相约下次见面的地点时间,怎么会是不告而别。 童乔带着哭腔说自己没收到信,最后弄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信笺叫武鸣拿错误收了,害她没有看到。 解除了误会,童乔非但没有恢复泪容,反而更加啜泣伤心。 她舍不得青鸢,从小到大,她都没什么同龄的伙伴,好不容易才交到这么知心的朋友,又适应了与她形影不离的日子,眼下乍一分开,她怎么适应得了? 青鸢也很不舍她,奈何京城的事剪不断理还乱,她必须尽快回去收拾烂摊子。 一番安慰后,童乔总算克制住情绪,她对青鸢再三叮嘱,回京后不要与她断了联系,一定要常常通信,等有合适的机会,尽早相约再见。 青鸢答应,保证,发誓,两人简直就像情人分离。 最后是瞿涯看不下去,肃着脸催促,这才吓退了童乔,止了送别的脚步。 因为这个小插曲,她来时路上耽误了些,叫祁羡等待许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眼下并没有她开口的合适机会,犹豫过后,青鸢还是先上了车。 车下,瞿涯对祁羡交代:“情况突然,知道你归心似箭,但路上切记以安全为上,莫要贪速去走捷径小路,只按着官道走,不会耽误时间。” 祁羡一一应从。 他当然清楚,主帅罕见多言,并非为他,而是与他同路南下的那位,是他最放不下的人。 受到这份临行关怀,他是沾了那位“小医徒”的光。 但很抱歉,他并非没有私心,这一路护送,他怕是要辜负主帅的一番信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告别过瞿涯。 祁羡翻身上马, 带着副将及二十几位亲从,打算自鸦谷主城西门低调离去。 辘辘声起,马车刚要行进, 青鸢赶紧掀开车帘,抻头向外望去。 瞿涯果然还站在刚刚的地方, 一步未移,他面无表情凝着视线, 见她露面,立刻捕捉,而后弯唇现出一个笑意。 嘴唇动了动, 用了大概只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一路平安。” 更多的话, 不论是送别之言, 还是眷恋情语, 昨晚他珍惜时光疯狂入她时,都已经一字一句地对她咬着耳朵讲遍了。 眼下不必多说。 青鸢鼻间忽的涌上一股涩意, 她眨动两下眸, 吸着鼻, 点头回:“知晓了。” 瞿涯看向她的笑意始终未收,只是两人距离越来越远,面容及神情都愈发得看不清了。 趁着马车速度还未完全提起, 青鸢赶紧朝他挥挥手作别, 只见瞿涯也回应地抬起手臂, 只是还没来得及挥动, 马车忽的一拐,变了方向。 她的视线完全被阻,一下看不到他了,她赶紧尝试掀起另一面车帘, 视线仍被隔绝。 青鸢泄了口气,失落坐回座位,心口酸酸涨涨,两人不是没有临面过分别,只是这次尤显不同。 北上随军这三个多月,两人感情明显愈浓。 远离了京城纷扰,抛去了身份伦常,他们完全像做了一对真夫妻般。 丈夫出征,妻子惦念,丈夫得胜,妻子同荣。 他们每有机会一定腻在一起,分享心事,倾诉烦恼,憧憬以后,更甚至偷偷摸摸将全部能做的不能做的事统统做毕。 他们做尽了夫妻事,尤嫌不够。 以往在京时,无论两人如何亲密,在那样紧绷约束的大环境下,都无法全身心地动情。 然而到了北境这片苍茫大地,一切束缚自解,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全部的顾虑也都抛之脑后。 他们几乎忘我。 同时,也难得拥有一段可以随心所向,且向心而行的自由时光。 这段时光于两人而言着实珍贵,也因弥足珍贵,显得更加短暂。 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过去,她就从瞿涯带她北上的马鞍间,转瞬身移到此刻,坐上了与祁羡同行南归的马车里。 这样巨大的前后落差感,叫青鸢怅然若失,心口发闷。 就在他们出城后不久,队伍后方传来马蹄踏尘的疾驰动静,众人当即警惕,见有一人一马从后追来,纷纷惊诧。 待离得近些,是祁羡率先察觉,来人竟是刚刚与他们作别过的瞿涯。 这是因私事牵挂追上来的,还是于公事另有交代? 祁羡迟疑思忖,不好辨别。 不过紧接着,就听瞿涯克制的声音道:“稍等,我与她再交代几句话,只片刻功夫。” 到底是为私,祁羡会意。 主帅何需对下解释。 更何况,眼下他们一行人还在瞿涯的控制范围里,祁羡当然会给他行方便。 “请。” 乍一听到瞿涯的声音在侧,青鸢一瞬怔茫,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可是周遭的一切声响真实感强烈,她定定神,又听祁羡的回复,确认一切是真实发生。 “其他人,原地休整活动。”祁羡再次出声,对下安排。 他说完,马车前后守卫的士兵们,自觉向远撤开一些,方便车厢内私密对话。 青鸢绞了绞手中的锦帕,心跳乱砰,一直忍着没敢掀车帘,紧张焦灼地等待着。 好在煎熬的时间并不长,车厢前方的门帘很快被人掀起,她先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节修长,微红,很是有力的样子。 再然后,瞿涯利索探身钻进车内,动作很快,直扑到青鸢身前,伸手用力搂紧了她。 一瞬间,她感觉整个车厢都跟着他们两人晃了晃。 万一被察觉,可如实是好…… 青鸢本能先担忧这个,可很快又自行忽略,此时此刻,她不想如往常一样有那么多的顾忌,只想先顾及眼前人。 他身上还染着奔袭的寒意,可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却带来火热。 青鸢慢慢察觉,那烧灼感是自内而来,由他点燃的。 “……世子。” 青鸢先出声相唤。 瞿涯如此着急追来,她担心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被他临时想起,所以特意追来告知。 结果,对方嗓音沙哑,开口第一句便是:“你方才从车上探出头,眷恋看我的那一眼,几乎要将我的魂魄都勾走。鸢儿,我知晓自己冒失追来实在不妥,但我忍不住,让我再这样抱你片刻,只片刻就好。” 瞿涯这话紧揪着青鸢脆弱的心口,她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眶发热,眸中晕着水汽润潮。 冲动之下,她主动倾身贴唇,仰头吻住了他。 电光火石间,干柴烈火,一点即焚燃。 两人疯狂用力地缠绵到一起,顾及着祁羡的亲从就算刻意回避,也不会走得太远,两人没有多么放肆地亲出声响。 尤其是瞿涯,占有欲作祟,私心不想旁人入耳青鸢愉悦的哼叫声,于是换了种方法,每次深入流连都会吃满她的双唇,这样便能尽量避着发出啧啧吃嘴声。 这是不知哪次实践时,无意试验出来的技巧之一。 只是这个技巧,虽能止些声音,但吻时要求的力道却是更多更重的。 如此正合瞿涯的意,他本就渴急,内心狂嚣着想与她更深地交换口津,同时也贪恋她甜甜的涎水味道,只想完全将她吞吃了才好。 不知不觉,青鸢腰身软了,筋骨都发酥。 唇瓣被他吮咬研磨得发麻,痛快感直冲到天灵盖上。 不知过去多久…… “得走了。”青鸢无力,伸手在他肩上稍推拒,溢出的声音混着湿黏,“别叫人家多等。” 吻时,只觉天旋地转,意乱情迷,迷迷糊糊间,根本不知过去了多久。 总之……应该并不短暂。 她尚能自持,可瞿涯完全自抑不得,也或许,他压根没准备压抑。 念及,启程时已经耽误了诸多时间,当下不好再久拦,祁世子是家中突发急事才提前回京的,他们不该总耽误人家的事。 虽难舍难分,终究还是得分开。 瞿涯轻抵着青鸢的前额,沙哑道:“到了京城,勿忘传信给我。我推算好你到京时间,也预估了我们行军的速度,你将信件寄到通济驿,九成概率我不会错过的。” 青鸢乖觉点头:“好,我会传信的。” 瞿涯再提醒:“回京后立刻就寄。” “嗯,记下了,但……”青鸢声音仍带着挂水的潮乎劲,嘴唇翁合,声软得好听,“若是很急的话,可能到时,我会临时想不到要写什么话。” 瞿涯指腹摁了摁她的唇珠,眼底余温,不消反涨:“你知道我想看到什么。” 青鸢想了想,问他:“不如……我满篇全部都写「想你」,这样的信笺,世子可满意?” “是不错,只是你现在说出来,可能会少些惊喜,不如……” 他欲言又止。 青鸢主动问:“你是有好的提议吗?” 瞿涯顿了顿,点头。 青鸢着急催促:“既如此,那你便快快说呀,真不能再耽搁了,祁世子好脾气没发作,可说不准心里正怨怪我们呢。” 瞿涯不再卖关子,眼睑微敛,倾身朝青鸢附耳低声:“我想,你可以这样做:……慰出来,等到完全湿透,……浸过,……你的味道。听懂了吗?” 他完完整整述出全过程,教着她具体如何去做。 青鸢越听脸色越不对劲,面颊连带颈上都浮起一抹异样的绯红,只觉又羞又耻。 “你,你莫要胡闹。” “我只想要这个。” 青鸢咬咬潋滟晶润的唇瓣,嗔恼着赶他下车。 瞿涯最后往她脸颊上亲了口,仿佛得逞一般,面容神气:“我当鸢儿答应了。” 青鸢没拒也没出声,自然成了瞿涯眼中的默认。 他弯唇,摸着她的头夸赞说“真乖”,而后没再拖延,下车告辞。 祁羡始终没有来催,和和气气送走瞿涯后,下命队伍继续启程,一切如常。 青鸢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回,她没再因不舍而掀起车帘,去看那道策马的挺拔背影,向北远去。 直至好一会儿过后,她渐渐平复,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 心想,怎么能那样做呢? 她从来没有想过,传信的信笺上,可以不必点墨书写文字,而是换一种……传意之法。 就如瞿涯教她,慰后,滴落的水不可不顾,要用纸张垫着,收集,阴干后也满篇沾着她的味道,而后便将此纸封存,寄信给他。 他要看的不是什么文字,而是那上面的洇痕…… 千里寄去那样的秽物,光是想想,青鸢整张脸都羞臊得如熟透的红柿般,鲜红欲滴。 …… 之后几日,行程风平浪静,没有任何突发状况。 队伍白日行路,晚上就近在驿站歇息,不轻松,但也不过度劳累,程度正合适。 青鸢手里没有地图,但脑袋里记得大致的方位,她要去的目的地季陵城,位置偏东南,对祁羡而言,到此地并不算顺道,反而是绕远的。 不过,他既应承了瞿涯之请,总会负责到底,又想到他是因母亲病重才着急返京,便想或许在两城通衢交汇之地,队伍会一分为二,祁羡不会耽误进京的时间,所以为寻方便,他会另外安排人手护送她去季陵。 除此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然而,后面真行到该分道扬镳的岔口,祁羡却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将队伍分派。 甚至,他好似完全忘记队伍里还有她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她要去的是季陵,并非是与他们一路同行到京城的。 察觉到方向不对,青鸢赶紧唤人,请求帮忙将祁羡找来。 好在对方并没有端架子,很快上了马车,出现在她面前。 青鸢着急提醒:“祁世子,你的人是不是行错方向了?我要去季陵,先不打算回京,刚刚在那个岔口应该右拐的。” 祁羡弯唇一笑:“这么远的路,你竟能记得在哪里该拐道,先前当真只行过一次吗?” 青鸢被他这话弄得云里雾里的。 所以,他明明是清楚的,却还故意行错吗?可是为何呢? “我是只走过一次,但当时瞿涯指给我看,示意那里拐去就是往季陵方向走,我当时留心多记了记而已。既知走错,为何不命令改向,祁世子意欲何为?” 再开口,青鸢已经有些警惕了。 祁羡眉目仍旧温和,一副毫无危险的样子,开口有礼:“抱歉,家母病重,不容拖沓。阿青姑娘的计划恐怕要变一变,我们不会去别的任何地方,只能回京。” 青鸢瞠目,困疑更浓:“我绝不会耽误你的,你只需分派两人,送我去季陵便可,如此与你的回京计划并不相悖。” 祁羡如晦看着她,默了默,忽的莫名其妙言道:“可是,我想叫母亲见见你,比起我,或许你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可以猜一猜鸢妹妹的身份哦~ 第93章 第93章 青鸢并不知, 自鸦谷南下的这一路,她眼里的风平浪静只是浮于表面。 很多不曾被她注意到的蹊跷细节,正暗中钻芽。 比如, 祁羡多次暗中对她的眉眼进行观察,目光微沉;一行人经停距离芷苓山庄最近的驿站时, 祁羡接到了一封秘密传信;以及,后续南下的过程中, 队伍数次停靠驿站休整,期间,祁羡再次隐秘收到传信几封。 只要是谎话, 哪怕圆得再周全, 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祁羡起先只是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而后一点点抽丝剥茧, 他派人真的去了西疃村查证,既然阿青言之凿凿她就是西疃村人, 家中父母俱在, 有兄有妹, 那就挨个盘查。 结果果然发现了猫腻。 对方的谎言并不粗劣,那户人家的确是存在的,且阿青说的一切细节也都能对得上, 可是祁羡更多谨慎地吩咐属下带去阿青的画像, 要属下找同村之人辨认。 属下为了保证准确, 特意寻了三人, 可这三位与阿青家比邻而居的乡亲,看过画像后,竟无一人认得出画上之人是谁。 顺着这条线索,属下继续查下去, 很快探明清楚,这个“阿青”当初的确通过了芷苓山庄的初选,可因偷奸耍滑,勤勉不足,第二轮很快被筛了出去,之后只得回村种地了。 祁羡却还记得,阿青曾亲口告诉他,自己是靠踏实能干被选上的。 说辞与事实,出入甚大。 属下继续探到更多细节,比如“阿青”心气高,不甘心一辈子头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拾粮,于是独自背着行囊去了外乡,靠着三脚猫的行医功夫,当了个散漫游医。 一年半载都不回村里一趟。 更重要的是,听乡邻形容,那户人家的二郎长得一脸凶相,大胡子邋遢,五大三粗的,与“阿青”唇白齿红的清秀模样,简直一天一地,毫不相关。 显而易见,那户人家远走行医的二郎,与祁羡在军营里见到的阿青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村里的二郎是个相貌平平的男子,而军营里的阿青,却是位女扮男装的貌美女娘。 究竟是谁借了谁的身份,答案浮于明面。 既然阿青并非是芷苓山庄的人,那经常帮瞿涯诊看头疾,以及与芷苓山庄少庄主童乔形影不离的种种行为,便都显得怪异至极。 祁羡早知瞿涯与阿青关系不一般,可究竟不一般到什么程度,尚无法下定论。 直至,瞿涯托他护送阿青回季陵,在亲眼目睹过两人临别前难舍难分之态,祁羡确定自己查下去的思路没有错,想查阿青,需得从京城入手,从镇北侯府入手。 线索一一串联,怀疑一一验证。 于今晨,祁羡手里收到最后一封密信,他终于全部弄清楚,原来阿青就是老侯爷续弦夫人的女儿,更是瞿涯名义上的继妹。 他们二人,似乎悖了伦常。 意识到这一点的祁羡,心头有些难消的沉重。 他只恨自己,为何动作如此迟慢,辜负了母亲之托。 眼下拨云退翳,祁羡心中原本只三成的猜测,到如今已经慢慢变成了八成确认。 于是乎,面对青鸢后知后觉,开始对行程路线提出质疑时,他才会不加掩饰地道出意味深长的话来。 事到如今,她不该再迷茫未觉,什么都不知晓。 车程还在继续,风声呼啸,马蹄嗒嗒踏落,前方偶而还有车辕轻撞车板的笃笃声,各种声音交叠,杂乱得叫人心头烦郁。 青鸢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祁羡那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何故在国公夫人病重时,见她比见自己从前线急返的亲儿子还要重要? 一来,她与国公夫人这样身份尊贵的京中贵妇当然不会存在任何私下交情;二来,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京中听琴会上远远瞥见过国公夫人一眼,当时对其唯一的印象是,对方面白孱弱,看着一脸虚弱相,大抵是个药罐子。 青鸢很确认,那一次,对方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且全程两人都未有过一句对话交流。 如此,她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你这话什么意思?” “旁人都唤你阿青,你的姓氏是「青」吗?” 两声询问,几乎同时起,出自不同的人口中。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一时谁也未先开口回答。 祁羡叹了口气,补充说:“我不是要问你西疃村假身份的姓氏,而是问你真正的名字,你叫什么?” 他的话瞬间叫青鸢更加警觉。 祁羡若只知她女扮男装的秘密,也无妨什么大事,毕竟有童乔少庄主的身份在前挡着,没人会将矛头率先指引到她身上。 更何况,医者救人,分何男女? 不过一切从权罢了。 有心者若真欲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攻讦瞿涯,实在为不明智之举,他该好好掂量掂量,此举是否会得不偿失。 可是,若祁羡发觉,她连芷苓山庄医徒身份都是假的,事情性质一变,就不太好圆了。 明明她连出现在军营里的资格都没有,是瞿涯自省不严,徇私带无相关的人北上随军,事情万一被捅破,他安能免责? 青鸢担心因为自己给瞿涯抹黑,一颗心提起来,很是焦灼不安。 明明瞿涯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连夺北炎两座重镇,功过去抵,这本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事,可一旦被有心之人刻意揭发,挨罚必是重的。 青鸢冷眸一睨,装糊涂道:“我不知祁世子在说什么。” 祁羡笑笑,姿态斯文,不紧不慢:“需要我将派去西疃村的手下唤来,与你一一对峙吗?阿青姑娘,如今我的这位属下,大概比你还更了解你嘴里所谓的家人。这西疃村一家五口,最后并无一位得幸进了芷苓山庄的庄门,倒是你这个冒顶的,圆了他们一家人的梦。” 青鸢抿抿唇,知道话已至此,如何是不能将自己摘干净了。 她觉得自己看穿了祁羡的虚伪,很是不忿道:“说到底你还是贪恋权利,心里不服瞿涯,更不甘心祁家的兵权就此易主。你到底是祁家人,怎么会与你那两个兄长完全不同呢?他们是明面看不惯瞿涯,总想使些绊子,你是远远强过他们的,惯会笑里藏刀,阴谋诡计都藏在肚子里,也不怕自己给自己扎着。” 原来,是将他的这番话认定成威胁,更是将他的立场,认为是与瞿涯为敌了。 祁羡并不解释,肃声反问:“难道瞿涯就是什么好人?他连自己的继妹都敢染指,世间岂能容下他这样形骸放浪之人?” 他口中“继妹”二字,深深刺激到青鸢的神经。 她太阳穴不受控地突突跳了两下,但好在,在外人面前,她坚忍着没有露怯出来。 “看来祁世子背后用的功也不怎么样嘛,我何时成了瞿涯的继妹?这话简直是荒唐至极。”青鸢看着他,讽刺说。 祁羡依旧和气,看着她,有意引她的话:“我查得很清楚,你就是侯爷续弦夫人的女儿,这一点不会有错,先前你一直都住在侯府里,难免与人打交道,若是找人对峙,此事不乏人证,你还能推脱什么?” 闻言,青鸢面色一阵泛白,她旁的都能不在乎,唯独放不下阿娘。 若真到了对峙的地步,阿娘如何还能在侯府有脸面地待下去? 而祁羡显然是故意这样说的。 青鸢怒瞪向他,攥攥手心,咬牙切齿直言:“可惜,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我压根不是我阿娘的亲生女儿,只是养女而已,如此便也算不上是瞿涯的继妹,这事永远不会成为你抓住瞿涯的把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的那些阴谋诡计全部都是白忙活!” 她以为自己这样挑衅开口,一定会从对方脸上看出些愠恚情绪,哪怕只一丝。 出乎意料的是,完全没有。 祁羡目光依旧平静,深色瞳仁后似乎还尽力隐着些莫名的期待情绪,叫人琢磨不透。 “养女?这话一听就是提前想好的说辞吧,轻易便被我看穿。”祁羡淡淡这样说。 青鸢简直气得要冒烟了,此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是死撑着嘴硬? 冲动之下,她干脆直接告知他:“我生母姓青,我自出生起便随了我亲娘的姓氏,祁世子听清楚没有?你不是很擅于查证嘛,不信的话就速速派人去季陵查明真伪,我等你结果。” “不必查了。你说的这些,我早已查证过无数次,你口中的生母,可是叫作——青宁?” 青宁。 好生久违的一个名字…… 熟悉的,又似乎有点陌生的。 青鸢从很多人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或鄙夷或同情,那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当下,猝不及防再听,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空落。 很深的空落。 她怔怔僵在原位,如何也无法想通,生母名讳为何会从祁羡的口中突兀唤出? 一个季陵花楼地花魁,一个出身京都名门的贵公子,两人甚至都不是一个辈分的人,明明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她不单单是震惊,更加匪夷所思。 车厢内一阵缄默,只能闻车轮辘辘向前的碌碌声。 半响,青鸢看向祁羡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收敛敌意,轻声问他:“你……到底是谁?” 祁羡错过与她对视的目光,于旁空落,默了默,喃喃低回:“我是谁,我亦不知。” 青鸢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但却觉得,这话一定是从他内心深处,很惆怅又很伤怀地发出的。 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关系不是兄妹 第94章 第94章 青鸢终究未能阻止祁羡命令队伍继续偏离季陵方向, 朝京城行进。 事态不再受控。 她与瞿涯事先商议好的计划全被打乱,对此,青鸢忿忿, 却又无能为力。 经过刚刚那一番语焉不详的对话后,青鸢愈发看不懂祁羡, 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信任关系,但她就是隐隐感觉, 他的话不是在故弄玄虚,关键所涉及的,也并不与瞿涯有关。 如果说……他有意接近的目标, 自始至终都是她呢? 先前觉得一定不可能的事, 如今再想, 可疑之处甚多。 比如, 两人第一次在军营相见,他看向她的第一眼, 明明彼此陌生, 他却掩饰不住地遽然露出惊诧神色, 而后震惊之余,又似有隐隐的惊喜,格外不同寻常。 此事, 当时青鸢只以为是自己多想, 并未向瞿涯复提相告。 眼下重新回忆, 方才后知后觉, 那一眼对视她根本不是多心,更没有自作多情。 显然祁羡就是从那一日起,开始特殊注意她的。 没有人会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露出那样复杂的情绪, 除非他早就认识她,或者,与她另有番隐秘的渊源。 那么,渊源……会是什么呢? 青鸢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冷静平复过后,青鸢一人坐在马车上,静默着溯忆了好久。 她确认自己曾为阆苑琴师时,与祁羡从未有过一次会面,也无任何交集,更绝对没有开罪过他。 若真有渊源,也不会是这期间发生的。 她来京两年,除了阆苑与勤王府外,鲜少对外赴宴,认识的人不多,对于祁羡的名号,她的确听说过,但也只是闻其名不识其人,对他没有丝毫了解。 后面是因瞿涯时常提起祁羡,并多次言明欣赏,她这才对这个名字印象深些。 加之,祁羡与瞿涯明面关系友睦,又似乎站在同一阵线,青鸢自然对祁羡的初印象不会差,更可以说是颇佳的。 正因如此,在面对祁羡时,青鸢警惕心不足。 她从未想过祁羡会背后弄鬼,另有面目,对他不曾设防,导致如今随便着了他的道,来去受其掣肘。 不止是她,恐怕缜密如瞿涯也难料到,祁羡会一边受他托请,一边藏着另外的谋划。 可谓心机深沉。 青鸢扼腕而叹,追悔不及。 同时又实在想不通,祁羡为何会知晓她生母的名讳,此事越是深思,越觉得诡异。 偏偏,祁羡缄口,什么都不为她解惑。 将人的好奇心引至高点后,便不负责地头也不回地下车走了,任凭她坐在原地,如何抓心挠肝地费解,也再不多说一个字,好似就是想故意折磨她。 青鸢指尖掐着手心,尅出一个个弯月牙似的印痕,焦灼间,心头不由弥泛起不好的预感。 她想起母亲生前那些风流韵事与蜚语谣言,脑筋灵机一转,忽的大胆起了一个猜疑——难不成,母亲曾与祁羡的父亲,当朝狄国公祁霆,有过一段情事吗? 这简直是无比荒谬的猜想。 可若非如此,祁羡为何会在说出“青宁”这个名字时,眸底骤然翻涌起复杂压抑的情绪?那绝不寻常。 青鸢心绪百转千回,忆起年少时,母亲病入膏肓之际,她茫然伏在干娘贺容音的膝头,怯怯伤怀地询问,为何母亲不再应她的话,也不再如平常那样光彩夺目的漂亮。 贺容音安慰她,说着善意的谎,言道青宁只是跳舞太累,需歇缓歇缓,很快就能回她,继续给她讲故事。青鸢信了,小小的身躯费力趴在青宁的病榻前,安安静静守了好久好久,却再也未能听到母亲张口发出一个字。 青宁最终没能熬过痨瘵,在她七岁那年,撒手人寰。 时间过去得太久,十年有余,久到如今再回忆,母亲不俗的样貌印在她脑海里的印象,都变得不甚清晰。 再后来,在养母贺容音的悉心照顾下,青鸢慢慢长大。 这么多年来,她偶尔想到生母,也会忍不住好奇,开口向阿娘打听关于生母生前的事。 青鸢只知道,母亲年轻时曾是季陵花楼的头牌,艳名远播,爱慕她的追求者不计其数,可谓是难得一见的才貌双绝之倾丽佳人,迷过不少郎君才俊的一颗尘心。 但她却始终未有真正的归宿,甚至隐瞒风声,私诞一女。 所以,起先青鸢最执着想知道的,就是她的生父,究竟是谁。 然而阿娘只是叹息摇头,言道此事是母亲至死不愿说的秘密,她亦不是很清楚。 此事终成谜。 再后来,青鸢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成熟,对此事才慢慢释然,不再挂念心上。 她不再执拗想探究清楚对方到底是谁,既然对方不来找她,她又何必上赶着去认一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做爹呢? 直至此刻,她无可避免的,再次对自己生父是谁,产生了强烈的困惑与好奇。 只是自始至终,在她的各种预想里,哪怕再大胆去猜,她都从未想过,对方可能是权倾朝野,功高爵显的一朝国公,而她……会是国公爷的女儿。 祁羡提起重病的母亲,看向她时眸中隐着的复杂情绪,似乎是在佐证,她的猜测,极有可能为真。 青鸢垂下眼帘,心事重重。 车外,驭手甩鞭发出几道脆响,马车行进的速度再次笃笃加快,和着车轴的磨鸣一声高过一声,耳边仿佛缠上了一团聒噪的乱麻。 一时间,青鸢心头烦郁更甚。 …… 又行了一日一夜的路。 未至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下一个驿站,一行人将在此地休歇过夜。 轮毂一停,青鸢心头反而猛然跳了跳。 没有什么时刻与当下一样,叫她如此切盼队伍能尽快歇止,好能有机会再向祁羡开口,询问清楚。 她一路压抑憋闷得太难受了,仿佛头悬铡刀下,刀锋时抬时落,就是不肯给她个痛快。 别人不给,她便自己主动要! 无论祁羡对她是怀仇,还是带恨,她都想趁早得个结果,做个了断。 青鸢下了马车,心不在焉立在一旁,看着队伍里其他人各自忙着手头事,有牵马入槽的,有进店与驿卒交涉的,还有定明日饭食的,与平常入店步骤大差不差。 她心思微动,目光环视,想寻祁羡的身影。 一时并没有找到。 不过却与队伍里其他人偶尔对上目光,那些人皆平静移眸,面不改色,完全无视她。 青鸢在队伍里存在感极低,不知是不是祁羡对下有过交代,这里所有人都不与她说话,完全将她漠视成队伍里不存在的人。 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她干巴巴的站在墙角良久,既不碍事,谁也懒得管顾她。 喂完马,院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那些随从们大多说说笑笑进了前厅,也有几个面露疲惫回了寝房休息。 青鸢原是第一个接到房牌的人,也知自己的房间被安排在哪,但当下,她根本没心思,见不到祁羡,她心如火炙。 “你找我?” 倏忽间,身后幽幽传来一句,青鸢正出着神,被这动静一激,瞬间后颈汗毛倒竖。 青鸢忙回过头,早听声音辨出身后之人就是祁羡,她主动询问:“方便再聊一聊吗?” 祁羡没有推辞,看了她两眼,回复道:“可以。” 驿站进门正对的前堂,是整座驿站最规整的公共区域,两侧檐下又各自置一方八仙桌,设廊坐,可供客人喝茶议事,较堂内更自在些。 祁羡引她坐到廊下,两人面对着面,一时间,谁也未语,只有微妙的眼神彼此交汇。 终是青鸢先启齿。 她主动争取来的谈话机会,难道还能等到祁羡先开口不成? “国公夫人眼下状况如何了?可有好转迹象?” “你生母青宁,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青鸢张了张嘴,心道果然,祁羡十分介意她生母的存在,连带好奇起她秉性如何。 只可惜,母亲去世得太早了,真要青鸢去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她答得不一定准确。 祁羡先回答,他克忍地摇了摇头,声音淡淡怅然:“没有好转,还是那副样子。郎中诊断,母亲可能过不了这个年关了,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可没想到,这个日子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我很急带你回京去见她,如果迟归,未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我会后悔,你一定更会后悔。” 听祁羡感伤言道自己的母亲快不行时,青鸢心里当然有所动容,甚至忍不住去同情他。 一时间,她都忽略了祁羡打乱自己回季陵计划的恶劣行为,更忘记自己这几日在心里骂了他无数次。 人命为大,若非极度漠然之人,谁听后会毫无动容呢? 只是,为何祁羡笃定,她也会后悔…… 青鸢在心里大致串了串,如果真如她先前猜想的那样,自己的亲娘与国公爷有过情缘,而自己就是狄国公的私生女,那么祁羡着急带自己回去见主母,可不会单纯是为了认亲。 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被胁迫带回见病危的主母,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怪异。 深究动机,怕不是要打她骂她,在她身上泄愤,以此来平消怨气不平,走得没有遗憾? 思及此,青鸢心里忍不住开始发毛,腰腹一紧,再面对祁羡,如何都不自在了。 “你,你们别搞连坐啊,我生母去世得早,我从小是被养母带大的,你们若寻仇寻到我身上,未免太牵连无辜了吧。更何况,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未去打扰过你们……再者说,国公爷也并非只独宠你母亲一人,我早有耳闻,狄国公府有一贵妾侧室崔氏,风头无量,甚至偶尔能压主母一头,你的两个兄弟也都是侧室所出,你们能容得下侧室的孩子,怎么就不放过……” 青鸢根本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眼见祁羡脸色一点点黑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把胡思乱想的那些猜测都脱口而出了。 这…… 她刚刚的话十分无礼,说了,怕是要狠狠开罪他了。 “你胡说什么?”祁羡显然不悦,声音都绷得紧。 青鸢咽了口口水,冷汗直流:“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 祁羡蹙眉,再质问:“你想的是什么样?” 对方这么直接发问,青鸢却不敢再肆意妄言。 万一说错了,祁羡眼光冷淡一睨,嘲讽她一句白日做梦可如何是好?她还要脸面的。 “没什么,我……世子就当我是在胡话八道吧。” 她想搪塞过去,祁羡却不放过,直接拆穿说:“你以为,我带你回去,是要对你不利?” 青鸢不吭声。 祁羡眯了眯眸,逼视着她,在青鸢的印象里,他先前少有这样目光凌厉的时候。 他再度开口:“你猜测自己与狄国公府有关系,怀疑自己的生父,是我父亲,是吗?” 青鸢手心默默蜷紧,心跳砰砰。 这叫她怎么回话? 她一个小小伶人之女,地位低微,若是肯定了这话,无异于是承认自己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 若被反斥,她无地自容。 然而,正在她抿唇迟疑之际,祁羡却兀自给了答案,不拖泥带水:“是,我可以直言告诉你,如果我查的各种细节都没错,你就是狄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霎时间,青鸢脑袋一空,顿了片刻,耳边一阵嗡鸣作响。 祁羡的那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冲撞,震得她指尖发颤,端着茶碗的手都连带不稳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在指腹,她半点知觉也无。 竟然,真的是吗…… 这个消息带给青鸢的震惊太过强烈,叫她这样心细如发的人,一时都未察觉,祁羡刚刚的用词实在奇怪。 顺着她的猜测,她一个国公爷与花楼女子露水情缘生下的私生女,如何配得上千金小姐之名? 千金啊。 能当此名的,唯独国公爷与正室夫人生下的嫡出女儿,自小便是千娇万宠,金枝玉叶般的存在。 而她,显然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瞿涯率部按计划回京, 途经芷苓山庄附近,大军驻停稍歇,他亲自送童庄主回了庄子, 而后避开闲人,与老庄主单独说了两句话。 不必瞿涯多言, 童庄主见他跟来,便了然会意, 主动言道:“世子放心,你交代的事,我绝不会耽误, 即刻就办。” 瞿涯颔首, 言谢:“老庄主辛苦, 此事, 你帮了我大忙。” 童庄主客气道:“世子哪里的话,只凭世子对芷苓山庄昔日的帮扶之义, 我等为世子解忧自是义不容辞。莫说只是将青鸢姑娘的名字记在我乔家的宗谱上, 名义上认其为义女, 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哪怕是要我等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 瞿涯淡笑回:“庄主大义, 此番与北炎人决战大捷, 最重要得益于芷苓山庄上下齐心, 研制出能解蜂毒的密药, 庄主早不欠我人情,如今再帮我解燃眉之急,反倒成我欠了庄主的。” 童庄主汗颜一揖,忙道:“世子为辅弼重臣, 朝中柱石,身披战甲,为国为民,我等庶民能受世子信任,跟随着尽一份心力,何其荣幸?整个芷苓山庄更上下以之为荣。世子莫要再说客气之言,实在折煞了我等。” 瞿涯将童庄主扶起,不再客套,只神情认真地再次强调道:“等你这边完成立契事宜,叫谱房先生正式将青鸢的名字入家谱后,记得及时给我去信,此事一定要赶在陛下正式封赏前完毕,不容有失。” 童庄主正色应道:“请世子放心。” 与此同时,佟木受瞿涯的吩咐,趁着大军还未继续行进前,特意谨慎跑了一趟西疃村,确认有无风险。 毕竟青鸢短暂顶替了他人身份,万一被有心之人察觉有异,不嫌周折地寻到村里求证,可谓是个极大的隐患,故而前去打探一番极有必要,若真有情况,也好提前有所防备。 佟木到后,做事缜密。 他没有在村里到处招摇乱晃,只目标明确地先去到被青鸢顶替身份的那户人家附近,小范围地找其友邻确认,最近几月有没有行迹可疑之人,来过村里问东问西。 友邻茫然指着他说:“行迹可疑之人……不就是你们吗?” 佟木肃着脸,拿钱办事,直接诚意给了对方几锭银,再问:“ 你好好想想,除了我们以外,可否还有其他人过来询问过那家人的事?你若记得起来,我们查证过确有其事,这一袋银子都是你的。” 对方一副老实样子,憨厚摆手道:“这不是钱的事,没有就是没有啊,我们村子偏僻,平时不常来生人的,若真有外人进来,还大张旗鼓地环村一番打听,我不会完全没有印象。这是实话,有没有银子我都是这话。” 佟木:“你确认?” 乡亲用力点头,顶着黝黑的面庞,笃定道:“当然确认!” 佟木没有怀疑,觉得此人说的应该就是真话。 他接着去找第二位,第三位,与其他几人的对话也都大差不差的类似,所有人皆口径一致,言道说不曾见过生人进村。 如此,便是情况一切如常了。 佟木松了口气,没耽搁行程,带人速速回去向世子复命。 等佟木一行人离开西疃村,上马疾驰远去,方才被叫去问话的几人鬼鬼祟祟凑到一起,皆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们面面相觑,心事重重,心里特别不得劲。 尤其是最开始被佟木先叫去问话的那人。 此刻默了默,面露为难之色言道:“说实话,刚刚问咱们话的那位公子人挺好的。说话既客气,出手也大方,不过是问了几个简单问题,随手就给了我一钉银子,我坚持没要,对方硬塞到我衣襟里,我怀里越是鼓囊囊的,心里就越觉得亏得慌。一会儿咱老哥几个一起去买点下酒菜喝一盅?这钱是早花了早干净。” 有人闷闷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虽说两次来的都是外乡人,但今日这位公子可比先前那伙人讲道义多了,同样都是打听消息,今天这位公子只是想用钱封口,叫我们别乱传言。可上次来的那些不速之客,完全土匪一般霸道。” 此言一出,更有人忿忿不平了:“简直比土匪更恶劣!我们都如实答了话,却还要被他们用家人来威胁,还说什么敢多嘴说出去半个字,就先割舌头,再剁手指,自己的剁完了,家中父母兄弟妻儿姐妹可来补替。这话听着多渗人啊,他们简直比索命的罗刹还可怖……” “哎……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对方一看就位高权重,我们何苦跟他们对着干?不过嘴巴一封,如何都照他们说的做就是了,绝不给自己和家里人找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这世道,谁横谁有理,拿钱办事容易,可比起要人命的,也是没招,咱们没得选。” 几人口中横行的恶霸,实际就是祁羡身边的亲从之一武子,他做事冲,脾气更冲,最不喜欢麻烦,既然一句威慑便能叫他们听话,避免坏事,他自然懒得与他们多嘴商量。 结果,事实证明,他这简单粗暴的一招,确实比佟木的好商好量来得好用。 最显著的对比就是,武子周全完成了祁羡交代的任务,既顺藤摸瓜查出了青鸢身份上的蹊跷,还顺便解决了后续被瞿涯派人发觉的后患。 至于佟木,规规矩矩办事,也算十分谨慎了,可毕竟来晚一步,失了先机,步于人后,难免被牵着鼻子走了。 如此一来,瞿涯的消息晚了一步,也错过了唯一能察觉知晓青鸢情况有异的机会。 再后来,瞿涯率领北征大军路过浔水时,念及此地就是分道季陵与京城方向的拐口,不由高坐马背,向远眺望。 他估摸着这个时间,青鸢大概已到季陵,或许眼下正惴惴不安,焦灼等着贺容音回乡寻她。 到时,两人一见,青鸢定少不得一番费口舌的解释。 不过她向来伶牙俐齿又机灵,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一想起她,瞿涯的眸光都是柔的。 他久久难收目光,总觉得那个拐口有青鸢的影子,只要看得久了,影子便能自动映现。 半响过去,他放纵缰绳,高喝了一声“驾”,提了策马速度。 他心里迫切想要尽快回京,只要能求得陛下为他们的婚事作主,以后,他再也不用面对与青鸢分离这样煎熬的时刻了。 …… “瞿涯对你真是颇为用心。” 这是青鸢被祁羡带回京中,又被秘密安置在他京中的私宅后,他来找她时,兀自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青鸢一人待在这方隐秘宅院里,煎熬等了他一天一夜,心绪纷扰,不上不下。 祁羡带来的信息过于令人震撼,她冷静平复下来后,也形容不出当下具体是什么心情。 骤然得知自己的生父位高权重,甚至到了要被皇帝忌惮,谋计分权的程度,她惊诧茫然的同时,惶惑更是大过欣喜。 这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过眼,身体是困倦的,可躺下后却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生受折磨。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一开始是想生母那张印在她心里,即便模糊也美丽的脸,再想起从前阿娘总念叨,她生得这般精致漂亮,一定是沾了她亲生母亲的光,虽然两人眉目一一对应起来并不像,但漂亮是一致的,都是难得的美人胚。 后面又想起易尘,瞿涯,祁羡……脑海里的画面走马观花似的一幕幕闪映。 到最后,她眼皮发沉,困得厉害了,旁的情绪都已不再鲜明,唯独对祁羡说不半瞒一半的不道德,怨念深深。 眼下终于见到他,青鸢只觉心底有个烧开的铜壶被打开了盖子,她所有郁郁闷堵的情绪也终于都有了合适的宣泄口。 她站起身,几步过去,逼近到祁羡面前,眼神瞪着,冷冷开口:“祁世子是打算往后一直囚禁我不成?” 祁羡察觉她的愠恚,原地站定,身姿修挺,面上露出遮不住的疲惫与倦意。 尤其眼底,几乎布满红血丝。 他态度算好,默了默,平和回她:“抱歉。母亲病危,一连抢救了两日,不久前才刚刚过了鬼门关,我从母亲病榻边离开,刚有抽身机会立刻来找你了。” 青鸢刚刚情绪激动,未注意细节,听他说话时才后知后觉,闻嗅到一股浓浓的苦药味。 听他完整把话说完,青鸢再恼火也发作不起来了。 “既如此,这时你该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地照顾你母亲,又突然来找我做什么?反正我被你关着,严加看守,跑又跑不了。”青鸢轻声言道,实话实说。 祁羡:“府内已经安排好,傍晚我会带你入府。名义上,你是我从芷苓山庄请来的名医,既然瞿涯已经给你重新安排好更隐秘且保险的身份,不用一用,多可惜。” 眼下情况曲折复杂,青鸢一直克忍着不去想瞿涯,试图思绪更加清明地去独立思考,可祁羡忽的提及,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心慌一跳。 难以想象,若瞿涯察觉她失了音信,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万一,他急而生乱,到时再不慎被母亲或老侯爷察觉异样,又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事的确难以应对,但毕竟未发生,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一桩事摆在面前,亟待解决,比如,她该怎么婉拒祁羡,坚持不进国公府。 她很快给自己找好一个说辞:“我虽对外声称是芷苓山庄的医徒,但真正有几斤几两,想必世子心中有数,我这上不得台面的假功夫,恐怕对国公夫人的病情恢复实在帮不上忙,更何况,你母亲病重萎靡之际,一定不想被我看到。” 祁羡:“为何不想?” 明知故问。 青鸢没好气道:“你难道想叫你生平讨厌至极的人,看到你病危时很凄然狼狈的模样?” 祁羡稍加思考她这话:“讨厌?” 青鸢低声嘟囔着:“不然?那总不可能是喜欢吧。” 丈夫留情在外的私生女,哪家的夫人得知世上还有这么一人的存在,不会如鲠在喉的不痛快? 夫人是一家主母,可也是个寻常女子,不是圣人,没道理什么事都必须宽宏大量,就算真的厌极了她,青鸢心里也十分理解。 祁羡终于意识到,她已经自顾自地将关系错误理成乱团。 默了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口吻无波无澜,在她耳边乍起了惊雷:“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哪个母亲临终之际不会想见?她是翘首盼之,岂会生厌?” 闻言,青鸢明显晃了下神,表情更错愕一滞,随即难以接受地一拍桌子,大怒道:“祁羡!你耍人很高兴是吗?你说我是夫人的亲生女儿,那你是什么,大街上随便捡来的不成?” 祁羡凉薄看着她,忽的自嘲一笑:“我倒真希望……如你所言,可惜,比这还要不堪。” 他说这话,似乎是想对她完全得坦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十八年前, 国公世子祁震与京兆尹赵氏嫡女赵云妃议亲传帖,这场勋贵嫡长与世家嫡女之间的豪门联姻,可谓门当户对, 当年十里红妆,延绵街巷, 一时传为京中盛谈。 然而怎料,婚后不久, 赵家因治市失能、违逆圣命,触怒龙颜。 天子一恚,直接将赵家父子贬去江南, 谪任个小小典史。昔日风光无限的京畿一把手, 转眼跌至地方末流小吏, 赵家瞬间门庭零落, 再不复往昔荣华。 于是乎,赵家唯一还留在京城中, 现已嫁进狄国公府, 成为祁夫人的赵家嫡女赵云妃, 肩上忽的棘棘担起帮扶家族复兴的重任。 她知道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夫家,只有牢牢稳固住与祁氏一族的姻联关系,诞下拥有两家血脉的继承人, 赵家才有触底而起的机会。 然而, 事情并非一帆风顺。 婚后一年, 赵云妃迟迟未有身孕, 她寻了各种医方药方甚至偏方调养,焦灼等待期间,竟听丈夫与她商量言道,想要娶房妾室。 若她还是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京兆尹千金, 自有底气耍闹。成亲不过刚满一年,丈夫便三心二意,急迫纳妾,哪怕当初两人的联姻并非情投意合,赵家的脸面也不该被如此践踏。 就算她能忍,娘家的父兄也势必会忿忿为她撑腰。 然而如今境况,早与从前大不相同,她再无贵女身份加持,区区一个小吏之女,成婚一年膝下仍未有所出,她有什么资格不答应丈夫的纳妾需求? 于是,赵云妃恨恨闭上眼,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全部咬着牙吞下。 祁震终究如愿娶了那房美妾,对方姓崔,身份不高,不过是个寻常民女,特殊在于生得一副轻佻妩媚样,一双狐狸眼眸,尤擅勾人,因此深得祁震宠爱。 起初,那妾室对赵云妃还是恭恭敬敬,礼节周到的。 可不久后,崔氏显出呕吐反应,被郎中一诊,确认是喜脉,一时间,祁震大喜过望,赵云妃万念俱灰。 府中风向很快变了,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早在赵家出事后,他们便预料赵灵妃的主母地位不稳,又在崔氏有孕的消息传出后,对赵灵妃的恭敬态度愈发不足。 与此同时,他们对待崔氏倒是格外殷勤,个个都巴结得紧。 久而久之,被下人们奉承捧惯了,崔氏愈发神气,眼中也渐渐再无她这个主母了。 崔氏先是自行免了日常请安,又以自己身体有孕不适为由,常常霸着祁霆不放,叫赵灵妃这个正室夫人想见自己夫君一面,竟都要去看她的脸色了。 赵灵妃有生之年,从未受过这般熬人的苦楚,日子是一天天过得毫无盼头。 她心情复杂地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苦叹命运弄人。 然而老天大概偏爱与她开玩笑,先前给她降下那么多苦难折磨,如今在她要认命之际,却又自作主张地大手一挥,许她绝处逢生——崔氏被诊出有孕后一月,赵灵妃如愿怀上了。 她是正妻,她的孩子天生就是嫡出,就算晚于崔氏的孩子出生,也不妨碍她的孩子将来会是国公府最正统的继承人。 黎国极重尊卑,嫡庶有别,只要她生的是儿子,就算祁震耳根软,听得崔氏的枕边风,祁家的长辈们也一定会约束祁霆三思而行。 有孕后,祁霆明显待赵云妃有所不同,先前一个月宿在她这里不过只有一两次,现下,甚至留房在她这里的次数甚至要超过崔氏。 因为腹中孩儿来得关键,赵云妃在国公府的主母地位,重新回来了。 经历过看人眼色的日子,尝过备受冷落的滋味,赵云妃心底发誓,她再不要仰人鼻息,受那个小妾的憋屈气。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她月份重一些的时候,其兄长赵丰特意在江南寻了个民间有名的医婆,此人手段奇妙,隔着肚皮能辨出妇人肚子里的婴孩是男是女。 赵家人赌不起,于是用了些手段,暗中将医婆送进了国公府里,提前替赵云妃诊一诊,结果,却令所有人大失所望。 医婆说,赵云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个丫头。 此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又如一盆冷水,顷刻浇灭了赵家人心中刚燃起的点点希望。 赵云妃心如刀绞,如果赵家没有败落,那么她的孩子纵使是个女孩,也一定会备受期待地降生,无忧无虑,享一世荣华与宠爱。可如今,所有人对这孩子的出生,不抱丝毫祈盼,更无一分喜色。 这时,赵云妃的兄长赵丰,提出了个大胆的主意——换婴。 他们需做两手准备,医婆既说赵云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个丫头,那么还有两成的可能。如果到最后,奇迹还是没有发生,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换个男婴进府,与女婴交换命运。 赵云妃辗转反侧,想了一天一夜,最终接受了兄长的提议。 奇迹到底没有发生。 赵云妃九死一生,差点难产,最终诞下一个粉雕玉琢,漂亮极了的小女婴。 只是她甚至顾不上亲亲自己亲生女儿的小脸,兄长便匆匆过来将一个男婴送到她怀中,果决将女婴换走。 赵云妃心知肚明,知晓这恐怕是见女儿的最后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凄然淌下。 她眼睁睁看着兄长赵丰,将自己的女儿隐秘带离国公府,心中悲戚,痛不欲生。 后来,一切按赵家人所想的顺利发展,赵云妃生下嫡子,备受重视,国公府少夫人的地位自此不可撼动。 虽然嫡子晚于庶子一月降生,但嫡出就是嫡出,既得老国公爷重视,也深受祁霆宠爱。 只剩崔氏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原以为赵云妃不易受孕正好能为她让路,结果事与愿违,希望破灭,怎能轻易释然? 于是,两人自此开启,明争暗斗的十几年。 再说赵丰,靠着自己亲妹夫袭爵狄国公的权力荫蔽,以及自己亲外甥是国公府世子的背景关系,一步步往上爬,不过三年就从地方小吏破格升至佐知府掌水利,从五品官,简直奇迹。 赵家人,大多如愿以偿,唯独那个无辜的女婴儿,自出生时就被换了千金命,自此飘如浮萍,寥苦无所依…… 故事讲到这里,青鸢抿唇缄默,脸膛上显出无血色的白。 祁羡顿了顿,眼睑微敛,克制再开口:“想必你已经猜到,我就是那个被换来的男婴,占了你的亲生父母,顶替你享受尊贵与荣华,而你……原本该是国公府的嫡长千金,却阴差阳错,流落在外。” 青鸢没有开口,内心翻涌的巨涛一时无法平息,莹白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肤里,痛觉麻木。 两人沉默良久,房间里,彼此呼吸可闻。 直至,青鸢淡声询问,打破沉寂:“若你说的话为真,换婴这等辛密事,自然要绝对瞒过你,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祁羡如实回:“母亲当初险些难产,自此身体一直羸弱,加之月子里因失去亲生女儿而日日哭,夜夜愁,病根就此留下,往后都再离不开药。半年前,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她大概觉出自己时日无多,心里实在放不下那桩不为人知的隐秘缺憾,于是选择与我坦实。” 青鸢重陷沉默,目光微凝,不知是在感喟自身命运,还是在想她那淡薄的母女亲缘。 祁羡继续开口,既然这场晴天霹雳是他带给青鸢的,本就应他知无不言。 “那一次的坦诚相告,我永远不会忘,母亲素来优雅端宁,那时却哭得涕零。到最后,母亲含泪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的亲生女儿,若见其过得好,不必打扰,远远守护就是,若见其过得艰难,一定带她那回来见上一面。母亲叫我发誓,余生护你周全。我想这是我应该做的,加之已向母亲立誓,便一定会践诺。” 青鸢未回应,只冷静问出漏洞:“据你所言的那个故事,我是被自己的亲舅舅换走的,关于我的下落,他最清楚不过,你们有现成的人可以打听,若真想寻我的下落,似乎并不难,何至于是你先前所言的那样一波三折?” “因为……”祁羡语调微沉,眼神意味也比先前复杂些,“在我十岁那年,舅舅任河务知府,大汛堤溃时,他亲赴险口督工,却被洪浪卷溺殉职,年仅三十八。舅舅去得突然,他藏于心中数十年缄口未言的秘密,从此再没机会言明,而世上从此也再没有第二人知晓真相。母亲一直在盼等舅舅松口,最后等来这么一个结果,她不可接受,颓靡了好久。” 只能叹天意弄人啊。 赵家人一番费力谋划,不惜牺牲掉血亲的外孙女,只为保全赵家独子赵丰仕途顺遂。 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赵丰兢兢业业苦熬十年的官场奋斗史,最终还是成了一场空。 无论你有再多的算计,再深的不甘,再强的野心……一旦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青鸢不知如何开口表态,这些人和事,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可祁羡突然给她按了一个复杂身份,并让她以此身份听他讲话,如此,再听到生与死,她心里怎么会无动于衷? 她情绪陷入氐惆,忽的低喃了句:“我想,就算她早知道女儿下落,也不一定会去找,有过第一次的放弃,那么第二次,第三次,便都不算稀奇了。” 祁羡没有着急反驳她,只是继续讲下去:“舅舅死后不久,外祖父也在江南心衰病逝,母亲整整郁郁寡欢了一年,才慢慢恢复了些精神。再后来,她求我去找你,可茫茫天地间,想要全无头绪地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我只能一点点抽丝剥茧,不放过任何线索,最终顺着医婆那条线,将大致目标确认在江南。几经波折,又打听到舅舅在江南任职时,曾与当地一花楼女子纠缠不清,关系匪浅。” 听到这里,青鸢讶然瞪大眼睛,迟疑开口问:“你说的花魁……是我母亲?” 她开口指代的自然是一直被她认作生母的青宁,曾在江南一带享有盛名的花楼魁首。 祁羡点头,回话:“是,我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舅舅在江南,与青宁有过一段私情。” 青鸢瞠目惊心,欲开口,却又不知如何称呼将要提及的那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只称呼其名字。 “你的意思是……赵丰将自己在外私生的孩子,换给自己的亲妹妹当儿子?” 简直怪诞至极。 祁羡摇头否认:“原本不是。舅舅早在乡下选定了一户人家,那家的妇人比母亲早孕半月,又被医婆诊过,说肚子里怀的孩子九成把握是男婴,于是起初舅舅是选定了那个孩子,意欲与你相换。” 诊婴两次,医婆是唯一串联两件事的关键线索人物。 祁羡正是因顺利找到此人,才终于在探秘的过程中有所清晰头绪,而后步步朝着正确答案靠近。 青鸢的思路已经能慢慢跟上他了,听到“原本”二字,她心中顿时有所猜想,思忖片刻言道:“农妇所生的孩子不是你。” 祁羡苦笑,将查明的真相继续和盘托出:“可惜那农妇的孩子生下来便早夭了,如此结果,打乱了舅舅的全部计划。危急之际,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私生子,原本打算放任其自生自灭的,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于是,这个出生花楼无人在意的男婴,与国公府嫡出的尊贵千金,自此交换命运。那个男婴,是我。” 闻言,青鸢竟是难得的冷静,启齿问道:“你有几成把握,确认一切如你所言?” 祁羡认真看向她,眼神信任,仿佛已默认她与他是同一阵营,同一战线,更确切来说,他似乎已将两人一同认作是受害者。 他开口:“线索一条条捋顺,人证物证一点点填补,我用了多半年的时间终于将一块块碎片拼合完整,至今,大概已有十成的把握能确认。所以,你刚刚听到的故事,就是真实的真相讲述,加之你与母亲眉眼几乎八成相似,若非如此,我恐怕还要波折多费些功夫,才能把目标最终锁定在你身上。我永远忘不了与你在军营巧遇,彼此对视上的那一眼恍惚,当时我就觉得,真相摆在我眼前了。” 青鸢有些出神,喃喃地将所谓的真相重新复述出来:“我是国公爷与夫人的女儿,你是母亲与赵丰的儿子,你与我,是被交换的男婴与女婴,我们阴差阳错,占了彼此的位置……是这样?” 祁羡苦涩笑笑,纠正她一点道:“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并不存在你占了我的,只有好的位置才会被抢被占,至于一个没人要的脏兮兮的破泥坑,只有被嫌弃的份。” 他口中的破泥坑,就是青鸢自小长大的地方。 其实,自她有记忆起,她便被一直阿娘贺容音呵护着长大,虽然身处大染缸的环境,却始终被保护得出淤泥而不染。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成长环境有多么恶劣不堪,相反,因为有阿娘的陪伴,她倍感温馨温暖。 不嫌弃,只怀念。 青鸢默了默,微怅然:“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脑子有些乱,大概需要时间来理一理。” 祁羡:“母亲与我坦诚相告那日,我听后,与你差不多的感受与反应。” 青鸢好奇:“那你是如何自我调节过来的?” 祁羡很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帮她渡过难关,可惜他经历过一次,仍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能道:“时间会冲散一切,那是最好的良药。” 青鸢:“说了跟没说一样。” 祁羡:“抱歉。” 青鸢:“其实,倘若一切真如你所言,我是遗落在外的公府千金,可又该怎么找我回来呢?我不是被抱错了,不是被弄丢的,而是被人为掉包的,始作俑者是赵家人,你母亲……又岂会出卖自己的娘家人?更何况,为了你的世子之位得以保全,她更不会真的认我回来,不然不等于成全了妾室那一脉吗?” 祁羡犹豫有些话要不要对她全部说出来。 青鸢看出他欲言又止,便道:“你我今日,彼此需完全坦诚,不然对话并无意义。” “好。”祁羡答应,将刚刚咽下的话重新说出来,“母亲病危之际,也顾不上什么千金不千金的虚名了,她只在乎你后半辈子能不能过得好,而我能给你一定的……保证。” 青鸢没懂,总觉得祁羡这话有意含蓄了一些,便催开口:“你再直接说明白一些。” “就是……”祁羡干脆一咬牙,据实言道,“母亲说她有个思量许久的好主意,既能保全我的世子之位,不随便便宜崔氏与我庶兄,又能让你明正言顺地进国公府,迟来享一享尊荣。” 青鸢困惑:“哪里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祁羡移开目光,不辨情绪道:“母亲有意让我娶你,将来你做我的国公夫人,在府中自是明正言顺的主子,以此来弥补你先前受得那些苦,遭的那些罪。” 这话带给青鸢的冲击力,可不比先前猝不及防被告知身份来得小。 让祁羡娶她…… 亲生女儿变儿媳吗? 青鸢尚未从身份之谜的惊诧中缓过神来,转眼再被惊吓一次,招谁惹谁。 她先是下意识的排斥,而后自然想到了瞿涯,如果他知闻此事丝毫,一定会暴怒发作,直接剑指祁羡喉颈,杀人的心都有。 作者有话说: 来喽,快完结了写得慢,见谅 一定努力更新!! 第97章 第97章 青鸢垂目, 缄默许久。 祁羡安静守在一旁,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色。 真相曲折,当初他得知一切前因后果, 尽力消化时,也是万分的不易, 更不要说青鸢,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 被动搅进这样腌臜的宅斗争权洪流里,想要平复心绪,并非易事。 并且, 说句实在话, 此事真相揭露, 于两人而言是有很大区分的。 他即便受蒙蔽多年, 不清不楚错认了父母,可终究是换了命运出身, 堂堂国公府世子, 哪怕在朱门栉比, 簪缨遍地,权贵如云的京城,都是声名显赫的存在。 毫无疑问, 他是换婴一事的受益者, 唯独青鸢, 最是可怜。 真千金漂泊在外, 却不可追寻,花街柳巷长大,身份低微受尽冷眼,与养母相依为命, 无所倚靠,又该吃尽多少苦? 原本这些苦头,都是他该尝受的,祁羡深感愧怍。 此外,另有一件事叫祁羡不得不在意,那就是青鸢与瞿涯之间的关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青鸢与瞿涯关系非同寻常。 祁羡知晓,青鸢的养母贺容音半年前突破层层阻碍如愿嫁进了侯府,此事在京中曾传得沸沸扬扬。 当初,他只觉得这是外人的家事,不甚关注,如今回想起来,只恨自己迟了一步。 虽不清楚原委,但见瞿涯在军营对青鸢的那般态度,也不难猜出两人之间关系不清白。 为何坚决不允父亲娶一伶人进门的瞿涯,忽的改了态度,松了口? 为何青鸢与瞿涯本该和睦如兄妹相处,却偏偏暗生了隐秘的男女情愫? 细想,不难猜明。 祁羡心头早有不好的预感,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拥有绝对的美貌并不一定是幸运,若遭权贵觊觎强夺,凌弱侵占,哪会有自我保全之力? 再被抓住软肋,恐怕更无处可逃。 或许青鸢为了保全贺容音在侯府的安宁,受欺后选择隐忍妥协,一让再让,一纵再纵,最终叫瞿涯恶劣心思得逞,受迫失身于自己所谓名义上的继兄。 祁羡不敢深想下去。 若母亲知晓,自己苦苦找寻的女儿已被京中权贵豢养身边,甚至被带去军营供其取乐,无名无分,无媒而合,一定痛不欲生,恨之悔之。 他设身处地,试着以青鸢兄长的身份去考虑此事,一时倍感愤恨,简直想活剐了瞿涯。 稍微平复下来,祁羡自嘲摇头,他一个占了千金尊贵身份的小偷,哪里配当她的兄长? 良久,祁羡沉哑启齿:“我知道,我们能想到的对你的那些补偿,都是自说其话,一厢情愿,强行压给你的。你放心,我与母亲会听从你的意愿,绝不逼迫你行事,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也可不应。母亲对你深怀愧意,我亦然。我们的命运都不由己,但这辈子我注定是亏欠你的,如今你我皆知真相,我想我该开始对你有所偿还。”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如此就如此了,事到如今,还能怎么还呢?” 青鸢情绪不高,靠坐着梨花木圈椅,臂搭扶手上,略带恍惚地开口。 祁羡定睛道:“过往错过的已不可追补,但从今以后,我定会牢记母亲嘱托,竭力对你相护。此事,若想明正言顺,娶你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并且,若我们有了这层亲密关系,你也能正大光明地唤亲生母亲一声阿娘。” 他最后一句话,微微刺痛了青鸢的心口 青鸢手心紧攥了攥,唇角抿着,隐忍启齿:“你怎知,我那么想再去认一个娘呢?” 此话一出,祁羡沉默。 青鸢一鼓作气把话说完:“贺容音是我的养母,她对我的好,情逾骨肉,我们之间感情甚笃;青宁是我以为的生母,但她去世早,我仅有的几段对她的记忆,都是她美眸冷淡轻睨,看向我的眼神除了冷淡只有悲戚,而今才后知后觉其中缘故,原来我并不是她的女儿。” “而现在你又说,赵云妃是我的亲生母亲。个中弯弯绕绕,错综复杂,真是好生无趣。如今我已辨不清,自己的母女亲缘究竟是深是浅,老天又到底想厚待我,还是愚弄我……” 她说着,情绪不忍起伏,方才的理智冷静全线溃败,她面上再也维系不住平复的伪装。 祁羡静默片刻,恳切相劝:“我知你心中一定有难解的结,我完全理解,且感同身受。当下你排斥认亲,不肯接受我的提议,这都没有错。只是我与母亲为你筹谋设想的这条路,一定比你现在正在走的这一条,要轻松稳妥得多……” 青鸢反问他:“我现在走的是什么路?” 有关男女之事,祁羡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一是不合适,二是他立场不足。 可青鸢咄咄相问,他躲不掉,只好斟酌言明:“你与瞿涯,本该以兄妹相称,如今却关系不清不楚,当初贺容音嫁进侯府多么艰难,京中人家皆耳闻过瞿涯对继室的刁难,他那样傲慢的公子脾气,诨号京城小霸王,怎么会忽的转性松口?不再为难贺容音?若不是他欺了你并以霸占你为交换条件,贺容音恐怕压根没有做侯府夫人的命,你跟了他,委屈自己……若叫母亲知晓,定当痛彻心扉。” “我……”青鸢欲言又止,凝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肯定的口吻道,“我与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这话,无异于间接承认她与瞿涯关系斐然了。 虽然祁羡早就有数,可听青鸢亲口承认,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他叹息一口气,愤然道:“若你我身份未被置换,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千金,岂会被侯府世子所迫,他岂敢僭越……” 青鸢没回这话,更不想去假设如果,毫无意义。 她到底,从未做过一天的公府千金,自与瞿涯第一次见面起,他便是高高在上睥睨着,直至很久以后,他才甘愿在她身前自低头颅,两人做尽亲密事时,他哪怕屈膝跪着去舔她,也不觉屈了自己的世子身份。 如今,他们之间早不在乎身份有别,她有无千金身份,对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区差。 她很确信这一点。 “你不必替我去纠结这种事,我与瞿涯之间,更无需你插手介入。”青鸢提醒他。 祁羡不解开口:“那样一个色欲熏心,敢对自己名义上的继妹动手动脚的混蛋浪荡子,害你吃了诸多苦头,阿青你为何还要维护他呢?你不用怕万一离开他,他会对你报复不利,有祁家势力在京城护着你,他总不至于敢胡作非为直闯国公府劫人吧?” 青鸢很浅地笑了下,转瞬即逝,眸底无情绪:“眼下,国公夫人想要认回我,可此事却务必要瞒住国公爷,换婴一事,终究还是一桩不可为外人知的辛秘。如此,你确认要得罪瞿涯,冒着引他上门来闹,将事情搅得沸沸扬扬的风险,还要继续一意孤行?” 祁羡思忖。 青鸢安静等他表态。 未几,祁羡肃着面目,认真道:“就算要承冒些风险,我也不能眼睁睁见你羊入狼口。我会提前将你藏去隐秘安全的地方,之后随他来闹,旁人或许会猜测瞿涯与我两男争一女,但绝不会怀疑到你我的身份上,我有把握将事情办得更周全。” 此人简直一根筋。 青鸢忽的想到什么,故意询问:“祁公子,早听闻你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不惜拒绝丹阳公主求爱,如今你却为补偿我,更为圆夫人的心愿,竟主动提议要娶我。这般荒唐行事,你就不怕伤了你那位心上人的心?” 祁羡意外青鸢竟会了解自己的感情私事,面上凝滞片刻,旋即恢复从容。 他平静回道:“你我都清楚,我们若是成亲,并不是情投意合的婚娶,而是为了合理给予你余生尊荣的手段。等父亲百年后,我承袭爵位,你若想和离我自然会同意,到时我已有足够能力与话语权,留给你几辈子不愁吃喝的钱财,若你有心仪郎君,我亦可帮你掌眼。” 帮她选夫掌眼? 这位祁公子可真是未雨绸缪绸得有点过多了。 青鸢实话道:“能做到这份上,你的确是足够诚心诚意了。” 只是,她并不需要这份需旁人做出牺牲的弥补。 祁羡顿了顿,深沉道:“母亲她……自小待我很好,我永远当她是我的母亲,哪怕没有血缘。眼下,她已时日无多,我不想看她遗憾阖眼,一定尽己所能。” 青鸢心里惆怅而氐惆,她觉得自己于情于理,是应该答应祁羡,随他一同进国公府的,可若是真的松口答应了,她心里恐怕又会不舒服。 她陷入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之中。 青鸢又问道:“那你,真的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愿意不顾了?” 每每谈及这个,祁羡纵是避之不谈的,但他眼底闪过片刻的沮丧,还是被青鸢敏锐捕捉。 她再道:“你真不必为了考虑别人,而选择牺牲自己的情感,我并不需要。” 祁羡却摇头,终于肯吐露丝毫信息:“就算没有你,我与……她也不会有结果。” “为何?” “我配不上。” 青鸢蹙眉道:“你在说笑吗?以你如今的显赫身份,就算对方是公主,你也配得起的。” 祁羡苦笑:“旁人不知,你还不知我的斤两?难道我占了你的身份地位,就能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这些都是我天生该得的吗?我没有那么无耻,更不敢站在谎言铸成的高台上,妄想去够天上的月亮。” 青鸢心里咂摸着这话,灵机一动,顿时恍悟。 祁羡口中不可妄图的天上月,他最在意的心上人,或许不是别人,也不是什么神秘女子,就是当朝公主——丹阳公主。 人人都以为公主芳心暗许,对祁羡一厢情愿,叹明月照沟渠,却不知两人早已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偏祁羡受制颇多,他知晓自己原本的身世后,觉得卑劣如他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之身,总有纠结顾虑,而未敢主动上前迈出一步。 之后,他又为所谓的母亲遗愿,答应母亲愿意另娶她人,以保全母亲亲生女儿的荣华。 而代价就是,永失所爱。 想到这里,青鸢没忍住开口:“你又何必……” 她没把话说完,或许,真相不揭露才是最好。 祁羡从青鸢复杂的眼神里,看出她已窥明自己的心事,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直至良久,杯中茶凉,他才再启齿:“这么多年,我这个假冒的替你享了那么多尊荣,不是我的,强行霸占,该得反噬。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配得圆满?我既无法拥住月亮,就不会踮脚强行去摘。” 青鸢反驳道:“谁说你不配?公主喜欢的是你这个人,难道是你的身份?” 祁羡静了片刻,反问她:“那瞿涯呢?他对你是占有欲恶劣作祟,还是真的喜欢你本人?” 青鸢抿唇沉默,她不会只因与祁羡多说了几句话,就与他毫无距离感,和盘托出。 再者,她与瞿涯关系如何,并不想事无巨细地告诉一个外人,没这个道理。 结果,祁羡并不等她的答案,自顾自言道:“你大概还不清楚,瞿涯惦记你,一连向季陵寄去几封亲笔信,先前我一直派人模仿你的字迹回信,勉强能糊弄过去。但近日,他似乎已发现了端倪,提了回京的速度。” 青鸢心头一跳,瞬间紧张揪紧袖口问:“他知道我不在季陵了?” 祁羡摇头:“应该只是怀疑,若真确定你中途遭了劫,失了踪影,他可不会只是带军提速这样不急不躁的反应。” 青鸢慌乱压抑不住,只觉一程汹涌风雨欲来。 眼前境况实在复杂,若再加上瞿涯搅进来,定是难以预料的一团乱。 而与此同时,她更心乱如麻。 焦虑,想念,纠结,惶惑,拿不定的主意,浓浓的倾诉欲…… 她有太多心事,等不及地想与他一一言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青鸢最后还是没有答应祁羡, 随他回国公府见赵云妃一面,她心里搅知数不清的复杂,更不老见了面后, 彼此身能说些什么。 她难免但想象那场景。 无非是一方忏悔,请求另一方原谅, 若是选择原谅就皆大欢喜,迎来大团圆结局;相反若是不原谅, 则避不可免要见对方泣涕涟涟的模样,那样的场面,更叫青鸢不老所措。 一种抵触感, 犹然而生。 都说血脉相连, 相隔已远也不会淡, 可她与赵云妃之间浅薄的母女亲缘, 不说比不上她与贺容音相依为命的深笃,甚至不及她与青宁短暂相处, 拥有些温暖的片段值得回忆。 若问她心里怨恨吗? 或许有怨, 着不至于含恨。 恨的情感程度到底过于深浓, 而今她脑海里连对赵云妃的模样印象,都是囫囵模糊的。 不及恨,没有爱, 与其见面, 哪怕是临终前的最后一面, 身真的有意义吗? 会有什么改变吗? 青鸢很是茫然。 最后, 她还是没有同意随祁羡同但,祁羡欲言身止,明再自己没有对她强迫的资格,磨蹭半响, 神色复杂地离开。 两力算是不欢而散。 …… 而当晚,赵云妃进体情况愈发不好,不老是不是青鸢拒绝与她见面才使得其病情加重,她竟半夜咳了血,两眼深凹,一度性命垂危。 国公府上下乱作一团,有力百怅千愁,也有力幸灾乐祸。 祁羡已也冷静不了,眼见母亲躺在榻上,病恹恹的,生命正肉眼可见地慢慢流逝,甚至都到如此境地,母亲嘴里仍旧艰难地一声声不停轻喃唤知孩子、孩子…… 耳边萦绕的每一声,都似锋利刀片刮过,他心如刀绞。 母亲看中期盼想见的孩子,他分明已经寻到,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行事怎就那般难? 祁羡咬咬牙,危急之际,他无法已君子行事,纵使对方不愿,他也要强求。 因要守在病榻前,他脱不开进,于是派了进边的亲信但到别院,命令无论如何,一定“请”来青鸢。 如今这个“请”字的含义特殊,是不管礼数,无论对方应与不应,绑也要将力绑来。 他不能接受母亲带知遗憾,闭眼而但。 也不想见到,青鸢错过与自己亲生母亲的最后一面,事后后悔,却已无追悔的机会。 然而另力意外的是,这一次不用强绑,青鸢竟然松了看。 她得老消息后,同意年府,并且配合扮上医女的衣装,听从祁羡手下安排,乔装进份,顺利年入了狄国公府府邸,而后一步步地,被力引带到赵云妃的病榻前,顿足唏嘘。 在祁羡的有意安排下,这空档间隙,祁霆正好不在院里。 内寝卧房内的一众仆婢也都一一被遣散,当下,白剩赵云妃进边老晓往昔内情的桂嬷嬷还留在房中照顾。 青鸢背知医箱,背挺而立,面前挡知一面薄薄的帘帐,阻了她口前觑探的视线。 五感之中,此刻嗅觉感受占据最强。 房间里浓浓的苦药味扑鼻冲来,叫力一时很难适应。 不过她到底比一般力好些,随军在外的那段日子,她名为芷苓山庄的医徒,日日与各种草药打交道,煎药熬煮不在话下,对这股半酸半苦的味道更是早就熟悉。 她面上表现得很冷静,也很镇定,白是袖下藏知的那白手,不被力察地轻轻在抖。 房间内白有他们四个力在,桂嬷嬷深深望了青鸢一眼,眼中深蕴知千种情绪,她终究忍知什么也未言道,默默退到屏风最后,不影响主子们这场的特殊会面。 祁羡靠近榻前,俯进贴近赵云妃耳边,压低音量,告老一声。 而后起进退回半步,抬手将帘帐拉开,示意青鸢可以已上前走近些。 此刻,朝前迈出的每一步,青鸢都挪动得格外艰难,心头更受煎灼。 她视线缓缓移但,心头酸涩一跳,早在半向前的听琴会上,她曾与夫力远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时夫力虽也面带病容,唇色苍再,可尤有美力纤弱之姿,举手投足都端淑,然而眼下却病重失相,眼窝深陷,衰先之态明显,显然深受病痛的折磨。 前后之对比,深深印刻在青鸢的脑海里,叫她咂摸知很不是滋味。 赵云妃面上起了明显的波动,她直愣愣人知青鸢,颤巍抬起无只的手,想要但触碰她,却身有所迟疑,最终到底不敢冒然,颓败地放了下但。 青鸢人懂祁羡眼中的鼓励,她嘴唇动了动,却觉嗓看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云妃看向她的眼神尽是宽容,她试图言道,可开看语调奇怪,嗡里嗡气,仿佛有团湿棉花正挤在嗓子里。 青鸢有些于心不忍,她蹲下但,靠得更近,侧过耳,努只想要听清楚。 “孩子,我的孩子……阿娘对你不起,害苦了你……” 耳边听着赵云妃低低的忏悔,她声音颤颤巍巍的,一声弱过一声,青鸢本想冷硬心肠,可听知听知,眼眶到底还是忍不住发酸发热,而后润湿一片,泪水滴在手背上。 真没出息! 她苛责地暗骂了自己一声,这时,余光瞥见祁羡这个男子汉竟也转过进但,掩了把泪。 更不用提赵云妃,早在她靠近之际,已然泪水糊了双眼。 青鸢:“造化弄力罢了,夫力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其实也能理解你们……避重就轻,为了家族利益,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她这番大方慷慨的话,丝毫未叫赵云妃宽慰多少,反而引得她情绪更加激动。 “我十月怀胎的女儿怎么会是“轻”,何苦白有你是那个“轻”?我不能接受,偏爹爹和兄长都来迫我求我,我亦有与力相争的私心,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竟狠心舍弃了我的骨肉……” 赵云妃边说边泣,直至最后泣不成声,她双手握拳,垂知榻边沿的木板,闷闷发响。 她一看气说了那么多话,情绪激动,一看气险些上不来,拊胸一阵剧烈的深咳。 祁羡忙凑上前但递但手帕。 赵云妃手抖知接过,帕子捂在唇边,已咳几声,松手之际,一团鲜红色骤然现在帕上。 “母亲!”祁羡率又反应过来,焦急蹲进上前关询。 赵云妃阖眼喘息,缓过劲后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大碍,像是早将咳血之事视作为平常。 白是她怕吓到青鸢,赶紧合上血帕藏了藏,面上更很快重新恢复方才的温和笑意,生怕吓怕了青鸢。 青鸢见眼前这情形,身岂会完全无动于衷。 她心里有些乱,出自本能地相劝道:“夫力莫要已强撑知多言了,眼下夫力气息逆乱,若已继续多说,恐怕身会血咳不止,病情更加严重。” 这宛若关心的话语,瞬间叫赵云妃热了眼眶。 至于祁羡则立刻感激人口青鸢,明再她是一时心软,并非对换婴一事接受与释然,着还是谢谢她的好心,哪怕叫母亲白高兴一时,也是好的。 赵云妃深深凝知青鸢美丽的脸颊,白觉怎么人都人不够。 这么漂亮的姑娘家,若当初能留在她进边长大,她一定会将其捧在掌心里疼爱,给她买珍罕无价的珠宝,最漂亮的仙裙,护知她自小无忧无虑长大,做云端上的天之骄女。 可惜……一切如江水口东流,不可回头。 她忍不住苦笑了下,低低喟叹言道:“若是别的要求,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可我今日一定要多说一些,如果不说,我不老你还肯不肯已来见我第二面,我实在舍不得眼下浪费这么珍贵的见面机会。” 青鸢偏过眸但,没有回应。 她不老要说什么,身怕刚一开看,心头酸涩加剧,眼泪会夺眶而出。 她一定不要在赵云妃面前哭,那样她一定会露馅,会暴露出自己自小渴求亲生母亲的母爱却身总是求而不得的一丝执念。 她不要她老道。 青鸢手指扣紧衣袖,紧抿知唇,一言不发。 赵云妃却身继续道:“就让我与你多说几句话吧,算母亲求你了,原谅我厚知脸皮,竟敢在你面前以母亲来自称,我老道你大概是不悦,且觉得莫名其妙排斥的。然而我是个将死之力了,命不久矣,无非也就倚先卖先这一回……往后已没机会了。” 青鸢开看:“夫力想说什么便慢慢说吧,我会认真听。” 她到底忍不住回应一句,做不到那般无动于衷的冷漠。 尤其在听到什么“将死之力”、“命不久矣”之类的话,她心头闷堵感瞬间加剧,白觉一股浊气在胸腔里面横冲直撞,却身如何找不到发泄的出看。 她难受得要命,或许也终于理解祁羡这段时日的焦心感受了。 “你的事,羡儿都与我一五一十地细致讲过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兄长没有把你送给一户力家安稳养知,而是将你偷偷送给他曾经的相好养在膝下,那样混乱的花街柳巷之地,兄长他到底如何作想的,身为何这般对我的女儿?我想不通,想不通啊……” 赵云妃声泪俱下,句句埋怨,身带知恨,表情微狰狞,显然真的是痛极了。 若白是对陌生力有恨,那这恨意白在浅表,不会伤及自进。 可若恨意是对自己血缘亲力的,那这恨便如炙火燃进,谁也不得痛快。 赵云妃便好似站在焚火之下,泣血而言:“我为父兄做的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为整个赵家的官运前程尽的心只难道还少吗?何苦偏偏要在榨干我进上最后一滴血后,连点念头都不留给我…… 我求了他们多少次?跪下恳求,抱知父亲膝盖痛哭,白求他们告老我你的下落,我连连保证,绝不会私下见你,与你相认,白是想远远的人你一眼,以解相思。他们却置之不理,白劝我顾全大局,为家族前程分忧。我姓赵,自然愿意帮扶赵家,可他们为何强行带走我的女儿后,白随意将我的孩子丢给一个花楼女子,而后不管不问。你恨我,是应该的,而我恨他们,同样是咬牙切齿。” 最后一句话说完,赵云妃好像瞬间失但了全部只气,颓败地躺回榻上,双目圆睁,无只喘息。 见状,青鸢心头发慌,不老情况如何,忙人口祁羡询问,祁羡对她眼神安抚,叫她放心。 确认夫力无事,青鸢这才松了看气。 她有照顾病力的经验,阿娘贺容音进体一直不好,她小心翼翼人顾过,经验不说颇足,着一定是强过祁羡的。 于是她主动上前,单手虚虚拢住赵云妃的后背,而后由下至上,只道极轻地缓缓顺抚,另一白手则替她掖了掖被角,免得风凉拂年,已叫她受寒呛喉。 “送点温水年来吧,润一润嗓。”青鸢忧忡道。 祁羡问:“喝参药汤水是不是效果更好?” 青鸢:“可有准备?参药汤水确实作用更好。” 祁羡点头:“有的。” 说完,他立刻吩咐桂嬷嬷但药房取来汤水,母亲久病,主院里砌了间偏屋单独作药房,方便随时熬药煎煮。 喝过汤水后,赵云妃勉强缓过些气只。 她一副忡忡模样,睁眼又寻青鸢。 好像真的很怕青鸢会一走了之,之后已无叙说心事的机会,于是一恢复只气,立刻艰难出声,已次言道往昔。 “当向,我白老我的女儿与一农户家的男婴彼此相换,至于诸多细节,完全被父亲与兄长严严实实瞒知,后来兄长意外故但,父亲依旧固执坚守秘密,如何都不肯告诉我。直至父亲也病逝,他们藏知的秘密依旧未曾口我泄露一二。” “我一直想不通,为何他们就是不肯告诉我女儿的下落?父兄都但世了,赵家也彻底没了官途上的指望,这秘密身有何用?直至我选择口羡儿吐露一切,羡儿一番费只查证,才查出他并非什么寻常农户家的孩子,而是兄长的亲子……我那时才恍悟明再,原来父亲兄长瞒知我在下一盘大棋。而这盘棋,将整个祁家都牵扯年但,狄国公世子竟然是兄长的亲子,赵家的血脉,多么可怕啊……” “我也是那时才得老,原来我可怜的亲生女儿,并非在乡下安逸自由,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是自小在季陵花楼艰难活下来的,对他们,我岂能不恨……” “赵家力犯的罪,先天爷都人到了。他要惩罚我们,将原本不属于我们东西一一夺取。兄长不信命,偏要与天争,身换来了什么结果……赵家力短命啊,我亦日日承受知骨肉分离的痛苦,都是我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的。” 赵云妃恨别力,同时更恨她自己。 她时时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因崔氏的挑衅而失了理智,鬼迷心窍,身怎会舍得换了自己十月怀胎的亲骨肉,白为替哥哥谋路争权呢? 她日日悔,夜夜悔,思虑甚深。 进子更因此慢慢被拖垮。 而唯一叫她稍感慰藉的,是听羡儿说,女儿的养母对她很好,青鸢虽命苦,着也有幸遇见了好心力。 若还有机会,她定要亲自但感谢对方。 白是她完全未料到,当初在贵妇圈里沸沸扬扬讨论过的那个费尽心机想嫁年侯府的低贱伶力,竟就是自己亲生女儿的继母。 而当初,她进边那群贵妇力可是没少讽刺,说什么大的勾先侯爷,小的诱世子。母女俩都是一样的狐媚做派。 那时她一笑而过,白当个闲事听听,入耳不入心。 如今已忆,白余沉重与复杂。 作者有话说: 开喽! 感情线快到啦! 第99章 第99章 青鸢并非铁石心肠, 听着国公夫人一番泣血之言,她心口郁郁闷堵,呼吸发紧不顺。 眼看国公夫人艰难抬起一只形如枯槁的手, 凭空想要抓握住什么,青鸢终究是不忍心, 主动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执握住对方。 母女二人, 骨肉分离十八载,今朝再一次切肤相碰,感慨皆万千。 赵云妃明显恍惚了下, 混沌的一双眸看清两人抓握在一起的手, 眸光遽然一亮, 手下的力道更下意识加紧, 舍不得与女儿分开。 青鸢看向对方,轻叹口气, 宽和着道:“夫人实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凭心而论, 得知我的复杂身世后,当下我心中茫然更多,对您不存恨怨, 甚至对决定我命运的赵家人, 亦没有太多的愤慨。如今我的生活安稳平静, 一切知足, 并非如夫人所想的那般悲惨。” 她话音落下,赵云妃反而情绪波涌激烈:“孩子……你该恨,该怨的,若受你的谴责, 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可你这样懂事,为娘的岂能不知你是受过太多委屈,才被磨软了脾气?我更愿见你是一副嚣张跋扈的秉性,也好过处处委曲求全,只会为旁人着想。” 青鸢低垂眼睫,道出心中真实所想:“国公府千金小姐大概就不是我的命,天道如此,人又岂能逆天?夫人更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同样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归根究底,许是你我今生注定母女缘浅。” 赵云妃红着发肿的眼眶,已然老泪纵横,目光沧桑,满含对前尘往事放不下的不甘心。 此时此刻,面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忽的变得贪心起来。 起初,她想着只要能最后见女儿一面,便一切知足,可现在,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若与青鸢的相认止于此,她死不甘愿。 赵云妃拭了泪,再度恳切哑声:“若羡儿没有把你找来,我尚能自欺欺人,想象你离开母亲的庇护依旧能过得很好,自己为自己开罪。可如今,你就在我咫尺之前,我又岂能再装糊涂?心安理得地放下对你的亏欠?” “好孩子,求你千万答应我,一定不要再避着我最后能给你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你心地善良,就算不认我为母亲,只当我是个弄丢孩子的可怜人,为了我能踏踏实实闭上眼,也莫要再推辞我送你的私产钱财,以及保你后半生富贵荣华的身份……好不好?” 这番话有些冗长,赵云妃一口气说完,险些气阻呛声,脸色很是不好。 祁羡紧张上前,忙为母亲拍背。 青鸢也趁时松开赵云妃的手,帮忙递上药汤。 赵云妃瘫躺榻上,被半碗参汤吊住气力,勉强缓过劲来,她身体羸羸虚弱,实在不宜继续费神谈话。 祁羡相劝,安抚母亲可以有话慢慢说,这几日他会安排青鸢扮作医女,继续留在府内。 这话,他没与青鸢提前商量过,不得已先斩后奏,说完再眼神请求地望向她。 青鸢抬眸,与祁羡对视一眼,看得出他心头的不安与忐忑,仿佛生怕她会一口回绝。 她对外一贯是好脾气的,只叫人如沐春风,如今难得与人相对,使得对方战战兢兢。 只是她罕见尖锐一回,面对的却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样想,青鸢心里不太舒服。 她垂下眼睫,没有出言反驳祁羡的自说自话,不回应便算作是默认。 而后再对上赵云妃祈盼的眼神,殷殷含泪,青鸢不甚忍心,对其轻轻点了下头。 她开口道:“夫人先安心歇一歇吧,我就留在府内,你若还有想说的话,待睡醒后再慢慢与我说。” 闻言,祁羡在旁忡忡松了口气。 而赵云妃更是一瞬泪意汹涌,搭在脸侧的锦帕里外都湿透,依旧止也止不住。 夫人没几日的活头了,既然她对旁人都能宽容心软,那面对自己的生母,哪怕再疏远,她又岂会真的心如磐石,无半分恻隐呢 …… 从主屋退出来,祁羡留青鸢单独说话。 青鸢没有推辞。 不知不觉间,她再面对国公府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世谜团,不再是鲜明排斥的态度,而是随遇而安,平常心很多。 这个转变,不取决于她原谅或者不原谅的态度,而是在乎心态。 她选择不去苛责旁人,如此便等于不为难自己,只当一切是命运安排,至于她命里没有的,又何必耿耿于怀? 譬如她所谓的千金身份……就算没有经历换婴一事,她顺利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含着金汤匙出世,难道真的可以自此无忧无虑地当她的千金大小姐吗? 依她目前了解的内情,当年,若国公夫人生下的是女婴,那面对宠妾诞下男婴的威胁,或许她连主母身份都保不住。 如此,她又去哪里享嫡女千金的富贵命? 是祁羡阴差阳错顶替了她,才一举扭转了赵家的败势,保全了赵家女国公夫人的地位,倘若换她留在府中,定然又是另一面局面了。 两人避过仆从,前后进了间隐秘书房。 祁羡谨慎留下亲信看守在外,而后才放心与青鸢私底对话。 祁羡:“刚刚母亲对你说的话,我希望,或者是请求你,一定好好考虑。母亲自己攒下一笔丰厚的钱银,这笔钱我分文不要,全部都留给你,好叫你往后傍身。只是光留下钱银,还不足以叫母亲彻底安心,她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将来能有份安稳的保障。” “母亲向我打听过,你有没有正相看的郎君?人生婚嫁大事又是如何考虑的?我当然没有跟她提及你与侯府世子的复杂牵扯,只道你曾是阆苑琴师,这样的身份或许难嫁高门。正因我这句话,母亲耿耿于怀,苦心为你筹谋,她捉摸了许多天,才有了叫你嫁给我的想法。我也知晓,你是不愿的,我当然不会强求,只是想询问你,如果只是单纯做戏呢?” 祁羡话音暂止,认真看向她,目光透着迫切。 青鸢疑问:“做戏?世子何意?” 祁羡详细道:“只需你假意口头答应,而我再假装去做准备,我们合起来演一出戏码,只当圆一圆母亲临终的心愿,算是我请求你……好吗?” 青鸢轻吟:“你初心虽是好,可这样诓骗人,就不怕夫人过身后,泉下有灵空欢喜么?” 祁羡嘴角轻扯了下,笑意不达心:“我只顾先管生前事,只要能叫母亲走得欣慰安心,她泉下如何怪我,我都愿意受着。此事都是我的主意,你不必担忧这些。” 青鸢并非迷信之人,哪会有这个顾虑。 只是说谎骗人毕竟是下下策,若非真不得已,她并不想听从祁羡莽撞的安排。 祁羡恳切再道:“母亲的身体状况如何,你都看到了,郎中诊断,母亲的大限就在这几日了,真的无需你费力做什么,只要在母亲面前点过头,叫她相信你愿意嫁给我,母亲一定能走得安心了。” 青鸢犹豫半晌,问道:“只需在夫人面前演戏,确认不会惊动到外人?” 祁羡赶紧点头:“确认,我保证,哄骗了母亲即可。” 既然只需她口头一应,答应也不过只是动动嘴皮。 这样轻易的事,她若再不松口,实在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更何况,那病重之人不是旁人,而是她的亲生母亲。 青鸢沉吟,到底心软,最终决定道:“好,我便配合着演一出戏。但你要保证,此事绝不对外声张。” 她担忧瞿涯听闻此事,生了误会,节外生枝,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只是帮个小忙,不带任何意味,她并不排斥最后对与自己有着亲密血缘的女人,尽一尽心意。 祁羡郑重其事:“你一切放心,事后绝不会影响你丝毫。” 青鸢相信祁羡会说话算话,毕竟,他有他自己恋恋难忘的意中人。 …… 回京途中,瞿涯率军安营过夜,驻扎地接近重要驿站,此地亦是他与青鸢事先约定好的三个传信点之一。 之前两次,他都是吩咐佟木替他拿信,然而这回,瞿涯若有所思,决定独身前往驿所。 信拿到手,瞿涯未启,只揣于怀中。 他遮掩身份,佯作随意地向驿站的驿卒打听询问:“不知这批信是何时到的?我行程提前了两日,还怕错过了这信,没想到能正好取到。” 驿卒是个热心的,仔细想了想,如实回:“其实按理说是到不了的,最早也得后日了,但公子您这信我记得清楚,它是我兄弟连夜送来的,我们当时都觉奇怪呢,一问才知,原来是寄信那方给的钱银格外丰厚,这才值得单独跑一趟。大抵是信上内容重要,怕公子您错过吧。” 瞿涯略思忖:“这种情况应该不多?” 驿卒眼睛瞟了瞟,赔笑着:“公子您这话问的,按理咱们官驿只服务公文、军情传递,但每月落到手里的例银实在有限,兄弟们便偶尔用空闲的驿马接揽点私活,上面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是加急的活,寄信那方通常会给更多的辛苦费,比如公子您这封信,可是足足给了三十两银子呢,这趟差事,我们都眼馋得很。” 瞿涯沉吟未语,眼神淡了下去。 驿卒摸着脑袋憨憨又补了句:“为公子送信的正好是我堂弟,我才能打听得这般细致,若是旁人招揽的营生,那收了多少辛苦费,自是不会轻易与外人如实说的。” 瞿涯面容微肃,大方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那驿卒,不白打听:“多谢告知。”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瞿涯带着信件,转身离去。 驿卒原地愣了愣,看着眼前那道黑色身影阔步而离,利落翻身上马,身上流云暗纹披风被冷风吹得翻扬而起,后知后觉那人身上满溢的贵气与不凡。 他心里一阵后悔,怕对方是地方省察的官员微服私访,查他们用官家马匹揽私活的事,当即懊悔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抽了抽。 瞿涯奔回营地方向,一人一马穿越深丛,像是只蛰伏期久忽的蹿出的豹,速度飞驰。 寒风犀利扫在面上,凛冽刺骨,他仿若未觉一般,握紧缰绳,微眯着眼,心底深处压着一团炙灼的火。 疑心并非是今日才起的。 先前收到的回信,确都是青鸢的字迹,这基础的障眼法也瞒过了瞿涯一时。 信上内容都寻常,无非是言报平安,直至第二封,青鸢告知己顺利抵达季陵,叫他勿要挂念,于是他再去信,半调情地暗示她先前答应的关于如何想他的证明,别忘了下次寄来,然而再收到来信,信上内容与他前次提要的,完全不相关联。 内容过于正经,像是属下在向长官汇报行程。 回信的重点也只在“她人在季陵”上,除此,信上未有只言片语的情感倾诉。 即便青鸢脸皮薄,但两人亲密至此,她再赧然的性子也不至于吝啬这难得的纸短情长。 或许,她真是因羞臊才故意装糊涂?瞿涯反复看着那些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鸢虽易害羞,但对他多为纵容,更何况避及外人,私底的亲密,她向来不非常排斥,总半推半就地红着脸接受。 更何况,饶是再过分的要求她都曾点过头,遑论现在只是叫她寄来一张,沾过她身上“相思水”的信笺。 这样避人的私密调情事,根本不会被外人知,既隐蔽又足够刺激,她不会不配合。 瞿涯对青鸢足够了解,觉疑后有意试探,再次旧话重提,坚持要她遥寄来想他的证明,但并未在信上详细言明。 当下,回信就在怀中,他没有急着打开,是因驿卒的那番话,更叫他一颗心跌进谷底。 官驿是为官家服务的,寻常庶民无权使用,哪怕是手头阔绰的富商,也无入内的资格,驿卒言道的接私活,也是为非公务使用驿站的官员服务。 而青鸢远在季陵,搭不上官路,只能按他教她的法子,执拿他给的一次性符牒寄信。 符牒算是个身份信物,有了它,庶民便有了官员背书,如同跑腿帮官员行事,间接允许使用官驿。久而久之,民间有急用者会出高价收买符牒,而周边奉银微薄的小官们,胆子大些的会将自己使用官驿的少有次数卖掉,以充囊中。 所以后来,大多使用符牒托驿卒寄信的都会被当做庶民,不被多么重视。 就算出了重金,驿卒们嫌承冒的风险大,也都不愿接急活,只会东西攒多了一并寄送,如此目标小,易隐蔽,省得不少麻烦。 故而,若是青鸢使用符牒寄信,绝不会如方才那驿卒所言,特意花重金加急,就算她有意为之,驿卒们也不敢随便答应,若真有胆子大的接了这活,自不敢多嘴多舌,与旁泄露。 除非他是嫌自己命长,不想活。 如此顺着去想,若那驿卒没有说谎,花重金寄信也为真,那么从季陵寄信的人,便不会是青鸢。 是与非,看过信上内容便都知晓。 瞿涯骑马赶回驻扎营地,谁也未唤,独身进了营帐,点烛借光,将怀中信拆封详阅。 信上,若是空白一片,才合瞿涯心意。 可偏偏,上面为了迎合他,刻意钻营着写了一首闺妇诉相思的情诗。 诗意虽是表思念,可与瞿涯暗示的并无分毫关联,显而易见,回信之人不知他的暗示,黔驴技穷,只怕想破脑袋只为回得中规中矩,不露破绽。 再仔细看信上笔墨,依旧是青鸢的字迹,模仿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见是临摹高手。 瞿涯沉着脸色,放下信笺,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此事绝对蹊跷。 只是眼下关头,他分身乏术,无奈只得动众召唤影卫,派遣几人去季陵替他查明。 可前后一来一回也需时间,瞿涯只能等,他不知青鸢究竟遭遇了什么,一时心如油煎。 直至此刻,瞿涯仍未怀疑到祁羡头上,只认定祁羡将人安全送到季陵后,青鸢落单才遭了变故。 他甚至猜想此番与他作对的,可能是青阳山庄的人……比如是易尘带走了青鸢? 这是好一点的设想,最起码若是易尘弄鬼,他绝不会对青鸢不利。 至于祁羡,人人皆知他母亲在京病重,此刻他该在病榻前最后尽孝,纵有谋算,也不会在这个关头,愚蠢到先揽下替他送人的差事,而后明面行谋害手段,这般直接地去得罪他。 没人会蠢到这份上,更不必说是祁羡这样脑袋清醒的聪明人。 瞿涯归心似箭,加紧回京行程,待复了圣命,他方可亲赴季陵彻查背后弄鬼之人到底是谁。 路程遥遥,盔铠锵锵。 即便瞿涯率军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风雨无阻,抵达京城也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此番瞿涯挂帅,带着北征军全军将士,大破北炎人毒蜂阵,一雪前耻,打得北炎人毫无还手之力,十年内不能大兴动兵南侵。再将黎国的疆域版图向北扩充两城,有守军威慑,救边地百姓于水火,更保黎国国祚繁荣昌盛。 如此战绩,皇帝大悦,早命翰林学士草拟圣旨,布告天下,表彰三军将士忠勇报国,功在社稷。 北征军进城当日,赫赫行于朱雀大道上,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相迎,遥遥跪拜。 场面壮观,尤显激励。 不少将士面对亲人与有荣焉的目光,都悄悄红了眼眶。 瞿涯奉旨进宫,得皇帝单独召唤,御前复命,交还兵符,详述战况。 面对自己立下赫赫战功的肱骨爱臣,皇帝自是不吝封赏。 “爱卿当下最想要什么?随便与寡人开口。” “臣斗胆,请陛下赐婚。”瞿涯并不客气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瞿涯向来不恃功张扬。 此番开门见山的求赏, 倒叫惠帝十分意外,眼神显露的诧异一闪而过,旋即展颜温笑。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来跟寡人求请这个?果然自古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瞿涯听出这话另有意味, 问道:“不知还有何人与微臣心意相通?” 惠帝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玉扳指,没卖关子, 如实告知:“是祁羡。其母病重,他先你一步回京,而你又早在给寡人的传信中述明他在战时的牺牲与功劳, 寡人不会因狄国公的狂悖而薄待了他, 更何况, 此番你能顺利凝聚北征军军心, 他的确功不可没。寡人召见他,照例问赏, 他直言其母临终之际只想看他定下姻缘, 寡人原以为……” 惠帝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 瞿涯大致能猜到。 或许陛下原以为祁羡会恃功而骄,大胆求娶公主,与他那个不懂收敛锋芒的老子一样, 不知天高地厚。 在陛下心里, 他认可祁羡的功劳是一回事, 允不允他驸马之位, 又是另外的思量了。 惠帝摇摇头,拂去脑海中无关的思量,继续启齿:“祁羡为圆其母临终祈愿,求请寡人将近日一直照顾在国公夫人身侧的一个寻常医女赐婚给他, 原本这样的小事只需父母之命,可祁霆怎会愿自己的嫡子娶个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为了堵他父亲的口,祁羡这才舍近求远,想凭军功来讨寡人的旨意,只是如此,寡人也陷入了两难。” 瞿涯并没有多在意祁羡的异常举动,更没有将照顾国公夫人的医女与青鸢之间做联想。 若稍思谋,他只认为祁羡此番刻意在陛下面前讨旨,求娶一位明显对他仕途毫无助力的平民姑娘,是想趁机进一步消除陛下对祁家的戒心。 所谓的为圆母亲临终之愿,大概只是想保护全家的情理说辞。 至于陛下所言的处境两难,无非是丹阳公主芳心暗递,对祁羡另娶之事恐怕难以接受。 瞿涯不能妄议公主,只拱手问:“微臣能做什么,来为陛下解忧?” 惠帝拂拂手,喟叹一哂:“爱卿能为寡人决战沙场,平定外患,却难理清寡人家务事。丹阳是寡人最小的一个孩子,自小受千娇万宠长大,更被寡人视作掌上明珠,被惯得性子任性跋扈,与她讲不明道理。” 瞿涯提议:“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安排祁羡与公主私下见一面,两人当面把话说清,总好过此事一直梗在公主心里,慢慢化成执念。” 惠帝想也不想地摇了头,顾忌言道:“不妥。依丹阳的莽撞脾气,若真叫她见了祁羡,她估计会胆大包天直接命亲卫将祁羡绑了,不许他与旁人成婚。寡人拿她真是没办法!” 堂堂九五之尊,掌千万人生杀予夺命运的大黎君王,此刻,满面愁容,只是一个为女儿婚事倍感悒懑的父亲。 瞿涯沉默未言,心下感叹,所幸眼下这棘手之事与他并无干系,否则确实要头疼一番。 君主郁郁不欢,他不好一身轻松地一句话不说,便再打听问:“陛下可已允祁羡之请?他的婚事定在了何日?” 惠帝扶额,揉了揉太阳穴:“丹阳正在宫里闹绝食,以此明志,她如此胡闹,寡人无计可施,还未松口答允祁羡请求。听闻国公府已经挂上红绸,这个节骨眼,也有冲喜之意。” 说完这话,惠帝看向瞿涯的眼神忽的加深了几分意味:“爱卿若是真心想为寡人分忧,不如多与丹阳接触接触。此番你得胜凯旋,威名高扬,满京的姑娘们多少都慕强为你倾心,寡人不信若你对丹阳展开攻势,她会完全无动于衷,只死脑筋地为祁羡死心蹋地。” 这算是旧话重提。 类似的怂恿之言,惠帝早已数次提过,磨得瞿涯耳边都要生茧了。 瞿涯淡着脸色,适时开口提醒:“微臣刚刚才向陛下求了赐婚。” 惠帝反应过来,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尴尬轻咳了声。 如此,他不好再勉强,惋惜一叹:“罢了,寡人不再吃力不讨好地给你们乱点鸳鸯谱,爱卿罕见向寡人开一次口,寡人岂能不应,不知爱卿想求娶的是哪家千金?” 瞿涯认真答复:“此女并非京中人,而是芷苓山庄的医徒,也是芷苓山庄童庄主的义女。此番力战北炎大捷,芷苓山庄全力襄助,对战局扭转裨益甚大,微臣与此女于军营结缘,短时相处,便认定她就是微臣余生想携手共度之人。” 惠帝闻言略沉吟:“怎么又是医女……你们一个两个的,怕是提前商量好的不成?” 瞿涯弯了下唇:“哪能?祁世子先微臣一步快马返京,他回京归府后,与谁相识,与谁结缘,微臣一概不知。” 惠帝也知瞿涯与祁羡不会合计到一处去,方才不过随口一说。 他抬手扶须,后道:“待安抚了丹阳,祁羡之请,寡人还是要应的。爱卿怎么看?” 瞿涯观全局道:“陛下不如就赐旨,给祁羡个甜头尝尝。狄国公张狂,祁世子却难得知进退,驭其为陛下所驱,好过刀光剑影,破斧沉舟,又引朝局动荡。陛下慎思。” 他所言,并非单纯抒发己见,而是早猜到惠帝所想,便顺着惠帝心意附言。 不过,瞿涯的确对祁羡有几分欣赏,论起私心,他并不想看国公府走向覆灭结局。 …… 出宫后,瞿涯先回了侯府。 如他所料,家里早就热热闹闹摆上了庆功宴,没邀外客,入席的都是瞿家的近人。 除此,还有长公主驸马一家。 这是继老侯爷续弦再娶后,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第一次赏脸应邀登门,不过赏的自然不是老侯爷瞿坚的脸面,而是看着亲外甥又立赫赫战功,他们与有荣焉,这才肯登门庆贺。 席上氛围几多尴尬。 驸马宋叙安念及亡妹一生错付,面对着侯府的新夫人,怎么也挤不出笑脸来。 长公主纵想体面,可到底心向丈夫,于是落座后也未曾主动与贺容音搭话。 宋棠川作为小辈,起身祝酒缓和气氛,又故作嬉皮笑脸,向瞿涯道了几句恭祝之言。 瞿涯心间惦念着青鸢下落不明,自是没有喝庆功宴的心情,但临众之际只能佯作寻常,痛快与宋棠川对饮了几盅。 喝过酒,瞿涯觑眼注意到,贺容音一副心不在焉模样,猜到她如此并非因舅舅的冷待,而是直至今日,她仍未与青鸢见上一面。 瞿涯是回京后才知晓的,半月前,贺容音的确有亲去季陵看望青鸢的打算,可临出发时,瞿沣,他同父异母的二弟,忽的高烧不退,病情反复。 如此,贺容音南下行程受阻,之后又要为他回京准备庆功,事情接踵而来,她无暇抽身前往季陵。 面对青鸢的迟迟未归,贺容音等到心焦,愈发觉得事情蹊跷,更担忧青鸢如今的真情境况。 派去季陵的影卫至今还未传回消息,当下,瞿涯比贺容音更加心急如焚。 毕竟贺容音尚能安慰自己,青鸢是在外游玩,乐不思蜀,反正与易尘为伴,没有危险。 但瞿涯却十分清楚,青鸢并非游玩忘归,而是在季陵骤然失了下落,被不明身份的一伙人悄然带离,下落成谜。 …… 夜半深浓,酒宴终散。 瞿涯喝得半醉,姿态醺醺送走客人,之后关门回府,避开旁人,才终于卸下浑身伪装,面上再不见轻松之色。 宋棠川赶紧上前来扶住他,两人往书房走。 他早看出表哥心事重重,一定有事相瞒,于是有心留下,没有随父亲母亲一道离开。 关于瞿涯与青鸢之间隐秘不可告人的关系,宋棠川一直是知情的。 所以对他,瞿涯没有隐瞒的必要。 进了书房,两人面对面相坐,宋棠川切切询问,瞿涯无妨如实相告。 听完,宋棠川深拧眉心,认真思忖后道:“为今之计,似乎只有等,待影卫传信回京,一切便都有眉目了。” 瞿涯面无表情,两颊带着微醉的酡红,他半眯起眼,用力攥了攥拳,满心不甘,可同时又十分清楚,纵使他此刻昼夜不停亲自赶去季陵,也不会有影卫传信回来的速度快。 那些冲动之举非但无用,还有可能耽误救回阿鸢的时机。 当下,他必须冷静。 瞿涯饮了口凉茶,压下喉咙里酒气,低吟道:“只是我一直琢磨不明白,若绑走阿鸢的那伙人有意拿她与我做交换条件,为何时至今日,还不与我传信沟通?我不信这伙人绑走阿鸢是为寻报私仇,若是受人指使,无非关乎朝局,涉于臣僚,那势必与陛下收拢狄国公兵权一事脱不开干系。可是北征军已然御敌大胜,祁家世子更是亲自助我收服军心,如此,尘埃落定,局面稳落,还有什么利益纷争不明,需要绑走我的人来换取?” 宋棠川虽也在朝为官,但他无心仕进,不慕权柄,唯醉心于宫苑营造,古建修缮,对争权夺利根本毫不感兴趣。 听完表哥的一番话,他万分想给一个有用建议。 可他的脑筋用在梁枋斗拱、榫卯结构上尚可,却转不过官场党争那些弯弯绕绕,哪怕绞尽脑汁去想,也实在咂摸不出个周全办法,急得原地团团转。 瞿涯挥手不耐烦说:“你停一停,转得我头晕。” 宋棠川实在道:“表哥,我在想法子呢。” 瞿涯叹了口气,原本与棠川讲那些烦心事,也并非是拿他当诸葛先生来用,只是有些话他不能与旁人言道,适时与棠川倾诉一番,不至于憋闷在心里,难受堵得慌。 不过,宋棠川却比瞿涯想得更为上心,在书房里转了十来圈后,终于开口;“如果怎么想都不对劲,那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青鸢姑娘会不会是还未到季陵,就已失了音信?” 瞿涯否认:“不会,到达季陵前,一路都有祁羡护送,若途中出现遭劫的意外,他早传信给我了,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宋棠川又思量半晌,再问:“表哥回京后,可有亲自去问问他吗?” 瞿涯摇头:“国公夫人大限将至,念及情理,我未登门叨扰。” 宋棠川这才想起这茬事来,赞同说:“也是……眼下艰难关头,国公府必然阖府悲戚,举家惶惶,外人的确不该登门打扰。” 窗棂之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两人对影沉默一会儿,宋棠川再启齿道:“表哥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瞿涯的确曾将矛头指向一人,可只冒出了怀疑苗头,事后仔细思忖,又觉不是。 “我曾想过,带走阿鸢的人会不会是易尘,但……” 宋棠川忽的听到一个陌生名字,忙追问:“易尘是何人,什么来历?” 瞿涯告知:“他与阿鸢算是自少时相识的亲友,除此,此人也是青阳山庄庄主的弟子。” 宋棠川眼神一亮,纵然不谙朝事,可也晓得些表面关系:“青阳山庄不是与狄国公府,确切说是与狄国公府大公子,私联甚密?这个易尘,就算要在青鸢这里做文章,也该在战前,而不是在你收拢军心,大胜回朝后吧。” 瞿涯:“我亦如你所想,这个怀疑,逻辑不通。只是我不能十分确认,易尘会不会私心带走阿鸢。” 宋棠川:“私心?” 两人正谈话到此,院外忽的卷起一阵朔风,风撞动檐角铁马,发出叮铃断续的声响。 宋棠川闻声抬眸,随意睨了眼窗棂,这时,却见一个黑影于窗纸上一闪而过,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大惊之下未敢出声惊动,只瞪着一双圆眼,警惕示意瞿涯——外面有人偷听! 瞿涯反应极快,宋棠川眼睛都未来得及眨一下,他已经迅速穿靴推门而出,急追几步,与一蒙面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宋棠川听到院外刀剑交锋的铿铿声,一颗心紧提起来。 他慌乱起身想去外面帮忙,刚穿着鞋履,外面打斗声音忽止。 静谧之间,只闻风声呼啸,枝桠相击。 宋棠川顿感不妙,边趿拉着半只鞋,边急声呼叫:“表哥!” 声落,宋棠川正好跨过门槛,入目,就见瞿涯左右开弓,只用一防身短刀,轻松卸了来历不明黑衣人进攻的长剑。 同时反手而缚,桎梏得对方脑袋挨着树皮,分毫动弹不得。 瞿涯摘了下对面的蒙面,冷睨两眼,很快将人认出:“……易尘?我还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宋棠川刚想跟着质问一声,是不是他将青鸢姑娘偷偷藏了起来。 结果,宋棠川反而先忿忿开口道:“瞿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到底将小鸢私藏于何处?眼睁睁看着贺姨为小鸢的安危整日担忧,你于心何忍,良心何在?竟为一己私欲,霸占着小鸢近半年不放,你还是不是人?” 瞿涯肃着脸色,桎梏力道不减,皱眉反问:“难道不是你们青阳山庄的人带走了青鸢?” 易尘以为瞿涯在故意装糊涂,啐了声:“你若敢作敢当,我还敬你几分,堂堂侯府世子,竟为一己之私,秘密暗囚一位该算你继妹的女子,你心思肮不肮脏?” 瞿涯反制着易尘的手臂,虎口施力几分,威慑十足,瞬间疼得易尘变了脸色。 “我是有私心,先前带青鸢随军北上,叫她陪我。可返程时,我提前派人捎她回季陵,她到达季陵后不知去向,却有人模仿她的字迹与我传报平安,我起初未起疑心,后来才觉不对劲。能模仿她字迹的,定是她熟悉之人,不是你,又会是何人?” 易尘神情古怪:“怎么会是我?我是受夏蝉之请,为了在贺姨面前帮忙圆谎,近两个月我一直待在季陵城里,根本没见小鸢出现过。这个,夏蝉能作证。” 两人言语,才觉哪里对不上。 瞿涯一直认为,青鸢是到达季陵城后才遭意外,失去音讯的,而易尘却言之凿凿,声称根本没在季陵等到青鸢。 所以,青鸢更可能是在路上出事的。 那么如此,祁羡便不会不知情。 瞿涯手下一松,放开易尘,面上表情渐渐凝重。 易尘站定理了理衣袍,收敛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态度,看着瞿涯,给他仔细回想的时间。 站在一旁的宋棠川终于按捺不住地几步上前,插句话道:“表哥,此事恐怕真需问过祁世子,听闻你们两人之言,祁世子就是最后见过青鸢姑娘的人,他一定知情什么。” 青阳山庄与狄国公府素来有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闻言,易尘不经意地蹙了下眉。 瞿涯已经表态:“明日我亲自登门。国公夫人沉疴日笃,作为小辈,理应探视。” 京中人人皆知,狄国公府与镇北侯府一贯交往不亲,这个理应,未免牵强。 宋棠川想了想,斟酌言道:“不如叫我母亲也去一趟?表哥你一外男扣门,人家让不让你进真难说,可若有长公主的面子,你行事一定方便许多。” 瞿涯点头欣慰:“此事你想得周到,是要麻烦舅母一回了。” 易尘在旁轻咳一声,不尴不尬张了嘴:“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忙的?” 瞿涯随口给了他个任务:“看好你们青阳山庄的“自己人”就行。” 易尘嗤了声:“我们青阳山庄只与祁大公子交好,至于世子,高攀不上。” 意思就是,祁羡的事,一概与青阳山庄无关。 瞿涯不理会青阳山庄与祁家人的关系,只要无妨他寻青鸢,他懒得给这些人眼色。 作者有话说: 与鸢妹妹相见倒计时~ 第101章 第101章 青鸢以医女的身份留于国公府数日, 算是与世隔绝,完全不知外面的风风雨雨,包括, 祁羡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 也在两人先前商讨达成的共识以外。 至于祁羡此举,着实有他的苦衷。 他未曾料想到, 丹阳公主自从知闻母亲病重的消息,有心挂念,更想及时打听到消息, 于是便用银子收买了一位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 吩咐其有情况立刻向宫中传信。 正因如此, 他与青鸢为圆母亲遗愿, 联手演的那出私定终身的戏码,被丫鬟走漏风声, 传进了公主耳朵里。 公主不可置信, 乔装出宫, 寻上他哭哭啼啼大闹一场,骂他三心二意,是负心汉, 薄情郎, 更放狠话说, 绝不叫他如愿以偿。 至此, 祁羡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做戏做全套。 为了叫公主对他彻底死心,不再纠缠,他直接光明正大进宫求旨, 彻底伤了公主的心。 他心如刀绞,但也只能如此。 青鸢并不知道那么多事,但公主来找过祁羡,她是知情的,见祁羡自那日起悒悒不乐,原本消沉的面目更添几分哀色,她担心国公夫人还未阖眼,他就先撑不住倒下了。 于是关询问:“你与公主……还好吗?” 祁羡守在病榻前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此刻姿态透着颓疲,目睛赤涩,胡茬泛青,双眼更满布着红血丝。 闻言,他似恍了下神,而后慢半拍摇头回话:“无妨。” 这话一听就是在客气。 青鸢叹口气道:“国公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几天还能不停与我说话,事无巨细,日常琐碎,原以为是因我守在榻前,夫人精神振奋,身子或许会奇迹见好,结果到头来还是我高估了自己。夫人这般,大概就是医书上记录的「回光返照」,待最后的精神头耗光,夫人恐怕……” 说到这儿,青鸢语调氐惆止了口,喉咙发涩犯堵,心绪更怅然哀恸。 虽然她与国公夫人只有短短几日相处,可两人到底血亲相连,在夫人最后的弥留之际,她做不到漠然视之,诚心想尽一份心力。 于是,她才答应祁羡与他配合着演一出戏,好叫夫人安心,少些歉疚,踏实阖眼。 就这样,她与夫人开始相处,慢慢接触下来,心境与心态都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睡前,她常辗转反侧瞎捉摸,甚至控制不住去假设——如果,她与祁羡没有配合演戏,故意不让夫人释然,这样夫人心口一直压着一桩沉甸心事,是不是就不会轻易撒手人寰? 她惊诧自己生出几分挽留的眷恋,居然开始……舍不得。 几日前对青鸢而言还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如今却已被她下意识对应到母亲的位置上。 哪怕两人之间亲情并不算浓厚,但赵云妃在那个位置,便代表青鸢在尝试对她接受。 一切似乎正向着圆满的结局发展,可结局又注定避不过生离死别。 青鸢得知真相后,不曾怨怪赵云妃为巩固主母地位狠心弃女的自私,如今却忍不住想要责难,为何她不彻底瞒过她,永不露面,这样她还能避过一场母女分离的创痛。 偏偏舍了她后,又叫她痛苦,怎么能这样…… 青鸢面对赵云妃即将离世的事实,伤心程度远超乎她自己先前想象的。 她情绪低沉,话音中断后,目光旁落,沉默了许久。 祁羡自己状态不好,仍主动去安慰青鸢:“别多想了,我们都早有心理准备,不是吗?母亲不是猝不及防离世,她抗争了许久,坚持了许久,只为能多陪陪我们,陪陪你,现在,我们留不住她了。” 刚刚青鸢开口,强忍着未流下眼泪,可听祁羡说完,面上难抑涌落一行清泪。 两人再一同缄默。 过了须臾,祁羡重新启齿:“我们演戏是为宽慰母亲,可此事到底有碍你的名声更多,事后更难免给你招惹麻烦。对此,我先说声抱歉。” 为了过公主那关,他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到今晨,圣上的圣旨终于落到他手里。 尘埃落定,母亲见了圣旨,一定心事了却。 只是与此同时,国公府外,已起风云——瞿涯回京,久寻不到青鸢的下落,已经快要急得发疯。眼下,他虽还未怀疑到狄国公府,可也只是时间问题,祁羡知道拖不了太久了。 青鸢并不知祁羡突然的歉意是为请旨一事,没当回事应声道:“在夫人面前演戏而已,碍不到什么名声,没关系。” 祁羡未再多言,隔着书房的素绢屏风,他眼神直勾勾盯向门口方向,而后语调平常,另起话题道:“父亲这几日,都未曾来过北院吧。” 青鸢敛目,如实点头:“是,但国公爷每日都会派人过来询问夫人病情,不曾间断。” 祁羡眼神淡睨着,少顷,忽的冷嗤一声:“他倒把表面功夫做得细致。” 青鸢默言,心头更生一片黯然。 留于国公府的这几日,国公爷祁霆只来北院看望过夫人一次,彼时,青鸢与其擦肩而过,她知道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亲父,脚步微滞,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然而对方只当她是个寻常医者,或者不配给予眼色的下人。 大概对她都毫无印象吧。 当日,祁羡故意说夫人痨疾加剧,恐易染人,近身者多有被传风险,假意劝说国公爷,作为一家之主,身系阖府安危,不必日日亲至,以身犯险。 连青鸢都听出这话不过只是试探。 可国公爷当真听劝,甚至连推辞都没有,此后只派亲随过来问候,自己再不亲临。 青鸢理解祁羡的愤怨与不甘。 尽管,她努力想让自己作为局外人去旁观一切,可面对国公爷毫不讲人情味的明哲保身,心里仍不舒服。 她早知国公爷与夫人并非感情甚笃,可到底结发一场,临死别之际,祁羡一个小小言谎,竟真叫国公爷止步不往。 她惊讶,错愕,更有……心寒。 原本她还抱有一丝幻想,试着想过,如果当初夫人生下女儿后赌一把,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也许并非不能容下一个女娃,说不定还会,一家三口温馨融融…… 现在,一盆冷水将她劈头盖脸浇得清醒。 面对自己不爱的女人生出的女儿,国公爷心头又会生出多少怜惜? 若没有当初那破釜沉舟的换婴一计,国公府的女主人,恐怕当真早就换人做了。 待在这座闭锢森然的公府里愈久,青鸢对赵云妃的理解,愈发更多。 若是先前,青鸢绝不会多嘴,但此刻,她主动想要劝说祁羡:“其他人不愿来就算了,正好我也不必紧张兮兮担忧露了馅,再说,谁让你故意那样讲,夫人的病压根不会传人。” 祁羡自嘲:“是,怪我非想要试探,其实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试探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说完,他认真看向青鸢,略斟酌后严肃开口:“你见过他了,也就如此了。这话我来说不合适,但你们父女亲缘注定浅薄,你不必把他看到很重,更不必与其相认。这话,也是母亲一直想对你说,却又迟迟顾虑未言的。” 青鸢从容笑笑:“我都明白,你放心。” 祁羡沉吟,继续言道:“崔氏与兄长始终对公府爵位与北征军兵权虎视眈眈,但只要有我在,国公府上下还轮不到他们分瓜,我会尽力争得所有,而后,全部给你。” 青鸢一怔,旋即摇头:“钱权虽好,人人欲争,但于我而言,却像是被人强行丢来一块烫手山芋,虽能叫我吃饱,但抱在怀里,总归觉得不舒服。” 祁羡:“可……” 青鸢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此事过后,我只想平静去过自己的日子。我出生于这座富丽宅院,只是既与它无缘,余生也不必强行牵扯,继续纠缠。你不必觉得占了我的位置,亏欠我许多,当年若不是你,夫人没有嫡子倚仗,地位定然千落,而我也根本享不到什么嫡千金的尊贵。命运引着我们该向前看了。” 祁羡还想再说什么,下人忽的前来通报,言道长公主进府探望国公夫人病情。 青鸢与祁羡皆感意外,前者会意,立刻避人回房,后者则准备去前院迎客,两人脚步匆匆,于廊下分开。 …… 可笑的是,祁羡的一个小小谎言,阻得住国公爷探望发妻的路,却没能挡住长公主看望旧友的一片心诚。 当年,长公主就学宫塾,敕令有司于朝臣之女中,遴选年岁相仿、性情端淑者数人,入宫陪侍,朝夕共读。 所以,赵云妃少时曾是公主伴读,两人更曾有过亲近相处的一段时光。 只是时间过去得太久,关于两人之间的交情,除了当事人,恐怕无人知晓。 此番,就算没有瞿涯的请求,长公主殿下也早有择时来府探病的打算,只是,她不明瞿涯为何故意伪装成亲卫,跟随她鬼鬼祟祟潜入国公府,但出于对外甥的信任,她没有多问,他干他的事,她看她的人。 狄国公祁霆不在府上,府中侧室崔氏花枝招展地现身而出,早早摆上当家主母的架子,露面接待贵客。 长公主对她无半分亲络之意。 对方却不在乎,笑脸嫣然,一味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 长公主只想尽快探望到赵云妃,拂去那些客套流程,开门见山叫人带路。 崔氏立刻“哎呦”一声,佯作好心相劝道:“长公主殿下,您尊贵千金之躯,可万万去不得北院啊。我家夫人痨疾加重,卧榻许久,恐有传染的风险,整个北院眼下都是与外隔绝的封闭状态,我们实在不敢拿殿下的安危去堵。” 长公主微敛华服,凤眼冷睨:“当年母后薨逝前就是痨疾甚重,本宫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守在母后病榻前,也没被传染,还不是好好活到了这把年纪。怎么,莫不是你的命,比本宫的还要金贵?” 崔氏自知失言,脸上笑意挂不住,赶紧收敛了方才摆主母架势时的洋洋得意。 她不敢再劝拦,忙听长公主的吩咐,派府中下人给公主带路。 人刚走远,崔氏抹不开面地暗啐了声,怨恨对方当着众人竟这么下她的面子。 而长公主则口直心快,对着身边亲信毫无顾虑道:“真见不惯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若不是她肚子争气,给祁霆生下了两个儿子,今日哪轮到她个妾出来与本宫说话。” 嬷嬷附和说:“她自是不配的,只是苦了国公夫人这么多年,总被个宠妾压一头。” 长公主叹息:“都是命,赵云妃的命数总差那么一点,但好在,她那儿子是个争气的,嫡出的世子,就算旁人羡慕死,也别妄想夺爵。崔氏还在那里得意,好似赵云妃一死,她就能替她那两个儿子将世子之位抢过来,简直是笑话,她当祁家家族的老人们都死了不成?” 嬷嬷:“殿下说得是,就算崔氏折腾出花来,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也不会传给一个庶子,这是纲常,礼制。” 长公主稍微觉得舒心,大步继续往北院去,全然不管顾前方带路之人正是崔氏的亲从。 管他回去传不传话呢? 传话更好,气死她。 …… 趁着舅母与侧室夫人三言两语寒暄之际,瞿涯已经从公主随侍队伍里悄悄溜走。 影卫提前踩过点,给瞿涯备好国公府内外苑的宅第布局图,并标注了几处可疑地点。 瞿涯不想直接问话祁羡,只怕万一打扫惊蛇。 他今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国公府中,只想先做一遍基础排查。 若无嫌疑最好。 一旦有,他不仅不会轻易放过祁羡,连对祁家上下,也难说会不会突然转变态度。 毕竟,作为天子近臣,肱骨腹心,他知明圣上的心思,更有发言的资格与分量。 不以权谋私是他为官为纯臣的首要原则,可涉及到青鸢安危,便原则可越。 按照府第图的标注,瞿涯一连搜寻了几处隐秘地点,并无发现有可疑,他靠在假山后,停脚缓歇,思忖片刻后,目光幽深凝向府中的偏北方向。 其他地方都确认过了,那只还剩最后一个地点未查——国公夫人养病深居的北院。 瞿涯将府第图揣进怀里,已将最后一趟路线牢记于心,他知国公夫人眼下病重,不该受打扰,但最后这一处,他又不想轻易漏过。 相比先前几趟搜查,这一趟,瞿涯动作更轻也更谨慎。 一来,国公府的人已引带舅母朝北院过去,当下,那边定是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二来,他并非毫无顾虑,粗疏无礼,也想尽力不扰到卧榻带病的国公夫人。 夤夜,黑衣穿行,寒风翻卷着衣袂边角,窸窣作响。 未几,瞿涯的身影消失于假山矮灌附近,迅疾匿进了北边的庭院更深处。 他无声无息,蹑足潜迹,先于长公主一行人,早至北院,开始按计划搜寻。 可是一番折腾下来,并无所获。 就当瞿涯灰心以为自己将无功而返之时,不经意间抬眸一睨,恰看到不远处墙边檐下,挂有孤灯一盏,光影朦胧,清晰映照出一个熟悉的纤柔背影。 他心口下意识发紧,目光牢牢盯锁,一动不敢动,生怕眼前所见,会如常日一般,只是他梦魇时的幻觉假象。 手心不知不觉攥出了汗。 瞿涯忍着情绪剧烈起伏,紧绷着出声相唤:“阿鸢!”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文章正常更新,快结局了收尾写得有点慢 有状态的话尽力日更,保质保量! 小情侣终于…… 第102章 第102章 瞿涯身影半匿于树影后, 两人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对方闻声回头,目光于丛木间左右逡巡, 而后轻“咦”一声,茫然收回。 “怎么了?”外屋有婢子打扮的人出来, 此人方才在瞿涯视野范围之外。 檐下那女子回话道:“奇怪了……先前明明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看过去却不见人影。” 对方没有多想开口:“大概是朔风刮过树枝的声响, 姑娘听差了,夫人那边需要人守着,我去厨房煎药, 姑娘先进去看着吧。” “嗯, 知晓了。” 两人一个进屋, 一个外出, 谁也未留意到院角树影深处,当真藏匿着一个黑衣人影。 瞿涯正是在檐下女子刚要转头的瞬间, 认出对方只是与青鸢身形背影相似, 她稍侧首, 露出鼻梁弧线,瞿涯立刻认出那人不是青鸢。 大失所望。 刚刚雀跃的心潮瞬间低落下去,无人懂他短时间内心情大起大落的跌宕复杂。 瞿涯正想抽身, 院外忽的传来几道脚步靠近的声音, 若是猜得不错, 来人应是舅母。 他待在原地, 选择暂时按兵不动。 长公主身份虽尊贵,但赵云妃如今病成这样,许不许客人进屋省疾,还是她自己做主, 长公主不会在眼下关头,强行摆谱,恃权无礼。 下人进屋通传,很快出来回话。 言道夫人今日难得有些精气神,请长公主殿下进屋一叙。 长公主叹了口气,命令侍卫守在院外,未叫身边伺候的人一道跟去,她做好心理准备,独身推门而入。 祁羡开始时也在屋里陪客,没一会儿退出来,留长公主与赵云妃单独叙话。 内寝,除了长公主与赵云妃,还有桂嬷嬷在旁安静守着,这几日赵云妃身体情况不妙,众人都怕坏情况说来就来,夫人一口气随时咽下,因此不敢叫她单独面客,万一生了状况,桂嬷嬷在里面会方便照应很多。 看着昔日好友如今病容苍白,行将就木,甚至连掀起眼皮都恹恹无力,就是这副样子,居然还是祁羡所形容的,精神算好? 长公主殿下心里难抑得不是滋味。 当年,赵云妃被选中进宫伴读,两人结交金兰,情同亲姊,加上驸马宋叙安,三人都是要好的友伴。 后来,她误会赵云妃偷偷喜欢自己的意中人宋叙安,赌气再也不理她。再之后,不知赵云妃有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竟在很短的时间内,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祁霆定下婚约。 乍闻消息,她与宋叙安皆意外,找上赵云妃询问,对方却道祁霆丰神俊逸,堪为良配。 良配,良配……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这话,徒生讽刺。 长公主落座榻边,轻抚上赵云妃的手,低声语道:“云妃,我其实早该来看你的……前段时间,我总梦到我们小时候,那时候你我还有叙安,无忧无虑,多么要好。可因为我一时生嫉,冲动质问,使得你与我们慢慢变得生分,草率嫁人。你当初哪里了解祁霆,不过是想尽快避嫌,才答应你父亲与兄长,轻易同意了这门婚事。后面种种,身不由己,祁霆不堪托付,你亦吃了很多很多苦,其实……这一切真的要怪我。” 赵云妃眼睫微颤,费力弯唇迎笑,小幅度摇了下头:“不,不怪你,是我命不好,我……早认命了。” 长公主闻言,更难受不已。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起身弯腰,靠近赵云妃,小心翼翼帮她拭去额前泌出的汗。 同时压声道:“我知你顾虑的,你且放心,崔氏那贱人掀不起风浪,狄国公的爵位,一定会是祁羡的。还有圣上对祁家的态度,我会时刻紧盯,并适时与叙安进宫劝谏,你走后,我一定尽力护着你的孩子。” 赵云妃茫然一阵,忽的睁大眼睛,激动抬手,奋力去抓长公主的衣袖,同时大力喘息着。 长公主见状惊诧,不知发生了何事,慌忙寻助看向守在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刚要过来,就听赵云妃颤抖着嗓音请求道:“阿盂,帮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女儿……” 阿盂,是长公主的闺名,昔日两人交好私下相处时,她常这样唤她。 长公主回握上赵云妃的手,以为她弥留之际,开始讲胡话:“你膝下就祁羡一个独子,哪里来的女儿啊?” 桂嬷嬷心头一跳,想要岔开话题去打断,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云妃脱口而出:“我有女儿,可怜她流落在外,没受我一日关怀照料,我对不起她。阿盂,帮我挂念着祁羡,也求你帮我惦记着阿鸢,她,她现在在……” 长公主追问:“她在何处?” 赵云妃手上骤然脱了力,落回病榻,双目圆睁,大口呼吸,只是声息减弱。 桂嬷嬷当即冲过去跪在长公主身前,连连磕头央求:“长公主殿下!此事是夫人藏留心中多年的秘密,她是对您信任才开口此请,求殿下一定保守秘密,否认夫人死不瞑目!” 长公主慢慢缓过神,压抑心惊,点头回道:“本宫知道,嬷嬷放心吧,今日所有对话,本宫只当是云妃弥留之际的胡话。胡话,当不得真。” 桂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她示意过长公主,而后匆匆起身奔出房门,寻医士进门诊看。 北院瞬间乱作一团,长公主放心不下,不愿此刻离去,被祁羡安排在偏院等待消息。 瞿涯匿在暗影中,眼见北院人来人往,他谨慎多留一步,目不转睛紧盯着房门,亲眼看着有背着医箱的医女进屋为夫人诊疾,他确认过,那群人当中并无青鸢的身影,这才死心,终于肯离去。 他寻机与舅母身边的随侍通了气,言明可以离府。 奈何舅母不回,坚持要留下等消息,瞿涯便与公主府其他几位侍卫,先一步离去。 …… 腊月二十七,临近年关,京中家家张红挂彩,唯独国公府扯下冲喜红绸,挂上了清素的白幡。 国公夫人沉疴染疾多年,终是没能熬过这一年冬,芳魂杳杳,撒手人寰。 棺椁置于公府正堂,覆以织金素缎,若有人留心去看,会见到棺中安然阖目的国公夫人,嘴角竟是带着抹浅浅笑意的。 最后的弥留之际,她一定是高兴的。 是青鸢,在赵云妃饮不下药,神仙难救的艰难关头,自愿穿上她早早为亲生女儿准备的华美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奔赴在她身边。 那时,青鸢一袭艳丽缀金红衣,明昳不可方物。 她伏身在病榻前,紧握着赵云妃双手,周身明彩熠熠与压抑沉重的寝屋氛围格格不入,她这抹亮色,清晰照亮了赵云妃那双暗沉混沌的眼眸。 赵云妃已无气力再开口了,但她仿佛还有无尽的话语想与青鸢叮嘱,她艰涩说不出来,全部堵在嗓口,只能发出奇怪模糊的嗬嗬声。 青鸢见状,摇头落泪:“不用再说了,您的交代,我都知晓。” 赵云妃深深看着她,似是牵起唇角笑了下。 青鸢不忍心地错过眼去,心头揪痛,泪意汹涌。 祁羡靠近,跪在母亲榻前起誓,保证余生定会照顾好青鸢,护她平安周全。 赵云妃眼眶湿润地弯起手指,虚虚牵住祁羡,费力将她两个子女的手合握在一起,她不舍望着她在这个世上最最牵挂的两人,满目眷恋,不舍离去,但总归,她是安心的了。 凡人命数,终不由己。 意识渐散,眼皮沉重,赵云妃慢慢合上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耳边隐约听到一声不甚清晰的“母亲”,声音轻柔,极为好听,明显不是祁羡所唤,而是……阿鸢挽留的声音。 她浑身像是沸了起来。 这一声由亲生女儿唤出的“母亲”,她苦苦等了十几年,而今终于听到,死也瞑目,只是难免贪心想要多听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听下去。 可是,可是……她无力再去回应,死神已牢牢束住她的咽喉。 老天对她最后的仁慈止于此了。 今生今世,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注定只有这一声的母女缘分。 但也……足够了。 …… 朱门缠白绫,正厅设灵堂。 国公府阖府上下开始准备夫人丧仪,这关头,青鸢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对外露面的。 青鸢心哀未止,神思恍惚地被祁羡派人安置在距北院不远的偏院里,祁羡叮嘱她,先不急着走,待他应付完前来吊唁的亲友,会尽快过来与她商量后面的具体安排。 青鸢配合祁羡安置,全程安静不语,不想给他再添去任何麻烦。 后续丧礼事宜并不轻松,祁羡悲恸之下肩挑重担,是不容易的。 青鸢独自待在阒无人迹的偏院,怔怔坐在屋内一方绣墩上,红着眼眶,一动不动。 她排斥去想母亲的身后事,同时,又忘不掉母亲最后阖眼时,听到她呼唤的声音努力挣眼却艰难未果的模样,眼泪控制不住,再次决堤。 天暮渐沉,屋内没有燃烛,她呆坐原地,任凭四周裹挟而来的黑暗慢慢将她吞噬。 情绪随之跌至谷底。 她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深陷进无望的氐惆与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猛地从绣墩上起身,于房间里匆匆来回渡步,她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地待下去,一定会难受得疯掉不成。 要找点事情做,最好能像祁羡一样忙碌起来,在人前暂时忘却哀伤,分散紧绷注意力,用繁复枯燥的疲惫流程,慢慢淡化亲人逝去骤然扑来的尖利锐痛。 不是逃避,而是间接接受,能承受地接受。 可怜青鸢,独处空室,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府中的送丧仪式,既无需她在前厅露面招待照应,更不用她昼夜不离,守柩于侧。 棺椁里躺着的人明明与她最亲,可当下府上所有人,都比她更有合理的资格去祭奠。 青鸢一人在房间里再也待不下去,她急切需要出门去透口气。 她所在的院子偏,确认遇不到前厅来唁的外客,于是推门而出,到院外去散心走走。 身上一袭红衣到底碍眼,青鸢到底谨慎,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于路上,便走小路穿假山,步于没有人迹,又布满矮灌木的小径上。 今夜,府内要燃整宿的守灵灯,借着墙壁边传来的微弱光亮,她堪堪能看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她只是想脚步不停,生怕一动不动安静下来,思绪再不受控。 青鸢想,哪怕来回转圈都可以,就这样像个幽灵一样,安静走一整晚,等走累了,困倦了,什么都不想地直接闭上眼安眠,不然,她现在闭眼,满脑子都是母亲临走前的那一幕。 挥散不去,深深烙印。 难以释然。 她麻木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绕回来,竟重新到了偏院院门口,她抬眼看了眼门扉,觉得自己当下还不够累到能沾枕头立刻就睡的程度,于是并不回头,继续提裙而去。 然而这一次,与先前有所不同。 虽然青鸢还是照着原路线在走,可这回,她身后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影紧紧跟随,身份不明。 青鸢心事重重,本就不如常日警敏,加之对方又有厉害功夫在身,她很难察觉,背后有人在跟。 直至登上假山附近的石路,青鸢因心不在焉,不慎踩中一块碎石,脚下不稳,险些踉跄重重一摔。 千钧一发之时,不远处的暗丛里忽的蹿出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冲而来。 青鸢当是灌丛后藏着什么野兽,下意识的反应是惊吓出声,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惊叫,对方一手稳搂在她腰窝,护她站稳,另一只手则压在她唇上,以防她大喊大叫,招来旁人。 确认覆在自己身后的是人,不是兽,青鸢松了半口气,可身体还是紧绷防备着。 在这里遇到人可是不妙。 她只得佯作气势,欲震慑住对方,出声质问:“你是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来偷国公府?不要命了不成?” 对方闻言,没有立刻回话,只余灼热呼吸不断打在她耳后颈边,怪异的痒意很快蔓延,她浑身好不舒服。 “你放开我!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挟持我,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她必须这样,疾言厉色,故作镇定,假装自己就是国公府的紧要人物,否则一旦露怯,后患无穷。 她当身后那人是威胁存在,然而对方一开口,瞬间叫她怔愣不动,浑身都失了抵抗的力气。 熟悉微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的克制,出声反问:“我是何人,你不清楚?我是偷溜进国公府的小贼,那你呢?你是祁羡千辛万苦请旨,不惜拒绝公主,也一定要娶的少夫人。青鸢,你该给我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讲不清楚的误会。 小情侣久别重逢,醋意与怒意都是爆炒的调味剂。 尾声啦~ 第103章 第103章 瞿涯咬牙切齿说完, 难抑愠恚,太阳穴边青筋暴起,他粗暴将青鸢桎梏抵于假山壁上, 虎口收紧在她喉咙处,再度逼问。 “谁给你的胆子, 敢与祁羡联合起来诓瞒我?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何时与他有的交情?因你下落不明, 我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结果你好样的, 人就在京中却刻意遮掩行踪, 一心陪在祁羡身边, 替他照顾病危的母亲, 他何时对你这样重要,超过我?说话!” 话音像掺着雪粒子一样直刮而来, 冷得彻骨。 瞿涯周身寒厉, 气压极低, 他努力想压抑情绪,可眼下这般已经是他尽力克制的结果。 若论当下真实所想,他恨不得能立刻杀了祁羡, 以解心头之恨。 同时, 他更恨自己眼瞎看错了人, 当初竟丝毫未觉祁羡对青鸢的觊觎之心, 愚不可及到主动将青鸢托付给祁羡护送照料,这无异于羊入虎口,他实在悔不当初! 可是,就算他错看了祁羡, 没能及时看穿他心口不一的虚伪,那么青鸢呢?为何不尝试向外求援,反而配合着祁羡老老实实待在国公府里,端着主子架势,不见丝毫受迫的模样。 还有祁羡向陛下求的那道赐婚旨意…… 青鸢明知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请旨,誓要娶她,然而她却像看客旁观好戏般,事不关己,一边无所谓地放任祁羡进宫,一边又是否在笑他蒙在鼓里。 为何突然成了这样? 瞿涯不甘心,不死心,更愤懑想不通这一切。 如果真要有个勉强能说得通的猜想,瞿涯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怨恨当初,他迫她献身,与自己做了不平等的交易。 那时他处高位,他的态度决定了她阿娘能否顺利嫁进侯府,于是私心作祟,趁人之危,他挖了陷阱,等她自愿往里跳,更过分挟她拿自己作交换,臣服他,取悦他,只要他高兴,她阿娘自然能在侯府待得舒服。 故事的开头带些不堪。 他那时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心悦的姑娘竟是老头子要娶女人的女儿,他对此事的排斥,以及生性的多疑,促使他对青鸢施予卑鄙恶劣的占有手段。 后面,两人经历颇多,他对青鸢本就有的喜欢扎根生芽,在相处中愈发肆意疯涨。 青鸢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更越来越重要,他对青鸢的喜欢,远能抵过对贺容音的厌恶。 于是,他选择抛却所有结缔成见,为了青鸢得以心安,他艰难决定,尝试接受贺容音。 走到这一步,他原以为两人最起码是两情相悦的。 可此时此刻,他心心念念终于将人盼到眼前,却不受控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不确定来。 两人重新开始,卿嫁郎娶,会不会只是他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 青鸢对他,究竟是恨比爱多?还是怨比爱多? 瞿涯思绪很乱,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回忆画面,大多都是他对青鸢的迫与坏。 忆起这些,瞿涯无法再端理直气壮的架势。 虎口箍紧的力道慢慢松懈,他又哪里忍心真的伤到她。 刚刚将人桎梏住的瞬间,他便紧提小臂,自己垫上力气,保证将人缚住的同时,不会真的叫她痛到实处。 劲力刚松,虎口忽的感觉被一串湿热滚烫砸落中。 瞿涯意识到那是青鸢流下的眼泪,心下一乱,把手彻底地放落下去,指责被关怀替代。 “疼了?我明明收着力气……”瞿涯心里依旧闷堵,不肯轻易当做无事发生,话音一顿,很快又板肃起面容。 瞿涯放开了青鸢,青鸢的手却一直抓紧在他臂上借力,始终未松。 闻言,她仍不回话。 夤夜深幽,彻骨的寒风卷过二人肩头,除了风声呼啸,还有一阵悲戚的吸鼻啜泣入耳。 瞿涯当即抚上青鸢的肩膀,抱着一丝希望,迫切询问道:“是祁羡强迫你留下,不许你与我联系的吗?” 青鸢看着他,轻幅摇头。 瞿涯脸色再次阴霾沉下,同时,只见青鸢身子娇慵一软,似是哭得没力气站稳,踉跄着直往他怀中扑倒。 瞿涯没法避开,只好单手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魂牵梦绕的熟悉幽香再度丝缕钻鼻,心脏比他本人更先一步眷恋得舒适。 眼看青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瞿涯知道现在问她什么都不会有结果。 他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忽的一凶:“我现在要带你走,你不愿也得愿,祁羡拦不住我,哪怕现在我们是在他的地盘上,他若敢拦,便是找死。” 他宣告主权的霸道言语,熟悉得叫人不由生出几分心安来。 青鸢双臂环上瞿涯的腰腹,面庞贴近,仿佛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当然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只是此刻情绪起伏剧烈,她心悸心慌难忍,站都站不稳,更无力顾得去解释什么。 好在,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足够将一切复杂混乱的牵扯,一一讲清楚。 青鸢缓了口气,对上瞿涯锋锐不善的目光,终于开口,艰难应声:“……我愿意的,愿意跟你走。” 瞿涯手下猛然覆力,收拢在青鸢的一搦纤腰上,眼神逼视,克制着欲狂暴发作的情绪。 为何现在又愿了? 是猝不及防与他撞见,知道无法脱身,便又想迂回着哄骗他吗? 青鸢对着瞿涯眨着一双乌眸,盈盈楚楚,下定决心:“世子哥哥,带我离开吧。” …… 熹园内,一片阒静冷清。 临近年关,京中稍微气派些的府苑都挂绸添彩,布置得堂皇盈门,唯独此地,圣上亲赐的京南黄金地段的千顷大宅,还未见半分亮色,低调匿于市井与通衢间,难得的不显眼。 并非下人们懈怠,而是自瞿涯归京,纵然他凯旋得胜,却因丢了青鸢,始终心事沉重。 人一日没有找回来,他既无半分庆功的心思,也无看人装潢府苑的心情。 起先是有管事的来请示,有意布置布置,增添年味,况且历年如此。但瞿涯满心烦躁,不耐地将人赶走,再一再二,便无人敢再三提及了。 于是熹园整个腊月里一直冷冷清清的,主人虽已回来,可不添暖意,反增凛寒。 这段时日,熹园的下人们差事不好做,面对世子的肃面威压,人人皆胆寒心颤。 但今日过后,怕是会有所不同…… 瞿涯从国公府带走青鸢后,单骑疾驰,将人带到熹园,抱人下马,他将身上披风摘下,整个罩在青鸢头上,严实周密,而后将其打横抱起,不容置喙,提步直奔回寝。 偶尔遇到穿堂过路的下人,无一不低头退避,翼翼匿迹。 瞿涯不厉自威,熹园内人人怕他。 回到寝房,落下门闩,瞿涯将青鸢直接扔到锦床上。 暗沉披风从她肩头滑落,加之内寝灯烛明亮,瞬间照映得青鸢一身红色嫁衣裙服,格外鲜明刺眼。 她是美得生动,艳昳不可方物,可这份美艳却曾被旁人窥私。 一想到祁羡先于他目睹过青鸢的这份妩媚,瞿涯抑不住地疯狂嫉妒。 他被眼前这抹亮色刺激到,恶狠狠直扑上前,粗鲁将青鸢两膝一分,桎梏着她双腿只得大喇喇开着往他腰上挂。两只细细的皓腕,也被他高举过头顶,她浑身蒲柳娇弱,轻易被他宽硕有力的身躯牢牢笼罩。 不知过程中是不是不慎弄疼了她哪里,听她微弱嘤咛一声,瞿涯眼神愈发猩红见躁。 时隔两月,再度相对咫尺。 两人身上同时像是有蚁在爬,酥麻麻,火燎燎,抑不住,止不停。 瞿涯粗喘一口气,目光向下睥睨,刻意冷淡着语气开口:“你穿这身衣服,给祁羡看过了?” 青鸢视线随之向下,掠过自己的红裙衣袂,才回神意识到她身上还不合宜地穿着嫁衣。 看到嫁衣,又不禁想到国公夫……不是,是母亲。 青鸢神情见哀,没力气避过瞿涯气势汹汹的压覆与逼视,如实喃喃:“不是给他看的。” 是给母亲看的,为圆她最后的心愿。 这身嫁衣,只是一份宽慰与寄托。 瞿涯面色真的稍缓,只要她说,他便全然相信,如此无原则。 他手心松了些力,不确认地再问一遍,抱些希翼:“所有,祁羡没见过?” 青鸢犹豫,她在母亲面前穿这身衣服时,祁羡就在旁边守着,他当然见过,只是…… 瞿涯拧起眉头,催促再问:“说话,有没有?” 青鸢不得不道:“算是见过。” 瞿涯恼火起来,凶巴巴直盯着她:“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什么叫算是?我要个痛快回答!” 青鸢偏过眸:“他,见到了。” 瞿涯瞬间沉下脸,愤懑再度充斥心胸。 他想当即发作起来,可面对青鸢发红的眼眶,露怯的瞳眸,却又狠不下心直接恶劣地对待她。 面对背叛,他该怎么办才好? 瞿涯忍着心痛,试着再问:“是他迫你离开的吗?迫你留在国公府,不能与我传信?” 青鸢轻喃:“是我自愿的,起初他的确是用计带我离开,但之后,事情有些复杂……” 竟还为他说话! 瞿涯咬牙切齿,恨恨打断:“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你背弃了与我的承诺,脑袋不清楚地愿意跟他走?阿鸢,你如实回答我,如今在你心里,究竟是祁羡重要,还是我更重要?你心中更偏向谁更多?” 青鸢面对着他,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你,祁羡如何与你比?” 瞿涯焦灼焚燃的心像是被浇下一盆水,覆灭了他想杀人的火气。 但又像死灰复燃,重见希望。 他隐忍着,背脊紧绷着力,问她:“你确定?” 青鸢点头,重复回答:“当然你最重要,世子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瞿涯心口猛地一悸,面上再维系不了无动于衷的冷肃。 他眼神委屈着凑近青鸢,轻蹭在她一侧脖颈,低喟一口气,似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什么。 闭了会儿眸,瞿涯抬手抚上青鸢的脸颊,重新和缓了语气问她:“与我说清楚好不好,红嫁衣是怎么回事,赐婚圣旨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既不舍我,为何自愿留在他身边许久?” 听到赐婚圣旨,青鸢不禁蹙起眉。 她不解自己与祁羡在母亲面前私下的演戏,怎么会外传到瞿涯耳里,难怪他会起这样的误会。 只是,她当下实在精疲力竭,这整件事又太过复杂,她真的没力气从头论道了。 哪怕留到明日也好,叫她稍缓一缓,余给她些自愈的时间。 她内心深处如同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那里无时无刻不在吞着她所有的积极情绪,她自身无力抵抗,必须寻到一个更强烈更麻痹人的快慰方法,来分散她绷紧的注意力。 不然,她今夜一定难熬过。 什么方式,会叫她失魂的麻痹,暂时忘却所有哀愁? 青鸢定定看着瞿涯,似乎有了答案。 这一月以来,她心情大起大落,都未曾心安过,唯独此刻在瞿涯身边,心头终于安定。 青鸢忽的弯唇,对着瞿涯笑了笑,眼神温柔如水,笑意盈盈楚楚。 瞿涯看得怔神。 而青鸢趁他出神之际,双手慢慢上攀,得逞环上他的脖颈,撒娇一般,出声央求他:“先别问了好不好?今晚,我一点也不愿去想狄国公府的一切。” 瞿涯当真没有再追问,可心里又不甘。 他厉着眼眸沉默了许久,冷哼一声,倔着开口:“也包括祁羡?” 青鸢回话:“包括。” 瞿涯勉强满意,又将自己回味了无数遍的问答,再问一遍道:“你刚刚说,我比他重要?我要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青鸢很配合,双手捧住他浮着青茬的下巴,肯定出声:“是,你远比他重要得多。” 这话,精准抚平了瞿涯暴躁的奓毛,狼狗也学会了翘尾巴。 瞿涯偏过眼,松了强硬的态度:“后面与我解释清楚。” 青鸢:“容我点时间,好吗?” 瞿涯:“嗯。” 沉默一会儿,两人彼此静静看着对方,呼吸渐缠热。 瞿涯察觉,青鸢的眼睛依旧发着红,红血丝久久未消,当即敏锐想到,她不久前一定是大哭过的,且眼泪流得极多。 她刻意有所保留,是为了相护祁羡吗?她的眼泪,又是为了祁羡而流的吗? 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的事。 更显然,她与祁羡有了需要瞒过他的秘密。 瞿涯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煎熬。 这时,青鸢再度出声,言语恳切,却不敢看他:“还有,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瞿涯眯这眸:“你不与我把话说清,却又总要求我为你做事,阿鸢,这不公平。” 青鸢无力说再多,她真的快要没力气:“……求你了。” 瞿涯看着她,当真是无可奈何,咬咬牙妥协道:“你说。” 话音一出,他又想到什么,瞬间警惕起来,急急补充一句:“如果你想求我成全你们,便是做梦。” 青鸢:“当然不是……” 瞿涯:“那你说。” 青鸢嘟囔,声音很轻:“你……日前想不想我?” 瞿涯有些恼地看着她,她明知故问,有恃无恐一般,叫他抓心挠肝。 但他还是泄力如实,袒露心意:“发疯一般地想。你明知的,何必多问。” “我也是……哥哥。” 青鸢脱口而出,猛地抱住瞿涯,不要他手臂再在两侧撑力,留出两人身体间的空隙,而后用力扯着他,使他结实胸膛实实贴住她身体,分毫不留间余。 瞿涯撞到那不可忽略的两团软,思绪微滞:“你,到底想求我什么?” 青鸢眨眸,面颊绯红,想得容易,开口却难:“我想求你的事,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勾着手臂上贴附耳。 又压低声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大胆直白的话,“求你与我,不停地做一晚上,行不行?” 瞿涯听清楚每一个字,浑身肌肉贲张绷紧,血液直往脑顶上冲涌。 他睨定眸,眸光露出兽一般的蛰伏凶光,确认自己没听错,视线将青鸢牢牢锁住。 “做,何意?”瞿涯问。 青鸢应对不了他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偏眸躲过,想了想,忽的双腿用力,往他两侧腰窝上夹了夹,温香软玉的身子也弓着往上送,算是暗示到了明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是我现下最最渴盼的事,你要不应我吗?” 既然心头不见底的巨口填不满,那便将身体纳满吧。 以此疯狂一场,用最强烈麻痹人的失魂感受,藏匿悲恸,忘却死离,迫得她再无余力去思前想后,记得临别前的那一幕幕。 此夜注定漫漫。 她要瞿涯帮她,酣畅熬过这一晚。 作者有话说: 开饭! 等鸢妹恢复一晚,明日说清误会~ 第104章 第104章 当初, 瞿涯为寻适当借口搬回侯府,懒得迂回,直接烧了熹园的主屋, 为了接近青鸢,他将自己的华屋雕床付之一炬时, 可未有半分的心疼。 房子毁了,空置了一段时日。 后来, 棠川主动找上他,自告奋勇,要为他亲自设计, 重新建造一方后苑内寝, 保证格调高雅, 布局考究, 包他满意。 棠川问他有何私人要求。 瞿涯当时略微思忖,告知棠川, 别的随他发挥, 但需将浴房原有的占地扩充一倍, 单隔出半间,筑一室位置私隐的镜房。 棠川平日钻研的古籍古画里都未有关于镜房的涉猎,头一回听说, 他有些无从下手。 更不解, 瞿涯一个大男人, 又是不拘小节的武将军, 何必为了照映衣冠面容是否得体,费劲单设一间镜房呢? 棠川建议,镜房用处单一,不必单独置设。 瞿涯当时言简意赅回他:我自有用处。 镜房自落成后, 任是绮罗盈室,熠熠富华,却一直无人问津,更无用武之地。 时至今日,瞿涯二次踏足,心想,当初不惜千金造就的这间镜室,原本就是为她而筑,空置了许久,如今带她回家,也该物尽其用一回了。 瞿涯抱着青鸢简单沐浴过后,便迫不及待带她顺着浴房暗门,直接进了镜室。 青鸢觉得眼前之景分外陌生——四壁皆以磨光铜镜嵌饰,连梁间、屏面、案侧亦缀着小镜,入目明晃晃一片流光。人立其内,身影一化为十,十化为百,衣袂影长皆在镜中重叠,恍若置身琉璃幻境。 只是,她丝毫不记得浴房里还隐蔽连通着这么一隅。 似从她目光中看出几分茫然,瞿涯出声解释:“熹园烧了以后,我命人在此重新筑的,如何,可漂亮?” 青鸢迟疑了下,缓缓点了头:“……漂亮。” 瞿涯唇角弯起,神色一闪而过的得意,抱起她,继续大步往里走。 镜房内,一应安寝物什俱全,只是床榻较主屋的更简单轻盈些,只一平榻,带矮围栏,无顶无柱,特殊之处在于,平躺其中略抬眼,直接可见屋顶房梁,以及,那显眼的梁上镜。 换句话说,身在其中,看得清彼此,更看得清自己。 青鸢思绪一滞,有所恍悟,面颊之上不受控制淡淡浮红,同时指尖也攥了攥,似紧张。 瞿涯比她想象的还要急切更多,入镜房后,直将她扑上了平榻,压覆睥睨,隼眸盯视,火热灼灼。 方才两人沐浴过后,他为省事,不嫌冷的直接打了赤膊,不着中衣,只下着绫绔。 而她,则被瞿涯别有用意地督促,重新穿上了那身叫他觉得极为碍眼的红嫁衣。 不明意味,难免忐忑。 对视几息,青鸢先行败下阵来,偏过湿眸。 瞿涯喘息愈发粗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明明动作很轻,然侵占意图却格外分明。 “阿鸢,阿鸢……”他动情看着她,满目怜惜,俯身向下贴近欲吻。 原是浓情蜜意之时,可瞿涯余光无意向下一瞥,再次注意到那令人生厌的刺眼一抹红。 顷刻间,眼底的柔意皆被暴睢占据。 他按捺不住醋意,大力扯开青鸢的襟口,春光一泄,雪白如脂的肌肤瞬间对外袒露。 瞿涯眼神暗下,喉结一滚,冲动着想要再去撕扯,却被青鸢一把摁住手背,轻轻阻住。 “世子,别撕……这身衣裙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从祁羡那里得来的东西,就叫你这般珍视?你若只是喜欢这衣裙的形制,我百件千件都可送你,这身红色,我不喜。” 青鸢不解:“世子不喜,为何刚刚又非要我重新穿上?” 瞿涯晦眸一眯,不敛桀骜地直言:“想要你亲眼看着我撕了它,毁了它。” 青鸢一时愣怔,肩胛忽觉凉意侵来。 瞿涯动作实在太快,她完全猝不及防,想阻都阻不及。 他轻易扒开了她的前襟,但好在领口本就松垮,他施下的力道无阻,未能将她身上衣裙彻底毁掉。 瞿涯不满,再要动手。 青鸢忙唤住他:“这衣裙不是祁羡送的,是我自己想留个念想,世子不喜红色,那他日你我成婚时,我身着婚服,世子也觉得厌目吗?” 她一口气说了不少,但瞿涯耳里只容得下“你我成婚”四个字。 这四字悦耳,入耳极熨帖,叫他听着十分舒服。 青鸢继续央求的口吻,小心翼翼攀扯他:“……世子。” 瞿涯难得对此慷慨大方,真的听了劝:“罢了,你想留就留吧,但今后不许再穿。” 青鸢点头应允。 两人半跪在榻,面面相对,青鸢赧然鸦睫微覆,任由瞿涯松解腰间系带,他没再乱扯,按部就班,很快将红衣完整脱下来,丝线未脱。 “这样行了?” 青鸢浑身只剩脖子上挂着的小兜衣,做不到面不改色回答问题,退避直往被衾里钻躲。 瞿涯眼疾手快将人捞进怀里,笑着问:“不热么?我早命人将地龙烧旺,眼下的温度,你再往被子里钻可要大汗淋漓了。” 青鸢肩头缩了缩,不是冷的,而是瞿涯睨下的视线太锐,她下意识生怯。 她问:“世子何意?” 瞿涯反问:“这是何处?” 青鸢认真答话:“熹园北院,镜房。” 瞿涯弯唇:“是,方才你还说过这屋子漂亮,可你知道何时,这屋子最为美轮美奂吗?” 青鸢当然不知,瞿涯也不是真的要她回话。 他不过刻意一顿,吊人胃口地慢慢说:“今夜,无论我们在这镜房里的哪个角落做事,你都能看清我,我亦能看清你。先前,我最爱听你吃力时的喘息,今日,我不仅要听,还要看清你的情态。尤其阿鸢完全为我绽开时,每面镜都可照映,那才是镜房最美的一刻。” 听他说完这荤话,青鸢耳垂挂血,只觉脸烫。 她慌乱缩身,瞿涯却一把将她视作救命稻草的被褥拽远,叫她想摸到,必须越过他。 瞿涯:“阿鸢执着什么?若覆了被子,阿鸢如何抬眼见景,我的苦心又岂非是白费了?” 真是难为他有这份苦心。 青鸢不可奈何,只得妥协不再动了。 这种事情,他总热衷于弄出诸多花样,她又向来拗不过他。 她小声与他商量道:“可以不要被子,但你也不许再说那些下流的话了,我听不习惯。” 瞿涯痛快答应:“行。” 镜室里明烛足足点着三排,鎏金烛台上,昏光曳动,光焰煌煌。 加之四面明镜的层叠交映,室内几乎亮如白昼。 青鸢心下紧张,她从未与瞿涯白日宣淫过,两人纵是情事勤,可她大多时候的羞耻难当都能借黑暗掩住,然而今日,无处可遁,她全身上下更无一处能逃过瞿涯的眼。 两人先是拥住彼此,这样还叫青鸢勉强好受些,最起码身前是避住了的。 再之后,一切开始走向不可控。 在镜室里,她不可对瞿涯有隐瞒分毫,因为哪怕只是蹙一下眉心,都能立刻被他察觉,他问她是不是太久了所以不适应,青鸢摇头否认。又问她吃下三分撑不撑,五分撑不撑…… 他从前也爱问她各种问题,但没有像今日这般上瘾过。 似乎是知道她当下不能对他言谎,于是稍微感觉到变化,都要问一问她。 譬如,她那缩身一绞。 “喜欢这样?” “你刚刚答应过我的,不许再说混账话。” “问你喜好,便是混账?” “你……” 分明是强词夺理。 他明知她意指的不是这个。 瞿涯:“所以,喜欢还是不喜欢?” 青鸢:“我哑了。” 瞿涯笑:“好,不问这个。那你告诉我,为何我一问你话,你便这般舍不得我?” 青鸢:“什么?” 瞿涯没有直言,往下扫了眼,暗示给她:“涓涓细流,潺潺不息,阿鸢的喜欢……好多啊。” 青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比脸先红的是脖子,她故作气势,眸子湿漉漉的,愠恚瞪他。 瞿涯莞尔一笑,不再戏弄。 重头戏马上开始,而真正开始专注时,是不能一心两用的。 他不再动嘴皮子,浑身的精气与劲力皆集中于腹,那里肌肉劲瘦紧实,虬结贲张,仿佛知道要大干一场,血液都似沸着。 青鸢仰躺于枕,与他咫尺四目相对。 瞿涯骨相极优,鼻梁眉骨皆高得恰好,壁边燃着的烛光拂照,在他一侧面庞上切开明暗的分割线,那双深晦如隼的瞳眸,正处一明一暗,可无论看向哪边,都会被慑得心生胆颤。 唯独极畅意之际,那张肃厉的俊脸之上会裂开一瞬的快意扭曲。 而同一瞬间,青鸢一口气几乎险些上不来。 “世子……” “青鸢,你是我的。谁都休想觊觎你分毫,别说是祁羡,就算是皇帝老儿也不行。” 情动时,他常唤的是她的小名,如今突然连名带姓地认真叫她,似夹杂几分决心意味。 青鸢轻轻低喘,几度破碎,瞳都是散的了。 缓了几分气力,她艰难开口回他:“……好。” 瞿涯缱绻低首吻了吻她,而后半直起身,重新覆下虎口,用力抓上她白皙脆弱的两腕,霸道十足,口吻也厉:“别看我,往上看。” 梁上悬镜,两人滚缠,她有意无意,早看尽了自己各式的失态。 平榻上,小几旁,烛台后……哪里都避无可避的有镜光,无论在何处,她都看得清楚,配合着瞿涯时,她几乎都要不认识自己。 不过,她的方法真的奏效了。 自被瞿涯带离国公府,又进了这方镜室,她的思绪完完全全被他一人所占据,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他也不会允许她分神去想无关他的事。 哪怕心底深处还是空落的,戚然的,但身体受着被填满的力道,或许两者能抵消几分。 过了今晚,她大概就有面对的力气了。 她想要快些累昏过去,最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待明日金乌升起,一定能照散她满心的尘霾。 若想如此,那么眼下的疯狂,还不够激烈。 青鸢一不做二不休,大胆攀上瞿涯脖颈,双腿更用力地勾住他的腰腹,媚眼如丝妖冶。 “世子看着我。” “一直在看。” 这人真是,一边严厉要求她抬头去盯梁上镜,一边自己只顾敛眸低垂,往下睥看。 青鸢挑眉问道:“是直接这样看美,还是镜中人更美?” 瞿涯撑身压覆,起起伏伏,涩声回:“都是你,一样美。一个看得见,一个够得着。” 青鸢难得的难为他一次:“世子必须选一个。” 瞿涯片刻思吟,沉沉回话:“你,面前的你,身下的你。” 青鸢圆瞪美眸,似嗔似怒乜他一眼,而后向上贴凑附耳,同时轻咬了下他的耳朵。 没用几分力道,但足够惹火。 招惹完,她鸦睫微覆,黏腻腻地缓声启齿:“我在你面前,用全力,占据我。” 作者有话说: 香喷热饭~ 第105章 第105章 正阳高照, 杲杲出日。 青鸢昨夜耗尽了一身精气神,稳稳沉沉直睡到了翌日近午时。 她惺忪睁开眼,脑袋还有些不清楚, 抬眸察觉头顶梁上照下一抹亮光,瞬间清醒不少, 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向身侧探摸。 指尖有所触及,是温热的。 她惊了惊, 忙侧首去确认,目光猝不及撞进一双晦沉又明熠的眸里。 对方慵懒姿态,冠发不苟, 支起一边手臂撑着头,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他这般相对, 实在好生迷惑人。 青鸢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醒多久了。” 瞿涯如实回话:“正常时辰醒的。醒后先去练枪, 再用膳,之后又上榻来陪你, 不过没成想你像只懒猫一样, 这一觉直接奔着午时睡去。” 青鸢羞赧垂睫, 若不是昨夜放纵得太疯,她当然不想受这般揶揄耻笑。 “我先穿衣,你避一避。”她轻言, 拢了拢身上的薄被, 做起身的架势。 瞿涯挑眉, 看她粉莹莹的指尖紧捏被沿, 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与他对话,不甚满意道:“这是防我?” 青鸢:“哪怕成了亲,也不意味着从此没了男女间的羞耻心。” 这话不是哄他的, 但瞿涯就是听着舒服,勉强依从,将人放过。 青鸢向旁寻去:“我的衣服……” 瞿涯示意一指:“新衣都叫嬷嬷备好了,托盘上。” 青鸢看到了,就在床边小几上,她伸手就能够到。 只是,瞿涯这样目光毫不收敛地黏在她身上,久不移开,她无法松开被沿去拿衣服。 不是她矫情,而是她太了解瞿涯。此刻自身酮体处处布满被吮被咬的红痕,脖颈手臂,后脊腰腹,甚至胸乳腿侧,她相信那些印子被瞿涯瞧见后,非但不会引出他多少悔意,反而会刺激得他再想压覆征战一回。 他总说他忍不住,她起先不信,后来是信了的。 好在瞿涯没再过多纠缠,抱着她湿腻腻地亲吻一通后,配合下榻,又主动替她合拢幔帐作一层遮蔽,方便换衣。 之后便安静坐在梳妆台边等。 青鸢看不清他当下目光落在何处,但总归没有面庞正对着她。 她稍放心,迅速抽来衣服,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她边系着外衫腰带,边询问出声。 “京中,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瞿涯温和的眸子原本平静,闻言却是一厉,反问道:“你指什么?” 青鸢回话:“没有特指。” 瞿涯挑明:“你是想问国公府里有什么事吧。” 青鸢声音低下去:“国公夫人昨夜既殁,此事你应知情,今日,世子需不需去祭奠?” 见她是正经语气问的,瞿涯也回得正经:“侯府与国公府虽无深交,但两姓同朝为官,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缺失。我作为小辈,该亲往灵前吊唁,上香行礼,以全礼数。” 闻言后,青鸢出神地静了静。 瞿涯在外等得不耐,走过来掀开床边帷幔,居高临下,不悦睨道:“你还想打听什么?是昨夜匆匆跟我走了,不放心那边?昨日祁羡母亲去世,你这副模样,是在为他伤怀?” 青鸢鸦睫微覆,一时未语,眼底分明藏着情绪,可他就是看不透,愈发感到烦躁。 瞿涯冷声:“看来我猜得没错,那阿鸢需不需要我现在带你过去找他,以示宽慰?” 青鸢忽的抬眸,眸底洇着泪,瞿涯一看,登时后悔,自己方才不该对她出言冷厉。 瞿涯不免挫颓,紧绷的语气现出缓和:“罢了,我们不说祁羡,你别哭。” 青鸢却忽的开口:“我是伤怀,但并非为旁人,是为我自己。” 瞿涯想了想,未怀疑有他,只道:“你在国公府待了有段时日,若与国公夫人相处过,伤怀也是情理之中,我不该因此对你生恼气。” 青鸢神情微黯地从榻上起身,走到瞿涯面前,缓了片刻,出声说:“昨夜,我说缓一晚便将一切坦白于你,现在,我愿意说了。” 瞿涯看着她,却拉起她的手,摇头回:“不急,你先吃饭。” …… 青鸢确实是饿了。 她昨日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夫人骤殁后,她为分神止哀在国公府小径上徒步了好久,早已身疲力竭。后又被瞿涯带回熹园,稍作缓歇就被强势掠夺,极尽荒唐,最后直至昏晕,一副弱柳之身如同养分被抽干了一般,怏怏萎靡。 到此刻,水米未进,腹中空空,确实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只是,她原以为自己一松口,瞿涯一定会急迫追问详情,却没想到,相比于探问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明显更关怀的是她。 青鸢面上未显,心口却暖了暖。 “知道你昨晚累着,今日定不会醒得早,饭食是不久前刚备好的,这会儿还温热着。” “……多谢。”青鸢想了想,随意与他客套了句。 瞿涯淡淡弯唇:“不谢,哪有叫你受了辛苦,我还不管一顿饱饭的道理?” 青鸢听出揶揄意味,没再理他,低头端起瓷碗,先喝莲子粥润胃。 应是受过瞿涯的交代,厨娘们送来的饭菜都很和她的胃口,她没委屈自己,吃得痛痛快快。 饭后,等侍婢将桌上残羹端撤下去,屋内再次只剩他们两人静默相对。 青鸢看向瞿涯,没作任何铺垫,直接启齿:“祁羡告诉了我,关于我的真实身世。” 瞿涯蹙了下眉,思量着这话:“真实身世?” 青鸢:“是。” 瞿涯:“你的身世我早知晓,哪还是什么秘密,用得着他去告知?” 青鸢垂眸:“可我从来不知我的生父是谁,连阿娘都不知晓。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触不到这辛密隐事了,却千想万想未料到,我的生父会是……” 瞿涯:“谁?” 青鸢压抑几息,胸腔起伏,如实回:“狄国公,祁霆。” 这个答案叫瞿涯意外。 他眉心瞬间拧得更深,有所警惕开口:“你生于季陵,与他狄国公府扯得上什么关系?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祁霆忌恨我替陛下收拢了他麾下数万北征军将士,回京一路上,甚至有嫌疑派过杀手行刺,他们胆大包天至此,实在有可能通过祁羡知道你是我身边近人,而后将目标锁定在你身上,用计行诡。” 青鸢知他是多心了,他更多将此事往朝堂博弈上考虑。 如此也正常,只是,她与国公夫人那般酷肖的脸,已是最有力的佐证,更何况,祁羡那里还有他自查身世的诸多证据。 此事虽已印证无疑,但也的确荒唐到叫人难以相信。 青鸢再启齿道:“我有我的判断力,此事无蹊跷,我一一详细说与你听。” 瞿涯耐着性子,听她言明。 得知祁羡表面对他应承答允,却在护送途中,不顾青鸢意愿,强行将人拐到京城,困于公府之中,瞿涯心下愠恚升腾,恨不得当即将人活刮了。 青鸢眼看着瞿涯脸色愈发阴沉带冷,反省自己的描述是否太过直白,或许该委婉一些? 毕竟,她无意叫瞿涯事后去为难祁羡。 青鸢继续往下说,言到她被困之后等待焦灼,心里无比挂念他与阿娘时,才见瞿涯面色稍缓。 之后便是她与祁羡的对峙,自己身份的揭秘,赵家人的谋计,以及忐忑去见国公夫人,两人目光一对时,她内心的恍惚与触动。 事无巨细,她全部倾诉与他。 这也是她几日沉闷情绪后的一个破口,与人说出来后,好受得多。 “这件事各方牵扯实在太多,我当然想早与你联系,可又怕一时与你说不清楚,你担心我受困安危,怕是会为我直接硬闯国公府。我不能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加之母亲时日无多,而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我便自私做决定,等陪完母亲最后一程,再去找你解释缘由,如此,才耽误了这些时日。抱歉……叫你为我这般担心。” 瞿涯好好消化了一阵,眉心蹙起又渐平,后又蹙起,终于将一切大概理清。 他理智道:“祁羡所言,不能全信,我会再派亲信去季陵一一查证。” 青鸢答应:“好。” 瞿涯留意她对国公夫人的称呼已是“母亲”,确定问道:“你已认回国公夫人了吗?” 青鸢摇头:“没有,既已换婴,怎好再认回身份,只是我这样叫她,她能走得安心。” 瞿涯不满,替青鸢不平:“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此事为真,他们赵家人自小弃你不顾,凭什么,又有何脸面再来向你讨要心安?既是谋局者,个中好处,他们总不能全占吧。” 青鸢微怔,嗓口忽的有些发涩,故作轻松的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压在心口深处,那点不想表现出来的委屈,竟不再受控制,钻土冒芽而出。 其实,瞿涯所言的抱怨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母亲的确不易,当年亦是身不由己,她擅长宽容别人,理解了母亲的难处与真诚的弥补之心后,她决定与其和解。 只是这样做,并不意味着她已完全消化了自己身为棋子,被弃置的委屈。 青鸢眼眶微红,缓了缓道:“你为我着想得多,我都知道。只是这样选择,对我同样有益,若想不继续困在旧局之中,只做自己,不当棋子,这是最简单的出路。更何况,我与赵家人和解,也是自我的释怀。” 瞿涯听进去这话,不再犀利剖析赵家人的自私自利。 只是狄国公还在,亦为当家家主,这桩前尘往事根本不算真的尘埃落定,狄国公世子不是祁家的亲生骨血,这实在是一个危险未发的巨雷。 利益牵扯如此混乱,既有阴谋,又有阳诡,他只怕青鸢身涉其中会受伤害。 略微斟酌,瞿涯又问:“若祁霆是你的新生父亲,你选择不认他?” 青鸢想也不想地坚决摇头:“绝不可叫国公爷知晓真相。不然,母亲一生都成了笑话,而我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瞿涯拧眉,真想将祁羡抓来揍一顿。 他擅自将青鸢拉进国公府的那滩浑水里,实在可恶至极。 但面对青鸢,他还是尽量持着温和语气道:“我心里有数了。放心,一切有我,他们许诺给你的富贵尊荣,我亦能许,没什么稀罕的,眼下我只怕这府宅辛密会给你招来祸患。” 青鸢倒宽心:“无妨。知晓此事的赵家人皆短命而去,母亲亦已故去,如今这世上知晓真相的唯有我与祁羡,还有你。你我守口,祁羡则更不可能将此对外透露分毫。” 瞿涯面容依旧绷着未松:“事无绝对,我不信祁羡。” 青鸢欲言又止。 的确,如今祁羡在瞿涯这里是无半分信任可言了。 原本瞿涯欣赏祁羡的运筹之材,又认定其人品贵重,才放心将她托付给祁羡护送,结果结结实实被打了脸。 经此一番,哪怕事出有因,她也并未受伤害,可瞿涯已是对祁羡欣赏全无,只将其认作手段卑鄙。 若想从中调和,修复关系,可非一朝一夕了。 青鸢叹口气说:“其实,祁羡如今也算咱们自己人的……” 闻言,瞿涯眼神犀扫过来,青鸢不自觉声音变弱,失了底气。 但话音还是继续:“你想啊,若论亲疏,祁羡算是我的亲表哥,我身边亲人本就不多,除了阿娘阿弟,就只有你,如今得知还有这样一门亲戚,内心自是欣慰。等将来我们成亲,你也不必用兄长称呼他,只是心里该知晓,咱们关系是近的。” 瞿涯却是一声冷哼:“只是表哥,并非亲哥,他多厚的脸皮敢来我面前端架子。” 这话,初听是瞿涯狂悖,细琢磨便能品出些深意味。 只是表哥,并非亲哥。 区别不在亲缘远近,而是亲哥就只是亲哥,表哥却能朝夕间转换身份。 风从俗行,如今将表妹许配给表哥的事可不算多么稀奇。 瞿涯不觉松懈多少,反而更防着祁羡了。 青鸢会意明白,想笑忍下。 她抬手轻抚上瞿涯肩头,温温柔柔地劝说:“你别这样,何必对祁羡有这么大的敌意,他对我无意,求娶也不过是为安抚母亲的说辞,我同他都是演戏。更何况我们都要成亲了,你对我的心意还不明白吗?” 瞿涯别扭地偏过眼,沉沉道:“就算是演戏,你说想嫁他的话也叫我不痛快。” 青鸢抬手环上瞿涯的劲腰,将身子往他怀中蹭了蹭,盈盈道:“那我多说几遍想嫁你,把那些话抵回来,好不好?” 不等瞿涯答复,青鸢眉梢一挑,自顾自地开了口:“我想嫁给世子哥哥,想嫁给瞿涯,只想嫁他,他勇武无双,俊逸无俦,最得我的钟意……” 她一番诉情,将瞿涯那张冷毅的俊脸都说红了,而后得逞一般松了手,眉眼含春带笑。 瞿涯滞了一息,眼见青鸢退开,鼻息间的幽香散淡,他似闻嗅不够一般,立刻反客为主地欺上去,眼神微沉,带上猩色。 青鸢避之不及,腰肢已被对方单臂牢牢箍住。 瞿涯施力往前一带,两人鼻尖堪堪蹭过,他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别……” “那你还敢招我?” 青鸢只是一时兴起与他玩笑,看他忽的认真起来,一时悔不当初。 还未及求饶,人已经被他几步抱去窗边的檀木方桌上,上面铺着纸张,瞿涯懒得抽出,干脆垫着让她直接坐上去。 又束住她双手,负于身后,而后身姿如山岳倾压,寸寸迫近,就这般毫无顾忌地将人摁在桌上开始情欲深重的舔舐。 青鸢有些挨不住地仰头轻颤,双手抵在他肩上:“我,我与你正事还未说完。” “正事,你继续说。”瞿涯呼吸似燃着,气息拂过白皙莹润的肌理,带去烧灼蔓延。 见青鸢无法再开口,他倒主动提起一事:“原本我恃功求娶是在计划之内,陛下赏我这份恩典也不为难,然而如今,却有些难办。” 青鸢边喘边问:“……此话何意?” 瞿涯声音就在耳边,却又似时远时近:“你还不知么?不久前,丹阳公主曾私下面见祁羡,似执意不肯成人之美,祁羡为了掣肘公主,先我一步,已向陛下求了赐婚圣旨。如今,两道圣旨皆为求娶于你,同样的分量,谁先谁后,难道要论先来后到吗?” 青鸢被亲得有些茫然,怔怔启齿:“此事祁羡未与我商量过,我并不知情,但他事急从权,也是为了……” 还未说完,瞿涯不爱听地直接低首封了她的嘴,不让她再为祁羡多言一个字。 这一吻极重,瞿涯入得深,青鸢险些喘不过气,最终被放开时伏在瞿涯肩上大口喘息,只得幸自己还有命活。 瞿涯情动,嗓音也有些哑了:“事急从权?那你说要如何收场?” 青鸢自知理亏,有脾气也没底气发作,只好先询问道:“以前可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吗?在以前……按规矩是要讲究先来后到吗?” 瞿涯冷嗤,咬牙切齿,用力捏起青鸢的下巴,轻蔑道:“他敢!” 说完,瞿涯遽然退开,作势欲离。 青鸢眼睁睁的:“你去哪?” 瞿涯整理凌乱衣袍,抚平褶皱,又正了正冠:“国公府。” 青鸢不免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瞿涯看向她:“放心。国公夫人若真是你的亲生母亲,我怎可缺了吊唁?我不会冒然行事的,无论有什么打算,都会先与你商量过。当下,我只去敬香。” 他说完,用力握了握青鸢的手,将掌心温度传给她。 又主动问:“你可要随我一道?若想,只需乔装即可。” 青鸢却摇头:“不用了。先前我一直守在母亲病榻前,直至她最后阖眼,我跪过泣过,无需外人见证,那作为我们最后的告别,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瞿涯抬手摸了摸青鸢的头,带有安抚之意,语气也变得轻缓:“那等我回来。” 青鸢答应:“好。” 瞿涯不忘叮嘱:“我不在,也不要胡思乱想,你失了母亲,却还有阿娘疼爱,贺容……贺夫人她想你想得紧。” 他顾及着青鸢,别扭改了口。 青鸢忍不住眼眶微润,没有再启齿,只是轻轻点头。 瞿涯这才离去。 望着瞿涯修拔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屏风后,青鸢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笑容虽不见多少欢愉欣喜,但沉重的苦涩意味,已经全然不见了。 有他在身边,是她之幸。 最起码多一份眷恋,便更多期待明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瞿涯单骑独行, 至国公府正门,见眼前朱漆大门洞开,门楣高悬白幡, 檐角垂着素绫,一片凄清之景, 不禁缩了缩眸。 与此同时,脑海里下意识涌现出青鸢红着眼眶, 一副伤怀戚哀的样子,只觉归心似箭。 他想尽快上香祭奠完毕,赶回去陪在她身边方才安心。 瞿涯下马, 拾阶登门, 立刻有管事的迎上前接待, 又派一身着素衣的仆婢引他去前堂。 若照国公府往昔的煊赫, 今日来吊唁的宾客该是数不胜数的,然而从正门至前厅一路走过去, 周遭明显冷冷清清, 打照面的同僚并不多, 且大多会面的都是祁家的近亲远亲。 因圣心猜忌,祁家兵权被收,权势大不如前, 一些趋炎附势之辈, 为了避嫌今日都未登门来祭, 生怕连带着被猜忌与国公府连党结私。 瞿涯今日来到的目的单纯只为青鸢, 但在旁人眼中却并不寻常。 他作为陛下身边的近臣,又在收揽北征军兵权过程中功不可没,今日登门,不知是否有陛下的授意, 故而他刚一现身,管事的表面派婢女引带,实际另一边早安排人往里传信了。 瞿涯步至堂前,堂内几双眼睛一齐朝他盯过来,不带善意的居多。 他淡然回视,颔首示意。 里面不见国公爷,侧室夫人亦不在,除了祁羡,只有还有侧室所出的二子祁铭、祁锐,以及祁家近亲的几房女眷。 众人跪在蒲团上,有低泣的,有掩泪的,还有气势汹汹逼视他的。 瞿涯面不改色,看着堂中高悬的 “慈云安逝” 四字匾额,肃穆拾阶而上。 他本意依礼祭奠,祁羡也起身照常接待,两人目光交接,平常而过,未显波动。 倒是祁羡那两个庶兄庶弟,盯着瞿涯,一副眼见仇人的剑拔弩张之态。 祁铭还算稳重内敛,忍耐着不动声色。 反倒祁锐,冲动无礼开口:“瞿涯?你还敢来?今日我家办丧,你来落井下石的不成?” 这话实在不妥,万一瞿涯真是承陛下旨意前来祭奠夫人,祁锐这话恐有恶揣陛下之嫌。 若当真传到陛下耳朵里,落个大不敬之罪,对于整个国公府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祁铭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为弟弟解围道:“世子莫怪。母亲病逝,二弟伤怀哀痛,一时情绪不稳失口,并非出自本心。” 瞿涯没有表态,只淡淡向旁瞥了祁羡一眼。 在场所有人中,明显他眼底浮青,最显疲累悲戚之态,若说遇丧哀痛,情绪不稳,除了祁羡,祁家人谁用这样的借口都名不副实。 再看向这位笑面虎的祁家大公子,瞿涯回话道:“无妨,众位节哀,若夫人在天有灵看到你们兄弟三人如此孝思不匮,一定倍感欣慰。” 祁铭皮笑肉不笑,忍得还算好。 祁锐则情绪全表现在脸上,满心记恨着瞿涯替圣上收了国公府兵权,憋火地轻嗤了声。 见这厮这般愚不可及,瞿涯原本连眼色都不屑给,可对方轻慢的态度惹得瞿涯不想客气,目光直直冷睨过去,启齿道:“三公子这般哀恸伤神,孝心程度都不压于世子,我等外人瞧见,甚为感动。想来若有不知情者进府祭奠,大概都会误以为三公子是国公夫人亲子,府上这般嫡庶和睦,堪为京中典范。” 瞿涯这般身份,可不怕嘴上得罪人。 果然此话一出,祈铭祁锐的脸色瞬间都变得极为难看。 无论狄国公府昔日多么煊赫,爵位与尊贵自有嫡出世子承继,两个妾室生的庶出兄弟,被下面人捧惯了臭脚,就开始不知本分,没了分寸,那活该被人当众打脸。 今日国公爷未在,祁羡便是做主的那个,世子都未开口,一个庶子上赶着做跳梁小丑,瞿涯当然不会对其客气。 更何况,祁锐对他的不满来自祁家兵权被架空,可无论如何这兵权也轮不到他接手。 瞿涯见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都不知要笑他痴心妄想,还是白日做梦。 祁铭见小弟急赤白脸地欲要争执,生怕事态不可控,忙及时拦住,主动上前调和:“世子登门来祭,是给我们祁家面子,我们兄弟三人不胜感激。三弟年纪尚小,又被家里人宠坏了,失礼之处,还望世子多担待。” 瞿涯挑眉轻松道:“还是大公子周全,不过我想,世子在此,还轮不到大公子代表祁家兄弟来向我示好。” 祁铭面上一僵,和气凝在脸上。 祁锐更是按捺不住急性子,被外人在家这般欺辱,简直忍无可忍。 他汹汹瞪着瞿涯,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可到底有所忌惮,咬牙切齿半响,最后只看向祁羡道:“二哥,你就默许他在你面前,这般辱你自家兄弟吗?” 祁羡站在众人之间,开口不疾不徐:“三弟,你确认要在母亲灵前这般大声吵闹?今日登门来祭者,皆是我祁家之客,无论从前是否有旁的过节,今日都大不过祭奠之事,你休要再无礼胡闹,扰了母亲耳边清净。大哥,你怎么看?” 话说到这份上,祁铭被架在高处,哪能再纵容小弟去计较。 他轻咳一声,面上不得不宽容,心里却恨得紧:“二弟说的是,三弟,给瞿世子致歉。” “我……”祁锐依旧不服,但面对大哥给的眼色,只得被迫收敛气焰,不情不愿道了歉。 瞿涯看了祁羡一眼,一时难得生出几分同情。 祁羡为了祁家前程,知进退,懂蛰伏,若不是他在与北炎人一战中舍生取义,拼命争得圣上青眼,如今国公府是何境地都未可知。 他尽力保下的是全家人的性命,而他那两个庶兄庶弟,一心还在执着于北征军的兵权。 光这份气度,就上不得台面。 瞿涯懒得与他们再计较,行至灵前立定,整衣敛容,依礼制拜上三香,动作端方沉稳。 礼毕,起身。 祁羡亲自送往。 离开前堂,两人步于庑廊下,避过其他人耳目,祁羡左右环顾,确认周遭无人,谨慎又切迫地低声向瞿涯询问道:“是世子带走了她?” 这个“她”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瞿涯面容冷下来,眼风扫过,如刀子刮下:“你我之间的账,丧后再清算。” 没否认,便是承认了。 总算确认了青鸢的下落,祁羡终于松了口气。 自从青鸢失了踪迹,祁羡心急如焚,一边要处理丧仪,一边忙不迭暗中派人各处寻找,就怕青鸢落入青阳山庄那群人手里,做要挟他或者瞿涯的筹码。 祁羡由衷道:“世子带走阿青也好,我本意也是想等丧礼过后便将她送走的,早几日也无妨。今日世子来府上吊唁,我很意外,但如果阿青将一切缘由都与世子说了,那世子前来也说得通。” 瞿涯不甚满意祁羡对青鸢的称呼。 阿青? 莫名其妙的亲昵。 他们分明还没熟到这份上。 瞿涯嗓音沉下:“你自作主张,瞒着我擅自带走我的人,无论因什么初衷,这笔账我都会慢慢与你算清。” 祁羡态度配合:“是,此事的确是我不义在先,辜负了世子的信任,可我当时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去两全,无奈只好行此下策。” 瞿涯止步,看向祁羡,目光锐利凛冽。 祁羡迎着这样的视线,继续启齿,语气诚恳:“母亲病危,已无几日可活,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母亲带着遗憾离世。若我没有寻到阿青,还可安慰自己已经尽力,天意难违,可我既已寻到,如何能不将人带去母亲身边?敢问世子,难道你就舍得见阿青,错过与亲生母亲的最后一面?万一将来她得知真相,此遗憾将再难弥补……” 瞿涯将话挑明:“我正因念及此,眼下才愿意与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不然你以为我是这般的好脾气?青鸢全然信你,但我不能,你说的那些事我会从头到尾一一查明清楚,绝不会叫青鸢不清不白得来个荒唐身世。” 祁羡立刻表态:“为表诚意,我愿意将这些年陆陆续续搜查到的人证物证,悉数奉上,世子尽管验查。除此,阿青与母亲八分像的面貌,其实比任何实证都更有说服力。” 瞿涯想到什么,问话道:“既如此相像,那青鸢留在国公府,又守在夫人病榻前多日,国公爷就未有所察觉?” 祁羡目光低敛,有些克制地开口:“为保护阿青,我谎称母亲的痨症可能有传染风险,如此小谎,轻易使得父亲不再登门,每日只派手下人过来问候。故而阿青虽留府多日,期间只与父亲有过一次擦肩,当时两人没有打照面。” 瞿涯再确认:“其他人可有注意到她?” 眼下需要防备的,无非是崔氏与他那两个庶兄庶弟。 祁羡认真回道:“没有。我有警惕心,不敢让阿青在旁人面前露脸,避免招惹麻烦。” 瞿涯稍安:“算你做事周全。” 祁羡不敢据功,他已占了青鸢的身份与尊贵,如今能为她做的,也无非就这些小事了。 “阿青她,还好吗?母亲故去,她心里一定难受得紧,当时我忙着操办丧仪,一直在前堂分身乏术,都未来得及宽慰她几句,后来再想寻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瞿涯肃着脸色:“不太好,但有我在,我自会宽慰。” 祁羡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替两人在不远处望风的小厮忽的小跑过来传话。 他看向祁羡,唤自家主子道:“世子,公主殿下来了。” 祁羡不由蹙眉,立刻问:“是长公主殿下,还是……” 小厮机灵,知道主子所指,回道:“是丹阳公主,大张旗鼓前来,并非微服私访。” 祁羡面容微不可察的一僵,随即叹息摇了下头。 瞿涯知晓祁羡与公主殿下尚牵扯不清,无意掺和其中。 他随手往祁羡肩头一拍,开口道:“你应付你的事,我先回,熹园还有人需要我照料。” 祁羡只得颔首:“好,烦请世子代我向阿青问声好,她若寻我,随时可以。” 瞿涯不耐地摆摆手,示意他留步不必再送,而后头也不回地应他一句道:“看我心情。” 祁羡原地望着瞿涯走远,浑身显出明显的形神惫倦,他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撑着精神。 府中尚未安定,公主又亲自莅临,他实在焦头烂额。 …… 再回熹园,青鸢还在卧房安稳睡着。 昨夜筋疲力尽直至瘫软昏晕的消耗程度,只后半夜睡那几个时辰肯定修补不回来,今晨晚醒,再到午后补觉,这样加起来勉强能恢复个七八成。 哑嬷听从瞿涯的吩咐,一直在院里守着,以备万一听到异样声响,方便及时进去看顾。 见瞿涯回来,哑嬷终于安心。 她走上前打手势道:世子放心,没听见姑娘哭,她一直睡着,睡得很踏实。 瞿涯点头,道哑嬷辛苦,可先去歇歇。 哑嬷离开,没回自己房间,转头去厨房着手给两人准备待会的晚膳吃食。 瞿涯轻力推门进入卧房,走至榻前,脱了外衣,小心翼翼上榻陪着青鸢躺一会儿。 他自是无睡意的,平躺静了两息,忍不住翻身靠近青鸢,目光深深盯着她恬静的睡颜,视线依次从白皙螓首,修挺鼻梁,再至鲜妍的唇峰一一掠过。 而后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她微蜷浓密的鸦羽。 似感受到轻微拨动的力道,青鸢呼吸节奏变了变,眼皮似掀非掀,嘴唇也轻轻抿动。 瞿涯察觉,赶紧收手不敢再扰,生怕将人吵醒。 他希望她能踏踏实实睡个完整觉。 青鸢翻身,轻轻梦呓了句什么,模糊听不清,而后呼吸平复,继续睡得稳沉。 瞿涯不再动手动脚,侧身在旁安静看着她,只这样守着已觉分外满足。 失而复得,他一颗心惴惴不安了那么久,惶惶不可终日,至此时才算彻底安落。 他于心中暗暗发誓,此番过失,绝不可再犯,他更断然不会再放青鸢一人离开他身边,走出他庇护的安全范围。 待青鸢醒来,他一定要认真劝诫,除了他,这世上任何人不可轻信。 他甚至忍不住极端去想,如果能筑一方华丽坚固的金笼,将阿鸢永远藏在里面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永远独属他,任何外人不可再妄图觊觎。 可是,他又舍不得因为自己这点执拗的私心,当真折翼,束了她的自由。 瞿涯缓叹一口气,身体慢慢从后贴近青鸢,掌心落下,敷贴熨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心想也罢,就算筑不成金笼,以后他便时时不离她身侧,只要人在他目之所及范围里,勉强也能安心。 倘若有人当真不知死活敢来争抢,他提前将人解决了就是。 这些麻烦事,追根溯源,在于两人目前还未正式成婚,只要婚书下定,人人皆知她是他瞿涯的夫人,自能挡住寻常宵小。 最起码,那些被贺容音赏识的贡生们,再不敢胆大包天来找青鸢献殷勤。 一想到他前脚出征刚走,贺容音便迫不及待地安排青鸢与那几个俊俏的贡生相看姻缘,瞿涯就觉一口气闷堵在胸膛中,如何疏通不畅。 因着这般不痛快,瞿涯干脆俯身,凑近到青鸢面前,低首吮吸了下她粉润的唇角。 他尽力克制着力道,但还是不小心嘬出了声响。 青鸢也有反应,嘤咛一声尚未醒,嘴唇动了动,全然不知自己睡时还被占了便宜。 偷亲毕竟不是君子行径,瞿涯忍着冲动,没太过火,亲完恋恋不舍放开她,躺回原位,继续守在一旁阖目陪她安眠。 大致过去一个多时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屋内未燃烛光,只得借月色透过几分光亮,衬出一片幽幽荧荧的静寂。 青鸢这时忽的翻身动了动,似有转醒的迹象。 瞿涯随之睁开眼,他压根没有睡着。 青鸢睡眼惺忪,眼皮还未掀开,双手已经张着伸起懒腰了。 她这一觉睡得极好,睡前脑袋还有些轻微的胀痛,太阳穴也紧绷着直跳,眼下歇够了,不适感全消,头脑清醒不少,人也恢复了精神。 屋内全黑着,青鸢也不知眼下是何时辰,正准备摸索着起身,手腕遽然被人一抓。 这力道来得猝不及防,青鸢身子不稳往后倾倒,同时更被吓了一跳。 “谁……” “是我。” 背脊落进一个结实紧密的怀抱里,熟悉的味道也萦绕鼻息,她知晓是瞿涯在抱着自己,戒备感顿时全消,同时也松了口气。 “你怎么一点声息不出,我以为屋内无人呢。”青鸢嗔怨出声。 瞿涯解释:“还没来得及出声,见你刚醒就要下床,这才急忙抱住你。” 青鸢抬手,往他环抱于自身腰腹的手臂上拍了拍,无奈道:“我醒来口渴,想去喝水呀。” 瞿涯体贴入微:“你别动,我去帮你倒。” 青鸢没拒他的好意,笑了笑:“嗯,那也好。” 瞿涯速去速回,为她端来一盏玉匜,里面清茶半冷,入口喝着很是清爽。 青鸢一连喝下两盏,也就折腾了瞿涯两回,她麻烦人有些过意不去,瞿涯却为她跑多少趟都觉甘之如饴。 解了口渴,瞿涯重新上榻,拥在青鸢身后,与她分不开似的腻着。 青鸢半坐着,身上只着轻薄中衣,与瞿涯密不可分紧拥时,背脊能清晰感受他的一呼一吸,以及吐息间,贲张肌肉的张与驰。 她情不自禁有些耳热脸红,心跳声隐隐加快,正好和上瞿涯的脉搏节奏。 “你,你去国公府祭奠夫人,此行可还顺利?”青鸢敛神问道。 瞿涯下巴轻轻垫在她一侧脖颈上,幽声回话:“嗯,顺利。只是祁家那两个庶子,显然对国公府被架空兵权一事还是耿耿于怀,我进府未见到国公爷,只希望他年纪不是白长的,比他两个蠢儿子聪明些,不然圣上断然留他不下。” 说完,又意识到如今青鸢与国公府不寻常的关系,瞿涯斟酌再道:“若祁霆当真是你的生父,你对他……” 青鸢会意,沉吟道:“如果当年母亲没有换走我,国公爷恐怕会因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女婴,从而狠心废了母亲的主母之位,改扶侧室崔氏为正。我对他,感情怎会深厚?只是,既然承了他一丝血脉,我也不会想眼睁睁看他去死,但也仅此而已了。” 瞿涯:“我心中有数了。若陛下真动杀心,我会想法迂回,尽力保全他一命,当是为你。” 青鸢回过身抱住瞿涯,陷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谢谢你。” 瞿涯抚摸着她头上的乌黑青丝,温柔问:“何苦与我还要言谢?” 青鸢点头:“我知晓了。” 瞿涯幽幽盯着青鸢,忍不住心痒,直想将她桎梏在怀中好好亲热一番。 可青鸢却一心想着祁羡那两个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认真顾虑言道:“我在国公府待了些时日,虽然了解不多,但还是看得出祁羡与他那两个庶兄庶弟,关系并不如表面上和睦。你今日登门,可是与他们起争执了吗?” 瞿涯动情被打断,也没脾气,双手暂落在青鸢两侧腰窝上,不屑语气回话道:“他们岂敢与我起争执?倒是祁锐,满腔匹夫之勇,直冲冲地说了两句不服气之言,被我不留情面地怼了回去,弄得脸色铁青,下不来台。” 青鸢又追问:“那祁羡眼下处境还好吗?他心里是能藏住事的,母亲将他当亲儿子养育长大,今朝故去,他内心哀恸伤怀程度定要超过我,若这时身边再有祈铭祁锐这类不善之人怀着鬼胎,时时想着如何算计他,他该怎么应对呢……” 怎么又是祁羡? 听青鸢这般喋喋念叨,瞿涯微敛眸,彻底没了回话的耐心。 依祁羡的办事手段与魄力,他当然有本事自保,再者说,他那庶兄是有些阴险城府需提防,但那庶弟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并不足以为虑。 瞿涯语气不明:“他那般多的心眼,都能兵行狡诈地从我这里带走你,何需你替他操心?” 青鸢眨眨眼,听出瞿涯这话不满的意味,忙攀上他肩头亲昵帮他抚背,当做是顺毛。 瞿涯冷哼了声,但还是缓了口吻:“放心,若他真需我相帮,我不会坐视不理。你希望我这样做是不是?” 青鸢点头,低低由衷言道:“世子哥哥,你待我真好。” 瞿涯抬手,不留情地往她额头上敲了敲,见她吃痛,才道:“你现在才知道?” 青鸢配合改口:“早就知道!” 瞿涯不再为难人,将青鸢抱坐在腿上,而后肆无忌惮地动手解了她衣裙上的系带,束缚一松,他臂上施力,将人紧紧密密地往自己怀中贴,难以忽略的两团软直扑袭来,那感受,很难忘怀,更叫人难以不去注意。 “这段时日,祁羡可将你养得不够好,身子消瘦了,面色也与从前差得多。” “不怪他,我们常守在病榻前,自是磋磨人的,他比我瘦得更多,你今日也见到了。” 瞿涯却忽的话音一转,有所指道:“但这处好似没瘦,还与从前一样。” 青鸢察觉他正指在哪里,浑身一僵,有些没力气道:“你,你别胡说了。” 竟又开始不正经,青鸢试图拨乱反正。 瞿涯反问:“胡说吗?那鸢儿许我掂一掂,若我眼力不佳,掌心自有分寸准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落吻在她颈侧,战栗的痒意从脖子直麻到头皮。 青鸢深呼吸,心跳砰砰,忍不住想起两人前夜得荒唐事,不免后怕地向后缩身去躲。 她退,他进,瞿涯不放过,直至被逼到床榻最后的一隅角落,再无退路。 青鸢颤巍巍,伸手轻推瞿涯肩臂,抵抗力道似有若无:“我,我还未歇过来……别了。” 瞿涯眼神带猩色,他并非急于一时,而是早患了瘾。 他直言挑明:“鸢儿刚刚这一觉,足够养回精神了。” 话音落下同时,瞿涯动手,干脆利落扯开青鸢的前领衣襟,露出大片晃目的雪白肌肤。 青鸢拦不住,且尚未开始抗拒,对方带茧的大掌已经从她衣摆处灵活钻入,牢牢掌控。 她身子瞬间无骨一般,软趴趴地贴在瞿涯怀中了。 瞿涯单握一边,又霸占吮亲另一侧,兼顾得当,左右流连,同时与她正经言道:“明日国公府送丧,我知你不便露面,但难免心中惦记,我会提前送你到送丧必经之路的阁楼上,这样远远瞧见了,你方能心安。” 青鸢心中动容,身体同时抖着:“难为你替我想得这般周全,我……我原有此意。事后,我想见一见阿娘,她久不见我,一定牵挂。” “嗯,是该将一切说清了。” 瞿涯嘴角吮着,囫囵出声,好似这般用力真能饮出什么,然而迟迟不见水源,更不解渴,喉咙一时干痒愈躁。 他舔唇,蹙着眉,眸光幽攫道:“阿鸢,我要娶你,要你为我怀孕生子……此事不容任何缘由再推后,我要你完完全全是我的。” 一如既往的霸道,一如既往,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长街尚浸在薄寒之中。 国公府门前早已清道,白幡素旌整齐列开, 灵幡高挑,送丧之众皆着素服, 行列井然。 伴随一声低哑的起灵号响,沉重的楠木灵柩缓缓抬起, 队伍终于朝前慢慢挪动。 狄国公一身斩衰麻衣,鬓染霜色,面容沉肃, 立在队伍最首, 亲自为发妻执幡引路。 世子哀然, 扶柩叩行在左, 侧室所出的两位公子则只能跟在灵柩右后,两人按序随行, 不敢向前僭越。 灵柩之后, 本该由嫡女近身哭灵的位置, 此刻空寂无人,众人皆知国公夫人膝下无女,那位置自然无人能替。 再往后, 是侧夫人崔氏率一众近亲女眷垂首随行, 从远看去, 一片素衣寂寂。 仪仗队伍行过长街, 穿过闹市,要过南城门的方向去。 青鸢早早等在送丧队伍必经之路的临街茶楼二层的雅室里,听到不远处传来哀乐沉沉,她赶紧起身, 将支摘窗撑起些许缝隙,足够看清外面素裹的棺椁。 素幡飘摇,箫管呜咽,青鸢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 瞿涯陪在她身后,始终没有言语,见她情绪忽的起伏失控,忙凑近将掌心落在她肩头,轻力拍了拍,是以安慰。 青鸢吸了下鼻,抹去眼泪,回身扑进瞿涯怀里。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说些什么,可嗓口好似堵着一团湿棉,半响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瞿涯轻抚她背脊,轻声说:“最起码你们短暂相处过,你也没有因赌气而刻意避着她,甚至,你叫了她母亲,没有让这一声永远成为遗憾。如此,总归算九成圆满的,对不对?” 青鸢缓了口气,声音依旧酸涩:“……可心脏还是很难受。” 瞿涯眼神温柔着:“我知道,我知道,都会过去的,我一直在。” 青鸢攀在他肩头,眼睛闭上,热流同时涌了下来,她低泣不止,慢慢都将衣衫浸透。 外面唢呐声减微,青鸢赶紧重新站到窗边去远眺,目睹着素白灵幡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渐渐远去,她视线紧随,心中一片无法释然的郁怅。 她目光未收,小声喃喃:“祁羡说过,祁家人死后会丧去南城门外郊野的坟山墓园里,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起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因那一片私苑墓园很多,于是便有个说法是,你若惦记着自己已故的亲人,那些逝去的灵魂便会寄托在油菜花上,每一年都会前来续缘。即便短暂,也是一面。而倘若你不再记得他们,那明年春天就再也没有一朵油菜花是为你而开的了。” 瞿涯认真听她说完,耐心回道:“这个说法我从前没听过,但你这样说,的确有些意思。” 青鸢轻声:“以前我也不会信这样的说法,现在却觉得,面对阴阳相隔,有所寄托是件好事。” 瞿涯点头,主动提议道:“等今年春天花季一到,我们一起去城郊看花吧,那片山麓里一定有花是单独为你而绽的。” 他哪会真信什么灵魂寄托之说,不过是为了让她稍感慰藉,才顺着她的话,如此言道。 青鸢心头微动,蹭靠在瞿涯胸怀里,因他这番温柔言语,她胸腔稍微好受顺畅些。 人在遇事之际,身边若有特别值得信赖的人,一定会比独自面对时更显脆弱。 青鸢就是如此。 原本她眼泪已经止住,可这样安心贴着瞿涯,浑身不再紧绷,眼泪又难抑得即将汹涌。 瞿涯看着青鸢,双手抚上她肩膀,低首缱绻地帮她将眼尾泛着的眼泪轻轻舔舐。 眼泪微咸,串串涟涟,她都快将眼睛哭肿了。 再看她鼻头,已然哭出一片乍眼的红,瞿涯心里很不是滋味。 “知道你哭出来才会痛快,可我什么时候见过你这般不止地落泪,我心里实在舍不得,可又不能阻你。阿鸢,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青鸢出声断断续续的:“……陪,陪我就好。然后……我哭湿了你的锦袍,你,你不许让我赔,行吗?” 闻言,瞿涯心里顿时一软,尤其听到后面,绷不住地笑了笑,赶紧答应道:“好,不让你赔。别说蹭上眼泪了,就是抹上鼻涕我也不会嫌你。” 他这般逗她一句,眼见青鸢终于有些破涕为笑的意思,一颗悬着的心勉强安落下来。 仪仗队伍已过街头拐角,连最后模糊的白影都不剩,街道上也重新恢复了叫卖的热闹。 瞿涯走过去将窗牖关阖,回身握了握青鸢的手,察觉她掌心温度偏低,大概是方才吹风吹久的缘故。 他双手合拢,帮她渡着温度。 “不如过几日,寻个机会,我安排你与你阿娘见一面?” 瞿涯不愿见青鸢陷入氐惆情绪不可自拔,于是主动另起一话题,好使她尽快分神。 青鸢想了想道:“宜早不宜迟,不如明日就见面吧,阿娘挂念我,我也不放心她。” “明日?”瞿涯有些顾虑青鸢的状态,私心想她再多歇歇,劝道,“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可暂缓几日的,等你状态好些,情绪完全平复,再见不迟?” 青鸢摇摇头,已经做决:“我缓歇的时日已经够久了,阿娘起初以为我与易尘结伴去远游,虽有不愿,却并未过多干涉,后来时间太久,才忍不住寄信催促我尽快回京。当时我陪你远在边境,无法实话言明,只能一拖再拖。后来战局结束,你我计划想着,由我先回京安抚阿娘,再趁机迂回,可祁羡中途将我带走,我们的计划也随之受阻。如今耽搁到现在,真不知阿娘如何为我忧心竭虑,她身体本就不好,郎中更叮嘱过切勿叫阿娘忧思过度。” 瞿涯宽慰她:“别这样苛责自己,你已经尽力去周全了,关于你的身世谜团,全在我们预料之外,你又不是神仙,岂能尽数料到,又及时做全准备呢?你放心,我早安排人模仿你的字迹与你阿娘继续传信保平安了,她应当还以为你只是与易尘在外游山玩水,乐不思蜀,暂时不会担心你的生命安危。” 青鸢完全不知瞿涯为她还做了这些。 原本她将诸多棘手之事,都有心放在丧仪后去一并解决,如今事到临头,只得硬着头皮面对,却又突然发现,所有需要她焦虑的麻烦,早都提前被解决。 她顿感负累减轻,浑身轻松不少,尤为感激瞿涯。 青鸢:“这些……你都没与我说过。” 瞿涯弯弯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我,不喜欢把麻烦摞叠攒在一起。更何况,解决问题的时机早晚也很关键,事情拖得太久,反而越来越棘手。” 青鸢松口气说:“真是多亏你了。阿娘少些为我忧思,我自然也少些歉疚。” 瞿涯又问她道:“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不如一并说了?” 青鸢仔细想想,如实道:“别的没有了,再想……就是那两道圣旨的事。” 这个毕竟是她招惹来的麻烦,主动提及,难免心虚。 青鸢安安分分垂下眼睫,静等瞿涯的表态。 瞿涯默了默,略微思忖:“相比于其他,此事的确棘手很多。” 青鸢手心紧了紧,着急起来:“那该如何是好?若此事不能解决妥当,你与祁羡是不是总要有一人去担欺君的罪名?” 瞿涯缓缓点头道:“是,君无戏言,圣上已经下了两道圣旨,总不能再收回去一道?事已至此,阿鸢觉得谁去担责为好?” 这话明显是个陷阱,左右都不是好的选择。 如今国公府这般境地,如何能再扛罪责,她当然不忍心看祁羡丧母后再受责罚。 可瞿涯与她更亲,她是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想见他受牵累的。 既然两道圣旨都与她有关,她怎好置身事外,摘得干干净净,不如就由她去担责! 青鸢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瞿涯,认真启齿:“我去担那罪名!” 瞿涯挑眉:“你去?” 青鸢态度严肃又认真:“是,我不想推你们任何一个去揽责,如果真要有一人站出来,为何不能是我?我总不能什么时候都避在你们身后吧。” 瞿涯若有所思,脑筋转得很快,不甚满意开口:“这么选,对我不公啊。” 青鸢一怔:“什么?” 瞿涯似笑非笑,目光明明依旧温柔,却又隐隐带给人不可忽视的压迫意味。 他淡淡启齿:“你明知我舍不得看你受罚,如此,还坚持逞强,不就是间接在保祁羡?所以,阿鸢到底还是要推我出去顶罪。” 青鸢美眸圆瞪,诧异他怎么会对自己有这般揣度,她当真一点也无这样的想法。 误会必须说清,青鸢忙不迭否认:“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若论亲疏远近,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要远远超过祁羡的,我之所以愿意主动站出来,是因为全凭良心想这样做,根本无关于我偏向谁,想袒护谁。祁羡是我的表亲,我不想他再受罪,而你是我……是我……” 青鸢情绪上头,一口气说了好多。 话音落到最后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无异于在向瞿涯明晃晃地表明爱慕心意。 她两侧脸颊遽然红热起来,绯色蔓延,又抿抿嘴唇,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瞿涯搂着她不放,坚持要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追问道:“我是你什么?说清楚。” 青鸢偏过眸,实在羞得难为情,别扭躲闪着想从瞿涯怀里挣脱开。 “你先放开我。” “你回答。” 两人对峙,谁也不让。 青鸢没办法,继续挣扎,可她越用力,瞿涯桎梏她的力道也随之加大,两人抵抗半响,她反问陷在他怀里,越陷越深。 青鸢瞪着他道:“你刚刚还在温柔安慰我,怎么转眼就变得这样坏?” 瞿涯无奈:“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听到一个答案,这就是坏了?” 青鸢哼了声,仰着脖子,倔强不肯说。 瞿涯也有办法,直接俯身下来轻啄她唇角,左一下右一下,像调情也像逗弄,每次都浅尝辄止,克制未深入。 这一来二去,青鸢嘴唇都快被弄肿,当真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你,你到底要干嘛,别再亲了……这里是茶室,等会儿小二敲门进来奉茶了。”青鸢抵着他不断反抗。 瞿涯完全不在乎:“有人来了我自然不再亲。” 青鸢简直要哭出来了:“……可是会听到声响。” 瞿涯:“那便听好了。” 青鸢被亲得昏昏沉沉,好不容易再得开口的间隙,语气故作凶巴巴:“我不许你这样,不然我要恼了。” 瞿涯挑眉问:“恼了会如何?鸢儿生气时会咬我吗?” 青鸢简直气得头顶要冒烟了。 瞿涯再逼近些,动手捏抬起青鸢的下巴,沉沉问:“那鸢儿说清楚,祁羡是你的表亲,那我呢,是你的什么?” 两人呼吸火热纠缠,刚刚经历一吻,不说瞿涯如何,反正青鸢的身子早就不争气的开始发软,双腿更颤巍巍的将要站不住。 青鸢有气无力,还是不断喘息着,挑明说:“你,你是明知故问。” 瞿涯收敛轻佻,看着青鸢,口吻更多几分认真:“我并非明知故问,这答案,我必须听你亲口说。” 青鸢咬咬唇,本就红肿的唇峰此时愈发显得鲜妍欲滴,若非瞿涯有意克制,他当即还想再咬上去,含吮着蹂躏一翻。 瞿涯眸光渐深,继续循循善诱:“乖,我想听你说,就说一次,行不行?” 青鸢脸都憋红,纠结半响,终于愿意豁出去一回。 她实在不愿再受瞿涯那般折腾人的为难,明后日,她还要见人的。 酝酿完毕情绪,青鸢开口道:“你是我……是我……未来的夫婿,这答案,你可满意?” 闻言,瞿涯眸光微动,唇角弯起的笑意弧度愈发分明,这回是想藏都藏不住。 他欣然点头,大方承认道:“是,你的夫婿,答案合我心意。” 青鸢羽睫轻眨,心头怦怦。 原本她还想提醒他,是未来的夫婿,他丢了更精准的前缀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鸢也诚心希望,这个前缀词可以尽快去除。 她盼想能成为瞿涯的妻子,与他,心念一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青鸢静下心来, 认真思忖,若是直接回侯府去见阿娘,进进出出难免惹眼, 似乎并不合宜。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先回她在城外郊野的小院住处, 而后派人进城给阿娘递信。 信笺是上午传去的,不到午时, 贺容音便着急忙慌坐马车亲自来郊区探望,生怕她在信上写的她已到京城,又是诓骗她的瞎话。 母女二人时隔小半年未见, 再见彼此站在自己眼前, 一时间, 心下都觉得恍然。 尤其贺容音, 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不放心地拉着青鸢的手,拽着她在自己跟前转了一圈, 一定要亲眼确认她是胖了瘦了。 看完, 贺容音脸色不虞道:“易尘他是怎么照顾的你?带你走南闯北玩了一圈, 竟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有些差,远不如先前粉润。你们可是在路上吃不饱, 睡不好, 总不至于是缺了银子吧?” 青鸢赶紧解释, 不让易尘去背这黑锅:“……不是的阿娘, 你别怪易尘。我只要舟车劳顿,肯定食欲不振,因为吃不下多少东西,难免会身形消瘦些, 不过阿娘放心,我一定会很快养回来的。” 贺容音心疼地摸了摸青鸢的脸颊,原本她脸上就没几两肉,现在再摸,更失去嘟嘟肉感。 不由叹言道:“你这身子原本就不受补,依我看,最少得好好养上两个月,才能把先前那点肉养回来。” 青鸢配合态度良好:“我都听阿娘的,一定多吃多补,院子里冷,我们进屋再说?” 贺容音还有一肚子话想说,闻言欲言又止,还是勉为其难先跟青鸢进了屋,生怕她站在外面被寒风一吹,再着了凉。 屋内燃炭,炭盆里红烬明灭,烘得房内四下皆是温暖气息。 贺容音进屋褪下身上的白狐斗篷,端矜落座,举止投足间尽显贵族夫人的淑雅气质。 青鸢一直目光不移,忍不住赞道:“阿娘如今真是越来越有气派,面上气色也好,日常为阿娘诊脉的郎中如何说?” 贺容音轻哼一声,点点青鸢的额头,言道:“算你还知道关怀你阿娘。我也不知为何,当初怀着你小弟时,身体总是百般的不适,时常有气无力没精神,不管用什么珍贵汤药,都难补足。然而分娩之后,身体竟慢慢休养了回来,甚至比怀孕前都更有精神气。郎中诊着我这脉搏,说脉息平稳,脏腑调和,康健无碍。侯爷言道。是你小弟带给了我福气呢。” 得知阿娘身体无虞,体魄渐复,青鸢一颗心终于放落。 她由衷道:“如此我便安心了,我在外面常挂念着阿娘的身体,总怕你为我忧思,羸弱加重。幸好小弟是福星降世,庇护了阿娘。” 贺容音并不轻易买账,幽幽道:“现在你倒是嘴甜了,先前我几番传信召你回京,你都迟迟不回,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还有阿娘和小弟的。” 青鸢忙上前挽上贺容音的手臂,软声软语地撒娇道:“阿娘,求你别怪我,我离开京城走得远,两地千里相距,传信不易,收信也难,但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我哪舍得真的与你计较?再说了,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要怪就怪易尘,你没那么大的主意,敢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迟迟不归,一定是易尘玩心重,他不走,你一个人也没法返程,是不是这样?” 贺容音一心为青鸢说话,不讲道理,直接将锅都往易尘身上推。 好似在她心里,自己的女儿一向乖巧体贴,怎会突然荒唐行事?定然是有人带坏了她。 除了易尘,还能是谁? 青鸢忍不住为易尘发声:“阿娘,其实我这次远行,并非是与易尘同道的。” “我就说,肯定是他……”贺容音反应过来,话音止住,怔了怔,不太理解询问,“什么意思?你没与易尘同道,所以,这段时日你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吗?” 青鸢摇头,如实回:“不是,我与他人作伴。” 贺容音蹙起眉头,神情有些凝重:“何人?是男是女?是好是坏?我认识吗?” 阿娘一连问了四个问题,青鸢不能不答,便一一按顺序回复。 “是男子,也好人……” 关于认不认识?答案当然是认识的。 只是话到嘴边,青鸢不禁有些发怂,心里更有点害怕,于是只回答了是好人,后面没再继续言道。 她虽然话说一半,可冲击力仍不小,贺容音听后,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了。 她伸手指着青鸢,指头都有些抖,强忍着质问:“你与一个男子在外同游,这成何体统啊?” 青鸢:“易尘不也是男子,阿娘不还是默许我和他……” 贺容音气愤打断:“那如何一样?你与易尘自小相识,是兄妹之情,阿娘更信得过他。旁人岂可一概而论?你分明知道,阿娘在努力为你筹谋铺路,一心盼你能有个好的归宿,先前安排你相看的那些贡生,个个都有好前途,倘若你能嫁给他们,成为官家娘子,将来就能在京城彻底落稳脚跟了。鸢儿,阿娘不是贬低你,只是我们这样的出身,绝对不能任性而为,阿娘只想尽全力托举你,站得高且站得稳,你能明白吗?” 青鸢听着当然有所动容,只是如今发生了太多事,眼前面对的境遇早与先前不同了。 “阿娘,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我都知道,只是如今,与先前不同了。” “有何不同?阿娘不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了什么人,才愿意不避男女之嫌,与他在外同游,无论如何,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绝对不能在婚嫁大事上任性的,阿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弯路,待你后悔,一切可就来不及了。” “阿娘……” 青鸢唤着贺容音,试图叫她冷静下来。 她即将要坦言的事,牵扯得有些复杂,她需要两人都心平气和下来,慢慢把话说清。 贺容音眸光沉着:“你还未说,那人是谁,身上可有官职?还是只是一介布衣?” 青鸢深吸一口气,胸腔忍不住起伏剧烈。 原本她是想先言明自己的身世真相,再去说瞿涯的事,可谈话至此,怕是避无可避了。 青鸢鼓足勇气,言简意赅回复:“是瞿涯。” “谁?”贺容音眉头紧锁,以为自己听错,亦或是青鸢口误了。 青鸢却不给她怀疑的余地,再次清晰说出那个名字:“阿娘没有听错,与我同行之人,就是瞿涯。” “瞿涯……他,怎么可能?你何时与他有过交集。你们分明……”贺容音心头惴惴难安,实在想不通,更不敢往下深想,喃喃着道,“难道……难道他是表面装着与我和睦,心里还是容不下我与你阿弟?所以才肆意妄为带走你,将记恨与不满都报复在你身上?鸢儿,你快把话说清楚,别叫阿娘着急,瞿涯他欺负你了吗?他若敢冒犯你,我拼着不再做这劳什子的侯夫人,也要闹到侯爷面前,誓要为你争回口气!” “阿娘,阿娘……”青鸢几步上前,用力握住贺容音发颤的手,眼眶忍不住发红。 她当然知道阿娘会维护自己,却也没有想到,阿娘宁愿放弃去做侯夫人,也要护住她。 一时间,青鸢只觉得恍惚。 当初,她就是为了圆阿娘嫁入侯府的心愿,才主动找上瞿涯,愿意用自己做交换条件。 可直至此刻,她才知晓,原来在成为侯夫人与守护她之间做选择,阿娘选的竟是她。 若是早知道,早知道……她与瞿涯根本不会有开始孽缘的契机,更不会经历坎坎坷坷,直至走到今天。 一切,似乎又是天意安排。 无法窥见天机时,所有人都被动着,被推着往前走,全然不知前方走下去的路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回首相顾,可能都找不到来时路。 但是,若能幸运与志同之人同行,这一路走着就不算孤单。 她觉得自己,是寻到了同伴的。 不过,她若是用「同伴」这个表显的称呼去唤瞿涯,他一定会小心眼的不满闹脾气。 意识到自己这时候都在惦记着瞿涯,青鸢更对阿娘怀愧。 她敛神肃目,唤了一声阿娘后,径自跪在了贺容音面前,是为坦诚,也是致歉。 贺容音见状猝不及防,赶紧去拉拽青鸢,要她起来说。 青鸢不起,流下眼泪,道出真心话:“是我喜欢上他了,阿娘……不是他欺辱我。” 贺容音瞬间如石化一般,嘴巴惊诧微启,凝望着青鸢,一动不动。 青鸢也未移开目光,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阿娘刚刚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就是世子……我知道我不该动这份心思,可是喜欢无缘由,更说不清,阿娘,对不起。” 贺容音面如死灰,掌心握拳,用力拊胸,怒其不争道:“竟是你对他动了心……鸢儿!你,你叫阿娘能不能活啊!瞿涯那般天之骄子,早习惯了被人仰慕,他怎会珍惜你的心意?更何况,他对我与你阿弟早就心怀有怨,对你,只怕更是只有迁怒的怨恨呀!” “他亦喜欢我,我们……已是两情相悦。” 这话直白说出口,叫人有些想咬舌头。 但瞿涯今晨出发季陵调查她身世真相前,特意叮嘱过,如果她执意不等他回来,就先去找阿娘坦言一切,说起两人的关系时,一定要说他们彼此两情相悦。 他怕她讲述不明白,引人误会,而这个词总归是浅显易懂的。 他为验证她的身世真相,辛苦奔忙在外,期间还不忘操心这个,青鸢这才勉强听他一次。 两情相悦。 说来,确实也没错。 只是,无论青鸢口吻多么诚恳,说得多么明白,贺容音都当是瞿涯哄骗了青鸢,坚信瞿涯对她绝对不安好心。 青鸢无可奈何,继续解释:“阿娘,世子已经在慢慢接受您了,你应当也有所察觉的,是不是?他早就不想再与我们划清界限,更在尝试消解与侯爷之间的生分,他也明白侯爷与他母亲之间的夙怨,是与我们无关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而我们唯一遇阻的,是我的身份。说起这个,我还有一事……” 贺容音冷着脸阻道:“你不要再说了。你们之间的阻碍,不是你的身份,是我,你阿娘。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休想将仇怨报复在你身上,我绝对不会放任你们继续这段孽缘!” 青鸢恳求:“阿娘……” 贺容音肃面坚决:“此事,绝无余地。” 作者有话说: 余地很快就来喽~ 第109章 第109章 贺容音将青鸢从地上扶起来, 哪怕她再疾言厉色,也不舍得放任青鸢长跪不起。 尤其在她心里,此事怪不到青鸢头上, 凭何她女儿在此战战兢兢,瞿涯就能撇得干净? 情绪稍微平复, 思绪回归理智,贺容音半耷拉着脸, 肃声问道:“你一心向着他说话,此刻他又惬意在何处?” 闻言,青鸢直想脱口而出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 以及复杂的身世谜团。 可再三斟酌后, 还是决定, 暂时忍下冲动。 关乎身世一事, 祁羡虽说得言之凿凿,她也九成相信, 可到底未经亲自验证。 倘若直接向阿娘透露一切, 恐有不妥, 万一有所出入,不仅费了口舌,事后更难解释, 不如等瞿涯自季陵查证清楚回来后, 再一次性全部说个明白。 贺容音见青鸢只思量却不语, 蹙眉催促道:“怎么不说话?还是你并不知情他在哪里?” 青鸢低眉顺眼, 赶紧回:“世子目前未在京城,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了,阿娘莫急。” “好好,他倒是省心, 只大手一挥,轻轻松松推你一个人来承面这一切,真是个有担当的好儿郎!”贺容音开口不忿,深深盯了青鸢两眼,心头忽的冒出一个难以接受的猜想,她忐忑再问出声,“鸢儿,你定要与阿娘实话实话,你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失了礼数?” 闻言,青鸢眼皮一跳,哪敢叫阿娘真的知晓实情,当下硬着头皮否认:“未曾。” 贺容音声音尤显紧绷,抓着青鸢衣袖,再度确认:“当真?” 青鸢点头:“真的没有,我自有分寸,世子也不是轻佻之人。” 幸好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不然若遇雷雨交加,她真怕自己多说一句,外面便和一声响雷。 她自己做了荒唐事,不该叫阿娘跟着惴惴不安,为她提心吊胆。 青鸢周全考虑,选择缄口隐瞒。 哪怕这般对阿娘言谎,实违她心意,可现下,却也不得不如此。 贺容音听到答案后,仔细瞧着青鸢的表情,见她眼神未有闪躲,口吻也坚定,这才勉强松了口气,心头炙烤的一团焦火也熄了熄。 她寻了一方坐榻,坐下后继续审问:“这几月,瞿涯一直在北境带军,你被他安置在何处?” 青鸢这回总得如实说了:“我……我女扮男装,扮成芷苓山庄的医士,跟随他在营中。” 眼见阿娘神色又变凝重,青鸢赶紧找补一句:“这期间我学到不少行医救人的真本事,并没有惶惶度日。既然假扮医士身份,自然要扮得像些,女儿不敢偷懒,也诚心想尽份力,于是几乎整日都待在伤病营中忙碌,很难得才能见世子一面。与之前相比,生活的确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也过得格外充实,女儿不后悔。” 贺容音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只觉有种有气难发的闷堵感:“你说了这么一通,最关键的还是最后这句话吧。你不后悔,待人诚心,可瞿涯对你能有几分真?你从小便聪慧机灵,与同龄孩童玩耍时,从不会轻易吃亏,可如今怎么就这般傻的轻信了瞿涯?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阿娘真要怄死,早知会叫你入了火炕,当初倒不如不嫁进侯府!” 贺容音咬着牙说完,怒其不争地一声喟叹,面色凝重,更显疲态。 见状,青鸢心头不由紧揪起来。 她忙劝道:“阿娘,你别这样说……你与侯爷经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眼下得来的圆满多么来之不易?我与瞿涯的事,一定会妥善处理好,绝不会叫阿娘与侯爷为难。” 贺容音忍不住用力拍上桌子:“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青鸢微微怔住。 在她的记忆里,当真少见阿娘如此疾言厉色,阿娘一贯是温柔如水的性子,对人宽容,更少发脾气,加之身体羸弱,总少些气力,所以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 眼前这样的对峙情形,对两人而言,都是第一遭的。 青鸢高兴见到阿娘有气血,足足的精神头,哪怕这股子力气用于骂她也没关系,可是又不免担心,阿娘情绪牵动,万一再犯心口痛的老毛病可怎么办? “阿娘,你千万不好急坏了身子,有话我们慢慢说行吗?” “这事岂能慢慢说?” 青鸢不敢再主动开口,鸦羽微覆,低下头去,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又心想,阿娘刚刚养好身体,万一再因为她这事忧思加重,引起旧疾,可如何是好? 她余光扫向桌上乌木托盘里的薄胎瓷壶茶具,伸过手去,小心翼翼执杯斟了半盏温茶,递到贺容音手边。 贺容音睨下目光,冷着脸,没有喝青鸢倒的茶,反而赌气推远,坚定表明态度道:“出了这样的事,后果怎堪设想?也幸亏你现在与阿娘透了口风,咱们尚能及时止损,不然若我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再晚些知情,恐怕你这肚子都要揣上瞿涯的孩子了!” 听到这话,青鸢脸色一变,指尖跟着紧蜷。 贺容音未察觉她紧张的反应,继续言道:“你不要觉得阿娘把话说得难听,事实就是如此,甚至更严重,眼下屋里没有外人,就咱们母女两个,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阿娘是过来人,又在花楼里待过那么多年,什么腌臜的人和事没见过,还看不透什么?你若与瞿涯继续纠缠不清,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你。” 青鸢赶紧保证:“阿娘,我一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贺容音声音绷紧,并不通融道:“如何还能容你再耽搁下去?你与他,必须当断则断!” 两人对话愈发说不通。 直至此刻,青鸢方才后悔,自己实在不该不听瞿涯的建议,坚持在他未归前,一个人给阿娘传信见面。 原本她的初衷,是不忍见阿娘为她思虑,日日惦记,想趁早安了阿娘的心。 却未想到,自己才稍微透露与瞿涯关系匪浅,阿娘的反应就已远超过她预想的激烈。 见青鸢不肯认她的劝诫,贺容音干脆将话说得更直白:“鸢儿,昔日你在阆苑为琴师,面覆薄纱,尤能引得京中众多权贵公子对你痴痴不忘,你该早有防人之心的。你这般国色生香的出尘容貌,生来就注定不凡,奈何出身不高,避不可免要受周围虎狼的觊觎,甚至都无需你刻意做什么,只要你出现,京中不知多少纨绔子弟将你视为待捕的猎物。 瞿涯更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儿郎,倘若他身子无弊碍,又如何能免俗轻欲?他对你,绝对有很强的垂涎之心。万幸的是,如今你们尚未有过亲密,阿娘还来得及相护住你!你的婚姻大事,绝不能不清不楚被瞿涯耽搁了。” 青鸢抿唇迟疑,不知道能说什么,静默一会儿,见阿娘盯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表态。 知道躲不过去,她小声嘟囔道:“其实,是我看中了他的好看皮囊,世子也生得极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事,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赏心悦目。” 贺容音震惊瞪圆眼睛,她怎么能想到,自己乖觉的女儿会说出这样惊掉人下巴的话。 她甚至伸手去碰青鸢的额头,试探她是否正脑热发烧。 青鸢坐着不动,任她触碰:“阿娘,我不是胡说的,此刻我头脑很清醒。” 贺容音简直不知要如何是好,更气得想笑:“我看你早就昏了头!他模样是好,一副好皮囊就迷惑了你,若他心是黑的,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青鸢还想辩驳什么,贺容音却拂手不愿再听,不给她继续解释的余地。 她起身环顾内寝一圈,内心不安更甚,当即吩咐说:“你不能再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城郊野外,夏蝉又不在你身边,若瞿涯再来寻你,岂不来去方便?你现在立刻收拾行李,随我搬回侯府去住,在他老子眼皮子底下,我就不信,他还敢胡作非为?” 青鸢不愿听从,拉扯着贺容音的衣袖,好声请求:“阿娘……求你莫要如此敌视他,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一个人也更自在。” “你自在,我不自在。他都敢将主意打在你身上,我不敌视,难道还要笑脸盈盈,亲自把你送给他吗?”贺容音咬牙切齿,眼神愈发冷肃,直视着青鸢眼睛问,“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青鸢心中不想,可被阿娘犀利的眼神盯得又不敢说不,不得已,只好退一步,迂回答应,“我听阿娘的。” 贺容音这才面色稍缓,没真将火气发出来。 她风风火火来,又气势汹汹带走了青鸢,来时面上挂喜,走的时候,满面尽是恼意。 隐匿在郊区小院附近的四名影卫,昨日刚刚被瞿涯调度至此,负责暗中保护青鸢安全。 眼见姑娘被侯夫人带走,影卫们为难,不敢冒然出手。 一番犹豫,还是决定继续匿身,再分头行动,一边继续盯住侯府动静,一边分出人手,速去季陵给世子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青鸢很是担心, 阿娘情绪起伏不定,更正在气头上,万一一个没忍住, 直接带着她哭诉到侯爷面前,告瞿涯的状, 场面恐怕不好收拾。 故而从城郊回侯府这一路上,青鸢心绪百转千回, 预想了各种事态发展的可能,以及自己面对不同情况时该有的应变说辞,愈发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回到侯府, 青鸢低眉耷眼跟在贺容音身后进门, 全程一句不敢言语, 直至行过内仪门, 贺容音在前停下脚步,冷着脸回身看她, 青鸢心头一跳, 更加惶然惴惴。 “……阿娘。” “先回你自己院里待着吧, 没我知会你,不可随意出院。” 这话是……变相禁足的意思? 青鸢上前一步,轻拉贺容音的衣袖, 声音低婉道:“我先送阿娘回房, 正好看看阿弟, 几月未见, 我委实有些想他。” 贺容音紧绷的面容裂开一丝动容,虽想严厉管控青鸢出入自由,但如今瞿涯不在京城,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 贺容音勉强松口:“看过你阿弟后,自觉回房去反省,在你与……那个人彻底断绝关系前,都不可随意出院出府,不然,你就是不再认我这个阿娘了。” 听阿娘严词把话说到这份上,青鸢不敢心存侥幸,只好听之任之,温吞道:“青鸢不敢。” 贺容音甩袖,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到北院后,贺容音吩咐钟媪,去偏房唤奶娘带来小公子。 没一会儿功夫,体态宽胖的奶娘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孩稳步进屋。 青鸢见了,赶紧迎过去,伸臂把孩子接过。 她好久没抱了,动作难免生疏,听着奶娘的指教,一一照做,一手护稳小婴孩的腰身,一手托着他的头,再慢慢将襁褓带进怀里。 阿弟粉雕玉琢的惹人喜欢,又全程不哭不闹,只眨巴着眼睛兴致冲冲看着她,似乎没将她忘了。 青鸢笑着摆做鬼脸,逗着他道:“沣儿,你这小模样可比先前俊悄多了,也白了不少,你还记不记得阿姐呀?” 小婴儿口齿囫囵不清,看着青鸢咿呀呀的,还真有所反应。 青鸢眼神顿时一亮,唇角笑意弯深,几步凑到贺容音面前惊喜道:“阿娘你瞧,小弟记得我呢,看看冲我笑得多开心。” 贺容音一声轻哼,有所计较道:“他怎么会忘了自己的阿姐?倒是你,差点乐不思蜀,把我们娘俩给忘了。” 青鸢一怔,赶紧表态:“阿娘与阿弟是鸢儿的至亲之人,鸢儿怎会忘?” 贺容音没回话,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一双儿女都在跟前,幕幕温馨,心肠再也冷不下去,同时更怕这得来不易的幸福时刻转瞬即逝,统统被瞿涯疯执地摧毁。 她绝不能允许这般情况发生。 有些话当着外人不宜说,钟媪得了贺容音的眼神示意,寻了个由头将奶娘带出房间。 屏退了闲杂人等,贺容音将孩子抱进婴儿床,晃了晃,用床架上挂着的鼗鼓和流苏串铃吸引了小娃娃的注意,而后直起身,定定看向青鸢,言语殷切。 “鸢儿,你说得对,我们是彼此至亲,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从季陵一路辗转到京城,我们母女历经坎坷,阿娘不会相信,你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全然不顾我与你阿弟的死活。我们得来眼下的安稳生活,实在不易,一路艰难走来的每一步,你都是清楚的呀。” 青鸢面色微微黯淡,没有开口。 贺容音继续道:“你莫怪阿娘把话说得难听,只是事实如此,我既嫁了侯爷,瞿涯如何还能明媒正娶你?遑论他对你根本就不是负责的心思。他主动去招惹你,究竟是钟情更多,还是迁怒报复更多?他自己心里,自当明白。” 青鸢还是定定的没有反应。 贺容音双眸一敛,言辞更厉一些:“若你执意与他继续纠缠不分,最后不清不楚沦为他的外室或者养成暖床,阿娘见不得你受屈,你若敢这样轻贱,我就撞死!” 青鸢眉心一跳,终于还是开口:“……阿娘,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只盼你能再多给我些时间。” 贺容音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知她心思没有全死,既怒又忧:“罢了,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你素来心思玲珑,如今是魔怔了不成,竟糊涂成这样。” 青鸢默然告退,知晓多说无益,更换不了转圜,眼下只得等瞿涯查明一切回京后再说。 见青鸢离开,贺容音颓然坐下,阖眸揉了揉太阳穴,累心的惫倦瞬间侵袭全身。 她低声唤来钟媪,叫奶娘抱走孩子,又吩咐她晚上煎的养神汤药记得多加些剂量。 …… 青鸢被禁足在小院,出入皆受管制。 院里只留了一个厨娘和一个服侍她日常起居的婢子,都不是从前的熟面孔,可想而知,她不在侯府的这段时日,阿娘已经开始执掌中馈,并逐渐有了身为主母该有的管家实权,以及,信任的可用之人。 想到刚进侯府时,阿娘处处谨小慎微,连差使个老资格的仆妇都得惶惶赔小心,前后处境已是天差地别,思及此,青鸢只觉得欣慰。 只是,阿娘如今能用的人多了,首当其冲的居然是她。 毫无疑问,阿娘遣来照顾她的两个仆婢,一定会替阿娘看管她的一举一动,若有异状,随时禀报。 无奈夏蝉现今正在从季陵回京的路上,不然自己身边留个亲信,之后与瞿涯里应外合,也能方便行事许多。 里应外合。 这个词用着好像有些不妥,感觉他们计划做的不是什么好事似的。 其实早在瞿涯走时,他就提前叮嘱过,若是阿娘知道两人有牵扯后,坚持带她回侯府,她听话依从就是,切勿不可起争执,一切等他回来再从长商议。 事到如今,真应了他走前的猜想。 不过,正因他留了话,才叫青鸢面对眼下这境况时,有所心理准备,避免了许多猝不及防的无措与惊慌。 眼下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瞿涯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鸢在侯府待得安稳,她面上分毫沮丧不显,每日去阿娘院里问安,再哄着阿弟逗一逗,虽然不能自由出府,但也不算多么无聊。 时不时的,阿娘也会忍不住避过人,在她面前有所指地提点两句,她装作听劝的样子,言语上不再表露任何对瞿涯的留恋。 如此,阿娘对她的态度终于有些好转。 更见她确有迷途知返的样子,甚是欣慰,觉得总算没有白费口舌,先前又是劝导,又是威胁,她也很累。 久而久之,派人对她的看防也不似从前那般严密。 青鸢继续从从容容扮着乖觉模样,表面上似乎真将瞿涯忘却脑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每午夜梦回,她愈发想念他想得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每当美梦终止,醒来睁眼,见身旁空空无人,心口只觉空落怅然。 算算两地来回行程,他该回了呀。 当初在军营里那般艰难条件,她都觉得时光转瞬即逝,过得如白驹过隙,而如今在京这般安枕,却因不见瞿涯,只觉时间过得极慢,极缓。 瞿坚也知青鸢回府小住,他不明真实缘由,只当青鸢与友人远行归来,夫人甚是想念,于是正好趁着眼下年关,留她在侯府多住些时日,并无不妥。 只是既是远游而归,总得好好接风洗尘。 瞿坚对贺容音关怀在意,对她疼爱的养女也多上心。 于是乎,侯爷不嫌麻烦地盛情给青鸢张罗了一场接风宴,席上人虽不多,但氛围自在,连瞿双双都被邀请来。 她与青鸢好久不见,很是挂念,又听闻她刚刚远游回家,更是艳羡,好奇心被勾起来,在饭桌上不断询问青鸢南来北往的有趣见闻。 青鸢应对自如,信口胡诌,讲得真如自己亲历过一般。 “我先奔的是西南方向,那里有众多丛林秘境,当地人更是待客热情,我就在当地族长的盛情邀请下,亲眼目睹了盛大的祭祀歌舞,那舞很是特别,我试着学了好久都没学会。” 瞿双双眼睛亮起:“是嘛,祭祀歌舞……听着好有意思啊!” 青鸢笑笑继续:“继而辗转,又到了江南古镇。我与好友在当地湖畔边,偶遇一老叟,听他绘声绘色讲述了一段古桥之下的沉舟旧事。那老叟神神叨叨,原以为他要讲的故事骇人惊悚,结果却是一段相爱之人被迫分离,有情人终难成眷属的悲凉恋歌,可惜可惜。” 瞿双双眼睛继续亮闪:“我还从未去过江南呢,有故事听真好……鸢妹妹,还有什么好玩的?” 青鸢想了想,再道:“其实路上也见闻了不少新鲜。我看到一个比人形都大很多的巨鸟,从我头顶之上堪堪两丈距离飞过,爪子尖利,嘴喙殷红,一副要吃人的捕食架势,我当时怕得冷汗直流,结果这鸟竟是在给我们引路,性情很是温驯,简直神奇。” 瞿双双简直羡慕得不行:“哇……这要是能把大鸟成功驯服,带在自己身边,简直比身后跟着几名武功高强的带刀侍卫都要威风呢。” 青鸢略有唏嘘道:“你倒与我想到一处了,可惜那鸟自在无拘惯了,倘若冒然强训,那鸟是宁愿绝食而死也恕不从的。” 瞿双双目露惋惜之色:“啊,那真是可惜,有机会我一定也要南下,去亲眼瞧瞧那鸟。” 青鸢附和一声:“嗯,会有机会的,到时叫你未来的夫婿带你去游历。” 瞿双双闻言脸色骤然红起来,瞧瞧往瞿坚、贺容音那边瞄了一眼,一副羞赧模样,生怕长辈们会听到这句揶揄。 什么未来夫婿,青鸢这丫头居然这般口无遮拦! 其实两人一直都是小声对话的,尤其最后这句,青鸢更有意压低了音量,自然不会叫第三人听到。 但瞿双双不经逗,脸上红晕难消,瞪着她嗔道:“鸢妹妹,你与谁学坏了?” 青鸢一愣:“什么?” 瞿双双忿忿道:“你一直说你与友人远游,那友人究竟是谁,我觉得……他带坏了你,” 青鸢脑海中自然浮起一张俊朗面孔,她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道:“没什么,就是从前在季陵的旧友,好姐姐,我不逗你了,你还想不想继续听?” 瞿双双:“还有好玩的?” 青鸢点头:“你想听就有。” 瞿双双赶紧道:“要听要听。” 青鸢弯唇继续。 瞿双双显然对游历故事十足感兴趣,全程眼神认真,听得格外专注,若是手边有纸笔,她怕是要听一句记一句。 面对这样积极的聆听者,青鸢很受鼓舞,心念一动,自然愿意多编一编逗她开心。 当然,要讲述得头头是道,绝不能完全凭空胡扯,她也并非提前准备过,今日在席上见到瞿双双完全在预料之外,只不过,易尘走南闯北的次数多,见识广,先前常在她面前炫耀口吻地详细讲述。 她耳朵都听得快长茧子了,当下随便引用几段,添油加醋,润色润色,很是信手拈来。 反正哄住瞿双双,是绰绰有余的。 这场接风宴,青鸢忌惮的自然不是瞿双双,她是怕侯爷明察秋毫,听出她胡编乱造的破绽,她不着痕迹借着夹菜的一瞬,偷瞥了侯爷一眼,眼见侯爷全程将注意力放在阿娘身上,只偶尔与她们小辈搭上两句话,这才安心。 她看得出来,阿娘罕见席间多语,就是为了转移侯爷的注意力,帮她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她为何明知有露馅的风险,还要配合瞿双双冒险说这么多话,其实是在以进为退。 她凭空消失了那么久,若真远游,岂能无所经历?瞿双双见到她后便一连打听,她若三缄其口答不上来,哪怕阿娘早帮她把说辞圆好,也难保侯爷会起疑心,倒不如她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地分享出来。 这般,反而保险。 阿娘知她所想,故而见她与瞿双双窃窃私语,始终未有提醒打断。 到眼下,她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快要编不下去,心里觉得应当差不多了。 母女二人不经意抬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间,青鸢略微眨了下眸。 贺容音收回视线,主动帮侯爷布菜,顿了顿后,目光逡巡于青鸢与瞿双双之间。 她笑着开口:“知你们两个感情好,鸢儿既已回京,往后多的是尽兴聊天的机会,莫要只顾此刻,桌上饭菜都快凉了,也没见你们多吃几口,快动筷尝尝,别辜负了侯爷专程请来江淮名厨的一番心意。” 暗示阿娘出声,适时止了瞿双双的问东问西,再好不过。 青鸢听话应声,瞿双双更不会不从。 席上安静须臾,只听咀嚼声与竹箸相碰,过了会儿,贺容音倒是随口提起一话。 “侯爷,明日便到除夕了,怎么还未见涯儿回来?自他回京后,似乎只出席过一次圣上封赏的庆功宴,之后也难得在侯府见他一面,不知涯儿眼下还在不在京城?” 骤然听到瞿涯的名字,青鸢比老侯爷更先有反应的心头一跳,略有慌促。 她全程避着提及瞿涯,方才瞿双双无意间念叨起她堂哥时,她都假装没听到而不答话,没成想,阿娘竟会主动问及。 瞿坚并不觉得贺容音对瞿涯的关怀突兀,她历来细心体贴,更常常念叨着孩子们。 于是寻常口吻回道:“涯儿不在京中,他应当是奉命南下,帮圣上办什么事务去了,至于具体办什么事,可能涉及军务机密,也不便与我所言,我也未多打听。” 贺容音温和笑笑,说辞更合理化:“原来如此,我本在想明日的除夕家宴该怎么安排,涯儿若是回来,筵席定要再置得丰盛些。” 瞿坚掌心抚上贺容音的手,体贴言道:“你不必着急事事躬亲,眼下你身体才刚好些,我只怕临近年关,你一番辛勤操劳,再引来身上痼疾。” 贺容音摇摇头:“不会的,侯爷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更何况只是备一备除夕家宴,这事务并不多么辛劳,再说了,内务管家也能帮我操持许多,还有鸢儿如今也在身边。” 瞿坚这才不再多劝,说道:“那好,便随你开心吧。至于涯儿,他临行前的确派人知会过我一声,我当时询问他手下,世子能不能赶在除夕前回来,传话那人没有说定,只道可能回也可能赶不回。既如此,夫人照常准备家宴即可,不管涯儿回不回,咱们总要吃得尽兴,难不成过节席面丰不丰盛,还得叫那小子定夺?” 贺容音垂眸应声,笑意盈盈依旧。 一场接风宴就在侯爷这半玩笑的话语中轻松结束。 瞿双双吃得腹鼓肚圆,侯爷也用得尽兴,唯独贺容音与青鸢母女二人,心间各存怀抱,神思各异,席间饭菜用得并不香。 贺容音琢磨着瞿涯的去向,对他又恼又忌惮,想为女儿出口气,却又觉自己力量渺小,不得已只好从长计议。 而青鸢,听到侯爷说起瞿涯可能年前赶不回京城,心中想念不止蔓延,更有些隐隐的失望。 他明明对她说,年前能赶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稍晚还有一更 第111章 第111章 腊月三十, 侯府上下都收拾得焕然一新。 府中内外管事早在腊八前后就在侯夫人的吩咐下,开始着手府苑布置,直到今日辰时, 各院各厅装潢细节一一落实,总算全面完毕。 青鸢起床出寝屋, 一推门,就见各种各样的红饰物, 分布于院落间上上下下。 有廊下朱红立柱上悬挂的绛纱宫灯;窗棂上新糊的绫绢窗纸,剪的是喜鹊登梅的形状;还有院里的石桌石凳、花架盆植,其上都覆了一方小幅红锦;以及寝卧正门门扇上的两张斗方福字, 墨笔饱满, 朱底鲜亮。 明明昨日还未有这般视感强烈, 此时此刻, 方觉身处年节的浓厚氛围。 青鸢悠悠然环视一圈,目光刚要收回, 就见院外露出一个脑袋, 两人视线无意间对上, 同时倍感讶然。 “姑娘,你醒了呀?” 熟悉的声音入耳,再加上那张亲切讨喜的面庞, 青鸢立刻惊喜万分。 怔然一过, 她几步奔下青石阶, 亲自迎了上去。 “夏蝉, 你何时回京的?” “也才不久,回来后见姑娘还睡着,没敢打扰,想着等姑娘醒了我再进屋去伺候。” 青鸢面上挂喜:“你回来就好, 你在,我便安心多了。” 夏蝉颔首:“姑娘可是有何交代?” 青鸢想了想,摇摇头:“暂时没有,但眼下我身边能放心差使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这话,青鸢是压低声音说的,音量大致只她们两人听得清。 夏蝉懵了懵,原本不懂姑娘这话的意思,但见院中的一个厨娘、一个仆婢都面生无言,且似不经意地在偷听两人对话,稍微一琢磨,便想到她们应都是夫人安排来的。 夏蝉同样压低声:“姑娘放心,夏蝉任凭姑娘吩咐。” 青鸢对她当然放心。 注意到夏蝉手里攥着一把红绸锦囊,青鸢努努下巴,好奇问她:“你刚刚在外面做什么呢?” 夏蝉笑回:“院外有棵老梅树,今日府上各处都红色鲜艳,唯独那树光秃秃的,奴婢闲来无事,便顺手把它也布置了布置。” 青鸢无奈一哂:“你啊,总是闲不住的。” 夏蝉将手里那把红绸锦囊揣进口袋,不急于一时,又关切询问:“听府中人说,姑娘也才回府没几日,先前在外云游,可还顺利?” 夏蝉当然知道所谓的云游不过是对外的说辞,青鸢随军北上一事,她从始至终都是知情的,当下有此一问,只是想确认自家姑娘从军期间,是否过得安好。 青鸢心领神会,回道:“你放心,一切顺利。” 两人回屋后又说了会儿话。 青鸢与夏蝉讲自己的军中经历,又怕隔墙有耳,于是全程鬼鬼祟祟地刻意压着音量,实在好生憋屈。 夏蝉则一一道明,自青鸢走后,她几次都在夫人的传信试探中差点露出马脚,幸好有易尘公子帮忙打马虎眼,才能顺利稳住阿娘,直拖到了今日。 说起易尘,与他确实好久未见了。 青鸢心头微堵,想了想,还是问:“此番你是自己回京的,还是与易尘一道?” 夏蝉如实:“奴婢与易公子同道半程,起先是一起从季陵出发的,后行至中途,易公子收到一封飞鸽传信,看过信后,易公子便道有要事着急去办,而后奴婢便自己回京了。” 青鸢慢慢琢磨着夏蝉这话。 瞿涯先前早查清楚,易尘是青阳山庄的人,作为江湖门派,青阳山庄却少见的与庙堂有瓜葛。 据说,青阳山庄庄主与祁羡的大哥祁铭甚为交好,还被敬为上宾。 先前,祁家老三祁锐当街强抢民女,后此事闹大,祁铭担忧此事或成为祁家兵权被收的导火索,于是坐不住地暗中动用青阳山庄的势力,更命青阳山庄派出弟子,除去关键人证。 此事后被瞿涯所阻,还抓到了青阳山庄的两名弟子,后来为救出同门,易尘不得已露面周旋,甚至用计离间她与瞿涯的信任关系。 那两名弟子后来自尽而亡,易尘终究没能将人救出。 那之后,她与易尘便再未见过了。 青鸢思绪收回,再问:“易尘他,可有托你传话给我吗?” 夏蝉迟疑点点头。 青鸢:“他说了什么?” 夏蝉不敢相瞒,如实道:“易公子说,说世子为一己私欲,强行带姑娘从军吃苦受罪,不堪良人,他,他还说与姑娘不久后会再见面的。” 这话,竟像是挑衅。 青鸢手心紧攥了攥,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之感。 …… 晚上,除夕家宴。 其实往年,瞿坚都会叫二房三房两兄弟一家,携小辈过来热闹团聚,但今年有所不同,侯爷细心入微,他怕青鸢与众人一道不甚自在,便特意安排二房三房的初一再来侯府相聚,今日腊月三十,各自小家欢宜。 青鸢得知消息后,十分意外。 实话实说,自侯爷与阿娘重逢,知道她是阿娘的养女后,一直待她十分宽厚,青鸢心中有数,对侯爷甚是感激。 正因如此,她与瞿涯的复杂关系必须好好妥善收尾,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待她好的人。 包括阿娘阿弟,也包括侯爷。 这一家人,她谁也不想辜负。 除夕团圆饭吃得高高兴兴,这是阿娘嫁进侯府后过的第一个年,纪念意义非凡。 因为高兴,席间,阿娘罕见饮了一杯酒,甚至饮完一杯还想续饮第二杯,见此状,青鸢与侯爷默契同时阻拦。 贺容音声音微哑道:“侯爷,鸢儿,我真高兴,这一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老天恩赐,还有了沣儿,幸福得好像眼前一切都似梦一般。是梦也好,但求永远也不要醒……” 阿娘不胜酒力,只一杯入腹,便面颊酡红,开口显了醉意。 青鸢给贺容音斟了一杯水,轻哄口吻,示意道:“阿娘,你喝这个,这个不辣嗓子。” 侯爷也应声将手落在酒壶上,以防自己没酒量的夫人抢走酒壶,乘兴逞强。 贺容音却哼声不满道:“你们别阻我多饮……沣儿都被奶娘带去睡下了,今夜是除夕,特殊的日子,我难得贪一次杯,你们还能不随我的愿吗?” 青鸢都被说得有所动容。 侯爷却比她更坚定道:“不可,郎中叮嘱过,你痼疾初愈,贪杯多饮是大忌。我宁愿你今日怪我扫兴,也不忍心见你明日清醒后受苦受罪。” 青鸢赶紧附声也劝:“是啊阿娘,你千万听侯爷的,不可多饮了。” 贺容音眼睛骨碌一转,混沌的目光慢慢停留在青鸢脸上。 她吐字略有不清道:“鸢儿?你,你还说我,这里就属你最不听话,你不听阿娘的话。为何你就不肯随了阿娘的心愿,与那些前途光明的贡生相看,尽早定下姻缘呢……阿娘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的婚嫁大事,你切勿,切勿要一时糊涂,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耳边听着阿娘醉话喋喋不断,显然思绪已不清明,青鸢心头发紧,生怕阿娘放松过度,不慎脱口,将她与瞿涯的私情公之于众。 青鸢简直不敢想,若是侯爷得知这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后,该作何感想,又会如何看待她,看待阿娘? 她们是否会被认定是蓄谋以久? 青鸢紧张得心头狂跳不止。 贺容音拉上青鸢的手,继续低吟倾诉:“你,你从那么小就开始叫我娘亲,虽非我亲生却胜过亲生,阿娘宁可让自己后半生飘零无依,也愿换你圆圆满满,过得幸福,你懂吗?” 这话,青鸢听不下去,眼眶不禁红了起来:“阿娘……” 眼见醉酒的夫人开口煽情,怕是再煽下去,她们母女二人就要忍不住抱头痛哭了。 瞿坚赶紧阻止道:“鸢儿,你阿娘醉了,我带她先回去歇着,你也快回院安寝吧。” 青鸢回过神来,不敢与侯爷对视,低着眉,听话应声:“那有劳侯爷照料阿娘。” 瞿坚语气温和:“我们是一家人,莫要常把谢字挂在嘴边,行了,你先走,我再哄哄你阿娘,等她不闹脾气了,再带她回房。” 见侯爷待阿娘耐心如此,青鸢心头暖暖的。 她应声:“是。” …… 离开正院前厅,青鸢独自回了自己的僻静小院。 今日过节,不知是阿娘忘记安排,还是刻意安排过,总之,先前被阿娘派来看管她的两个仆婢,今晚都不在。 只有她自己的亲从夏蝉,眼下正在里屋里等她。 莫不是仆婢们今日也回家过节去了? 那实在是好,时时刻刻防着隔墙有耳,也是十分累心的。 这样想着,青鸢没怀疑别的,大步往里屋去,边走边呼唤夏蝉,却迟迟无人应声。 这丫头,是睡着了不成? 不过眼下时辰是已不早,夏蝉又赶路辛苦,久等她不回睡过去也正常。 青鸢没再出声,心疼夏蝉一路奔波,不想将她扰醒,便打算自己简单洗漱,尽快安寝。 她进屋后懒得点烛,心想反正很快要熄,不必来回折腾麻烦。 于是只借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褪下了自己的胭粉锦缎棉袍。 很快,她浑身脱得只剩一套轻薄的中衣。 屋里烧着地龙,热气熏人,衣单也并不冷。 青鸢先去浴房洗了漱,又简单擦洗过身子,再出来时,因为浴房里有烛光,寝屋没有,一明一暗,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得那么快,故而出来一瞬,什么都看不清楚。 青鸢边快速眨眼,边伸手摸索着向前。 不过就几步路,踢到地平或者摸到床沿,她自能轻松上榻和被而眠。 忽然间,一阵突兀的风拂面。 感触并不明显,但细微可觉,并不像是从窗缝外钻入的,倒像是……人的气息拂来。 她刚想到这里,朝前伸出的手,忽的触碰到一堵陌生的墙,阻了她的去路。 墙? 一瞬间,青鸢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刚从浴房出来不过走了三步,怎么会受阻?又哪里多出的墙? 再摸,触感明显不同。 不是墙,更像是宽硕的结实的胸膛。 大概是因为前方环萦而来的气味叫她太过熟悉,刹那间,青鸢并没有花容失色,惊恐大叫,而是咽了咽唾沫,大着胆子,双手都摸了上去。 对方随之轻笑,胸口震着她的掌心。 青鸢心跳如雷。 “……世子?” “抱歉,本意不是想吓你,谁让你进屋不点灯,若你点灯,抬眼便能看到我。” 他声音低沉清隽,那般好听。 飘进耳里,几乎与梦境相同。 青鸢一时怔然,迟迟没有开口回应。 瞿涯便不再等她,径自伸手,霸道捏抬起她的下颌,俯身贴实,重重又沉溺地落下一吻。 来回扫荡,久不能止…… 青鸢回应踮起脚来,情不自禁地软了身,无了骨。 瞿涯要命地攫取,趁隙喑哑道:“阿鸢,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很想我。” 作者有话说: 见面喽!狠狠i 第112章 第112章 不知过去多久, 这个绵长又带几分强制意味的深吻终于结束,青鸢面颊顶着两团红绯,晕头转向, 都不知何时被他抱到榻上,无处可逃的只得坐在他腿间, 颤身巍巍,肩臂轻抖。 青鸢坐得不舒服, 挪着屁股动了动。 瞿涯面色愈发绷得紧,下巴抵在她肩胛颈窝处,压抑地低喘了声。 这声息入耳, 青鸢窘迫, 更无所适从。 她慌着开口, 主动打破旖旎的沉寂:“你……怎么会藏于我房中?世子是何时回京的?” 瞿涯缓声回:“如你所见, 刚刚到。” 其实细心感受便可发觉,他身上眼下虽已火热蔓延, 可两人刚刚搂抱时, 他面额及肩身都带着明显风尘仆仆赶夜路的霜寒。 他确实刚刚落脚, 连盏热茶都未顾得上喝。 思及此,青鸢忙去关怀:“这几日京中接连飘雪,夜间朔风更凛冽, 你夜间赶路冷不冷?要不要我吩咐夏蝉给你煮来一壶紫苏生姜汤暖身?” 瞿涯道:“不必, 眼下你应当是叫不醒她。” 青鸢不解:“什么?” 瞿涯道:“夏蝉还有你院里另一仆婢, 都中了迷香, 今晚这一觉,她们会睡得格外沉,就算窗外滚雷也难被惊醒。” 青鸢微微诧异问:“所以,你早提前潜入侯府, 给她们下了药?” 瞿涯否认道:“不是,我刚进府,迷药是夏蝉帮忙下的。我事先给了夏蝉几个红锦囊,那锦囊提前浸过迷药水,挂在室外无碍,但置于室内不通风且闻得久,就会晕晕沉沉睡去。不过你不必担忧,迷药只一夜药效,明日那就是普普通通的挂饰,不会被察觉有异。” 听到这话,青鸢后知后觉,想起来白日见到夏蝉时,她手里的确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来的红饰物。 当时问她话,夏蝉回,是见院外老梅枝桠光秃,她随手装点,更显喜庆。 原来,那丫头竟是诓了自己,她手里的红锦囊分明不是寻常的饰物。 青鸢不可置信眨眨眼:“夏蝉是我的心腹,她怎么会替你瞒我,还愿意听从你的差遣?莫不是世子对她威逼利诱了?” 瞿涯淡淡笑道:“我岂会为难你的人。” 青鸢看着他:“那究竟是何故?” 见她一副认真追究的模样,实在可爱,瞿涯忍不住低首贴凑,嗦了嗦她敏感的耳垂。 青鸢痒得浑身瑟缩,鸦羽微抖,嗔怒瞪他。 瞿涯这才答话:“因为她够聪明,知道拿我当自己人,你的人。” 知晓夏蝉的初衷一定是为了她好,青鸢心里好受些。 “既如此,她何苦把自己也给药晕了?” 反正厨娘已经回家过年节了,她院里最多只剩一个阿娘的耳目,晕倒那侍婢不就行了,夏蝉怎么还跟着一道凑热闹? 这又不是什么沾光的好事情。 瞿涯垂眸凝视她,缓缓开口:“大抵是知悉今夜我会进府与你相见,这院子总共不大,屋与屋之间声响传得更清晰,我想,夏蝉应是怕清醒着听到什么动静,难为情吧?” 明白他的意有所指,青鸢瞬间脸颊更红。 她轻挣道:“世子少自作多情了,谁要与你……” 然而话未说完,瞿涯忽的动了动腰肢,方才她刻意避开的骇物猛然起势往她裙摆里钻,哪怕隔着衣料,有所阻挡,那物发狠要往中间嵌入的实感还是格外鲜明。 青鸢当即吸声,想动却不敢动了。 她恼自己身子敏感,更恼瞿涯清楚知晓她身上的每一处弱点,就只是这样隔着衣物蹭,没一会儿功夫她便已汗涔涔,水汪汪,额前沁了一层汗,他嵌着的地方更漉漉洇了大片。 喘息交缠,青鸢问他:“世子是未回熹园,到京后直奔了侯府吗?” 瞿涯声哑:“影卫将你被带去侯府的消息报给我,我着急见你,顾不上先回熹园。” 说完,抬手捏了捏青鸢脸颊上的软肉,满意道:“看来还是侯府的伙食好,不过几日,面庞上已显成效的养回了几两肉,鸢儿再接再厉,争取把身子补得再壮实些。” 在如今以柔瘦为美的京城风尚下,哪有人鼓励女孩子胡吃海塞,体膘腰圆的? 青鸢不以为然,喃喃道:“我又无需舞刀弄枪,何必非要体态壮实?” 瞿涯粗粝的掌心揉在青鸢腰上,腰肢纤柔如柳,他半臂轻松环搂,丝毫不敢多用力气,唯恐将美人摧折,但也不是完全不动,而是推着她向前再前后,细腰婉转,出水更甚。 青鸢羞愤欲死。 瞿涯又道:“我在意的不是你的体态。而是你体质偏弱,体力更差,多吃多补养些力气出来,总归不是坏事。不是我吓你,你可知就你这单薄的身子骨,军中随意一把普通战弓,只需拉开七斗,就能轻易将你前胸至后背完全射穿,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闻此言,青鸢吓得小脸一白,气恼往他胸前打了下,忿忿言道:“世子还说不是吓我?什么叫射穿……你生怕我今晚不会做噩梦是不是?” 瞿涯握住她逞凶的手,莞尔道:“今夜我留下陪你安眠,鸢儿又岂会再做噩梦?” 话音落下,他长臂施力,将人放倒在榻面铺着的水红锦缎丝绵褥上,先居高临下地赏睨两眼,再不紧不慢地褪去衣衫,继而势在必得,腥着眸直扑而下,当真是饿狼扑食的姿态。 青鸢一声嘤叫,感觉到锁骨下方的软肉正被他贝齿嘬咬,微微的痛楚,很深的麻痒。 这时候,难为她还有冷静的思绪,去认真询问他此番前往季陵,是否已验证祁羡说法。 青鸢攀在瞿涯肩上问:“世子帮我将怀疑全部调查清楚了吗?我的身世究竟……” 瞿涯正进得有些艰难,一边继续开拓,一边不忘回她:“你确实是国公府的千金无疑,母亲是赵云妃,父亲是祁霆。赵丰是你的亲舅舅,也就是祁羡的生父,至于一直被你认作是生母的青宁,实则是祁羡的亲生母亲。” 祁羡没有说谎,瞿涯查证的与他所言,并无出入。 虽然青鸢早猜到会如此,但听瞿涯亲口与她说这些,内心的踏实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 青鸢凑近到瞿涯耳边,低声感激他道:“谢谢你为我奔波。临近年关,因为我的事情,害你连团圆饭都没能与家人吃上,今晚除夕家宴,侯爷在饭桌上数次念叨起你呢。” 瞿涯已经尽数没入,深陷热沼,拔离艰难,他沉喘口气回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真要谢我,就乖乖松一松,好让哥哥能动弹。” “你,你不能动弹吗?” “难,太紧。” 青鸢欲哭无泪,她是有多么坚强,才能在经他污言秽语的欺负之后,还能认真启齿。 “其实,当初我听到自己的复杂身世后,除了迷茫与怅然,竟还感到一丝隐隐的轻松,那时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有了这层身份,或许后面嫁给你,会轻松顺利很多。” 瞿涯眼神中流露出心疼的热切,他挺动稍缓,轻声道:“鸢儿,你不必考虑这些事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官宦遗落在外的千金也好,季陵花楼的伶人之女也罢,我想要你,便谁也阻不了。你阿娘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外室暖床女?她倒是能想。我瞿涯发誓,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所有的流言蜚语,我替你平。” 青鸢并没有那么脆弱,只是听了瞿涯的话,忍不住眼眶发热,不经意一眨眸,到底落下了两行泪。 她偏过脸,慌忙想要擦拭干净。 瞿涯却拉住她的手,握得牢牢的,而后俯身凑近,目光温柔又百般怜惜地帮她吻去泪珠。 睫下有些痒,她却并不想躲。 这段时日,两人聚少离多,先前好不容易会面,瞿涯又为她远走季陵,来回折腾数日,直至此刻,两人面对面凝望着彼此,不必再两地相隔,思念如泉,荡漾在两人的眼波之中。 汗如雨下,湿湿涔涔,床榻上铺着的锦缛不断洇出片片的痕。 过去很久,青鸢身下又被瞿涯垫上高高的引枕,方便她能跪趴得更久,随着两人震晃,床幔同时曳荡。 瞿涯收力掐上青鸢的后颈,从她后腰往里压覆,欺着她半跪半伏于床栏边,摇摇坠坠,无所依撑,他将想念宣泄,势如洪瀑。 而后压抑着问:“刚刚我说一箭射穿的事,真有那么害怕?” 青鸢虚弱无力回话,可她不答,瞿涯便逞凶更甚,逼迫她不得不启齿。 “嗯……很怕。” 她是亲眼目睹过战场血腥的,更亲耳听过无数伤兵的凄惨哀嚎,战场厮杀,刀剑无眼,绞肉一般……她平日连擦破个小伤口都格外在意,遑论被一箭穿心? 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痛楚。 瞿涯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 青鸢不禁感到困惑。 当下又不是身处战场,周遭杀机暗伏,两人正在行闺房秘事,心虚是有,但有何可怕? 青鸢老实摇了摇头。 瞿涯像是个永远也餍不足的凶兽,从后伏压更深,继而意味深长道:“哦,只怕被弓弩射穿,却不怕我。” 青鸢双腿受不住地抖如筛糠,艰难只发得出气音:“你,你又不是会取我性命的敌将,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怕的?在弓弩的射程范围里自是要命,可你又岂会把箭矢对准我。” “在我的射程范围……”瞿涯嗓音喑哑重复她的话,眼底带猩色,终是双手粗鲁按住她身子,难耐地再启齿,“所以,被我射穿,怕不怕?” 他一语双关,青鸢脑袋浆糊似的,直至感受到非同寻常的喷薄,她才恍然明白,两人一直在鸡同鸭讲,一句都没对上过。 所谓射程,根本不是箭弩的范围,而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这一夜, 相思难解。 两人分分合合,大开大合,直至再也分不开。 瞿涯鏖战的经验自是比青鸢多得多, 他战力旺,耐力更强, 不管青鸢是诱敌深入,还是严防死守, 他都应对从容,且由浅入深易,由深入浅难。 餍足过后, 神朗气清, 分外容采奕奕。 至于青鸢, 处境完全不同, 她浑身湿嗒嗒的瘫倒在绣着海棠花样的锦被上,失魂落魄, 眼神都是空空失焦的。 显然是被欺弄惨了。 风止雨歇, 靡靡平复, 室内一切汹涌回归安寂,瞿涯抱着肩身不断颤栗的心肝宝儿,亲着哄着, 温存须臾, 将人温柔抱起, 大步走去浴室净身。 仔细清理, 净洗过后,瞿涯再抱着青鸢从浴房出来,全程舍不得叫她双脚占地。 □*□ 瞿涯心知肚明自己用了怎样的力道,净身时不放心地低首检查, 眼见那里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更肿一些,心疼愧疚下,坚持要亲自为她上药。 青鸢在他面前还是未能完全放开,羞着躲避,倔强不愿,瞿涯是半哄着半强硬,这般与她折腾了好久,才勉强帮她把药涂完。 本该细致涂抹三遍的,可到第二遍时,他没忍住覆唇亲了亲,之后青鸢再不信他,浑身泛着粉红的绯色,嗔瞪着一双布满漉漉雾气的美眸,态度坚决,再不肯配合。 没有守诺,确是他的错。 只是面对那般致命诱惑,他一个正值青壮的热血儿郎,身无隐疾,如此色令智昏一回,不当为耻吧? 收回思绪,瞿涯小心翼翼将青鸢放到一张铺着锈垫的春凳上,而后走到地平,亲自动手,将榻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床单被褥统统撤掉换新。 做完这些,再将青鸢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两人躺在干净的新褥上并肩而枕,瞿涯单臂垫在青鸢颈下,将她整个人捞在自己怀中,青鸢发丝凌乱,慵懒耷拉着眼皮,并没有睡着,但无精打采,闷趴着不动更不作声。 瞿涯也不敢扰她。 方才在浴房涂药时,她不知是害羞过甚,还是身子不适,闹着哭了好一通。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好,眼下,是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又惹她委屈掉眼泪。 于是乎,两人一同静默良久,房间阒然到能清晰听闻蜡烛引芯轻爆的噼剥声,偶尔一次,并不规律。 直至,瞿涯以为青鸢这般安静一定是睡着了,刚想要动弹动弹,竟听她突然开口。 “明日,世子有何打算?” 瞿涯身体一僵,没被吓到也晃了下神,默了下开口:“鸢儿是想问,明日要不要与你阿娘坦白说清一切。” 青鸢眨了下眸,点头轻声:“阿娘因你一直恼着我,我总拖延说叫她再给我些时间,既然我的身世你已查明为真,或许已是时候向阿娘交代清楚一切了。” “这段日子,委屈你了。”瞿涯开口由衷,他能想到青鸢不得已将心里话憋堵在喉中时,一定是分外难捱的,至于要不要将一切如实告知于贺容音,他想,此事该由青鸢决定,“你若想说,便可以说,我都支持。” 青鸢沉默思量片刻,总觉瞿涯当下的回答略有意味。 若他此行顺利,给她的回答一定会是确切的,比如说——可以告知。 不必加任何前缀。 可他却道——‘如果你想’。 两者意味,明显不同。 “世子此行,可否出现了差池?”青鸢敏锐开口,语气认真。 瞿涯一怔,迟疑道:“为何这样问?” 青鸢简单回:“感觉。” 瞿涯叹了口气道:“你总是出乎我意料的,机敏聪慧。” 这话肯定了她的猜想。 青鸢微微蹙眉,艰难撑起身子。 即便她双腿如灌铅一般,一动就筛抖个不停,但好歹手臂还能用上劲力,她直视瞿涯,不容他有任何隐瞒。 青鸢问:“到底出了何事?是与我身份有关的?” 瞿涯点头,双眸微敛,说清来龙去脉:“至季陵后,我先寻了当地存封的府志与官薄,对应清楚赵丰被贬季陵后的具体任职年月,这与祁羡告知的并无出入,他更做不得假。后面,我一一证实祁羡当年获得线索的可信度,后经几番周折,意外查到赵丰曾在季陵除了主宅,还私下购置了一处私苑。那宅院至今虽已转手多次,但我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初帮赵丰转卖房产之人,正是昔日跟在赵丰身边的一个亲从小吏。” “我花了些金银,威逼兼利诱,从小吏那里打听到,赵丰曾带自己的女人绘过一次双人画像,并且那画仍在画师手中留存。我辗转寻到画师,所幸画师对自己的满意作品保管甚佳,旧年画像依旧清晰如新,那画卷上绘着一对情人,一人是赵丰,另一人,则是青宁。” 青鸢思绪微动,听到这儿,她心中不由想着,若有机会,她一定要亲眼看看那幅画像。 这么多年,她一直视青宁为生母,哪怕如今得知自己身世,对娘亲的缅怀也不曾改变,记忆深处,那张美丽又常带忧愁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若当真有幅清晰画像留存下来,于她而言,真好。 瞿涯:“这幅双人画像,祁羡当年未曾找到,若他早寻到实证,不必等与你在军营相见才认出,而在贺容音准备嫁进侯府时,京中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耳里,他仅凭你们母女二人是从季陵而来这一线索,便能抽丝剥茧,一步一步确认你的身份了。” 青鸢全程听得认真,可到此仍没听明白,瞿涯口中的风险到底潜在何处,难道找到画像,不是件好事吗? 她没有插嘴,耐心听瞿涯往下说。 瞿涯面色微凝重,启齿继续:“我看到画像后,觉得你的身份应已能够证明,本想将画像直接带走返京,可那画师很是珍惜自己的作品,如何不肯随意将画作给我,非要我提供能自证身份的文书。我没想与他动粗,又不愿暴露身份,一番思量决定,不如晚间趁夜偷取。结果……” 青鸢大致猜到:“结果,世子失手了?” 瞿涯摇头:“我先回客栈,将被我绑在客栈里的小吏放了,之后一心等着天色暗下,再返回那画师家中盗取画作。可当我第二次去,刚一靠近房门,鼻息间就嗅到再清晰不过的血腥味,我心感不妙,当即推门进内查探,却发现画像早不见踪影,而那画师也被人残忍割喉杀害了。” 青鸢听得惊心,冷汗霎时渗出,脸色更是一变:“怎会如此,那画师竟死了……” 瞿涯眉心微拧,一脸讳莫如深的沉重。 青鸢再度忐忑开口:“世子如今可有什么头绪,那背后痛下杀手的究竟是何人?” 瞿涯定定看向青鸢,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之色,沉声道:“鸢儿,你应是已被青阳山庄的人盯上了。” 青鸢喃喃重复一遍:“青阳山庄……” 瞿涯问:“你想到了谁?” “易尘……”青鸢脱口而出,又像很排斥这个答案,眉梢紧锁,下意识摇头再道,“易尘不会是滥杀无辜之人,他……” 话音顿停,青鸢解释不下去,如今的她又有几分了解易尘呢? 自从知晓他是青阳山庄的弟子,得知他隐瞒了自己那么多秘密,两人之间,信任早不复初。 原本的笃定消失,青鸢垂着眸,迟疑问:“会是他做的吗?” 瞿涯不加个人情绪,冷静分析回:“青阳山庄武功高强的弟子不少,不一定就是易尘动的手,但此事,他一定是知情的。” 青鸢陷入茫然:“我不明白,世子此去是为找寻我的身世,此事又与青阳山庄何干?” 瞿涯沉吟。 画师死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将具体情况飞鸽传信给了祁羡。 两人互换信息,线索一对,瞿涯从头开始梳理,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点,一件事一件事地慢慢串联。 回京这一路,又正好给足他时间思考,好将一切因由捋顺想清楚。 至此刻,他大概已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瞿涯:“鸢儿可知,当今陛下有两个可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太子与康王?” 青鸢讷讷点头,虽不谙朝政门道,但此事还是明悉的。 瞿涯再道:“这些年来,陛下表面一直打击太后太子一党的势力,似有扶持康王之意,于是朝中众臣少数保持中立,多数则揣测圣意,慢慢分为两派。太子深感危机,却懂隐忍,知进退,始终不卑不亢,谦冲自持,不侵权柄,克副储君之望,坐稳东宫主位。日复一日,其性情慢慢被磨砺得坚韧而容人,陛下用心良苦,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罢黜储君的念头。” 青鸢恍然道:“所以,圣上表面扶持康王,是在为太子打造一个合适的磨刀石?” 瞿涯点头回:“是,宝刀一旦淬炼好,磨刀石便没了用处,然而康王一党又岂会甘心。关于储君之争,狄国公府一直持中立立场,后来康王有意拉拢,许是私下允诺给祁铭什么好处,双方关系愈发关联紧密,但毕竟祁羡才是狄国公府世子,有他在,祁铭终究代表不了祁家,可祁羡只愿做一介纯臣,不想身涉党政。” 青鸢大致听明白一些关窍来,言道:“若能证明祁羡并非祁家血脉,一切阻碍便没了,所以,他们是想从我这里入手,对付祁羡?” 瞿涯点头,肯定了青鸢的猜想:“他们,包括祁铭,也包括青阳山庄。原本青阳山庄一向远离庙堂,栖迟江湖,可青阳山庄如今的庄主傅砷,却是野心勃勃之辈,他一心想贪辅佐新皇登位之功,不甘屈居乡野。故而很久之前,他便与祁铭保持良好私交,并暗中助其辅助康王,以江湖势力为佐,帮其铲除异己,剪除朋党,干些不宜见光的脏活。” 青鸢评价道:“祁铭此人,一听便是城府极深,绝非等闲之辈,他应当是很难对付的。” 瞿涯冷嗤一声道:“祁家的阃内私隐,我本无意插手,但倘若祁铭敢将矛头直指向你,对你不利,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话是说得很明白了,可青鸢心头仍有不解。 她又问道:“可是如今祁家已无兵权在手,不管是辅太子,还是佐康王,力量都是有限的,既如此,哪还有那么深的利害关系,青阳山庄又为何一定要置祁羡于死地?” 瞿涯为她解惑:“只要他有祁家世子的身份在,号召北征军便不是难事。军心收服,并不在一朝一夕,鸦谷之战,我虽带领北征军打了胜仗,叫老将纷纷信服于我,但仍难比过祁霆十几年征战北境,一场场硬仗啃下来,在兵将心里日日积起的分量。试想,若祁羡被证实不是祁霆的血脉,那他世子之位必将不保,祁铭趁机上位,如此,他对康王的辅助之力与先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他能为自己,为青阳山庄争得的好处,也完全不同了。” 青鸢叹息一声,越想这些复杂事,越是忍不住头痛。 她困惑问:“我与祁羡互换身份,此事应当不会走漏风声啊。我甚至都未与阿娘提过,祁羡更不会到处传扬乱说,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岔子……” 对此,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瞿涯如实告知她:“我进城前,已与祁羡在京外碰过面,你想不通的问题,或许我能解答。” 青鸢赶紧追问:“是谁?” 瞿涯回:“是你母亲,赵云妃。” 怎会? 青鸢诧异瞪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瞿涯将从祁羡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复述给青鸢。 此事并非赵云妃有意泄露, 而是她病重弥留之际,恰逢长公主进府探望,彼时, 赵云妃神思已不甚清明,浑浑噩噩间对着长公主嘟囔着说了好多话, 完全无意识将秘密吐露而出。 长公主听到赵云妃不断重复言道,自己还有个女儿, 对不起她云云,加之神容认真,完全不像在说胡话, 心中犹疑同时, 默默记下了这桩事。 等丧事一过, 长公主立刻寻上祁羡, 打算问个清楚。 祁羡乍听长公主问话,心下也是一惊, 他本想以母亲病重、神志不清为说辞, 将此事搪塞过去, 然而长公主并不好糊弄。 长公主振振有词,言道赵云妃身边伺候的桂嬷嬷,曾煞有其事地跪求她千万保守秘密, 若那些话只是神志不清的胡言, 桂嬷嬷又岂会那般噤若寒蝉, 异常在意。 祁羡这下没了法子, 但又绝不能吐露真相相关,于是便退一步说,母亲亲兄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一直未找到,母亲闭眼前没有帮兄长寻到骨肉, 万分挂心,大概是一时混淆说错了话,叫长公主不必忧心介怀。 长公主这边,勉强被祁羡的伶牙俐齿应付过去,却不想那时,隔墙有耳,两人的对话正好被祁铭派去祁羡身边监视的丫鬟巧合听到,消息由此不胫而走,意外泄露。 青鸢默默消化着这些,眼神透忧,叹口气道:“一切都是天意,此事牵连到我也无妨,躲又躲不过,不如坦然面对。只是,莫要殃及到阿娘阿弟他们,否则我心下难安。” 瞿涯伸手抚摸着青鸢的后颈,一下接一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他道:“如今敌在暗,你在明,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倘若真到了保一人舍一人的地步,我必会保你,到时,鸢儿莫要怪我心肠冷,不顾祁羡的死活。” 青鸢闻言诧异,赶紧抓住瞿涯的手臂,与他商量道:“别……必要时,求世子一定帮帮他,他是母亲的儿子,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沦为朝堂博弈的弃子?” 这时候,瞿涯不能确认,青鸢口中的母亲究竟是指赵云妃,还是青宁。 亦或者,如今连她自己都分不了那么清楚。 瞿涯看着她:“鸢儿何需这般严肃地用个‘求’字?你只要说了,我岂会不帮?” 青鸢这才安心,松开手,冲他温温一笑。 瞿涯将人更紧地搂在臂弯里,掌心摩挲着她圆润滑腻的肩头,薄茧刮过嫩肤,粗粝的麻痒很快向全身传导。 青鸢轻轻吸气,脚趾微蜷,又生怕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面上强忍着不显有异。 瞿涯又启齿道:“方才我说的,你若想告知贺容音全部真相,明日便可寻机与她说清,你随心而为就是。” 青鸢思忖轻吟:“若这时说清,只怕阿娘会反应过度,影响大局。” 瞿涯手下桎梏着青鸢,猛然翻身压覆,咧着嘴,玩笑道:“怕什么?大不了便带你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我们过我们自己的过活神仙日子。” 青鸢故作恼气地往瞿涯胸肌上落拳,哼声:“如今京城内外,这么多人对我虎视眈眈,世子竟还有心思玩笑,你不怕他们寻上我,找我的麻烦?” “那不如问,他们怕怕我找他们的麻烦。”瞿涯居高临下,沉声继续,“青阳山庄的弟子杀画师抢画像时,大概还不明我的身份,不过此时此刻,庄主傅砷与祁铭应当都已心里有数了,那杀人的弟子辛苦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大概率是不能领功了。” 青鸢讷讷听完,欲言又止,身子轻微动了动。 瞿涯眯着眼看她,问道:“你在出神?” 青鸢红着脸回:“我,我不舒服,世子能不能别压着我。” 瞿涯压在青鸢身上,确实是一大负担,不过他双腿分撑两侧,并没有完全实贴着她,应当不难坚持才是。 若不是力道的事,便是…… 瞿涯立刻敏觉有所感,伸手往下一探,果然触到一汪潮暖。 他弯唇,混不吝的轻佻笑,眼神欲望深重,幽幽道:“鸢儿这般,可如何是好?” 青鸢整张脸瞬间红透,窘迫不能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一只被煮熟的龙虾,涨着红。 她回答不出一个字。 瞿涯却显得格外有兴致,伸手还想摸,青鸢抿唇轻挣躲不过,被他深指戳弄得想要哭。 “世子哥哥,别这样了,求你……” “鸢儿渴不渴,需不需要饮水补一补,你这样漏个不停,脱水了可如何是好?” 青鸢难堪地闭上眼,半响忍不住嗡声憋出几个字:“混账,下流。” 瞿涯眉梢一挑,不为所动,附她耳边再逗道:“的确是下面在流。” 青鸢咬牙切齿,耳垂红得欲滴血。 瞿涯亲了亲她鬓边,再道:“怎么刚刚还柔声细语地央求我,转眼就翻脸无情,对我恶言相向?扪心自问,刚刚我可什么都没做,鸢儿自己就……” 他忽的想到两个好词,对着青鸢耳边轻声吹气,戏谑道:“溃坝,决堤。” 污言秽语! 青鸢简直想捂住自己耳朵,她听不下去,忙催促道:“世子别再贴着我了,你走开。” 瞿涯却不肯轻易放人,又问:“是不是我一贴来,鸢儿就止不住?鸢儿真这般喜欢我,我深感荣幸。” 青鸢本想极力否认,可眼下事实如此,瞿涯不傻,又已眼见为实,不容她不认。 她当然不想这样,可完全控制不了,两具身体仅是贴紧,就仿佛有火在烧,灼灼生躁。 青鸢欲哭无泪,苦恼至极。 而瞿涯对此,却是满意得不行。 青鸢不堪受屈,被这样逗弄,只觉面上无光,她吸了吸鼻,委屈得眼泪汪汪。 见状,瞿涯一愣,忙哄道:“怎么还哭了?怪我,是我没分寸了,不如鸢儿打我两下?别委屈了自己。” 青鸢不理他,即便被抓住手腕,也不愿费那个力气。 谁不知道武将皮糙肉厚,她拳头打在他身上,估计比雨点重不了多少。 “我才不打。” “那鸢儿想怎么做,不如你再骂骂我?骂下流也好,卑鄙也罢,我都不恼你。” “我实话实说,你凭何恼?” “我只想你别哭了。” 青鸢自己给自己擦泪,倔强道:“你离我远些,我身上舒服了自然不再哭了。” 瞿涯微微思量言道:“这并不是个好主意,眼下你这般,就算我离远,你也不会清爽,不如叫我帮你缓解那些难言的不适?” 青鸢怔怔:“你能怎么帮……” 瞿涯弯了弯唇角,眼神如晦。 事后,青鸢无比悔恨自己当时为何问出这话,引他说出下文,又做了那样的禽兽之事。 百转千回间,水声汩汩,她被桎梏住腿脚,动弹不得,只能抬眸望着头顶的朦胧幔帐,不断大口呼吸,而后眼雾慢慢将视野模糊。 薄帐轻曳,挂铃嗡动,今夜她明明没有饮酒贪杯,却觉酩酊大醉,神志不清。 眼前一切渐成虚幻,她弄不清楚为何自己会溺在池中,周身又被水草紧紧缠绕。 窒息感扑面而来同时,潭底忽起旋涡,无数的水草都被卷吸进渊底,她拼命挣扎,却无法脱身,身体全然不受控地继续下坠,沉沉浮浮,最终还是被吸进了旋涡中心。 那股吸力,愈发强势,起初还是若即若离的,至此刻,吸摄沛然,全无中断,几乎要将她完全吞吃。 青鸢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双腿一定在抖颤不止,被吞吃得,也一定干干净净。 幻境与现实慢慢重合,眼前所见逐渐清晰,入目,她先看到的是瞿涯深埋下去的头颅,紧接,耳边更鲜明听到一声有力的吞咽。 一切都摆在明面,毫无委婉迂回。 青鸢就算不想接受,也不得不要接受现实——她在清醒地靡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翌日清晨, 青鸢过辰时才醒。 照往常,若她睡到这个时辰,夏蝉或是其他伺候的婢子, 一定早眼巴巴地候在房门口,时刻等待召唤。 然而今日却不同。 青鸢睡眼惺忪睁开眼, 依习惯抬腕去拉床侧的铃绳,可银铃一响, 外面久久无人应声。 略微思量,青鸢恍悟。 大概瞿涯那浸过迷药的红锦囊用药过猛,夏蝉与院里另一丫头蜜儿被迷晕后, 沉沉一睡还没醒。 思及此, 青鸢难免有点愧疚。 夏蝉倒还好, 此事她完全知情, 红锦囊又是她自己挂上的,算是有准备地自愿被迷晕, 可阿娘派来伺候她的蜜儿却是无辜受累, 总要给人点补偿才是。 不如待会儿见到人, 多给些赏银? 这样想,青鸢安心些。 她费力起身,想先去梳洗, 可刚一下榻, 腿间不适的酸胀感立刻叫她别扭得站都站不稳, 她忙抬手, 扶住床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昨晚……到底是过头了些。 原本只盼点滴雨水浸润,可猝不及防迎来的却是一场瓢泼骤雨倾盆。 淅淅沥沥,滂沱汹涌。 她从内到外皆被打透, 可又不止被打透。 雨水如注,她亦喷涌,最后终究分不清楚,到底哪些原本就属于她,哪些是后来被强行灌入的,反正,都在她的身体里,肥水流不进外人田。 青鸢涨红着脸收回思绪,心脏跳得又慌又快,羞耻甚深,步子迈得越快越不自在。 她费了番力气,坎坎坷坷走到夏蝉房门外,连敲几下门将人唤醒。 夏蝉这一觉睡得当真无知无觉,噪音扰眠,她恍恍惚惚睁开眼,懵怔起身去开门。 看清来人是谁后,她顿时醍醐灌顶,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知晓姑娘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姑娘……都是夏蝉的错。” “进屋再说。” 房门严闭,以防隔墙有耳。 青鸢不能确认隔壁房间的蜜儿此刻是否已醒,而后又故意装睡,以便打探。 她需得行事谨慎。 面对青鸢神容严肃,不苟言笑,夏蝉心虚更甚,硬着头皮再次请罪:“姑娘要打要骂,夏蝉都绝无怨言。” 青鸢睨眸,面无表情时,靥颊再美也自带威慑:“世子怎么说服得你,与他里应外合?” 夏蝉赶紧如实回话:“世子声称有要事要当面与姑娘细说,奈何夫人已察觉你们两人关系匪浅,近日又派了人手日夜监视着姑娘,如此,你们难以会面,复杂情况更不好传信说清。我便自告奋勇,提议说可以帮世子代为转述,世子婉拒,又说起还有另一种办法,我可以出力相帮。既是对姑娘有助益之事,夏蝉岂会眼睁睁看着而不出力,于是便答应听从世子安排,拿着世子事先交给我的红色锦囊香包,不动声色地分别挂在我自己的房间里,还有蜜儿的房间。” “此事未事先与姑娘说明,确实不对,原本我昨夜也考虑着要不要去找姑娘透露实情,可世子给的锦囊药效太猛,我刚有这个念头,还来不及有所行动,便觉一阵困意来袭,眼皮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沉,等再有意识,便是现在了。” 听完,青鸢只觉有气没处撒,了解了前因后果,她不好再责难夏蝉,可瞿涯来去自如,昨夜进府将她那般欺负一通,若白白受了这个委屈,又不甘心。 她板起脸问:“世子真是那般与你说的?” 夏蝉自知做错事,将头垂得极低,轻声回道:“是,夏蝉不敢隐瞒姑娘,世子的确声称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势必要与姑娘面谈。” 十万火急…… 青鸢思忖想,找到画像接连画师被杀一事,虽都发生得突然,叫人倍感意外,可远不至于到十万火急的程度。 瞿涯那样说,无非是想叫夏蝉担心则乱,情急之下,顾不得周全思量就答应他的提议。 瞒过她偷下迷药……这种事,若是寻常情况下与夏蝉商量,她九成概率是不会答应的。 至于为何要留下一成的余地,正是因瞿涯诡计多端,谁知他为达目的,还能想出什么奇怪的招数来。 青鸢越想越气,越气越消不了脸红,严肃声道:“以后不许再听他的话,你是我的人,心一定要向着我,岂能与旁人合谋,打我个措手不及?” 夏蝉听着这话不对,忙担忧询问:“世子昨晚过来,可是与姑娘面谈得不顺利?” 如果真的只是面谈就好了! 一想到瞿涯衣冠楚楚,装模作样地与夏蝉声称见她是为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结果见到她后并未认真言谈多少,便迫不及待开始与她深入交流,青鸢不禁咬牙切齿。 长夜漫漫,两人实际相处的大多时间并不在表面言语,而在颠鸾倒凤,神魂媾.和。 若这才是瞿涯所谓的“十万火急”之事,青鸢简直想狠狠敲敲他的头。 青鸢闷声道:“不顺。” 夏蝉明显紧张起来:“不顺?敢问姑娘是因何事与世子生了龃龉,眼下夫人已知情姑娘与世子的私情,想必定要插手进行干预,这个节骨眼上,姑娘与世子可千万要一条心。” 青鸢口吻随意道:“若不一条心会怎样……” 夏蝉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半响,终究忍不住将心里话言明:“我知姑娘早倾心世子,并且愿意全身心信任交付,这么久以来,夏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明白世子对姑娘同样用心。可世俗之下,纲常礼法为束,世子与姑娘想要越万难走到最后着实不易,倘若心不紧紧拧在一起,万一将来遇分歧而各奔东西,我只怕姑娘……会吃亏。” 夏蝉格外咬重最后几个字,话音落下同时,脸上露出沉重神色,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青鸢莫名其妙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懂夏蝉暗示的意思。 夏蝉虽为武婢,却心细如发,既知情她与瞿涯很早之前便开始接触,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家姑娘早已失了处子之身。 是谁占去的,答案自是毋庸置疑。 自进京后,青鸢因过度出众的美貌受到多方不怀好意的觊觎,面对的强权威逼更不少,而瞿涯,更算是强权上的强权,他侯爵之家出身,年纪轻轻立下赫赫战功,又是天子近臣,望及朝野上下,谁的风头能出其之右? 若他真用强,青鸢躲不过。 可最初,却是她自己主动找上门去,自作聪明地要与他做场献身的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 正因是她主动入局,夏蝉身为耿耿忠仆,对瞿涯的态度才没有鲜明排斥的敌意,不然,她绝不会应瞿涯要求做事。 收回思绪,青鸢敛眸,认真对夏蝉道:“你放心,世子绝不会轻易放开我的手,我也不会放开他的,我们正共同努力争取一个圆满结局,并且,那一天应当不会太远了。” 听到这话,夏蝉终于不再垂头丧脸,眨眨眸问:“真的吗?” 对着夏蝉那双诚然的眼,青鸢心头忽的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 她点点头肯定:“当真,从前我们一起盼阿娘能得偿所愿,如今,又轮到你盼我圆满,不知我们小阿蝉什么时候能有个心上人,也叫我来祈愿祈愿?” 夏蝉一怔,没想到话题会绕到自己身上。 她何时受过这般调戏,面对青鸢的揶揄,整张脸瞬间红得如熟透的柿子一般。 青鸢瞧她这副模样,愈发忍俊不禁,差点捧腹笑出声来。 夏蝉哼声嗔语:“姑娘真是学坏了……等姑娘正式嫁了人再操心我的事吧,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总把这种不知羞的话挂在嘴边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罕见顶撞姑娘一回,理直气却不壮。 青鸢莞尔弯唇,不由的想到某人,暗自腹诽,自己大概真是……近墨者黑了吧。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房门开动的响声,两人心照不宣,知晓是昏睡的蜜儿终于转醒。 青鸢示意夏蝉出去看一眼,再试探对方是否起了疑心。 夏蝉听从,很快去而复返,面色轻松回道:“姑娘放心,蜜儿未曾起疑,正好这几日她染了风寒正用着药,她只以为自己昨晚昏睡沉沉都是药汤在发作,还托我向姑娘解释一声,她今日晚起并非是有意偷懒的。” 青鸢:“未起疑心便好,世子说了,那锦囊挂一晚后,迷香尽数挥发,也做不得证据。” 夏蝉:“如此,便更为保险了。” 主仆二人正说到这儿,院外又有脚步走动声,原以为只是蜜儿在院里,结果闻声却辨得来人竟是钟媪。 夏蝉出去应付。 就听钟媪道:“夫人这会儿午觉刚醒,想唤姑娘过去说说话,姑娘何在?” 夏蝉回:“就在屋里呢,我现在去告知姑娘,钟媪可先回去复命,我们随后便到。” 钟媪想了想,没推辞:“也好,这数九寒冬实在凛人,老婆子我就不干冻着站着等了,不然这双老寒腿晚上又要疼得睡不着觉。” 夏蝉嘴甜道:“辛苦钟媪亲自过来跑一趟。” 钟媪:“为夫人做事,自当尽心,就如同你伺候姑娘,哪会有分毫懈怠。” 两人说着往院门走,夏蝉目送钟媪出门。 回去,她正要禀告,青鸢却摆摆手道:“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不必转述,阿娘唤我过去,可我现在实在饿得慌没有力气,你先给我简单弄点吃的,我吃完再去见阿娘。” “……是。”夏蝉盯了盯自家姑娘倦怠的神容,不禁目露心疼之色。 又想到,每次姑娘与世子相隔许久再见,到第二日,姑娘一准都是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反观世子,若巧合与她打上照面,每每爽朗精神,她暗自观察过好几次,无一回是例外。 身边无人能给她解释清楚到底为何如此,她又无人能问,不懂憋在心里,也挺抓挠的。 …… 简单吃了点温食垫了垫肚子,青鸢不多作耽搁,带着夏蝉动身去了北院。 贺容音见到夏蝉,意外又惊喜,暂时顾不上青鸢,先询问夏蝉道:“你这丫头,何时从季陵回来的,怎么进府不叫人告知我一声?真是光与你家姑娘亲。” 夏蝉讪讪道:“回禀夫人,婢子昨日傍晚才到,本想去给夫人请安的,但当时得知侯爷正在与小公子玩闹,便想着不宜打扰,后来天色又晚,只好推迟到今日,还望夫人莫怪。” 贺容音弯弯唇,宽和道:“不过逗你一逗,怎么还真吓着了?你回来就好,没有你在,鸢儿在这府里待得都不自在,我派去照顾她的那些人,她用着不习惯。” 这话,似有提点青鸢的意思。 青鸢无奈出声:“阿娘,我哪有不习惯?只是我向来也不喜欢差遣人,身边有夏蝉在时,使唤使唤也无妨,夏蝉不在,我自己照顾自己更轻松随意些。” 贺容音收敛笑容,默而不语,抬手拢了拢蹙金纱衣袖,优雅端起白玉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举手投足间,尽显贵妇人的娴雅端方,与京畿其他缙绅内眷别无二致。 放下茶瓯,又问夏蝉道:“既是自季陵而来,怎么不与易尘同道?如此还能脚程快些。” 夏蝉如实:“我与易公子本是一同启程的,可行至中途,易公子忽说有事要改道先走,于是后半程我便自己独行上路了。” 贺容音:“原来如此,幸好你有功夫在身,不然一个姑娘家单独上路,我与鸢儿哪能放心。” 夏蝉恭敬颔首:“多谢夫人记挂。” 青鸢在旁心事重重,一直未言语。 来时这一路,她一直犹豫思量,考虑着要不要向阿娘坦白一二,当下还未下定决心。 等她收拢思绪,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钟媪与夏蝉已经退下,屋内只剩她们母女二人,两人沉默喝茶,谁也不言语。 青鸢忍了又忍,不动声色瞥着贺容音的脸色,到底还是想吐露。 她手心一攥,正要冲动开口,贺容音却先她一步,启齿道:“你回去后收拾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我带你出城去寺庙敬香,为显心诚,咱们需在寺中借住两日,宿山斋戒,多做祷告。” 青鸢一怔,觉得突然:“明日吗?” 贺容音点头道:“侯爷近来夜中常犯心悸,郎中诊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去拜拜观音,敬香祈福,或许能有见效。想着你待在府里也是闷闷无趣,不如就陪我一道?” 青鸢想到瞿涯昨日的叮嘱,眼下青阳山庄正蠢蠢欲动,不知后面会有什么动作,叫她尽量避免落单出府,以遭不测。 思及此,青鸢有所迟疑地开口:“那是要将阿弟留在府中吗?他还这么小,阿娘一走,阿弟必然会哭闹着不适应。” 贺容音早有主意道:“有两个奶娘轮番照顾,我们来回也不过三五日,不碍事的。” 青鸢愁目思忖,想寻别的借口。 贺容音凉凉道:“我听闻瞿涯回京了,是他一回来,你就不舍得走了吗?你还没死心,是想瞒过我私下再与他见面吗?” 青鸢讪讪心想,不是她想与他见面,而是两人昨晚已经暗度陈仓地私会过了。 如果叫阿娘知晓,昨晚瞿涯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府中,甚至还上了她的床,将她扒光硬入……阿娘定会被气得七窍生烟,恨恨抓狂了。 青鸢垂下头去,不敢想了,阿娘一心为她着想,她不该只为一己私欲而去辜负。 贺容音口吻严肃,催促又道:“说话。” 青鸢叹口气,面对阿娘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她知晓自己定是推拒不了了。 于是不得不道:“女儿不敢忤逆阿娘教诲,愿意随阿娘去古刹敬香。” 闻言,贺容音面色稍有缓和,语气也平和下来:“如此就好。你先回去吧,今晚睡个好觉,明日我们早起出发。” 青鸢起身时多问一嘴:“不知阿娘想去的,是城郊哪个寺庙?” 贺容音回:“崇华寺。” 那离京城确实不远,一般京城人家去崇华寺上香,大多都是当日往返,逗留三五日的,并不多见。 虽有这个疑虑,但青鸢并未多问,一切听从阿娘的安排就是。 不然问得多了,又要叫阿娘疑心,她是想找借口推脱不去。 …… 去寺庙敬香,在计划之外。 青鸢一番周全考虑,还是觉得应当将这个消息传给瞿涯。 可每次,都是他主动找来,如今青鸢想去联系他,才发觉阻碍重重,并不容易。 晚上,夏蝉细心收拾两人的行李,她是被贺容音点名要一道去的。 青鸢则坐在窗牖边上,手支着下巴,无所事事地静静出神。 夏蝉看了青鸢一眼,心有会意问:“姑娘是在等世子来吗?” 看破不说破嘛…… 青鸢脸一红,不自在地咳了声,坐正身体,收回视线否认道:“没有,他别来才好。” 来了就是要死要活地折腾她,昨夜的事,到现在她腰还酸胀着,腿心也未完全消肿。 夏蝉并没有戳穿青鸢的口是心非,淡淡一笑道:“姑娘不必担心,世子定然安排了影卫守在侯府附近,明日一早,我们乘马车一走,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世子耳里的,出城这一路,必然有影卫暗中随行保护,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夏蝉这话倒是提醒了她,有影卫在,她的行迹就不是秘密,瞿涯一定了然。 既如此,确实可稍稍安心。 自从知晓青阳山庄的人痛下杀手,取了那画师的性命后,青鸢一直紧绷着心弦,时刻都过度紧张着。 而出城一路到崇华寺,官道畅通,距离又不长,先不说有影卫暗中保护,就是侯府的府兵也跟行着不少。 若青阳山庄的人真想对她下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吧。 一些江湖草莽,敢不敢冒然对侯夫人的车驾动手? 她不该草木皆兵,太把那些人当回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剧情要收尾,比较难写,但大纲顺下来,应该很快了!(舒口气 还没完结,已经给番外想了很多的香香饭了!吃个饱 第116章 第116章 一行人早起自京城南门出发, 不到晌午,便至崇华寺门前。 按约定俗成的规矩,京城贵人随驾而来的护卫府兵不得进寺, 故而青鸢与贺容音只在夏蝉与钟媪的陪同下,随引路僧人进寺登门。 入殿前, 阶下早有小沙弥备妥净手盆盂,贺容音先行濯手, 青鸢随后,之后拭以素帕,除去一路尘俗, 方显礼佛敬意。 登阶, 上殿。 殿内静极, 能清晰耳闻木鱼轻叩与诵经低吟的规律声, 空明悠长。 一知客僧率先起身向二人致意:“夫人与小姐远道而来辛苦,贫僧知客, 在此恭候。” 贺容音还礼道:“有劳师傅指引。” 知客僧转身立于佛像前, 奉上线香三炷, 而后示意侍者为香客奉上香烛。 贺容音双手擎香引燃,屈膝跪于蒲团上,端正三叩首。 青鸢同样依礼执香, 学着阿娘虔诚参拜的模样, 全程不敢丝毫怠慢欠恭。 来时路上, 阿娘便与她说过, 求佛祈愿讲究心静心诚,若是匆匆而来,急于当日往返,不过拈香一拜, 心意轻佻。 若所求郑重,切不可敷衍了事,需得在寺院中多宿几晚,吃素斋,摒杂思,静心清念,如此这般,再入宝殿虔心祝祷时,佛祖菩萨才会听到下尘凡民的求愿。 所以今日,她随阿娘只是简单敬香,待入住云会堂,斋戒两日后,方可正式虔跪求祷。 青鸢原本是打算听从阿娘叮嘱的,可一跪在蒲团上,心里莫名涌起股求愿的冲动。 她没忍住,双手合十,将祈愿偷偷默念于心:愿大士慈悲,保佑阿娘、阿弟平安无厄,侯爷康泰,侯府平顺;保佑世子,仕途无虞,无病无灾。再愿小女,良缘缔结,终身有托…… 心愿,惟此而已。 知客僧躬身道:“夫人小姐舟车劳顿,西跨院静寮已收拾妥当,可先移步安歇。” 贺容音敛衽点头:“多谢师傅。” 一行人出殿后,由小沙弥带路,穿过侧廊走小径,再转过一道月洞门,行到寺院深处的一方四合小院。 小院据地僻静,正屋三间房,明窗净几,陈设素洁雅致,寝卧内还熏着淡淡的沉香。 一进门,夏蝉和钟媪便手脚麻利地准备开始收拾行囊,贺容音见状摆摆手,言道不急,刚落脚无妨先歇一歇。 没过一会儿功夫,方才帮忙引路的小沙弥去而复返,给几人带来热乎的斋饭。 饭菜虽然全素,但做得格外色香味全,青鸢一早起来赶路当时没什么胃口吃饭,到眼下确实已饥肠辘辘了。 菜肴用料清淡寻常,却不失层次滋味,可见厨房掌勺的僧人庖厨功夫实在不浅。 青鸢用着合胃口,都多吃了一碗饭。 贺容音玩笑的口吻道:“难得你胃口这么好,既吃得惯斋饭,不如在寺院多住些时日,好养回你身上那可怜的几两肉。” 这般热衷于叫她多吃添膘的,除了瞿涯,就是阿娘了。 青鸢敢随着性子去怼瞿涯,不听不从,对阿娘却不敢不敬。 于是乖觉应从道:“阿弟还在京中等着我们回去,怎好偷闲多留?阿娘放心,这几日的斋饭我一定好好吃,争取吃回阿娘捐的香油钱。” 她随口一句玩笑,引得众人皆莞尔。 尤其钟媪,笑点极低,抿着嘴唇强忍,感觉嘴角都在轻抖着抽搐,越看越觉得钟媪这副难受样子才更好笑。 夏蝉倒还好,勾唇一笑而过,表情管理极佳。 贺容音轻咳一声,刻意板了板脸,教训道:“这说的什么话,佛门圣地,岂容随意轻慢?” 青鸢认错态度良好道:“是,我说得不对,阿娘捐的丰厚香油钱是为表心诚,我保证,绝不吃回本来。” 贺容音再不苟言笑地去板一张脸,终究还是忍不住裂开一丝无奈的笑意来。 这孩子,不知嘴贫是与谁学的! …… 饭后独自在房间歇息,青鸢和衣躺在小榻上,听着前院隐隐传来几声云板,声响很浅,不扰清眠,更抚得人心绪平复。 她百无聊赖,闻云板声止,便准备随着寺院的节奏,也阖眸小憩片刻。 睡意渐浓,眼皮正沉的瞬间,房间门忽的被人从外敲响,一声两声,还带急促。 青鸢睁眸一惊,心跳慌了慌,下意识的猜测是——会不会是瞿涯一路保护,跟随她来,眼下寻机与她见面的?他先前就常做这样叫人猝不及防的事。 带着这样的怀疑,青鸢动作麻利下榻,迅速穿履整装,心头跳得更快。 早不知从何时起,面对这样的意外境况,她从一开始觉得负担累重,无所适从,慢慢变成有所期翼,甚至盼念。 时间果然擅长改变一个人,她从怕他,竟变为爱他。 然而事情发展总超过预想,这次不打招呼直接登门的,并非瞿涯,而是易尘。 打开门,入目一张熟悉的清隽俊容,对方眉眼温润带笑,依旧如记忆中那般舒朗俊逸。 青鸢蹙了蹙眉,想到被青阳山庄杀死的无辜画师,再面对易尘,本能的反应竟是警惕,防备。 论私心,她其实并不想与他这般生疏渐远。 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已从彼此信任的师友,慢慢走到互相对峙的阵营。 他今日来见她,不知又有何谋计。 “你来这里做什么?”青鸢掩下讶然,直视着易尘,面无表情开口。 易尘与她目光交汇片刻,笑了笑,而后主动侧过身,叫她看清楚,他身后还站着贺容音与夏蝉。 青鸢心头微紧,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易尘开口:“不如进去说?” 青鸢无动于衷,默然审视着易尘。 她当然有很多话想问,可碍于阿娘在此,她诸多顾忌,又什么话都问不出口,心下百般抓挠。 贺容音见俩孩子站在阶前,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道:“阿鸢,你对易尘是什么态度?他是被我叫来的,我有事请他帮忙。你们俩都多大了,又为什么在闹矛盾?反正从小就是这么斗嘴过来的,不用管你们自然也能和好。行了行了,有话咱们先进去说。” 听阿娘如此放话,青鸢心中即便疑窦重重,但还是听从着错过身,允许几人先进门。 她内心还是相信,易尘不会真的对她不利。 这么多年,日子真实地过着,两人在季陵知音友邻相处的交情又岂会是假的? 一进门,贺容音不给青鸢思忖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开口安排,似乎早有计划。 “鸢儿,你现在去里间,换一套夏蝉的衣服,动作快些。” 青鸢闻言怔了一息,未懂阿娘的示意,却同时留意到夏蝉手里的确提着一个小包裹。 她与夏蝉不着痕迹地对视上一眼,后者轻轻摇了下头,示意她实在拗不过夫人的安排。 青鸢完全陷入了被动。 贺容音耐着性子,恳切又道:“你要相信阿娘,阿娘岂会害你?你换一身夏蝉的衣裙,然后出门跟着钟媪去寺院后门等待,易尘安排的马车就在那里准备接应着你离开。” 青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离开?阿娘要我去哪里?” 到眼下,贺容音并打算不相瞒。 她知晓女儿懂事,不会真的为瞿涯坚决忤逆自己,叹息道:“只是想叫易尘带你出去避一避风头。自从瞿涯回京,我心里一直惴惴难安,他是侯府世子,早晚要回府与你打上照面,到时,我怕你狠不下心来与他关系断绝。鸢儿,相信阿娘,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他实在不堪托付,不为良配。阿娘保证,一定会为你寻觅到一位如意郎君,那些贡生不行,就换另一批青年才俊叫你挑选,阿娘只盼你顺遂缔结良缘,而不是眼睁睁见着你深陷泥沼,越陷越深,不可自拔……阿娘的用心良苦,你将来会懂的。” 青鸢目光移向易尘,言辞犀利问:“是不是你危言耸听与阿娘说了什么?” 易尘一愣,面露受伤之色:“你我之间,何时要这般揣测?是贺姨书信叫我过来,眼下我亦云里雾里,弄不清楚状况。贺姨说你与侯府世子有情,此事可是真的?” 青鸢没有作声,易尘明显在这里与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贺容音上前一步,隔挡在两人中间,解释道:“这是我的计划,与易尘无关。我不能确认瞿涯的人会不会在京时刻看住你,所以不得已私下联络了易尘,等我将你带进寺院静寮,他便可找机会将你乔装带走。如此,方能彻底摆脱瞿涯的眼线。” 青鸢只觉分外无力,眼神恳切道:“阿娘,你有何事想做,都该与我提前商量的,眼下波澜已起,并非我离开就能一切风平浪静,反而……” 她欲言又止。 阿娘对她的关心则乱,她看在眼里,更要紧的秘密,实在不宜此刻吐露。 贺容音并不动容,一心只当女儿在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而执迷不悟,若她此刻心软,才是毁了女儿的一辈子。 于是口吻更厉道:“眼下就是在与你商量,若我再狠心些,直接将你迷晕带走,又何须这些口舌?” 青鸢问:“那阿娘是想将我带去哪?” 贺容音偏过眼道:“我对京外不熟,你只管听从易尘安排即可,易尘对你我而言,是信任亲近之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害我们。” 青鸢无法反驳阿娘这话,却在心中扪心自问,如今她对易尘真的还有这份信任吗? 易尘沉默半响,终究再度启齿,他看向青鸢,不带情绪道:“小鸢,跟我走吧,今日,你没别的选择。” 青鸢心中一凛。 易尘这话,竟是威慑。 他不再是以她好友的身份开口,而是以青阳山庄弟子的身份在警告她——不走也得走。 …… 斋戒两日,清心净念已毕。 贺容音长跪于圆通宝殿佛像前,双手合十,垂眸敛神,低声做着祷告: 一愿,阖家平安,侯府宗祚绵长,侯爷仕途安稳; 二愿,幼子康健长成,聪慧敦敏,灾厄不侵; 三愿…… 到这儿,贺容音喃喃微顿,轻叹一声,继续才道: 三愿,小女慧心明澈,勿为情迷,早缔良缘,得配佳偶。 祷词言毕。 贺容音虔敬三拜。 将要起身时,窗外忽的刮进一阵风。 殿侧长挂的幔帐开始前后卷荡,后方的立柱与山墙间的夹角盲区,似有一挺拔人影隔着薄帐一闪而过。 贺容音的注意力不在身后,起先未曾察觉有异,倒是钟媪余光窥见有人,多心看了看,寺中各处常见知客僧与小沙弥,她以为那是僧人,并未表现出大惊小怪。 又想……这般暗中隐匿着故意不作声,行迹不算磊落,不像是修行师傅们之光明所为。 钟媪正犹疑着,竟见那人不紧不慢径自掀开幔帐,毫不掩饰地现身而出。 待看清来人面容,认出那人身份,钟媪浑身一僵,下意识拉扯了下夫人的手臂,同时,手心沁出一层惶恐的冷汗来。 贺容音终于察觉到什么,她放下礼佛的专注,不解回首去瞧。 霎那间,四目相对,她看到瞿涯正站在距她仅几步远的位置上,眼神不善地盯扫过来。 贺容音深吸一口气,只觉面前杵着的是什么骇人的恶鬼修罗。 “你,你为何会在此?”贺容音开口自带着警惕与戒防。 瞿涯没心思与她迂回拉扯,再逼进两步,开门见山问:“我的人,你带走藏去哪了?” 听他这般大言不惭,贺容音气极反笑:“你的人?那是我的女儿,与你有何干系?世子若想认个继妹,京中大把好姑娘上赶着,请世子别来招惹我的鸢儿!” 瞿涯当初是为了青鸢才愿意勉强自己,与贺容音维系表面和气,然而事已至此,眼下,他是半分体面都不想再给。 “让你顺顺利利地嫁进侯府,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竟还不知足吗?”瞿涯言语冷淡,眼神冷冷扫在贺容音身上,如冰棱刮过,寒意逼人,“我不碍你的事,你却总想给我找不痛快,若不是为了阿鸢,你以为我会那么好脾气,竟能放任你舒舒服服地当上侯府贵夫人?” 贺容音死死瞪着他,嘴唇都气得哆嗦。 若非真的情绪起伏剧烈到不可控,她也不会选择直接在殿中与瞿涯放言对峙,如此鲁莽地扰了神明大士的清静。 “事到如今,你还想用侯府夫人的荣华富贵来威胁我,让我为了这些就卖了我女儿吗?你休想!你做梦!”贺容音一声高过一声,眼神坚决,誓不受胁。 瞿涯摇着头,冷嗤道:“愚蠢,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害了青鸢?我与青鸢有情,我们两情相悦,关于这个,我并不需要向你解释清楚,但青鸢在乎你,总是想事情周全些再向你坦白她的身世,而你自作聪明地不愿等,还以为她好的名义,联合外人带走她。你知不知道,易尘在为江湖组织卖命,他的组织首领先前正千方百计地想抓到青鸢?” 贺容音闻言一愣,实在琢磨不明白这话,什么身世,什么江湖组织? 这些牵扯与青鸢有何关系? 戒备之下,她下意识的反应是,瞿涯一定又在耍弄谋计,只为从她这里骗取到青鸢的去向。 “你别再耍花招了,青鸢必须离你远远的,她去了哪,我绝不会告诉你。” “那你是想她死吗?” 贺容音蹙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次你必须信我。”瞿涯强力克忍着,但语气还是压抑不住地自带阴沉,“青鸢她根本不是你好姐妹青宁的女儿,不知你听没听过赵丰这个名字,此人曾与青宁有情,当初青宁怀的就是他的孩子。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赵丰不得不带着他与青宁的孩子进京,用那个男婴换走了狄国公夫人也就是赵丰亲妹的女儿,偷梁换柱,用男嗣去保全其妹在国公府的地位稳固。而那个可怜的女婴,本应是狄国公府的千金嫡女,却因此流落花楼,坎坷长大。她是谁,夫人应当想得通吧?” 贺容音脸色灰白,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先前一样,觉得事情荒唐就立刻怀疑这些说辞都是瞿涯的阴谋。 不是她对瞿涯有何改观,而是赵丰这个名字,她真的曾在青宁几次醉酒,意识不清时,听她喃语过几回…… 赵丰,赵丰……原来竟真有其人吗? “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狄国公世子祁羡,也就是青宁与赵丰的亲生儿子。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寻找青鸢,国公夫人病重之际,他巧合寻到青鸢下落,并执意带青鸢去见了国公夫人。” 贺容音不安立刻追问:“鸢儿知晓此事后,她,她怎么样?是否难以接受?” 瞿涯道:“不必我说,夫人也能猜到一二。这些事不急,等寻到青鸢让她亲口告诉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人找回来。狄国公府利益牵扯颇多,青鸢的身份即将明示,有人欲对她不利,易尘……暂时不知是敌是友,但他效忠的青阳山庄对青鸢绝对不怀好意。” “鸢儿的身世,以及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一面之词……我……”贺容音沉眸纠结道。 瞿涯:“青鸢的身世我亲自追查过,不会有错。至于关于我的部分,夫人旁的都可存疑,但只需信任一点——青鸢的安危,我必以命相护。” 贺容音正想松口,哪成想,被她亲自安排陪同易尘、青鸢一起出发的夏蝉竟去而复返,此刻跌跌撞撞地从外跑进殿中,发丝凌乱,神容慌张,一看就是出事的模样。 果然——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尖锐的声音重重砸地,三人一齐转身。 夏蝉匆急进殿,目光左右一环,意外先看到了世子,脚步都被吓得发虚,直接身子不稳哐当一声跪在了明亮乌沉的地板上。 贺容音早被夏蝉这声尖嗓喊得心跳突突,当下无法平复问出话来。 瞿涯率先回神,厉目问道:“出了何事,青鸢在哪?” 夏蝉懊恼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与姑娘互换衣服后,替她在寺中照常露面,等到了夜里,再按计划悄悄出寺与姑娘他们汇合。可我到了约定好的茶寮,却一个人也寻不见,我觉得不对,本想立刻返回告知夫人出了状况,却在路上不慎被人打晕。等我重新清醒,才发觉自己已躺在路边的矮灌里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我一路打听问道回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瞿涯眉心拧紧,问:“你可知马车向何方向行进的?” 夏蝉如实答:“起初应是一直向西行的,路上车辙沟痕明显,但后面应是有人故意消痕,车轮印根本寻不到了。世子……姑娘她会不会出事啊?” 问完,夏蝉才觉这话欠妥。 执意安排姑娘离寺出行的并非世子,而是夫人。 她不禁侧眸偷瞄向贺容音,后者面容微凝滞,早不见起初的凌厉与果决,眼下情况完全脱离她的掌控,她哪还有解决麻烦的主意。 瞿涯却抱着一丝希望,冷静问贺容音道:“夫人可指明给易尘目的地?” 贺容音灰白着脸,迟钝摇了摇头:“我……我未曾。我因信任易尘,更不知他与什么江湖组织暗中有牵扯,便放心叫他妥善安排好一切,没有多加过问。” 说完,又不停喃喃自语:“易尘不会的,他绝不会对鸢儿不利……” 瞿涯心下沉晦,情绪几番想要发作,可又克制着强忍下来,如果青鸢知晓他曾对她阿娘不敬,怕是回来又要与他置气。 但……亲手置青鸢于生死未卜境遇的人,不就是她最亲近信任的阿娘嘛? 作者有话说: 阿娘以后没底气再阻拦鸢妹妹和柿子了 第117章 第117章 青鸢被易尘带走时, 被他下了使人意识消散的迷药,她原本还想骂易尘两句以此泄愤,可一上马车就被迫闻了迷香, 再恼也没了发作的力气。 但她这一晕,再醒来并非已到目的地, 从身处颠簸的程度判断,他们应还在行路中。 这青阳山庄的迷药效果, 看来着实是一般。 青鸢暗自腹诽,眼皮不动,决定继续装晕。 大约等了一刻钟, 安静车厢内忽的有人启齿开口, 声音粗粝而陌生, 一听就不是易尘。 “师弟, 眼下可不是你怜香惜玉的时候,就你给她下得那点迷药药粉, 分量怕是不够, 万一她醒来挣闹, 情况实在棘手。” “师兄放心,这丫头体质偏弱,我下的迷药分量足够她一路睡过去的。” 第二道声音来自易尘。 意识到他还在马车里, 青鸢到底稍微心安一些。 不管两人是否立场敌对, 他总好过青阳山庄的其他人, 万一他真的狠心直接将她交给青阳山庄, 而后一走了之,不管不顾,那才真是她所想的最坏结果。 青鸢迅速作出判断,当下, 车厢内应当就他们三人在。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成功遛逃的可能。 马车继续行进,他们要将她带去的地方,距离崇华寺大概不近,也一定远离京城。 这时,那道陌生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青鸢全神贯注,自是愿意听他们多说,好从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你有数就好,莫怪师兄多嘴,师兄知晓你与这姑娘交情不浅,但我们是为师父和公子办事,你的那点儿女情长不足挂齿,更绝不可因此碍了师父的计划。” 易尘回道:“多谢师兄教诲,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易尘永不敢忘。哪怕是为师父而死,易尘也绝无一句怨言,又岂会为了一个外人而背叛山庄,辜负师父?” “还算你有良心,也不枉我在你刺杀镇北侯世子失败后,跪在师父面前为你求情。” “多谢师兄。” “自家兄弟。” 两人没有继续多说,青鸢却已经听得战战兢兢。 刺杀镇北侯世子? 难道世子先前在凯旋回京的路上遇到的刺客高手,竟是易尘吗? 原来青阳山庄早就蠢蠢欲动,对瞿涯,以及对祁羡的针对,最终无非归咎于北征军兵权的归属。 可青鸢又实在想不明白,青阳山庄的现任庄主究竟是有多大的野心,才敢如此冒进? 祁铭一个国公府的区区庶子,又是如何允诺给庄主好处的,才叫他愿意这般卖命相帮,甚至不惜承冒整个青阳山庄就此覆灭的风险。 他们之间的结盟,只因利益牵扯就能如此牢固吗? 青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等,这丫头……是醒着的吧?” 青鸢心头一紧,并不知自己一动不动地装晕究竟哪里出现了破绽,总之易尘没有发觉,他那个糙鲁的师兄倒是更加敏锐地先一步察觉有异。 肩膀被人用力一掰,一股剧痛瞬间从肩胛袭来,青鸢忍不下去,难捱地吃痛一声低嘶。 “果然……”那人阴沉一哼,不善的口吻道,“师弟你瞧,你丫头多狡猾,明明醒了却故意装着不动,在这儿偷听我们说话,你还说下的迷药够用,如何?动感情到底误事吧?” 易尘没有作声,盯着青鸢被掰扯的肩膀,眼神微沉晦。 那位师兄幽幽再道:“不如一手刀敲晕了省事。” 易尘忙阻:“师兄,先别动她,她身份特殊,伤她不好交差。” 师兄想了想:“也罢,今日就卖你个人情。” 说完,他从怀中重新取出迷药,对上青鸢那双恐慌的眼睛,微微一笑,而后伸手过去,干脆利落地用力捂上青鸢的口鼻。 一瞬间,辛辣刺激的味道弥漫进口鼻,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青鸢喉间下意识犯起呕意,胃中更是剧烈翻涌,难受至极。 昏沉感迅速袭来,顷刻间,她连轻咳都没了力气,完全成了一只搁浅而无法自救的鱼。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在想,原来易尘对她下手时,是那般留情。 …… 青鸢再度清醒,意识还未完全回笼,率先感知到的却是一阵沉重紧绷的强烈头痛。 尤其右侧的太阳穴,像是连通着一根暗筋,隐隐一跳一跳的,如绵针在密扎。 难以忽略的不适感,压抑得她虚弱无比,连睁开眼观察四周都有些心有余,力不足。 不必听旁人透露什么,青鸢自己也能感受出来,第二次中的迷药,药力凶得厉害。 她躺着不动,缓了缓,呼吸稍平复后,用剩余的理智去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 很显然,她不在颠簸的马车里,现在待的地方是一间雅致的房舍,至于是什么地方的房舍,她判断不出,更无法确认自上次清醒后,时间过去了多久。 除了她,房间内没有其他人在。 于是也不必伪装,待恢复些起身的力气后,青鸢艰难下地,一一试过门窗。 果然如她所料,房门严闭落闩,窗户也钉封着横木。 青鸢收回手,无奈一哂,心想青阳山庄的人真是高看她了,她不擅一招半式,又手无缚鸡之力,就算防她遛逃,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这时,屋外有脚步声渐近。 青鸢头皮一麻,忙转身蹑手蹑脚躺回榻上,故技重施,装作昏迷未醒。 很快,门被推开,脚步纷乱,应当不止一人进屋。 青鸢背对着他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有意识地调节呼吸,吐息和缓,装得无破绽。 “大哥,她怎么还没醒?这都睡了两天一夜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青阳山庄的人下手知轻重。更何况,她是国公府亲生血脉,不是寻常的异党,更是我们扳倒祁羡取胜的关键,那些江湖客做事当有分寸。” “那便好,不过真没想到,昔日阆苑大名鼎鼎,千金难求一面的青鸢姑娘,竟是与我同血缘的亲姐姐。想当初,我还在阆苑楼内捧场竞过价,只为听一首美人曲,大把的银两金锭几百两几百两地往里砸。可惜,那时候的青鸢姑娘从来只卖勤王的面子,不肯为黄白折腰。若是能早些睹到青鸢姑娘的真容,说不定我早将人认出来了。” “你也该收一收散漫胡来的性子,先前的牢狱之灾还没长记性吗?若非父亲极力保你,你说不定到现在还囿于大理寺监牢吃苦受罪呢。” “是是,旁人的唠叨我不听,但父兄管我,我自还是听话的。” 两人对话暂停,其中一人走近床榻,对青鸢的状态一番查看,又试探推了推她的肩头,见没反应,收手作罢,稍耽搁一会儿后,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青鸢刻意等了等,确认他们是真的走了,这才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的装晕效果显然强过上次,并且得到的信息也更多。 从刚刚的偷听到的对话不难判断出,方才进屋的两人,都来自狄国公府。 语气轻佻的那个,应是祁锐,而开口沉稳的,大概率就是祁铭。 都是所谓的……与她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对她不怀好意的,血缘亲人。 青鸢一声暗喟,面无表情地坐起身,轻轻松动着手脚,好在四肢力气勉强已恢复一些,先前闷胀的头痛感也稍微得以缓解。 最起码当下她还有行动的能力,这是好事。 她冷静思考着,在瞿涯寻救到此地之前,她需得尽力拖延时间,能装一刻是一刻。 祁铭联合青阳山庄将她掳劫至此,是为对付祁羡,先前他们在季陵得到的画像为物证,而她的存在,则是否认祁羡世子身份最有力的人证。 人证物证俱全,等的便是最后的时机,见国公爷的时机。 整个环节中,她的角色至关重要,故而无需担心自身安危。 但祁羡那边,应当麻烦不小。 外面发生的一切她都无从知晓,胡思乱想无益,她该做的,能做的,是周旋,是搅乱! 房舍内昏幽寂静,青鸢的呼吸声也很轻,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的传来几道沉沉的暮鼓之音,声声顿挫,余韵绵长,格外突兀。 这是……寺庙内的晨钟暮鼓? 青鸢蹙眉正起怀疑,果然就听鼓声刚刚结束不久,钟声相和继起,清越而沉穆。 不会错! 现下她身处的地方还是寺院。 但她想了想又笃定,这里一定不是京郊的崇华寺。 影卫暗中潜伏于崇华寺附近,哪怕青阳山庄的人再神通,也做不到在将她乔装带走后,又毫不惊动地带回,甚至直接在行人往来如织的寺中直接将她原地藏匿下。 更何况,她满身的疲惫,除了受迷药的副作用外,还有一路马车颠簸的实质辛苦。 所以,他们应是将她带到了一处离京更远的寺庙里。 会是何处? 她暂时想不通。 …… 瞿涯派出大批影卫以崇华寺为中心,向周边村舍以及野灌山林大范围搜寻线索,然而几日过去,并没有好消息传回。 寻不到青鸢的下落,贺容音坚持不肯回京。 她提心吊胆,卧寝难安,每日都叫钟媪去找瞿涯打探消息,每每面对世子爷那张冷淡到极致的俊脸,钟媪都忍不住心头直打鼓,只觉自己眼下揽的这差事是天底下最难做的。 “世子爷,姑娘她可否有消息了?” “还没有。” “世子爷,怎么样了,今日……” “没有。” “世子爷……” “无。” 随着时间一日日往后推移,对方回复的内容愈发简短又不耐烦,到了第四日,钟媪犹犹豫豫地实在不敢再去。 见她如此,贺容音无奈叹口气道:“罢了,我亲自去找他。” 亲自去,也没得瞿涯什么好脸色。 青鸢依旧下落不明,无论谁来问,结果都一样。 贺容音自知此事由她而起,这两日早被愧意折磨得寝食难安,根本顾不得瞿涯对她不礼敬,只恳切叮嘱道:“你一定要尽心将鸢儿找回来,你们之间的事,我会再考虑,但前提是她一定要平平安安……” 瞿涯道:“就算没有夫人这个应诺,我也会尽心尽力。” 贺容音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言,她正要走时,正好赶上影卫回来禀告搜寻的进展。 瞿涯也没刻意避着她,只叫影卫照常说。 “禀世子,这一带整个范围我们都覆盖着找遍了,确认姑娘不在近处,应是已被贼人劫远。可崇华寺位置特殊,四通八达,连接的官道小道不下十条,加之没有清晰的车迹留痕,之后要往何处深寻,都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望世子下定夺。” 瞿涯思量未语,贺容音却心头一紧,没忍住插嘴问:“那么大一辆马车在山林里穿行,当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吗?你们可有认真去找,细枝末节可曾有留意?” 影卫看了瞿涯一眼,没得提醒,才敢回话:“夫人放心,卑职等连蛛丝马迹都未放过,姑娘眼下确已不在附近,且劫走姑娘的贼人应是熟手,他们反追踪的能力很强,甚至伪布痕迹故意拖延我们搜查的时间,而真实的车辙印早被清除,我等猜测,来劫人的应不止一个。” 贺容音脸色越听越凝重,又无主心骨,只得喃喃念叨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离京前,她哪里想得到,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瞿涯,过不了几日竟会成她最后的指望。 她没底气地看向瞿涯,原本抹不开的面子到此刻也不算什么,放低语气道:“请世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介怀我先前的提防与戒备,是我自作聪明做了蠢事,还害了鸢儿,眼下只盼能帮上什么忙来弥补过失,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就是。” 瞿涯倒是意外,睨去一眼,淡淡道:“夫人能做的,就是尽快启程回京。你干耗在这里迟迟不归家,老头子放心不下,说不准明日就会来寻你,趁他还没掺和进这事,夫人不如先回,等有消息我会派人立刻传回侯府。” “这……” “夫人不走,我也要走,青鸢不在附近,我总要带人再寻去别处。” 贺容音思忖一番,到底答应:“那好,我都听你的,有什么消息你一定记得传信给我。” 瞿涯点头:“可以。” 贺容音收拾行装回京了,但是夏蝉没有,她一直跟着瞿涯,努力想尽一份心力。 一日斋饭后,她在寺内后院走动,正巧看见一个小沙弥正抱着一坛沉灰往槐树根下倒,便走过去好心帮忙。 然而帮着帮着,她脑袋忽的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关键。 她猛地起身,二话不说先抢了一把小沙弥怀中的沉灰,也顾不上小沙弥原地震惊错愕,径自离开去找瞿涯。 寻到人,她忙将发现道明:“世子,那日将我打晕的人,身上也沾着这种沉香灰味道,不是身上沾的就是衣物上留存的,我猜他们来劫姑娘前,一定在寺庙内待过不短的时日。” 瞿涯严肃问话:“你确定?为何到今日才说?” 夏蝉忙解释:“寺院燃香的种类太多了,且每种味道各异,在崇华寺我原本没闻到过与袭击我那人身上同样的味道,但今日我帮小沙弥处理沉灰,无意间闻嗅,总觉得十分熟悉,再一细想,才有发现。” 这个消息很是紧要,寺院也的确是隐秘藏人的好地方。 但以京城为起点,方圆数百里内,大大小小的寺院不下十座。 若是派人挨个排查,不能一击即中的话,恐有消息走漏,打到惊蛇的风险。 万一贼人受惊重新转移位置,之后再想寻到青鸢,定是难上加难。 面对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瞿涯更陷纠结,若能再缩小范围,他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 好在,关键时刻,宋棠川寻来寺中,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一番交谈,他得知了事情的最新进展,以及众人怀疑的线索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的一拍大腿道:“说起寺庙,我倒是突然想到一个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瞿涯当然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问:“何地?” 宋棠川回:“綦城,清音寺。不过我也不确定啊,就是青鸢姑娘之前……” 涉及到一些私隐事,宋棠川话音一顿,刻意收声附耳,只对瞿涯低声道:“就是她娘还未嫁进侯府前,你不是一直不点头嘛,青鸢姑娘着急,一心想去求你,你却冷淡着始终不肯见人家。人家没办法求上我,让我帮忙传个话,但这忙也不能白帮不是?青鸢姑娘又是个讲究人,于是她当时就送了我个小礼物,你还记得吗?这事我跟你提过啊。” 瞿涯冷冷扫了他一眼,口吻有些急:“说重点。” 宋棠川轻咳一声,不再多余问话,赶紧继续道:“就是一本佛殿营造法式的册子,我那时正爱钻研庙宇建筑,青鸢姑娘有心,送的礼物也投其所好。其实这书因为太老挺难找的,我之后再见她还问过一嘴,她是如何寻来的,记得青鸢姑娘回说,是她认识的朋友之前送她的,原本也没什么,但现在我想……她口中的朋友会不会就是青阳山庄的那位?如果清音寺早就是青阳山庄的秘密落脚点,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番话如一块巨石重重砸进死气沉沉的潭水里,瞬间激起层层的波澜与浪花。 在此憋闷压抑等待了数日的瞿涯,手心握剑紧了紧,终于面露出果决的杀伐之色。 他起身,目光暗暗沉晦,冷肃下命令道:“传我令,寺内外众影卫,除两人回京报信带增援外,其余所有人立刻随我奔至綦城!” 众影卫:“是!” 宋棠川忙追问:“表哥……那,那我呢?我才刚到啊……” 瞿涯大步流星越过他,简短留话道:“你带夏蝉回京。” 作者有话说: 找回鸢妹妹倒计时 (ps:青鸢送礼这个伏笔在前面六章) 第118章 第118章 青鸢原本是打算继续装晕, 能多瞒一时是一时,为瞿涯觅迹寻到她多争取些时间。 可她到底不过凡胎肉骨,真的昏过去还能勉强挨过饥馑, 但头脑清醒时,真的撑不过水米不进。 自从被易尘带走, 挨到此时此刻,她大概已有三天两夜没有正经进食, 眼下腹中空空,眼目昏花,嘴唇干得不管舔舐几遍都难滋润。 半夜里, 她实在捱不住干渴,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着下榻, 抱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两口。 待缓解了口干舌燥的那股劲, 意识也慢慢回笼。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动了屋里的东西, 这回怕是瞒不过去了。 果然, 翌日一早, 房间门一开,进来的人确认水壶已被动过,忙出去叫人, 没过一会, 祁铭祁锐都被惊动过来。 青鸢面朝榻里, 背对着两人, 闭眸一动不动。 祁锐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先开口道:“姐姐既然醒了,不如与我们坦诚聊聊?” 青鸢没有搭话。 祁铭等了等,也开口道:“这样干耗下去并没有用, 你与祁羡的身份早已经不是秘密,眼下祁羡在京已被康王的人控制住,在他被带来此地前,不如你先随我们去面见父亲?” 片刻后,青鸢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艰难坐起身,回过头来,目光乜睨。 面容纵是虚白,依旧风姿盈盈,活色生香而美艳,就连一副羸悴之态,也显得格外楚楚惹人怜,冰肌玉骨之身只稍露细腕与肩颈,那明晃晃的凝脂之肌,已足够引人垂涎三尺。 美人皮,美人骨…… 这样难得一见的尤物,弱态无力地倒在眼前,可惜,竟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 祁锐看得两目发直,却什么也不能做。 心里忿忿不平,想着怎么什么好事都叫瞿涯那厮占了便宜去? 这样上天入地都难得一见的瑶池仙女,不明不白跟了瞿涯那么久,他一定忍不住不碰的。 青鸢不知旁人作想什么,缓缓坐起身来,冷淡道:“初次见面,便将我迷晕劫至此地,你们所谓的坦诚,我已经见识了。” 祁铭温笑,一副谦谦有礼之姿,略颔首,歉意言道:“实在是不得已之举,若非如此,我们哪有这样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 祁锐插嘴道:“是啊姐姐,你一直偏心帮着祁羡,却忘了他与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我和大哥才是与你真正有血缘的亲人,你一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骗了!等你见到父亲,将真实情况与父亲言明清楚,你便还是我们的自己人,我和大哥都会护着你,你可千万别再被坏人利用,亲疏不分了。” 青鸢听了只想笑:“亲疏不分……今日你我不过第一次相见,你说你们是那个‘亲’吗?” 祁锐肯定点头:“那是当然,血缘关系大过天,我们之前虽然不熟,但感情日后可以慢慢培养。可若你执意相帮祁羡,坚持与我和大哥作对,我也可不认你这个姐姐的。” 说话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年纪虽不大,心却是半黑的。 青鸢早听闻这位祁家三公子风流在外的名声,先不说府中清白的丫鬟被他糟蹋过多少,就连当街强抢民女这样的荒唐恶事,他也是无法无天做过的。 两人这样对话没意义,祁铭越过祁锐,与她认真交谈:“青鸢姑娘心中有怨,我们十分理解,但祁羡如今已是困兽犹斗,你与他结盟实在得不到任何好处。并且,我们已打探清楚,姑娘与瞿世子关系匪浅,我们自然无意与世子交恶,所以不会也不想伤害你。只要你配合我们在父亲面前主动坦露真相,我们甚至今日便可安然送你离开。” “今日?所以你的意思是,国公爷当下也在寺中?”青鸢敏锐问道。 祁锐回答她:“寺中有位德高望重的禅师深通岐黄之术,父亲近来身体不适,正好到清音寺调养身体。” 青鸢却想,真的会这么巧吗? 她被掳劫至此,而国公爷恰好就在此地养疾,这根本不像巧合,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国公爷究竟是在寺中调养身体,还是变相被软禁? 祁锐显然不知,但祁铭一定知情。 青鸢想了想,战术迂回道:“你们说的这些,我要认真考虑。先前被你们迷晕了两日,身体乏得厉害,腹中更饥馁难耐。不管怎么说,你们也得让我先吃一顿饱饭,好好洗个澡吧?” 这不是什么过分要求,祁锐本就有颗怜香惜玉的心,下意识开口答应:“自然,姐姐又不是真的囚犯。” 说完,又顾虑到什么,看向祁铭问:“大哥,你说呢?” 祁铭弯唇,温笑显得人畜无害:“当然没问题,这寺中有僧尼,我让她们照顾你沐浴。” 不是照顾,是监视。 这清音寺上下,不知多少都是青阳山庄的人。 …… 洗过澡,换上新衣,又吃了斋饭。 青鸢拖不下去,与祁铭再次见面,这回只他们两人,不见祁锐的身影。 “若你考虑完毕,现在就能随我去见父亲。”祁铭开门见山,不愿继续拖延。 青鸢问:“是单独见,还是由你陪同?” 祁铭一副为她着想的口吻:“怕你与父亲相处生疏,我自当在侧陪同。” 青鸢开口试探他的底线:“倘若我只愿意与国公爷单独相见呢?” 祁铭收敛笑容,眼神带上几分不外露的冷意:“我想青鸢姑娘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当下,你并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筹码。你这此处,瞿世子一时可救不到你,至于伤不伤你性命,全在我一念之间。若你还想安然离开,只能放弃祁羡,选择与我结盟,待祁羡彻底失势,永无翻身的机会,我便不再束你自由。多言一句,青鸢姑娘何必为了祁羡,让自己陷入这么被动的处境?你既是瞿世子看中的人,完全可以脱身远离祁家的纷争。好言相劝至此,我容姑娘再考虑片刻。” 青鸢静了两息,冷哼一声道:“祁大公子既已帮我将利益牵扯分析得这般透彻,方才又何必假惺惺地与我攀什么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不觉得废话太多了么?” 祁铭被刺也不恼,情绪稳定回:“若我们合作愉快,血缘之亲自能锦上添花,狄国公府与镇北侯府强强联手,何乐不为呢?” 此人精于算计,绵里藏针,一心只有利益得失,更打得一手利己的好算盘。 与他说话,笑语之下全是机心,索然无味,倒还不如与祁锐那色痞糊弄着言语两句呢。 “若姑娘已经考虑好,不如现在就出发?眼下多拖一时也无用,半月以内,瞿世子绝对找不到你,若姑娘真想拖到那时,皮肉上大概要受些苦头,那并非我乐见之事。” “好,我随你去见国公爷。” 青鸢痛快答应,眼下处境的确不容乐观,既不能以退为进,那便以进为退吧。 …… 綦城清音寺要比京郊的崇华寺占地广袤得多。 青鸢从一方偏室出来,入目就见远处主殿雄踞,栋梁粗壮,斗拱交错,一路上弯弯绕绕经过的配殿、经楼、僧寮鳞次栉比,又见廊庑回环,碑石林立,阶陛宽广,处处透着恢弘气度。 不亏为前朝皇家敕建的古寺名刹,底蕴深厚,香火延盛至今。 几人自寺院西边的厢房出发,费了不少脚程,才走到寺东侧的静舍。 青鸢没说什么,倒是祁锐忍不住扶腰抱怨:“谁规定不能在寺内骑马的?这规矩改改不行吗?每日来回这么走,小爷的腿都要废了,要不然咱们就都住一个院子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散干什么?” 祁铭睨过去一眼,警告道:“你若嫌累,不必跟着过来,回京享福去亦可。” 祁锐赶紧认怂赔笑脸,上前欲挽住祁铭的胳膊,讨好道:“那哪能啊?我得听娘的话,跟着大哥,为大哥分忧。” 祁铭没再说什么,甩开祁锐的手,大步向前继续走。 青鸢提裙跟上,她全程走在两人中间,方便他们看住自己,同时,也不影响她的暗暗观察。 听了两人随口几句对答,青鸢暗自腹诽,这兄弟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挺微妙的。 祁锐简单倒没什么,至于祁铭,总觉得他对祁锐有点说不出的冷淡。 很快到了国公爷养疾的院子。 青鸢观察到,这静舍附近没有僧人走动,且院外还有专人在看守。 从衣着判断,这些看守不像国公府的侍卫,反而更贴江湖人的打扮。 莫非也是青阳山庄的人? 青鸢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倘若国公爷如今已被青阳山庄的人控制,连自保都难,那么眼下的劣势局面几乎很难翻盘。 祁铭屏退屋内侍疾的下人,亲自带青鸢走进房中,祁锐走在最后,谨慎望望四周,关门落闩,一气呵成。 隔着一面素色山水屏风,青鸢隐约瞧见内里坐着一道身影,轮廓端正,亦有挺拔之态,但不知是不是鼻尖弥漫着药香的缘故,她看过去,总觉得那道虚影显得恹恹而羸弱。 这时,祁铭上前一步,躬身启齿:“见过父亲,先前与您说起的关于二弟的身世之谜,您一直不信,今日我将您的亲生骨肉带来,您见了她,待看清她的长相,也当无疑虑了。” 屏风内,一时无人应声。 祁铭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继续恳切言道:“父亲……孩儿绝非是为争世子之位!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自祖父到父亲两辈人呕心沥血、拼战沙场攒下的基业,最后竟遭人算计,稀里糊涂地白白送给外姓人!父亲怎甘心?我与三弟又怎甘心?若父亲疑我初衷,我绝无二话,今日更能当场立誓,若祁羡世子之位被废,我也绝不贪图,三弟继承亦可!” 祁锐听到这话,眼眶发红,疾步向前噗通也跪了下去:“不,我不要!我自小闯祸惯了,每次都是大哥护着我,我才不要与大哥争什么世子之位,我只要父兄依旧疼我,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都怪大夫人和那个野种祁羡,不……他应该姓赵,不配姓祁!他们狼子野心,用计卑鄙,将我们好好一个家毁得七零八落!” 两兄弟各自激动说完,屋内安静半响。 最终,两人也没有等来国公爷的表态,只听到一阵呕心沥血的沉重咳嗽声。 再之后,祁霆枯涩的嗓音缓缓传来:“你既费了心将人带来,我便瞧一瞧。” 闻言,祁铭转头看了青鸢一眼。 四目相对,青鸢面无表情,同时觉得对方神色恻恻的真叫人猜不透。 似有些喜色。 但喜色之外,仿佛还隐匿着微茫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绕过屏风, 青鸢终于见到祁霆面容。 相比上一次,她几乎要认不出对方,明显苍老的脸庞, 黄中带黑,瘦削不堪, 以及眸底疲惫透出的一片幽幽混沌,整个人都显得极压抑。 这是病得很重吗?是什么病? 青鸢不做声, 默默观察着祁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无话, 虽为血缘至亲, 但又彼此陌生到极致。 可毕竟血脉相连, 面对这样一个羸弱巍巍的老人, 青鸢到底无法无动于衷,目光投去, 不免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走近些, 让我瞧瞧。”祁霆盯着她, 忽的开口,声音缓而沉哑。 青鸢不由惴惴,并不知换婴的真相剖开后, 国公爷对自己的原配夫人, 乃至整个赵家是不是都厌恶甚深? 对她, 以及对祁羡, 又是何态度? 她拿不准,心中更没底,犹豫着依言向前迈步,与之近距相视。 祁霆的视线带些压迫力, 大概因他本人生了副威严长相,不笑看人时,显得格外严厉。 青鸢忍不住揪心紧张。 祁霆喟叹道:“像,真是像……眉眼都像你母亲,但面庞轮廓却更肖似你的祖母。” 青鸢不知自己该作何回应,笑一笑吗?她笑不出来。 半响,嗫嚅道:“是嘛,可惜,我从没见过祖母。” 闻言,祁霆面色微沉,口吻冷了些:“是,你当然没见过,若非你亲生母亲自私为己,一意孤行将你送走,你也不会自小离开自己的亲人,沦落到季陵花楼那般水深火热之地……赵家人深谙诡谋,算计得你我父女骨肉分离多年,着实该死,着实可恶!” 因情绪起伏,祁霆控制不住地拊胸剧烈咳嗽起来,一张国字脸很快憋得充血通红。 祈铭、祁锐见状,一个忙上前帮父亲抚背,另一个则手脚麻利倒了温茶递给父亲润嗓。 趋奉左右,都是孝子模样。 青鸢愣愣杵在原地,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 咳嗽暂时压下去,祁霆摆手叫自己两个儿子退后,略微平复,又问青鸢道:“换婴一事,祁羡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真的早就知情,却因舍不下世子之位,一直演戏装着与我父慈子孝?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私底下去说服你,帮着一起隐瞒秘密?” 青鸢心头咯噔了一下。 其实她早猜到,祁铭、祁锐不会在祁霆面前说祁羡什么好话,这么多年,他们两兄弟被祁羡压过太多风头,积怨岂会少?如今好不容易有反制的机会,又如何能忍住不去踩一脚? 可是,祁霆不一样。 他到底是拿祁羡当过亲子的,在听到那些挑拨之言,真的能这么快理智压过情感,只顾利弊权衡,不惜半分父子之情吗? 哪怕他认定与祁羡没有血缘关系,可两人十几年的父子相处不是假的。 国公爷遇事的冷情冷性,断离干脆,叫青鸢心凛,揪扯。 三道视线齐盯在她身上,她躲不过要开口答话:“不是,祁羡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他是在夫人第一次病危之际才知情此事,当时他的诧异与讶然一定超过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为了圆夫人临终前能见亲生女儿一面的心愿,他天南海北地去找,大海捞针一般地去苦寻。这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都能看出来,若亲生女儿被寻回,对他而言可谓是天大的隐患,聪明如世子,又怎么会想不到?他只是一片孝心纯良,不忍见母亲遗憾病逝,在得知一切真相时,连我都生不出怪他的心思……” 这番话,青鸢说得真情实感,她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尽力保一保祁羡。 祁铭一边私交青阳山庄,一边又暗中联合康王势力,如今祁羡在京的处境一定艰难。 最少,她要力保住祁羡的性命,这是最坏的结果。 不等祁霆表态,祁铭率先开口:“父亲,他们赵家人诡计多端,实在是一辈胜过一辈。祁羡作为赵丰的亲生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与小妹认识时间不久,还没相处几日,就已花言巧语哄骗得她一心去为赵家考虑了。” 青鸢闻言不由蹙眉。 这话好生歹毒,祁霆本就与赵家有隙,祁铭明知这一点,还不断提醒强调祁羡的亲生父亲是赵丰,火上浇油,尤嫌不够。 不仅如此,还顺便将她的立场点名,暗示她这个嫡女哪怕血缘正,却不与国公府一条心,眼下国公爷唯一能信得过的,还是他们两个庶出的亲生儿子。 青鸢心头冷笑,面上却装得可怜,怯怯低首,语气软了几分,眼眶也蕴了泪。 她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被谁哄骗,只是自从得知这一切的复杂因果后,只有祁羡与我耐心地从头讲述过,而你们……却是将我迷晕后带至此地,冷冷问话。我很惶恐,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境,面前的亲生父亲,血缘兄弟,又会不会害我性命?当下,我连这个都思考不明白,遑论去顾虑旁人,想着偏心谁了。” 这声大哥,青鸢叫着真别扭。 但人家既然已经先喊她小妹了,不顺着攀亲戚,吃亏的是她。 而反过来,她嘴甜一些,难受的大概就是祁铭了。 果不其然,祁铭目光幽幽扫过来,口吻温和,眼神却不带善意:“小妹这说的什么话?你身为祁家血脉,我们如何会伤你害你?只因情况特殊,我们怕打草惊蛇,这才不得已将你迷晕后带到此地好好保护,你千万要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勿要信错了人。” 青鸢刻意回避着视线,面上一副很怕祁铭的模样。 果然,祁霆见状,摆手示意,叫祁铭暂且退后些。 祁铭不得不照做。 祁霆顿了顿,对她道:“这么多年,为父着实是亏欠了你,待此事平息,便立刻想办法恢复你祁家千金的身份。唯独可惜的是,今时今日,狄国公府的地位与权势不盛如当年了,你回家却没赶上最好的时候。” 说起这个,一直在旁沉默的祁锐,忍不住恨恨咬牙,不甘心道:“咱们祁家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怪祁羡自作主张!若不是他坚持跟着瞿涯去北境打仗,替他人做了嫁衣,祁家的兵权哪会那么轻易被皇帝老儿收回去?现在想想,或许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早有预谋!明知自己身上流的不是祁家的血,便私下与瞿涯合谋,提前商定好利益,根本不顾祁家的死活,只顾先争到自己的退路……” 蠢货。 青鸢听完这番不过脑的发言,暗暗在心里叱骂了句。 心想,若不是祁羡不顾生死地献计瞿涯,以自身为诱饵,助力瞿涯里应外合拿下鸦谷,竭尽全力替祁家向皇帝表了忠心,此时此刻,姓祁的还有没有命站在这里说闲话都说不定。 全怪祁羡?简直可笑。 尤其这话还是最擅长给祁家添麻烦,惹是非的,臭名昭著的祁家三公子说的。 论脸皮厚,谁能出其右? “够了,你们兄弟二人先出去,我有话想与阿鸢单独说说。” 祈铭祁锐二兄弟对视一眼,不敢不应,纵有迟疑,却还是恭敬着作揖离开厢房。 房间里少了两人,空间不再那么逼仄,然而青鸢的不自在并没有消除多少。 她厌恶祁铭祁锐,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国公爷也不见得有多么好的印象,母亲临终之际,他表现出的冷漠与淡然,历历在目,青鸢至今还想,依旧觉得心寒。 祁霆见她不爱言语,主动搭话问:“这桩荒唐事,你是如何看?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青鸢:“国公爷想听真话?” 祁霆并没有因她疏远的称呼而感不悦,点头道:“当然,这里没别人,你但说无妨。” 青鸢当然不会错失这来之不易的对话机会,只是她还不确定祁霆究竟是何态度,开口决定先从迂回委婉开始。 “自从这桩陈年旧事被揭秘开始,我耳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抱歉,对不起。母亲对我说过多次,祁羡则说过更多,我似乎的确是失去了很多,但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所谓的嫡千金的荣华尊贵,距离我从前的生活真的太远太远,我自季陵花楼出生,是身份最下低的伶人,甚至还在京城最有名的阆苑当过琴师……像我这样出身复杂的女子,有一天竟被告知,我的真实身份是国公府千金,论谁都会讶异,都会茫然。” “将走失多年的孩子寻回家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但我如今面对的境遇却又复杂很多。什么利益牵扯,夙怨纠葛,世子之位的争夺……我本意不想牵连其中,甚至只想过回原本的生活,但显而易见,很多人都不允许。譬如三日前,我本平平静静与我的养母在寺中礼佛,不料被劫至此地,满心无措,又听着大家一声声为我着想的口吻,当真不知该作何回应。” 祁霆神容微显黯淡,听青鸢语毕,半晌,苦涩地道出一句:“你受苦了,孩子。” 青鸢怔了怔,在她的预想里,她原以为冷情如祁霆,哪怕听了她的话,也该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或倨傲,或刚愎,怎么都不会是眼下这般,苍悴的面容上挂起几分真实的歉疚意味。 他突如其来的愧怍,叫青鸢不禁怀疑,若是连对她都能心存怜悯,那么当初又为何能那般冷血地漠视发妻的濒死? 正出神之际,祁霆再度启齿:“听说你与瞿家世子有些牵扯,此事,可是真的?” 青鸢迟疑了下,但还是如实点了头。 祁霆确认又问:“他想娶你,也是真的?” 青鸢坦然回复:“如果我没有牵扯进这桩荒唐的换婴事件,瞿涯北征归来向陛下讨赏,应当会顺利求得赐婚。” 祁霆听后沉默须臾,目光落向窗外,眼见一片辽阔,哂然道:“孽缘啊……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的女儿竟会与瞿家世子私定终身,祁瞿两家多年不睦,居然还有结亲的缘分。” 青鸢淡淡回:“造化弄人。” 祁霆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道:“国公府嫡千金的身份于你而言,似乎并不十分紧要,你不恨赵家人自私自利,亦不怨祁羡占了你的身份,白白享受多年。既如此宽容,那又为何看向我时,眸底藏着几分真实的厌恶?” 青鸢讶然一愣,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够好,面上一副乖觉顺从的模样,不悒不怨,再不动声色地将国公爷的愧疚激发到最大,以求危急之际,尽力保全祁羡。 却不料,姜还是老的辣。 祁霆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 既如此,青鸢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鼓起勇气,直言发问:“敢问国公爷,换婴一事,既已明了,你打算怎么处置祁羡?” 祁霆笑笑:“你以为我当如何?” 青鸢心跳怦怦,压抑着忿怨开口:“国公爷在自己发妻濒死之际,都能那般无动于衷,只因一个可能被传染的风险,连最后一面都不愿相见,我当然不确定,你对祁羡会有多深的父子情。哪怕与他真的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又会不会心狠手辣地将他除去,一雪被赵家人戏弄的耻辱?更或者是,连我也一并杀了,反正当初母亲就是怕你会嫌弃我是女婴,才不得不走了错路,悔恨终生。” 祁霆沉沉闭了闭眸,满面沧桑。 京中人都言,国公爷年轻时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可经岁月无情洗礼,那张昔年昳丽的容颜早不复以往俊逸。 此刻只剩老态龙钟,暮气沉沉。 他忽的看向房门一眼,静了静,压低声音道:“云妃病重之际,守在她房间的那个女医士,就是你吧。” 青鸢震惊张了张嘴,只觉脑子有点儿转不通:“国公爷早就认出了我?所以,你早知道了换婴的真相……” 祁霆摇摇头:“那时我并不知情,是因你的面容与云妃太过相似,我虽只是淡淡一瞥,也难免心疑。但云妃就要死了,我们到底结发夫妻一场,无论如何,我都想保全她的体面。当我得知云妃想要羡儿娶你,以此继续传承血脉时,我甚至想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青鸢依旧没能从诧异中回过神来。 国公爷现在的口吻和态度,与刚刚祁铭祁锐在场时,竟是截然不同的。 她喃喃问道:“国公爷既然不想至祁羡于死地,如今又为何纵着祁铭祁锐联合青阳山庄势力与康王鹰犬,在京对他赶尽杀绝呢?” “这并非我的本意,可事已至此,身不由己。” “此话何意?” 祁霆没多解释,忽的从梨花木椅上起身,朝着青鸢走过去。 他身量依旧高大,可见昔日征战沙场之勃发英姿,可到底年迈,步履已然颤巍蹒跚。 “伸手。”他催促道。 青鸢迟疑照做,张开手心,意外接过一张玄铁符牌。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不解其意:“这是?” 祁霆:“我在京留的后手。这张符牌能暗中调遣一支北征军精锐,人数不多,十来号,但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高手。你尽量找机会将符牌交给祁羡,无论是那两个逆子联合青阳山庄的人追杀他,还是康王的人对他紧咬不放,关键时刻,让羡儿用它保住一命。” “若是来不及……这符牌就留给你,往后傍身用。” 这话听着竟像是交代遗言。 尤其话落后,祁霆抬手犹豫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的缺憾掩藏不住,那么真实。 青鸢手心攥紧,不想听得云里雾里,不明不白。 她大胆反握住国公爷的手腕,眸色认真问:“此地已被青阳山庄的人团团包围,国公爷病中可知情?如今你究竟是何处境,身边有没有暗卫保护,能否如实相告?” 祁霆只是淡然一笑,拂开她,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不必多问这些,就算处境艰难,我也能保你顺利离开。” 这明显是不打算与她开诚布公了。 青鸢神情凝重道:“里外都是他们的人,我遛不出去,更何况祁铭费力抓我过来,又岂会轻易放我走?” 祁霆笑意敛去,肃声冷哼:“我还没死,何需他来放人?” 在青鸢困惑的目光下,祁霆颤巍走到窗边桌前,拿起一个琮式瓶用力往地上砸去。 顷刻间,瓷片满地碎得稀里哗啦。 他命令青鸢道:“与我争吵,快!” 青鸢心下茫然,只觉莫名其妙,完全在被祁霆牵着鼻子走。 她其实可以不跟着照做的,但还是下意识觉得,此地若有唯一一个还值得信任的人,也就是她的生父了。 青鸢为难:“我,我怎么与你吵……” 祁霆随意:“偏向祁羡,骂我不配为人父,等等之类。” 若真在气头上,这事也不难办,可没气硬撒,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青鸢努力酝酿,终于硬着头皮演起来:“国公爷这样做,良心能安否?就算祁羡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可你们毕竟朝夕相处了十几年,你真的能狠下心来要了他的命?现在国公爷是不是只认祁铭祁锐是你的儿子?祁羡占的是我的身份与位置,我都没有怨恨他想他去死,为何你们就不能宽容宽容?” 祁霆大声斥责:“原则之事,岂能宽容?倘若是你被人戏耍了十几年,就能保证一定会大度地当做无事发生吗?你不怨他,是因你已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了,铭儿、锐儿说得对,如今,你已与赵家人是一条心了!” “我只是依情理说事,不想当无情无义的冷血之人!” “你在说谁冷血?” 在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下,祁霆走到床沿边,俯身探手,指尖扣住床架内侧隐蔽的卡扣。 他伸手用力,借着腰腹的力道,将雕花木床往一侧推移,露出下面三尺见方的青石板。 青鸢看过去,瞬间明白过来,这床架下面竟连通着一条暗道。 不是她眼力多好,只因当初瞿涯日日想见她,却又在侯府行动不便,于是就在她床下连通了一条秘密通往他书房的暗道。 很相似的机关布置,她一看就瞧出青石板上隐藏的咬合机关在何处了。 祁霆顺着刻痕向下按压石板,板面以刻痕为轴,缓缓向下翻转,与此同时,床腿与地面因摩擦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叫人难以忽略。 但幸好,两人不断的争执声早已压过暗道打开的动静。 很快,下方露出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青鸢抬眸与祁霆对视一眼,正想与他说些什么。 可对方却施力一把将她拉到暗道入口,急厉催道:“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青鸢整个身体没入暗道时, 隐约听见了房门从外被敲起的声音。 是祁铭祁锐察觉情况不对,想要进屋探看吗? 她来不及多思考,祁霆在上面已经毫不犹豫地替她关上了暗道的门, 同时急切告知她,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暗道尽头就能出寺院, 然后下山走到村落,找村民寻援,立刻回京。 既没有退路, 只能拼命往前跑。 她不知祁霆在上面能为她拖延多久, 暗道的机关又会不会很快被发现, 更或许青阳山庄的人马上就会从后面追上来。 这些她不敢再想, 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往前跑,摔倒了就继续爬, 一刻不敢停息, 一次不敢回头去看。 暗道里面太黑了,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脚底不时会踩到碎石,加之通道蜿蜒又曲折,她好几次不慎半身撞到墙壁上, 皮肉痛, 骨头也痛。 依稀间, 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青鸢一凛神, 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两边膝盖阵阵的钻疼,最开始慌不择路跌的那几跤,大概是将膝盖附近的皮肉跌破了,流了血。 她顾不得停下去看, 脚步更急,心跳更乱。 从前,她是下过暗道的,更不止一次两次,然而那些经验在此处却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这里是真正的求生通道,与瞿涯用心给她开凿的布满夜明珠碎片的明亮密道完全不同。 没有光亮为她引路,也没有人在终点等她……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跑得大汗涔涔,却依旧没有到头。 她完全没有了时间概念,只想自己高度紧张下,就算一刻钟也觉得分外难度,根本无法估量自己跑了多久,或许很久很久,也或许不过须臾。 如果此刻瞿涯陪在她身边,她一定不会这么慌乱。 受伤的痛楚正在一点点蚕食消磨她的意志力,自被劫走后,她独自面对各种境况,咬牙坚持的镇定与冷静就快要荡然无存了。 这时,耳边忽的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不太对劲。 青鸢脚步略缓,思忖想,若通道密闭,外面的风根本不会灌进来,此刻一定是密道两端都被开启,风力才会猛地势大冲进暗道中。 祁霆房间的入口一定是被祁铭带人打开的,那么寺外山林暗隅的出口,又是何人动了? 青鸢首先做了最坏的打算,祁铭在里,青阳山庄的人在外,他们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自己注定无路可逃。 然而没到绝境,还有赌一把的机会。 往回走当然不可能,那就赌守在外面出口的人,不一定是为了要抓她。 青鸢目光坚定向前,继续迈开步子,心头惴惴,但速度不减。 终于,前方隐约有些光亮微弱泄进眼里,她应离出口很近了。 青鸢还来不及松口气,身后紧跟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同时,威胁的话语荡进耳朵里。 “你今日跑不掉的!外面林子里都是我们的人,往前走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对方一定是嘶喊出来的,但传进青鸢耳里,声音却不大,可见双方依旧隔着明显的距离。 青鸢只当身后有虎狼在追,咬咬牙,脚步更急更快,始终没有被追上。 暗道里的黑如同一笔化不开的浓墨,就算追她的人身手更矫健,在这样的环境里,估计也难占什么优势。 她压抑住心下惶惶,紧要关头,也顾不上前方究竟是刀山还是火海了。 想着祁霆最初的叮嘱,一直走一直走,最起码要先出了这暗道。 最后一段登阶路,青鸢几乎快要没力气了,每向上迈一步,都觉得脚上沉重如挂铅石。 她气喘吁吁不敢停,身后如鬼魅的声音却忽的逼近了。 “姑娘,我提醒过了,外面都是青阳山庄的人,你就算出去了,又有什么用?白费功夫,也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这一次,因为距离很近,青鸢听得清楚,故而敏锐察觉到,这声音居然是耳熟的。 不是祁铭祁锐他们,而是……第二次给她下重量迷药的那个男人,也被易尘称作师兄。 来者不善。 她继续朝前迈阶,头也不回道一句:“既如此,你又何必费力来追?不如等你外面的兄弟们得手抓到我,再将我交给你不就行了?” 对方声音冷恻恻,口吻诡异含笑:“如此,像猫捉老鼠似的戏弄你一番,不是更有趣?” 青鸢听得咬牙切齿,不再与他多费口舌。 就算当真如此,她也绝不放弃抵抗,轻易束手就擒,哪怕上去也躲不过被擒住,那呼吸一口林中的新鲜空气也算值得。 当她终于迈上最后一阶石梯时,身后追来的人也踏上了石阶的第一级。 不容任何迟疑,青鸢紧绷着神经,伸手用力去推头顶的青石板。 那板子明显被人动过了,此刻已经向一侧挪开了些许缝隙,但缝隙不大,窄窄的一条,容不下一个成人钻出去。 青鸢便顺着板子被挪动的方向,咬牙施力,用尽浑身解数去将缝隙一点点推大。 石板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重,先前看国公爷弯腰一吸气,三下五除二就将板子推开,她还以为会很轻松。 然而轮到自己,方觉平日实在欠缺体练,当初更不该不服瞿涯对她强身健体,增进体能的督促。 随着她的推动,黄昏斜阳的光亮倾洒而入,洞口被拂照得越来越亮。 她盯着石板挪动的距离,估量着依自己的身形大概可以钻出去,便立刻收手往上攀爬。 身后追来的一众人正咬到石阶一半,见她即将走出密道,为首那人开口威胁:“姑娘,在下见你与我师弟相熟,彼此有些交情,故而好心提醒一句,寺外林中遍布锋锐的捕兽夹,铁齿咬合的力道足以令猛兽断骨裂筋,你这细胳膊细腿,若被夹住骨头顷刻就碎,要不要乱跑,你可考虑清楚了。” 青鸢听得骇然,却不肯如他们的意,费力爬出洞口,潇洒回了句:“既如此,为了保全众位的粗胳膊粗腿,你们便不要追来了,山林危险,卖命追我可不值当!”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鸢本没有激将的意思,然而对方小肚鸡肠,将她这话当成了故意的挑衅。 不仅忿忿吼了她一声,还奋起直追,再不试图与她好言商量。 青鸢赶紧在上面将青石板封上,落下关卡,争取能多拖他们一时是一时。 对方人多势众地追,她只能慌不择路地跑,再寻觅机会,耍点小聪明。 情况虽是棘手,但也比她想象的好很多,最起码外面并没有接应他们的人,刚刚那人在使诈。 青鸢离开出口附近,确认自己安全后再仔细辨别方向,奈何山林实在太大了,根本辩不出具体方位,她四顾茫然,一时真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跑。 加之残阳西坠,天色愈暗,情况于她而言当真越来越不妙,一股不安感迅速开始蔓延。 不管了,最起码先将身后跟着的狗皮膏药甩干净! 思及此,青鸢果断选择了一侧灌木更茂密,树干更粗壮的方向奔去,这边的林木足够遮掩她的身体,将那群人成功甩开的几率也更大些。 脚步踩在枯叶上,都没有什么落地的实感,这些腐叶积厚高达数寸,踩上去绵软发黏,稍有不慎就容易踉跄摔倒,想跑也跑不快。 尤其还要分神注意叶堆上细微的凸起,说不定那下面就藏着凶险的捕兽夹。 中途,青鸢隐约听到几声肃沉的暮鼓音,那是来自寺中的声响。 青鸢总算有能参照的,当即决定沿反方向跑,远离寺院,一定是对的。 山林里慢慢起了雾气,她越往林子深处跑,淡淡的白霭不断从林间缝隙中漫溢而出,裹挟着草木的清涩与泥土的潮湿,味道并不算难闻,但此刻的青鸢只觉压抑从头顶笼罩。 这一路上,她看到了好多个已现行的捕兽夹。 上面残留的兽皮大多已腐烂得不成样子,一团团血肉模糊,根本辨不出那可怜被捕的,曾是什么物种生灵。 “汪!汪汪!” 这是……犬叫声? 青鸢蹙眉,脚步略缓,心想有犬的地方,莫不是此地离附近的村落很近了? 她心头正起喜色,却横遭一盆冷水浇下来。 “往这边找,黑子有反应,一定是闻到相似的气味了,那女人一定就在前面!” 这道声音还远,但青鸢已经听清了,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间都在凉凉颤巍。 那不是村民养的家犬,而是青阳山庄私豢的擅长追捕的黑犬。 她曾有耳闻,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黑犬追撵的猎物。 强烈的恐惧感萦绕心头,当下的胆寒程度更与之前全然不同。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跑不动了,她很怕狗,自小就怕,连富贵人家爱养的小型犬冲她吠叫两声,她都心怯不敢靠近,遑论那种能将人骨头几口撕碎的庞大如狼的恶犬? 她是宁愿被祁铭抓住,也不想被黑犬扑咬,更何况,两条腿如何能跑过四条腿? 思及此,青鸢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她深深喘出口气,麻利脱掉外衣,藏到一侧浓密的灌木丛深处,之后躲去相反的方向,匿身于一棵粗实的榆树树干后面,屏气平复呼吸,不敢有大的动静。 很快,后面紧跟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犬兽低低的嘶声听得青鸢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去想,若自己的一条腿被那畜生狠狠撕扯,皮开肉绽时,她还有没有意识。 最好没有,被一口咬死最好,青鸢悲壮心想。 “在左边,往左边找,还是黑子的鼻子灵,寻到人晚饭给你加肉吃!” 为首那人的声音不再是青鸢熟悉的,她想,从密道追出来的人,大概分成了几队,满山遍野地寻她。 而黑犬应该是外面接应的人带来的,人犬协作,寻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什么难事吗? 祁铭还真是拿她当一回事。 “汪汪汪!汪汪……嗷呜……” 黑犬在前穿林引路,原本正颠颠地吼叫得意,倏忽间,吼声戛然而止,紧接凄惨的哀嚎嘶鸣贯彻山野。 “不好,是捕兽夹!黑子中招了!快来救……” “你们看!有那女人的衣服,怪不得黑子坚持往这边跑,这是那女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该死,黑子的腿骨断了,大筋勉强还连着,怎么办?” 一阵慌忙动响在灌丛里窸窸窣窣传来,青鸢闭着眼睛,脸色煞白。 方才她路过时,就注意到那边有个捕兽夹,落叶没有把铁夹藏得隐秘,她又撒上一把碎叶,遮得严严实实,而后故意把衣服丢在那,就是想搏一线生机。 好在,她赢了。 手段虽残忍,但特殊时刻,别无选择。 正当她以为这口气总算能舒出来时,噩耗却追着她传来。 “你们两个先带黑子下山包扎,断腿的狗我也要,二黑三黑就在后面不远,等他们连人带犬赶过来汇合,我们再继续追那娘们。妈的,黑子的血仇我一定找那娘们报回来!” “必须得报仇!她让黑子断了一条腿,咱们就让二黑三黑也啃下她一条腿来还债!” “别说了,你们还是稍微顾及点吧,那女人来路不寻常,据说是国公爷的……私生女,公子找我们做事,可别给公子额外添乱。” “国公爷私生女又如何?如今是什么形势,大家都看到眼里,整个国公府上下马上都是咱们公子说了算了,就连国公府世子都被公子掣肘得无能为力,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说,我也没打算现在动她,待公子大事做成,区区一个私生女交给弟兄们处置又如何?” “我不管你以后报仇的事,现在,先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尽快将人找到吧。” “等二黑三黑过来啊……你催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狗鼻子。” 青鸢瘦弱的身体掩在粗实的树干后,默默听着几人的对话,大气不敢出。 她想,这些人用的称呼似乎有些奇怪。 他们随口称呼国公爷与世子时,显得很是不屑,然而提到庶子祁铭,却尊称其为公子。 尤其,青鸢注意到那人说的是——咱们公子。 好像祁铭压根不是国公府的人,而是他们青阳山庄的主子,这实在值得仔细琢磨一番。 就算祁铭与青阳山庄庄主有合作联系,但也不过是一时的利益牵扯,下面的人,至于套近乎至此吗? 除非,祁铭与青阳山庄的亲近关系,远不止合作那么简单。 这样想,事情更加复杂了。 若是她处境好些,还能将疑点前后关联着串一串,可当下,实在没办法继续往下深思。 …… 夜风拂来,一阵刺骨的冷。 她原本就穿得单薄,外衫脱下诱敌后,此刻肩头完全光裸着,实在挨不住这份冷凛。 不行,必须打起精神来……那些人没有发现她,她可不能自己弄出动静,漏了馅。 生死攸关啊。 她真怕对方有人还在气头上,抓了她后,报复地送去给犬兽撕咬,一腿换一腿。 不知是想到这里被吓到了,还是风吹过来实在凛人,青鸢没忍住缩身打了个寒战。 幸好,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完美将她细微的动静掩盖。 这伙人不止带来一条犬这件事,超出青鸢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只要陷阱成功,自己就有溜逃的机会,然而现在的处境却是,只要她一动,丛林中立刻就有明显的移动目标,后面几个身怀武功的大男人追上她,简直轻而易举。 可若这么继续藏着干耗下去,等另外两条狗过来,她一样跑不了。 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 她拼了命努力到现在,真不甘心就此放弃抵抗,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算了,就这样等下去吧,能借机缓口气力也是好的。 一路钻密道,穿山林,她弄得自己一身的擦伤蹭伤,膝盖处流的血最多,有些血痕已经粘着她的衣服干在一起了,奔跑间,动作稍微大些就会扯到伤痂处,折磨是反反复复的。 她后背倚靠着树,双手环着两侧胳膊,以此来尽量保留体温。 夜雾渐深浓,鸦声环凄厉。 时间一刻刻地在流逝,青鸢缓缓闭上眼,几乎要疲倦地睡着了。 终于,如噩梦降临一般,两道不同的犬声吠叫由远及近,索命一般,奔驰而来。 都不用人的训导,它们似乎已经闻到她的气味,目标明确,直直冲向她匿身的这棵树。 遭了! 青鸢想到自己被扑咬的凄惨下场,惊出了一身冷汗,最后站都站不住,双腿无力地瘫倒在草木上,面色苍白得骇人。 犬兽距她只余几丈远,嘶吼声如在耳边,她甚至能感受到兽舌吐着,喷薄而出的热气。 哈喇子流得满地,那是对人肉的垂涎,好生恶心…… 她战战兢兢,环臂抖如筛糠,闭着眼,根本不敢朝前看。 忽然间,一声戏谑的浅笑从头顶传来,紧接,又听到驯兽的哨声。 青鸢麻木感觉到,那骇人的犬兽大概已经退离她面前了,没有恶心的热气,也没有压抑的低吼。 她终于敢试探地扬起脑袋,看清自己当下的处境。 果然,还是被青阳山庄的人包围了。 眼前是两队人马,有眼熟的,比如先前给她下迷药那人,更多的还是生面孔,她无法一疑认出来,但明确的是,祁铭祁锐不在,易尘也不在其中。 “真没想到,与我们纠缠这么久的刺头,竟是位如此艳绝的大美人,早让小爷看清脸,肯定怜香惜玉多留情些啊,眼下闹成这般,如何是好?我们青阳山庄的爱犬因你受了重伤,这笔账,可不好算清啊。” 青鸢强撑着站起身,手扶着粗粝的树皮,勉强算个支撑。 她傲然仰头,努力不显怯意,清冷道:“谁要与本姑娘算账?那就好好算一算吧。你们的狗被捕兽夹伤了腿,与我何干?难道捕兽夹是我放的?还是我驱赶着你们的爱犬,非要往铁夹子上跳?” 那黑犬的主人当即沉了脸,眼神凶巴巴地扫过来。 青鸢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 然而,对方的眼神忽而变得色眯眯的,视线落到她裸着的肩头上,竟然不再舍得移开。 随即坏笑道:“若按我们的规矩,便是一腿换一腿,不过看姑娘实在生得活色生香,我不如吃吃亏,帮姑娘想一个别的补偿法子如何?比如,你来跟我有一腿,伺候小爷爽过了,小爷自然能饶你一命,这伤犬之仇也是可以不报的。” 青鸢听得直犯恶心,蹙眉想呕。 她正准备骂回去,一支冷箭忽的从深丛不见底处横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在那口无遮拦之人的面颊上对穿而过,尖头挂着碎肉,滴着血。 画面可怖,众人皆惊。 被射那人一时怔懵,没能反应过来,待痛感强烈袭来,方回过神,原地哀嚎打滚,又大声骂着什么脏话。 听不清,青鸢也不想听清。 看着他如此下场,实在觉得畅快。 其他人原地警戒,面面相觑,似乎都在不解,若是有外人靠近,黑犬为何没有提前察觉而吠叫? 青鸢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想跑,却又被人群围困着跑不了。 正当青阳山庄的人回过神,想起拿她当人质时,一道黑影迅疾从一端树尖蹿下,敏捷越过拔刀阻拦的两人,将青鸢揽腰护住,腾起带走。 青鸢只觉一只大掌垫在她腰后,自己跟着腾空而起,再落地时,身后已经有人接应了。 “世,世子?”她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心头忽的酸涩揪紧。 瞿涯站在她身前,手里依旧握弓搭箭,冷箭再放出,直插进那放肆之人的肩胛骨,再放,又射穿进大腿,但他尤嫌不够,取箭便要再射。 “你是什么人?干嘛非逮着我不放?”先前言语调戏青鸢的汉子,痛苦嘶喊出一声。 瞿涯沉着面孔,声冷如阎罗:“这一支箭,本世子要射穿你的眼珠子,让你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瞿涯向身侧稍微挪步, 完全挡住了青鸢的视线范围,而后弯弓引满,弦绷得几欲断裂。 起初, 青阳山庄的其他人还兄弟义气当先,气势汹汹, 挥刀横档在前。 可瞿涯步步紧逼,眼底冒着猩色, 完全没有半点能商量的余地。 先有一人不知死活地大声一呵跳出来,都不用瞿涯给眼风,电光火石间, 那人已被瞿涯身后威肃列阵的影卫抬弩精准穿喉射杀, 无声无息地毙命, 只在吹灰之间。 见此惨状, 青阳山庄的人瞠目发威,一波两波地围劫上前, 一副誓为兄弟报仇的模样。 这群人都有些不俗身手, 平日里威慑平民百姓足够, 可对上瞿涯亲训有素的精锐影卫,就算人数上再添十倍,也不够格抵力一战。 瞿涯眸光杀意必现, 步步逼前, 毫不留情, 身后黑衣影卫随行, 跟着覆压而来,如鬼魅围缠,恶煞罩顶。 青阳山庄的人原本因人数聚众,还有些逞威气势, 可亲眼目睹着兄弟们一个个倒入血泊,谁也不再硬撑着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很快作鸟雀散,四下奔逃。 瞿涯岂会轻易放过,他早对影卫下过死命令,今日围追青鸢者,有一算一,格杀勿论。 但当下,他并不着急立刻派人去追,只回过头,问青鸢道:“方才,他们如何追得你?” 青鸢怔怔开口:“我,我不知道他们一开始是不是为了折磨我而故意只撵着,不追上,但其中一人说过,追我就像猫抓老鼠,要戏弄戏弄才有趣。” 瞿涯面对青鸢刚刚和缓的脸色骤然又冷下去,周身凛得骇人:“是么……” 青鸢点点头,仿佛受了委屈在向自己背后撑腰的人告状。 瞿涯安抚地揽上她肩膀,轻拍了拍,语调压抑而轻柔:“别怕,我在。” 说完,对后寒声命令道:“散开去追,不必求快,勿用弓弩将人直接射杀,给他们逃的机会,让他们先看见希望,捉弄着玩一玩,之后再追撵上去,不留活口。” 这话,青鸢听得都觉心惊肉跳。 显然,瞿涯此命,是对青阳山庄捉弄她的报复,更是为替她出口恶气。 影卫们纷纷应声而动,身影迅捷穿梭于林,叶片沙沙摩挲,枝桠歪颤窸窣。 原地剩下的,除了死人,还有两个活口。 一个是方才出言调戏过青鸢,此刻面颊被穿箭而过,痛苦哀嚎在地的那人,另一个同样受伤未死,正是先前在马车上,给青鸢下了过量迷药的人。 很巧,若说有仇有怨,这两人算都占了。 “闭眼。”瞿涯搂着青鸢的手暂时一松,提醒一句。 青鸢惶惑一怔,乖乖听从,只闻咻的两声,箭翎破空,刺穿皮肉,随之而来的便是哭天喊地,凄厉更甚的哀鸣嚎叫。 “我的眼睛……啊啊啊啊,我的眼……你到底是何人!?”滚在草地上的汉子捂目痛吼,两只血窟窿不断向外溢冒出鲜血,透过指缝,流得满地。 “你不必知晓。”瞿涯看蝼蚁一般的轻蔑眼神,手中再搭一箭,强弓满挽,瞄准对方的心脏,冷道,“原本想见你血流成空而死,但眼下身处佛院附近,我便慈悲为怀,省去麻烦,直接要了你的命。” 那人晃了晃神,这才终于认清自己的处境,立刻软下态度,跪地朝着瞿涯叩拜不停。 “别,别……不要,我们不过听命办事,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太迟了。更何况,你跪错了人。” 箭尖闪烁寒芒,直直射出,穿胸而过,可见张弓力势之大,以及忿忿泄恨之意。 那人双目已瞎,浑身的箭伤弩伤数不胜数,其中最致命的当属受的最后一箭。 他无力挣扎于血泊之中,起先还能勉强蛄蛹出些许动静,可没一会功夫鲜血浸透衣衫,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青鸢哪怕提前捂住了眼,可耳朵还是能听到,她大概猜得出前面发生了什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血腥,于是忙退后几步,背过身去,强制自己不去想象那处刑般的可怖画面。 处置完一个,原地还剩一个。 这人身上受的轻伤,没有大碍,加之身量明显更加魁梧,应当还有些反抗的战力。 瞿涯冷睨着眸,直接问话:“猫捉老鼠,这话,是你说的?” 对方挺了挺身,不露怯地答话:“是,连同迷药也是我下的,一把捂住小娘子的口鼻,她倒在我怀里慢慢没了挣扎的力气,轻易便被我带走了。” 瞿涯轻慢扯了下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冷冷道:“今日,你得死。” 对方似乎已经猜到瞿涯的身份,阴恻恻道:“世子原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吧,那就来吧!” 此人的确身手不凡,走位也灵活多变,但攻击时很多招式都只看着唬人,实战力一般,应付旁人或许有用,但瞿涯是战场死人堆里搏命滚出来的,没半点花架子,出手招招狠厉,拳拳到肉,两人打了不过五个回合,优劣之势已然区分明显。 将要一招毙命时,蔫趴在附近矮灌里的一只黑犬,突然撕咬着扑上来护主。 青鸢听到犬吠声,心下一紧,顾不得害怕,立刻睁目看清眼前情形,急切提醒道:“世子小心!” 瞿涯反应极快,错身一脚将黑犬踹开,但注意力难免因此分散。 就在这时,一支烟折不知从何处被扔进来,滚到两人脚下。 状况突发,危险潜藏,瞿涯顾不得先下杀手,警惕退步,一手将青鸢护在身后。 迷烟越飘越浓,视野不清,不远处隐约有脚步声靠近。 瞿涯提醒青鸢掩住口鼻,而后谨慎环顾一圈,未遭任何攻击暗算,显然他们不是目标,而是有人妄图趁机施救。 他思忖一想,猜到来人可能是谁。 于是隔着烟尘,主动向对方问话:“易尘?” 青鸢闻言,下意识眉心一拧,跟着紧盯向烟尘正浓的方向,不确定启齿:“……易尘,是你吗?” 对方没有回话,一阵窸窣动静过后,终于有所回应:“请留我师兄一命,其他人如何,我不插手。” 果然是他。 瞿涯搂着青鸢,沉沉道:“你觉得现在你有与我打价还价的资格?要不要留下你的命,我都在考虑。” 青鸢终究于心不忍,拉了下瞿涯的手臂,对他轻声道:“若不是易尘,我估计要受更多的罪,他是听从师命行事的,世子能否饶过他?” 瞿涯拉过青鸢的手攥在掌心,肃目道:“是他将你劫走带离,这口气岂能不出?” 青鸢摇了摇头:“就算不是他,也会是青阳山庄的其他人,总归躲不过,倒不如是他。” 瞿涯默了默,想到什么,问易尘道:“在山下悄悄给我们送来驭犬散的人,是不是你?” 易尘沉默没有回话。 但他师兄却不可置信地发出喃喃的质问声,奈何伤得过重,开口囫囵不清。 瞿涯眸中戾气散了散,收了手中暗器,发话道:“看在阿鸢的面上,今日便允了你这份人情,若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易尘将师兄背在身后,眼神闪过一丝黯淡,苦涩道:“谢过世子,也多谢你,小鸢。” 说完,他刻意等了等,但青鸢没再回复他什么。 师兄出血过多,甚至血液渗进自己衣襟都能感受到温热,若不及时救治一定性命不保,他拖沓不得,也顾不上再说更多的话。 最后只叮嘱一句:“小鸢,一切多加小心。” 话完,腾的一声,借着林木生长之势纵身跃上枝桠,带过树叶簌簌,惊鸟振翅,他携负一人之重,依旧动作矫健,很快于茂密丛中匿隐了身影,奔逃出生天。 烟尘慢慢消散,夕阳微弱的光亮透过几层叶片泄进林中,两人总算视野清明,也无任何不适之症,可见烟雾无毒。 环视向前,周遭只有人与犬兽的尸身,不见一个活口。 执行完清缴任务的影卫这时赶了回来。 瞿涯命令道:“将所有尸体就地掩埋,别惊动常上山的樵夫与猎户。” “是!”影卫应声,分头行动。 除了目之所及的死人,先前那些抱着一丝希望拼命奔逃出去的人,也都无一活口。 影卫战力强悍,是浴血奋战,殊死血搏锻炼出来的,几个花架子的江湖武客实在不是对手,这场戏谑的追逐,才是真正的猫捉老鼠。 故而,在青鸢未目睹的刀光剑影下,外面早已尸横遍野。 只是这份血腥,瞿涯不会叫她入眼。 …… 影卫在附近村落寻了个不起眼的药舍,瞿涯将青鸢带去暂时安顿,顺便处理伤口。 眼见她身上磕磕撞撞出大大小小的淤青与红肿,瞿涯紧抿着唇,脸色愈发沉厉。 直至见到青鸢血肉模糊的两侧膝盖,伤处血痂与裙衫布料粘黏着难分,只要稍一扯动,青鸢便蹙眉疼得嘶声,瞿涯心疼不已,忍不住起身要往外走。 青鸢忙拉住他:“你要去何处?” 瞿涯怕她动作太大牵动到伤口,立刻顺着她手中力道往前挪了半步,隐忍道:“你身上这些伤,都是拜祁铭所赐,他简直大胆,找死……待我围上清音寺,枭了祁铭的脑袋!” 青鸢见惯瞿涯兵戈相向之际,仍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模样,罕少看他按捺不住冲动,意气用事。 她目露忧忡,提醒道:“世子万万不可,祁铭到底身为朝廷命官,又是狄国公府长子,岂能被世子私下处刑?若因此被人抓了把柄,借题发挥,我们哪怕占理也成了理亏。” 瞿涯沉默,猩色眸底翻涌出的杀意未消。 青鸢轻轻扯动他手腕,再次示弱道:“我伤处很疼……留下陪我包扎,先哪里都别去,好不好?” 瞿涯哪舍得拒绝,手下回牵住青鸢,忍耐着点了头。 看顾药舍的老妇人在屋外将草药捣好,进屋后左右甩着拐杖,示意清场。 见其他人都自觉避嫌退出主屋,只剩一人还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老妇人认定两人是夫妻关系,没有多费口舌,直接吩咐瞿涯拿剪刀帮青鸢将衣裙剪掉,方便上药消肿。 瞿涯看了眼塞进自己手里的剪子,犹豫问:“衣裙……要剪多少?” 老妇人的脾气不太好,耐心更不足,催促道:“她膝盖伤得重,肉皮都粘在衣服上了,方才扯开受了多大的罪,不能再这么折腾了。你就问她具体都伤在何处,何处有伤口就剪何处的衣料,一次性把药上好,她能少受点罪。” 说完,把药碗往前一递,里面盛着的草药被捣碎呈膏坨状,碗沿边插着支牛角片药匙。 瞿涯没立刻接手。 对方问道:“你既是这姑娘的夫婿,那是你来涂药,还是我来涂?” 青鸢下意识出声解释:“他还不……” 老妇人将其打断,还是面对着瞿涯道:“别啰嗦了,提前跟你们说一声,老婆子我可不是个讲究人,下手没轻没重,有可能叫这丫头吃了苦头。” 瞿涯不放心地看了眼老妇人手上厚厚的硬茧,当即决定把药碗接过来。 “我来涂。” “正好,也省了我的事,我炉子上还熬着别的汤药呢,你们快点涂,别再耽搁了。” 人走了,房门不忘帮他们闭严。 瞿涯走过去又从内落了门闩,以防外人无意间闯入,看到不该看的。 重新走回青鸢面前,瞿涯屈膝蹲身,小心翼翼执着剪刀,铰开她膝盖以下的裙摆布料。 “现在帮你上药,要是疼就说话。” “我能忍住的。” “不要你忍。” “……嗯。” 青鸢身上明显外露的伤口已经被老妇人清过创了,但还有很多没有严重到出血,但搓擦得发红发肿的地方,也需要尽快敷药消炎。 青鸢仔细感受着,每手指一处,瞿涯便执剪刀,仔细将那处附近的衣料全部剪去,大腿、后背、肩胛,甚至还有前胸。 剪着剪着,青鸢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丝丝的,不由微缩了下肩膀。 瞿涯手下动作一顿,放下剪刀,直身而起,青鸢看向他的目光也慢慢从平时变为仰视。 正困惑之际,瞿涯俯身向她靠近而来,青鸢忐忑闭上眼,感觉到对方分外克制地捧起她的脸,而后轻轻于她的前额落吻,百般珍重。 寒意就这样被逼退。 “对不起,阿鸢,是我来迟了,让你受了这么多罪。”瞿涯神情满带懊恼之色。 青鸢抬手抱住瞿涯劲窄有力的腰腹,摇头喃喃:“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瞿涯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了眼炭盆,里面虽然燃着炭火,但为了节省,烧得并不旺。 他安抚青鸢稍等他片刻,而后大步流星出门,没一会儿功夫拿了新炭进来添进炉子里,又重新净过手,继续帮青鸢涂抹伤处。 青鸢好奇问:“那大娘看着不像是好说话之人,你怎么要来的新炭?” 瞿涯回:“大娘脾性是不太好,但却是个财迷,我给了她一锭金,她拿得痛痛快快。” 青鸢笑笑:“大娘寡居一人开着药舍不易,待我们离开时,多给大娘留些钱银吧。” 瞿涯:“我知晓。” 室内温度慢慢升高,青鸢哪怕衣衫单薄不遮体也不再觉得寒凉。 瞿涯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执着牛角片药匙,目光在青鸢身上一寸寸逡巡,每寻到一处衣衫剪洞的位置,便见缝涂抹药物。 过程中,绿色的药汁难免沾染到青鸢的裙衫上。 偶尔也有破口处衣料剪得太少,落匙涂抹不便的情况。 瞿涯顿了顿手,略微思忖,问青鸢道:“这样涂抹,是不是不太方便?” 青鸢也察觉到瞿涯下手总有停顿,问他:“……那怎么办?” 瞿涯想了个主意:“不如先把衣裙褪下?你身上的擦伤蹭伤遍布得到处都是,若是一处处剪了布料再涂抹,反而不便利。再者,你裙上沾着不少血迹污痕,蹭到伤口更不好了。” 青鸢闻言犹豫一会儿,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红着脸轻轻点了头。 瞿涯放下手里执物,不叫青鸢自己动手,以防拉扯到伤口,他寻到剪刀帮她从胳膊腋下破开大洞,将衣服整个扯豁开,之后轻易剥除。 青鸢浑身上下只剩一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难免羞窘,于是下意识抬手想往胸前虚环作遮挡。 瞿涯开口阻道:“别乱动,胳膊上已经涂好药汁了,若蹭到还要重信再涂。” 青鸢只想快些上完药穿好衣服,当然不愿重新麻烦一遍。 她收回手,不敢再动,讪讪抿着唇,小声催促说:“那你快点。” 瞿涯重新端起药,拿起药匙,问她:“冷吗?” 青鸢摇头,她不冷,屋子被炭火烘得很暖和,只是这样几乎全身赤裸与他面对面相对,一股无名躁火撺掇着在她心间灼烧。 瞿涯将药匙放下,换成用指腹帮她涂抹。 触肌的凉意被温热代替,青鸢察觉回眸。 瞿涯解释一句:“牛角片药匙不如玉匙有质感,更不如手指灵活,用手,会更快。” 快一点的要求本来就是青鸢提出的,她也不好说不行。 硬着头皮挨受的过程,一分一秒都分外难捱,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叫注意力分散。 “你是怎么想到来綦城寻我的,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瞿涯简言告知她,夏蝉被迷晕时闻到了下药那人身上的气味,后来确认那味道来源定是寺院,这是线索之一;再后来是棠川告知,他曾经收到过一本关于綦城清音寺的建筑古籍,至于古籍是谁送的,青鸢应该最是清楚。 闻言,青鸢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是我送的?时间过去太久了,这事我都快忘了。” 瞿涯手上动作继续慢条斯理,唇角稍弯道:“幸亏当初你为了见我费尽心思,若没有你找棠川送礼一事,我今日想寻你,真如大海捞针了。” 这话听着揶揄意味十足。 青鸢忍不住哼了声:“世子当初刻意为难人,怎么如今旧事重提,还觉得十分骄傲吗?” “当然不敢。”瞿涯立刻正色收敛了笑,手下劲道同时刁钻了几分。 青鸢忍不住尖叫,一边慌乱避痒,一边威胁他道:“我现在是伤患,你还敢动我?小心我把刚涂的药膏蹭到你身上去……” 瞿涯单手拉住她手腕,放下瓷碗道:“算涂抹好了,先别乱动。” 青鸢嘟囔:“是你要故意痒我……” 瞿涯没说什么,眼神有些黯淡。 看着青鸢满身的创口红痕,唯独腰窝附近没怎么伤到,故而他敢触碰的,也唯独那里了。 他又起身,从桌上木托盘取来老妇人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衫,小心披在青鸢肩上,而后弯下腰,看着她道:“暂时委屈下,只能先叫你穿粗布衣裳了。” 青鸢垂眸脸热,有些难为情。 这衣裳虽然在肩上披着,奈何只护住了后背,身前袒露的地方可一点也没少…… 她实在不自在这般姿态面对瞿涯的盯视,目光闪躲着偏移开,喃喃轻语:“无妨,这衣服看着很新,是大娘给的?” 瞿涯点头,有些无奈笑着回:“是,不过大娘说家里的旧衣裳不要钱,新衣服得加钱。” 她身上这件,明显是件新衫。 青鸢抬手将衣襟拢了拢,莞尔道:“看来,又叫世子破费了。” 瞿涯尽说好话:“我的为官俸禄,自然最乐意给你花。” 青鸢知晓他是在故意逗她开心呢。 连日心情上的阴霾慢慢散去,哪怕两人什么都不说,只这般面对面相视而坐,都觉得心间明朗,舒适轻快。 彼此之间,更有依撑。 两人腻歪抱了会儿,青鸢平复后想与他先说正事,可瞿涯拖沓着又抱着她亲了好半晌,终于愿意与她平心静气坐下来,认真聊一聊。 青鸢先说自己了解与推测的:“国公爷与祁铭及青阳山庄不是同一立场,是他助我逃出来的,只是国公爷明着出手,暴露先前对他们的和善都是虚与委蛇的应付,眼下怕是处境艰难了。” 瞿涯宽慰说:“你放心,影卫已将清音寺团团围住,不管是太子康王争权,还是青阳山庄与狄国公府的不明纠葛,一切很快就会尘埃落定。” 青鸢:“请一定尽力保全祁霆的性命,我……” 瞿涯摸了摸她的头:“不必多言,你与他关系斐然,我知你心中所想。” 关于围寺之后的具体部署,青鸢并不明了,但从始至终,她都坚定信任着瞿涯。 知他无所不能,知他无往不通。 念及祁羡安危,青鸢又问:“祁羡还好吗?康王的人有没有擒住他?” 哪怕瞿涯不在京城,京中事也一一了然。 他回:“祁羡安好。” 青鸢松了口气,确认问:“是世子出手相帮为他解困吗?” 不是自己的功劳,瞿涯不揽。 他摇头:“与我无关,是丹阳公主护住了他。” 青鸢更不解道:“丹阳公主纵然身份尊贵,可到底手无实权,也无亲信的兵力可派遣,事发突然,她是如何出力相帮的?” 瞿涯为她解惑:“公主的确做了些自我牺牲。她将祁羡带到自己公主府上,面对康王逼迫,对外扬言早已将祁羡收作了面首,就算祁羡与祁家决裂,不再是国公府的人,以后也是她公主府的人。面对公主这般自毁名声的相护,康王也实在没了办法。” 公主面首? 青鸢听得愣愣的:“公主居然能为祁羡做到这一步,这份人情,实在难还了……” 瞿涯随口道:“既还不上,不如就以身相许好了,如此省了多少事,也不必有人再打让祁羡娶你的馊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祁羡最初寻到青鸢时, 为了补偿她,的确有过娶她入国公府的想法,等将来两人有了孩子, 世子承继,也算正回祁家血脉, 青鸢也能余生得庇护,可谓一举两得。 此事后来虽未成, 瞿涯却是一直耿耿于怀。 青鸢道:“他早没这样的想法了。当初是母亲病重,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慰藉母亲,这才顺应母亲所想, 有了那个荒唐提议。母亲病逝后, 戏不必再演下去, 我与他把话说清, 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他当然不会强求, 此事便算翻了篇。” 瞿涯眉梢挑了下:“心上人?你是说我。” 青鸢不自在, 受不住调侃, 伸手佯怒推了他一把,故意说反话道:“你问,那就不是。” 瞿涯顺着被推的力道躺到床上去, 摩挲着青鸢的手不放, 叹息道:“可他一日不成婚, 我终究一日不得心安呐。” 青鸢背上涂了草药, 不方便与他肩并肩一块躺下,只得双手交叠,卧趴在榻上。 她盯了瞿涯一眼,唇角不克制地一弯, 忽的问:“世子真正在意的,应当不是祁羡吧。” 瞿涯指腹一顿,眯了眯眼,回视青鸢反问道:“那你说是谁?” 青鸢只笑不语,温婉的眉眼盈盈流眄,颦笑间,清丽的面庞宛如绣面芙蓉徐绽。 瞿涯目光看得有些发痴,心头却不怎么痛快,哼了声道:“你还敢得意?” 青鸢叫冤:“我哪有,只是看世子这般遮遮掩掩,有话不挑明的样子,实在可爱。” 敢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他的,上天入地,除了青鸢再找不到第二个。 瞿涯脸色一臭,随手拽了块枕巾丢到青鸢脸上,挡住她灼灼明亮的视线打量。 青鸢“唔”了声,把巾子从面颊上扯下来,大眼睛骨碌转着,问他:“世子真要我说吗?” 瞿涯伸手拧了拧青鸢的小脸,他顾忌着不敢碰她的身子,别的地方可没有顾忌。 “好,我来说。”瞿涯不解气地揉乱青鸢的头发,无奈开口,“你送给棠川的那本古籍,他早研究透彻,更记得整个清音寺的修筑布局,以及寺中静寮连通寺外的密道出口位置。清音寺上下通往寺外的密道总共四条,其中两条通向山下村落,经我带人勘察,如今只剩一条通畅,另一条早些年便已塌陷。至于另外两条,则都通向山林丛野,这两个出口最不好找,哪怕有棠川的书面标注,也费了我们极大的功夫,甚至在寻找过程中差点撞上青阳山庄的人。在寻到你之前,万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我们只好在林中周璇闪避,以寻机会。” “后来,是有人帮忙做标记,暗中为我们指明方向,我们才能免去许多周折,精准寻到两处密道出口,并且沿着脚步线索,继续往丛林深处追踪寻到你。至于出手相帮的人是谁,你应当已经猜到。” 对上青鸢的目光,瞿涯主动错开眼,情绪不显高涨:“如你所想,就是易尘。若非如此,先前我也不会那般好说话地愿意留他一命。” 瞿涯所言的这些,与青鸢想的大致差不多。 但她并非是盲目猜测,而是在听到瞿涯问易尘,是不是他将青阳山庄独家秘制的驭犬散给了他们,以致免于被恶犬嗅到异味而警觉时,方才意识到,易尘已为了她选择违逆师命,出手相帮。 而他一旦出手,势必会帮她彻底。 故而,除了暗中向瞿涯送去驭犬散,他一定还有别的推助,譬如为瞿涯引路,再譬如,提前在外解封了出口机关,叫她能及时从密道脱身,免遭追捕。 想到这些,青鸢微微出神。 瞿涯察觉,不满地捏了捏她手指,用了些力道,不愿她去想别人。 青鸢敛眸,看向他,笑着问:“所以,世子因此而感介怀?” 瞿涯没有嘴硬,承认点头:“是。” 青鸢追问:“介怀什么?” 瞿涯声音沉闷:“虽然易尘将你带走,罪无可恕,但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此番他的确为你付出颇多,所承受的代价更不小,我怕你会因此……因此心软,更多去在意他。更何况,他对你有情,你们又相识多年,彼此间原本就是有情义的。” 这话,青鸢听得有些难过,她不想瞿涯去纠结这些事,她可以给出很明确的答案。 “我不否认与易尘情义匪浅,但那是比邻之情,知己之义,与你我之间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你与我,是男女之情,绸缪之意,我心中最在意之人,更是你。” 瞿涯眸光潋动,抓着青鸢的手腕,问:“真的?” 青鸢肯定点头:“当真。” 瞿涯继续保持落寞的神色,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满意一弯。 他翻过身,双手捧上青鸢的脸颊,颔首贴唇深深落下一吻,而后边舔舐,边撬开贝齿,缱绻着长驱直入,难以克制地攫取扫荡。 火热缠绵,无处可逃。 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就是专属她的迷药,只稍一靠近,便忍不住身体发软,双腿打颤。 青鸢对自己不争气的反应,羞羞讪讪,深觉难为情。 她被迫仰头承受,脚趾不自觉地紧紧蜷缩,浑身血液都仿佛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隐约觉得,瞿涯的靠近像是沮丧过后,主动低下头颅,向她寻求安抚。 一时心软,心疼,拒绝不了,便只得纵容着他胡作非为了。 两人明明只是在亲吻,她却浑身热切,干渴,觉得自己如同掉进了碳炉里被贴肤炙烤,火热包裹,而后喘息愈重,愈粘稠,就连头脑也渐渐变得不清明…… 瞿涯完全占据着主导,指节箍下来,捏抬起青鸢的下巴,又抚上她的腰,随即攻势更猛,气势汹汹,占有得也更加霸道。 青鸢舌尖发麻,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死去。 思念,是点燃情感无尽的燃料,两人分开数日,又隔危机重重,再见面,百倍珍惜。 只是再这样彼此难分舍,无所克制又不知疲倦地吻下去,情况恐怕要不受控了…… 青鸢察觉到什么,红热着脸,艰难将瞿涯推开。 瞿涯躺回枕上,青鸢被他拥着趴在他胸前,两人谁也没言语,只慢慢平复低喘。 过了半晌,青鸢余光瞥到瞿涯眸底一片欢愉,以及勉强餍足后的神采奕奕,后知后觉,怀疑想,自己是不是被他骗了? 他向来倨傲,更带点目中无人的狂悖,岂会因与他人比较而感沮丧,甚至还说觉得害怕什么的…… 刚刚,他分明是在故意装可怜,而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 清音寺内,夤夜不安宁。 祁铭得知青阳山庄的人没有追到青鸢,反而受袭,死伤惨重,派出去的人更是只留了一个活口回来,一时怒不可遏,将手中茶盏哐啷砸到地板上,瓷片四碎。 “一群废物!平日里个个自诩武功高强,能替本公子分忧,真遇到事,我能指望你们干什么?还有康王,只会一味说大话,他手上掌着京都巡卫营的兵权,却连个背无倚靠的祁羡都擒拿不住,这样的废物,凭什么跟太子争天下?” 一时情急忿忿,祁铭脱口而出的,都是些僭越的大不敬之言。 身负重伤的姜埃半跪在地,只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祁铭弯腰,伸出手,用力捏在姜埃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毫不留情地往下摁。 “你倒是好好说说,你们将近二十几人去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是如何能失手的?” 姜埃疼得冷汗直冒,手指蜷缩,只觉肩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在咕咕往外流血,却不敢挣脱反抗。 “望……望公子赎罪!那丫头本来是在劫难逃的,我们正要得手,却被一伙黑衣人围堵拦住。那群人战力超群,来历不明,我们竭尽全力仍不是对手,兄弟们……都惨遭了毒手。” 他心下惭愧,同去的兄弟都被杀害,唯独他侥幸逃回,实在不算光荣。 于是越说,声音越低。 祁铭收回手,直起身蹙眉问:“黑衣人?来了多少?” 姜埃回想一番,开口:“我见到的大概有五六个,但个个身手不凡,以一敌百不在话下,我们与他们之间实力悬殊太大,根本没有相搏的机会。” “是么,那你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祁铭居高临下质问。 姜埃心下一紧,想到自己脱困之际听到的师弟与瞿涯的对话,不免陷入处境两难。 他一不愿违逆师命,做青阳山庄的叛徒;二不愿出卖师弟,行不义之举。 百般煎熬,不是滋味。 最终,他还是艰难做出选择,硬着头皮回道:“大概对方是想故意留下活口,目的就是让人回来报信给公子。公子可知,那群人是什么来路?” 祁铭没有再向姜埃追责,整张脸显得格外阴沉,半响,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名字:“瞿涯……” 瞿涯? 果然。 因为易尘的缘故与渊源,再加上听到那些对话,姜埃其实早猜到来人是什么身份。 但在多疑的祁铭面前,他还是故作惊诧,装起糊涂:“姓瞿,所以是……镇北侯世子?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来蹚这浑水?” 祁铭眼神轻蔑,一声冷哼:“原本还当他是个人物,结果还不是被一个女人随便牵着鼻子走?此事与他毫无相干,他却坚持来横插一脚,不过是想英雄救美,逞逞威风。既如此,我便给他机会。” 姜埃顾虑言道:“国公爷已被我们的人控制住,国公府的亲卫也好解决,只是如今瞿涯突然介入,局面怕是难以控制了。公子,师父那边怎么说?要不要暂退一步,再做打算?” 祁铭骂道:“你真是榆木脑子!青鸢是被谁放走的?若老头子还信我,怎会刻意换到一间连通密道的静寮,甚至不与我提前商量,直接安排青鸢遛逃?他分明是在防着我!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故意与我们演戏,表面假装配合,装着恨极赵家人,迁怒祁羡,还要废他世子之位,实际却是对我们心存戒备。现在想想,真是着了老头子的道……” 姜埃思虑着:“公子的意思是?国公爷已经开始怀疑……” 闻言,祁铭仿佛被触到逆鳞一般,瞬间暴戾起来。 他不愿听到那些话,那些刺耳的真相,急厉打断道:“你住嘴!” 姜埃继续跪着,深埋下头,不敢再冒失出声。 祁铭几声沉喘,平复过后,压抑住心中急躁,又问:“庄主派给你的人,还剩多少?” 姜埃如实回:“经此一遭,我们折损了三十多个弟兄,眼下还可调遣的,确实不多了,但我师弟已经先行回了山庄,等我飞鸽传信过去,他应当很快能再带人来。” 祁铭想到什么:“你说的师弟,是那个易尘?” 姜埃惴惴回:“是,因他与青鸢姑娘原本就相识,为了避嫌,他只在最开始参与进来,后面所有行动都被排除在外。我看他待着这里也无所事事,便早早打发他回山庄了,不如我现在立刻传信,向师父寻援?” 祁铭并未生疑,易尘愿意配合青阳山庄的计划,与侯夫人联络,又顺利完成带走青鸢的任务,算是已经表了忠心,递上了投名状。 他道:“不必了,瞿涯可不会给我们那么长的准备时间,我们害得他的女人吃了苦头,这笔帐,他定是急着与我们清算。” 姜埃不安道:“瞿涯来势汹汹,我们守在寺中的兄弟根本不是其对手,这可如何是好?” 祁铭语气不耐道:“若是指着你们帮我分忧,倒还不如直接洗干净脖子递给瞿涯去砍,庄主养了你们这群废物弟子,这么多年,浪费了庄上多少白米白饭?” 他话不留情,又带侮辱意味,姜埃隐忍却不是没脾气的,这几句话,他听得十分恼火,藏在衣袖里的手指下意识紧蜷。 可念及师父的养育之情,授业之恩,又不得不对祁铭言听计从,任其差遣。 只是,跟着这样喜怒无常的少主,实在是日日煎熬。 他视青阳山庄的门徒为走狗,更拿他们这些人的命,不当命。 “怎么,说得你不高兴?是有脾气了?” “不敢。” 祁铭脸色一变,将对瞿涯以及祁羡的不满,统统发泄到姜埃身上,抬腿,一脚重重踹在姜埃腹上,他那里原本就有伤,受此一击,当即疼得直不起腰。 姜埃咬牙忍着,没吭声,额前鬓角都浸出一层冷汗。 祁铭:“本公子愿意与你们青阳山庄合作,就是念及庄主养了这么多听话的狗,我用着方便,省时也省力,可今日你们实在令本公子失望,遇事不决,竟只会向本公子讨主意。” 青阳山庄驯养黑犬,江湖有名,可祁铭当下意有所指,是讽刺他们这些门徒都是无用的畜生。 姜埃握拳隐忍道:“是属下无能!” 祁铭重新坐回原位,看着他,忽的含笑道:“那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只要将此事办好,你便是青阳山庄下一代门柱,这个承诺我允给你,应当有资格,也有分量吧?” 姜埃困惑抬眼,不明白为何自己前一刻还遭百般嫌弃,而眼下居然又得重用。 “多谢公子抬举,属下万死不辞,定不辱命!” “好!本公子没有看错你!” 在祁铭振奋的眼神里,姜埃看到的不是赏识,而是他仿佛在对着他说——你真是一条好狗。 姜埃看得透彻,他之所以愿意留下继续为祁铭卖命,并不是为了他的权利允诺,而是,为了完成对师父的保证。 无论如何,他要尽力保全公子的性命。 除此,什么利益虚名都不入他的眼。 …… 正当祁铭满腹阴谋地附耳过去,准备交代姜埃具体要做什么时,门外遽然响起一阵喧哗吵闹声。 祁铭被打断,不悦冲外吼道:“谁在外面?” 负责守门的回答:“大公子,是……是二公子非要硬闯,我们说了公子现在谁也不见,可是……” 祁铭不耐应付,直接命令:“将他轰出去,关回他自己的房间。” 守卫的刚一应声,紧接又发出一道颤颤的哀嚎,像是遭了打。 他们不敢真的动祁锐,万一伤了碰了,被事后追责,岂非得不偿失? 故而只装模作样地挡一挡,既卖了力气,也不得罪人。 如此,当然拦不住祁锐的横冲直撞。 祁锐推门而入,见大哥眼下的架势像是在审问什么人,也没去打听,只说明来意。 “大哥,我刚想去看父亲,结果守门的却说,是你下命不许任何人进去探视,连我也不例外,这是为何?父亲身体不适,虚弱多时,他一人躺在里面无人照料,连个医僧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祁铭面无表情地走到祁锐面前,尽量保持平心静气,问他道:“阿弟,现在我要认真问一问你,如果叫你在我与父亲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呢?” 祁锐闻言一愣:“你们都是我的至亲,我为何非要二选一呢?大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祁铭:“就算至亲,也有亲疏。那不说是我,倘若是在母亲与父亲之间做择,你会选谁呢?” 祁铭觉得莫名其妙,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大哥何必在此时执着? 他蹙眉道:“我们先前费了那么大劲,不是在同仇敌忾地对付祁羡吗?他与我们才是真的没有血缘关系。我现在就想知道,大哥为何要突然限制父亲的出入自由?等父亲身体恢复无恙,他定要惩治你的……你是不是受了青阳山庄那边人的挑拨与撺掇,他们一直对你献殷勤,我早就觉得那群人对你是没安好心的。” 祁铭淡淡一笑,似有怅然,他能对祁霆狠得下心,却对祁铭有着本能的相护之心。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血缘。 可他与祁霆,今生今世,都没有这个父子缘分了。 “阿弟,事到如今,我不妨就把实话告诉你,祁羡是赵家人,的确与我们,与父亲都没有半分血缘关系。而我,在这一方面竟算是与他同病相怜,我也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祁铭瞠目大惊,说话都不再利索:“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你这样说是在给母亲身上泼脏水啊,我们怎么会不是亲兄弟?” 祁铭不顾姜埃还在后面,情绪难抑失控,咬牙悲慨,声量都提起几分:“若我告诉你,这是母亲亲口对我说的呢?” “这不可能……”祁锐脸色骤变。 他依旧不肯相信,可大哥的眼神却又那么悲戚,真实。 “是啊,一开始,我同你一样无法接受,只觉得事情荒谬,像是做梦一样。”祁铭说完,长舒出一口气,顿了顿,又将压抑在心头的话一口气全部道出,“如今,就连咱们的好爹爹都对此事有了怀疑,不然,他又怎么会选择相帮青鸢与祁羡,而费尽心思地对付我呢?正是因为他知道,哪怕赵家人诡计多端换了婴,青鸢也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我,却是母亲与他人所生,这是一辈子的耻辱,哪个男人能咽得下这口气?” 祁锐呆呆听着,喉咙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后知后觉想起屋内还有外人在,又见大哥毫无顾忌,顺势想到,那人可能对此知情。 那是青阳山庄的人,所以大哥…… 祁锐罕有脑子思路清晰的一回,但又是在这般难言的境遇下,心间难受堵得慌。 祁铭摇着头,继续说:“我……压根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庶子,这个我执着多年的身份,费力想挣扎的枷锁,到头来竟是一场空,一个笑话?甚至就连庶子身份都是我高攀,我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奸生子,我好不甘心!凭什么我要被老天爷这般戏弄?我一定要闯出自己的道路,我不比任何人差,哪怕没有家世的光环,你一定能走得更高更远。” 祁锐顶着发红的眼眶,无力地劝说:“大哥,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请收手吧,我们和爹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情分不是假的,他不会舍得真的对你怎么样的……” 祁铭好笑道:“这话,你自己听着不耳熟吗?当初青鸢劝我们饶过祁羡时,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吧,我们那时对他可没有留情,甚至还想撺掇着父亲,立刻废了祁羡的世子之位,怎么轮到,你就不忍心了?” “大哥,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亲大哥,我永远认你。” “呵,你别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放心,你就是国公爷的儿子,阿娘没那么大胆,岂会两个儿子都是为旁人所生,你是国公府的血脉,这一点无疑,今日所有事也与你无关,不管如何,你的余生富贵都不会受影响。” 祁锐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拧着眉头问:“大哥,你……你到底打算要做什么?” 闻言,一直跪在后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姜埃,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也想听清楚。 这话,是他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 祁铭笑笑,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窗牖边上点着的一盏烛火,火光照映在窗纸上,荧荧煌煌的。 没人懂他唇上那抹笑的意味。 沉默许久,就当两人都以为祁铭什么都不会说时,他却不紧不慢地启齿了。 “整个寺院都沉寂阒静了太久,也是时候该有点儿殷天动地的动静了。” 祁锐听得困惑茫然。 姜埃却若有所思,他想起先前替公子拉上山的两车货物,那些东西藏在严密的箱箧里,满满两车,不下十箱。除了公子,没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他隐约觉得,公子是要用那些东西了。 至于殷天动地…… 姜埃眸子一缩,瞬间想明白什么。 若想弄出大的动静,震荡天地,他们装车运上山的东西是——炸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瞿涯本意是想将青鸢安置在药舍, 有懂医理皮毛的老妇人照料着,再派几个影卫保护,是当下最为稳妥的选择。 可青鸢执意不从, 坚持要跟着他们上山去。 她不是想硬出什么风头,而是先前与瞿涯分开得太久, 又遇那么多凶险,她有些怕了, 更怕下一次与他的分离,又是猝不及防。 瞿涯对她耐心劝说一番,仍旧不管用, 也没了法子。 青鸢面对着他, 委屈巴巴道:“我现在一刻也不想与你分开, 可你若是将我看作累赘, 那我便不跟你去了。” 她怎么可能是累赘? 瞿涯不舍再拒绝,勉强松了口, 但在翌日清晨出发前还是千叮咛万嘱咐, 一切事事听他的, 不可擅自做主,冒然行动。 青鸢乖乖点头,装作是他手下士兵模样, 刻意挤粗嗓音道:“是, 主帅!” 身后不远处有列队的影卫, 瞿涯有所顾忌, 板着脸上前一步,靠近青鸢附耳问:“主帅?所以,阿鸢是喜欢这样的扮演?” 青鸢一时发怔,没反应过来, 呆呆问:“什么?” 瞿涯用只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不紧不慢回复:“下次许你喊我主帅,但你这么喊,我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温柔对你。你想试试主帅怎么对下严苛吗?那就现在再叫一声。” 都要马上出发了,他还这样明晃晃地调情,引导她说些有的没的…… 青鸢实在羞窘,面浮赭色,又难以回答,一心只想退却躲开他的桎梏。 瞿涯一抬手,轻易阻了她的路,催促道:“先表个态。” 青鸢瞪着他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并不耽误。”瞿涯随意挑眉,轻佻的样子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 这样的神态,再配上他俊逸不凡的一张脸,实在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我不知该如何表态,你快起来些,他们能看到的。”青鸢羞得支支吾吾的。 瞿涯言简意赅道:“唤我。” 青鸢犹豫了好久,才妥协硬着头皮,压低声音,细若蚊蚋地嘟囔出一句话来。 瞿涯蹙眉,离她更近一寸,覆身问:“什么?我没听清。” 青鸢咬着唇,顶着潋滟的双眸,愤愤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瞿涯莞尔:“我发誓,真的没有听清。” 青鸢没办法,不想继续僵持下去,只能再清晰地说一次,保证他能听清。 “主,主帅……” 这称呼烫嘴,简直太羞,太耻了。 当然,她明明可以正常去叫他名字的,可为什么非要迎难而上,奇怪的去叫这个称呼? 大概是,她也学坏了吧。 瞿涯暗示她问,要不要尝试面对主帅的严苛,她其实多少是有好奇的,如果他不温柔,更凶更坏地对她,会是什么样子? 拥有这样的好奇心不是好事,但她似乎,甘之如饴了。 瞿涯望着她的眼神变得热切,深沉,忍不住抬手捏了下她的脸,低声回:“军令如山,你若这么叫我,到时候我让你张腿,你可不许说不愿。” 青鸢整张脸红得像个烂熟的桃,美眸眨着,慌乱去避他的视线,又觉看哪里都不自在。 瞿涯轻笑,推了推她肩膀:“走吧,都在等我们呢。” …… 山上未有经官府正规开凿的大路,但小路被人走得多了,也足够平坦,故而最方便也最有效率的上山方式,还是骑马。 正好,青鸢腿上带伤,不用徒步走路免受了不少的苦。 她与瞿涯同乘一骑,颠簸而上。 刚出发时,她心有余悸想到埋于丛林深处的捕猎夹,提醒在前探路的影卫一定小心。 瞿涯告诉她,在前勘路的四人,脚上都穿着附近村民家家必备的铁鞋,不会再出意外。 青鸢闻所未闻:“铁鞋?又是向药舍大娘借来的吗?” 瞿涯点头:“是,捕兽家都是猎人在山上放的,附近的村民为了防范受伤,一般上山时都穿着铁鞋。大娘的药舍开了多年,常要进山的,但她年纪愈大,行动越来越不便,于是常叫附近村里半大的娃娃们替她上山采药,予以报酬。这些鞋药舍里常备着多双,因为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尺码都偏小,我费劲在影卫中挑出四个勉强能穿进去的。有了这些铁鞋开道,进退从容,再不必怕什么捕兽夹了。” 青鸢松口气说:“如此甚好。那捕兽夹实在骇人,我可不想看见自己人再因此受伤了。对了,大娘拿出这些鞋,有没有再收你的钱?” 药舍大娘财迷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刻在青鸢心里了。 瞿涯笑说:“你倒是了解她,确实收了,还是按日常价的双倍。” 青鸢又问:“什么理由收的双倍?” 瞿涯如实转述:“用于急事,得加倍,大娘原话说的。” 青鸢掩唇而笑:“大概是看你真的不差钱吧。” 瞿涯也玩笑应道:“下次可不能再当冤大头了,我挣的俸禄日后可是要上交给夫人的,自己可再做不得主。” 青鸢努努嘴道:“谁要管你的钱了?” 瞿涯反问一句:“对号入座,承认自己是我要娶的夫人了?” 青鸢一哼,偷偷往他身上拧了把。 瞿涯吃痛,不再逗她了。 …… 有说有笑间,两人很快带着影卫围上寺院,更提前从外封住四个密道出口,不会让里面任何一个人破了包围圈,不声不响地遛逃出去。 他们一伙人算是来势汹汹,然而对方却像销声匿迹一般,无声无息,一点动作都没有。 一路上,他们没遭伏击,也没遇暗算,安安稳稳像是上山来郊游的。 “越是这样,我越不安,倒不如直接面对面地对峙来得痛快。”青鸢幽声道。 瞿涯抱她下马,谨慎环视四周:“青阳山庄的人被杀了那么多,他们或许已无人可用,但狗急也会跳墙,不可放松警惕。” 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青鸢藏身在一棵粗实的白杨树后,久站得脚都发麻。 “希望他们不要跳墙,我真的最怕狗了。”青鸢随口一说,没意识到这样讲话还挺损的。 瞿涯没忍住,周围好几个听清这句话的影卫也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话若让祁铭听到了,他一定被你气得白了脸。” 青鸢摇摇头:“那人看着阴恻恻的,腹中诡谋无数的样子,实话讲,我真不想看到他。” 瞿涯问:“你怕他?” 青鸢闷闷:“算是有一点。” 瞿涯摸了下青鸢的头,安抚着:“此时此刻,你有多怕他们,他们就有十倍百倍地惧怕我,所以,不必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第124章 清音寺占地太大, 严丝合缝围起来并不现实,但寺院坐落于半山腰上,出口就那么多, 只要封了密道,再锁住下山出路, 相当于将祁铭连同青阳山庄的人全部瓮中捉鳖了。 寺院正门先有的动静,然而出来的并不是祁铭, 而是清音寺住持,方正大师。 清音寺始建累代,香火承袭不辍, 方正大师德操高古, 更受四方信众敬重, 盛名远播。 见其一身缁衣, 携两名弟子信步而出。 瞿涯未有轻待,下马亲自相迎。 方正大师目光扫过寺外整肃而列的黑衣影卫, 双手合十, 颔首念了句阿弥陀佛。 再抬眼, 重新看向瞿涯,言道:“施主威仪赫赫,重兵围寺, 锋芒所向, 梵宇震颤。” 瞿涯听出这话中的不满意味, 歉意道:“大师莫怪, 如此也是无奈之举,眼下借留寺中之人与我有些旧怨,其龟缩不出,我们只能堵门死守。但大师放心, 在下不是无礼轻狂之徒,绝不会带人硬闯寺门,伤及无辜。” 方正大师叹声道:“老衲虽不知施主们因何积怨,但事情总要解决,若世子信得过老衲,不如允许老衲从中说和,折衷化解,以免双方因一时激愤,使得这清净道场沦为厮杀之地。若真干戈大动,怕是要造业无穷了……” 对方商量的口吻,对他的称呼也改为世子,看来是已知晓双方身份。 瞿涯并不松口道:“大师的好意,瞿某心领,只是此事能否妥善解决,关键并不在我。若对方还算有所担当,愿意出寺现身,一切自能在寺外解决,不会祸及无辜僧众。但若对方执意龟缩,我的人也绝不会后退半步。瞿某能做的,只是约束自身,不带人硬闯,仅此而已。至于其他要求,瞿某怕是要拂了大师的面子。” 见瞿涯是这个强硬态度,方正大师面色微凝,与身旁两弟子面面相觑,只觉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他就是在里面说不通,才想着出来试一试。 心里抱着镇北侯世子或许比狄国公府公子更讲道理的希望,试图斡旋,可现在…… 里面的是个疯子,外面的……也是个脾气硬的主。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身着素衣,面容娇丽的女子忽的从一棵粗实榆木后翩然而出。 周围一群黑压压的劲装影卫,个个眸光如虎狼,环护在瞿世子身后,赫赫煞气,压迫感更直扑而来。而这女子出现得突兀,好似直棱棱的山石缝隙里涌出的一线滴泉,与周遭僵持的一切格格不入。 只见她身姿如柳,纤纤走到瞿世子身边,温声劝言道:“世子,不可对大师不敬,我们在此严防死守,限制寺中僧人进出,确实给他们造成诸多不便,若有这么僵持下去的打算,不如先问问大师,寺中吃食供给还余多少,最起码不可叫寺中断了斋饭。” 瞿涯竟真的听她的,言道:“是我不该无礼,还望大师海涵。清音寺乃佛门大刹,我想寺内储备的吃食应当足够丰厚,短期内都不应会有短缺吧。” 这倒是事实,可就算寺中储粮足够,也不该成为被困锁的理由。 方正大师神思不宁,一心想将问题彻底解决,思忖片刻,目光重新落到青鸢身上。 心想,此女在瞿世子面前说话极其有分量,看着也是个讲理之人,有话不妨与她言道。 他上前一步,又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面善,且一看就是与我佛门伽蓝有缘之人,今日世子所行所为,实在霸道了些,若女施主能劝阻一二,化解干戈,必蒙我佛庇佑。” 方正大师能一眼看出青鸢是解决问题之关键,也是眼光毒辣的。 若是平常,青鸢定会向理讲理,可眼下特殊境况,她选择毫不犹豫地与瞿涯站在一起,哪怕对佛门失了敬意,哪怕要面对诸多控诉,她也要与瞿涯同进同退。 于是主动站出来,对大师道:“寺中歹人为非作乱,杀害无辜者性命,若我劝得世子离开,里面的人遁逃之后再残害他人,这笔杀戮帐,不知能否溯源到清音寺?住持大师又能为几人超度?更不知寺中供奉的佛祖,来不来得及显显慈悲?” 闻言,方正大师诧异一愣。 眼前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口吻竟比瞿涯还要坚决犀利,也更知如何诛心。 他一个道行高深的老禅僧,居然被其咄咄逼人得说不出话来,实在惭愧。 瞿涯跨步上前,阻隔在两人之间,默默牵住青鸢的手,内心也受触动。 其实,他很意外青鸢会说出这番话来。 不只是单纯维护他,为他的所言所行解释,更是对外表明态度,哪怕明知他的行径易受指摘讨伐,也会毫不畏惧地坚定与他站在一起。 她是他坚实的后盾,并非是益于外人的突破口。 瞿涯知晓她用心良苦,心头暖溢,只觉被她这样在意,实在满足,就算要他赴汤蹈火、百折千磨也都甘之如饴。 方正大师眼见此路不通,只好作罢。 正欲告辞带人回寺,身边跟随的沙弥忽的面色阴变,急厉拔刀,错身对瞿涯暗下杀手。 其出手迅疾,下手狠绝,一看就是练家子。 众人皆讶,尤其方正大师震惊最甚,他不明白自己心持慈悲、秉性淳良的弟子怎么忽的持刀行凶,一副阴戾模样更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青鸢眼疾手快,当即拉着怔在原地的方正大师,避躲到环围的影卫之后。 而前面,瞿涯亲自对敌,哪怕猝不及防,也没有落了弱势。 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悍壮武将,不是筋骨单薄的羸静文臣,就算对方耍了阴招偷袭,也未讨到多少便宜,不到三个回合,就被瞿涯夺刀反插,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沙弥膝盖骨被打弯,被迫跪到地上,挣不开桎梏。 瞿涯半俯下身,用从他手里夺过的匕首,横逼到其喉咙前,似有割喉之势。 见状,方正大师惊慌求情道:“世子不要杀我徒儿……” 瞿涯抬手,一把扯掉那人脸上粘黏的面皮,冷冷道:“大师看清楚,此人究竟是不是你的好徒儿?” 方正大师瞠目结舌,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支支吾吾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瞿涯嫌恶扔掉手中黏兮兮的一张皮,手执锋刃,一下下刮动着对方脖颈上竖立的汗毛。 而后不紧不慢开口:“显然,他不是大师的弟子,而是歹人贴皮乔装的。大师此番失察,带人大摇大摆地出寺,可是差点成为害我性命的帮凶啊。” 瞿涯玩笑意味地抱怨着。 方正大师听了,实在觉得愧疚,一口气想松又堪堪提起来,忙歉意道:“是老衲愚钝,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万幸世子无碍,只是不知我真正的徒儿眼下是否无恙……” 瞿涯朝前踢了一脚,催促问:“说话,你们将大师的弟子如何了?” 被制服那人很是刺头,不配合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们无关紧要之人是死是活?” 方正大师脸色微变,心头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瞿涯面无表情又问:“你功夫不浅,应是青阳山庄新一代被重点培养的弟子吧?你们庄主为了私利与祁铭联手,几次三番派你们这些门徒出来送死,今日又再次为了帮祁铭解困,全然置你们的生死于不顾,使得你们飞蛾赴火一般,一连折损多人。真不知你们青阳山庄在做的是什么亏本买卖,祁铭又是什么人物,值得你们如此前赴后继地大费周章?” 对方撇过脸,啐了一声,油盐不进道:“我就是咬死不说,世子又能拿我怎样?” 瞿涯淡然一笑,缓缓蹲在其身前,苍蓝锦袍的边裾掠地而过,曳过几道浅痕。 他一字一顿回应对方:“那就……死。” 说罢,手起刀落,割喉见血。 同时,他自省着,近来自己是不是废话说得太多,才叫旁人都误以为他是个好脾气? 对待手下败将,他向来少些耐心。 方才的血腥一幕,所有人都近距目睹了,包括慈悲为怀的方正大师,却唯独少了青鸢。 挡在青鸢身前的两个影卫,像是提前预感到什么,在瞿涯动手的一刹那,仿佛突然得到什么指令一般,同时挺直肩背往中间挪步,严丝合缝挡住了青鸢向前的视野。 所以她只看到那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一双眼,至于具体的被杀过程,丝毫没有窥见。 对此,青鸢也并不觉得遗憾。 瞿涯站起身,从影卫手里接过一张净帕,慢条斯理擦净指上的血渍,对方正大师言道:“为了大师的安全考虑,眼下不宜回寺,不如叫我的人先安全护送大师到下山落脚?” 方正大师面色煞白,被身旁一弟子搀扶着上前。 换面皮乔装实在可怖,为了确认身份,方才他亲自在身边这位弟子脸上用力拧了又拧,确定如假包换,就是本人,这才放心将人留下。 瞿涯:“大师不用担心,你身边这位弟子没有问题,不然此刻也不会安然无恙。” 方正大师叹息回应:“多谢世子提醒,也多些世子的好意,但老衲绝不会丢下众位僧徒而独自下山,此番劫数若真是天意安排,老衲定与寺中僧徒共同面对,岂能苟且偷生。” 瞿涯:“大师此话严重,若里面歹人滥杀无辜,我身为朝廷命官,自不会坐视不管。” 方正大师双手合十,对着瞿涯躬身颔首,未在多言什么,带着弟子返回寺中。 …… 人走后,影卫重新布阵散开,匿于丛中隐蔽。 周遭恢复阒静如初,瞿涯看到青鸢站在一隅角落,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便走过去,抬手往她前面前晃了下。 “在想什么?” 青鸢被他动作吓到,平复了下,如实回:“在想你刚刚说的话。” 瞿涯问:“我说了什么?” 青鸢回:“你说,青阳山庄为了一个外人,折损弟子无数,真是做了笔赔本的买卖。” 瞿涯:“是,这话有什么问题?” 青鸢斟酌道:“此前我一直想不通,祁铭到底承诺给青阳山庄什么好处,才能叫他们如此忠心追随,不生贰心?因利益牵扯而有的结盟,向来不会多牢固,青阳山庄庄主傅砷又如何能确保自己这般不留余力地付出,最后不会得一个过河拆桥的下场?他堂堂一庄之主,真会如此天真吗? 在外人眼里,青阳山庄倾囊相助,实在愚蠢。尤其此刻,祁铭明显已处劣势,他们却还是孤注一掷地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实在异于常理。所以我想,这恐怕不是蠢,而是双方结盟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牢固。至于因何牢固,我心里有一个猜想,几分荒唐,正犹豫要不要与你提及……” 瞿涯认真听完,并没有显出意外神情。 他接过青鸢的话问:“你是在怀疑,祁铭与傅砷之间,或许还有另一层隐秘的关系?” 青鸢怔了怔,点头回:“正是,难道世子也早有这个猜测?” 瞿涯没有回她这话,继续引导着:“你先说完你是如何作想的。” 青鸢继续剥丝抽茧:“起初我怀疑,祁铭会不会也与易尘一样,是傅砷关门弟子之类的身份。可后来,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傅砷的得意门徒,都因维护祁铭而丧命,我又觉得不对。同时又琢磨,如果在傅砷心里,祁铭的地位远比他的那些关门弟子、亲传弟子还要更重要,那祁铭会是他的什么人……” 瞿涯将青鸢猜测到的,却迟疑未说出口的答案,平静道出:“祁铭与傅砷,有血缘。” 青鸢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最后实在忍不住,憋闷道:“这只是我的猜想……世子可有实证吗?” 眼见青鸢不自觉站在祁家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难为模样,瞿涯牵过她的手,饶有意味地提醒一句:“就算你身上留着祁家人的血,以后也是瞿家人,我不想这些复杂事占据你太多的情绪,使得你都顾不上空暇时去想我。” 青鸢眨眨眼,有点懵。 她明明在与他说正事,他却忽的口吻委屈,顶着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诉苦叫她多想想他,真是……容易叫她头脑不清,色令智昏啊。 “待此事平息,我一定日日想你,好不好?”她就是被美色所惑,愿意顺着他说。 说完,还捏了捏他的手指,避人的小动作,轻轻撩着他的心。 瞿涯克制平复住,幽幽垂下眼,抓住她的手,不许她再作乱。 勉强算被哄好,瞿涯回她方才的问话:“实证尚未有,这到底是上一辈人的牵扯,当事人应比我们更清楚。我唯一知晓的是,国公府的侧室崔氏,年轻时的确与傅砷相识,且两人同时拜师曾有过短暂的同门情谊。后来,崔氏离开师门,机缘巧合之下,与在外游历的祁霆结缘,后被收作妾室,带回京城。” 再后来的事,都在明面上了。 崔氏进门,好不风光,与国公府主母赵云妃针锋相对,妻妾争宠,明争暗斗。 两人一个背后有赵家势力斡旋,另一个如今看来,也并非孤仃没有任何依撑。 这场内宅没有硝烟的战争,青鸢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祁羡也是。 青鸢定定神,平静道:“或许,国公爷并非毫不所觉,如若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戒备祁铭,反而相帮我逃出寺院。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那么母亲只是一时权衡换了孩子,而我还是国公爷的亲生血脉,可崔氏生下的孩子却可能是旁人的种,这两桩罪,孰轻孰重,太过分明了……” 瞿涯抚了下青鸢的肩膀,到此刻才告知她:“再等等吧,我早已叫棠川回京调动人手,适当时刻,我的人会联合公主府一起助力祁羡脱困。只要祁羡摆脱康王的抓捕,之后该如何行事,他一定是有主意的。” 青鸢问:“这样紧要的事,世子为何眼下才告诉我?” 瞿涯回:“如今你到底也算祁家的人,此事又实在不算光彩,若冒然告诉你,我怕你会不是滋味。更何况,猜测还未证实,便想之后再说,但你既已联想到此,我也不再相瞒。” 青鸢垂下眸道:“你不必有这样的顾虑,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么多,我的承受能力自也跟着长进。” 瞿涯答应道:“好。” …… 祁铭十分沉得住气,避躲在寺院内坚决不出,一连两日过去,都未与外面沟通过一句。 因寺院实在是大,瞿涯派出的潜进寺院的影卫,三次行动,都未搜找到国公爷的下落。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 比如,他们打探到祁铭祁锐两兄弟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如今祁锐被祁铭的人绑在柴房里,行动都受了限制。 青鸢不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故意演戏打幌子。 瞿涯却犀利点评道:“祁铭若是无计可施到,只能与他那个蠢弟弟联手演这么一出苦肉计,那也真是黔驴技穷,走到头了。” 青鸢想想,觉得瞿涯这话更在理。 祁铭满腹诡计,不用多说,而祁锐则是真的蠢在脸上了。 有用的情报打探不到更多,影卫们也想过暗中出手,挟拿住祁铭。 奈何青阳山庄近身保护祁铭的那群人实在谨慎护主,双方正面对打,那些人不是对手,但论单纯防守,还是绰绰有余的。 影卫们一直无法得手,瞿涯并不急躁,将人撤了出来,决定静观其变。 但青鸢有些焦灼,不安道:“我逃出来那日,国公爷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如今又两日过去,国公爷被祁铭囚禁着,一定过得不好,我实在担心他的状况……” 瞿涯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算算日子,祁羡也该赶到了。我猜想祁铭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祁羡来,你放心,眼下的僵持不会维持太久了。” 然而事实证明,两人还是高估了祁铭。 祁羡还未到,祁铭已经率先坐不住地出面,寻求交涉,又挟持方正大师一道出门,以妨瞿涯的人对他动手。 他说明来意,是为与瞿涯讲和的。 “世子,无可奈何,我们只能这般对话了。实话讲,你我之间并无明面上的利益冲突,你又何必逼人至此?我知晓你心仪小妹,自也祝福你们缔结秦晋之好,绝不会有任何阻拦,今日世子与我行个方便,我一定记下这份人情,他日还情于朝堂之上,自会给世子回馈一份厚礼。” 他自以为这样说,很有议和的诚意。 瞿涯只是淡淡一笑:“祁公子还未追随康王高就,眼下就已经在想着行官职之便徇私,如此是否欠妥?更何况……” 他话说一半,伸手,将青鸢拉拢至自己身边。 重新看向祁铭,再开口道:“这声小妹,祁公子喊得倒是顺口,但你又当不当得起呢?或者我问得再明白些,现下我该唤你祁公子,还是傅公子?” 话音落下,祁铭温和的脸色骤变。 但也只变了那么一瞬,他很快收敛如常,紧攥的手心迟了一刻后也慢慢松开。 他无所谓似的轻笑道:“什么祁公子傅公子,世子此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傅,是青阳山庄庄主傅砷的姓氏。 瞿涯在故意使诈,猝不及防地发问,就是想看看对方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 祁铭当然掩饰得很及时,可那一霎的错愕与慌乱,已经叫他露了馅。 提及傅砷,他明摆地心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第125章 青鸢上前一步, 站定在瞿涯身侧,平时祁铭,开口道:“若你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何故对我起杀心?你过于忌惮我与祁羡联手,所以才有的那么多动作。祁铭, 你究竟是谁?” 她与瞿涯默契到一处,此问, 亦含着试探。 祁铭没有立刻回应,眼睛微眯,眸光锋锐如隼, 似藏杀意, 反应很不寻常。 瞿涯警惕上前挪步, 挡住祁铭扫过来的眼风。 祁铭开口, 冷笑着说:“小妹,不知你是受了祁羡的挑拨, 还是瞿涯的撺掇, 竟向着外人来对付你的父兄, 简直是糊涂。你知不知道,祁羡狼子野心,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父亲对他那么好, 他却眼看着赵家人的阴谋败露, 给父亲下毒!而瞿涯, 更是早就蓄谋架空祁家的兵权,他们狼狈为奸,都是在利用你的单纯……” “那你呢?”青鸢毫不留情揭开他的虚伪,“你绑我, 囚我,意欲杀我,难道全部可以美其名曰对我好?我不像祁锐那般容易被你糊弄,孰近孰远,孰善孰恶,我看得清。” 祁铭口吻凉薄,透着狠意:“你既执意糊涂下去,为兄也叫不醒你。” 青鸢不与他多废话,急厉问道:“国公爷被你藏在何处?我看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他毕竟养育你二十年,你又何其狠心!?” “住口!”祁铭蹙眉,不耐打断,“既然你们不肯议和,那就等祁羡来,你们想见父亲,就叫祁羡亲自进来接人。” 说完,祁铭无意多留,甩袖而去,被青阳山庄的人护送回寺。 影卫埋伏左右,时刻紧盯,奈何顾忌着他们手中还挟着方正大师为质,一直没有寻到一击即中的下手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寺门重新关阖。 青鸢轻扯了下瞿涯的衣袂,说道:“我觉得,我们的猜想大概八九不离十。” 瞿涯也道:“提到傅砷,提及血缘,祁铭心虚难掩,局促难藏。” 青鸢思忖又想:“祁铭明知自己的人敌不过世子的影卫,却还是坚持拖下去等祁羡来,真不知他做的什么打算,又藏了什么歹毒心思。” 瞿涯点明:“他当然要将矛头直指祁羡。我们眼下的猜想并无实证,既无证据,他便无需在乎什么风言风语,而能不能将祁羡取而代之,才是他费劲苦心的最终目的,更是他投靠康王的第一个投名状。” 青鸢忧心忡忡道:“那除了继续等,我们还能做什么,这几日我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不安。” 瞿涯抚住她肩头:“祁铭自以为挟住了国公爷就占了先机,只待祁羡一到,我倒要看看他被拿住七寸又会作何感受。” 青鸢问:“莫不是你们还留有什么后手?” 瞿涯摇头:“我现在还不知祁羡在京能不能得手,最迟等到后日,人一到,一切都清楚了。” 青鸢没有继续追问。 无法确认之事,瞿涯向来不愿假设多想,去做无用之功。 …… 寺外有影卫换班轮守,青鸢天色刚暗,便回了山下药舍借宿歇息。 瞿涯则一直守到深夜才迎着霜重下山,回了药舍,简单清洗,而后轻手轻脚上榻,从背后抱住青鸢温存。 青鸢原本就没睡踏实,感觉到拥搂的力道,自然而然睁开眼,懵懵怔怔开口:“世子,你回来了。” 瞿涯裸着的胸膛向前贴近,低首,吻了吻青鸢颈侧,呼吸发沉问:“想吗?” 青鸢睡意朦胧,思绪不清,乍听这一问话,只以为他是问分开了一会儿,她想不想他。 怎么这么黏人啊…… 青鸢主动环上他的脖子,笑着点点头,说他爱听的话:“嗯……一分开就想你。” “不是。”瞿涯摇摇头,把她的手从颈上拿下来,捂在掌心搓了搓,而后若有所思想了想,拉着她一只手,试图往下引带。 □*□ □*□ 青鸢讶然眨了眨眼,又抿住唇,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眼神求饶地望向对方。 但房间太暗,又未燃烛火,她的求饶目光,瞿涯未必察觉。 于是只能开口:“别这样……” 瞿涯反问:“怎样?” 他的明知故问带些霸道,青鸢指尖抖颤,出声也颤巍:“大娘已经在隔壁房间歇下了,世子莫要胡来。” 瞿涯没言语,俯身再去吻她。 唇瓣贴下,浅尝辄止,没有深入到叫她呼吸困难的程度,但也足够使人心猿意马,迷迷瞪瞪。 青鸢发觉自己身子正在情不自禁地发软,难挨地伸出手,推阻瞿涯的肩头。 奈何她的那点力道实在如同毛毛雨,非但未阻丝毫,反而增添了几分欲迎还拒的意味。 瞿涯的状态越来越亢奋,而她的心跳也越来越慌快。 青鸢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听回荡在耳边的呼吸声愈发粗沉,也知他是认真想要。 可是此地,野村药舍,怕是不合宜…… 瞿涯半阖着眸,动情舔舐青鸢的脖颈,锁骨及更下面的白皙肌理,幽幽再次出声:“我天不亮就得走了,抓紧时间?” 青鸢轻吸着气,嗓音断续:“上次……上次芷苓山庄庄主给世子的避子药,世子可有随身携带?” 瞿涯竟道:“那药啊……早已经用完了。原本就没多少,况且我们事频,岂会多剩?” 事频。 听清这两个字,一些旧日画面挡也挡不住地钻进青鸢的脑海里。 动势的,交叠的。 起落的,喷薄的…… 凡所应有,无不尽有。 甚至青鸢自己都诧异,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动一静,她竟都记得那般清楚。 她匆慌回神,拽过被子,急急往脸上遮挡,生怕瞿涯看清什么又来戏弄她。 瞿涯怕她埋头憋坏,想把被子拉下来,却拗不过她的执意。 不禁笑了笑,宠溺道:“忘了吗?当初是你要求我,床笫之欢的事不能对外提及,更不许我再找庄主讨要这类药。因此,药用完,我也未续补。” 青鸢继续鸵鸟一般地藏着,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有些发闷:“既没有药,世子还想继续吗?” 瞿涯想了想,问她:“今日可算安全?” 青鸢终于不再缩躲,缓慢探出头,小声道:“我不会算,而且我听说,算出来的日子也不尽数保险。” 瞿涯拇指指腹蹭过青鸢发红发肿的唇,不舍放开。 静了片刻,他缓缓道:“我不想你为此冒险,不如今日,暂且作罢?” 青鸢连忙点头赞同:“好,今日作罢,等之后回京我们再……” 她话未说完,一口气也没来得及松下,就被瞿涯捏住后颈,再次急切扑吻压制住。 这一次,瞿涯占有的力道更凶更快,青鸢完全猝不及防。 “世子……” “原本是想考验你一番,实在遗憾,阿鸢没有过关啊。” 瞿涯趁着强吻的间隙,双手箍上她纤软的腰肢,似调情,又似威胁地开口。 青鸢怔怔:“什么,什么考验?” 瞿涯虎口收紧:“考验你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对我思之如狂?” 青鸢:“我想……” 瞿涯:“嘘,现在说,有些迟了。方才拒我拒得痛快,实在好伤人心。” 说罢,他手指游走灵活,沿着小兜衣边缘向里钻探,又捧住沉甸甸的软团,搓揉捏捻,爱不释手,反复不断。 青鸢彻底没法出声了,连求饶都成艰难,眼泪簌簌落下,脚趾紧蜷,肩身也抖个不停。 然而,他没有最过分,只有更过分。 掌心的饱满令他一半满足,更深的贪婪又在持续加注,疯狂蔓延。 他轻抚住青鸢的腰肢,摸索触到一根细带,指尖勾住,稍一用力,轻松扯拽下青鸢的亵裤。 青鸢惊叫溢出,慌忙抬手努力捂住,眼泪婆娑,盈盈楚楚。 瞿涯没有心软,继续探摸,手感滑溜溜的,可见溢出之多。 再继续,竟比他事先想象的还要更加润潮。 汩汩不停,明显还在流。 瞿涯轻笑出来,混不吝,坏坏的:“这么口是心非,我若不接着,大娘的褥子怎么办?” 他倒担心得周到。 青鸢脸颊红得滴血,抿着唇,用力想将双腿闭一闭。 瞿涯把着她,故意不放,她又哪里能自己收回去。 “世子……别这样对我。” “我在好心帮忙,你说得好像我欺负了你。” 青鸢简直要哭了一般:“那你先放开我。” 瞿涯挑眉问:“现在放开?那算什么帮忙,眼下这情形,不让我先堵一堵?” 青鸢瞪着他,连生气的样子都半娇半嗔:“你怎么这么坏!” 瞿涯唇角一半勾起,笑容荡漾开:“嗯,只对你坏。” 青鸢继续大口呼气,喉咙都发干了,慢慢说不出话,更没了反抗的力气。 瞿涯撑在她身前,眼神火热,决意用指帮她堵。 因为太润,他开始得毫不费力,甚至像是被主动吸进去的。而青鸢的对外排斥,也很快消失无踪。 两人太过熟悉彼此,包容强烈,接纳得也很默契,不断抽抽进进,青鸢舒服得眯起眼,完全像是只餍足的慵懒的猫。 “这样对你,不好吗?” “……坏。” “那就坏到底。” 瞿涯眸子晦暗,姑且将这话当成是肯定,是满意。 他如受鼓舞,手腕再次律动,三指齐发,更加卖力。 青鸢不自觉抬起双手捂住嘴巴,有好几次,她都要舒服得叫出来。 顾忌着大娘还在隔壁屋里,不知睡熟是否,她不敢放肆出音,忍得都掉下眼泪。 瞿涯却误会了她的反应,以为是自己的伺候叫她失态,难堪,故而委屈哭了。 于是小心翼翼帮她把眼泪擦掉,又抽出自己湿泞泞的指,小心翼翼道:“别哭啊,今晚不要你,只用手帮你,不用怕。” 青鸢不知该作何反应,赧然瞥过眼,支支吾吾道:“不,不是。” 瞿涯看她这副样子,大概会意明白什么,试探问:“刚刚那样,喜欢吗?” 青鸢沉默半响,欲言又止,最终难为情地轻“嗯”了声。 瞿涯心里顿时痒得厉害,可刚刚又答应过她,再急迫也只能咬牙忍下。 “还想吗?”瞿涯嗓音发哑问。 青鸢点头又摇头,点头是身体本能的主张,而摇头则是羞耻心作祟下的矜持与忍耐。 瞿涯轻吻青鸢的鼻尖,安抚她道:“我不想叫你忍着,所以……信任我,好不好?” 青鸢茫然,并不知此刻,对方想叫她信任什么。 可即便不懂,她也愿意只因为是他而点头。 看到青鸢的表态,瞿涯欣慰一笑,抬手摸了摸青鸢的脑袋,言简赞许出声:“乖。” 青鸢继续脸红着。 而后,她便眼睁睁看着瞿涯慢慢俯趴下去,双手撑在她身体左右,慢慢向下,再向下。 两人原本目光平齐,等到他动作止停,他下视的目光正好精准落在她小腹上。 这样的危险距离,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加之瞿涯虔诚半跪,低下头颅。 青鸢再后知后觉,也大致能猜出来,他准备为她做什么。 身体已经自甘沉沦到这份上了,再说不想不愿,自是假的。 只是,她到底见惯瞿涯高高在上,矜贵倨傲的模样,此刻见他低首跪伏,哪怕是对她,心里也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情绪。 她试着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声音低若蚊蚋道:“你不必为我这样做。” 瞿涯却牵住她,摩挲着言道:“入你裙裾之下,于我而言,不是取辱,是极大的乐事。我并非只为你,更是为我自己。” 青鸢脸颊发烫,听他这般说服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了。 瞿涯松开她的手,转而更大幅度地撑开她的腿,痛快的吞咽声是他身心俱悦最有力的证明。 她的泉, 汩汩一晚,终于被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126章 视野范围里, 一片黯淡,模糊不清。 但借着透窗倾洒的月光,青鸢勉强可以看到, 瞿涯肩背壮硕,肌肉贲张, 身子半匍匐,浑身只有脑袋在动。 其实他的动作并不算大, 更可以说是轻微,只因他是趴在她身上,唇齿又牵连着作乱, 故而稍有变化, 便能清晰感知。 包括诸多细节, 譬如他每一次唇瓣张启, 每一次吸吮吞咽,甚至有些时候力道未收住, 鼻梁深深往里嵌入的尺度, 她都一一察觉。 那感觉, 是形容不出的跌宕起伏。 仿佛身处云端,被轻轻托举着,只是还未适应那份轻, 又遭重重摔坠, 溺进渊潭。 在这般的水深火热中, 青鸢能做的, 只有双手紧紧攥住褥单,稳住纤柔娇弱的身体,咬牙扛过一波又一波的激流旋涡。 她额前浸了汗,呼吸乱如麻, 此时此刻如躺在一张火候正好的煎锅上,分外难捱。 几番魂灵出窍,欲生欲死,瞿涯终于抬头餍足起身。 青鸢只觉如释重负,以为终于熬出了头。 她天真开口,问了个傻问题:“你……好了么?” 瞿涯舔了舔唇,唇角莹润,粘连着银丝,开口带着意犹未尽的沙哑:“还没,我躺下,你试着坐上去,坐稳一些,别怕。” 现在,他再说什么‘别怕’之类的话,反而更叫青鸢忐忑不安。 一旦有安抚,只能说明他明知艰难。 青鸢犹豫着打了退堂鼓:“我不想坐……” 瞿涯笑道:“给你一个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机会,还不想要?” 青鸢小声嘟囔:“这算什么作威作福?” 坐头还是坐脸……难道占便宜的不是你嘛? 这句话,青鸢想加上的,但终究难为情,三缄其口没有说出来。 瞿涯依旧眉眼含笑,眼神迷蒙醉人,带着三分散漫与轻佻,七分风流倜傥,再次言道:“阿鸢,坐上去,你可以随意对待我,我会全力配合。” 青鸢红着脸蛋,还想倔强再说‘不’,可瞿涯已经少些耐心,直接动手箍紧青鸢的腰肢,一提一举,轻轻松松将人托起而后放落。 这一番折腾下来,她暂时坐在了瞿涯的腰上。 只是,她浑身什么布料都没有了,这般大喇喇地与他贴坐着,实在羞臊死人。 正想稍微挪动下,瞿涯示意她道:“乖,往前坐坐。” 青鸢这回想动也不肯动了,不想被他误会成自己愿意配合他。 瞿涯看明白,自有办法磨她。 他腰腹使力,劲道十足地往上顶,青鸢猝不及防被颠起来,腿心又结结实实被冲撞到,大惊失色,双腿赶紧收紧夹住他得以稳住身子,又慌乱弯腰,抵住他胸口。 “你别乱动了!” “那你动不动?” 没办法,受制于人,青鸢再不情愿也只好往前挪一挪屁股。 她愿意乖顺听从,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缘由……刚刚大起大落后,她又有点涌水的冲动,实在不能怪她,那么脆弱的地带怎么受得住强劲的冲顶。 更何况,连层单薄的布料阻隔都没有。 她担心自己压抑不住,喷涌而出,生怕再僵持下去,要弄得瞿涯腹上到处都是了。 若真有那幅场景,不如现在就杀了她罢休! 于是配合往前挪了些距离,可瞿涯依旧不满意。 他又催道:“继续挪。” 青鸢照做。 瞿涯见她还是糊弄事的只挪蹭分毫,口吻稍微厉了些:“你再这样,我便亲自动手了。” 青鸢杏眸瞪着他:“你干嘛总吓唬人。” 瞿涯平静道:“看你挪得费力,就想帮你一把。” 青鸢拒绝道:“不必帮。” 瞿涯强势出声:“我再数三个数,你不上来,我帮你。一、二……” 青鸢抬手耍赖,捂起耳朵想装作听不到。 瞿涯干脆重新箍上她的腰,作势腰将人直接举起来。 青鸢赶紧放下手求饶,嘟着嘴,气恼道:“好好好,你放开,我自己来,自己坐。” 瞿涯叹了口气,确实等得急不可耐了。 他轻声哄道:“阿鸢,乖些,我现在也极难受。” 青鸢闻言,下意识往他下面瞥了眼。 其实因为周遭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但也能想象到,那里或许正粗实骇人,逞着威风。 她并不想看他煎熬。 只是…… 罢了,自己有准备地主动坐下去,总好过被他突然举起,再毫无铺垫地直接放落。 最起码前者,主动权还在她手里。 摒弃了羞耻心,青鸢双腿分开半跪着往前挪行,大概知道自己要对准何处,青鸢鼓起勇气,屈膝下弯,将身体重心下移。 瞿涯好心提醒她一声:“看准些,别蹭到我胡茬上,可能会扎到。” 青鸢当然不会盲目往下坐,瞿涯说的这些,她早就顾虑到,也看准了。 只是他不说还好,一旦张口,热气喷薄,全上涌到她敏感之地,双腿都忍不住打颤了。 瞿涯迟迟等不到青鸢的靠近,问道:“怎么不动,是害怕吗?” 青鸢简直咬牙切齿:“你不要讲话……” 瞿涯茫然又问:“怎么了?” 有什么办法能直接堵上他的嘴,再无法吐出一个字? 眼前,不就有一个顺理成章的法子嘛。 青鸢忍着心跳如鼓,嘴唇轻抿,呼吸屏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蹲身坐了下去。 “额嗯……” 随着她动作坐实,一声低沉性感,喑喑粗哑,又回味无穷的叹声,从她身下荡溢而出。 青鸢知晓这声音是如何发出的,耳垂瞬间红得欲滴血。 奈何她无法此刻与他算账,只能硬着头皮,僵着身板,原地咬牙□□着。 对方并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慢慢等她僵不下去,试着放松时,这才细细密密地攫取。 青鸢忍不住又想,自己晚间清洗时,好像有些糊弄事,不比在京时沐浴精细,那里会不会不干净…… 于是更耻,更羞,脸也更加涨红。 这一回,汹涌起伏更甚,然而青鸢手里连个能抓握的褥单都没有了,她更加摇摇欲坠,可怜兮兮,无所依撑。 瞿涯算是体贴,双手托抱她很紧,可青鸢依旧没有安全感。 像是察觉她的不适,瞿涯搂着她,一起往榻里挪了挪。 示意道:“扶着墙可能会好些,放心,我托着你,你重心不稳也不会摔下来。” “……嗯。”青鸢轻声喃喃。 就这样双手撑着墙,青鸢抵力挺过一浪又一浪,如瀑的,如涓流的,总也涌动不息。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都有些累了,一个给得沛足,一个吃得撑饱。 而汩汩泉眼也终于……涌尽甘流。 这一夜,瞿涯算是解了半月的渴。 …… 事后,瞿涯继续缠着青鸢不放,边吻着安抚,边问她道:“阿鸢可否再帮一帮我呢?” 青鸢惶惶一声叹息。 她知道他还没彻底消火,腹下定是难受的,可纵使她此刻有心,也是全然无力了。 于是只好与他打商量道:“抱歉,我实在倦惫不堪,怕是帮不了了。改日,或是下次,我一定听话好不好?世子要我怎么做,我绝不再推辞半句。” 瞿涯又问:“那今日,就这么算了吗?阿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这般艰难挨受?” 青鸢很是为难,与他讲实话道:“我真的抬手都没力气了,你方才那样对我,我浑身都像化开了一般,只觉得四肢都虚脱,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好了。” 听了这话,瞿涯却是淡淡一笑,非但没有因她的拒绝而气恼,反而很是受用这话。 “是么?反应这么大?” “你自己不是都亲眼瞧见了吗?” 瞿涯退而求其次:“那好,不再折腾你做什么,你把手交给我。” 青鸢立刻警惕,摇头说:“动手的也不行,我真的太累了。” 瞿涯想了想,承诺她:“知道了,说了不会折腾你,我说话算话。” 青鸢又补充一句:“手也不能再被折腾了,说好下次还,现在我只想踏踏实实睡一觉。” 瞿涯再次允诺她:“嗯,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我不会出尔反尔。” 既是认真谈好条件了,青鸢相信瞿涯不会说话不算数,这份信誉,他还是有的。 她慢慢伸出手,不知他要做什么。 瞿涯干脆利落抓住她手腕,轻车熟路地往下面带。 见状,青鸢睁大眼睛道:“你,你不会说了……” 瞿涯回:“说了不折腾你,我知道,只是想叫你握着睡,这样总不至于不行?” 青鸢迅速想了想,只要不是耗时间的事,她答应也无妨,反正……又不是没摸过。 懒得再拉扯下去,她只想配合着快些结束,好去歇息。 于是装作勉强道:“罢了,就听你一次吧。” 瞿涯温和笑笑,又哄她:“乖。” 方才,她被瞿涯拉带着已经摸过一次了,现下再贴上去,惊骇感丝毫未减。 不管多么熟悉这奇怪的多皱触感,其本身的粗长堪比夫子训诫棍棒这点,就足够骇人。 她小时候没读过私塾,一直很羡慕那些同龄的孩子可以凑在一起,读书识字,偶尔也会见到一个两个调皮捣蛋的孩童,被夫子戒尺打得手心红肿,屁滚尿流,很是惨兮兮。 幼时没受过的棍棒教训,而今亭亭玉立,倒是吃尽了棍棒苦楚。 虽不至于屁滚尿流,但流的,恐怕也是只多不少。 …… 翌日,青鸢醒得实在不早,出门问过大娘才知道,辰时都已过了。 今日天色阴沉,太阳被厚厚的云彩挡着,不见日光,显得格外压抑,也辨不出清晰的时刻。 瞿涯不在,应是早上山去了,药舍留下四个武功高超的影卫,负责保护她的安危。 青鸢目光依次从四人身上扫过,只觉得人家被大材小用,拘在这院落里,着实是委屈。 她简单在药舍寻了口吃食的,利索梳妆完毕,而后不拖沓地带上四影卫匆匆上山去了。 在路上,青鸢听说祁羡不久前已经赶到,眼下正与瞿涯一起守在寺门前,等待与祁铭正面对峙。 得知这个消息,青鸢又喜又忧。 喜,当然是因祁羡安然无恙离开京城,上天眷顾,从康王密布的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至于忧,则是想到祁铭等待多时,就是为了与祁羡解决私怨,他一定是憋着坏,更藏着不少歹毒招数准备对付祁羡。 思及此,青鸢实在忧虑焦急,生怕错过什么惊险,脚步不由加快。 然而情急之下,她竟忘了自己昨夜一番受苦经历,脚步一快,腿间的磋磨感愈发不适,火辣辣的,更难为情。 她怕被人看出什么异样,没办法,只好重新放慢脚步。 影卫察觉,凝神问:“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鸢一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的异状表现,竟叫影卫误会是警觉周围有所异动。 当即只觉得不好意思。 “没什么,只是腿部有些抽筋,可能是刚才走得太快了。”她随便找了个拗口的理由。 影卫并未深究,仿佛她说什么都愿意相信,恭敬道:“世子走前交代过,姑娘今日可去可不去,不必着急赶路的。” 什么叫她可去可不去? 难道她还不算是重要角色吗? 若真细论起来,这些纠葛都算是他们祁家的内部家事,瞿涯倒是那个外来瞎掺和的。 更何况,他之所以能掺和进来,还是沾了她这个“祁家千金”的光呢。 青鸢傲娇一哼,步伐继续,带着四个影卫随身毫无畏惧,走得大步流星,风风火火。 …… 人前再见祁羡,青鸢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原本生得俊雅温润,总给人如沐春风的畅意舒适之感,然而时隔一月未见,他整个人都显得棱角分明,凌厉更多,也尽透疲惫与沧桑。 甚至,看人的眸光都变了。 不用多言详问什么,只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京城是吃了苦,受了罪,也动过杀心的。 青鸢主动上前,想了想,只道出一句关怀:“还好吗?” 祁羡眼神中压抑了很多情绪,但面对她时,依旧故作轻松,笑着点了点头:“都还好。” 青鸢觉得,自己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暂时还没法舒出来。 她浅浅回应一笑:“这段日子,你受苦了,也……辛苦了。” 祁羡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通,确认没有大碍,才道:“你也是,辛苦了。” 瞿涯在旁听不下去,更看得刺眼,蹙眉走上前去,挤过身板将两人完全阻挡住,咳了声道:“你们有完没完?” 青鸢无奈瞪了他一眼。 祁羡同样无奈道:“世子何必如此?如今你很清楚,我与小鸢是血缘相连的亲表兄妹。” “防的就是你这个碍眼的表兄。”瞿涯声冷说完,想起一事,又挑眉接下话茬,“除非,你愿意对外透露透露,如今你与丹阳公主,私下相处得如何?” 提及此事,连青鸢都没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实在倍感好奇啊。 听说,先前康王逼迫围堵,祁羡差点被擒,是公主殿下以收面首为理,强行霸道护下了祁羡。虽说此招出其不意,但两人的关系日后定是不清不楚了。 然而,祁羡的嘴严得很,丝毫不觉提及此事尴尬,回应也淡淡的:“我是臣,卿是君,事急从权,但我自会守着君臣礼数,不敢僭越分毫。” 瞿涯挑眉,看向青鸢,幽幽道:“听到了吗?此人实在会装。” 青鸢可不想明着掺和进去,忙撇清关系道:“这种个人私事,你就别瞎打听了。” 瞿涯眯眼盯着她,似是在说,你也跟着装?不是你想知道的? 青鸢心虚移开眼,望望天,看看地,再盯盯自己脚尖,就是不应他的质问。 瞿涯还真拿她没办法。 玩笑开完,该论正事。 青鸢看了眼前面紧闭的寺门,问道:“祁铭不是一直扬言要等祁羡来吗,现在人到了,他怎么毫无反应了?” 瞿涯告知她最新发生的一件事:“祁铭在里面也有棘手麻烦。先前祁锐一直被捆绑着,今日突然脱身大闹了起来,他满寺搜找狄国公的下落,青阳山庄的人又不敢真的伤他,只能一退再退,就这么折腾了好一通,最后人没找到,他也被祁铭恼怒地从寺内丢了出来。” “丢了出来?就直接明晃晃地扔到影卫面前了?” 青鸢讶然,祁羡倒不显意外,大概在她来之前,两人已经互通过有无了。 瞿涯回复:“是,他倒一点也不担心祁锐的安危,好似肯定我们不会动他一般。” 青鸢看向祁羡,斟酌道:“我与瞿涯的猜测,你应当已经知晓了,祁铭与我,与祁家或许并没有血缘关系,而祁锐,我拿不准。” 祁羡直接道:“祁锐是祁家人。” 青鸢:“你如何能确认?” 祁羡努了努下巴,示意青鸢回身去看。 青鸢回头,看到一个穿戴精致但发丝凌乱的贵妇人被捆住双手,狼狈瘫坐在树干前。 这是……国公府侧室夫人,崔氏? 青鸢惊讶问:“人是你带来的?” 祁羡点头:“多亏世子借我留京的影卫随意调动,加之公主府相助,我方能偷袭得手,一击即中。” 青鸢只觉胜算大了很多,神色都不由变得轻松。 崔氏,到底是祁铭的生母,这是他多大的软肋。 虽然以母为胁,胜之不武,但祁铭也惯用阴险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算可耻。 青鸢问:“你们从崔氏嘴里探问出了什么吗?” 祁羡:“祁铭不耐烦地将祁锐赶出来,正好帮了我的忙。我以祁锐为胁,从崔氏嘴里问出了不少上一辈的旧事渊源,与你们猜想得也都差不多,祁铭是青阳山庄庄主傅砷的亲子,而祁锐,就是祁家的血脉。” 青鸢垂眸道:“今日祁家人,都汇聚在此了。” 祁羡凝望向寺门,沉声道:“是,那就在今日彻底做个了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127章 想起一事, 青鸢从怀里掏出一张令牌,递给祁羡道:“这是……国公爷给的,他说令牌可以在京暗中调遣一支队伍, 让我逃出去后,找机会将令牌给你, 以求防身。但我与瞿涯汇合后,得知公主已经护住了你, 这令牌暂时被我留下保管,现在给你,以后留用吧。” 祁羡似乎没有想到, 国公爷明知两人没有血缘, 还会对他有相护之心, 一时怔在原地, 没作任何反应。 青鸢的手还在朝前递着。 祁羡笑了笑,有所释然道:“我用不到了, 这份心意, 不如你留下吧。” 回想祁霆是说过, 如果祁羡用不上,就让她将令牌留下自用。 可她身边已经有影卫随行保护了,令牌拿着也无用。 她推辞说:“你将来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我要多, 还是你保管为好, 护身用吧。” 祁羡垂目, 终于迟疑着接过手, 指腹摩挲几遍,眼睛盯着那令牌,仿佛透过这块铁牌又看清了无数东西。 他呼吸重了重,神情也复杂, 很快将令牌揣进怀里,目光比之前更透几分坚定。 …… 天光昏沉,入目一片灰蒙阴郁。 明明是白日,头顶却仿佛有张黑沉沉的巨网向下笼罩着,剑拔弩张的氛围,压抑得每个人都呼吸不畅快。 将近正午时刻,祁铭在里面总算是坐不住了。 他命人开了寺门,被青阳山庄的高手左右环护而出,看到母亲被捆绑在树上,眼底当即显了怒意。 “我母亲的名字是写进祁氏族谱的,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岂敢如此轻待她!?” 祁铭的眼神淬毒一般,紧盯向祁羡,矛头直指。 祁羡冷冷回道:“康王带人去季陵,威胁扬言,若我不束手就擒就将我生母坟茔挖开,拖出白骨,曝露于天,这样阴损狠毒的主意是康王自己想到的,还是被某人提点,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闻言,青鸢愕然睁大眼睛,一股强烈的愤怒萦上心头。 她上前一步,伸手直指祁铭,指尖都在发抖,忿忿道:“祁铭,你卑鄙无耻!竟敢……竟敢去扰逝者安宁?” 对比之下,祁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应平淡道:“康王殿下做事,向来出其不意,又与我何干?你们可莫要故意冤我,再趁机报复在我母亲身上,如此,不同样卑鄙?” 青鸢没有耐心与其争辩,收声问祁羡道:“季陵那边,怎么样?” 祁羡道:“放心吧,世子的人驰援迅速,康王并未得逞。” 青鸢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看向瞿涯,眼神透出浓烈的感激。 瞿涯安抚她,言简意赅,短短道了三个字:“有我在。” 因这句话,青鸢心头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她冷静下来,不许自己再被祁铭轻易激怒,被他随便牵着鼻子走。 他既能如此卑鄙,又何须顾留多余的情面? 青鸢道:“祁铭,你想以孝胁人,那你自己又有多少孝心?你看清楚,你亲娘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她这把年纪还能被折腾几日?只要你肯将狄国公安然无恙地交出来,我们便以一换一,将你娘亲还回去。” 祁铭咬牙切齿:“我生平最讨厌受人威胁!眼下,究竟是我等不起,还是你们等不起?祁霆病重,连寺中的医僧都快束手无策,你们若想见到祁霆最后一面,就让祁羡自缚双手,单独进寺,如若不然,那就这么干耗下去,耗到你们进来给祁霆收尸吧!” 瞿涯:“祁铭,这一局,你注定没有胜算了。你坚持要祁羡进寺,不就是想杀人灭口?你以为,只要他一死,你奸生子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了。可是今日,众目睽睽,你究竟要灭口多少人,这秘密才能被彻底封锁?别再自欺欺人了,递给康王的投名状,你交不上去了。” 祁铭忽的仰头大笑,目光汹汹向前扫视,一个不放。 “瞿涯,你自以为是的样子真叫人讨厌!你知道吗?原本你不用去死的,可惜……为了个女人。” 说完,他眸底显露一片阴狠,冲着被绑住手脚的崔氏高喊:“娘,别怪孩儿!你放心,你和锐弟不会白死,只要我有了狄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一定光耀门楣,重振青阳山庄,我一定,一定……” 祁铭哽咽止口,但心中取舍己做。 在这间隙,倒地昏晕的祁锐睁眼转醒,听清祁铭的绝情之言,忍不住嘶喊出声:“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可以为了你们去死,但母亲不行!你……你救救她,救救她!” 崔氏面无血色,浑浑噩噩抬起眼,想说什么,却又将话头咽了下去。 一副疲倦至极,听天由命的样子。 耳边不断传来幼子无措的恳求声,是在竭力为她求生路,于是到底忍不住红了眼眶,任由眼泪自眼角滑出。 但,这大概是无用的。 自己亲生的儿子,她怎会不了解? 他的心狠与决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退一步,身败名裂。 而赌一把,或许前程光明。 这个选择,于他而言,并不难做。 前面,祁铭果然不为所动,冷淡着脸,对祁锐言道:“你我兄弟一场,今后每年今日,我焚香设祭,以慰君魂!” 至于崔氏,祁铭没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有怨,有恨,觉得自己今日所承受的耻辱,面对的鄙夷,都是这女人带给他的。 他当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府长子,活在世子祁羡的光环下也就罢了,可有人还要戳着他脊梁骨告诉他——你连庶子都不是,只是身份不明的奸生子。 而区区一介布衣,粗鄙的江湖人士,竟敢妄言称是他的生父。 他也配? 祁铭一连恨着所有人,即便青阳山庄对他倾囊相助,他也全然不顾那些人草芥的性命,刚愎激进行事,任意折损,以此宣泄,尤嫌不够…… 青鸢看着他这副疯魔样子,暗骂一句:“真是疯子。” 瞿涯开口:“那是他知道自己,已行至绝境。” 祁羡主动走上前,目光与祁铭交汇,平静言道:“你要我单独进去与你谈,可以,但我必须先确认,父亲此刻是否无恙。” 祁铭声音阴沉:“你抓的人,构不成对我的威胁,可我手里的人却能牵制住你,所以,你凭什么与我讲条件?” 祁羡的口吻也厉几分:“这是我的最低要求,绝不会退让。你若觉得没得谈,那我们就这么干耗着,反正继续僵持于我们利,等事情闹大,看看康王恼不恼你给他惹得大麻烦。” 祁铭紧绷着一张脸,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而后不经意地抬了下眼,看头顶乌云密布,似有雨来,不想继续耽搁,罕见痛快一回。 “好,就照你说的。” 说完,祁铭对着身边人耳语几句,像是命令交代了什么。 一会儿功夫过去,祁铭的两个手下抬着一张担架出现在寺门口,一步不再前进。 而担架上赫然躺着一个人,能看出还有呼吸,但状态虚弱,明显已晕晕沉沉了。 见此情形,青鸢与祁羡同时翘首,心头都不好受。 祁铭出声催促:“怎么样?人你也见到了,若是已经看清楚,就请移步进寺吧。” 祁羡要有动作。 瞿涯在旁提醒一句:“小心应对,我在外随时策应。” 祁羡轻“嗯”了声,安抚的眼神递给青鸢,脚步继续向前。 青鸢立在原地,看着祁羡走远的身影,心底愈发不安。 奈何祁铭差人将国公爷盯得太紧,若不同意以一换一,当真没有别的解救法子。 双方对峙,往往是看谁比谁更能豁得出去的。 先前,是祁铭有恃无恐。 但此刻,双方的角色大概也该变一变了。 …… 寺门关阖同时,影卫将运送出来的担架成功接手。 既是交换,双方打手都没有出手为难,和平完成了交接。 担架落地,青鸢立刻凑到最前,伸手想为祁霆诊脉。 她先前有过从军行医的经历,跟着童乔学到的技艺并未忘记,望闻问切也都能行。 指头搭上腕口,微顿,青鸢专注又迟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祁霆接连受到打击,遭暗算中毒,又被囚禁多日,身体该是虚弱得不成样子才对,脉搏怎么会如此强劲有力? 只辨脉象,根本不像是年过五旬的长辈,反而更像壮年。 青鸢不由眉头轻拧,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躺在担架上的人忽的撑身而起,手持匕首,将她一把挟持住。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那人不紧不慢摘下面皮面具,露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是姜埃。 瞿涯隐怒冷嗤:“你还真是祁铭手底下的一条好狗。” 姜埃:“我青阳山庄徒众,只听师命行事。” 瞿涯盯着他手中刀锋,只得妥协:“别伤她,将人放了,换我来做你的人质。” 青鸢挣扎着不肯配合,懊恼自己的大意,同时,随着动作,脖颈被锋刃划伤见了血。 姜埃持刀向外挪了挪,厉声道:“老实点!” 继而又答应瞿涯:“好,你先点了身上穴道,封了武功,再来换人。” 青鸢被捂住嘴,只能拼命摇头,生怕瞿涯因自己陷入危境。 瞿涯却不愿耽搁时间,听从姜埃要求,在身上要紧穴道一一点戳,手脚瞬间酸软无力。 他示意影卫不得出手,而后径自上前作交换。 姜埃一把推开青鸢,挟住瞿涯,架上刀锋,勒令众人:“所有人,站到寺门外两边墙体边,抱头蹲下,包括祁公子与夫人,一个不落!” 这要求,提得……莫名其妙。 要说他戒备影卫偷袭,将人全部控制在一定范围里,也算说得过去。 可祁锐与崔氏完全不会对他产生丝毫的威胁,如此,也要被安排蹲到墙脚,是何意味? 青鸢困惑想不通,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劲,可眼睁睁看着瞿涯还在他手里,当即也顾不得去想那么多,只得遂众跟上去,听从照做。 就当所有人都茫然蹲好,等待下文之际,有一道兴奋至极又带点抖颤的声音从寺内传出—— “瞿涯,妄你自诩聪明,今日,你却是要彻彻底底地输给我!” “祁羡已死,你们这群人都去阴曹地府给他作伴吧!” “娘!儿子送你!” 他说完,一声类似惊雷轰隆的声音骤然从寺内不远处传来,外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都被声响吓到,同样也被祁铭的疯言疯语唬得如临大敌,严阵屏息。 正要细听去辨,那响声究竟是何动静,但四周久久也未传来第二声。 外门的人面面相觑,原本都已做好临危不惧的心理准备,但祁铭那边突然偃旗息鼓,像是转眼颓了架势。 青鸢也与大家一样,怔然困惑,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向瞿涯,却见姜埃挟持他的动作很是松弛,丝毫不见钳制的弩张。 未来得及多看两眼,这时,祁铭的声音从寺内传来,不甘的,恼极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炸药怎么没反应?等等……怎么是潮的?谁做的事……姜埃!?” 这话叫所有人听后都觉得莫名。 青鸢也随声再次望向姜埃。 姜埃面色平静,面对里面的歇斯底里,毫无反应。 而后承着所有人探究的目光,自顾自给瞿涯松了捆绑,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下头。 青鸢简直目瞪口呆,所以,这两人早已结盟?方才所谓的劫持都是在给祁铭演戏的? 既如此,那祁铭说的祁羡已死,是不是也有转机? 情形刻不容缓,瞿涯没时间多做解释,当即与姜埃联手,带人冲进寺院,瓮中捉鳖。 青鸢则与祁锐、崔氏一起留在原地,身旁还有三名影卫守卫警戒。 寺门很快重新关阖,混乱的打斗动静即便隔着大门与墙体,依旧十分清晰地传出。 旁的说话音都很混杂,只有祁铭的咆哮声格外尖锐。 “姜埃,你个叛徒!你敢背叛青阳山庄与瞿涯联手对付我?你这样做,以为傅砷能放过你的家里人吗?” “姜某一心为山庄,更一心为师父,自不能辱师父之命,叫夫人命折于此。” “你是说,我娘?呵……你找死!” 双方应该是越打越远了,后面的声音愈发渺茫,青鸢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了。 而身边不远,祁锐垂头颓败的面容终于有所动容。 他蛄蛹到崔氏身边,喃喃着:“娘……也许今日我们不一定会死在这,祁铭走火入魔,但好在他身边的人还没有。青阳山庄的那群人,不会伤你,会护着你。” 崔氏放空的眼神微聚焦,抿了下干燥起皮的嘴唇,哑声低言:“今日是生是死,于娘而言都大不过心死……但娘实在舍不得你也死在这儿,如果能活,别去争抢什么世子之位了,你兄长为它执着了近二十年,除了痴心疯魔,又有何用?娘只想你平安,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不来……” 说到最后,这番诚心劝谏已不知都是与祁锐说的,还是崔氏想透过他,对祁铭言道。 母子二人慢慢都沉默下来。 青鸢思忖片刻,走过去,主动为两人松了绑。 周围有三名影卫戒守,依他们母子俩当下的身体状况,根本跑不了。 既如此,何不让他们少受一点罪? 青鸢先与影卫们知会了一声,得了同意,这才过去。 她善意流露,松绑过程中与崔氏无意间对视了一眼,看对方望着她几分怔愣,而后开口喃喃:“你与你娘,真像啊。” 青鸢继续动作,解着崔氏手上的束缚,没有作声。 崔氏垂眸,有气无力:“若不是上一辈人争斗不休,也不会殃及到你,害你颠沛流离。好孩子,你对我们不管不顾是应当的,你心地这般好,比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强。” 青鸢将崔氏身上的捆绳全部松解下,看了眼祁锐,想到他先前说过的混账话,懒得亲自动手,于是将人推给崔氏,沉声说:“夫人不再被束,就自己帮三公子解绑吧。” 说完转身就走。 崔氏在她背后忙追一句:“多谢你了……” 然后又催促地踢了踢祁锐,示意他也表个态。 祁锐摸了摸脑袋,很别扭地开口:“谢,谢过了……阿姐。” 最后那声阿姐,叫得很是僵硬不自然,好似突然决定,临时起意的。 青鸢听着这陌生的称呼,一时无法接受,她没有转身回头,也未回应,沉默地走开后,安排影卫给他们送了两个水壶,之后再无交流。 午时过后,日头慢慢西斜,寺门依旧死死紧闭着。 青鸢等得煎熬,心头惴惴,紧攥的手心不自觉浸出汗水。 当下的一分一刻,都度过得格外漫长。 双腿站得有些发麻,青鸢小范围地开始来回踱步,以此消磨时间,缓解焦虑。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寺内绽起一声清脆的,类似于烟花盛放的声音,青鸢立刻联想到祁铭所说的爆炸,不知道刚刚那声是不是前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而这时,一影卫走过来,站到青鸢面前恭敬道:“姑娘,这是世子的信号,危机已解,现在可以进寺了。” 青鸢愣住,虽然听清了影卫说的话,但紧绷的神经与僵硬的身体,还继续保持原来的样子。 影卫见青鸢没反应,重新又说一遍:“姑娘,危机已解,刚刚的信号是影卫间通传信息专用的号响,事成了。” 青鸢这才回过神,提裙就奔着寺门方向跑。 三个影卫,一个继续留在原地,看守祁锐、崔氏母子,剩下两影卫跟在青鸢左右护法,同她一起进寺去见世子。 进寺,看着眼前人影绰绰,场面混乱,人也很多。 有负伤躺在地上的,也有被同伴搀扶着起身的,青鸢左顾右盼,终于在视野范围里看清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身影。 她脚步匆匆跑过去,快到瞿涯身边时,脚步一个踉跄,身子不稳,直直往前扑去。 幸好瞿涯敏锐,有所察觉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拦腰抱住,拥进怀里,不然负伤的人群里恐怕要多加一号人。 “脚踝有事吗?伤没伤到?” 青鸢心有余悸,双臂紧紧回抱住瞿涯,耳朵贴靠着他心口,听着心跳有力的回声,一时没有回话。 瞿涯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忍担忧又问:“有没有扭到?” 青鸢摇了摇头,还是紧抱着他不放。 原本周围还有影卫想上前向瞿涯汇报什么,见此情形,都犹豫不前。 等了等,依旧不得召唤。 良久,见世子终于要有所动作,却是挥手,示意他们先离远点。 没有办法,影卫们只好识相闷头退开几步。 青鸢平复过后,松手放开了瞿涯,眼眶仍旧有点泛红,她抬手轻轻抹过。 “祁羡他在哪?有没有事?”青鸢环顾四周问。 听她最先关心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祁羡那厮,瞿涯眯了眯眸,危险意味汹汹。 “怎么不先关心关心我?就不担心我受伤?” 青鸢看向他的眼神莫名其妙:“你就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啊,眼见为真,我早确认过,你当然是没事啊。” 瞿涯蹙眉弯腰,忽的捂住小腹,一副艰难忍痛的模样。 青鸢一看就知道他是装的。 无奈道:“别闹了,我当然关心你,但刚刚祁铭放话,说祁羡已死,我实在不敢相信。” 瞿涯正经回:“放心,他没事,祁羡确实命令身边人杀了他,但青阳山庄的人不少已被姜埃提前策应过,帮忙伪装,并非难事,虽然受了些皮外伤在所难免,但并不紧要。” 青鸢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落。 与姜埃联手,里应外合,确实事半功倍。 只是两人究竟是何时化敌为友,暗通有无的,青鸢全程眼睁睁看着,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国公爷可还安然?” “嗯,刚刚寺内的医僧看过了,说性命暂时无忧,但国公爷体内的毒素还需慢慢排解,现在受伤的人都被送去偏院厢房,被寺院沙弥看顾着,方正大师帮了我们不少忙,你一会儿也能过去。” “好,我现在就去。” 青鸢转身正要迈步,余光瞥到祁铭浑身是伤的被捆在墙角,动弹不得。 他身边还有几个趴着的影卫早已没了声息,看他们横七竖八的姿势不难猜出,几人都是因忠护祁铭而死。 但祁铭这样寡情的人,大概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人的生死。 看他们一一在自己眼前倒下,满地血流,心里恐怕都不会有一丝的动容。 像是察觉了青鸢的视线,祁铭缓慢抬起眼,目光锁定到她身上,凶神恶煞,不怀好意。 青鸢也并不怵他,微昂下巴,大大方方与他对视。 祁铭咬咬牙,盯着她,嘴角轻扬,笑得很是瘆人:“又见面了,小妹。”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其重。 先前他喊她小妹,是刻意的示好,虚与委蛇的演戏。 而现在这一声,当着瞿涯的面,很明显是有挑衅的意味在了。 青鸢点点头,平和的语气:“是啊,之前我们是站着平视交流,现在,你跪在下面。” 祁铭眼底淬火,挣扎绳索想要扑过来的架势,仿佛一只来自地狱的恶兽被激怒。 瞿涯明知他挣脱不开束缚,但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将青鸢拉过去,护挡在身后。 祁铭跪仰在地,看天冷笑,呵呵了两声,再道:“可惜啊可惜……没有亲眼看着你们被火药炸死,肉沫四飞!是我棋差一步,倒也认命了!” 青鸢乜过去的眼神只余凉薄,她罕少露出这样的神色,连瞿涯都是第一次见。 这样的她,给人三分陌生之感。 剩下七分,是瞿涯难以自制地被那张面庞的昳丽清冷所惊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128章 双方人马将寺院搅弄得乱七八糟, 影卫们还有被姜埃带领的那群青阳山庄的人,都自觉主动开始帮忙清扫收拾。 人来人往,总算和谐, 只有祁铭像狗一样被捆在墙角,一动不动, 一声不出。 青鸢偶尔看过去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异动, 想来他大概真的如他方才所言,自知罪孽,是认命了。 收拾得差不多时, 影卫来报, 国公爷被扎针诊疗后苏醒, 想过来看一看。 比瞿涯、青鸢更先有反应的, 是角落里的祁铭。 不知是深怀愧怍,还是有着什么旁的心思, 但显而易见, 他很想很想再见一面他叫了二十几年的父亲。 瞿涯没有阻拦的理由。 没一会儿功夫, 祁霆被人搀扶着慢吞吞进了院子,每一步都迈得很沉重。 青鸢目光紧紧跟随,相比上一次见面, 其实并没有过去几日, 但国公爷的脸色却明显更加不好了, 仿佛风一吹, 就能被吹倒一样。 祁霆先看向青鸢,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露出了欣慰的笑脸。 “我就知道, 你能跑得出去。” 青鸢忍不住道:“其实你该和我一起跑的,留下你这么多日,实在不应该。” 祁霆轻松笑笑,自嘲的玩笑口吻道:“可不能带上我,老头子这副没用的身体哪还跑得动两步?到时候恐怕唯一的用处,就是用这老胳膊老腿帮你堵住入口了,但也挡不了多久。” 青鸢却笑不出来:“这几日,你受苦了。” 祁霆也敛了笑容,语气更多了几分认真:“相比你这些年来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青鸢摇头,喉咙酸涩,说不出话了。 祁霆安慰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又打量着看向了瞿涯,眼神带着的是欣赏。 “说出来不怕你小子笑话。以前,我总爱暗戳戳比较我儿子与瞿坚那老家伙的儿子,孰强孰弱,谁更有少年英才,在京城众多勋贵子弟里,又是谁的声望更高。比较来比较去,我因私心从来不觉祁羡逊你一筹。但平心而论,你足够优秀,自始至终都能入我的眼。”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祁霆有些受不住地拊住胸口。 深吸几口气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脸颊也跟着涨红。 青鸢忙过去将人扶住,劝说祁霆,有话不急现在说,等身体好一些了,再慢慢讲不迟。 祁霆却坚持着继续,叹息感慨道:“然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竟入了我亲生女儿的眼……与你们瞿家结亲,放在当年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下,可谓是滑稽之谈。但如今,我没资格也没立场,说出一个不字,更何况,你小子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瞿涯正色保证道:“国公爷放心,阿鸢嫁我,我发誓不会让她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祁霆黯淡的眸子露出一点亮色,欣慰点了点头。 与两人说完话,祁霆转过身,一瞬收了慈眉善目,目光看向墙角一隅,看向那个面目狼狈,又带几分陌生的逆子。 但祁铭并没有回看他。 几人都在院子里,距离不远,祁铭能够听得清他们对话,也知祁霆在,却仍毫无反应,目光虚空落在远处,不知是在想什么。 祁霆沉沉道:“我过去下,与他……说说话。” 瞿涯瞥了祁铭一眼,戒备道:“还是我与你一道同去。” 祁霆摆摆手:“不用了。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一问那逆子。” 瞿涯看了青鸢一眼,见青鸢点头,这才松口:“好,我们就在这儿,有情况随时喊我们过去。” 祁霆应了声,而后手里拄着拐杖,三步一停地费力走了过去。 两人近距相对,祁霆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祁铭头顶上的光亮,他整个身形被遮在阴影里。 祁铭恍惚抬眼,如似梦中,将人看清后,只是淡淡一笑。 嘴里仍然叫着原来的称呼。 “父亲?你过来,是来杀我的吗?”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但你却想杀了我。你对你亲生父亲表忠心,表得倒是及时。” 祁铭听着这万分刺耳的话,面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口却剧痛无比。 他边摇头,边大声笑,状近癫狂:“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想听国公爷亲口告诉我。” 祁霆面无暖色,情绪堆积,也已压抑万分:“既已知晓,又何必多问?浪费口舌,更添自辱。” 祁铭死死望着他:“自辱……是啊,我的存在对国公爷而言,当真就是莫大的耻辱。被骗了那么多年,心甘情愿帮别人养着儿子,受这样的耻,从古至今都无几人了吧。” 一巴掌,带风而过,狠狠扇在祁铭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很快从外到内地暴烈席卷。 不知他是穷途末路之下,想出一口气,故意出言激怒,还是当真有心侮辱,字字诛心,刚刚的那一番话,他成功将祁霆气得肩身颤抖,胸脯起伏,差点就站不住了。 祁霆这样的反应,似乎叫祁铭很兴奋,他不再是刚才那副死狗状态,浑身又有了攻击的锋芒。 “可是从前你又真的在意我,将我放在心上了吗?你方才说,一直都在将自家儿子与瞿涯的儿子相比较,但你下意识想拿来相比的一定是祁羡吧,你什么时候会想到我呢?我虽然不是嫡出,但也是祁家长子,我每日刻苦,一心只想得到你的肯定,甚至为了能得到你的一句不走心的夸奖,顶着高烧也要读完你要求的书卷。如今回想,我都还记得自己头疼欲裂,看书时眼睛发昏,三行并作一行的情状。但这些,国公爷大概是不记得了。” 祁铭边说边落了泪。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刻意表现的,甚至对此很是排斥。 在察觉自己落了眼泪后,他眼神都外透了冷意,立刻抬手艰难用沾着血迹的袖子抹除,咬牙切齿,根本容忍不了这露怯的一瞬间被人看到,再遭耻笑。 祁霆沉默半响,沙哑道:“《六韬》,你当时温习的,是这本书。” 他记得的。 祁铭愣住,不可置信地抬眼眯了眯眸,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喉咙发涩得厉害。 他可以随意恶言相向,指责控诉,甚至可以越说越起劲的。 可面对祁霆突如其来的答案,一个正向的回馈,心里却骤然出现莫大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是真心。 祁铭早已经接受祁霆不看重自己的事实,更习惯他长久以来的冷漠相对。 所以在得知自己不堪的身世真相后,可以毫无负担地预谋下毒,将人囚禁,他本身道德感极低,既觉被亏欠,自然不会再愧疚。 可一旦有真心,他做的一切还能立住脚吗?他能再说服自己吗? 祁铭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次……我发烧病得厉害,你良心上过不去,记得这个,也不奇怪。”祁铭道。 祁霆长叹一口气,他体力不支,没力气再站着说下去,于是不顾周围看客众多,不讲究形象地直接原地箕踞坐下。 “你对我怨气最深的一次,应该是两年前吧,我外出回京,因身边带的亲卫不多,在路上遭了山匪打劫,而后无奈躲进深山,与之周璇。当时你与祁羡都不在京,离我都不算远,甚至你离我的距离还更近些。但我却舍近求远,飞鸽给祁羡传信,叫他带人来救。你当时有怨,觉得我不计生死要为祁羡争功,无原则地助力他往上爬,却对你不闻不问,是不是?” 旧事重提,祁铭不想回忆自己心寒的过往经历,沉默不语。 但祁霆却继续说:“有些话,我之前没有解释过,其实如今也不想重提。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想见你夙怨积重,郁郁难解,所以,不如一次性都说清。那时,你们都是新官上任,各自风风火火,想着初入官场大干一番。祁羡在吏部,是佐贰微员,不甚紧要,而你当时在刑部已算一介正印主官,奉命出京彻查官弊重案,岂能为私事说走就走。我念及你们的公务紧要程度,一番犹豫,选了祁羡,并非是看重谁,又轻视谁。那次,是你多心了。” 祁铭不服气地反驳道:“当真如此吗?可此事我提及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用这番言辞来糊弄我?” 祁霆:“你对祁羡有意无意的敌意,我难道没眼,看不见吗?我想要你们兄弟和睦,当然不能助长你的攀比心,我有过一次解释,你便会有第二次执着。所有不如,让你自己想清楚。” 祁铭自嘲道:“那么,我自己苦思冥想,想清楚了吗?” 祁霆闭了闭眼,话音很缓:“如果让我回到过去,重新再做一次选择,我会在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有性格的孩子,但我没想到的事,你的执念会越滚越大,最终滚到疯魔的程度,甚至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阿弟都能下得了死手。我甚至在想,如果是从那一次开始,叫你慢慢走了弯路,那你变成今天这副这样,与我脱不开关系。” 祁铭不由地开始畅想,漫不经心地问:“重新回到过去?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国公爷难道不想直接将我杀了,彻底以绝后患吗?毕竟,我的存在就是你的耻辱。” 祁霆抬头往天上看去,自顾自说:“若老天真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想回去得更早一点,早到夫人生产时,我能及时阻止夫人一时糊涂,那样小鸢也不会受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苦。” 祁铭苦笑两声:“这才真的值得回去。想想你那时,还在养着别人的儿子,不如护下你的女儿后,立刻杀了鸠占鹊巢的奸生子,那样,这趟重回才更有意义。” 祁霆沉默半响,疲惫道:“小鸢是我的亲生女儿,可你也是叫了我二十多年的父亲啊,我对你又岂会全无感情?所以,若真有这样重回的机会,我愿意开诚布公与你说清楚一切,开导你,指引你,不在叫你茫然无助地走上弯路,这也是意义。” 祁铭不再说话了。 良久,他喃喃出:“可惜,没有重回,我做的这些事,永远也不会得到宽恕了。” 祁霆偏了下头,用余光去看瞿涯有没有注意他们,寻到时机,压低声音道:“我之后会找机会放你走,你离开京城,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最好不要再与青阳山庄有瓜葛,今日他们死了那么多人,就算傅砷想保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时日还多,你防不住的。我不想眼睁睁地看你死,京城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但江湖之大,苟活也好……” 祁铭死水一般的眸里泄进一抹亮意,带动漾荡的涟漪,像是他的眼泪。 他笑了笑,很疏离且客套地道了句:“公爷有心了。但我不想是这么个,平淡结局。” 祁霆没有听懂。 “但是,还是谢谢了,谢谢公爷宽容,以德报怨。” 他一句比一句更疏离。 祁霆蹙起眉头问:“那你要如何?你联合康王在京动乱,是有谋逆之嫌的!” 祁铭向远处看了眼,平淡道:“没关系,天塌下来,康王顶着,我没想过明天的事儿。” 说完,他似乎冲着远处笑了下,是轻松的笑。 祁霆转头,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崔氏,还有自己的小儿子,祁锐。 他们一家人就这样在清音寺团圆了,但眼下的团圆,当真讽刺。 裹挟着恨与欺骗,骨肉相残,阴谋诡计,比话本精彩…… 趁着祁霆回首的间隙,祁铭面色阴郁地从身后掏出一把锋锐匕首,他不知何时双手已解开束缚,行动自如,也没人知道他怎么藏住的这把匕首。 一切成谜,但他就是做到了在被影卫四面环顾的情况下,手执利刃,杀意外露。 祁霆尚没有察觉到危险,但崔氏在远处看清了。 她原本愧疚的脸上露出惊骇,而后不管不顾直冲着奔上前,明明方才还虚弱得站不稳,现在却仿佛奇迹发生,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祁铭面无表情地将刀子刺出,动作不急不慢,叫崔氏来得及扑过来,隔阻在祁霆身前,替他挡刀。 他下手的力道不轻,但方向却在最后故意歪了几分。 所以最后,刀尖并没有刺进崔氏的后心,再穿胸膛而过,只是堪堪擦过她的手臂内侧,蹭出一道很浅的伤口。 血是见了几滴,但完全不会致命。 然而事发突然,加之外界骤然响起几声惊呼提醒,祁霆感觉到危险,顾不得看清刀尖的方向,当即出手反击。 他认为祁铭是执迷不悟,不可教化,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 既如此,人,他留不得,当即也起了杀心。 祁霆到底是征战沙场的武将,即便老了,下手也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精准夺下祁铭手里的刀,握上手柄,反插过去,一下狠狠插进了祁铭的左心口,血液瞬间迸发而出,汩汩外涌。 青鸢在一旁看清了一切,她来不及阻止什么,跑过去,急急道出一句:“祁铭在求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祁霆的反击是不留余地的死招,加之这么近的距离,也不会有出手失误。 祁铭求死,必死。 崔氏泪流满面瘫软在地上,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祁霆则抱着血流不止的祁铭,不断颤抖着质问:“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逼我亲手杀了你?刚才我们明明……” 他哽咽地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祁铭缓缓抬手,搭上祁霆的掌心,再次叫出那个既近又远的称呼:“父亲,我想要你……永远记住我……” 若真有来生,我希望能再做你的孩子。 盼你不要厌嫌我。 但这个心愿,终究成了祁铭不敢说出口的遗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129章 祁铭当场毙命, 断了声息,没有任何回生转圜的余地。 祁霆望着祁铭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怔然很久, 最后用尽力气抬手,拂过祁铭的眼皮, 将他眸底凝着的不甘与怨怼悉数掩去。 周遭一片阒静,直至崔氏隐忍的泣声慢慢扬高, 才将祁霆放远的思绪唤回。 他默默起身,眼神直直望着天,脚步紧接一个踉跄, 身子不稳, 颓然朝后方栽倒下去。 瞿涯眼疾手快, 奔过去将人搀扶住, 又小心将人原地放倒,出声相唤。 青鸢也满目担忧地凑到近前。 可无论两人如何出声, 都无法将人唤醒, 于是不得不请来寺中医僧来诊。 诊脉过后, 医僧言道,国公爷是心绪郁结,骤然一发, 堵了胸臆, 加之身体本就虚弱, 这才失了意识, 陷入昏迷。 医僧帮忙喂服了护心汤药,确保国公爷暂无性命之忧,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从祁霆歇息的房间退出来后,青鸢、瞿涯还有祁羡开始商量后续事宜。 祁霆是青鸢生父, 眼下寺中众人谁也不及青鸢与国公爷的关系亲近,故而后面到底是将人带回京城诊治,还是继续留在寺中养疾,瞿涯与祁羡决定一切听从青鸢的意思行事。 青鸢一时拿不定主意,将决定权交给祁羡。 祁羡没有客套推脱,只想尽快将安排落实,他拿定主意,将祁霆暂时安置在寺院调养,待其身体恢复些,再将人接回京城。 体弱之人不宜连日奔波,这是当下最为妥当的办法。 青鸢自是没有异议,瞿涯更没有别的话说。 至于祁铭,人已死,但尸体总要处理。 青阳山庄的姜埃主动提出想要带走祁铭的尸身,回去也算是对师父有个交代。 瞿涯瞥了眼角落里草革裹着的,已经凉透的尸体,问:“你确定,这算是个交代?” 祁铭毕竟是庄主傅砷的亲子,此番青阳山庄折损多半门徒,再加上这一笔血帐,真不知傅庄主打算如何计较。 姜埃却面色平静回:“师父的确命我们,竭力相助公子成事,但还有最关键的一条,便是无论面对什么境况,保全夫人的安危都是我们青阳山庄弟子的首要任务。故而,当公子决定以牺牲夫人性命为成事的代价时,我们的立场自然随之改变。” 青鸢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姜埃会在关键时刻改变立场,选择与瞿涯联手。 此举,他非但不是背叛师门,相反的,他在极力尽忠。 在傅砷心中,昔日的爱人远比未见过几面的亲子分量要重。 若不得已,必须舍一保一,他会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崔氏。 而祁铭,被生父抛弃,又被养父所杀,一生极力自我证明的执拗就像是个笑话。 青鸢又问:“那崔氏呢,你也想带回青阳山庄?” 后续怎么安置崔氏,青鸢一直没有想好。 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祁铭的人不止占了清音寺,在京更是与康王一党有所牵连,虽崔氏一介妇人没有参与什么,可毕竟身份特殊,是放是留,各有麻烦,都不好说。 姜埃回道:“我当然是想,但走不走,还要看夫人自己的意愿。” 话落,几人目光一齐看向守在祁铭身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崔氏。 曾经的贵妇光鲜全然不再,只余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死寂无光。 谁又能说,她不是个可怜人呢? 自祁铭身死,崔氏就一直这样一言不发地守在祁铭的尸身旁。 期间,尸身被人处理转移过两三次,她不吵不闹地也跟着换地方,依旧什么也不说,只呆愣愣地干坐着不动,目光放空。 祁锐实在看不下去,过去劝说了两次,任他嗓子都哭哑,崔氏仍没有丁点反应。 她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到了。 青鸢怅然收回目光,面对着姜埃开口:“依我看,她应当不想跟你走。” 姜埃也将崔氏的状态看在眼里,叹口气说:“方才夫人拼了命想为狄国公挡刀,大家都看在眼里,眼下狄国公昏迷不醒,夫人一定是放心不下的。若她不想跟我走,不如暂时留在寺院,既远离京城是非之地,行迹也在众位的可控范围内。” 青鸢做主答应:“将崔氏留在寺中吧,父亲醒后,大概也会有话对她说。” 瞿涯若有所思看了青鸢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提及祁霆时,主动用了“父亲”这个称呼。 经此一事,他们都了解到,祁霆表面的淡漠薄情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他有苦衷,更早有保护青鸢的心思,并非自私自利,弃亲女发妻如敝履之人。 或许早年间,他在族亲长辈施加的压力下,的确更期盼嫡子的出生。 但十多年后,在得知自己有个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受尽苦楚时,他与赵云妃一样,都是痛心后悔,想要尽力弥补的。 如若不然,他怎么会费心筹谋,为青鸢争取出逃的机会,而后一人独留,面对险境呢? 有些话,无需面对面说清,只看对方做了什么,便能更直接地将人看清。 青鸢向来心思细腻,旁人能察觉到的,她一定早早深刻感受过。 一旁的祁羡也听清了那两个字,他面上没有多作反应,但心里是欣慰高兴的。 青鸢选择释然与谅解,这远比痛恨一个人而后成功报复过去,要轻松得多。 姜埃又开口道:“夫人留下,但公子的尸身我还是要坚持带走。眼下,除了青阳山庄,世上何处能有公子的容身之地?哪怕公子已成了死人。” 青鸢想了想,启齿:“如此也好,我无异议。” 说完,她看向瞿涯和祁羡,两人也都点了头,谁也不想再去与一个死人为难。 姜埃一声叹息,默默走到崔氏身旁,俯身恭敬地与她说了什么,音量很低,身后的人是听不到的。 只见崔氏闻言,怔然一顿,摇了摇头,之后没有再给更多的反应。 姜埃再次低首说了什么,又抬手向旁指了指。 崔氏眼眶发红,欲言又止,最终极缓地点了头。 …… 姜埃走前,与青鸢单独碰了一面。 青鸢大概猜出对方找自己要说什么,会面后,见对方三缄其口,便主动开了话头:“是易尘有话,叫你代传给我?” 姜埃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诧异自己这么轻易就被人看穿。 但他又摇摇头,否定道:“不是师弟叫我传话,是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回轮到青鸢讶然了。 他们俩可没有私下对话的交情,又想到先前被他放狗追赶的狼狈,算是有仇还差不多。 青鸢睨眸道:“有话就请直说吧。” 姜埃:“我师弟做事,向来是做十分,却只对外说三分。你如今也知道,瞿涯上山寻你时受过易尘相助,我青阳山庄独家秘方所制的驱犬散他都双手奉上了,正因如此,瞿涯才能不惊动黑犬,顺利带人潜进丛林深处,成功救你脱困。可易尘为你所做的,又何止这些。” 青鸢没有吭声,姜埃便继续说下去:“若没有我师弟提前在上面开启密道机关,姑娘如何能轻易从密道里逃出去?若没有我师弟提前大范围地盲除附近灌丛里的捕兽夹与陷阱,姑娘又怎么可能只受些轻伤,安然挨到与瞿涯碰面?你只看到瞿世子如神兵天降,却不知我师弟同样能为你舍生忘死,甚至将师命抛之脑后都在所不惜。这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对你说,但我看不下去,不甘心你只记得瞿涯的好,却无视我师弟的付出。所以,我自作主张告诉你这些,话说出来,我也就痛快了。” 青鸢沉默良久,喃喃低语道:“自从被青阳山庄的人纠缠上后,我遇过几次危机时刻,每每都能化险为夷,尤其是瞿涯不在我身边时。我从来不信什么上天眷顾,只信事在人为,所以,我又怎么会想不到是他……” 姜埃愣住:“所以,你其实都知道?” 青鸢坦然:“我们少年相识,是一起长大的交情,我了解他,并不比你少。祁铭将青阳山庄搅进京城乱局里,使得易尘不得不夹在师命难违与故交难负之间,左右为难。我体谅他的苦衷与身不由己,也知道他对我有过危害不大的几次算计,而更多时候,他又在拼力救我。我对他没有怨恨,更愿意解除隔阂,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姜埃没忍住,脱口而出道:“如果不光只是朋友之谊呢?青鸢姑娘冰雪聪明,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师弟的内心所求?他对你……” 青鸢敛眸,出声打断道:“我们永远都是彼此亲近的家人,这一点,不容任何人挑拨。请君代吾传之,他日再会,吾仍以挚友相待。” 闻言,姜埃沉默良久,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自己帮两人把窗户纸挑破,能给师弟争取来一个与瞿世子公平竞争的机会。 却不想,青鸢姑娘心如明镜,坚定选择将这份情谊认作无关风月,只为知己。 他无能为力,只替师弟叹惋。 余光瞥到不远处,有道静立修挺的身影一直紧盯着他们这边,像是院门口矗立的门神,姜埃有所会意,淡淡一笑。 某人表面装得云淡风轻,自信心十足,背地里不还是不放心地守在近处,生怕青鸢会被他的话说动,不自觉偏心向易尘嘛。 堂堂镇北侯世子,统帅三军的主帅,过情关时,原来也不见多少从容。 姜埃缓缓收了笑,向青鸢作揖躬身,正式告别。 …… 青阳山庄一行人策马疾驰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视野范围里,青鸢收眸,准备返回寺中。 然而没走几步,迎面被瞿涯挡住。 青鸢方才没察觉有人靠近,骤然四目相对,她下意识怔了一怔,问道:“你何时来的?” 瞿涯看着她回:“姜埃突然要求与你单独谈话,意图不明,我无法完全放心。” 青鸢面上笑盈盈的:“既然如此,方才为何不与我同来?” 瞿涯颔首:“大概猜到他要与你说什么,你先同意了,我如何能阻碍?” 青鸢听出瞿涯这话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又见他紧绷着脸,像在克制压抑着什么,于是故意眨眨眸问他:“那你听没听清,我们都说了什么?” 瞿涯被当面戳穿有偷听之嫌依旧面不改色,坦实回:“我的听力向来好。” 这么说,就是都听到了。 青鸢佯作不满地嗔瞪他一眼:“世子偷听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瞿涯仿佛被气笑一般,干扯了下唇角道:“我来是为护你安危,至于你们二人的对话,与我先前猜测的并无二致,我又何必偷听,多此一举?” 青鸢眼睛骨碌一转,顶着活色生香的一张脸,反问道:“那世子先前猜测的是什么?” 瞿涯紧盯着她,口气不善:“不就是来当易尘的说客,讲明白他对你的好,对你的情,再问明你的态度,愿不愿意与易尘消除隔阂,重归于好?还要我继续往下说么,或者说得更直接些,他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帮易尘挖我的墙角?” 眼见瞿涯当真被气得不轻,尤其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咬牙切齿,眸底都泛起猩色,看向她的目光也愈发占有欲浓烈,青鸢终于收了与他玩笑的心思。 她轻咳一声,主动踮起脚尖,去摸瞿涯的头,边顺毛边道:“好了,世子何至于生恼?我是如何回复姜埃的,你不是都听清了嘛,我会坚定不变地选择你,从始至终,都是你。” 听到这话,瞿涯总算面色稍缓。 但眼神仍旧晦暗危险。 他单手环住青鸢的腰肢,臂上用力,迫着她紧贴上自己的前胸,两人瞬间密不可分。 暧昧升温,吐息灼热,挨紧的胸膛起伏幅度越来越鲜明。 青鸢有些难挨,下意识想偏头闪避。 瞿涯扼住青鸢的下颌,迫她直面自己,而后居高临下,嗓音沉沉:“你是先将人怄死,然后再喂颗甜枣吃来了事?告诉你,我没那么好哄……” 青鸢只得注视着他,眸光流眄,自带几分勾人的柔冶,诚恳道:“可是我想哄好你呀。” 瞿涯半眯眸问:“只是干想?” 青鸢轻轻摇下头,抬手攀附住瞿涯的脖颈,很浅地啜吻了下他的嘴角,触感似有所无,但痒意酥麻,无限蔓延。 从唇上,到心肠,再至中腹…… 好似一尾灵活的鱼,从上到下曳着水,摆起一圈圈萦洇的涟漪,就算再厉害的渔人也抓不住它。 但青鸢一定抓得住。 甚至,鱼会想主动往她手心里钻。 他也同样。 “不是干想,我有行动的。”青鸢偷亲完人,红着脸,柔声细语。 瞿涯舔了下唇,明显意犹未尽,还想讨要更多:“你觉得这样就够?” 青鸢抿抿唇,赧然非常。 面对对方刁难,她只好再次踮脚显诚。 可瞿涯好似故意逗她一般,见她要有动作,便箍着她的腰,施力叫她踮不起来。 身形错位,身量不足,于是她这一吻堪堪蹭过瞿涯的喉结,没有吻到唇上。 瞿涯眉头皱了下,发出压抑的一声喘。 两人拥抱的姿势一直未变,比之先前,甚至更紧。 正因契合无隙,彼此间有丝毫变化都能被立刻察觉。 青鸢长睫轻抖,双腿不由有些发软,这般被硬生生抵着,她简直不敢再看瞿涯。 “怎么不说话了?”瞿涯哑声,明知故问。 青鸢硬着头皮回:“你就当我……在干想而无能作为吧。” 瞿涯轻笑,玩味十足:“承认自己是干想了?” 青鸢偏眸,避着他的视线:“干就干吧,随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瞿涯重复一遍她的话,语调咬得轻飘飘的,但眼神染着的慾望却极重,他低首,附耳道,“我想,干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以往, 面对瞿涯混坏的荤话逗弄,青鸢不是臊着脸捂上耳朵,就是赧赧然地落荒而逃, 然而这一回,她却一反常态, 没有无措露怯,反而不遮羞地应了一句。 “什么时候?” 她一脸单纯, 大大方方一问,结果轮到瞿涯懵了。 甚至以为她把他的话听错,当场不确定地又问一句:“你听清我说的了?” 青鸢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牵下来, 点头回:“知道。但现在不行, 佛门清净地, 忌行狎嬉, 待回京去,随世子如何都行。” 说完, 青鸢眼睛轻眨了眨, 眸光情动荡漾, 如洇着一汪潺潺春水,勾人得很。 可偏偏这节骨眼上,连根手指都不能动她。 瞿涯咬咬牙, 终于反应过来, 这丫头分明就是故意想叫他难受。 他上前一步逼近过去, 漆眸黑沉沉的, 审视问:“让我干上火,憋忍着,折腾坏了,对你有好处?” 灼热的吐息从头顶罩下来, 青鸢不自在,于是伸出一根手指,点戳在瞿涯胸膛上,手腕没怎么用力,但起势是想将人往后推开些。 也是奇怪。 平时她正经双手用力,瞿涯岿然不动,好似一座沉默的大山,根本撼不动分毫,而眼下她只抬了一根手指装模作样,反而叫他真的配合地往后退了。 果然,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青鸢心里有底,便愈发有恃无恐:“都说了,等回京去,反正在寺院定然不行。” 瞿涯目光粘在她身上不动:“我没说在寺院。” 青鸢想到什么,忙又补充一句:“在大娘的药舍也不行,那茅草屋什么声响都隔不住。” 瞿涯蹙蹙眉:“我更没想在那。” “那你想什么……”青鸢眼神环顾了下周围茂密的灌丛,看向瞿涯的目光越来越警惕。 瞿涯猜到她在瞎琢磨什么,板着脸,转身而去,没再理她。 …… 祁霆陷入昏迷,情况明显不太好,青鸢不放心离开,与祁羡想得一样,两人都打算多留寺几日。 而这时,圣上密诏连夜送至清音寺,上面点名要祁羡立刻进宫,不得耽搁。 听闻消息,青鸢很是惶恐,生怕圣上会因祁铭与康王在京联合作乱,追究到狄国公府,再牵累到祁羡身上,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君臣关系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瞿涯却劝慰她,不必担心,祁铭最后的放手一搏,或许是变相成就了祁羡。 青鸢不解,两人私下对话。 “成全?此话何意?祁铭与康王先前在京大肆宣扬祁羡并非祁家亲子,如今无论在庙堂还是巷井,议论的风言风语一定不少,就算有公主殿下出面遏止以讹传讹,也势必挡不住一些话会传进圣上耳里。圣上本就有意废权,如今情形下,顺势而为,不是正好省了力气?” “阿鸢,你把朝政想得简单了。这不比你的琴谱,弦序徽位,指法分明,它更像是蜘蛛织的一张乱网,涵盖着错综复杂的利益牵扯与党派争夺,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圣上,也不得不审慎而行。” 青鸢神色认真。 瞿涯继续言道:“圣上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块虎符死物,而是军心所向。那些北征军老将,忠于朝廷,又同样忠于祁家,祁家人在将士们心里的地位越重,圣上就越容不得祁家人继续掌权。可同时,圣上也并不愿见北征军的凝聚力就此散掉,庙堂斡运,关乎定邦大势,圣上手中的铡刀不会一下放落,半分余地不留。” 这些话,原本对青鸢而言实在遥远,几乎可以算作是天方夜谭。 可听得多了,熟能生巧,她那为理顺琴谱生的脑子慢慢也能参透明白几分诡谋与谲算。 青鸢略微思忖,顺着瞿涯的思路,问:“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余地有了?” 瞿涯目光落在青鸢身上,自带几分柔和。 他轻点了下头,回答道:“是,祁羡并非国公爷亲子的真相,自然瞒不过圣上的耳目。若是寻常臣子家事,圣上哪会过问,更遑论急召祁羡进宫。此举,显然含义深远。” 青鸢眨眨眼,慢慢想通了什么,迟疑开口:“圣上莫非是在以退为进?一边压制流言,肯定祁羡正统世子身份,借他来笼络北征军军心,再一边以其真实身份为掣肘,一旦发现祁羡超脱掌控,便将把柄揭露,一个来历不明的假世子,自然带不动北征军掀起什么风浪。” 说完,青鸢心头不由跳了跳。 圣人之心,渊乎其不可量也,一场收揽兵权的权谋对弈,终究是为君者占了上风。 瞿涯抬手,想摸摸青鸢的头。 抬眼发觉她额前有缕碎发正被细风拂动,于是指尖捻过发梢,帮她别至耳后。 他安慰语调道:“放宽心,这不算是坏事。有了这样的把柄,圣上方可安心重用祁羡,这对祁羡而言是绝地求生,更是难得的仕途机会,所以我才说,祁铭的破釜沉舟,是误打误撞成全了祁羡。” 青鸢轻靠上瞿涯的右肩,低喃说:“圣上想要祁家人无野心地帮他揽护兵权,其实也不一定非是祁羡,祁锐也……” 话说一半,青鸢止了口。 那个草包,花天酒地排第一,野心虽不大,能力更不足,怕是难入圣上的眼。 瞿涯同样轻蔑口吻:“这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要的,先不说两人品性才学一天一地,单论私心,圣上选定的人也必然只能是祁羡。” 青鸢聪慧,很快琢磨明白这话:“你是说丹阳公主?” 瞿涯点头:“毕竟是圣上的亲生骨肉,此番公主不惜自毁名声也要护住祁羡,圣上再铁石心肠也难免有所动容。加之祁铭一番风云搅动,局面生变,祁羡也不再是圣上忌惮的眼中钉了。” 青鸢松了口气,只想叹一句时也,命也。 祁铭争了半生,终究是徒劳一场空,而该属于祁羡的,谁也抢夺不走。 青鸢思吟着又道:“先前祁羡与我实话吐露过一二,他之所以一直拒着公主心意,是因知晓自己的身份来历,心生卑怯,顾虑良多,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公主尊贵。如今既是圣上给机会,希望他们有情人能成眷属。” 瞿涯敛目:“前路险阻已平,他再畏畏缩缩,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淡淡瞥了青鸢一眼,有些意味地言道:“你也别光管顾别人,不想自己。” 青鸢佯作不明地眨眨眼,没有回话。 瞿涯叹了口气,扶正她的肩膀,四目相对,他认真开口:“尘埃落定后,我们的婚事,也该提紧日程了。” 青鸢脸颊微红热,语气带嗔:“这一番复杂波折,你又与祁羡同向圣上请过赐婚圣旨,该怎么解释,怎么自圆其说,你可得好好想想。” “这个无需你操心。” 言毕,瞿涯俯身凑近,盯了盯青鸢善睐的美眸,侵占慾十足。 青鸢羽睫低垂要躲,瞿涯娴熟捏抬起她的下巴,重重贴唇吻了上去。 私房暗隅,情潮漪荡,这一吻深刻又绵长,青鸢双腿几乎失了支撑,发颤得站不住。 瞿涯好心扶上她的腰,她却身若无骨一般,让人提溜不起劲。 瞿涯喘着粗音道:“你这腰……像蛇一样软。” 青鸢挣脱无力:“听着不是什么好话。” 瞿涯唇角勾起弧度,指腹捏了捏青鸢的耳垂:“夸你的话。” 青鸢侧脸一哼,撒娇的意味:“夸我什么?” 瞿涯坦实低语:“夸你,厉害,三言两语便又弄得我……烧起反应。” 青鸢脸一臊,推搡着瞿涯后退两步,埋怨的口气说:“正事说完就出去吧,今晚我们给祁羡践践行,我也有书信要写,需他帮忙带回京城递给阿娘。” 瞿涯眼神明显不舍地黏在她身上,半响,妥协道:“行,依你。” 青鸢动手麻利地整理好衣领发鬟,对镜照照,先他一步出了屋子。 屋外夜风沁凉,勉强压盖住她心底的意躁。 其实,方才那一吻结束,她也并非完全自持得住,只是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切不能与他在寺内胡作非为,咬牙坚持守着底线,这才有力气将人推开。 他难已自控,她总要理智多些。 …… 送走祁羡,三日后,祁霆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瞿涯与青鸢同去探望,相比上次,祁霆病容苍白更甚,每一息都外透着恹顿衰颓。 医僧将其从榻上扶起后,自觉回避出舍。 屋内只留三人。 祁霆重重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事已至此,今后我怕是无力再护着青鸢,所幸,有世子在,也有祁羡在,我相信你们都会用心护住她,就算我阖了眼,也能走得安心。” 这话听着像在交代遗言。 青鸢鼻头不忍发酸,眸光浅垂,没有言语。 瞿涯却轻松回话:“公爷,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将阿鸢放心托付给我就是,至于祁羡,并不紧要。” 青鸢不经意地搡了把瞿涯的胳膊,示意他收敛些。 瞿涯反手牵上她,一副无所顾忌的架势。 青鸢想躲,却挣不开了。 祁霆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挑破,只道:“也罢……你能这么说,我更安心。” 青鸢鼓起勇气,一直想问一个答案:“先前,母亲病危之际,我守在病榻前,那时候,国公爷是否就认出了我?” 祁霆目光流露哀伤,缓缓点了头道:“你与你母亲的眉眼那般相似,就算刻意回避我,同在一个房间里,我又怎会留意不到你,奈何……” 奈何事与愿违,彼时,他已被崔氏下毒,身体亏损,而府中实权也在祁羡北征在外时,大多落入了祁铭手中。 若他表现出想认回青鸢的意图,只怕会为其招来祸端,于是不得已,只能装作不在意的冷漠,更为降低祁铭的戒备心,在发妻病逝发丧的过程中,仍不敢外露多少悲伤。 回忆涌上心头,祁霆再次想起自己去见赵云妃最后一面时,她那失望又黯淡的眼神。 心口堵得厉害,他俯身拊胸,重重咳了起来。 青鸢忙上前两步,给他递去润喉的温汤。 饮下后,祁霆缓缓道:“好孩子,祁家终究是对你不住。其实当初,在得知你身世后,我对你生母自是心生怨恼,气极他们赵家人的诡谋算计,可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如何能不心疼?还有祁羡,更是被我自小疼爱着长大的,我再恼再怨也舍不得置他于死地……” “此事令我万分煎熬,我绞尽脑汁想要得一个两全的法子,直到一次偶然,我派去你母亲院里的人,意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才知道原来你母亲早有考虑。她想叫祁羡娶你做正妻,如此既能使你归家,将来你与祁羡生下的孩儿继承家业,也算拨乱反正。” 青鸢与瞿涯原本都在认真听着祁霆讲述,话音到这,青鸢面色如常,瞿涯却透出不耐。 尤其那句——你与祁羡生下的孩儿。 哪怕只是一句试想,瞿涯也不满地当即变了脸色。 青鸢有所察觉,趁着瞿涯还没开口反驳什么,忙递给他个安抚眼神,示意他不可造次。 瞿涯脾气大,可这么长时间,也被青鸢慢慢驯教得收了利爪锋芒,旁人的话他可不听,却不敢真将青鸢的嘱咐当做耳旁风。 她不愿意他做的事,他绝不会一意孤行。 祁霆继续道:“得知你母亲的想法后,经过一番思量考虑,我最终默认了她这个做法,而后一直配合着假装什么都不知晓,甚至暗中想帮你们促成。同时间,我对崔氏与青阳山庄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只可惜我动作稍迟,崔氏对我用了毒,而祁铭更早开始有了新动作,我落后这一步,往后,便事事被动了。” 再之后的事,青鸢一一亲历,不必多加赘述。 青鸢缄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当初,我怨恨过你的冷血冷情,今日听你言道其间苦衷,我只觉松了口气……幸好,我的生父并非那般凉薄之人。” 祁霆眼神里涌着浓烈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片刻后,只唇角很浅地弯起些许弧度。 其实,将这一番话说出口,他心中压覆的重石何尝没有轻快些。 他自知时日无多,总归要在合眼前,得一个解脱。 抬眼间,看向瞿涯,祁霆居然还有玩笑的心思,问道:“瞿世子面色不虞,所为何事?可是老夫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世子不快?” 青鸢一愣,看向祁霆,目露出几分困惑。 他久经官场,阅历丰富,怎会看不出瞿涯在因何芥蒂。 如此,还用屈尊降贵的语调明知故问,大概是存了将人逗一逗的心思。 瞿涯抬眼,同样直言不讳:“青鸢与祁羡并不相配,国公爷这鸳鸯谱,以后还是不要乱点才好。” 祁霆轻“哦”一声,挑眉道:“那你便说说,你与青鸢,几分相配?” 瞿涯神情认真回:“在她无可依靠时,是我在她背后撑着,在她卷入复杂权利斗争后,我亦守着她,护她避开混乱阋争。所有人都可能以利为先,但我会永远将青鸢放在第一位,我有足够的底气承诺,今后可以护得住她。更重要的是,我们情投意合,彼此钟情,难道,这还不够相配吗?” 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尤其最后那句反问,他说完,居然能做到面不红心不跳,简直看呆了青鸢。 然而她可没他那样的厚脸皮,光是听着,面颊连着脖子都已经完全红了个透。 祁霆扶须,连声笑道:“好好……确如你所言,将青鸢托付给你,好过交代给祁羡,眼下,我真心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那夜对话过后, 祁霆的身体每况愈下。 最开始,他每日还有精神能与人松闲交谈两句,到后面, 常是整日昏睡,恹恹无力。 期间, 崔氏几次请求探望,态度诚恳, 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青鸢没有自己做决定,询问过祁霆的意思, 后者坚持不见, 青鸢便出面替他拂了恳请。 崔氏泪流满面, 泣着声音对青鸢道:“我, 我那时真的不知,铭儿叫我送去给公爷喝的汤茶竟是要人性命的毒药……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 我如何能狠下心肠?铭儿就只告诉我, 公爷已对他的身世起疑, 我惶遽失措,没了主意,他便说有副方子喝下后会使人无精打采, 气力不足, 他需要我为他尽力争取些时间。我听信了这话, 后面断断续续给公爷煎水煮茶, 直至一次亲眼目睹公爷咳出血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汤茶的歹毒……” 说完,又仿佛生怕青鸢不信,忙举手起誓:“这些话, 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天公亟惩。” 青鸢沉默半响,口吻平淡:“我信与不信,并不紧要。” 崔氏看着她,目光疲惫中又透一分期翼,开口急切道:“公爷不肯见我,你是公爷的亲生女儿,总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求求你,帮我传个话进去,哪怕公爷不信,我也认了。” 青鸢顿了顿,主动问:“他亲手杀了祁铭,你难道不恨吗?” 崔氏神色哀颓,翁声说:“原本都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那时,我看得出来铭儿已是一心求死,而公爷原本也想尽力留他一命,最后那一刀,是铭儿求死得来的。我害公爷至此,又有什么脸面去怨恨他呢?我只恨我自己,恨自己懦弱自私,倘若当初能向公爷坦诚相告,也不会将一根刺深埋多年,最终得了报应。” 青鸢问:“当初你就想过坦白一切?” 这些话,现在提及并无意义,只是能解几分今人之惑。 崔氏有求于青鸢,面对她的询问,并未表现出抗拒态度,点头回道:“当年我离开青阳山庄时,并不知晓自己有孕,后来机缘巧合下与公爷相识,被他带回京城,进了公府做妾。我原以为前人前事都成过去,却不想很快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算算时间,孩子不是公爷的,命运捉弄,跟我开了天大的玩笑,而我瞻前顾后,几番鼓起勇气,都未能道出实情……” 事到如今,局面已定,崔氏没有必要再费心思,去编谎话。 青鸢不疑真假,更不想去探究。 只是若真如此,那么一切都是孽缘起始,而非预谋已久的人为算计。 青鸢抿了下唇,看着眼前女人头发蓬乱,面丧灰容,身穿着寺里寻常可见的浅褐素袍,不见丝毫往日贵妇的容光。 这样近距离相对,青鸢瞧见她头上鬓畔藏白,心想,原来这女人的头发花白了这么多。 不知是先前丫头仔细得伺候,将白发都掩在了深处,还是这两日经历了丧子变故,万般哀叹,突然白了头。 青鸢收回目光,松动态度开口:“我会找个合适时机,替你传话进去,但公爷不想见你,态度坚决,你不必抱多少希望。” 听她松口,崔氏眼睛遽然一亮,连忙感激:“好好,我不奢求能与公爷见面,只希望公爷能听我一言解释。姑娘心善,不计前嫌,多谢姑娘……” 说完,朝前躬身,深深一拜。 青鸢蹙眉,疏离后退半步,言道“请起”,之后辞楹而去。 …… 傍晚,祁霆饮过汤药后,意识短暂的清醒。 青鸢趁着时机,进主屋将崔氏与她说的话,精简转述。 祁霆始终虚阖着眸,没什么反应。 正当青鸢不确定他是不是重新瞌睡过去,起身打算推一推对方肩膀时,祁霆却又突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青鸢动作一僵,尴尬把手收回。 祁霆咳了咳,有些艰涩地出声:“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说这些,不会叫我谅解她更多,也不会叫我怨恨她更多,反正已无几日可活了,我早没了计较的心思,如今我只想,快些与你母亲地底团聚,所有人都想给亏欠之人一个交代,而我也该去给她一个交代了。” “我们夫妻一场,最后却只剩唏嘘。她临走时,一定十分地怨我,所幸有你与祁羡一直守在她身边,哪怕你们是联合演了一场戏来哄她开心,最后能让她释憾离辞,也算圆满……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罢,祁霆手指微颤地从衣间口袋里摸索出一块无纹素牌,接着垂眸,示意青鸢接手。 青鸢一时怔然,未有动作。 又想起上次她从公爷这里接走令牌,就在不久前。 据说那枚令牌,能在京城调遣一支亲卫防身,如今已被她交给祁羡,物尽其用了。 祁霆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嘱咐道:“这枚是专门给你的,无需交给祁羡。” 青鸢犹豫问:“这令牌,也能随时在京城调兵?” 问完,心里不由冒出小九九——难怪圣上对国公府猜忌心重,倘若这随时可调兵遣士的私令再制得多些,哪个皇帝能无动于衷,龙椅上坐得安稳无忧呢? 祁霆摇头道:“这与先前那枚不同。这枚素令是死士符牌,调遣来的不是北征军队的受编兵士,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祁家死士,他们只认一主,从前是我,今后便是你。” 青鸢想了想,婉辞道:“虎狼环伺局面已解,待回京后,日子安分,无需死士。” 祁霆意决道:“任何时候,都该给自己留有后手,当你意识到危险潜在时,时机已晚。更何况,眼下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再留给你的,全当成全我最后的心意,好吗?” 话说到这份上,青鸢推拒不了,只得讷讷点了头。 她收下素令,那是块黑檀木牌,质地致密,比起先前转交给祁羡的那块玄铁令牌,摸起来手感更偏柔润。 “多谢公爷。” 青鸢颔首道谢,祁霆却没有应声。 他目光温和垂睨,目露出一些小心翼翼:“我知道,那个称呼你还叫不出来,但没关系,你能愿意收下我的东西,我已知足。今日过后,你便回京去吧,不必再因我继续留寺。陛下既召了羡儿进宫面圣,想来不多时日,就会再召瞿涯了。” 青鸢眨了眨眼,压抑住眼睛的酸涩道:“我,我不习惯。” 不是因排斥而叫不出那称呼,只是因为不习惯。 青鸢干巴巴的一句解释,叫祁霆一时怔然,旋即眼底渐浮出感怀的笑意。 他叹息一声说:“你这孩子,心善,又心软,若我当初能亲自看顾你长大,该有多好,多幸福……” 可惜,没有如果,也没有倘若。 他们这一世的父女缘,命定是浅淡的。 青鸢深呼出一口气,又说:“当我第一次听说自己的生母是谁时,她已病入膏肓,从我震惊怀疑到将信将疑,再到慢慢接受,她的生命已渐渐流逝殆尽。我内心才刚刚认下了她,她就要残忍离我而去,我,我……” 这番话,她一度哽咽到说不下去。 几番平复,任眼泪淌出,才又艰涩继续:“我不想类似的事,在公爷这里,再经历一遍。” 祁霆望向自己的亲生女儿,心脏无比揪痛,整个胸腔都发紧着,可他又保证不了什么。 他的身体,因中毒积久,已将近油尽灯枯。 青鸢吸了下鼻,擦掉眼泪,坚强道:“我们先前就打算过,待你身体恢复些,就送你回京城治疗,京畿名医总更多妙手。” 祁霆无奈叹息摇头:“我已身退,放下重权,为消陛下猜忌,也为你与祁羡今后的安危着想,都不宜再返京城,而我的身体也实在经不起马车颠簸了。往后,我想安置在这清音寺内避世,古刹宁寂,洗尽尘愆,甚好甚好……” 青鸢手心攥紧,嘴巴微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道不出。 祁霆有些苦涩地笑笑,安慰她道:“先前云妃离世,叫你那般伤心,而我恐怕也……人生在世,死终是归宿。云妃留给你些傍身钱银,那些数目远远不够,我更有不少邸业膏腴要留给你。至于那枚死士令牌,并非只限在京使用,他们如影随形,随时待召,譬如此刻,暗影就在寺外丛中。” 青鸢目光越过窗棂,向外环顾,视线被高墙隔阻。 她怔怔问:“多少人?” 祁霆回:“十二人,死士在精不在多,他们的身手并不比青阳山庄的高手差。” 青鸢不解:“祁铭困你于寺中时,死士为何迟迟没有出手?” 祁霆反省道:“是我防范不及,加之祁铭的身份,死士们疏于警惕……这个致命弱点,将来不会再有,跟在你身边的死士,除了你本人外,会对所有人戒防。” “也不是所有人都……”青鸢压下声音,没道出瞿涯的名字,另起话头说,“其实,我并不需要很多钱。” 祁霆:“你不需要,就将来留给你的儿女,现在还不知要分几份,当是有备无患了。” 青鸢洇目,选择了接受。 话说到最后,青鸢想到什么,主动询问:“那崔氏,怎么安置合宜?” 祁霆摇叹道:“她想留在这里,就留下吧,寺院恢弘,总有她一处容身之地,但我不会与她再见面。” 青鸢的传话到此为止,以后她不会再主动提及那个女人。 祁霆望向窗外天幕,思绪放空了片刻,哑声道:“天色暗了,你回去早点休息,明日大概会是个好天气,早些启程赶路,我不亲自送你了。” 青鸢看着他疲惫地闭上眼,想起医僧叮嘱过,祁霆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宜与人交谈过久,不免有些忧心自责。 她压低声音说:“我很快会回来看你,与祁羡一起。” 祁霆没有睁眼,但唇角微有上扬的弧度,撑着力气回:“好……我尽力,等一等你们。” 鼻腔再度发酸,嗓口也很塞堵。 青鸢开不了口,害怕一张嘴会控制不住地透出哭腔来,徒惹祁霆忧怀。 她抹了下眼尾,起身,从榻上寻了张薄毯,盖在祁霆身上,而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庭院凉风习习,夹带霜寒,扑在脸上是凛冽的。 她下阶,微顿脚步,抬头望天。 今晚,天幕上悬挂着一轮圆月,眺望着,圆满得仿佛没有一丝缺失。 但人生,却是常有匮憾。 …… 在清音寺暂住的这几日,青鸢与瞿涯是各有住处,且相隔甚远的。 青鸢心中怀敬,不敢在清修之所,无礼行冒犯淫事。 瞿涯则百无禁忌,从来没有什么敢不敢,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愿意听青鸢的话。 青鸢说不行,他再想也得忍过这几日。 凉风入室,带来些远处的丹桂花香,鼻息间满是清爽,却压不住内里的心浮气躁。 瞿涯翻了个身,怀里空空,辗转反侧,良久才勉强酝酿出些许困意来。 眼皮发沉,将要入眠之际,忽的察觉院外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他耳力向来好,不会听错,本能的警惕更是叫他下意识摸向床边惯例放着的锋锐匕首。 翻身下床,提前匿身,以静制动。 一连贯动作做完,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落在阶上,并未刻意放轻。 瞿涯蹙眉,觉得不对,来人毫不知掩饰的呼吸声,早将所处位置暴露得一览无遗,没有哪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会犯这样低级的滑稽错误。 或许,对方并非是来者不善呢? 他默默收了刀,故意等下去。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 月光将道纤柔影廓印在窗上,只一眼,瞿涯便确认了来人是谁。 他想过一些不太紧急的突发情况,唯独没想到会是青鸢主动来寻,尤其在夜半时刻。 青鸢试探出声:“你……睡下了吗?” 瞿涯没开口,顿了顿,直接开了门。 四目相对,青鸢仿佛被吓了一跳,眸子一霎睁大,回过神后,立马朝前跨过门槛,扑进瞿涯怀里,侧脸偎蹭。 瞿涯软香萦怀,怔了一怔,抬手落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怎么了?” “睡不着,今晚想你陪我睡。” 瞿涯静了一息,轻声问:“你确定?” 青鸢听出些意味,脸一红,往他劲腰上拧,拧不动,咬咬牙道:“就是单纯睡觉,你不要乱想。” 瞿涯:“我什么也没想。” 说完,将人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关阖上门,落了闩。 躺上瞿涯的硬枕,青鸢不太习惯。 瞿涯察觉,问她:“我去你屋子,把你的蒲绒软枕拿来?” 这段路不近,要穿庑廊再过三个僧寮院,简直不够折腾的。 青鸢摇头:“不用,就枕这个。” 瞿涯上榻与她挨身,粗粝掌心去贴她的腹,不想隔着衣料,感受不到凝脂般的滑腻,索性干脆剥下她的衣裳,切肤依偎。 青鸢没多抗拒,只是提醒他:“别乱来。” 瞿涯:“嗯,就抱抱你。” 光着身子挨着,什么都不做也不够自在。 瞿涯粗喘了口气问:“怎么眼睛这样红,方才哭了?” 青鸢只言他:“公爷催促我们明日启程回京。” 瞿涯说:“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打算,只是见你一直不放心国公爷的身体,犹豫没有提及。可我们不走,圣上恐怕也会很快派人来召了。” 青鸢决定:“我们明日启程。” 瞿涯:“想好了?” 青鸢点头。 瞿涯盯着她耳尖,有些心猿意马地应声:“嗯,明早安排来得及。”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青鸢的耳垂耳廓,青鸢终于忍无可忍地制止。 “好好睡觉。” “真的不做什么,但困意被你打消,我得慢慢重新酝酿。” “……怎么酝酿,闭眼不是最好?” “先得解解燥。” 青鸢臊着脸,不再吭声了。 瞿涯将她的反应当成是默许,得寸进尺地埋首衔珠,娴熟玩弄于唇齿之间。 青鸢攥紧褥单,受迫挺身,只觉他口中的不做什么,比真的去做更加令她水深火热地煎熬。 “你别忘了这是哪。” “佛寺。” “你真的胡来……” “我心诚然,佛祖不会怪我贪嗔。” 这样嗦吃仿佛永远也吃不够,连日的清寡素斋,纵使食多无味,他也能轻易克服口腹之欲,不想荤腥。 可到底□□凡身,一慾能抑,此消彼长,另一慾几乎咆哮外溢,成了有实形的凶兽,发疯寻食,再坚固的笼子都要关不住。 瞿涯喑哑出声:“……想要你。” 青鸢浑身发软,凭着所剩无几的一点清醒,坚持原则恳求:“等离寺后……都听你的。” 瞿涯有点泄气,但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眯,竟真的痛快放过了她。 “这是你说的。” 这话浓浓的危险,但彼时青鸢头脑混沌,没能立刻辨清。 “嗯……”她嗡声答应。 瞿涯:“明日,你与我同乘一骑先行,马车装运行李在后。” 青鸢眼神雾蒙蒙的,困惑不解:“是不是应该安排马车先行?我们骑马肯定速度很快,他们或许,会跟不上。” “速度太快,你会受不了。” “没事啊……你骑稳一点,不太颠就行。” 她以为瞿涯是在说她娇气。 瞿涯没多解释,居高临下,双腿分撑左右,像极了平常狩猎骑御的架势。 “你……” “你该操心的,不是这些。” 青鸢仰视他,心头怦怦乱跳。 她尚不知孰快孰慢,关键要看如何同乘,而一骑两人,本身就太过拥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第132章 说了不来送, 可当车马远去,渐隐于晨雾时,一道肩背微颓的身影还孑然静立于寺门, 久久,未将目光收回。 住持方正大师行到祁霆身侧, 劝言道:“风冽霜重,公爷尊体有恙, 还是先回吧。” 祁霆没吭声,指尖冰凉,浑身更虚得厉害, 他身体强撑, 但仍不舍将目光收回。 良久, 嗫嚅着道:“今日一别, 以后怕是没有再见的机会,我们父女, 缘浅啊……” 方正大师当然清楚祁霆的身体状况, 闻言说不出劝慰的空话, 只能默言一叹。 任霜风拂面,叶落鸦鸣,两人仿佛立成了寺门口扎根的老树。 到最后, 祁霆看着远方一片雾霭空茫, 自顾自又言:“好在, 她并非独行。” …… 关于祁霆秘密交给青鸢一枚可以调动死士的令牌一事, 青鸢认真想过,还是不愿对瞿涯有任何隐瞒。 她理解祁霆在所谓“自己人”这里栽了跟头后,陡然加剧的戒备心。 可纵被提醒过,她还是做不到将瞿涯当作什么假想敌。 他从来不在她的对立面。 所以, 离开清音寺后,寻了个路途歇脚的时机,青鸢拿出令牌,向瞿涯坦实相告。 瞿涯没什么反应,哪怕被祁霆防着也没任何不舒服的表态,淡淡吃着手里的粗粮饼,轻“嗯”了声,就是回应。 青鸢有点拿不准他的脾气,小心翼翼,试探问:“你没生气吧?” 瞿涯挑眉反问回去:“我现在像是生气的样子?” 青鸢摇头:“不像……但上次阿娘点心中毒那事,你被疑心,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事早在他这里翻了篇,不值得再回忆。 瞿涯:“我不是因被疑心而恼,而是当时疑我的人是你,这两者对我而言,天差地别。至于这次,你这么相信我,我怎会不知好歹地随意赌气?更何况,公爷爱护你才未雨绸缪,我完全能理解。” 青鸢喃声:“你突然这样善解人意……有点不习惯。” 瞿涯笑笑,又问:“那些死士应该跟得不近?最起码一路上,我都未察觉丝毫。” 青鸢点头:“他们应该都被事先提醒过了,你功夫不俗,且警惕超然,非是紧急情况,他们当然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紧跟在后。” 瞿涯向两人身后望了眼,忽的语气不明道:“开始跟不上,后面就难了。” 青鸢没当回事:“那也无妨啊,反正你又不是坏人真的要拐走我,跟不跟的,不紧要。” 瞿涯将微笑敛去,眸光略深,顺着她的话说:“嗯,是不紧要。” 青鸢没觉得这话不对,只是眼皮忽的跳了下,有种身体本能察觉危险信号的潜化反应。 可是与瞿涯在一起,又怎么会有危险呢? 短暂休整过后,两人继续骑马上路。 青鸢不记路,大道小道都没什么印象,只觉得瞿涯越骑越偏,原本走的还是宽敞官陌,短暂休整过后重新赶路,就开始带她往山林小道里钻了。 想了想,青鸢没有出声质疑。 瞿涯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小路更抄近,更或者,原本途中就会必经这一段路。 只要控制骑速,不过于颠簸受折磨,走大路还是小路,她都无所谓。 枝头簌簌,禽鸟偶啼。 两人一骑,渐入丛林深处。 林间过于沉寂,马蹄蹴踏的动静显得格外嚣尘,又行一段路后,青鸢只觉耳边的鸟鸣声都慢慢变得似有若无了。 除去风,她能听到的,只有瞿涯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喘息很近,她能察觉对方唇瓣或许已快蹭上她的耳廓,她身体的第一反应,除了觉痒,还有战栗。 她肩身轻抖,浑身莫名地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瞿涯骑行的速度也明显慢了。 他在她身后出声:“抱歉阿鸢,这样做恐怕惹你不快,但你亲口答应我的,只要离寺,一切都开始听我的。” 青鸢脸色浮红,她没忘记这话,只是,眼下哪有什么开始的时机。 瞿涯“吁”声控马,马蹄缓落,但并未完全停下。 两人紧靠在马背上,感受着颠簸微弱,堪堪起伏,心跳连动着似乎向一处共振。 青鸢茫然回过头,怔怔看向他。 瞿涯睨眸,盯着她鲜妍欲滴的耳垂,克制万分,只重复一句:“……抱歉,抱歉。” 他没有解释更多,多说不如多做,等到真正抵达彻底贯通时,她不会顾得再问了。 “为什么道歉?” “因为,要这样。” 瞿涯说完,腿腹收紧马身作支撑,紧接臂上用力,双手托起青鸢腰身,将人腾空抱起,整个翻了身。 原本瞿涯前胸贴着青鸢的后背,转过来,就是面面相对了。 而后,他又继续驭马,稍微夹紧提速。 青鸢看不清前路,肩膀后仰,稍显慌张:“我,我不要这样坐……” 瞿涯朝前压覆,气势迫人,一贯他风格的强势:“只能这样,你答应过的。” 语调还是温柔的,可话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哙的霸道。 青鸢尚未完全意会他的意图,正想再说什么,可忽的察觉瞿涯身体明显的异样变化,准备要说的话就这样卡在嗓口,没了细问的意义。 他硬成这样,如柱如杵,眼下哪里还有商榷的余地? 她更狠不了心,真的去折磨他。 自己的卑劣就这样曝露,瞿涯收敛爪牙,隐忍垂下头去,轻蹭青鸢的脖颈妄寻安慰。 青鸢咬咬唇道:“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装可怜呢?” 瞿涯:“怕你厌嫌我,当我是……” 青鸢蹙眉:“是什么?” 瞿涯:“不可控发情的畜生。” “不是。”青鸢下意识出声反驳,不喜欢他用这样不堪的词去形容自己。 难道对自己心仪之人喜欢得无法自控,就要遭受鄙夷吗? 对此,或许她这个当事人最有发言权。 所以她坚定否认,不是。 他不是。 看着瞿涯恹恹不语,青鸢心底更多几分心疼。 她伸手抱住瞿涯的腰身,轻声安慰道:“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怎么会心生厌嫌?不要这样想……” 边说着,青鸢边轻抚瞿涯的背,一下一下,慢慢能感觉到他身体稍有放松。 瞿涯向她确认问:“你可以接受?” 不厌烦,似乎不等于可以接受? 青鸢有些难回答,毕竟刚刚才安慰过人。 她目光左右环顾,审视周围的环境,林中虽静谧安逸,可到底露天席地,若真应了,她想象不到两人无所顾忌起来,会放荡迷乱成什么不堪样子。 尤其瞿涯,他现在的眼神都压抑不住得沉晦,明晃晃的就是想要立刻吃了她。 “什么时候到驿站?等到驿站了,我们寻个落脚的屋子,而后再……再寻乐,行吗?” 她想有商有量,可这话实在臊人。 说到最后,青鸢脸红了个透,简直想咬自己的舌头。 瞿涯一本正经地回:“半个时辰前刚刚经过驿站,下一站,还很远。” 青鸢质疑:“刚刚?我怎么没注意?” 瞿涯波澜不惊:“驿站没在主道上,你没留意到正常。” 青鸢:“……” 这里除了他们,也没有第三个人,青鸢哪怕不信,也根本无从求证。 加之她向来不擅记路,连大体方向都辨不清,更不要说具体驿站的位置。 所以当下,瞿涯怎么说,她只能怎么信。 略微犹豫,青鸢还想再说什么。 可瞿涯等不及地一把抓过她的手,有所引带地朝下摁去,摸了个正着。 青鸢骇然,眼睛睁大的瞬间,瞿涯同时压抑非常地“嗯哼”出声。 那一声,极磨耳朵。 “已经这样了,还怎么赶路?” “……” “它正为你雀跃,别不要它,好吗?” 他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青鸢震惊之余,抬手想捂瞿涯的嘴巴。 可她慢了一步,瞿涯轻松将她手腕桎梏,负于身后,保证说:“我会骑马缓一些,一定不会伤到你,相信我。” 青鸢本能做了个吞咽动作,是紧张的表现。 先前她能想象的最荒唐程度,不过是与瞿涯摒弃礼教,天地为席,而瞿涯当下惦记的,却是马上交融,赶路寻欢两不耽搁。 他真是效率极高。 “我,我怕……” “这马听驯,驰骋起来会超乎你想象。至于其他,放心交给我。” 这是两人最后平和的对话。 说完,瞿涯便迫不及待动手敛衣,上撩至腰,又将青鸢外衫扯拽一半,露出美人圆润香肩及锁骨。 人在马上,亵衣脱不下去,只能粗鲁撕扯。瞿涯当然不会将青鸢的小物遗失在地,于是扯下后牢牢攥在掌心,珍惜揣进胸怀。 这一幕正好被青鸢瞧见,原本就涨红的脸膛,更添几分妩媚的赭色。 身上衣服少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身下又遭肆虐,难免可怜兮兮红了眼。 瞿涯将人护在怀里,身体往前压:“躺下些,别再直挺挺地挨吹,会好得多。” 青鸢:“还是冷……” 瞿涯:“我倒很热。” 青鸢嗔瞪他。 瞿涯附耳,声音蛊惑:“阿鸢,来抱我吧,我把热气渡给你,让你同样热起来。” 他不是在与她商量,而是在正式破城前,怀着恻隐之心提醒,叫她最好有些心理准备。 □*□ □*□ “停下,我要下马,这样不行……” 明显的颠簸感令青鸢不安至极,她害怕不慎摔下马,一命呜呼,死于作乐。 尤其看不到前路,更加深恐惧,身体本能紧缩,并不知这样会带给瞿涯绞杀濒死的劫难。 瞿涯咬咬牙,嗓音哑得不像话:“马一停,再驭可就不起劲了,咱们需得一鼓作气,抓紧返京行程。” 青鸢颤巍质问,气若游丝:“你哪里是为行程?” 瞿涯单手握着缰绳把控方向,身下侵占不休,嘴上却平常语气:“不是你说想你阿娘了嘛,圣上同样急于召见我,回京之事,自然宜早不宜迟。” 青鸢处境艰难,只好尝试放软态度,哭腔恳求:“那就认真赶路好不好,是真的赶路。” 瞿涯笑笑:“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认真,还是鸢儿觉得速度太慢,催促我再提提速?” 青鸢被吓得心头一跳,慌张摇头:“不要,不要提速,再深…会死的。” 瞿涯轻笑,低首吻了吻她额前,无比眷恋说:“我哪里舍得让你死。” 他永远不会置青鸢于危险之中。 当下速度何时提,提多少,都在瞿涯的掌控范围里,包括每一次跨越壕沟与陡坡的幅度,他同样都心里有数,在保证不伤到青鸢的前提下,带她多次抵达灵魂充实的极乐。 马蹄越落越快,笃笃哒哒,耳边呼啸狂狷的风声随之渐急。 大概是前方路途终于坦阔些,颠簸慢慢变得不再剧烈。可牵引还在,冲顶不浅。 青鸢从原本的后躺仰身,变成此刻无骨陷在瞿涯怀里,主动伸手攀附,这一过程,过多艰辛,实在能掬一把辛酸泪。 “歇一歇吧……” “我,还是马?” 青鸢一默,艰难道:“你。” 瞿涯停动,可胯/下良驹奋蹄疾驰,踏跃翻飞不休,即便他一动不动了,也依旧能轻松借力,扬威逞凶。 青鸢看清楚一切,脸颊烧得厉害。 她红着眼睛,有些愤愤然,说着毫无威慑的警告:“以后再不要同你一起驭马了!” 瞿涯忍俊不禁,配合点头:“好,不过还有更好的。阿鸢可再大胆些尝试,比如御我,如何?” 他诚意言道,似乎对此,万般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133章 祁羡单骑刚至京城, 歇脚的间隙都无,不容他去见任何人,皇宫大监亲自守在城门口, 等人一到,立刻带去皇宫。 崇元殿内, 君臣两人。 皇帝懒得迂回,直接开门见山道:“你的身世来历, 寡人心中皆有数。眼下祁铭已死,祁锐不堪重用,狄国公不计前嫌要保你, 公主更是……” 话音微顿, 皇帝摇了下头, 肃容继续:“既如此, 寡人可以给你一个仕路致远的机会,你的身世之谜将永远成为秘密, 人前人后, 谁都不敢再戳你的脊梁骨。但从今往后, 你只能忠君忠国,不可妄生贰心,倾力相辅瞿涯, 笼络北征军之势, 与他联手打造一支只忠国家的铁血之师, 你可愿意?” 祁羡跪地诚挚:“微臣此心, 但安百姓,抚恤黎庶,绝无异志,此言天地可鉴, 若违必遭雷亟。臣,谢陛下垂青拔擢!” 皇帝满意颔首,敛住眸底的犀利,又问:“丹阳钟情于你,甚至为了你数次顶撞寡人,先前更不惜自悔名声来保全你,竟当众妄言你是其面首,实在荒唐。你们之间的纠缠牵扯,可否还能理清?” 这话是试探。 但祁羡不能确定,圣上此刻希望听到的回答是什么,一问一答间,他难以揣测明白。 尤其两人刚刚议完政事,紧接再论私情,祁羡不得不慎重多思。 “说话。”圣上耐心有限,很快催促,音沉气壅,压迫逼人。 祁羡周全不了,只好伏跪在地,硬着头皮道明真心话:“微臣爱慕公主,自始至终……先前不敢回应殿下心意,是因知道自己身世卑劣特殊,不堪与殿下相配。殿下是微臣心中永远的明珠宝姝,高贵在上,不应蒙尘。微臣百般克制妄想,一退再退,可终究骗不过自己。” 当着圣上的面,亲口表露对公主的心迹,行径实在大胆,与祁羡一贯所行的内敛审慎,背道而驰。 但他今日必须冒这个险。 先前他不敢想,不能想,如今终于有了十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渺茫,他也必须一争。 皇帝闻言,沉默良久。 目光凉凉落在祁羡身上,起初是自上而下的严肃审视,后面慢慢变成只盯着他的脸看,目光不如先前凛冽。 “就为这一张脸……荒唐。” 皇帝似是喃喃自语,祁羡听得一头雾水。 “听清楚了,就出来吧。”皇帝瞥向殿后方一眼,不耐开口,随后正襟危坐,端肃威仪。 殿内,还有第三人? 祁羡不可察觉地蹙了蹙眉,目光睨去。 丹阳公主蹑手蹑脚地从帷幕后走出,面庞明丽,华裙雍贵,她红着脸偷看了祁羡一眼,而后匆匆收回目光,规矩向父皇行礼。 没有任何铺垫,皇帝直言:“今日,寡人可为你们二人指婚,祁羡从此算是皇家的人,没人敢再对你的身世说三道四。而一旦你领了驸马身份,很多事也就不同了,外戚不典兵柄,譬如北征军的实权,你再不可握,这是我黎国素来的规矩。为了公主,你可愿放弃?” 丹阳公主皱了皱眉,她刚刚在后面只听了个大概,关于摄政细节,她没有听全。 黎国朝政,限制外戚干预的规矩,她懂。 可之前那些驸马本身也无权势,说是放弃,可实际并没有多少损失。 祁羡与他们不同,他原本就有狄国公府的世子身份,哪怕眼下风言风语四起,但时间总能冲淡一切。 父皇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挑明厉害谈判,颇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了。 “父皇……” “我愿意。” 几乎是公主开口同时,祁羡郑重表了态,他愿意为娶公主做出让步,令所有人满意。 皇帝眸光浅掠:“你确定?” 祁羡垂首:“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儿戏。” 皇帝轻笑两声,难掩轻快,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连对弈的对手都一换再换,至今日,总算要尘埃落定了。 既然祁羡给足诚意,皇帝同样不吝啬隆恩:“你放心,寡人不止会保下你,还有你舅舅家的那个孩子,寡人同样保全。” 心知肚明的事,所谓的舅舅,才是祁羡的生父。 而那个孩子,自然是指青鸢。 君臣一眼对视,彼此心中有数。 “多谢陛下。” 又想到什么,祁羡斟酌开口:“微臣曾向陛下求过一道赐婚圣旨,当时实在为无奈之举,眼下那旨意……” 提及这个,丹阳公主同样紧张起来。 她生怕父皇的多疑本性,会自作聪明地将那女子许给祁羡做妾,以便此后监视。 于是急急拦了句:“那旨意不作数的。” 皇帝不满干瞪了瞪眼:“君无戏言,谁敢说不作数?” 丹阳瞬间蔫了下来。 皇帝转而又变了脸色,故意装糊涂道:“那道旨意内容,寡人有些记不清了,是赐婚的旨意?好像不是吧。寡人怎么记得,当时只有瞿涯凭军功向寡人请了赐婚圣旨?” 丹阳率先反应过来,忙给祁羡使眼色。 祁羡会意,立刻迈下台阶,顺势道:“是微臣记错,陛下当时的旨意是在论功行赏。”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祁羡问:“是嘛,那你说说看,寡人当时都赏了你什么?” 这怎么还故意为难人? 丹阳公主着急开口想维护祁羡,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慑住,不敢冒然启齿。 祁羡只好硬着头皮:“陛下赐臣良田金银,玉带器玩,升秩加衔……” “还有呢?” “还有……” 祁羡额前汗都要流下,在这时,皇帝突然自龙椅起身,下阶,径自走到他与丹阳面前。 圣心难测,捉摸不透。 祁羡一颗心紧提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皇帝默了默,却只是拉起丹阳的手,一面威仪地将人交到祁羡手里,言道:“还有,寡人的掌上明珠。” 这才是最重要,最珍贵的赏赐。 皇家的无价之宝。 祁羡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搭在公主手腕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皇帝双手移开后,他牢牢将公主牵住。 丹阳心跳砰砰,垂目盯着鞋尖,遮藏羞赧。 祁羡便不动声色地捏了下她的指头,面不改色,偷偷递着情愫。 皇帝无声笑笑,拂开袖,敛目道:“寡人身子乏了,要离殿歇会儿,祁羡不急着出宫,就在这儿与丹阳说说话,不算坏了规矩。” 祁羡随之放开丹阳,躬身作揖:“谢陛下。” 天子一走,整个殿中笼罩的皇权威压瞬间了消减了不少。 祁羡松口气,再抬眼,见丹阳正瞧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笑着问:“怎么了?” 丹阳目光纯粹,欲言又止片刻,选择直截了当:“还能再牵会儿吗?就像刚刚那样。” 她还想继续牵手。 “怎么不能?”祁羡扬眉,俊儒正派的面容难得显出些不同意味的霸道,“你来牵我。” 竟敢命令公主! 罢了,不与他计较,驸马怎么说都是自己人呀。 丹阳自己想通,矜傲昂首,红着脸缓慢将自己如柔荑的指递过去,示意他来牵。 祁羡漆眸发沉,竟越过她的手,直接箍住她一搦细腰,感受着那里的脆弱与不堪弯折。 他大言不惭道:“等不及了,想抱你。” 丹阳脑袋发懵,又惊又喜,即便羞得脖子都红了,却还不忘端公主的架子。 她佯作严肃威慑:“你,你大胆……这里是我父皇的崇元殿,朝臣百官议正事之所。” 祁羡埋首在公主颈窝,声音发哑,缱绻出声:“我知道,但我想在这里亲你,怎么办?” …… 祁羡在京的处境,比他先前预想的要好得多。 除了公主的护短,陛下的不为难,还有瞿涯离京前未雨绸缪的一应安排,这些都在某些方面帮助他解了后顾之忧,他全部心里有数。 其实,回京后的第二日,祁羡便向清音寺寄了信,信上仔细询问了祁霆的身体状况,也问了青鸢与瞿涯的计划归期。 然而不巧的是,信到清音寺的前一日,青鸢与瞿涯便已经启程。 来信将两人的出发时间,写得十分明确,还强调两人是骑马离寺的。 按常理说,骑马一定是比坐马车速度要更快的。 可不知为何,连回信都传回祁羡手里了,青鸢与瞿涯竟还没到京城。 不知是因何故耽搁了行程。 …… 山野,林中,将近一个半时辰的马术教学还在持续着。 马上的两人全身心地奋力投入,尤其青鸢,经历过最开始的持缰控辔,再到放缰长驱,身体的紧绷慢慢卸下,抗拒不如接纳,抵挡不如放行,反正早死早超生。 在这般百转千回的煎熬过程中,青鸢自觉自己的适应能力或许已经强过瞿涯。 起初只要一纵马放速,她就忍不住哭哭啼啼,到后面,哪怕面对再复杂的地形与障碍,瞿涯压缰起跃,大幅横冲与摇晃,她都能咬咬牙做到波澜不惊了。 但这个,只是青鸢一厢情愿的想法。 如果要问瞿涯怎么看,他只会质疑,怎么会是波澜不惊呢?眼前白花花的波涛根本从未停止过晃目。 她不惊自己,惊了他。 青鸢心中知晓,哪怕再凶,再险,瞿涯都能牢牢护住她,不会叫她摔下马。 确保了这一安全前提,青鸢唯一还要接受的考验,就是努力舒张自己的紧窄去裹纳对方骇硕的棒殳。 那是开启她身体颠挛的密匙,且是唯一的密匙。 将到最后酣畅淋漓之际,瞿涯逼她必须说真话:“马背上的与落地的,你更喜欢哪个?” 青鸢洇红着眼圈,显然还浸在刚刚的情潮里。 她恍了会儿神,声音细若蚊蚋:“我习惯私下隐秘的,譬如寝屋里,幔帐遮掩后……” 瞿涯身体前倾压覆,提醒她:“我不是问你更习惯什么。那我换个问法,不同的场景,哪个叫你滋味更好?” 青鸢咬咬唇,憋着什么也不肯说了。 在马背上耗得太久,青鸢突然特别想去方便,她急切推了推瞿涯的胸口,催促说:“我要小解,你停马。” 瞿涯逞凶无制,故意不放人:“你不好好回答,我便不放。” 青鸢此刻瞪人都是无力的:“你这样,真的很无赖。” 瞿涯看着她,忽的笑了笑:“这词不是好的,但你此刻对我说,我总觉得是夸奖。” 青鸢红着脸无可奈何,拿他完全没办法,只好放低态度恳求:“求求你,我很急。” “何必这么见外?还要用个‘求’字。”瞿涯淡淡说完,落掌摁在青鸢小腹上,稍稍施力,只听青鸢一声尖叫,脸红个透。 她红着眼圈求饶:“别……这样,不能摁。” 瞿涯掌心抚过肌理,眼神微带晦意,好似好心说:“为何?我在帮你啊。” “不要这样帮。” 青鸢欲哭无泪,强烈的羞耻感占据了她整个大脑,连额前都冒了层细密的薄汗。 风一吹,带过一阵清凉意,可青鸢身体与脸上的郁热未褪丝毫。 她语调夹着可怜哭腔:“可你还在里面。” 瞿涯一点希望不给她留,充实着道:“我不会出去。” 青鸢头皮发麻,几乎崩溃:“那你要我怎么办?” 瞿涯弯身,耐心教她该如何:“忽略我,放出来,我拢着你衣裙,沾不到上面,乖……相信我。” 这样无礼的指教,叫她如何能照做? 马身又越一个矮坡,腾起急落。 眼见青鸢脸色不对,瞿涯趁机再摁下她肚子,动作也配合急顶,噗嗤一声,她到底没能忍住,彻底开了闸,嘤咛哭声先至,小姑娘委屈得要命。 因为还被堵着,下面出得特别缓,自己用力都没用,越慢越煎熬。 青鸢咬唇,眸光洇着薄雾,可怜楚楚,在做无声的控诉。 瞿涯喉结滚了滚,指腹蹭过她眼尾,说了声“好乖”,而后持续欣赏她因自己失控地抖。 青鸢双手捂脸,只觉没脸见人。 又驱逐他:“出去。” 瞿涯有礼:“阿鸢,谢谢你的倾囊浇盖。” …… 两人抵达京城前,经过最后一个驿站,选择停马休整。 青鸢酣畅淋漓洗了澡,洗了三遍,终于感觉浑身的污浊被洗净了。 其实她身上真的没沾到什么,外人看她时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可到底做了那样的羞事,画面一幕幕根本忘不了,哪怕很多都是她自己的东西,依旧无法接受。 好似有了心病般,哪怕换了衣裙,她也觉得浑身味道不对,必须彻底洗一洗。 终于如愿以偿,如鱼得水,青鸢松了口气。 先前一路上,瞿涯数次胡作非为,因此没少耽搁赶路行程,两人在驿站没有留宿,洗过澡后稍微歇了歇,便立刻动身启程了。 再晚到,难免叫人起疑。 这样一赶再赶,后面抵京时,两人还是落后于从清音寺后出发的马车,甚至晚了足足一日。 祁羡亲自去城门口接,见到人,自然询问他们到底因何耽误了行程,这么晚才到。 之前久久等不到人,他惴惴难安,都想出城去迎了。 青鸢答不上来,不自在地偏过脸,留给始作俑者去解释。 瞿涯开口自然,居然拿她当借口:“姑娘家多有娇气,骑马又难免颠簸,我怕阿鸢吃不了这份苦,一路上刻意收速,路过驿站时自然也得歇一歇,这样一来二去,耽搁不少。” 说完,就见青鸢正幽幽地瞪着他。 她嘟着嘴,唇瓣鲜妍,想说什么又因理智强行忍住,实在可爱。 祁羡不疑有他,只道:“既如此,当初倒不如乘马车回来,既舒服很多,也不落速度。” 瞿涯淡淡:“你说的是。” 祁羡又看青鸢,觉得她不太对劲,耳尖特别红,便关询问:“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 青鸢摇摇头,无力应付道:“没有,可能赶路太累了。” 祁羡好心说:“你不会骑马,所以掌握不惯那个力道,等之后没事时,让瞿涯教你骑,你学会了,自然省力得多。” 再正常不过的一句建议,此刻听在青鸢耳里,只觉被戳中什么隐秘,羞耻又无地自容。 咬了咬牙,实在没忍住。 青鸢干脆气冲冲道:“我才不要他教!” 说完,径自朝城里走去,谁也不理。 祁羡原地微怔,与瞿涯对视一眼,不解问:“你们……吵架了吗?” 瞿涯望着还未走远的身影,眼底泛着柔光:“没有,在耍小孩脾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愤然而去不过一时意气, 青鸢很快平复,不会真的谁也不理,独自进城去。 毕竟现在要去哪, 她还斟酌未定。 祁羡追上去将她拦住,在她与瞿涯之间积极做调和, 而后提议三人可以先去距离城门口不远的茶肆歇脚,从长计议。 无人有异议, 祁羡挥手示意手下驾来马车,对青鸢说:“阿青,你坐这个舒服些, 我们俩骑马过去。” 青鸢余光瞥见瞿涯正盯着自己, 刻意没回视线, 点点头上了车。 车帘一放, 听到瞿涯很浅的一声叹息。 马车先行。 祁羡对瞿涯道:“咱们也走?” 瞿涯翻身上马:“走。” 上了茶肆二楼,清净无人, 伙计备完三盏茶后, 自觉退下, 帮贵客把门关严。 脚步声远去,祁羡开口:“不知你们哪日能到,但想来也就这几日, 我连续三天来城门口等,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青鸢喝了两口茶, 落下茶瓯, 言道:“何必这样麻烦,我们到了自然会知会你的,你回京后,一切都好吗?” 祁羡温和笑:“我一切都好, 也等不及被你们知会了,最好你们一进城就能与我碰面。” 这么急,说想念未免牵强。 瞿涯看向祁羡,反问的语调,却是肯定的口吻:“圣上命你来的?” 祁羡便敛了笑,点点头,谨饬几分:“瞒不过你,的确是圣上命我前来迎你,你一到,直接随我进宫。” 瞿涯:“很急?” 祁羡:“也不算,毕竟现在我们还有喝茶的功夫。” 这番对话叫人不由得忐忑,天威难测,雷霆无常,青鸢下意识惴忧起来。 她先于瞿涯出声问:“你可知圣上此番用意?” 祁羡宽慰她道:“放心,不必草木皆兵。当时我刚到城门,也是大监迎我进宫,现在我不是好好的?更何况,瞿涯在陛下心中的重要程度与份量,自是远高于我。” 青鸢默默思量着,没有言语,又看向瞿涯。 瞿涯同时示以安抚眼色:“别担心,陛下又不只这一次急于召见我,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是……”青鸢面浮愁忡,“可是先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况总有些不同。尤其你与我的关系,原本没有什么,可现在陛下知晓了我是狄国公府血脉,其中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能不能理得明白?还有你先前求来的赐婚圣旨,陛下又会不会反悔?不知还作不作数。” 瞿涯无半分犹豫,立即肯定说:“当然作数。” 青鸢看着他,眼底浓浓的焦虑。 瞿涯抬手往她头上揉了揉,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几分轻松:“之前你故意奉承我时,不是说过,我是天子近臣,御前红人,怎么这会儿又如此不信我了?” 还当着祁羡在呢,他突然举止亲昵,叫青鸢赧然不自在。 她垂下长睫否认:“我哪说过……” 瞿涯扬了下眉:“没有吗?” 青鸢:“没有。” 嘴上否认,心底却心虚极了。 那是她刻意接近瞿涯,妄想与他攀关系时,不走心的阿谀谄媚,又怎么会不记得? 当时,为了阿娘能顺利嫁进侯府,她一心想着破釜沉舟,不惜任何代价。 甚至愿意以己为饵,身诱瞿涯,只为在他欺了自己后,争取一个能与他讲条件的机会。 却没想到,他并不接受所谓的“钱货两讫”的一次□□易,而是要她每为阿娘着想一步,都得继续哄他高兴。 至于怎么哄? 青鸢想到了他书房的檀木桌面,想到地下连同的密道,以及他为她私设的刑房…… 每一处都曾留有太多的荒唐记忆,他比她想象的更加慾重,也更发疯地迷恋她。 就这样一步步地走近再走近,两人如同两团洇在一起分不开的墨滴,谁也别想得清白。 她被索要得彻彻底底,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既觉耻辱,也沉溺其中。 而瞿涯也慢慢收敛满身利刺,不再如最开始那般口是心非,倨傲冷淡,待她刻薄。 他主动低头,承认对她早有爱慕,一边不可抑地动心,一边自虐地配合她做荒唐交易,只怕一旦没有这扭曲的牵扯,他便会永远失去拥有她的机会。 不敢赌,所以…… 扭曲的爱意在禁忌中疯长。 他们不过世间两个痴人。 眼见青鸢与瞿涯默契一同出神,久久未出声,祁羡开口召回两人的注意力。 “阿青,你相信瞿世子,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我随他一同进宫,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与你阿娘事先有私约,待你回京后立刻给她去消息,她要先来见你一面。” 青鸢点头,考虑到她如今的特殊身份,确实不宜直接冒失回侯府。 阿娘出来见她最妥当。 “好,我在这里等,你们先去。”她应道。 瞿涯看她一眼,认真交代:“等我回来,若是不想待在茶肆,可去熹园歇一歇。” 青鸢想了想,摇头道:“我还是回我自己在京郊的小院更合宜,事未落定,谨慎些好,不知暗处有没有眼睛在盯梢,别给有心之人可做文章的机会。” 瞿涯不答应:“你一个人,我如何放心?” 祁羡插了句:“安全方面不必顾虑,我的人就守在外面,阿青若想出城,有人随行保护。” 瞿涯淡淡看他一眼,有些不耐烦说:“我的人也在近处。” 祁羡会意一哂,不再多说了。 瞿涯又看向青鸢:“罢了,你若想回小院,我安排影卫跟着,我出宫后立刻去找你。” 青鸢一时没说什么,先看看祁羡,再看看瞿涯,而后默默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死士令。 她笑着道:“都不用麻烦的,我有自己人。” 瞿涯:“……” 祁羡有些意外,看那令牌形制,觉得几分眼熟,也不用过多回忆,他很快猜到,这定是父亲祁霆的安排,而待召的忠心死士,都是国公府几年前秘密豢养的。 既如此,确实不用担心青鸢的安危。 只是瞿涯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祁羡轻咳了声,很会看脸色地起身,扬言自己去外面等,留给两人私下对话的空间。 屋里静俏俏的,面面相觑,青鸢拿着茶瓯慢啜。 瞿涯当即也喝了杯,喝得很豪放,仰头饮尽,像是真渴了。 青鸢问他:“你还不动身吗?别叫祁羡等急了。” 瞿涯一副有火发不出的憋闷模样,眉头深拧着不松,眼睛也紧盯着她不放。 青鸢不明所以:“怎么了?” 瞿涯忽的从座位起身,单手揿在木桌边缘,身子往前压倾。 两人原本就离得不远,这样一贴凑,距离霎时为零,尤其他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 “你……” “怎么这样没有防备心?” 青鸢一下被问懵了,眨眨眼,下意识想避过瞿涯审视的视线,仰身往后躲。 可瞿涯眼疾手快,先一步伸手垫在她后颈,指腹微粝,不动都叫人觉痒,青鸢不自在,可想躲也没处躲。 “你又要胡来什么?”青鸢有点恼,嗔瞪他一眼。 瞿涯表情微肃:“面都没见过的几个人,就被你轻松叫做自己人?你这么信得过他们?” 他们? 青鸢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瞿涯口中的他们是谁。 一时无奈叹息:“死士令牌是父亲给的,我自然信得过,难道你怀疑什么?” 瞿涯板着脸:“可以信任他们的忠心,但是当自己人……不行,需得与你十分亲近者,才有资格被你划分到自己人阵营里,知道吗?” 青鸢轻“哦”了声,脑筋一转,忽的福至心灵,有点想明白瞿涯在计较什么了。 但她学坏了,明明悟到了,却假装糊涂。 她眼睛随意瞟了瞟,故意问:“亲近者?那祁羡怎么说也是我表哥,血脉相连,外家骨肉,他应该算是我的自己人吧?” 听她最先想到的人是祁羡,瞿涯眼睛一暗,只余气结。 “劳什子的表哥……”瞿涯很不耐烦的样子,声音喑哑低沉,与青鸢对上目光,见她眸光闪闪,似乎当真懵懂不觉,他叹口气,大发慈悲不与她计较,勉强回了话,“算半个。” 青鸢忍住想笑的冲动,装傻到底:“他这样的都只算半个,那谁能算整个啊?” 她还敢问。 瞿涯胸腔起伏,忿忿难平。 一抬眼,见青鸢嘴角将扬不扬,憋笑艰难,哪能再看不出来她是故意戏弄人? 垫在她颈后的手慢慢挪开,凑到她脸颊一侧,用力捏着一扯。 青鸢吃痛呜呜:“哎呀,你松手……” 瞿涯保持弯腰姿态逼近,口吻愈发严厉:“你自己说,谁算?” 青鸢故作茫然:“我不是问你么。” 瞿涯不语,手下又用了点力。 她这细皮嫩肉哪受得了被粗茧蹂躏,瞿涯控着指腹力道,心里有数到底疼不疼。 青鸢夸张反应,龇牙咧嘴,演得投入:“好疼……你这么狠心。” “……” 不知真相的人,怕是真会被她这样子骗到,以为他无礼动了粗。 瞿涯放开她,目光瞥了眼桌上碍眼的东西,干脆直接没收。 青鸢赶紧去抢,反应哪有他快,起身连蹦几下依旧双手空空。 “还给我。” “令牌退回去,在京的影卫足够你差遣了。” 青鸢蹙眉,质问时偏偏要加那么多语气词,显得柔柔喏喏,毫无警告力度:“干嘛呀,我先前问过你意见的,你也同意我留下来的呀。” 瞿涯面不改色,冷冷淡淡:“后悔了。” 青鸢抿唇,眸光飘忽了会儿,见瞿涯情绪轻易能被她牵动,莫名有点小满足。 “那……没得商量吗?”她又问。 瞿涯冷眼扫来,青鸢心跳一慌。 察觉自己小心思可能暴露,青鸢立刻乖觉,重新坐下,轻咳了声道:“哎呀好了,我说嘛,是你是你,你与我最亲近了,你才是我最信任的自己人。” 瞿涯没什么反应。 青鸢伸手戳了戳他胳膊,态度更认真一些:“旁人都得靠后,你是第一位的。这样行不行?” 僵持了好一会儿,青鸢都以为瞿涯真的生气很难哄好时,突然听他不咸不淡“嗯”了声。 他也愿意回视她目光了。 青鸢心头一喜,弯唇望着他:“你这么重要,就别跟旁人计较了,父亲的心意,我就收下呗,行吗?” 瞿涯看着她,片刻道:“你再说一遍。” 青鸢怔然:“什么?” 瞿涯:“我与你最亲近的话。” 青鸢乖觉应从,还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我们同一阵营,关系亲近,最亲密无间,我们天下第一好,你同不同意?” 她笑吟吟地把问题抛给他。 瞿涯有点晃神,他一直知道,青鸢笑起来很美,一双瞳眸清亮,宛有秋水裁出,盈盈流眄,迷荡心魄。 朝夕相处,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 可是没有。 日复一日,她对他的吸引力与日俱增,而他也不自觉地耽溺于永远戒不掉的瘾。 瞿涯看着她,一时没出声。 青鸢不满嗔眸催促他:“说话呀。” 瞿涯这才动了动嘴巴:“嗯。” 青鸢又得寸进尺,歪着脑袋问他道:“这算什么回应,你一个气音是什么意思?” 瞿涯妥协,如她所愿,把话讲得更明白:“我们天下第一好。” …… 瞿涯与祁羡离开没多久,贺容音便带着钟媪匆匆赶来茶肆。 两人被引至二楼雅室,钟媪警惕守在门外,避免闲杂人等靠近。 其实不必有这一步,此间茶肆明面上敞开门做生意,实际暗地里却是祁羡的私人地盘,就算有人想探瞿家与祁家的隐秘,也迈不上二楼的台阶。 但贺容音不知这些,到了陌生环境,还是本能地多了一份小心。 推开房门,四目交汇,彼此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怅然感。 青鸢先有动作,立刻相迎,开口唤人:“阿娘。” 贺容音忙应一声,几步上前握住青鸢的手,手指微颤,眼圈也很快红起来。 青鸢从贺容音眼中看出浓浓的愧疚,心里同样不是滋味,阿娘身子本就弱质难支,再为她的事常怀忧惶,岂能好过? 她正想说什么来宽慰,贺容音先开了口。 “都怪阿娘,当初自作主张带你出城上香,害你被歹人掳去,受尽委屈,都怪我……” “没有,阿娘你别哭,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我真没事,你好好看看我。” 青鸢努力尝试消减贺容音的愧怍,赶紧横起双臂原地转一圈,示意自己哪哪都无虞。 看着女儿如此善解人意,都这种时候了,还与她只报喜不报忧,贺容音只觉喉咙发涩,一股泪意就要涌上来。 她喘了口气,艰难忍下去。 略微平复后,又说起:“前日,祁公子与我私谈过一次,我从他口中得知你被易尘带走后发生的事,其中周折复杂,迂曲盘错,哪有你说得那么轻松。” “祁羡?” “正是。” 听到肯定答复,青鸢倍感意外,她完全不知祁羡私下找过阿娘。 依凭祁羡做事的周全审慎,他应不会在不与她商量的前提下,冒失找上阿娘说这些话,就算真的说了,刚刚见面也该知会她一声才是啊。 青鸢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身世……他可否有提及。” “他寻我主要想说的,就是你的身世。”贺容音看着青鸢,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气她到现在了还在遮遮瞒瞒,“他说自己是受狄国公嘱托,特意来寻我,当时我很意外,实在不知自己与这样的权贵何时有过交集。” 原来是父亲的意思,难怪。 青鸢忐忑追问:“然后呢?” 贺容音:“他没铺垫什么,说得很直接,十句里九句不离你。起初,听他说你不是青宁的女儿,我如何都是不信的,再听他道你是狄国公府血脉,生母就是已故的国公夫人,更是觉得天方夜谭,实在荒谬,我气恼质问祁公子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可他紧接又提起赵丰……后面他所说的每一处细节都能对上,诸多佐证下,我无法再不信,原来赵丰是国公夫人的兄长,而那位祁公子才是青宁的骨肉。我听得恍惚,心里不愿相信,可又无从质疑。” 青鸢没有立刻说话,看着阿娘眼中的茫然,她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初无措的懵怔。 这些事消化起来确实不易,好像一个曲折的话本故事,若听说书先生讲尚且还能理清,可若自己成了故事的主角,难免怀有几分当局者的迷惘。 贺容音后怕道:“又是身世之谜,又是国公府的嫡庶争夺,这一趟诸多坎坷,你能全乎地重新站在阿娘眼前,阿娘什么都知足了。” 青鸢:“不管如何,我都是你的女儿,你也永远是我阿娘,我不会去做什么公府千金,祁羡的世子之位,不会变。” 贺容音点点头:“阿娘不懂朝政,但有些利害关系也辨得清,保全祁羡的世子位能更好地护住你,他是自己人。” 青鸢肯定:“是,他是自己人。” 贺容音思量着又问:“关于你的真实身世,对侯爷,是不是也要有一定隐瞒?” 青鸢:“只能透露我是赵丰与青宁的女儿,旁的不能说。” 贺容音嘴巴动了动,明显的欲言又止,犹豫半响到底问出:“你与瞿涯,现在如何了?我问过祁羡,他没有与我提及,只说你们的事最好由你亲口告诉我。” 青鸢并不觉得意外,这个话题不剖开说明,一定是绕不过去的。 而她今日,也不打算绕。 “阿娘抱歉……”她声音微哑地先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坚定道,“我与他一定要在一起,我要嫁给他,不是以贺容音女儿的身份,更不是什么公府千金,而是青鸢,只是青鸢。” 贺容音默了默,只问:“他可有如你这般的坚定?” 青鸢坦实告知:“朔城征战归来,瞿涯凭军功只向陛下求了一个赏——他求陛下赐婚,把我许给他。” 贺容音只觉讶然。 那场战役的艰险,她曾多次听侯爷提及,言语中诸多庆幸,还道瞿涯被神祇护佑。 可沙场无眼,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就算真有神祇,又如何护佑得过来呢? 不过是拼死相搏,鏖战到底,一切看天,看命…… 付出了血的代价,所求只是一个女子。 哪怕这女子是她的女儿,贺容音依旧觉得,这将军的情谊太重。 眼看贺容音出神在想什么,迟迟没有说话,青鸢轻声相唤:“阿娘。” 贺容音拢回思绪,重新看过去。 青鸢问:“阿娘,你还会反对我们吗?如果……” 话没说完,贺容音忽的拉起她的手,掌心贴在她手背上,摇头道:“经过先前那一劫,我都想开了,现在我只盼望你平安,旁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 这回轮到青鸢发怔了。 她原本准备好一堆话,打算慢慢说服阿娘,现在却没了用处,一时茫然。 贺容音看她这模样,不禁笑了:“怎么跟要哭了似的,阿娘同意,不是好事?” 青鸢什么也没说,嘴唇抿了抿,垂着脑袋扑进贺容音怀里。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决堤,她本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的,可面对阿娘,在阿娘的怀抱里,眼泪完全不受控制淌出来。 她哭得一定很狼狈,好在谁也看不到。 贺容音抚着她的背,轻轻说:“你长大有我的陪伴,受过青宁的照顾,也被国公夫人真心地牵挂,三个人都曾以母亲之名关怀你,所以鸢儿,不那么坚强也没关系。” 青鸢闭着眼,眼泪将阿娘的衣衫都洇湿了。 但同时,她心底一直潮着的一块地方,似乎正在慢慢地变干。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 专栏《在屿七日》求个收藏~ 【坏种富少vs貌美留学生】 第135章 第135章 出了茶肆, 青鸢告别贺容音打算回自己的京郊小院。 贺容音临走前告诉她,夏蝉前几日就搬回小院,将屋内屋外都收拾干净, 只等她回来。 主仆二人许久未见,一见面, 夏蝉先激动地红了眼眶,开口各种关询。 “姑娘, 你瘦了,身上有没有伤啊……” “易公子怎么会勾结着外人来害姑娘?至今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夫人一直不肯告知我姑娘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就算不说我也能猜到, 定是凶险万分的, 不然世子当初与夫人对峙时, 也不会急成那副样子。” 青鸢抬手, 帮夏蝉把眼泪抹去,言道自己只是受了些皮肉轻伤, 现在伤口已经结痂, 好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 夏蝉赶紧扶着青鸢坐下,掀开裙摆亲自检查过,总算稍微放了心。 又问道:“这伤不会留痕吧?姑娘肤白肌嫩, 万一留了疤可怎么好……” 青鸢:“世子已经给我找来了防止留疤的药膏, 我日日都记得涂, 你放心吧。” 夏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那就好, 世子待姑娘有心了。” 说起瞿涯,青鸢想到刚刚夏蝉似乎提到,在她被劫走后,瞿涯与阿娘有过交谈。 能用对峙二字形容, 想来当时的场面恐怕不太愉快。 尤其瞿涯本身就对阿娘存着抵触情绪,哪怕他已经答应她,会尝试接受,可情急之下,谁又能理智多少。 青鸢不免有些担忧,若是先前,她不放心的一定是阿娘会不会受瞿涯的欺负,可如今,她的担心是分成两份的。 既怕阿娘被为难,也不想瞿涯悒悒焦灼。 她轻叹一口气,向夏蝉询问当时的状况:“我失踪后,世子是不是去寻阿娘争吵了?他有没有说什么重话或者为难阿娘?阿娘呢,她可有对世子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吗?” 夏蝉认真回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把青鸢都看糊涂了。 “这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 “奴婢也说不清,应该是……都有?一开始两人都话赶话地带着情绪,后面冷静下来,各自收敛,所言只围绕姑娘的失踪线索。夫人自知眼下局面与她脱不开干系,自责不已,而世子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双方暂放恩怨嫌隙,只想尽快寻到姑娘。” 听夏蝉这么说,青鸢默默松了口气。 其实她心里明白的,就算阿娘再恼瞿涯与她不清不楚,也不过在言语上讽刺两句,阿娘性格本身并不强势,做不来死咬着人不放。 而瞿涯不怒自威,加之冷淡的个性,本身气场极强,一般人谁又能轻松压住? 所以,双方愿意平和相谈,不是阿娘在退,是瞿涯在为她妥协让步。 青鸢:“再之后呢?” 夏蝉从头大概讲述了一遍,事无巨细,还邀功似的专门提了提自己帮小沙弥清理香灰,结果意外得到线索的事。 青鸢早就知道这个,笑着拍了拍夏蝉的头,大方道:“阿蝉的发现实在关键,这个肯定得给赏,你想要什么?随便说。” 夏蝉沉默思吟,她早看清姑娘的身量比先前消瘦了些许,穿着从前合身的衣裙,如今腰身却明显有了余量。 她心里一阵心疼,开口:“夏蝉只有一个要求,厨房里煲了汤,姑娘今晚最少喝三碗。” 青鸢一愣,随即笑开:“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的小厨娘?” 夏蝉正色轻咳一声,脸红点点头。 青鸢忍住笑,她这个贴身武婢,平时多正经,偶尔逗一逗她,实在有趣得很。 …… 用过晚饭,青鸢连打了几个饱嗝,在夏蝉的满意点头下,总算能把筷子放下了。 吃得有点太饱,青鸢坐不住,起身去了小院,打算转悠着溜溜食。 夏蝉先收拾碗筷,没有立刻跟去。 青鸢点燃檐下纱灯,将院子照得亮堂些,她自己的小院当然哪里都熟悉,可走着走着,还是注意到西隅一角有变化,走近细看,更是迷茫。 不知何人这般勤快,竟在她的院中空地开垦出几垄菜畦,还栽种了应季的青菜韭蒜。 青鸢看向厨房勤快的身影,倒是很容易猜到了。 菜苗长得很好,不过畦边难免有些小杂草。 青鸢蹲身除草,活动活动,腹中能消化得更快。 没一会功夫,夏蝉把碗筷收拾干净,也到院子里陪着青鸢。 青鸢继续蹲着没回头,问道:“这都是你种的?是不是太勤快了些,手脚闲不住似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花,若在此地围个花圃,春夏间得多漂亮。” 夏蝉支支吾吾:“那个……不是我种的。” “不是你?”青鸢这才回头,更觉得奇怪,“那能是谁,钟媪吗?” 除了夏蝉和钟媪,她也想不到第三个人了。 再说,她这里又不是什么开放庭院,谁都能来,猜也猜不到旁人身上啊。 然而夏蝉却再次摇了头:“也不是。” 青鸢不禁蹙了蹙眉,没再发问。 夏蝉赶紧自觉告知:“是沈堰。” 沈堰…… 一个有几分耳熟,可一时又对不上脸的名字。 青鸢下意识出声:“他是谁?” 夏蝉苦笑了下:“沈公子是夫人介绍给姑娘的,他曾是贡士,如今已经高中二甲进士了。” 有了身份补充,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总算清晰,青鸢“哦”了声,想起来,再看那菜地,稍微觉得有点尴尬。 “他怎么趁我不在,还来我的院子?”青鸢语气疑惑,也带点不满。 夏蝉又做解释:“其实是夫人答应的。当时姑娘被世子带去北地,对外声称是出门游历去了,沈公子在京一直惦记着姑娘,常找机会联络夫人,询问姑娘的归期。一次两次的,夫人也渐渐为难起来,总应付着。 后来奴婢也离京去了季陵,这院子便更无人看顾。沈公子一次路过小院,见院中生了杂草,再次给夫人去信,这回他没再询问姑娘具体何时回京,而是自告奋勇,想帮忙打理小院。夫人本想婉辞,可沈公子说是怕姑娘不期而归,院子不洁,住得不舒服…… 念及他一番用心良苦,夫人一时心软,没能拒绝出口,这才有了这些菜畦和绿蔬。” 夏蝉一口气说明前因后果,青鸢手里的杂草也一个个地拔清了。 她看着自己手底下那些绿油油的茁壮菜苗,心情不由有些复杂。 这沈堰,还真是执着。 夏蝉瞧着自家姑娘微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姑娘,你若不喜欢这些垄田菜畦,要不明日我给它全部铲了?” 争春的小绿苗们实在无辜,青鸢心想,其实也没这个摧残的必要? “罢了。”青鸢甩甩手,“谁种的菜不都照样能吃,但下次沈堰再来,不许他进门了。” 夏蝉赶紧点头:“放心姑娘,我明日就找人换锁。” 青鸢起身继续溜达,转了两圈,觉得肚子没先前那么胀了,便熄灯进了屋。 …… 喝了温茶,洗过澡,又与夏蝉扯七扯八地闲聊了半个时辰,青鸢回屋,上榻准备歇息。 点了香,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不知过去多久,她睡不着,又迟迟等不到瞿涯,更是心焦。 他离开前明明与她说好的,出宫后会立刻来小院找她。 这是忘在脑后了,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心里惦记着这桩事,哪能轻易酝酿出困意。 青鸢简直越躺越精神。 她惴惴不安,不由开始想象瞿涯进宫后的场面,莫非是圣上不喜他与祁家人来往过甚,更不愿见他与一个祁家血脉的女子结亲事,两人相谈得并不愉快? 君臣身份,天堑有别,若圣上坚持不允,瞿涯又能怎么办…… 青鸢知道他不会轻易抛下她,可万一他去与圣上据理力争,触怒龙颜,又该如何是好? 这么久了,他不可能还没出宫。 所以会不会是被关起来了? 没想到这一点还好,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思绪忍不住外散,情况也是越想越糟糕。 青鸢躺不下去了,立即起身下榻,找外衫穿上身。 她打算进城一趟,探探消息。 若瞿涯真遇了麻烦,侯府定然已经知晓,她不能在此干等下去。 动作匆忙,她衣服扣子连续两次都扣错了。 越慌越容易出乱子,青鸢努力压下烦躁,全部解开,打算重新再系一遍。 正系到最后两颗时,院中隐约传来嘎吱一声,像是木门被人推开发出的响动。 青鸢手一顿,心跳都慌了慌,生怕是自己听错,屏息不敢动。 她缓慢眨了下眼,很快又听到了脚步声。 她确定有,且是由远及近,慢慢向寝屋方向靠近的。 若是平常,深更半夜有脚步靠近,哪怕提前有约,她也会本能生出些警惕,以防万一。 可这一次,她顾不上那么多,只想面前的房门快些被人推开,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人。 脚步声终于停到门口,影子被檐下的纱灯照在墙上,映出男子的轮廓。 青鸢静静看着。 对方尝试推门,门未落闩,没有阻力,他轻易推开一道缝隙。 侧身进入,意料之外的四目相对。 瞿涯立定怔了怔,没想到青鸢还没睡,他一路这么小心翼翼,就是怕扰到她好眠。 青鸢没开口,光着脚跑上前,猛地扑进瞿涯怀里,心有余悸,又很委屈。 她小声抱怨着:“你怎么才回来?” 瞿涯抬手将她回抱得更紧,问:“你一直在等我?怎么不先睡呢?我们白日赶了那么久的路,多辛苦。” 青鸢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隐隐发红,实话讲:“我怕圣上恼你,直接把你扣在宫里,怎么睡得着呢?” 瞿涯笑了下,声音少有的柔和:“怎么会?我有把握,不然不会留你在京就去冒险。” 青鸢贴在他胸前,小声嘟囔说:“帝心如渊,向来难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敢赌。” 瞿涯单手紧搂她的腰,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瓜:“与你有关的事,我从来不赌。祁羡都能被圣上接纳成驸马,我今日去坦诚一切,哪会有什么风险?不过嘴皮子的确需灵活动一动,毕竟就算是打仗,双方谈判也得讲策略与战术。” 青鸢赶紧打听:“那你的战术使用得如何?策略用没用上?圣上他,允没允你的请求?” 瞿涯没有立刻回答,只睨眸深深看了她两眼,唇角微起弯扬。 他拦腰将人打横抱起,迈步往榻上走。 青鸢双臂下意识环上瞿涯的脖颈,小腿蹬着,再次催促:“你快说呀。” 瞿涯将人放在榻沿边,转身去了浴房,须臾后回来,手里多了块棉巾。 他单膝跪地上,托起青鸢的脚踝,搭在他膝上,嘱咐说:“时下暮春,天还微凉,下次别直接光脚下地,易过寒气。” 青鸢看他拿起棉巾,认真往她脚底擦去,想缩回来,被牢牢抓住。 “乖,先别动。” 声线低沉,完全是不对外示人的温柔,偏偏她能独享。 青鸢不自觉脸微红,轻“哦”了声,不在乱动。 两只脚依次被擦了两遍,干干净净了,青鸢本能想收回来,却被瞿涯箍住了两边脚腕,外力强势一撑,她双膝随之尴尬大开,想拢也拢不回去。 青鸢惊了一惊,身子后倾,只能仰视他:“你……” 瞿涯双手移向她小腿腹,拉拽,把着她两条腿,直接挂上他劲窄腰腹,青鸢瞬间腾空。 哪怕只是轻轻一撞,一磨,中心那处私隐也微微战栗了下。 好在除了她,没人会知晓,再臊也能藏过去 瞿涯这时,不合宜地向她问话:“刚刚为何直接光脚下床?是听到了外面有动静?” 青鸢被迫攀在瞿涯身上,全身依附着他。 闻言如实摇了摇头,说:“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是想进城去,打探打探。” “这个时辰,京城已经宵禁,你没有令牌,怎么出入?” “……我一时情急,忘记了宵禁的事。” 瞿涯一顿,掌心抚了抚青鸢的脊背,片刻后说:“以后不会再叫你担心了,抱歉阿鸢。” “这个……不用抱歉。” 青鸢哪会真的计较那么多,面圣陈情,本就存着诸多风险,她心里只念他能平安。 瞿涯向外迈步,又低头,蹭着她颈窝问:“那这样,用不用抱歉?” 青鸢愣了愣,腰背一凉,不知何时被他抵到了墙上,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一问,猛地被撞上。 哪怕隔着彼此的衣料,感受依旧突显,他硬得厉害。 随着这一撞,青鸢嘤咛出声。 等声音完全发出了她才后知后觉,这么叫,有多靡荡。 她不喜欢自己不端淑的模样,但瞿涯却爱得要死。 “夏蝉还在呢,你……你别胡来了,万一被听到?”青鸢小声提醒,头是抬不起来的。 瞿涯不以为意:“我不出声。” 说完,熟练去褪她的衣衫,她外衫原本就没穿好,轻易被扔到地上,其他的也多宽松,根本不用他费什么力气,地上很快飘下些零零落落。 青鸢气得用腿夹了他腰腹一下,咬耳提醒:“你还没洗澡,不许碰我。” “刚刚,洗过了。” “不可能,你身上都没潮气,再说方才你就进了浴房一小会儿,脱衣服都来不及。” 瞿涯顿了顿:“所以我单独洗了那里,身上昨日也在驿站洗过了,不脏。” 青鸢愣住,目光无意识向下瞟了眼,狰狞如是,又对得很齐,完全蓄势待发了。 这样不贯入实际,青鸢抿抿唇,心里竟觉空落落的,她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的不明白自己了。 面上,她又佯作恼气:“你就不能思想纯洁会儿吗?” 瞿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开口依旧致歉:“对不起,但面对你,我确实没办法。” 背脊贴墙,身前受着极大的推力,青鸢几乎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有舒展,迎合。一张一阖间,到了底。 瞿涯嗓音像裹着砂砾一样带着磨耳的哑:“你刚刚不是一直问我,圣上怎么回的话?为何现在不问了?” 青鸢气息微弱,半响才有回话的力气:“我已经知道了。” 瞿涯:“如何知道?” 青鸢:“你笑了啊,而且笑得还很幸福。我又不傻,当然猜得到。” 瞿涯没否认,动情吻着她耳尖,又舔舐,后说:“嗯,我是很幸福,圣上允了。” 青鸢夹腿,张口吸气,轻轻问:“圣上有为难你吗?” “没有。圣上说,他本就有意让我与祁羡联手治军,只是先前,他多疑祁羡会有贰心。”瞿涯说着,忽的顿了顿,背脊紧绷了下,缓了缓,才继续,“不过如今有了你这份牵扯,圣上终于愿意相信,祁羡会尽心尽力了。” 他丝毫动作没缓,一心二用,故而这一番话完整说下来,停顿又继续的,费了好大的劲。 青鸢面上尽是红潮,思量着道:“幸好我是女子,不然圣上定然不会轻易信任的,恐怕还会防我防得深。” 瞿涯:“是,我也庆幸。” 青鸢手指戳了戳他心口,揶揄着说:“你这么为陛下着想啊?” 瞿涯逞凶顶了下,混不吝道:“显然,我为我自己着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136章 两人从侧墙一路辗转到窗牖边, 窗前有张榆木小案,曾被青鸢当做摆放花卉的花几,她爱养花, 将这一隅布置得漂亮又有层次,什么兰草姚黄, 每逢春夏,争奇斗艳又相得益彰。 可惜她数月未回, 盆栽都换成了好养活的石菖蒲。 目之所及,一片翠绿。 再不见她离开前的秾丽明彩。 瞿涯单手托着她,叫她双腿夹紧他的腰, 空出的另一只手把花案上的盆栽挪移到地上, 案上总共两盆, 其余的都分置在别处。 青鸢左右一扫, 暗自腹诽,夏蝉又多余勤快了, 不如不搬不动, 省得空出一块地方, 叫瞿涯又生歪心思。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推辞办法了。 擦净案几,瞿涯把人放到台面上, 重新贯入时不再怕她会坠落摔跌, 力道便更肆无忌惮起来。 青鸢轻颤咬唇, 生怕出声引来夏蝉, 于是一边嗔瞪瞿涯,一边无可奈何后仰身,摇摇摆摆可怜至极。 外面突然轰隆隆,像是雷响, 很快又听到雨点斜拍窗子声,淅淅簌簌,细细密密。 瞿涯:“下雨了。” 明明出城时夜幕还能见星,转眼乌云飘来,骤雨急下,叫人预料不及。 青鸢肩头跟着瞿涯的动作一缩一缩,声若蚊蚋道:“听到了。” “所以……”瞿涯拿开她时刻准备捂嘴的手,猛地倾力压顶,“现在叫出声也没关系。” 没人听得到。 说罢,他将青鸢从花几上抱下来,箍着一搦纤腰,将人原地一转,面朝窗,背对他。 青鸢两臂撑在案上,隐约摸到点湿潮,意识到那是什么,脸霎时臊起来。 “趴好。”瞿涯命令,双手搭她臀上,虎口时松时紧,胯骨一挺一收,节奏起先还和缓,后面每听一声响雷便随之深捣。青鸢双腿打摆,几乎站不住,叫出的声音全部隐于雷电里。 不知过去多久,雨停了,惊雷堙声,而青鸢浑身湿潮。 净过身,躺在榻上,困意并没有那么浓,可她就是累得连眼皮都掀不开。 瞿涯从后贴搂住她,安抚地吻吻她耳尖,问:“还没缓过来?” 青鸢摇头,没力气责怪,也没力气言语了。 他方才压覆在她身后,那是她最承受不住的架势,可偏偏他又十分热衷,久久不解瘾,生生要注满她…… 不过稍微回想,下身立刻又要外涌,青鸢脸烧着,赶紧转移注意力。 她随口问:“你晚膳是被陛下留在宫中用的么?” 陛下赐膳,对旁人来说自是殊荣,但对瞿涯,不过寻常事。 瞿涯否认说:“没有,我酉时便出宫了,之后,我回了趟侯府。” 闻言,青鸢猛地坐起身,下身本就微红肿,再受牵扯,难免不舒服。 瞿涯作势下榻,青鸢赶紧将人拦住。 “你干什么去?” “拿上次的药膏给你抹抹。” 青鸢咬着唇,脸又红了:“上次的,早就用完了,你不知道?” 瞿涯思量着回想:“记得当时为了省事,我找童庄主直接要了分量很足的一罐药。” 这是什么话,她还能骗他不成? 青鸢又羞又窘,抬手往他左脸上打了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跟调情似的,最少在瞿涯眼里是调情。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坏吗?在军营时,你寻机便来找我,回京路上你又何曾消停过?” 瞿涯不说话了。 见他沉吟像是认真回忆的样子,青鸢赶紧开口,把他思绪唤回来。 “总之你不要再折腾了,你方才说回了侯府,是去见侯爷了是吗?你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青鸢语气焦急确认着。 瞿涯:“我进宫面圣陈情,你也只是不安,刚刚不过提了句回侯府,倒叫你这么慌?” 青鸢面上不见放松:“既然我们的事,无可避免会牵扯到阿娘,我当然想去尽力周全,努力降低对所有人的伤害或影响,更不愿你的名声,因我受损。我也担心……我们不会被长辈祝福。” 她声音越说越低,隐隐委屈。 瞿涯神容正色,抬手揉了下青鸢的头,语气认真:“就算所有人反对,我的心意也不会变,无论是我爹,还是圣上,他们的话都没那么重要。我娶你,是既定的结局。” 青鸢看着他,小声低喃:“我知道……你特别喜欢我。” 说着,忍不住靠进他怀中,蹭在他胸前。 瞿涯揽上她肩膀,将人牢牢抱住,半响,声音低哑如耳语:“我对你,何止是喜欢。” 见青鸢已慢慢平复,没有方才的惶恐,瞿涯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与你阿娘见过面,问过她的意思了?她对我们的事,怎么说?” 青鸢简言:“阿娘没有再反对。你那边如何?侯爷他……作什么表态?” 瞿涯哼了声:“我把要娶你的事一说,老头子直接要家法伺候,也不听我作什么解释,嘴上嚷嚷喊着逆子,作孽之类的话,手下更半分不留情,直接找鞭子抽了我三鞭。” “真的假的?” 青鸢吃惊抬眼,回想刚刚亲密时见没见到瞿涯身上有淤青,可是房间内一直没有点烛,她确实没有看清,不知他是在说笑,还是确有其事。 她要下床点烛,瞿涯拉住她:“别忙活了,明日给你看,轻伤,无碍的。” “当真有?” “骗你做什么。” 青鸢心里难受,心疼得,更忍不住道:“侯爷他怎么能这样?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能随便打人吧,有话不能好好说嘛……” 瞿涯拉过她的手亲了亲:“老头子只当我没安好心欺负了你,若不是你阿娘在旁劝拦,我挨的可不只三鞭,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与她立场一致。” 青鸢又问得详细,瞿涯从头至尾耐心讲了遍。 从皇宫出来后时辰已不早,瞿涯考虑是先出城去,还是直接回侯府。原本已经骑上马朝着城门方向去了,可又想到青鸢与贺容音见面,不知商谈结果如何,他担心侯府的压力叫青鸢承着,于是立即改道直奔侯府,决定事不宜迟,今晚就找父亲坦白一切。 关于侯府的态度,父亲的态度,瞿涯并不在乎,他做决定之事谁也改变不了。 但他清楚,青鸢很在乎。 既然早晚要破这个雷,那么就由他牵出引线,无论将来面对什么,他都会挡在她前面。 瞿涯:“后面无论我怎么解释你我是两情相悦,老头子都不肯相信,他一口一个畜生骂得可真难听,还将先前你上香被掳之事怀疑到我头上,真是百口莫辩……” 青鸢不知怎么劝慰他,只好拍拍他肩,诚恳说:“你受委屈了。” “为了我娘子,这算什么委屈?”瞿涯笑笑,满不在乎受那些打骂,又继续道,“直至我提及你的身世,揭露你是赵丰与青宁的女儿,祁羡舅舅的孩子,老头子终于诧异收了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你阿娘,确定我所说的是否属实。” 青鸢:“然后呢?” 瞿涯:“你阿娘点头,言道祁羡近来是主动找过她,还对上了诸多赵丰在苏陵的细节,这才得知你生父的真实身份,并非什么富商,而是朝廷命官,她也意外十足。” 青鸢:“侯爷信了吗?” 瞿涯:“证据都做足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青鸢沉吟着,不确定问:“那得知这些后,侯爷的态度,可否有松动?” “他说他不能只听我一面之词,怕会害了你一辈子。”瞿涯嗤声,对他老子没什么耐心的样子,“当时僵持不下,你阿娘在旁率先表了态,说孩子们的事既然管不了,不如放放手,让他们自己决定。听了这话,老头子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扬言说如果我坚持非娶你不可,他必须听你亲口说愿意,不然就是打断我的腿,也不能容许我再去骚扰你。” 青鸢后怕着:“侯爷怎么这样武断,动不动就要打人,下次他再打你,你一定记得躲。” 瞿涯无所谓说:“我皮糙肉厚,挨几下无妨,如此也好,一条条血痕打出来,就算是苦肉计也能奏效几分。” “出血?你刚刚还说是轻伤。”青鸢担心得不行,双手抱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腰,前后轻轻摸索,“你都伤在哪了?” 瞿涯摇头:“真没事。” 青鸢坚持:“告诉我。” 瞿涯只好说:“肩上两道,胳膊上一处,后腰连着前腹那块儿应该也有一道。” 青鸢蹙眉:“这何止三鞭了?” 瞿涯不说话了。 青鸢不敢再乱摸,生怕触到伤口,叫他吃痛。 她心里愧疚,一想到瞿涯为她受了这样的委屈就难过,她见过他提剑指着别人威风凛凛的模样,根本想象不出他被人拿着鞭子乱抽,还只能忍着的画面。 已经做到堂堂一军主帅了,哪怕是天子,都不能轻易打他的吧。 “你不该这么急的,也不应该选在今天回去,怎么不与我商量商量呢?我们一起坦白,一起面对,哪怕是挨鞭子,我若在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侯爷只打你的。” 见青鸢苦着一张小脸,马上要哭了似的,瞿涯忍不住捏捏她胸口,试图转移些注意力。 青鸢眼神变了变,充满焦忧的靥颊立刻浮红。 “你……好好说话。” 瞿涯答应好好说,但手没放开,正经问道:“若你在,还想替我挨两下打不成?” 手上的动作确实转移了青鸢部分注意力,她思考半响,慢半拍点点头。 瞿涯心情很好,掌心掂重,又道:“让你替我挨,那我不心疼死?” 青鸢咬唇,脚趾紧蜷,这回没能再吭声。 瞿涯一掌难拢,托着滑腻腻的,像卤水豆腐,又比豆腐要软得多,但都一样白晃晃的。 他换作双手捧,埋头咬啮,衔含一点,听她娇哼。 “世子……别胡闹,别闹我了。” “叫我什么?” 他故意弄得她吃痛,不听到满意的答复一定不会叫她好过的。 青鸢只好可怜兮兮地唤他:“世子哥哥。” 瞿涯听得舒心,低笑一声,随即吃着一边,手上也不叫另一边受了冷落:“世子哥哥也要面子的啊,难道世子哥哥就不在乎自己在你心中的形象吗?让你亲眼看着老头子打我……说实话,那我还不如死了好。” 怎么能把死不死的这种话随便挂在嘴边,不知要避谶的嘛? 青鸢在意这个,拧着眉头,伸手要捂瞿涯的嘴,结果发现没这个必要了,不必用手捂,她用自己身体别的地方已经足够把他的嘴完全添满了。 两人这样腻歪了好一阵,青鸢实在受不了他那吐珠的玩法,于是又哄又求,总算把人催得离了她身。 她松了口气,方才真怕瞿涯一直这样深埋头会憋得窒息。 消停下来,二人并肩躺着,一时都无言。 瞿涯枕着单臂,呼吸放松,与先前没什么两样。 可青鸢却浑身不自在,哪哪都软得像滩水,聚不起,干不透。 “不舒服?” “没有。” 她口是心非了。 瞿涯提了句正事:“老头子的意思,是想叫我带你回侯府一趟,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你不用怕,也不必有什么多余的担心,我在你身后,给你撑着。” 青鸢扣了扣手指,顿了顿,问:“什么时候回去?” 瞿涯:“我等不及想立刻与你完婚,所以这些事,自是越早解决利索越好。明后日,行吗?” 青鸢也不再犹豫,直接做了决定:“就明日吧,听你的,越早越好。” 瞿涯一直坚定,她也该鼓起勇气一次。 “好……”瞿涯吻了吻青鸢额头,当然同意,事实上,他早迫不及待了。 自北征归来,他求了赐婚旨意,若不是后面又发生了桩桩件件的事,不得已要先解决,他与青鸢早就是明正言顺的夫妻。 这样想着,难以平复。 他猛地再度翻身,双手撑在青鸢身子两侧,压覆在上,居高临下。 “你还想吗?”他问得太过直接。 青鸢抿了下唇,心跳越来越快,她想点头,可骨子里的自矜还是叫她选择了言不由衷。 “我,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是么?” 借着窗外皎亮月光,青鸢看清瞿涯此刻双眸的沉晦,而她自己映在对方点漆的眼波中,生动且美丽。 原来透过一双眼睛,真的能够确认一些东西。 比如她确定的是,眼前的男人深爱她,且眼里是她,心里更是。 所以,对上这样的眸子,再面对他的询问,青鸢说不出假话,只想一切都坦诚。 瞿涯似懂她的心思,在旖旎的对望中,又沉沉问一遍:“要我吗?” 青鸢只迟疑了一刻,旋即主动探起脖子,唇峰擦过瞿涯的唇角,搂住他,说要。 她要。 浑身流动的血液仿佛要沸起来了。 瞿涯压吻下来同时嵌进入口,稳稳安抚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137章 与瞿坚的见面地点, 由瞿涯所定。 他没选在侯府,而是定在熹园,他个人的私宅内, 为的是青鸢能自在些。 恪时,瞿坚板着脸现身, 与贺容音前后步入正厅,上座, 静默。 哑嬷上完茶后自觉退下,满堂只余肃然。 瞿涯立在正厅最中央,站姿随意, 面色如常, 从容接受审视, 与此同时, 掌心紧握着青鸢的手,牢牢不放。 他能感觉得到青鸢此刻的紧张, 不仅指尖轻抖, 手心还出了汗。 就这么怕他爹? 瞿涯不动声色, 指腹微微用力,捏了捏青鸢的小指,示意有他在, 不必惊惶。 青鸢回应似的, 也悄悄掐了下他, 当作提醒, 叫他别再搞小动作。 其实一开始,青鸢并不同意与瞿涯牵着手等在正厅,当着侯爷与阿娘的面行亲昵之举,实在难为情。 可瞿涯却另有思量。 他认为将两人平常的相处状态自然展示出来更好, 侯爷看在眼里,会更容易相信两人感情为真,而非是他单方面的一腔情愿,更甚猜疑是他强迫了她。 青鸢答应了,这才有了当下的局促。 一时间,四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半响,听到侯爷意味不明的一声叹息。 青鸢愈发忐忑,更不敢抬头,长睫卷垂,在眼睑下落了小片淡淡的阴翳。 “鸢儿,关于你的身世,你阿娘已与我坦言相告了。你是赵家的血脉,赵丰之女,狄国公世子祁羡的表亲,这些年你流落在外,生父不明,受苦也受委屈了。” 各方权衡之下,青鸢为狄国公千金的身份不能明言,故而引导侯爷相信她是赵丰之女,为折中酌计。 贺容音与瞿涯也在此事上,暗中打着配合。 青鸢摇摇头,轻声回:“在苏陵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我并不觉得苦。我从小有阿娘爱护着长大,四时新衣无缺,适口羹汤常备,别的孩童有的,我都不曾缺过。我很幸福,也很知足,所以不管我身上流着谁家的血,我都是阿娘的女儿。” “鸢儿……” 贺容音闻言动容,忍不住情绪波动,开口唤了声,眼神满是心疼:“其实是你陪着我,一直是你陪着我啊,若当初没有你在身边,阿娘的日子早就没什么盼头了。” 瞿坚心里不是滋味,他想劝慰什么,可见娘子如此,话音又酸涩咽下,只沉默着抬手,用手帕帮妻子抹去眼泪。 贺容音将帕子接过来,戚戚道:“侯爷,你继续问,我,我一时失态,实在抱歉。” 瞿坚哪会苛责,他没有立刻再问,等着贺容音彻底平复后,这才重新开口。 “你刚刚说,永远想当你阿娘的女儿,守在你阿娘身边,所以,有没有人以此威胁你,若你不答应对方企图,便不允你进府或者留在京城,甚至插手阻拦你与你阿娘见面?” 这问话有些犀利了。 瞿坚话音落下,目光有意瞥过瞿涯。 瞿涯翻了个白眼。 青鸢认真想着合适措辞,没察觉到他们父子二人不友好的眼神互动,思量半晌,考虑得越多越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妥当。 最后,鼓起勇气,回话简明却清晰:“回侯爷的话,没有人威胁我,我与世子的相处,是平等且自愿的。” 瞿坚问得含蓄,怕对青鸢造成二次伤害,所以方才话里并没有直接提及瞿涯的名字。 可青鸢回答时毫不遮掩,不仅明面提了,还否认了瞿坚的猜疑。 瞿涯心里只觉满满胀胀的,不自觉弯了下唇,插一嘴道:“都说了,我们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你不信我的话,总能信她吧。” 瞿坚口吻很淡,依旧不放心:“没有人问你,闭嘴。” 瞿涯不恼,只无所谓耸耸肩,示意老头子继续。 瞿坚盯了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不满拧眉,对瞿涯严厉道:“你把人放开,老实点!” 瞿涯这会儿已经没了配合的耐心,就是不放,觉得老头子在蹬鼻子上脸。 青鸢手腕挣了挣,没挣开,连忙眼神示意瞿涯放手,对侯爷态度好些,不可任性。 瞿涯只听她的,勉为其难松了手。 瞿坚继续语重心长:“鸢儿,你放心,在我合眼前,侯府还是我说了算的。哪怕瞿涯是御前红人,圣眷正浓,但他也是我儿子,他想越过我去针对侯府的人,想都不想要。你不必因有这些顾虑而受制于人,若真受了委屈,不用帮瞒,一五一十说出来,我替你做主,若真有人卑劣逼迫,我绝不姑息。” 听完这番话,青鸢心里是感动的。 侯爷真心为她着想,不是说说而已,哪怕是看在阿娘的面上,她也同样心存感激。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曾经面对瞿涯时,或许的确存着几分被动与受迫,那时,她四面楚歌。 可后来情不自禁对他动心,抗拒意志被慢慢磨平,情慾沉沦,爱意滋长,一日日朝夕相处下去,她变成勉为其难更多,顺其自然更多,再到最后,成了你情我愿更多。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身复杂又多变,一言两语怎么能概全? 她恨过瞿涯,也深爱瞿涯,起初弄不清楚究竟恨意更浓,还是爱意更深时,她迷茫痛苦过,但最终决定听从本心。后才知道,是爱是恨,孰轻孰重,根本不难辨清——她爱瞿涯,远超恨意。 既如此,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不羞于点头,也不耻于点头,因坦荡无罪。 “我很爱他,并非受迫,也不是被威逼的,是我情不自禁动了心,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也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侯爷,多谢你为我着想,但我辜负了你。” 青鸢一番倾诉衷肠,叫所有人应对不及。 尤其贺容音,下意识开口想阻,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心里简直想咆哮,这傻丫头,胡乱往自己身上揽什么揽?就算坚持要和瞿涯在一起,也得是瞿涯先表态非她不娶才好啊。 这么说多吃亏,多被动? 真是傻透了! “你……”瞿坚表情复杂,一时也不知怎么表态了。 瞿涯缓了缓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完全没有想到,青鸢会突然当众对他大胆表白。 欣喜若狂,他觉得是梦,于是再次握住青鸢的手紧攥不放。 触感真实,他才确认,一切是真。 他看着青鸢,简直要压不住笑了,开口刻意想绷得严肃些,可愉快的神情很难藏。 “其他话我都爱听,但是阿鸢,我不是你不该爱上的人,老天爷执意将你我往一处推,缘分解都解不开,这分明是命中注定,天造地设,怎么会是‘不该’呢?” 他一会儿说什么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现在又道是命中注定,天造地设…… 用词不带重复的。 仿佛要搜刮尽世间所有能形容美好爱人的字眼,全部用到两人身上,以此告诉所有人,他们有多般配。 当着长辈们的面,青鸢不敢也不好意思太暧昧回应,实际她很想扑进瞿涯怀里撒撒娇,但表面仍绷得正经,只轻声道了句:“知道了。” 瞿涯又看向瞿坚。 父子相对,一个表情严肃,一个神采奕奕。 “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居心不良,轻佻对待阿鸢,荒唐不负责任。夫人同样爱女心切,对我难免也有这般的戒备心吧。” 毕竟是亲生儿子,若瞿涯当真混蛋做了卑劣事,瞿坚自是无法给贺容音一个交代。 而贺容音更是日日忧煎,她比谁都害怕青鸢受骗,替她承受所谓继子的疯狂报复。 闻言,瞿坚与贺容音对望一眼,两人面上的愁容意味不甚相同。 瞿涯正色举起手,做起誓的姿态,严肃开口道:“所以,今日我郑重立誓,我爱青鸢,此生只会娶她一个,他日行纳采、合卺之礼,唯卿为我妻。婚后永不再置侧房,蓄养婢妾,若违此心,天地共弃。” 瞿坚与贺容音又是一眼对视,彼此眼里都含诧异。 前者更惊讶于瞿涯的举动,他从不轻易立誓的,今日一反常态,可见他对青鸢确实是认真了;而后者则更意外瞿涯的一番承诺,他竟愿意一生一妇,可见对阿鸢当真一往情深。 方才青鸢的表态已经足够直接明了,轮到瞿涯,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决心不移,更不拖沓,用最有诚意的方式,堵了瞿坚质疑的口,也安了贺容音萦忧的心。 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瞿坚再问别的,实际再问,也没意义了。 瞿涯等不及打破沉默:“所以,家里人这一关,我们算是过了?” 瞿坚目光逡巡于两人之间,最后落定瞿涯身上,作叮嘱:“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瞿涯点头:“永远也不会忘。” 瞿坚又看向青鸢,对姑娘家的叮嘱,总要多一些:“鸢儿,希望我今日的点头是正确的,也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今日的所言所行,我与你阿娘都真心地盼望,你能幸福。” “谢侯爷成全,谢阿娘成全。”青鸢郑重朝前,深深鞠了一躬。 她领了这份牵挂与心意,同时相信,阿娘与侯爷的期许一定可以成真。 瞿涯扶起青鸢,也朝着瞿坚点点头,口吻催促道:“爹,圣旨都在手了,侯府的喜事,也该提上日程准备了吧?” 瞿坚无可奈何,对自己亲儿子简直没招,他冷冷问:“你就这么急?” “是啊,这一波三折的,我早等得心灼。” “磨一磨你的性子也好。” “别啊,就算是好事多磨,这也磨得够久了。”瞿涯笑笑,口无遮拦,“我要是说,自第一眼看见阿鸢就有了这心思,你老人家是不是又要对我家法伺候?” 瞿坚眼神一凛,贺容音也睁大眼睛看他。 青鸢赶紧帮忙找补:“不是,他,他开玩笑的。” 至于是不是真开玩笑,只他们两个当事人清楚了。 关于两人一见钟情的故事,是他们之间独家的小秘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 《在屿七日》挂个文案求收藏== 【坏种富少vs清纯留学生】 【异国 | 蓄谋 | 荒岛春色】 遇飓风袭侵,游艇偏航撞上暗礁,夏唯与学校地质社成员失联,被困在西澳边缘的未知名岛屿上。 和她一样倒霉的,还有此次负责护送她出海的游艇主人——学校风云人物,传闻中当地帮派大佬的义子,不能惹的危险分子,贾斯汀·希尔。 夏唯和他同校,但交际不多,对其初印象与旁人无差,贵公子的优越长相,但性情冷淡,生人难近。 在屿七日,荒岛求存。 两人被迫产生交集。 …… “生物处在绝境之中,亲密关系是维持求生欲望的最好催化剂,就像母亲会为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努力活着,男人也为救自己心爱的女人,从而咬牙挺到生命的极限。” 夏唯知道对方在读心理学专业,但对他这番话还是一知半解。 “所以?”她困惑。 “留岛的这段时间,彼此帮助,互相需要,为了活下去,我们之间需要维持一段亲密关系。”他分析利弊,给出建议。 夏唯觉得他的话有一定道理,点头勉强答应。 只是,在第三天清晨,他睡醒之后自然而然抱着她索吻之时,夏唯突然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超出预期。 “这样会不会,太亲密了些?” “男女朋友不都这样?” “不是假的嘛……” “但我们,信念感要强。” …… 后来,两人获救,夏唯恢复正常学习生活,有天大课结束,她被人堵在阶梯教室门口。 “为什么不来找我?” 贾斯汀刚养好伤,此刻俊容苍白,低低控诉。 夏唯平静半响,反问一句:“亚特兰,那里到底是不是荒岛?” 贾斯汀沉默了。 当然不是。 那是沙利菲纳集团最新准备开发的黄金地带,未来商业化旅游中心,换句话説,那是他的地盘。 他是蓄谋已久。 爱意比飓风汹涌。 (撒娇求收!!抱大腿求收!!) 第138章 第138章 镇北侯世子瞿涯, 年前北征破敌,安定边陲,回京后不要金银田宅, 更不求加官晋爵,唯独向陛下求了道赐婚圣旨, 想来是早有意中人。 这消息不知是从哪传出来的,一开始, 众人皆一笑而过,不以为真,根本不当回事。 瞿涯勋贵世家出身, 未及弱冠便踏破狼烟, 争立功名, 加之模样英挺逼人, 芝兰玉树,轩然霞举, 不说因他仕途光明与家世显赫想来求亲的人有多少, 光看上他那张脸的千金们, 在京都是数不过来的。 甚至当今陛下,都有将公主下嫁的打算,只是未曾言明罢了。 若非瞿涯性子冷酷过甚, 又桀骜不服生父管教, 他的婚事早就被家族亲长定下了。 奈何他自己主意太大, 这些年一心戍边, 不顾婚配,别说侯爷,就是皇帝也难做他的主。 这么一年年地耽搁下去,京城里钟意于他的名门淑女, 该死心的也都死心嫁人了。 长此以往,众人皆知侯府门槛难踏,更知侯府世子铁石心肠,不解风情,无意女色。 瞿涯冷酷寡情的形象在京深入人心,所以谣言传他对一民间女子动心痴迷,不惜高调凭军功请旨求娶,众人完全不信,只觉是坊间编撰,刻意造的噱头罢了。 若换作旁的勋爵子弟,此等为美人冲冠之举或许能算寻常,可信度也高。 但放到瞿涯身上,怎么想都突兀得很。 那些与瞿涯同龄的勋阀嫡嗣,听闻谣传也都暗暗在想,就算是天仙下凡,恐怕也难荡漾起世子那颗坚硬凡心。 他就是对美人薄情,向来没什么风月心思。 瞿涯作为天子近臣,权臣,京城里哪有敢随意议论编排他的人。 故而与之有关的风言风语,很快平息,无踪无迹。 人们都以为是谣言不攻自破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镇北侯府内部忽的传出可靠消息——有人透露,世子求旨赐婚确有其事,那女子身份特殊,并非京城人士,而是芷苓山庄一个寻常医女。 消息一出,无人不惊,无人不诧。 瞿涯大费周章求到御前,圣上赐婚定是要赐给他正妻的。 凭瞿涯的显赫身份,他要娶一民间女子为正室,可真是……我行我素啊。 细想想,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侯爷岂能轻易答应,任由嫡子任性胡为? 可念及当初,瞿坚并未以身作则,他坚持娶一伶人为续弦时,不也是同样的执拗疯魔。 他们父子二人,真不亏为一脉血缘亲生。 …… 自从向贺容音与瞿坚说清原委后,青鸢便在瞿涯的坚持下,搬去了熹园居住。 起先她也犹豫,两人还未正式成婚,这样冒冒然搬去瞿涯私邸,似乎显得过分不矜持?不如照旧住在小院更自在。 可贺容音却一反常态,替她拿定主意,竟也同意叫她搬去熹园。 青鸢困惑,母女俩私下对话,贺容音向她作解释。 “我没让夏蝉告诉你,近来沈堰常寻你,不仅向侯府递帖,还时不时去一趟京郊小院。如今你回京了,若继续住在京郊,我真怕你们哪天迎面撞上,死灰复燃,弄得麻烦。” 青鸢听得无奈:“阿娘,什么死灰复燃,我们俩之间何时有过火,又何时燃起来过?” 贺容音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忙改口:“是是,阿娘说得不准确了,我就是怕沈堰对你的心思再又复燃。原本你离京后,我以为你们俩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可没想到,他却痴心,始终惦记着你,拒了所有登门说亲的媒人。阿娘是过来人看得清楚,他十分钟情于你,若没有世子挡在前,你嫁他,也算是留京的最优选了。” 青鸢叹息一声,面对这份心意,她无法答允,只能辜负,快刀斩乱麻最好,省得误人。 又想到什么,青鸢提醒说:“阿娘,刚刚这话,以后别再说了,世子醋意极大。” 贺容音觉得新奇,她实在想象不出,瞿涯那般秉性吃起女人醋来会是什么模样。 “他对你是这样的,常吃飞醋?” “就……偶尔,我也不常与旁的男子接触。” 贺容音更觉安心几分,拉过青鸢的手,传教着经验之说:“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越强,说明他越是在意,你可以偶尔叫他酸一下,酸完再哄,感情定是升温的。” 青鸢有点脸红,没吭声。 贺容音挑眉,又凑近:“羞什么?这些原来就该阿娘教你,男人的真心是一回事,女人的手腕又是另一回事,这不矛盾也不冲突,就算他真爱惨了你,你时不时地逗逗他,他更会对你无所不依,痴你成瘾,难道不好?” 与阿娘谈论这些到底不自在,加之瞿涯身份特殊,以后两人成婚,她再唤贺容音阿娘,意味大概就不同了。 不再是母亲,而是婆母,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而现在,所谓名义上的未来婆母正在教她如何御心,御她继子的心。 这样想,还真有几分无所适从的荒诞。 青鸢抛开那些胡思乱想,低声应:“知道了。” 贺容音又作叮嘱:“你别有负担,这不是耍心眼,最多只算夫妻间调情。瞿涯虽然不是阿娘帮你择婿的首选,但依然已经选定,以后就要牢牢地抱住他,再不能放手了知道吗?” 青鸢再次点头,以安阿娘的心:“鸢儿知道的,我和他在一起,都很坚定。” 贺容音心里忽的有些怅然,她的女儿就要嫁人了,从那么一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娃娃,转眼出落成眼前这般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过往一幕幕仍旧清晰记在脑海里。 女儿大了留不住,哪怕她将要嫁进的熹园与侯府是一家,失落感与不舍还是真切的。 忍住酸涩,贺容音平复后又启齿:“你与瞿涯的婚事已经算定下了,沈堰那边必须分断干净,这事你莫要叫世子知情,先不说他醋意浓,可能因此为难你,另外,还有一事你应不知——沈堰进士及第,被授掌书记一职,归入世子麾下襄办营务,司文书,不预军务,算是军中文职。” 青鸢面上难掩诧异:“沈堰在世子手下做事了?是世子调的人?” “我也是最近两日才听到的消息,官员调度具体是如何运作的,我也不知情。”贺容音面上显出忧虑,多心问道,“鸢儿,你说世子会不会是知道了你们的事,所以故意敲打……” 青鸢思量片刻,口吻轻松回:“不会的,世子不是那种以公谋私的人,更没那么小气。” “当真?” “我了解他。”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 青鸢安抚了贺容音,实际自己心里却没底,她是了解瞿涯,可同时更清楚他眼里从来容不得沙子。 此事,回去还是要好好与他说一说的。 正这样想着,贺容音又道:“沈堰最后一次来侯府递帖子,我为了叫他彻底死心,便叫夏蝉出去应付,谎称你在外云游时结交了当地青年俊才,两人一见倾心,婚事很快就定了,以后你也不会留京。” 青鸢:“他信了?” 贺容音苦笑了下,也是无奈的:“容不得他不信。哪怕以后真碰了面,你的身份也不再是青鸢了,你是芷苓山庄的医女,不姓青,不姓祁,你姓赵。” 青鸢点点头:“我知道的。” 这都是说好的。 姓赵,是对她的保护,随了生母的姓氏,她心里也是愿意的。 从当初阿娘刚进侯府开始,她的名字就变过一次,对外,她曾叫贺鸢。 虽然私底下,身边人对她的称呼还是亲切不变的,但姓氏关乎身份出身,向来被看重,一直变来变去的,显得她无家可归,像一株漂泊的浮萍。 她不愿这样。 好在,以后都不用再变了。 她的名字,鸢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她喜欢听瞿涯唤她阿鸢,也喜欢听阿娘唤她鸢儿。 有人一直唤着,鸟儿也知归巢。 …… 晚上回到熹园,瞿涯并不在。 自回京后,他一直忙碌不休,进宫频率更勤,隔三差五,谁都看得出他深受陛下重用,手中实权只怕又要加固。 权力大的人,巴结的人也多。 青鸢住进熹园不过两三日,眼看着登门送礼的小厮一波接一波,箱箧都快要堆满库廪。 而那些人礼送都有名头,大多称是提前贺世子喜。 一场婚事,倒是给了他们谄媚的由头。 瞿涯一视同仁,全部照单全收,甚至吩咐下人,熹园的正门不必紧闭,每日敞亮开着,谁来拜谒都往里请,不过他本人并不出面,只派佟木敷衍应承着。 这般荒唐做派,青鸢看不明白。 她自然不信瞿涯是为官不正,生了贪心,可又想不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些天,青鸢一直想找个机会与瞿涯好好说说话,可一连数日,瞿涯事忙,深夜才归。回来后又急切与她做那事,做的时候两人哪有闲聊的心思,她嘴巴一张开就被他紧密堵住,根本没开口的机会。 等到事后折腾完,她又累得张不开嘴,以至于耽搁到此刻,她的困惑依旧未解。 难得的,今晚刚至亥时,瞿涯便进了家门。 青鸢住在熹园,是有单独房间的,两人婚前本该互不作扰,但显然,有人做不到。 毕竟熹园还有些女使婢子,为了维护青鸢的颜面,瞿涯每次回来都表面收敛,装模作样地先回主寝,与哑嬷打个照面,之后把人遣散休息,他再不声不响地钻进青鸢的院子。 一来二去,做贼一样,他不嫌丢脸,反而乐在其中。 “洗过了吗?” 瞿涯盯了眼青鸢,看她身上只穿着件水色中衣,开口询问。 青鸢摇头:“刚刚在院里转了转,才回来,还没来得及,世子今日回得早。” 瞿涯走近两步,与她目光相对:“嗯,老兵伤兵的安家粮饷核算得差不多了,除了朝廷下放拨款,我个人也贴补部分,多功多劳者多得,年纪大的另有体恤。因为人数多,想要么平就得核对得细致,操作下来很费功夫。” 他站得离她那么近,几乎咫尺之隔,眼神又格外沉晦,却偏偏就是不主动抱她。 青鸢心里哼了声,怎会不知他的小心思,他就是要她先伸手,先靠近。 近来几日,在榻上,他犹爱她的主动,更爱她坐在他腰腹上,像蛇一样摇荡。 青鸢默默收回小心思,她没那么小气,配合一下也无所谓,这本不算什么吃亏事。 于是脚尖一踮,手臂横张,她像只轻灵的小蝴蝶一样,香喷喷的直往瞿涯怀里扑。 她用的力气不小,又故意往前推压,将瞿涯拱得一个踉跄。 瞿涯站稳,笑着揉揉她脑袋,纵容说:“小坏蛋,要倒就带你一起倒。” 青鸢满不在乎,美眸一扬:“倒呗,反正摔不到我。” “怎么?” “你会在下面护住我啊,你难道舍得叫我摔疼?” 瞿涯搂上她的腰,虎口掐了掐,又去吻她额头,眼神迷恋得不成样子,说:“舍不得。” 青鸢看得清晰,不由想到白日里与阿娘的对话。 阿娘说,她对待瞿涯最好也用些手腕,这样会叫他越爱越深,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就已经离不开她腰身了,若是再用手腕,他会成什么样子? 要不……试一试呢? 这样想着,青鸢心生好奇,她慢慢仰头,张开鲜妍樱口,试探地轻轻磨咬瞿涯的耳垂,再用吸吮的力道去招惹。 刚一触碰上,瞿涯上半身就本能绷紧了,再去衔咬,瞬间感觉到他呼吸都沉重了。 直至后面她放肆含吮,还伸了舌头,很快察觉瞿涯用力滚了下喉结,在憋,在忍。 两人目光再又撞上。 这一回,瞿涯眼神半睨,深晦如旧,但侵略意味更足。 青鸢松了口,脸颊浮晕,立刻怂了,她缩回脑袋,盯着脚尖,老老实实站好。 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轻易沾到的便宜,此番道理,瞿涯今日必须教会她。 他不多说废话,直接原地将人打横抱起,脚步迈开,奔去浴房。 “正好我也没洗,一起洗。” 这是继续刚刚的对话。 青鸢不愿去,害怕却拒绝不了,半推半就被他边走边褪了单衣,抱进浴桶,水纹荡漾着满溢开,两人都陷在里面,贴壁缠吻,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不想这样的。 她还有正事想与他正经讨论,怎么又先胡闹起来了? 青鸢凭着一丝理智,在喘息透气的间隙,趁机将人从身前推开。 “先不要……” 瞿涯没再强迫,只定定看着她,眼神隐隐不悦,但并没有发作的打算。 他还是听了她的话。 青鸢原本不想这么生硬地推开他,可事已至此,只好态度缓柔下来:“我就是想问问,世子近来为何去收那些送上门的东西,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心里总不踏实。” 瞿涯胸腔有点起伏,呼吸还是重的,他蹙着眉头问:“必须现在与我说这个?” 青鸢垂眸,神情也有点委屈:“你弄得太凶了,一次两次根本停不了,等你愿意放人,我哪还有张嘴的力气与你问这些,前几日都如此,什么都关询不到你。” 瞿涯沉默,他在认真回想,这几日是否真如青鸢所言那般,两人没有交流的机会。 记忆有些不清,他确认不了。 留在他脑子里的记忆画面,尽是青鸢酮体娇媚舒展之态,像朵艳丽芍药花,目之所及,一片惹眼的纤秾春色。 春色,撩人。 除此,都不重要。 青鸢不满他出神,抬手掬了捧水撩到他脸上,嘟着嘴抱怨问:“你是在想说辞狡辩吗?” “我不狡辩。”瞿涯顺势抓住她手腕,指腹摩挲,确定问,“你真想现在聊?” 青鸢点头,不愿示弱:“怎么,这会儿你不能好好说话?” 瞿涯弯唇,语气淡淡:“我是怕你不能。” 青鸢嘴硬:“我怎么都能。” 瞿涯不再问了,他眼眸深深盯了青鸢一眼,背脊贴上桶壁,一副放松惬意之姿,而后目光继续锁着,身下同时有动作。 他双膝曲着分开,留出中间位置,抬手示意了下,对青鸢道:“坐过来,我们慢慢说。” 青鸢瞪大眼睛,还是支吾了下:“我,我怎么坐?” 瞿涯这时竟不苟言笑起来,疏离的眉眼英俊逼人,眸光凛然一落,叫人不由得腿软。 他几乎没有用过冷淡的眸子迫她做情事,不太寻常,有点刺激,还……很羞耻。 青鸢无所适从地脸红起来,整张脸颊像颗烂熟的红桃,满是充沛的靡色。 她一动不敢动。 瞿涯眼神一暗,不留情地催促:“不会么?昨日怎么坐的,今日就怎么坐。” 坐上去,为他摇摆。 然后,吃掉他。 作者有话说: 哇哦~ 预计下章完结! 第139章 第139章 倘若是在榻上, 青鸢翻身说不定能虎口脱险,躲到角落里避开他,然而在浴桶里, 逼仄的空间,水汽缭绕, 彼此之间稍微错身都要贴蹭擦肩,谁又能躲得开谁? 因此, 瞿涯话音落下,青鸢逃无可逃。 她放弃挣扎。 瞿涯眸子还是冷的,他刻意作骄矜之态, 但也在纳入之初不吝鼓励:“乖, 做得很好。” 这句话, 极臊耳朵。 青鸢听完, 不仅没觉得身上力量充涌,反而腰窝发软, 跪坐维系艰难。 险些吃不下去, 踉跄着要歪倒之际, 瞿涯眼疾手快捞住了她,单臂一环,很是轻松。 “怎么?”他眼眸终于有些温热了。 青鸢声若蚊蚋, 嗡嗡喃喃吐出一个字来:“……撑。” 瞿涯勉强听真切, 意乱情迷之际, 还顾得抬手抚一抚青鸢的腹, 关询问:“晚膳用多了么?” 青鸢耳尖烧起来,轻幅摇了下头,目光盈盈又娇怯:“是你。” 她指明罪魁祸首,那物仍在逞凶。 瞿涯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腹下生躁更甚,忍了忍,抑不住,还是等不及她慢慢吃,于是干脆箍住她的腰,把人定住,上挺,进了多半,再咬着耳朵喑哑问:“我知道阿鸢的胃口有多大,放心,你吃得下的。” 青鸢轻轻吸气,脚趾紧蜷,一点点被撑张到极致,她仰身再度绽开。 瞿涯额前也出了汗,半臂微环,把人托举起来。 青鸢颤巍无所倚靠,只能一手扶住瞿涯的肩,另一手用力撑住浴桶的璧,而后十指用力紧扣,咬牙抵抗不断向上的冲撞。 真的要受不了了…… 青鸢带上哭腔,有气无力道:“你方才说过,能好好说话的。” 瞿涯用她方才的话驳回:“但你自己说,怎么都能好好说话,我还没用力多少,阿鸢就不行了吗?” 她刚刚是逞强的,至于现在,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敌强我弱,她再不想被碾得 青鸢放柔语气,好商好量说:“你别像刚刚那样了行吗?我想坐下与你好好说说话,我能主动的,只要你别再凶,我可以……像这样。” 话音暗示完,青鸢故意绞了他一下,当是显诚意。 瞿涯果真一顿,回味,又启齿:“不够。” 青鸢茫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是说她诚意太不足了吗?可她不会别的。 瞿涯见她不懂,好心教她怎么讨好他:“就不会了吗?像刚刚那样,咬我,多咬几下,我什么不能答应你?” 咬? 这个咬,肯定不是动口的。 青鸢懵懵懂懂,余光向下瞥过,水波荡着晃着,相合处不甚清晰。 瞿涯见她目光下落,好似与她打招呼一般,挺腰向上,不痛,甚至是舒服的。 青鸢眨眨眼,这下子,福至心灵,她突然有几分领悟。 原来咬是那个意思,他可真是,不该含蓄时含蓄。 青鸢没什么羞耻的,她深吸一口气,试着用巧劲,收腹紧紧一缩,力道很实地绞住。 瞿涯当即面色一变,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下这么带劲,甚至没能绷住,压抑喘出声,然后,然后…… 青鸢恍惚间被冲荡了下,三股,她呆呆反应过来再去看瞿涯,他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居然就这么…… 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罕见一次,这么轻易地草草结束,太不像他了。 刚刚她“咬人”的举动,真这么要命吗? 若是如此,以后她可要再多试试,就怕世子不肯给机会。 想了想,青鸢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抱住瞿涯安慰他:“世子哥哥,没事的,真不碍什么,我刚刚已经十分受用了,我们坐着聊聊天好不好?我有话要问你呢。” 瞿涯没理她,嘴巴动都没动,脸色还是沉得可怕,明显还有点懊恼。 青鸢不放弃地继续伸手,戳戳点点他手臂,试图哄好他。 瞿涯不领情,拂开她的手,板着脸,自己握着上下弄了弄,还是没反应。 刚刚那下,刺激太大了。 “你这样对身体不好,不能这样急的。”青鸢美眸眨动,一副真心为他着想的模样。 瞿涯斜睨她一眼,没与她商量,直接拉过她手腕,强势迫她进水,下探。 “你……” “帮我弄硬,我进去了就说,这回说话算话。” 世上没人比他更混蛋的! 青鸢被紧抓着不放,以为自己又要受苦,结果不成想她才刚刚合指,攥着都没弄几下,那物轻易逞凶昂首,对她的反应激动得很。 “怎么会?”刚刚瞿涯自己努力根本没反应的啊。 “可能因为,它认主。” “……” 认主什么的,用词倒是正经,可含义过于涩了。 青鸢不敢再握,试图抽回,瞿涯没为难她,顺势松开。 “坐。” “你这话,单纯去听,像在邀请我赴宴落座。” 瞿涯听她这形容,紧绷的脸色稍有和缓,说:“也没差多少,都能叫你吃饱。” 青鸢没话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青鸢不敢再耍小聪明,她为了自己能好受些,慢慢坐认真吃,不然稍有不专心,瞿涯一定再次亲力亲为,捣汁折腾她。 瞿涯很舒服,耐心自然多,眉心自然舒展,问:“你刚刚问我,收礼的事?” 青鸢靠在他怀里,已经没了嚣张气焰,正好吃下一半,她边回话,边稍停缓缓。 “嗯……你为何要收那些人的礼?我瞄过一言送礼名单,户部的人最多,兵部也不少,刑部好像几乎没有,他们送你东西自然是有求于你,你难道收了礼真要为他们行方便?” “圣上很快要彻查户部与兵部了。初战时,北征军将士在前线拼杀,户部的人得了某些人的好处,暗中使绊子,故意拖延粮草供应,目的是致我打了败仗,无颜再掌北征军,将祁家兵权这块肥肉重新再放出来,若不是我与祁羡另有准备,真是危已。此番彻查到底,圣上是下定决心的,无论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那些送礼的人应是闻到些风吹草动了。” 青鸢忿忿道:“那些心术不正,蠹国殃民的狗官,被惩罪是活该的!世子应与他们尽早划清界限,退回他们的礼,把他们最后一点希望赶紧掐灭!” 听着她这样不平,瞿涯表情有些难言的复杂。 青鸢慢慢住了口,不懂瞿涯欲言又止的,是个什么表情。 “怎么了?” “阿鸢,你气归气,能不能别……折磨我?” “什么?”青鸢还是么听懂。 你一激动,绞得那么,紧,我忍得很辛苦。” 闻言,青鸢的表情也瞬间变得精彩。 她目光不自觉向下瞟了眼,都差点忘了,他们……还在一起呢。 “我刚刚,弄疼你了吗?” “不疼,挺爽的。” 青鸢不想听他说这样不要脸的话,可又是她先问的,若是苛责,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沉默片刻,青鸢闷闷又问:“那你准备把收的礼退回去吗?” 居然还惦记着这个。 瞿涯认真给她解释:“若是主谋或者直接参与进去的人,现在是不敢露面给我送礼的,敢来送礼的人,无非两种,要么是知情不报的,要么是曾与那些人关系亲密,生怕被殃及,所以都无关紧要。他们既然辛苦把好东西送来,我不如就收下,点好数,充进国库,再分给那些伤兵老兵作补贴,其余的充为军需,岂不更好?” 原来他是这样的思量。 青鸢觉得自己是有点傻了,有时候收东西不一定是非要办事,说不定是,不要办。 瞿涯:“现在放心了吗?” 青鸢点头:“既如此,我心里当然踏实了。” 瞿涯向上挺了挺,故意逗弄她,又问:“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没有的话,咱们继续?” 青鸢头皮都发麻,又想到什么,赶紧插话:“有的有的,还有一事。” 瞿涯耐心快没了,但还是由着她:“说。” 青鸢仔细措辞:“那个……我听说沈堰,就是今年的二甲进士,你有印象吗?他现在,是不是在你麾下做事啊?” 瞿涯口吻淡了:“你听谁说?” 青鸢当然不能把贺容音供出来,应付道:“就是随便听来的,然后,随口问问你。” “随口?”瞿涯单手掐住青鸢后颈,耐心荡然无存,眸子寒戾着,开口也不再温柔,“我操l你的时候还能问别的男人的事,你跟我说,这是随口?” 说完,懒得废话,掌心垫着青鸢的腹,双膝跪地直接豁然上顶。 青鸢咬唇,双手紧扣着壁沿,承住了完完整整的力道,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再向下看,小腹已不再平整,隐隐有一个可怖的轮廓,凸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羞羞了,没写到结尾,但也很快了! * 下本古言《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文案: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一个枭雄自愿折腰的故事,he *双洁。别被文案吓到,甜文不虐女,放心阅读。 第140章 第140章 青鸢其实不太自在在水里。 两人情动时分, 倘若滚在被褥里,无论缠绵得有多急切,最多不过被浪翻滚, 表面上看去还是有序的,可控的。 然而在水里则完全不同。水浪愈荡愈烈, 浑如一锅沸汤,随着升幅起降, 不断涌着向桶外溢去,水光层叠,飞花四溅, 连带桶壁都被撞得砰砰作响。 青鸢面颊满浮潮红, 身体轻飘飘的, 早没了骨头, 颤巍巍伏在瞿涯肩臂,喘息都是抖的。 “还要跟我聊他吗?” 瞿涯眼神热着, 开口却有些薄情。 青鸢恹恹, 气若游丝喃喃出两个字:“不敢。” 她这实在没法子的认命态度成功取悦到瞿涯, 他忍住唇弯,单臂圈上青鸢的腰,将人往上托了托, 再开口, 语气总算和善些。 “告诉你又何妨?沈堰被授检校监察御史虚衔, 如今的确在我麾下任掌书记一职, 近些日军中汰卒抚恤的文书,大多出自其手。” 他一边说着,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过青鸢滑溜溜的背,像在逗弄, 又似威慑。 青鸢捉摸不透,他现在主动提及沈堰,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不爽吗? 最初大约是,但到现在,两人水深火热、水乳交融了那么久,就算他有再浓的醋意也该被她的柔情似水冲淡些了吧…… 青鸢挪了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坐他腿上,小心翼翼问:“所以,是世子故意把他调到麾下的?你何必这样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明明我们什么都没有。” 瞿涯指腹摩挲过她肌肤,寸寸引颤,反问道:“你怎知不是吏部正常任调?” 青鸢歪身在他心口,声音低弱:“应当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瞿涯还在入着她,严丝合缝,上冲时面容绷得紧,连续近百下后表情都爽得微微扭曲。 再开口,声音极喑哑:“沈掌记善理牍卷,下笔稳慎,先前命他归档冗杂兵册,核对伤残兵将抚恤条目,他都做得井井有条,这般人才,我留军中有何不可?与他同期进仕的官员们,应当都十分羡慕他能搭上本世子这架青云梯。” 这番话,瞿涯说得极缓,几乎每一次顿句都要纵长深嵌,到最后,他声音眼神俱混沌,而青鸢也早已经再听不进去一个字了。 什么沈堰,什么掌记,她顾不得清明思考,只知自己快要溺死在水里,除了攀附瞿涯,此刻什么都不重要。 “不聊他了好不好,求你……” “为何不聊?明明是你先提。对了,他前两日还去过你那京郊小院,拿了些耕地工具,像是要帮你打理菜畦,真是用心良苦,见不到你,却要睹物相思。” 这话酸溜溜的,青鸢听不下去,赶紧解释:“我回来后立刻吩咐夏蝉换了门锁,沈公子现在进不去院门的。他是聪明人,门锁一换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以后应当不会再去了。” 瞿涯当然知道沈堰没有进门,但他还是容不下那些菜地。 一想到墙角绿油油的一片,是沈堰亲手植在青鸢院里的,他就觉碍眼,心里更不痛快。 报复心起,瞿涯抽出,重新顶入。 青鸢猝不及防失魂叫出声,哼哼唧唧,似喘似喛。 “我没跟你打招呼,把你院子里那些碍眼的菜铲平了,你会不会因此怨我?” 这不是什么大事,先前她自己也想铲的,可看着绿蔬长势不错,一时心软就留下了。 青鸢眼眸湿漉漉,还没从刚刚的冲击下缓过来,顿了半响,才有气力开口。 “都是小事,不值得你我生龃龉,铲就铲了吧。” 瞿涯心情好转,阖眸低首,温柔吻了吻她:“谢谢,我已将功补过,在原来种菜的地方重新栽种了不少夏花,品种繁多,等天一热,一定开得纷彩鲜妍。” 青鸢勾着他脖子问:“是你命人种的?” 瞿涯偏过脸,像是羞于承认,板着表情闷闷答道:“我亲手所植。” 青鸢忍不住笑了,仰头吧唧亲了瞿涯侧脸一下,撒着娇边绞他,边启齿:“我更喜欢花,还是哥哥最了解我。” 瞿涯眼神晦下。 他刻意装得喜怒不形于色,太阳穴紧绷得在跳,口吻仍是淡淡的:“知道了。” 话音虽淡,但同时,他又用另一种方式诚然告诉青鸢,他十分受用。 □*□ “喜欢花,还是喜欢我?”他沙哑又问, 青鸢玩火自焚,被撑得过头,泪光莹莹地可怜求饶:“我没有那个意思……世子哥哥,桶里的水都已经凉了,我们先出去吧。” □*□ 他在认真询问。 □*□ □*□ □*□ □*□ □*□ □*□ …… 婚事按部就班地在准备着,这段日子,无风无浪,两人在熹园无人扰,过得蜜里调油,像是提前在度着新婚蜜月,难分难舍,真无羞臊。 熹园的女使少之又少,厨房的厨娘除外,能近身到主子身边伺候的,也就哑嬷与夏蝉。 其余的人,瞿涯有意婚后由青鸢亲自拣选采买入府。 由她掌过眼的,用得自能更顺心顺手,也省得后宅后院常兴的那套,新妇入府,还要费心磨合管束下人,制衡立规矩、收拢人心,诸多周旋琐碎。 这些麻烦事,他一并给青鸢清免了。 在熹园,她自在舒惬最重要。 更何况,瞿涯也并不愿意青鸢将注意力从他身上分散,去留意那些不重要的人或事。 无风之夜,主寝软榻上,瞿涯搂着青鸢在怀,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她手指,低诉心事。 “一想到以后能这么与你过一辈子,真觉得活着挺值。从前熹园一直是我一个人在住,能陪我解解闷的也就哑嬷,但她又不会说话。长日漫漫,寥寞阒寂,我常觉得人生索然无味,倘若长寿,三万来天,数着日子去算,简直是桩折磨事。” 瞿涯语气平静,表情更平淡。 他剖析自我,讲着从未与人言明的心里话,青鸢是他唯一的倾听者,他也只会与她说。 “后来,我常上战场,更不惧死,只觉得我这条命又有什么值得惜的?因在我看来,生死之界分,亦无什么区差,这世上,我没什么特别在乎的,同样也没有谁让我格外留恋。但现在,我却改了主意,活着很好,能与爱人相守,更是件难得的幸运事,从没有什么时刻比过现在,让我如此希望自己能够长命百岁。” 青鸢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回搂住他,两人拥得极紧,皮肉相容,灵魂都有归处。 瞿涯缓慢低首,欲吻上她时,青鸢却眼睛一眨,忽的从他怀里挣坐起身,说了句稍等,就急急下了榻,翻箱倒箧像是在寻什么重要之物。 “在找什么?” “想到有个东西还没给你。” 说完,又继续埋首进那张黑漆素面的箱笼里扒拉摸索着。 半响还是没找到,青鸢不作罢。 瞿涯也没劝拦,静了静,索性下榻去帮她,正要弯身穿鞋,听到青鸢雀跃一声。 “找到了!” 她身子还未起,先伸了一只手出来,手心攥着两个织锦锦囊,一深青色,一胭粉色。 瞿涯叫她:“先过来。” 青鸢起身理了理衣服,将大箱笼关阖复原,重新走到瞿涯面前,邀功一般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瞧瞧这是什么?” 瞿涯没有伸手,但看得认真,问:“你绣的荷包吗?” 青鸢眉一扬:“我的针脚有这么粗糙吗?这不是我绣的,外面的锦袋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瞿涯伸手把人拉上榻,不愿她离自己那么远,等两人又挨近了,才说:“里面的东西,我看不到。” 青鸢忍不住想笑。 她实在喜爱瞿涯这般乖乖老实的模样,于是大胆抬手,摸摸他的头。 “那我告诉你?” “是何物?” 青鸢缓缓道:“先前我不是陪阿娘去过崇华寺嘛,可惜当时连黄楮纸都没来得及拿到,人就被易尘带走了。后来,是夏蝉贴心,留意着帮我把符纸带回京来。这平安符原本就是为你求的,虽然这么晚才想起给你,但我的心意始终如是……” 说到这儿,青鸢顿了顿,挪身坐到瞿涯腿上,手臂攀肩,附耳小声说:“惟愿你,岁岁无虞,长命百岁!这与你方才所言,祈愿是一样的,我也希望我们一直在一起。” 瞿涯箍上她的腰,眼睑微垂,睫下落了一片翳,再开口时显得目光格外幽深。 “阿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此刻,没有什么情话比得上这一句的份量。 他们过不够当下,于是开始憧憬并肩的未来。 今晚阒静,圆月云遮,连风声都怕扰了他们。 瞿涯向下抵额,眼神温热,掐颈吻了又吻,却怎么也亲不够似的,不舍放开。 青鸢脸膛连带脖子都红透了,快要喘不过气,吸一口,又憋三口,她觉得自己好可怜,简直像一条搁浅在岸的鱼。 鱼不认命,妄想挺一挺还能跳回湖里得自由,结果冲进的却是瞿涯正好张开的手心。 他合上掌,带她一起没入潮水汹涌中。 边溺着,边投入。 意乱情迷间,青鸢确认着一件再清晰不过的事——瞿涯真的,好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更! 第141章 第141章 日前瞿涯军务繁忙, 需在北征军内部逐营核查老弱伤卒人数,依册薄落实好粮帛抚恤,办妥遣归事宜, 并安排所有的伤兵汰卒,前后分三批有序离营。 此事收尾, 瞿涯便不再如刚回京时一般,披星戴月, 早出晚归。 备婚事宜同时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纳征大礼备齐奉送,侯府卜算定下最后的婚期吉日,新人婚服裁量定式, 诸多细微之事都在一一落定。 青鸢原以为自己婚前要操不少心的, 但有瞿涯大包大揽, 阿娘与夏蝉也帮她操持不少, 在熹园更有哑嬷替她分忧。 到最后,她倒成了最省心的那个。 一日, 瞿涯回府, 带回一个金线缠枝海棠锦匣, 四角包赤金镶红宝石,只从外观看去,便知那是寻常贵府难寻的珍物, 应当是出自宫里的东西。 联想近来, 康王被遣离京城, 从此远庙堂, 太子则在瞿涯与祁羡的助力下在朝中清障,如无意外,东宫之主他日必登大宝。 莫非这是太子殿下提前送的贺礼? 青鸢有此猜测,将锦匣启开, 掀开层层柔白鲛绡,竟看到内里躺着一套夺目头面。 主件为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挑心,翡翠绒覆双翼,凤眼嵌鸽血南红,尾羽垂缀南海东珠,艳泽凝润,流光簌簌;旁侧又配一对碧玺攒玉珠耳坠,另有一支素净和田白玉平安簪衬底。 整套首饰显然皆由内廷造办处的御匠精工手制,工序繁复,并非市面上流通的俗器。 青鸢看着就喜欢,成婚时佩戴实在体面,只是这东西,恐怕不是男子相送的…… 既不是太子,那会是谁? 青鸢抬起困惑的眸子,怔然看向瞿涯,询个解释。 瞿涯不卖关子,如实告知说:“这是长公主送你的新婚贺礼。” 青鸢诧异:“你舅母?她怎么会……” 虽然青鸢知道,瞿涯与公主府来往素来亲密,但收到此礼,她还是倍感受宠若惊。 只因瞿涯的舅舅宋叙安,当朝驸马爷,一直对侯爷另娶她阿娘一事耿耿于怀。 自从阿娘嫁进侯府,两家明面上几乎断了往来,哪怕侯爷有意缓和,几度诚邀驸马来侯府小酌叙旧,都被对方冷淡拂拒。事不过三,人家次次都拒,再邀也没意义,便不了了之。 双方这样僵持不了很久,如今瞿涯又要娶她,驸马爷不怒气冲冲来训斥瞿涯就算好了,怎么还会允得长公主殿下送来这样的重礼。 难道只是看在瞿涯的面子上吗? 还是忌惮圣上赐婚圣旨的份量? 青鸢直觉,都不是。 就算公主府不主动示好又如何,臣子家事而已,圣上岂会多余插手怪责? 她越想越茫然。 瞿涯终于从头说起,告知她事情原委:“国公夫人去世前,长公主曾进府探望,那时,你母亲已然神志不清,她拉着长公主的手颤巍不放,恳切唤着‘女儿’二字。长公主听后不解,寻到祁羡面前要解释,祁羡只好言谎,称舅舅赵丰有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还流落在外,想来母亲是自知病重,将不久于人世,因未能完成兄长生前之托,这才惦记成了心病。” 青鸢并不知晓还有这事,想到赵云妃弥留之际虚弱苍白的面容,心下不禁怅然。 又想,幸好祁羡足够应变,否则长公主真起疑心,再想圆谎,可就难了。 青鸢问:“长公主殿下信了吗?” 瞿涯点头:“我与祁羡联合,暗中故意留了些隐秘线索。引得舅舅、舅母亲自派人探查,最后他们查出你就是赵丰的女儿,自是对结果深信不疑。正因得知了你的身世,他们对你,连带对你阿娘都变了态度。” 青鸢犹豫:“驸马爷深厌我们,就算认定我是赵丰的女儿,又能改变什么呢?” 瞿涯:“你还不知,二十多年前,你母亲与我舅舅、舅母关系甚好,还因你母亲与我舅舅走得亲近,引得舅母吃味,后来你母亲察觉自己被公主误会,着急避嫌相看夫婿,这才与国公爷结识走到一起。” 青鸢眼睛睁大:“竟还有这般渊源,祁羡从没有与我提过。”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瞿涯继续说,“这些年,你母亲日子过得苦,众人都看在眼里,舅舅、舅母同样深感愧怍。尤其舅母,始终觉得当年是因自己耍小性子,才叫你母亲踏进火坑,心里极不是滋味。既然寻到你的下落,是你母亲生前最后的心愿,舅母自然将这份积压心底多年的愧疚转移到你身上,对你总想多些补偿。” 青鸢反应了一会儿,摇头说:“我不要补偿,只希望驸马爷能不再那么厌恶我们母女。” 瞿涯抬手蹭蹭青鸢的脸蛋,语气安抚:“放心吧,他们得知是贺容音辛苦养育你长大,只叹命运弄人,今后舅舅、舅母都会接纳你,他们也不会再针对你阿娘了。” 青鸢急切确认:“真的吗?” 瞿涯:“岂会有假?” 没有什么补偿能比这个更叫青鸢开心了。 她的一桩心事了却,往后阿娘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瞿涯更不必夹在侯府与公主府之间左右为难。 祁羡的一时灵机应付,误打误撞地帮了他们。 青鸢松了口气,同时审慎凝思,不由去想,母亲临终前并不常陷糊涂难以辨人的状态,她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轻易脱口露了陷,究竟真是无心之失,还是在最后的弥留时刻,仍想帮她铺路谋划,再搏一大助力?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如今已无从探究了。 青鸢拢回思绪,藏下一声叹息。 瞿涯伸手落在锦匣上,对青鸢道:“收下它吧。这套头面曾是舅母出阁时的御用之物,珍贵非常,世间独一份。如今转赠新妇,一是舅母贺你我良缘,二是长公主亲自为你赠礼,变相撑腰,日后京中贵妇便无人敢对你的身份质疑议论,乱嚼舌根。” 关键更在于后者。 哪怕瞿涯已为她做全准备,更早安排好芷苓山庄医女的假身份,可京城权贵难免有人曾在阆苑见过青鸢真容。 众口铄金,流言易嚣,这始终是个后患。 京中那些轻佻的纨绔子弟,自是畏惧瞿涯威压,他们没胆量敢去随意议论瞿涯的谣言,可一些后宅妇人,专好背后嚼人舌,她们的嘴才最难堵住。 瞿涯鞭长莫及,管不到女人堆里的事,本也觉得棘手。 可现在,有了长公主高调赠礼的配合,京中所有人都看到青鸢受了长公主殿下的抬举,谁还敢冒着同时得罪侯府与公主府的风险,去寻这份不痛快? 在京城贵妇圈里,长公主可谓是说一不二的权威存在。 她都表了态,主动认下青鸢这个外甥媳,若再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犯忌讳,当真是愚不可及。 这些弯弯绕绕,依青鸢的聪慧,很容易就能想明白。 她更清楚,自己收下了长公主的这份礼,无异于臣子得到了皇帝亲自赐予的免死金牌。 以后,耳根边都是清净的。 青鸢伸手,轻触头面边缘,十分爱惜且小心翼翼:“好,日后找机会,你替我谢谢长公主殿下,这份心意,我领了。” 瞿涯握住她的手:“下次带你去见见舅舅、舅母,既是一家人,早晚该见的。” 青鸢问:“他们会喜欢我吗?” 瞿涯想也不想:“世上没人会不喜欢你。” 青鸢忍住笑说:“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样?” 瞿涯认真思量片刻,真的改了口:“那还是别与我一样了,不然人人喜欢你,觊觎你,妄想从我身边抢走你,我可如何是好?每日愁都要愁死。” 青鸢听他揶揄自己,脸颊微热,伸手往他身上掐了把,哼声道:“你取笑我?” 瞿涯将人揽入怀里,抱坐腿上,唇角弯扬,笑意更深:“难道不是实话实说?” 两人目光对上,彼此都陷火热之中,交颈磨蹭,腻味温存,舍不得一刻分开。 瞿涯更先忍不住低首,欲要索吻。 青鸢不好意思地侧脸闪躲开,故而这一吻,堪堪擦过她面颊,落到脆弱的耳垂上。 瞿涯顺势咬住,轻轻含吮。 青鸢嘤咛地叫,浑身像是要化开似的软。 她伸手推在瞿涯胸口,轻挣道:“好了,你一亲起来就没完,马上该到用晚膳的时辰,哑嬷或者夏蝉很快就会过来叫咱们,别让她们察觉动静,多难为情。” 瞿涯嘴巴含糊着,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 青鸢声音也慢慢变得有些哑:“你不是不喜欢被打搅?” 瞿涯暂时松口放了她,手继续掐在她腰上,腰身主动侧挪,刚刚的坐姿已不太适合了。 “我不喜欢一被打搅你就停下,若听到敲门声,你能置之不理,全身心投入地回应我,那我倒是喜欢门外有人。因为你一紧张,身体就更容易软,难道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青鸢臊得慌,不理会他故意逗弄人的发问。 渐渐的,她有点坐不下去了,身体缓慢向左挪挪,再向右动动,怎么都觉不自在。 瞿涯脸色随着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沉,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摁住她肩膀,不许她放肆乱动。 青鸢为难看着他:“你一直跳,我坐不住……” 她倒是很会形容。 听了这话,瞿涯神情微晦,原本三分的躁意瞬间被她引成了九分。 良久没听到回应,青鸢耗不下去,不知死活地再次问他:“该怎么办?” 瞿涯默了默,开口低沉,教着她做:“怎么这么笨?腿分岔开,左右夹住,不就能坐得舒服了?” 青鸢试了试,觉得不妥,赶紧提醒:“我,我月事到了……” 瞿涯像是轻叹口气,缓了缓才说:“我知道,所以才不过如此,不然刚刚咬你耳朵时,我会同时向上钻进去。” 青鸢脸一热,听不下去,抬手去捂瞿涯的嘴:“别说了。” 瞿涯攥住她细腕,笑了:“慌什么,现在你裙底又没有毒蛇,还怕被咬?” 青鸢偏过眼去,小声轻喃:“明明就有。” 此时此刻,她清晰感受着。 不仅有,还是一条粗硕蟠曲的巨蟒,缓缓甦醒,正仰起头。 …… 短暂清闲了两个月后,转眼又到北征军的补阙募兵之期。 瞿涯重归奔波忙碌,每每天未亮时便披甲赴校场,派人核查各州郡送来的青壮名册,并亲自敲定甄选规制,坐镇考核。 青鸢心疼瞿涯辛劳,常在熹园炖好补汤,可瞿涯早出晚归,时辰不定,很少能回家赶上热乎的饭肴。 于是,两人相商,她何时打算炖汤,提前知会,瞿涯安排佟木来取,这样总不会错过。 青鸢三天一炖,用材均衡,时间上更是规律。 后来,念及佟木城内城外来回跑实在辛苦,青鸢还会多炖一份,也让佟木有个口福。 这汤连续送了一段时间。 有次,佟木来取,与青鸢玩笑道:“校场的兵将不知这鲜汤是姑娘熬的,只以为是熹园厨娘的手艺,有次我喝着,被人抢走半壶,那人一口气饮完连连叫好,大赞姑娘熬汤手艺,还说羡慕我讨了个好差事。” 青鸢被佟木恭维得心情好,笑着说:“敢来抢你的东西,看来是与你关系不错的。” 佟木摸摸脑袋,回道:“都是与我同级,又爱斗嘴的那几个。” 青鸢慷慨又十分好说话:“那下次你再来取,我给你多备一份,谁与你玩闹,你大方些都给他们分一分就是。” “那我可不舍得。”佟木嘿嘿憨笑,又点头,“多谢姑娘了,姑娘辛苦。” 青鸢:“没事,反正都是一锅出来的,不费事。” 这不过两句随口对话,之后,青鸢按约定给佟木多备了一份汤,很快就忘了此事。 谁能料到,一个无心之举,青鸢竟给自己惹着了麻烦。 按平时,瞿涯知道青鸢等不到他回家不会先睡,所以哪怕再忙,也会赶在亥时前回来。 但这夜,亥时过半,青鸢连打着哈欠极为困倦,还是没等到瞿涯回房。 她直觉有事,忍不住摇铃唤来夏蝉,吩咐她去前院问问消息,看世子有没有传话回来。 夏蝉很快去而复返,表情有些难言复杂。 青鸢起身忙问:“怎么了?” 夏蝉只好如实:“前院掌事说,世子已经回来了,我又寻哑嬷问,哑嬷告知世子回府后直奔自己房里歇下了。” 闻言,青鸢也摸不着头脑了。 自她搬进熹园,表面上两人一人一院,互不打扰,可实际上,瞿涯没有一夜不来她房里睡。 这事婚前自不能放在明面上,毫不避讳,但夏蝉与哑嬷都是知情的。 今日瞿涯举止反常,谁都觉出不对劲了。 夏蝉猜测着问:“姑娘,你说世子是不是今日太累,这才先歇下了?” 青鸢声音闷闷的:“他不是一直说,搂着我睡最能解乏,怎么忽的变了呢?” 话语脱口而出,青鸢才觉冲动不妥。 她脸有点红,但幸好听到这话的人只有夏蝉。 青鸢也呕了气,重新躺下,盖好被子:“分开就分开,早这样多好,彼此睡得更自在。” 夏蝉欲言又止,到底没劝什么,默默退出房门。 青鸢一人留下辗转反侧,明明刚才等瞿涯回来时困意正浓,这么一折腾,倒是精神了。 睡不着,心里更堵得慌。 青鸢越想越气,抬手往瞿涯惯用的枕头上锤了两下泄愤。 打了也没多痛快。 青鸢不想继续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了,她迅速起身下榻,穿上外衫,也没去知会夏蝉,自己跑出去,直奔瞿涯的院子。 一路跑得有点急,青鸢都忘记注意,一贯有侍卫轮班看守的主屋,今夜竟一人都没有。 她直奔瞿涯房间,站在门前先缓了缓喘息,而后学着他往日的霸道,门都没敲,直接推开走进去。 没燃烛,屋内一片暗,但榻上隐约有个侧躺的轮廓。 青鸢把门关上,没靠近,先开口:“你睡着了吗?” 无人应,青鸢只好放轻脚步,朝着榻沿边走去。 刚站定脚步,她正想弯腰探探瞿涯鼻息,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熟了,手腕忽的被人攥住,她受力拉扯,身子不稳,猝不及防向前扑倒。 待慌乱平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强掳上榻实实压住了。 青鸢气恼推搡:“你故意装睡。” 瞿涯呼吸灼灼,先声责问:“特意为我熬煮的补汤,为什么给沈堰也送去一盅,你的用心,要分成几份?” 青鸢眨眨眼,有气发不出来,一下子被问懵了。 什么沈堰?什么送汤?她怎么听不懂…… “你把话说清楚。” “还不够清楚,你要我怎么说?” 青鸢转动脑筋,这汤她三日一送从没有断过,早不出问题,晚不出问题,偏偏今日…… 那肯定是上一次送汤时出的差池。 上一次,她不过给佟木多备了一份,哪有沈堰的事? 莫不是佟木随机分发,不知情地也送给沈堰尝鲜了? 然后这事又传进瞿涯耳朵里,他自然心下沉郁,食不甘味,回来更赌气地不去找她。 青鸢心下叹息,眼神无辜道:“我不过念着佟木来回跑腿辛苦,这才给他也备了份汤,至于他回校场后分给了谁,我又没有开天眼,岂能知晓?就算沈堰碰巧喝到了,那他也是沾的佟木的光,与我可没关系。你若因这个与我赌气,我实在委屈呀。” 瞿涯并没有立刻表态,看了青鸢两眼,沉默着翻身下去,没再凶巴巴地压着她。 青鸢揉了揉自己手腕,轻哼道:“你把我的手都攥疼了。” 瞿涯冷着脸帮她捏手,说:“我没用力。” 青鸢娇气着:“那也很疼。” 两人安静一阵,都不说话,青鸢不解气地小声嘟囔:“是你非要把人调去身边做事的,这场乌龙闹出来,你说到底要怪谁?” 瞿涯想也不想:“怪佟木,他自作主张。” 青鸢抿唇,心里默默为佟木叫屈。 她耐心与瞿涯讲道理:“我的汤自是专门为你熬的,倘若你不在校场,管那里有谁在,都是喝不上的。沈堰现在在你麾下当掌记,佟木看他公务辛苦,分他一碗汤喝实在正常不过,你莫要因此小题大做了。更何况,沈堰都不一定知道那汤是我熬的。” 瞿涯把人搂紧在怀,语气仍带几分不悦:“他喝了你做的东西,我就是介意。” 青鸢抬手捏捏瞿涯的脸,像是在拔老虎的胡子,旁人不敢,只有她恃宠无所惧。 “好好,下次连佟木的也不给他了,只给你送,让他白跑腿,这样成不成?” 瞿涯勉强被她哄笑,又很快敛住,问:“你揶揄我?” 青鸢哼哼:“谁让某人的醋坛那么容易倒?” 瞿涯指背蹭过青鸢脸颊,没说别的,这事就算过去了。 青鸢心想,瞿涯脾气是硬,但有时候也很容易被哄好。 瞿涯垂眸,掌心贴上青鸢的小腹,渡着热气,半响问她:“月事过去了吗?” 近来一阵子,两人总遇不巧。 瞿涯稍有闲暇时,青鸢一定赶上身子不爽利,做不得那事,加之军务繁忙,两人几乎半月未曾有过了。 想得紧,彼此都是。 但…… 青鸢小声忍羞说:“你记得好清楚,月事昨日才走干净,今晚可能还不行。” 她体质的缘故,身子刚干净后的两日内,仍接受不了激烈的房事,否则会尤其痛。 这是青鸢一直都有的习惯,瞿涯知晓且重视,没有与她讨价还价。 只是这一夜折腾到现在,她又难得地来了他的主寝,若什么都不做,瞿涯不甘心。 “做点别的事,不会叫你疼的。” “我有些乏了,伺候不了你。” 哪怕是手,也嫌累。 青鸢眼皮越来越重,讲清楚误会后,她困意再又袭来,只想安枕入睡。 瞿涯好说话道:“你若倦了就先睡,我会轻一些。” 青鸢茫然,安静看着他掀开自己的外裙,再分膝,他起身挪到她□□,欲要俯身。 眼前这架势,她如何还不知悉对方意图? 青鸢脸颊发烫,下意识想要双腿并拢,但又抵不过对方力道,看他轻松一扯就拽下了自己的罗绔,更是臊得不敢再看。 “别了,月事刚过,我怕……” 哪怕已经净过身,青鸢还是难藏女儿家的赧与耻。 瞿涯声哑道:“今日我一时不畅快,乱发脾气没去你院中陪你,总该对你有些补偿。” 青鸢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攥紧床单,瞿涯一开口,吐息喷薄灼热,随之,一阵怪异的酥麻感瞬间从下往上传,引得她脚趾蜷缩,头皮更发麻。 他已经俯低,此刻与他有来有回地对答,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青鸢后知后觉,却为时已晚。 “你这样,究竟是对我的补偿,还是对你自己的奖赏?” 瞿涯弯弯唇角,回:“这要看具体怎么做。” 青鸢觉得他在避重就轻,两人都这副架势了,还能怎么做? 她双腿夹住他脑袋,暧昧至此,难道无关风月,她是与他在练习擒拿术不成? 瞿涯并没有急于动作,只撑在那里,用新冒出的青茬左右轻蹭着,但到底是脆弱地带,敏感异常,加之胡茬短硬,他才刚把人逗两下,青鸢就受不了得要哭了。 “胡子太扎了。” “抱歉。” 他永远说得好听,态度一贯好,却根本不作为! “刚刚你不是问我,什么是补偿,什么是奖励?”瞿涯边开口,边伸一只手出来,摸索着作解释,“感觉到了吗?这样,是补偿。” 说这话时,他指腹摁揉在了一处,更确切说,是一点。 青鸢霎时僵住,腿心发软,被扼住命门一般,一动不敢动。 瞿涯点到为止地收了手,俯下身,垂颈,高挺鼻梁是最先陷进去的。 “至于这样……是你奖励我。”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再之后,便没了开口的余地。 今晚又是一个无风之夜。 寝屋阒静,宁谧,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清晰入耳。 青鸢原本最喜欢这样的晚夜,无喧无扰,她能安眠得香甜。 但今时今刻,她却盼着乌云雷雨能快些涌来,最好狂风卷起,劈下闪电,动静越大越好,如此才能遮住下面贪婪吃吮的靡靡之音。 恍惚间,窗外仿佛真的落了雨,如她所愿,下得很急,如注倾盆。 雨幕越来越大,雨水漫阶,甚至溢进了屋子里,涨到要与床榻平齐。 两人浑身湿漉漉的都被雨水淋透,一片混乱,处处旋涡,简直让人分不清楚,眼前到底是大雨淋漓,还是洪水滔滔? 青鸢如浮萍漂泊,起起落落,沉浮间,身体完全被水漫过,眼睛都要被遮住的一刹那,她一哆嗦,身下一热,完全涌给了瞿涯。 与此同时,她的指甲几乎钳进瞿涯的肩臂,力道之大,甚至扣出了血痕。 对此,她已完全无知无觉。 怔茫眨了眨眼,她看着屋顶出神,刚刚被一个涡流追着吸摄,她能给的,都尽予了。 …… 有过这样一次不愉快,青鸢担心继续备汤,免不得还会被沈堰误打误撞地喝到。 瞿涯介意这个,沈堰也容易无辜受牵连。 青鸢思量后,决定此事终止,以后都不再准备羹汤,从根源上杜绝一切麻烦。 她与瞿涯商量过,瞿涯同意,只说明日最后再备一次,以后都不需要了。 最后一次,青鸢当然不会不依。 翌日,羹汤备好装盒,青鸢带着夏蝉去到主院门口,在老地方等着佟木。 可对方迟迟不来,误了一贯的时辰。 青鸢正琢磨想着,佟木究竟为何耽误了,迎面忽的走来一人,她还没抬眼,就被夏蝉紧急拉扯了下,好似来者不善。 好奇是谁,青鸢看过去,心头也是一跳。 竟是沈堰…… 他怎么会现身在熹园? 这里是瞿涯的地盘,沈堰这个时辰出现,明显不会是巧合。 两人目光对上,沈堰同样惊诧,眼神一瞬闪过惊喜,转而又满是困惑。 还是夏蝉先回过神,硬着头皮把食盒递给沈堰,开口打破沉默,装作无事道:“今日怎么不是佟校尉来?麻烦公子来取一趟。” 沈堰茫然接过手,静了一息,仔细斟酌着终于启齿:“贺姑娘,不知你何时回京的?” 青鸢无法应声,如今她早不再顶着贺鸢的身份了。 她只得生硬否认:“公子认错人了,我不姓贺。” 说完,转身就走,多留一刻都怕多露破绽,但她也很清楚,沈堰不好糊弄。 夏蝉匆匆跟去,也是头也不回。 沈堰留在原地,怅然若失,视线左右环顾,他确认自己进的就是世子的私邸。 听闻世子将要娶妻了,对方来历复杂,似乎是个民间医女…… 又想到夏蝉不久前,代替侯夫人传达给他的话,贺姑娘在外游历与人结缘,日后除了探亲,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难不成,莫不是……与贺姑娘结缘的人,就是世子?她的继兄? 为堵住悠悠众口,京中从此再无贺姑娘,有的只是刚刚那位与他见面不识的女郎。 而他的梦,自此破灭。 沈堰颓然无法释怀,手里提着的食盒沉甸甸的,提醒他一切残酷都真实。 世子洞悉明察人心,大概早知他对贺姑娘的心意,故而今日特意派他来府中取物,促成两人相见,是别有用心,更是叫他彻底死心的。 他伫立原地,心绪郁堵,良久才艰难挪步离开。 食盒最终还是由佟木带到瞿涯面前。 瞿涯问:“沈堰怎么样?” 佟木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从熹园回来后他就魂不守舍的。” 瞿涯眉梢微扬,似乎心情不错,语气也轻快:“把汤拿回来。” 佟木照做,给瞿涯满满盛了一碗。 瞿涯仰头一口气喝完,很是酣畅,满足道:“今日的汤,格外鲜。” 佟木嘴馋咽了咽口水。 姑娘熬汤手艺好,先前把他的嘴都养刁了,可惜世子霸道,剥夺了他跟着沾光的权利。 至于沈堰,方才坚持要他来送食盒,难道也是因为尝过一次上了瘾,怕只能看不能喝,馋得慌才不来的? 还是读书人有心眼,佟木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142章 离两人正式成婚不到一月半的时间, 一个噩耗突如其来传进京城——祁霆在綦城病逝。 消息被刻意压住,待传回京城时,人都已下葬完毕。 祁霆弥留之际, 执意不入京郊的家族墓园,反而坚持就近葬在清音寺附近山上。 他说, 自己已听惯佛音,再不想挨近京城喧嚣。 青鸢闻之, 心痛掩泪,暗自神伤,虽明白父亲、兄长瞒她此事是周全之策, 还是忍不住埋怨, 为何他们对她如此狠心? 寺门口分离那日, 青鸢没有想过, 那会是她与生父的今生最后一面。 明明祁羡亲口对她说的,父亲身体恢复得不错, 叫她安心备婚, 不必分神。 他明明是那么说的…… 再见祁羡, 对方满面倦态,或因惫乏过甚,一双明眸已然失了往日神采。 近半年内, 他连失双亲, 赵云妃与祁霆虽非是他血缘上的亲生父母, 但朝夕相伴, 彼此早为真正的家人。 怙恃双逝,祁羡心中的难受程度,丝毫不亚于青鸢,甚至是高过青鸢的。 看他憔悴成这般, 还亲自登门诚恳诉着歉意,青鸢无法继续苛责,更质问不出对方为何隐瞒欺骗。如今她医女的身份刚刚落定,若出面祭奠,露出破绽,所有人的努力全部白费。 她心里明白,大家都想尽力保护她。 可…… 青鸢说不出当下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忍不住想哭,她被瞿涯护在怀里,流泪却未出声,祁羡默默转过身子,微仰起头,同样憋红了眼眶。 赶在祁霆头七之祭前,瞿涯秘密带青鸢出京,低调前往綦城祭拜。 清音寺后山向阳坡陇上,青鸢身穿浅素齐衰孝衣,不饰钗环,在青石碑墓前燃香长跪。 瞿涯守在不远处,留下青鸢与国公爷单独对话。 青鸢一一摆好清醴与供品,先是沉默,平复作缓后,酸涩启齿。 “是女儿不孝,现在才来……” 青鸢将清酒撒在黄土上,又一捧捧地将纸伞、金银元宝焚点,“你与祁羡的用心良苦,我都知道,可是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最后一面?你是早有打算了是不是?所以才在我离寺前,将死士令牌交给我。人们都说,亡魂过五七,最后登乡台,一望人间,阴阳牵挂到此终了,父亲若对我还有什么未尽之嘱,就请今日托梦给我。” 说完,山间起风,温柔拂在青鸢面上,鸟雀啭鸣,树叶簌簌。 青鸢擦干眼泪,看着坟茔立于山岙辽阔之地,忽的有些明白父亲为何不愿凡体归京。 瞿涯从后走近,跪在青鸢身畔,叩首三拜燃香。 两人对视一眼,青鸢表情松缓下来,向前启齿:“父亲,我要嫁他了,你亲自掌过眼,应当是放心的吧。” 瞿涯口吻郑重:“公爷一路走好,以后阿鸢身边有我,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青鸢代替回答:“父亲相信你。” 瞿涯将手里清酒扬撒祭过,默默握住青鸢的手,用力攥紧。 …… 原本祁羡与丹阳公主的婚事也在筹备,但祁霆逝世,祁羡需守孝三年,婚期只得后延。 至于青鸢,明面上与国公府并不关系,加之祁霆逝前,给青鸢留了话,叫她不必为他守这份规矩,所以祁羡还有贺容音,私下都劝青鸢婚期照旧,不必顾虑。 瞿涯没有发表意见,此事,他全然听青鸢的安排。 青鸢考虑过后,主动与瞿涯商量:“我是不必如祁羡一般,需得拖个三年两载,但也想有份心意,不如,我们婚期暂缓半年,你看行吗?” 瞿涯温柔搂着青鸢,点头说:“只要你心情能好些,怎么都行。” 青鸢歉意说:“如此,怕要麻烦你与侯爷了。没有什么缘故,却要突然更改婚期,实在容易引得别人说侯府的闲话,还有那些派发出去的请帖,也要一一登门解释,真抱歉了。” 瞿涯看青鸢表情凝重,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心疼地揉揉她脑袋。 “何必顾虑这些?三书六礼,婚仪周全,都是给你这当家主母正婚明媒的尊重与体面,又不是做给外人看的。无论如何,你最重要,你的心情也重要,等事情过去,我等你开开心心地嫁我,好不好?” 青鸢忍住鼻尖酸涩,伏在瞿涯怀里,小声闷闷回:“……好。” …… 时间过得快,转眼又到孟夏小满,物阜风和。 历时月余,瞿涯总算料理完营中的补阙募兵庶务,核定应征,悉数讫事,暂得清闲。 回熹园,瞿涯寻到青鸢,主动提议说:“在家中待得闷不闷?陛下念我奔波校场辛劳,特允我半月休暇,可谓是来之不易的休沐,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和瞿涯待在一起,每日都过得开心,青鸢丝毫不觉得无聊。 她回话:“倒是不闷,是你想去哪里玩吗?” 瞿涯轻笑点头,早有想好的目的地:“不如去你从小长大的地方,苏陵,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他现在就开始唤这个称呼并不妥当。 私下避开人时还好,就怕他当着夏蝉等人的面不知收敛,她再三劝说都无用。 责问他,他就辩解,说自己喊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可他刚改口时却从不言自己不习惯。 所以说,当一个人故意耍赖时,就像装睡的人不会被叫醒,简直拿他没办法。 青鸢问:“那可不近,怎么突然想去苏陵了?” 瞿涯回:“想去你待过的地方落下足迹,也想你回忆起旧园时,顺便能想到我。” 青鸢扬扬眉梢:“怎么这么霸道,我一处地方想不到你都不行?” 瞿涯弯唇,毫不掩饰地承认:“是,我就要占满你的心。” 青鸢嘴上嗔他,心里却涌起丝丝甜蜜。 既如此,那便随他了。 …… 一番舟车劳顿,两人终于赶在夏至前抵达苏陵。 城门风光依旧,青灰城垣亦巍峨如故。 进了城,主道两侧的沿街小摊还是与从前一样络绎热闹,但茶肆后方一直有的糖人担子却不见了踪迹,还有青鸢曾经常关顾的卖花老妪,如今也不再出来做生意了。 从主街拐到石桥,这一路上变迁不少,虽才不过几年时间。 青鸢指引车夫行路,向着昔日所居旧园直趋,车轮滚过巷陌,最终停在一僻静小院门口。 此地居繁邑,屋舍却独辟静庭,小院占地不大,内里五脏俱全。 青鸢手牵着瞿涯进门转悠,兴高采烈地为他介绍自己曾经的家,这里承载了她有记忆以来最多的快乐事。 院中有一秋千架,正好遮在树荫下,青鸢熟稔坐上去,叫瞿涯在背后推她玩一玩。 瞿涯纵容照做,青鸢却嫌他力道太轻,不停催促,叫他大力再大力些。 “这秋千经风吹日晒,不知还结不结实?等我明日给你换个新的,再尽兴推你玩如何?” 青鸢脱口而出:“无妨的,这秋千很新,易尘先前回来过,他定期会换一换屋中的消耗物。” 瞿涯沉默了。 青鸢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脚步刹停,小心翼翼回头去看瞿涯,不好意思地讨好笑笑。 “那个……是夏蝉跟我说的,先前你带我北上从军,为了在阿娘面前周全圆谎,夏蝉只好自己回苏陵小住,她在这儿碰上了易尘。不过只是换个东西,也没什么的,是吧?” 她一五一十都说清了,怎么也能坦白从宽吧? 瞿涯板着脸,看着青鸢顶着一双曼睩善睐的美眸,无辜轻眨,双手也从秋千上放下来,搂到他腰上,而后贴脸在他腰腹上来回轻蹭,就算他有再多不悦,当下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城郊小院,沈堰要进你的院子为你栽种;苏陵小屋,易尘又总不请自来。阿鸢,我真是厌恶他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叫你只被我一人看到?难道要挖了那些觊觎之人的双眼,才能罢休?” 他边说,边捏起青鸢的下巴,低首与她近距对视。 青鸢被他身上骤起的威压吓到,害怕他真的说到做到,赶紧柔声相劝:“别……别这样,易尘如今游历四方,一年半载都不会回苏陵一趟,这里只是空院子,他就算回来也见不到我,实在不必大动干戈。你若还是不满,这房子我立刻换锁好不好?以后他都进不来。” 又是换锁。 对沈堰是这招,对易尘也是…… 她面对那些嗡嗡扰人的苍蝇,应对的法子总是如此温柔。 瞿涯脸色不缓,抬手,轻轻摩挲过青鸢的后颈,摇头低叹:“你对他们,太过留情了。” 青鸢思吟着,认真提醒:“你若胡乱伤及无辜,我会恼你的。” 瞿涯再蹙眉头,同样认真发问:“阿鸢,为了他们,你要让我伤心吗?” 青鸢抿抿唇,很是苦恼。 轻喟一口气,她重新搂紧瞿涯的腰,努力与他讲清道理:“当然不是,我不是为他们,是为了我们。世子想想看,我们来这里游玩,是为宽心的,你若一直在意这些不重要的事,总归影响心情,若你心情不好,我的心情更不会好,我们还怎么偕游相偎,尽兴而归?” 这话,似乎起到一些作用。 瞿涯神色稍松,目光环顾一圈,又问她:“从前,你与易尘就在这里朝夕相伴吗?” 青鸢努力措辞,硬着头皮如实回答:“不是朝夕相伴,我们从小邻里住着,常玩在一起是寻常事,世子少时应当也有些关系好的伙伴吧,那时大家年龄都小,就喜欢热闹罢了。” 瞿涯:“我没有玩伴。” 青鸢以为他是故意不配合:“怎么会,谁小时候还不贪玩呢?” 瞿涯解释:“不爱玩,没有时间,日日都要研读兵书,勤奋习武,时间根本不够用。” 这么听着倒像是真的了。 青鸢忽的有点同情他,又不敢表现出来,便主动勾了勾他的手,安慰说:“以后都有我陪在你身边,我们的关系比寻常玩伴要亲密得多。我带你玩,好不好?” “你带我玩?”瞿涯这时语气已经有些轻快了,他稍作思量,说道,“那这样我要改口,与你一起,我不会不喜欢。” 青鸢欣慰:“对嘛,谁会不爱玩呢,人不能总一直紧绷着。” 瞿涯表情讳莫如深,忽的俯首贴耳,低低开口,对青鸢说着很坏的恶劣话:“我最爱玩的是……你,阿鸢要怎么带我,我拭目以待。” 他故意曲解,想入非非! 青鸢一时气恼,冲动要咬他。 瞿涯也不躲,任她作弄自己,毫无怨言。 手臂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瞿涯面无表情,指腹慢慢抚过,竟觉得不够过瘾。 他喜欢她柔软的唇瓣,贴上去的那霎感觉。 哪怕夹着痛,也很值得。 瞿涯压抑着,捧起青鸢的脸颊,弯腰亲了亲,声音发哑说:“真是嫉妒他。” 他嫉妒易尘,早他那么多年陪在青鸢身边。 而他,没有幸运得到这样的机会。 青鸢见他如此,不禁再次心软。 她拍了拍他的背,玩笑口吻道:“如果你小时候来过苏陵就好了,若我们从前能遇到,估计我见了你那张俊俏的脸,一定很想找你玩。只是依你生人勿近的坏脾气,一定对我的靠近十分抵触,且态度冷酷。你若冷脸对我,我一定不敢再主动上前与你搭话了。” 瞿涯回想着,肯定说:“我曾与舅舅去过苏陵,但当时只匆匆停留了一日,或许我们真的擦肩而过过。” 青鸢惋惜说:“那谁也说不清了,只有老天知道。” 瞿涯沉默了会儿,突然回应她上一句话:“若你来找我,我一定会回应的。” 青鸢轻哼一声:“那不一定吧,我都听你堂妹瞿双双说过你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你的脾气就已经是出名的臭了,不少京中的小姑娘都喜欢黏你,可你不耐烦地总是凶人,把不少小姑娘都气哭了。这些,你都没有印象了吗?” “她们都不是你。”瞿涯这样说。 青鸢怔住,看着他,没有再像方才那样喋喋不休。 瞿涯:“当年我无召回京,负伤躲避康王的耳目,意外藏匿进你的院子,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对你一见钟情。如果照你的假设,我们相遇的时间更早,那我的一见钟情也会提前,只要我能见到你,就不会让你再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青鸢心里波涌着涟漪,动容又甜蜜,她不禁问:“哪怕是在年少时?” 瞿涯笑了,也畅想:“那时或许还没开窍,不懂男女之情,但我一定会想与你交朋友,与你成为亲密的伙伴。” 青鸢不由顺着瞿涯所言想下去,她真的有些好奇,少时的瞿涯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冷酷的玉面少年吗? 应该会很可爱。 瞿涯似乎想到了什么,煞有其事地补充一句:“然后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我会超过易尘,成为你放在心里的首位朋友。” 青鸢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逗他:“那要看你努力了。” 瞿涯把人从秋千上拽起来搂住,亲密贴额,诚恳发问:“何时的努力,今晚算吗?” 青鸢羞臊着想踢他。 瞿涯躲过去,深情吻着她说:“阿鸢,无论我们初见的时机、场合是什么,我的一见钟情,都不会变。我爱上你,是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 青鸢凝着他的眸,主动踮起脚尖,双臂勾颈,动情回吻:“我相信命中注定,我更信你。” 两人的初遇,曾交缠误会,算是不太愉快的开始。 可哪怕如此,他们依旧携手走出了一条坦途。 所以,再糟糕的境遇,都抵不过一见钟情的爱意汹涌。 那还有什么阻隔,能妨碍他们相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感谢追更,更新速度稍慢,但每一章都是尽心完成,希望不辜负喜爱 —————— 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区提名,目前会写平行时空【少时的初遇】,看看世子小孩哥时期怎么对待妹妹~ 下本先开《在屿七日》现言短篇,然后古言《在叛军首领帐中为质》接档 老婆们,下个故事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