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礁珊瑚(师生1V1)》 1 我想不起来我究竟努力了多少个日夜,拿到了每一门都top10%的成绩,才有资格拿到拜入易镇溢教授门下的机会。 但我永远记得最开始见他的那个场景,点缀着夕阳金光的大礼堂,一个男人镇定儒雅地站在讲台上,面对年轻气盛的青年人咄咄逼人的提问,从容淡定地说:“人与动物的区别是什么? “动物只有冲动,没有选择。而人,永远拥有在‘刺激’与‘反应’之间按下暂停键的权力。我们心中的野兽在咆哮,渴望撕碎一切、吞噬一切。 “但作为咨询师,作为心理学从业者,作为最了解人的人,我们选择伦理、尊重边界,在绝对的自由里自愿选择自我约束,将道德与规则置于欲望之上。” 我曾经无数次庆幸自己那天考完试提前在食堂吃完了饭,撑得溜达到那里刚好遇到了这一幕。 现在回想起来,只有荒唐和恶心。 2 “贵云姐!贵云姐!求求你了,我五十个被试都约好了在明天早上实验,今天我不把量表编完真的来不及了,老板的那个私活你替我去,行不?完了我请你吃饭!”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什么活啊,要很久?” “很简单的,替老板送点东西。衣服、食物啥的,就是路程远点,要跨大半个市过去,可能要一下午。” “行吧。”我手上的周作业倒是不急做:“教授自己怎么不去送?” “嗨,是定向资助。一个农村的女大学生嘛,现在捐助也要搞双盲了,人家不知道是谁捐的,咱教授也不能见被资助人,我就是个跑腿送东西的,老板单独给钱的,这周我真是忙的忘了这茬了,你替我一次,我把这次的钱也转给你。” “免了。下次我做实验的时候你来给我当两次助理得了。” “那必须的!”周涛冲我抛了个飞吻:“东西你直接去老板办公室拿就行。” 其实这笔买卖很划算,单独去办公室见易镇溢的理由其实不太好找。何况既然是送东西,送成了还能借着汇报的机会再去一次,买一送一了。 他在案台上写着什么东西,睫毛耷拉下来盖着视线,很漂亮。我手悬在门上没敲下去。 “进来。” 哎,可惜。才看了不到十秒钟。 “怎么了?” “教授,周涛有实验走不开,我替她一次帮您送东西。” 易镇溢一愣,想了一想,同意了:“你会开车吗?”他起身去后面柜子里拿出两大塑料袋东西。 “会。有驾照。但没怎么开过。” 易镇溢点点头:“钥匙给你,地库里一辆33结尾的灰色的沃尔沃,地库入口在操场后面。你小心点,慢慢开。这个时间段路上应该没什么车。” “好的教授,具体地址在哪儿,我怎么找她呢?” “我微信发给你。” 我沿着导航的轨迹摸索着开到A市理工大学的C宿舍区,脑子里还在回味易镇溢递给我钥匙时候擦过我胳膊的触感。 带着历史年代感的老旧宿舍楼梯窄,很不好爬,何况我还拎着两大袋东西。 我艰难地摸出手机,点开易镇溢,一条定位信息、一个200元的红包下面是一个孤零零的电话号。 还没来得及点呼出,一个齐刘海瘦瘦的女孩穿着拖鞋开门跑出来:“你是来送衣服的吗?” “孤燕爱心捐助?” “是的是的,是我。你跟我来。” 那个女孩子的宿舍还保持着老旧校区独有的陈旧和窘迫,八人寝上下铺和桌子密密地挨着,和A大研究生宿舍还带开放阳台的两人间自然是不能比。我拎着两个大包险些周转不开。 “这块糖糕给你!” 小姑娘快速转身接过了我手上的大袋子,羞涩地往我手上塞了个布包:“我嬢嬢做的,好吃的。” 我掀开一个角闻闻,有一股谷物稻米的香气。我冲她点点头:“谢谢。” “谢谢你们,”她从衣柜后面拿出另一个大塑料袋给我:“你如果能见到我的资助人,也替我谢谢他。” “这是什么?”我掂掂她递过来那个沉重的大塑料袋。 “是旧衣服,要拿回去的。” “拿回去?拿回去干什么。” “环保回收哇。我的资助人在开始的时候说,他希望如果自己有个女儿,每季都能穿上新衣服,所以虽然我拒绝过,他除了钱以外还是每季都送来新衣服。我这儿衣服多了也放不下,旧衣服他说给他拿回去,他会找人进行环保处理。辛苦你送一趟啦。” “哦……没事。” 这事有点怪。易镇溢如果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还弄衣服环保回收?上次举办校园环保活动,组织师生回收旧物的时候也没见他出现啊。 不过管他了,我天马行空地想着如果我磨蹭到天黑才回去,也许他就回家属院了,有没有机会我能去他家里送这包衣服。 希望破灭得很快。我磨磨蹭蹭地回到院里,行政楼大办公室里他的那一间灯还亮着。 “谢谢,辛苦你了。晚饭吃了吗?”他接过去那个袋子。这次没有碰到我的任何皮肤。 “没有。” “那快去食堂吧,这个点一楼应该还有两个窗口离打烊还有十几分钟。” “教授我还想跟你请教一下我准备的研究思路……” “先去吃饭吧。开题的事明天组会上说。” “……好吧。” 我出了行政楼才想起来口袋里的车钥匙忘记还给他了。吃不吃饭的其实不重要,宿舍有泡面将就一顿也没什么。 我快步往回走。 等我回到五楼,大办公室已经全黑了。 嗯?他走了?我为什么没看见他出来? 正犹豫着轻轻地推门,门没锁,透过打开的一个角,他的小办公室隔间里大灯熄了,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他面朝着窗户坐着,背对着门,透过档案柜橱窗玻璃的反射,赫然是那件我一路拎回来、透过塑料袋也很扎眼的粉色爱心打底衫,被他两手抓住,放在脸上嗅闻,又解开裤带,团成一团,覆了上去。 3 我想走。 可是我迈不开腿,我的灵魂好像被钉在了那里。 然后我开始抖,先是牙关,然后是手。可能是气的,但是我感受不到愤怒。那也可能是冻的,我不知道。 我不敢再扶着门。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A大人工湖边上的草地上,不抖了,大脑自动播放着一些琐碎的片段。 我无助地敲着门,门里传来妈妈的嘶吼:“滚,贱男人的贱种,死出去!” 我不敢敲门,又不能不敲,停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又小声敲。一会儿门开了,我向前冲,正迎上了扇过来的一个巴掌。 “滚啊!和那个男人一样消失啊!” 我整个头都晕晕的,被震得无法思考。门在眼前又关上。然后世界就全黑了。 …… “你去求求他呀!你是不是他的女儿?啊???”警局里一堆陌生的男人女人拉开哭得面目狰狞的我妈。 “女士,请你冷静一下!” “女士,再怎么样不可以把孩子扔在门外面。” “女士,我们理解你的遭遇,但再怎么样……” …… 我在金碧辉煌的大餐厅里坐着,父亲耐心地帮我摆好餐盘,把切好的牛排一块一块放到我盘子里:“宝贝,尝尝,这是新鲜的和牛。你慢慢吃,吃好了,就去一会儿保姆收拾好的客房写作业,好不好?爸爸有事出去。你乖乖的,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去学校。” 我偷偷地打开门,赤着脚沿着黑暗的走廊无声地走到尽头的主卧,偷偷推开一条门缝,那个今晚有事的男人,正搂着一个波浪卷圆脸红裙的女人,两个人正调笑着聊什么,脸快要吸在一起了。 …… 妈妈声嘶力竭地哭着,撕了放在桌上的合同纸,使劲掐着我推到爸爸面前,问他是不是连女儿都不要了?让女儿流落街头?办事大厅里其他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吵闹尽了,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 坏的,坏的。全都是坏的!有什么好人?世上究竟有什么好人? 全是坏种!全是坏种。全是坏种…… 一股恶心的感觉泛上来,我控制不住地想吐,但胃是空的,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然后我又开始发抖,举起来的手像患了什么青年品种的帕金森。我推上袖管,用力咬住小臂上的皮肉,狠狠地咬。痛么?可能是有点,我感受不到。如果痛了能不要再抖,也很好。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总之再睁眼的时候我在宿舍的床上,舍友宋琦锦一手拎着麻辣拌,一手外放着综艺,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疑惑地问我:“你刚醒?都十二点了,快去打饭吧。” 我睁着眼睛,但仍然想闭上,于是就闭上了:“我吃过了,你小点声,我睡一会儿。” “哦,好吧。” 吵闹的综艺声渐息,我又回归到熟悉的,不需要我思考的黑暗中去。 嗡——嗡—— 再度睁眼眼前是黑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讨厌的电话铃声吵个不停。 眯着眼找到手机,屏幕光亮刺目,一时间看不清来电提示,直接划了接听。 “喂?文贵云?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来组会?” “组会?” “对啊,今天组会你不会忘了吧?” “在哪儿?” “在哪儿?九教啊,没改地方,还在306啊。你快来,老板问你呢,怎么不来。” “知道了。” 匆匆赶到九教。周涛赶紧冲我招手,我走到她边上的椅子上坐下。 “其他几个人都快汇报完了,”周涛小声说:“你怎么连电脑都不带?你今天不汇报吗?” “我电脑坏了。还没修好。” “哦,怪不得,要不等会儿你跟老板请示一下这次不说了?还是你直接空口汇报?” 投影台上的学生结束了展示。易镇溢点过头后拔掉数据线下了台。 易镇溢回头看看:“还有谁没讲?文贵云?”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和他目光相接。那么一副道貌岸然、文质彬彬、儒雅礼貌的皮囊,掩盖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阴私龃龉? 我没有说话,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易镇溢似乎皱起了眉,他还没开口,我先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要汇报的。” 易镇溢似乎有一瞬间的惊讶,微张着嘴在思考。 周涛疯狂地拽着我的袖子,站起来插话:“教授她电脑坏了,还没修好,要不这次的内容下次组会一起汇报吧。” 易镇溢求证似的歪过一点头看我。我仍然毫不客气地盯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嘲弄和讥讽,于是便顺着周涛说:“等电脑修好了,我单独来办公室汇报,行吗教授?” 易镇溢隔了一会儿,敛了目光,点了点头说“好吧。”转身盖上笔,上台分析这次组内的进展情况,主要是周涛实验的事,我安安静静地坐到了散场。 4 弗洛伊德主张人的行为受控于生物本能因素或非理性因素,如潜意识动机与本能驱力,以及六岁之前的性心理。认为人性本恶,人的各种行为都受潜意识的本能所支配,而本能与社会之间的冲突是基本的和普遍存在的,原则上这种冲突解决不了。 他花费了自己的一生偏执地致力于证明这个观点。为此顺便把心理学发扬光大。 而我花费了自己的前半生致力于寻找一切可能的实证来反对弗洛伊德的观点。除了荣格、阿德勒、华生、斯金纳、马斯洛、罗杰斯之类书本上的死人外,易镇溢是第一个我见过最接近活得与弗洛伊德观点相悖的真实的人。 他重视个人选择,重视责任,相信决定行为的是意识而非潜意识,追求成功与完美,善待他人,从不轻易动怒,一直用行动走在自我实现的路上,最忠实地践行着目的论和人本主义。 然后,他亲自选择了在无人注目的私人的黑暗里肆无忌惮发泄力比多,亲自把自己从反弗洛伊德的论据中划掉。 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人? 也许弗洛伊德一开始就是对的,真理才会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被戳到痛脚的人疾声斥责。那时反犹的欧洲人视其为异端,烧书、辱骂、学术孤立。现在的人又比那时好了多少?披了一身文明先进的皮子罢了,嘴上声讨着弗洛伊德的偏激,身体践行着欲望与本能。 骗子!虚伪!道貌岸然! 易镇溢紧盯着电脑显示器的屏幕,由面无表情逐渐蹙起了眉。 是啊,他该感到愤怒。我紧盯着他,电脑屏幕里是我熬夜重写的新研究开题《特定物品恋物癖(Fetishism)与替代性攻击(Displaced Aggression)的社会心理及早期创伤归因分析》。 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先示意一旁墙角书柜边的椅子:“把椅子搬过来,你坐。” 我直视他,浮起了无法控制的若有似无的笑:“不用,教授。我站着听。”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没再纠结椅子的事,直接开始说:“你想做的这个题目,题目有点大。物品恋物癖和替代性攻击需要专门给操作性定义,两者的概念跨度不小,你的预期结论要怎么设定呢?是否关注的是这两者背后共有的‘转移039;防御机制?是否研究的是寻求‘安全替代客体039;的通用心理机制成因?” 我没想到他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这么正经地分析题目。一时没有接话。 “另一个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开展调查?” 好在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做质性个案研究。” 他点点头:“恋物癖具有高隐匿性,难招募,确实不适合做量化研究,不过即使是做个案,也会面临找不到合适的被试,如果被试不是自愿,伦理审查不会通过。另外即使千辛万苦做出来了,个案研究结果不能轻易泛化,外部效度很低,结论价值很窄,没什么应用前景。” “所以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研究方向。” “教授,”我仍然毫不回避地针锋相对:“不问问不找找,怎么知道恋物癖难找呢?说不定这样的人我们身边随处可见呢?” 易镇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换话题:“以前我记得你一直是不太认同经典精神分析的,但这次怎么选了一个风格偏向弗洛伊德的题目?” “呵,”我很难忍住自己不笑出声,甚至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身:“那不如教授告诉我,您相信弗洛伊德吗?倘若一个人,满口的道德修养、自主选择,可无法克制、臣服于肉体欲望的时刻,又该用什么理论来说服自己呢?” 他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回去吧。你自己的研究不急着开,选题你可以再想想,先搁一搁。周涛那组的量化数据收齐了,有一套完整的数据分析要跑,你没跟过数据分析吧,你先去给她打个下手,把数据分析流程顺一遍。” 5 我推门进实验室机房的时候实在想不到会是这样一副光景,周涛在电脑前佝偻着,眼神呆滞,疲惫得像是被抓住做了什么睡眠剥夺实验。 她见我进来,机械地转头看我,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出声招呼我:“贵云姐?你怎么来了?你也要用电脑?” 我看着她取下眼镜抹了抹眼睛,不可思议地问:“老板让我来帮你处理数据,你这是怎么了?像被鬼吸干了精气!” “天呐……”周涛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贵云姐!你来帮我!我就说咱们老板还是有人性的,你不知道,这数据处理简直不是人干的!!!60×3接近200条ECG,要一个一个打Marker!EDA的伪影也要一条一条修!这么多活!你知道老板怎么说?‘下次组会,预处理和数据复核应该可以结束了吧。’” 周涛板着脸学易镇溢严肃又理所当然的样子,把我逗笑了。 “我当时都以为我哪里得罪老板,或者老板嫌我丢了师门的人,想兵不血刃地把我做掉!天呢……组会结束我连夜跑过来做,到现在也才做了5%!幸好你来了!看来老板还是有一丝人性余温的!来——给我亲亲,么么么。” 我心情莫名好了很多,也许这就是下行社会比较的作用:“我这不是来帮你了,我没细看过你的开题和实验,先从哪里入手?” 周涛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最需要的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下楼帮我买杯咖啡,无糖无奶,双份浓缩。” “没问题。” 晚上两节大课是易镇溢的临床心理病理学,是必修,全专业的学生都会来,因此徐思源又一次坐到了周涛的旁边。 其实是有点奇怪的,徐思源一个男生单独过来,连着两个礼拜节节大课坐在周涛旁边,为的是什么成年人心照不宣,他俩笑着小声说话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没有追到的问题,可周涛就是从来不向我提要单独跟徐思源坐,上大课仍然第一时间招招手就冲到我边上坐了。 徐思源来得比我们晚一点,说他妈妈给他寄了家乡的花生酥,给我们俩都分了一大块。然后他就开始听周涛抱怨实验的难处。 但我没有任何心情关注花生酥,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讲台上那个慢条斯理调试激光笔和PPT的人身上。 “晚上好同学们,今天我们讲DSM-5和ICD-11中区别于焦虑划分的一个新的独立疾病分类,强迫及相关障碍……” 多可笑啊,台下求知若渴的人,知道他们奉若圣明的人披着身份的画皮私下行的都是何等苟且吗? “我们可以从强迫症的发展史,看到强迫症区别于焦虑的核心症状是强迫行为和强迫观念,而支持这种区别的,是强迫症与焦虑障碍具有不同的神经生物学基础……” 黑的东西,怎么配永远干干净净地示人呢? “CSTC环路过度激活假说、血清素功能低下假说和儿童自身免疫病假说都不能完美地解释所有强迫症的发生,SSRIs、氯米帕明以及利培酮等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对其治疗效果也有限。因此心理治疗仍然是强迫症的一线首选治疗方式……” 天下没有禁得住诱惑的男人,他们只是还没有露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精神分析学派认为,强迫症状主要来源于被压抑的攻击性冲动或性欲望,患者退行至肛门期,由于幼年受到了过于严厉的管教,攻击冲动往往受到了压抑,强迫观念是变相的自我谴责,而继发强迫行为是防御压抑内容重现的结果…… “那么基于精神分析,可以考虑什么样的心理治疗方式呢?” 易镇溢绕着阶梯教室走了一圈,等待着同学们的思考,恰好站在了我座位旁边的走道停住。 我可以是那个陷阱。 几乎没做什么多余的思考,我果断一把拉起裙子,用光裸的小腿贴住易镇溢的西裤。 易镇溢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快速转为了某种不解和了然,似乎遇到了什么有点困难,但可以解决的学术问题。 他没有吭声,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也没有收回腿,用眼神和他僵持着。 也许很久,也许就是几秒,他选择了让步,微微后退一小步,然后如若无事发生,接着走回了讲台,继续讲课,下课铃响起之前,他没有再下过讲台。 一节大课有两小节。短暂课间休息过后,易镇溢把投影关了,拿起教科书:“同学们把书翻到边缘型人格障碍一节。 “上一节课,我们探讨了像强迫障碍这样,通过‘建立绝对壁垒’来防御伤害的人。与之相对的,在临床中,我们会遇到一种完全相反的极端,即这一类患者获取安全感的方式,不是建立边界,而是疯狂地、病态地去试探、去侵犯别人的边界。 “为了直观理解同一种应激应对模式的两个极端,我们来提前学习一下DSM-5中最棘手、最具有破坏性、治疗难度最大的人格障碍类型——边缘型人格障碍。” 这节课他也没有再下讲台,或者说下了,只不过略微在前两排逛了逛,便又回去了。 呵,懦夫。 “……到这节课结束,大部分常见障碍类型我们已经讲过了。现在布置一个作业——” 学生们好像草原上突然听见蛇鹫振翅的一群狐獴,脑袋同时抬起,竖起耳朵警戒起来。 “放心,不困难。各位同学可以自行挑选一种疾病或者障碍,做一个个案分析报告。 “个案的来源可以用教材、论文给出的个案访谈,各位实习的医院或者咨询室遇到的病例,或者《In treatment》里的个案。当然,如果使用真人真实案例,注意匿名化处理,不要暴露来访者隐私。 “最迟下周咱们上课前,发送到我邮箱里。好吧同学们?” 6 比徐思源来到机房帮周涛处理实验数据更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徐思源来机房的理由好像并不是因为周涛——而是因为我。 看着周涛手里的普通美式,和递到我手里的符合我口味的多冰冷萃。我不由得有些疑惑,我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呢? 很多个画面快速在我脑中闪过。学期初搬课本时徐思源主动要帮我搬,我一指边上的小矮个儿说你帮周涛吧,我搬得动;后来专业大聚餐,负责点菜的徐思源特地到我们桌问了我们爱吃什么,然后菜里就有一道我报的椒盐牛蛙;周涛三番两次和我提徐思源是个热心善良、不可多得的好男生…… 也许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易镇溢身上,这么明显的事,我却一直自上而下地理解为周涛和徐思源实在是情投意合。 我想直接找徐思源对质。 迈了两步,一转弯儿还是过去把周涛拉出了门。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不上直接给人没脸。 周涛被我一通拽,懵了:“怎么了?贵云姐?” “徐思源为啥来咱们实验?” “哦,徐思源来帮忙,他很有经验的,郭教授组的第一个量化研究就是他作为主要负责人做的。都做了好几个项目的数据处理和数据审核……” 我上手捂住她的嘴:“我说,为什么,徐思源,来,咱!们!实验?” “呃……” “你直说啊。你还要瞒我?” “呃……他想追你。” 果然。 “他想追我你就这么帮了?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是因为知道你不会同意么!你是不是没想和他谈恋爱?” “……是。” “是嘛,徐思源也知道你多半不会同意,这不是为了找机会先和你混熟,多刷刷存在感,利用利用曝光效应么,说不定之后你就同意了呢?”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周涛。 她回避我的目光,说话声小了一些:“再说……再说我觉得其实徐思源人还行啊,你也没在谈恋爱,何必一点机会不给呢?而且——” 周涛突然抬头,用力拽住我的袖子:“而且他主动来帮我们做数据!拜托了,贵云姐,哪怕你不喜欢他,也别急着赶他走啊,你也知道咱们有多少活要干,不仅处理数据,还有那么多大课作业,多个人能轻松不少呢!对你也有利啊!是不是?” “……好吧。”学术的事的确叫人不好反驳:“但是你别再主动帮他接近我了。” “好好好。”周涛举着四根手指在脑袋边:“我发誓,我发誓,我绝不再参和你们两个人关系的事。” “傻瓜,发誓是三根手指。” “哈哈哈,好嘛。”周涛上来半抱半推地带着我往回走:“快点,咱打完最后几组Marker早点去吃饭。晚上我还想和舍友出去看表演呢。” 7 “Look, I know when I turn somebody on. Okay? You know what thought of you the first time I saw you?(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使人心动。好吗?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What?(什么?)” “I thought you looked like a dead man. I thought……beneath that professional exterior is a man who stop living. I wanted to take your heart in my hands and just pump life into it.(你像行尸走肉。看见你专业的外表下早就没有了生命。我想要把你的心捧在手上起搏让它活过来。)” “Maybe that039;s your sense of ……of what happens to married people, that they just stop living. Maybe you are afraid of that039;s what039;ll happen if you marry Andrew.(也许这是你的感受,认为已婚人士生活平淡无趣。也许你怕嫁给Andrew也会变成那样。)” “Just my being here has brought you back to life.(光是看到我你就活过来了。)” “Laura, let039;s ummm……(Laura让我们……)” “Yeah. I knew you039;d deny it. I mean, how could something like this happen to you, huh?But it did happen. I know it happened and you know it happened.(对,我知道你会否认。这种事怎么能发生在你身上?但它就是发生了,你知道我也知道。)” “What happened, Laura?(发生什么了,Laura?)” “Me and you, Paul. We happened. The thoughts you have before you fall asleep next to your wife happened.(我和你,Paul。我们的互相吸引发生了。你躺在妻子身边睡着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念头,都发生了。)” “I think we are out of time for today, Laura. Why don039;t we talk about this next time when you huh……when you e back?(我想我们今天的时间到了,Laura.不如等你呃……等你下次来我们再讨论这件事。)” 《In treatment》是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领域的经典剧集之一,没有几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没有看过。 其实不用把它翻出来复看,我闭着眼睛都能讲得出来,Laura案例是边缘型来访者色情化移情的教科书级别案例——一个即将与男友订婚,却突然情绪崩溃、放纵身体的女人,进了咨询室后,向咨询师Paul表白,声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并以此为由解除了婚约,要求Paul给出回应,随后的咨询中Laura不断见诸行动,穿着暴露、提前到达咨询室、试图侵入Paul的私人生活等。而这个案例里的Paul并非完美权威,面对年轻性感的Laura,身陷中年危机,对妻子不满、对职业倦怠的咨询师陷入了深重的正向反移情。 我当然不是来照本宣科的。 将收件人选为易镇溢,我一个字一个字在正文里写下: 《探究咨询环境下情感表达的过度病理性归因——以〈In treatment〉Laura案为例》 传统精神分析倾向于将来访者在治疗室中的情感表达简单归结为“色情化移情”与“边缘型人格特质”,这种将来访者主体经验粗暴病理化的做法,结构性忽视了来访者真实情感表达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Laura在治疗室中展现出的情感是炽热、真实且充满主体性的。当Laura勇敢地打破治疗室冰冷的客体化面具,要求一种“此时此地”的真实相遇时,作为咨询师的Paul却退缩到了“移情解释”的学术壁垒之后,以自身的反移情盲点和情感隔离等防御机制掩盖情感失调,拒绝看见和感受来访者的情感。将Laura的爱病理化,不过是权力者临床凝视下,对来访者强大生命力与情欲能量的恐惧与阉割。 进而言之,Paul的处理方式并不仅是个人专业能力的局限,而是折射出整个临床心理学界对性和高浓度情感的系统性污名化与否认。在现代诊疗体制的框架下,传统的“中立性”与“节制”等所谓专业伦理,实则已异化为一种防御性的禁欲主义。学术界预设了一种冷酷的前提:即治疗关系必须是无菌的、剥离了肉身欲望的,任何溢出框架的情欲流动,都被先验地判定为破坏性的。 经典精神医学界所展现出的深层的情欲恐惧,不可避免地推动了全心理学生态的认知论暴力,从学术研究、DSM诊断,到病理诊断、咨询治疗,都将这些炽烈的依恋需求粗暴地塞入“边缘型人格”或“癔症”等病理学归因,专门用于打压那些拒绝在情感上妥协、要求真实关系的个体。 因此,传统精神分析对Laura的病理学宣判,本质上是一场学术界共谋的“煤气灯操纵”。它巧妙地将治疗框架本身由于无法承接高浓度情感而导致的破裂,完全归咎于来访者的人格缺陷。学术界通过这种将情感病理化、将性欲道德化的方式,不仅完成了对来访者主体欲望的谋杀,更掩盖了整个心理治疗行业在面对真实人际碰撞时的深深懦弱与虚伪。 按下发送键。我有了一丝隐秘的快乐,是从送衣服那天以来,头一回真心实意地、无法抑制地兴奋。 电脑的光莹莹,我什么都做不下去,什么都不想做。 宋琦锦在看综艺,手里抱着瓜子,时不时发出尖尖的笑声。 我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不停查看邮箱是否有回复。左右做不进别的事,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宋琦锦身后跟她一起看。 宋琦锦看我坐过来,一愣,嚷一句“稀客”,分给我一包瓜子,把电脑转向了我一点。 一整晚邮箱都没有收到回复。 8 我等了整整两天。等得我心烦到有点手抖。 周涛估计是把我的态度和徐思源讲过,徐思源几次三番看着我欲言又止,奈何估计是被我一脸阴翳不耐的神色吓回去了,终究也没来我跟前说什么。 我吃得很少,睡得很少,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累。不把精力都用光,那股流窜在我大脑每一个神经元的亢奋电信号就不甘罢休。 我自己的研究被叫停,左右也没别的事,除了没完没了地点开收件箱,就干脆把时间全花在了机房里。周涛研究的数据预处理虽然量大,但只是些不怎么费脑子的活,机械刻板地打标、修伪影、导数据、建表格,起码帮助我能累得每天睡着个把小时。 我收到易镇溢的回复邮件是在发出邮件后的第二天晚上八点,内容很简单,就三个字符。不用点开看,邮件全文就足够展示在我手机锁屏的消息提示界面。 “C,重写。” 我还是点开看了。邮件空空荡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解释。的确只有干干净净的三个字符。 我感觉血在不受控制地往我头顶冲,像是一群一群的蚂蚁咬着肩膀、脸、额头啃噬上去,眼前的东西变得很远,视野只有中间一圈白色,四周变成了黑黑的隧道。 我握着手机有点站不住了,直接蹲跪下来。 宋琦锦大吼着上来扶我:“你怎么了?文贵云!你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扶了一把她的手,半支起身体:“没事,低血糖了吧。” “天,我就说你平时吃太少了!”宋琦锦手忙脚乱去柜子里找糖:“这两天更是,每天那么忙,晚饭吃几口就倒。” 我气得想发笑。易镇溢!孬种!躲!你能躲多少次!? 一颗奶糖喂到嘴里,宋琦锦还在东一句西一句:“要不要去医务室?还是去医院吧?有没有既往病史啊……” 我扯出个笑脸拍拍她:“我没事,你帮我去食堂买点甜的东西,奶茶,或者蛋糕什么的,行吗?” “哦,没问题。我现在去。你坐下,坐着,先歇会儿,有问题你打我电话。” 我给她比了个ok,听着她离开寝室,打开了电脑。 不回应我?你不可能永远不回应我。 一篇不够,我可以再写。离毕业还有两年多,有本事你易镇溢一直躲着我! 宋琦锦提醒了我三次,都低血糖了,吃完早点睡吧,什么作业都比不上命重要。 我是应该早点睡的,我的大脑皮层知道,但边缘系统不知道。很可惜,人类还没有进化到前额叶主宰全身的程度。 凌晨一点半,我再一次敲下发送的回车键,盯着绿色的“发送成功”看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熄灯,爬到床上闭上眼。 《咨询椅上的权力与面具:系统性高位者的隐性防御与倒错机制——以〈In Treatment〉Paul Weston为例》 传统视角多将Paul Weston视为受困于“拯救者情结”的枯竭治疗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将其美化为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殉道英雄。然而,本研究致力于探究主流叙事如何通过临床权威的合法性,掩盖了系统内高位者潜意识中诸多被严重忽视与压抑的病理性倒错。 在Laura个案的互动中,Paul展现了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情欲反移情,除此以外,在多位来访个案中还体现出过度的理智化与投射认同、对来访者生活边界的侵入性僭越、严重共情耗竭、以及隐匿性自恋等缺陷。临床督导常将此归结为咨询师自身婚姻危机的代偿,但这显然是一种肤浅且有失公允的系统性包庇。 Paul在治疗室内的失控,不仅源于他在患者身上投射了自己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其更深层的结构悲剧在于——咨询关系所赋予的绝对权力结构,使得外部监督无法有效介入,从而放纵了咨询师在这个“绝对安全”的位置上,肆无忌惮地使用病态的防御机制与见诸行动。 不该只有来访者座椅上的人值得被拿着放大镜研究。作为咨询、治疗机构或高校教育等任何权威系统的高位者,在系统设定的封闭空间内,他们拥有着凝视、评判和定义甚至物化来访者的绝对权力。在掌握这种不对等权力的同时,极易滋生出一种结构性的倒错。 如果这些拥有权力的权威,自身存在严重的心理发育停滞或客体关系缺陷时,他们不仅无法真实承接来访者的情感,反而会因为极度的“亲密关系恐惧”与“阉割焦虑”,退行至更原始的防御机制。 为了逃避真实关系带来的失控风险,他们极易发展出替代性的病态索取机制——例如过度反移情、恋物癖、以及将活生生的人降格为无生命的“局部客体”进行代偿等。 警惕自诩为用理智控制欲望的神明。面具之下,不止有悬壶济世、教书育人的英雄,也有躲在“专业伦理”的名义背后,靠着病态防御,来苟延残喘的重度精神畸形者。 9 梦光怪陆离,我很少记梦,醒的时候能记住,说明这一次睡得很浅。 梦里我掉进一个由糖果和蛋糕组成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要去争取浣熊女王手里的糖果拐杖,我身边的其他人都似过客一般,来了,又朝着浣熊女王跑远了。而我不断迷失在棉花糖迷宫、跳跳糖沙漠、泡芙监狱,使劲儿呼喊,可谁也没有为我停下,我好像永远拿不到那根糖果拐杖。 我醒的时候眼睛酸疼得睁不开。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潦草地洗漱完,一边啃着昨天宋琦锦买回来的老面包,一边眯着眼睛解开重新启动的手机。 消息提示隔了一会儿才弹出来。有新的邮件。 “今天晚上七点半来我办公室,聊聊你心理病理学课的作业。” 署名易镇溢,时间早上7:34。 终于。 高兴吗?没有很高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更多是尘埃落定后的空白。 老面包有点太甜了,齁得我想吐。 中午,实验室里,在徐思源的帮助下,提前这周组会两天就把数据的预处理都做完了。 他们俩都很高兴。 周涛直接抱着我亲了一口,拉着徐思源说走走走请你们吃饭。 学校门口的家常菜馆物美价廉,尤其是几道川菜——辣炒鸡丁、干煸四季豆,好吃到辣得人嘶哈嘶哈都舍不得放筷子。 周涛要了两瓶啤酒,我们三个人分着喝。 周涛从班花的八卦到老师的家眷,五花八门的小道消息张口就来。徐思源也说了很多郭教授组里的恩怨情仇。 徐思源被辣的满脸通红还张牙舞爪学别人的样子有些滑稽,我看着他忍不住脸上挂笑。 席间周涛接了个家里的电话,端着手机出去说了。 留下我和徐思源坐在那儿,一时有些冷场。但也没有很久,徐思源支支吾吾开口了:“文贵云,周涛告诉我她和你说了我的意思。 “但我想……我想她可能并没有很清晰地说明我对你的感觉。所以……我还是想亲自跟你说说。 “我知道,你是靠保研上来的,各方面一直很优秀。我以前,还在本科的时候,就在图书馆见过你几面,但你当时没注意过我。 “当然,当然,最开始,肯定是有觉得你真的很漂亮的因素,美貌光环效应嘛,哈哈。但是后来我们做了同专业的同学,我才能亲眼看见你多么善良和努力,我也经常能听到我身边的朋友夸你。 “我想,生命短暂,美好的事物不该错过,无论如何我都想尽力争取一下。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愿意,或者对我没什么感觉。但是希望你能别避着我,给我个机会当朋友,好吗? “你放心,只要你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做越界的事,咱们就按照普通同学相处,行吗?” 周涛拿着手机往回走。 长篇大论地劝他放弃也是件辛苦事。我看着他鹿一样真挚、充满希冀的眼神,端起装啤酒的塑料杯和他碰了一下:“行。” 我下午很空,一节大课上完,跟周涛从门外小吃街从街头逛到了街尾。 从黄昏开始,外面就飘起了小雨。 雨越下越大,我跟宋琦锦一块儿窝在凳子上啃鸭脖子,她在看综艺,我在假装看综艺。 七点,我去上了个厕所,洗干净手。 七点十分,我把我的论文又读了一遍。 七点二十,我拿上了伞,跟宋琦锦说我出去一趟。她问我下这么大雨,去哪儿。我犹豫了一下,说去见一个朋友,提前约好的。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说早点回来。 七点二十五,我走到宿舍楼下。走出去十米,然后突然停住,回身,把伞扔在了宿舍楼底下,直接走进了雨里。 10 我能看到易镇溢抬头看我时候的惊讶,惊讶到我反而不紧张了,感到有点得意。 办公室的窗户倒映着我,碎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脸,衣服几乎浇透了,粘在身上。 “你冷不冷?”易镇溢站了起来,从书柜里拿出来一件灰黑的男士外套,展开来朝我走过来:“你把这个披上。” “老师叫我来是讨论作业的,我的作业有什么问题吗?” 易镇溢看着我拿着衣服,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眼神转向了电脑:“你先把衣服披好。” 我还是慢慢吞吞把外套披上了。 “我看了你两次的作业,和你平时的学术风格很不符,太过尖锐、先锋了,或者说,像为了批判而批判。当然,学术界确实也有和你观点相似的批评声音,但显然你的论述包含了太多愤怒,失去了你以前的写作水准,缺乏合理的论证,结论推导太过跳跃……” “教授!”我打断他:“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专门批评我论文写差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没有立即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后靠了靠,没再看着电脑屏幕,垂下了视线,也没再盯着我:“你最近睡眠怎么样?饭还正常吃吗?” 我微微歪着头,看他。难道易镇溢要对我进行什么病理诊断?从症状丛里选两条,给我贴个什么应激或激越,好理直气壮地认为我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全是幻想之类? “我很好。吃得饱睡得香。” 易镇溢微微抿了抿嘴,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然后人坐直向前靠,两手交迭在办公桌上,很缓慢地说:“你这两次作业……包括上次论文开题,都是专门写给我看的,是吗?” 我笑了:“是啊,教授,学生的学业不写给您看,写给谁看?” “有关……有关孤燕捐助的事情,你发现了,是吗?是……那个女孩子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女孩子什么都没说。教授。易镇溢教授,那天晚上,我离开你的办公室,发现车钥匙忘还了,等我再上楼回到办公室,你猜猜看我看见了什么?” 我以为易镇溢会愤怒,或者后悔,会疾言厉色、会捂脸崩溃,或者哪怕羞愧。 但没有。他听完的瞬间抬起眼,和我目光相接,什么表情也没有,很平静,甚至看起来有点放松。 然后他站了起来,和我平视。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传播出去?有没有……告诉别人?” 哈哈哈哈,真是滑稽,那个高高在上、张口闭口学术词汇的学术精英,被人扒了底裤,最先关心的,也不过是自己的脸面,怕丢工作,怕为人耻笑,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作的男人别无二致! 我往上凑了点,盯着他的眼睛,不断拉近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戏谑: “吻我。吻我我告诉你。” 易镇溢很明显地蹙眉,随着我的上凑往后退。 我一把抓住他衬衫的领口,他凭什么厌恶我?都是烂泥里的人,易镇溢又比我高贵在哪里? “吻我!”我的语气冰冷又张狂:“不吻,我立刻告诉别人!” 他没有再不停地后退,我拽着他的衣领,把嘴唇凑到了他面前两寸,我们呼吸相闻。 他的吸气很浅、很急,呼气很轻、很慢,他在看我,黝黑的瞳仁像片单向玻璃,我看不透任何他的思考,只看得到我自己。 可能有十几秒,我已经开始想还有什么恶毒的话语更能激怒他。他终于动了,一只手抬起扶住了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后面盖住了我拽他衣领的手。 他吻住了我。 像任何一个经典爱情影片一样,他歪头了。像任何一个经典爱情影片一样,我完全被定住了。 这时候我才闻到自己身上的雨味儿,混合着土腥味儿,和易镇溢身上的肥皂味儿有很大的不同。 我该怎么样呢? 我的脑子转不起来,想不出什么最优的下一步,但我不能输。 我急迫地伸手去搂他的脖子,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去舔他。接吻应该是这样的?对吧。 他很快回应我,不应该说回应……应该说——压制。 对,压制。 托着我头的手变得有力,像一堵墙。他无章法地舔舐着我,闯进我的嘴里,测量我的牙床,玩弄我的舌头,每一寸呼吸都被攫噬。 血液违背生理规律地往我的头上泵。我越来越热、越来越难受,我感觉我开始不自觉地发抖。突然,一切的感受都离我远去,我好像突然被弹出了身体,获取了一个新视角,冷眼旁观着这间白灯晃晃的办公室里的一切——一个下贱的女学生,勾引着老师在和她接吻,两个人抱在一起,像路边苟合的两条狗。 我看见我抖得越来越厉害。易镇溢停了下来,没有再接吻,而是看着我。 我非常快速地把胳膊塞进了嘴里,大力地咬。这样可以停止发抖,我知道,很有用。 “停!”易镇溢握住我的手:“松口。” 他的话不响,但是仿佛有某种叫人必须执行的魔力。我看到我松口了。 “吸气——呼气——”易镇溢很专注地看着我:“照做。” “感受你的呼吸。吸气——呼气—— “感受你的鼻子,感受气流慢慢地通过它。感受你的眼睛,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 我跟着他的话眨眼。 “吸气——呼气——感受你的肩膀,你的手臂,它们都听凭你的调遣。”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感受你手上的触感。” 我慢慢地不抖了。 我很累。累得没有力气控制四肢。 索性直接在办公桌上坐下来。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我想回去了。”我终于说了一句话。 易镇溢又蹙起了他的眉毛。 我不喜欢他这个表情,像在看一篇糟糕的论文,在处理一个不符合预期的实验结果,在审判一个棘手的问题。所以我把头扭到了一边。 “今晚你跟我回家住。” 我猛地看向他。 “你单独住客房。我等会儿给你买一套新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你别回宿舍了,跟我回去。” 11 第11章 “你自己能走吗?” “能。” 我打着易镇溢的伞,他跟在我身后,好像雨变小了很多,家属院又离得很近,我们走到他家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湿。 门是老式的,木头框,木头门,但锁换了电子的。 易镇溢按了下指纹,滴——门开了。 门里的装修风格倒是很现代,灰白色的砖地,灰白色的某种涂料墙面,窗框和装饰都用了灰黑色的合金。 但家具是老式的,木头的茶几和柜子带着很明显的年代感。没什么杂物,只有水杯和几件衣服随意地散落在桌子和沙发上。 他直接拉着我往里面走,其实屋子也不大,客厅厨房都小小的,打开的那个门看起来是卧室,他推开卫生间的门,从柜子里拆出来一条新毛巾、一个新杯子和一支新牙刷。 “你先冲个热水澡。开关抬起往左拧是热水。” “哦。”其实我还是没想出来什么长篇大论,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他应该是又出去了。 热水浇头的感觉在淋过一场雨后显得很舒服。洗完热水澡,我的魂终于回来了一点。这时我才想起来,我没有可更换的干净衣服! 我抱着毛巾,看着湿透的、粘在一起的,被我扔在台盆里的衣服,开始思考对策。 毛巾是短毛巾,靠它包住身体出去是不现实的,那把湿衣服穿起来? 伸手摸了摸那坨衣服,冰凉。 我不想穿。 那就出门找衣服吧,进来时候看见卧室有衣柜了,也许易镇溢还没回来,挑一件能穿的应该能行。 我抱着毛巾,朝外推洗手间的门,推到一半,砰的一声卡住了,顺着门缝,看见外面竖放了张椅子,椅子上放了一套衣服。 我伸手捞过来,重新把卫生间门关上。 是一套新的女士睡衣,滑滑的材质,自带杯垫,还挂着吊牌。 易镇溢回来还挺快的。 他看我出来了,从厨房里走过来:“姜汤还没煮好,带你看看两间房。” 一间是刚才那间连着卫生间的主卧,一米八的大床,但床上显然铺着属于易镇溢的四件套。 另一间应该是书房,有张挺大的桌子,好几个书柜,在角落靠墙有一张小床,看起来是沙发床拉开了的。 “你想住哪间?” 我毫不犹豫地指了这张小床。 易镇溢点点头,把一个大袋子拎到床上。 袋子里东西很多,有一大包一次性内裤袜子,一袋四件套,一套新衣服——看起来是简单的运动服,一个水杯,一包皮筋,一个硬盒子。 易镇溢把硬盒子专门挑出来,递给我:“拆开去桌子那里插插座,把头发吹干。” 新的电吹风有点点烫,风力很大,我的头发在风里乱飞。我反坐在椅子上看着易镇溢忙着铺床,突然感觉很不真实,飘飘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结束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住到了易镇溢家里,就像爱丽丝掉进了树洞里。 铺完易镇溢又出去了。我迫不及待地下椅子,爬到床上钻进去检视教授的劳动成果。被子蓬松,床软软的,很舒服。 易镇溢端着姜汤进来,他一杯,我一杯。新杯子是隔热的,我直接靠着床头板,捧在手上喝。 易镇溢坐在床沿,一副很想聊天的样子:“刚才的事情,你愿意聊聊吗?” 他很想聊吗,那好吧:“嗯。” “嗯……”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我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无论课堂上课、礼堂演讲、组会主持,易镇溢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 “首先,我要很诚恳地跟你道歉,在办公室我有一点失控了。对不起。 “我明白那天晚上你来还钥匙看到的事给你带来了很强烈的负面感受,刚才在办公室我在处理这个问题时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你能给我看看你手臂的情况吗?” 场面好像突然变得很温馨,温馨得我不得不把胳膊伸出来给他看。 其实没怎么破,可能就虎牙咬的那个位置稍微沁出了点血点子。 “疼吗?” “咬手,皮不怎么疼的,咬的时候主要是骨头疼,不咬就不疼了。” “你经常咬吗?” “……抖的时候才咬。” “为什么会抖?”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易镇溢陪着我沉默。 “其实我也不知道。解离,或者闪回的时候会吧。身体愿意抖,不太受我控制。” 我把手臂抽了回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要治好我吗?” 易镇溢很认真地看着我:“你希望我治好你吗?” 我低着头不看他。希望他治好我吗?当然不想,他可以是我的光、我的追逐目标、我的性幻想对象、我的精神寄托、我时刻仰望的学术大拿,可是怎么能落到凡尘里来,要治好我?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抵触我碰你吗?”易镇溢先打破了沉默。 我摇了摇头:“不抵触。” “你能说说这一次发抖、解离时候你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真下贱……”像那个卷发红裙子的女人那样,抱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发情。 他翻身跪坐在床上,一把把我搂住,我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他身上有和我之前一样的雨味儿,我能听到他的脉搏声,他的嗓音也变得更沉更立体,随着声带把振动传导过来: “你一点也不下贱。” “文贵云干净又坦荡。” 我说:“易镇溢,我想和你做爱。” 12 第12章 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突然间停住了几秒,然后他用和之前那些话一模一样的语调说:“不行。现在不行。” “为什么?”我从他怀抱里挣出来:“我不够有魅力吗?我不好看?”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轻微地点了下头:“你非常好看。” “那为什么不行?” “……”这一次换他沉默了,也许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确实挺难的,比任何一场学术考试都难:“因为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我们都需要一个缓冲,这不是一件冲动之下可以做的事。” “很晚了,你睡觉吧。”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转头要走,电光火石间掀开被子追上去抓他的袖子:“那亲一下。亲一下你再走。” 他又转头看我,脸上有复杂的无奈。 “就亲一下。” 然后他妥协了,还是同样的手势,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不过这次力度很柔和。 吻落在我嘴唇上,最简单的嘴唇碰嘴唇。他还是歪头了,我很高兴。 再次重新躺回床上,我才想起来,不回宿舍的事我还没告诉过宋琦锦,赶紧拨了她的电话。 “什么!?!?你不回来住了?” 宋琦锦还是有些夸张的。 “如果你有危险,你跟我说一句‘外面雨好像没停’,我帮你报警。”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笑了:“雨停了,雨停了。我没什么危险,真的就是在朋友家借住一晚,明天就回去了。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四周一点光都没有,我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现在在易镇溢家的书房。 有点想尿尿,卫生间只在主卧有。 我坐起来。摸着黑找到拖鞋,蹑手蹑脚地慢慢一步一步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主卧有一点光源,来自一个小的立式展示柜的白色装饰灯带。 光侧着打在床上。把他的头骨立体度描摹得很好,睡相很安静,很像他仔细看电脑,或者认真改论文的样子,一看就没在快速眼动阶段。 易镇溢可能有点热,只有一个被角搭在他肚子上,他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平放,两腿的中间,一个很明显的弧度顶着柔软的睡裤。 就像夏娃面对蛇捧来的红苹果、浮士德接过墨菲斯托递来的泣血契约、潘多拉抚摸众神留在人间的禁忌魔盒。 那种镜花水月、无所归依的悬置感在不停地催促我去偷一点实际的、抓得住的、可占有的东西。 我爬上了床。 睡裤很轻松地被扯下,一根真实的、热气腾腾的阴茎弹跳出来,我伸手抚摸它。 装饰灯带那一点点白光很暗,我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紫红色、微微渗液的冠部。 见过怎么取悦它是一回事,真正上手取悦又是另一回事。 半软不硬的阴茎像是一坨很有韧劲儿的橡皮泥,在上下摩挲时能感受到血液正快速地往这里汇集,有勃勃的脉动和生机。 易镇溢抓住了我的手。 虽然我没有分什么注意力关注他醒没醒,但像是某种心灵感应,或者说意识的神奇作用,他在睁眼的那一刻我就是知道他醒了。 但易镇溢可能不是很能分辨自己究竟醒没醒,他看起来花了一点时间分辨这是否是梦。 也许我的行为的确有些过于胆大包天了,哈哈。 “你在做什么?文贵云?”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疑惑和懊恼,可下面的欲望仍然在违背他的超我越来越硬。 这给我增加了几分自信。 我没有回答他,直接凑上去亲吻他的嘴角,轻轻按平他蹙成一团的眉毛,顺着下巴和脖子一口一口地舔舐。 易镇溢终于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反身把我按在床上。 我终于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对我可见的欲望。 吻里带了浓重的男人的气味,他毫无客气地顶开了我的牙关,把我钉在一个全部属于易镇溢的世界里。黑夜是很好的保护色,一只摇摇晃晃了很久的小船靠了岸。 我佩服他这样了还能分出两分神智来观察我的反应,这次我应该是表现得很温顺,胳膊柔柔地圈住他的头,而不是塞在自己嘴里。 阴茎隔着他给我买的一次性内裤顶在我的阴道口上下磨蹭着,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顺着感受器和传入神经,以60米每秒的速度狂轰滥炸着我的中枢神经,脊椎传来一股痒痒麻麻的感觉,我控制不住地一边扭动,一边发出小声的哼哼。 “该死!”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一把扯开我的内裤,更快速地顺着我阴裂来回磨蹭。 我很快达到了高潮,蹬着腿颤抖,像被扔到岸上的鱼,不可自控地挣动。多巴胺、内啡肽和催产素的礼花盛大璀璨,我不知廉耻地大口喘息着,好像有眼泪无意识地流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血清素和催乳素才重新回来接管舵轮。易镇溢一边亲吻我的泪一边悬着身子用手快速自慰。隔了一会儿,有温热的液体洒在我的小腹上。 我闭着眼睛,抱着靠着我喘气的人说:“我饿了。” 他好像跟我说了什么,音调太低了,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我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13 第13章 我是被尿憋醒的。 眯着眼睛弓着身体冲进了厕所,断断续续尿了能有二十秒。 肚子里急人的水液终于排尽,我打了个颤,理智才开始回笼。 天,我干了什么? 掀开衣服,肚子已经被擦干净,没留什么痕迹,可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儿还是飘了上来,提示着我一切都确凿发生。 天,不知廉耻地强迫别人发生关系,把他当成我的奶嘴来填补空虚。 洒进卧室的阳光很白很亮,让一切阴暗扭曲的东西都无处遁形。 我站在卧室门前足足站了五分钟才推门出去。 根本无法组织出什么有效的心理建设,如果有什么办法能立刻消失在这里,永远不用走出这道门,我也不会拒绝。 易镇溢正在客厅茶几边看电脑,看见我出来,放下鼠标,站起来进厨房端出了几个盘子。 “洗漱了吗?” “嗯。” “来吃饭吧。我煎了蛋饼,你喜欢吃吗?鸡蛋只有白煮和煎的两种,我煎了溏心,你要是想要熟一点的我再去给你煎。” “嗯。我都吃。” 易镇溢拉开了一张椅子在餐桌边坐下,我慢慢吞吞走到他斜对角的椅子上坐下。 手脚是木的,随意拿了一张蛋饼,我把两只脚抬起来踩在座椅边缘,蜷在木头椅子里慢慢地啃蛋饼。 食不知味。 我真的很下贱。 也许我本来就是又脏又坏的,基因遗传罢了。再怎么挣扎又有什么用呢? BPD的同卵双胞胎共病比例在35%-70%之间,家族环境更是容易出现聚集现象。生理、心理、环境三个元素本来就没有任何一个有利于我摆脱这种肮脏,变得健康和正常。 “我做的蛋饼好吃吗?是什么味道的?”易镇溢一边吃一边看着我。 “好吃。” “和学校食堂的比呢?” “……” 他好像很纠结于我能肯定他的厨艺?也许事事优秀的精英就是在每个小事都要争取一下顶尖。 他没等到我的回答,突然站了起来。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一手托着后背,一手伸进腿弯把我抱了起来。 我急忙勾住他脖子来稳定受力。 他把我抱到了沙发坐下,任由我勾着他半埋在他怀里。 他的手非常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大人在哄睡一个小孩。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有的。” “那下午呢?” “下午要去周涛实验室弄数据。”我撒谎了。 “晚上呢?晚上我记得你今天没课。” “……嗯。” “晚上来我这里吃饭?别去食堂了。” “……嗯。”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琦锦已经在整理书包准备去上课。 见我回来了,她用十分探究的目光看着我:“贵云,你谈恋爱了?” 我没谈恋爱,只是做爱了。 “没有,没谈。真就是有点晚了,干脆就在朋友家借住了一晚。” “那你怎么把衣服换了?” 我低头看看这套易镇溢临时给我买的运动服,白上衣灰裤子很低调,但的确不是我平时的风格:“昨天我出去时候雨大,有点淋湿了,我就从朋友那儿借了套衣服穿。” “哦……”宋琦锦开始往耳朵里塞耳机:“谈了也没事嘛,我身边就你还从没谈过恋爱,在学校这么单纯的地方一次都不谈就毕业,那是不是也怪可惜的。” “对了,你昨天带回来的鸭脖真的特别好吃,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不注意全吃完了,完全忘记给你留了。你从哪儿买的?我今天晚上再买点带回来啊?” “就是门口小吃街最末头那家鸭货。没事。吃了就吃了,鸭脖也不经放。” 14 第14章 上午的课我上得浑浑噩噩的,刚补过的觉好像补到别人身上去了。明明老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可连起来仿佛变得不可解析。 连周涛都似乎看出了我状态欠佳。 “贵云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几天帮我做数据累着了?还是感冒了?”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安慰:“还不是怪咱们老板,又要给你布置这么多活,上课还要布置作业。也许是赶due赶猛了,这会儿气血都不足了。” 周涛跟我一起悻悻:“是啊,咱老板自己勤奋就算了,对我们下起手来也是一点不含糊。 “听说下下周老板要带咱去首都出趟差呢,也是干活,好像帮一个医院的主任做访谈研究。” “啊?”我强打起精神:“真的假的?” “徐思源说的呀。”周涛转头看坐在另一边的徐思源。 徐思源赶紧接话:“对对,是的。这个本来是我们老板的事,郭教授和首都精卫中心的一个主任关系比较好,那个主任好像在做个什么比较大的研究,混合设计带访谈的,需要大概十几个学生去帮忙,我们组不够么。好像是易教授听说以后主动申请参加的,应该是以后也想和那位主任合作。就是不知道两位老板会挑哪些学生跟过去。” 离期末很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如果这时候出差,留给期末考试的时间可就很紧张了。 我问:“去多久啊?知道吗?” 徐思源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连出差的事我也是帮我们老板干活时候偷听到的。” 这门课是公共必修政治,就算不听,课后自学一下也足够应付考试。我实在昏昏沉沉坐如针毡,反正老师已经点过了名,我趁着课间休息跟周涛两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有作业告诉我,就先回宿舍睡觉了。 也许之前欠的觉的确有点多,这一觉睡得很实,再睁开眼的时候,天都黑了。 寝室里很安静,我眯着眼睛点亮屏幕,六点四十五。 有两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来自易镇溢,五点半发来:弄完了吗?弄完了来我家吃晚饭。找不到的话给我发消息。 附带了一个楼栋定位。 第二条来自宋琦锦,六点十分发来:我买了很多鸭脖,你留点肚子,我晚上回来和你一块儿啃。 我直接倒扣了手机,翻了个身,还想接着睡。 明天晚上有组会,好在我没有开研究,周涛的实验她去汇报就行了,我没什么课题进度需要报。 但一句话不讲也是不可能的,不做课题也得汇报文献阅读情况。 叹了口气,还是爬起来补作业了。 宋琦锦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迫不及待地放下东西给我发湿纸巾和手套。 我们点了奶茶,像昨天一样坐在一块儿看综艺。她还给我说她陪男朋友学车时候,她男朋友的糗事。 有电话打进来,备注是易镇溢,我挂断了。 出乎我意料,组会一切正常,每个学生依次汇报自己的进度,我也不例外。而易镇溢把注意力均匀地投给每个学生,一样的关切,一样的严格,像以往的任何一次组会一样。什么特殊的事情也没发生。 仿佛过去的一个礼拜像一场梦。 15 第15章 这周的临床心理病理课前易镇溢宣布了一个新消息,这门课这学期将不设置闭卷考试,期末成绩将有50%取决于多次课后作业的均值赋分,另50%由期末布置的一个课题研究论文决定。 在上课前观察易镇溢的动作,一直是我的一个隐秘的癖好、或者说习惯。他会事先把白粉笔挑两支折掉一小节,低头把圆数据线插进电脑的时候会下意识转一下,有阳光打进教室的时候,他的下颌线很好看,总让我想起大卫雕像。 “课程已经进入了尾声,书上的各类重点精神疾病都已经介绍过,最后的几周课,是对一些重难点疾病进行更深入的治疗方式讨论和心理治疗演绎。” 第一节课选了精神分裂。 第二节课选了—— 人格障碍在DSM-5中被界定为一种明显脱离个体所在文化且持久的内在体验与行为模式,这种行为模式具有跨情境、跨时间的普遍性和稳定性,且缺乏灵活性,多起病于青少年或成人早期。 “人格障碍的核心危害是会导致患者内心痛苦和社会功能损害,在自我功能方面,比如身份认同、自我价值、自我评价的准确性、自我导向性,和人际关系的方面,如建立和维持亲密关系、共情和管理人际冲突等多方面都可能有一定程度的障碍。轻者可以正常生活,只有与他关系紧密的人,比如家人朋友、同学同事才能察觉其异常或发觉难以与之相处,最严重的患者会违反社会规则,难以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存在明显的社会功能损害。 “DSM系统对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是基于类型模型的,10种人格障碍分为A、B、C三组,A组包含‘分裂样、分裂型、偏执型’,核心特征是行为古怪;B组包含‘自恋型、表演型、边缘型、反社会型’,核心特征是情绪不稳定;C组包含‘回避型、依赖型、强迫型’,核心特征是慢性焦虑。 “我们可以看到,A组和C组更多是聚焦个人的内部心理问题,A组属于精神分裂谱系症状群,但尚有自知力不构成精神分裂诊断,C组源于长期慢性的焦虑或恐惧感,虽然内心渴望与他人交往,但其内在自我结构、依恋风格和防御机制使用不同,表现出依赖、回避或过度僵硬的自律。 “而B组的注意力在外部,往往情绪不稳定或突然爆发、行为冲动、缺乏恐惧和道德感、共情能力差、自我不稳定,有时会表现为易激惹或恼羞成怒。因此相比来说,B组的社会危害性更大,一旦发生不好的情境,B组更容易做出无法挽回的对自我、他人乃至整个社会的伤害。 “B组中自恋型、表演型、反社会型往往内部认知结构稳定,自洽度高,求助意愿低,受到伤害前来寻求帮助的往往是他们的身边人。而边缘型内部情感、自我形象、依恋状态混乱,患者易感到痛苦,因此相对来说求助意愿高。 “因此如果各位未来从事心理疾病的诊断和治疗,边缘型人格障碍是最棘手、困难、门诊最高发的障碍之一,预后差、复发率高、存在治疗阻抗且极易中途脱落。” 我眼睛大睁着。不需要证据,易镇溢就是在说我!字字句句都是! “这节课我们主要来讲一讲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治疗。”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含义是边界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边界问题是边缘型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如何确诊一个BPD患者?一些基础量表可以提供一些辅助,如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MMPI、人格诊断问卷PDQ-4+等,主要还是依据医生的问询诊断,DSM-5标准条目9选5。患者本人的说辞是一方面,家属旁证也很重要。 “极力避免真正的或想象出来的被遗弃。 “一种不稳定的紧张的人际关系模式,以在极端理想化或极端贬低之间交替为特征。 “身份紊乱:显着的持续而不稳定的自我形象或自我感觉。 “至少在2个方面有潜在的自我损伤的冲动性,例如消费、性行为、物质滥用、鲁莽驾驶、暴食 “反复发生自杀行为、自杀姿态或威胁,或者自残行为。 “由于显着的心境反应所致的情感不稳定,例如强烈发作的烦躁、易激惹或焦虑,通常持续几个小时,很少超过几天。 “慢性的空虚感。 “不恰当的强烈愤怒或难以控制的发怒,例如经常发脾气、持续发怒、重复性斗殴。 “短暂的与应激有关的偏执观念或严重的分离症状。” 羞辱!这不是羞辱是什么?易镇溢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审判我?那个两天前还射在我肚子上的狗! 我死死地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他的眼睛从黑板和演示文稿脱离扫向学生的机会。 他看到我了,我知道他看到了,就像看到一张桌子、看到一支笔,他的眼睛里毫无情绪,我们对视了几秒,他转向了别的学生。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另一个难治之处在于它常常与其他疾病共病,如应激障碍——PTSD或C-PTSD、抑郁、焦虑、双相情感障碍、物质滥用等等。需要进行时间和症状上细致的区分。 …… “当然,有时为了减弱患者的病耻感,或者便于患者进行医保报销,病历会优先‘轴I’疾病诊断,给出类似039;重度抑郁发作伴自伤行为’等诊断,或者只在内部病程记录中记‘考虑BPD倾向039;。 “那么如果我们确诊了BPD,如何进行治疗呢?心境稳定剂类如托吡酯、拉莫三嗪、丙戊酸半钠对治疗情绪失调有一定的效果,二代抗精神病药物如阿立哌唑、奥氮平在出现认知-知觉症状疗效最好。但由于我们说过,BPD的核心是边界问题,药物治疗始终只对症,缺乏根本性改善。因此心理治疗是主流的治疗方式。让我们来详细了解一下最行之有效的039;辩证行为疗法039;。 …… “好的,现在我们已经详细了解了几种临床治疗方案,也看过了几个病人的治疗案例。剩下十分钟,谁愿意来进行一下治疗演绎?我需要一个人扮演患者,一个人进行治疗。Any volunteer?” 就像历史的重演,此刻易镇溢又绕场一周,停在了我边上的走廊。 他只是站着,没看我,也没点我名。但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这一次,不会是碰一下他的腿那么简单。易镇溢,你等着。 16 第16章 我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内容,两个学生在讲台上演着模仿神经病的幼稚戏,有时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会发出哄堂大笑。 我数着秒度过了这十分钟。 铃声一响,教室内外又逐渐喧闹了起来。易镇溢身边照例围了几个问问题的学生。我站起来,出教室,到了下楼必经的楼梯拐角等着。 这节本就是晚上最后一节课,没有下一次打铃了。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好像很久,学生好像都走完了,易镇溢终于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我靠着楼道的瓷砖,瓷砖冰凉,他走向我。 他走过来的样子很热切,看见我后还加紧了步伐,像任何一个看见女朋友在等他的男人,或者看见肉骨头的狗。 “贵云,你等我?等很久了吧?” 他抱着电脑和书,我想他总要回办公室的。我并不接话,直接往楼下走。 “你饿不饿?”他跟在我身后。 “冷吗?晚上有点降温了,外面风很大,不比教室。要不要我把外套给你?” “你今天跟我回去吗?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一点。” …… 我不明白为什么易镇溢突然变得喋喋不休,语气又那么温和。上课时那么咄咄逼人,却要在此时端起伪善的面孔。 他试图来拉我的袖子,我甩开了。 我跟他一前一后回到他办公室。大办公室仍然有老师在工作,灯火通明。我和易镇溢沉默地走进了属于他的小办公室。 他进来后我合上了门,没锁,只是合上。 易镇溢很淡定,开了灯放好电脑,手上动作不停:“我还要弄两份文档再回去,你等我一……” 我直接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把他推坐在办公椅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教授,外面有人,可别发出声音。” 说完,快速蹲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 “文贵云,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直勾勾地看着他。 “文贵云,听我说,你可以不这么做。” 他又试图来拉我的手,我一把甩开了。我可以不这么做?课堂上他想过他可以不这么说吗? 他的手突然有点强硬地抓住我试图钻进他裤链的手,一时我竟甩脱不开。 “放手!”我想我用了很凶的语气,露出了很难看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稍松了手:“你坐下来我们聊聊好——嘶——”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出了他的阴茎送进嘴里含住,我看到他的表情一瞬间变了,眉头狠狠地蹙起,那副淡定的面具不复存在。 很好!我很满意,愤怒、羞辱、失控、无力……随便什么,他都必须尽可能多地感受,就像我在课堂上感受的那样。 阴茎在我嘴里快速地硬起来。 其实有个大东西一直含在嘴里、时不时捅到嗓子眼导致呕吐反射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有一股很冲人的腥味儿也一直在提醒我此物不可食。 但我决不会松嘴,我仿佛找到了操控易镇溢的魔法棒,不需要什么高超的知识或技巧,仅仅读他的表情——那饱含痛苦又试图控制的精彩纷呈的脸,我就已经建立了有关易镇溢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我看着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不停冒汗的脸,看着他从直视到逃避的目光,看着他推拒不成只能握成拳头还时不时发抖的手,看着他在我大力嘬弄下不停后缩又被座椅限制退无可退的胯,看着他绷紧的颞肌、咬肌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嘴。 我如登仙境,意满志得。 麦克利兰的三种需要理论认为生存需要得到基本满足后,成就、权力、亲和三种需要会有一种占据主导,也许权力需要才是属于我的主导需求,完全掌控另一个人的快感让我颤栗。 突然,易镇溢又开始使劲儿地摁着我的额头往外推,他的大腿肌肉绷得像钢铁,我嘴里的东西开始出现有规律的脉动,他压着声音很急促地恳求:“贵云,松口贵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嘴。 像一个小喷泉,一股股的白色的黏液喷薄而出,挂在了我的眉毛和睫毛上。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随手一抹脸,站了起来,顺手从办公桌上抽了几张纸塞到易镇溢手里,转头往办公室外走。 开门的时候看到外面正好有个女老师朝这里走过来。 “跟你们易老师说下外面人都走光了,让他走的时候关下大办公室的灯。” “好的。”我扶着半敞开的门,回头:“教授,外面老师都走了。您走的时候请关下外面的灯。” 17 第17章 极度的兴奋像茂盛过一夏的叶子,曾经葱葱郁郁、张牙舞爪。冷风一吹,一片一片、一团一团飘飘零零地就凋了。 我很快陷入了一种持续的低落。 除了上课,很多时候我都在睡觉。宿舍里若有若无一直飘着一股霉味儿,我只以为是因为天一直阴着。 直到有一次周涛来我宿舍找我借硬盘,一进来说:“天,你们宿舍怎么一股好大的霉味儿?” 她四下闻着,打开了我一扇不常打开的柜门,一股腐臭味儿和霉味儿瞬间扩散到整个宿舍。我才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一个布包。 是一块发了霉的糖糕,打开布包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酸臭和哈喇味。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它来自那个瘦瘦的文静羞涩的给我递衣服布包的女孩。后来很多事突然发生,糖糕被我随手塞进了柜子,再没想起来吃。 那时糖糕的稻谷香恍如仍在鼻边,现在它已经衰败、腐烂、无可挽回地臭了。 我把糖糕带下楼扔掉了。 食堂回宿舍会路过家属院,有一次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有易镇溢的那栋楼下。 楼下有个爬满绿色藤蔓的连廊和一个小亭子。有老人在亭子里下象棋,老人边上围着好几个大声尖叫、四处乱跑的小孩。很奇怪,小孩子们为什么不用上学? 连廊的长凳脏兮兮的,但我站累了,还是坐了会儿。我还有资格去易镇溢家吗?恐怕没有了。他亲口邀请过我,我拒绝了,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如果我真去了,他恐怕会怒不可遏,把门狠狠地甩在我脸前。 手机里有两个易镇溢的未接电话,都是在我睡着时候打过来的,那时我可能静音了,或者当做闹钟按了。 万一他要说学习的事呢?不接导师的电话总是不好的。 我犹豫再三,回拨了一个,是关机忙音,很短促地响了几下,挂断了。 我又走回了宿舍。 宋琦锦和她男朋友的一整个宿舍商量着要去公园踏青,她男朋友住的四人间,另有三个单身汉,宋琦锦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去尴尬,也叫上了我。 去之前她使劲儿地撺掇我:“贵云,你画个美美的妆去嘛!万一你看上了哪个呢?那堆理工男虽然不比你们学心理的细腻,不够浪漫,但人都不错的。” 我十分配合地咧嘴:“我们心理学也是理科啊。” “哈哈,”宋琦锦一拍我的肩:“那不正匹配上了嘛!你抓住机会啊!要是拿下了,以后还可以咱们四个一块出去旅游!” A市的湿地公园的确很漂亮,满池的睡莲、宽敞的石板路、修剪规整的草坪和很多合抱粗的古树无不彰显着A市财政的富裕。 我平静的像一只活到第三百个春天的斑鳖。他们吵吵闹闹地笑,我有的时候不太理解有什么好笑。 周涛的实验已经进行到跑统计的阶段,好多好多组数据,跑不完的正态分布测试、方差分析。 易镇溢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在一个湿度很大,闷得喘不上气,大家都跑SPSS跑得精疲力竭的普通晚上。我突发奇想,一个人打车去了我以前从没去过的夜店。 我曾经在社媒看过这个夜店的介绍,有性感的、衣衫半露的年轻男孩在吧台上跳舞。 卡座的低消是298,我全部拿来点了各种调制酒。 服务员端了一托盘五颜六色的酒杯过来,有高有矮,有蓝有红。我挨个尝过去,最开始还一口一口抿,后来直接大口灌。 也许我就是期望发生点什么的,像小说或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好的或坏的男人来搭讪,然后把我带回去,总之不像现在这样过波澜不惊的无聊日子。 但生活总是十分普通,我的确把自己灌醉了,但的确什么都没发生,服务员很好心地从我的通讯录随便挑了个人打电话过去让来接我。不过能和小说电视剧沾点边的,就是这个被挑中大晚上来处理一个烂醉如泥的女醉鬼的,是徐思源,可惜没选到宋琦锦或者周涛,幸好没选到我爸妈。 据宋琦锦说,徐思源冒着被记处分的风险叫醒宿管把我送回了宿舍,给我接了热水喝,还差点被我吐到。她又八卦我之前下着雨出去住了一夜是不是去了徐思源家,又说怪不得去公园时候我一点不积极。 18 第18章 我拖着脚步走进九教组会教室的时候一愣,灯关着,没有人来,离七点半还有七分钟,我怎么会是第一个呢?通常这时候大家都到了。 坐在凳子上愣了半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人要来的迹象,我才想起来给周涛打电话。 “喂,涛儿,你怎么不来组会?” “组会?组会取消了呀?你没看到?” “取消了?为什么取消?在哪儿通知的?” “群里呀?”周涛的语气听起来比我都惊讶:“就是我们易教授课题组的群呀,你没看?老板不是去参加基金评审了吗,说有什么临时的事情延期三天。还说了回来直接带我们去首都,你没看到?” “带我们去首都?” “对啊!就上次课上徐思源说的那个事,去首都精卫中心,定了,群里发名单了,你去,我去,我们组的白雅柔、黄之云、钱咏,还有郭教授,徐思源和好几个他们组的人。” 挂了电话我赶紧打开群,在一堆“收到”和论文文件中间找到了易镇溢发的消息,五天前他发了将要去参加为期五天的封闭式基金评审专家会议,届时无法联络,有重要问题写邮件告知。 第二次消息就是三个小时前发了临时有其他议程要延期三天,组会取消。以及三天后将去首都精神卫生中心参与见习及质性研究的通知,附了参加学生名单,预计时间为一周,有个人原因无法参与的还是要求写邮件告知。 为什么会没有看到群里的消息呢?我不知道,以前组里的消息我从不漏看,特别是易镇溢的。 周涛十分兴奋地在第二天我到实验室的时候来抱我:“贵云姐,这次咱们是不是可以住一间当室友啦?” “是啊。”周涛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我抱着她很有抱小孩的感觉:“你很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我们可以晚上聊八卦了呀,听说这次安排我们学生和老板们住一起,是豪华酒店!有按摩,还有游泳池呢,你有没有泳衣啊?” “嗯……没有。” “等会儿我们一块儿去买啊!我都好久没逛商场了,买泳衣,顺便买点吃的路上吃啊?去首都要坐五六个小时车呢” “嗯嗯,好。” 我会和易镇溢住一个酒店吗?老板应该都是单独一人一间吧。 “……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去精卫中心呢,以前只听学姐说过那里,像一本立体的3D的变态心理学,听说第一次进去极其震撼。贵云?贵云姐?” “哎哎,听着,听着呢。” “总之虽然这次去了回来期末可能有点赶,但还是好期待啊!!!你期待吗?” “期待。”我努力用出最灿烂的笑容,还特意注意到要把眼睛眯成月牙弯。 周涛哼了一声:“敷衍!”转头又坐回了电脑前。 “哎,徐思源不来,咱们进度简直直接慢了一倍多啊——苍天啊,我看到这个变量视图我都想吐。” “那你完全可以再把他请来。” 周涛扫我一眼:“得了吧,郎有情妾无意,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脸一直留人家白干活!” 易镇溢后来果然也取消了当周的临床心理病理课,我们再次看见他,已经是在去首都当天早上的火车站门口。 徐思源作为这次出差的小组长很周到,收了我们的身份证去单独帮我们把车票凭据打印出来了,还给每人买了水。 我们的票是他一起下单买的,却没有全排在一起,被12306打乱了,虽然是一个车厢,但有一个3B是单独在前排的。有一个14D是单独在最后的。 郭教授十分主动地换走了一个男生手里的3B:“我坐前面。” 易镇溢最后赶到,在发车前十分钟风尘仆仆地来了。头上有两撮头发很不规矩地翘着,嘴上很明显地起皮了。 他和郭教授寒暄了几句,站到了我们组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故意站在了我背后。 已经开始在检票进站,徐思源快速过来和易镇溢沟通座位的事,易镇溢从善如流地选择了14D。 我们人多,跟在队尾,几乎等前面的旅客都坐定了,才往座位区走,徐思源给我们指了属于我们的座位。 10A、10B、10C、11B、11C、12A、12B、12C、12D、12F、13D、13F。 所有的学生刚好六个男生,六个女生,女孩子们看到12排是连座的,自动地顺着坐成了一排,男孩子们顺势在前面坐下。 我跟在最后,只剩下了13D和13F,便往靠窗的座位坐过去,周涛在12D,看我坐了13F,正打算站起来坐我边上,徐思源抢先一步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了。 周涛看看徐思源,半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扫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又坐了回去。 19 第19章 我在心里猜着徐思源打算什么时候开口,怎么开口。 会问我吃没吃早饭?会跟我说这次去首都的具体内容?还是会直接提那次去酒吧捞我的事? 他好像几次想开口,余光里他脸都微微侧向了我,但最终没说。 也太窝囊了。 于是我主动开口了,身体微微凑向了徐思源:“思源,你怎么不来我们实验室啦?” “哦,哦。”徐思源显然对我的称呼,或者我的主动有些措手不及:“我怎么不来……呃,周涛上上周说预处理结束了,后面都是跑跑方差分析什么的,没那么复杂,人太多也没用,还得另外花时间对齐,就让我回去了。而且,而且我正好自己组里的研究也有一点点忙……” 徐思源看起来真的只是像一个外表大一点的小男孩,他挠了挠头,抬起的手还不小心打到了我。 “抱歉抱歉抱歉——”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来摸我被他胳膊砸到的肩,刚碰到又突然意识到男女有别,手尴尬地悬在那里。 我被他逗乐了:“没事。”我抓着他像机器人一样僵硬的手,把它放回徐思源的腿上。 “……”徐思源快速地看了眼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眼手,有几秒都没说出话来,在我以为他要开始和我提牵手的时候,他又窝窝囊囊地开口了:“如果,如果你需要,你们需要,我也可以再来实验室帮忙的。” “谢谢,”刚想婉拒,突然凭着直觉感受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盯着我,我快速地改口:“好啊,那如果以后我遇到什么困难,就请教你咯,你不会嫌弃我烦人吧。” “当然不会!”徐思源突然大声,然后又快速收小了声音:“当然不会,当然不会,你尽管问,微信如果我没能及时回,你打我电话也行。” “但是,但是……” “怎么了?”我怀疑他要提那次夜店喝醉的事。 “但是你向我求助我肯定会帮的,但是我不希望你伤害到自己的身体,那天你喝那么多,一个人神志不清的在酒吧里,多危险啊!我背你回来时候你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要是碰上坏人……”他果然提了。 “你是坏人吗?”我调笑着问。 “我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那样做太危险了,有很大的几率会遇到坏人。” “好好好。那我下次去酒吧带着你?” “啊?”徐思源显然是陷入了一个两难,夜店那种地方对他来说恐怕是禁忌之地,光是踏进去就已经违背了他的道德价值,但他无法拒绝我这么直接的邀请。 我正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纠结出什么答案,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 “徐思源。”易镇溢说。 “啊,哎。”徐思源回头答应。 “你去餐车问问中午有什么盒饭卖,统计一下大家想吃什么,然后去跟餐车预定好。钱我微信转给你。” “哎,好的易教授。不用您转钱,郭教授提前给了我一笔钱用来做公共开支了。” “好的,你去吧。” 徐思源又小声问我爱吃什么肉,然后笑嘻嘻地跑远了。 车厢一下子很安静,没有外放的视频、没有吵闹的婴儿、没有乘务员的叫卖,也没有叽喳的聊天,安静得有点不像一节普通的二等座。 易镇溢不应该说些什么吗?或者做些什么? 或许他从来如此,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装作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清白老师!从来没有收过女学生的旧衣服自慰!也从来没有把我按在过身下! 我不想回头看他,我知道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还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了,外面没完没了地过黄绿发灰的树,一颗颗一排排无聊透顶又没个结束。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我烦躁,安静得我想发疯。 我忍不了了。 后车连接处的厕所闲置指示灯亮着,我站了起来往后转。 易镇溢正开着笔记本打什么东西,在我站起来的瞬间把目光投到了我身上。 很好。但不够。 我踢着凳子底下的解锁踏板往前一扑,易镇溢一瞬间就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易镇溢里座是个肚子滚圆的大叔,正看着我们。 “抱歉,教授,我是不小心的。”我顺势前压,把胸贴在了他的手上。 “我正要去厕所呢。” 易镇溢用很普通很温和的声音说:“注意看路。” “嗯,好的教授。”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假装摸了摸脚,起身继续往厕所走。 刚走到非座位区,回头,易镇溢收好了电脑,也往我这边走来。 这才对! 我干脆也不走了,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笑着看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嗯,表情倒用的还是往常的那一套! 易镇溢走到我面前,一步也没有停,一只手强硬地揽住我的腰,把我往前带,耳边的声音低低的,我觉得很有磁性:“走。” 一间母婴卫生间,我先被推进去,然后落锁声在我后面响起。 虽说是母婴卫生间,空间仍然很小,两个大人站着,仅有的一点儿空地就被占完了。 易镇溢把我抵在折起的婴儿护理台底。 正当我瞪着他期待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吻落了下来。 暖暖的,很干燥,我又突然联想到他刚到火车站时候我记得他嘴上好像有干皮。 吻没什么内容,实际上如果我能及时反应过来的话它不该没有任何内容就结束。总之它既简单,又短暂。好吧过于简单短暂。 然后易镇溢离开我的嘴,伸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后脑勺:“贵云,安分点儿。好吗?” “你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几乎贴着我,呼气有温温的热:“抱歉我没接到,那天全天手机都被收走了,回住处直接累得睡着了。”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进度有些懵,易镇溢在干什么呢?给我解释?给我道歉?为什么他要吻我?为什么又说这个?内存不足以流畅运行思维进程的时候,我选择直接变得卡顿:“嗯。” “等我找到一个合适聊天的地方,咱们好好聊聊,好吗?你再等等,我尽快找时间。安分点儿,嗯?” “嗯。” “你还要上厕所吗?” 那些繁琐的、难以思考得出结论的问题被我一键结束进程,只有一个欲望窗口闪着红色的“紧急”赖在前台。 于是我又捧起易镇溢的脸吻了上去。 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环上了我的腰。 我竟然觉得他今天很温柔,他的嘴里湿湿的,很温暖,和嘴唇有很大的区别。 我第一次在接吻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20 第20章 首都的豪华宾馆果然大气,大理石通铺了地面和墙面,水晶灯从三楼跨层悬吊下来,每一颗都闪着黄橙的光,门迎亲和地一声声重复着“您好”“欢迎您来”。 徐思源大概是觉得他与我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下了车殷勤得走在我边上,非要帮我拖行李箱,哪怕为此单独被隔在女生堆里也在所不惜。直到他被郭教授一嗓子喊走去办理入住。 很快房卡发到大家手上,周涛翻开房卡套,抽出一张卡递给我:“2024,咦?还是个年份,哈哈哈。” “早餐时间是六点到十点,在三楼自助餐厅。WiFi密码是WiFi名的拼音,小写。各位放下行李,稍微休息一下,等会儿五点钟下来还是在大堂集合,一起见一见这一次合作的赵主任,然后去吃晚饭。” “好。”大家稀稀拉拉地散开了。我看到易镇溢和郭教授各领了一张房卡。 人多行李多,大家分了好几批上楼,易镇溢和郭教授等在最后,我也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电梯很宽敞,但装下七八个人和七八个行李箱仍然满满当当,电梯里一对外国人夫妻一直在用某种欧洲的语言聊着天,有弹舌和很多吞音。我贴着易镇溢站在右后侧的角落,背着所有人偷偷地转头看他,他很温和地对我笑了一下,伸手握了握我放在他手边的胳膊。 豪华酒店的电梯真的很快,即使中间有停靠,二十楼还是很快就到了。我和周涛提着行李下去了。 周涛果然很兴奋,对着欢迎果盘、大浴缸和为马桶单独隔出来的玻璃房哇个不停。 “贵云,贵云,你看,这里有按摩诶!精油、药草球马杀鸡,天呐,这是什么?玄武岩热敷和什么钵?” 我凑上去:“颂钵,繁体字,应该也是按摩的项目吧。560一小时,这么贵?你想去吗?” 周涛做了个鬼脸:“哎……如果按摩也能报销就好了。” 我说:“至少泳池是免费的。还有健身房。” “对哦!”周涛爬起来:“你带泳衣没有?我们晚上吃过饭去游泳吧!” “没有……我知道要来,只剩三天了,网购了泳衣,还在路上,没来得及送达。” “哎……”她愁眉苦脸地又坐回去了:“那你这几天都不能游泳了?多可惜!这可是豪华酒店!” “其实我不会游泳。” “你不会?中考不是要考游泳吗?” “中学我休学了两年,没有考体育,中考成绩也不好,后来进了私立高中。” “哦,对哦。你比我大两岁。” 赵主任是个十分有气质的中年人,虽然和绝大多数医生一样秃顶、戴眼镜,但身材很标准,走路稳当又舒展,举手投足都像一个真正的文化人。 我们下到大堂的时候,易镇溢、郭教授正在和赵主任寒暄,郭教授看起来和他真的很熟,还搭着赵主任的肩膀合了影。 徐思源凑过来和我们八卦,说郭教授和赵主任听说本科时期是同寝室的室友,也是同一个篮球队的,还曾经追过同一个女生。周涛对徐思源的八卦能力表示了认可。 晚餐就安排在酒店的宴会厅,两张八人桌,上的都是提前定好的套餐。 赵主任端着酒杯站在中间致辞:“首先,我代表我个人、和首都精卫中心全体职工、和本次研究工作团队对两位教授、各位同学的到来致以诚挚的欢迎!” 大家放下酒杯鼓掌。 “这一次各位远道前来,参加的,主要是一个由我们首都六院心理科和精卫中心联合牵头的大型纵向研究项目,具体的研究内容是有关家属陪伴对各类精神疾病患者治疗效果的影响,采用的主要是质性访谈,以及患者的病程诊断数据。 “这个项目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点项目,也入选了科技创新年度重大课题项目,作为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医学研究专项,在各位同学来之前,已经有我们六院和精卫中心的医生护士在过去的三年多里付出努力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各位同学前来协助的,正是我们整个研究最重要、最关键的最后一次数据收集,以及整个研究的编码工作。具体的工作内容明天咱们到精卫中心以后会再仔细给大家讲解和分配。虽然在一周的时间里这个任务完成是相对比较紧张、有难度的,但我相信在座各位顶尖大学学生的能力,完成这个项目也一定能给大家带来很好的成长。 “这一次,不仅是工作、研究上首都精卫中心和A大的一次合作,更是希望借助这个机会,建立一个和咱们A大心理院长期的交流和互助渠道,让我们医院获得一些年轻的有朝气的新鲜血液的加入,也让更多的学生,有机会能深入临床实际,去实习、见习真正的诊断治疗场景。 “好了,再次欢迎大家,略备薄宴,请大家不用拘束,尽情享用,今天晚上好好地休息一下。” 所有人端着酒杯整齐地喝了。 晚饭的确不错,哪怕是套餐,龙虾、海贝和雪蟹也都上了,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们组里的白雅柔接了个电话,她夹的牛肉直接从筷子上掉了下来,立刻坐直了:“什么?奶奶脑溢血了?什么时候?” “啊?抢救的医生怎么说?” “啊!什么?怎么会摔倒?爷爷呢?” “那我过来,我现在就过来。” 白雅柔一脸焦急地跑去跟坐在我斜后方的易镇溢请辞,要立刻赶回A市医院,易镇溢也听到了电话,同意了,赵主任也点了头。白雅柔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白雅柔一走,她同房间的黄之云慌了,左顾右盼的饭也不吃了,踌躇了一会儿,竟然哭了起来。 易镇溢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起来,带到一边问话,不多会儿,易镇溢带着她走过来,对周涛说:“周涛,你搬过去和黄之云住行吗?她害怕一个人住。” 周涛狐疑地看了看黄之云,黄之云梨花带雨:“我……我一个人住根本睡不着,我真的害怕,求你……求你能不能搬过来陪陪我。” 周涛又转头看我,我扫了一眼易镇溢,点点头:“你去吧,晚上还可以和黄之云去游泳。” 易镇溢点了点头:“走吧,我上去帮你们搬东西,顺便看一看白雅柔。” 21 第21章 赵主任没有吃很久,他离席后大家很快散场。 我用房卡刷开门,果然易镇溢坐在休闲角的椅子上,他见我进来,合上笔记本电脑,冲我招手:“来。” 我突然就有了几分怯懦,毫无理由,越到他跟前走得越慢,真有几分像被老师召见的学生。 我停在离他一手远。 “怎么了?害怕?”他好像有点惊讶。 的确很奇怪,在火车上我缠着他接吻的时候我没有这种感觉,在电梯里挨着他时更是甚至不怕被人发现。现下安静了,只有我和他,绝对安全、保密,可不安像扒着墙爬的藤,突然见了阳光一样猛地长起来、缠上来。 “怕什么,我不怕。”我不得不又往前走一步,腿几乎贴着他的小腿。 他坐直了,伸手过来抓住我一只手,轻轻地有规律地捏着,眼神专注,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说。 “你……徐思源说的你去过酒吧是怎么回事?” 怒火瞬间烧了上来,我甩开他的手,往后略退了一步:“你就是要聊这个?” 我有点想哭:“我去酒吧怎么了?我都二十五六岁了,谁规定我不能去酒吧?我就是醉死在酒吧里也和你无关!你凭什么偷听我和徐思源说话?” “贵云,”他没有任何生气,仍然平静温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恰好听到。我只是想听听你最近发生了什么,据我所知,去酒吧不是你曾经常做的事。” 委屈、崩溃、难过随着他的话涌了上来,所以我沉默了一会儿,以调整开口的时候不用带着哭腔:“没什么,就是几天前刷到了一个店的广告,有跳舞的帅哥,能通宵营业,那天不开心,就去了。” “一个人去的吗?” “对。” “喝了很多酒?” “是卡座有低消,那店里基本上只卖酒,总共也没上几杯,谁知道后来会喝多了。” “有发生别的什么事吗?在那家店里?”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那徐思源是怎么回事?” “我喝醉了,趴着不能动,店员翻了我的通讯录,随便找了个人来接我,徐思源他幸运。” 易镇溢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停顿了两秒:“那你去了那家店后,变开心了吗?” “……”当然是没有的,焦躁、空虚、烦闷几乎要把我吞没,宿醉后又加了头疼。 “你能说说为什么你不开心,需要去那家店吗?”他又问。 “因为做统计真的很烦人!因为糕点放宿舍都发霉发臭了我没吃!因为天气真的很差根本不出太阳!行了吗?” “还有吗?”他仍然那副笃定的模样,看得我想揍他。 “还有!还有你根本不理我!动不动就消失!不接电话!你每次都是这样!”眼泪夺眶而出,根本不受我控制,我又开始发抖。 “对不起。”易镇溢站了起来,一手抓住我开始发抖的手,一手越过肩膀搂住我,在我后背轻轻拍打,像一个哄睡小孩的母亲。 “文贵云,我向你道歉。因为我在每一次接触后疏离,使你感觉不好了,对吗?对不起,这的确是我的问题。” 他竟然承认了错误,这的确是有些出乎了我的意料。没有想好说什么,干脆就什么都不说,手搭在他腰上抱了一会儿,感受心跳在他一下一下的拍击后缓和下来。 眼泪鼻涕好像蹭得他外套上到处都是,然后我松开了他,去茶几抽了几张纸,把自己的脸擦了擦。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见我看过去,冲我拍了拍腿。 让我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似乎过于亲密了,但只是略微犹豫,我还是分腿坐了上去。 我们面对面,这个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到他眼球里的红血丝。 他还是捏住我的一只手,十分规律地摆弄和按压:“贵云,那次下雨的晚上,你走了以后,还有那天晚上晚课后的事发生后,客观上虽然我的确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但的确不至于一点时间也抽不出。是……我主观上有一些冲突,当时没有想通,所以忽略了你。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好吗?” 他说的好像很真实,很诚恳。诚恳得我很想相信他。一个老师会和学生保证永远考虑对方的感受吗?他说的不忽略又是什么意思呢?当这些问题太复杂了,我现在不想想。 我干脆向前探了探,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他伸手揽着我,使我靠得更实:“我不讨厌你,相反,贵云,我非常喜欢你。” “骗人!”我支起脑袋:“你在课上讲BPD故意讽刺我。” “没有骗你。贵云,看着我。”他托着我的后脑勺:“我很喜欢你。真的。我不觉得你是边缘型人格障碍,贵云,你聪明、敏感、大胆、情绪丰富,你是一个拥有独一无二灵魂的人,这是你的个人特质,不是障碍,也不是疾病。讲BPD,只是因为那节课是病理课,这个障碍很重要,必须要讲。” 他的话好像有魔力,让人不得不听进去,他的嘴也好像有魔力,让人目光不自觉地聚拢过去。于是我就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湿热绵长的吻。 接吻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和易镇溢有关的片段——自从那场改变我人生目标的讲座后,一次又一次地看学校官网导师介绍界面易镇溢那张蓝底照片,伏案激励自己再学一点、再坚持一下;保研申请通过,面试第一次听易镇溢亲口问问题时难以言表的激动;一个又一个上课、组会、交论文偷偷窥视他的瞬间;昏黑的办公室,他把女学生衣服覆上自己时轻松又沉迷的模样;盯着他眼睛威胁他必须亲我时的荒唐;以及一次又一次违背他意愿做越界的事…… 我突然就非常后悔,我实在是一个很不好的女人,对易镇溢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为什么原谅我呢?凭什么原谅我呢? “怎么哭了?”他停了下来,轻轻揩去我的眼泪:“在想什么?” 22(h) 第22章 我不说话,只是哭,也许易镇溢只是受的刺激太重,自动忘记了我怎么逼他在人没走光的办公室里射出来的,等他仔细回想,一定会讨厌我。 他没有再吻我,很专注地看我:“贵云,我很想听你的感受,说给我听听好吗?你在想什么?” 也许是他的温柔蛊惑了我,我说:“在想……在想你真的喜欢我吗?我那天,那天做那样的事,我真的很下贱。” 我等着他回我,等了好几秒,他都没有开口,我有点慌了,刚想再说什么补救,他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随着双脚的腾空我的理智也跟着腾空了,只剩下本能慌张地一通乱抓。 他十分稳妥地把我放在床上,以一个不容置喙的姿势压了上来。 只是安抚性地又亲了亲我的嘴唇,然后随着他手上快速的动作,我的衣服一件件剥落,吻一路向下。 脖颈和胃亲着很痒,痒得我绷紧了身体,乳房和小腹有特殊的触感,一种陌生的、被开拓、被探索的快感。手不知不觉地插入了他的发间,随着他吻的律动起伏。 等到最后一件蔽体的内裤被脱下,吻已经游移到耻骨,我终于回过神智,并拢双腿往后缩:“别。” 他十分强硬地握住我的脚踝:“怎么了?” “嗯……我,我没洗澡呢。”我早就顾不上什么下不下贱,索吻似的往上凑,试图把他重新拉上来。 没有成功。他一把打横把我抱起来,直接抱进了酒店的浴缸里。 浴缸托盘被随手扔在一边,他冲着下水口调整花洒水温。 “冷吗?”他问我。 “不冷。”其实浴缸壁是凉的,很凉,但我热得冒汗。 他调整好了,水劲儿很大,冲着浴缸发出噼啪的响声,我的一条腿弯被勾起,后背抵在浴缸边,他一抬手,水流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冲击着整个阴户,我无法控制地惊叫。 “不用相信我,贵云,感受我。” 刺激的水流被移开,紧接着是温暖的唇舌覆盖,没有再给我说不的空隙。 整个阴户好像不再是感觉融成一团的整体,随着他的唇舌被勾勒出了精确的感知地图。 轻微的触碰和挑逗带着电流,像一道开关随着他舌头的拨弄精准地控制着我喉咙声音的溢出,嘴唇的摩擦又似挠痒,他唇上那略硬的死皮起了大作用,磨蹭间快感与麻痒混合,我扭动着臀部想躲,又被他抱着胯一把拖回去。舌面整体的覆盖和吮吸像海浪,席卷着我被湮进一个温热潮湿的水下。 突然,一个棍状的物体试探着参与了进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他黑黑的发遮盖了一切,但是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的手指沿着唇舌走过的路在摩挲、试探。 然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缝隙,伴随着舔舐吮吸的节奏一起,试探、出去、得寸进尺、又撤离……指腹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地贴着阴道的上壁跳着探戈。 快感变了一个奏,深沉、强烈、此起彼伏,由阴户开始酥麻感一浪一浪不停地往我全身弥漫,我叫得像哭,到处乱抓希望抓住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又只能把手放回他的头。 突然我弓起了腰,推他:“我要尿尿,别舔了,停一停!” 他不为所动,好像突然变成了聋子!一只手死死的禁锢着我的胯,一只手配合着嘴持续不断地碾磨、按压、舔舐、吮吸……我叫都叫不出来了,拍打着他的头失了禁。 灭顶的高潮直接强行关了我几秒钟的机。除了全身抽搐、痉挛和尖锐的快感,什么都感觉不到。 回过神以后我完全没有力气了,易镇溢重新调热了水温,顺着我大张的腿冲洗。 他把我从浴缸里抱出来,从柜子里拆出防滑拖鞋:“站得住吗?” “嗯。”我扒着他,任由他把我的脚插进拖鞋里。他的衣服早就全湿了,他很快速的单手把它们都脱完,然后半拖半抱把我带进了淋浴室。 顶喷兜头浇湿了我们两个,我恢复了一点力气,自己站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开始笑,好像被暴雨打湿的一对鸳鸯。 他很明显地硬着,阴茎立起贴着小腹。我们近得让我伸手就能感受他的炙热:“你怎么不进入我?”所以就握住它磨蹭着。 “你想我进来吗?” 他好喜欢把问题抛给我啊。 “嗯,你进来呗。” “之前做过吗?” 我抬头看他,分辨他的神色,猜测他想听到什么回答,但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好像硬成这样的不是他,所以我还是说了实话:“没有。没做过你会更喜欢我吗?” 他一瞬间变了神色,盯着我变得专注,嘴巴抿住,牙关咬死,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子。 然后他一手抬起我的一条大腿,把本就绵软无力的我推靠在墙上,拿肩膀顶住我的肩,阴茎直接就抵在了入口。 他开始往里钻,很粗,光顶出一个开口我就感觉到了胀疼,但就像刚才的手指一样,他只是锲而不舍地往里钻,他的嘴贴着我的耳朵,他的话也锲而不舍地往里钻。 “文贵云,听着,无论你以前做没做过爱,我都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无论曾经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你都,完全,值得被喜欢。听明白了吗?” “嗯……” “听明白了吗!”他猛得往里推了一节。 我被撑得一僵:“听明白了,你喜欢我。” 他终于环住我的腰,开始给我安抚的吻:“放松,接纳我,贵云,放松。” 开口一段是最难最紧的,顶进去以后反而顺畅了,终于我完全吃入了他,真的很满,比任何一次月经带来的胀疼都要更重,然后他开始律动,刚才那次高潮带来的黏液起到了很好的润滑,撑涨的疼痛逐渐转化为难以形容的牵扯感,牵扯感又逐渐带来一种蚁噬一样细碎的快感。 我又忍不住开始小声哼哼。 易镇溢的眼睛有点红了,逐渐保持到一个很快的出入速度,不断地亲吻送到他嘴边的任何皮肤。没过多久,我能感受到他快速收紧了抱我的力量,肌肉细细地颤抖。 他停止了出入,埋在我身体里喘息了几秒钟,然后就着我们连接的姿势一把抱起我,出了淋浴室来到镜子前。 酒店的镜子很大,顶天立地地占了一面墙,侧面还有两道折边,来回全方位地反射着我们的样子。 他把我翻了个身,正面朝镜子抵在洗手台边缘,一手搂住我的腰腹,一手掐着我的下颌,从后面又进入了我。 “看着镜子,看看你,多么有生命力,多么圣洁,多么迷人!” 镜子里的女人莹白的皮肤四处泛着粉红的晕,乳尖挺立,眼角挂着水汽,嘴唇粉红,显得干净又迷离。 “你太美了,你太美了,我沉迷于你,贵云……” 后入的姿势带来一种与分腿不同的挤压感,我在他连续不断的迷恋声中又达到了高潮,绞紧了肌肉节律性地收缩。易镇溢蹙着眉抽了出来,把精液撒在我的后腰。 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任由他抱着我洗完擦干,穿好浴袍吹头发。 23 第23章 我们在精卫中心一楼集合的时候只有易镇溢迟到了。原因是周涛和黄之云早上来找我时易镇溢被堵在卫生间里好一会儿。 不过教授们的活和学生们不一样,我们要具体对病人和家属进行访谈、语音转录和编码,教授们只需要抽查和复核学生们的工作。因此易镇溢其实早上也没有什么事。 他来了以后和郭教授一起跟着赵主任聊天,赵主任抽烟,因此他们单独在房子外面聊。 只有一扇窗可以有时看到易镇溢的侧脸。我不停地看那扇窗。 我们四个人一组,一个同学给被试讲流程,签知情同意书,操作录音笔记语音,一个同学协助和记录非语言信息,我和周涛在录音室外间收到一份数据立刻进行内容复查,转录成文字、再根据赵主任给的规范双人独立编码。 五月份的夜晚还算凉快,可白天就不是了。我们没有在正经的办公楼里,而是在一个以前为了隔离临时搭的工棚里,没有空调,九十点太阳出来以后,热得每个人都在冒汗。 十点十四分的时候易镇溢他们消失在了窗前,时间开始变得难熬。 好在十点半有个中场休息,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精卫中心自带的小花园里里聊天。我问了徐思源郭教授在哪儿,跟着他找到了赵主任办公室。 易镇溢看见我,找了个由头出来,我们一前一后躲进一个小小的杂物间,关了门,我直接埋进他的怀里。 他搂着我,轻轻地抚摸我的后脑勺。 “你们在聊什么呢?”我问。 “怎么了?想我了?”他说话的声音不仅从空气中传播,也从喉咙和胸腔的震动传播,听着比平时低沉。 “……嗯,”我跟他抱怨:“那个工棚好热啊,单面窗,一点风都没有,太闷了。” “辛苦你了。”他俯身亲亲我的额头,我顺杆爬地抬脸和他接吻。 “你会过来和我们一起干活吗?” “下午会,但我恐怕和你不在一间,我们要先对前面几次访谈攒的一堆数据进行分类整理和评估。赵主任和精卫的其他几个医生也会去。” “哦……”一共休息十分钟,我花三分钟过来,留两分钟回去,四分半抱着他,半分钟接吻:“那晚上你还来吗?” “你来我房间好不好?2405。” “噗,”我笑了:“你怕被别人发现啊?” “是啊……”他抱着我轻轻地摇晃:“不想再躲在卫生间了。” “哈哈哈好吧。” 可能是我回去以后逐渐进入工作状态了,一直到十二点吃午饭,没有再觉得很热。 中午大家在精卫中心的食堂拿着饭票打饭,易镇溢那桌果然有很多披着白大褂的生面孔。 徐思源逮住机会坐到了我们桌,津津有味地和我们分享他们组的妄想患者如何执着地声称妻子是外星人假扮的,留在他身边只为套取情报。 吃完饭后易镇溢又偷偷把我召过去,给了我一根鲜奶雪糕,我很高兴,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人一口吃完了。 24 第24章 下午我们提早把自己组的任务完成了,又去帮了帮徐思源的组,白雅柔走后少一个人,徐思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又录音,又编码,所以他们组慢一些。 但下午五点前,学生们还是顺利地把当天的任务都完成了,赵主任很高兴,连连向易镇溢和郭教授夸赞我们。 易镇溢找了个机会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偷给我塞了房卡,给我发消息说晚上他们精卫中心医生们有个小聚餐,他也不得不参加,要我回去等他。 我们都没有选择继续在精卫中心的食堂吃晚饭,精卫中心出来过一条马路有一个小吃街,霓虹灯你争我夺地闪,很有市井烟火味道,我们一块过去,然后三三两两没进烧烤和龙虾的香气里。 黄之云跟着我们,徐思源更有理由坐在我身边了,十三香小龙虾的汤汁随着我剥虾壳的动作四处乱溅,徐思源总能眼疾手快地拿出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湿纸巾,帮我把头上手上的汤汁擦干净。 周涛又开始提议吃过了饭回宾馆游泳。 黄之云:“好啊,我带泳衣了,本来雅柔和我约了要游泳。” 周涛:“徐思源,你要不要去游泳?” 徐思源看我:“你去吗?你有没有带泳衣?” 我摊了摊手:“我不会游泳啊,也没有泳衣。” 黄之云:“诶,说不定酒店有卖泳衣的呢,我们吃好了去问问呗。” “可是我不会游啊。”我又强调了一遍。 周涛:“那要不你坐泳池边上踩踩水呗?” “我可以教你,”徐思源说:“你实在不想游,要不咱们去按摩吧,酒店服务单上有按摩室,我请你们。” “呦呦呦呦……”“这怎么好意思……”周涛和黄之云连声起哄。 我实在是不好推脱了:“等会儿看看酒店泳池有多深,够站着我就下去嘛,不够站我在边上看你们游。” 他们都很高兴。我有时犹豫要不要干脆彻底地拒了徐思源,好让他不用白费心思,在我身上打任何主意。有时又觉得徐思源其实也没做什么,我大可不必自作多情,他的行为换在任何一个女生身上,关系好些的朋友也做得到。 吃完饭徐思源主动买了单,我们说要AA,他笑着拒绝了:“请各位美女吃饭是我的荣幸。”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也许我就是有些卑劣的基因的,要靠别人的付出、别人的讨好来获取一点得意和自尊,和我妈妈一样,我这样的人又怎么配拥有真正纯粹的感情呢? 回了酒店我们各自先回房间放东西,我直接去了二十四楼易镇溢的房间,是一个比我的房间稍微宽敞一点面向湖的大床房,易镇溢还没有回来。 易镇溢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我想给他发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又删掉,改成“你怎么还不回来?”又删掉,有电话打进来,是周涛的。 “贵云姐,楼下有卖泳衣的,你快下来吧!你得自己挑尺码。” 我最终还是没发。 酒店的泳池比游泳馆的要小,但比普通的家用泳池大很多,只有两端放了垫板供人站立,空气里氤氲着饱含消毒水的水汽。 适合我尺码的只有一条十分保守的运动款连体黑泳衣,和一条几乎三点式的红波点比基尼,胸罩和三角裤之间仅有一块斜裁的布料连着。 他们说着买个自己喜欢的,以后去水上乐园或者去海边都能穿,我犹豫了再三,还是付款了那条红波点比基尼。 本来我还裹着浴巾坐在泳池边看他们游,周涛和黄之云游了两圈以后过来边往我身上泼水边拽我的腿,最终我还是下了水,嘻嘻哈哈的跟着他们互相推水、打闹。 我披着浴巾回到2405,易镇溢竟然还是没有回来,已经快要九点了。 我气得思考不出来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时候,突然刷卡声音响了,易镇溢抱着外套,推门进来。 我就这么转向他,浑身湿淋淋的,穿着红波点比基尼,和他四目相对。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我先声夺人。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给我把放在一边的浴巾又披上了:“吃完饭赵主任又拉着我们打了会儿牌,我有求于他,不太好先走,没办法,只能陪着打了会儿。” “那你这么晚都不给我发个消息!你是不是不想我了?”我得寸进尺。 “对不起,”他隔着浴巾抱我:“我想你的。” 我噘着嘴瞪着他,易镇溢笑了,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是我不好,没有想到回来晚了要提前给你发消息,没有经验,下次肯定记得告诉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一开口总能快速抚平我的怒火,于是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 “冷不冷?去游泳了?” “不冷。”我说完才发现,房间里的中央空调一直开着,比外面要冷很多,我身上的水没干透,进门后脱了浴巾,水散得很快,这会儿的确有点冷:“好吧,有点冷。我去洗一下澡。” “快去。” 我披着毛巾刚跑进卫生间,又突然回头叫住了他:“易——” “嗯?”他走过来。 我扒着卫生间的门,把他给我披上的浴巾脱下来又递给他:“易教授要洗澡吗?” 25(h) 第25章 我简直是被悬空抱进淋浴室的,易镇溢吻得我喘不上气。 我勾着他的脖子,他双手游弋在我的后背,易镇溢嘴里的酒味儿只通过气息就让我迷醉。 亲了好久,他终于放开了我,打开淋浴调整水温,他快速脱了自己的衣服,却没有脱我的。 水热热的,他把我抱过来,仔仔细细地淋在水下冲洗。 “昨天做完以后疼不疼?”他问。 “嗯……”我感受了一下:“昨天刚做完的时候有点疼,胀胀的,像里面破了皮一样,后来太累了,睡着了,今天早上醒了就不太疼了。现在不疼,没什么感觉。” “嗯,”他抹开溅在我眼睛上的水:“疼或者不舒服的话告诉我,嗯?” “知道啦,你为什么喝酒了?赵主任怎么那么烦人啊,我不喜欢他。” “你觉得他太爱打官腔了?” “是啊。”我不满地撇撇嘴:“明明是我们帮他白干活,说得什么我们学生获得实践机会这么假大空的话,好像我们多占便宜似的。” 易镇溢笑了一下:“委屈你了。” 他把香波挤出来,细细地打磨起泡,抹进我发丝间:“有时候说点场面话是一种政治需要,他们那个位置的人有他们的不得已,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你刚刚说什么有求于他,我们不是来给他帮忙的吗?” “我有一个研究,是测一种新型经颅磁刺激对PTSD患者治疗效果的。这个研究很重要,做好了,发的论文就完全够过我的长聘考核。我准备了很久,好不容易过了伦理委员会审查和ChiCTR临床试验预注册,能招募被试,可一百多个PTSD被试可不好找,赵主任能提供很多方便,让我顺利接触到这些患者。” “经颅磁刺激?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呢?”他拿起花洒给我冲泡沫,有一些顺着我的脸流了下来,我伸手抹了一把,涂到他的胸上。 他把一只手挡在我的额头前,防止水流再往前流:“之前各种审核还没过,资金也没到位,自然没有必要在组会上说,你才研一,正常情况下会由你的师兄师姐主导开展。” “那不行!”我拽开他的手,贴上去蹭了蹭他:“我也要参与,我也要主导研究。” 他快速地固定住我贴着他扭动的腰:“别动。” 我能感受他硬硬的一根贴着我的小肚子竖着。他的神色无奈又复杂,看我的眼神多了我见过的欲望。 “很辛苦的,要一遍一遍给患者签知情同意,测脑电,统计数据。你有考试,自己的论文也还没方向,很多东西要学,而且如果参与,寒暑假也要留在学校做实验。” “那我也要参加!”我毫不退缩地盯着他,故意在他束缚得紧紧的怀抱里小幅度上下摆动小腹摩擦他。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在堵我嘴前说:“好好。” 弹性很好的泳裤被从侧边掀开,易镇溢的阴茎已经不再是新客,可想叩开门还是很难。 他捧着我的脸说“等着。”快速地出去,拿了一个瓶子和一个盒子,又进来。 “你啥时候买的润滑液?”我惊奇。 “回来的路上。” 他快速地戴上套,抹上润滑液,然后我就没有机会惊奇,客人简直没有任何阻碍地长驱直入了。 “嗯——”撑涨的感觉还是很明显,我抱着易镇溢忍不住提胯往上缩。 “疼?” “还好,不太疼。”我适应了一下感受,试探性地像憋尿一样夹紧了盆底肌。 “嘶——”易镇溢一瞬间变了个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哈哈哈,不过如此啊,‘青椒’教授!”然后学着他的样子说:“放松,易,放松。” 他很无奈地托着我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嘬了我一口,缓慢地开始律动。 边做,他边和我聊天:“你呢?你们晚上出去吃饭了吗?” “吃了呀,龙虾和烧烤,龙虾是十三香的,然后他们提议回宾馆游泳,就没逛街,直接回来了。” “周涛?和黄之云?” “嗯,有她们,还有徐思源。” “徐思源?”他突然停住了动作,阴茎半埋在我身体里。 “嗯,我不会游泳,徐思源说要教我游泳。” “他教了?你就穿这一身游的?” “嗯,不过我没学会,头埋水里太容易呛水了,还有周涛她们总也在边上捣乱推水。” 易镇溢不说话了,面无表情地抽了出去,快速用热水把我冲干净,裹上浴巾把我擦干,然后抱到了床上。 大床很柔软,我好像和床融为了一体,承接着易镇溢粗粝急促的性,他不说话,我也不被允许说话,几次开口都被捂着嘴按了回去,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快感海浪和一次又一次的高潮,红色波点泳衣后来被扔到了一边,所有被泳衣覆盖过的部分获得了反反复复的抚摸和亲吻。 结束以后我闭着眼睛侧蜷着,他侧身以几乎环抱的姿势贴在我后面,支着手臂撑着头,捡起我的头发丝玩。 我闭着眼睛也能感受他悉悉索索的动作,高潮后的累劲儿过去了,睡不着,索性转了个身正面埋进他怀里。 他的下巴顶着我的脑壳:“贵云,你喜欢他吗?” “徐思源?” “嗯。”他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深沉的哲思家:“你喜欢徐思源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我没有见过的哀伤,所以我使劲抬脸凑上去亲亲他的下巴:“只要你还喜欢我,我就只喜欢你。” 26 hehuan8.com 第26章 自助早餐是酒店附带的,是一天里最好的一顿,可惜我不能跟易镇溢一块吃。 周涛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靠着我眯着眼睛抱怨:“我以为咱们是出来旅游的,没想到好日子没过上,起的比在学校还早!嗯?贵云姐?你胳膊上这怎么红的一块一块的?” 我扫了一眼胳膊上的吻痕:“酒店有蚊子,我抓的。” “是吗?我的房间好像没有蚊子,要不你今晚问前台要个蚊香,或者把空调打冷一点啊,冷一点蚊子就不咬人了。” 易镇溢端着盘子从我桌前走过,我大声说:“是啊,总不好每天都在酒店里被咬吧。” “嘘,小点声,老板来了。你每天都被咬啊?好惨啊!这季节蚊子太毒了。” 我们今天到精卫中心的时候赵主任宣布了一个新消息:“各位同学,天气炎热,同学们反应的在这个临时工棚太热的问题我们很重视。为了给大家更舒适的工作环境,我们在门急诊楼协调了几间有空调的病房给大家作临时的工作间。请大家跟着这位医生去新的办公室,随身物品都带好。” 易镇溢站在赵主任的背后,我看向他时他给了我一个短暂的笑容。 有了空调舒服了很多,听患者讲话、整理文字也不再变得难熬,和周涛一边干一边插科打诨,时间很快溜走。 下午三点钟中场休息,我从病房出来去打水,刚走到中庭大厅,突然,一个男人嘶吼着:“放开我!放开!我没病!放开!” 所有人都驻足望去,穿着保安服和护士服的几个人围绕着那个男人,钳架着他往前走,他拼命地挣扎,有人在试图给他捆绑束缚带。 推推搡搡地走过去,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波浪卷的头发,嘴唇斜上有一颗痦子。 是叶琳。那颗痦子像一个开关,记忆席卷而来…… 两个男人拖着我,我手上是怎么也扯不开的磁吸束缚带,我尖叫、哀求,没有人理我,那些机器人一样的人只是视我为无物地拖着我往前走,我试图去咬拽着我手臂的手,牙刚碰到他的手,一个巨大的耳光打下来,扇得我眼冒金星。 不同的药刺破我的皮肤被推进我的身体,那个长着痦子的卷发女人用看动物的眼神看我,冷漠地在板子上写着什么,然后又是推药,逼着我咽下各种流体的食物、药品。 白花花的墙面,白花花的地板,除了监护仪的嘀嘀声什么也没有,我身下放着一个铁盆子,除了移动盆子接自己的屎尿,我被绑在床上什么也动不了,那个痦子女人来了又走,一针一针的药推进我身体里,我浑浑噩噩,无论闭眼或睁眼都只有绝望和麻木。 …… 杯子哐当掉在地上,我喘不上气,无法克制地蹲下,发抖。 无边无际的恐惧、绝望、痛苦清晰得就像正在经历,为什么,魔鬼还是不肯放过我?救救我,救救我,不,杀了我,杀了我…… 手不知不觉地就被我咬住,好像流血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怎么样都动不了,不存在什么时间,我只是永远动不了…… “贵云?文贵云?”你怎么了?松嘴,松嘴! 好像有人来了。我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好像又来了很多人,我不知道。他们拖我,随便吧。 把我从木僵和绝望里拉出来的是一股皂味儿,我知道那个味道,是易镇溢的。 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我拼命抓住了那个带皂味儿的手。 “……听我说,你叫文贵云,现在是2026年五月,我们在首都,现在是安全的,你是安全的,我是易镇溢,看着我,看着我。” 他的声音进入了语义解析,我颤抖着拉他的手:“易……” “对,是我,易镇溢,吸气、呼气——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贵云,你是安全的,现在是安全的,谁也带不走你。” 我慢慢地重新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眼泪开始在眼中积聚,朝他伸手索求拥抱,小声地啜泣:“易,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儿。” “好,好,带你走,肯定带你走。”他抱住我,一下下拍着我的背,我慢慢在他的话语声里安静下来,松开他,回想我怎么会在这儿被放在病床上。 “我没事了。”我说。 他关切地看着我,我摆摆手:“真的没事了。” 有护士来给我上碘伏,我才发现我的手臂被我咬破两处,护士很耐心地给我包扎。 赵主任走进来,易镇溢回头走过去和他交流,他们说了什么,一会儿,易镇溢又一个人走了回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在赵主任看不到的角度摸着他的手拍拍,示意我很正常:“没事,我好了。” 他蹙着眉:“你等我一会儿,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或者睡一会儿,我去处理一点事,然后我带你回去。” “嗯。”我点点头。 “难受给我打电话。” “嗯,好。” 易镇溢跟着赵主任又出去了,走之前冲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27 第27章 他很快回来了,冲我招招手:“走。”我们回了酒店。 回程的路上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易镇溢一直握着我的手,陪着我坐在的士后排,关注我的情绪。 我开始有些愧疚,好端端把人叫走了,说不定明天他还要把没做完的工作补回来。 我们回到酒店,易镇溢从行政酒廊拿了一些水果和甜点给我,我们坐在床边一块儿捧着盘子吃。 “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一点儿也不难受了。”我冲他笑。 “胳膊疼不疼?” “不疼。” “我跟赵主任还有学生们说你是突发了过度换气综合症伴随惊恐发作,没有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愿意跟我说说当时你看见或者听见了什么吗?” 我戳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甜的,很新鲜,汁水很足。 “有个病人被人架进来了。那个医生我认识。” “哦?医生你认识。” “嗯,叫叶琳。” “医生叫叶琳。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我突然就觉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假期我们就这么坐在这里有点浪费。 于是我说:“我们出去玩吧,好不好?” “出去玩?” “嗯,就我们两个。你想去哪里玩?游乐园?商场?看展?打球?好不容易有时间空出来,别浪费了嘛。” “好啊。”他点点头:“首都植物园好像在办一个雨林植物特展,去看看吗?” 我蹦起来:“走走走!” 我们到植物园的时候已经有很多游客在陆陆续续往外走,过了前广场,园子里很静谧。 植物园的一切都美得令人咋舌,郁金香花海像谁在绿色画布上打翻了颜料,木绣球一朵一朵棉花糖一样又大又白,水杉林的九曲长廊氲着水汽恍若建在天庭。 也许是这里的氧气太过丰富,我兴奋异常,拽着易镇溢“哇”到这里又“哇”到那里。 他也很高兴,请别人给我们在开齐了王莲和各色睡莲的莫奈池子前合了张影。 易镇溢给我买了一捧粉紫的毛绒玩偶铃兰,我抱着铃兰和他在丁香树下接吻。 温室里的雨林植物展像一座属于植物的立体城市,几朵桌子大的玫红色大王花趴在地上,和巨魔芋争夺最臭植物的宝座;巨型猪笼草紫红紫红地一大片吊在半空,藏在鹿角蕨绿色裙摆的间隙里;炮弹树顶着天花板长,伴随着扭曲妖异的绞杀榕;四处都点缀着空气凤梨和幽灵兰。 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给出口前的佛寺镀上了庄重的金光,我牵着易镇溢跪在佛前。 “他们都说这座佛寺是求事业的,你想求什么?” “嗯……求我长聘考核顺利吧。你呢?” 我没说话,磕了三个头,闭眼,求年年岁岁似今朝。 出园子时候周涛她们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怎么不在酒店,身体怎么样。我说已经好了,没有大碍,我出门吃饭了,不用担心。 易镇溢又带我去商场吃饭。我们选了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四人的卡座,我让他坐在里面,我贴着他坐在外面。 这样即使他想跑,一时间也跑不了,我想,何况我拜过佛了,佛应该保佑我不被易镇溢嫌弃。 菜上齐了,我咬着筷子说:“易镇溢,我杀过人。” 他一愣,但很快又很镇定地夹起红烧肉放在我碗里:“杀了什么人?” “我爸爸的原配妻子,我去杀她,但没有杀成功。” “哦?”他竟然像在听一个普通的故事一样,仿佛我在说的内容和我告诉他我曾经逛过植物园没什么两样。 “没有杀成功吗?你为什么想杀她?” “因为是她害了我妈妈,害我爸爸不能离婚娶我妈妈,害我爸爸不能给我当爸爸,害我妈妈那么辛苦,那个女人明明都没有孩子,可她不离婚。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贵云,是你妈妈这么告诉你的,你爸爸的原配妻子害了你们,还是你自己单独这么想的?” “……都一样,我妈妈过得很苦,一个人烧饭、做事、带我,她说都是那个贱女人,没有她,我们本该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她这么说,我也这么想。”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去割她脖子,她躲开了,有血,但那个女人没有死,我被抓进警察局,关了很久。我爸爸和妈妈一块儿来看我,我妈妈指着我哭着跟我爸说:‘是她疯了,她肯定是得了精神病,我从没有要她去杀人,绝对没有,肯定是她脑子不正常了。’” 豆大的泪滚了出来,我无所谓地抹了一把。易镇溢放下了筷子,把我轻轻地揽住,让我靠着他,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 “再后来……再后来他们又走了,我爸爸没说什么,我又在警察局里呆了两天,第三天被押到了A大附医院的精神科。再后来……再后来……”我哭得有点说不出来话。 易镇溢只是一下一下拍着我:“没事,没事,你现在很安全。” 我哭了一会儿,重新找回声音:“我初中时候休学了两年,有一年半都在精神科住院部。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爸爸对我还是很温柔,但他身边有了新的女人,波浪卷发,穿着红裙子。” “任何一个孩子在十几岁的年纪遇到那样的情况都会难过和不知所措,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他抽出纸巾给我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你会讨厌我吗?我杀过人,还只是一个私生女。” “贵云,我不讨厌你,我很喜欢你,不因为你天生的身份或者大人们做的错事就嫌弃你。” “可是心理学也说了人的心理和行为很大程度依赖基因……”我又想哭。 “贵云,”他亲了我一下:“我是真心的,真的喜欢你,不因为你的任何过去或者天生的基因就讨厌你,我看到的是现在的你,现在的文贵云聪明、勇敢、有生命力。何况大脑具有终身可塑性,比起基因,决定我们行为的更多是我们的记忆、建立的思维、认知和情感。相信我,嗯?” 我抱了他一会儿,逐渐不再想哭。心情突然反弹似的变得很好,我把面包冰淇淋上有点化掉的香草冰淇淋蘸在手上抹在易镇溢鼻子上:“吃饭!赶紧吃饭。嘻嘻嘻,老板你妆花了!” 28 第28章 周涛,黄之云和徐思源等我回到酒店后都来看我,长吁短叹着没想到我会有过度换气综合征,他们给我带了一个热乎乎的蛋黄肉粽,精卫中心晚上发粽子了。 大概是觉得我孤独,他们一块儿坐在我房间聊了很久的天,说赵主任的妻子如何美丽,说真想不到医院竟然一周七天天天加班,因此我晚上没有去成2405,等他们走了,累得懒得关灯,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早上闹钟把我叫醒的时候微信上有一串易镇溢的留言。 “我去三楼洗衣房了,如果你过来没人就在房间里等一会儿。” “在干什么呢?今晚不过来吗?” “是周涛她们找你玩呢?还是睡着了?”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你的房卡,你看见消息了给我打个电话。” “如果十二点前醒了,一楼有宵夜面条,饿了可以去吃点。” “如果你不想去精卫,这几天就别去了,留在酒店没事。” 急急忙忙地洗漱完跑到2405,易镇溢没有在,于是我又只能慢吞吞地自己去吃早餐。 白天在精卫的时候,我故技重施在休息时间把他拖进杂物间。 我也许是有点对易镇溢的拥抱上瘾了,他的心跳频率能莫名使我的皮质醇水平下降,有益身心健康的话,那么我想我总是抱着他也是理所当然的,拥抱动作和舒服情绪建立了很好的连结。 “你去哪儿了我早上怎么找不到你?” “早上去找我了?我去湖边散了一圈步,你从玻璃窗户往下看应该能看见我。” “你是老年人啊?怎么早上还要散步?” 我以为他会笑,但是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抚摸着我的后脑勺,然后说:“是啊,我比你大很多。在精卫中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摇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能正常干活,昨天是见到……叶琳,有点太突然了。我没事,我调整好了。” “好啊,有问题给我打电话。这两天我和郭教授要去一趟首都师范大学的心理院,做一些交流,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不在精卫中心。” “哦……”我跟他撒娇:“你好忙啊,我总也看不见你啊。你会不会想我啊?” 易镇溢笑了:“想啊,很想,看不见你我想得直挠头。” 于是我也笑了。 因为我缺席的小半天,我们组的进度要比别人慢一点,因此今天结束后我还独自加了一小会儿的班,补进度。 来首都的这七天每一天的工作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做完了访谈和编码,还要把之前所有纵向访谈的数据录入软件、校对,然后做各种轨迹变化和曲线图,还要给各个参与研究的病人和家属逐一签字和发放报酬津贴。 周涛和黄之云小声嘟囔,一顿饭买我们一周劳动力,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患者都有报酬,我们没有。 我很少见易镇溢,白天见不到,晚上有时周涛她们会来找我,等我到了2405,大家都很累,几天我们只做过一次。 一晃眼儿就已经到了最后一天,下午所有需要学生们帮忙的工作都已经完成。赵主任对我们表示了口头的感谢,许诺如果未来去首都发展可以找他。 徐思源给大家定好了第二天早上的票,拿着座位表凑过来问我想坐哪里,周涛和黄之云也凑过来看,于是我顺理成章选了和她们一排的ABC座。 徐思源似乎有些失落,但那也不是我能解决的。 学生们都很高兴,几天的相处让郭教授师门和易镇溢师门有了更近的联系,有学生提议回去前再聚个餐,于是大家就一起去了大商场。 即使是普通的预制菜中餐馆,正当青春的年轻人们也拿着可乐和雪花啤喝出了推杯换盏的架势。 我觉得憋闷,易镇溢没有在,于是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在商场逛了逛。一楼有一家卖香薰的店,导购很热情地把每一种香喷在试香纸上让我试闻,向我推销着买一送一最后一天。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个综色瓶子。 “这是霍霍巴籽油,咱们家的自研护肤油,用来卸装保湿、身体按摩都是非常好用的,单卖是128元。但是如果您买满300元的香薰,不仅香薰可以买一送一,还免费赠送咱们家这款霍霍巴籽油哦,真的非常合适!” 我心里一动,从桌面上随便挑了两个闻着不冲人的味儿淡的香:“这俩个,够300了吗?” “够的够的,您挑的是我们卖的最好的主推款乌龙茶香系列哦,放在门厅或者卫生间都是很合适的,一瓶可以用三到五个月哦,取决于放多少扩香棒。您挑的一共328元,赠送一瓶霍霍巴籽油和一个给您试用的我们经典款雪松蜡烛,请问怎么支付?” “您加一下我的微信吧,我们品牌的香氛活动或者新品都会在微信推送哦,联系我可以直接给您邮寄到家的哦!您慢走。” 回到饭桌上,我没有再觉得气氛很憋闷,脑袋里幻着想我要怎么用这瓶霍霍巴籽油,哪怕听着男生们讨论国际局势,嘴角也忍不住挂上了笑。 29 第29章 思来想去,我还是又换上了那身洗过晾干的红色波点泳衣,涂了鲜红的唇彩,拿大夹子简单挽住头发,揣上霍霍巴籽油,披上酒店的白色的浴袍穿过走廊、按向上的电梯。 没办法,出差带的衣服都是过于朴素的T恤和牛仔。 中途遇到了一个小插曲,我裹着浴袍进入电梯,恰好撞到郭教授在电梯里,他吓了一跳,然后反应过来:“啊,文……文……,呃,小文,这是……要去游泳啊?” 我也吓了一跳,机械地站在电梯里,幸好郭教授的理由很好:“是啊,郭教授你好,对,对,我要去游泳。” “哦,好好,我这是向上的电梯啊,你是不是要下?” “哦,哦……对。”我重复着,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我按错了,不好意思,我要下的。没事郭教授你先上去,我等一会儿。” “哦,哈哈,小文玩得开心啊,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我打着哈哈目送郭教授从24楼出去,电梯门合上。 为了保险,我又按电梯回到了20楼,从布草间问工作人员多要了几块毛巾,才重新按电梯上到24楼。 易镇溢给我带了杨梅。看见我刷卡进来,犹疑了一瞬还是优先问我“吃杨梅吗?新鲜的。” 他坐在休闲角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盘杨梅,开着电脑在看东西,就像第一天我们到酒店时那样。 只是紧张的角色掉了个个儿,我闲庭信步地边往前走边解开浴袍腰带,把多要的毛巾随意地撒落在大床上,悠哉悠哉地慢慢脱下浴袍。 而易镇溢的视线从我进来开始就没离开过我,呼吸快速地变得浅而急促,推开笔记本,不自觉地进行吞咽反射。 他随着我的一步步走近站了起来:“贵云……” “先生!”我推着他的肩,一使劲儿又把他按回了座位:“向您推荐本店的特色服务,泰式按摩,您真的太幸运了,抽中了本店唯一的免费按摩。今天由我来为您服务哦,满意的话请给个好评。” “贵云……” “嘘——先生请称呼我按摩师。” “按摩师……”我不容置喙地顶着他抓握的力量一颗颗剥开了纽扣,脱下了他的衬衫,他肉眼可见地快速变得红:“请问按摩师贵店是准备了什么项目呢?” 我解开了他的皮带,皮带有一个小机关,很隐蔽,像飞机的座椅安全带似的需要按住拨开才能解开,好在我已经在前几个晚上学会这点,没有卡在这一步出糗:“先生不用着急,具体的按摩项目是按摩师自选的,您享受就可以了哦。” “那按摩师这么穿冷不冷?”他的手顺着的肩游移到我光裸的后背和腰侧,他的抚摸是暖和温柔的,但我仍然感受到了一点点痒很很多的情迷意乱。我定了定心神:“不冷,这是本店的特色制服哦,先生喜欢吗?” “喜欢。贵店的制服太合衬按摩师了。”他摩挲着、轻按着我的背,试图抬脸亲我。 “嗯~不行哦。”我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先生不可以在按摩师服务的时候骚扰哦。” 易镇溢吃了瘪,饱含欲望却极力吞咽的表情很大程度取悦了我。 “先生请平躺到床上来。” 30(h) 第30章 霍霍巴籽油打开了有一股坚果香,我慢条斯理地把它在手上搓匀,从锁骨开始,顺着肌肉的纹理抹开,坚果和油的独特气味盖住了易镇溢原本的淡淡皂味儿。 胸肌的触感比我记忆中软一点,之前在被摁着顶弄到一个承受不住的高潮时推它像推到了一堵墙,现在聚精会神地仔细触摸,手感倒反而十分绵软弹韧,我不合时宜地想到切猪腔肉时的触感,忍不住笑了。 “按摩师很高兴?”易镇溢的手无处可放,试图来抓握我的手腕。 “高兴啊,”我反钳住他的手,举起摁进枕头下塞着:“先生乖一点,别逼我把您的手绑起来。” “……好,好。”易镇溢眼神粘着我没有离开过,但他只能答应。 手顺着脖颈上抚。 “先生,你知道吗?”我故意用出气音:“有一间阶梯教室,老师在上面上课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总是刚好可以把老师的下颌线打出一个漂亮的阴影,老师在讲台上想着怎么教会学生知识,学生在讲台下想着老师漂亮的下颌下、被衬衫盖住的领口下,风光该是何等旖旎?” 手指贴着下颌的轮廓把霍霍巴籽油均匀地铺上。 “贵云!” 我快速八字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说了,叫按摩师,先生。”惩罚意味地啄了一下他的嘴。 “……按摩师,请问按摩师,那位学生喜欢老师很久了吗?” “……嗯……”我含糊过去,避开他的眼神,转而重新挤了一点油,搓热,抹在他的腹部。 内裤已经被顶了起来,很好。 我学着印象里专业按摩的样子,反复在腹部和大腿打圈、揉搓、捶拍,摸索着顺着经脉和肌肉按压。 手下的呼吸起伏由急促到缓和,再到急促,肌肉被按开后又绷紧。 终于,易镇溢几乎全身都已经布满了精油,我褪去了他的内裤,阴茎硬的不能再硬,顶端沾着一些透明的分泌液。 “哎呀,累了,中场休息一下。”我下床,把桌上那碗杨梅端过来,坐在易镇溢胯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嗯,酸的,六分酸,四分甜,我咂摸着嘴,任由手里被咬了一半的杨梅往下淌汁。 杨梅汁不负众望地滴落到了阴茎顶端。 “啊呀,怎么回事啊,先生我太不小心了。您别急,我来帮你清理。” 杨梅碗被随意放在一边,我趴着抓起那话儿,舔棒棒糖似的舔了上去。 易镇溢一瞬间抽了一口冷气,屈起了一条腿。 嗯,烦人的腿!我索性换了个姿势,跨趴在易镇溢的双腿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它们不准乱动,专心地吸吮起来。 易镇溢有点被气笑了:“按摩师,杨梅汁处理干净了吗?处理干净就起来吧?” “先生,恐怕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干净了,您多忍耐一会儿。” 这是我第二次给易镇溢口交,但这次的体验和上次有很大的不一样,吞咽的时候我没有觉得有很重的腥味儿,反而肉棒温热,尝起来只有淡淡的咸,含在嘴里有细微的搏动,舌头贴着能很精准地捕捉到。 我尝试了很多从影视资料中学习到的取悦方法,吮吸、舔逗、深喉,但总能在感受到它的搏动快要失控时松嘴,等着它冷静下来再继续。 各种不同的忍耐的气声和哼声从易镇溢喉咙里流溢出来,像是在点亮我一座座成就奖杯。 最后一次好像有点玩过火了,眼看着阴茎开始规律地跳动,会阴收缩,精液要喷薄而出,我一慌,圈住根部的手用力勒住了,勒完了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了手。 “呵——呃”易镇溢抖动着臀部和大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射出来。 我有点心虚地翻身离开骑跨,往上爬看他。 易镇溢正咬着自己的手,看起来还咬得挺使劲儿。 “啊呀?你咬自己干嘛?”我赶紧把他的手解救出来,翻看了看,没破,还好:“你咬手?你学我啊!” 易镇溢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停止身体的颤动:“……是啊,学你啊,试试看有没有作用。” “疼不疼啊,你干嘛好的不学学——” “文贵云!”他翻身把我钳在怀里,我一下就噤声了:“好玩吗?” “呃……好玩?”我嗫嚅,心虚地挤在他怀里抬头亲亲他。 “这么好玩,那我也来玩一玩,好不好?” “不用,不用。” “坏的学了,好的当然也要学。”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杨梅味儿的,准确说是杨梅混合着口水味儿。易镇溢亲身教了我什么是自作自受,他好像有无数种手段把我逼到高潮边缘,又让我坠落回去,直到我趴在他怀里呜呜假哭,他才允许我骑着他自己磨到了高潮。 31 第31章 高潮后我小小的眯了一会儿,但是睡不实,又醒了。 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易镇溢也没睡,侧撑着头看我,他看见我没睡着,伸手抚摸我的脑袋:“贵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很久以前吧。” “有多久?” “很久啊。”我偷瞥了他一下:“我说很久了,会不会吓到你啊?我别有居心。” “不会。”他亲了我额头一下:“说给我听听好吗?” 首都像是我的桃花源,桃花源里有魔法,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能被接纳和喜爱的。 我翻了个身,头埋进他怀里:“我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喜欢你,四年多了吧。是不是挺久了?本来我打算念完本科就出去赚钱了,但大一时候我遇到你,目标就变了,我想当你的学生,我努力了很久,很久很久,为了保研,每个学期期末我都必须拿到前10%的绩点,夏天还好,冬天很冷,教室的暖气不够暖,有好多个准备考试的日子我冻得手都僵了还得写字!” “是吗?”他装模作样地把我的手掏出来亲了一口:“这么辛苦,就为了考我的研究生?” “嗯。”我努力分辨他的神色:“你在想什么?” “心疼。惊讶。”他说:“为什么非我不可?心院很多老师都很不错。” “你做过一次讲座,四年前,在我大一的时候,在学校的大礼堂,主题好像是探讨道德法律对人的约束力之类的,你记得吗?” 易镇溢好像进入了长时记忆检索,但他的表情提示检索的结果不太成功。 不过长时记忆的提取具有情境依赖性,所以我也没有气馁,继续和他讲:“那天我进礼堂的时候,有同学提问,人本质也是动物的一种,生理欲望是基因赋予的,外部规训或自主压抑欲望是否是反本能、反人性的?你说了一段话,动物只有冲动,没有选择。而人,永远拥有在‘刺激’与‘反应’之间按下暂停键的权力。那天你的演讲结束半小时后还下了一场大雨。” 易镇溢看起来想起来了:“哦,记得,是一场公益讲座,和法学院联合的。” “那时我想,世界上竟真有人,能真正做到约束自己、完全战胜冲动和欲望?后来我从学校官网找到你的照片打印下来,当做激励自己努力的信物,也当做相信人性光辉的证据。再后来看着看着,信仰就有点变质成……暗恋。” 易镇溢沉默了一会儿,转而拉住了我的手:“对不起。” “嗯?道什么歉?” “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我不像我说的那样光辉,我也没有做到约束自己。” “别说了,我不想听。”我打断他,害怕从易镇溢嘴里听到他对其他年轻女孩的迷恋,哪怕是物品的迷恋:“反正你知道,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易镇溢还在思考,我故意挣脱他的手,去捏捏他的阴茎,强制唤回他的注意:“而且想睡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怕了吗?” 他再次抓住我作乱的手,低头亲亲我:“不怕,我喜欢你,想睡就睡。但是贵云…… “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并不像你曾经看到的那样自律和稳定,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喜欢、崇拜的易镇溢不是真正的易镇溢,甚至和你崇拜的那个人大相径庭,有自己的阴私、放纵、懦弱……” “那又怎么样?”我打断他:“可是易镇溢喜欢我!” “只要喜欢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重要了吗?” 易镇溢好像在把没关系的事情搅成一团,但我的大脑混混沌沌的,厘不清逻辑,所以就很干脆地投降了:“我不知道,别问了,我们现在互相喜欢不就够了吗?我想睡觉了!” 易镇溢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我在他的怀里睡得很好。 32 第32章 我站在那扇装着电子锁的木头门前踌躇。 我不喜欢被关在门外,也不喜欢敲门。门里的人永远不会因为我的卑微、我的恳求就开门,除非他们想开。 易镇溢回到A市以后就没影了,虽然他有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他有多少活急着做——去财务交发票、去教务开期末工作会议、联系编辑改稿、填各种行政表格,一堆我根本没法参与的杂事,也告诉我隔天晚上去他家找他,那时应该能空出时间。 但我还是很难受,因为他又恢复了那种在课堂上、在组会里高高在上的冷漠,和女老师聊天时,看见我走过,只是官方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还有更重要的,我来月经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的月经。我的月经不是很准时,有时一个月内来两回,有时三四个月不会来一次。我唯一总结出的规律,就是压力很大的时候,比如决定命运的重要考试,比如去杀父亲的前妻,比如被关在精神科做电抽搐治疗,比如被我妈赶出去不让回家,月经就一直不会来。 可现在月经来了,我还怎么跟易镇溢做爱呢? 我不想敲门,所以我就在木门前蹲了一会儿。 我和宋琦锦说我可能不回去住了,今天在外面住,宋琦锦很震惊,想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徐思源,之前我喝醉送我回来的男生?是不是出一趟差水到渠成了?我想不到借口,总不能说确实谈恋爱了,只不过是和我的教授,所以只能说是。宋琦锦很高兴,啧啧惊叹地恭喜我终于谈上恋爱了,还说有机会把他喊出来,可以四人一起出去旅行,还调侃怪不得之前去湿地公园一点不积极,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 我还是敲门了,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长,但好在我只敲了两回,就听到了易镇溢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稍等。” 我进去的时候易镇溢正在接电话,他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玄关放着的一双黄色拖鞋。 我三两下踩开鞋子,换上拖鞋,走过去抱他,易镇溢换了个手拿电话,把我搂在怀里。 “你身体好、过得好就行,我和你爸不用你总给我们送这送那,听说你出差去了?” “是,妈,上周去了趟首都,给我的论文找被试去了。” “顺利吗?” “挺顺利的,被试到位了,这个研究做得好,我过长聘就不成问题了。” “你忙工作,要有节制,差不多就行了,明明是双休的工作,弄得一个月也没两天空,要注意休息。” “好的妈,忙过这两天就休息了,我身体好着呢。” “那你哪天休息?前几天我同事黄主任说她女儿研究生毕业了,也在A市找了工作,是做供电的,很稳定,我和她说起你,黄主任也同意让你们见见,你哪天空,我去跟人家姑娘约个时间。” “妈……我现在不想相亲。” “不想相亲?”电话那头提高了语调:“你知道你现在几岁了吗?” “妈,我长聘考核还没过呢,不稳定,明年要是终审不过,非升即走,我就不是什么名校教授了,还得重新找工作。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你都没见没聊,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不接受呢?你本科,我不催你,你研究生、博士,你说论文压力大,没时间谈,我也随你,可是你毕业都多久了?你三十五六岁了!问你你永远有理由,往后推、往后推,自己没有机会认识女孩子,我给你推荐了又不去。镇溢,人生不是只有工作!” “妈,妈,我最近真的不想相亲。” “不是相亲,就当是和一个新朋友聊聊天,吃顿饭,你要是现场见了你说实在不合适,就算了。黄主任和我是老同事了,我都卖了面子跟她说好了,让她女儿见见你,你现在不去了,我怎么和她说?” “……好吧,妈,要不你把对方电话给我,我找时间和她说。” “行,我等会儿把微信推给你,你工作弄完了早点休息。” “嗯,好,晚安妈。” 33 第33章 我突然觉得喉咙被石头堵住了,我想大吵大闹,我想趁着电话没挂大吼你儿子在睡别的女人呢,我想疾言厉色地质问易镇溢,但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只要眨一下眼就能落下来。 我想走了。 挣开易镇溢的怀抱,我低着头转身往门口走。宋琦锦肯定是盼着我回去住的,没有我在她吐槽明星八卦都找不到人。 “贵云!” 易镇溢在我打开门前追到我,抓住我的肩膀,强硬地把我转过去。 我垂着视线不看他。 “贵云,”他伸手擦我的眼泪:“我不会去相亲的,我保证不会,要那个女孩子的电话只是为了亲自跟她说清楚,我不能和她见面,又不伤到长辈们的关系。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你?”我甩开他的手:“就算你今天不会,难道下次也不会?你身边那么多人,同事,长辈,朋友,如果有一天院长给你介绍对象,你也不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学校里看见我有多疏离多冷漠!?你只点头!连笑都不笑!为什么我不能正大光明地抱你?为什么谁来了我都是小叁?” “你不是小叁,你不是。”他很强硬地重新禁锢住我的肩,让我挣不开:“你是我正大光明、唯一喜欢的人。你是我的恋人,好吗?” 我说不出话,怔怔地看着他,他又把我抱回怀里:“等我想想办法,等我找到机会,我们公之于众,正大光明地恋爱,好不好?我在学校让你感到疏离了吗?对不起,但现在很多时候还没有办法,给一点耐心,好不好?贵云?” 易镇溢低头和我接吻,他的嘴热热的,温暖湿润,很有吸引力,于是我又伸手环抱住他。 绵长的接吻结束,我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慢慢在他的呼吸声里冷静下来:“按照A大的规章,师生恋会怎么样?” 他抱着我轻轻摇晃了一会儿:“A大严格禁止师生恋,一经发现,教师开除教职,终身不得复聘。” “这么严重啊?”我抬头看他:“你很早就知道啊?” 易镇溢笑了,嘬了我一口:“是啊,我很早就查了。所以我的命运都捏在你手里了。” “有多早?” “雨夜,你第一次过来住的那晚。” “哦。”我心理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得意。又抱了一会儿易镇溢:“易,我来月经了,做不了了。” 他轻轻抚摸我的后脑勺:“来月经了?疼不疼?” “还好,我吃布洛芬了。” “每次都吃布洛芬吗?每次都很疼?” “有时候疼,但今天有课要上,以防万一,我就吃了。” “平时注意,不要受寒。我去给你弄点热水?嗯?一会儿你早点睡。” “好。” 易镇溢要转身,我又拉住他:“你能不能……能不能看着我硬一次?只看我,不碰我?” 易镇溢愣了几秒钟,似乎经历了一些思考,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 “……嗯。” 然后他妥协了,把我带到沙发上坐下,他盯着我,慢慢解开了裤子,然后阴茎逐渐顶起,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覆手上去自渎,动作的样子和我去还钥匙那个夜晚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衣服,我也不再是那个窥视的人,我坐在他的面前,而他眼里只有我。 34 第34章 我是被晨勃顶醒的,枪口湿漉漉地戳着我的腰——不对,好像有点太湿了。 我蹭的一下蹦起来,果然,经血漏得满床单都是! 崩溃,昨天过来时忘记带加长夜用卫生巾了,后来被易镇溢罕见的羞耻和求饶迷得五迷叁道,也没想起来买,就靠着兜里那片275过夜果然还是不行。 文贵云啊文贵云,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啊? 我赶紧起身去卫生间,自己的内裤是不能穿了,幸好上次来,易镇溢买多了很多一次性内裤,不至于让我为没得穿发愁。 “贵云?你还好吗?”外面易镇溢的嗓音有浓重的刚刚睡醒的沙哑。 “嗯,好。”我应着,把卫生纸迭几层先勉强在一次性内裤里垫着。 我开门出去时候易镇溢已经把床单被套换下来,丢在一边。我上去抱他,索要了一个亲亲:“老板精力无限啊,昨天没得到我就这么欲求不满吗?” 易镇溢无奈地刮了下我的鼻子:“挑衅吧,过几天月经结束了,看看谁还能嘴硬。” 我抱着他撒娇:“我嘴软的,我嘴最软了!” 易镇溢笑,和我接了个不长不短的吻:“你有没有带卫生巾来?” “没有。” “没有?” “我忘了嘛,昨天只想着赶紧来见你了。” 易镇溢轻轻拍了一下我屁股:“我给你点个外卖?你用什么型号?” 我就着他划开的屏幕选了两款,易镇溢提交了支付。 “等着,半个小时,吃完早饭应该就到了。不过,贵云,血迹要怎么处理?你知道吗?” “呃,我宿舍有一种专门的含酶清洗剂,我晚上带过来,床单你先放着,晚上我来洗。” “贵云你搬过来长住好不好?” “好啊,但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啊?昨天我室友宋琦锦问我,她误以为我是去的徐思源那儿,她不认识徐思源,也不是我们专业的,不容易穿帮,要是被我们专业的知道了,我不在宿舍住,我们不就暴露了?” “徐思源?”易镇溢蹙眉:“怎么又是徐思源?” “嗨呀,你别吃这个醋了,还不是我之前去酒吧,他被幸运挑中来接我,把我送回宿舍了嘛,宋琦锦就见过他,自然只能猜是他。我总不能告诉她我睡你这儿。” 易镇溢抱着我,沉吟了一会儿:“你跟别人说你回家住了?我给你办个走读,你就说你每天回家了,好不好?” “好啊,那就说回家。” “告诉你室友你和徐思源没在一起。” “哈哈哈哈,你这么嫉妒徐思源?” “是啊,嫉妒啊,徐思源年轻,有能力,家境优渥,性格也不错。走,我给你门锁录个指纹。” 我追着他往门口跑:“那要是有一天我跟徐思源在一块儿了怎么办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主动的!” 易镇溢猛得回身,我吓一跳,差点撞到他。他看了我几秒,想说什么,然后没有说,最后还是转身慢慢往门口走:“你别跟他在一块儿。过来,按指纹。”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琦锦还没去上课,她看我进来,把正在吃的小笼包分给了我一个。 “宝贝,我以后可能都不住宿舍了。” 噗——小笼包的汤汁溅得平板和桌子上都是,宋琦锦一边咳嗽一边找纸。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来给她递上。 她咳了好一会儿,喝了好几口水才说得出话:“你……咳,你怀孕啦?” “什么?怀孕?我当然没怀孕。” “没怀孕?那你怎么不在宿舍住了?去首都之前你可还是单身呢吧?还是你们瞒着我其实谈好久了?” “……想啥呢,我怎么会瞒着你呢,我没怀孕,今天还来了月经,我现在也单身,不住宿舍了是因为我家里人来A市了,所以搬过去。” “家里来了?你父母来A市了?等等,你单身?怎么单身?那你昨天晚上是去见了谁?那个徐……徐……” “徐思源。” “对,徐思源呢?你们昨晚干什么了?” 我随口瞎编:“出去玩了,去逛了街,然后聊天,觉得不太合适,我就借住了一晚,跟他说了不合适,就回来了。” “不合适?怎么不合适了?” “他……”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什么好借口:“他太外向了,我喜欢内向的。” “你喜欢内向的?以前都没听你说过。挺可惜的,贵云又没谈上恋爱。不过你父母来了也好,跟他们吃饭,肯定比在食堂吃的好多了。不过你搬出去会退床位吗?我是不是要有新室友了?” “我不退床位,有时候还会来住的,你想我了给我发消息。” “行啊。对了,你走了,我男朋友能不能来我们宿舍住?我不让他睡你床,我如果睡你床我单独铺个垫子,我们不碰你的东西,行吗?” “行啊,住呗。” “你太好了,贵云,亲亲!” “哈哈得了。” 35 jīlè2.cōм 第35章 期末的压力开始平均地折磨我们每一个人。 我吃了布洛芬还是腰疼,子宫时时刻刻抱怨着它在抽筋,坐久了就要起来站一会儿。但上课、收集资料完成各种课设和课程小论文、准备很多考试仍然是无可免除的。 白雅柔回来了,脸色苍白,人都瘦了一圈。她奶奶还是过世了,从ICU走的,没有和她说上最后一句话。 易镇溢单独找她谈话。我站在办公室门外假装在打印机前印材料,看见白雅柔硬挤出笑,摇着头说了什么,然后面无表情地出来了。 我想上去说点什么,但想不出该说什么,于是还是没有追上她,尾随着她回到了教学楼。 周涛在实验室里,她看见白雅柔进去,上去一把抱住了白雅柔,拍着她的背安慰。 我进门的时候周涛拉着白雅柔说:“你的实验需不需要帮忙啊,我可以帮你的,我会数据处理了,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于是我也赶紧凑上去,尬笑两声:“是啊,我们可以帮你。” “谢谢你们,”白雅柔说:“你们研一,期末要准备的考试比我这个研二的还多些吧,不用帮我了,我自己可以的。期末大家都加油!” 于是周涛又接了几句客套话,跑来和我小声说:“你自然辩证法概论的读书报告弄了没啊?天啊,我还没来得及看,出差把这事忘光光了,后天就要交了,我连书都没有看。” “我看了一部分,也没看全,但我有一个自然辩证法的知识思维导图,我转给你看看?书不用都读,把“导言”和“辩证法”那两章看了,差不多就够写了,咱们写小切口一点嘛,比如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或者用咱们专业的从辩证唯物主义视角看认知理论的发展之类,政治老师看不懂啦,肯定不会给很差的分的。” “好主意!”周涛给我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贵云姐!” “咱们自助行为改善的那个小组作业怎么样了?” “放心!PPT我都做好了,有案例有数据,晚上发给你看一下,明天课上你就照着念就行!”记住网址不迷路dǒиgиaиsнu.cǒм 易镇溢的临床心理病理也进入了收尾阶段,因为他的课是写论文定期末成绩,不用划重点,于是他的课上有一多半的学生开着电脑在做别的事,易镇溢简单地串讲了一下课程的全部重点,给我们讲了几个临床案例,就进了答疑阶段。 组会也没有再push所有人分享读论文和做研究的进展,周涛私下里跟我感叹别看平时冷着脸,还是咱们老板有人性,不像郭教授那里,听徐思源说他们这两周仍然要推进进度。 我搬进了易镇溢家,才发现他比我以为的要忙太多了,要带本科和研究生阶段的三门大课,要带我们研究生,要接一部分研三临床方向学生的案例督导,要在A大附医的心理治疗室每周挂半天职,要兼职校心理中心的危机干预专员,要推进自己的论文和研究,要参加各种名头很长的协会和委员会的活动和会议,还要不定期参加各种培训。 他在我第一天搬过来时候为我做了一顿晚饭,番茄炒蛋,干锅花菜,紫菜蛋花汤,还有我爱吃的椒盐牛蛙,后来我们就都在校食堂解决午餐和晚餐。 今天我月经走干净了。而且各种紧急的作业都做完了,要考的那些科目,左右已经背到工作记忆塞满、定向注意疲劳,为了不倒摄抑制,让新背的东西把已经背过的搅糊了,我果断合上课本,踮着脚挪进客厅,从背后一下子拍上坐在餐桌上干活的易镇溢—— 以前他是在书房干活的,但我厚颜无耻地霸占了书房的大桌子,把我的卷子和书堆得满房间都是,哦对了,那张只用过一次的沙发床也变成了我堆衣服和杂物的地方,于是易镇溢只能接了个长接线板,委委屈屈地在餐桌办公。 易镇溢吓了一跳,打坏了一个字,回头看我,我抱着他的脖子,以脖子为轴心转了半圈跨坐到他腿上:“你在写什么呢?还没写好吗?” 他很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在出试卷呢,快好了。” “出试卷?”我扭了半个身子撑着饭桌看电脑屏幕:“什么试卷?” “心理测量,给本科生出的。” “心理测量?我也考过你出的卷子。” “你考过?” “嗯!大三,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教的测量,学长学姐给的模拟卷都只考点概念辨析,方法是否存在错误,或者判断信效度之类的简单问题,顶多算个标准差。你考大计算!要完成一个测量流程的设计,要手写拉丁方设计,还要我们算差异分数的信度!你太变态了!” 他笑了,很开心地笑,脸上的倦容全消:“好,我太变态了,那贵云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85,但我平时分高,所以最后综合完有89,还是够前10%的。我跟你说,本来拉丁方里的平衡顺序效应的残差算法我忘了,知道自己知道,但只能再认,回忆不上来,眼看着二十分要都没了,急得我在考场上快哭了,后来举手出去上厕所,提裤子的一瞬间想起来了,回来赶紧把这个题做好了。” “哇,这么厉害?” “嗯,那肯定的。”我转回身去亲他:“我还有更厉害的,易教授要试试吗?” 说着,我低头,顺着他的下颌把呼吸间的热气洒在他的耳侧和颈间。 易镇溢掐着我的腰问:“生理期结束了?” “嗯,走干净了。” 他扫了一眼电脑,快速敲了一个键,然后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后来易镇溢没有洗漱就睡着了,他的睡颜很舒展,没有工作时那种严肃,没有理由再叫醒他,于是我关了灯,把他要换洗的衣服放在他脚边,以便他醒了拿来换,然后洗漱完,倚着他也睡了。 36 第36章 谁也没想到白雅柔会在考场上晕倒。 我们正收拾书包陆陆续续从九教的教室里走出来,尽头正在考试的多功能厅就有女老师推开门大声疾呼:“来两个男生帮帮忙,快!” 然后白雅柔就被合力从考场里抬了出来,我们靠着墙,容他们抬着人先从走廊过,路过我的一瞬间,我看到白雅柔刘海凌乱地黏在额头上,面色白得几乎不像活人。 中午我们的师门的人收到消息几乎都赶到了A大附医看她,易镇溢也来了。 白雅柔醒了,看我们围一圈给她带着各种水果还笑,说哪儿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易镇溢跟着主治医生一块儿进来,主治医生抽出插在床尾的床卡写了几个字,问白雅柔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有点没力气。医生我这是,低血糖是吗?” “嗯,有低血糖,还有严重的脱水。你早上喝水没有?” “喝了两口牛奶,上午要考试,就没怎么喝,没想到,考场人多,太热了,没有空调。” “脱水,给你输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你这是低血糖、疲劳和环境闷热引起的血管迷走性晕厥,以前有类似晕倒的病史吗?” “有,以前,好几年前晕过几次。” “你这是老毛病了,以后记得随身带两块糖。最近睡眠怎么样?” “家人刚过世,前几天守灵……没怎么睡好。” “哎,小姑娘再怎么样,自己的身体重要,你刚经历丧痛,不好好睡觉,回来就忙着工作考试,身体怎么吃得消。挂完这两瓶水,观察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回去多休息,好好睡觉,吃点好消化的饭菜。” “好的医生。” 主治医生出去了。 学生们还围在白雅柔边上叽叽喳喳。我背着别人慢慢向易镇溢蹭过去,他拉住我的手。 “你怎么来了?”我小声问。 “我上午在楼上坐诊呢,刚出治疗室的门就看到学生给我发消息,白雅柔晕倒被送进来了,赶紧过来。”易镇溢也小声地回我。 “那我等你看完她,然后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好。” “我在一楼的便利店等你。” “嗯。” 我松开他,易镇溢上去到病床前和白雅柔说话,学生们陆续撤了出来。 周涛出了病房来拉我:“贵云姐,走,咱们回学校吃吗?还是在这附近找个店吃?你有啥想吃的?” “我肚子疼,要去洗手间,你先回去吧,我不去吃饭了。” “肚子疼?怎么了?你要上大号,没事我等你啊!” “不是,是拉肚子,要一直在厕所蹲着,我顺便在这里配点药。你不用管我,你先回去吧。” “啊?你拉肚子了?上午上课时候不还好着呢?怎么回事?着凉了?” “……没有,没事的,就是可能这几天偶然吃坏了,不严重,你先回去好了,下午课上见。” “哦,好吧,那你保重哈!” “好。” 易镇溢隔了好一会儿才下来便利店,我已经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翻了好一会儿便利店的杂志。 “你怎么这么久才下来啊!”我合上杂志抱怨。 易镇溢笑了一下,从椅子背后搂住我,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抱歉,你等饿了?雅柔和我聊了一些她家里的事,花了点时间。” 他都亲我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来推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去吃饭,你怎么和她聊家里的事,她不是低血糖晕的吗?和家里有什么关系,你职业病犯啦?” “关心学生的生活情况和身心健康也是导师的职责嘛。雅柔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这次她奶奶过世的事情对她影响比较大。” “特殊?有多特殊,能有我特殊嘛。” “雅柔的父亲早逝,她的妈妈忙着生计,重心不在家庭,爷爷也因为她父亲的早逝,不得不退休后被迫继续工作来维持一家人的开销、还房子的贷款,她从小几乎都是奶奶带大的,她立志要毕业后好好赚钱回报家人,没想到奶奶突发了脑溢血。对雅柔来说,这不是简单的亲人过世,更是整个人生目标、动机体系的重组。” “她妈妈为什么不带她啊,她妈妈再婚了吗?” “她妈妈一开始是家庭主妇,后来逼不得已在她小学时候重新找工作,但脱离职场太久,又没有一技之长,做的是月嫂,工作的时候,需要全天候住在雇主家里,每年只能见她几次面。” “那她有什么难受的,她家里每一个人都爱她,还不够幸福吗?” “一个人主观感受到的幸福或痛苦,是无法用客观条件的好坏来互相比较的。贵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经常是一个人……” 易镇溢把我拉进了一家小店,是一家卖锅贴的店。 “吃锅贴吗?这家的猪肉锅贴很好吃,卖了十几年了。” “嗯,吃。你点。” 易镇溢去前台点餐,我找了个座位坐好等他,他点好,端了两杯茶水过来坐下。 37 第37章 热气腾腾的锅贴端上桌,很香,特别是蘸着店里特制的酱油膏,鲜还不腻。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我特别小的时候我妈妈不太喜欢我,她嫌弃我是女孩儿,如果她怀我的时候知道我是女孩儿,我就不会出生,但那时候医院有政策,管得严,她好求歹求,医生也没告诉她我的性别,所以我生下来以后我妈妈有时候会抓着我问‘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儿’。 “再早了不太记得,小学开始,我就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面店和一家盖浇饭店吃午饭的,那家面店盐经常放太多,很咸,盖浇饭店好一点,番茄炒蛋盖饭做得很好吃,但是面店便宜,只要六块钱就可以吃一碗香菇青菜面,盖浇饭至少要十块,而且面店可以赊账,我说老板我今天没带钱,老板就会让我下次再带,如果我下次去还是没有钱,老板也还是会给我做面。” “你母亲没有给你午饭钱吗?” 我尝了一颗肉丸冬瓜汤里的肉丸,挺好吃,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颗喂到易镇溢嘴里:“尝尝,这个好吃!” “嗯,”他点点头:“好吃!” “我妈妈大部分时候会给。她赚到钱,或者心情不差的时候,都会给我钱。但只要她被我爸爸拒绝了,拒绝陪她,拒绝给她买礼物,或者哪怕只是拒绝继续答应她他会想办法和原配离婚,我妈妈都会很愤怒。那个时候我是没法凑到她跟前的,她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惹她生气的爸爸,会尖叫着骂我、打我,有的时候会把我赶出家门。” “赶出家门?” “嗯……就是在门外关一会儿,有的时候几十分钟,有的时候几个小时,反正我去小公园转一圈,去菜市场拣几个没人要的萝卜和洋葱,一般萝卜和洋葱最多,有时候也能捡到西红柿、黄瓜或者玉米、西葫芦,春天会有茭白,茭白很好吃。再回家的时候,一般门都会开着。我就可以回去了。 “总之如果妈妈很不高兴,我如果再问她要钱,会遭到更严重的责骂,所以我回家以后,自己拿捡回来的菜给自己做一点吃,如果捡到黄瓜或者西红柿,还可以第二天带到学校生吃。没捡到的话,如果手里正好没有钱了,第二天就只能去面店吃很咸的香菇青菜面。” “你爸爸呢?” “嗯……我很难联系上他。如果我妈妈很不高兴,那给爸爸发消息他一般也不会理我,因为爸爸和他的原配妻子在一起时候不会回我消息,这是他和我说好的。但他的原配不在的时候,他会来接我。我爸爸的家是一个很大的别墅,有保姆阿姨做饭,所以他如果来接我,我可以吃得很好,我爸爸对我很客气,我想要什么都会给我买,有时候也会单独给我几百块钱——在我没去杀他原配之前。” 易镇溢给我把喝空的水杯加满:“你爸爸对你很客气,那你在爸爸那里的时候,觉得那是你的家吗?” “那个别墅吗?”我撇了撇嘴:“那当然不是我的家,那甚至不是我爸爸的家,那个是我爸爸原配的家,从产权到家具,没有一样是我爸爸的。我爸爸真正的家在农村,B市的下辖县里,很破的一栋土楼,连瓷砖都没铺,我没有去过,我妈妈告诉我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把桌上的猪肉锅贴都吃掉了。 “吃饱没?要不要再来点了?” 我端起汤喝了两口:“不用了,我饱了。” “你觉得……如果你真的是男孩儿,你父母对你会有什么不同吗?”易镇溢问。 “应该会吧。如果我真的是男孩儿,说不定我爸妈就可能在一起了。我妈妈怀我的时候,就跟我爸说怀的是男孩,要我爸离婚跟她结婚,但我爸嘴上答应,一直拖着没跟原配提,我妈闹了几次,闹到我爸原配都知道了,我爸也没有离婚,后来我生下来,是女孩儿,我爸彻底断了和我妈的联系,是过了好几年,他们才重新联系上的。听我妈说按理那个原配知道了她,也吵过要和我爸离婚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有离。总之如果我是男孩,我爸应该在我出生时候就离婚了。” 易镇溢放下了筷子,站起来坐在我身边,把我兜头搂抱在怀里:“贵云,你经历的童年并不是一个寻常孩子应该经历的,那些痛苦是真实的,你有资格愤怒,任何情绪都可以,委屈、怨恨、悲伤……都可以,你承受的这些不是你的错,大人们的情绪和行为本不该由你买单,贵云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来了,还长得很好,很厉害,很不容易。” 我明明没有任何哭的理由,但我就是想哭,我想黑黑的易镇溢的怀抱给了我很好的掩耳盗铃的机会,哪怕哭了,他的衣服盖得严严实实,也不会有别人听到看到,所以我就哭了。 我抱着他痛哭,眼泪失控地往下掉,就像那些咸面条汤突然灌满了我全身,于是水都被渗透压从身体里逼了出来。 易镇溢托着我的后脑勺,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在。我在。” 我好像哭了很久,哭到我起身的时候锅贴店都没什么人了。 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人在看我们,还好大部分时候他们只看得到易镇溢,我拿纸巾快速抹了把脸,推他:“走吧快走。” 易镇溢笑了:“心情好了?” “嗯。你衣服怎么办?”我看着他全湿透地衬衫。 “我回家换一件,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拉着我往外走。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畅快和笃定。 38 第38章 晚上上最后一节临床心理病理课的时候,易镇溢给出了两个可选的期末考试题目。 针对一个匿名的个案案例——伴精神病性症状的双相II型患者做出诊断辨析和治疗策略优化。 或者选择一个跨诊断症状群,详述其躯体形成机制和临床干预思路,可提供未进入临床实验的理论假说。 所有参考文献要求引用来自NBR或Schizophrenia Bulletin等顶刊。 最后一节课易镇溢没讲什么。给我们顺着论文题目说了一些医院的趣事,然后就让我们开始选题,有问题随时问。 学生们捧着电脑互相打探,抓耳挠腮查着各种网页。 周涛在背各种CBT治疗技术的具体步骤。 “你不研究写什么啊?”我问她。 “急什么,这个论文还有一周才交呢,但后天CBT是真要考了啊!你背完了没啊?”周涛愁眉苦脸。 “背了个框架,这个也不是很死板的嘛,简答或者论述可以随便扯一点。” “我框架还没背上呢!我天,你别跟我说话了,这两节课我一定要背完,回去还有别的事呢。” “哈哈哈,好好好。” 我打开学校的CARSI系统查最近的文献找灵感。易镇溢缓慢地踱着步子绕场一周,然后停在了我身边的阶梯上。 周涛合上了CBT的笔记,翻看着临床的书假装努力。我偷偷地伸出一条腿,贴上易镇溢的西裤。 易镇溢回头看我,很轻微地笑了一下,他单手撑着我的桌子:“你打算写什么题目啊?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勾着脚慢慢地把我的腿塞回了桌肚底下,没撑着桌子的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大臂。 “我想写题目二,但是没想好选什么症状群比较有研究价值,查了社交退缩、注意力缺失、冲动行为的文献,都没找到很好的切入点。” “嗯……可以考虑一下快感缺失,最近五年有一些新的动物研究是和它相关的。” “好的教授。” 然后易镇溢直起身,一步一步又朝讲台上走过去。 “妈呀好吓人,老板怎么突然来问一嘴你的进度?”周涛合上书,重新摊开她的笔记本。 “不知道……关心我们吧。” “是吗?幸好他没问我。” “哈哈哈,答不上来应该也没事,老板哪儿有这么恐怖。” “蛤?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贵云姐!学期初的时候你还骂老板严得变态,连大课都要签到呢?” “呃,我说过吗?哈哈,忘了。” 下课铃响了以后学生们很快都走了,周涛也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回宿舍了。 我在椅子上等着其他人都走光,幸好是期末了,大家都没什么疑问,零星几个学生凑到讲台上问完,很快教室就只剩下我。我屁颠屁颠跑上去冲着慢条斯理收拾电脑的易镇溢说:“走啦老板!” 我哼着小曲跟着易镇溢在灯影昏黄的小路上走,月光有的时候透过云打下来,有的时候被遮住,我不在乎。 我们不能牵手,但我知道我们的心靠在一起,路灯亮度合适的时候,我们的影子替我们牵手。 “这么高兴?” 进了楼道我终于扑上去挽住易镇溢。 “昂。” “为什么高兴?” 我没有说话,听着电子锁“滴——”的解锁声,一把推开门,把易镇溢推进去,然后反按在门板上,吻了上去。 易镇溢起先还笑,在吻的间隙试图问怎么了,后来被我亲得没招了,才投入进来和我唇舌纠缠。 易镇溢浓重的男性的气息蛊得我几乎失了神智,幸好我在他打算抱起我的时候还是清醒过来,按着他的手臂,退出纠缠的吻,保持着嘴唇碰嘴唇的距离:“听说患者自述快感缺失?让我来诊断诊断,究竟患者快感有多么缺失~” 39(h) 第39章 我的手从下摆探进他的衬衫,顺着小腹一路上移:“哪里快感缺失?嗯?这里——还是这里?” 易镇溢试图来握我乱动的手,被我逃过了。 “究竟哪里快感缺失呢?”我一通乱按,易镇溢的腹肌不太明显,只有使劲儿的时候才有一点轮廓,胸肌手感很好,我上瘾似的捏来捏去。 易镇溢终于动手了,抓住我作乱的手,把它们从衣服里拿出来,搂住我的腰把我反压在门板上亲了一口:“快感不缺失,哪里都不缺失,行不行?” “不行!”我使劲挣了挣,易镇溢也就顺势松开了我的手:“这可是很典型的否认防御机制,个体拒绝承认外部现实或内在感受的客观存在,以逃避由此引发的焦虑!患者要正视现实,接纳身体真实存在的问题!” 易镇溢瞪大了眼睛和我对视,我理直气壮地看回去,然后他好像有点被气笑了,点了点头:“好,我快感缺失,但是患者需要一些锚定现实的实践检验,看看究竟快感缺失到了什么程度,你说是不是?大夫?” “嗯。啊?你要怎么检验?” “怎么检验?”他一把抱起了我,往卧室走:“当然是用渐进比率任务测测我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快感缺失。” “等等等等等等……”我一个轱辘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事情朝着不太对劲的方向发展了,明明是我先调戏的啊! “等什么?”易镇溢把我捉过来又放平在床上:“大夫不想了解患者究竟快感缺失到什么程度了吗?我们第一个剂量设计视觉刺激。” 说着,易镇溢就叁下五除二把我的衣服脱了个干净,我从来没想过他脱我衣服已经到了如此顺滑的熟练程度。 脱光了衣服的我下意识在他直白的目光下想遮掩自己,被他一把擒住手:“看来视觉刺激还是太基础了,患者暂时没有任何想放弃的意愿呢。” 易镇溢一只手铐住我两个手腕,另一只手顺着我的小腹抚摸上来,就像之前我摸他那样:“渐进比率任务要求为了得到下一个奖赏,个体需要付出呈指数级递增的努力,让我们看看,患者对视觉加触摸刺激,有没有达到放弃的极限点呢?” 我这才明白被人控制着乱摸是什么感受,他的手简直是顶尖人体折磨装置,被抚摸的皮肤、碾弄的乳尖像着了火似的又热又有点痒,肌肤相接同时带来触觉刺激的激越和被抚触的欣快,我不自控地扭动着身躯,又抗拒想逃又期待他的手再次光临。 来不及等他把我摸个遍,我已经湿得不像话,小声哼哼着去抱他。 “哦?看来大夫想赶紧进入下一个自变量剂量?”易镇溢快速脱了衣服,用身体把我平压在床上:“那么看看接吻呢?能不能触及极限点。” 说着他就钻进了我的嘴。他的手和身体肆意地压住我、缠紧我,舌头还探进我的口腔攻城略池,我好像被一条大蟒蛇给缠住了,越缠越密、越缠越紧,可我不想挣扎,触压觉和动觉在大脑里被完整地感知到,然后又被意识组织为极致的安全和满足。 易镇溢顶了进来,我和他同时倒抽了一口气:“看来之前的剂量都不足以让我放弃啊大夫,不上些强度是没法测量清楚究竟有没有快感缺失了。” 只是简单地浅浅出入了几次让我适应,易镇溢突然开始了大开大合地抽出和顶入! “啊——”我张大了嘴巴,这和以前易镇溢做爱的习惯很不同,他喜欢更多的浅顶,更多样变化的速度,而不是这样一上来就打桩似的凿到最深处。 但很快我就察觉不对劲儿起来,随着他一下一下撞到底——子宫颈或者穹隆,一种和以前浅顶完全不同的感觉攫住了我,不是单纯的快感,简直难以形容,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舒服、震动、让人警觉又让人迷恋,我无法自控地大叫,想哭、想求饶、想挣扎,但张开嘴除了叫喊,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语句。 易镇溢好似不受任何影响似的,维持着一个速度、一个姿势只是持续不断猛顶,肉与肉之间的拍打发出淫靡的水声。 我的肌肉越绷越紧——我根本无法控制它们放松来下,先是大腿,然后逐渐全身都开始了抽搐,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地流出:“啊啊,求你,求你——” 易镇溢看着我,一边打桩,一边腾出一只手去揉弄我的阴蒂,我抓着他的后背,进入了全身性的痉挛。意识在那一刻完全模糊了,大脑被快感压麻,视觉、听觉全都不存在了,只有快感的风暴在每一个神经节狂欢。 我至少高潮了半分钟,才终于缓过一口气开始哭。易镇溢又重新抱住我亲:“呀,大夫,怎么办,看起来大夫已经体力不支了,但患者还是没有达到放弃的极限点,测不出快感缺失,怎么办呢?” 他又顶了进来,缓慢地开始了律动,而刚刚高潮过的小嘴像是贪得无厌似的以一个更顺从的姿势包裹吮吸了上去,分泌出更多的汁液润滑吞吃。 我真是没办法了,谁能想到易镇溢今天这么猛?一边嘤嘤假哭一边求饶:“我错了,你没有快感缺失,大夫误诊了,你快感太足了……” “哦?是吗?”易镇溢又逐渐加快了一点,恢复了他以前几浅一深、速度多变的做爱方式:“那我可说不好,不把自变量剂量加到极致,大夫怎么知道自己误诊了?万一患者在使用否认的防御机制呢?嗯?不如就一次性好好重复实验几遍。” 我简直快要真哭了,好求歹求,易镇溢也没有放过我,我没有证明成功易镇溢有任何快感缺失,倒是成功证明了女性的快感潜力无限,只要刺激足够,就是可以接二连叁地不停被推向极乐的巅峰。 等易镇溢终于射过第二次,抱着我喘息,我支起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打了他一下:“抱我洗澡,把我洗干净再睡。” 易镇溢埋在我脖颈处笑,顺势亲亲我的肩膀:“好。” 40 第40章 洗过澡我又不累了。易镇溢给我吹头发,我抱着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想起妈妈卧室里那面化妆镜,她每次去见我爸爸前,都会坐在镜子前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但爸爸从来没有像现在易镇溢这样,帮妈妈吹头发。 吹完了易镇溢来抱我,我搂着他的脖子任他把我抱回床上:“易教授,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易镇溢从柜子里拿出面霜,拧开盖子,我抠了一点,慢慢涂在脸上。 他盖好盖子把面霜放回去,然后过来坐到我身边,我把多余涂不完的面霜抹到他脸上。 “嗯……我小时候,经常生活在人堆里,但我和你小时候的感受一样,也觉得很孤独。” “啊?为什么?”我托着腮帮子听他说。 “我小的时候,算得上是大家嘴里的‘别人家的小孩’吧。我的妈妈是医生,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会把学校要学的那些知识讲给我听,拼音、基础的单词、乘法表、历史故事、诗词等等,我还没上小学就可以脱口背诵了,所以刚上小学的时候,觉得就学这些吗,太简单了。 “最开始的时候拿过几次第一名,受到了很多老师的表扬、同学的青眼,那时逐渐迷上了这种广受称赞的感觉,就把好成绩维持了下去。可是时间一长,我就发现,别人嘴上夸我是学霸,同学们的家长、甚至老师看见我都会和自己的孩子说向我学习,但没有人真正和我交心,其他学生有时恭敬或小心地向我讨教一些学习的技巧,然后转头和其他朋友分享零食和游戏卡片。 “我被选拔参加很多活动和比赛,多语言比赛、奥数竞赛、作文比赛、机器人大赛,甚至围棋、话剧比赛,忙碌得把课前课后每一个时间段都填满,我身边总是有很多优秀的学生、同龄人,可是没有一个是我真正的朋友。 “后来,中学时课程进度加快,题目的难度变大了,我的小聪明和提前掌握的那点知识不够我游刃有余地保证第一,但优秀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一种我撕不掉、也不敢撕掉的标签。妈妈放学把我接到医院,她的同事会问我是不是又考了年级第一,是不是又拿了区三好学生,所以我只能不断为了维持成绩付出越来越多的努力,直到——” 易镇溢沉默了一会儿,我追问:“直到什么?” “……总之,最后我考得还不错,来了A大,按部就班地拿高绩点、读研、读博、留校任教。一个有点无聊的故事。” 第六感告诉我易镇溢没有说全,所以我又抓着他问:“你刚刚说直到什么?” 易镇溢笑了一下,然后搂着我的腰说:“好好好,讲给你听。” “高中的时候,我们班突然转学进来一个女生,她父母刚刚回国工作,她是从美国的学校转过来的,她受到的教育和我们国内有很大的不同,她很……开朗,活泼、自信、善于交际、不看重成绩。” 我打断他:“等一下,”然后我翻身跨坐到他腿上,扒拉他的手让他环抱住我,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的肩窝,然后说:“好,你继续。” 易镇溢轻轻抚摸着我的背:“那个女生对我……青睐有加,她很开放,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总是在女生堆里玩,和异性说话都会羞怯或保持距离。她大大方方邀请我课后去她叔叔开的店里打架子鼓,也会抓着课本找我说‘镇溢,我的中文不好,你愿不愿意帮助我的课后作业?’” “你们谈恋爱了?”我问。 “那时候我认为我们没有谈,但表现出的一切,甚至所有周围的人,都认为我们在谈恋爱。我经常会想起她,一有空就找她聊天,成绩慢慢地掉出了年级前十,甚至年级前五十,那时突然觉得维持优秀也不那么重要,她根本不在意我究竟成绩好不好,她看得见那个剥离外在身份的我。直到有一次我们翘了晚自习,去操场上散步,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有点倒霉,第一次牵手就被正在检查仓库的教务主任抓到了。” “然后呢?” “然后……”易镇溢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对措辞的组织,很罕见地想了很久:“然后,后果的严重程度的确是出乎我预料,我们被抓了典型,写了检讨,被要求在晨会全校朗读,我们双方都被教务主任叫了家长。我想那件事我很对不起她,当时的惩罚力度和严肃程度也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在欧美文化下,当众读检讨和父母被校领导约谈是huge humiliation,而我比她更了解学校的情况,却没能提前规避风险。她在巨大的冲击,和家里的支持下转学了,重新转去了一家私立的国际学校。” “那你呢?”我问:“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易镇溢轻轻抚摸我的后脑勺:“我没有怎么样,我父母知道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比如让那个女孩怀孕,也没有多说我什么,只是告诉我希望我不要在高三的时候落下学业,十年努力功亏一篑。女生走了,学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后来也没人再提这个事。” “你伤不伤心?难不难过?” “难过啊。难过了一阵子。那件事情,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我选择了心理学。” “啊?你选心理学是为了你的初恋?” 他笑了:“也不全是,更多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己能理解、整合那些我自己的经历和议题。” 他拍拍我:“故事听完了,想不想睡觉了?” “嗯,”我掀开被子,我们两个都躺进去:“幸好教导主任把你抓住了,要不然我肯定遇不到你。” 易镇溢又笑了,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把灯关了。 “不过你以前也好可怜,好孤独。” “是吗?贵云觉得我很可怜?” “嗯,又没有朋友,又要小心翼翼维持好成绩,肯定很焦虑,很压抑。” “你真的很有学心理学的天赋,贵云。” “啊?真的吗?” “真的,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