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还是三角我自有定论》 内容简介 水仙还是三角我自有定论 作者:渡芦 简介: 1. 姜陈是一本限制文的女主角。在剧情中,她会被众多男角色强取豪夺虐身虐心,成为娇养的金丝雀。 但在剧情开始之前,世界突然出现了bug。 姜陈的意识莫名其妙跑到了某个男角色躯壳里。 她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镜子里的男人也看她。 良久,阴沉且英俊的容颜缓缓牵起笑容。 为了自救,就先下手为强,自己强取豪夺自己吧。 2. 姜尘是书里的男n号。 手眼通天,性情暴戾,而且有精神分裂症。喜欢穿三件套,拿手杖,动不动就要开人脑壳。 在剧情里,他会收留一个叫做姜陈的女孩,并被姜陈深深吸引,无比专制地将这段关系变得不可描述。 现在姜尘壳子里住着姜陈。 他提前带走了自己,然而意识无法回到本体。按照世界规则,只有让她多和人贴贴,才能恢复意识。时间久了,还能双体一魂,同时拥有两具行动的身体! 众所周知,人是不能自己*自己的,所以姜尘决定,挑选一个合适的猎物。 3. 祝峥年轻,帅气,干净,但很穷。 爹欠了姜尘一屁股债,跑了,于是祝峥成了抵债的资产。 窗帘紧闭,昏暗卧室。 姜尘用皮鞋踩着祝峥的脑袋,冷冷道:“看见床上那个睡美人了吗?从今天开始,你要照顾她,爱她,直到我再也不需要你。” 祝峥睁着被血染红的眼,望见了安静沉睡的少女。 她看起来那样美好,可面前这个恶魔却逼迫他染指她。 在往后的日子里,祝峥与姜陈朝夕相处。 一开始,她只是他必须照顾的病人,是可怜的牺牲品。 到后来,她却成了他心底唯一想要保护的珍宝。 他爱上了她。爱她的温柔,爱她的忧郁。 所以他永远、永远不会原谅将她困在此地的恶魔。 迟早有一天,他会救她离开。 永不回来。 ----- 食用提示: 主角戏精,自恋,非常drama。 本文没什么道德,道德感高的小可爱勿入。 有可能写着写着女主(姜陈)会和其他男男女女有亲密往来。 没看文不要贷款骂。弃文不必告知。请勿对文中cp角色使用恶意攻击语言。 拒绝写作指导。多次ky会进行管理。 本文频道多元,请了解多元意义,作者炒菜自己吃,不吃的不要踢碗,祝大家都能找到合口味的饭。 文案初版写于2026.3.15,四月存稿,预计五月开文。 内容标签: 性别转换 幻想空间 穿书 轻松 狗血 主角视角姜陈姜尘配角祝峥纪卓魏清安 其它:水仙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我自己 立意:爱自己 第1章 第1章 “我网恋了。” 这是纪卓进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堪比雷霆暴击。 好在他是一个专业的管家。专业,意味着他可以任凭内心崩塌泥石流而表情冷静得像焊了面具。 所以他只是推了推眼镜,将视线投向对面说话的男人。 男人坐在真皮沙发里。 英俊,健壮,像一尊包裹着丝绸的古典雕像。黑发凌乱,领口微敞,胸膛露出些许张牙舞爪的红色刺青。 可能因为刚醒,只穿了睡衣,拿着手机,手指烦躁地滑来滑去。屏幕上的亮光溅进眼底,顺带着照亮深邃阴沉的面孔。 ——姜尘。 纪卓在心里默念男人的名字。 姜尘,c城最不能惹的人物,做事狠辣,手眼通天。年轻时白手起家,如今已坐拥无数财产,掌管多处势力。 普通人只知道姜尘有钱,经营了不少娱乐产业,常常出现在各种金融经济新闻上。但商业财富仅仅是显露在水面上的冰山。 普通人也只知道,姜尘低调,不爱出门,城郊半山别墅是长住之地。 纪卓作为这栋半山别墅的管家,掌握的信息更多一点。比如他清楚,姜尘不爱外出走动,或多或少是因为憎厌社交。 没错,姜尘有厌人症。 任何商业的私人的社交活动,姜尘都很讨厌。有权有势的大佬,熟识的合作伙伴,漂亮的男男女女,全都不能让他喜欢。甭管你是说话风趣还是长得好看,在姜尘眼里都是一坨聒噪的屎。 纪卓牢牢记着姜尘的脾气,做事能简洁就绝不多一个步骤,说话能省略就绝不多喘一口气。 如此懂事,高效,才能长长久久地担任管家一职。 ……网恋。 纪卓再次咀嚼了这个词。 天塌了,世界末日了,姜尘被人夺舍了。 是什么能让姜尘这张无情的嘴巴吐出网恋这么恐怖的词?网恋不是千禧年才流行的东西吗?而且就算有千千万万小年轻网恋,其中怎么可能混入一个姜尘? 但姜尘的确这么说了。 不仅说了,还把手机屏幕怼到纪卓眼前。 “这就是我的网恋对象。”姜尘面无表情介绍道,“看,是不是很可爱?” 纪卓被迫直视手机屏幕画面。 这是一张照片。 而且是一张带了水印的自拍。 有着棕色长卷发的少女,坐在卧室椅子里,抱着胖乎乎的猫,对镜头露出笑容。 纪卓开口:“先生指的是这只猫吗?的确很可爱。美短加白,性格活泼居多,如果感兴趣,今天我就去挑选。” 姜尘:“我说的是人。” 纪卓沉默。 不是他刻薄,主要是照片里的少女美颜十级加滤镜,皮肤跟煮鸡蛋一样不见毛孔。 美丑是判断不出来的,最多能认定,这是正常的地球物种。 ……姜尘疑似遭受低级网骗。 “先生对她了解多少?”纪卓说了半截又紧急刹车,补充道,“需要我做什么?” 说话间,他迅速提取信息。 照片背景是凌乱的书桌。桌上堆满课本试卷,椅背搭着签满名字的校服。现在是八月,如果照片为近期拍摄,那她应该刚考上大学。 卧室环境一般。少女头发光泽度一般。 经济情况偏下,生活自理能力差。 纪卓又看了一眼照片里过度美颜的脸。 加一条,她审美很糟糕。 这样一个贫穷、生活无条理、审美能力低下的女生,是怎么跟姜尘搭上关系的? “她叫姜陈。”姜尘将手机扔在茶几上,语气不算很好,“是不是很巧?我和她的名字仅有一字之差。” 因为误触,屏幕照片滑走半边,于是纪卓看见下方平台标识。 哦,这还是她的社交主页。 姜尘甚至没能拿出一张像样的照片来,只从网上扒了个自拍给纪卓看。 “她住在河林路幸福小区3栋7号。”姜尘打断纪卓内心吐槽,“酗酒的爸,生病的妈,但半年之前双亲都没了。所以她现在是个孤儿,独居,没有开学,缺乏社交。” 说着,姜尘看向纪卓。 “我看上她了。纪管家,你准备一下,去把人抓回来。” 纪卓:“……?” “进门密码是521125。”姜尘继续说话,“她应该在睡觉。但也有极其微小的清醒可能。如果醒着你就把她弄晕。不能受伤,明白我的意思吗?” 纪卓:“明白。” 不,他不明白。 姜尘和姜陈怎么认识的,又发生了什么,他全都不知道。总归现在不是网恋该有的操作。 不过这样反而放心了呢! 不干人事的姜尘,看起来正常多了! “我这就去办。” 专业的纪管家露出一个冷静的微笑,退出房间,还很贴心地轻手轻脚关了门。 伴随着房门闭合的咔哒声,懒懒坐在沙发里的男人突然弹起来。 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关掉社交主页,滑到拨号页面再次拨打熟悉的号码。 这是第五次拨打。 依旧没有人接。 手指滑动,从一堆金融app里挖出聊天软件。打开之后,里面堆满了未读红点。列表全是不认识的人,说的话没一句能接。 于是他又摁灭了手机。 这间屋子是小客厅。连接主卧。他转身推门,穿过卧房,前往浴室。 有钱人的房间都很宽敞。而这栋别墅是极其华丽的巴洛克复古风,连浴室的吊灯都是玉石质感的玫瑰花。柔和光线打下来,照亮了镶嵌着铜质花边的大圆镜。 他走向镜子。 扯开丝绸睡衣,脱掉短裤,毫无遮蔽地走过去。 镜子里的男人很高。大约有一米九。 完美的倒三角体型,肩宽腿长,肌肉蓬勃。 胸膛,上臂,攀爬着密而细的红色纹路。是层层叠叠互相纠缠的莲花与毒蛇。 扭转身躯,能看到后背完整的图案。菩萨怒目执剑,脚底蛇信嘶鸣。 垂落的莲瓣一直延伸进尾椎骨。 他忍不住摸了下后腰。 摸到一点微微凸起的伤疤。 原来这些纹路是为了遮掩旧伤。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腿上也有陈旧疤痕,像弹孔。 “……” 芜湖!好危险!好涩!荷尔蒙爆棚!怎么看都是那种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成熟性感大反派,正中xp! 镜前的人兴奋地扭了几圈,啪,甩着大腿了。 真沉。 他向下瞄了一眼,捂住嘴嘀嘀咕咕。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就看这么多。” 但是不看白不看,不摸白不摸。 毕竟这身体现在是自己的。 “姜尘。” 男人喃喃自语,按住自己胸膛。 心脏沉稳有力地鼓动着。一切都恰到好处,无比真实,就像他原本就活在这具躯壳之中。 可是,就在今天早晨之前,他还叫做姜陈,躺在破旧小区的凌乱卧室里。穿着睡裙,性别为女。 他,或者说她,只是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预备役。 如无意外,她本该浑浑噩噩度过枯燥的夏天,然后拎着大包小包去隔壁城市上学。 可就在今天清晨,睡得迷迷糊糊的姜陈隐约听到一句呢喃。 “……我不想要这样。” 这声音是从脑内响起的。莫名其妙,毫无来由。 紧接着,大量不可描述的画面与文字强行灌进大脑,险些将姜陈痛疯。 她从床上跌下来,视野瞬间扭曲。意识浮浮沉沉,像要被撕碎,又被什么无形的手摁住,不断地下压再下压。 彻底恢复清醒后,周围的环境已经大变。 泛着霉味儿的房间成为宽敞舒适的大卧室,撑住地板的手也不再熟悉。 她变性了。 更准确点儿说,她的意识钻进了名为姜尘的大佬体内。夺舍,魂穿,什么离谱说法都行,毕竟还有比这更离谱的现实需要消化。 她姜陈,遵纪守法好公民,老老实实一学生,天坑专业苦命人,竟然活在一篇限制文里。 而且是女主角! 剧情开始于入学报到当天。按照设定,她会不小心惹怒几个富二代,从此遭受各种玩弄,结识形形色色天龙人,走上虐身虐心的不归路。 太刺激了,想想都幻痛。 姜陈没有受虐的癖好,她得自救。 所以她花了一点时间,确认自己的状况。 这个叫做姜尘的男人,是剧情里的男n号。要等很久以后才能登场。彼时姜陈已经被折磨得支离破碎,从某个霸道纨绔身边逃走之后,恰巧撞上姜尘。 姜尘收留她,认她为干女儿。 然后发展一段不可描述的禁忌关系。 什么囚禁,监视,d那个s……搁晋江都不能过审。 好在现在什么都没发生。 姜陈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跑到姜尘身体里,这大约是个神奇的bug。按照约定俗成的身穿规矩,姜尘的意识极有可能换到了她那边。 不过也说不准。 为了确认情况,她尝试离开半山别墅。 ……随后发现自己无法踏出别墅范围。 用人脸识别打开姜尘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试探着喊来别墅管家,发现对方对她言听计从,并未察觉壳子换人。 姜陈视线向右移动。镜子旁边挂着个监视屏,正放映着别墅大门附近的景象。画面中,纪卓带了两个保镖,开车驶离大门。 看来,不参与限制级剧情的npc,可以自由行动。 话又说回来,别墅里的监控是真的多。小客厅和浴室都有屏幕,路过主卧时,那面正对着床的全墙高清大屏也很可疑。 文中的姜尘应当是个控制狂。 这不巧了?她姜陈也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每件事都不喜欢出意外。 比如现在,她既然变成了姜尘,就不会把这个身份让出去。 既然知晓了世界的真相,那这个该死的世界就该成为她的游乐场。 要抢,要争。把道德扔进下水沟,解决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望着镜子里的男人,再次呼唤。 “姜尘。” 镜中人有着极其优越的长相。大约有一点混血基因,额头饱满,浓眉高鼻,眼尾微微下压,含着难以消散的阴郁。唇形也很完美,但缺失血色。 “我是姜尘。” 她牵起唇角,原本阴沉的面容逐渐糅杂欢欣。 “姜尘要保护好姜陈。” 不管世上还有没有另一个姜尘,就算有,她也得让他消失。她可不是什么喜欢物归原主的好心人,善良与天真只会让她沦为玩具。 她要做占据鹊巢的尸鸠。 要让剧情永远无法开启。 …… 纪卓出发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在他回来之前,姜陈……不,现在该称为姜尘了,他洗了个澡,在挂满礼服西装的衣帽间里挑了身衬衫长裤,并在琳琅满目的抽屉里选了块表。 遵循着角色原有的喜好,将自己打扮好。 搜查主卧,小客厅,茶室,书房,阳光房。 将二楼转个遍,熟悉环境,并在柜子和保险箱里找到了几样足以防身的武器。 走下旋转楼梯,刚到一楼,纪卓回来了。 纪卓面带忧色,一手提着猫箱,身后的女保镖抱着沉睡的少女。 “先生,人带来了。”纪管家让开身位,给姜尘解释情况,“一切顺利,但姜小姐可能需要送去做个紧急检查。正常人不可能睡得这么死,从我进家到把人带回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尘没有说话。 他走到少女面前。 用旁人的视角看自己,体验实在很新奇。 穿着睡裙披头散发的姜陈,安静地躺在保镖怀里。脸蛋巴掌大,五官柔和,偏棕色的睫毛又长又密。 真可爱。 姜尘想,长得可爱,睡相可爱,洗得褪色的粉色兔子睡裙也很可爱。 看着这么轻,这么小,感觉用一条胳膊就可以托起来。 不过,这么可爱的她,现在究竟是一具空壳,还是藏了某人的意识? 姜尘抬手,轻轻捏了捏姜陈的脸颊肉。如今的手掌不比以前,力道难以把握,指腹的薄茧轻易刮红了肌肤。 他顿了顿,手掌下移,拢住细长脖颈。 稍微施力,阻断呼吸。 沉睡的姜陈逐渐变得痛苦,脸庞涨红,嘴唇微张,然而依旧没有醒来。 “先生!” “姜先生……” 眼见就要发生命案,纪卓和保镖都没忍住,挤出了微弱的提醒。 姜尘松手。掌心抚过锁骨,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停在心脏位置。 噗通,噗通。 少女的心脏正常跳动。 “姜尘”不在身体里。 冥冥中,姜尘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真好,真好,她还是她自己。 “带去做检查吧。”姜尘开口。 纪卓连忙将人送往医院。这医院当然也是姜尘名下的产业,绝对安全,绝对隐密,绝对高效。 不到半天,人又送回来。 全身体检无异常,只有点儿贫血和营养不良的小毛病。不清楚为何无法苏醒。 搁正常世界里,该把姜陈留作科研样本了。好在这是限制文,医生只建议输送营养液,戴上生命体征监护仪,当个植物人养着。 于是姜尘将人安顿在二楼。没放主卧,放在客房。那房间阳光充足,窗景更好,适合病人休养。 但这并不是姜尘想要的结果。 他希望姜陈是清醒的,也希望姜尘的身体是可控的。 可世上哪能有这样的好事呢? 每个人只能拥有一种人生。像是为了印证这个道理,沉睡的姜陈逐渐显露衰弱的征兆。哪怕打着点滴,输送各种药物,她的体质数据依旧无可挽回地下降,某天夜里监护仪还跳出了红色警告。 “这是什么意思?”姜尘守在床边,焦虑得自言自语,“我换壳子了,原本的我就得去死?” 不行,不行。 这样的话,他宁可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可意识怎样才能回去? 睡觉,碰撞,死亡危险? 姜尘着手尝试。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因为他长久地逗留客房,别墅诞生了姜尘痴恋植物人的传闻。听着太吓人了,佣人都不敢往客房去,只能拜托纪卓送餐。 夜里,纪卓端着餐盘,做足心理准备,开门查看情况。 一开门,瞳孔地震。 昏暗的房间内,男人站在床边,一手扼住自己咽喉,一手掐着少女脖子。 是凶杀现场!姜尘疯啦! 纪卓直接掀飞了餐盘,扑过去救人。救哪个也不知道,总之没成功,还被姜尘推倒在床沿,右手不小心按住了病人的胸。 滴滴,滴滴。 和绵软触感同时降临的,是变得活泼的监护仪提示音。 姜尘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 “抱歉,我这就起来……”纪卓连忙松手。 说那时迟那时快,姜尘用力扣住他的右手,将动作焊死在姜陈胸脯上。 滴滴,滴滴滴! 监护仪的提示音愈发充满生机! 纪卓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觉掌心仿佛陷进最柔软的绸缎。但这触感又比绸缎更有弹性。心脏的搏动感顺着指尖流入臂膀,带动着自己的心跳也激烈如擂鼓。 怦怦……滴滴滴…… 机器声和心音混杂在一起,好似荒诞欢乐奏。 不是,不对,现在什么情况? 他半仰着歪在床上,几乎压着沉睡的少女。而姜尘扣着他的手,死死盯着监护仪,瞳孔像狼一样紧缩着。 “先生,我……” 纪卓艰难开口,随即被姜尘打断。 “闭嘴,不准把手拿开。”姜尘冷冷命令着,紧咬牙槽,下颌绷得死紧。颈间的掐痕犹自红肿,唇角逸出的话语却带了怪异的嫌恶与兴奋。 “继续摸,别停。” 第2章 第2章 纪卓觉得雇主真的疯了。 先是网恋,再是抢人,然后凶杀未遂。现在还强迫他碰一个昏迷的病人。 不过想想也合理。姜尘有精神分裂病史,虽然纪卓从未见证过犯病时刻,也没听说这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人格,但万一呢?万一姜尘的隐藏人格有特殊癖好,喜欢生机盎然的绿色呢? “动手。” 姜尘如此发号施令。 纪卓隐隐约约记得,在过去,他应当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命令。这句简短的话语往往是残酷的信号,意味着一场清扫,一次兵不血刃的商战,或者带着铁腥味儿的脏活。 纪卓并不只是别墅的管家。某种程度上,他算姜尘的助理,是年轻又得力的清道夫。 但那些过往的记忆并不清晰。像刻在脑海里的几行字,某种固定的印象。 现在,在这昏暗温暖的房间里,被迫按着姜陈的他,感官更加真实,敏感,精神高度紧张。 姜尘移开了手。 所以纪卓不再受到任何肢体禁锢。 但落在少女身上的手掌,却仿佛压着千钧重量,挪不动也躲不开。 姜尘的声音凉飕飕地,听着让人心底发毛。 “摸。” “力道太轻,挠痒痒呢?把你刮痧的劲儿使出来。” “你和面呢?换另一边。” 这些话越听脑子越木。 到最后纪卓干脆放弃了思考。脑子一丢就是干。 但姜尘显然不满意纪卓的表现。 他站在床边,注视着监护仪起伏平缓的曲线,很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这程度还不太够么……” 姜尘回头,泛着些微绿色的眼珠子转向纪卓,“手伸进去揉,别隔着裙子。” 纪卓顿住。 身体定格三秒,鼻腔滴滴答答。 流鼻血了! “这不是兴奋。”纪卓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向姜尘解释,“是大脑过载,真的。我不是猥琐变态,也不是压抑患者。” 平心而论,纪管家的外形条件很优越。年轻,克制,气质冷淡。五官俊秀,而且还有双丹凤眼。配上精心剪裁的制服,别有一种禁欲感。 但现在禁欲管家在流鼻血。 赶在鼻血滴到姜陈身上的前一刻,姜尘把人拎了起来,扔到地上。 “滚,废物。”他说,“太丢人了,今天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纪卓爬起来就走。 “等会儿。” 恶魔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去物色个新人。要年轻,体格好,长得帅,干净,而且是个好人。明天一早,我就要见到。” 纪卓连鼻血都没力气擦了。 这是嫌弃他不行,没法尽兴地配合雇主玩绿色play吗! 哪家的好人愿意跟姜尘这么玩? 而且这种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和愧疚感是怎么回事? 纪卓不理解,纪卓裂开。 纪卓被不耐烦的姜尘一脚踹出房间。 砰! 门关死了。 里面的姜尘收起冷酷霸道拽的姿态,对着空气疯狂挥舞拳脚,打了一套酣畅淋漓的广播体操。 气死了! 啊啊啊啊啊生气! 他给自己的身体做陪护,守了这几天,抱也抱过,衣服也换过,日常清洁也亲力亲为。可体征数据跟山体滑坡一样无可挽回。 换了纪卓,挨一下她竟然就有起色。 不愧是限制文!治疗衰败女主的办法竟然是最朴素的亲密接触! 而且还得上强度,蜻蜓点水的贴贴效果不大,只够监护仪数据短暂好转。 纪卓是个废物。 姜尘挑剔且恶毒地想,这种看似精英的男人完全就是雕花萝卜,样子货,指不定还肾虚。表现太差,坚决不要。 他绝不承认这种揣测包含了对纪卓的嫉妒。 狗东西,凭什么摸姜陈还敢表现得不情愿。那可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姜陈!还没谈过恋爱,就躺在病床上又无助又可怜的姜陈! 可恶。 姜尘怀揣着对自己一百二十分的热爱,跪在床边,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搂进怀里。 既然得靠着亲密手段救治身体,那他就亲自选择满意的工具。 按着自己的审美,喜好,挑一个最好的猎物。 这样才算对得起自己。 “不要难过。”姜尘抚摸着姜陈柔软的长发,垂眸注视她的睡颜。这景象其实有点儿恐怖,毕竟毫无反应的少女像极了一具尸体。 但姜尘拥有百分之二百的滤镜。 爱自己天经地义。 “别怕,不委屈。”他说,“我们要挑个喜欢的,一定让他对你全心全意。” …… 纪管家办事效率极高。 可能因为他是个优秀的牛马。也可能他想利用工作逃避丢人且羞耻的黑历史。 总之,第二天一大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电脑敲开了客房的门。 “我已按照先生的需求,筛选了本地符合条件的目标。”他给姜尘展现候选照片,语气不带感情地介绍道,“1号,常青藤毕业,家里和我们有商业合作。只谈过一个初恋。2号,家世普通,但长得端正,而且社恐,没交过女朋友。3号……” 纪管家一口气介绍到十八号。 没一个符合姜尘喜好。 说实话,纪卓给的这些候选人,还不如纪卓顺眼。 眼见姜尘的视线又往身上瞟,纪卓脊背蹭蹭竖起寒毛。他从未遇过如此为难危险的局面,要知道姜尘给的要求太苛刻,这年头哪有完全符合条件的人选。 好皮囊大多早早流于世俗,好性格往往不匹配优秀的外表。就算样样都对得上,也得能薅来才是。 “如果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纪卓试探着开口,瞅见姜尘阴郁的脸,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怀疑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被雇主扔到浅水湾喂鲨鱼。 好在手机来电拯救了纪卓。 是城东一处公司打来的电话。 “抱歉,我接一下。喂……”纪卓转身低声细语,没说几句,眸光微亮。“告诉他们,不准动他。先发个照片过来。” 他扭头,对姜尘汇报。 “先生,之前有个小老板,和底下的商场签了合同,但资金链断裂,欠了我们一大笔钱。又去外面赌博,输光了家产,还不起赌债,跑了。赌场的人来催债,他家里只剩个刚考上大学的儿子,差点儿被剁手,正好我们的人也上门,拦了下来……” 姜尘:“ 说重点。” “商场负责人本来是想问问这事儿怎么处理的。不过,先生不妨看一看这家的儿子。” 纪卓递来手机。 屏幕显示着一张刚拍的照片。 满地破碎狼藉之中,跪着个年轻男生。短发,眉眼锋利,薄唇紧抿。 可能因为经历过厮打,身上的短袖成了破布,露出肌肉流畅的臂膀与腰腹。手脚被人踩着,脖颈却倔强昂起,似乎察觉到拍摄镜头,脸庞微侧,浅色的眼珠略微眯起。 丝丝缕缕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蜜色的肌肤映出璀璨的色彩。 “他叫祝峥。”见姜尘沉默不语,纪卓小心说话,“体育特长生,投掷标枪的,因为成绩经常破纪录,还上过电视。” 姜尘盯着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尚且有几分青涩,却已展露桀骜不驯的神气。 健康,健壮,年轻。 处境孤立无援,前途岌岌可危。 叮咚一声,一份新鲜资料投递至手机。 纪卓直接打开给姜尘看。 文里的世界就是不讲道理,这么快就调查清楚祝峥的经历。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成绩到社交明明白白。 姜尘扫了一眼。 祝峥性格警惕,骄傲,没交到什么朋友。因为专注训练,也没有感情交往体验。 “先生觉得如何?”纪卓问。 姜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床边,抚摸了下姜陈的脸。 片刻,开口。 “把人带来。” 第3章 第3章 这是祝峥最灰暗的一天。 如果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剧本,那他一定是狗血剧里的炮灰,草根文里的丑角。 什么逆袭,打脸,绝境重生,都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他的人生已经到头了。即便他才刚刚十八岁。 怎么会落到这一步的呢? 被打得遍体鳞伤,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的时候,祝峥不禁如此发问。 原本家境富裕、吃穿不缺的自己,原本体育天赋过人、从小到大享尽欢呼掌声的自己,突然就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失去了经济倚仗。 而那个曾在离婚时信誓旦旦要将儿子培养成人才的爹,畅想着把生意做大做强的爹,先是被合伙人诈骗到一无所有资金链出问题,又妄想着靠赌博翻身却被人下套,把所有的所有全都输光。 留下巨额欠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跑得鬼影子都不剩。 祝峥从训练营回来,刚踏进空荡荡的家,就被蹲点的催债人堵了门。 他当然还不起这个天文数字。对方也不可能和他讲什么父债子不必偿的道理。暴力是最有效的恐吓手段,所以他们动手,他反击,客厅被砸了个稀巴烂,带回来的行李箱也被翻搅一通。 训练服,奖牌,被扔在地上随意践踏。 而那些人摁着祝峥,说是要先砍他一只手。 “听说你是玩标枪的?”锋利的刀刃横在手腕,压出一条血痕,“以后别玩了。” 祝峥恍惚如坠地狱。 他很想和这些人同归于尽,可现实不是爽文,他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好在又有人登门。这回来的人,看起来更客气,更体面,及时阻止了一场血案。 但也没有解救他。 只是打了个电话,随后打量着祝峥,还给他拍了张照片。 咔嚓。 快门的声音,清脆得毛骨悚然。 祝峥向来直觉敏锐。他有种很糟糕的预感,自己可能会面临比断手断脚更可怕的境地。 被人塞进车里,经盘山公路抵达城郊半山别墅,只需要一个小时。踏进这古典风的奢华居所,登上镀金雕花旋转楼梯时,还能听见唱片机柔和的钢琴曲。 如果他懂音乐的话,就可以辨认出,这是勃拉姆斯的c小调钢琴四重奏。 但祝峥是个没有文艺素养的体育生。 他只嗅到了流淌在空气里的危险。 二楼楼梯口站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神色冷淡,制服笔挺,戴着手套的双手捧着平板敲敲点点,不知在忙什么。 祝峥难得走神一瞬。 神经病吧,玩平板还戴白手套,英伦风是这么玩的吗? “太慢了。”纪卓关闭股票页面,上下打量祝峥一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怎么没换身衣服?算了,跟我来。” 押送祝峥的人,没有再跟上去。 于是祝峥得到了一点可怜的体面。 他用力擦了下嘴角渗出的血,闷不吭声地跟着纪卓走。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纪卓推开房间门。祝峥先是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接着听见监护仪缓慢短促的滴滴声。 夏风穿进窗户,白纱帘起伏不定。明媚的日光洒在床铺上,沉睡的病人仿佛罩了一层柔光滤镜。 那是一个女孩。 年龄和祝峥应该差不多。 她躺在洁白的床铺间,安安静静地,像没有生命的玩偶。挂着点滴的左手垂在床沿,指尖被烘烤得泛红。 下一刻,纪卓拉上了窗帘。 一层又一层,直至将光线阻挡干净。 原本灿烂温馨的房间瞬间变得阴沉压抑。 “先生不喜欢阳光。”纪卓对祝峥说道,“你以后也要注意。” 注意什么? 祝峥没听懂。 纪卓打开了壁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身影拉得斜长。无端鬼魅。 走廊间,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不缓不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祝峥扭头。 锃亮的皮鞋越过门框,踩在了室内地毯上。而后修长的腿迈了进来。 祝峥视线上移。 掠过质感高级的灰色条纹西裤,包裹着腰身的马甲,以及没有扣紧领口、露出咽喉的脖颈。 他看见了一张有如雕塑般优雅英俊的脸。五官深邃,气质浓烈,冰凉的眼眸不含任何感情。漆黑头发被精细打理过,额前落着些碎发,但这碎发无法遮掩迫人的眼神。 祝峥脊背紧绷。 他的头皮要炸了。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被催债的人堵门,险些砍手时,都没有如此紧迫压抑的体验。 就好像游戏闯关打完小boss剩了点儿血皮,还来不及喘口气,究极反派大boss在专属音乐里强势登场了。接下来一个平a就能秒掉他。 “我叫姜尘。”男人开口,优雅如大提琴的嗓音缓缓流淌而出,“你好,祝峥。” 祝峥动了动嘴唇,问候卡在喉咙里,尚且来不及挤出,就被姜尘钳住了下巴。 姜尘的手很冷。 打量祝峥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挑剔与傲慢。 “脸的确不错。身材也可以。听说你没谈过恋爱,不过现在的年轻人玩的花,你真没有性/经验?” 祝峥抑制不住咬紧牙槽。没人喜欢被这么对待,即便他知道自己该垂眼躲避,保持温顺,也还是忍不住瞪视姜尘。 “关你屁事。” 话音刚落,掌风袭来,狠狠刮在祝峥脸上。 姜尘活动了下手腕。他的左手食指戴着指环,猫眼石折射出幽冷的光。 “我再问一遍。”姜尘慢条斯理道,“即便我已经调查过你的身世,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你是否与人有过亲密接触。亲吻,抚摸,以及……” “没有。”祝峥淬了口带血的唾沫,压抑的脾气挣扎着冒出来,“怎么,你看上老子了?我不玩同性恋。” 姜尘短暂地笑了下。 他伸手,旁边的纪卓立即递上家伙。 姜尘动作停顿。看向掌心。 纪管家给他塞了一柄手杖。黑檀木,手柄装饰着银质毒蛇头,分量挺沉。 其实他本来是想招呼纪卓找人教训祝峥的。没想到纪卓这么贴心,提前备好了道具,显然等着他亲自动手。 姜尘回忆了下人设。行吧,自己的确有这个习惯。 他挥动手杖,敲在祝峥膝盖上。在对方弓腰之际,又抽了一记侧脸,随后抬脚将人踹倒。 祝峥脸颊火辣辣地疼。挨打的腹部翻江倒海。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脑袋却被踩住了。 坚硬的鞋底带来尖锐疼痛。随之落下的,是姜尘冷漠不耐的话语。 “你家欠了很多钱。” 祝峥将牙齿咬得几欲崩裂:“我知道。” “世上最不能欠的就是赌债。一旦有了这债,亲人骨肉都被牵连。不光是作为倒霉儿子的你,哪怕早在四五年前离婚的伴侣,也不能独善其身。” 祝峥脑袋嗡地一声。 “我已经替你还债。你家在外面欠的,你家欠我的,算在一起不是小数目。”姜尘脚尖碾了碾,“从今天起,你就是抵债的货物。” 祝峥艰难地挪动视线,向上望去。 昏暗光线中,姜尘的眼底泛着让人心悸的绿。这使他看起来不像个人,而是披着人皮的乖戾禽兽。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扯开,吐出饱含毒素的话语。 “看见床上那个睡美人了吗?” 姜尘问。 “从今天起,你要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爱抚她,掏出全部的爱来对待她。” “放心,我会指导你。” “绝无疏漏。” 第4章 第4章 祝峥一开始没有完全理解姜尘的意思。 好在姜尘离开以后,外表斯文的纪管家递来纸笔,用寥寥数语解释了当前状况。 “床上那位,是先生的恋人。” 纪卓说话客气,思维却与雇主相同,一样傲慢霸道。哪怕姜陈从头到尾都没清醒过,他也替她划定了新身份。 “她生了怪病无法醒来。如先生所说,你需要住在这里,日夜陪护。我知道你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性格也不够细心,为免发生一些意外,请在这里签字。” 祝峥忍着痛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 他接过薄薄的纸,上面罗列的全是各种禁止事项。 不准伤害姜陈。 不准对姜陈有任何侮辱性的言行。 必须无条件无犹豫听从姜尘的所有陪护建议。如有疑问,请放弃疑问。 下面还标明了日常陪护必须要做的工作,擦洗,换衣,以及处理体/液…… 祝峥手比脑子快,咔嚓将这张纸捏成一团。眉骨发热,有什么正在向下流淌,他摸了一把,摸到满手的红。 纪卓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平静地递出备用合约。 “请你不要乱想,认真对待陪护工作。对于一个无法起身的患者,难道你认为她应该毫无尊严地躺在排泄物里吗?” 纪管家说得义正辞严,实则底气比祝峥还虚。 正常人怎么会把生病的恋人交给一个毫无陪护经验的门外汉照顾。 而且只看重这个门外汉的长相、品行、健康程度和感情经历。 不行,太变态了,不能深想。 祝峥捏住合约一角。他也不是傻子,能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进一座怪异晦涩的牢笼。但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眉骨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左眼。半边视野蒙着红光,以至于所见的一切都染上罪恶血腥的色彩。 但…… 他看见床上沉睡的少女。 毫无知觉,安安静静,躺在柔软的床铺间,仿佛深陷美梦。 什么恋人。祝峥想,姜尘的年纪最起码比姜陈大了一轮。她绝无可能是他正当的恋人。她病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祝峥遵从合约的要求照顾她,她醒来以后会不会痛苦难过? 祝峥无从想象。 只能捏紧了沉重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 血水滴落,砸在笔尖,晕开可笑的脏污。 …… 当天,客房做了简单改造。 这间房并不是套间,所以用书架隔出三分之一的空间,里面摆放书桌和沙发以及茶水台。靠墙还增加了酒柜。 祝峥是进不去这里的。新打造的休息区,专供姜尘使用。 祝峥的活动区域在书架外。有床,但床上躺着姜陈;有小型衣帽间,但衣帽间里只摆了崭新的女装和首饰。 好在卫生间多了洗漱用具,男款的浴袍睡衣也挂了几件。祝峥洗了澡,翻出医药箱给自己上了药,再穿上面料柔软的睡衣,时间已经到晚上。 看看墙壁挂钟,再看看床上的病患。 滴答,滴答,指针走动的声音是一种焦虑的催促。 他走到床边。 现在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以及没有醒来的她。 床头贴着纪卓亲笔写好的便利贴。 [定时查看尿袋情况,如需倒空,呼叫护士。] 照顾姜陈的不止祝峥一人。专业操作如打点滴、记录仪器数据等,都有更专业的人来做。 但他们并不住在客房里。而祝峥无权踏出这个房间。 [晚八点,温水清洁,更换衣物。翻身时注意尿袋高度,避免倒流感染。] 祝峥将视线挪开。他在床尾找到了那个半透明的袋子。指腹碰一碰,陌生而温热的触感几乎电到了手。 太奇怪了。 他紧紧捏着手指。 太怪了。他从没照顾过谁,仅有的经验应该追溯到小学五年级。那时候爸妈还没离婚,他给感冒发烧的妈煮了一锅焦糊且夹生的粥。 ——铮铮性子太急了,以后怎么照顾人呢? 当时的祝母笑着打趣他。 而现在,他在照顾名为姜陈的女孩子。 要准备好替换的睡衣,打来温度合适的热水。调整床的倾斜度,再将被子掀开,露出她的身体。 这些活儿还算简单。 但紧接着祝峥就遇到了麻烦。 温水清洁……先从哪里开始? 他看着她。姜尘偏瘦,穿的是前扣式的睡裙,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皮肤很白,像温暖的玉石,但骨架又很小,感觉一捏就会断。 祝峥下意识将自己的手腕放在她手边比了比。 肤色差实在鲜明,简直是烤焦了的蜂蜜撞到牛奶。 他有点不敢碰她。 不是因为怯懦与害羞。在过去的十八年,他一直昂着骄傲的头颅。意气风发,无所畏惧。哪怕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交过女朋友,他也不会表现得像个软弱的废物。 他只是…… 内心滋生了罪恶感。这种罪恶感如同毒火舔舐着心脏,烧空胃袋又钻进喉管。 脑子里嗡嗡作响,乱七八糟的念头反复涌现。 擦洗怎么做?从哪里开始才是对的? 他想用手机查一查,但现在没有手机。 失去了网上冲浪权限的祝峥沦为文盲。 内心斗争半晌,狠狠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毅然决然弯腰,捏住姜尘睡衣领口处的扣子。 一颗,两颗。 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接近心脏。 祝峥记得,毕业之前,班里观看过古早恋爱日剧。产生的影响是,很多同学起哄,说什么要到对方的扣子就是两情相悦。于是掀起了索要纽扣的风潮。 他还未曾与谁两情相悦。 手指不太灵巧地解开纽扣时,指骨抵住了一片温热柔软的皮肤。 怦怦,怦怦。 沉睡之人的心跳,和自己的心音重叠在一起。 好热。 祝峥看了眼无知无觉的姜陈,别开脸,低声说对不起。 她身上还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锁骨下方,胸脯下侧,以及腹部。他必须将大部分扣子解开,把睡裙摊开,再摘掉这些冰冷的电极片。 其实只要不乱想,不乱碰,也没什么的。 祝峥尝试说服自己,要端正态度,心无旁骛地做个护工。性别不重要,看身体也不重要,当然非礼勿视,能少看一眼是一眼…… 但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姜尘。 “你在磨蹭什么?”姜尘问,“是等我手把手教你吗,小废物?” 祝峥的脊背立即僵硬了。 他条件反射般扯起衣襟掩住姜陈的胸脯,回过头来,对着门口的男人说话。 “请离开,病人需要隐私。” 说完便咬住了舌头,颊肉绷紧。 他知道自己很搞笑。哪来的权力对姜尘提要求。 姜尘没有揪着话头嘲笑祝峥,走到书架旁边,双臂环胸,脑袋抵住冰凉的樱桃木。那双漂亮但阴郁的眼睛,毫无情绪地盯着祝峥的手。 “继续。”姜尘说,“别磨蹭,我耐心已经耗尽。” 祝峥知道姜尘不会走了。 他知道他不会走。 不详的预感彻底验证了,姜尘就是一个变态,披着人皮的禽兽。 挑中祝峥来“照顾”病患,其实是为了满足不可宣扬的私癖。 “如果你的手实在不听话,基础的照料都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姜尘缓慢说道,“帮你将它们一根根敲断,碾碎,磨成骨粉喂给你的亲人补钙。” 祝峥不想思考姜尘话里的“亲人”指的是谁。 人活在世上都有软肋。 所以他只能松开捏皱的衣襟,用颤抖的手指,将那些电极片拆除。再拧干毛巾,擦拭姜陈的胸脯与小腹。 最下边儿的扣子是没有解开的。勉强护住最后一丝隐私。 床头的监护仪很安静。姜尘看了会儿屏幕,又将视线转回来。 导联线已经断开,必须要等祝峥做完清洁工作,把电极片重新贴好,才能判断姜陈的身体是否有起色。 姜尘静静地站着等待。 注视着祝峥,注视着姜陈。 一开始选定这间客房来安顿姜陈,不仅是因为环境舒适,和主卧在同一层。还因为它长期闲置,没有监控。 祝峥来了以后,姜尘其实动了安装设备的心思。这样一来,哪怕自己不亲自到这里,也能掌握房内的所有动静。 让一个陌生异性来照顾姜陈是很危险的。尤其这个异性正处于最冲动的年纪,一无所有,命在旦夕。 但想来想去,姜尘还是决定给祝峥和姜陈留一些独处的时间。 过于紧绷的环境不利于互动。 适当的余裕,更有助于二人培养感情。 对,感情。 姜尘可不希望祝峥做个简单粗暴的工具。这对姜陈而言有些委屈。 他不希望自己受委屈。 过往的人生中,未来的剧情里,她受的委屈太多太多了。 姜尘挑人,是按照审美,按照曾经对恋爱的憧憬,以及某种幻想的喜好类型。祝峥除了学习成绩一般,其他都很不错。 而且,看吧,就算给了独处的时间,祝峥也对姜陈产生了愧疚。 这是基于人性道德而生的愧疚。 和调查资料一样,祝峥虽然骄傲,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但品性没有大问题。不够高智反而成了优点,便于姜尘拿捏控制。 天知地知,姜尘其实没多少欺负人的手段。 毕竟他自己,本来也只是个青春年华美少女,没多少人生阅历啊! 唉。 姜尘郁闷地揉了下眉心。 他又有些想念自己原本的身体了。 用旁观者的视角站在这里,感觉好怪。 “全脱掉。”他冷冷催促着动作生疏的祝峥,“你今天没要一本护理手册学习吗?” 祝峥攥着毛巾,呼吸窒住。 但姜陈已经大步走过去,握住祝峥的手腕,强行拉拽。原本卡在姜陈胯骨处的最后一枚扣子,脆弱崩飞。 她终于变得毫无遮蔽了。 像被人钉死的蝴蝶,圣画里刚出壳的稚子,全然脆弱地躺在祝峥面前。 祝峥眼球震颤。呼吸滚热。脊背渗满了汗。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而姜尘贴在身后,如一只可怕的恶魔,钳住他的手,对他低语。 “导尿部位最需要清洁。祝同学,开始吧。” 第5章 第5章 有一年暑假,祝峥去亲戚家的养殖池塘开珍珠。 珍珠藏在蚌里。要用拇指按住,来回挤压。 他很不喜欢那种潮湿绵软的手感。 附着在指腹,紧紧吸着,难以摆脱。 “祝同学。” 姜尘的嗓音适时响起,带一点微不足道的耐心,又含着苛刻的挑剔,“毛巾容易变冷,你擦太久了。” 祝峥回过神来,用力眨了眨湿热的眼。 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眉骨贴了创可贴。现在挂在睫毛上的,应该是汗。 右手完全僵麻。将毛巾泡在水盆里,重新拧干,都需要力气。 偏偏姜尘还坐在旁边嘲讽。 “投标枪的体育生,就这。” 祝峥闷不吭声。 怼是不能怼的,只能在心底无能狂怒。 最终,他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替姜陈擦身的工作,而姜尘基本没掺和。就目不转睛地看。 给病患穿衣服穿错好几次,这人都没出手帮忙。 这让祝峥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姜尘就是个人模狗样的变态。 说不定,跟以前的太监似的,得靠看戏才能获得满足。 呸! 他在心里骂得热火朝天,表面依旧是隐忍不发的酷哥。 将电极片重新贴好,再次启动监护仪。重新亮起的线条祝峥也看不懂,只觉得提示音好像变得吵闹了点儿。 姜尘盯视监护仪的时间更久。久到祝峥以为又要发难。 “算了,今天就这样。” 姜尘起身,替姜陈盖好被子,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如果祝峥不在这里,这应该是个很温馨美好的画面。 毕竟姜尘实在英俊。或许是服装加成,他举手投足都有种英伦风的优雅感。印在额头的吻,也显得格外纯洁。 “晚安。”说完,姜尘看向祝峥,“明天她想换印着快乐小狗的睡裙,你要记住。” 祝峥觉得很离谱。 那能是姜陈想换的睡裙吗?分明就是你这变态的想法。 他哪里知道姜尘就是姜陈。 姜尘是真喜欢各种花里胡哨的可爱穿着。就像拍照片,一定要把所有的滤镜特效都加上,才觉得满意。 审美这玩意儿如果需要考试,姜尘一定连年补考。 好在现在姜尘成了霸道阴郁风的大佬,衣帽间一水儿的定制礼服西装,名表和腰带有上百种款式。整个别墅的装修更是大手笔,连普普通通的一把椅子都是范思哲出品。 条件所限,哪怕姜尘胡穿乱穿,都不会崩人设。 但还是休闲睡衣比较舒服。姜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得回去换睡衣,然后给火腿梳毛。 火腿是姜陈养的猫。纪卓把姜陈带回来的时候,很贴心地把猫也打包装好。现在,姜尘主卧旁边多了个猫房,专供火腿打滚撒欢。 姜尘走了。 坐在床边的祝峥听见房门闭合的声音,瞬间被抽了脊梁骨,垂着脑袋弯着腰,双手按住脸,深深呼吸。 “对不起。” 他对姜陈说,“对不起。” 沉睡的少女没有任何反应。房间内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 夜里,疲累的祝峥蜷缩在地上睡觉。 是的,这个怎么看怎么有钱的别墅,居然没有给他安排一张床,或一个休憩的隔间。 洗手间和衣帽间的地板太冰冷,唯独卧室铺了地毯。书架后面倒是摆着个特别舒服的沙发,但那是姜尘的区域,祝峥不能去。 他也懒得去,显得有多稀罕似的。 所以他就躺在地毯上,在病床旁边。睁眼就能看见姜陈垂在床沿的手指,闭目也能听见仪器的动静。人生遭逢大变故的这一天实在热闹,睁眼闭眼睡不着,好不容易意识模糊了,推着小车的护士进来打点滴。 天亮了。 祝峥只能爬起来应对。 护士态度很好,对祝峥嘱咐了很多注意事项。比如要时刻观察病人的气色,如果嘴唇干,就蘸棉签润一润。手脚胳膊腿儿需要定期按摩,以免肌肉萎缩。翻身也很重要,至少两个小时一次。 祝峥想打听姜陈的情况,护士连忙摆手,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行吧。 他记住了所有的事项,但全都施行还有些困难,只能从最简单的做起。 给姜尘的嘴唇补水。等点滴结束,把被子掀开,从脚尖开始向上按摩。 按摩并不是一件难事。 作为一名成绩优秀的体育生,祝峥虽然读书读得不大明白,体育专业知识还是很懂的。 他握住姜陈的脚踝。右手拇指按压脚底,缓缓向上推。然后转圈。 脚部按摩做完,接着就是膝盖。 祝峥抿住唇角。 他起身屈膝跪在床上,一只手按住姜陈大腿。偏凉的柔滑触感,几乎从指缝溢出来。 祝峥不敢细看。 他扭头,托住她的小腿,向上抬起,然后放平。重复动作。 因为姿势的关系,姜陈的膝盖几乎撞到了祝峥的胃。力道不重,但让他觉得,他正在和她变得熟悉。 这时候姜尘又进来了。 祝峥下意识停住动作,但姜尘什么都没说,淡淡看了一眼,就拐到书架后面的区域看书。真皮沙发下陷的动静很清晰。 祝峥沉默着走了会儿神,不带感情的嗓音立即飘来。 “继续。” 祝峥只好磨磨牙槽,继续按摩。 现在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 他将姜陈的腿放平,双手拢住膝盖。掌心紧紧贴着肌肤,向上挤压。姜陈的身体显然没经过多少锻炼,很软,皮肤也很薄,没几下就刮出了红痕。 祝峥看了看自己长了茧子的手掌。 这是握标枪留下的痕迹。 以前他为此骄傲,如今却觉得,茧子太厚也不好。她可能会疼。 书架那边传来走动的声响。姜尘应当从酒柜里取了酒,拔出木塞,倒进酒杯。馥郁醇厚的香气随即满溢整个房间。 他倒是有闲心品酒。 祝峥恨恨地想着,侧身搂住姜陈的腰,尝试将人翻面。 姜陈的身躯像一匹柔滑的绢布,并不容易抓稳。祝峥又有些不自在,手忙脚乱折腾一通,也不知怎的,就把人抱进了怀里。 失力的脑袋撞过来,两瓣略显干燥但仍然柔软的唇,就这么蹭过了祝峥的嘴角。 他的心跳又快了。 与之同生的,是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但很快,这种羞耻感被更强烈的愤怒和寒意所掩盖。 因为,他越过姜陈的肩膀,看见了不远处的书架。艳丽的樱桃木架子间,藏着一双明明灭灭的眼。 ——姜尘在看他们。 “继续。”恶魔发话了,“我很喜欢仪器现在的提示音,像在演奏天鹅舞曲。” 第6章 第6章 继续什么? 给姜陈翻身,还是……别的? 祝峥真的不想往任何邪门的方向理解,他放弃思考,把人放好。 姜陈有一头棕色的长发。可能是营养不良,或疏于保养,显得有些黯淡干燥。因为翻身的动作,很多发丝被压住,窝在脖子里,看着很不舒服。 所以他又托起她的脑袋,把那些凌乱的发丝梳顺。 姜陈又开口了。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我不懂你要我怎么做。”祝峥随即回应,他现在成了处于应激状态的刺猬,“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好,就自己亲自照顾。听说你们是一对,你照顾她肯定比任何护工都尽心,对吧?” 姜尘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一直走到祝峥面前,抬起手。 有一瞬间祝峥怀疑姜尘要从哪里抽出家伙打人。他甚至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姜尘只用力拍了几下他的头顶。 “我当然比任何人都要尽心。”姜尘说,“因为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她。” 是吗? 祝峥不信。 “爱”这样的字眼,从姜尘嘴里吐出来,简直是一种污染。 不管怎样,今天的难关又度过了。姜尘没有再为难祝峥,也没有继续停留在客房里,而是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之后的时间,祝峥可以做足准备,摆平心态,慢慢适应自己的护工新身份。 对,护工。 他才不管这家的主人有什么怪癖,只要自己心态正,做事也正直,现在的局势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不过,为什么姜尘要刻意提到监护仪的提示音呢? …… 姜尘经过走廊,捞起沿途碰瓷摔倒的火腿。 纪卓跟上来:“先生今天没待多久,姜小姐病情有好转吗?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姜尘抱着沉甸甸的猫,瞥了一眼纪卓,差点儿口吐芬芳。 你能帮个屁。丢人玩意儿,自打在客房摔了一跤,就戴上了手套,日常活动离客房八万里。 怎么的,还敢嫌弃姜陈? “看好祝峥,别伤害到病人就好。”姜尘咽下辱骂,“每天该做的护理工作一样也别落下。偷工减料就弄死他。” 这当然只是恐吓。 至于听到的人会不会当真就是另一码事了。毕竟限制文里强取豪夺的男主都是法制咖,根本没有道理可讲,连世界观也为他们服务。 姜尘回到主卧,把门关上。 陪着火腿玩了一会儿,洗手换衣,瘫在小客厅的沙发里。 其实,除了督促祝峥照顾姜陈,姜尘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持续熟悉环境,加深人设理解。比如尝试离开别墅。比如给姜陈开银行账户,办理信托。再比如在书房里读那些根本看不懂的合同文件,听纪卓讲一堆艰涩的金融黑话,再在一些文件签字。 签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和原来的姜尘字迹相同,所以他私下里花了很多时间练习模仿。 除此之外,还要叮嘱纪卓关注外界异常情况,以免真正的“姜尘”藏在某具躯壳里杀个回马枪。 哪怕直觉反复告诉自己,世上并没有“姜尘”的意识存在,他也要提高警惕。 至于祝峥。 “太慢了……”姜尘将脑袋搁在椅背,仰面望着天花板吊灯,喃喃自语,“进度太慢了。他为什么不能直接亲她?” 这真是一句不讲理的责难。 他自己也知道不讲理。 谁让他挑中了祝峥。祝峥不够坏,也不够孬,面对突破底线的命令,当然会反抗。即便这反抗微弱得可笑,也还是反抗。 “要耐心。” 姜尘对自己说。 “要施与耐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就在这晚,姜尘躺在尚且陌生的豪华大床上,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变回了女版的自己,在炎炎烈日下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大学。太累了,太渴了,身上全是臭汗,眼睛看什么都发黑。 所以她撞到了路上行驶的豪车。 校内道路行驶速度并不快,她的行为看起来更像碰瓷。尤其是撞车之后,因为中暑而晕倒。 驾车的富少无法按时外出约会,自然将不满都倾泻在她身上。开学第一次院系联谊,故意用大冒险欺负她出丑。 梦里的她喝了很多酒。站在光影迷离的ktv里,摇摇晃晃,满脸通红。酒水泼湿了胸前的布料。周围全是嬉笑声,嘲笑她故意吸引富少注意,捞也捞不明白。散场时,又没人送送她,只有富少的朋友扶住了她的腰。 从此往后就全是糊涂的清醒的欢愉与羞辱。 认识这个人,逃离那个人,辗转流离沉沦爱欲。没有自由,无人倾听。 没有,没有,没有人真正听她的想法和声音。 梦境画面如同浮光掠影,又如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停在某个时间点不动了。 她发觉自己坐在黑暗里。熟悉却陌生的低沉嗓音从头顶落下:“陈陈?” 她抬头,透过鸟笼似的条条阴影,望见外面男人英俊模糊的面庞。 他俯视着她,问:“你喜不喜欢我给你准备的新家?” 姜尘睁眼,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拖鞋也顾不上穿,直奔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这是噩梦里最后见到的脸。 看着看着,突然抓起洗手池边缘的摆件,砸向镜面。 砰! 镜子蔓延开层层叠叠的蜘蛛网纹路。男人的脸也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我不要……” 姜尘说话时有种想吐的冲动,“我不要接受这样的人生。” 他要让自己醒来。 他要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去。 要离开这座别墅,去往剧情没有提到的地方,获得真正的自由。要让梦里可怜的自己,过上另一种人生。 姜尘的脑袋很疼。眼球热得像发烧,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胃里感觉很恶心,很不舒服,想发疯,大吼大叫,想把房子点了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冲向二楼客房。 天还没亮,祝峥还在睡觉。姜尘也没开灯,直接将人拎起来,摁到枕头边。 祝峥的嘴唇差一点就贴到姜陈耳垂。 “怎么了?”祝峥强忍火气,“还没到护士打点滴的时间,你想让我做什么?” 姜尘言简意赅:“脱。脱光了爬上去,剩下的不用我教你。” 祝峥的身体一寸寸僵住,肌肉紧绷隆起。 而后,挤出厌恶的声音。 “我不。你这个变态,你不能……” 话没说完,姜尘捏住祝峥的脖子,把人往墙上撞。他其实不会打架,有赖于这具身躯的力量,将祝峥撞得头痛欲呕。然而下一刻,祝峥挟住他的手臂,狠命向后肘击,又稳又准地打在胃部。 姜尘险些吐酸水。 操,男高男大这阶段真是使不完的牛劲。 “我为什么不能?”姜尘问,“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说得明明白白,让你全心全意地爱她,把自己奉献给她。” 祝峥冷笑:“是奉献给你吧,你这个阳○的绿○癖!喜欢真人秀怎么不去电视台报名?” “你可真欠收拾。”姜尘捏紧拳头,给祝峥下巴重重来了一下,“刚过一两天就敢龇牙咧嘴,养着有什么用?” 祝峥的眼睛都是红的。 他不想遂姜尘的意愿,对姜陈做禽兽不如的事。他只想做个规规矩矩的护工。他为什么不可以只做个护工? 刚刚成年却涉世未深的祝峥,即便一朝坠落地狱,也还保留着天真的希望。 现在姜尘亲手打碎了这希望。 祝峥来不及考虑反抗的后果,也不想考虑。他不能听从姜尘的命令,他不能那样做。 绝望之中,他握住了床上病患的脖颈。 “你再逼我,我就!”祝峥吞咽着颤抖的气息,“我就掐死她!” 姜尘不动了。 站直,站好,扯扯嘴角:“行,你动手。我很想见识见识祝同学的勇气。” 祝峥根本下不了手。 如果能下手,就不会拒绝姜尘的要求。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了?” 纪管家匆匆忙忙闻声而至,啪地开了灯。被眼前景象吓一大跳。 要命,怎么又是这个场面? 之前是姜尘掐姜陈的脖子,现在是祝峥。 究竟有没有人为姜小姐发声! “我要他和姜陈睡觉。”姜尘直言不讳,看向纪卓,“纪管家,这狗崽子听不懂我的话,该怎么处理?” 纪卓觉得头有点儿疼。 “总之,先放开姜小姐,如何?” “不行。”出声的人竟然是姜尘,“就让他握着呗,监护仪的数据还能好看点儿。反正他也掐不下去,对不对?真有气性的话,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该拒绝我。拼个鱼死网破,或者恳求用另一种方式给我卖命。祝同学拒绝也拒绝得不利落,做事又想讲良心,凭什么?凭你是受苦受难玛利亚再世?” 纪卓都不知道姜尘能讲这么长一段损人的话。 看看,把祝峥都气得翻白眼了。 “姜先生不在乎我做畜生,也要想想姜陈。”祝峥的手松松搁在姜陈咽喉间,仿佛能感受到呼吸,“据管家说,姜先生与她是恋人。她能接受你这么对待吗?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让一个陌生人对她……那样,而且你还要当面观赏。” 姜尘按住疼痛的额头。噩梦画面反复闪现。 “我不在现场,怎么知道监护仪的数据变化?” 祝峥:“这和监护仪什么关系……” “等等。”纪卓抬手制止,异常严肃地看向姜尘,“先生,您的意思是,如果他俩亲密接触,您更关注生命监护仪的数据,对吗?” 姜尘点头。 纪卓陷入头脑风暴。 ——摔在姜陈身上的那夜,姜尘的表现。把祝峥安排进来,签订的各种条约。 种种迹象表明,姜尘要别人触碰姜陈,从而观察数据变化。 虽然不晓得前后联系是什么,有什么医学道理,总之先顺着雇主。 “我明白了。”纪管家舒了口气,扶起眼镜,“先生,监护仪是可以安装分机的,也能够在手机下载app远程查看实时变化。您不需要专门到这里来盯着他们。” 姜尘:“……” 不是,有这功能你早说啊? “请交给我吧。”纪卓露出专业微笑,“先生回去休息,我会处理好一切。” 彳亍。 被迫冷静下来的姜尘阴着一张脸走出房间。 还剩个浑身警惕正在炸毛的祝峥,惊疑不定地瞪着纪卓。 纪卓靠近。 在祝峥摆出防御姿势的瞬间,他咬住自己的指尖,将手套扯下来。然后垂眸打量着沉睡的姜陈,镜片后的丹凤眼浮起浅淡疑惑。 祝峥问:“你要做什么?” 纪卓没有搭理他。 只是试探性地握住了姜陈的手,修长手指插入指缝,亲密紧扣。 滴。 屏幕线条微弱地起伏了下。 纪卓抬眸,盯着屏幕。也许是出于某种猜测,他半跪在地,俯首亲吻姜陈的手心。偏薄的嘴唇轻轻磨蹭着,湿热的气息萦绕不消。 滴滴。滴。 屏幕又有了更明显的变化。 “竟然真是这样。”纪卓饱含困惑地自语,“上次太乱了没注意,怎么会这样。” 说完,松开姜陈的手站起来,恢复成冷淡得体的模样。 “先生很爱、很痴迷姜小姐。”他对祝峥说话,“我现在能理解他的行为了。也希望你能更好地配合他,听从他。” 祝峥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抹了把脸,用自己汗湿的手。 “先生认为,你与姜小姐亲密接触,能够让她的身体好转。”纪卓指了指监护仪,“他心情不好,我建议你务必尽快按着他的要求来。这应该不难,我可以保证,全程没有人观赏。” 祝峥有种拳头挥进棉花的无力荒谬感。 他按着自己的半张脸,睁着浅色的瞳孔,骂了句傻x。 “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 纪卓笑容不改:“先生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趁着他态度还好的时候,请你听话一点。否则,我不能保证先生是否会更换新的人选。比你更优秀,更懂事……” 剩余的话,就不说了。 纪卓言尽于此,潇洒退场。 房内陷入难言死寂。 祝峥像失去了吊线的木偶,缓缓滑落在地。垂着脑袋,想了很久。 “这里的人都是疯子。” 他碰了碰姜陈的指尖,“你也这样觉得吧?” 姜陈无法回应祝峥的问话。 “对不起。” 他第无数次道歉,“如果你以后能醒来,一定不要放过我。” 第7章 第7章 上午九点,纪卓走进餐厅。 这栋巴洛克复古风的别墅,总给人一种繁复而沉闷的感觉。餐厅也是如此,无论是头顶的金玫瑰花吊灯,墙壁挂画,还是桌沿桌腿的花纹,都有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油画质地。 而姜尘就坐在这幅油画里,缓慢且用力地切割着餐盘里的牛排。 手背青筋凸起,指间闪烁寒光。 三分熟的牛排被锋利餐刀切成碎片,流了一滩粉红色的水。 太像血了,纪卓不由联想到客房里的祝峥,或许这倒霉蛋日后也要沦落到被宰割的下场。 不过,祝峥就算是个倒霉蛋,也是个幸运的倒霉蛋。 住进来以后,基本没受什么苦。印象中冷血暴虐的姜尘,居然对祝峥抱有极其罕见的耐心,哪怕动手都只伤及皮毛。 姜尘以前……有这么好说话吗? 纪卓搞不清楚。 他顺着姜尘进餐的动作,视线上移,默默打量。 出于无法探究的原因,或是某种偏执的癖好,姜尘的穿衣风格总是很礼貌。即便不常出门,在家也穿着衬衫马甲配西裤,为了保持衣服平整,有时候还会使用衬衫夹。 如果不清楚姜尘的背景,乍一看到这人,大概会以为是什么老派绅士。 坐在餐桌前,优雅进食的姿态,也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脊背笔挺,身形微倾。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所以吞咽动作更为清晰。再往上,是刀削斧凿的侧脸,无一丝累赘,也无一分柔情。眼睫微垂,掩着难以消散的阴霾。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大事。 纪卓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揣摩着雇主的心思。直至对方扫来眼神。 “都处理好了。”纪管家连忙开口,“监护仪分机已经安装在您的卧室,祝峥那边也谈好了。为了提高效率,今天护士不会给姜小姐打点滴,除了生命监测的设备,其余用品均已拆除。” 说到后面,他放慢了语速,谨慎观察姜尘表情。见男人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知道自己押对了。 姜尘是真的相信,救治姜陈要通过那种接触。 纪卓也愿意相信。 毕竟医生已经没招儿了,玄学就玄学嘛,姜小姐如果能醒来,说不定会给这个家带来很多新鲜的变化。 不是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会降低吗?到时候姜尘可能就变得更有人味儿了。 “您需要现在安装手机软件吗?”纪卓问。 姜尘随手将手机扔了过来,纪卓接住,动作飞快地下载安装监护仪app。 姜尘继续吃饭。 将这堆切得不能再碎的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用红酒送下去。 ……吃不来,好艰难。 他的表情很冷酷,他的灵魂如青蛙大喊。 救命,吃惯了家常饭和科技狠活外卖的自己,暂时还不能适应新的餐饮风格。尝不出肉质几分熟的好坏,也分不清各种酒水的等级。 他宁愿稀里哗啦吃一碗红油小面! 算了,等意识回到另一具身体,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反正他已经利用身份便利,给姜陈的账户搞了很多钱。 如果不是担忧毁人设的后果,姜尘甚至想立刻给姜陈立个遗嘱,把财产都送出去。 说到人设。 “你会不会觉得,我对待祝峥的态度,不太合适?” 姜尘发问。 纪卓停止了滑动屏幕的动作:“先生对祝峥客气,是为了姜小姐能尽快好起来。祝峥一定也能体会这份心意,日后不再给先生找不愉快。” 果然还是没贴人设吗? 姜尘以为自己一大早冲进客房逼迫祝峥已经很癫了,结果纪卓不仅不觉得他癫,还觉着他态度太好。 恐怕把祝峥揍得爬不起来才算符合人设。 不管怎样,感谢纪卓圆场。这管家长得一副精英样,也的确办事利索省心。搁古代最少也是个擅长揣摩圣意的奸佞。 “希望一切顺利。” 纪卓递回手机,微笑说道。 姜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餐巾擦了擦嘴,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手打开监测软件,边走边看。 他要回到二楼,盯着姜陈生命体征的变化。 他真的真的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好消息。哪怕过程荒谬,只要结局好,一切都值得。 而且…… 他也需要验证某种猜想。 …… 此时此刻,客房内。 护士取掉了尿袋。连挂点滴的杆子也推远了。 没有营养液,没有药物治疗,什么都没有了。 祝峥的脑袋很晕。不知是被姜尘打的,还是这世界太疯,导致大脑过载。 “他们怎么能中止治疗?”他感觉自己都要犯焦虑了,“就算都有病,怎么敢停止治疗?” 祝峥真想从窗户跳出去,为姜陈求救。 但他现在根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处境。他也清楚,姜尘和纪卓就是在明晃晃地逼迫自己,催促尽快完成某件任务。 他不能不做。 如果一定要做,与其换个陌生人来,还不如用他。 他没有亵渎姜陈的肮脏心理,事后追责,他也会尽可能地偿还她。而且,他应当能够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温柔又体贴。 应该……能吧? 祝峥的心脏扑腾乱跳。 他睡前洗过澡。但为了方方面面做到位,他又去了一趟浴室。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生理健康课的卫生科普知识,仔仔细细地清洁。 书到用时方恨少。 重新站在床前的祝峥,特别后悔自己平时不多学点儿东西。他根本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最能避免伤害、又最能让人舒服的。 总之,先关掉灯。 将窗帘拉紧,调节室内温度。 搞了一通没用的细活儿,祝峥总算做好心理准备,掀开了姜陈的被子。 她身上还穿着新换的睡裙,印着快乐小狗的图案。 祝峥捏着裙摆,向上拉扯。 除掉了衣物,还剩连接着仪器的电极片,紧紧吸附在姜陈的胸膛。 祝峥手指碰了一下,感觉自己碰到了许多延绵的根须。纪卓不允许他拆掉电极片,所以他只能忽略它们,越过微微起伏的胸脯,触摸姜陈的锁骨。 姜陈偏瘦。头发光泽度也不太好。她平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是不是姜尘对她一直很不好? 祝峥几乎要臆想某些悲惨的遭遇。 他现在抚摸到了她的脸。拢着柔软的脸颊,俯身下去,轻轻地亲了一下。 再亲一下。 以前日常训练需要大量热身活动。 在全然陌生的领域,祝峥也得尝试着做准备。 他恍惚产生错觉,自己压着的,是一匹微凉的丝绸。它被他肆意展开,揉搓,摊成散乱的形状。而后又包裹着他汗津津的身躯,将他整个人缠进去,四肢,腰身,喉咙,全都无法挣脱束缚。 只能越沉越深。 “姜陈……” 祝峥鼻尖都是汗,脊背胸腹肌肉紧绷,线条毕现,“姜陈,陈陈。” 虽然称呼叠字有点奇怪,但他还是想呼唤。 用颤抖的、抑制不住的嗓音,呼唤她的名字。 床头的监护仪提示音吵闹得像潮汐涌动。时而推向喧嚣高峰,时而回落低吟,萦绕不绝。 隔着几堵墙,坐在卧室里的姜尘,久久凝视着屏幕波浪线。 “我其实不该在这里。” 他对自己说,“我应该看着的,要什么体面,要什么道德。这种事怎么能不看着?鬼知道他怎么对待我的,我都没经历过这个。我会不会疼?” 该死,该死。 姜尘用力按住太阳穴。 丢掉这看似唬人的躯壳,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女孩子。梦魇让人惊悸愤怒,现实也难以满意。 “我有没有不舒服?不行,我要过去……”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阵晕眩。 视野出现了似曾相识的扭曲,耳膜胀痛天地旋转。 下一刻,视角变化。 他看到了天花板的灯。 但这灯,不是主卧的吊灯。 光线昏暗,画面摇晃。视线也来回晃动。 姜尘头疼,暂时无法思考。他抬起胳膊,动作过于迟滞,像在挪动灌了水的海绵。什么人握着发酸的大腿,向前一压,蓬勃的热意如海浪涌来。 那条缓慢抬起的、软绵无力的胳膊,被迫搭在了滚热有力的肩膀上。 姜尘随即看清了祝峥的脸。 这个狼崽子似的玩意儿,喘着气凑近来,浸湿的眼睛亮得让人心慌。 姜尘在这双眼睛里找到了自己。 不,不对,不是姜尘。 是姜陈。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第8章 第8章 回来了,回来了! 竟然就这么离谱地回来了! 哈哈,还真是适配限制文的逻辑呢! 狂喜,亢奋,愤怒,所有的所有情绪瞬间如岩浆涌上喉头,而后被绵长阴郁的讥嘲扑灭掩盖。无数过往的记忆碎片闪过眼前,从幼时到成年。 人生的本质是琐碎无聊。吃饭,睡觉,穿衣,上学,玩耍,交际。家庭冲突,受伤与离别。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姜陈,然而直至这一刻,它们全都消弭,再无意义。 过去是假的。现在也是假的。她是活在文里的角色,这篇文还是上不了台面的限制文,所以她的人生设定像预制菜一样,悲惨得毫无新意,只能提供一些廉价的睡前刺激。 我早就知道了。姜陈想,早在拥有姜尘身份的时候,这些真相就都知道了。怎么到现在,才会感到这么真实的难过呢? 视野摇晃又朦胧。 姜陈眼角发痒,缓缓眨了一下,什么湿热的液体滑落脸颊。 上方的祝峥愣愣地看她。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摸她的脸,摸到满手的泪。 “你……” 祝峥张嘴,声音沙哑,“我……” 姜陈的身体依旧疲软无力。她扭头,嘴唇蹭过他的手掌,半张脸也埋在了掌心里。 “继续。”她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不听使唤的话语,牙齿轻轻咬住他的拇指,反复厮磨,“……别停下来。” 这句话对祝峥来说很耳熟。 毕竟前几天,有个叫做姜尘的魔鬼,就喜欢用这种简短无耻的命令,逼迫他“照顾”姜陈。剥除姜陈的隐私,自由,毫无顾忌地对待她。 可是,同样的言辞,经姜陈之口讲出来,感觉全然不同。 他头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软软的,潮湿的,让人联想到清甜的桂花糕。尾音带着点儿颤,仿佛圆钝的鱼钩,从他的喉咙里钻进去,反复拉扯心脏。 咕咚。 祝峥喉头吞咽,这股子灼热发痒的气息依旧横亘不绝。 身体比意识的反应更快。 也更强硬。 床垫再次摇晃起来,搭在边缘的电线也互相碰撞着发出有节奏的响动。无力垂落床沿的手,被另一只更大、更有力的手掌握住,连指缝也不留空隙。 …… 傍晚时分,天边延绵着火烧云。 纪卓站在窗前,欣赏了会儿外面的风景。 雇主今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这并不是罕见情况,别墅里的人都深谙规矩,绝不会贸然敲门打扰。 作为姜尘年轻得力的管家,纪卓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在姜尘不需要他现身的时候,他会将所有助理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到公司事务,小到起居用餐。比如今天。 姜尘一定在关注姜小姐的生命体征变化。 而纪卓,照常处理了许多工作,并全程不忘关注监护仪回传的数据。 等数据稳定在某个水平线,他抬手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六点半。 真久。 纪卓转身上楼,推开二楼客房的门。 房间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金红的余晖洒满全屋。祝峥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缠了条毛巾,侧坐在床边,用一只手来回抚摸着姜陈的头发。 姜陈还在昏睡。纪卓走到身前,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少女的脸上多了点儿血色。 他想观察得更仔细些,但祝峥抬起手来,挡住了视线。 真奇妙。这年轻又无用的困兽,竟然变得更有气势了。原先罩在身上的迷惘痛苦,现在瞧不见半点儿,就好像一下子解决了什么人生难题,成了个坚定又顽固的守护者。 纪卓向后退了半步,客客气气摆出营业微笑。 “你做得不错。”他播报道,“从数据反馈来看,你们总共进行了三次亲密接触,期间休息平均十分钟,远超这个年龄应有的水平。” 祝峥顿时大脑充血。两边额角突突地跳。 纪卓显然没打算给祝峥留什么隐私,在姜尘的地盘,祝峥只是个不需要被照顾的工具。当然,纪管家素养很好,说出口的措辞也很体面,不至于太过直白粗俗。 “值得庆贺的是,我们的尝试是非常有效的。通过这种方式,姜小姐的身体情况的确有了非常大的起色。”纪卓手里握着平板,划拉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大片红色绿色倒映在镜片上,“但很可惜,最后一次接触完成后,她的生命体征随着时间推移迅速变差,在十分钟内回落到较低水平,只比昨天好了一点儿。” 伴随着纪卓的话语,祝峥忍不住握紧拳头。 “据此可以得知,良性刺激不够,需要坚持进行。”纪卓下了定论,“今天先到这里,医生会过来做详细检查,你可以休息了。期待你明天的表现。” 什么“期待你明天的表现”,说话真是漂亮又无耻。 祝峥忍着不吭声。纪卓视线下移,隐约瞥见祝峥下腹似乎有几道红痕。线条隐没于腰胯,被毛巾遮掩着,看不清楚。 “过程有什么异常吗?”纪卓问。 祝峥即答:“没有。” 纪卓冷淡点点头,走了。 走后,祝峥才掀开毛巾,瞄了几眼身上的抓痕。肤色深,抓伤显得愈发鲜艳。 这是姜陈控制不住时弄出来的。 那时她还醒着。 她缠着他,挂在他腰上,泪眼朦胧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像一朵被揉碎的花,碾出了新鲜的汁液,将他的心也泡软了浸烂了。 她没问他的来处,也不问他的意图。半路休息时,她就躺在他怀里发呆,犯困似的垂着脑袋。快睡着的时候,又挣扎着抓他,要他再来。 祝峥其实想呼叫护士。 早在姜陈醒来的时候,他就想叫人过来了。 但理智抵不过冲动,姜陈要他,索求他,他就放弃了别的想法。在昏暗的密闭的室内交缠,好过被第三者打扰。 到最后,她觉着累了,推开他,伏在床边喘息。如同一条搁浅的人鱼,勉强抬起头来,望向窗户。 她说:“把窗帘拉开。” 祝峥赤着脚走过去,拉扯厚重的布帘。霞光照进来的刹那,他看见她明亮的脸。秀气,可爱,琥珀色的眼眸被光辉刺得微微眯起。似乎有些畏光,又有些向往似的,朝霞光仰起脸庞。 “哎。”她慢吞吞地说道,“你不要站在那里,像个……” 像什么呢? 祝峥很想听完。他对她抱有无比热烈的好奇与心疼,又因为刚刚经历过交融,身体都染上了她的味道。 可姜陈就这么睡着了。沐浴在灿烂艳丽的暖光里,沉沉睡去,只留下满屋子滴滴滴的仪器音。 纪卓进来的时机卡得很巧妙。再晚一点,祝峥就能收拾好情绪,呼唤护士;再早一些,祝峥还在给姜陈清理身体。 如今他独自坐在床边,咀嚼着今天的遭遇,身上每个部位都残留着触感。 远方的云霞变成了黯淡的灰色。夜幕降临。 庞大的冰冷的孤独拥抱了祝峥。 他开始怀念姜陈。明明姜陈就躺在这里,他还是怀念她。 “你打算跟我说什么呢?”祝峥问姜陈,“你说我像什么?” 他得不到回应。 姜陈听不见他的问话,昏沉入睡时,意识已经脱离躯壳,再次回归姜尘身体。 清醒的姜尘发现自己倒在地上。眼前是倾斜的家具,胖乎乎的猫正在胸前踩奶。呼噜呼噜的,挺得劲。 姜尘:“……宝宝,虽然这具身体的胸的确很大,手感很棒,但你再踩我就要流血了。” 火腿听不懂,火腿只是一只喜欢伸爪子的小猫咪。 姜尘把火腿拿开,坐起来扶住晕眩的脑袋。 深呼吸。 “猜对了。”他自言自语,“就算意识回去,也能再次回来。应该是因为刺激不够……多坚持几天,应该就能长时间留在女体里?但是怎么把握时长,怎么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次变回姜尘?” 目前尚不明朗。 需要继续实验。 如果把握得当,他将拥有两具可以行动的身体。两个我,两个身份,两种人生。 不管是哪种人生…… 都不会是,该死的、难吃的、给人助兴的预制菜。 第9章 第9章 又是新的一天。 享用了记不住名字的深烘咖啡,嫌弃了法式鹅肝与红酒,只把甜点吃个干净的姜尘,心情很好地嘱咐厨师再做一份柠檬海盐小蛋糕,三个小时后送到客房去。 “三个小时,应该够我清醒一次吧?” 在主卧,他举着猫问,“祝峥特别磨蹭,得做半天心理建设才能动手。小蛋糕不能送太早,化了不好吃……” 姜尘养尊处优,而姜陈被衬托得很穷。他能吃到的好东西,他喜欢的点心,她也要尝一尝。 从今天起,他要好好地养自己! 反正已经确定,意识能够在两具身体之间来回横跳。能回去,也能过来。 生存危机初步解除,噩梦里的剧情变得遥远模糊。现在,在这漂亮又安全的大house里,他有大把的时间做实验,目标是两个身体都属于自己! 虽然占了男n号身份很不道德,不过管他的呢,世界都是限制文了,还要什么道德! 情绪轻盈的姜尘高高举起猫来,模仿电影里的欧洲交际舞,来回转圈圈。 以前他还是姜陈的时候,也经常在家里这么玩儿。迈步,后撤,转身,再将喵喵抗议的火腿搂紧。 只是,做完这个动作的姜尘,恰巧正对着大敞的房门。门口站着个纪卓,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四目相对,非常尴尬。 “咳。”纪卓清清嗓子,“先生,我来送姜小姐的化验单,顺便有几份合同需要您签字。” 昨天给姜陈做了身体检查。大部份指标都在好转,新出来的化验结果也是如此。 姜尘面不改色地丢了猫,接过化验单仔细看。火腿在半空翻身,稳稳如秤砣般着陆于床上,弹了好几下。 纪卓的心脏跟着上下蹦极。 不得了,特别爱干净的雇主竟然允许姜小姐的猫上床。要知道,姜尘这张床没躺过任何人,佣人换床单都得戴手套。 相较而言,抱着猫跳舞都不算什么离奇事了呢! “好了。”姜尘刷刷签完字,“你可以滚了。” 他还等着祝峥唤醒睡美人呢。 纪卓收好文件夹赶紧走。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姜尘声音。 “主人格太沉闷了,对不对?我比较喜欢开玩笑,你尽快适应。” 这当然是姜尘的灵机应变。他可没忘,人设有个精神分裂症。精分嘛,甭管原本的副人格是啥样的,反正这玩意儿会越分裂越多,任何不符性格的行为都可以套进“新人格”。 姜尘不知道,其实纪卓也没见过什么副人格。作为限制文里的npc,纪卓的人生看似清醒实则混沌,关于姜尘的许多记忆与印象,只是早早烙印在脑子里的设定。 “我记住了。”纪卓点点头,离开时顺手带上了门。门缝将合的瞬间,瞥见里面姜尘带笑的脸。 阴沉的男人,笑起来也瘆人。眼睛冰凉,嘴角扬起,如果脸上再溅点儿红,就更对味了。 纪卓汗毛倒竖。 什么新人格……好端端的怎么就犯病了,难怪上午居然爱吃甜点。嗜甜,举止乖张,爱笑,听起来就很变态。 再次被贴了变态标签的姜尘:我态度这么友好,管家一定能明白,我这个人格活泼又善良。 活泼善良的姜尘反锁房门,重重倒在床上,一手摸猫,一手打开手机监护仪app。 祝峥也真够慢的,也不知今天啥时候能变成姜陈…… 抱怨还没结束,眼前一片晕眩。右手失去控制,手机脱落,屏幕亮着剧烈波动的曲线。 ——变回来了。 再次回到客房、睁眼躺在病床上的姜陈,发现自己正被祝峥按着后腰,身躯紧贴几无缝隙。 嗯,何止无缝隙。 还是负距离。 “好硌。”她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胸前都是电线。” 祝峥听见这声音,呼吸都乱了。 并且又撑大了一点。 “你醒了。”他喉结滚动,试探着亲了下她的嘴唇,没被拒绝,“居然真的醒了……” 显而易见,祝峥也接受了这种诡异的救人逻辑。 “你觉得贴着这些电极片很难受吗?”祝峥喘着气问姜陈,“我帮你扯掉?你还有哪里难受,肚子涨不涨,疼不疼?” 好家伙,姜尘明明不允许扯线,祝同学真是胆大妄为。 但姜尘现在是姜陈,姜陈允了! 她轻微点点头,嗯了一声。 “不要电线。” 别的没提,就是别的都要。 祝峥抓住碍事的线,手法迅速地拆掉。剥离电极片的肌肤,泛起浅浅红痕,他低下脑袋,鼻尖磨蹭着这些脆弱的痕迹。 热乎乎的潮湿气息扑打在姜陈胸前。 “我很想你。”祝峥说,“我很怕你再不醒来。你昨天没说完的话,是想告诉我什么?” 姜陈早就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喔,当时祝峥站在窗帘旁边,像个暴露狂。 这话可不能讲。 所以她转移话题,诚恳地发表感言:“太撑了,你动一动。” 祝峥浑身肌肉都绷出了形状。他短促地喘了口气,浅色的眼珠子紧盯着她,随后一口咬在颈侧。 疼倒不算疼,哪怕疼也来不及抗议了。 墙壁挂钟,指针从中午滑到下午。有人敲门来送柠檬小蛋糕,姜陈才挣扎着推开祝峥的脸。 现在是休息时间。 她记了下指针位置,懒洋洋地靠在床边。祝峥负责喂食,一勺勺端到嘴边。可能是她吃得很满足,显得这点心格外美味,所以他舔掉了她唇角的奶油。 “好吃。” 他说。 姜陈下意识以为祝峥要抢食。 她去拿他手里的蛋糕,力气不足,手指全沾上了奶油。结果他又捏着她的手腕,一根根舔过去,搞得指缝痒,胸口也痒。 “陈陈,陈陈。” 他仰面望着她,桀骜帅气的面容显得有点可怜,“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姜陈只好配合:“你是谁?” “我叫祝峥。”他认真回答,“祝福的祝,峥嵘的峥。” 他说他是体育特招生,八月底去隔壁市的大学报到。这些消息姜陈早就知道,于是她捧场:“我也考上了那个学校,但是……我去不了。” 报到当天就是剧情开启日。 想想都败兴。 祝峥却理解为另一种意思:“不要难过,陈陈,我们……” 他望着她。她有双柔软又潮湿的眼睛,睫毛低垂,颈侧还印着他留下的咬痕。 “我们……迟早会离开这里。”他咬牙说道,“我们都能赶上开学,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姜陈惊奇得睁大了眼。 多么好学的体育生啊! 而且这么狂妄,居然打算在她眼皮子底下偷走她! “你不能。”姜陈不高兴地抽手,“你不能带我走……” 咔哒,指针越过整点。停下休息的第二十分钟,她毫无预兆地陷入沉睡,身体沉沉栽进祝峥臂膀。 祝峥接了满怀。 他跪在地毯上,紧紧地抱着她,像拥抱着一束洒落地狱的光,或者脆弱无辜的花。 有人叩门,纪卓的嗓音随即响起。 “抱歉,我听不见动静了。姜小姐又昏迷了对吗?给你一分钟时间,替她盖好被子,我要进来检查仪器。” 仪器早就断连了。 显而易见,纪卓没有中途进来查看情况,是因为知道他们在里面亲热。 祝峥不想猜测,纪卓用什么方式确认房内状况。 “我能。”他无视掉门外的声音,深深呼吸着姜陈颈间的味道,接上她未完的话语。他的鼻腔充斥着酸楚与愤怒,“我知道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你不是他的恋人……” 没有任何一对恋人,会像姜尘和姜陈一样。 所以。 “我会带你走。我能带你走,想尽一切办法……” 救你出去,永远离开地狱。 第10章 第10章 当晚,小客厅内,纪卓向姜尘汇报最新进展。 “今天祝峥坚持了三个小时。中途数据有两次短暂回落。”纪管家在平板界面勾画圈点,语气严肃,“我判断他每次结束后有安抚行为,热情有余,但质量有待提升。” 姜尘倚着沙发靠背,手里拿了玻璃酒杯,混合着酒液的冰块来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半阖着眼,脸上一派漠然。 心里十分活跃。 是三小时十分钟,他纠正道。当时自己数着点儿呢。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精力蓬勃旺盛,无时无刻不贴在姜陈身上。热烘烘地拱着,亲着,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也塞进去。那两只长着茧子的手,将她的腰掐出了难以消退的指痕。 姜陈虚弱,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五脏六腑感觉也给撞出来。 凭着一股子执拗劲儿撑到最后,吃了个小蛋糕,意识就飞走了。 “彻底结束后,姜小姐和祝峥有交谈,但我听不清楚。是否需要安装一些设备?以便先生更好地掌握情况。”纪卓诚心建议,并捅了祝峥一刀,“这男的有私心,第一次和姜小姐……的时候,隐瞒了她中途清醒的事实。今天这次,我话里话外提醒他,我已经知道姜小姐能醒来,他居然不作任何回应,可见脸皮也厚。” 仪器数据是最好的证据。祝峥什么都藏不住。 可能是出于对姜尘的抗拒,也可能是潜意识想替姜陈保护隐私,也有可能是为了保住相处的时间……谁知道呢,反正祝峥不想让姜尘知道姜陈醒来。 但这种隐瞒连一分钟都撑不过,纪卓能看破,姜尘更是了如指掌。 “不用安装。”姜尘言简意赅,“他翻不出什么浪。” “知道了。”纪卓继续说道,“从结果来看,今天姜小姐的身体状况比昨天又好了一点,看来不需要等多久,她就能够彻底痊愈了。” “多久是多久?”姜尘灌了一口酒,将杯子放下,掀起眼皮看对方,“我需要确切的数字。” 这种要求属实为难人。 好在纪卓抗压能力极强,从不抱怨,只会自己卷自己,致力于让雇主满意。 纪卓:“好的,我会尽快采集到足够的参考数据,联合专家进行分析预估。” 姜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谈话结束,纪管家收拾资料退出房间。临走前再瞥一眼,沙发上的男人极其松弛地仰躺着,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长久关注别人如何与心爱的女孩亲密媾和,心里应该很厌恶吧。纪卓想,虽然姜尘变态,但促成这种事并不是出于爱好,只是为了救人。姜尘有洁癖,必定难以容忍祝峥的存在。 事成之后,祝峥死定了。 不过纪卓也不关心祝峥的死活。这地方没人关心区区一个祝峥。姜尘最大,不知什么原因被姜尘看上的姜陈也很重要,甚至于那只整天在姜尘卧室打滚的猫,都比祝峥金贵得多。有专业的宠物营养师制作猫饭,有定制的五花八门的玩具,从剪指甲梳毛到刷牙清洁安排得明明白白。 纪卓都羡慕这猫。 毕竟猫不用揣摩姜尘的心情。做错事也不担心被惩罚。而纪卓还得忧姜尘之所忧,像个正经的变态,把祝峥和姜陈这样那样的情况做成报表进行汇报分析。 他觉得自己像古时候守在龙榻前负责推床的太监。 而他心目中的暴君姜尘,在独处的第一瞬间,立即起身把嘴里的酒吐掉,手忙脚乱抓了一瓶水灌喉咙。 什么烈酒,嗓子眼都给烧麻了!就不该接受管家送进来的酒水! 再一看,喔,伏特加,那没事了。 姜尘决定把人设所有的饮食习惯全部列入黑名单。为了让自己不受罪,以后吃东西的时候他就表演个副人格登场,摆出笑脸来,想吃啥吃啥,哪怕喝酒也要甜口的。 超市里不是有那种装在漂亮瓶子里的、五颜六色的果酒吗?那个就很好!虽然全是香精味儿,也很好! 贫穷的姜尘就是这么没见识。 没见识,还年轻,为了不在纪卓面前露马脚,大部分时候都得扮深沉,做个冷酷的霸总。 而睡在客房的姜陈就是他的小娇妻。 诶嘿,年过十八就玩上霸娇play了,生活比小说更精彩。 姜尘自娱自乐了半天,实在无聊,决定去客房看望自己。 他从浴室带了一管润肤油,一把梳子。进客房的时候,祝峥没躺在地毯睡觉,而是钻进了被窝,把姜陈抱在怀里。睡挺沉,下巴抵着脑袋,像个呵护公主的骑士。 但哪家的骑士会睡到公主床上去。 姜尘站到床边,俯视着相拥的二人。从旁观者的视角看,祝峥和姜陈还挺搭,很有校园恋爱的那种调调。俊男靓女,黑皮体育生配娇气大小姐? 不对,姜陈不娇气,也不是大小姐。 她以前没有娇气的命。 姜尘撩起姜陈腮边一缕发丝。她的头发很软,呈现出榛子似的棕色。但这棕色不是染出来的,她天生皮肤白,又常年缺乏营养,才会有这种颜色。 人常说,判断一个人生活条件是否优渥,要看发质,牙齿,和谈吐。 姜尘却知道,贫穷和苦难藏在更多的细节里。比如是否能够时刻保持干净得体的外表,比如踏进陌生社交场合时的微动作,比如与人交谈时的眼神。穿衣的品味,手肘的细腻程度,说话的语速。 姜尘将手掌盖在姜陈脸上。贴着皮肤,滑至脖颈,再到肩膀。 她的肌肤有点干燥,是长期缺乏养护的结果。姜尘知道,她小时候没有好好洗澡的条件,后来买得起廉价的护肤品,也舍不得擦在身上。 但她好歹也是女主角。所以她的身体手感不会很差。摸起来像晾晒过的丝绸,被冷水浸过的香皂。 姜尘继续向下摸。摸到手肘,旁边的人醒了。 祝峥睁开了眼,在看清姜尘面容的同时,条件反射般握住了这人手腕。 “你做什么?” 祝峥冷声质问。 “是我该问你。”姜尘用另一只手摁住祝峥脑袋,将他整张脸闷进枕头里,“谁允许你抱着她睡觉?” 祝峥气得脖子爬满青筋。 “是你!”他挣扎着喊出来,“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还真是。 为了创造更多亲密的机会,这屋子甚至没给祝峥准备睡觉的地方。 姜尘无言以对,但姜尘绝不认错。他一把将祝峥拽下床,占了位置,抱起姜陈。 祝峥爬起来,就看见姜尘拥着沉睡的少女,挤了润肤油在手心,贴着大腿来回揉搓。为了方便动作,男人甚至挽起了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修长但绝不纤细的手指,紧紧扣着姜陈的腿,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肉被挤压着,几乎要从指缝溢出来。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 祝峥无法再看,只能别开脸。 他想拉开姜尘,或者狠狠揍姜尘一顿。但寄人篱下的处境,身上背负的巨债,如同锁链束缚着手脚。 他只能庆幸,现在姜陈不是清醒的。 无知无觉地昏睡着,就不必承受这样的难堪。 “她是干性肤质。”姜尘垂着眼睛,手上动作不停,“每天擦洗完要抹护肤油,不然干得难受。” 祝峥没说话。 眼角余光捕捉到,姜尘的手指滑入睡裙下摆,在腰胯处摩挲。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所有动作模糊不清,却又格外色气。 祝峥知道,她腰身还印着他留下的指痕。 现在,另一个男人在抚摸那些痕迹。 腰胯,胸脯,脖颈。 全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又拿起梳子来。 “头发也要护理。容易打结,她不喜欢打结,经常扯断。”姜尘梳完头发,将姜陈放回床上,“你过来。” 祝峥不想过去。 迫于姜尘阴郁的眼神,他向前走了两步,不料对方突然出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祝同学。”姜尘缓慢说道,“你要更细心、更耐心地爱她。让她快点好起来。你应该和我一样,希望她能清醒得更久,对吧?” 祝峥昂着头颅,因为缺氧,整张脸涨红,额头青筋簌簌跳动。那双偏浅的眼瞳死死瞪着姜尘,牙槽咬紧,嘴角扯出狰狞的笑容来。 “我当然……希望她能彻底清醒。” 听着话里有话。 姜尘这会儿是真的沉浸在人设里了,为了在气势上彻底压倒祝峥,低声威胁道:“下次,不要让我再发现监护仪断开连接。” 祝峥僵持片刻才点头。 第二天。 姜尘趴在床上琢磨手机里的金融软件,眼前一黑。 再醒来,祝峥正埋在她身前。 “陈陈。” 看见她睁眼,他的眼睛泛起亮色,发哑的嗓音带着颤,“陈陈,胸前的电线是不是很碍事?” 祝峥的唇形很好看。偏薄,却有唇珠,微微抿紧的嘴角泛着水光。说话时,深红的舌尖抵住犬齿。 “咬着不方便……要不要全都摘掉?” 第11章 第11章 姜陈抓住导联线拽了拽,又停下来。 她的身体又酸又涨,小腹鼓鼓的,胸脯也覆了一层薄汗。祝峥的手掌贴在后背,紧扣着凸起的肩胛骨,仿佛钳住蝴蝶颤抖的翅膀。 “他会知道的。”姜陈低声说,“他……应该不准你这么做。” 这只是句好心的提醒。 且掺杂了隐晦的不满。 毕竟姜尘刚对祝峥发出警告,祝峥就敢阳奉阴违。是姜尘实力被小看镇不住人了,还是祝峥太不知天高地厚? 此时此刻的姜陈,忘记了自己正是挑起祝峥反抗情绪的根源。 她轻声细语的提醒,落在祝峥耳中,也成了身不得已的铁证。 “没事。”他咬住那些纠缠碍事的线,眼睛微微弯起来,“我不怕。他杀不了我。” 如果纪卓在这里,一定会语气凉凉地补上一句那可难说。 年轻的困兽希望在异性面前表现得勇敢无畏,但这勇敢的下场是血肉模糊的暴揍。 不管怎样,现在房间内只有祝峥和姜陈。 这狭小的昏暗的空间是隐秘的爱巢。没有机器的监测,没有窥伺的眼睛。只有交缠,亲吻,两个稚嫩灵魂对人类本能的探索。 姜陈伏在床头,侧脸枕着手背,望向墙壁挂钟。 有时候它模糊摇晃,有时又变得无比清晰。 结束时,祝峥抱起她,去浴室洗澡。 这是姜陈来到别墅后第一次沐浴。之前她只能躺在床上,接受湿毛巾擦身的待遇。 “如果我中途睡过去,你也要帮我洗完。”姜陈搂着祝峥的脖子,认真叮嘱,“不洗干净不行,感觉里里外外都黏糊糊的,好恶心。” 祝峥有点失落。 虽然他是新手,每天的护理工作做得很到位,绝对没有疏忽敷衍。 他怀疑姜陈讨厌他的味道,可当他抱着她躺在浴缸里,她又懒洋洋地趴在他胸前索吻。 “亲一下。”她的眼睫毛挂着水珠,声音也潮湿发软,“别让我睡着呀。” 祝峥已经很努力集中注意力给姜陈擦背了,听见她催促,手里的毛巾都要攥烂。 血气方刚的年纪,干什么都有力气。 没多久,满浴缸的水又洒了一地。 折腾到傍晚,总算偃旗息鼓。祝峥不太熟练地给姜陈吹干头发,全身涂抹了护肤油,又扶着她练习走路。 姜陈昏迷的天数不长,但肢体机能流失得很严重。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及时干预救治,这具身体会迅速枯萎。 好在现在一切都在好转。 姜陈赤脚踩着质感柔软的地毯,慢慢地走来走去。客房就这么大点儿,绕床两周就觉着没意思。 于是她摇摇晃晃地往书架那边去。 祝峥心头一紧,没有制止。 纪管家话里话外透露过,姜尘有极其严重的洁癖和控制欲。书架后面的休息区,是不可侵犯的领域。 但现在姜陈要过去。祝峥什么都没说,牵着她的手,跟她踏进禁区。 里面也没什么新奇的。无非是昂贵的沙发与质感厚重的茶水台,水晶酒柜陈列着各种形状的瓶子。 祝峥家境没有败落之前,也曾跟着父亲见过大场面。他知道,随便从柜子里拿一瓶出去卖,都能填补家里的部分窟窿。 而姜陈对此毫无所觉,随手抽了个水晶雕花的大肚瓶,拔掉百合花造型的瓶塞,嗅了嗅味道,很嫌弃地皱起鼻尖。 “不好闻,呛。” 说完,她寻求肯定似的看向他,“你觉得呢?我真的不懂这种玩意儿究竟哪里好。” 因为手上没力气,这瓶酒晃晃荡荡的,下一瞬就脱手。祝峥反应快,迅速接住。 好险。 “可能因为它贵?”他如实相告,“六零年的路易十三,一瓶应该值好几万。” 姜陈震惊得睁大了眼。 “夺少?” 这不得好好尝尝? 她立刻坐到沙发里,拍拍旁边位置,招呼祝峥:“你来,你坐下,我们一起喝了它!” 中世纪风格的勃艮第红丝绒沙发,有着血液凝固般深沉的色泽。姜陈的手指按在上面,越发显得纤细白皙。 不知为何,祝峥总觉得这沙发就是为她定制的。或许在过去,又或者在未来,她会蜷缩在酒红色的天鹅绒里,像剥了壳的荔枝,被浑身血腥气的男人啃咬吞食,连残余的汁液也渗进沙发。 他按下怪诞的错觉,取了两个酒杯,坐到姜陈身侧。 琥珀色的液体倒进杯中,馥郁的香味儿层层叠叠涌进鼻腔。 姜陈:“你喂我。我怕拿不住摔了。” 她说话含着点儿故作姿态的骄矜。但真正的大小姐不会在命令人的同时解释原因。显然,姜陈并不习惯指使人。 祝峥觉得可爱。 真奇妙,他们清醒相处的时间远远比不过单方面沉默的照顾,到现在也只是互换姓名的进度,他却已经觉得她很可爱了。 “你只能抿一小口。”祝峥把酒杯递到姜陈唇边,“身体这么虚弱,医生肯定不让喝。” 姜陈也不是没有分寸:“好喔。” 她探出舌尖,浅浅蘸了一点。 下一秒,眉心挤出褶皱。 “难喝。你来。” 祝峥认为自己没必要喝。但迎着姜陈的目光,他只能仰脖一口闷。 说实话,味道并不讨厌。他想附和姜陈,又觉着不该撒谎:“口感很丰富。” 姜陈不可置信。 人和人的口味差距比狗还大。 “喜欢就多喝一点。”她很失望,“反正打开了也是浪费。” 姜陈或者姜尘绝对不会再喝的! 祝峥笑了一下。 他并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人,也并非要占姜尘的便宜,如有可能,他情愿把这里砸个稀巴烂。 但满脸写着浪费的姜陈,实在难以拒绝。 所以祝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也许事后纪卓会拖着他洗胃。随便吧,管他的呢,姜陈清醒不容易,他愿意一切顺着她。 醇香浓郁的酒液流入喉咙,胃部冰凉,而后胸膛燃起火焰。 姜陈的身体滑过来,倚住了祝峥的臂膀。硬邦邦的肌肉实在硌人,她调整姿势,窝进他怀里,百无聊赖地盯着酒柜。 这边也有个电子时钟,摆在柜顶,莹莹地亮着光。 已经坚持四十分钟了,她还醒着。贴贴的效果比预期更好。 “陈陈。”祝峥问,“你和姜尘怎么认识的?怎么会生这种怪病?” 一上来就问得这么直接吗? 姜陈顺口胡扯:“我以前过得不好,他收留我,认我当干女儿。所以我该喊他daddy,你看,我甚至和他一个姓。” 至于这个病,她放弃解释。 祝峥瞳孔地震。而后离奇愤怒。 “你是说,他收养了你,你们在一个户口本上,然后他还对你这样?” 呃,不是。 祝同学你这个发言很危险啊! 这种题材绝对禁止,她和姜尘真不是这么畸形的关系!太危险了太危险了,感觉再扯下去整个限制文世界都要被毁灭了! 姜陈噗嗤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岔了气,捂着肚子直抖。 祝峥不明白她为什么笑成这样,伸手替她揉肚子,忍不住也舒缓了眉眼。 他大致也能察觉到她在瞎扯。 她回避了真正的事实。 “我家欠了姜尘很多钱。”祝峥转移话题,“我被他带到这里,只要好好照顾你,就算还债。” 这是姜陈早已清楚的秘密。 所以她无聊地垂下眼睛。 “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对不起。”祝峥察觉到姜陈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原本想要和她商量出逃,又将话语咽了下去。“陈陈,你对标枪感不感兴趣?” 见她抬头,他开始描述标枪运动。 如何握枪,怎么助跑,投枪时的姿势转换。 “要把身体变成一张弓,将所有的力气甩出去。”祝峥举起右臂,手指屈起,握住空气,“这时候容易刹不住踩线,所以很考验身体的把控力。” 姜陈仰躺在祝峥腿上,望着他的动作:“肯定很累。” “练久了还好。”祝峥凝视着虚空,眼底泛起亮光,“我喜欢站在赛场上,投掷标枪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在杀死什么无形的猎物。整个世界都停止了时间……” 灯光,拍照声,欢呼雷动的观众席。 祝峥,祝峥! 声音像浪潮一波波涌来,而他站在白色弧线内,是无往不胜的猎手。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 只有站在赛场上,他才是他。 而现在这个无家可归、寄人篱下的祝峥,卑劣求生、出卖身体的祝峥…… 一文不值。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认识的就好了。”祝峥说,“如果是在学校,可能你会看我的比赛。可能我们在上课的路上撞见,也可能在食堂……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多好。” 姜陈想象了下:“可那样的你根本不会注意我。” 如果她顺应剧情上学,很快就会沦为玩物笑柄。常获荣誉又长得帅的祝峥,理应意气风发,绝不会留意狼狈的她。 也不对。 祝峥和她一样,早就注定失去未来。他不是剧情里的男配,他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npc。在限制文里甚至没有出场的机会,半个字节都占不到。 “我怎么会注意不到你呢?”或许是喝醉了,祝峥上手揉搓姜陈的脸颊,藏在骨子里的矜傲无可抑制地泄露些许,“假如我们在外面遇见,我一定会跑着追你要联系方式,像推销员一样把自己推销成你的男朋友。” 男朋友。 真是个陌生的词汇。 姜陈都没交过男朋友呢。 “真好。”她口齿不清地说,“我喜欢你描述的校园生活。” 可是,现在连那所高校的大门都成了心理阴影。 她不想去。 她不要去。 剧情画面闪现眼前。姜陈体内涌起庞大而深沉的冰凉。 “我……要出去。” 她突然很想被拥抱。不是被一无所知的祝峥抱,她需要她自己。世上只有自己知道真相,只有自己能消解这种痛苦。 她要去找姜尘。 于是她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门口走。祝峥酒劲儿上来,反应有些迟钝,没能第一时间拦住。 姜陈推开了门。没走两步,撞上了守在外头的纪卓。 纪管家头一次见到直立行走的姜陈,惊得瞳孔都收缩了。 “姜小姐?您要去哪里?” 姜陈没有吱声。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身体失去平衡。再向前一步,脚趾踩到了纪卓的皮鞋,额头磕在他胸前。 即将滑落在地的刹那,纪卓下意识搂住了姜陈的腰。而祝峥也已经赶来,手臂强行穿过两人缝隙,将姜陈按回怀中。 四目相对,一个冷漠,一个充满敌意。 中间还夹着个已经昏迷的姜陈。 纪卓留意到,她额头磕出了浅浅的红痕。 今天不该戴领带夹的。他毫无来由地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比平时要急促些。祝峥瞬间绷紧脸颊,纪卓的脊背也窜起麻意。他们同时向后望去,只见姜尘大步走来,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泛凉的眼睛。 空气几乎要凝滞了。 “把她给我。”姜尘越过纪卓,对祝峥伸手,“谁都不准碰她。” 第12章 第12章 姜尘来得很急。 晕眩感还没消失,看什么都有重影。 他没有留意纪卓和祝峥的表情。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在乎他们。 失去意识的姜陈终究回到了自己臂弯。男性躯体蕴藏着压迫性的力量,他可以轻松抱起她,经过漫长的走廊,进入寂静昏暗的卧室。 主卧的床很大。姜尘把姜陈放在床上,双臂绕过腰身,扣住肩膀。单膝抵着腿间,头颅深深地俯下去,埋在对方颈窝。 他闻到了沐浴露的柑橘味。掺着一点酒香。以及……来源于另一个年轻男性的燥热气息。 该把客房洗浴用品换掉的。 换成和自己同款的东西。薄荷味的沐浴露,牙膏,柚子味儿的润肤油。女性护肤品也要换掉,之前置办仓促,他都没按着喜好为她仔细挑选过。 肤质,年龄,品牌,除了这种基础要求,气味也很重要。 他和她已经可以摒弃价格,自由选择喜欢的味道了。 火腿从猫房跑出来,跳上床铺,有点困惑地嗅来嗅去。没过几秒,它挨着姜陈的脑袋扑通躺倒,露出肚子撒娇。 “宝宝。”姜尘很郁闷地扭头,腾出一只手来蹂躏它,“你这是彻底放弃辨认主人了吗?” 火腿是只不大聪明的小猫。 刚上高中那会儿,姜陈在小区里捡的。那时候它又瘦又丑,像只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小老鼠。 姜陈的父亲很不喜欢这种小玩意儿,好几次说要扔出去。但她还是把它养好了。 她其实没什么照顾人或小动物的本事。不能阻止爹酗酒赌博,也无法让妈妈得到有效治疗,甚至也没能养好自己。成为孤儿后,家务也彻底罢工,精力只够支撑自己熬夜备考,点一堆廉价又难吃的外卖。 微薄的存款勉强够用,所以猫粮没有断,自己也没饿死。 考上了好学校是件喜事。选了毕业即失业的无聊专业,是无可奈何。 假期结束就开启剧情,是她倒霉。 浑浑噩噩度假期间,洞悉了世界真相,又有了新的身份……则是命运的奇迹。 甭管意识切换身体需要多么离谱的条件,姜陈的人生已经彻底扭转了。她可以把自己好好养一遍,她和她的猫,都能够得到世上最真挚的爱意与呵护。 “不去那个学校也没什么大不了。” 姜尘咬住姜陈颈间的发丝,自言自语。 “不上学也没什么,世界都是假的。” 他和她相拥入眠。 第二天清晨,纪卓顶替了佣人的工作,前来送早餐。 姜小姐整晚都睡在主卧,姜尘肯定不会去餐厅吃早餐。纪管家很贴心地□□,顺便探查状况,以确保今天工作不会踩雷。 然而,他刚推开小客厅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钢琴音。 唱片机悠悠转动,演奏的是d大调小步舞曲。 身穿礼服的姜尘抱着安静的少女,踩着活泼轻柔的音乐,在小客厅内跳舞。 这真是极其惊悚的画面。毫无意识的姜陈被姜尘牵着手,按着腰,足尖几乎脱离地面。因为身高差距较大,男人必须弯下腰来,耳鬓厮磨般依偎着她的脸颊。 姜尘甚至还在微笑。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睫微垂,视线失焦般落在虚空。 被他钳制的姜尘,穿了珍珠白的小裙子。微卷的棕色长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安静小巧的脸庞。每次转圈,轻柔裙摆扬起,整个人像一朵刚被折断的、沾着晨露的百合。 纪卓面无表情地看。 姜尘的房间本不该出现女性用品。不管是裙子,还是发卡。 但自从姜陈住进别墅,诡异的现象越来越多。纪卓不能发表什么意见,只能给自己洗脑,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儿的确是姜尘的恋人。 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也太诡异了吧? 一曲结束,纪卓适时开口:“先生,您和姜小姐现在要用餐吗?” 天地良心,他这么说话,纯粹是出于礼貌,不能忽视雇主的舞伴。 姜尘拿看智障的眼神谴责纪卓:“你觉得她能吃东西吗?真不专业。” 纪卓:“……” 总之,凭借着良好的业务素养,纪管家把餐盘里的东西摆在茶几上。姜尘坐进沙发,给姜陈摆了个舒服的躺卧姿势,视线略略扫过食物,很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浓咖啡,水波蛋,可颂。 “咖啡和面包拿走。”他摆出要笑不笑的表情来,盯着纪卓,“一大早吃得又苦又寡,有什么意思?” 姜尘这会儿不怕崩人设。 他确信纪卓能够很快对号入座,将现在的他认作姜尘的副人格。 强化某个认知,只需要一些极具代表性的要素。比如嗜甜,爱笑,喜欢抱着什么跳舞。 “好的,您稍等。”纪卓面不改色地收拾了餐盘出门,给厨师传话。不到半小时,新鲜的餐品重新端进小客厅。浇了糖浆的烤松饼,洒了莓果的酸奶,拉花拿铁,还有五彩缤纷的水果拼盘。 估计厨师很少做这种风格的早餐,用力过猛,直接给水果拼盘雕了个百花争艳。 姜尘望着拼盘中央活灵活现的玫瑰花,差点儿没认出这是西瓜。 他摸出手机想拍照。 想起对面还站着纪卓,忍住了。 漂亮饭真好看啊。姜尘默默感慨着,尝了松饼又喝拿铁,被细腻的口感惊得险些发出赞叹。 纪卓察言观色,注意到姜陈表情惬意,暗自记下这位的口味喜好。 吃得差不多了,就要进行事务汇报。 纪管家兢兢业业,播报投资收益,娱乐产业的商务合作进度。又拿出平板,给姜尘展示数据。 “昨天姜小姐事后清醒时间长达一个小时,而且能够出门活动。我紧急联系了专家会谈,他们分析测算,初步得出的结论是,按照目前的方案坚持下去,不出一周,姜小姐就能够恢复正常作息。当然,一周之后也还要持续观察,我建议继续使用祝峥,就当是保健药品。” 这段话槽点真多。 姜尘懒得和限制文世界观较真,拿了热毛巾擦手指。 纪卓继续说:“祝峥昨天喝了先生放在客房的酒。使用了沙发。当时姜小姐醒着,和他一起。” “这是小事。”姜尘抚摸身边沉睡的姜陈,指腹触碰头顶发丝,“我没那个姜尘那么小气。我的小鸟对什么东西好奇,都可以随便碰,祝峥只是配合她而已。” 我的小鸟。 姜尘自己念得牙酸,纪卓则是眸光微动。 近来新出现的副人格的确和主人格差别很大,轻佻,随意,但同样喜爱姜陈。 赶在上午结束之前,姜尘亲自将姜陈送回客房。他给她戴了块运动手表,用以监测心率和特殊运动数据。这表也是纪卓送来的,外表精致轻盈,和高档女士手表没多少区别。据说是医院内部研发的成果,往后就不用给姜陈贴碍事的电极片了。 姜尘很喜欢纪卓的办事效率。于是大手一挥,给纪管家涨了绩效。 纪卓几乎要认定这个姜尘是变态型善良人格了。 直至四天后,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年男人被拖进别墅庭院。 祝峥的爹被抓回来了。 姜尘出来的时候,这人已经鼻青脸肿,折了一条胳膊,歪斜着趴在庭院石板上。短袖是烂的,裤子滚满了泥,啤酒肚蹭着地面,感觉快要爆炸。 看见姜尘,祝父也顾不上哀嚎了,拼命磕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多谢您大人大量,替我还了赌债,我这辈子都还不起您的恩情……” 祝峥的遭遇,祝父在来的路上就被告知。当然,和姜陈睡觉这种秘密不可能外传,祝父只知道祝峥入了姜尘的眼,住进了半山别墅,不得外出。 祝父感激涕零,恐惧无比,疑惑万分。 西装革履的姜尘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捧住这张肿胀丑陋的脸。黑色皮革手套的触感像冰冷的蛇皮。 姜尘:“现代社会不讲究磕头,折寿。” 祝父愣住,没明白姜尘的意思。作为普通企业家,他其实没怎么见过深居简出的姜尘,只对姜尘冷酷的性格有所耳闻。 但眼前的姜尘脸上甚至带着笑,语气也轻松。 轻松地问道:“你作为父亲,怎么敢去赌博的?无亲无友一条烂命也就罢了,有老婆,有孩子,怎么能去赌博呢?” 祝父下意识认罪:“是是是,我一时糊涂,才被人坑了,我对不起老婆孩子,好在您有善心,愿意照顾我的家人,资助峥峥……” 一直站在不远处旁观的纪卓,闻言撩起视线,在二楼窗户找到了祝峥的身影。 被抓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成为救治姜陈的工具,也能美名其曰“受资助”。祝父真会说话,比纪管家还会矫饰措辞。也不知祝峥作何感想。 可能想暴揍亲爹一顿吧。纪卓漠不关心地想,这种家庭父子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最多也就动动手,要不了人命。如果姜尘当着祝峥的面,把祝峥的父亲处理了,祝峥还得报仇。 好在现在出场的是轻佻变态善良版姜尘。 从未真正发火,对祝峥也很宽容的姜尘。 这几天里,这个姜尘所做的,也就是重新置办了一批女性用品,拉着纪卓给姜陈挑衣服首饰,并在二楼走廊挂了一幅定制的古典画,内容是水边的纳西瑟斯。 纳西瑟斯及其倒影的脸,分别套用了姜尘与姜陈的五官。 因为诡异的事情层出不穷,纪卓看见这幅巨大的油画时,人已经麻了,毫无波澜。 “听起来,如果不是被人下套,你并不后悔去赌博。”姜尘起身,“祝老板的悔过不怎么诚心啊。” 祝父根本不知道姜尘的意图。按理说,把人抓回来,肯定是要账,但要账不需要姜尘亲自出马。如果是替祝峥出气,祝峥也该在现场。 无论如何,顺着姜尘的话说就对了。 “我真心悔改,我真的,再也不会去赌了!”祝父磨蹭着爬了几步,继续磕头,“谢谢您,真的谢谢您,以后我做牛做马……” 纪卓见多了这样的人。说话语气挺诚恳,其实就是心怀侥幸,不打算还姜尘的钱。 以前的姜尘根本不会和这种人见面,纯属浪费时间。 新人格真有耐心和闲心…… 咔嚓! 突兀的声响打断了纪卓的思绪。 他向前看去。姜尘握着手杖,一脸漠然。趴在地上的男人迟钝地抱住自己扭曲断折的腿,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的腿,我的右腿——” 喊到一半,姜尘再次挥动手杖,重重敲在祝父左腿膝盖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毛骨悚然。 猩红的血星星点点溅在了姜尘脸上。 “你再也赌不了,也跑不了了。”姜尘将染血的手杖抛给纪卓,“剩下的你来处理。” 纪卓回过神来,应了声好。目送姜尘哼着歌儿回去。 离开庭院的姜尘收敛了表情,把手套撕下来扔掉。上楼梯,到二楼,进客房。 祝峥还站在窗前,沉默地俯视着下方。他的生父被保镖拖走了,地上只留下长长的湿痕,是尿渍与血液的混合物。 “祝同学。”姜尘倚着门框,额头抵住门板,微笑发问,“已经快中午了,你为什么还不和我的小鸟做/爱?” 第13章 第13章 祝峥和这个性格大变的姜尘打过几次交道。 比如,他好端端地睡着觉,姜尘拧开门悄无声息地进来。也不和他抢人,而是硬挤上床,把姜陈变成夹心饼干。 再比如,他给昏睡的姜陈换睡衣时,这个姜尘会突然出现,举着两件小裙子在姜陈身上比划,嘀咕更喜欢哪件。 更过分的一次,姜尘拿着电脑分享各种运动姿势经验资料,要他彻夜研习,做个更优秀的保健工具。 折腾了好几天,祝峥差不多也接受姜尘精神分裂的设定了,就听见这人当面雷霆发言。 祝峥的脑子还在回放亲爹双腿被打折的画面。耳朵里嗡嗡直响,全是露骨荒诞的质问。 为什么还不和我的小鸟做/爱? 为什么还不和我的小鸟…… 真是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影音效果,祝峥的脑子都快停摆了。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用这么浓情蜜意的语气催促第三者对心上人做那种事吧? 而且,虽然也听到好几次了,“我的小鸟”的称呼,会不会太羞耻了?你是什么古早霸总小说男主吗? 祝峥思前想后,欲言又止,激烈斗争。 结论是姜尘有病。 姜尘当然有病。所以这个结论是废话。 “我以为你想让我看庭院里的事。”祝峥额角突突地跳,“是我误会了吗?” 姜尘哦了一声。 带着点儿深绿的眼瞳转动着,缓慢又倦懒地上下打量祝峥。 “的确是让你看的,你不喜欢吗?” 祝峥皱了下眉。 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他对父亲心存恨意,也曾想过如果见到对方,要将所有的愤怒倾泻出来。但作为一个有着正常三观的人,他不可能在目睹暴力场景后心生愉悦。 他只觉得疲惫悲哀。 “你觉得,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应该如何定义?”姜尘走过来,冰冷的手掌拍拍祝峥侧脸,力道不大,“把孩子养到成年算不算合格?给过爱,也得到了孩子的爱,但陪伴的过程也不缺乏辱骂殴打,是不是普通的相处模式?” 祝峥别过脸:“这不是健康的亲子关系。” 姜尘轻笑,越过祝峥,将姜陈抱起来,坐在床沿。戴着指环的右手,松松拢住姜陈脖颈,来回摩挲。 “不那么健康的家庭,也还有个家的样子。如果家突然没有了,父母也去世了,你会不会觉得,他们还是活着更好?哪怕亲爸酗酒又好赌,输了就回来打孩子,哪怕亲妈久病难医,情绪暴躁动辄出口辱骂……你会不会觉得,有他们在,才算有个家?” 祝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父母都还在世,但他已经没有家了。 “我不知道你想要怎样的答案。每个家庭的情况不一样。不过……”祝峥站着出了会儿神,补上剩余的话,“虽然我恨我爸,当我看见他还活着的时候,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姜尘笑起来。挨着姜陈的脑袋,眼里全无笑意。 “你说得对。活着总比死了好。就算死……也不该是……” 不该是什么? 后面的话,祝峥没听清。 姜尘已经松开姜陈,隔空点了点时钟,就出去了。 今天的亲密贴贴当然还得继续。得赶快回主卧,免得晕在半路,有损大佬逼格。 只是,现在的姜尘心情的确很差。 为了放飞自我,他连着扮了几天副人格,本来过得很快乐,演技也渐入佳境。但见到祝父后,情绪有点儿失控。 他没办法不想到另一个人。 姜陈的生父。 好赌,贪酒,一年到头没几天清醒,家里的定期存折都被掏空。手气不好的时候,大半夜回家,总要发酒疯砸东西,冲进姜陈的卧室,随便找理由打她。 姜陈有时候挨打,有时候也能抓住手边的东西抵抗。 第二天,照常穿上校服去上学。那时候姜父也醒了,还给她做早餐,追着她道歉。 陈陈,爸爸错了,不该乱发疯……下次,等下次赢回来,连本带利的,赚个大的,就能给你妈换新药了…… 姜陈的妈妈患了骨髓病,终年卧床不起,家里永远弥漫着怪异的药味儿。姜陈除了读书,还得每天回家伺候病人,承受亲妈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赌狗的话根本不能信。但抛开这些,姜陈也希望家里能有更多的钱,能把妈妈送进医院好好治疗,能让爸爸不再酗酒。事实上,时间再往前推几年,家里的情况也没这么糟,最起码没人重病,父母都能打工,酗酒赌博辱骂殴打之类的现象并不存在。 因为经历过平常日子,所以哪怕后来家庭一团糟,也还希冀着未来会变好。 直至父母相继死于意外,姜陈成了孤儿。 失去双亲的悲痛并不明显。一如过往的生活体验,浑浑噩噩,稀里糊涂,顺其自然。限制文的世界总是这样,在剧情正式开始之前,所有的人生体验都是既定的程序,灰蒙蒙毫无生气的文字。姜陈的体验比其他npc更丰富,还是托了身份设定的福。 她是女主角,身世当然得详细些。毕竟在正文剧情里,时不时还得穿插点儿过去的悲惨记忆,以便配角们嘲笑或怜悯。 但也因为她是女主角,父母的死亡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一切都是为了剧情,一切都是出于设定。所以姜陈的父母必须死亡。 父母双亡是什么苦命小白花的必备套餐吗? 有没有可能,当这个女主角就很惨了,没必要加其他要素呢? 姜尘真的很不开心。 他将自己关在卧室里,连猫都不想摸。 俗话说,解决一个烦恼的最有效手段,是出现一个更大的烦恼。很快,姜尘就不需要为过去的记忆伤神了。 因为这一天,姜陈的身体指标出现了下降的趋势。原本稳中向好的各项数据,没再按着预测的幅度增长。 苏醒的姜陈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些变化。 她照常吃了下午茶,在祝峥的陪护下,出门散步。 她现在已经可以离开客房活动了。自从那次迈出房门,每次清醒她都要出来走走。起初只能在二楼徘徊,随着时间推移,这两天都能够下旋转楼梯,在一楼客厅和餐厅逛个来回。 专家团预估姜陈今天能拥有三个钟头的自由活动时间。 所以她一点儿也不着急,在客厅玩了会儿钢琴,又到餐厅和厨师们交流饮食喜好,然后去健身房看运动器械。结果脚还没踏进健身房的门,熟悉的晕眩失重感就来了。 此时距离三小时还差半个钟。 差得太多了,姜尘的直觉疯狂预警。身体指标一定出了问题,恢复速度绝对变慢了! 是什么原因?祝峥努力不够?不可能,祝峥没有自主决定权,运动时长都被明确限制过。腕表的私密记录也没问题。 那是什么导致的? 姜陈心脏咚咚跳,一半是着急,一半是慌张。 正文剧情画面如挥之不去的噩梦,再次呈现眼前。她推开祝峥,往楼上跑。视线越来越模糊,金碧辉煌的楼梯台阶也扭曲成混沌一团。 也不知跑到了哪里,身体撞进个陌生怀抱。浅淡的雪松味儿钻进鼻腔,坚硬的领带夹硌着额头。 “姜小姐?” 刚处理完事情,找姜尘结果吃了闭门羹的纪卓,惊愕地抱住面色苍白的少女。 姜陈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拼着最后一丝意识,她捧住他的脸,急急忙忙地吻过去。 纪卓浑身僵住。 藏在镜片后的眼瞳,剧烈扩张收缩。 姜陈没找准位置。湿润的唇贴着他的嘴角,牙齿磕破了皮肤。 纪卓尝到了一点甜腥的血气。他的双手还搭在姜陈腰间,难以描述的温热源源不断渗入手套,烫到了指腹和掌心。 “唔……” 姜陈半阖着眼,睫毛密匝匝地垂下来,说话声温软黏糊,“好像管点儿用……” 和纪卓亲密接触,差点儿飞走的意识又回笼了。 看来只吃祝峥不够。 她需要新的食物。 “纪管家。”姜陈咬了口纪卓的下巴,赶在祝峥抵达之前,轻声道,“你为什么不把身后的门打开?我们进去。” 纪卓就站在小客厅门外。 而小客厅连接着姜尘休憩的卧室。 在这诡怪的瞬间,他毫无来由地回想起了姜尘说过的话。 ——我的小鸟对什么东西好奇,都可以随便碰。 此时此刻。 依偎在怀中的少女仰起头来,无辜且无害地注视着他,双手随即攀上肩膀,抚摸鬓角,摘掉了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于是他毫无遮蔽。 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 “我要享用你了。” 第14章 第14章 姜陈的资料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她和姜尘能够相识。 纪卓确信这两人没有正常接触的途径。所以他接受网恋的说法,用极其冒犯的方式将姜陈带到半山别墅。如果姜陈当时清醒并反抗,那她的遭遇,完全是姜尘单方面的侵占掠夺。 可姜陈来的时候就昏睡着。 一直睡,一直睡,致使纪卓根本没有机会探查她的想法。 直到几天前,逐渐好转的姜陈开始尝试走出客房。 她的身形并不稳当。需要扶着墙,步履虚浮地经过长长的走廊。纪卓当然得跟着她,毕竟她是那位的心头好,远胜涨涨跌跌的股票和资产曲线。 他遥遥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驻足于走廊中段位置,仰头凝视空荡荡的墙壁。华丽繁复的吊顶与栏杆居然也能显得空旷阔大,而她的侧影单薄且微小。小小一片,暖白色,是尚未绽开却即将枯萎的花瓣。 纪卓想,这应该是衣裙款式造成的错觉。 姜尘的新人格喜欢丝绸云纱之类的面料,所以给姜陈置办了很多轻柔的衣物。“我的小鸟”这种称呼,也仿佛是在宣告,姜陈是某种脆弱轻巧、被禁锢在此的生命。 纪卓不能对姜尘的做法有任何意见。 但某种意义上,他和祝峥一样,注视姜陈的时候,会把她当做一个受害者。 无依无靠,家境贫寒,学历优秀,失去自由的受害者。 她凝望墙壁时,心里在想什么呢?当她走到姜尘的卧室附近,盯着门却不靠近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当她一次次拒绝祝峥的搀扶,缓慢地踩着台阶下楼时,有没有一口气奔出大门的冲动? 纪卓无从得知。 他习惯性地留意许多细节。比如姜陈在走廊驻足仰望,灯光打下来,将她的睫毛染成接近透明的颜色。她的手指按在墙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壁纸花纹,似乎要记住这种真实的触感。 比如姜陈独自下楼,右手搭着冰凉的金色护栏,浅粉色的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棕色的长卷发束成马尾,露出一截后颈,细长,且倔强,不肯弯折。 有时候纪卓也得离开,去忙别的事情。再回来时,姜陈往往已经陷入昏睡,自有旁人向他汇报动向。 “姜小姐去了餐厅,问西点师会不会做鸡蛋仔。她希望醒来时能吃到柠檬口味的鸡蛋仔冰淇淋,上面洒满了qq糖。”佣人1号如是说。 “姜小姐在一楼客厅沙发坐了会儿,和送咖啡的佣人聊天,问对方薪水待遇。嘀咕自己的专业不如一张废纸。”佣人2号如是说。 “姜小姐好像对健身房感兴趣。打听了器械和教练。”佣人3号如是说。 “我知道了。”听完汇报,纪卓轻车熟路地进行安排。在姜尘名下的产业里遴选更擅长年轻人口味的甜点师与厨师,拉清单让人置办轻量级的安全运动器械。私人教练的配备问题,得过问姜尘的意见。 他甚至快速准备了一套适用于姜陈大学专业的就业前景分析资料。 虽然这套资料,姜陈十有八九用不到。但他还是把它早早交给姜尘,连同姜陈可能存在的烦恼,一并转述。 拿到资料的姜尘,反应有点奇怪。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些,仿佛很惊异似的,打量纪卓。 “纪管家这么关心陈陈?工作是不是太细致了?” 纪卓的脊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 他将姜尘的问话视作警告,平静地微微俯身,解释道:“是我越界,抱歉,先生,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也不是……算了。”正处于副人格上线期的姜尘揉乱了额前的黑发,手指按住太阳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你对她上心是好事。” 纪卓无法揣测姜尘话里的意思。 虽然姜尘隐隐约约有点儿生机盎然的癖好,但这人的性格底色,是极其可怖的控制欲。没有姜尘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也不该对姜陈产生多余的想法。 纪卓问心无愧,且坚决不愿被姜尘误会。 他给自己敲了警钟,尽量避免和姜陈直接碰面,绝不干预她的任何行动。 祝峥的爹被抓回来的这天,纪卓得做不少善后安排。忙完事情去找姜尘,时间即将入夜。 姜尘不见他,没回应。 纪卓并不感到奇怪。自从姜陈来到这里,雇主就有了个新习惯——在姜陈和祝峥亲密交流的时间段,姜尘会一直闭门不出。 纪管家决定先去查看姜陈的状态,过半个小时再来。 只是,当他转身的时候,跌跌撞撞的少女扑进了怀里。什么都不说,就凑上来亲他。 因为身高的缘故,她必须踮起脚来,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比一般人烫,胡乱揪扯他的耳朵,额头撞歪了他的眼镜架,牙齿还磕破了他的嘴唇。 “纪管家。”她问他,“你为什么不把身后的门打开?” 身后是小客厅。 “我们进去。”她说,“我要享用你了。” 纪卓希望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很可惜,他的身体无比健康。除却轻微的近视,没有任何病症。 这一刻所有过往的细节画面坍缩碎裂。敏锐的直觉指向某种事实。 他眼中的受害者,柔弱无法反抗的普通少女,也可以成为坐在餐桌前的主人。 而他衣冠楚楚,手无寸铁,是站在餐盘里的猎物。 …… 姜陈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磨蹭。 在纪卓愣怔的瞬间,她越过他,胡乱摸到门把手,用力按下。而后扯住他的领带,把人往里带。 纪卓踉跄着走了两步,踏进小客厅。姜陈随即贴上来,于是他的脊背重重抵住了门板。 祝峥的脚步声被挡在门外。 “亲我。”姜陈又开始犯晕了,她勾着纪卓的衬衫纽扣,催促道,“你能不能快点儿?” 纪卓飞快地瞄了一眼通往主卧的门。 那里头安安静静的,没传来任何动静。 “我需要请示先生。”纪卓深深吸了口气,维持住平静表情,“姜小姐,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应该确认先生的态度。虽然他说过你有出手的自由……但,相信我,这对你我都好。” 姜陈真想说,你家先生在屋里躺着呢,只剩一具空壳。 不过她现在不愿在说话上浪费力气。攒着的这点儿精力,得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纪卓的犹豫是正常人的反应,没关系,他犹豫他的,她吃她的。 姜陈捏住纪卓腰带,一摁,一扯,皮质腰带松垮垮掉了下来。 很好! 多日使用男体之后,她现在对男性服饰穿脱也颇有经验!她已经不是那个一开始学不会解皮带差点儿尿裤子里的人了! 姜陈忙里偷闲给自己吹了个彩虹屁。 纪卓震惊于身体失守,反应都慢了好几拍。眼睁睁看着姜陈把西装裤纽扣解开,捉着裤腰往下拽—— “等、等等。”他总算发出声音,“你等一下,好不好?” 素来摆出一副精英样的纪管家,脸上冷淡的表情已经彻底被击碎,微挑的眼尾泛起浅浅的红。因为近视,他的瞳孔有些失焦,染血的嘴唇也比平时艳丽。 “让我思考三秒钟。”纪卓俯身,试图看清姜陈的状态,“姜小姐,我需要查看腕表,好了解您现在的身体情况是否符合我的猜测……” 话没说完,嘴唇被堵住了。 下面也被握住。 他睁大了眼,喉结来回滚动着,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姜陈尝出浅浅的薄荷味。 她用牙齿钳住他的舌尖,他吃痛缩了缩,停顿半秒,又探过来,覆盖了她的吐息。震颤不定的眼眸,落败似的紧紧闭住,双手随即抬起,拢住了她的后脑。 砰砰砰,祝峥在外面敲门。 “陈陈,你还好吗?”少年的声音焦躁不安,“如果你需要我,就喊一声……我在这里,你不要怕。” 小客厅外面是昏暗的过道。姜尘向来不喜欢亮光,所以傍晚到入夜的这段时间,这里没有开灯。追来的祝峥显然并未看清刚才发生什么,只知道姜陈和纪卓进了门。 纪卓替姜尘办事。姜尘就在里面。 有姜尘在,姜陈能遇到什么坏事呢?被挡在门外的祝峥是多余的,他知道自己多余,可是又忍不住为姜陈担心。 莫名的不安漂浮在空气里。祝峥敲打房门,双手握成拳头,用力抵住门板。 细碎的,湿润的动静自门后传来。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门板发出咚地一声,而后是深深浅浅的震动。 “呜……” 这是姜陈的声音。 是祝峥所熟悉的,花朵被碾出汁液而发出的声音。 门后另一个沉默的参与者,不作他想。 ……只能是姜尘。 祝峥的身体滑落下去。他跪坐在地,灼热无力的情绪如毒焰流出鼻腔耳孔,浇了自己满身。 第15章 第15章 小客厅里气氛黏稠,却又与祝峥的猜想大相径庭。 姜陈脊背抵着门板,一手撩起裙摆,另一只手按在纪卓头顶。衣衫不整的年轻管家跪在她身前,戴着手套的双手扶住大腿,仿佛要将它们分得更开,又像是阻止自己做出更冒犯的举动。 姜陈每每低头,都能瞧见纪卓光洁的额头,与紧皱的眉眼。他的鼻梁很挺,刚好能抵住最紧要的地方,于是她的身体被迫向后躲,又忍不住向前送。 呼吸滚烫,视线模糊。 耳朵里全是潮湿的声响。 姜陈不由自主地想,她该在小客厅里摆一面等身镜的。 就摆在对面,这样她可以看清他紧绷的肩背,被衬衫马甲掐细的腰。纪卓的身材条件很优越,哪怕她没彻底验证过,简单扫几眼也能估摸个大概。他这么跪着,臀部到大腿的线条必定赏心悦目,名贵的皮鞋与裤腿之间,也会露出一小截未被袜子遮挡的肌肤。 小说里的世界设定总是不接地气。但不接地气也有不接地气的好处,在这栋极具欧洲风情的古典别墅里,姜陈能一次性欣赏两个西装美人。 一个纪卓,一个姜尘。 前者斯文,后者暴/徒。 哎,都是她的口味。之前她怎么还嫌弃纪卓来着? 想起来了,因为纪卓流鼻血太丢份儿。 漫无边际的思绪被身体反应强行拉扯回来。姜陈抿紧嘴唇,呼吸窒住,好长一段时间都睁着空茫茫的眼睛。 身体彻底脱力,坐在了纪卓脸上。 纪卓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托住她,扬起湿淋淋的脸:“不要了吗?” 姜陈:“不要了。” 发出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又娇又抖,听着耳朵发麻。 纪卓短促地嗯了一声,低声说句失礼,抱起姜陈,把她放进姜尘常坐的沙发里。待要起身,看见她鬓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下意识想要拨弄,又止住了。 姜陈顺势抓住他悬空的手:“你揉揉我肚子。” 纪卓瞬间收敛神色,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问:“您这里不舒服吗?” “说不上不舒服。”姜陈故意坦诚以告,“肚子里面热乎乎的,又空荡荡的。一定是还有点饿。” 这个“饿”,显然指的不是食物方面。 纪卓呼吸又有些粗重了。 他尽力远离她,在门口附近捡起不知何时掉落的眼镜。冰凉的镜架刺激着皮肤,迫使他迅速恢复冷静。 ——通往主卧的门依旧安安静静,没有打开的迹象。里面休息的主人始终没发出任何动静。 姜尘不是那么迟钝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一直不露面,不干预,就意味着,他对这场突发的亲密互动,持有默许态度。 纪卓掏出手帕,缓慢而细致地擦干脸上的液体。手套也被溅湿了一点,他咬住腕部布料,彻底脱下来。 姜陈翻了个身,伏在沙发里,安静地盯着看。 这过程挺好看的,所以她愿意宽恕他的克制与拒绝。 “姜小姐。”纪卓走过来,用恢复如常的语气说,“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您之所以找上我,是因为身体不适,您想紧急避险,延长自己的清醒时间,对吗?” 这并不难猜。 姜陈抬起胳膊,给纪卓展示自己的腕表数据。纪卓浅浅搭住她的指尖,垂眸看了几眼,表情更加严肃。 “……我知道了。之前预估的结果并不准确,用医学术语来说,您对祝峥产生了耐药性。”停顿几秒,他做了决定,“我会和先生讲这件事,您先做好心理准备,他应该……会为你挑选新的对象。” 说话的同时,纪卓一直在观察姜陈的表情。 但他没能从她脸上找到难堪、羞耻、愤怒之类的情绪。她只是轻轻啊了一声:“要赶走祝峥吗?我还挺喜欢他的,他和我是校友,很有缘。” 纪卓说话很谨慎:“不一定会赶走。是增加用药量,还是换药,要看先生的意思。” 姜陈没回话。 她在盘算限制文的剧情逻辑。按照原文那个1vn各种打破底线的玩法,她觉得换个祝峥2号最多也就管用三四天。她需要更多的“食物”,不止是祝峥,纪卓,还得有其他人。 “先生还在休息。”纪卓说,“我现在进去不合适。您可能也需要洗个澡。祝峥还在外面,我送您出去?” 小客厅的隔音还行,只要不贴着门讲话,外面的人不仔细偷听,是听不见谈话内容的。 不过,不管怎样,纪卓都打算对祝峥敲打一番,避免因为刚才的事产生任何不稳定因素。 祝峥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姜尘手里。不可能对姜尘有任何影响。纪卓担心的,是这种毛头小子会不会对姜陈产生占有欲,从而将无能的情绪发泄在姜陈身上。 姜陈经历得少,对异性了解不多,未必能分清某些细枝末节的举动背后的意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姜陈对这种亲密事并不抗拒。和姜尘的关系,也比纪卓预想得要好…… “我先不出去了。”姜陈的声音打断了纪卓的思绪,“我想在这里睡一会儿。” “好的。您有事随时喊我。” 纪卓点点头,转身离开。出门前,他再次检查了自己的仪容,裤子早就整理好,额前的头发也恢复整齐。深深呼吸几次,强迫身体反应彻底平复,才推门出去。 外面还跪坐着个祝峥。见他出来,眼神亮了一下,看清后面没人,又迅速黯淡。 纪卓合上门,赶祝峥回去:“姜小姐在里面休息,你不用等她。快走,先生不喜欢有人守在外面。” 听见“先生”这个称呼,祝峥将牙齿咬得咯咯响。锋利的眉眼浮起羞愤与憎厌。 像是守了很久的骨头,被别的野兽叼走了。 纪卓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低声问:“你应该知道她是主动到这边来的吧?” 就一句话,祝峥的表情化为空茫。 是啊,姜陈是自己上的楼。急匆匆地推开他,去往姜尘所在的位置。 “她需要他。”祝峥喃喃,“她不需要我。” 纪卓听明白了。祝峥压根儿不知道,刚才和姜陈亲密的人是谁。 “你想得太多了。”纪卓冷淡道,“姜小姐的心情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任务。现在,回到你的房间。” …… 外面的说话声,姜陈听不清楚。 她也懒得听。 在沙发里趴了一会儿,她爬起来,走进主卧。 名为姜尘的男人仰躺在床中央,无知无觉地睡着。 姜陈上了床,坐在他身边,用视线描摹他的容颜。 换个视角看,果然更有吸引力。成熟,性感,眉间笼着无法消散的阴郁,半敞的领口又露出堪称危险的深红纹路。 真奇妙。 姜陈想,他怎么就这么符合自己的喜好呢。就像是按着她的理想捏出来的。 只是可惜,她的意识不能同时存在于两具身体里。无法同时清醒,不能互相对视。他明明有双很漂亮的眼睛。颜色很深,带点儿阴冷的绿,是混血遗传下来的基因。 想着想着,姜陈的手指贴住姜尘的额头。顺着眉骨向下摸,摸他薄薄的眼皮,深陷的眼窝,骨相优越的鼻梁。指腹停在颜色浅淡的嘴唇,来回抚弄几次,然后低下头,像被什么控制了似的,吻住微凉的唇。 心脏比平时跳快了一点。 哎,我真是个变态。 姜陈绷不住笑了出来,轻轻咬了一口,翻身躺倒在姜尘臂弯。把他的胳膊捞过来,搭在胸前。 这样一来,就仿佛她枕着他睡觉,两人亲密无间。 “我们要找新的人选吗?”姜陈问,姜陈答,“纪卓可以先拿来对付几天。我还蛮喜欢他那种欲拒还迎的调调的……” 纪管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入食物清单。 他忙着联络专家为姜陈做诊断,第二天拿着诊断报告去见姜尘,就见姜尘坐在沙发里,而姜陈枕着他的腿,睡得人事不知。 送来的早餐是酸奶碗和桃子气泡咖啡,但姜尘熟悉的冷酷表情,让纪卓心里忍不住叹气。 这是主人格。早餐又得换了。 “陈陈很喜欢你。”姜尘抚摸着少女脑侧的发丝,动作轻柔,看向纪卓的眼神,却像是打量一头待宰的羊,“从今天起,你可以陪伴她。随叫随到。” 纪卓张嘴,什么都来不及说,又听见姜尘的话语。 “这里需要安装一面大镜子。” 英俊的男人用捉摸不透的语气下命令,“就安在沙发对面的墙壁吧。” 这样,她就可以清楚地观赏各种模样的你了。 第16章 第16章 短暂的间隙里,纪卓什么都没有想。 也许他想了,只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总之,他和往常一样,维持着冷静的表情,撤下了不合时宜的早餐。 “我知道了。” 随后退出房间。 姜尘眼睁睁看着桌上的漂亮饭离自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阻止还不合适,他现在表演的是主人格,要符合人设。 虽然谁也说不清楚,行为不符人设的后果是什么。但姜尘喜欢这种沉浸式的生活体验。人格扮演怎么可以ooc! 新准备的传统西式早餐很快送了进来。这回纪卓没亲自来,可能在哪里消化情绪。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消化的,昨天跟姜陈在一起,感觉也没怎么抗拒嘛。 姜尘很不走心地腹诽着,随便吃完早餐,给姜陈编辫子。 以前姜陈没心情也没精力打扮自己,家里没啥钱,从小到大连个发夹都没买过。头发每天都是拿牛皮筋绑个马尾。至于穿搭更是无从谈起,衣柜里根本没几件新衣服。 在剧情里,初入校门的姜陈灰扑扑的,穿得土,看着穷,所以那些人一开始根本不把她当个东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丝毫不顾忌后果。 穿着打扮,富贵与否,当然不是遭受欺凌骚扰的理由。但现实有时候没有道理可讲,道理只能对讲理的人说。 现在姜尘给姜陈编辫子,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情绪和动机。他和她拥有了很多时间可供消遣,自己给自己打扮打扮,也挺有趣。 但姜尘不会编辫子。 他打开视频网站,对着教程一遍遍学,感觉手指在打架。花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学会了蝎尾辫。 用细细的发链系好头发,姜尘端详姜陈。 “真好看。” 他捧住她的脸。沉睡的姜陈像个乖巧的人偶娃娃,可能是最近伙食待遇上来了,脸颊多了点儿肉,粉扑扑的都不用加腮红。细碎柔顺的鬓发落下来,勾勒着脸庞,再往下是线条流畅的脖颈。 姜尘低下头,拿鼻尖磨蹭姜陈的肩颈。这回闻到的是熟悉的薄荷味儿,和他用的沐浴露一样。 双手顺着侧腰往下摸,虎口卡住腰胯捏了捏。 很软,很有弹性。 比之前胖了点儿。 这样才好。吃得好,睡得好,如果能自主控制清醒与沉睡的状态,就是最完美的体验了。 姜尘第一百零一次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赶在中午之前,他抱着她,把人亲自送到客房。 祝峥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看见姜尘时,瞳孔下意识扩张,身体进入紧绷状态。 姜尘不讨厌这种敌意。祝峥讨厌他,是因为喜欢姜陈。 他把她交到祝峥怀中,提醒道:“不准弄乱发辫,弄乱了我就把你的头发剃光。” 祝峥:“……?” 大佬每天都有新的怪癖。恕祝峥不能理解。 这天搞到很晚。醒来的姜陈最后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趴在床上喘息。金红的余晖透过窗帘,薄薄地洒在地毯上,她就拿视线描摹那些弯曲繁复的花纹。 祝峥带着一身沐浴露的香气,坐在她身边,笨手笨脚地给她整理头发。 发辫完全不乱是不可能的,好在他并不想真的变成光头,所以只能紧急研修托尼技能。 “陈陈……” 祝峥捏着柔滑如蛇的发尾,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总算挤出来,“昨天你怎么突然去找姜尘了?是他要你过去的吗?” 姜陈回头看了祝峥一眼。 浸在日光里的眼眸,有种琥珀色的透亮感。 祝峥被看得发慌。 “嗯……”姜陈拖长了调子,想了一下,委婉说道,“我没办法不去找人。” 她懒得解释自己做事的动机。 祝峥迅速把这句话理解为身不由己。姜尘逼迫姜陈,甚至将她困在房内一整晚。 “对不起。”他握起她的手,细细地亲吻,“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 姜陈:“你好好卖力就算帮我啦。” 这是句大实话,但祝峥露出了更痛苦的表情。 “总有办法的,我总能找到办法,让我们……” 让我们平安地离开这里。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姜陈看了看时间,起身要走。 脑后的辫子还没编好呢,她捏住发梢,冲赶过来的祝峥摆摆手:“你好笨,别跟着我,我重新找个心灵手巧的人。” 见祝峥面露失落,姜陈思考了下:“我待会儿回来。你找找事情做嘛,学学调酒,或者把姜尘留下来的按摩小册子看完?” 那可是她专门挑选的专业按摩手册,学会了应该能给她很舒服的体验。 祝峥:“好。” 姜陈踩着轻快的步伐迈出房门。 走过长廊,扫视一楼,没看见什么人。指尖叩击腕表屏幕,内置的通话功能被唤醒。 “纪管家,纪管家。” 她对着腕表呼唤,“喂喂,听得到吗?” 下一秒,身后响起冷淡嗓音:“我在这里。” 姜陈转身,对着赶来的纪卓左看右看,十分惊奇。 她甚至不知道他从哪里窜出来的!不愧是精英人士,真专业! “姜小姐有什么吩咐?”纪卓平复了下呼吸,礼貌问道,“我刚才在健身房,检查新器械的安全性。您想过去看看吗?” 姜陈问:“是给我配备的运动器械?” 纪卓点头。 到货可真快。 她跟着他下楼,进入宽敞但安静的健身房。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各式叫不出名字的机器,而是侧方一整面落地镜。 射灯投映的暖白光线仿佛有种难以描述的魔力,将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变得更加立体鲜明。 姜陈望着镜子里的纪卓。纪卓正在介绍:“这边是有氧区,给您安装了新的椭圆机,您的身体数据已经录入。椭圆机适合入门初学者,只要注意姿势,就不会受伤……” “那是什么?”姜陈指着落地镜附近的长条凳。说凳子也不像凳子,有靠背,表面覆盖着纹理细腻的黑色皮革。 “是多功能健身椅。”纪卓走过去,“您使用它的时候,要注意安全,避免摔伤。可以平躺在上面,头部不要悬空……” 姜陈打断他:“你亲自示范一下嘛,我听不懂。” 纪卓:“我可以喊教练过来,更专业。” 姜陈不说话,就盯着他。 纪卓沉默几秒,按下遥控,关闭健身房大门。随后扯松领带,轻轻吐了口气,跨过健身椅,仰面躺下。 现在他看起来像等待宰割的祭品。 他不迟钝,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但他仍然要解说:“就这样躺下,您看到旁边的旋钮了吗?调整好角度,一定要锁死,然后就可以做卧推或者划船……” 姜陈嗯嗯哦哦地听着,抬腿跨坐在纪卓身上。抽掉他的领带,解开衬衫纽扣。被西装包裹的躯体终于显露出来,紧绷的下腹被灯光雕刻出深邃的沟壑。 纪管家平时很注重形象管理。显然长期健身。 姜陈按住腹部。纪卓想坐起来,又没动。 “你继续解说呀。”她催促。 纪卓张了张嘴,声音慢了一拍:“卧推和划船训练需要哑铃辅助,您一开始不需要使用太重的哑铃……” “卧推是练胸的吗?练多久,才能像你这样?” 不得不说,纪卓的身材比预想得还要好一点。姜陈心不在焉地想。 “您不需要练成我这样。”纪卓喘了口气,丹凤眼浮起浅淡的朦胧,“我也不适合指导您,如果您真的感兴趣,可以问问先生。” 姜陈哦了一声。 她其实对健身没太多兴趣,聊这聊那都是消遣。不过,纪卓提到姜尘,她难免注意到一件事。 姜尘是不是好久没锻炼了?怎么身材还是那么好,哪怕连吃几天甜食都没长肉? 难道这就是基因天赋! 姜陈后知后觉地震惊。 “姜小姐……” 见姜陈走神,纪卓开口,“您累了吗?需不需要回房休息?” 姜陈摇头。 她俯身摘了他的眼镜。握住他的双手,按在自己腰上。 “姜尘把你送给我了。”她说,“你快一点,我饿了,而且还忘记找厨师点餐。今晚我想吃米饭……你们这里的厨子擅长中餐吗?” 纪卓不愧是纪卓,还能分神联系餐厅。寥寥几句,妥善安排。 “先生不喜欢中餐,不过既然是您的需求,厨师一定会尽力而为。” 姜陈琢磨了下这个尽力而为。 怎么听着感觉会很难吃。 “请您放心。” 纪卓垂眸,脱掉了手套。 “一切都会遵从您的需求。” 他说得体面又客气,就差一句很高兴为您服务。 姜陈不知道他高不高兴,反正……嗯,反应挺明显的。 “姜小姐。” 他的嘴唇红得像沁了血,眼神却是冷静的,冷静且空茫,唯有仔细探寻,才能窥见深处翻滚的潮水。 “您帮我记着时间。”他说,“希望您用餐愉快。” 第17章 第17章 他们在健身房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因为使用了淋浴房,姜陈原先的蝎尾辫彻底散开。临走前,她催着纪卓重新编好,纪卓也没接过这种手工活儿,和姜尘一样,对着教程视频操作。 不同的是,姜尘要花小半天,纪卓看一遍就能完美复刻,一比一还原。 不愧是管家! 手工活儿是真的好,有天赋! 姜陈非常坦诚地把这段夸赞说了出来,纪卓听完,表情依旧淡淡的,很客气地送她出门。目送她上楼,才捏住眉心,缓缓地吐了口气。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是发梢鬓角依旧挂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湿意,鼻梁嘴唇也还能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温热柔软。 人的感官,总要比情绪更敏感。 纪卓看了看多功能健身椅周围的狼藉情况,又抬眸望向落地镜。 光洁明亮的镜面,多了几个交叠的手掌印。 他习惯性地联系佣人过来清洁,对讲机接通的瞬间,又把命令咽了下去。 ……算了,自己来吧。 不愿被人窥私的想法占了上风。即便在这个房子里,没谁会乱讲乱看,但纪卓还是希望能保有一点隐私。 他找来清洁工具,给自己戴手套。拿起蓝色胶质手套的时候,下意识对着自己的双手多看了一会儿。 姜陈夸他手巧。 所谓“手巧”,当然不只是指他会编辫子。他的手型很好,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手背青筋隐现,却不过分野蛮。指节也匀称,指甲修剪完美,透着点儿健康的粉。 姜陈喜欢这双手,所以玩了很久。 “……” 纪卓收拢思绪,快速戴好手套,开始忙活。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满身清爽地离开健身房。 “先生没有下来用餐。”佣人告诉纪管家,“姜小姐在餐厅,她替先生选了晚餐。” 纪卓点点头,进入餐厅。 姜陈独自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桌上摆了七八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式,但她的碗里却没几根菜叶子。纪卓觉得奇怪,靠近查看,才发现她将菜都埋在碗底,用白花花的米饭盖住。 像松鼠刨洞一样,靠着米饭边缘扒拉了个小口,就这么吃。 其实纪卓也不清楚松鼠会不会刨洞。他就是莫名其妙想到了这种比喻。 “姜小姐对今天的晚餐有什么意见吗?”他问。 姜陈腾出左手,比了个赞。 好吃是真的好吃,啥意见也没有,她愿意给这家厨师颁发五星级黄金奖章。 纪卓困惑:“那为什么……” “什么?”姜陈看看碗,恍然大悟,“喔,我喜欢这样吃米饭。你不觉得很像挖宝吗?” 纪卓很难理解姜陈的思路。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藏在镜片后的眼眸也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是个很有童趣的想法,下次我也试一试。” 倒也不是童趣。 姜陈家境不好,数不清有多少年,晚饭全家只炖一种菜,吃起来也只有酱油的咸味儿。为了哄自己开开心心地吃,她就开发了这种自欺欺人的进食仪式。 这种小事没必要跟别人讲,讲了大概也无法共情。所以姜陈冲着纪卓笑笑,继续专心干饭。 一口一口吃完了,端着餐盘上楼去主卧。 如果姜尘醒了,正好赶上吃饭;如果迟迟不转换意识,她就加个夜宵。至于腕表记录的数据,自有专人整理分析。 没想到这天晚上,她迟迟没有陷入沉睡。 吃了夜宵,又拿着姜尘的手机玩了三个小时游戏。使用崭新的氪金力量给自己造了一身超绝装备,被打团的队友痛斥烂操作壕玩家,听得浑身舒坦,下线一看时间,已经午夜零点。 零点了,还没入睡! 看来两套保健品就是比一套管用。 姜陈精神抖擞,没事可做,干脆捞起火腿帮它洗了个澡。 人猫大战酣畅淋漓,结束后自己满身都是汗,只能再冲个凉,出来逛别墅透气。 一楼已经熟悉了,二楼布局也了如指掌。她干脆上了三楼。先是找到了书房,书房旁边则是一间极为宽阔的冥想室,窗台视野极佳。从露台出去,走一段路,又进了棋牌室,不过看起来这里一直没有使用过。 棋牌室有两道门。其中一道门涂了深红色,姜陈使了牛劲才推开,一脚踏进昏暗密闭的空间。 太黑了,她摸了半天才找到照明开关。 灯光照亮室内的刹那,姜陈感觉自己眼球受到了冲击。 这是!五十度○! 墙上挂的,桌上铺的,天花板吊的,全都是不能描述的工具。 姜陈挑了个看起来最温良友好的,上手摸了摸。手柄触感极佳,而且有私人订制的名牌logo。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吧。 哪怕是这类东西,也得用最昂贵的成本打造。就算……就算有的形状看起来与刑具无异。 姜陈站着出了会儿神。 没有看那些尖锐的金属物。 眼睛不看,记忆却已经被翻搅开来。藏在噩梦深处的画面,终究端上台面,提醒她身在何处。 剧情里的姜尘并不是心善的好人。他性格暴虐,捡姜陈回家,不过是因为她符合口味。 她住在这别墅里,就成了他豢养的小雀儿,成为某种残酷癖好的承受者。 限制文嘛,很正常的。 不过,此时此刻,姜陈抛开不适与幻痛,关注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按照姜尘这个人设,这个年纪,再加上这个密室…… 姜尘,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情史的人啊! 不对,等会儿。 什么信息好像从大脑皮层滑过去了!完全没抓住! 姜陈苦思冥想,都没回想起来,自己究竟还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她想啊想,也不知是不是用脑过度,眼前突然一黑。 得,换过来了。 躺在二楼主卧的姜尘坐起来,无语地扶住额头。 另一个自己还在密室躺着呢,得去弄回来。回来以后再思考。 大半夜的,姜尘懒得换衣服,就穿着睡衣出门。前脚刚踏出房门,后脚就收到了纪卓的讯息。 纪卓说,全屋智能监控报警,发现姜陈上三楼后失去活动踪迹。已在玩具房找到。 姜尘欲言又止。 这打满了马赛克的密室,居然叫做玩具房,合适吗? 他带着满腹吐槽前往玩具房。 纪卓已经把人抱了出来。也不知纪管家是没睡,还是刚醒,总之穿得挺整齐,眼神也很清醒,清醒且忧虑。 “她误入玩具房。”纪卓对姜尘道歉,“对不起,先生,是我一时疏忽,没有盯住。” 原则上,纪卓应该时刻跟着姜陈,确保对姜陈的状态了如指掌。 但自从姜尘允许他成为姜陈的“药”以后,纪卓理智判断,认为自己非必要不该出现在姜陈身边。越是离得近,姜尘就越有可能心生芥蒂。 他自认是姜尘的助手,而不是祝峥那种消耗品。既然要与姜尘长期共事,那就得考虑长远。现在姜尘慷慨让人,以后未必不会拿姜陈的事儿发难。 所以,与姜陈保持距离,算是一种职场智慧。 但现在出大乱子了。 纪卓感觉自己骨头都在发冷。 玩具房是姜尘的秘密小屋,通常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而姜陈还很年轻,发现了这种场所,说不好是不是被吓晕了。等她醒来,会怎样看待姜尘? 被畏惧、被躲避、被厌恶的姜尘,又会怎么对待姜陈? 纪卓真的不敢想。 在接近窒息的氛围中,面前的男人轻轻哦了一声,将姜陈揽入臂弯。 “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什么大不了。” 姜尘如此说道。 纪卓惊愕抬头。 姜尘很担心纪管家会不会说出那种经典台词来,什么“她果然和以前那些女人不一样”,好在纪卓最终啥也没讲。 他不讲,姜尘反而想问了。 下楼的间隙,姜尘:“我记性不大好,上次使用玩具房是什么时候了?” 纪卓谨慎回答:“您几乎不来这里,只在装修之后过来查看过一次,应该……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哦哦哦。 姜尘心头一松。 “看来我挺挑剔。这么些年,身边也没个人。” “……”纪卓张嘴,又闭嘴。 姜尘:不是,你啥意思,你倒是说清楚啊! 他把姜陈送回了二楼客房。祝峥等得焦虑,着急将人抱走,安顿在床上,视线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检查,生怕姜陈哪里有伤。 在这栋房子里,祝峥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力。姜陈不带他,他就只能困在狭小的客房,等待她的归来。 姜尘不打扰祝峥和姜陈的相处。 他带着纪卓去小客厅。 进门,单刀直入。 “我需要梳理一下我的情感史。”姜尘说,“纪管家,你从头到尾和我讲清楚,免得我有遗漏。她醒来一定会质问我,我不希望与她心生嫌隙。” 纪卓不禁出神几秒。 听起来,姜尘的确对姜陈用心。 “关于这方面,我可能无法提供完整真实的信息。”纪卓慎之又慎,竭力从脑海里挖掘模糊的印象。然而这些印象,都像是单薄的、刻在认知里的一串文字,轻飘飘地没有实感。“我不应该关注您的私生活与感情倾向。不过,既然您问了……” 他说,姜尘年少时就是个不要命的狠人,可能遭遇了太多背叛和危险,所以对谁都不信任,更不可能允许谁在枕边过夜。 这段话讲得还是很模糊。姜尘后仰着靠坐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摆出放松且极具压迫力的姿势来。 纪卓不由自主继续讲下去。 “您不喜欢人群,噪音。在您的资产越来越多的同时,您出门露脸的次数越来越少。想靠近您的人,都没能得逞。” ……听着还行。姜尘的情绪稳定了一半。 他不希望这具身体曾经使用过玩具房,也不希望有过情感经历。 虽然,占了别人的身体还挑挑拣拣,挺无耻的。但他的灵魂只有十八岁,他爱自己,想让另一个自己拥有更好、更简单的爱。 “看来我不必担心她醒来找你打听我的私事。”姜尘拿捏着霸总腔调,不喜不怒地夸了两句,“纪管家说话很漂亮,行了,你该休息了……” “我不太确定。”纪卓难得多嘴,试探性地看向姜尘,“先生,您是忘了夫人吗?” 姜尘顿住。 什么夫人? “您的夫人,十八年前a城的林家大小姐。”纪卓望见姜尘眼底不容错认的困惑,咬咬牙,冒险讲个明白,“我知道您不喜欢夫人,这么多年从来不提起她。她当初隐瞒了怀孕事实嫁给您,的确是一种欺骗。但小姐毕竟是跟在您身边长大的,这个暑假小姐飞去法国探望夫人,过几天就回来了,她一回来,见到姜小姐,该怎么办呢?” 姜尘如遭雷劈。 瞳孔震出残影。 他终于知道自己没能抓住的重要信息是什么了。 姜尘,已婚,长年分居中。作为限制文常有的背德要素,姜尘有个背景板妻子。以及……一个已经成年的、很不好对付的千金。 百里之外,机场。 国际航班轰鸣落地,空乘走进头等舱,在座位旁边半蹲下来,温柔呼唤睡着的客人。 “您乘坐的航班已经抵达,请问您需要咖啡或者冰水醒神吗?” 躺着的少女掀开眼罩,露出一双偏圆的柳叶眼。黑白分明,漂亮且冷淡,有种天生的傲慢。 “不需要,我一直很清醒。”她摇了摇手机,给空乘看屏幕。屏幕上是聊天界面。“跟你讲个有趣的事。” 乘客的私事,工作人员本不必要配合。 但没人想得罪贵客。所以空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摆出好奇的表情来,耐心倾听。 “我只是去国外玩了一趟。家里的保姆告诉我,我家进人了。和我年龄相同,被我爸当成掌上明珠养着。” 少女起身,柔滑的漆黑长发垂至半腰。她近乎轻松地笑起来,语气带着天真的恶意,“你说,我见了她,是不是该称呼小妈?” 第18章 第18章 问,刚满十八,突然多了个老婆,还添了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女儿,是什么体验? 姜尘:这感觉好新鲜啊。 他把纪卓撵走,翻箱倒柜找证件和户口本。 证件就放在书房里。看一眼号码,嚯,人到四十一枝花。算算法定结婚年龄,时间卡得刚刚好,不富余一分一秒。 姜尘怀疑这篇限制文的作者为了添家庭设定绞尽脑汁。 再看户口本,能翻三四页呢,好厉害。 明明不久之前,姜陈还是个孤儿,现在却感觉家庭突然热闹了起来。 他用指腹抹过油墨印刷的姓名。妻子那一页,写着“林玉珠”,女儿则是“魏清安”。 名字都很好听。 那么问题来了,姜尘姓姜,林玉珠姓林,怎么唯一的女儿姓魏呢? 姜尘给纪卓拨了电话。 此时是半夜一点半,纪卓接通电话时声音依旧平静。姜尘内心夸赞了下对方的职业素养,然后拐弯抹角地打探魏清安这名儿的来历。 纪卓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当年爱的人叫做魏清。” 姜尘:“……” 喔,好吧,是他多嘴了。 “您最近身体还好吗?”纪卓委婉问道,“需不需要让沈医生过来一趟?“ 姜尘不知道这个沈医生是谁。 他只知道纪卓在怀疑他犯病。 毫不犹豫挂了手机,在三楼找了台看起来很科学的体脂秤。随便一测,身体年龄33。 就,还挺年轻的,跟实际年龄差距真大。 是锻炼的缘故吗? 不知怎么回事,姜尘隐隐约约觉着不对劲。就好像这具身体并不是四十岁,也并没有妻女,这里的一切无法唤起任何熟悉记忆。 违和感。 可如果要追根究底,寻找违和感的来源,这种感觉又稍纵即逝,飘忽不见了。 不管怎样,他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关系。 哪怕他在房子里找不到半张家人的照片,名为林玉珠和魏清安的家人的确存在。一个远在海外,一个即将归来。 姜尘怀着复杂的心情入睡。 到第二天,日子还是照样过。祝峥和纪卓陪着姜陈,吃饱了的姜陈再在大house里探索。 半山别墅总共四层。地下一层还没去过,一二三楼都逛完了。从三楼拐角露台出去,有道不太好找的空中长廊,走过去才发现后面还有建筑。半独立的白色小楼,极简冷淡风,和主楼截然不同。 想要进去参观并不容易。关键区域都上了锁,姜陈故意闹着要进去,纪卓没有办法,只好讲明这里是大小姐的住处,平时不对外开放。 姜陈的身份更容易打探消息。她只需要摆出忐忑的表情,就可以向纪卓询问关于魏清安和林玉珠的过往。 “我不知道他有妻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姜陈伏在空中长廊的栏杆上,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如果她们知道了我,我会被杀死吗?” 纪卓抬起一只手,替姜陈遮住刺目的光线。 “不会的。”他安慰她,“夫人和先生没有感情,婚后一直分居。清安小姐虽然跟着先生住,但据我了解,她从小到大很少见到先生,彼此缺乏陪伴,所以性格也比较冷淡。我很抱歉,让您知道这些烦心事,但是……您不需要过分担忧。” 真的吗? 但她不太喜欢现在的关系啊。 虽然她的道德已经被世界观摧毁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对这种处境心有芥蒂。而且,因为这事儿,“姜尘”好像也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了。 “他们为什么没有离婚呢?”姜陈轻声问。 纪卓回答:“因为利益。很多的利益。” 他说这场婚姻牵扯很多产业股份以及家族势力,而且留着婚姻对姜尘而言也没什么影响,毕竟魏清安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是目前最合适的继承者。林玉珠爱自己的女儿,也不希望与姜尘彻底断绝关系,因为魏清安体内没有姜尘的血,失去了家庭关系以后,未必能守住前程。 姜陈犯困地听了半截,在纪卓讲到金融知识之后,及时打断,回客房休息。 她今天没去找姜尘。 这让纪卓感到担忧。 晚上八点左右,纪管家对姜尘汇报:“姜小姐今天胃口一般,没去餐厅,只让人把饭菜送到房里。” 姜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比纪卓更清楚原因。 是因为姜陈回到客房之后,祝峥尝试了新学的按摩手法,按着按着又弄了一个多小时。所以后来姜陈懒得下楼。 “她今天睡得很早。”纪卓说,“十分钟前就陷入了浅睡眠,睡前情绪波动很大。” 姜尘给自己倒了杯奶油利口酒,表情毫无变化。 那是因为姜陈洗完澡后玩手机,祝峥教她打游戏,结果一场匹配游戏里同时遇到了演员、开挂的以及开麦调情的狗男女。 “而且她今晚没睡在房间里。”纪卓忧心忡忡,“先生要不要下去看看她?她在一楼客厅沙发睡着了。” ……那是因为她被游戏气得发昏,到一楼敲钢琴泄愤,又因为弹得太烂,干脆滚进又软又大的沙发里继续玩手机,试图上线喷那几个玩家。可惜精力告罄,意识飞回姜尘这边。 姜尘是不可能跟纪卓解释这些的。 他懒得解释,看在纪卓眼里,就是态度冷漠。 纪卓心头咯噔一声,严重怀疑自己好心办错事。姜陈的种种表现,显然是因为得知了夫人小姐的存在。自己这么一转述,就好像姜陈在闹脾气,需要姜尘亲自去哄。 而姜尘厌恶被人指使逼迫。 “我先出去了。”纪卓道歉,“打扰您休息,真的很抱歉。” 退出房门的纪管家捏着眉心叹了口气。 转而下楼,拿了薄毯,走向钢琴旁边的沙发。沉睡的少女蜷缩在黑色的沙发里,被灯光照射的脸庞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一些。 纪卓关掉了吊灯,轻手轻脚地替她盖好毯子。手指关节蹭到脸颊,停顿半秒。 “祝您好梦。” 他低声说。 夜渐渐深了。 姜尘喝完了小半杯利口酒。这个不辣嗓子,还有点上头。喝完以后,他想去找姜陈,起身时肢体摇摇晃晃,头脑昏沉旋转。眼前的画面斑驳重叠,晃出无数光斑。 居然喝醉了。 这就喝醉了? 姜尘勉强用手撑住茶几。耳朵里面嗡嗡直响,视野开始产生幻觉。 眨一眨眼,仿佛见到一楼大厅黯淡的玫瑰吊灯,再眨眨眼,所见之物又恢复成小客厅内色彩浓烈的家具。 半边身体是绵软的,似乎身陷天鹅绒布料,能感觉到海绵承托着自己;另半边身体却是模糊的,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着,可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呕……” 好难受。 姜尘捂住嘴巴。幻觉依旧没有消失,感官错乱,影像重叠,他好像站在小客厅里,又好像躺在一楼的沙发里,歪斜的视野里有个黑影正在靠近,黑色的玛丽珍小皮鞋踩住了沙发前面的地毯,鞋面的珍珠泛起冰冷的光。 那是什么? 那是谁? 姜尘竭力迈出步伐,绕过茶几,撞开障碍物,想要离开这里。可他看不清东西,眼前见到的是一楼陈设,身体被迫狠狠撞在门板。 咚! 躺在沙发里的姜陈睁开沉重的眼皮。她的身体很热,轻柔的薄毯变成了千斤重铁,而她没有力气扯开。 于是她只能睁着涣散的瞳孔,无知觉地望向前方。沙发前的黑影蹲下身体,露出一张姣好的脸。漆黑长发被发卡别在耳后,眉眼清晰,嘴角微微勾起。 “专门回来看你,你居然在发烧。”来人捂住了姜陈的额头,手掌顺着脸颊往下摸,“怎么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是被爸爸抛弃了吗?” 浑身生疼的姜尘拧开门把手。 他走出房门,压抑着粗重的呼吸,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走廊,攥住冰冷栏杆。为了保持清醒,双手用了很大力气,以至于手背青筋凸起,金属嘎吱哀鸣。 蹲在沙发前的陌生少女闻声仰头。 蜷缩在沙发里的、高热无力的姜陈也转过脸来。下颌被人拢住,嘴唇被手指撑开,迷茫而混乱地看向姜尘。 眼中所见的画面重叠了。 彼此的视角,彼此的触感,彼此的意识……全都重叠了。你看见我,我看见你。 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像一块融化的芝士,黏哒哒地流淌开来,难以剥离。 而在这错乱颠倒的世界里,不期而至的魏清安松开了姜陈,起身捋平裙摆褶皱,很有礼貌地叫了声爸爸。 “爸爸,她看起来要病傻了。”魏清安问道,“你不要她了吗?如果不要了的话……” 她微笑着,双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指尖沾染的湿意。 “可以送给我吗?” 第19章 第19章 出大事了。 不是素未谋面的女儿出场,不是她一张嘴就雷霆发言,不,这些都不重要,不是真正的大事。 真正的大事是…… 姜尘和姜陈同时醒着。 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的? 姜尘拧着眉头。他头痛欲裂,脑内组织仿佛分裂膨胀,即将炸开颅骨。交错的视野分不清彼此,所以他现在既站在高处,俯视下方;又躺在沙发里,仰望上空。 感官重叠并不是多么舒适的体验。 他,或者说她,感觉自己要发疯了。 好在这种怪异的现象终止于五秒钟后。 下面的姜陈再次陷入昏睡。站立的姜尘忍着没有擦拭额头的细汗,五官表情纹丝不动,静默地打量新登场的少女。 魏清安。 这是姜尘第一次亲眼见到她。 一楼光线很暗,但魏清安的面容却很清晰。她漂亮,高挑,从容自若,很像某些韩剧走出来的反派财阀女配。 也许她在这篇文里的定位就是反派来着。不是经常有那种设定吗,喜欢各种霸凌下绊子的恶毒女配,给女主制造人生坎坷,让男主的登场拥有充分的理由。 不过姜尘也没啥确凿的证据。记忆和噩梦都吝于提供魏清安的剧情,他只知道她不好对付,可具体怎么个不好对付,完全不知情。说起来,他所了解的剧情,到姜尘禁锢姜陈就停止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难不成这篇文烂尾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 姜尘开口:“清安,这样说话很不礼貌。她不是什么玩具,是你必须尊重的客人。” 魏清安的眉毛微微扬起。 姜尘觉着有必要施点儿压力:“现在回去你的房间休息。” “知道了,爸爸。”魏清安弯腰,目不斜视地绕过沙发,离开大厅。 看起来并不能当面与他抗衡,也并没有察觉他哪里不对劲。 一直到四周寂静无声,姜尘才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双手。掌心和手指都已僵麻。 他下楼抱起姜陈。丢掉那条可恶的热烘烘的毯子。也许是刚才的异象还残留着余韵,姜陈滚热的躯体依偎在他怀里,带来的触觉比以往更真实,更敏感。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骨血,生命,和怀里的她紧密相连。 “怎么会发烧呢?” 姜尘自言自语,提声喊道,“纪管家,叫医生了吗?” 默不作声站在暗处的纪卓立即踏出一步,跟上了姜尘,面不改色答道:“已经联系过了,再五分钟就到。” 姜尘嗯了一声。 他一点儿都不惊讶纪管家在这里。 偌大的房子,大小姐到家,却没有佣人前后招呼,如果纪卓也毫不知情,那这地方的安保就算完蛋了。 况且姜陈还发了高烧。数据报警都能把纪卓吵醒。 把姜陈放在主卧,很快医生赶来,训练有素地开始做检查。姜尘搬了把椅子,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不辨喜怒地盯着看。 看得几个医生护士汗流浃背,生怕下一刻就冒出一句“她好不起来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非常罕见的急症。”忙到最后,医生对姜尘解释,“从体征判断,姜小姐像是得了病毒性感冒,但所有症状消退得极为迅速,甚至不需要吃药。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脑部活动在一个小时前达到了可怕的高峰,我们认为这和急性高烧有不可分割的关联。” 一个小时前,姜尘和姜陈感官共享,同时清醒。 也许她高烧的原因是大脑过载。 姜尘没发烧,是因为姜尘的身体更强健。而且主意识当时还在他这边。 没人知道姜陈和姜尘拥有同样的灵魂。自然也无法剖析真正的原因。姜尘不欲说明,只问:“她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医生摇头。 “已经差不多快痊愈了,体温也降到了正常值。但她仍然会有短暂的适应期,大概一天?类似于大病初愈,有点虚弱,容易疲惫,今天最好不好剧烈运动,不吃过于刺激的食物。” 行吧。 姜尘采纳了专业人士的建议。 天亮之后,让祝峥在客房陪着姜陈睡觉。 纯睡觉,纯贴。 等到中午,再让纪卓进去换班,帮姜陈洗澡做spa。 有时候手指和嘴巴也很好用。 …… 魏清安一大早就换了运动装和鞋子,绕着山路有氧跑步。她不喜欢健身房,更青睐户外清新自然的空气与满眼的绿意。跑完目标里程,脖子搭着毛巾,边擦汗边进主楼,瞥见姜尘从二楼客房出来。 那时姜尘刚把人转交给祝峥。 魏清安迅速躲到装饰雕塑后,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转而神态轻松地问打扫佣人:“那个姓姜的女生,昨晚最后在哪里睡的?” 佣人答:“先生一直陪着她。” 魏清安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在爸爸的房间?” 佣人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毕竟姜尘以前从未允许任何人一起过夜。 “我只知道她住在那间客房。”魏清安喃喃自语,中指敲击拇指,这是她思考的下意识动作,“现在她回自己房间了?待会儿吃早餐,我会见到她吗?” 显然不行。 当天,不仅姜陈没有来餐厅,姜尘也没现身。 魏清安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优雅且端正地用完了早餐,将餐巾折叠,擦拭得餐刀明亮如新。 她再次打开手机,停留在和保姆先前聊天的界面。 保姆并不在主楼做工。关于主楼的事情,只知晓一二。告诉给魏清安的,就是家里多了个人,姜尘派纪卓带回来的,年纪不大,长得也不错,可惜身体不好,经常陷入昏迷,姜尘很上心。 魏清安仔细看完文字,再次锁屏。 她去备用的房间冲了个凉,洗掉身上的黏腻。再出来,又撞见纪卓进了客房。 这一进去,两个小时都没出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问,家里的管家,在雇主不在场的情况下,单独和雇主的情人相处两小时,会是什么情况? 答案不做他想。 不是偷情,就是密谋。 纪卓对姜尘忠心耿耿,而且跟着姜尘做事能捞不少好处,光在金融投资方面就赚得盆满钵满。密谋是不可能密谋啥的,纪卓在姜尘面前没有秘密。 那就只有前一个答案了。 “我的父亲不仅性格变异了,人也聋了瞎了?”魏清安很是困惑,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好友,三言两语遮住关键信息描述一番,“你怎么想?同一个屋檐下,这管家怎么敢的?” “也许不是他胆大妄为呢?”好友笑嘻嘻地没当回事,“说不定当事苦主并不是苦主,什么都清楚呢?” “不可能。” 魏清安边打电话边上楼,金碧辉煌的旋转楼梯带来晕眩的错觉,“他不是那么宽容的人。” “清安。” 阴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了下来。 魏清安抬头,黑发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一只手握着浅口酒杯,双眼倦怠地半垂着,冷漠而厌烦地看着她。 她听见他说话。 “你该回你的地方了,不要在这边乱走。” 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好友调侃的笑声。 “也许这不叫宽容,叫做癖好?绿色战士嘛,爱和别的男人共享……” 赶在夸张的笑声被听见之前,魏清安挂断了电话。清灵的眼眸转动着,望向姜尘身侧。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了俊秀的年轻管家。 一步一步,纪卓停在了姜尘身后。 “大小姐有事找先生吗?” 纪卓问。 面对主人家的女儿,纪管家摆出营业性的微笑。比往常红一些的嘴唇浅浅勾起,仿佛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然而他并不想听到回答。 无论是纪卓,还是姜尘,都不欢迎魏清安。 于是魏清安笑出声来。 “我想和爸爸聊学业规划。开学就大二了,有些课程我不确定怎么选,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魏清安在英国读书。 姜尘没有说话。 一时间,空气很安静,只能听见酒杯里冰块碰撞的声音。 “让纪管家帮你参谋。”最终,姜尘如此说道,“我还有事。” 魏清安脸上维持着笑容。眼尾勾起的弧度,面部肌肉的调动,完全没变。 “好的,爸爸。” …… 姜尘今年十八。 是这样的,虽然他的户口本是四十岁,身体年龄三十三岁,但里面的灵魂只有十八岁。 他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女孩。 对国外的学校一无所知,更不可能给魏清安什么学业指导。 他连手机里的金融软件都没搞明白呢! 拿在手里的酒,也只是用来撑场子的! 驱赶了魏清安的姜尘,默默在心里嘀咕着,把自己关到三楼书房。 姜陈还没醒来。不知是不是昨晚耗费了太多精神,她今天一直没醒。为了遵从医嘱,姜尘本来不打算让她今天大量“进食”,但现在又有点儿后悔了。 他开始怀念昨晚的双重共享状态。 因为那意味着一个极其罕见、堪称奇迹的事实,他和她,是能够同时清醒的。 但人的意识无法同时支配两具身体,所以他们痛苦混乱。 ……人的意识,真的无法同时支配两具身体吗? 姜尘的心脏怦怦跳动。 有没有可能……如果可以的话,有没有可能……把意识分成两半,让两个人拥有独立行动的能力呢? 这只是一种设想。 或者说,妄想。 不管怎样,超现实的事儿发生得太多了,妄想一下也没关系吧? 姜尘很想再体验昨夜的异状。他需要做试验。 此时纪卓正与魏清安友好交流。没在主别墅,在魏清安专属的白色小楼。为了避免大小姐撞上不该撞见的场面,纪卓用巧妙的话术,把人请回了这里。 环境确实安全了,但手机叮铃一声来了新短信。 [去和姜陈做。] 好巧不巧,纪卓正在举着平板,给魏清安看网站上的资讯。 平板也同步了这条短信。 提示音像是死亡预告。 魏清安恍若未见,纪卓也表情平静,手指一划,把震撼消息删掉,继续讲解选课要点。 讲完了,才收起平板,略含歉意地向魏清安解释:“先生的生日快到了,我需要指导姜小姐制作手工礼物。先生很期待她的成果,那么,我先回去那边。” 这个理由勉强可以扭转短信的内容。 魏清安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辞:“真好,我都不知道爸爸还会过生日。” 姜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过生日呢。 纪卓面上不显,营业微笑中:“人总是会变的,可能这就是爱的力量。” 另一边,爱的战士姜尘,发完催促信息,就在脑内琢磨怎么分割意识。琢磨来琢磨去,啥也没想出来,转而打开手机网页,郑重其事地输入“金融投资小白入门教程”。 闲着也是闲着,为了守住产业,他总得励精图治。 励精图治的姜尘于半个小时后购买了人生意义上第一笔投资。 刚买完,原本一路红色形势大好的走线,陡然下跌,直接坠崖。 绿油油的颜色照亮了姜尘的脸。 比往常更加生机盎然。 二楼小客厅内,正在卖力的纪卓扯开碍事的领带,喘息着俯身,将压在姜陈脑后的头发拨开。力道不对,刚好扯到了发根,以致下一刻她睁开了眼。 “唔……” “痛吗?”纪卓道歉,“是我的失误,您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换个姿势吗?” 姜陈推开纪卓。 她捂住脑袋坐起来,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意识苏醒了,但和昨晚的情况不一样。姜尘又陷入沉睡了吗?可这回毫无预兆,视角突然切换,完全不知道那边的状态。 “我要找他……” 她得见到他。她现在很难受,头疼,晕眩,想吐,胃袋和心脏的部位却空荡荡的,好像缺了一块。 “我要……” 姜陈试图站起来。 脚一软,直直摔下去。纪卓眼疾手快抱住,问道:“是要见先生吗?我送你过去。” 姜陈动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比声音更顺畅流出的,是眼泪。 滚热的液体流了满脸,甚至打湿了纪卓的手腕。他的动作停滞了,尚且掺着湿气的丹凤眼也蒙上了微弱的迷茫。 名为姜陈的少女正在哭。 什么话都没说,脸上的表情却在诉说着极致的渴望与思念。 她渴望姜尘。 她需要姜尘。 像是生来被切割的半身,寻找另一半灵魂。 “您不要急。”纪卓收紧手指,拢住姜陈的腰,“先穿好衣服,我这就带你去书房……” 但姜陈已经不需要亲自去书房了。 就在纪卓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视野强行挤入了新的画面。坐在书房里的男人微微侧过脸来,泛绿的眼瞳对上了自己。 对视,相望,意识交融。 他没有沉睡。而她还醒着。 分裂的意识再度结合,然而感官不再像之前那样重叠痛苦。在他对自己说了一万遍不要混乱之后,在他毫无方法地琢磨了无数次切割意识的途径之后,这一次清醒,他与她分离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意识超越了躯壳。 姜陈抬起自己的手,心念一动,书房里的姜尘也抬起了手。 他们共享视野,意识相通,但又不会产生感官混乱。所见画面变成了双屏播放,意识可以同时操控两个自己,让他们分别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要去见他。” 姜陈对着虚空画面里的自己说话。 纪卓小心地帮她穿好裙子,拿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他应该接了话,姜陈没有注意。 因为书房里的姜尘在说话。 “我想来见你。” 他说,“我很想见你。”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但说话的人只感到幸福。像温暖的大海溢出胸膛。 姜尘离开书房,姜陈走出小客厅。他们越走越快,一个摇晃,一个匆忙。 纪卓紧紧跟着,生怕姜陈跌倒。不知哪里的唱片机在演奏春之舞曲,轻盈的小提琴音欢庆着新的人生。 在通往三楼的楼梯拐角,身材高大的男人率先冲出,隔着几级台阶,俯身接住了扑来的少女。 “姜尘,姜尘!” 她搂住他的背,而后被他抱起来,像小鸟落在春天的枝头。柔软的裙摆掀起又垂下,遮住了大腿新鲜的指痕。 那是纪卓留下的痕迹。 但纪卓只能站在下面,双手维持着向前伸去的姿势,望着相拥的二人。姜尘的脸深深埋进姜陈颈窝,片刻才抬起,嘴唇蹭过她潮湿的脸颊。 这应当是个意外。 无论是姜陈,还是姜尘,都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刚才没注意……”他们同时低声嘀咕道,“这样抱在一起,感官又共享了。” 纪卓听不清这两人在说什么。 声音太低了。 但下个瞬间,他看得很清楚。 姜尘吻住了姜陈。 有力的手掌滑至膝弯,又再次向上,用可怕的力道将原本的痕迹彻底覆盖掉。 “……感觉真奇妙。” 他如此喟叹着,朝纪卓看过来。居高临下,毫无感情。 仿佛看待一个用完即抛的工具。 “今天辛苦了。”姜尘说。 挂在他身上的姜陈也冲纪卓笑了笑,眼眸亮晶晶的,鼻头还带着哭过的红。 看着真可爱。 纪卓想,自己之前居然对着她的照片说不出一句可爱。没能透过滤镜看到真正的她,属实失败。 然而男人的话语击碎了纪卓轻柔的情绪。逼迫一切回到现实。 “接下来不要打扰我们。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他们需要二人时间。 去探索……更多、更深的爱。 第20章 第20章 这是有生以来最新鲜的体验了。 虽然,从窥知世界真相的那一刻起,姜陈就在不断接触新事物。但不管怎么说,同时拥有两个自己,同时操控两具身体,这感觉实在太超前了。 人生仿佛变成了游戏。 专属于她和他的游戏。 姜尘和姜陈进了书房。 因为身上还有个“必须贴贴才能清醒”的debuff,他们独自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 他们,独自,这两个字居然能放在一起。真有意思。 姜陈搂着姜尘的脖子,因为身高差距,她必须踩着他的皮鞋,踮起脚来,仰着脸细细端详。 从另一个人的视角打量清醒的对方,原本熟悉的长相也会变得陌生。姜尘这张不苟言笑的脸,已经在镜子里看过几百遍,但现在面对面,他的五官似乎更加立体深邃,挑不出一丝瑕疵。眉毛锋利,眼神阴郁,细密的睫毛斜斜垂落,与眼尾阴影融为一体。浓稠如墨的瞳孔,隐隐约约泛着冷冽的绿,让人联想到冬日的极光暗河,存放在黑丝绒之中的宝石。 姜陈很喜欢这双眼睛。被姜尘沉默注视着,身体也微微颤栗起来。 她伸手抚摸他的眉峰。根根分明的眉毛几乎扎到指腹。不需要表露什么情绪,他就低下头来,配合着她的动作,任由她的手指从眉心滑下,顺着高挺的鼻梁来回摩挲。 “这么完美的一张脸,怎么会是男n号呢?”姜陈嘀嘀咕咕,想不明白,“完全是按着我的心意捏的嘛。” 可如果她真有能力给自己捏一个理想型恋人,又怎会给他安排这样复杂的身份设定。 话又说回来,在梦里见到这张脸的时候,姜陈只有厌恶惊惧。现在还是这张脸,壳子里面装的是自己的意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节骨眼儿上,她也没时间探讨灵与肉的哲学问题,只能抛下所有多余的思绪,快快乐乐轻轻松松感受姜尘。 手指摸到了唇瓣,姜尘随即张嘴,牙齿轻轻咬住指尖。 这当然是出于自身意愿。 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驱使操控,两具身体就能随心行动。 而他们的感官,也实时反馈给灵魂最真实清晰的信号。姜陈的手指能感受到咬合的压迫感,指腹压着柔韧潮湿的舌面;姜尘则是尝到了她指尖淡淡的玫瑰精油香味儿,有点苦,是之前做spa留下的味道。 而他们的身躯紧紧相贴。 隔着单薄的衣服布料,彼此的体温交融难辨,心跳趋同。 先前在楼梯亲吻,多少有些冲动,本质是出于好奇。感官共享这事儿,不对自己做点儿什么都说不过去。 现在,更深切直白的渴望压过了好奇。 姜陈双脚突然悬空。姜尘抱起她,将她放在宽大的书桌上。他一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边亲她一边扯开衣领。而她勾住了他蕴着力量的腰,挂在他身上,手指描摹他胸膛狰狞的艳丽纹路。 好奇妙。 吃与被吃,抱与被抱,抚摸对方即是抚摸自己,连鼓胀的渴望都是双份。 什么都分不清。 什么都不分辨。 …… 纪卓在楼梯拐角逗留很久。 一开始是出神想事情,后来是阻截魏清安。 魏清安抱了只银色的机械兔,轻松地笑着介绍来意:“管家不是说爸爸的生日快到了吗?既然你们都在为爸爸准备礼物,我也不能落下,正好把这个送给他。限定款的魔鬼兔,最近很火,我专门从法国带回来的。” 纪卓视线扫过她怀中的机械兔。他对这种装饰品了解不多,只能判断价值不菲。 “大小姐有心了。既然是生日礼物,当天再送更合适。”他说,“先生今天很忙,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您知道的。” 就在几个小时前,魏清安被姜尘婉拒学业指导。 现在又被纪卓堵在这里。 她眉眼弯弯地举起机械兔的爪子,做出摇晃的动作:“不亲自让他看看,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呢?而且这个兔子好沉,我辛辛苦苦抱过来,又原样拿回去,说不过去吧?” 虽然脸上在笑,黝黑的眼睛却很冰冷。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魏清安绝非善茬。 纪卓不欲与她起冲突,只好接过机械兔,说:“我拿去给先生,但我不保证能不能见到他。” 言下之意,魏清安今天是没办法和姜尘会面了。 “我上来的时候,去见家里的客人。”她捋了下耳边的头发,“真奇怪,本该住着可爱小姐的客房,里面居然坐着个只穿了睡衣的男生。床上还有没收拾好的女性内衣。我问他,姜小姐在哪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纪卓的脸色冷了下去。 怪他自己心神不宁,工作疏漏,竟然让魏清安接触到祝峥。 “姜小姐不在自己的房间,也不和你在一起。那她现在应该在哪里?”魏清安上前一步,仰头望着纪卓,“是和爸爸在一起吗?” 纪卓不为所动。 他站在高处,与魏清安相隔三四个台阶,一手托着沉重的机械兔。紧抿的嘴唇开合:“先生已经对您说过了,不要在房子里乱走。恕我直言,您今天接二连三挑衅他,是做好了应对怒火的准备吗?” 这并不是一句合适的言辞。 最起码,作为管家,不该用这么针锋相对的口吻。 魏清安踏上台阶,毫无预兆靠近纪卓,歪着脑袋在他喉结处嗅了嗅,迅速退回。 “啊,抱歉。”她皱起眉头,以手遮唇,饱含恶意兴味地笑起来,“你身上一股刚做完爱的味道,让人作呕——” 纪卓瞳孔骤然扩张收缩。 “爸爸卧室外面的沙发上,全是这种味道。”显然去过了小客厅的魏清安说道,“我本以为那是他和可爱客人留下的。可你遗落了一只手套。一只湿透了的,下贱的手套。” 纪卓没说话。 托着机械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生疼。 为姜尘做事,为姜陈献身,左右都是不要脸。他不是什么道德模范,只是个忠诚的清道夫,自然不会因为魏清安的措辞而无地自容。 他只为自己的失职自责。 “现在你像看门狗一样站在这里。”魏清安继续嘲讽纪卓,“而你的反应告诉我,爸爸和姜小姐在一起。我家里的人真奇怪,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玩得这么大。这是什么成人禁片吗?” “请您回去吧。”纪卓闭眼又睁眼,语气克制,“我会将您的礼物送上去的。” 魏清安没再纠缠。 “谢谢管家。” 她像没事人一样,轻飘飘道谢,摆摆手笑道,“我们明天见。” 纪卓原地沉默片刻,最终带着这金属疙瘩上了三楼。走到书房外面,抬手想敲门,指骨碰到门板,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里面的声音逸出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很熟悉这种声音。凌乱的,忍耐的,是暴雨击打花苞,如海妖诱惑水手。 但是这动静,又远比他熟悉的声音激烈。 鬼使神差地,纪卓将机械兔放在门口地毯,手背碰到门板,原本细窄的缝隙又大了些。 于是他能够越过缝隙,望见对面墙壁悬挂的欧式穿衣镜。繁复的铜金色花纹像极了油画画框,镜面映出的景象,就是朦胧混乱的画作。漆黑的浅色的面料堆叠成色块,连同俯在上方的身躯,融化流淌为阴郁凶厉的海,而这海水里又探出纤细洁白的小腿,脚背绷直,足弓颤抖,像溺水之人无力的求救。 随后,青筋鼓起的手掌攥住了脚踝,于是那挣扎的溺水者再次被吞噬。 哒哒,哒。 轻快的鞋跟敲击大理石地板。魏清安走过连廊,将别墅里黏稠发甜的气味抛在身后。她一边走向自己的住处,一边打开手机,启动软件。 搁置在书房外面的机械兔,眼睛诡异地亮了一瞬,迅速恢复黯淡。 与此同时,书房监控系统信号被干扰,即时传输的画面展现在魏清安手机屏幕上。 她也看到了书房里的景象。 比纪卓所见的,更加清晰。 所幸这是个俯瞰的视角。所以她不必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姜尘没有穿衬衫,脊背肌肉隆起,菩萨与蛇的纹身怪诞又狰狞。躺在他身下的少女,迷迷糊糊地睁着朦胧的眼,望向虚空。 魏清安轻轻叩击屏幕,指尖划过姜陈柔软的胸脯,停在脖颈位置。 真细,真小。 像随时能折断的花。 下一刻,姜陈的视线对上了镜头。魏清安下意识将手机翻面,再翻回来时,屏幕已经失去画面。 专门找人做的入侵软件,也只能保证五分钟窥探不被抓获而已。时间一到,程序自动销毁,机械兔里的设备也同步破坏,无法追查。 她本该把这东西用在更有用的场合。 魏清安啧了一声。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家里,正在上演最有意思的戏剧。 而她绝不会置身事外。 …… 一个小时十分三十四秒。 这是姜陈与姜尘相处的时长。 而后姜陈陷入沉眠,姜尘短暂昏迷又醒来,撑着一颗快要爆炸的脑袋喊纪卓救援。 纪卓忙里忙外,联系医生,给两个人都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当然一切正常。 姜陈送回客房,让祝峥继续当充电宝。姜尘则是吞了止痛药,关起门来睡觉。 这光景,显然也没法汇报事务。纪卓等到第二天,赶在送早餐的时候,提了魏清安察觉几人关系的事,问姜尘怎么处理。 姜尘还在头疼,披了丝绸睡衣,一只手摁着脑袋,很不耐烦。 他心情不怎么好。 毕竟人人跟姜陈贴贴都能补充能量,就他不行。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什么事都要问我吗?” 口不择言说了这句话,纪卓就安静了。 姜尘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威力,直到傍晚下楼用餐,没在餐桌上见到魏清安,随口问纪卓,才知道魏清安被禁足了。 断网,与外界断绝联系,关在冥想房。 姜尘去过三楼的冥想房,挺宽敞挺有禅意的地方,还有一些有趣的小摆件。所以他以为魏清安也待在类似的屋子里。叮嘱纪卓不要把人饿着渴着,就搁置此事,专心致志捏着刀叉分菜。 把牛排切成小条,整整齐齐摆到姜陈的碟子里。 这会儿姜陈也醒了,精神还不错,挨着姜尘坐,视线全在他身上。他切好了牛排,将碟子推过来,她就认认真真一口一口吃下去。纪卓在旁边站着看,看见她嘴角沾了酱汁,刚想递手帕,旁边的姜尘已经拿起餐巾,亲自擦拭她唇边的汁液。 擦完,两人若无其事,继续用餐。就好像刚才的互动出于本能,不需要道谢也不需要沟通。 纪卓捏着手帕,安静站立。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着他们无数次配合进食,从主食到配汤再到甜品。 纪管家的脑子又麻了。 这种麻木感,在看到姜尘和姜陈一起撸猫时,抵达了高峰。 别墅里真的有太多诡异超自然的事情了,以至于纪卓完全不想分析,姜尘和姜陈的关系究竟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可能这就是爱情吧。 如此这般过了三天,三天后,身体状态越来越好的姜陈提出想去马场玩。 自从住进半山别墅,她还没出去过。姜尘被规则限制,无法出门,她却能自由行动。一直待在别墅里也不好玩,正巧祝峥知道后山有马场,就建议姜陈去骑马。 能不能成功出行,得看姜尘的意思。 “她想去,就可以去。挑选最乖的马,还有适合她的骑装。”姜尘吩咐纪卓,“对了,把祝峥也带上。” 纪卓已经对姜尘的纵容见怪不怪了,一一应下,问:“马场的骑术指导都是男性,需要临时调一位女性过来吗?” 姜尘不想耽搁时间:“太麻烦了。让清安跟着去,都是同龄的女孩子,一起玩也合适。” 他赌这位千金大小姐肯定会骑术。 纪卓沉默了下。魏清安的确能教姜陈骑马,不过,让魏清安去真的合适吗?“同龄”什么的,听起来你很畜生啊。 “我知道了。”纪管家绝不对雇主的命令进行反驳,“我这就去请大小姐。” 一个小时后,姜陈满怀期待地坐上了私家车,扒在窗边看外面飞速移动的风景。祝峥情绪也轻快许多,一边帮她拢起乱飞的碎发,一边提醒她各种骑马注意事项。 姜陈听得很不用心。 她对这项运动兴趣一般,主要是想测试下,物理距离拉开的情况下,能否正常操控两具身体。 顺便再试探下魏清安这个人对自己是恶是善,增进了解。 很多事情姜尘不方便做,姜陈的身份反而容易施行。 三天没见的魏清安依旧明媚倨傲,连头发丝都透着优雅。换了骑装,扶姜陈上马时,态度又很温和,甚至还行了绅士礼。 “小心受伤。” 魏清安对姜陈说。 姜陈就怕听见这台词。按照网文套路,她很快就该从马背摔下来了,而这匹马一定被魏清安动过手脚。 结果她稳稳地跑了三圈,人都安然无恙。旁边紧跟的祝峥松了口气,笑着问她累不累,还要不要继续骑。 太阳很晒。姜陈抹了把额头的汗,把鞭子扔给祝峥:“你在这里玩儿,我去喝杯饮料。好渴。” 祝峥以前也算富少,加上体能过人,马术运动轻轻松松。闻言,他接住鞭子,目送姜陈走进休息厅,被纪卓接引着去更衣室,才放下心来,重新将视线投向场内。 燥热的日光与汗意,让他回想起赛场。 呼吸,出发。 姜陈在更衣室简单冲凉,换了裙子上楼。二楼是茶室,外围露台有遮阳棚,魏清安已经换过衣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咖啡。 姜陈跟服务员要了一杯柠檬水,拉开魏清安身边的圆椅坐下来。 她发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训练场。肩宽腿长的少年伏在枣红骏马背上,如同利箭穿破空气,肆意驰骋来回。 “很有观赏性,不是吗?”魏清安放下杯子,拿湿巾擦手,“我以前和祝峥上同一所高中,他比我低一级,是学校里的红人。” 姜陈惊讶。 “阶级滑落是件很残忍的事。头一天还是你的同学,第二天就成了你家里的玩具。”魏清安看向姜陈,笑笑道,“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别提多难堪。” 姜陈知道,魏清安闯进客房,见到了只穿睡衣的祝峥。 “等到开学,我会让他离开的。”姜陈说,“他一定可以正常上学,自由自在。” “他能不能自由,不取决于你。”魏清安捏了下姜陈的脸颊,“亲爱的,这取决于我爸的喜好。” 姜陈被过于亲昵的动作弄得愣怔。 说起来,魏清安初次登场时,也摸了她的脸。这位大小姐,似乎没什么边界感。 也可能是因为,面对姜陈这样的人,不需要维持什么边界感。 “你好像有点儿防备我。”魏清安望着姜陈,“不要怕,我不会对你怎样。我妈妈和他没有感情,她身边也有人的。” 这样的吗? 她那素昧平生的老婆,果然不可能是她的老婆啊! 姜陈脑内戏多,视野里另一半画面里,抱着猫听音乐的姜尘抬起眼来,对她纠正:“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妻子。你很想要妻子吗?” 嗨呀,什么妻子不妻子的,现在讨论这个还为时过早。 姜陈和姜尘自问自答,看在魏清安眼里,就是心神不宁的模样。 “其实我见到祝峥那天,和他问了很多事情。”魏清安挑起姜陈鬓边粘着的湿发,仔细观察表情,“他都告诉我了,关于他如何被带到这里,为什么和你住在一起。我已经知道你从哪里来,知道你是被纪卓强行带回来的倒霉鬼。爸爸看中了你,所以你哪里都去不了,困在这里满足他变态的嗜好。” 姜陈很久没想起这个误会了,闻言模糊地嗯了一声。 “真可怜。”魏清安垂眸,“你想不想逃走?” 逃走? 这话祝峥说过,如今魏清安也说了。区别在于,魏清安或许真有办法让姜陈离开。 姜陈不打算离开。但她对魏清安的意图很感兴趣。 “怎么逃?”她前倾身体,小声问道。 “我自有我的方法。不过,你凭什么让我帮你?”魏清安的手这回落在了姜陈膝盖上,轻轻刮过淤红。那是头一天和姜尘弄出来的痕迹。“其实你待在家里做我小妈我也不会说什么的,在这个圈子里不算稀奇事。” 姜陈:不,小妈固然刺激,但私奔的戏码更加曲折经典。 她开演了。 她不安地并拢双膝,抓住魏清安的手臂:“小姐想要什么,如果我能办到,我一定尽力……只要让我和祝峥逃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灿烂的阳光斜照在姜陈身上。泛着光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如同振翅的蝴蝶。 魏清安拉开姜陈的手。因为这个动作,原本覆盖手腕的袖口被扯起,露出小臂结痂的掐痕。下一刻衣袖落下,掩盖一切。 为什么会有掐痕?姜陈不明白,那些痕迹看起来像是魏清安自己弄出来的,青青紫紫一大片,瞧着很吓人。 “陈陈。” 她听见魏清安叫她。 不太熟练,鹦鹉学舌。 “爸爸是这么叫你的。”魏清安弯着眼睛,凑近姜陈,右手顺着膝盖向上摸,抵住了某处,像好奇的孩子尝试新游戏,“陈陈,我想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在乎你,又这么慷慨地分享你。单纯的情感不会导致这种结果,秘密一定藏在你的身体里。” 训练场传来骏马的嘶鸣。祝峥策马越过难度极高的障碍物,大笑着挥动手臂,朝她们呼喊。 但没人注意这喊声。 姜陈的双腿夹得紧紧的,汗水渗出皮肤。魏清安的手很冷,如同光滑的蛇,来回游走,吐着信子钻进缝隙。 很挤。 “呼……” 她们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 “在哪里呢?”魏清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姜陈,安抚似地亲了亲她紧绷的嘴唇,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啊,这感觉并不讨厌。” 漂亮的黑长直少女真正笑起来。 “陈陈,你怎么回事?你好欢迎我啊。” 姜陈耳朵都红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没这方面的经验,真的只是紧张。 “是吗?”姜尘清理掉身上的猫毛,给自己倒了一杯奶油利口酒,“我知道你以前也看百合片。不过,现在这个关系网会不会太乱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没法谴责原作剧情了。” 那还是比原作好很多的。 姜陈想,最起码她现在纯纯自愿。 就是腿有点儿抖。 “你再坚持一下。”魏清安说,“等我搞清楚你的秘密,我就帮你逃走。” 姜陈喘了口气,揪住魏清安肩膀的衣服:“我觉得你在戏弄我。” “有吗?”魏清安咬了姜陈的脸颊,又探出舌尖舔了一下。黑亮的眼睛闪着光。“那就当我在戏弄你吧。” “陈陈。”坐在小客厅里的姜尘抿了半口酒,脑袋枕着沙发,凌乱的黑发遮盖额头,嗓音沙哑,“玩开心了就回来,我好想你。” “陈陈。”遮阳伞下的魏清安抽出湿淋淋的手,看了看姜陈恍惚的脸,若有所思地按住颤抖的膝盖。 “好像还差一点。我喜欢你现在的表情,不过,还差一点。” 要把这一点补上。 如此,才能把心底躁动的无名需求抚平,才能抓住身体里快乐的根源。 ……对吧? 第21章 第21章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魏清安就知道自己的家庭不一样。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家庭。和和美美的,貌合神离的,哭闹不休的,暴力相向的,互相算计的。可她的家庭不属于任何一种。 魏清安的妈妈是个美丽的疯子。这种疯,和姜尘并不相同。如果说,姜尘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冰冷岩山,那林玉珠就是表层结了冰的河流,永远暗流汹涌,随时诱骗人踩踏陷落。 魏清就是那个摔进冰河的倒霉蛋。 据说,魏清本来家世很好,算是难以攀折的高岭之花。林玉珠虽然也是千金小姐,却还差那么一点儿难以跨越的距离,每次都得花些心思才能挤进魏清所在的聚会。 即便见了面,魏清也对林玉珠没生出暧昧情愫。人的感情本是难以强求的东西。况且魏清当时正在热恋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儿,清纯类型的,和林玉珠截然相反。 林玉珠并未败退。她一日日盯着魏清,嘘寒问暖百般柔情,直至有一天,魏清家里出事,高岭之花跌落泥潭。林玉珠终于能够趁虚而入,替魏清还了欠债,动用人脉各种斡旋,最终打动魏清,两人成为恋人。 这段恋情持续了三个月。直到魏清察觉,家境败落是林玉珠一步步推动而成的结果。 两人彻底决裂,而林玉珠当时刚刚检查怀孕。她不允许魏清离开,甚至设了双死的局,但魏清不愿意与她殉情,硬是推开她,独自死去。林家为了保住林玉珠,想了很多办法,包括选了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狠人姜尘做林玉珠的丈夫。 利益交换的婚姻进行得很顺畅,如果姜尘没有发现林玉珠怀了魏清的孩子……的话。 林玉珠倒是很勇,仗着不能离婚,堂而皇之给孩子起了名字,叫魏清安。 魏清,安。 这可真是个地狱笑话。毕竟魏清已经永久安眠了。 魏清安是不被祝福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得不到姜尘的关注,也无法感受林玉珠的怀抱。年幼的婴儿不会明白,自己是爱恨情仇的遗物,是婚姻虚伪的证据,她只会在爬不到姜尘身边、抱不住林玉珠小腿的时候嚎啕大哭。 哭也没用,所以渐渐就不哭了。 魏清安被保姆养大。学会走路,学会搭积木,学会说话。没人教她怎么活,于是她经常踩过地板血泊,在可怖的气氛中走到姜尘面前,询问自己可不可以去花园玩。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再踩着一地血脚印,安安静静地在现场寻找有趣的玩具。 有时候是砸坏的摆件,有时候是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小孩。 后者很愿意跟她逃去别的地方,但姜尘会用手杖扒拉开魏清安,打量她的表情,厌倦又无聊地说道:“不行,这是我要处置的东西,我没说不要,你就不能带走。” 魏清安很快理解了这个道理。 因为她自己,也是姜尘要处置的东西。姜尘没说不要,所以林玉珠闹着分居离开时,没有把她带走。 家里的佣人偷偷地说,魏清安是被抛弃的野种。姜尘留下她,一定是为了折磨她,或者以后卖个好价钱。 而她的保姆抱着她,反反复复地告诉她,小姐,你要变得有用,你要让他看到你的价值,这样你就能好好活下去。 魏清安并没有很努力。有用,有价值,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也许她早死的爹给她遗留了聪明的基因,而她那渴求爱情的妈给了她冷静残酷的性格,所以她过早地适应了一切,以至于姜尘和林玉珠早早评估了她的潜能,并在一次次利益谈判中达成统一意见,将魏清安当做继承人培养。 人生前路越来越明晰,一切安排都符合预期演算。 这时候姜陈出现了。 一个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一个像魏清初恋的女孩子,一个能让姜尘无比上心却又大方分享的……玩具? 暖洋洋的露台上,魏清安按住姜陈柔软颤抖的腿。 再次进去。 像小时候捡到的破发条娃娃一样,当她旋转角度的时候,这孱弱可爱的少女也会发出破碎的声音。 遮阳伞落下来的阴影带着暖色。姜陈的脊背紧紧贴着藤编椅背,牙齿咬住手背的肉,只露出水色氤氲的眼睛。眼尾泛着粉红,被泪水打湿的脸颊也透出饱满的蜜桃色。 魏清安想看清姜陈脸上的表情。可是两只手都占着。 她只能欺身而上,轻咬姜陈蜷缩的手指。姜陈躲来躲去,无法可躲,只好露出脸庞,任由对方观赏。 这是一张动情的脸。 快一点,慢一点,深或浅,表情都会发生细微的变化。就好像所有的感受,都掌控在魏清安手里。 “爸爸也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才在乎你吗?” 魏清安没头没尾地问。 姜陈声音都是散的:“哪种感觉?” 魏清安却不再解释了。 片刻,她抽出右手,抽纸擦掉腕骨滴落的液体。 “他不需要使用这种方式获取满足。”她扔掉纸团,“这里的一切本就在他掌控之下。” 那么,是因为姜陈的身体能给人带来快乐?而姜尘拥有分享的癖好,所以专门找人陪他玩放纵的游戏? 听起来并非不可能。毕竟魏清安亲自上手,也不觉得讨厌。这个看起来不大聪明的女孩子,又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像是已经被姜尘彻底教坏了。 是玩具的话……过段时间就会被丢掉的。 可是,姜尘怎么会因为一个玩具,把未来的继承人关进冥想房呢? 那可是世界上最恶心、最糟糕的地方。 魏清安隔着衣袖握住手臂。她的表情有一瞬漠然,但姜陈突然扑了过来,用渗汗的手指抓住了她。 刚清理干净的右手,又被热烘烘湿哒哒的皮肤弄脏了。 “现在你能帮我和祝峥逃走了吗?”姜陈急切地问,“你答应过我的。” 魏清安移动视线,望向姜陈,失笑。 “我说的是,搞清楚你身体里的秘密,就帮你们逃走。我还没搞明白呢。”她点了点姜陈的鼻尖,“虽然你的确很可爱,但只有可爱是不足够的。” 姜陈问:“我把秘密告诉你,你真的有本事帮我们吗?” 魏清安点头:“当然可以。” “我不信。”姜陈皱起眉头,“你一定在耍我。从刚刚开始就在耍我。” “倒也没有完全耍你啦。” “就算你能把我和祝峥弄走,你能应付姜尘的怒气?”姜陈咬着狐疑的语气,“姜尘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想杀人的那种。” 魏清安感觉自己快要听到真相了,微笑接话:“没关系的,我会伪装成一场意外,等他发现你们失踪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为此,我甚至可以帮你们准备新的身份,去别的城市继续上学,只是很可惜,今年考上的学校没法再去了。” 姜陈:“这么大费周章,你图什么呢?无利不起早,你想得到什么?” “嗯……”魏清安有点惊讶,“你也没那么笨嘛。” 魏清安当然不是为了作死。她想知道姜陈对于姜尘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玩具”,有没有可能很重要?重要到……成为姜尘的软肋。 魏清安需要一个软肋。 她已经厌倦捡拾姜尘玩剩下的东西了。 无论是人,物件,还是尚未继承的家业。 “我只想知道,你在爸爸心里有多重要。”魏清安只说了一半实话。 “就为了这个?”姜陈思索几秒,看魏清安的眼神带了点儿愧疚,“啊,抱歉,我住进来,可能伤害到你了。” 不,并没有。 “我可以告诉你哦。” 姜陈用力抱了抱魏清安,魏清安面露错愕,来不及收拾表情,姜陈已经弯着眼睛宣告道,“我的身体很饿,每天都需要和不同的人亲密接触,才可以维持清醒。姜尘为了给我治病,才让祝峥和纪管家陪着我。以前我不知道女孩子也可以,刚刚上来和你说话的时候,其实身体感觉不太好,可你碰我的时候又好转了。所以女孩子也是可以的……” “如果你的确有这种怪病,那他应该并不喜欢‘分享’?” “当然不喜欢。”姜陈说,“他很爱我。” 魏清安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纪卓带着换洗过后的祝峥上楼,提醒姜陈该回家。 “我不信你的胡话。”魏清安说。 “大小姐可以查我的医疗档案。”姜陈小声提醒,“记得帮我啊,比起强制爱,我更喜欢自由。” …… 是的,姜陈更喜欢自由。 可魏清安不知道,和姜尘在一起的姜陈,最能感觉到自由的存在。 姜陈是尚存一丝良知的尸鸠,侵占了“姜尘”的一切,从而拥有了财富,地位,权势,安全。以及百分百不掺假的爱。 对于魏清安,姜陈感到抱歉,但也只能说一句抱歉。 抱歉,为了她自己的幸福,世界去死都没关系。 反正这个世界对女主角而言,早就烂透啦。 唉,不过,她也不会搞什么乱子,前面那句话只是显得自己有种中二的酷罢了。 坐在回程的车里,姜陈额头抵着车窗,继续看外面的风景。 车上不仅有祝峥,还有纪卓。 纪卓问:“在马场,大小姐有没有为难你?她给我使了绊子,我没办法上楼看你的情况。” 姜陈呜呜嗯嗯两声:“清安对我很好哦。” 好到都要把人吃掉了。 扮个柔弱笨蛋并不难,魏清安似乎很吃这一套。当然,姜陈心里门儿清,魏清安试探来试探去,绝不只是为了和姜陈争夺父亲的爱。 按照姜陈看过的豪门狗血剧情,魏清安一定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啊不对,是想找到姜尘的软肋,然后一步步掌控姜尘,翻身做这个家的主人!说不定还会把姜陈绑到什么高楼或废弃仓库,逼姜尘拱手让出一切来换取心上人的平安呢。 总之,姜陈一点都不信魏清安会帮自己顺利逃离。 离开半山别墅,一定会落进什么陷阱。 ……这岂不是很刺激。 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姜陈真的很想体验一下惊险剧情。 可能是别墅的日常太平淡了。 私家车驶入大门。姜陈摇下车窗,看见姜尘站在庭院里。她推开门,没走两步,就被姜尘按住了肩膀。 高大的男人握住少女纤细的双肩,看起来就像把人禁锢怀中。 魏清安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面上带笑,隔着一段距离喊了声爸爸。祝峥和纪卓先后下车,一个表情忍耐,一个平静淡然。他们共同注视着姜尘,或者说,姜尘面前的姜陈。 “你需要再洗个澡。”姜尘对姜陈说,“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姜陈快速地瞟了魏清安一眼,后者面色坦荡。 就好像没跟她偷情。 可姜尘什么都知道,姜尘说的话,其实就是姜陈的话。他们没能成功戏弄魏清安,可恶,不愧是大小姐。 也有赖于大小姐的互动,这天晚上,姜陈的清醒时间比平时多了两个小时。姜尘帮她洗完澡,冲掉汗味儿和其他的液体,两人还能躺床上一起打手机游戏。 姜尘不缺手机,他把主用的手机给姜陈,自己拿备用机。之所以不给姜陈买手机,是为了贴合囚那个禁的设定。 两人玩的还是上次祝峥推荐的竞技游戏。 姜陈只穿了吊带短裤,趴在姜尘胸膛,而姜尘的双臂穿过她的侧腰,拢住肩胛。以互相拥抱的姿势,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挺巧,又撞上了使用变声器的夹子,以及气泡音的野王。 本着恶心死对方就不会被对方恶心死的原则,姜陈也掐着嗓子喊哥哥,喊爸爸,甚至激情喊daddy。 “daddy,快帮人家把塔推了嘛~daddy oh my daddy~” 走进小客厅送夜宵的纪卓,隔着一道门,很想让自己变成小聋虾。 幸亏魏清安不在这里。否则肯定再也不想认爹。 他敲门。 “先生,姜小姐要的可丽饼做好了。” 里面的游戏音效还在继续。带笑的男音飘出来:“你自己进,要我请你吗?” 纪卓心头更是一咯噔。 这语气,显然雇主又换成愉悦变态人格了。难怪夜宵点一堆甜品。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眼望见床上拥抱的二人。姜陈的胳膊腰腿都白晃晃露着,晃得他眼花。而姜尘也没穿多少,身上只剩条丝绸睡裤,肌肉健壮的上身一览无余。那些纠缠的鲜红纹路,仿佛也爬到了姜陈裸露的后背,扣住了单薄的蝴蝶骨。 纪卓垂下眼帘,将餐盘放到移动餐架上,推至床侧。 “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想走。 但游戏正到紧要关头。姜陈腾不出手,又想吃可丽饼,干脆起身坐在姜尘腰上,侧过身来,催促纪卓:“你喂我,快。” 纪卓用视线征询姜尘的意见。 姜尘拿着手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专注于闪烁画面。 纪卓只好拿起可丽饼,小心避开姜陈手机屏幕,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了几口,没注意,奶油掉下来,染脏了胸口,又啪嗒砸在姜尘腹部。 这可太糟糕了。 姜陈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望向纪卓,仿佛纪卓该伸手帮忙擦拭。 纪卓抄起餐盘就撤。 “他怎么了?”姜陈问。 “可能是道德伦理值掉到底线了吧。”姜尘回答自己,顺势尝了尝她胸前即将融化的奶油,“嗯,好吃。” 纪卓将这些对话甩在身后。他近乎狼狈地离开此地,一直走到纳西瑟斯的壁画前,才疲惫地捏住眉心叹气。 最近家里实在太热闹了,每天都很离谱,他看不懂姜尘,也看不懂姜陈。魏清安的表现也无法让人放心,他严重怀疑,魏清安和姜陈在马场发生过什么。 想到这里,纪卓拐进客房。 姜陈不在房间的时候,祝峥总是很安静。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但这次,纪卓居然看见祝峥在打拳。对着空气左右挥拳,满身热汗。 “如果需要运动,我可以向先生申请,允许你去健身房。”可能是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让纪卓觉着闹心,以至于祝峥都变得顺眼了,“你的确需要长期锻炼,保持体力。” 祝峥扯起毛巾擦了擦脖颈的汗,浅色的瞳孔动了动,无情绪地盯视纪卓。 “好啊。” 他说,“我的确很需要。” 保存足够多的体力,维持健壮的体格,等待出逃日的来临。 这一天不会太久。 从见到魏清安的那刻起,他就知道不远了。 第22章 第22章 出逃计划制定得并不仓促。 从马场回来的第四天,祝峥就告诉姜陈,再等十来天就可以逃离这里。 “我每天固定时段去健身房。”他说,“一开始魏清安主动来接触我,问了些你我的情况,后来又和我约好见了几次面。达成协议帮助我们。” 帮忙的理由也很简单,想知道姜尘有多重视姜陈,想把家里的不稳定因素驱除,想让一切恢复正常。 作为继承人,作为姜尘的女儿,做这些事实在太理所应当了。 所以祝峥相信了魏清安的动机。如果姜陈没了解魏清安的家庭背景,没在马场跟魏清安这样那样,十有八九也会被这样的理由骗过去。 呵,骗人的女人! 姜陈内心吐槽,脸上却装出忐忑的期待:“真的吗?大小姐真的愿意帮我们?太好了……” “嗯。”祝峥握住姜陈的双手,温和地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当然我们也得做好打算,提高警觉,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这几天你也小心点,不要让姜尘看出来。对了,还有他身边那条狗,眼神毒得很,一定要注意。” 姜陈疯狂点头:“嗯嗯嗯!” 虽然姜尘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照常过。白天吃吃保健品,抽空就和姜尘贴贴。为了强化柔弱无助的形象,几乎每次都是姜尘派纪卓把姜陈弄过去,门一关就是玩。 大部分时间,他们会探索彼此的身体。感官共享实在太bug,多来几次无法不上瘾。托姜尘的福,姜陈现在对男性身体也了若指掌,有时候挨在一起,都无法分清哪种感觉来自哪里。头脑迷乱神智亢奋,极致的快乐与癫狂仅有一线之隔。 创世纪说,亚当的肋骨被取下来,创造了夏娃,他们合二为一。 姜陈却觉得,真正的“一”,是完完全全的归属于彼此。同一个灵魂,同一种意识。两具躯壳只是载体,是为了方便倾泻需求与爱。他们不必像纳西瑟斯一样,沉湎于水中的倒影却只能拥抱虚无,他们有注视对方的眼睛,诉说感受的喉舌,接纳吞食的器官。 唯一遗憾的是,姜尘这具躯壳属于不道德的侵占。而非自我创造。姜尘甚至不是姜陈身体取出的肋骨,更不是她剜了骨骼血肉造出的另一个个体。 可也正因如此,姜陈得以避免体验限制文女主的遭遇。 她没什么可抱怨的。她只感到庆幸,连带着对这个世界都不那么讨厌了。 另一边,魏清安静悄悄地搞事情。 大小姐花了半天弄清楚姜陈的过往,两天时间搞到医疗数据,并在多次目睹姜尘强行把姜陈锁在房间宣泄欲望之后,确认了姜尘就是个强取豪夺的禽兽。 虽然姜陈在这个家里没受什么罪,吃穿不缺也不挨打,但这也改变不了姜尘不做人的事实。 毕竟姜陈是个刚没了爹妈的孤儿,辛辛苦苦考上大学,莫名其妙被姜尘看中,直接抢回来,关在别墅里不得自由。因为得了怪病,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做主,必须和不同的人发生关系,换来的清醒时间供姜尘享乐。 简直道德沦丧。 魏清安微弱的良心都要被姜陈唤醒了。 她花了一点时间来布局。场地,人员调度,路线规划,什么都得计算好,确保到时候姜陈和祝峥消失得合情合理。与此同时,她继续观察姜尘对待姜陈的态度,反复验证自己行动的正确性。 “爸爸,姜小姐和我说了她的怪病。”第八天傍晚,魏清安在餐桌上试探开口,“我有渠道挑选到足够优质的食材,可以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吗?” 不愧是家人,形容人的词儿是真离谱。 这时候姜陈还在睡觉。餐厅只有姜尘和魏清安。通常而言,姜尘不可能和魏清安同桌吃饭,但最近魏清安很积极地接近姜尘,在得到共同进餐的机会时,还表现出小小的惊喜,像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姜尘用叉子扎烂碟子里的小番茄,眼皮不抬:“她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魏清安:“我只是想帮忙。人多力量大嘛,爸爸也希望她尽快治愈吧?” “人多力量大”肯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用在这种场合。 姜尘将番茄送进嘴里,咀嚼吞咽,阴郁的面容毫无表情。 片刻,才说:“这就是你在休息厅露台侵犯她的理由吗?” 马场的秘密就这么被揭开了。 魏清安捏紧了刀叉,脊背绷得笔直,脸上轻松的情绪瞬间消失。 “我……” “摄像头不够近,但捕捉画面还挺容易的。”姜尘轻描淡写,“你怎么会觉得你搞小动作能瞒过我。清安,你真的很不听话。” “……那不是侵犯。”魏清安松手,印着红痕的手指下意识抓住小臂,面容维持平静,“爸爸,对不起,当时她不太舒服,我只想帮忙。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纪管家在忙,祝峥在骑马。” 她很巧妙地嫁接了理由。 事实上,魏清安碰姜陈的时候,还不知道姜陈身体的秘密。 她赌姜尘不会和姜陈核查细节。 姜尘的确不会核查。他就静静地听便宜女儿狡辩。 “她需要我,我的确也帮了她。她没有感到不适,我没有伤害到她。”魏清安解释,“事后我再没有和她接触,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是怕你对她生气。你不会对她生气吧?” “别耍小聪明。”姜尘擦拭唇角,将餐巾扔掉站起,拍拍魏清安的肩膀,“清安,我能对你这么宽容,只是因为你给她的治疗提供了新数据。希望你说到做到,再也不会接触她。否则,我不保证对你做什么。” 抛下一句下不为例,他离开餐厅。 魏清安独自坐了很久。 身形瞧着很孤单。 半晌,她松开被抠得发红的胳膊,缓缓用手掌捂住脸。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勾起嘴唇。 啊……真是太好了。姜尘真的,真的很看重姜陈。 真的太好了。 …… 第十四天。 祝峥告诉姜陈,是时候了。 “有个很火的爱豆,明天会在城里举行活动。你家里卧室贴着他的小卡,魏清安希望你用追星的借口,求姜尘同意你进城玩儿。到时候市中心非常拥挤,很适合瞒天过海。” 姜陈震惊于魏清安居然能注意到这种不重要的细节。 而且她不追星,那张小卡是同学买衣服得到的赠品,顺手送她的。 不管怎样,姜陈非常配合地去找姜尘,一人分饰二角,上演欺骗戏码。 “我要去拍照!”小客厅内,她激情扮演追星少女,“求你了,让我去嘛,我就拍几张照片,录点儿视频,发朋友圈。以前忙着学习也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纪卓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微笑,插嘴道:“那个流量偶像,也代言了我们的产品。近期签了新的合作。姜小姐可以走vip通道,单独与他合影,一起用餐也可以的。不用和别人挤,容易受伤。” 这可不行。 为了让逃跑计划顺利施行,姜陈非常努力:“我就想感受追星的氛围。热热闹闹的才好玩。好久没待在人群里了。” 假的,她根本不喜欢那么拥挤吵闹的环境。 纪卓为难地看向始终沉默的姜尘。 姜尘不可能陪姜陈去这种地方,但姜尘愿意让姜陈独自出门吗? “三个小时。”姜尘揉揉姜陈脑袋,叹了口气,“最多三个小时,我要看见你回来。” 姜陈欢呼:“好耶!我要带着祝峥一起去,他个子高,如果人群太挤,我就骑在他身上!” 纪卓听得眼皮子直跳,真想捂住她的嘴巴。 好在姜尘并没有生气,只对纪卓吩咐:“你也跟着去,多派几个人,医生也带上。有什么意外情况,随时处理。” 所谓出逃,一定得克服重重困难。姜尘按照正常逻辑设置障碍,想必魏清安已经做好应对准备。 纪卓不知内情,郑重应允,自去安排。 当天夜里,魏清安接到电话,去朋友家里参加聚会,彻夜不归。 第二天,姜陈醒后,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和祝峥出门。 别墅在城郊,坐车经盘山公路抄近道过收费站,花费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市中心商场。 纪卓提前安排了人帮忙占位排队。其实这是毫无必要的环节,只是为了配合姜陈的需求,营造足够真实的追星氛围。连他自己,也被迫加入这场追星活动,体验热汗与噪音的折磨。 纪卓此前并未有过相关经验。 他擅长的是金融,资源管理,商谈交涉。这就导致,他现在无法游刃有余地控制姜陈和祝峥的行动。 于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间,姜陈牵着祝峥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挤。粉丝们举着牌子和应援物,五颜六色的道具遮挡了纪卓的视线,好在保镖还紧紧跟着,不至于把人弄丢。 可是下一瞬间,人群猛地炸开尖叫。 “他出来了,出来了——” 无数只脚向前踏去,无数只手疯狂摇晃。正在追寻姜陈的纪卓莫名其妙被肘击,眼镜飞了出去。 他低头去捡,再起身,只看到一片乌压压的脑袋。 没有姜陈。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远处,高大的保镖也在四处搜寻,声音通过对讲器传来。 “这里很乱……有狂热粉泼洒不明液体,很多人冲撞乱跑,我们跟丢了姜小姐……她可能被卷到更里面的位置了……” 纪卓耳朵轰隆隆塞满噪音,脊背渗出冷汗。 他迅速拨通活动主办方的电话,要求紧急暂停,控制现场,寻找姜陈。 可一切都晚了。 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 她像一个气泡,轻飘飘地消失了。 第23章 第23章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先是按照魏清安的嘱咐,进场时找到穿着特殊标志的“粉丝”,跟着对方快速转换地点。接着,借明星出场时爆发的混乱,混入穿着打扮极为相似的人堆里,被掩护着躲进隐蔽通道。 等到保镖察觉目标丢失时,祝峥与姜陈已经在员工休息室里换了不起眼的保洁服装,戴上工帽离开了。 当然,所谓的混乱袭击,能够扰乱视线的年轻男女们,基本都是魏清安提前安排好的。 ——怪就怪姜尘防备心不足,没想到那位可爱的金丝雀敢和她合作逃跑吧。 监控室内,捧着咖啡看屏幕的魏清安面无表情地想。 在她面前,放映的是整座城市的动态地图。一蓝一红两个小圆点正以缓慢的速度移动着,远离市中心商厦,向北而去。 叮咚叮咚,手机不断收到新消息。 [车辆行进中,预计十分钟后经过银泰商场。] [目标提出更换衣物改变形象,可否?] 魏清安拿起手机,敲下几行字:“不可以。直接送到船上,告诉她,那里不缺漂亮衣服和食物,而且更安全。” [收到。] 全包防窥膜的改装面包车内,身型健壮的男人对姜陈摇头。 “她说不行。你们别乱跑,再半小时车程就能到码头,那里有大小姐包下的游轮,上去就安全了。” 姜陈失望地啊了一声:“就穿着这灰扑扑的工装上游轮吗?一点都不像电影。” 电影里的紧张出逃,要么有眼花缭乱的精彩变装,要么有目不暇接的追赶戏,现在这种鬼鬼祟祟的感觉算什么嘛。 “我就要去商场买衣服,穿那种特别辣特别哥特的衣服,化重金属妆。”她兴致勃勃地比划,“我知道哪家店卖这些,你赶紧告诉司机开过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然而,任凭姜陈摆出骄纵态度,坐在对面的壮汉始终无动于衷。看过来的眼神,极其平静,不像是招待什么客人,倒像关押囚犯。 祝峥握住姜陈的手,安抚道:“下次我们再这么玩,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很兴奋,万一耽搁了时间,被姜尘的人抓到就得不偿失了。” 姜陈:“好吧。” 她紧接着提出新要求:“那就播点儿车载音乐,dj舞曲什么的,总可以吧?我需要放松一下,这里感觉太闷了,你们又不给开窗。” 这个倒是可以。 壮汉跟前面的司机交流了下眼神,随即点开播放列表。动感劲爆的电吉他瞬间炸响狭小空间。 姜陈哇哇叫了两声,欢呼似的伏在祝峥肩头,贴着耳朵说悄悄话。 “不太对劲,我感觉他们要把我们卖掉。” 卖掉是不可能卖掉的,但祝峥也觉着不对劲。 早先商定的出逃计划,其实是制造意外事件,车祸或设施故障,导致两人“落水”,下落不明。这样一来,祝峥和姜陈可以彻底摆脱现有身份,假死重生,逃往新的城市生活,再也不被姜尘找到。作为出逃计划的主使者,魏清安也更容易自保,不至于被愤怒的姜尘察觉真相。 但几天前,魏清安突然更改了计划。对他们的出路安排没有变化,依旧是改换身份去别的城市生活,但过程完全不一样了。 什么“追星途中失踪”,简直明晃晃告诉姜尘,这是姜陈的主动逃离。 一旦姜尘收到姜陈逃走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但祝峥没法不配合魏清安的安排。魏清安是唯一能够帮忙的人。他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与姜陈一起,逃离姜尘的掌控。并且,祈祷姜尘永远无法找到他们。 现在姜陈跟祝峥咬耳朵说悄悄话,祝峥也假装亲昵,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鬓,低声接话:“你不信任她?” 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就魏清安在姜尘面前的那个表现,哪里像缺爱有危机感还做善事的好女儿啊! 姜陈用自己的直觉打包票,魏清安不可能放走自己。这次出逃,十有八九是从虎穴到狼窝,换个地方继续被控制。 囚禁小妈什么的,真是道德沦丧。 祝峥见姜陈不说话,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转而对壮汉提出诉求:“办好的证件先给我们?我想熟悉熟悉新身份,东西拿在手里也安心。” 壮汉不语,只是一味地注视二人。 车速越来越快,引擎声让人心慌。 祝峥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陈陈,你饿不饿?”他问,“来的路上,你是不是把零食塞我裤兜里了?” 姜陈根本没给祝峥塞过什么零食。 她装作恍然大悟,连声喊饿,两只手在祝峥身上摸来摸去,果然在右侧裤兜里掏出一小袋芒果软糖。包装袋还印着那个流量爱豆的大头照,显然是追星时顺手领的东西。 拆开吃了两颗,见祝峥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软糖上,姜陈心领神会地给他嘴里塞了一颗。 祝峥喉头一滚,没嚼,直接咽进肚子。 不过四五分钟,他的脖子开始浮起大片大片的红色风团。眼皮,嘴唇,脸颊,全都像吹胀的气球,鼓得吓人。 姜陈明白祝峥的用意了。 “我不知道你对芒果过敏,我不知道……”她惊慌地抱住祝峥,大声喊道,“快送他去医院!快,快点儿!” 对面的壮汉眉头皱起,拿了手机敲敲打打,片刻回复道:“不行,这条路附近没有医院。” “你看见他过敏多严重了吗?会死人的!先去医院能怎样?” “小姐要求,务必保证你顺利登船。” “我登船了,祝峥呢?” “……” 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魏清安只要姜陈,不在乎祝峥的生死。 这就更能确认,魏清安不会好心帮他们逃走了。 姜陈:“你们不救他,我不会跟你们上船的。” 如果魏清安再狠些,这句威胁根本起不到任何效用。但看起来魏清安还想保留虚伪的体面,短暂交涉过后,同意车子停靠在路边,让祝峥临时买药缓解症状。 祝峥看起来根本无法独自行走。姜陈又紧紧搂着他,坚持亲自把人送到药店里。负责看管的壮汉只好跟在身边,看着这对野鸳鸯踉踉跄跄地走进药店,购买某种鼻喷雾剂。 买药的钱,还是壮汉垫付的。 隔着几米距离,祝峥坐在凳子上,背靠柜台,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姜陈扶着他的脸,小心地按动喷雾,声响轻柔和缓。 任谁看去,都觉得这是一对养眼又落魄的小情侣。 没有攻击力,没有危险。 所以,壮汉也不知道,他只是稍微走神,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怎么就操起货架上的盐水瓶,砸破了他的脑袋。 玻璃碎裂声中,百里之外的别墅庭院,姜尘抬起了眼。他望着镂空雕花大门外面的风景,将右手食指的指环转了半圈。 “纪管家,你调遣的人还有多久能到?” 电话中,纪卓的声音清晰而急促:“已经按您的要求紧急部署完毕,大约再过五分钟,临近北沙湾的路口都能堵住。您刚才说的那家药店,附近正好有我们的工厂,预计十分钟后救援人员到位。” 就在姜陈扶着祝峥进药店的时候,姜尘已经和纪卓报了位置。 姜尘不需要和纪卓解释为什么知道姜陈的下落。纪卓也不会缺心眼地问。 毕竟人是在纪卓眼皮子底下弄丢的,早些时候纪卓报告给姜尘,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好在姜尘没有动怒,只交代纪卓派人堵路,现在再次来电,依旧心平气和地沟通。 不过,这种平静,也可能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十分钟吗……” 姜尘走到大门前。电动门一按就开,但他的脚无法跨出去。前方有空气墙。 药店内,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壮汉扶住货架,门外的司机见势不对也冲进来。姜陈又抓起一个玻璃瓶,但祝峥已经摇摇晃晃站起来,挡在了她身前。 “陈陈,你先跑。”他的声音不太清晰,可能是喉咙肿胀的缘故,“不要等我,跑到哪里算哪里,再也不要回来。” 这话听起来像遗言。 坚定的背影,也有种别样的帅气。 姜陈欲言又止。帅的确是很帅啦,不过,这个限制文世界是不是有点儿问题,没人考虑过求助店员打电话报警吗? 再一看,店员已经跑没影了。 行吧。 姜陈跑向药店后方,而祝峥死死挡住冲上来的二人。他挨了几拳,随后用喷雾突袭对方眼睛。一片混乱中,姜陈撬开消防装置,咬牙拎起灭火器。 “祝峥让开!” 话音落时,她按下手柄,大片干粉喷雾扑向前方。 这下就更热闹了,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货架被撞倒噼里啪啦的声音,满屋子飘起白花花的类似棉絮的玩意儿。在呛人的味道中,姜陈再次抡起灭火器,砸中司机的脊背。 力气不够,灭火器呲溜飞了出去,手腕也扭伤了。 但姜陈完全不觉得痛。 人在高度兴奋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喉头全是热气。 那些像棉絮又像羽毛的漂浮物,晃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祝峥和壮汉厮打,扑在地板上,又震起无数雪白碎屑。 真的……好像狂欢枕头派对。 “没那么软和。”别墅大门前的姜尘轻声拆台,攥紧手杖,狠劲抡向空气墙。 无形的空气扭曲一瞬,又恢复平静。 “我要出去。”他望着天空,“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跨越半座城的距离,纪卓开车赶往药店,车速飚到极限。 不知名的监控室内,魏清安对着滞留原地不动弹的圆点皱起眉头。拨打电话,无人接听。 响着铃声的手机躺在药店地板上,开裂的屏幕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粉末。壮汉被祝峥踹中腹部,滑行着撞过来,将手机掀到墙角。 祝峥的半边脑袋也在流血。他喘息着,活动活动手腕,再次迎向另一个对手。 姜陈还没有走。 她非要跟他打配合,趁乱揍人。 还喊出了那句烂俗的台词:“要走一起走!” 祝峥听得笑了一声,没消肿的眼睛都流淌出明亮的笑意来。 可是下一刻,他被司机掼倒,脑袋重重砸地。那司机显然已经被激怒,失去理智,看向姜陈的眼睛都是红的。 “草,老子不管了,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好……” 他捏着拳头朝姜陈走来。 而姜陈手边已经无道具可用。她躲了几步,脚底踩中什么塑料包装袋,整个人向后滑倒。 咚,咚咚。 别墅门前的姜尘按住心脏。他止不住地再次向前迈步,这一次,竟然毫无阻碍地踏出分界线。因为身体没有准备,险些摔个趔趄。 他出来了。 他出来了! 因为本能想要救姜陈,所以他出来了! 姜尘用力捂住额头,梳好的头发零散着落下来。瞳孔放大,嘴唇微张,豁然开朗的思绪如电流贯穿全身。 原作中,“姜尘”搭救了无路可走的姜陈。这个角色的出场,必须建立在“救女主角”的基础上。 现在的姜陈,也无路可走。他要救她,所以他得以自由行动。 他可以外出接她了。 …… 姜陈被司机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她现在像一只真正的小鸟,无力挣扎,憋红的脸却又浮现笑容。 她是真的开心。不止因为姜尘获得自由,也因为……她望见,司机背后,祝峥正在靠近。 祝峥手里捏着破碎的玻璃瓶口。他的胳膊环住司机的肩膀,瓶口抵住咽喉,锋利玻璃刺出新鲜的血。 “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满脸是血的祝峥如此问道。他看起来真的敢杀人,浅色的瞳孔尖细如野兽。 司机被迫松手,姜陈踉跄站稳,捂着脖子咳嗽。 门外响起一片刹车声。十几个身强体壮的陌生人闯进来,把魏清安的人摁倒在地,又客客气气地询问姜陈是否受伤。他们说纪卓很快就到,稍微等一会儿,就可以去医院做检查,然后回到别墅。 祝峥望向姜陈。 姜陈挽住祝峥的胳膊,笑道:“我不等他。我们要去游乐场。” 祝峥问:“去游乐场?” “嗯!” 姜陈非常入戏,“私奔不就得去游乐场这种地方玩儿吗?我想吃棉花糖,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把所有烂俗的剧情过一遍!” 她真是出来玩的。她根本没想着配合魏清安,更没想着和祝峥逃往另一座城市。 祝峥低着脑袋,眨了眨眼,挤掉流进眼睛的血水。他浑身都痛,而依偎在他身上的少女,看起来也乱七八糟的,有种脏兮兮疯疯癫癫的美。 祝峥感觉自己要落泪。 其实他不是迟钝的傻子。他只是不愿面对真相。 早在姜陈每次醒来,独自离开客房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到她并不抗拒那栋别墅。她的身上有时候残留着纪卓的气息,她奔向主卧的步伐永远轻盈。 救赎姜陈,是祝峥一厢情愿的执念。 她不需要救赎。她不愿意离开姜尘。今天这场被祝峥视为人生大事的逃亡,终究在姜陈的游玩提议里画上句号。 “好。”祝峥忍着疼,握住姜陈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们私奔去游乐场。” 第24章 第24章 私奔需要一辆车,以及足够有仪式感的装扮。 除了姜陈,没人能理解她具体的需求。而且,也没人敢私自做决定,把人放走。 紧急调遣过来的救援人员,是附近一家工厂的安保。为首的组长又壮又高,膀大腰圆,而且是个脸上带疤的光头。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他想再等等纪卓,姜陈也不生气,伸出右手跟他要手机。 安保组长犹豫着把手机递过来,姜陈按下一串号码。伴随着嘟嘟几声,电话接通了。 “是我。”她把手机递回去,“他要你接电话哦。” 安保组长看了眼号码。这串数字并不熟悉,但他隐约有种脊背发麻的直觉。 将手机举到耳边,便听见冰冷嗓音。 “我是姜尘。她要什么,全都给她。不要让她不开心。” 听筒里,传来微弱的风声和车驾速度的语音示警。说话的人应该在车上。随后,一切声音消失,电话被挂断。 小工厂的安保组长,平时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姜尘,只在宣传板和金融新闻里见过那人名字。能接到纪卓的命令赶来救人已是稀罕事,现在这情形直接把脑子干烧了。 半山别墅的秘事,外面的人无从得知。来救人,也只知道这儿有俩重要人物身处危险,需要按着纪卓的吩咐把人救下,再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已知,这对小年轻穿着保洁衣服。搂搂抱抱如同患难鸳鸯,而且直言要私奔。 女的能给姜尘打电话,姜尘的言辞听起来也很奇怪,有种不能细想的暧昧。 魁梧的中年壮汉差点儿脑补一场保洁霸总狗血短剧。呸,不想不想,短剧害人啊。说不定这是姜总的亲戚呢!毕竟姜总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不管怎样,他迅速腾车,又慷慨借用了自己的手机,还交出了支付钱包密码。 想再安排个代驾司机,被拒绝了。 “两个人就够了,三个人太挤。” 姜陈显然还在兴奋期,说话也很随意。问过祝峥会开车,就拉着祝峥走出药店,开门上车。 祝峥现在模样凄惨,他握住方向盘,起步没把握好,车子直接飞了出去。姜陈差点儿撞到车窗上,竟然还笑:“转弯转弯,别撞了,我们先去商场换装!” 监控室内,屏幕凝固的光点再次开始移动,但方向完全偏离计划。 魏清安联系不上人,转而又拨了几个电话,紧急调人去银泰附近阻截目标。 “一定是出事了。”她在室内走来走去,手机屏幕光芒照亮冰冷眼瞳,“现在必须把他俩抓到,绝不能让人落到姜尘手里。你们想尽一切办法……” “……什么叫路线走不通?他姜尘有本事扣留每一个过路的人吗?只是查人的眼线多了点儿,你们不能混过去?” “不要跟我提纪卓。” 沟通半晌,魏清安仰头望向监控屏幕。电话里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但那两个发光的小圆点已经在银泰商场转了好几圈,停在某层洗手间不动了。 很久,都没有再动。 魏清安轻轻笑了一声。 此时此刻,她派出的人也追到了洗手间,打开隔间门,只见到几件随意搭在挂钩上的衣物。保洁服,内衣,甚至鞋子,全都遗留在此。 地下停车场内,穿了白纱蓬蓬大伞短裙的少女,踩着哥特式长靴,边走边拿手机自拍。被她挽住的高个儿男生,则是套了件破破烂烂的小众设计感白色短袖,脖子挂了长长短短的链条,裤子到处是毛边儿和豁口,裤腿扎进黑色短靴内。 乍一看,就像一对潮到风湿的亚比情侣。 姜陈还画了烟熏妆,涂了口黑,现在正在对着镜头欣赏自己,左拍右拍,熟练地叠加各种有毒滤镜。 这妆容其实很粗糙,赶时间的模板妆,但胜在她底子好,随便画画就好看。 “我早就想这么打扮了。”姜陈对祝峥说,“以前周末补习路过这里,经常看到很多打扮得奇奇怪怪又很酷的人,很羡慕他们毫无顾忌的模样。” 但人的外表和内心并非始终统一。装扮的风格和真实的性格未必一致,叛逆的装束也不一定意味着自由无顾忌。 道理姜陈都懂。 她现在已经品尝到更自由的滋味了。 无论姜陈还是姜尘,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经济忧愁,没有压抑惨淡的家,没有虐待与羞辱,没有该死的笼子。 “游乐场!游乐场!” 她欢呼着坐上车,催促祝峥快点儿,“去晚了说不定得排队,万一营业结束呢?” 祝峥的过敏症状已经好了大半。他吃芒果的反应远不如实际严重,这是好事,否则他现在根本开不了车,早就在医院里躺板板。 在商厦购物打扮时,他紧急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如今眉骨贴着创可贴,手腕也缠了纱布,嘴角残留一片青紫。手掌握住方向盘,仍然感到刺痛,心脏沉沉地坠着,似乎化成了一滩粘稠的血。 灵魂却随着姜陈的话语升腾飘空,摒弃所有理智和顾虑,奔往幼稚的疯狂。 游乐场在城东郊区。 沿途收费站似乎多了些工作人员,但依旧畅通无阻。 直至抵达游乐场,也没遇见魏清安或纪卓派出的人。 让人意外的是,这家客流量极大的游乐场,居然不见游客。门前液晶屏幕却显示正常营业。 姜陈牵着祝峥的手走过去,踩着高跷的巨人小丑弯下腰来,动作夸张地献上花束:“欢迎我们今天最可爱的客人!祝您在这里玩得开心!” 姜陈哇了一声,捧住花束,快步进场。 金碧辉煌的旋转木马旁,站着微笑的工作人员。亲自陪着姜陈选位置,又在木马启动后,帮着拍各个角度的照片。 海盗船旁边有卖棉花糖的白胡子老爷爷,给姜陈吹了个巨无霸缤纷糖果款。她喜新厌旧,把花束塞给祝峥,举着棉花糖各种自拍,又跑去找卖气球的商贩。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空荡荡的游乐场里,却还是热闹非凡。音乐鼓足了劲儿地唱,花车巡游漫天飘舞彩带,热力四射的俊男美女还拉着姜陈进队伍互动。 她被人围绕着,笑得眼睛眯起来,扎了小辫子的头发沾了无数彩屑。 祝峥不知道姜陈为什么能这么开心。他也被她感染着,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尝她喂来的棉花糖,和她一起在花车前比爱心拍照,把她抱起来架在脖子上,看水上歌舞表演。 登上摩天轮的时候,已经暮色四沉。 姜陈玩累了,把靴子踢掉,光脚踩着祝峥的腿,歪在座位上玩手机。 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和视频,挨个儿发给姜尘。 天空升起烟花,流光溢彩。摩天轮的观景玻璃倒映出无数光点。 祝峥习惯性地握着姜陈的小腿,按揉肌肉,帮忙放松。 “看。” 姜陈不知何时又贴在了玻璃窗上,指指外面,“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晚上真亮堂,到处都是灯光。” 祝峥顺着话语向外望去。他看见半空漂浮的烟火,看见底下万家灯火。绚丽迷乱的不夜城,藏着千千万万的人生。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风景了。 困在别墅客房的日子,似乎将过往的一切全都颠覆,将意气风发的未来毁灭。 “看上去那么真实。”姜陈的额头抵住玻璃,“所有的东西都很真。” 谁能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篇限制文呢?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像所有青春漫画或电影的固有情节一样,她对祝峥说道,“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咚咚炸开的烟花捶打着祝峥的心脏。姜陈的眼眸也流光溢彩。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快开学了,等你去了学校,不要忘记更新社交动态。” 祝峥张嘴:“为什么这么说?你什么意思……” 摩天轮吊厢已经降落。工作人员开门,姜陈没有穿鞋,就这么往外走去。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腕部绿水鬼的表盘折射冷光,明晃晃彰显来人身份。 是姜尘。 姜尘亲自来接姜陈了。 祝峥不由自主站起来,向前追了两步,眼睁睁看着姜陈被来人拥进怀里。赤裸的足尖踩住皮鞋,粉白颜色与漆黑皮革对比鲜明。 高大的男人俯首轻嗅少女颈间气息,随后扯下披肩的大衣,裹住她裸露的后背。 仿佛不喜欢她这身过于暴露大胆的着装。 又像一个吝啬的恋人,不愿旁人觊觎怀中的珍宝。 祝峥攥紧拳头。 不用问,游乐场没有其他游客,全程一对一贴心服务,以及摩天轮外面的烟花,都是姜尘的手笔。 早在他们来到游乐场之前,姜尘已经做好了所有安排。恐怕这一路畅通无阻,也是因为姜尘提前打点过。 姜尘宽容且独断地用自己的方式宣示所有权,祝峥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姜尘会亲自到场。 这段单独相处的美好回忆,看似自由的短暂体验,最终被姜尘无情破坏。 “玩够了吗?” 姜尘问姜陈。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句惊心动魄又异常溺爱的问话。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彼此洞悉的自我交流。 “嗯。”姜陈点头,“脚好疼,我想回去泡澡。” 姜尘抱起她,毫不费力地转身离开。游乐场有摆渡车,一辆送他们出去,另一辆用于接祝峥。 从头至尾,姜尘没有看祝峥一眼。 …… 深黑色豪车停在外面。出了游乐场,姜陈勾着姜尘的脖子张望,姜尘便停在车前,让她好好观赏这辆车。 他出门时叫了司机。司机开了这辆车来,路上他还紧急搜索款式型号,劳斯莱斯幻影加长版,外表低调,内部豪奢,还有很漂亮的星空顶。 严格来讲,贫穷到一定程度,就对这种奢侈品不感兴趣了。姜陈以前根本不记任何车标,探索别墅时也懒得往车库跑。 不过,亲眼瞧见两千万左右的豪车,视觉冲击依旧很强。 豪车配美人,车门前还站着个纪卓。 姜陈挥挥手打招呼:“纪管家也来啦。” 纪卓动动嘴唇,勉强露出笑容。视线快速扫过姜陈全身,确认没有大碍。 “是的,一个半小时前,我赶到游乐场。正好遇见先生。”纪管家解释。 他没说的是,两人碰面之后,一直坐在贵宾休息室里,全程无交流。 安静到纪卓要窒息了。 他工作失职,而姜尘根本懒得听他汇报情况,始终坐在沙发里,翻看游乐场的导游地图。那张花花绿绿的纸,就像阎王的判命书。 谁能想到,姜尘单纯是在看地图,方便姜陈寻觅下一个游玩地点呢? 总之,内心煎熬的纪管家等不到姜尘搭理自己,便自觉处理剩余的烂摊子。调查失踪事件的参与者,派人审问带走姜陈的不明犯罪者,嘱咐厨师今晚做各种压惊和安抚情绪的美食,并撤走家里一切看起来危险的摆件装饰品。 他是真的担心姜尘发疯伤人。 姜尘没有发疯。姜陈的情绪也很平和。 亢奋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两人钻进后座,隔断自动升起,阻隔外部视线。 姜陈随手扔掉质感极佳的大衣,扑倒在深红色皮革座椅上,长长叹了口气。姜尘在她旁边坐下,她便将下巴搁在他腿上,胳膊环住他被马甲束紧的腰身。 就着这个姿势,姜尘用手指梳弄着姜陈的头发,将辫子拆开,指腹摩挲头皮。摸到后脑勺,先前磕在地板的头骨隐隐作痛。 “当时好危险。”姜陈咕哝,“吓死我了,我以为我玩脱了,会被那个男的掐死。” 姜尘喉咙里滚过模糊的声音。 正是因为当时情势危急,姜尘这具身体才突破了空间障碍,得以自由外出。 这也算因祸得福。 “祝峥还蛮拼的。”姜陈继续说,“他是个好人,如果救援的安保再来晚一点儿,估计他就杀人了。” 这段话听着很矛盾。 毕竟一般人不会把“杀人”和“好人”放在一起。 但祝峥为了保护姜陈,真的豁出命来,先是让自己过敏,后来又拼命打架,紧急关头真打算弄死那个司机。被姜陈玩闹似的带到游乐场,也没有对她生气,只把血泪吞进肚子里。 “我喜欢他。”姜陈说,“就像他说的,如果正常上学,我在校园里遇见他,应该会被他吸引吧。” “所以,我们送他自由。”姜尘俯身,亲了亲姜陈的嘴唇,“再过一两周,等选到合适的新人,就送他去那所学校。我们的身体也在好转,专家也说了,每天所需的亲密量正在减少,清醒的时间逐渐拉长。” “清安怎么办呢?”姜陈想了想,“我对她那艘游轮挺感兴趣的,但是担心上船就不方便逃走了,所以没去。” 姜尘抚摸着她的脑袋,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感觉还是要吓唬一下。”片刻,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她用人的水准还有待提升。” 伤到了姜陈,酿造了危险,是过错。 至于游轮的情况,也得打探一下。 于是,当车辆驶入别墅,从前座下来的纪卓就目睹了极其吓人的场景。 原本情绪平稳的姜尘抱着姜陈出来,姜陈身上的裙子已经变成一堆破布,胳膊与脚踝都印着红色的指痕。而姜尘满脸阴云,一只手紧紧扣着姜陈的后颈,带人上电梯。 纪卓赶紧跟进去。 “清安呢?”姜尘问,“把清安带过来。” 纪卓心里咯噔,连忙致电魏清安。 一行人进入一楼,迎面飘来悠扬深情的琴音。魏清安正端坐在钢琴前,修长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敲击。 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每一个音符都挑不出瑕疵。 姜尘放下姜陈,叫了声清安。 魏清安稳稳收束曲调,站起身来,走到姜尘面前。她穿了一身英伦风的制服,领结端端正正,缎子似的黑发垂在腰间。这么打扮,看起来就更像那种贵族学院的财阀反派大小姐了。 姜尘毫无预兆地抬手。魏清安平静闭眼,但始终没有等到耳光。 那只让人心惊胆战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肩头。 “清安,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知道。”魏清安仰着脸,直视姜尘,“我错在高估了姜陈祝峥想逃走的欲望。错在人力分配不合理,因为小瞧这对小情侣,给了他们半道反悔的机会。错在没有让姜陈惧怕我,让她有胆子跟你坦白,把我供出来。” 监控室位于码头附近,姜陈祝峥逃离掌控后,魏清安知道计划失败,赶着回了别墅。路上,她很希望姜陈祝峥已经遮人耳目地逃走,但无论怎么复盘,推测,都只能预见最糟糕的结果。 姜陈祝峥没能力独立逃跑,他们在面包车里闹着去商场去药店,一定是察觉了魏清安的真实用意,所以紧急脱困。 脱困之后,就被姜尘抓回来。 这是魏清安推断的情况。不过,在表述的时候,她依旧换了几个微妙的词,把自己包装成好心帮忙却被背叛的受害者。 “不,不对。”姜尘加重力气,捏得魏清安肩骨疼痛,“清安,你错在太弱,做事粗劣。你派出的人差点儿酿造无可挽回的伤害。” 魏清安看向姜尘身后的少女。 视线在那些指痕停留几秒。 “爸爸,我的人没有让她受伤。是你生气伤到了她。你为什么生气呢?是因为她想逃离你吗?” 姜尘和姜陈默默哇哦。 大小姐挑拨的功夫很有水平啊! 姜尘的眼珠动了一下。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她想逃离你身边。”魏清安双手交握,藏在背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爸爸,是她主动找我求助,要我帮她逃走的。为了求得我的同意,她甚至愿意让我碰……” 一直站在旁边的纪卓很想捂住耳朵。 完了,他不该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旁听? 就该像祝峥一眼,回来也没有出场机会,该关在哪里就关在哪里。无知是最大的幸福。 再看姜尘,姜尘松开了魏清安,缓慢转身面向姜陈。本就狼狈的少女仓惶后退,嘴唇开合说不出话语,勉强挤出干涩的声音:“姜……” 名字还没喊出来,嘴巴就被堵住了。 姜尘的手握住了姜陈半张脸,英俊的面容渐渐勾起阴冷笑意。让人心慌的眼眸,比平时更亮。 “嘘,不要说话。” 他的嗓音轻飘飘的,纪卓立即联想到了另一个轻佻人格。 糟了,都把姜尘气得临时切换人格了!这个是阳光型变态来的! “我好伤心。”姜尘轻声细语,“我的小鸟竟然千方百计想要离开我,是我们玩得不够开心吗?” 姜陈使劲扒拉捂住脸庞的手,琥珀色的眼睛充满恐惧,眼泪溢出打湿姜尘手指。她越过他,看向魏清安,魏清安下意识躲闪了下。 “我们去玩具房。” 姜尘拽起姜陈,大步跨上楼梯。 纪卓听得脑袋要炸,急着劝阻:“先生,等一下,先生,不要带她去那里!” 魏清安不清楚什么是玩具房。她望着被拖拽的姜陈,僵硬的身体向前几步,喊道:“爸爸……” 上方的姜尘瞥了一眼,漠然道:“把清安关到冥想房,我不想看见她。” 魏清安的脸色唰地变白。 她久久伫立原地,听着纪卓的脚步声远去又重返。他的表情也很难看,以至于不顾身份出口质问:“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先生难得对一个人好,你为什么要刺激他?非要看着姜小姐受折磨才行吗?” 魏清安反问:“纪卓,玩具房是什么?” 纪卓冷笑:“不会比你要去的地方好。” 魏清安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颅,黑发掩盖了表情。 白色小楼里有个隐秘的房间,位于地下室。没有窗户,房门极厚,墙壁用了吸收声音的材料。东南西北上下左右空空荡荡,进去以后只能看见满目的白。 魏清安被纪卓带到这里,动作熟练地脱了鞋,靠坐在角落,双臂抱住膝盖。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没有时间,没有黑夜。 她闭上眼睛,眼皮被光线刺得血红。 一小时,或许两小时,耳朵里滋生幻听。像有千万只蚂蚁爬进脑浆,窜过颅骨,顺着鼻腔和胃管爬来爬去。 “呕……” 魏清安掐住脖子,吐不出东西。抓挠头皮,止不住痒意。她只能抠挖自己的胳膊,指甲划出一道道痕迹,短暂的刺痛抵消虚假的幻觉。 “谁来……” 谁能进来这里,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谁……” 她知道没有人会来。从小到大,只要犯了错,就会被关进这里,不停地反思,反思,直到禁足时间结束。她喊过妈妈,喊过爸爸,甚至求过纪卓那条狗。 没有人会来。 魏清安逐渐滑落在地,蜷缩着,膝盖抵住胃袋。黑发蜿蜒流淌,覆盖麻木的脸。 门口好像传出了什么动静。 她没有理会,只当是幻听。 可紧接着,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背后。 有人跪坐下来,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擦掉她嘴角的血痕。 “清安。” 她听见一个柔软发甜的声音,带着点儿颤抖,用肖似姜尘的口吻问道,“冥想房原来是折磨你的地方吗?” 魏清安转动视线,在一片白晃晃的光里,看清了姜陈的脸。 再往下,是姜陈的脖子。有牙齿的咬痕,有淤红的斑。 魏清安抬起疲惫的胳膊,抚摸对方脖颈的伤。淡淡的咸腥气味自姜陈身上散发出来,是汗水和某种液体混合的味道。 待在玩具房的姜陈,遭遇了什么呢? “对不起。”魏清安低声说,“我不该那样说话的。既刺激他,又羞辱你。” 姜陈摇头。去玩具房什么的,全都是即兴演戏,姜陈和姜尘演强取豪夺演得上瘾,顺势吓吓魏大小姐而已。要让大小姐感到挫败,要让魏清安不再有伤害姜陈的可能。 可姜陈真不知道,白色小楼的冥想房是这样的。 “我带你出去。”姜陈握住魏清安的手腕,“走吧,我能带你出去。” 但魏清安没有动。 她微微笑起来,脸庞埋进姜陈肚子,深深吸了口气。 “好难闻,你身上都是爸爸的味道。”她抱怨着,声音越来越轻,“让我抱会儿,我还没在这里抱过活人呢。” 姜陈双手悬在空中,犹豫了会儿,拍拍魏清安的脊背。 感觉像有只骄傲恶劣的猫主动窝进了怀里。 “对不起。”魏清安再次道歉,“我其实没想帮你们逃走,只想把你骗上游轮。游轮一开,爸爸找不到你,我就能把你藏起来。” 姜陈问:“藏起来以后呢?” “爸爸那么喜欢你,找不到你,一定以为你欺骗了他,主动逃离。他以后会恨你,厌恶你,但又想见到你,然后我就能适当地漏点儿假消息,扰乱他的判断,骗些资产股份什么的……说起来很复杂,你不爱听的。” 姜陈的确不爱听。 她没有商业天赋,自己买点儿投资产品都亏本。好在有纪卓,好在姜尘家底雄厚。 “你们中途察觉了不对,甩开了我的人,还把贴了追踪器的衣服都扔掉了。就差那一会儿工夫,没找到你们。” “……有追踪器?”姜陈惊愕,“我只是为了改头换面,而且那身衣服脏兮兮的都是汗……追踪器贴哪里啦?” 魏清安挫败地不肯回答。 “总之,你们没走成,又回来了,我只能祸水东引。”她顿了下,“我以为我不在乎你是否会受到伤害。可我把一个无辜的人推进了比这里还糟糕的地方。” 姜陈:“如果我没去玩具房,你还会对我道歉吗?” “不知道。”魏清安咬住姜陈腰间扣子,声音热乎乎的,“我不是一个好人。” 好人也当不了姜家的继承人。 姜陈摸摸大小姐顺滑的黑发,又问:“游轮是怎样的地方?我会被关在小黑屋里吗?” 魏清安:“有餐厅,有观景台,棋牌室,还有个小小的露天草地,可以打一杆高尔夫。球捡不回来的那种。” 姜陈被富人的冷幽默逗笑了。 “如果我被关在游轮上,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吧。”魏清安回答,“不被爸爸发现的情况下,我会不定期来见你。你看起来很需要人照顾,而且我想和你睡觉。” 提到睡觉,她用牙齿咬开了姜陈的扣子,舌尖舔到小肚子。姜陈下意识缩了下,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真可爱。”魏清安好像已经缓过来了,抬起脸庞,黝黑的眼睛望过来,“你这么乖,被爸爸弄疼了也不敢反抗吧?” 姜陈想说姜尘没有弄疼自己。 女主角的皮肤就是娇嫩一些嘛,容易留下各种痕迹。 而且大小姐这么说话也太那个了。 “澡都没洗就来找我。我都那么对你了,你怎么还关心我呢?”魏清安继续向上,依偎着姜陈的胸,又咬开了一颗扣子。 姜陈里面没有穿。 “你不应该关心我,也不应该来救我的。”魏清安张嘴,轻轻含住,声音模糊不清,“从来没有人会来救我。我喊了好多声妈妈爸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长大的魏清安,不会再向任何人求救。 可是她现在抱着姜陈,脸庞埋在柔软里,身体忍不住发出抽泣的声音。 含含糊糊地,情不自禁地,逸出微弱的呼唤。 “妈妈……” 这并不是恋母情结。 姜陈知道的,人在脆弱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本能喊出的字眼,常常就是妈妈。 就像她自己,被亲爹揍得浑身疼,爬着去卧室,路上也会喊妈妈。不是喊病床上冷漠的母亲,是呼唤一个臆想中的抚慰者。 “好开心。” 魏清安舌尖抵住,脸颊浮起绯红,一只手按着姜陈的肚子往下滑。 “陈陈,我很开心你能来。作为报答,我帮你把身上的痕迹都覆盖掉,好不好?” 第25章 第25章 在最厌恶的地方做最亲密的事,算是寻求刺激,还是挑衅姜尘? 又或者,只是想把这个该死的苍白的禁闭室,涂上艳丽颜色。 就像魏清安对姜陈所做的那样,陈旧的东西都该被覆盖成新的模样。 当然,姜陈也并不是全然等待被享用的甜点。她同样尝到了魏清安的味道,无论是柔软的还是潮湿的,总归都难以忘怀。 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力气,两条腿像没有骨头的棉花。 魏清安倒是很开心,如果不是顾忌姜尘,她都想把姜陈带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在大小姐眼里,姜陈大概是个又好哄又心善的笨蛋美人,而且不会拒绝。来者不拒这事儿当然得归咎于姜尘,是姜尘用独断无底线的方式把姜陈养坏的。 没关系,以后时间还长。 “我改变主意了。”临别时,魏清安对姜陈说,“你以后肯定再也跑不了了,不过你别怕,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不管爸爸会不会喜新厌旧抛弃你。他放开你是最好的结果,到时候你就是我的了,我可以带你去外面,英国?法国?旅游或者长居都可以,等我接手事业以后,你就彻底不用顾忌他了。” 显然,魏清安暂时收起了跟姜尘作对的心思。 姜陈问:“你真的能接手他的事业吗?” “为什么不行?”魏清安坦言,“现在的我的确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但你要相信,我从不犯同样的错误。我会成长得很快。” 姜陈肯定了魏清安的野心,并由衷地祝愿她和姜尘未来能够父慈女孝。 靠着大小姐提供的贴贴能量,姜陈打着呵欠回到姜尘卧室。这一天下来实在太累了,能够持续清醒没有昏睡过去已经是创纪录的奇迹,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再支配两具身体。昏头昏脑倒在姜尘身上,姜尘神情恹恹地走了两步,带着她一起躺倒在床,共同丧失意识。 陷入甜美睡眠。 第二天,家里非常和平。纪卓走进餐厅时,同时看见了姜尘,姜陈,魏清安,以及……祝峥。 姜尘和姜陈坐在一侧,前者负责给后者切班尼迪克蛋。魏清安坐在对面,表现极为平静。而祝峥,第一次有机会走出客房,坐在这里吃饭的祝峥,竟然也没拿仇恨的眼神盯视姜尘了。 纪卓还以为这小子只会跟人炸毛哈气呢。 看来,私奔事件带来的影响远比预想更深远。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没人会再提。不管是药店打架,游乐场情侣体验,还是玩具房的遭遇,都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禁词。 纪卓什么都不想探究,魏清安和祝峥掌握着自己认定的真相,而姜陈与姜尘,是唯一清楚全局的人,是游戏人间的操盘手。 当然操盘手也会遇到难以跨越的烦心事。 一周后,姜尘放祝峥走,祝峥竟然提议让姜陈一起去上学。 “她不去。”姜尘试图吓退祝峥,“是我这一周来对你太好了,给你提供种种便利,让你有了别的心思?” 祝峥并不退让:“我没什么心思。这是为了陈陈好,她辛辛苦苦考上大学,不让她上学也太过分了。你希望以后她被人笑话只有高中毕业吗?” 高中毕业怎么了?都限制文世界了,还跟我卷学历吗? 姜尘怒极反笑,看向哪儿哪儿都落不下的纪卓:“纪管家觉得呢?陈陈该去上学?” 纪卓非常谨慎:“一切由先生决定。” “如果这所大学不合适,出国留学也不错。”旁听的魏清安随机生成了一个新的鬼点子,“爸爸可以陪陈陈一起出国嘛,只要有爸爸在,她待哪里都一样的。” 祝峥不同意:“她未必能适应国外的环境,平时饮食都更喜欢中式饭菜。而且考上的学校更有意义。” 纪卓适时插嘴:“恕我直言,姜小姐的专业,就业率几乎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意义’并不等同于实用,如果要继续学业,更换专业更有性价比。” 姜尘环视四周。 他的小客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挤这么吵了? 而且这群人话里话外都希望姜陈继续读书! 可恶,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代码吗?连限制文世界都不能避免! “都滚出去。”姜尘揉乱了刘海,一手撑着额头,冷冷盯着众人,“吵死了,滚。” 众人作鸟兽散。 姜陈从猫房出来,抱着火腿,坐到姜尘腿上。姜尘自动抱住她,下巴枕着她头顶。 “我才不要去上学。”姜陈嘟囔,“提到上学,只有无穷无尽的不开心。” “想要的基本都有了,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姜尘接话,亲了亲她的头发,“不去就不去,上学有什么好的。” 但次日傍晚,待在客房的时候,姜陈还是跟祝峥发生了争论。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那个学校呢?”她拿枕头打他,“好烦,我都说了我不想去!” “如果你真的不想去……” 祝峥接住枕头,坚持说完,“如果你真的不想去,为什么嘱咐我开学以后更新生活状态呢?” “……” “你明明想去的。”他握住她的手,把紧攥的手指一根根展开,而后十指交握,“陈陈,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如果你担心姜尘不同意,我可以想办法,不过,我知道他……爱你。” 说到“爱”这个字眼,祝峥闭了闭眼,有些难过。 “他的确爱你,在你的事情上,不会那么独断。只要你亲口对他表明诉求,他很有可能同意你去上学。甚至或许用不到‘同意’,你和他可以一起决定这个事儿。就像我,我能离开这里继续学业,不就是你和他共同决定的吗?” 姜陈没吭声。 从游乐场回来的当晚,她和姜尘自导自演虐恋戏码,当时祝峥不在场。所以祝峥现在敢说这种话。 不过,祝峥的直觉还挺准的。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竟然都被他注意到了。 摒弃了自欺欺人的救赎认知之后,祝同学变得敏锐许多。 “我和你不一样。”姜陈出声,酸意蓦地冲上鼻腔。她没想这样,但眼睛瞬间就热了。“我和你不一样的,我没办法去那里上学。那里有很多让人讨厌的东西……” 可是,远远地躲开那个地方,就可以了吗? 脑袋里好像有人在发问。不是姜尘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嗓音。 陈陈,你不想用现实覆盖噩梦吗?你还想在午夜梦回之时,见到那个哭泣的自己吗? “陈陈。”祝峥抱住姜陈,亲她眼尾的泪,“不喜欢就不去了,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 “不。”姜陈吸吸鼻子,“我要去。” 祝峥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面前的女孩弯起眼睛来:“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的。” 当天家里有了小小的喜讯。姜陈主动提出上学,姜尘终于点头。接下来的日子,就得为入学做准备了。 另一个喜讯是,经专家分析,姜小姐的身体指标提升迅速,即便暂时不找替代祝峥的人,每天基本也能维持正常作息了。 八月底,姜陈前往大学报到。 姜尘亲自送人,纪卓也全程作陪。祝峥则是单独前往,赶早几天出发,并在姜陈抵达这天,早早候在校门口。 宾利泊车的时候,吸引了众多目光。从车上下来的都是俊男美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偶像剧。 烈日炎炎,热浪翻涌。 姜陈举着自带凉气的小风扇,旁边姜尘热得将衬衫袖口卷至手肘。纪管家撑了伞,一时犹豫是给姜尘挡光,还是给姜陈遮阳。 然而祝峥已经跑了过来,不由分说拎过姜陈的行李箱,并给她撑起遮阳伞:“走吧,我已经记住路线了,我们直接到报到的地方去。” 姜陈没有拒绝。 纪卓看向姜尘,姜尘似乎没什么精神,半垂着眼睛,很冷淡的样子。这柄无所适从的伞,终究悬在了雇主头顶。 年轻的姜陈与祝峥兴冲冲地走在前面,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大佬缓缓跟在后面。 开学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全是人。纪卓有些担心姜尘的状态,斟酌提议:“先生要不先去行政楼坐会儿?那边没什么人,清净。” 姜尘热得不想说话,只淡淡瞟了纪卓一眼。 烦死了,女体可以穿凉快裙子,男体的衣柜里全是各种三件套西装,大热天只能穿衬衫西裤,真是有苦难言。纪管家也够失职的,知道给姜陈准备小风扇,怎么没想着给姜尘整一个? 这可冤枉纪卓了。毕竟姜尘的设定有厌人症,纪卓哪儿能想到他主动往人群里扎啊。 而且,穿搭这么讲究的大佬,怎么适合用小风扇呢? 总之,现在只能沉默前行了。 前面的大学生组合倒是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祝峥忙着给姜陈介绍校园环境,这里是图书馆,那里是食堂一,食堂二,食堂三四五六七。 姜陈:哦哦哦哦哦哦! 她东张西望特别忙碌。小部分是兴奋好奇,大部分还是出于紧张。 这种紧绷的情绪,始终横亘在姜陈和姜尘的体内。 姜陈将风扇手柄攥得嘎吱响,姜尘的右手握紧又舒展。 截止到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剧情发生。也许世界线已经变动,所谓的剧情不会再出现了。 毕竟,现在的姜陈,绝对不是梦中那个寒酸疲惫、体力虚脱的姜陈。 滴滴滴—— 道路交叉口处,一辆奔驰正在驶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姜陈离路口还有几步距离。但就在这时,她突然眼前一黑,像中暑似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前扑。 不对。 她看向祝峥,祝峥的动作慢了好几拍,表情也有些呆滞。 不对。 姜尘打算冲上前去,躯体再次撞上了什么空气墙,无法动弹。勉强移动视线,朝旁边望去,身侧的纪卓也变成了慢动作的木偶人。 时间仿佛静止。 唯独那辆奔驰,缓慢地驶向姜陈。车里的年轻人们大声嬉笑,握着方向盘的男生忙着和副驾打闹。 “陈……” 姜尘想要呼唤自己。 与此同时,意识里响起空旷的滴答声。是时钟秒针的声音,像世界意志的无情宣告。 哒,哒,哒。 世界的齿轮重新回到正轨。 哒,哒,哒。 故事的女主角即将踏入剧情。 不要。 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姜陈的身体无法受控。 可姜尘还能动!不动也得动! 他拼尽力气挪动手指,牙齿咬得几乎崩裂,浑身每一块肌肉都要爆炸。僵硬的双臂逐渐抬起,弯曲的手指扣住无形的空气,猛地撕开! “陈陈——!” 第26章 第26章 姜陈的身体摔向车头。 视线却朝后。 天气太热了,漫天漫地都是白晃晃的光。世界变成了逼仄的蒸笼,而另一个自己撕开阻碍,暴戾而狰狞地,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将她捞回怀抱。 姜陈的脑袋撞到坚实的胸膛。耳朵发疼。 短暂的迟滞过后,闷重的空气再次恢复流动。幻听般的时钟声响消失了,周围的笑闹脚步清晰无比。祝峥还举着伞,困惑而警惕地盯着突然冲出来的姜尘,纪卓则是第一时间将视线放在了那辆奔驰上,探寻让姜尘发怒的原因。 没人意识到刚才的不对劲。在他们看来,就是姜陈突然绊倒了自己,连着向前几步,差点儿扑到驶来的车上。 奔驰车开得很慢,并不会让姜陈受伤。当然,考虑到万中之一的危险性,姜尘紧张姜陈也是应该的。不过,不该反应这么大。 姜尘现在的表情,就好像再晚一秒,心爱的人会死掉。 漆黑的奔驰从拥抱的二人身侧驶过。 在这无比微妙的平和时刻,姜尘捋了捋姜陈鬓边被汗水黏湿的碎发,而后转身,掏出口袋里的指虎戴在手上,猛地一拳砸向后车窗玻璃! 车窗表面立即裂开蜘蛛网纹路。 里面的人哇哇怪叫着,开车的男生踩了刹车怒气冲冲地下来,要和姜尘对峙。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病”字还没说完,拳头迎面而来。伴随着恐怖的骨头折断声,男生撞在车上,鼻梁整个儿歪掉。 “你叫什么名字?”姜尘甩掉手背沾染的血,淡淡道,“算了,不重要,我不想听你说话。” 剧情里的每一个参与感情戏的男角色,他都不想记住姓名。 但他记得,她记得。 所以这只是一句废话。 “校园路上开机动车,是因为你腿断了,不方便走路吗?”姜尘扯起对方领口,又在脸上来了一拳。 他力气极大,男生一开始被打蒙了,后来也没有反抗之力。 车里的人尖叫着辱骂着追出来,但都不敢碰姜尘,只围着他拍照摄像。 姜尘不在乎被拍。 纪卓在乎。 纪卓的脑子要炸了。 打人也要分场合,在大学校园里这么做,当天就得上热搜。 没办法,明知这时候的姜尘不能惹,纪管家还是得站出来,按住姜尘手臂低声提醒。 “先生,打两下算气头教训,再动手就是故意伤害了。” 姜尘偏头,泛绿的眼珠子转过来,看得纪卓浑身冒冷汗。 求生欲让纪卓情商急速提升:“您不在乎股价和名声,也要想想姜小姐。” 姜陈还要在这里读书呢。 姜陈姜尘:哦,对,差点儿气得忘了这事。 于是,姜陈继续跟着祝峥去报到办手续。旁边跟着个没事儿人似的姜尘。 至于纪卓,当然得留在原地处理烂摊子。 之后一切顺利,再没遇到强行进入剧情线的情况。那种萦绕心头的不安感,也消失无踪了。 也许这篇限制文,永永远远不会开启了。 真好。 忙碌一圈,办完所有琐事的姜陈如此想到。 真好啊,她不必成为女主角了。 …… 入学第一天,姜陈加了院系群,动用钞能力住进双人宿舍,且另一个床位绝不会迎来任何舍友。其实她也对普通宿舍生活感兴趣,但考虑到身体特殊情况,还是得有个足够私密的住宿空间。 当然这个宿舍,平时也没多少使用的机会。 校外购置了新的住房,每天有司机接送上下学,车程仅十五分钟。最重要的是,每当她回到新房子里,可以随时和姜尘贴贴,能量不足还能随时召唤祝峥或纪卓。 魏清安召唤不来,因为她回英国读书了。 关于入学当天发生的攻击事件,后续并没有激起太大水花。姜尘有专业的公关团队,况且纪卓很擅长利用权势财力拿捏人性。哪怕挨揍的男生家里富得流油,也只能忍气吞声对姜尘低头。 因为这男生家里和姜尘有商业合作。许多业务都得仰仗姜尘照顾。 不过,单只是忍气吞声,似乎不足以平息姜尘内心的戾气。 没过半个月,男生去酒吧,玩得醉醺醺地进了洗手间,被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弄走,弄到后巷子里,蒙了眼睛堵了嘴,并敲断了双腿。 这下他真的只能坐车出行了。 “我会一直盯着他。”深夜,姜尘抱着姜陈,自言自语,“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他们所有人。但凡有谁做坏事,或者让我看不顺眼,又或者带来剧情危机……” “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 恋爱不会让人变好。 纪卓花费了三个月认识到这个道理。 恋爱不会让人变好,只会让人变成神经病。 至于原本就是精神病的姜尘,那就更了不得了。自打姜陈上了学,这位简直化身毒蛇,随机毒死一个不顺眼的过路人。而且,每次攻击的对象,不是富少就是有背景的金疙瘩,总之纯纯麻烦。 纪卓不知道这些“受害者”是剧情角色。 纪卓只是一个操心的npc,一位专业收拾烂摊子的金牌助理,整个家的顶梁柱。 有时他熬夜处理完麻烦,摁着疼痛的太阳穴,总忍不住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劝姜陈去更省心的学校。这就导致他遭受了魏清安无情的嘲笑。 “你活该!我不是说了吗,让陈陈去国外留学,爸爸的势力都在这一块儿,出了国,他只能做个没用的陪读家人!” 纪卓举着手机,万分疑惑自己为何时不时要接大小姐的电话,汇报姜陈的近况。 “恕我直言,先生也有海外企业,发展得还不错。”他说,“资本家在哪里都是资本家,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魏清安顾不上计较纪卓措辞的冒犯:“为什么海外企业的进展对我保密?” 那当然是因为,公司开在法国,而林玉珠在法国长住。林家虽然落魄了不少,但还有许多人脉,虽然不能对姜尘怎么样,添堵还是可以的。纪卓不希望生意出现不必要的波折,毕竟波折折磨的是牛马而非老板。 魏清安没必要现在了解家族产业的一切,有些秘密她知道了,林玉珠也能知道。 所以纪卓没有对魏清安解释太多。 但就在十一放假期间,林玉珠回国了。 彼时姜陈已经回到半山别墅。和姜尘痛痛快快玩了半宿,睡到中午朦朦胧胧地醒来,就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掀开眼皮,望见床边坐着个极具风韵的女人。乌发如云,妆容艳丽,冷白皮,大红唇,黑色长裙掐着一截极细的腰。 黑,白,血红。 女人身上只有这三种颜色。 她像一个正在服丧的寡妇,看向姜陈的眼神都是倦怠的,但又很快勾起了眼尾,声音也带着诱惑的钩子:“可怜的甜心,你一定很累,应付姜尘很吃力吧?” sweet heart,poor baby,女人原话用的就是这词儿。 可能在国外待太久了,说话中英夹杂,还带点儿法语腔。 姜陈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调动意识把姜尘弄起来。 没错,她还跟姜尘躺在一张床上,身体只盖了一条薄被。 姜尘坐起来,被子裹着腰胯,状似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抬手就要召唤纪卓。 “你想让谁赶我出去?”女人并不慌张,冷淡道,“姜尘,我能进来,是因为我也算这个家的主人。” 姜尘表情阴鸷地看着她。 姜陈也迅速换了迷茫不安的神情。 坏菜了,听这个口吻,看这个措辞,来人只可能是传说中的林玉珠。 林玉珠是谁? 是“姜尘”的老婆。 而姜陈是谁? 是姜尘捧在心尖尖的女友! 现在这个局面,非常的糟糕。非常的……挑战道德底线。 “你能进来,是因为我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利。”姜尘的语调带了杀气,“你出去。” 赶紧出去吧林夫人,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预案。 “着什么急。”林玉珠捧起姜陈的脸,爱怜似地摩挲肌肤,“你哪里找到的小宝贝,看起来傻得很,让我想起魏清的初恋。” 魏清是林玉珠热烈爱过的男人。 听说后来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林玉珠给肚子里的孩子起了名字叫魏清安。 姜陈紧急思考,林玉珠爱魏清,魏清有个初恋,按照网文狗血定律,那初恋一定是白月光,而林玉珠后来者居上。如此推断,林玉珠必然讨厌白月光,姜陈,危。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脱,身后姜尘靠过来,捉住了林玉珠的胳膊,再次警告:“别碰她。” 林玉珠惊奇得睁大了眼睛,将姜尘来来回回打量几次。也不知盘算了什么,莞尔一笑,歪歪脑袋道:“你说不碰,我偏要碰。” 说着,啾地一声,亲了姜陈一口。 亲在脸颊位置。印下个完美的红唇印。 姜陈:“……?” 太太,您有点不对劲。 “真奇怪。”林玉珠笑意加深,死死盯着姜尘,“突然找了小女朋友的姜尘很奇怪,容忍我进卧室的姜尘更奇怪,到现在居然还没对我动手的姜尘……实在太奇怪了。” “你不是姜尘。你是谁?” 第27章 第27章 咔哒。 在林玉珠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姜陈再次听见了微弱的机械音。 像时钟指针移动,如齿轮互相咬合。 世界蓦地陷入无比寂静的黑暗。什么都消失了,林玉珠,卧室明亮的灯光,垂地的刺绣窗帘,甚至连身下软绵绵富有弹性的大床也失去踪迹。 姜尘也没有了。 姜陈试着用意识驱使另一具躯壳,没有任何回应。 她四肢并用爬起来,朝四周望了一圈。 什么都看不到。 “有人在吗?” 姜陈试着走了几步,再次喊道,“这是哪儿?谁能听见我?” 喊出的声音自然没有回应。所处的空间,似乎也不如所见那般空旷,听不见自己的回音。随便挑个方向向前走,走着走着,脚下的触感变得清晰,像踩在厚重的地毯上。鼻腔萦绕淡淡的雪茄味儿,以及某种让人心烦的甜香。 这股甜香仿佛看不见的绳索,牵着她继续向前。 越走,气味越浓,眼前的黑暗逐渐消退,浮现家具房间的模糊轮廓。 ——这是姜尘的玩具房。 但是,和姜陈印象中的玩具房不太一样。 它本该是空荡的,除了一些闲置的道具,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但现在,呈现在姜陈面前的,是摆放得更加丰富的器具,墙面,天花板,以及桌面,没有空余的地方。 房间正中央被黑雾似的阴影笼罩着。勉强能辨认出类似鸟笼的条状阴影。 姜陈曾在梦中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看到它的瞬间,想要呕吐的冲动从胃里爬出来,仿佛要撕开喉咙往外逃。可又有什么怂恿着她,靠近它,向它伸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阴影,下一刻,视角一百八十度旋转。 ……她莫名其妙进入了它里面。 身体变得沉重疲惫,蜷缩在地毯上,无法动弹。 好奇怪。 进到这片陌生诡谲的空间,已经很怪异了,现在浑身动也动不了,就更加毛骨悚然。 灵魂仿佛被禁锢在陌生的躯壳里,只剩眼睛还能用。嘴巴无法出声,指头无法挪动,连看东西的角度也调整不了。 于是她只能沉默地看。 透过条状的阴影,长久地注视着外面。 可外面只有模糊昏暗的陈设。像一个生锈的刑房。 那股浓郁的甜香仍然萦绕四周。过了很久,姜陈才意识到,这味道来自自身。 可她身上本来没有这么浓的气味。她清楚,姜尘也清楚,不管怎么闻,都只能闻见淡淡的混杂了沐浴露的香气。然而现在,这种香气浓度增加了十倍百倍,简直让人头晕恶心。 所以她现在的确不在她的身体里。 她无比确信。 那她在谁的身体里? 世界又bug了吗?这次又穿进新的躯壳了吗?还是说,她突然掉进了什么噩梦? 门锁传来电子开启音。 有人走了进来。 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鳄鱼纹路的皮鞋,出现在歪斜的视野里。 接着,来人蹲下身体,伸手,越过那些阴影,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抚摸着姜陈的脑袋。 “陈陈。” 他的嗓音熟悉而陌生。像姜尘,又比姜尘更低哑,有种被烟酒损毁的感觉。 “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为什么还没有习惯?”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脖颈,指腹抚摸咽喉,像逗弄宠物,“不要抗拒你的新家。好好吃饭,好好待着,我喜欢你乖一点。” 姜陈脊背炸起寒毛。 她想起来了。 她曾在梦里见过类似的场景。这是原作剧情,男n号姜尘“救”回女主角后,不久就向她展露了隐秘的癖好,将她关在了玩具房。 然后呢?后面的剧情是什么? 她没有梦到,她一无所知。 男人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她又被迫待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条濒死的鱼,一只厌食的鸟。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许她躺了半天,一天,也许只过了几个小时。有饭菜送进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翻了个身,胳膊向前伸去,徒手抓住米饭,往嘴里塞。 昂贵的地毯很快被食物碎屑弄脏。男人再次出现,责备地俯视着她,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真没礼貌,还需要好好教。” 下一刻,世界彻底变黑,过几秒又恢复昏暗场景。 就像影片剪辑,切除了不合适的桥段。 她依旧躺在原地,依旧探出去抓食物。拼命地将肉菜米水塞进嘴巴。 画面变黑,变黑,切除,跳跃,反复播放。 也许同样的景象经历了上百遍。重复的剧情上百遍。 除了得知身上的浓郁香气是男人拿她的体味制作了香水,特意喷洒身体之外,她无法获取新的讯息。一切都没有新的变化。没有变化,没有进展,时间停止前进,世界反复轮回。 直到有一天,男人拖她出来的时候,画面没有再变黑。这具身体变得异常配合,主动搂住男人的手臂蹭脸,指着桌面的东西。 “你想玩那个?” 他的语气有些愉快,转身去拿,而她的身体突然斜冲了几步,悄无声息地抓起垂在地面的沉重铁钩。 姜陈的意识困在躯壳里,什么都不能做。不受控制的双手紧紧握住铁钩,在锁链摇晃撞出动静的同时,甩起铁钩狠命砸向男人的头颅。 第一下,男人只是偏了偏脑袋,回过头来,太阳穴都是血。 第二下,男人重重倒地,试图呼救的手指被踩住。 第三下,第四下。 猩红的液体四处飞溅。深色的地毯图案晕染。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钩脱手砸地。 “呼……” 姜陈听见,困住自己的躯壳,发出了轻微的呼气声。 视角转动。双腿跨过男人身体,绕开各种陈设,走向墙壁。 墙壁挂着落地等身镜。 光线似乎又亮了一点,所以姜陈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可以看到镜子里的人。 那的确是她自己的模样。头发很长,垂在腰间,皮肤很白,白得缺乏光照。一双眼睛沉郁无光,让人联想到死亡。四肢也瘦,远比自己瘦,腰细得能够反手握住。 姜陈的心脏像被捏出了血。 也可能是这具身体的心在疼。她分不清。 这一定是原作剧情。因为某种难以讲明的bug,她的意识穿进了原作,困在女主角的体内,旁观着让人窒息的剧情。 女主角……即是另一个自己。 姜陈凝望着镜子里的人,凝望着另一个她。 身体突然开口了:“是不是吓到你了?刚才的体验,应该很恶心。” 姜陈吓了一跳。 身体在说话,但镜子里的人没有张嘴。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视角再次变幻,她仿佛转了个身,和镜中人融为一体。现在,她和房间里的“她”,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被看不见的镜面隔开。 房间里的“她”,微微笑起来,眨了眨眼。因为脸上还沾着血,眼珠子又很黑,所以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陈陈,不要怕。”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抚摸镜面,如同抚摸姜陈的脸,“你所见的一切,都只是文中的剧情而已。截至姜尘受袭死亡之前,都是剧情,你不会经历这些,永远不会经历。” 姜陈想回应,然而自己依旧发不出声音。 “这些剧情早就结束了。”“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故事其实没有结局,写到玩具房就不再有后续,所以角色只能困在相同的日常里,一天又一天过着重复的日子。我数不清总共有多少天,可能太久了,太久了……久到我开始憎恨一切,诅咒这世上所有的东西。” “你肯定想不到我骂过多少肮脏的词儿,脏到全部屏蔽的那种。骂多了,骂累了,我的胆子变得很大,大到敢酝酿反抗的计划。然后我花了很久时间,逼自己吃东西,攒够力气杀掉姜尘。”“她”敲敲空气,“他死掉的瞬间,世界的真相就流进了我的大脑,我才知道自己活在文里。” “其实这不算坏消息?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被设计好的,唯独姜尘的死亡不在剧情之内。”说话的人停顿了下,“他死了以后,世界逻辑崩塌,没有办法继续运行下去,于是开始重启。就像这样。” 话音落时,房间的景象逐渐碎裂分解,地毯,家具,工具,连同模糊的阴影,全都变成细碎的灰尘颗粒,升腾消失。 “她”却没有消失。 “我知道一切都会重来。而我这个bug,拥有了一点意外的小权限。”“她”有些得意地点点自己,冲着姜陈笑,“也可能因为我是女主角?剧情没有我就没法运行?或者我太想活下去了?总之,重启没有杀死我,只把我抛扔到了剧情开启之前,我十八岁还没去大学那会儿。” 说话的间隙,碎裂消失的空间无声重组。拼凑成姜陈熟悉而冷清的玩具房。 “同一个地点,一切都是崭新的。可是,我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因为我不是‘新’的,我从故事的结局而来。在新的世界,已经有了一个什么都没经历的我。” 是我。姜陈无声回应。 “世界不需要两个女主角。我是错误的存在,所以我会被消除。” “她”的双脚开始分解。门锁再次发出响声,有人推门进来。 “我不想这么消失。哪怕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想重复同样的轮回。”“她”朝门口望去,无比平静地抓起桌上的烛台。那是一架纯金打造的中世纪风格烛台,用于固定蜡烛的尖刺长且锐利。 刚刚踏进玩具房的男人,来不及做任何应对,就被尖刺戳穿太阳穴。 又要重启了吗?姜陈盯着那滩血。 烛台滚落在地。已经失去双脚的少女,拥抱住毫无声息的男人。彼此飘散的碎片融合,吞噬,重组。 一个崭新的黑发男人逐渐出现,赤裸地躺在地上,像初次上岸的美人鱼。他睁开黑沉的眼,再次望向姜陈。 姜陈终于发现,他的眼神,和那个姜陈一模一样。死寂,沉郁,厌倦,又掺杂了一点疯狂。 “只要我创造一个新的姜尘,顶替原角色就好了。”他说道,“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利用bug重塑自己?” 确实很厉害。 “姜尘的角色很讨厌,但他的身份真的很好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扮演姜尘,把新的女主角带到我面前,保护她,养着她,好好地从头养一遍……” 他朝她伸手。胳膊抬起又沉沉落下。 他没有力气了。 “可是我的能力只够创造一具身体。我的灵魂,我的骨与血……都在这具躯壳里了。抱歉,我没办法见到你。” 他勉强勾起嘴唇,额头抵住墙壁,“如果世界有奇迹,我所做的努力能称作奇迹,作为另一个我的你,应该也能创造奇迹吧?我不知道。总之,我留给你一具身体,身体搭载的意识属于我,我消失以后,它就属于你。如果你能用到它,如果你能用好它……你的未来,一定是我想要的未来,一定是我们能够幸福的未来。” 他的声音微弱下去。 “陈陈。” 他呼唤她。 “以上,就是我留给你的所有信息。就当是一个小小的彩蛋,我怀着妄想般的期待,祝愿你能开辟新的人生,并在世界再次产生逻辑危机时,看到这个彩蛋。看到我。” “再见,另一个我。” 一切都安静了。 躺在地上的男人不会再睁眼,也不会再说话。 如果姜陈能够流泪,她现在一定已经泪流满面。 “surprise!” 男人突然又坐了起来,笑出眼泪。 “我骗你的!你是不是感动哭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这么赤裸着出门,摆了摆手,“我命可是很硬的,就这么没了,鬼知道你能不能抓住机会啊?你笨得要死,当然得安排好后事……” 姜陈下意识追人,但身前的无形阻碍依旧存在。她着急得很,努力尝试了好几次,周围又陷入黑暗,在黑暗中,她望见了大喇喇向前走的他。走到某个位置猝然摔倒,双手合十反复祈祷:“快把我的意念传给这个笨蛋,快把我的意念传给这个笨蛋,奇迹这玩意儿我肯定能创造出来,我可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这回他的声音是真的越来越低,眼皮也睁不开了。 合住的手掌,再也撑不住,滑落身侧。 微弱的,像梦呓一样的呢喃,穿越浓重的黑暗,落进姜陈脑海。 “……我不想要这样。” 这是另一个她留给她的,最后的遗言。 这是另一个她,最后发来的警告与提醒。 穿越了漫长的时间,跨越了时空,在十八岁的盛夏,传到某个正在睡觉的傻瓜脑子里。 姜陈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放假睡觉的某个清晨,她听到过这句呢喃,紧接着便窥知了世界真相。人从床上摔下去,再睁眼意识就钻进了姜尘体内。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突如其来的bug。她感谢这场意外的馈赠,并防备着“姜尘”意识归来。 然而世上早就没有男配“姜尘”。 只有她自己。 她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在两具身体之间穿梭了。 另一个她创造了新的躯壳,顶替了“姜尘”的身份。但躯壳需要填充灵魂,世上没有“姜尘”,适配的灵魂是姜陈。所以姜陈的意识跑到了男体内。 姜陈能够得知剧情,是因为有另一个她的帮助。能够支配两个身体,也是因为另一个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另一个她铺垫得如此细心,甚至记得把男体弄到卧室,避免姜陈一睁眼看见玩具房,吓出ptsd。 ……也可能是实在没力气,走不到更远的地方了。 不管怎样,姜陈很喜欢对方留给自己的小彩蛋。 能在生命消逝的最后关头,搞出这么个蒙太奇手法的彩蛋,真的很姜陈。 不愧是我。 “你在想什么?”林玉珠的声音传来,“难道我猜中了?” 四周景象恢复正常。姜陈依旧躺在床上,脊背靠着姜尘的胸膛。她眨了眨眼,而他松手放开林玉珠。 相同的心脏怦怦跳动,隔着骨骼皮肉,互相应和。 世界在判定剧情男角色不存在之后,会崩塌重启。林玉珠对姜尘的身份发出质疑,如果不能解决这份质疑,或许会迎来真正的大麻烦。 所以,姜尘必须扮演好角色。哪怕这具身体,根本不是“姜尘”,和林玉珠或者魏清安没有任何关联。家庭亲属关系是假的,权势身份是偷来抢来的。 “和你多说一句我都觉得恶心。”姜尘充分贯彻厌人本性,搂紧姜陈的腰,阴冷瞪视林玉珠,“滚,否则我不保证魏清安还能不能回到这里。” 姜陈不清楚林玉珠与原角色的纠葛。不过,林玉珠突然来袭,一定是为了试探姜尘的心意,看他是否会把重要的财产权势分给新人。至于那句问话,根本不需要解释。越解释越不像姜尘。 人本来就是会改变的。只要显露出未变化的一部分本性,就能让林玉珠打消疑虑,心生忌惮。 对不起了太太,虽然你这么貌美气质又这么黑寡妇,但还是对不住了! 压抑的氛围里,林玉珠发出轻微的咂嘴声。 “我只是担心你变成没用的痴呆老头儿,随便被什么小保姆大学生哄得把家产送出去。”她起身,“我在客厅等你,我们需要重新确认一下继承合约,放心,办完这件事我就走,待在这里我会过敏。” 姜尘微微蹙眉。 什么痴呆老头儿,他这具身体还很年轻!只是借用角色设定而已,你看看哪里像四十多岁的人了? “再见。”林玉珠笑着瞟了姜陈一眼,轻飘飘开玩笑,“乖孩子,你最好和你的外表一样听话,这样才讨人喜欢。” 姜陈抓住姜尘的胳膊,胆怯似地躲了躲,冲林玉珠露出羞涩而愧疚的笑。 乖个屁。 这辈子都不乖。 林玉珠走了。姜陈给姜尘穿衣服,姜尘替姜陈梳头发。两人把对方打扮好,站在镜子前,又是一对美貌壁人。 “我打算好好读书。先转个专业,让纪卓帮我做学业规划。”姜陈说,“保健品该吃就吃,迟早会停药,就算停不了也没关系,只要我还能控制我的人生,别的都不重要。” “金融这些东西我估计是学不通了,好在平时只需要签签字,重大决策不需要单独做决定。”姜尘亲吻她的耳尖,阴郁的眼眸望着镜中人,“林玉珠和清安得继续观察。如果清安的确适合接手家业,就好好培养,不过关键的权力和钱都得握在自己手里。信谁都不如信自己。爱谁都不比爱自己。” “毕竟世界是假的。” 他们声音重叠。 “即使世界是假的,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照顾我,我拥有我。 永远,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