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同人] 性感无惨在线养喵》 第1章 [bg同人] 《(鬼灭同人)性感无惨在线养喵》作者:灼东云【完结+番外】 简介: 「大正要闻」 近来在xx地区出现了一只行迹可疑的不明物体,据目击者称,那东西身材矮小,头带兜帽,一双异瞳,面露凶光,神出鬼没,十分可怕,希望夜行的人多多注意。 听闻这个消息的陆无衣扯了扯身边男人的衣角:无惨无惨,好像很可怕的样子,不然我们还是等天亮了再走吧。 无惨面无表情地递给了小姑娘一条小鱼干: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不过你怎么又把鱼干吃光了啊? 于是在森林的另一端,某个柱一脸懵比地看着眼前还没有刀高的家伙奶凶奶凶地吼着: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鱼干来! 喵!别跑!劫镖! —— 原名《关于屑老板养喵的可能性》。 全员撸猫,cp无惨 【本文已全文存稿完毕并开启存稿箱自动更新模式】 内容标签: 少年漫 甜文鬼灭 轻松 一句话简介:屑老板的海藻头上长小鱼干了吗 立意:。 第1章 被异域喵崽推倒了 第一次被那个异瞳的小姑娘按在地上打劫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还只是个弱鸡人类。 那会儿他体弱多病,几乎常年要靠大夫和药罐子撑着,但这并不能阻止年少的鬼舞辻无惨拥有一颗放荡的心。 也是那天无惨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像好了些,又加上医馆的空气沉闷,于是趁给自己诊治的大夫不注意,他便从医馆里溜了出来。 哪知道还没跑出几步,无惨就觉得脖子一凉,像是有什么锁链一样的东西打从身背后套过来了似的,下一个瞬间,眼前一片天翻地覆。 等无惨再定下神来的时候,眼前竟出现了一张无限放大的小女孩的面孔。 客观来说,这个女孩子长了张相当讨喜的脸,带着点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一双异色的眼瞳在精致五官的映衬下居然毫无违和感。 但无惨并没有欣赏这个小姑娘面容的心情,侧目瞥向撑在自己耳侧的手臂,无惨只觉得眼下这个体/位真的糟糕透了——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好端端的自己就让一个说话都还带着奶味儿的小娃娃给推倒了啊! 小姑娘瞪着眼睛,似乎在极力摆出一副看上去更凶一点的表情,但因为她眼下的模样怎么看都很娇软,是而即使呲牙咧嘴,也没有一丁点的威慑力。 像极了在闹脾气的小奶猫。 “#%*#*……!” 小奶猫气势汹汹地说了句什么,可无惨却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并非是他所熟悉的语言。 见无惨半天都没有反应,小奶猫忽闪着眼睛歪了下脑袋,异色的眼瞳间透出了一点疑惑。 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小姑娘跟躺在地上的无惨对视着,半晌,她忽然探出了闲着的一只手,试探性地往无惨垂在鬓边的微卷的头发上凑了过去。 简直就像是在觊觎好玩的毛线团。 偏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的传来了“当啷”一声,原来是她抬手的时候不小心把别在身后的双刀弄掉了一把。 小奶猫:…… 无惨:…… 眼看自己面子不保,小奶猫顿时表现得更凶了,然而不管她怎么嘶号,无惨都没办法理解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只觉得她愈发像是只有些闹人的“喵喵”叫的猫一样。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试探性的,无惨终于问出了这样一句。 而小奶猫的动作霎时定格在了原地。她歪了下脑袋,眼中透出了茫然。 半晌,她才用十分生涩的语调别别扭扭地反问了句:“是……东瀛的……语言?” 无惨并不意外这家伙并非是平安京的土著,毕竟这个小姑娘身上穿着的红白相间的奇异服饰不管怎么看都与平安京的潮流并不相符。 但她也不是从另一个国度到此间的使节,甚至算不上是正经唐土人士。 “我家在西域的圣墓山啦,中原人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小姑娘这样说着:“我长这么大,去过的离中原最近的地方也就是龙门。唔,说起来我就是在龙门碰到的那个到过东瀛的行脚商,所以才学会了这门语言的。” 因为家里姑且也算是贵族的缘故,对于“遣唐使”所前往的西方大国的事情,无惨也算耳濡目染,但更多的事情他也从未关心过。他并不清楚所谓的“圣墓山”是个什么所在,也不知道“龙门”在海的另一侧的中土意味着什么。 他唯一好奇的是,为什么这个诞生在遥远国度的小奶猫此刻竟然会拎着对合在一起快赶上她人高的双刀出现在他的面前。 “所以我怎么知道啊!”小姑娘撇了撇嘴,语气变得格外委屈:“明明昨天师兄才刚说好要请我吃糖葫芦的,谁知道睁开眼睛就在这个鬼地方啦。” 说到这儿,小姑娘的视线又往无惨的方向扫了一溜儿:“虽然你穿的衣服好奇怪,不过看料子好像也不便宜,而且你一看就很弱的样子,所以快点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吧,不然我可真的会把你按在地上打的!” 无惨:…… 讲道理,尽管这个小姑娘手里那对明晃晃的弯刀看上去并不像是摆设,但她说出的这番话依然没有半点威压。 鬼使神差的,无惨伸出了手,在小姑娘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手感还不错。 这样的动作瞬间让那只小奶猫炸了毛,于是刚爬起来没多久的无惨就再次被小姑娘推/倒在了地面。 偏在这个时候,小姑娘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小姑娘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大约是想假装这一连串不和谐的声音与她无关一样。可荒山野地的,眼下这一片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饿了?”无惨问了句。 小姑娘梗着脖子,似是想要回应,却又不想放下自己矜持的模样。 “不然跟我回去吧。”无惨又说,福灵心至似的,他补了句:“家里有……” “鱼。” 听到这样的字眼,小姑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什么矜持和骄傲,统统在一瞬间被抛诸脑后。 她翻身从无惨的身上爬了起来,抬手扯住了无惨的手腕,一面催促着:“那就快一点呀!” 于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无惨就这么的把路边的小野猫捡回了家。 小姑娘官话说的其实不太顺溜,也就是勉强能交流的程度,有时候无惨说的话她不太听得懂,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就会眨着双茫然的眼睛,歪着脑袋紧紧地盯着无惨,时而还会轻轻舔着自己的下唇。 ——这样的动作大概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因为小姑娘着实也没什么探究精神。就算小脑袋里再多的疑惑,只要无惨抬手递给她一块鱼干,也会瞬时被这家伙忘在脑后。 不过有时候她也会说出些个让人无比困惑的话,比如一次,她盯着无惨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了句:“无惨是从波斯来的吗?” “什么?” “我以前在龙门见到过的波斯商人跟无惨一样是蓝眼睛,不过无惨的眼睛比他的好看多啦!” “……嗯?”无惨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等等,你为什么觉得我眼睛是蓝的?” 第2章 被喵撸的正确姿势 无惨的瞳仁天生透着一点猩红的颜色,平时倒也还好,只是在日光映照下的时候,便会格外明显。 也是这个缘故,幼时本就体弱多病的无惨一向被家人视作“不祥”。 不过小奶猫肯定不会这样想,毕竟她自己生着比他更为奇异的异色瞳——而这双眼睛里没有红色。 这大抵并非是先天的缺陷,因为在小姑娘的记忆里是存在着这样的颜色的。 “红色?是血的颜色吗?我见过的。”听无惨这样问的时候,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语气里也满是鄙夷:“我们明教弟子统一的服饰可都是红色的,圣墓山的时候,我可见得多啦——” “那你现在穿着的衣裳是红的还是蓝的呢?”无惨伸出手,指了指小姑娘那顶艳红的兜帽。 “这是……”小姑娘的眼里没来由地闪过一点慌乱,她躲闪着避开了无惨的眼神,抿着嘴巴撑了半晌,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说道:“是蓝色的呀。” “是‘浩气盟’的颜色……” 无惨当然不知道“浩气盟”是个什么所在,如果他更熟悉海那边的世界一点的话,大约也该能察知小奶猫所说的“从未去过比龙门更远的地方”和加入地处南屏的“浩气盟”这两者之间有多矛盾。 不过关于“浩气盟”的记忆对于小姑娘来说大概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不然她也不会流露出那样悲伤的情绪。 小姑娘的情绪其实很好懂,尽管大多数时候她并不会承认。 第2章 再抬起头的时候,低落的情绪已经从那张小脸上消失了。这中间多少有些刻意的粉饰,但当脸上真的带上笑容的时候,要不了多久,她就把那些不愉快的情绪真的忘掉了。 ——所以她笑起来的时候,无惨的心情总也会跟着变得好起来。 “说起红色的话,在我印象里,往生涧旁边常年开着一种很艳丽的花,师兄告诉我说那种花的名字叫曼珠沙华。” “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红色啦!” 无惨会应和她这样的说法,但事实上,他本身并不很喜欢“曼珠沙华”那种植物。或者可以换一个更熟悉的说法——彼岸花。 那是种过分糜艳的花,甚至每一个叶瓣中间都透着妖冶到摄人魂魄的气息。因为那种花相传开在黄泉,意味多少有些不祥,而无惨恰又体弱,加之一双泛着同样色泽的眼眸,是而连底下低贱的仆从偶尔也会在私语的时候把他跟那种花联系在一起。 很烦。 无惨不喜欢“死亡”这样的字眼,更不喜欢自己被打上这样的烙印。尽管当时的他的确常年在生死的边缘挣扎。 那种花对于无惨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吉利的预兆,他也从未觉得那种花漂亮。 从他还是个人类的时候开始,一直到想要寻找“蓝色的彼岸花”,却总只能看到那些颓靡的红色。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当小奶猫兴冲冲地举着“蓝色”的曼珠沙华邀功似的跑到无惨面前的时候,无惨忽然觉得那种花看上去好像也没有那么惹人厌烦了。 她分辨不出,但她的确在努力地寻找他想要的东西。 “我帮无惨找到了最想要的东西,无惨要给我奖励才行!”小姑娘叉着腰,一脸骄傲地说着。 于是已经是“鬼舞辻”的无惨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些,他小心翼翼地掩藏起了自己尖长的指甲,顺手在小姑娘的发顶揉了揉,又递过去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小鱼干。 于是小奶猫顿时雀跃了起来。 小姑娘的头发是很柔软的,微卷,像是绸缎一样的,摸起来的手感格外好,抚上去的时候,无惨的唇角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向上浮一些。 这样的事情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显得不坏。 小姑娘正式的名字叫陆无衣,这个在无惨看来意味不明的名字并不是她的亲人给她取的—— “是圣女大人给我的名字啦,似乎是出自中原的典籍。”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陆无衣回答得颇有些漫不经心:“师父有给过我那种书,不过我没有好好读过。” “名字这种东西怎么都无所谓吧,总之也只是个称呼而已。” “反正无惨的名字也没有带着很好的意思,但无惨依然在用这个名字呀。” 彼时无惨正在信手翻着小姑娘口中的“典籍”,而在小姑娘提及他的名字时,无惨便把书放在了一边,转而伸手把那小家伙捞上了自己的膝头。 “名字并不是那么随意的东西。”无惨说。 如果被赋予名字这样的命数可以被轻易改变的话,或许无惨也就不会一直以“无惨”的姿态存活下去了吧。 无惨这样想着。 事实上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厌弃“无惨”这样的名字。带着“不祥”印记的他从一开始就在被人嫌恶着,是而家人甚至也没有好好地给他取过名字。 而看着体弱又无依的他,也偶尔有心软的人感叹上一句:“真是悲惨啊——” 久而久之,带着那样含义的“无惨”就成了他的名字。 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所经历过的灾厄一样。 可无惨并没有如那些无知又狂妄的家伙所料想的一样死在二十岁之前,他获得了比谁都长久的生命,甚至转而成了别人眼中的“灾厄”。 “但名字的意义本身也的确不重要。”无惨又说:“如果不喜欢原来的意思,那么自己来赋予它新的意思也就是了。” 陆无衣眨着眼睛歪了歪脑袋,似乎并没能完全理解无惨话中的深意——或者她根本也没认真去听,在两人距离拉到这样近的时候,她便摆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趁无惨不备,陆无衣伸出了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抓上了无惨垂在颊边的发丝。 同样是柔软的,微卷的头发,不过小姑娘却不会像无惨一样还控制着分寸。在她探出手的瞬间,无惨的头发便被揉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揉完之后还心满意足地发出了声感叹—— “喵——” 第3章 喵喵跟医生有仇吗 大概是因为无惨从自己还是一只弱鸡的时候就把陆无衣捡到身边了,所以他早就习惯了这小家伙整日里对自己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即使他已经拥有了足够漫长的生命,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有了无数随从的畏惧与敬仰,可在陆无衣的面前,无惨总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一样。 或者说陆无衣是那段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晦暗无比的岁月当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那个时候无惨甚至都没有资格回到产屋敷家的祖宅,而是常年住在一个乡野医生的医馆里。尽管那些人也会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为了他的病症考虑,但无惨心如明镜,他们也不过是觉得他这个病怏怏的人呆在家里实在显得晦气,又怕他的病气会过给旁人而已。 ——他们甚至不肯把他送到平安京内有名的官医手上,而是随便找了个完全像是在欺世盗名的乡野大夫。 “据说这位先生常年游历四方,见过许多疑难杂患,或许会比整日只为那些金贵人调养身体的先生更能应付你的病症。” 这样的话在无惨听来多不过是嫌弃他的说辞。 他实在不觉得这个地位甚至比庶民高不了多少的家伙能有多大才学。 可那个时候他实在太过弱小了,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也因为有这样一层思量,在陆无衣跟他回到医馆之前,无惨甚至都没怎么认真地听从过医生的指示——他实在不是个好的病人。 可即使是如此,寻常时候,那个大夫待无惨依然相当温和,甚至不曾说过一句严厉的话。 ——直到无惨堂而皇之地把陆无衣领回了医馆。 医生罕有地发了脾气。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的分寸也不知道吗?”身量不高的医生站在台阶上才勉强跟身子已经拔得很长的少年平视,他瞪着眼睛:“整日往外面跑着,致使病情反复也就罢了,眼下又带了正体不明的家伙回来——” 在那位医生眼中,莫名地带了个女娃娃,而且还是个异域的女娃娃回来实在是件天大的事情,可无惨却不觉得这有什么。 是那个没见识的乡下人把异域的人过分妖魔化了吧。 他是这样认定的——他素来不大看得起这位医生。 “朝中也有人专门应付‘遣唐’的事情,既然是异域来的,交由他们处理才更稳妥些,况且……”医生看着陆无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句:“交给旁人也可以,总之总会有比这里更合适她的地方——” 医生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无惨忽然觉得自己的袖子受到了什么力量的牵引,低头看去,他正对上了小姑娘有些不安的视线。 她正蜷着手指,试探性地拉扯着无惨的袖口。 无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小姑娘的手心里将自己的衣袖抽了出来,这样的动作让小姑娘怔了一瞬,而下一秒,无惨却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只带着肉感的手,微凉,像是大漠的夜晚浸透的寒意。 任由她的手掌在自己掌心间铺展开,无惨感受到了她手上生着的一层与外貌并不很相符的薄茧——想来她也的确曾有过一段相当艰苦的岁月吧。 “我想把她留下,她也乐意留下,这样的事情也要经过你的许可吗?” 挑衅似的,无惨这样对医生说着。 于是医生再没说什么,陆无衣也就这样被无惨留在了医馆。 打从开始救治无惨之后,医馆里便再很少会接纳其他病患了,这样过于平静的日子未免有些无趣,而陆无衣的到来总算让这里的空气也不那么沉闷了。 或许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又或者因为她本就生长在完全不同的过度,是而对周遭的一切,她似乎都充满好奇。 但她偶尔也会真的像是顽皮的猫一样冒失,时常会不小心打破医生的药具,或者翻乱整理齐备的药草。而当医生冲她瞪眼睛的时候,她就会怂怂地缩到无惨的身后。 陆无衣并不是打不过医生,但她对医生这样的存在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我曾经在龙门遇到过一个自称是从万花谷出来的医生,我看他柔柔弱弱的,就想把他抓回圣墓山,这样以后如果着凉伤风的话就不用被师父骂了——”小姑娘回想那段过往的时候语气格外委屈:“谁知道那家伙居然直接摸出了笔对着我就开始乱洒青荷,要不是我跑得快,恐怕这会儿就没我了!” 第3章 “结果回去还是被师父骂了一顿,真是讨厌死了!大夫什么的!” “我都说可以分给他小鱼干吃了,居然都不跟我走,还打我!” 无惨抿着嘴唇,难得地露出了似是带着笑意的柔软神情,可这样的反应却让小姑娘愈发激恼,甚至开始转身去找自己的双刀:“居然连你也嘲笑我!” “那家伙并不会什么武功。”无惨说:“你也不必怕他。” “我才没有怕他!我只是讨厌!不想靠近所有医生而已!” ——话是这么说的没有错,可当医生从集市上带回了小鱼干的时候,陆无衣还是毫无原则地贴了上去。 尽管据她自己所说,她内心也是经过了非常痛苦地挣扎的,而挣扎的结果就是,对医生的讨厌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小鱼干的诱惑! 陆无衣向来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小鱼干的执着,或许因为她本就生活在渴水的大漠,实在很难能品尝到鱼这样稀罕的食物。 而比起小鱼干,她对无惨的事情似乎也格外执着——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这样的事情。 “总之就是,只要生活在无惨身边的话,总会有吃不完的小鱼干,所以就算让我勉为其难地一直留在无惨身边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时的无惨并没有想过小姑娘所说的“一直”会真的有那么漫长,不过有她在的日子总归不会显得太无聊,在漫长的岁月里能有这么个有趣的家伙陪伴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忽略她本质是个皮到飞起的惹事精的话。 第4章 被喵夜袭了怎么办 陆无衣的身体似乎并不会成长。 跟她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鬼舞辻无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除了这一点之外,她似乎与寻常的人类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平常地吃着饭,平常地在天气好的时候在医馆的庭院里晒晒太阳,而每当这个时候,即使无惨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小姑娘也只会懒懒的,撒娇似的蹭进他怀里。 ——她其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陆无衣也时常会无意识地提起过往的事情,很多时候,无惨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而那孩子也从不在意他是否能听得懂。 因为这样的事情,她自己也总是转过头就忘记了。 但至少有一点无惨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这孩子过去的生活大抵并不不总是幸福的。 而那些不好的回忆,虽然她平日并不会想起,却偶尔会成为缠绵在深夜的梦魇。 陆无衣刚住进医馆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住进无惨的房间里。 毕竟给无惨看病的乡野大夫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医,但至少也拥有一座相当大的医馆,加上那段时日,整个医馆里除了无惨之外也没有其他的病人,是而想给小姑娘收拾出一个房间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此,无惨本来也没有意见,毕竟他当时身体状况着实不好,睡眠也总是格外轻浅,深夜时分,总是稍有些风吹草动的就会醒过来。 是而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跟一个别的什么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直到某个春末夏初的夜晚。 那会儿梅雨季节还没过去,外面的空气总是湿答答的,雨滴锤着檐牙的声音彻夜不停,惹得无惨的情绪格外烦躁。 偏生这个时候,门口忽的响起了踏着水花似的脚步声,不算太沉重,但在夜晚也足够明显了。 无惨不由得皱起了眉——只是那脚步声到了他房门切近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半天也再没了别的动静。 可饶是外面光线晦暗,无惨依然能看到那个投在窗纸上的小小的轮廓。 犹自思索了一下,无惨终于还是披了衣服爬了起来。 而拉开房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小姑娘的样子着实吓了无惨一跳。 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甚至连鞋袜也没穿,就那么赤脚站在廊下。她抱着个枕头,一张小脸上浸透了水渍,却不知是跑来的时候沾染了的雨水,还是那双大而失神的眼睛当中溢出的泪渍。 在见到无惨之后,小姑娘那一双眼睛才终于有了焦点,而挂在睫毛间的水雾也渐渐凝结到了一起,终于到了眼睫无法承受的程度—— “无惨,我害怕……” 无惨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 在他的印象当中,这大抵还是小姑娘第一次在他的面前直白地表现出“害怕”的情绪。 这个一向表现得强大而嚣张的家伙,此刻却是忽然真的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哭得梨花带雨。而偏偏无惨一向不懂得该怎么安慰别人,因为他自己也没怎样受到过那样的对待。 ——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当小姑娘将手里的枕头甩开,一头扎进无惨的怀里时,无惨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找到了答案。于是他顺从地拦住了小姑娘的肩膀,任由她将面孔埋在自己的胸前抽噎。 “师兄,我不知道为什么,师兄忽然想要杀死我……” “可是他明明很宠我的,他时常会带我去龙门的商市,给我买糖葫芦——” 因为惊惧的缘故,小姑娘本就说得并不顺溜的话在无惨听来着实有些颠三倒四,他也是费了好大工夫才弄明白,那些让小姑娘瑟瑟发抖的场景来自她刚才的梦境。 于是无惨拍着小姑娘因为害怕而颤抖着的后背,轻声说了句。 “没事的。” “左右那家伙也不在这里。” “诶?”小姑娘的抽泣稍稍停了一下,她仰起脸,有些不解地看着无惨。 “反正你现在也是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无惨用自以为非常聪明的方式安抚着小姑娘。 “而且我在这里。你不要害怕。” “可是……”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歪着脑袋,眨了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可是无惨明明连我也打不过,怎么可能在师兄的手里保护我嘛!” 无惨:…… 讲道理,听了这话的他一时间甚至有种抬手把这个小奶猫扔出去的冲动。他好心好意地安慰她,结果怎么着?她还嫌弃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无惨动作的僵硬,陆无衣又轻轻往他身上蹭了蹭,把脸上挂着的水渍悉数蹭到了无惨的外套上,接着,她才又抬起了头,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嘛——不过既然无惨这样说了,我还是给你一个保护我的机会吧。” 直到陆无衣抢走了无惨的被子在榻榻米上缩成了一团,无惨才终于明白过来这孩子所说的“给他一个机会”是什么意思。 他本有些气恼,可是在看清了那家伙始终未能停下的颤抖的时候,无惨才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似乎也并不是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若无其事。 她依然还停留在噩梦带来的惊惧当中。 轻叹了口气,无惨伸手把那个团子捞进了自己的臂弯,而这样的动作总算让小姑娘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不知是不是在廊下站得过于久了,小姑娘皮肤的温度似乎也有些发凉——于是无惨便顺理成章地沦为了小姑娘的热源。 无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是莫名觉得,一向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听到其他声音的自己,在听到小姑娘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和寝衣与被褥之间的细微摩擦声的时候,却意外地不怎么觉得厌烦。 不过小姑娘正式入驻他的房间内是这之后很久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小姑娘带进被筒的寒意太强烈,还是那时的无惨过分柔弱,总之在抱着小姑娘睡了一个晚上之后,无惨成功染上了重度风寒并在医生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 然后还要被那个小家伙嘲笑体弱多病,就很气了。 第5章 当喵想要玩捉迷藏 陆无衣天性好动,在医馆的时候几乎可以说除开睡觉的时候没有一刻是消停的。 但那个时候的无惨受到身体状况的限制,更多的时候是依靠在床榻上发呆,即使偶尔披着衣服到庭院当中,也不过是简单地散散步或索性坐在廊下随手翻两页书—— 而每当这个时候,陆无衣总会悄无声息地凑到无惨面前,毫不客气地把无惨手里的书页翻乱,有时候甚至会用刚在庭院里弄得脏兮兮的小手在纸面上印出两个黑漆漆的爪印来。 “无惨整天都像石头一样坐在这里,再过两天就要发霉啦!”将半个身子都探上无惨的膝头,小奶猫混似摆出了一副说教一样的口吻。 眼看自己的书也被那家伙的动作压出了皱褶,无惨无奈地从小姑娘的身下抽出了自己的手,在她脸上捏了捏:“你是又想做什么?” “我想无惨过来跟我一起玩!”陆无衣仰起头,躲过了无惨伸过来的手,一双异色瞳里闪着灿然的光辉:“以前我表现得好的时候,师兄就会陪我玩,不过那个时候都是深夜,因为圣墓山的白天阳光太刺眼啦!” “好不容易能在太阳底下玩,无惨也跟我一起吧!” 第4章 事实上,屋檐在廊下投着一大片阴影,是而小姑娘身上的光线也并未显得太过强烈,但无惨依然没来由地觉得,眼前的小姑娘的模样实在比太阳更耀眼。 ——只是在阳光下嬉戏的邀约未免有些奢侈了。 那时的无惨虽然还没有到完全见不得阳光的地步,但拖着那副破败的身体,想要跟活蹦乱跳的陆无衣一起玩耍委实困难,可无惨也知道,自己若不好好答应下来,那小姑娘定然不会放弃痴缠。 “捉迷藏……可以吗。”无惨问了句。 小姑娘的眼睛顿时变得更加明亮了,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像是生怕无惨会反悔一样。 “那么无衣先去藏好。”无惨顺手在小姑娘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如果能让我找不到的话,等下奖励你一条小鱼干。” “太好啦!”陆无衣顿时雀跃地几乎要跳了起来,她从无惨的膝头爬了起来,又回过头催促无惨:“那无惨赶快闭上眼睛,我先去藏啦——” 无惨抬头看了看小姑娘,一双梅红色的眼眸里似乎藏了点狡黠的情绪,可陆无衣全没有发现这一点。而在无衣的催促下,无惨也终于闭上了眼睛。 只是还未及开始数数,无惨忽然觉得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脸颊——那显然是陆无衣的一双小手。 他正打算睁开眼睛,却又听小孩促狭地说着:“呐呐,无惨,现在游戏已经开始啦,如果现在睁开眼睛,就是破坏规则的坏人了!” 这是陆无衣对他方才揉了她头发的报复,所以无惨也就由得她这样放肆。 只是当他终于开口说出了数字之后,小姑娘也立刻停了手,踏着“啪塔啪塔”的步子跑到了院子的另一边。 院落很大,可廊下正面这一片似乎都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所以陆无衣所前往的地方一定是视线的死角——这也意味着陆无衣并不可能看到无惨的身形。 断定这一点的无惨在陆无衣的动静彻底消失了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睁开了眼睛,将一旁被揉搓得有些悲惨的书重新又翻了开。 ——这本就是他选择“捉迷藏”这样的游戏的真实目的。 让那个小家伙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之后,无惨也总算拥有了一会儿难得的安宁。 但这样的行为毫无疑问是违背游戏道德的,况且陆无衣总是很单纯,根本也没料想着无惨会这样诓骗自己。 躲在院中堆放着的假山石洞的壁顶,陆无衣觉得自己选的这个位置无惨一定发现不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衣的心情渐渐从兴奋和得意转而变得有点担心。 ——说到底,院子也只有这么大,无惨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能找过来呢? 想起无惨病情加重的时候躺在床上的虚弱模样,无衣也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于是她悄悄地使用了明教特有的招式“暗沉弥散”,借着周围的空气彻底隐藏起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蹑手蹑脚地又往无惨之前坐着的方向找了回去。 ——结局可想而知。 在看到坐在那里没事儿人似的翻着书的无惨,陆无衣当场就炸了,甚至想直接拔刀对着他卡一套赤日轮。 结果刚刚绕道无惨背后,还没等拔刀呢,那个男人的声音便十分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找到了。” 轻描淡写的,带着满满的玩味。 被戏弄了的陆无衣顿时气得跺脚:“可恶!无惨根本就是在耍赖啊!你都没有真的去找我!” “可不管怎么样,我都还是找到你了。”无惨回过头,戏谑地说着:“过程重要吗?” 陆无衣歪着脑袋思索了半天,但无惨很清楚,她向来不太能想得通这样的问题。这孩子的脑回路本就神奇得紧,他只要稍微带着她绕个弯儿,她就能瞬间在自己的脑内打上个死结,接着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而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索性把这样的问题丢在一边——在陆无衣看来,所有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如果解决不了,那它就失去了作为问题的资格,也不会再停留在她的脑子里。 果然如无惨所料,小姑娘思索了一会儿之后,竟是忽的笑弯了腰。 “哈哈哈——无惨你刚刚一直都是这副模样的吗?”她盯着无惨的脸庞,语气里也都是嘲笑:“带着这样的‘化——妆’。” 无惨顺着小姑娘的视线往自己的脸上摸了一把,这才发现,被小姑娘印上乌黑手印儿的并不仅只是他那本可怜的书,还有他这张脸。 “嘛,如果无惨求我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擦干净啦!”陆无衣叉着腰,语气也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当然啦,作为酬劳,小鱼干也是必不可少的!” 见她这副模样,无惨也是轻扬起了唇角。 “好。” 第6章 喵主子养了个什么 在医馆的生活实在清贫得有些过头了。至少无惨是这样认为的。 每天在吃饭的时间端起盛着清粥的碗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皱眉。 无惨觉得医生完全没至于穷到这个程度,毕竟他家里也总会定期给医生支给一笔不菲的药金,就算因为他的存在,医馆里不能接诊其他病人,就算他日常续命的药材也有几样相当珍贵,可无惨依然觉得那医生是故意在餐食上克扣着他的。 毕竟无惨姑且也算出身贵族家庭,就算不大受宠,但至少在饮食方面可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你也别挑剔。”在听了无惨的抱怨之后,医生却是说道:“你现在身子虚弱得很,也只有这样的餐食才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多负担。” “这就是你给我吃这种东西的理由?”无惨挑眉,语气里满是杠的气息。 他觉得这完全就是随口扯来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他从来也没觉得吃些更昂贵的东西会让自己的病变得更糟糕。 ——更重要的是,这样软软的素粥在无惨看来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客观来说,这样的食物哪怕是在寻常人家里也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儿,也难怪原本是小少爷出身的无惨想要挑剔。 但即使是这样的食物,也总有人会觉得美味。就好像是某个独自在餐桌一角吃得格外欢快的小奶猫——她那副端着碗的贪婪样儿让无惨甚至怀疑医生是不是偷偷往她的碗里混了鱼汤。 大约是感受到了无惨的视线,陆无衣把几乎将自己的脸遮去了一半的碗放下了些,忽闪着睫毛看向无惨。 “你可也该跟这孩子学学,她出身别国,连饮食习惯都与我们全然不同,可也未见她挑剔呢。”医生见缝插针地对无惨絮絮说教起来。 陆无衣歪了歪脑袋。 她其实没太听懂医生说的话,跟无惨不一样,医生平素开口说话的时候总会选用格外文雅的说法,这让本就不太精通这门语言的她总有些摸不清头脑。 但陆无衣还是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了她夸赞自己、训斥无惨的意思,于是她脸上的表情也顿时变得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无惨抿着嘴唇瞥了她一眼,眉目间多少带了点警告的意味。 小姑娘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但陆无衣才不会被无惨的一个眼神给吓回去,眼看无惨挪开了视线,她便又开始有些不安生起来了。 因为之前吃得有些过于专注,陆无衣其实没怎么太留心无惨与医生之间的对话,但结合之前医生的反应和眼下的情况,陆无衣也是转眼间便对眼下的情况有了判断。 “所以无惨是在挑食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陆无衣得意地冲无惨说道:“嗨呀,明明无惨已经是大人啦,可还像小孩子一样挑食,真是丢脸!” “……” 无惨觉得很气,讲道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吃饭的事情被一个小孩子说“丢脸”,虽然仔细想想,这个家伙的每一句话好像也都没有什么问题,无惨眼下的行为完全就是在挑食,而行过元服礼的他也的确算是个大人了—— 但是这些话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不对呢! 而更让无惨觉得生气的是,刚来医馆的时候陆无衣明明就表现得很讨厌那个医生,这才过了多久啊,这家伙就开始站在医生那边搞事情了? 也是后来无惨才知道,为了让陆无衣能稍微消停一点,那个医生隔三差五地就会给小丫头投喂一点小鱼干,而尝到了甜头的陆无衣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被医生收买了。 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的无惨气得完全不想再搭理那个小家伙了,而他大半天没跟小姑娘说话换来的是…… 陆无衣跟没事儿人似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好像根本就没察觉无惨在赌气这回事儿一样。 无惨顿时就更气了,于是当天晚上,他索性没有出现在饭桌前。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无惨正满心烦躁地蹂/躏着某卷被放在枕边的书,他并没有什么心情看书,可当小姑娘轻轻拉开房门探进半个脑袋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无惨还是把书摊开在了自己的腿上,摆出了一副在看书的模样。 第5章 “原来无惨在看书呀。”小姑娘像是完全没看见无惨脸上青筋都还爆着的表情一样,若无其事地推门走了进来:“是很好玩儿的书吗?让无惨连吃饭的时间都忘了?” 无惨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并没有理会小姑娘的问话,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小姑娘一眼。 小姑娘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有点疑惑,但随即,她便“啪嗒啪嗒”地跑到了无惨的面前,把小脑袋凑到了书页前,接着撇着嘴咕哝了一句:“什么嘛,连张画都没有的,一定不是什么好看的书。” 被陆无衣一搅合,无惨连装着看书也有些装不下去了,于是他索性顺手把书摔在了一边,却依旧没有理会那个凑到近前的小姑娘。 到了这个程度,就算再迟钝也该能看出,无惨的心情大概是真的很糟糕。 陆无衣看了看翻身背对着自己的无惨,似是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转身跑出了房门外,不多时,她便又端了个跟她比起来格外巨大的托盘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嘛,既然无惨不看书了,那就快过来吃饭吧。先生也特意给你留饭啦!”将饭菜摆在桌上之后,小姑娘又跑到了被筒旁边伸手毫不客气地推了推无惨:“先生说啦,无惨的身体本来就很弱,不好好吃饭可是会遭不住的!” 无惨向来不喜欢别人指摘自己的病弱,听了无衣的话,更是没有半点回头的想法。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肚子格外不争气地发出了一阵悲鸣—— “所以无惨果然还是饿了的吧?”陆无衣又推了无惨一把。 无惨依然没动。 “如果无惨真的懒得吃饭的话,那我就要听先生的话直接把粥喂给无惨吃了呀!”陆无衣也没了耐性,她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叉着腰看着那个赌气的少年。 大概也是觉得被一个小姑娘追着喂饭实在过于丢脸了,无惨终于也没有再坚持赖在被窝里不动。而当他皱着眉头喝了口陆无衣端来的素粥的时候,却意外尝到了一点鱼腥味。 无惨有些疑惑地看向了陆无衣,而后者则是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去:“嘛,我看无惨好像是真的不喜欢没有味道的素粥啊,所以我就趁先生没注意,偷偷把小鱼干掺进去啦。” “反正最近先生给了我很多小鱼干,偶尔分给无惨一个也没关系,所以你不用太感谢我呀!” 第7章 x梦里的喵和礼物 无惨曾经做过一个奇怪的梦——其实他也并不很能确定那是梦境,毕竟当时出现在眼前的画面真实得有些过分了,简直像是夜半惊醒时看到的真实场景一样。 借着朦胧的月色,无惨赫然发现挤占了自己大半副铺盖的某只小奶猫居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 少女? 拜那副与小奶猫如出一辙的恶劣睡姿所赐,少女的身材在被子的缝隙间若隐若现,褪去稚气却依然有些青涩的姣好面容此刻也格外安恬。 无惨觉得一定是自己的睁眼方式不对。 对于一个正常的青春期的少年来说,会做一点带着别样气息的梦境似乎也并不奇怪,况且眼前的这个姑娘客观来说也足够满足大多数男性的幻想。 但是随着气息变得愈发急促,无惨就觉得这个事情的展开有点魔幻——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怎么有点像…… 偏生在这个时候,睡梦中的少女忽的往无惨的方向蹭了蹭,这样的动作让无惨的动作霎时紧绷了起来。而下一个瞬间,少女忽然蹙起了眉毛,紧接着,无惨便对上了那双骤然睁开的异色眼瞳。 无惨当时就懵了,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冲出房门站在廊下了。 凉飕飕的夜风让无惨的脑子也稍稍冷静了一下,他越想就越觉得不对,讲道理,就算真的是在做什么让人遐想的梦,出现在里面的人也没道理是……跟那个小奶猫过分相似的家伙吧? 无惨并没对女人有什么特殊的向往,更何况他就算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对一个奶猫一样的小孩子有什么非分之想。 ——在梦境当中幻想她长大什么的,怎么看都很奇怪啊! 但“梦境”这样的东西本来也是没有逻辑,而且大多数时候,梦境里见到的东西在醒来之后不久就会被忘掉了。于是当呼吸重新回归均匀之后,无惨也总算调整好的了状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这一次他看见的,还是那个熟悉的,睡成了个“大”字的,呼吸格外均匀的小奶猫。 无惨盯着那张泛着自然红晕的睡颜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经过了那样奇怪的梦境之后,他总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别扭,于是他也没回到自己的被窝里,而是转身去了其他的房间。 然而第二天早上,无惨还是被某人不安分的爪子给拍醒了。 “原来无惨在这里呀。”陆无衣眨了眨眼睛:“是在趁我睡着的时候玩捉迷藏吗?” “所以是无惨输了,因为我一下子就把无惨找出来了!” 这副模样让无惨觉得把眼前的这个家伙和梦境里的那个少女重叠在一起的自己简直就是个憨憨。 无惨觉得很气,这里面大概有一半是起床气,而另一半大概是对自己昨夜的诡异思想的批判与逃避,总之在这样的怨气儿下,无惨又是一个早上没和陆无衣说话。 直到午饭的时间,坐在桌前的无惨才忽然意识到今天好像与平时有点不一样。 餐桌上罕见地出现了荤腥,而且菜式精致得让已经多少有些习惯了素粥的无惨都有些诧异。 “今天是你的生辰啊。无惨。”医生也难得的用格外温和的语气这样说道:“是难得的日子,况且你这两天状态也不算太糟,偶尔破个例应当也不妨事的。” 生辰? 无惨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他也不明白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只不过因为人们习惯用“年”这样的单位来计算人的寿数,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地强行给这种平常的日子赋予什么特别的意义。 可他出生在什么时候本身也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比起那些追溯起来也没有意义的过往,无惨更想要的是能够抓得住的未来。 而“生辰”这样的东西却总是在剥夺着他的未来。 似乎是从他出生开始,“活不过二十岁”这样的判断就始终跟随在他的身边,而每当他的年岁增添一点,身体也就好像是迎合着那个讨厌的预言一样变得更糟糕一些。 “今天是无惨的生辰呀。”陆无衣吞了吞口水,勉强从那些夺人眼光的菜色当中抬起头来,看向无惨:“说起来,今年无惨多少岁了呢?” “……十九岁。” 无惨回答得并不情愿。 如果那些家伙的预言真的会应验的话,那么他的寿数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年。 ——开什么玩笑! “诶?”小姑娘闻言却是张大了眼睛,甚至惊讶得连手中握着的筷子都掉了一支:“原来无惨只有十九岁吗?” “我总是觉得无惨看上去简直像个脾气很坏的大叔,原来居然只比我……” “大两岁呀!” “哈?” 无惨楞了一下。他仔细把小姑娘说的话又琢磨了一遍,但还是觉得自己的理解可能出现了什么诡异的偏差。 “我是说——”小姑娘放下了筷子,耐着性子又跟无惨说了一遍:“无惨居然只比我大两岁诶!” 无惨愕然得几乎连眼睛也忘了眨,他怔怔地盯着小姑娘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孔:“你的意思是,你……十七岁?” “对呀!” 无惨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小姑娘谎报年龄居然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讲道理,她难道不应该先看看自己的身高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呀!”见无惨的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愕然,小姑娘也顿时鼓起了脸颊,似乎有点生气的样子:“真是的,师兄跟我说过,直接问女孩子的年龄本身就已经很过分啦,我好心告诉无惨,无惨居然还不相信!” “而且无惨今天早上居然还不理我,我明明只是正常地叫了无惨起床呀!真是可恶呀,就算今天是无惨的生辰我也不想原谅你!” “所以我不打算送给无惨生辰礼物了!” 小姑娘的反应让无惨一时间也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她大抵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因为在吃饭的时候,她居然都没有像寻常一样试图从无惨的碗里抢她爱吃的菜。 不过在饭后,无惨还是在自己的枕头上找到了某个口是心非的小家伙留下的“生辰礼物”,那是个做工十分粗糙的花环,用的材料则是院子里医生培植的、原本开的繁盛的药花。 无惨觉得自己已经能想到医生在看到自家狼藉一片的花圃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不过这并不是无惨会在意的事情。 总之这个预言应验前的“最后一个生辰”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当然,如果这不是“最后一次”的话就更好了。 第6章 第8章 被喵讨厌了不要慌 天气渐渐凉下来的时候,无惨的身体状况也骤然急转直下,分明医生又给他调配了新药,可那方剂就好像没有半点作用一样。 于是几乎没法起身的无惨脾气也变得愈发坏了起来,甚至几次无端地当着陆无衣的面摔摔打打地发泄自己积压着的怨气。 而小奶猫也是带着骄傲性子的,面对着病弱却愈发暴躁的无惨,起先陆无衣还勉强能包容一下,但随着次数的增多,她心里的怨气儿也越来越重,终于有一回在无惨推翻了她端过来的药之后彻底爆发了。 “反正无惨自己也不想好啦,那我才不要再管无惨了呢!”小姑娘把半空的碗摔在了无惨的被子上,接着转身便跑了出去。 无惨本就气不顺地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方才小姑娘进门的时候甚至也没多看上一眼,可碗里残存的药汁洒在被子上,那让人作呕的气息久久不去,顿时让人的心情更烦躁了些。 无惨索性掀开了被子,勉强支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望着被子上那一块被荼毒过的痕迹,无惨只觉得有些咬牙切齿。 可偏生这会儿那个始作俑者已经跑出去了,一时半刻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无惨吃力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伸手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起了几乎许久都没有穿过的外衣,扶着墙面一点一点地向外挪着。他觉得自己如果停留在这个满是讨厌药味儿的房间里简直太煎熬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去跟那两个家伙算算账。 顺着医馆的回廊,无惨花了好长时间才总算摸到了药房的门口——毕竟他刚打翻了一碗汤药,想来那两个家伙一定是在加紧赶制新的。 果不其然,才刚到了药房的门口,无惨就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 “可是无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气!”最先入耳的是小姑娘跳着脚的控诉:“明明是我在好心照顾他,那家伙都不领情的!真是气死我啦!” “这大概也并不是他想变成这样的吧。”医生的声音倒是一贯温和:“可没办法如常人一样生活,也实在太摧残人心了。他会觉得苦闷也是难免的。” “那也不能随便跟我发脾气呀!”小姑娘依然不满,可声音却到底变得小了些,甚至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小声咕哝:“我也是盼着无惨能快点好起来的嘛……” “……再等等吧。”医生这样说着,叹息似的:“新制的药方按说该是有效的,只是有几味药实在有些难得。” “是很贵的药材吗?”小姑娘好奇地问。 “那并非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因为实在太过罕见,所以市面上恐怕根本就找不到出售的人。”医生说:“只能依靠自己来寻找。可想要寻找希珍的药材又怎么会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况且有些药材生长的地方本就格外偏僻,就算知道它就在那里,想要抵达,却也太过危险了。” “如果是找东西的话……”小姑娘拉长了音调,像是在思考,接着她干脆地说道:“先生您告诉我是什么样的药材吧,让我去找。” “反正我们明教弟子训练的环境本身就很恶劣啦,而且我也是正儿八经地跟师兄上过战场的,所以交给我一定没问题的!” “只要找到药材就能让无惨快点好起来啦!而且我也不用再忍受那家伙的坏脾气了。”小姑娘一面说着,语气却又变得怨怼了:“先生您知道吗?那家伙可过分了!有时候会在我面前摔东西,有时候甚至我说话都不理我的!” “我真的最最最最最讨厌他了!” 口是心非。 无惨在内心里暗自说了句。 分明是盼着自己好起来的,分明每天都在巴巴跑过来照看自己,分明即使冒着很大的风险也要主动去为自己找药材的,说什么讨厌之类的…… 不自觉的,无惨的唇角似乎也有一点上扬。 正这样想着,小姑娘却忽然推门从药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碗刚刚煎好的药。 看到站在这里的无惨的时候,陆无衣愣了一下,于是脸上原本活泛的笑意也瞬时变得僵硬,她大概是想摆出一副生气的表情来的,可一时间却并没能变成那个样子,于是她此刻的样子看上去便多少有些滑稽。 于是陆无衣索性赌气地别过了头:“你这家伙居然还有力量跑出来呀,看起来就好像不吃药也没关系的样子。” 无惨向前挪了两步——尽管这样的动作实在有些费力,但他还是走到了小姑娘的面前,十分顺手地从小姑娘的手里把盛着他最讨厌的汤药的碗接了过来。 陆无衣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诧异,她不堪置信地看向无惨,却见对方竟然仰着头,把汤药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简直与之前躺在被子里闹别扭的家伙判若两人。 当无惨似笑非笑地重新把碗递到陆无衣面前的时候,陆无衣甚至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比较合适。 她撇了撇嘴。 “就算无惨现在表现得很好我也不会原谅无惨的。”小声咕哝着,陆无衣转过了身,作势要直接折返药房:“刚刚无惨居然回手就推翻了我手里的碗,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这个仇我已经记下啦。” 可她的脚步并没有迈出去,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回过头:“所以无惨你赶快好起来呀!你总是这样病着,我都没办法报仇啦!” 因为生着气的缘故,小姑娘的脸颊看上去比平时还要鼓一些,让人忍不住想要戳一下。 于是无惨真的这样做了,他俯下身,伸出了修长的手指,直接戳在了小姑娘的脸上,结果那张嘟着的小嘴霎时间便漏了气。 小姑娘立刻炸了毛。 “可恶!你在做什么啊!不要随便乱动啊!” “很可爱。”无惨忽然开口说道:“你现在的样子。” 只是一句话,原本暴跳的小姑娘霎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张雪白的小脸似乎也渐渐浸染上了有些可疑的颜色。 “就……就算你夸奖我什么的……”猛地转回头,小姑娘狠狠地跺了下脚:“我也才不会轻易原谅你呢!” “无惨就是最讨厌了!” 第9章 养个蠢人类好难啊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来给无惨送饭的不是陆无衣,而是医馆的医生。 “那家伙还闹脾气呢?”十分难得的,无惨面对医生的语气也十分心平气和,毕竟之前小奶猫的模样着实让无惨的心情不错,连带着看医生也顺眼了许多。 陆无衣跟他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应付那孩子的方式实在太简单了。 在无惨看来,小姑娘那儿没有什么矛盾是一块小鱼干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块。 然而就在无惨思考着该怎么应付那个炸毛的小奶猫的工夫,却听医生轻叹着说了句:“那孩子跑出门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说起来我都有点担心——” “嗯?”无惨把手里刚端起的碗又撂在了一边,脸上的表情也顿时变得格外难看:“你就这么由她去了?” “我又拦她不下,她动作灵活得很,一个不留神三两下就翻出了院墙……” “那你就不知去找一下?” “我哪儿追得上她的脚步,等我出了院子,那孩子早就跑没影儿了。”医生的声音也拔高了些:“我也挂心那孩子的事情,但我又不能把你一个人撂在医馆里。” 无惨全不想听那个医生解释,“啪”地摔翻了饭碗之后,转身便不再理会那医生。 医生也知道无惨是个什么脾气,甚至知道无惨爱摔东西,给他选的碗都是竹子的。但不管怎么说,对于无惨浪费粮食这种恶劣行为,医生还是在内心里强烈谴责了一下,一面也捡了碗退出了房间。 无惨从心底里觉得医生这种任由陆无衣四处乱跑的行为实在太不负责任了,毕竟那个小姑娘成天跟他在医馆里混着,外面的路线也不熟悉,加上她说话本来就没那么顺溜,平安京又不是真的如表面上的那么太平,无惨担心她就这么跑出去真会出什么岔子。 按说无惨一向很少对别人的事情挂心,而为谁的安全担忧这样的情绪更是前所未有的,但大约也是因为小姑娘的确给他带来了某种过分新鲜的感觉,是而无惨也并不希望那样的生活就这样戛然而止—— 于是无惨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捧着书等了大半夜。 是没吃饭的缘故吗?所以心情才会格外焦躁?总之对于书上的内容,无惨实在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窗外传来的窸窣的风声也都显得过分清晰,惹得他不由得抬头向门口的方向张望。 直到几近午夜,木制地房门才终于被“吱呀呀”地拉了开,接着那个矮小的身影缓缓从外面挪了进来。 无惨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可在看清了小姑娘那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的时候,才刚松了一点的神经却又骤然间紧绷了起来。 对上无惨视线的时候,小姑娘愣了一下,显然并没料想到这个时候无惨居然还醒着,她本想着趁无惨睡着了偷偷钻回被子里的,可谁知竟是被堵了个正着。 第7章 “去哪儿了?”无惨放下了手里的书,蹙眉看着小姑娘。 “就是去给无惨找药啊。”小姑娘撇了撇嘴巴:“真是的,山里的草药实在太多啦,就算对着先生的图谱我也分辨不清楚。” “所以我就把看着像的全都采了一遍,统统丢在先生的药房了,哼,真是累死我了!”小姑娘一面说着,一面往无惨旁边的另一副早就铺好的寝具里钻,甚至都没有将身上沾了尘土的衣服换下来的意思。 ——这动作分明就像是想要掩盖什么的。 当小姑娘的身形凑近了之后,无惨觉得自己好像隐约知道了她此刻如此奇怪的缘由。 因为就在她身形略过他面前的时候,忽然有一点仿佛铁锈一样的气味扫过了无惨的鼻尖。 那个时候的无惨对这样的气息还并没有达到司空见惯的程度,但他依然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血。 不假思索地,无惨抬手掀开了被子,把藏在里面的陆无衣直接拎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无惨这才注意到,小姑娘身上穿着的衣服下摆上缺了一块,袖管上除了泥土的痕迹之外,还有几块可疑的暗色。 眼看自己的行迹败露,陆无衣也摆出了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一骨碌爬了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无惨:“哼,就是在外面不小心踩到泥巴摔倒了而已,怎么啦,还不许人摔跤了吗!” 完全是一副欲盖弥彰的傲娇模样,于是无惨也终于有些忍不住地从嘴边露出了轻笑声。 “你居然敢笑我!”小姑娘气得跺脚:“你才不可以笑我呢!我明明就是为了给你采药才摔倒的!还不小心被地上的枯枝和石头划到了,留了那——么大一道口子,疼死我啦!” 陆无衣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的手臂亮给了无惨。 无惨看了眼那包扎的惨不忍睹的手臂,也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也有些勉强地爬起了身,拉着小姑娘的手就往外走。 “你干嘛!”陆无衣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跟着他离开。 “总之先清洗干净,好好上一下药。”无惨说。 因为陆无衣执意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自己的“黑历史”,加上她自己包扎的手法实在惨不忍睹,结果处理伤口的事情就落在了无惨的头上。 ——就算这么说,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无惨大少爷论及包扎的手法也着实不比陆无衣强上多少。 带着从先生的药房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调配好的创伤药,无惨心满意足地领着小姑娘回了房间,并留下了背后的一片狼藉。 无惨本以为上药的过程会是件麻烦事儿,毕竟在伤口上抹东西怎么想都很疼,而他本人也不是那种下手有分寸的。但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在药膏沾上伤口的时候,小姑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可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吭一声,也没有一丁点的挣扎或者反抗。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之前在明教训练的时候,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啦!”待无惨终于把陆无衣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之后,小姑娘在他耳边这样说了句。 无惨的动作顿了一下。 相处了这样长的时间,他也知道小姑娘成长的环境其实相当恶劣,但他没想到,即使是面对足以让大多数孩子哭泣的伤口,小姑娘竟也能露出这样无所谓的表情。 无惨并不觉得有谁是天生这样坚强的,所以在小姑娘露出与她外表的年龄完全不符的坚强的时候,无惨只觉得有点没来由的…… 心疼? 这是种格外微妙的感觉。 而在无惨正在品味这种在心底里油然而生的特别情绪的时候,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颊。 当他再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多了个有些湿凉的口水印。 无惨:??? 无惨:!!! 第10章 是那个喵先动的口 无惨有点慌。 虽然说某个小奶猫偷袭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回想起来,那家伙第一回 跟他见面的时候就直接干脆利落地把他摁倒在地上了,平日里她也没少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的捣乱—— 但对于无惨来说这次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毕竟这是头一回有人往他脸上印口水印儿! 当然以无惨的性格肯定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身体状况实在不老太好,加上性格过于恶劣,导致从小到大人缘奇差,之前除了某个脾气过于好的医生之外,甚至都没什么人乐意跟他说话,更不用说亲他这么近密的举动了。 所以在无惨看来,某个一脸若无其事的小奶猫根本就是抢了他的初吻,而且还丝毫没有负责意识那种—— 无惨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会儿心里生出的莫名的怨念像极了被人调戏了的纯情小姑娘。 他下意识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脸色复杂:“什么意思?” “师兄告诉我说,这是在表达感谢。”小姑娘抬着头,一双异色的眼瞳里干净得仿佛能看得见底的深潭:“我曾经看到过师兄对师姐做这样的事情啦,师兄跟我说,因为师姐帮他做了许多事情,所以他要感谢她。” 小姑娘这一副天然无害的模样反而让无惨的心情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怎么着?这样的事情她难不成还不是初犯了? “你还对别人做过……这种事?”无惨微微扬起眉毛,声音甚至变得有些严厉。 “怎么可能!”小奶猫反过来白了无惨一眼:“你在想什么啊!” “师兄说过啦,这种事情只能选一个人做——明明我也给师兄帮过忙的,结果他只摸了我的头就算啦。”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委屈地扁了扁嘴,不过目光在对上无惨的视线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便又变得灿烂了起来:“师兄说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就算定下约定啦,以后就要一直在一起的!” “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无惨又会给我准备小鱼干,所以我就勉为其难地一直留在无惨身边吧。” 无惨怔了好一会儿。 他没料想到一向不坦诚的陆无衣居然会说出这样直白到有些过分的几近“告白”的话。 缠绵病榻的他自己也不确定所谓“一直”究竟能延伸到什么地方,而面对小姑娘这样的“要求”,无惨一时间真有些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才好。 而帮无惨回过神来的是小姑娘戳上他面颊的手指。 “喂喂喂,你还醒着吗?”一面用小手肆无忌惮地在无惨脸上揉捏,小姑娘一面一本正经地召唤着。 “……醒着。”无惨伸手捉住了某个过于调皮的小奶猫的不安分的爪子,也终于半是无奈地回应了一句。 “明明醒着居然都不理我,只有我一个人说话就好像我话很多一样!”小姑娘撇着嘴巴,佯作出了一副生气的模样:“果然无惨还是最让人讨厌啦!” “亏我还想跟无惨定下要一直在一起的约定,我现在有点改变主意了!” “约定……吗?”无惨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存着某只小奶猫的爪子的温度。 “就算是约定什么的,也不一定都会被遵守啊。”小姑娘的视线也垂了下来,而当她注视着无惨掌心的纹路的时候,语气竟然也真的变得有些失落了:“就像师姐明明都已经跟师兄做好‘约定’了,可没过多久,她出任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空气似乎也渐渐冷了下来,连带着小姑娘的声音都透出了冰寒。 “因为她在任务当中遇到了个厉害家伙,所以就死掉啦。师兄说如果是因为一方死掉的话,那么约定不能被遵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带着稚气的尾音消失在了空气当中,尽管低垂着头,可无惨依然在那张未能完全藏在阴影当中的小脸上看到一点与她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落寞。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冲小姑娘伸出了手——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总之他将小姑娘垂在一旁半握成拳头的小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无惨。”小姑娘忽然抬起了头,眼间竟似沾染了一点水色:“你不会死掉吧?所以我们的约定也不会被打破吧?” ——真是奇怪的问题,明明只要是人类都会死的,而生来病弱的他可能会比寻常人更早地迎接那一天的到来。 但无惨并不想要死去,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座医馆,勉强喝下医生调配的难以下咽的药。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比谁都长久,这个愿望从一开始就埋在他的心底里。 “……不会。”无惨回答。 比起约定,这更像是一个愿望。如果他真的能够获得更漫长的生命的话,那么他也同样是希望身边能有陆无衣这样一个身影的,这样不管变成什么样,大抵都不会显得太过无趣吧。 小奶猫却是反手抓住了无惨的手,接着将自己的小指缠上了无惨的—— “不行,无惨实在太狡猾啦,如果只是一句约定的话我总觉得无惨会毁约。” 第8章 “所以我们再约定一次,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 于是无惨耐着性子跟陆无衣完成了这个幼稚又简陋的仪式,而小奶猫脸上的表情也终于再次变得灿烂起来。 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呵欠,接着便连眼神也都变得有些迷离了。 “唔……”小姑娘用变得粘软的鼻音说了句:“果然今天在外面跑了这么久还是有点累了呀,是时候该休息了。” 无惨也是这才想起,这一天里,小姑娘为了给自己找药,在外面奔波了许久——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或许也应该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的。 但无惨盯着小姑娘那张圆圆的小脸看了许久,终究还是觉得自己做不到像小姑娘一样随随便便地能在别人脸颊上“吧唧”一口。 犹豫了半晌,无惨才终于伸出了自己的手,在陆无衣的发顶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 “休息吧。” “诶——”拉长了音调,小姑娘勉强撑着眼皮看向无惨,努力摆出了一副玩味似的模样:“无惨这是在感谢我吗?” “……” 无惨有些无奈地看着某个小家伙,却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如果不应下的话,小奶猫铁定又要闹脾气。于是他勉强应了声:“……是。” “好吧,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感谢啦!”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的语声几乎已经充满了睡意,她一面钻进了自己的被筒,却还是在努力仰头看着身侧的无惨:“嘛,有的时候无惨也没有那么讨厌啊。” “那么……晚安啦。” 第11章 有人想抢走这只喵 无惨也是很后来才知道,当天陆无衣手上的伤口并不是如她所说的一样“因为不小心跌倒被树枝划伤”的。当某个直到后世都很有名的大阴阳师出现在医馆的时候 ,无惨才深刻地意识到,某个小奶猫有多么擅长惹麻烦。 “您身上的伤口还要紧吗?”眉眼如同白狐般透着狡黠的俊美男子语气透着潇然:“姑获鸟本是想亲自来赔不是,可这儿姑且也是医馆,她一个妖怪到底不合适露面。” “什么?”陆无衣眨了眨眼睛,脸上还透着茫然——毕竟身为阴阳师的安倍晴明说话的方式也有些过于文言,无惨估摸着陆无衣可能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安倍晴明却并不在意陆无衣透出的茫然神色,他继续说道:“姑获鸟说当时也是有些心急了,以为您真打算对那兔妖做些什么,所以也不及细想便弄伤了您。可仔细回想,您本也是刻意收敛了杀气,想来本就未带着恶意。姑获鸟也是觉得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找我来代她上门赔不是。” 于是小姑娘本想隐瞒的“光荣事迹”就这样不幸败露了。 于是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也顿时变得凶恶了起来。 “可恶啊!就算你这么说——”气鼓鼓地瞪着眼睛,陆无衣奶凶奶凶地冲晴明发威:“我才不会原谅那家伙呢!” “明明我就是觉得那个长兔耳朵的家伙好玩,所以才隐身跑到他背后想摸摸他的耳朵来着,谁知道突然就跳出了个那么可怕的怪物呀!” 无惨也是这才知道,那天外出采药的时候,陆无衣碰巧遇到了个刚化形不久的小兔妖——毕竟这里是平安京,附近的山野里也聚集着不少妖怪,所以会碰到这种生物也不奇怪。 问题是陆无衣并没见过兔妖,眼看那个男孩模样的肉团子生了对兔耳,于是好奇心大起,使了明教特有的能隐去身形的招数“暗尘弥散”蹑足潜踪地凑到了兔妖的背后,满心打算撸人家耳朵—— 结果就被路过的大妖怪姑获鸟逮了个现行。姑获鸟是极其护崽的主儿,那个兔妖又是她一手养大的小妖怪,是而在察知陆无衣身形的瞬间,姑获鸟便不假思索地跳了出来,对陆无衣一通狠啄。 “真是的!疼死我了!”小姑娘委委屈屈地揉了揉自己手臂上早就愈合了的伤处。 “姑获鸟本也不是有意伤害于您的。”安倍晴明弯着眉眼:“只是您身上的气息委实特殊,她又有些心急,才没仔细分辨的。” “当时您也是走得急了——” “如果不快点走的话,难道等着跟她打架吗!”小姑娘狠剜了晴明一眼:“我先声明啊,我才不是觉得打不过她才跑掉的呢,我只是——” 说到这儿的时候,小姑娘的语声出现了一点可疑的停顿,转着眼珠思索了一下,她才继续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说道:“我只是着急把药送回家来着!” “可姑获鸟说,您的气息一直在山里,倒像是迷了路一样,怪让人担心的。”安倍晴明的笑容愈显促狭:“当时姑获鸟想要寻您,却又找不见您的踪迹,可空气里的血腥味总是不会错的,那天您的确是深夜才离开山林的不是吗?” “我——”气恼与被拆穿的尴尬交杂着,小姑娘白皙的小脸瞬时红到了耳根:“才不是迷路呢!” “是——吗。”拖长了音调,晴明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而陆无衣也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自相矛盾,顿时气急败坏地跺着脚:“都是那家伙的错,我又没有真的还手,就吓唬吓唬她怎么啦!” 小姑娘的样子多少有点色厉内荏,偏生在这个时候,身背后传来了声极不合时宜的轻笑。 “无!惨!”感受到了某人的幸灾乐祸之后,陆无衣的愤怒又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顶点。 无惨抬手稍掩了下自己不住上扬的唇角,接着将手伸向了某只跳着叫“喵喵”叫唤的小奶猫。 正在气头上的陆无衣当然不可能任由无惨揉到自己的头发,她扭头躲闪着,接着便听到无惨的声音再次在耳侧响起: “她那日伤得的确很重。”视线投向安倍晴明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了玩笑的意思,而是种几近傲慢的威压:“我不觉得这是无用的三两句道歉就可以轻易偿还的事情。” 听无惨这样说,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歪头看了那个方才还在惹自己生气的家伙一眼。 ——总之这家伙此刻摆出了一副可怕的表情,姑且也算是在给她撑腰了,于是陆无衣暗自十分大度地选择了原谅无惨方才偷笑的事情。 而在无惨帮她说了话之后,再对上晴明的时候,陆无衣的语气就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了起来: “就是的!那么严重的伤!无惨可以给我作证的!” “是啊。”安倍晴明倒是认同一样地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抬着视线在面前的两人身上略略扫过,又在垂下眼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隐去了眸底里透着的一点若有所思:“姑获鸟也觉得只是口头传话未免有些敷衍,所以她还特地托我给您带了几尾香鱼——” “只是那些鱼儿我养在了自家的池塘里,今日又来得匆忙,一时间竟忘了带过来。” 这话让一旁的无惨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不管怎么看,安倍晴明的这个托词都未免太过拙劣了,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今日突然出现可全不像是心血来潮,可偏生忘了把人家托付给他的礼物忘在了家里?这么假的谎话会有人信吗? ——别说,还真就有。 眼尾的余光扫过某个露出向往神色的小奶猫的时候,无惨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油然而生。 所以说这家伙也太容易钓了点吧!这是随便弄点什么饵都能被人拐走的节奏吗? “您且放心,我对这孩子也并没什么不轨的心思。”安倍晴明看向无惨,眼神里总算带了点认真:“您也是平安京贵族家的子弟,在您面前,我总归还是要爱惜些自己的声名。” “不过我的确想邀请这位小姐到我的住处小叙上两句。毕竟有些事情,眼下可也并不方便当着您的面细说——” 说着,安倍晴明的眸色也沉了沉:“但您也该有所察觉了吧,她与寻常人可不是完全相同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无惨的眉头蹙在了一起。 “并没有什么意思。”安倍晴明却忽的又笑了开:“只是想要把香鱼送到她手上罢了。” 完全的欲盖弥彰。 无惨正想用更激烈的话驳论,却听晴明又道: “我并不会对她做什么不利的事情,也会好好把她送回来的。” “所以——” 一面冲陆无衣伸出了手,安倍晴明笑着道:“跟我回去吗?” 第12章 人类也是要哄的呀 陆无衣歪头思索了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对安倍晴明说:“虽然没听懂你在说什么,不过看在香鱼的份上,我就跟你去一趟吧!” ——所以她刚刚歪头是在想什么啊!香鱼的味道吗喂! 无惨的情绪瞬间变得格外暴躁,他觉得安倍晴明这家伙明显是不怀好意,而陆无衣心思又过分单纯,这么就跟他去家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无惨在家里稍微等我一下。”小姑娘忽的转过了头,冲无惨眨了眨眼睛:“反只是去吃鱼而已,很快就会回来啦!” 第9章 “而且无惨也不用担心呀,我明教子弟才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去呢,就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阴阳师,我一次可以打十个,所以就算他想,也肯定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无惨:…… 被打十个的晴明:…… 从最终的结果上来讲,陆无衣的确是跟安倍晴明回了他的宅邸。 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无惨就觉得莫名的火大。 他本来就看安倍晴明不老顺眼的,就算只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但从那些坊间的传闻来看,再结合那家伙脸上总带着的几近促狭的笑容,无惨就觉得这家伙准是一肚子坏水儿的。 ——结果怎么着?那个小奶猫非但不听他的话对这个不靠谱的阴阳师有所防备,还被两条香鱼就给勾走了? 无惨一面觉得很气,一面又不由自主地忧心那个阴阳师到底想弄什么幺蛾子。在医馆里修养的他本也没什么旁的事情可以做,本打算随手翻翻书,可视线却又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的方向飘忽。 结局就是直到小姑娘拎着打包好的做熟的香鱼回到他面前为止,无惨都始终保持着一副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坐立难安的状态。 当小姑娘的身影出现在视线的边缘时,无惨总算是悄然松了口气。不过他并没有与回到房间里的小姑娘搭话的意思,而是有些别扭地转过了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按照一贯的经验来看,见到他这副模样的陆无衣多半会“啪嗒啪嗒”地跑到他背后,再揶揄上他两句,可出乎无惨预料的是,小姑娘的脚步声听上去一点也不欢快,甚至带着种莫名的踟躇拖沓。 她此刻的动作很慢,脚步声的节奏听上去也与寻常时候完全不同。 无惨立刻意识到此刻这个小家伙的情绪好像有些奇怪,他本想回过头去探看,但眼下的他正摆着一副跟小姑娘生气的样子,如若这时候回过了头去,就好像在气势上平白矮了一截似的—— 带着这样的念头,无惨终于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动作。 陆无衣倒的确是朝着无惨的方向走着的,随着她身形的靠近,手里拎着的香鱼的气息也愈发浓郁了起来。只是当她终于走到无惨的背后时,却竟是顺手将香鱼放在了一旁,接着几乎是将自己的整张面孔都贴在了无惨的背上。 背后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无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他甚至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无惨……” 因为面孔整个都埋在衣料间的缘故,小姑娘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闷。 于是无惨原本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儿——果然是在阴阳师的宅邸里发生了什么吗?不然为什么出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此刻竟然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低落呢? 无惨犹豫了一下,抬手握住了小姑娘在自己身前交叠着的小手。 “怎么了?” 略回过头,无惨的视线略过小姑娘有些颤抖着的发顶。 “无惨不会离开我的对吧?”轻吸了吸鼻子,陆无衣依然没有抬头的意思。 无惨的眉心又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那家伙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什么相逢和分别都是无可规避的缘法之类的,我完全没听懂他想说什么。”陆无衣往无惨的背上又蹭了蹭,并不幸压到了无惨垂在背后的长发。 当然无惨也知道,此刻并不是在意自己被压了头发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师兄,那个时候我们的关系明明也很好的,可后来我们还是分开啦。” 隔着衣料,无惨也能感受到小姑娘脸上表情发生着的变化,想来她此刻的唇角也是向下垂着的,如果能看到的话,她此刻肯定顶了副相当委屈的模样。 无惨并不清楚小姑娘口中的“师兄”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尽管这样的称呼总是从她的口中隔三差五地冒出来,可陆无衣对于这个存在的描述,前后也有诸多矛盾的地方——但大抵是一种本能的直觉,无惨觉得小姑娘从头到尾所提及的“师兄”应该都是同一个人。 “如果所有的相遇最终都要分开的话,那也太让人难过了吧!”说着,小姑娘终于微微扬起了面孔,于是无惨看到了她有些泛红的眼圈儿。 “不会的。”无惨转回了身,伸手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额前的碎发理了理:“那种家伙的话你不必理。” “我也觉得他说得不对。”小姑娘终于咧开了嘴:“因为他说的东西我好多都听不懂,我听不懂的东西一定就是不对的吧!” “不过那家伙好像也有很厉害的手段呢。他居然可以用式神烤香鱼诶!”随着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活泛,陆无衣如同献宝一样地将香鱼递到了无惨的面前:“而且式神烤出来的香鱼居然意外的好吃,所以我特意带回来吃给无惨看!”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按照正常思路来说打包了吃的回家难道不应该是分给他一起吃吗?为什么会是带回来吃给他看啊喂! 无惨的眉梢出现了细微的抖动,额角的青筋也隐隐有爆起的趋势。 “诶——”侧过视线,小姑娘脸上透着狡黠,可见无惨半晌也没更多的反应,甚至连空气也有渐渐转凉的趋势,于是她也终于有些绷不住了,轻撇了撇嘴,将递到无惨面前的鱼又晃了晃:“可是仔细想想,如果只是觉得眼馋的话就太可怜啦!” “无惨要是想吃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分给你一点,毕竟你也有帮我包扎伤口嘛。” “——虽然平时都是我照顾无惨多一点的,不过我就不跟无惨计较啦!” 可饶是小姑娘说到这个份上,无惨也只是用有些玩味的目光看着他而已。 这让陆无衣顿时有些恼了:“所以无惨到底要不要吃嘛!我都这样把鱼摆在你面前了!” “不想吃的话我就拿走了啊!” 无惨伸手捏了捏小姑娘鼓起的小脸,唇角自然地扬起了个愉悦的弧度。 也真是可爱啊,她这副炸毛的模样—— 轻颤着嘴唇,无惨吐出了满是笑意的回应。 “是想的。” 第13章 养的喵到底是个啥 平安京虽然姑且算是这个国家的都城,但客观来说,在这个物产贫瘠的国度,实在也并没有什么太多值得称道的珍馐。香鱼也并非是寻常随处可见的水产,而姑获鸟送来的香鱼又是格外肥美—— 可即使是这样,无惨对香鱼本身也并不会提起太多兴趣。 他本就出身名门,日常生活的格调本就不低,即便是难得之物在他眼中也未必有什么稀罕。况且终日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的他也着实没有更多心情去感受食物带给他的愉悦。 当然,对于陆无衣递来的香鱼,无惨倒是接受得相当愉快——这毕竟是她喜欢的东西,陆无衣之所以能让出来,足证明在她的心里,无惨的地位总归要比香鱼高上一点的。 心情大好的无惨也不在意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可比性这种问题,用筷头划开了鱼身之后,无惨想了想,还是夹了一块鱼肉递到了陆无衣的唇边。 ——结果人家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惨也是这才发现,坐在餐桌前的小姑娘居然正双手托着腮发呆,半垂着的异色的眼中透着若有所思,却又更像是在放空。 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留意到无惨递到她嘴边上的香鱼。 这样的反应让举着筷子的无惨一时间有点尴尬,于是他不满地“喂”了两声,而小姑娘也是这才终于回过了神来。 “诶?”眼见自己面前咫尺的悬在筷头的香鱼,陆无衣怔了一下。 “不吃吗?”无惨扬眉,微微把手往回挪了挪,作势像是要将筷子收回来一样。 陆无衣连忙伸出了一对爪子抱住了无惨的手腕,接着将筷子上挂着的一大块香鱼吞进了嘴里。 “都送到嘴边了怎么可能会不吃呀!”几乎是瞬间将鱼吞咽了下去之后,陆无衣才舔着嘴唇说道。 “在想什么?”无惨忽的将话题一转,一面顺手用帕子擦了擦筷子头,这才又夹了块香鱼。 结果某个小家伙却是将大半个身子探过了桌子,毫不客气地把这一块鱼也吞了下去。 一面促狭地看着无惨有些抽搐的唇角,陆无衣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得意了起来。 “我才没有在想什么呢!”她说。 “是——吗?”拖长了音调,无惨放下了筷子,顺手在小姑娘近在咫尺的面颊上捏了一把:“刚刚在发呆的也不知是谁。” “我……”小姑娘抬手打开了无惨的手,但说话的时候,忽然就有那么点底气不足。有些可疑的停顿之后,陆无衣才又强撑着气势回应了句:“就是刚好在想之前在阴阳师的家里发生的事情啦!” “哦?”无惨眯起了眼睛。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的吗? “那个阴阳师住的院子可破啦!不过里面养了很多很厉害的‘式神’,他什么都不用做。”小姑娘坐回到了自己的一边:“不过不管是那个阴阳师也好,还是那些式神也好,好像也都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第10章 “可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是错觉吗?” 说这话的时候,陆无衣身上没有带着丝毫掩饰或者欺骗的味道,而无惨也很清楚,陆无衣并不是擅长掩藏自己情绪的家伙,所以她说得大抵是真的,在安倍晴明的宅邸里,她并没有遇到什么——又或者是她根本没能记得自己遇到了什么。 “喂,你真的是传说中的大阴阳师吗?”走进某个四下生着参差的几乎是荒草的院子的时候,陆无衣不由得这样感叹:“怎么住的地方感觉比不死之海边上的营地还要荒凉!” 安倍晴明抿唇轻笑,倒是并不在意陆无衣对自家宅院的品评——想来他若真的在意这些无用的事情,也不会对自家的宅子毫不整饬。 不过对比起放任自由的院子,晴明家的屋舍倒是相当规整,在半透风的廊下,晴明架起了火炉,将应允好的香鱼安排给了式神,这才像是闲谈般地跟陆无衣叙起话来。 “您是找不见回家的路了吗?”盘腿坐在软蒲团上,安倍晴明看着陆无衣。 “怎么可能!”陆无衣白了晴明一眼:“我记性好得很,刚刚跟你往这里走的时候,就把路线全记住啦!” “我是说……”意味深长地拉长音调,晴明的唇角也轻轻挑了起来:“您在西域的‘原本’的家。” “……诶?”小姑娘骤然安静了下来。 架着香鱼的火炉发出了“哔啵”的声响,除此之外,空气里一时间透着种诡异的安静。 “这副模样似乎也并不适合交谈。”安倍晴明弯着眼,一面却是轻抬起了手臂,在指尖捏了个诀:“您介意用‘本来的模样’跟我聊聊吗?” “您并不必担心,我也不会强迫您,只是我有些好奇,毕竟——”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同活人一样可以被人看见的‘浮游灵’。” 陆无衣的身体骤然颤抖了一下,她抬起眼,一双异色的瞳中透着十足的惊诧。只是在对上安倍晴明温然的目光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露出了短暂的犹豫,紧接着,原本矮小的身体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了起来。 身材渐渐抽长,原本微圆的小脸也褪去了稚气,大抵是因为眼梢有些上扬的缘故,这张面孔竟带了一点魅惑的意味—— “您真不愧是时下技艺最高明的阴阳师。”少女单手撑着额头,歪着视线看向了安倍晴明:“分明我与寻常人类也并没有什么分别,您却能分辨出我的正体。” “不过是有人与我提了句罢了。”安倍晴明笑道:“平安京出现了个与人类一般无二的‘浮游灵’的事情。” “我也并不算是真的‘浮游灵’吧。”少女垂下眼,脸上倒是还带着点笑意:“‘浮游灵’多半是生前有些执念,所以才徘徊世间不肯离去,他们总会忘记前尘,而我不一样——” “我并没有忘记前尘,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面对的家伙而已。” 少女说着,轻嗤了声,只是这声音听上去甚至有点像是在叹息。 “我倒宁愿我是真的‘浮游灵’,那些不好的记忆,索性统统忘掉会比较幸福吧。” “所以您就将自己的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一年对吗?”安倍晴明忽然插言反问:“用几近逃避的方式来换取平静……吗?” “可这样的逃避,有用吗?” 第14章 想给无惨编小辫子 陆无衣抬眼看向了安倍晴明,嘴唇也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她这样盯着晴明看了半晌,接着却是轻轻笑出了声来。 “有用啊。”她说:“每天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也不必惦念,只要吃一点小鱼干就会无比满足——” “这样的生活还不够幸福吗?” “可那些记忆还是会出现在梦境里。”安倍晴明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自己的膝盖:“终究是您的一部分,又怎么可能真的割舍了呢?” 笑容骤然凝固在了脸上,异色的瞳底也忽的开始泛起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 “说到底,您又是为什么会留在那个人身边呢?” 许是察觉到了少女的难堪,安倍晴明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带往别处。 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去,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只是她唇边的笑意很快便又灵动了起来:“并没有什么缘由,只是没有去处,又刚好遇到了肯收留我的他而已。” “如果是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的话——”安倍晴明语气玩味:“那不如留在我这儿?左右知根知底的。” “诶?”少女猛地抬起头,看向晴明的眼神里满是愕然。 “您看,也并不是在哪里都可以的不是吗。”安倍晴明端起面前的茶盅,轻啜了一口。 少女顿时被噎了一下,一张粉白的小脸也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色。她撇了撇嘴,露出了与小女孩模样时如出一辙的激恼模样:“你诈我!” “可您的反应终归是诚实的。”安倍晴明垂眼,语声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您终究会觉得在意,所以想在那人身边长存。他与您的过往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正因为此,才会让您觉得格外放松——” “不是的。”陆无衣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驳:“你说的不对,我不是因为他跟过去一点关系都没有才想留在这儿的。” “只是觉得……”微咬了下嘴唇,陆无衣才接着说道:“只是觉得一直有吃不完的小鱼干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才想要一直在他身边的。” 安倍晴明只是继续笑着,却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当少女的声音也彻底融于空气当中之后,环境就变得过分安静了。是而火盆里燃着的炭微微裂开的时候,声响也显得格外突兀。 “鱼烤好了呀。”安倍晴明说:“当您变回那副模样的时候,说过的这些话大抵也会一并忘记吧。” 接过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鱼,陆无衣面上却几乎没有表情,只是轻点了点头。 “您在担心什么吗?”看着她这副骤然暗淡下的神色,晴明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这样问道。 “我……”小姑娘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半晌,她才终于抬起了视线:“说起来,你也是通晓命理的阴阳师吧。” “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也是来自这里的阴阳师,他不光能看到人的命数,甚至还能通过龙脉帮人改命,所以至少——”陆无衣握着拳头,声调也是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分:“至少您是可以看到人的命数的对吧?” “那么您可不可以告诉我……” “不可以。”安倍晴明却并没容陆无衣继续说下去。原本带着闲散笑意的面容也终于变得有些严肃了:“我可以看到,但这样的事情并不能说与您听。” “命数相关,自有天意作为,并非人力三两下能改变的,知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你的意思是……他……” “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也并没有与您说明那人命数的意图。您现在已经纠缠进了他的命格中,倘使知道了他会有个好的结末,平日里的言行有所疏忽,一步行差踏错,致使他偏离了缘由的命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若真是不好的命数——” “您也知道,修改这样的东西根本不是凡人的力量所能及的,更何况您现在是比凡人更容易灰飞烟灭的‘浮游灵’。” “面对那样的展开,您又能做什么呢?” 血色一点一点地淡去,陆无衣的嘴唇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那种看着周围的人们一个一个地在“命运”的推动下走向了不堪结末的无力感…… “您能做的,也只是您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安倍晴明却像是在替她回答一样:“只要把那些做到极致,剩下的,就交给天道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就像您想让他活下去——” “那么或许他就会因为您的愿望而活下去吧。” 安倍晴明的语声很轻,几乎要淹没在了外面渐凉的风声中。 而听安倍晴明这样说之后,陆无衣却是笑出了声来:“你这是在哄我吗?是真的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吗?” “这并不是哄骗或者安慰。”安倍晴明端着表情说:“这也是世间之‘理’。” “因为当您将愿望说出口的时候,与他的心愿交织,就结成了一道难解的‘束缚’。” “或者可以叫做——” “咒。” 陆无衣不懂什么天道或者阴阳之理,更不知道什么是“咒”。 但她知道,自己想要无惨活下去。 所以她才会顶着惊扰山里住着的妖怪们的风险不厌其烦地跑出去给无惨找药。 只是当进入了师走月之后,天气里的温度终于让平安京外山林上的草木彻底歇了声息。未过多久,纷扬落下的如轻絮般的薄雪覆在了光秃秃的山头,总算给萧条的风景添了一点亮色。 第11章 这个时候显然没办法再去山岭间采药了,于是陆无衣就整日与无惨一并缩在被炉里取暖。 事实上,身为“浮游灵”的她对温度的感知并不敏锐,身体的温度也要比寻常人低上一些,但她依然对被炉格外热衷。 “说起来无惨的头发天生就是这样卷着的吗?”与无惨并肩坐在被炉的一侧,陆无衣的小手不安生地爬上了无惨的长发。 “……是。” “诶?我还以为是跟师兄一样因为编小辫子才变卷的……”一面说着,无惨原本系在发尾的头绳便已经到了陆无衣的手上:“所以每次看到这样的头发,我就忍不住地想编成小辫子诶。” “左右现在没什么事情,我可以给无惨编小辫子吗?” 第15章 小辫子不够可爱吗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无惨觉得自己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某个小奶猫想要玩自己头发的要求。 谁又能料想到这家伙居然会玩头发玩上了瘾,以至于即使他剪了短发做了拉直也没法逃脱被那双猫爪子蹂/躏的悲惨命运呢。 当某个极不知趣的“上弦之二”撞破了顶着满头麻花辫的无惨的样子并没忍住笑出声来的时候,无惨的内心十分复杂,并干脆利落地把那家伙的头打飞—— 但这也并没能阻止他那副样子成为鬼中的“都市传说”,而将情报传出的童磨完全不介意因为这样的事情反复掉头,导致无惨在怼他的时候丝毫不能让自己的心情更好一点。 当然这是后话了。 大约是因为被炉的温度催加了刚刚服下的药物带来的睡意,当时的无惨神智并不算是十分清醒,加上陆无衣伸手扒拉他的头发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他才一时不慎,点头应下了陆无衣的要求。 等无惨因为头发被薅疼了而陡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原本自然垂着的微卷的长发已经分成了粗细不均的十几条麻花辫。 陆无衣的手法十分粗糙,编起头发的时候松紧长短也相当放飞自我,导致无惨那一头原本姑且还算柔顺的头发现在毛糙的跟糟了猫爪荼毒的毛绒毯似的—— 垂下视线的无惨心情顿时格外复杂。 “陆、无、衣!”咬着槽牙,无惨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某个小奶猫的名字。 小奶猫还没消停的手抖了一下,刚编了一半的不知道第多少条辫子差点脱了手,她连忙伸手去抢救,结局就是那一缕头发又被拉着辫梢狠狠地扯了一把。 无惨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 双手握紧成拳头,无惨正琢磨着该怎么教训一下这个小家伙才能稍稍挽回一点自己作为年上的尊严,哪料想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小姑娘又故意地扯了他的辫子一把——就算没有用很大的力道,可拉扯头皮的感觉依然让无惨觉得非常不爽。 “干嘛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陆无衣开口却是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明明梳小辫子是无惨亲口同意的!” 无惨瞪了陆无衣一眼,而小姑娘却是连眼也不眨一下,继续说着:“而且就算无惨不满意也没用,反正你的头发已经在我手里啦!” “抵抗是不会有前途的!你又打不过我!” 无惨:“……” 尽管很丢脸,但无惨也不得不承认,论及武力的话,此刻的他的确不是陆无衣的对手。就算她身材矮小,可常年在大漠里训练出的战力可绝非是他这么个娇生惯养的病弱少爷所能匹敌的。 可就算是这样,也依然没法阻止无惨想要跟小奶猫拼命的心。是小孩子又怎么了,小孩子就可以胡作非为吗! 无惨正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个小家伙长记性,可陆无衣一面用笨拙地手法继续着编辫子的大业,一面居然嘟嘟哝哝地抱怨开了:“哎呀这个辫子编出来之后怎么跟想得不一样?” ——所以你想的是啥样啊! 无惨在内心下意识地槽了一句。 “明明师兄每天早上‘咻——’地一下就弄好了,我还以为很容易呢……”一面有些颓然地将又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放下,小姑娘的语气竟莫名地透出了失落。 无惨一时间甚至有点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槽起了。 “算了算了,今天就姑且这样吧。”又扯起一缕头发看了好久,陆无衣才气呼呼地松开了手,转到了无惨的面前。 眼珠打了个转儿,看清无惨此刻模样的陆无衣也是忍俊不禁起来。 无惨顿时觉得有点上头。 “这个样子也很可爱呀!”陆无衣眨了眨眼睛,伸手又把无惨头顶没有梳拢的头发往下按了按,然而那头发却丝毫不似摸起来那么柔软,而是倔强地又支棱了起来——于是陆无衣再次伸出了爪子。 结果便被无惨直接捉住了手腕。 小姑娘卡巴卡巴眼睛,神情极尽无辜:“怎么了吗?” ……怎么了?所以是谁给你勇气问出口的! 无惨阴沉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莫挨老子”的感觉,可小姑娘哪里会理会这样的气氛?眼见一只手被无惨擒了,便悄悄地又往无惨的方向探出了另一只手。 “好玩吗?”无惨忍无可忍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句。 “很好玩啊!”陆无衣歪了歪脑袋,回答得格外顺溜:“无惨的头发摸起来很软,总觉得摸到无惨的头发,心情都变好啦!” “……” 那表情过于灿然了,像是明亮的太阳一样,让人甚至有些无法直视。 无惨推开了陆无衣的手臂,接着稍稍别过了视线,半是逃避半是赌气地看向了别处。 陆无衣当然并不会因此而安生,眼看无惨不再看自己,她又伸出了自己的爪子,却没有再去触碰无惨的头发,而是直直地戳上了他的脸颊。 “喂——”一面戳着,小姑娘一面试探般地问着:“无惨是生气了吗?” “是因为不喜欢我梳的小辫子吗?” 听到前一句的时候,无惨本想反驳说没有,可当小姑娘又提起了“小辫子”这茬事儿之后,无惨就完全不想再搭理她了。 “我也知道这一次好像有点失败啦,不过下次我会努力的!”见无惨仍未回头,陆无衣索性从被炉里钻了出来,绕到了无惨的面前。 无惨又将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可是师兄说了呀,只有关系好的人才可以相互帮忙梳头发的。”小姑娘说:“师兄也经常帮我梳头发,虽然他从来不让我帮他梳——” “因为我的小辫子没有他编的好看。” 说到这儿,小姑娘的语气忽然就变得委屈了起来。 “我的小辫子编的真的很糟糕吗?无惨也这么觉得吗?” 听到她说到这个份上,无惨也终于转过头来。他本想义正言辞地告诉这孩子,她梳的小辫子真的很糟糕,可当他看到她那副甚至有点莫名局促却又隐隐透着期待的表情的时候,这样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也没有……很糟糕。”犹豫了很久,无惨终于还是违心地说了句。 于是小姑娘眼中的光也渐渐开始明亮了。 “那以后我还可以给无惨梳小辫子吗?” “作为交换,无惨也可以给我梳小辫子吗?” 第16章 冬天和被炉最配啦 冬日的天气的确限制了陆无衣的活动范围,为了避免这小家伙闲到只能玩他头发来打发时间,无惨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几样玩具来——尽管他平素对这样的玩应儿甚至有点嗤之以鼻,可眼下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消遣方式了。 “咦?是陀螺呀!”如无惨所料,对什么都带着强烈好奇心的陆无衣注意力瞬间便被他手上的东西吸引了去:“我在龙门的行脚商那里也见过这个,说是唐国很流行的——” 说起来无惨并不会去关心陀螺这样的玩具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舶来的,如果不是为了陆无衣的话,他也根本不会想起要把这样的东西翻找出来。与小姑娘一并把陀螺放在被炉的桌面上,看着上面的纹样因为告诉的旋转而连成完整的圆弧,错错落落的。 无惨也不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什么好看,可看到陀螺旋转时露出的纹样的时候,陆无衣圆睁着眼睛,眼神里尽是好奇的神色,这样的光景终于还是让无惨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些。 然而下一个瞬间,小姑娘忽然发出了“呀”的一声惊呼。 无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叫吓了一跳,不过顺着小姑娘变得惊惶的视线看去,无惨倒好像也明白了小姑娘究竟是为什么而惊叫——原本在桌上旋转着的两个陀螺当中,有一个正因为转速减缓而变得有些歪歪斜斜的,而那一只刚好是陆无衣方才放下的陀螺。 “可恶!”陆无衣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我才不要输给无惨呢!” “……” 无惨并不知道这样的“胜负”到底有什么意义,可陆无衣却是对这样的事情有着一种迷之执着。她抬起眼,盯向无惨眼睛的时候,视线当中多少透着点紧张,而无惨透过眼边的余光,恰看见了小姑娘正鬼鬼祟祟地冲另外一只还在好好旋转着的陀螺伸出了手—— 第12章 想做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于是无惨也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于是小姑娘探出的几乎要碰到陀螺的爪子就这么不幸被无惨在半空当中截获了。 “喂!”被拆穿的陆无衣顿时有些气急败坏,一面挣扎着手腕一面冲无惨吼道:“你做什么呀!” “你又在做什么呢?”无惨扬唇,反问陆无衣。 “我……”陆无衣转了转眼珠,而在她想好了说辞之后,语气也顿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是觉得陀螺转起的纹样好看,所以想去摸一摸。” “……” 这样的借口无疑是相当拙劣的,可当小姑娘理直气壮地把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无惨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进一步地拆穿她的“不轨行径”。 而就在这样的时候,那只方才已经摇摇欲坠的陀螺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庞大的身体,摇摆了两下之后便颓然倒在了桌面上。 于是小姑娘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失落起来,她白了无惨一眼,接着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无惨的钳制,抬手将另外一只陀螺也按倒在了桌面上,接着又得意洋洋地往无惨的方向看去:“嘛——就算是无惨放下的陀螺也没能转得更久呀!” 小姑娘的行为幼稚到甚至有点意味不明,只是见她这副神情,无惨终于有些忍不住地嗤笑出了声来。 “喂!你笑什么啊!”小姑娘不满地拍打了两下桌面。 “但还是我赢了。”忍住了接连不断涌上的笑意,无惨这样说了句。 虽然他并不关心这样无聊的“胜负”,但看这个想赢的小姑娘气恼的模样总归是种不差的体验呢。 果然,听了无惨的话之后,小姑娘顿时气恼了起来:“无惨大坏蛋!” 于是师走月的医馆也意外地变得热闹了起来。 生来病弱的无惨事实上几乎并没有经历过这样无忧无虑嬉戏着的时光,可当他跟陆无衣一起窝在被炉边上的时候,却也罕有地体验了一点从未曾感受过的天真无邪。 在师走月将尽的时候,医生也变得比往日更加忙碌,为了迎接新一年的到来,他也不得不里里外外地收拾。他当然也不会指望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病弱少爷无惨能替他做些什么,更不会肖想陆无衣这样的家伙能给他做什么帮手。 “你们且在房里安生呆着,莫要再翻乱我的东西或者把药房弄得一团糟乱就足够了。”医生对被炉边上的两个人这样说着。 彼时在玩“双六”的两个人几乎完全没听见医生的话,也没人对医生说的东西做出任何回应,不过冬日的季候的确会让人变得莫名乏懒,所以在这一整个月里,两个人竟然真的安安生生地没有给医生添更多的麻烦。 至多就是在玩陀螺或者“双六”的时候,无惨总会在毫不客气地赢了陆无衣之后再故意添上两句揶揄,每每总能气得小姑娘不住跳脚。 对于无惨来说,游戏本身大抵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乐趣,但他一向对惹恼小姑娘这样的事情乐此不疲。 ——左右在惹恼了她之后,也只要几条小鱼干就能轻而易举地哄好。 日子在这样周而复始的过程中飞速流逝着,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大晦日。 这天早上,无惨照常在起身之后准备好了被炉和棋盘,却半晌也不见陆无衣的身影。无惨正觉得纳罕,虽然清晨起床之后,陆无衣偶尔也会到外面跑上一圈,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被冬日的凛风吹回到被炉下面。 但这一天显然有点不太一样——直到被炉下的火盆已经将屋子烤得很热了,小姑娘的身影却依然没有出现。 无惨盯着桌面上铺着的棋盘发了会儿呆,接着终于还是钻出了被炉,披上衣服走到了门边,抬手将房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于是门外的冷风便毫不客气地直灌了进来。 无惨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他实在不喜欢冬天,这样的季节总会将本就病弱的他衬托得更加无能。 抬手将衣服的前襟拢了拢,无惨将视线投到了门外的院中,却依然没有见到小姑娘的影子——只是伴着呼啸的风声,从前院里隐约传来了颇有节奏感的“咚咚”的闷响。 这并非是日常能听到的声音。无惨怔了许久,才终于从衣架上将最厚的一件棉绒的斗篷取了下来,裹在身上,拔足向前院走去。 许是因为冬日整天在房里修养的缘故,无惨近来的状况倒并不算太糟糕,只是走得稍微急一些,依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上喘。 待无惨终于绕过了穿堂的幛子看到前院的光景时,却见陆无衣此刻竟正扛着个几乎比她人还要长些的杵子,对着巨大的木桶卖力地挥动着。 听到动静,小家伙也是将杵子落下,侧过头,露出了那张挂着迸溅出来的米浆的小脸:“无惨,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呀!” 看到这幅场景,无惨才终于意识到,眼下已经到了捣年糕的时节了。 他不喜欢这种记录时间流逝的日子,也同样对年糕这种食物没有更多的兴趣——至于捣年糕这样的工作,从前在本家的时候自然不用他来出手,或者说就算他想参与,以他的力量也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可陆无衣却像是并不知道这一点一样,她颠颠跑到了无惨的身边,拉起他的手便往年糕桶的方向跑了去,一面说着:“无惨也一起来捣年糕吧!” “先生刚刚告诉我啦,捣年糕可以顺便捣碎一年的坏运气,这样接下来的一年就只会发生好事情啦!” 无惨觉得医生那家伙纯粹是想拉着陆无衣当苦力所以才会编出这种漏洞摆出的说辞,可偏偏陆无衣居然就把这样的鬼话信以为真了? 甚至还想拉着他一起下水? 无惨看了看旁边的木杵子,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讲道理,捣年糕是不可能捣年糕的,毕竟以他的小身板也抡不动这个杵子。但想让他当着陆无衣的面承认自己不行,讲道理这也不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喏,无惨也来捣一下嘛,就一下!”小姑娘却是不容分说地把捣年糕的杵子往无惨的手里塞去,眼神当中也满含着期待:“我也想让无惨的运气变得好起来,也许无惨捣了年糕之后,身体就会变好了吧!” 如果只是随随便便捣两下年糕就能让自己的身体变好的话,那么他也就不必要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这样久了吧。无惨盯着小姑娘灼然的目光看了许久,终于在对方几乎有些要不耐烦了的时候伸手结果了她递来的杵子。 那东西对于无惨而言甚至有些沉重了——他甚至没能将它挥动起来,只是任由沉重的杵子头落在了盛着快被捣烂了的米的木桶里。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陆无衣见状,连忙将自己手中的杵子放在了一边,伸手握住了无惨手中的杵子上,一面用力将杵子从桶里拎了出来:“要用力捣下去才能把坏运气都砸碎掉呀!” 小小的身体却分担了大半的力量,在陆无衣的帮助下,无惨也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捣了一下年糕—— “接下来的一年一定会发生很多好事情吧!”放开了手之后,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也格外雀跃:“所以我很期待呢!” 第17章 喵喵也会想回家吗 “明年吗。”陆无衣提及对新一年的期待的时候,无惨唇边也尚且带着笑意。 或许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吧。 当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无惨自己都怔了一下。他一向最讨厌时光的流逝,讨厌时间流逝将他的命运一点一点地推向注定会到来的不堪结末。 二十岁,过了这个新年之后,也就意味着他又离那个很多人说过的他将寿终的时刻更近了一步。 ——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呢? 还是说,因为跟小姑娘相处的时刻总能让他连自己身处的境况都彻底遗忘了? 没有任何根据的,可无惨忽然觉得,或许自己是可以活过二十岁的。他可以履行自己的诺言,可以花更多的时间跟这个孩子一起玩上些幼稚又简单的游戏。 他想活下去,即使没有这个孩子出现,无惨也想要更长久地活下去,而陆无衣的出现则是让他对未来的时光有了更多的期待—— 就像即将到来的这个“被捣碎了所有不好的事情”的新年一样。 医生把套好的牛车赶进院中的时候,年糕已经捣得差不多了——如果忽略了被小姑娘弄得到处都是的米浆的话。 见到狼藉一片的院子,医生虽然不免心生恼火,可也终究没有办法。毕竟是他自己亲手把捣年糕的杵子交到了那小家伙手里的,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也是无可奈何的。 “咦?是牛车?”比起捣好的年糕,显然是牛车这边更能吸引陆无衣的好奇心。将杵子丢在一旁,陆无衣颠颠跑到了牛车的边上。 面对突然靠近的小家伙,拉车的牛“嗤嗤”地喷了个响鼻,又晃了晃脑袋,摆出了一副似乎并不太友好的架势来。 第13章 可陆无衣向来不会去读什么空气,更不会去照顾一头牛的感受。十分灵巧地翻身上了老牛的后背,无衣才问向另一边正在给她收拾“残局”的医生:“先生是要出门吗?” “明天是朔日,该去神社里初诣的。这两日天气姑且不算太冷,无惨的状况也还不错,所以索性备了车。” 车与牛都是医生置下的,专用来运送些重症的病人。当年无惨也是坐着这辆牛车住进医馆的,而待他住进来之后,医生便不再诊治其他的病人,而闲下来的牛与车平日里也会寄放在附近的农户家里。 是而这还是陆无衣第一次见到医生家的牛车。 无惨对初诣这样的事情当然是没有兴趣的,他也不相信神佛的存在,所以听说医生自作主张地准备好了牛车准备把他也带去神社的时候,无惨甚至有一点生气。 “所以初诣是什么?”无视着牛的抗议坐在了它后臀上最平整的地方的陆无衣歪着头这样追问着。 “是新年的时候去神社第一次参拜许愿。”医生总算收好了院子,又搬起了盛着捣好的米的木桶:“是寻常人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可以祈求一整年的平安顺遂。” “诶——是这样吗?”小姑娘从牛背上跳了下来:“那我也要去神社参拜,我要向神明许愿,让无惨快点好起来!” “无惨也会一起去吧?”这样问着,陆无衣也是跑到了无惨的跟前。 于是原本内心多少有些拒绝的无惨终于还是点头应允下了与医生和无衣一起去神社初诣。 ——说是去神社参拜,那也是第二天的事情了。眼下的大晦日也才过了一半不到,说从现下开始收拾显然也不现实。 料理好了牛车之后,医生便转身去准备年糕和年饭,而无惨则是在陆无衣的要求下又陪她玩起了“双六”。 如惯常一样,无惨轻而易举地在这场他看来幼稚又无趣的战斗当中获得了胜利,而在发现自己又输掉之后,小姑娘也如往常一样撇着嘴将手里的棋子丢在了棋盘上。 ——只是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再嚷嚷着要再开一局来“报仇雪恨”,而是颓然地直接趴在了棋盘上。 “不继续了吗?”无惨伸手捡起了被小姑娘碰掉的棋子,顺口问着。 “不玩了,反正我也赢不了。”陆无衣气呼呼地说着。 这样毫无斗志的样子实在有些反常了,于是无惨也不由得眯起眼睛来。 不过他也猜不出小姑娘此刻情绪忽然低落的缘由,毕竟他今天甚至连揶揄的话都没说出口,按道理来说这小家伙才不会因为这样一场败绩而失落成这副模样。 无惨想了想,接着伸出了一只手指,在小姑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喂!”陆无衣顿时从桌子上弹了起来,顺带着又带掉了几枚原本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她怒视着无惨,可她身上透着的情绪却并非是真正的愤怒。 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圈的时候,无惨有些发怔。 事实上,比起炸毛跳脚跟他闹的小姑娘,他完全不擅长应付眼前的这种露出莫名脆弱又落寞神情的她。 到底有什么是值得烦忧的呢?她明明只是个孩子而已,人生满打满算也就那么长,在那须臾的过往当中,能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觉得难过? 无惨不能理解。 可他还是姑且冲小姑娘伸出了手,用并不太温柔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所以到底怎么了?”他问。 “我想起前一年师兄答应我说,等再到过年的时候,就带我去长安城看烟火的。”小姑娘垂下了眼,语气变得格外委屈:“师兄总跟我说长安城的烟火很漂亮,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师兄还说,长安城过年的时候总是特别特别热闹,跟明教完全不一样。明教毕竟是西域的教派,加上教里的兄弟姐妹们总是常年在外面忙各种事情,所以哪怕是年岁更迭的时候也很难能聚到一处。” “不过圣女大人是中原出身,师父也很喜欢中原的事情,所以他们也会带着我一起庆祝——” “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看烟火呀!” 那个时候的无惨并不知道所谓的“烟火”究竟是什么模样,并且他觉得,说这样话的陆无衣其实也并不是真的想要看到什么“烟火”,因为她本也并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 只是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她又回想起了那段不知缘何而失落在了过往的时光。 作为几乎可以说是被家族抛弃了的孩子,在无惨看来,独自一人在随便什么地方过年也是很寻常的事情,他甚至不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那些所谓的“家人”。 反正也只是个无聊的日子而已,反正即使在那个本家,也只会做一些无聊的事情而已。 还不如眼下的光景——至少这个新年,总算还是让人有一点期待的。因为有了这个有趣的孩子在身边,因为原本单调灰白的生活也终于有了一点点特别的色彩。 无惨将手探进了随身带着的装小鱼干的袋子里,从里面摸出了一块,递到了陆无衣的面前。 只是眼下情绪低落的陆无衣也只是抬眼看了看摆在嘴边的小鱼干而已,甚至十分罕见地连张嘴的动作都没有。 “你说的明教……”思忖了一下,无惨才缓声开口,却是有些笨拙地问了句:“是怎样的地方?” 他本对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任何兴趣,即使小姑娘偶尔会在言谈中不自觉地夹带上这种内容,无惨也总是自动地把这些都过滤掉了。 她来自什么地方对于无惨来说并不重要,无惨从来都觉得,他只要能够看到小姑娘的现在和未来就已经足够了。 但对于陆无衣来说并不是这样的。那些无惨所不在意的过往,对于她来说都是很宝贵的东西,是她哪怕无法再去追溯,却也永远不可能舍弃的东西。 圣墓山的月亮,不死之海的沙尘,还有往生涧边上盛开着的艳红的曼珠沙华—— 不止是这样的风景,还有总是带着她到处玩的师兄,还有那个训练极其严苛却又意外温柔的师父,还有曾经关系很好,后来却因为阴阳两隔而记忆都变得有些淡薄了的师姐,还有教主和圣女大人,还有很多很多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们…… 小姑娘提及那些事情的时候说得其实也多少有点颠三倒四,就算无惨难得专注地听她叙说,也只听了个一知半解的。 可在提及那些过往的时候,陆无衣的眼睛也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甚至顺口将无惨指尖夹着的小鱼干也抢了下来。舌尖轻扫过无惨指尖的时候,仿佛带过了一阵莫名的灼热一样,尽管小姑娘的体温依然比寻常人要低些。 “所以圣墓山虽然有点荒凉,但真的很好玩。不过那样高的山爬起来实在太费劲儿啦,如果无惨要跟我一起过去的话,我可以用轻功带你飞上去!” “我轻功可厉害啦!连师父都经常夸我,说轻功这样熟练的话,就算在战场真的不敌对手,也总能保命逃走——” 听到这儿,无惨忍不住轻轻地嗤笑了声。 “你在笑什么!”这样的声响顿时又触动了陆无衣的神经:“我说得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无惨一面这样说着,只是脸上的笑意却是愈发浓了。 “可恶啊!无惨你总是这个样子!”陆无衣撇着嘴:“不行,无惨要是不解释清楚的话,我可要生气啦!” 第18章 在除夕一起看月亮 对于一般人来说,“擅长逃跑”这样的话大抵并不是一句赞扬,而更像是讽刺,可无惨却并不会这么觉得。 尽管那个时候的无惨并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但从那个时候开始,无惨就始终笃信着一件事,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情会比保住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所以即使到了后来他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每每察觉自己的生命可能会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也总会优先选择逃跑。 甚至在某次受到严重战损之后,无惨还特意跟陆无衣研究了一下逃跑的最佳姿势和路线,以防下次再出现同样狼狈的情况。 当然,听了陆无衣的描述之后,无惨也知道这小家伙曾经因为刀法不够好而被些不怀好意的同门嘲笑过,所以这句“擅长逃跑”的评判大抵也被那些无聊的家伙拿去当成嘲讽她的素材了。这大抵也是陆无衣会在听到他的笑声之后气得小脸通红的缘由吧。 “我很期待。”无惨忽然开口,一双梅红色的眼睛里也印刻上了一点认真:“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笑吗?因为很期待。” “诶?”小姑娘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甚至连张大的眼睛都没有一丁点要眨动的意思,她直愣愣地盯着无惨,直到睫毛止不住地发生了一点抖动。 这样的注视甚至让无惨都有一些心虚——所谓期待什么的,事实上他心里并没有多少这样的情绪,他只是觉得小姑娘大概会比较想听到这样的话,或者说她之所以会絮絮跟他说那么多关于另外一个国度的事情,就是因为想要得到类似的答复而已。 第14章 于是他把这样本并没有存在着的期待说出了口。可当言语说出口之后,所代表的含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也是对上小姑娘的视线的时候,无惨才恍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说好了呀。等无惨好起来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圣墓山!”陆无衣眨了眨眼睛,褪去了气恼的色彩之后,小姑娘的脸上染了几分别样的兴奋:“到时候就可以跟无惨一起去三生树下看月亮啦!” 尽管无惨本人对月亮并没什么兴趣,更不知道三生树是个什么东西,但当小姑娘一脸期许地说出这个邀请的时候,他便下意识地点头应了句:“好。” 只是不管是无惨还是陆无衣都并不知道,这个小奶猫曾经生长过的地方究竟该怎样才能够抵达。而陆无衣对于回到那个地方似乎也并没有嘴上说得那样执着—— “不过今年大抵是没办法回教里啦,因为无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变好呢。”小姑娘轻歪着脑袋:“所以今年就先在先生的院子里看月亮吧!” ——可就算她这样说,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想跟无惨一并“看月亮”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这一天是大晦日,并不会有月亮升起来。 无惨本想跟陆无衣说明这样的状况,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小姑娘娇憨的笑脸时,他已经张开的嘴却竟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小姑娘一脸期待地跑到了门外的廊边,坐在那里仰头等着“月亮”的出现。 无惨犹豫了一下,还是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到了陆无衣的身边。虽然他知道今夜并不会有月亮出现,但这样并肩在檐下坐着,姑且也算是一起“看了月亮”吧。 “真是奇怪了——”轻轻晃着垂在廊边的腿,陆无衣歪着头,仰望着墨蓝色的天空:“为什么月亮还没出来呢?” “是被房子挡住了吗?”视线随着天空的弧度滑落到了不远处的房檐,小姑娘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明明今天的天气也是晴好的,天上的星星也很亮,为什么还是看不到月亮呢?” “不然我们去前院吧!”一面絮絮地念着,陆无衣转回头试探性地问向身边的无惨:“看看是不是真的被房子挡住了。” “这里也可以吧。”无惨却并没有挪动地方的打算,他往天际扫了一眼,心里却很清楚,今夜除了这漫天星辰之外,并不会有更多风景了:“但总是能看到的。月亮。” 他这样说倒也并不算欺骗,尽管今夜月亮并不会升起,但月亮总是会升起来的。 不知是不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夜的风也变得有些沉寂,就算冬日浸润着的寒意并不会因此有丝毫的减退,可这座院落却是安静到连更漏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明显。 眼见快到三更天的时候,整理好了前院诸项事宜的医生才掌着灯笼回到了后院,见了并肩坐在檐下吹风的两个人,先生瞪起了眼睛,难得地露出了点怒意: “你怎的坐在这里了?是嫌身体的情况太好了吗?” 这话是对无惨说的。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医生也能感觉到无惨的身上此刻已经被寒意彻底浸透了,而灯笼的映照下,他的脸色也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以他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里受冻,可偏生这小子一点自觉也没有。 “我们只不过是看个月亮,有什么问题吗?”无惨的回答理直气壮又带着傲慢。 “你在大晦日看得哪门子月亮!”医生也是真有些恼了:“这样的季候,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无惨本还想争辩,可却忽的听身边的小姑娘有些讶异地“咦”了声,接着语气也变得委屈了起来:“没有……月亮?” 她仰着脸,冲着无惨质问道:“今天晚上是没有月亮的吗?” “无惨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晚上看不到月亮?” 于是无惨便再没了去顶撞医生的心思,他沉默了片刻,接着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坐在这里?告诉我看不到月亮就好了呀!”小姑娘撇着嘴巴说道。 事实上,连无惨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欺瞒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他也并没有存了嘲笑这小家伙没有常识的心思,可当小姑娘认认真真坐在檐下的时候,他竟就那么鬼使神差般地想要陪着她一起。 是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呢。 无惨并不会花更多的心思去品味这样的情绪,更不会把这种他弄不清的情绪直白地说出口。 只是就在空气即将转冷的时刻,小姑娘那双异色的眼瞳中间忽然闪过了一道光晕,那是一道灿然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了小姑娘正望向的夜空。 视线的余光扫到这样景象的时候,陆无衣也抛开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无惨惊呼了一声:“呀!是流星!” 接着她匆匆忙忙地双手合拢,又垂下了眼帘,嘴上还嘟嘟哝哝地说了句:“要赶快许个愿望才行。” 待陆无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仰着的视线尽头出现的恰是那双漂亮的铺满夜色的眼睛。尽管夜色依然昏暗,可映衬了漫天星辰的眼眸像是泛着银波的深潭一样,让人不自觉地沉沦。 而在骤然望进那其中时,陆无衣也不由得有些晃神。 “许了什么愿望?”微扬着唇角,无惨顺口问了一句。 陆无衣这才回过神来。她稍别开了些视线,微撇了撇嘴巴:“许下的愿望是不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呀,不然就会不灵验了!” “我希望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所以才会趁着流星许下这样的愿望的,当然不会随便告诉无惨啦——” 新年有星星坠落其实并不算什么吉兆,而对坠落的星星许愿这种事情更像是无稽之谈。不过流星的光影映在小姑娘眼瞳中的模样却在这夜之后变成了无惨脑中挥之不去的画面。 天色将明的时候,医生便拉了一早备下的牛车,带着无惨和陆无衣去了平安京郊的一座并不很宽敞的神社——在平安京的地界,供奉神明的地方并不罕见,而眼下的这间比起城中的几间恢宏的神社,甚至显得有些寒酸了。 也正因如此,即使是初诣的时候,这间神社却也依旧门可罗雀。 起先无惨觉得医生之所以会选择这么间破落的神社,只是因为他本人也是寒酸的,这样的地方与他的身份倒是相称,可穿过鸟居的时候,无惨却忽然觉得,这间神社里恐怕是有些门道的—— 因为前一瞬间还在雀跃着的小姑娘,在穿过鸟居之后的霎那竟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甚至罕见地在走在无惨身边的时候露出了小心翼翼的神色。 她抬着手,轻扯着无惨的衣袖,而隔着厚重的布料,无惨居然感受到了小姑娘指尖轻微的颤抖。 于是他索性伸出手将小姑娘冰凉的小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而这样的动作总算让小姑娘几近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一点。 只是这样的放松并没有持续太久,而这一次,即使是无惨也终于察觉了陆无衣觉得不安的缘由。 “这可真是巧遇啊。”穿着白色狩衣的阴阳师弯着眉眼冲来无惨一行打着招呼:“本以为这次来此间神社是扑了空的,却没料想竟能碰上这样有趣的人。” 望着那颦笑如同山间白狐般狡黠的家伙,无惨的眉头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可我本并不期盼着这样的巧合来着。”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姑且也是平安京里有名的阴阳师,怎的也会跑到这种山野的神社啊。” “安倍晴明阁下。” 第19章 初诣遇到奇怪的人 因为上次将小姑娘带走的事情,无惨对这个在平安京颇负盛名的阴阳师带着种格外的敌意。 不过晴明本人对这样的敌意倒是并不在意,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又狡黠的笑容:“我只是来这里拜访一位朋友,说来倒是你们会出现在这里才更稀奇些。” 说话间,他的视线在无惨和陆无衣的身上打了个转:“一个病中行动并不便利的,还有一个——” “走进这神社的结界当中,不免会觉得难熬的,” “结界?”无惨顿时露出了警觉。他当然也知道小姑娘在进入鸟居之后表现出的过分的不安,按照这家伙的说法,难道是所谓“结界”的作用吗? “因为住在这里的朋友前些时日被些个邪秽盯上了,为了护佑她,我才为她布下了这道结界。”安倍晴明闲谈般地说着:“不过眼下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实在的用场,毕竟那位朋友此刻并不在这里。” 说话间,他虚空挥了挥手,接着便竟有几张符纸凭空飞了起来,落在了他的手掌间,而与此同时,一旁的小姑娘也终于松了口气一样地彻底放松了下来。 “您本身并没带着恶意,是而这结界当然也不会对您造成什么真的伤害,只是您行走此间依然不免会感到压迫,毕竟您——” 晴明的眼梢透着意味深长,却并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第15章 可说到这个份上,即使是无惨也明白了一件事情——此刻他牵着的小姑娘,大抵并非人类。 生长在平安京这种人鬼共生的地界的无惨,对于非人的接受度倒是并不很低,况且对于无惨来说,小姑娘本质是什么都无所谓,这根本就是不需要在意的东西,只要在一起相与的时光是真的就已经足够了。 说话间,原本晦暗的天色也被东方乍起的一缕光晕点亮了,而当朝霞乍刚泛起的时候,才恢复了精神的陆无衣冲安倍晴明狠狠地摆了个鬼脸:“原来是你这家伙在搞鬼!果然你们这些搞阴阳术的家伙最讨厌啦!” “就像源明雅一样讨厌!” 听到源明雅这个名字的时候,安倍晴明的眼光却是微暗了些许,只是脸上带着的笑容并没有丝毫的减退。 冲安倍晴明发了脾气的陆无衣也并没有继续理会这家伙的意思,她扯着无惨的手,径自绕过了安倍晴明,向神社的正堂走了去。 天光很快便彻底亮了起来,待做完了参拜的仪式之后,院内已经铺下了一层暖色。只是神社的正堂到底有些晦暗,当忽然面对眼前的亮色时,无惨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个好天气呀。”小姑娘倒是比无惨更快地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她乍着手臂走到了阳光下,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侧过头,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无惨身上。 于是当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之后,无惨看到的就是那个披着满身阳光站在雪地当中回眸冲自己笑得灿然的小姑娘的模样。 唇边也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意,无惨迈步走到了小姑娘的身边,随口应和了句:“是很好的天气。” “那等正午稍暖些,我们玩羽毽吧。”小姑娘也跑到了无惨的身边:“我一直想试试看的。” 对于小姑娘想要一起玩的要求,无惨也并不怎么会拒绝,而在得到应允之后,小姑娘的眼睛里也满溢着期待的情绪。 “不过先生好慢呀,为什么还没有出来呢?”一面嘟哝着,陆无衣又伸长了脖子往后院张望。 医生原本就是来跟他们一并参拜初诣的,只是刚进了正堂,便有个巫女跑到了他的面前。 “天命姬大人给您留了几句话,还请劳烦您到后堂一叙。” 于是医生便跟着那个巫女去了后堂。 “说起来无惨知道吗?那位‘天命姬’是什么人?”有些疑惑地,小姑娘仰头问身边的无惨:“我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无惨蹙着眉摇了摇头。他的脑海当中并没有一丁点关于那个名字的记忆,而小姑娘这样的说法则让他不由得有些在意。 “天命姬……吗?” “那是驻守此间的巫女,前两日才刚出去外面修行。”稍远的地方传来了个清润的声音,待无惨和陆无衣的视线投向那边的时候,只见穿着白色狩衣的男人缓步从房屋的边沿闪出了身形:“我本也是来找她小酌两杯的,只是没料想扑了个空。” “阴阳师不是能看穿未来的变化吗?这样简单的去留难道都看不透?”无惨的话里带着点讥诮:“还是说你也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 “您可真是严厉啊。”安倍晴明也不气恼,只是温然说着:“可能看穿和想看穿终究不是等同的。如若万事万物都在开始之前就知道了结果,也未必是好事情。” “有时封闭了五感茫然摸索,任由命运和缘法的牵引,得到的结果才有意料不到的惊喜。” 无惨闻言轻嗤了一声。在他听来,安倍晴明说的话不过是些缥缈的无稽之谈。或许只是为了挽回自己颜面的说辞,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混淆视听。无惨并不会把这样的话听进自己的耳中,更不会细细品味晴明所说的背后藏着什么玄机。 他扯起了一旁小姑娘的手,便打算离那家伙远点。 只是才刚迈开步子,却被不动声色地绕到近前的安倍晴明拦了下来。 “想来那位先生一时半刻也并不会回来,二位若有闲暇,也未必要忙着离开吧。”安倍晴明略扬着视线,直视着面前少年的眼睛:“朋友不在,可惜了我带来的酒菜,不如容我借这个便利,请二位小酌上一杯吧。” 无惨正想拒绝。他本也对喝酒这样的事情没有多少兴趣,更何况是跟安倍晴明这样讨厌的家伙一起。可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小奶猫却是毫不掩饰自己此刻雀跃的心情:“那太好啦!” “平素在医馆先生都不许我碰那些东西的,不过就是一点药酒,先生可小气啦!” 无惨脸上的阴云顿时更浓了,他几乎是咬着压根将掌心里小姑娘的手捏得紧了些,甚至十分罕见地跟医生站在了统一的战线:“你是小孩子,本就不该沾那个。” “诶——”小姑娘的小脸瞬间耷拉了下来,原本还是向上咧着的唇角也渐渐向下垂去:“可是,可是……” “如果只是些甜酒,想来也不妨事的。”安倍晴明却在一边说道:“我姑且也不算对药理一无所知,也见过您正使用着的药方,只是甜酒的话,对您的身体也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于是小姑娘的眼神里再度闪出了希冀,可她这一次却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仰头看向了无惨。 感受到了陆无衣的期待,无惨也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一样地跟着小姑娘一起受了安倍晴明的邀请,去到了后堂的一间暖阁里。 无惨并不喜欢这样狭小的空间,特别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还有个他不大喜欢的人存在的情况下。所以即使是勉强跟安倍晴明一并坐在了桌前,无惨也毫不掩饰自己身上带着的敌意。 他甚至有一点后悔答应跟着到这里来。看着那个依然顶着张天真面容的小姑娘,无惨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烦躁—— 所以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察觉到他很讨厌那个阴阳师的事实啊!如果察觉到了,为什么还硬要…… “所以你这家伙把我们叫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话想说吧?”坐在一边拿着筷子毫不客气地从餐盘中觅食的小姑娘忽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说话的语气也是寻常,可这内容却让无惨都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明明嘴边上还挂着米粒儿,明明言行举止还和平常一样满是天真的稚气,但陆无衣此刻的问话却像是带着种看穿一切的成熟一样,让人……甚至觉得有点陌生。 “你装傻也是没有用的!不要想跟我兜圈子了,把我和无惨叫到这种没人来的地方不就是想说些无聊的话吗?”陆无衣抬眼看着安倍晴明:“因为同样的方式你已经用过一次了!如果不是我想蹭你的酒菜,我才不会跟着你跑到这儿来呢!” “不过你好过分啊!配酒的小菜里都没有鱼的!” ……确认过眼神,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确就是如假包换的陆无衣没有错了。 不知怎的,看小姑娘冲着那个大阴阳师张牙舞爪的时候,无惨只觉得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原本紧蹙着的眉团也松了些许,望向陆无衣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些玩味。 “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安倍晴明倒是依然一脸闲适惬意,他抬手将杯子端到唇边,轻啜了口,于是眉眼间的笑意似也泛起了满足的意味:“方才听您提及了‘源明雅’大人的名讳,所以我才想向您问询一句。” “您是否知道……关于天命姬大人的事情?” 第20章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天命姬?”陆无衣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歪着脑袋,注视着安倍晴明的眼睛。 晴明的嘴唇忽的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是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小姑娘脸上的神情也骤然起了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当中被唤醒了一样,小姑娘的眼瞳渐渐地透出了一点清明,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无法掩藏的哀戚。 “你在做什么?”无惨将手里的筷子摔在了一边,起身挡在了小姑娘与安倍晴明的中间。 “无惨。”小姑娘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柔弱的,甚至带着一点颤抖。她向前凑了半步,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无惨的掌心,接着深吸了口气,这才对安倍晴明说道:“我的确知道源明雅,但我不知道天命姬的事情。” “您也并不需要这样紧张,我对您也没有存了恶念。”安倍晴明放下了手中的酒盅:“只是到了此间,我才忽然觉得,您与天命姬大人的身上有诸多相似,兴许您会对她的事情感兴趣,她也会对您的事情感兴趣。” “我以为你们本是认识的。” “但我真的没有听过关于她的事情呀。”陆无衣的情绪也终于彻底平复了下来,于是她索性又向前迈了半步,几乎与无惨站到了同一水平线上:“而且你猜错了,我对她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原来是这样。”安倍晴明垂下眼,扬唇应了声:“是我失礼了,那么这些酒菜,便当成是我来向您赔不是了。” 此言说出口之后,安倍晴明便真的再没跟陆无衣提及关于“天命姬”的事情,而陆无衣所表现出的样子似乎也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第16章 只是在回到医馆之后的这个晚上,钻进被筒里的小姑娘背着身子对着无惨,小声地说了句:“无惨,我觉得我的记忆好像很奇怪……” “奇怪?”乍听到这样说法的无惨一时间有些没能跟上小姑娘的思路,只是在看到那个蜷曲着的背影的时候,无惨似乎看到了一种莫名的失落。 ——又是这副模样。 “‘天命姬’是通晓一切又不老不死的‘天命’之人,跟我一样来自海的另一边……”陆无衣将面孔半埋在被子里,以至于声音听上去都有些闷:“可我不记得我是在哪里听过这样的事情,就像我明明记得我是见过源明雅的,却不记得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的身体轻轻扭动了一下,原本就蜷着的身子几乎完全缩成了一团,似乎一把就能握进手心里一样。 无惨伸出了手。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安慰一下这个小姑娘,可完全在状况外的他根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这样的事情让无惨自己的情绪也莫名地变得有些烦躁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小姑娘却忽的转过了头来,她张着那双晶亮的异色的眼瞳直直地望向无惨,良久,那张原本似乎带着种莫名愁绪的没有多少表情的小脸竟是自然而然地又绽开了笑意来: “嘛,不过这大概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既然连记忆都这么模糊,一定证明那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所以才不会是我的问题呢,都是那些家伙的错!” 尽管这样的说法更像是一种自我麻痹,可当陆无衣用笃定的语气将这样的内容说出口的时候,那些之前困扰着她的烦恼似乎就瞬间迎刃而解了。 可无惨却并不似小姑娘那么“天真”,尽管他也始终觉得陆无衣的过往究竟是什么样本就是很无所谓的事情,可小姑娘身上时而出现的与她的气场完全不符的悲伤氛围,还有安倍晴明的出现和奇怪反应,总归还是让无惨不免有一点点在意。 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所以呀——”小姑娘掀开了被子翻身坐了起来,仰着头一本正经地对无惨说着:“如果无惨忽然消失的话,搞不好也很快就变成了‘不重要的家伙’,一下子就被我忘掉了。” “如果不想被我忘掉的话,就好好地留在我身边吧。” 小姑娘的表情混像是只在对自己的玩具宣示主权的高傲的小猫一样。于是原本有些烦躁的无惨也终于忍不住地轻笑了声。 “好。”他说。 新年之后,平安京又下了两场大雪,而当最后一场雪压弯了院中樱树的垂枝的时候,似乎也将冬日的凛风一并压了下去。待白色的雪衣终于褪去之后,樱树上便猝不及防地出现了许多透着新粉的花苞。 池塘的薄冰也彻底没了踪影,卷着花粉的暖风吹绿了地面的时候,新一年的春天便彻底到来了。 而无惨的病症却并没有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时节好转,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即使医生又给他调配了新药,似乎也并没能让他的病症稍稍减轻些。 这样的境况让无惨的情绪也日复一日地暴躁了起来。 待开春之后,陆无衣也开始整日往外面跑着去给无惨找可以使用的药草,医生新制的方剂里要用许多新奇的玩意儿,而这些都不是轻易能找到的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将开着白花的草药递到医生的手中时,陆无衣有些好奇地问了句:“吃了这样的药,无惨就会好起来吗?” 医生盯着那张满是稚气的小脸看了很久,才悠悠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他的病症并非是能轻易痊愈的,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他多持续一段时日罢了,至于究竟能不能彻底好转——” “……那是造化。” “不对!”小姑娘打断了医生的叹息,坚定地反驳着:“无惨是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已经答应我了,我也跟神明许过愿望的。” “所以还要什么草药?只要是需要的我都可以去找,哪怕是生在苦寒或者崖壁上也没关系,反正我的轻功很厉害,什么地方都到得了……” 陆无衣也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只是不喜欢这样因为疾病而变得一团糟的日子。她想让这样的日子快点结束—— 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樱花的花期总是很短的,几乎是转瞬便宛如吹雪一样地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接着便是紫藤花的季节,而当陆无衣穿过漫山遍野的紫藤花林回到医馆的时候,空气里弥散着的刺鼻的味道却是让她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凝滞了一样—— 那味道她太熟悉了,那是她不愿意想起,却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味道。折断的双刀,浸满赤色的衣服,还有那个男人渐渐失去光彩的墨色的眼瞳…… 是杀戮的气息,是死亡的气息,是……血的气息。 陆无衣疾冲进了后堂,顺着气息的方向,她一路走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接着她看到了那个背上插着刀子的已经彻底断绝了气息的中年男人。 他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痕迹,晦暗的,在陆无衣的眼中看来好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一样冰冷又深沉——尽管跟记忆当中的颜色并不相同,可这样的气息还是让陆无衣在一瞬间判断出了那是什么。 陆无衣的脚步甚至变得有些踉跄,她张大了眼睛,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开了敞开的房门,接着她看到了沾染着血迹的榻榻米上铺着的被筒当中,那个背对着房门安静卧着的少年的身影。 “无……惨?”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无可控制的颤抖,少年安静的模样仿佛在应验她最为不详的预感一样——她连忙跑到了少年的身背后,可少年的身上,也并未能传来如往常一般温热的气息。 体温似乎已经彻底从他的身体上抽离,就好像…… 就好像真的已经死掉了一样。 “无惨?”小姑娘试探性地伸出了手,在少年的脊背上戳了戳,接着呼唤的声音也渐渐拔高了:“无惨?” 而在她的呼唤声中,原本卧在那里毫无声息的少年的身体忽然轻轻动了动。这样的动静让陆无衣也惊诧地收住了声音。 她眼睁睁地看着与往日完全不一样的少年翻身坐了起来,看着他回过头,用那双梅红色的眼睛看向了她。 无惨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眼底的赤色似乎比往日更浓了,瞳孔似乎也变成了野兽一样的危险形状,他的气息变得有些冰冷了,变得甚至并不像是一个人类—— 可这一切在陆无衣的眼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死去,他还好好地坐在她的面前。 陆无衣忽的伸出了手,拦在了少年的脑后,将那个体形比她高大很多的少年揽进了自己的怀中。于是少年的呼吸便近到隔着衣料都能清晰地被感受得到了。 她没有问无惨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并不想知道在这间医馆里到底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事情,只是他还存在着,好在他还存在着。 “无惨。”小姑娘轻轻抚摸着无惨后脑垂下的柔软的卷发,全像是在哄着自家受了惊吓的宠物一样:“别怕,无惨,我已经回到无惨身边啦。” “所以不用害怕啦,没有人可以伤害无惨了。” “你……”这样温柔的动作和话语本该是让人沉迷的,可无惨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小姑娘的怀中安生。 因为小姑娘身上沾染着不知从哪儿带来的奇怪味道,这个味道简直—— 不假思索地推开了陆无衣,脸色惨白的无惨将脸扭到一边,然后不受控制地…… 吐了。 第21章 无惨是个大笨蛋吗 无惨的身上的确发生了变化,从他被小姑娘身上带着的紫藤花的味道直接呛吐了这一点就足可以看出来。 待陆无衣洗去了那一身其实本也没有多浓重的味道,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之后,无惨已经抄手站在廊下了。分明几日前无衣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副缠绵病榻卧床不起的样子,可眼下他的身体却好像已经恢复到了寻常的状态——甚至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健康。 “还会觉得难受吗?”凑到无惨身边的时候,陆无衣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无惨侧过头,一双梅红色的眼眸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他俯着视线,看着凑到了自己身边的小姑娘。 “没有。”他说:“已经好了。” 陆无衣眨了眨眼睛,迈步走到了无惨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低一点!” 无惨怔了一下,却还是依言俯下了身子,接着他便感受到了小姑娘柔软的小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大抵是因为他此刻的体温也不再如人类一样温热了,在陆无衣的掌心贴上来的是,无惨竟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暖意。 “好像变得比以前凉了?”小姑娘忽闪着睫毛,歪着脑袋说着:“这样的温度是没有问题的吗?” 第17章 “没有。”无惨顺手握住了小姑娘贴上来的手,接着稍稍站直了身子。 “可无惨刚刚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啊,甚至还吐了?”陆无衣仰着面孔说。 “……” 听到这样的话,无惨只觉得脊背微僵,甚至牙根都有些痒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与之前被顽疾困扰到连站起来走两步都要花耗全身力气的境况不同,眼下的他周身上下似乎在翻涌着用不完的力量,可随之而来的,是对阳光和紫藤花气息的天然的畏惧,还有…… 对鲜血的渴望。 这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要能活下去的话,其他人的性命无惨也不会放在心上。唯一让他觉得屈辱的,也就是无法接触阳光和畏惧紫藤花这两件事情了,而从医生留下的手札当中,他倒是也看到了解决的办法—— “对了。”无惨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平静一些:“你这次去找的药……是什么?” 医生调配的药剂所差的只差那一味,而这些日子,陆无衣又恰巧在寻药的途中迟迟不归,这让无惨也不免生出了一点期待。 “是之前说的那种在生在峭壁上的灵芝啦。”小姑娘却是耸了耸肩:“之前虽然采回来了些,但眼看着便要用完了,我本以为还要用很多的,所以就去了远一点的悬崖找。” “可是用不上了呀。” 陆无衣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失落了起来,而比她更失落的,当然是方才在心底里燃起了一点希望的无惨—— 可即使这样,无惨还是伸出了手,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没事的。” “今后不必再靠药物活着,也不是坏事。” “说的也是。”小姑娘也立刻咧开了嘴:“毕竟无惨最讨厌那种苦苦的药了,每次吃都要皱眉头。” “明明是大人,居然比小孩子还怕苦,真是丢脸呀!” “……” 无惨觉得跟这小家伙争辩这种事情实在没有什么意义。比起这个,他觉得自己此刻该思考的应该是今后要怎么过活。 他并不确定自己这样充满力量的状态会维持多久,但从他拥有这样的力量的一瞬间的时候,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就是永恒—— 永恒不灭的生命。 这固然是让人欣喜的事情,但如果要以永远无法出现在阳光下作为代价的话,无惨觉得实属不够划算。 他并不想做选择或者取舍,他贪心地想全都要。 所以他一定要得到那个可以让他摆脱阳光禁制的东西,那种……蓝色的彼岸花。 “无衣。”他叫着小姑娘的名字:“那家伙有没有让你去寻找过蓝色彼岸花的踪迹?” “蓝色的彼岸花?”小姑娘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先生好像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无惨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样的回答甚至让他有些气恼——医生分明在手札上提及过,蓝色的彼岸花是调制这副方剂所不可或缺的材料,而且很显然是并不容易获得的材料,可他甚至都未曾让小姑娘知晓这样的事情。 这样一来,不就没人知道蓝色彼岸花的下落了吗? “不过如果要找这样的东西……”短暂的思索之后,小姑娘的眼睛也骤然亮了起来:“不如我们去找那个传说中的‘天命姬’好了,我记得她应该是通晓一切的,如果能找到她的话,一定可以问出蓝色彼岸花的踪迹!” 无惨觉得自己再次看到了希望。尽管他对那个只在安倍晴明和陆无衣的口中出现过的“天命姬”的事情知之甚少,但既然是“通晓一切”的家伙,那么或许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也说不定—— 于是无惨跟陆无衣两个人便再次去了那间神社。 “好像……有点奇怪呀。”穿过鸟居之后,小姑娘忽的放缓了脚步,她仰头看着无惨。 无惨顿时又想起了前一次陆无衣被安倍晴明的结界压迫到不安的情形——只是这一次的境况似乎与前次颇有些不同。 “怎么了?”无惨也放缓了脚步,顺势问了句:“是又感觉到了什么结界?” “就是因为没有结界所以才会觉得奇怪。”小姑娘眨了眨眼:“之前那个讨人厌的阴阳师不是说过吗?那个结界是用来保护‘天命姬’的,可现下这里却并没有结界——” “是那家伙忘记了吗?还是说……” “从那个时候开始,‘天命姬’就一直没有回到这个地方来呢?” 答案可以说是显而易见的。 就如陆无衣所说的一样,天命姬并没有在神社里,不仅如此,眼下的这间神社里竟然空无一人。 面对着正堂里那些毫无生气的泥胚,无惨终于有些忍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将神社里供奉的泥塑统统打破了——无惨并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因为他本也不信奉神佛,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因为神佛的护佑才得以好转的。 眼下的他拥有了生命,拥有了力量,他可以做很多事情,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踩在脚下,他所想要的,最终都会好好地到他手里——包括蓝色的彼岸花。 “无惨?”看着少年暴怒下打碎的一地泥胚,陆无衣的声音里也透出了点疑惑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这里的东西都是……” “走吧。”无惨并没有容许陆无衣继续说下去,而是罕见地用有些冰冷的语气打断了她。 下一个瞬间,小姑娘的身形骤然消失在了空气当中,而当无惨犹自在晃神的功夫,背后却是忽的一凉,紧接着有什么冰冷的,仿佛似锁链一样的东西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无惨立刻明白,这是与这家伙初见时一般无二的套路,而在相处了这么久之后,无惨对于陆无衣所使用的招数多少也有了点了解。 “无明魂锁……吗?”只是轻抬了手臂,无惨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小姑娘伸向自己的,想要将自己扳倒的手——拥有了绝对力量的他现下也能轻而易举地看穿陆无衣的动作,尽管他本身在武学方面没有任何修为,可再怎么厉害的招数,只要能够看穿并跟上对方的速度,也总是会迎刃而解的。 ——无惨本是这样想的。 见自己的招式被识破,陆无衣的眼中也闪过了一瞬的错愕,不过即使单手被抓住,陆无衣也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她毕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哪怕是最不利的局势下,她也不可能轻易地就放弃。 寒芒闪过,小姑娘反手便挥出了几乎已经蒙尘了的弯刀,刀锋上夹带着的是仿佛月光般凛冽的颜色—— 无惨却并没有松开钳制小姑娘的手,他甚至只是眯眼看着小姑娘手上的弯刀直直逼向自己的身体,然后硬生生地停在了离他身体甚至只有一寸的距离上。 “想杀死我吗?”无惨扬着声调,语气甚至带了点莫名的得意。 他笃信,即使这小奶猫此刻是在冲他发脾气的,也并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被看穿了的陆无衣气得深吸了两口气,小脸也在一瞬间涨得通红,她顺手扔掉了自己拿着的弯刀,接着竟狠狠地朝着无惨的手腕上咬了下去。 突然的变故让无惨也是吓了一跳。 事实上,就算小姑娘拼尽了全力,无惨也并不会感觉到有多少疼痛,这样的攻击本来也没有任何的威力。 可陆无衣这会儿的怒火实在来得有些让人摸不清头脑,如果只是气他打断了她的话,怎么至于…… “无惨大笨蛋!”松口之后,陆无衣冲无惨吼道:“明明才刚好了一点,就又做这种得罪神佛的事情,就算我也不信神明的存在,可如果真的因为这样的事情被神明怨恨上了可怎么办呀!” “你把这里所有的神像都打破了,天命姬也不会跑出来,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只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事情!” “无惨就是大笨蛋嘛!” 第22章 猎鬼人带来的麻烦 这大概是无惨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指着鼻子骂“笨蛋”,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点美滋滋。 ——陆无衣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会这么说的,尽管这样的担心并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但也足以让无惨的心情忽然就变得好了起来。 “不用在意。”无惨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那种事情不去在意也没关系。” “只是打烂了一堆泥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说话间,无惨顺手又从自己的身上摸出了块小鱼干,递到了陆无衣的面前:“比起在意这些泥胚,或许我们应该先去别的地方。” “这个世上总有人会知道那个‘天命姬’的所在吧。如果他并不是欺世盗名的话——” 无惨所指的当然是安倍晴明。作为能够观星卜算命理的阴阳师,想要追寻一个人的行踪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安倍晴明此刻又在御前供职,断然不可能会像天命姬一样说消失就消失,所以只要找到他,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第18章 于是趁着夜色,无惨又与陆无衣一并去了安倍晴明的宅邸。 平安京的夜晚是寂静而诡异的,在人类都休息下的时候,街上便成了非人的天下——虽然此刻在街上来回流窜游走的,多半是些灵力低微到根本没有能力伤害到人类的小妖怪而已。 而这些小妖怪在平安京里徘徊的时候,总会不约而同地避开某处。 因为那里住着的,是他们永远也不想应付的家伙。 “这里会不会……安静得有些过头了?”站在某个装潢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院落门口,陆无衣扯着无惨的衣袖仰面说着:“按说就算是夜里,这家伙也该安排上两个式神执勤才对吧?他那么狡猾,又是招惹恶灵厌恶的阴阳师,怎么也不该这么疏于防备吧?” “还是说……他有什么其他的算计吗?” “只是个阴阳师。”无惨看了看那个过分普通的院落,许是突然涌上的力量给了他一种谜一样的自信,才觉得即使是面对平安京最富盛名的阴阳师,他也完全可以匹敌:“有没有什么算计,闯进去就知道了。” 可事实上,他连院子都闯不进去。 阴阳术凝结成的结界仿佛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一样,任由无惨怎样冲撞,也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这样的境况让无惨顿时有些恼火。 于是他的身体也骤然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光洁的额头迸起青筋,咧开的嘴角下也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与此同时,似有什么东西自他的脊背上生长了出来,细长的,凌空挥舞着,仿佛是荆条一样的长鞭—— 这副模样已经完全没办法再被称为“人类”了。 院子的门忽然被拉开了,从里面闪出了那个身穿白色狩衣的顶着乌帽子的男人的身影。男人的脸上依然带着温然的笑意,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几乎失去理智的“恶鬼”。 “产屋敷无惨。”缓声开口,安倍晴明念出的却是无惨的全名,而在此声出口之后,晴明却是发出了一声轻笑:“但您此刻大概也并不与这个名字相称了。” 这样的论调在无惨耳中听来甚至带着种嘲讽,于是他本就暴躁的情绪顿时变得更加激恼。催动着身背后生出的长鞭,无惨对结界的攻击愈发猛烈,甚至在寂静的夜空当中打出了明亮的光弧——可这丝毫不能对站在结界当中的安倍晴明造成任何影响。 “您现在已经离‘产屋敷’这个姓氏越来越远了不是吗?”晴明继续说道。 “我早就与那样一群人没有关系了。”无惨的喉间发出了低沉的几近怒吼的声音。 “是啊,您现在已经是一个完全的——‘鬼’了。”拉长了音调,晴明的语气平淡,却又像是带着种意味深长:“您的渴求已经彻底偏离了‘人道’,踏上了这一步之后,您便已经没了回还的余地了。” “鬼舞辻。”轻轻的,仿佛是催入梦境的呓语,又似是来自九天的梵音,当安倍晴明注视着无惨赤色的眼眸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无惨的动作甚至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或许这样的名字更适合您吧。鬼舞辻……无惨。” “你在说什么胡话?”无惨的动作愈发凌厉。 “您来找我也不过是想知晓天命姬大人的所在吧?”安倍晴明眯起了眼睛:“那么或许也并不需要这样激烈,不如暂且停手,到院中与我小酌上一杯。” “毕竟变成了‘鬼舞辻’的您也不必在担心酒会带来什么不良的后果了不是吗?” 说话间,安倍晴明的唇角也轻向上弯起了个弧度,似乎带着种算计般的狡黠。 可无惨却还是稍稍顿了下动作,似乎是在权衡自己到底是否应该暂且听信安倍晴明的话。 “这样的反应……”晴明不再掩饰自己的促狭:“意味着您内心里已经下意识地接受了那个名字吧?” “以名为‘咒’,现下的您便再不能对我造成半点伤害——”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虚空挥舞了两下,而半空中竟闪出了微弱的光芒,连缀成五芒星的形状,直朝无惨的方向扑了去。 于是无惨的动作瞬间像是被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一样,再没办法发动任何攻击。 “我并不会去窥知天命姬大人的去向,也没法将那种事情告知于您。”安倍晴明垂敛下眼眸:“但我也不会阻止您存在于这个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只要不是逆天而行,我本就无权阻拦。” “哪怕您会成为灾厄祸患也是一样——” 待他再抬眼的时候,视线刚好扫过了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陆无衣身上。安倍晴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挪开视线的时候,接着又说了句: “您本就该以自己的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言毕,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合上之后,无惨也知道自己今夜注定是在这个阴阳师的身上讨不到什么便宜了,他恢复了平常的样貌,只是依然气恼到咬牙切齿。 “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呀——”陆无衣凑到了无惨的身边,用寻常的语气感叹着:“果然阴阳师都是很狡猾的。所以就不该指望这样的家伙。” 说着,她伸出了手,握上了无惨因为气恼而半握着拳的手。 “不过也没有关系呀!就算是没有那家伙帮忙,我们自己也可以找到的吧。”仰着面孔,小姑娘再次说道:“不管是天命姬还是无惨想要的蓝色的彼岸花,我们都可以找到的。” “……啊。”无惨忽然就觉得积压在胸口的怒气竟在一瞬间被化解了大半。 或许小姑娘说得也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管是通晓一切的天命姬还是可以让他克服阳光的蓝色彼岸花,他最终都一定可以找到的。 跟这个孩子一起。 当然,想要完成这个目标,最重要的必然还是确保自己的生存状态,而变成了“鬼”的无惨自然免不了为了食物而对人类进行狩猎——这中间也难免会遭逢来自人类最激烈的反抗,只是在绝对悬殊的力量差距下,并不会有人真的把无惨怎么样。 而在这个过程中,无惨也渐渐发现,比起自己所拥有的战斗力,自己的血液才是真正神奇的存在。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顷刻间破坏掉人类的所有细胞,让一个好端端的人瞬间化成一滩血水消失掉。 有着这样的便利,甚至连战斗都可以省略掉了。 无惨这样想着。 只是未过多久,在面对一个姑且还算强大的武士的时候,无惨赫然发现,自己的血液并没有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的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生出了獠牙,同时也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同样对血肉带着渴望的“鬼”。 无惨这才意识到,通过自己的血液可以增加“鬼”的数量,而自己则拥有对其他“鬼”的绝对控制权。 他可以轻易看穿他们的想法与记忆,可以通过催动残存在他们体内的细胞任意杀死他们—— 这无疑是一件相当便利的事情。毕竟想要在偌大的土地上寻找什么,仅凭两个人的力量实在有些麻烦。况且无惨本身又受到阳光的限制,很多时候并不能自由地行动。 于是他开始尝试着扩充“鬼”的数量,并指使他们代替自己寻找天命姬和蓝色彼岸花的下落。 只是随着鬼的数量增多,民间关于恶鬼伤人的传说也渐渐流传了开。而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个传说的出现——他们手中拿着可以砍断鬼的脖颈的日轮刀,以诛杀天下恶鬼为自己的使命。 “——猎鬼人。”无惨轻声叨念着:“这个名字我已经听烦了。最近出现得未免也太频繁了。” “诶——”一旁的某个小姑娘正百无聊赖地抓着榻榻米玩,听到无惨的感叹,她抬起了头来:“那可真是糟糕呀。” 第23章 创业奋斗如此多艰 鬼舞辻无惨抬眼皮撩了陆无衣一眼——虽然对方姑且也算是在应声,但从声音也能听出来她说得有多敷衍。 这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小姑娘素来是活泼好动的性子,但因为无惨体质的原因,凡是有什么重大的活动,几乎都被限定在了夜间。于是在过分漫长的白天里,陆无衣总免不得闲得五脊六兽——饶是过了几百年,小姑娘也依然会为这样的事情抱怨。 但无惨觉得这事儿也不能怪他,毕竟也不是他自己想要有“不能接触阳光”这样的限制的。 不过白天出不了门说到底也是他自身的缺陷,所以无惨也很清楚,即使跟陆无衣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生争执,自己也铁定讨不到半点好处。 于是大多数时候,无惨对于陆无衣的抱怨都采取一种无视的态度,反正这小家伙的记性向来不是很好,就算前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总还是会颠颠跑回他面前的,而就算她真的生气了,只要花上点小鱼干,也没有什么问题是摆不平的。 ——无惨本是这样想的。 在榻榻米上百无聊赖地磨着爪子的陆无衣翻了个身,顺便朝无惨的方向丢了个有些怨念的白眼。 第19章 无惨当然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就如他料想的一样,小姑娘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是顺手拿起了摆在一旁的专门用来装小鱼干的袋子。 按照一贯的情况来看,吃到小鱼干的陆无衣的心情总会稍稍好上一点,再随意哄上两句,她多半就会乖乖地去养精蓄锐,等待夜间的活动。 但这一次,事情的进展却显然没有那么顺利。 当小姑娘打开了袋子之后,一张小脸上的表情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原本就不大好的心情顿时如雪上加霜一样。 “居然已经没有了!”小姑娘翻转口袋,轻抖了两下,结果只有点碎渣扑簌簌地落在了榻榻米上。 无惨也立刻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怎样大的危机——眼看着小姑娘把空了的袋子扔到一边,“啪嗒啪嗒”地冲自己跑过来,无惨没来由地觉得身子有点微僵。 讲道理,如果抛开始终没有找到的蓝色彼岸花和天命姬的事情之外,过去的几百年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简直就是在为获取小鱼干投喂陆无衣而奋斗的血泪史。 曾经无惨也以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也曾深夜闯入渔村试图为陆无衣储备足够的小鱼干,结局就是他的存在造成了沿海渔业一度陷入空前的萧条——而这样的境况让鬼舞辻无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简直无异于杀鸡取卵。 为了小鱼干的可持续发展,无惨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己学着捕鱼——这显然不现实,而另一条路就是选择用稍微正规一点的方式来获取小鱼干。 确定了大方向之后,其他的问题也就接踵而至了。首先想要通过正常交易来入手小鱼干的话,绕不开的就是钱的问题。 但问题在于,刚离开医馆那会儿的鬼舞辻无惨压根儿就是个对世间的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小少爷,所以根本也不会考虑到存钱这种事情。尽管那会儿他和陆无衣身上都多少有点零花,可也只是“一点”而已。 ——无惨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样好像不太行。况且就算已经变成了“鬼”,无惨也没打算彻底脱离人类的世界存在,所以他很快就下定决心搞一点自己的营生。 而事实证明,对于一个除了逗猫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小少爷来说,搞经营这样的事情显然有点超纲了。 本金的问题姑且还可以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方式解决,无惨也是很快就兴冲冲地入手了第一批商品——而这批商品几乎没能给他带来任何利润,因为他选的第一批商品是水产,而这批货几乎在出手之前就让陆无衣给吃完了。 鬼舞辻无惨就很气。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赚钱的目的也只是给家里的小奶猫买鱼干而已,从结果上来讲,陆无衣吃鱼干吃得也的确相当欢快,但这明显不符合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啊喂! 无惨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升一下陆无衣的思想觉悟,于是义正言辞地问对方为什么吃了他的鱼。 “可是有鱼摆在面前了为什么不能吃呀?”小姑娘却是理直气壮地反驳:“鱼不就是用来吃的吗?” 无惨觉得陆无衣说得哪儿哪儿都不对,但他偏生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于是他的第一次经营计划就这么彻底宣告失败了,这也让刚刚变成鬼没多久的无惨意识到了创业这件事情本质上有多么艰辛。 但无惨从来都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家伙,就好比他当初苟延残喘了十几年也没放弃自己的求生欲一样,然而现实总是会毫不留情地展示其残酷的一面,毫无商业头脑的无惨做的买卖比当年缠绵病榻的他自己还要半死不活。 无惨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把买卖经营得这么惨,当然每当经营不合他心意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会选择用殴打员工或者对家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至少无惨自己觉得这样的方式还是挺有效的,反正他手下的那些跑腿的家伙就算不满也没有辞职的权力,而原本不太想跟他交易的对家在接受过毒打之后也基本都乖乖地跟他把交易做完了。 然而他还是免不了时不时地面临囊中羞涩的尴尬境地。 就好像眼下。 其实正常来说,无惨还是会时不时地关注一下小姑娘手里的小鱼干余量的,为的就是避免出现大白天鱼干告罄的惨案,但最近这段时间,买卖的事情和鬼杀队频繁的出现实在弄得无惨焦头烂额,一个疏忽就忘了去查看小姑娘那边的状况——更糟糕的是,因为最近手下的生意出了点意外,无惨手里也没有什么闲钱添置鱼干。 不过说起来…… “上次不是趁着便宜多买了许多吗?这刚过了几天啊?怎么又没有了?”无惨回手捏了捏小姑娘肉嘟嘟的小脸。 “是因为这次的小鱼干比平时都小好多,平时吃一块就够用的,但这种特别小的小鱼干要吃两块才行!”小姑娘伸爪子推开了无惨伸过来的手:“反正就是没有了。” “无惨说进城把这些药材都卖掉之后就可以买新的小鱼干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不进城呀?”一面说着,小姑娘一面爬上了无惨的后背,顺便扯起了他的头发。 尽管为了逃避陆无衣的荼毒,无惨已经把自己的头发剪断了很多,但他很快便发现这根本就是无济于事的,在那个小家伙的眼里,他这一头卷发大概根本就是个巨大的毛线团吧—— 无惨不动声色地抓住了小姑娘不安生的手,压制着自己心底里升腾起的火气,沉着声音对小姑娘应了声:“再等等。” “可是小鱼干已经没有了!”小姑娘从他的背上跳了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办啊! 无惨觉得很气,不过他此刻的怒气倒并不是因为这个冲自己要鱼吃的小姑娘,而是因为手上的这笔已经彻底脱离掌控的交易。 他原本听说此间城主家的夫人身患重病,所以抢先把十里八乡的某种珍贵药材统统买断了,就憋着劲儿打算进城好好敲诈这个传说中财大气粗的城主一笔,结果他才刚赶到城下,却是听闻城主夫人就在前一天不幸病故了,直接导致他买的那堆药材全部都砸在了手里。 更惨的是他囤的药材数量实在太多,并没有哪家药铺能一次性进这么多药材,所以无惨在内心里决定等天黑之后,随便选一家幸运药铺用简单直接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尽管最近这座城的周围似乎也有“猎鬼人”的活动迹象。 无惨并没有很在意那群家伙,毕竟他们也出现了几百年了,但也不会对“鬼”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虽然他们手里的日轮刀姑且能在鬼的身上造成一点伤害,可大部分的“猎鬼人”都没有什么力量能真的斩断鬼的脖子。 只是他们的人数很多,又经常出来捣乱,着实惹人厌烦而已。 ——无惨并不喜欢被人打搅。 “我知道了!”小姑娘的眼睛却是忽然张大,神情也瞬间变成恍然的模样,她看着无惨,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我知道无惨为什么一直都不肯进城了!” “是因为‘猎鬼人’的传说吗?”轻扇了下睫毛,小姑娘语气变得揶揄:“因为无惨是鬼,所以会害怕这样的说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呀!” “算啦,虽然无惨不给我买小鱼干吃,但我还是不介意帮无惨做一点事情的。”说话间,小姑娘已经翻身爬了起来,拎了双刀作势便往门口跑:“我去帮无惨打探一下‘猎鬼人’的消息好啦——” 第24章 捡到了个新的玩具 无惨本想叫住陆无衣,奈何小姑娘手快撩起了遮光的幛帘,吓得无惨连忙往后缩了缩,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姑娘的身影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无惨就觉得很气,讲道理,他是那种会怕“猎鬼人”的鬼吗! 这小家伙仗着能在太阳底下跑就可以胡说八道吗?说完就跑算什么本事! 其实对于小姑娘能在阳光底下活蹦乱跳这件事情,鬼舞辻无惨在乍变成鬼那几年里也是有那么点吃味的,而且陆无衣本人也没少因为这样的事情在无惨面前得瑟—— 不过无惨也知道,这小家伙纯粹就是口嗨专门戳他的软肋而已,因为在他变成鬼之后,原本能把他按在地上打的小姑娘就再不能将他怎么样了,于是在武力上彻底失去优越感的陆无衣只好在其他方面找补。 无惨也不是没跟陆无衣生气过,最开始他情绪最不稳定的那会儿,无惨也曾经因为陆无衣笑话他不能晒太阳而把陆无衣按倒在地上——可当小姑娘用甚至闪着水光的委屈眼神看着他的时候,无惨忽然就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她就是那样的性子,而且无惨也知道,陆无衣待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恶意。 无惨很清楚,虽然这会儿陆无衣是顶着“打探‘猎鬼人’的情报”这样的借口跑出去的,但实际上估摸着是自己为她的小鱼干奋斗去了。 第20章 不过以陆无衣的力量,无惨觉得自己也并不需要怎么担心,只要她开心,便由她去了。 正如无惨所料想的一样,跑出来的陆无衣并没有去往热闹的城镇,而是径自找了个人际罕至的树林,蜇身趴伏在了路边。 她与无惨现下所在的地界是“继国”家的领地,而这条道路的另一端则是颇为富庶的“醍醐”家的城池。陆无衣也听无惨提及,眼下两个国家姑且还算交好,平素也时常有通商往来,而眼下陆无衣蹲守的这条路恰是两国间通行的必经之路—— 话是这么说没错的,但事实上,这年头仰仗行商过活的人到底是少数,况且就在不久之前,醍醐之国似乎还在动/乱,是而陆无衣在路边蹲了半晌,愣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这让小姑娘也不免有些颓丧。 她稍稍挪了挪身子,免得自己因为蹲得太久而腿麻,而这细小的动作却刚好惊飞了旁边觅食的黄雀。百无聊赖的陆无衣见状伸手便去追那只黄雀,而黄雀则是狠命扇着翅膀试图逃脱陆无衣的毒手。 陆无衣跳了两下没抓住,顿时也有些生气,后退了两步接着一个疾冲便架起轻功再次向黄雀的方向追了去——结果刚离了地面,陆无衣就看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姑且还算体面的男孩子,正漫无目的地在这条路上奔跑着。 陆无衣琢磨了一下,果断决定放弃那只黄雀,翻身停在了树枝上,接着飞速用“暗沉弥散”隐藏起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 从树上轻巧地跃下,陆无衣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朝这个方向奔跑着的男孩——对方依然是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 直到他到了切近,陆无衣才猛然从树边跳了出来,直接用流光囚影落在了少年身后,抬手便是一道无明魂锁。 骤然感受到阻力的少年茫然地张大了眼睛,而下一秒,他便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脖颈。微侧过视线,他便看到了在叶间漏下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弯刀。 “不想挨打的话就快点交出小鱼干来吧!” 耳边响起了故意压低的声音,可即使是这样,这依然没办法掩盖声音软糯又清亮的事实。 于是男孩子索性没有理会架在脖子上的弯刀,而是径自转过头去—— 只是这样的动作,却刚好避开了弯刀的锋芒。 许是没料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在看清男孩子面容的时候,小姑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之后,她便气急败坏地跳起脚来:“喂!你这家伙怎么乱动呀!就不怕我用刀杀死你吗?” “你……”男孩看着陆无衣,一双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滞的眼睛里隐约透着点迷惑。 只是因为他的回应过分平静,以至于空气都似乎有些冷了下来。 “你干嘛这样盯着我!”这样的安静让小姑娘觉得别扭,又或者少年直勾勾的视线实在有些灼人,短暂的沉默之后,陆无衣呲牙咧嘴地做出凶恶的模样,又冲着对方吼了句。 而这次她倒是得到了句难得有点长的回应—— “很特别。” 男孩子注视着陆无衣的面孔,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你的样子很特别。” “……诶?” 陆无衣怔了一下。这样的回应实在太让人始料未及,加上目光骤然的相触,甚至让她自心底里生出了种莫名的退意。 ——可恶啊,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退缩呢! 这样想着,陆无衣也睁大了眼睛,狠狠地瞪了回去。 其实客观来说,眼前这个男孩子长得其实很好看,尽管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呆呆的,额角也生着奇怪的仿佛是火焰一样的纹样,可这些也都不能掩盖他的容貌—— 甚至带着点莫名的熟悉。 “但就算你这样说……”翻转手腕,陆无衣深吸了口气,重新挥刀拉开了架势:“我也不会轻易上当的!总之我在这里等很久啦,既然你落到我手里的话,不给我一点买小鱼干的钱我是不会放你过去的!” “小鱼干?”少年茫然地看着陆无衣,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迷惑。 “总之就是要给我钱啦!”陆无衣跺了下脚:“嗨呀,反正我现在是在抢劫你,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要打你啦!” “钱?”少年歪了歪头:“可是我也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就快点回家去拿嘛!我不管,反正我等了这么久也只劫到了你一个人,所以你跑不掉啦!”说话间,陆无衣又挥了挥手里的一对弯刀以示威胁。 “可我……才刚从家里跑出来。”男孩子垂下了眼:“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为什么?”这次换成陆无衣迷惑了。 “因为他们要把我送到寺庙里去。”男孩说:“可我不想去寺庙,也不想留在家里。” “我其实是第一次跑出来,也是第一次知道在外面可以这么自由。”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的唇角轻轻向上扬了起来,于是哪怕只有一点点,那张原本显得有些呆滞的面容因为这细微的笑容而变得灵动了起来。恰巧一阵风吹过,于是少年耳下缀着的花札耳饰也随着林间的树叶一并飘旋着。 “可你没有钱。”陆无衣却嘟着嘴巴:“也没有可以回的地方,那你要怎么生活呀?” “我不知道。”男孩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你是笨蛋吗?什么都没想过就一个人跑出来了吗?”陆无衣将两把刀交到一个手里,接着抬手戳了戳少年的额头:“这个样子是会饿死的呀!” “真是的,明明是我想要弄一点小鱼干回去的,可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你饿死在这里,我良心会觉得不安的!”小姑娘撇着嘴嘟哝着,说话间还抬眼瞥了少年一下:“况且你长得……” “还算好看。” “……” “不然这样吧——”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小姑娘那双异色的眼瞳忽的闪烁了一下,语气也变成了几近不怀好意的劝诱:“不如你跟我回去吧,这样的话,我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嘛,虽然跟我一起的家伙有点奇怪啦,不过如果是我带回去的人,他也不敢随随便便欺负你的。跟我回去你就不用饿死在外面了,作为条件,你以后得想办法帮我找小鱼干——” “你觉得怎么样?” 男孩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呆呆的模样,他盯着陆无衣的面孔,似乎是在思考,又更像是完全在放空。 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陆无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想继续说点什么,少年才忽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诶?”陆无衣也是一怔:“你这是……同意了的意思吗?” 男孩子又点了点头:“我跟你回去。” ——这家伙的反应真是慢呀! 跟印象中的某个人比起来…… 陆无衣轻甩了甩头。大概方才一瞬的恍惚只是自己的错觉吧?其实也并没有很像。 “所以缘一会玩双六吗?”回家的路上,无衣随口问了句。 “会一点。”被叫做“缘一”的孩子回答:“以前跟哥哥玩过。” “那太好啦!”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雀跃起来:“最近无惨都不怎么陪我玩了,等回到家,缘一要陪我玩!” 当那座暂时落脚的院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夜色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了。于是陆无衣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想要快一点把自己刚刚捡到的“玩具”摆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显摆。 “就是他啦!”陆无衣指了指身边的少年:“继国缘一,以后他就可以替无惨陪我一起玩了!” 第25章 天亮了要记得回家 继国缘一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奇怪家伙的情绪变化。在见到他的时候,那个家伙身体里生长的七颗心脏几乎在同一时刻都骤然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里渐渐地升腾起了种莫名的暗色——那大约是一种很不满的情绪,不过继国缘一并不清楚那样的情绪应该被叫做什么。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欢迎自己。 事实上,继国缘一在见到这个奇怪男人的时候,脚步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他眼中的世界与寻常人向来是不一样的,尽管继国缘一自己并不很清楚这一点。比起寻常人所看到的“表象”,继国缘一的眼中所能看到的,从最开始就是抛开表象之后的“内核”。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寻常人无法揣度的东西——这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天赋。 在看到鬼舞辻无惨的一瞬间,继国缘一就很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家伙并非是寻常的人类。 ——而继国缘一也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 不管是人也好,或者是拥有五颗大脑和七颗心脏的怪物也好,在继国缘一的眼里,都是可以一眼看穿的存在,而比起“稍微有一点特别”的无惨,更让继国缘一在意的是那个将他捡回来的女孩子。 第21章 因为他看不见她的“内核”。 当那个女孩子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继国缘一看到的就只是一张带着稚气的可爱面孔而已。白皙的皮肤,异色的眼瞳,樱红的、肉嘟嘟的嘴唇。 这是继国缘一从未见到过的光景——事实上,这样的景象在一般人眼里才是“普通”,只是对于继国缘一而言,这样的风景已经足够“特别”了。 所以当陆无衣对他提出邀请的时候,虽然带着犹疑和顾虑,可他还是应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无惨看着面前的男孩子,十分罕见地冲陆无衣拔高了声调——相处了几百年,这还是陆无衣第一次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带回到他们的驻地,这让原本心气儿就不太顺的无惨顿时又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气。 ——这小子有什么特别的?居然就这么把他捡回家了? “没什么意思呀。”小姑娘耸了耸肩,理直气壮地回答:“最近无惨不是也经常去找其他家伙吗?无惨没时间陪我玩的话,我就找其他人陪我玩呀。” 无惨听了顿时更气了。 “反正缘一也没地方可以去,而且他已经答应我啦,以后是会帮我想办法找小鱼干的,所以我就带他回来了。” 无惨本想说“这样的事情我不是一直在做”,可话到嘴边上,无惨又觉得这样的说法就好像是在跟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鬼争风头一样。 ——他可也是“鬼之始祖”,这样计较争执实在太掉价了。 可不去争这个长短,无惨却又觉得气不过,于是他索性起身挑了幛帘,丢了句:“随便你!” 接着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没关系吗?”见证了两人争吵全过程的继国缘一侧头问一旁的陆无衣。虽然他并不了解陆无衣和鬼舞辻无惨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只听之前的内容,也足以让他判断,两人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起了争执的。 “没关系啦。”小姑娘翻身坐上了榻榻米:“反正现在是晚上,无惨即使在外面走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我是说……”缘一觉得陆无衣可能是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他正想继续开口,却被陆无衣开口打断了。 “我说了没关系了呀!”小姑娘嘟起了嘴巴,声调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反正那个家伙天亮之前肯定是要回来的,才不要管他呢!” “真是气死我了,居然没说两句话就那么走掉了,如果他不带小鱼干回来的话我就不理他了!” 一面说着,陆无衣一面搬来了矮桌,又翻箱倒柜地翻找了一通,总算心满意足地找出了那副“双六”。 只是扯着继国缘一玩了没多一会儿,少年便露出了困倦的姿态——他本就是趁着前一天的夜色跑出家门的,眼下时间也已经着实不早了,加上终于有了安定落脚的地方,于是困意便就这么无可阻挡地向他袭了来。 “——诶?”察觉了继国缘一状态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也顿时变成了失落,她顺手推了把棋盘,接着退到了一边去:“眼睛都睁不开的话就去睡觉算啦!” 嘟嘟哝哝的,小姑娘的语气里夹带着不满,不过她到底也没有勉强继国缘一跟自己继续玩下去。 “所以你明天要早点起来陪我玩呀。”临睡前,陆无衣对继国缘一这样说。 “你……”看着从柜子里翻找出被褥之后便转身要往外走的小姑娘,继国缘一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不休息吗?” “还没到我该休息的时间,我去外面看看那家伙回来了没有。”小姑娘拉开了幛帘后的房门:“你自己睡吧,我去外面看看那家伙回来了没有。” 继国缘一知道她所说的“那个家伙”指的就是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男人。虽然小姑娘之前一直在说着“不想去理会”之类的话,可即使是缘一也能看得出,她是惦念着那个人的。 ——尽管那家伙身上带着种莫名的,让人觉得压抑的气息。 只是眼下的缘一并没更多地思考关于陆无衣或者“那个男人”的事情,袭来的困意让他很快进入了梦境。 继国缘一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尽管由于疲惫的缘故,最初入睡并没有很困难。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离开那间三叠大的小屋,第一次躺在一副完全陌生的寝具当中——而空气中还弥散着一种特别的气息,虽然继国缘一并不能准确分辨出那是什么,可那总归不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气息。 像是带着铁锈的腥味。 当周围和着夜色变得安静下来的时候,那样的气息便变得格外明显,终于让继国缘一的梦境也没有办法维系下去了。 他恍然惊醒。 继国缘一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可当视线落在那个面对门口蜷身坐着的颀长背影的时候,缘一又陷入了莫名的迷茫当中—— 那大抵就是将他捡回来的小姑娘,因为继国缘一的“通透”也看不穿她的“内核”。可这道背影与小姑娘的差别又是显而易见的。 更高大了,透着种莫名的几近“悲伤”的情绪。 空气中的奇怪气息并非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可却与她的气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像是她也曾经被同样的气息所浸染过一样。 继国缘一觉得奇怪,于是他索性翻身爬了起来,凑到了少女的边上。 少女正单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打着盹儿,缘一转到她正面的时候,她刚好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倒。 茫然地睁开眼睛,在半睡半醒之间,少女的眼瞳中闪过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那大抵是她在梦境当中所带着的情绪。 只是很快,她的视线便恢复了清明。在面前这个面上有着火焰纹样的少年身上聚焦,少女坐直了身子,缓声开口唤了句:“缘一。” ——她的确就是之前将他捡回来的女孩子。 继国缘一愈发笃定了这一点。尽管他依然不明白少女的身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陆无衣垂下眼,唇角轻轻向上扬着:“你好像并不很惊讶。尽管我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很惊讶。”缘一回答:“为什么会变呢?” “大概……”陆无衣的视线往幛帘的方向飘着,她轻眯着眼,于是那双本是圆圆的杏眼也显得有些狭长了:“是因为一直吃不到小鱼干吧。” 继国缘一歪了歪脑袋,他并不能领会陆无衣的话里所代表的含义。 “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趁现在问出来。”陆无衣终于再次把视线落在了继国缘一的脸上:“这副模样下,脑子总归会比平时清明。” 继国缘一的心里其实有很多疑惑,可尽管陆无衣这样说出了口,继国缘一一时间却并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陆无衣的眼睛,良久才说出了一句:“你……” “是谁?” “我是陆无衣,来自另外一个国度。”少女的脸上带着轻浅的笑容,只是那表情在外人看来实属有些落寞了:“我死在很多年以前。” “可你是活着的。”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少女有呼吸,也有心跳,尽管体温比寻常人要低上一些,可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活着”的。 “因为有人希望我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呀。”陆无衣莞尔:“我现在也真的在好好地活着,有了可以回的地方,有了可以一直陪伴着的人。” “那个……人吗?”继国缘一想起了那个摔门而出的家伙,那个姑且可以被成为“人”的家伙身上带着种让人厌恶的气息,尽管继国缘一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那并非善类。 继国缘一不喜欢那样的家伙。 “他并非善良之辈,我知道的。”陆无衣语声温然,似又带着点无奈:“他脾气很坏,总是喜欢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非常残忍的事情——” “大概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都不是什么‘正道’。可是缘一,正道是什么呢?” 面对突然的提问,继国缘一的脸上却只有无尽的茫然。他歪着头想了很久—— “正道……” “我曾经为了追求所谓的‘正’,杀死了待我很好的一个人。”陆无衣垂下了眼:“因为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看,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所以我加入了跟他敌对的势力,然后杀死了他。” “——他也同样觉得我应该杀死他。” 陆无衣深吸了口气,接着她抬起了眼睛。 那一个瞬间,继国缘一隐约从她的眼间看到了一点水渍——一闪而过的,好像是错觉。 “可他本来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是被他杀死的我的父母做错了。他为了不让我扰于自己的身世,情愿背负我的怨恨,甚至为了让我更恨他一点,他还特意出手打伤了我。” 说话间,陆无衣抬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胛:“我们本不用走到那一步的……如果不用遵循所谓的‘正道’的话。” 第22章 “我不想再因为‘正道’失去什么了。所以哪怕无惨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对的路,我也不会离开他。” 继国缘一皱起了眉头。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对陆无衣的经历没有办法做到感同身受,所以才会觉得她说的论理完全不对——尽管他也并不能分辨到底是哪里不对。 思索了许久,直到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安静而变得有些清冷了,继国缘一才忽然问了一句。 “可你为什么……” “不阻止他呢?” 如果明知道对方走的道路是错的,为什么会选择纵容呢?为什么一定要把“正道”和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推上完全对立的立场呢? 陆无衣轻笑了笑。眼前的少年总归是善良的,他所憧憬的,也是那种完全的幸福。 如果命运不会那样残忍的话,很多时候,人也并不需要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了。 “是做不到的。”陆无衣说:“因为他是……” “鬼呀。” 因为他的存在必然会毁灭其他人的幸福,所以他可以选择的道路从一开始就被局限了。 继国缘一依然无法理解。 一个人的存在会让其他人变得不幸,而这个人的消失同样会让另一个人变得不幸,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否应该存在呢? 继国缘一想不通。 “这样的事情不去想也没有关系的。”少女忽然伸出了手,搭在了继国缘一的面孔上:“时间还早,再去休息一会儿吧。” “为什么会带我回来?”缘一忽然问了一句。 少女搭在他面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接着缓缓垂了下来。她垂着眼,脸上倒是依然带着落寞的笑意。顿了许久,她才应声:“因为缘一长得有一点很像我曾经的师兄。” “但也只是有一点而已。”她又急忙忙地补充了一句:“但我也知道,缘一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也可以当作我只是好心收留了你。” “之前说过的那些事情,你可都不许反悔呀!” 继国缘一反应了一会儿,接着认真点了点头。 长夜还没有结束,不过继国缘一并没有多少睡意,于是他就坐在了陆无衣身边,听无衣给他讲一点过去的事情。 大抵是因为许多事情都过分平凡琐碎,在听了这些之后,继国缘一竟也渐渐地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继国缘一忽然被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被筒里,而之前面对着门边坐着的少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踮着脚试图从柜子的最顶上把双刀取下来的小姑娘。 之前深夜的长谈仿佛是一场梦一样,这让怔怔望着小姑娘的背影的继国缘一也有些茫然。 柜子对于小姑娘的身高而言有些高了,即使她伸长了手臂,也只能够到柜子的边沿而已。她一点一点地蹦跳着挪蹭柜顶上的刀,直到其中一只失去了重心直直向下坠了下来。 那个瞬间,继国缘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试图推开小姑娘—— 只是陆无衣的反应也很快,在继国缘一的动作触到她身体之前便一个侧步闪了开。 扑空的缘一顿时一个踉跄,好在他也很快稳住了身形,于是落下的弯刀擦着他的衣角划了过去,甚至刀柄上突起的装饰直在他的衣袖上划了一道。 “缘一?”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看着突然冲过来的男孩子:“你醒啦?” “嗯。”继国缘一点了点头,接着抬手指了指柜子上面的另外一只弯刀:“你要拿那个吗?” 顺着缘一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姑娘的脸颊也顿时鼓了起来,她抱着手臂,气鼓鼓地说着:“都是无惨的错,每次都一定要把我的刀摆得那么高,就好像我一定够不到一样!” “可是每次用扶摇直上跳起来的时候都会不小心撞到天花板,真的好麻烦啊!” 继国缘一没有怎么认真去听陆无衣的抱怨,而是仗着比无衣高上许多的身长抬手便将柜顶的弯刀取了下来,递到了无衣的面前:“不过你拿这个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无惨那个家伙——”小姑娘撇着嘴:“天都快亮了,那家伙却还没回来,我是不想理会他的事情啦,可是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以后就没有人给我买小鱼干了!” “所以我只好出去找找他啦。” “我同你一起去吧。”鬼使神差的,继国缘一忽然这样说道,以至于陆无衣都怔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缘一一遍,眼神里带着莫名的审视,似乎在估量继国缘一的实力一般。 “你是在害怕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了吗?”末了,陆无衣这样问了句。 “我也会剑术的。”继国缘一的回答多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他这样的说法倒是让陆无衣眼中的审视少了些,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才极为勉强地说了句:“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带着你去也没关系。” “如果遇到什么意外的话,我是一定不会救你的,所以你要完全自己负责才行呀。” 继国缘一点了点头。尽管他觉得陆无衣会这样说也并不完全是出自本心,可就算她真的不出手也没有关系,就算没有更多实战的经验,他也总归还是掌握着一点剑术的。 毕竟他也曾经跟兄长说过,希望能成为那个国家“第二强大的剑士”。 继国缘一当然不会去担心那个名叫“无惨”的家伙到底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如果跟过去的话,应该会见到什么前所未见的东西。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出门之前,继国缘一又问了句。 “我不知道呀。”小姑娘却是回答得干脆:“但如果我想找到他的话,就一定能找到的。” “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 这样说着,小姑娘笃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走了去。 夜色其实还完全没有一丁点消退的意思,尽管天边挂着的月亮已经往西方偏移了不少,可它依然在向这片土地上投射着清冷的寒意。 继国缘一跟在陆无衣的身后,穿过了一片树林——这是他见过的风景,白天他才刚刚沿着这条路跑过来。 只是邻近城池的时候,陆无衣引着他走上了另外一条岔路。 眼下正该是最为寂静的时候,哪怕是最着急的旅人也鲜少会在这样的时刻赶路——毕竟夜晚的树林里总是潜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的。 可这条路上却传来了一阵有些奇怪的脚步声。 分明是缓慢而拖沓的步子,可踏下去的节奏间却莫名地好似带着种焦急的情绪一样。 “真是奇怪,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陆无衣闻声咕哝了一句:“是在逃命吗?” 只是这个脚步的背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空气里也没有飘散着什么血腥味。 陆无衣其实本来并没有打算去理会这样的声音,虽然多少还是有一点好奇的,但她此刻满心想着的就是快点找到无惨的踪迹——只是随着她一路走下去,那道身影却渐渐在视野当中清晰了起来。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家伙,看上去与陆无衣的年纪好像也差不多,只是身上的一副穿的格外破烂,只看这副打扮,甚至让人分辨不出她的真实性别。 “是个孤身的女孩子呀。”陆无衣倒是并不会被她的外表迷惑,毕竟她本身也是活了大几百年的浮游灵,辨别能力自然比寻常人类要强上许多。 那女孩子仿佛是被什么药物困住了身子,行动相当不利落,可即便如此,借着手中木杖的支撑,她还是在分离地往某个方向移动着。 “我们还是从树林里绕过去吧。”陆无衣冲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虽然她看上去有点可怜啦,但如果被她耽搁的话,恐怕等一下天就要亮起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啦!”小姑娘跺了跺脚:“我们快点走不然我马上就要忍不住反悔的!” “那家伙看上去实在太可怜啦!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拼命赶路,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就像我要去快点找无惨一样……”说话间,陆无衣的视线又往那个小女孩的方向飘了一下,一张小嘴轻轻嘟着,唇角似乎还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而下一个瞬间,嘟起的嘴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小姑娘捏紧了拳头,在面前挥了两下:“不行啊,果然还是有点在意她到底在做什么!” “虽然她看上去没什么钱的样子,但帮了她的话说不定也能混到点小鱼干呢!” 于是继国缘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陆无衣在转瞬间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身边,陆无衣脆生生地叫了句:“喂!你这么匆匆忙忙地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哪知那家伙对陆无衣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径自向前继续走着。 陆无衣顿时有些恼了,伸出手便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我在跟你说话呀,你怎么都不理人的?” 第23章 感受到肩头的阻力,那女孩子才恍然回过神,她慌忙转过头,在看向陆无衣的时候,眼神间满是透着惊恐的茫然——大抵是把陆无衣当成了林间出没的什么怪物了吧。 只是在看清陆无衣的容貌之后,女孩子眼中的惊恐总算稍稍褪去了些。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语气急促的,女孩子的遣词也很是粗陋,混像是乡间的野小子一样。 “我刚刚问了你两遍,你都没有听到吗?”陆无衣瞪着眼睛:“我是看你行动不便又这样着急才好心问你的,结果你都不理会我。” “我才没时间在这里跟你闲扯——”女孩子抖了抖肩膀,试图挣脱陆无衣的钳制,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竟没能将无衣的手甩脱,于是又有些尖锐地说着:“你快放开我,我要赶快去救大哥!” “可你这副样子,怎么能够救人嘛。”陆无衣耸了耸肩:“我也是好心才跟你搭话的,你要是恳求我的话,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去救什么人,但你这样的态度,我可要生气啦!” 女孩子闻言怔了一下,望向陆无衣的眼神也透出了点审视,似乎是在计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家伙究竟能有几分力量。 只是这样的眼神反而让陆无衣更为激恼:“你那是什么眼神吗?是在怀疑我的实力吗?”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看到这对双刀了吗?论打架的话,我可是超厉害的!” “而且你不是也挣脱不了我的手嘛,这就可以证明我力气比你大啦!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求一下……” “——求你!”那小姑娘忽然扔掉了手中的木杖,双手抓住了陆无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这样的动作几乎让她站立不稳,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身形,语声也变得格外迫切:“求你快点帮我去救大哥吧!他现在大概真的遇到危险了!” 于是原本打算去寻找无惨下落的陆无衣就这么着在半路捡到了这个名叫“多罗罗”的小女孩。 借着自己背上背着双刀的借口,陆无衣理直气壮地把多罗罗安排给了继国缘一,而继国缘一倒是也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多罗罗现下的状况也的确有些可怜了。 “是本来是跟百鬼丸大哥一起到处斩杀妖怪鬼神的,可是今天晚上投宿的时候,妈妈……是那个顶着跟我妈妈一模一样面孔的家伙居然在晚饭里下了药,我和大哥都中招了!” “等我醒来之后,那个家伙和大哥都不见了,我猜她可能是把大哥带到瀑布后面的不动明王那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多罗罗却是猛地停住了,气息间也开始透出了种莫名的犹豫。 “不动明王怎么了吗?”陆无衣对这种戛然而止的话题顿时产生了兴趣:“是什么特殊的祭典,要将你的那位大哥当作‘祭品’……之类的吗?” “是……”多罗罗依然有些迟疑,但她终于还是深吸了口气:“那尊不动明王的石像是想要剥夺人类面孔的妖怪,所以那家伙才会把大哥带到那里去的!因为对方是妖怪,所以你们会觉得害怕或者战胜不了也没有关系,总之把我送到瀑布那里就很感谢了,我一定要去……” “可我们为什么要怕妖怪呢?”陆无衣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算是妖怪,也只是石像生出来的妖怪而已吧。” “我可是跟传说中的大妖怪姑获鸟交过手的,你可不要小瞧我呀!” “——诶?”多罗罗的脸上带了点惊诧,随即渐渐升腾起了欣喜的神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大哥……” “我没有必要骗你呀!”陆无衣耸了耸肩,虽然她跟姑获鸟的对战记录是被对方啄得四处逃窜,但她觉得自己也并没有说谎,所以说话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的:“而且说起来也很巧了,如果你要去的地方是瀑布那边的话,那里刚好也是我想去的地方来着——” 最初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而后来越临近多罗罗所说的那个瀑布,陆无衣就愈发能确定一件事情——鬼舞辻无惨也在那里。 无惨本来只是气陆无衣莫名其妙地带了个陌生家伙回家,所以才一气之下跑出了门的。出来之后,无惨反而觉得更加不爽了——眼下这个境况就好像他真的对陆无衣的行为无可奈何了一样,明明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小姑娘带回来的那个让他不爽的家伙直接捏爆的,就算陆无衣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闹脾气,可又不是没办法哄,他干嘛要这么委屈自己啊! 越想越觉得窝火,于是无惨决定随机搞出点什么事情来。不过他终于还是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没有去到容易引起大规模骚乱的城池里,而是试图在周围寻找个与外界隔绝的村落。 结果就很不巧,这个地方偏生没有什么人烟,无惨走了一路也没有找到什么村子,反而遇到了这座飞流直下的瀑布,以及瀑布后面的那尊仿佛有着生命一样的不动明王。 那尊不动明王的身上带着种特别的邪气,在无惨乍一出现的时候,它甚至还妄图对他张牙舞爪。 而无惨只是皱了皱眉,任由自己身上的威压和血腥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未过多时,那尊原本还试图挥动手中几乎腐朽了的剑的雕像便乖顺地选择了蛰伏。 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这种带着无数杀孽的妖怪,也终归会拜倒在无惨的威压之下,他拥有绝对的力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趋近于完美的生物—— 可偏生有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他的神经,而他却对那家伙的事情完全无可奈何。 就因为她曾经见证过他最狼狈的一面?就因为她跟在他身边走过了几百年? 连无惨自己偶尔都会产生一点这样的迷惑,他从来不会去考虑别人的事情,也不需要去考虑别人的事情,可涉及到那个家伙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向着她一面的选择—— 像是完全出自本能一样。 唯有在这家伙的面前,无惨作为“鬼之始祖”的威严一点都端不起来。 承认这样的事情对无惨来说实在有点丢脸,也正因如此,无惨才会对这样的事情格外在意。可就算在意,他却也总是无可奈何的。 说到底,就算他早就已经满身杀孽恶贯满盈了,可他偏生做不出一丁点伤害那孩子的事情,甚至连想想都做不到。 可仔细想来,从那个孩子的身上,他也什么都得不到——甚至还要搭上很多小鱼干。 就很亏! 而且他偶尔也会嫉妒那孩子可以在阳光下自在活动,尽管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的力量跟寻常人类也没有更多的区别,可她可以长存,可以如人类一样生活。 ——这根本就是无惨梦寐以求的东西。 整日整日看着求而不得的东西就摆在眼前,这无疑是种精神上的摧残。 无惨并非没想过从那孩子的身上掠夺这样的能力,可每每当他看到那孩子无邪气的面容时,伸出的手上尖长的指甲也总会不自觉地收了去,手掌落在她面上的时候,也会变成最缱绻的轻抚。 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很奇怪。可一切都发展得那么顺理成章,他连一丁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答应了帮他一起找蓝色的彼岸花吧?因为她知晓关于“天命姬”的事情,为了更顺里地找到想要的东西,他才会这样一直不舍得动她,才始终容忍她停留在自己的身边的吧。 鬼舞辻无惨这样想着。 而在这个时候,瀑布外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了点窸窣的动静,那是衣料在地上拖拽摩擦所制造出的声音。 无惨的眉心蹙得更深,他侧头看向了瀑布的入口,只见一个女人模样的怪物正拖着个身穿墨色和服的被捆得瓷实的男人向这个方向走来。 而在见到无惨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本能地一怔,接着,一双眼睛里骤然喷薄出了几近贪婪的凶光—— “多么让人梦寐以求的面孔啊——”她伸着手,朝无惨的方向走去:“让我……” ——那是最低等级的由“执念”化身成的恶灵,甚至连最基本的感知能力都很微弱,以至于她都感受不到无惨身上释放着的比她强大无数倍的邪气与威压。 又或者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眼前的男人是怎样的存在,只是在执念的催动下,她只会做出这种本能的选择。 这样的言行在鬼舞辻无惨看来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冒犯,他勾起手指,正打算在下一个瞬间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灰飞烟灭。 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寸前,忽然有一个声音透过了瀑布的水声直直传进了岩洞当中。 “无惨?” 几近淹没在女人有些癫狂的声音之下,可鬼舞辻无惨还是轻而易举地辨别出了那道细微的呼唤声。 随之而来的是空气当中飘着的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扭转了视线,于是那个背着双刀站在瀑布边上的小姑娘的身影就映在了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 第24章 “天都快亮了,你一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迷路找不到家了呢!”小姑娘嘟着嘴巴,似是气恼般地冲无惨瞪大了眼睛。 一面说着,小姑娘的视线在洞穴里转了个圈,完全无视了被捆着丢在一旁的百鬼丸,陆无衣瞥了眼无惨面前的女人,接着拉长了声调开口,语气里莫名透着股酸溜溜的味道:“所以无惨没有回家,是因为在跟别人在这里玩儿呀——” “你特地来找我?”无惨轻扬起眉梢,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了起来,语气间都带着种莫名的自得。 “谁会特意来找你呀!”小姑娘闹别扭似的轻跺了下脚:“就是刚好睡醒了,没有事情可以做,才想出来看看为什么有的人天都快亮了还不回家!” 第26章 考虑一下来入伙吗 对于天亮的时间,无惨掌握得总是格外精确的。毕竟这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 眼下虽然夜已过半,可在鬼舞辻无惨看来,还完全没到必须要回到家里躲避的程度。只是看着某个站在那里一脸别扭又心口不一的小家伙,无惨的唇角便不自觉地向上扬了起来—— “距离天亮可还早着呢。” 冲小姑娘的方向迈开步子,无惨本想去捏捏小姑娘鼓起的脸颊,可偏在这个时候,那个不识趣的家伙居然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脸……这样一张脸……” “妈妈——”随着陆无衣一并出现在这里的多罗罗忽然喊出了声来,而这样的呼喊竟真的让那个几乎已经失了理智的女人稍稍停顿了一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一定要一张足够气派的脸,要一张与不动明王相称的脸……”女人的喉间发出了几近诡异的声音,她看了看犹自躺在一旁的百鬼丸,又看了看鬼舞辻无惨,接着再次伸手向无惨的方向走来:“最完美的容貌,这是我见过的……” 无惨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而偏在这个时候,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清脆的声音:“虽然无惨这家伙长得的确是很好看没有错啦——” 说话间,少女的身形和气息却是完全隐匿在了空气当中,而下一个瞬间,一道锁链直直套上了癫狂女人的脖颈。 “但无惨是我的,我才不会随随便便地把他让给你呢!” 突然的变故让女人瞬间张大了眼睛,几乎不及反应,她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直直被那个比她足矮上半截的小姑娘摔翻在了地上。 女人连忙试图挥动指尖来操纵术法,毕竟心中的执念在经年累月的沉淀当中,也已经沾染了邪气,凝聚成了最简单的法术—— 只是她所操控的绳索根本没能沾到小姑娘的衣服边儿。 陆无衣反手抽出了背上的双刀,反手递出的瞬间,泛着幽兰色冷光的刀刃立时将那在咒术操纵下仿佛活转过来的绳子劈成了几截。 在陆无衣做出这样动作的时候,被摔翻在地面上的女人试图借机挣脱她的桎梏,可陆无衣的动作却是极快,只是转瞬之间,手中的弯刀便如鬼魅一样地钉在了女人的耳边。 “你想给佛像搞一张好看的脸孔,这样的事情本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但如果你想要打无惨的主意的话,我就会对你不客气啦!” “呵,是吗?”女人的唇角却忽的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泛起的一连串奇怪的仿佛关节扭动的声音:“那就先处理掉你——” 话音未落,二人背后的石像竟骤然起了变化,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样,石像竟然瞬间如同活转了一样反转起了手腕,于是手中巨大的剑便直朝陆无衣的方向落了下来。 ——这是出自匠人之手的石像,即使化身妖怪,保护将它雕琢出的匠人也几乎是一种本能。 只是石像终归是死物,手中的大剑纵然来势凶猛,却也不是无可闪避。无衣连忙侧过身形,视线的余光里忽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朝石像的方向冲了过去—— 是那个方才被捆缚住的倒在一旁的少年。 与此同时,鬼舞辻无惨也在那个瞬间发动了自己的“血鬼术”。 臂间的黑血枳棘如墨色的闪电一样直朝石像的方向划去,带起的劲风恰掀飞了冲将上前的少年的衣角。 鬼舞辻无惨当然不会去在意百鬼丸是否与他同仇敌忾,也不会去顾及百鬼丸的安危,他眼中只有那尊肆意妄为到甚至想要伤害那个小姑娘的石像—— 真是碍眼,所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不动明王的石像便轰然开始崩塌,掀起的气浪终于让百鬼丸也有些稳不住身形。 他一个倒翻向后退了去,在收住脚步的时候,脚跟后寸远的地方便是洞穴的边缘了。 恰在这个时候,洞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少女的惊呼:“妈妈——” 那并非是方才与那个女人缠斗着的陆无衣的声音,而是多罗罗发出来的——惊惧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哭腔。 空气当中骤然泛起了灰尘的气息,百鬼丸并不能看到周围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样的,但他能够感受到那尊周身被邪念染成赤色的雕像渐渐暗淡了下去,随之一并暗淡下去的,还有那个被多罗罗称为“妈妈”的女人的灵魂。 那并非是多罗罗真正的母亲,而是由制作不动明王雕像的匠人的执念幻化成的怪物,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幻化成任何其他的形状,以无害的姿态对那些它想要拥有的面孔进行狩猎—— 可它给了多罗罗一个缱绻的梦。在幻化成多罗罗的母亲的姿态的时候,它也轻抚着她的头,如同寻常人类一样给她讲着故事。 这对于多罗罗而言是过分奢侈的事情,所以多罗罗本也想回报这份温柔的。 然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被挥舞而下的荆棘一样的东西削去了半个脑袋,然后顷刻间灰飞烟灭。 多罗罗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可当这样的场景映入她的眼中的时候,多罗罗还是忍不住地发出了那样一声哀嚎。 “……多罗罗。”耳边传来了男人轻微而有些生涩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 下一个瞬间,黑衣少年便骤然调转刀头,直直地冲向了站在一旁的鬼舞辻无惨。 “大哥!?”多罗罗连忙惊声叫着。 眼前的变故着实让她有些始料未及,只是相处了这么久,多罗罗也很清楚。双目失明的百鬼丸所能看到的是眼前生物灵魂的颜色,而攻击灵魂被邪气所侵染的家伙是百鬼丸的本能。 此刻他忽然对那个才刚击溃了石像妖怪的男人发动攻击只有一种解释,就是那个男人本身就并非正道—— “你在做什么呀!” 未等鬼舞辻无惨对百鬼丸的攻击做出什么反应,一旁的陆无衣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挡在了鬼舞辻无惨和百鬼丸的中间,她双手擎着弯刀,拉开了战斗的架势:“那两个妖怪本来可是想要抢走你的面孔的,无惨帮你处理掉了他们,你怎么恩将仇报呀!” “这样是不对的!” 百鬼丸生生收住了架势。他定定地“看”向了站在身前的家伙。 轻歪了歪头,尽管百鬼丸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可他的气场里却透出了一点似是困惑的情绪。 因为他所看到的,并非是如同寻常生命一样充满整个轮廓的灵魂的色彩,而是一个有些虚无的轮廓,中间泛着两点萤辉。 一半是几近沉黑的赤色,一半是无暇无垢的莹白。 ——那是她的魂魄。 说来也是奇了,当她站在那个通体浸染着黑红色邪气的男人身前的时候,莹白色的一半便竟骤然开始扩张,于是赤色的一半的颜色霎时像是被冲淡了一样—— 不止如此,甚至连她身背后的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都变得比之前更平静,甚至连灵魂上沾染的邪气也稍稍褪去了些许。 尽管只是一点而已。 但也是因为这样细微的变化让百鬼丸陷入了迷茫当中。 百鬼丸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家伙并不是他一定要打倒的“魔神”,他之所以会对那家伙发动攻击,也只是因为鬼舞辻无惨的身上带着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伤害的强烈“恶意”而已。 ——可即使是这种程度的“恶”,也会因为某些特别的存在而稍稍减退些许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还非要将这样的“恶”彻底抹消不可吗? 他该抹消的是“恶”,还是带着“恶”的所有存在呢? 百鬼丸无法理解。 “真是可怜啊。”间百鬼丸停下了动作,鬼舞辻无惨绕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旁边,他直直地看着不远处呆立着的少年,语气也变得有些玩味:“你是想与我战斗吗?” “连身体都是残缺的你,在我的面前又能做到什么呢?” 说话间,鬼舞辻无惨伸手抓住了百鬼丸的衣襟。 百鬼丸想要反抗,可身体却瞬间被荆条似的藤蔓捆了个结实——那是鬼舞辻无惨的血鬼术。 第25章 “多么弱小啊,在我的面前,你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鬼舞辻无惨的语声里满是傲慢:“不如……让我来帮你吧。” “我可以让你拥有健康的身体,可以让你拥有永恒的生命,可以让你拥有你想得到的一切——” “只要你臣服于我。” “——大哥!”察觉情势不对的多罗罗连忙想要扑上来救援。 可身为普通人类的她实在没有在鬼舞辻无惨面前挣扎的余地,只是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便也受制于无惨的血鬼术之下。 “这是你照顾的孩子?”无惨扬着声音,语气里满是玩味:“是难得的‘稀血’呢。” “接受我的血之后,她也会成为你的力量。” “不管是我还是她,都可以让你变得更强。” “所以你的答案呢?是接受,还是索性——”稍稍收紧了束缚两人的藤蔓,无惨眯起了眼睛,敛去一闪而过的杀意:“死在这里?” “多罗罗……” 见多罗罗也被牵连进来,百鬼丸的挣扎愈发激烈,只是在强力的束缚之下,他根本无法挣脱—— 恰在这时,一道剑光直朝鬼舞辻无惨的方向劈砍而来。 第27章 恶鬼从不需要容赦 剑锋来势着实凌厉,只是在沉重的剑势夹带着劲风向鬼舞辻无惨铺天盖地席卷来的时候,忽然有一道银月似的光辉闪过,直迎上了劈砍下来的巨剑。 钢铁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洞穴里愈发显得震耳欲聋。 鬼舞辻无惨轻皱起了眉,锐利的视线投向了某个额角生着火焰纹样的少年身上——大抵是因为他出现的方式实在不合无惨的心意,从一开始,鬼舞辻无惨就不很待见他。 只是少年身上显现着的过分的木讷总会不免让鬼舞辻无惨忽略了他的存在,可怎么着?这会儿这家伙居然还敢对他动起手来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赶在鬼舞辻无惨之前,用刀挡下了继国缘一攻击的小姑娘先是奶凶奶凶地朝少年跳脚道:“就算你说你会剑术,可我带你来是为了对付妖怪的,你怎么跟无惨动起手来啦?” 继国缘一的脸上已然没有更多的表情,甚至连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木讷,只是他有些生硬地扭转视线,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拉开架势的陆无衣,又看了看被鬼舞辻无惨禁锢着的,犹自在挣扎的百鬼丸和多罗罗,接着反手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重剑—— 那是方才石像手中握着的剑,对于继国缘一而言,想要挥动这样沉重的剑终究还是有些吃力的,可这并不能阻止他心底里升腾的战意。 倒不是说他本身有多么好战,事实上,除开在继国家的一次切磋之外,继国缘一甚至都没有真正接触过剑术这样的东西,但在面对鬼舞辻无惨的时候,在将那把重剑握在手里的时候,继国缘一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去战斗—— “不对。”沉着声音,少年缓缓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这样做是不对的。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违和感而已,可听过陆无衣的描述之后,在亲眼见证了鬼舞辻无惨对百鬼丸和多罗罗的态度之后,继国缘一总算对“鬼”这样的存在有了一个足够清晰的认识—— “鬼”这样的东西,这样注定会伤害到别人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知识。 尽管鬼舞辻无惨给出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他根本也没有给百鬼丸选择的余地,一厢情愿自作主张地将一个不相干的人引上一条不归之路,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正确”的。 “既然你没办法阻止的话,”继国缘一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那么就让我来阻止吧。” “阻止这个家伙,还有你。” 凝神聚气,继国缘一能清晰地看到鬼舞辻无惨身体里的经络和骨骼——但也正是因为能看到,所以继国缘一甚至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一举击破这个将要害分散在十二处的家伙。 更何况陆无衣也挡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 分明是晦暗的山洞当中,可小姑娘的一对弯刀上却泛着森然的寒光。 “所以你一定要与我们为敌吗?”声线似乎也变得有些清冷了,陆无衣死死地盯着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单手挽了个刀花,小姑娘的嘴巴却忽的嘟了起来:“我生气了!” “真是太可恶了!我为什么会把你这样的家伙捡回来呀!” “之前我还总是嘲笑无惨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这样一来,我不就变得跟无惨一样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啊!” 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 小姑娘突然冒出的娇嗔语气霎时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开始向不可控制的诡异方向发展起来,甚至连原本已经决意要战斗的继国缘一都有一瞬的迟疑,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挥刀。 “看来这次就算是我的失误吧。”小姑娘本人却对这样诡异的画风突变没有一丁点的自觉,她稍稍侧过头,看向了身边的无惨:“是我不该随随便便捡不认识的家伙回来的。” “所以无惨也不要随便捡其他人回来了吧,我都打算把缘一丢掉了,只有无惨捡到了百鬼丸的话,不是太狡猾了吗?” 听闻这样的说法,鬼舞辻无惨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于是原本捆缚着百鬼丸和多罗罗的枳棘顿时收得更紧了些。他眯着眼睛看向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小姑娘。 ——这是在试图为这两个家伙求情?连她也要站在与他做对的一面吗? 类似的念头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只觉得愈发有些气不顺。这小家伙真是越来越肆意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违逆着他的意思,所以她到底想—— “我就是不想无惨总是跟别人玩嘛!”小姑娘将双刀交到同一只手上,仰头看着鬼舞辻无惨:“明明无惨已经有了那么多下属啦,多一个少一个的也没什么关系呀!” “而且还要打架,再纠缠下去的话,等下天都要亮了,无惨就不能回家做早饭给我了。” 小姑娘颐指气使的样子终于让鬼舞辻无惨忍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虽然眼下手里擒着的身体残缺的少年姑且拥有绝佳的资质,那个随他同行的女孩子又是罕见的稀血,但纵然将少年鬼化之后的场景会在某种程度上让人期待,却也终归抵不过眼下的这副光景—— 鬼舞辻无惨并不觉得自己无法在天亮之前将这一切都料理妥当,但在听小姑娘那样说的时候,无惨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必要那么做了。 他的言行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毕竟除了蓝色彼岸花的踪迹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执着的东西,所以稍微娇惯一下某个傲娇的小家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妥当的事情。 这样想着,鬼舞辻无惨竟真的松开了对百鬼丸和多罗罗的束缚。 重获自由的百鬼丸飞速地检查了一下多罗罗的情况,确认对方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立刻挥动着绑在手臂上的双刀重新朝鬼舞辻无惨的方向扑了过去。 方才鬼舞辻无惨的劝诱让百鬼丸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这家伙本就是不需要容赦的存在—— 纵然百鬼丸自己的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恐怕并非眼前这家伙的敌手,但面对这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家伙,他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而百鬼丸的举动也彻底点醒了犹自愣在一旁的继国缘一。 小姑娘一番撒娇似的痴嗔虽然姑且让眼前这场战斗归于平静,可他所面对的,从来都不仅仅是眼前的一场战斗而已—— 他要阻止这个怪物,他要抹杀这个怪物,所以他与鬼舞辻无惨之间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是无可避免的。 重新举起了重剑,继国缘一也朝鬼舞辻无惨的方向冲了过去。 只是不管是百鬼丸的攻击还是继国缘一的,在鬼舞辻无惨看来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而已——那种程度的进攻甚至根本没可能割破“鬼”的皮肤。 但就算这样的攻击无法伤到无惨分毫,无惨却还是对继国缘一和百鬼丸的举动颇为恼怒。明明他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可这两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却还是如同烦人的虫蚁一样纠缠个不停。 ——真是讨厌,跟那些成日纠缠着他们的“猎鬼人”一样讨厌。 于是无惨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血鬼术”送进了百鬼丸的肩胛,而百鬼丸原本前冲的势头此刻竟成了攻击的助力。几乎是瞬间失去了重心,百鬼丸不受控制地向后跌落着,他忙将手中的刀撑向地面,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 可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晦暗的洞穴当中忽然闪起了赤红色的光晕,灿然得仿佛阳光灼热的火焰一样——尽管这并非是真正的阳光,可当光晕亮起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还是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26章 眉头紧锁,鬼舞辻无惨将自己的头扭向了某人所站立的方向——他很清楚这样的光晕是从何而来。 赤日轮,同样是陆无衣惯用的招式,可以让刀锋上泛起如同阳光般灿然的光晕,借着这样的力量将对手灼伤。 双刀递出的时候,掀起的气浪形成了一阵强大的冲击力,直把本就站立不稳的百鬼丸推向了洞口的方向。 “大哥——”多罗罗眼看情况不对,连忙冲上前去,想伸手抓住即将跌下悬崖的百鬼丸,偏在这个时候,背后忽的掀起了一阵气劲,于是多罗罗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跌了出去。 在两人的身影齐齐消失在瀑布后面之后,陆无衣擎着双刀看向了继国缘一:“真是的,明明说过了不想跟你们打架的。” 她抬起了一只弯刀,指向了悬崖的方向:“所以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我把你推下去呀?” 继国缘一抬眼看了看陆无衣。他知道,眼下的自己实在没可能抵挡下两个人的攻击——刚才的鬼舞辻无惨可还没有使出全力。 而陆无衣将二人推下悬崖的行径虽然狠戾,却总归还是稍微留下了一线生机的。如若是鬼舞辻无惨出手的话,只凭刚才的境况也不难想象那两人最终会走向什么境地。 继国缘一虽然看上去木讷,却并不愚笨,既然以他一己之力无法应付眼下的境况的话,暂且退身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而这样的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战斗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的,至少他知晓了“鬼”是怎样的一种存在,至少他知道了,自己今后该为什么而战斗。 “后会有期。” 第28章 我知道了我想要的 “所以说当时的我也没想到那家伙会变得那么厉害嘛!”小姑娘双手撑着无惨正坐着的椅子扶手,稍一纵身,便爬到了无惨的身前,伸手揉向了男人紧蹙着的眉心。 鬼舞辻无惨本正单手撑着额头思索着什么,以至于直到小姑娘已经挤到身前了,他才稍稍回过了神来。 “你在说什么?”无惨捉住了小家伙伸来的小手,沉着声音问道。 “童磨都告诉我啦,无惨在找那对花札耳饰的事情。”陆无衣抽回了被无惨抓着的手放在一边,眨着眼睛说道:“说是有什么人被那个戴着花札耳饰的家伙干掉了,无惨透过它的眼睛看到了那对耳饰。” “所以是缘一的后人吗?” 提及这件事情的时候,小姑娘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但这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着实是段不怎么让人愉悦的过往—— 他从不会主动提及那个名字,也鲜少会回想那段日子。 “无惨总是这样——”小姑娘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再次不安生地贴上了鬼舞辻无惨眉心的小手,只是这一次无惨并没有将她的手推开,而是任由她在自己的眉间揉搓着:“每次提到那家伙的时候就会皱着眉头,可是那家伙已经死掉几百年啦!” 陆无衣说得大抵也没有什么问题,那个曾经将他逼入绝境的剑士终究也没能战胜时间的束缚,早就在几百年之前就彻底归于尘土了,可即使是这样,那段屈辱的过往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依然是无法抹去的惨痛回忆。 无惨并不想跟陆无衣回忆这样的事情,因为他最狼狈的时候,这小家伙也都看在眼里了,甚至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还时不时地拿来揶揄他。 这对于无惨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 况且时隔了这么久,那对耳饰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尽管只是一闪而过,可这样的场景的确让烙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霎时变得无比清晰。 鬼舞辻无惨想要找到那对花札耳饰的主人,然后将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不管他是否与那个几百年前的剑士有关联。 不过在眼下这个时候,这样的事情也并不用鬼舞辻无惨亲自出手。 也是那个年代,当会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出现之后,那些实力一般的“鬼”的行动就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限制,这让鬼舞辻无惨颇为恼火,于是他索性着手建立起了一支拥有更强大力量的队伍。 也就是后来的“十二鬼月”。 “说起来……”鬼舞辻无惨伸手在自己身前的小家伙的头上揉了一把,熟悉的柔软发质总算让他将方才思索的让人厌烦的事情稍稍往旁边放了放:“你又去找童磨那家伙了?” “因为童磨跟我说,他教里的信徒经常会给他送一些新鲜的小鱼干,而且他教里的莲花池很漂亮。”小姑娘回答。 “想吃鱼的话……”鬼舞辻无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前些日子不是刚叫玉壶来过一次?” 大约是因为“上弦之五”的玉壶本身就是出身渔村的缘故,他的“血鬼术”也总是离不开水产,甚至可以利用血鬼术凭空变造出来许多鱼来。 ——这实在是个相当便利的能力,是而从这家伙觉醒出“血鬼术”开始,无惨就对他颇为青眼。 甚至他之所以能跻身“上弦”,跟他的这项能力可能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玉壶变出来的鱼又不好吃呀。”小姑娘撇了撇嘴巴:“虽然他可以一下子变出好多鱼来,可我总觉得那些鱼带着点血腥味。” “更何况玉壶长得实在是太丑啦!一想到小鱼干是他变出来的就觉得不香了。” 虽然这样的话直白到有些伤人了,不过小姑娘依然说得理直气壮。 鬼舞辻无惨本身对于玉壶的那张脸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虽然他也不是很能理解玉壶这种审美,但鬼毕竟不是靠脸吃饭的。 况且玉壶这样的人才实在不可多得,不光可以空手变小鱼干,在公司遇到经营危机的时候,还可以依靠拍卖他的壶来获取周转资金,简直不要太便利。 是而虽然他长了张过分随心所欲的脸,无惨对他本身的包容度还是很高的——而在十二鬼月当中,玉壶跟童磨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整日捣乱的“猎鬼人”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让鬼舞辻无惨厌恶到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的话,那大概就是童磨了。 打从他第一次见到这小子的时候,无惨就不很待见他。当然,这可能和童磨是陆无衣继继国缘一之后第二次捡回来的人型生物不无关系。 无惨很讨厌童磨,哪怕是在这家伙彻底变成了鬼臣服于他之后姑且也在完成着他的每一次指示,哪怕童磨的能力比寻常其他的鬼都要高上一大截,哪怕他嬉皮笑脸地就摔翻了以力量见长的猗窝座,成为几百年间里为数不多的通过“换位血战”爬到上弦前列的家伙。 可鬼舞辻无惨依然很讨厌他。 偏生童磨并不在意这样的讨厌,就算鬼舞辻无惨经常会派给他一些难度高到过分的任务,可童磨总是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顺利地完成,并一次又一次地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童磨也并非是存心想要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刷脸,比起无惨的注意,更另他感兴趣的,还是某个几百年间里一直陪在无惨身边的小家伙。 “我也不止是为了吃鱼才跑去万世极乐教的呀。”陆无衣扭了下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仰头看向无惨:“我也有跟童磨讨论关于‘天命姬’的下落来着。” “‘天命姬’……”这个称呼让无惨也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真是个久违了的名字啊,几百年,不,甚至已经在记忆里存在了上千年的时光,可就像他从来没有找到过蓝色彼岸花的下落一样,鬼舞辻无惨也从来没有真的听说过这位传说中“通晓一切又长生不死”的“天命”之人的下落。 “无惨,你说我们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她,是不是因为天命姬这个人本身……”轻眨了下眼睛,小姑娘一字一顿地这样说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她是不死之人。”鬼舞辻无惨微扬起眉梢。 他并没有真的接触过“天命姬”,甚至连关于“天命姬”的所有情报都是听平安时代的某个阴阳师以及眼前的这个小家伙说起的。而在他所听过的为数不多的描述当中,出现最频繁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一个形容了—— 不老不死,通晓一切。 如果她死了,那么便足以证明,关于她的传言都是谎言,那么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寻找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无惨果然是笨蛋。”小姑娘却忽的白了无惨一眼:“不在这个世界上又不一定是死掉了呀!” “童磨有跟我说过的,去往极乐的话是去到另外一个世界,但也并不能算是真的死掉了。”陆无衣说得认真。 听了这话的无惨眉头却皱得更深了——童磨满嘴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骗骗那些愚昧无知又渴望慰藉的人类也就算了,怎么还骗到陆无衣头上了? 更糟糕的是,这小家伙居然好像信了? 无惨觉得自己有必要对童磨进行一下批评教育了。 第27章 就在鬼舞辻无惨思考着该怎么处理童磨的时候,原本坐在他腿上的小家伙却骤然起了变化—— 小小的一团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一张原本圆润而满是稚气的面孔也褪去了些许婴儿肥。她伸展开了变得修长的手臂,索性直接揽上了身前男人的脖颈。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骤然增加的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出现了细微的僵硬,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看着已经彻底完成了变化的少女。 “怎么看上去好像是副不想见到我的样子?”少女扬着唇角,一双异色的眼瞳间也夹带着种莫名的旖旎:“那我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等着变回去吧。” 男人的动作微顿了一下,梅红色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但旋即便黯淡了下去。他盯着少女的面孔注视了许久,接着有些别扭地别开了视线,原本已经微抬起的手,也终于没有落在少女的身上。 “你想说什么?” 因为某位阴阳师加在她身上的那道封印的缘故,寻常时候,她总是以小女孩的形态出现的,而露出眼下这副姿态,大抵是因为有什么想要说明的东西。 “我在想……”眸光微沉,少女轻声说道:“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背着琵琶的和尚所说的话。” “当我看清了‘自我’的时候,‘天命’就会随之而来。”陆无衣颔首:“我一直觉得没办法理解,但听到童磨跟我说‘极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当陆无衣提及“童磨”这个名字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眉头便不自觉地往中间拧了拧,而看到这一点的少女伸出了指尖,在上面轻点了一下之后,忽的俯身凑了过来。 微有些凉薄的嘴唇便如蜻蜓点水般地在男人的额前略过,留下的只有柔软的触感和在空气当中尚未彻底散去的轻笑。 “我知道了我想要什么。” ——*—— 当陆无衣和鬼舞辻无惨回到住处的时候,东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起微微的亮色了。 一路上,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交流。素来话不算很多的鬼舞辻无惨自不必说了,连陆无衣都表现出了一种罕有的沉默。 直到钻进了厚重的幛帘里,陆无衣才轻扯着鬼舞辻无惨的衣角小声问了句:“无惨生气了吗?” “嗯?”小姑娘异常弱气的表现让鬼舞辻无惨都不由得怔了一下。他这才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场以几近闹剧一样的结末收尾的战斗。 事实上,鬼舞辻无惨并没有去更多地在意百鬼丸或者继国缘一的事情,虽然最开始他也的确因为陆无衣将继国缘一捡回来这件事而吃味,可既然这些让人讨厌的家伙已经不会再出现在视线范围当中了,那么转过头把这些家伙统统忘掉也无所谓。 ——甚至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不记得继国缘一长成什么样子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无惨顺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无衣并不很喜欢这种动作,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反抗的。 如他所料,无衣只是翻开眼皮瞟了他一眼,虽然有些怨念,可那眼神当中也带着种没来由的心虚。 “因为无惨一路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拉着我的手。”小姑娘撇了撇嘴:“无惨总是那么小气,随便说点什么都会生气,所以我就在想无惨是不是又生气了呀?” “——可我也没想到捡回来的家伙会那么不听话嘛!” 无惨指尖的力道稍收紧了些,顺势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的视线拉得与小姑娘平齐。被捏了脸的陆无衣咧开了嘴,正想反抗,却听男人轻轻地笑了声。 “你笑什么!”小姑娘顿时有点炸了毛,她抬手拍开了鬼舞辻无惨伸过来的手臂,怒视着眼前的男人。 “你说那家伙要给你找鱼干?还说他会陪你玩‘双六’?”无惨扬了扬眉梢,语气里带着种毫无根据的得瑟:“可你把他推下了悬崖。”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委委屈屈地,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 “不如来求我吧。”无惨说:“或许我可以考虑陪你玩。” 无惨的话让小姑娘冲他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可我为什么要求你呀!” “真是的,给我准备小鱼干和陪我玩难道不是无惨本来就该做的事情吗!” “还不都是因为无惨最近总是不陪我玩,所以仔细想想,明明都是无惨的错呀!亏我还想着要反省自己呢!” 鬼舞辻无惨:“……” 大约是对于“鬼”来说,过分漫长的白天总是格外无聊的,所以即使小家伙并没有说出什么恳求的话来,鬼舞辻无惨还是耐着性子陪她玩了一阵。 ——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并不算很坏,但也正是因为无法出门的白天总是太过无聊,所以鬼舞辻无惨才格外地希望找到那种可以让他彻底克服阳光制限的“蓝色彼岸花”。 只是这样的愿望并没能被实现,而原本姑且还算平静的生活也因为“呼吸法”的出现而变得一团糟。 ——最开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本来没有在意这些特殊的剑士。 那时候鬼舞辻无惨在制造新的“鬼”的时候,并不会去考虑对方的体质,也从来没有控制过血量这种问题,而这样放飞自我的操作导致的结果就是被给了大量血液的家伙基本都因为无法承受而直接死掉了,侥幸存活下来的,基本都是些没有得到很多血量的菜鸡。 虽然说在变成了鬼之后,体质总归会比寻常人类强上一点,但人类当中毕竟也有很强的剑士,况且鬼杀队里的那些“猎鬼人”又有日轮刀这种实用的武器,所以那些能力低微的家伙偶尔也会在“猎鬼人”的手里翻车。 遇到这样的情况,鬼舞辻无惨也只会暗骂一声“废物”而已。可就算这样,他也一直不觉得“猎鬼人”这样的存在能真的威胁到他。 直到无惨一直觉得还算好用的某个被他变成了鬼的武士也栽在了“猎鬼人”的手里,无惨才终于有所察觉——那些家伙的力量似乎是有了很大的提升。 透过那些死在“猎鬼人”手中的鬼的眼睛,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听说了“呼吸法”这样的东西。可以让人类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刀上,借助这样的力量来跟“鬼”抗衡。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人类终归是弱小又无力的存在,哪怕把所有的力量都在一瞬间爆发,跟拥有绝对力量的“鬼”比较起来,也实在是不够看。 那些“鬼”之所以会败在“猎鬼人”的手中,并非是因为“猎鬼人”的力量足够强大,只是因为他之前制造出的“鬼”太过弱小。 所以只要可以制造出一批足够强大的“鬼”的话,就可以将那些让人厌烦的“猎鬼人”彻底从他的视野当中铲除掉了。 鬼舞辻无惨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小姑娘正坐在檐下仰头随意晃着腿——天上的月亮正圆着,银白色的光辉洒落一地,在小家伙原本就白皙的小脸上镀了层柔光。 月色很好。 这样想着的时候,无惨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他迈步走到了小家伙的面前,却没料想,在看到了他的身影之后,小家伙竟是皱着眉头别开了视线。 “嗯?”无惨有些讶异。 “所以无惨果然又是去找珠世那家伙了吧!”陆无衣翻身爬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又努力提了提鼻子:“衣服上都沾了她的香料啦!肯定是一整个晚上都跟那家伙呆在了一起!” 鬼舞辻无惨哑然。陆无衣说得也没错,他大半个晚上的确是在那个名叫“珠世”的女鬼身边度过的。那是他前些时候才捡回来的鬼,原本是个病得快要死掉的女人,因为想要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所以恳求无惨让她活下去。 于是无惨就把她变成了鬼——只是没有告诉她,鬼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食欲的,而对于刚变成鬼的人来说,血脉相连的食粮是最美味的滋补品。 珠世无疑是恨他的,可鬼舞辻无惨觉得这样的恨根本就毫无根据——想变成鬼的是她,将她的丈夫和孩子吃掉的人也是她,可她却偏生要来怨恨完成了她心愿的自己。 这简直就是不知好歹。 如果不是她的“血鬼术”姑且还有点用处的话,无惨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会容许这样一个拎不清的家伙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让她去处理一个‘猎鬼人’聚集的窝点罢了。”无惨回答得轻描淡写。 小姑娘抬眼瞄了无惨一下,却在与无惨视线交触的时候又别过了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说了句:“可我果然还是不喜欢珠世那家伙嘛。” “总感觉……”稍顿了顿,小姑娘才像自暴自弃似的说了句:“总感觉她好像会把无惨从我身边抢走一样。” 无惨怔了一下。 这样的情绪,算是……什么? 只是还未及无惨细细品味这样的情绪,小姑娘却已经转过了脸来,冲无惨高声吼着:“因为那家伙看到你的时候总会露出一副几乎要把无惨生吞掉的表情呀!让我一不小心就想起无惨养病那段日子了嘛!” 第28章 说话间,她直扑到了无惨的身上:“我不想无惨被吃掉,所以无惨也不要去找那样的家伙了好不好?” 鬼舞辻无惨伸出了手,在小姑娘的后脑轻轻抚了两下。尽管他觉得这样的顾虑实在有些太多余了,可小姑娘惦记着他这件事情本身,于他而言还是相当受用的。 “但我们还是需要足够强大的帮手。”将宽大的手掌停在了小姑娘的背上,无惨沉声开口说了句:“人数并不需要很多,只要足够强大,可以应付那些惹人厌烦的事情。” 小姑娘仰起了面孔,起先眼睛里还带着些不满,只是在短暂的思索过后,那张小脸上便竟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来:“也就是说,如果有了那些足够强的家伙,无惨就不用再去想那么多别的事情了对吗?” “这样的话,无惨就会有更多的时间陪我玩儿啦!” ——尽管建立这样一支队伍的本质目的并非如此,不过在小姑娘目光灼灼地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即使是鬼舞辻无惨,也实在生不出什么反驳的心思来。 “是啊。”他应了句。 “那也不算什么坏事嘛!”小姑娘歪了歪脑袋:“这样说的话,那这件事情我就同意啦!” “无惨可以去找十二个厉害的家伙,一人负责一个月,这样一年到头,无惨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啦!” ——所以这大抵就是关于“十二鬼月”最初的构想。 “不过事先说好了呀,下次无惨选人的时候,一定不可以选那种让我觉得讨厌的家伙!” “嘛,不然我有空闲的时候,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帮无惨找一下合适的人选,不用太感谢我呀!” 第29章 生着斑纹的两兄弟 刚刚决定成立“十二鬼月”的鬼舞辻无惨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听到“继国缘一”这个名字,而且是从陆无衣的口中。 那天小姑娘趁着无惨在家里养神的时候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趴在无惨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 “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像缘一的家伙。他也是个剑士。” 无惨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口中所说的“缘一”指的是谁。对于他不过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鬼而已,鬼舞辻无惨从来都没有关心过那家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距离上次在瀑布后面的战斗可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就算对于他们这种拥有漫长生命的人来说,这样的时光算不得很漫长,但也足够让那些不足为道的记忆变得模糊不堪。 “他没死吗?”无惨顺口问了一句。 对那家伙最后的记忆也不过是他被小姑娘逼下悬崖的样子而已,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那种高度所造成的打击也不算轻了。 “无惨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人讲话呀!”小姑娘却是气鼓鼓地叉起了腰站在无惨的面前:“我又没有说看到的那个家伙一定是缘一,只是说看到了一个很像他的人呀。” “哦。”鬼舞辻无惨对这样的话题依然没能提起太多的兴趣,这样冷淡的模样让小姑娘更是气恼,甚至别过了头,摆出了一副不想理会无惨的架势。 无惨见她这副模样,也是不自觉地抿了唇,轻轻地嗤笑着,他总归还是顺着小姑娘的心思问了句:“所以你遇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无惨也会想知道吗?”陆无衣斜了无惨一眼,眼神里混是“你快来求我”的意思。 “所以告诉我吧。”无惨说。 陆无衣大约本还想再坚持一下的,可她本身也实在有些憋不住这样一个秘密,于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终于还是松了口。 “好吧,那我就大方地告诉无惨好了。”小姑娘坐到了无惨的身边:“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队伍的剑士,好像是很厉害的家伙,他长得跟缘一一个模样——嘛,虽然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啦,不过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分辨的。” “唯一一点不同就是,他的额头上没有那种火焰一样的图案,所以我才觉得,那家伙可能不是缘一。” “……咦?”说到这儿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对啦,我记得缘一好像有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双生的兄长来着,搞不好我见到的就是他的那位兄长呢!” “不过当时他身边的人太多啦,我就用‘暗沉弥散’从旁边溜过去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这是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听说关于“继国岩胜”的事情。那时的他还并没有考虑把这位继国家的剑士纳入自己的麾下。 只是令鬼舞辻无惨没有想到的是,“继国”这个姓氏的再次出现像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样,在听陆无衣提及了那次偶遇之后,他竟然频繁地在各种“鬼”的眼睛里看到那个额上生着斑纹的剑士的身影。 继国缘一,他的确是还活着的。从第一次看到那张面孔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确定了这一点。 真是让人讨厌啊,一个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喜欢的小鬼,加入了他一向觉得厌烦的组织,而且还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的东西。 ——饶是这样,鬼舞辻无惨依然不觉得继国缘一是个值得被他当成对手看待的家伙。 只是继国缘一在视线中的频繁的出现让无惨到底还是留了一点特别的心思,比方说如果对方送上门来的话,无惨觉得自己很不介意亲自拧断他的脖子。 命运这东西偶尔会见缝插针地给人一点惊喜。在真正遇到继国缘一之前,鬼舞辻无惨在无意间从那些被剑士斩杀的无用的家伙眼中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 是关于继国岩胜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姑且知道这家伙所在的“继国”家曾经是割据一方的藩主,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名”,但也颇有实力。但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继国”家的领地被旁边的另一个国家划入了版图,而其原因,则是因为本应该继承家主之位的继国岩胜放弃了一切跑去当了“猎鬼人”。 ——多么愚蠢的决定啊。 放弃了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生活,去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 而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却是因为他遇到了继国缘一,那个与他阔别了十余年的孪生弟弟。 即使继国岩胜其人总是表现得过分讷于言语,可透过那些被他斩杀掉的鬼的眼睛,鬼舞辻无惨还是看到了一种莫名让人觉得有趣的情绪—— 那是一种几近疯狂的执着,当然,那群“猎鬼人”的眼中或多或少也都会有那么一点那样的执着,只是继国岩胜眼中的执着却并非是为了将恶鬼这样的存在悉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他所执着的内容…… 是战胜继国缘一。 作为兄弟,作为鬼杀队的同伴,继国岩胜并没有什么机会直接与自己的弟弟对阵,但他依然渴望能够战胜那个男人,渴望能够超越那个男人。 他想要比继国缘一斩杀更多的鬼,他想要施展出比继国缘一更强大的战绩。 因为同样顶着“继国”的姓氏,所以在鬼杀队的内部,继国岩胜大约也经常会被拿来跟缘一做比较,而比较的结果却总是显而易见的。 继国缘一是鬼杀队里最先掌握“呼吸法”的人,是天生就带着“斑纹”的人,是鬼杀队当中唯一一个可以使用“日之呼吸”的人。 而继国岩胜虽然也很强大,也同样位列鬼杀队的“柱”,可他与他的弟弟就像是天上的日月一样——有继国缘一的地方,他的光辉就会被彻底掩盖。 不管他怎样努力。 这样的结果让继国岩胜几近癫狂,而他总会不自觉地把这份狂气带入到与“鬼”的战斗当中,于是鬼舞辻无惨看到了这一点。 ——有趣。 在这样一个年代里,兄弟相争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戏码,只是执着到为了争这种无谓的长短,居然可以到抛弃一切的程度,这样的事情倒是让鬼舞辻无惨也不自觉地提起了些许兴趣来。 于是他索性直接出现在了继国岩胜的面前,带着陆无衣一起。 虽然陆无衣一向对其他鬼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就算她曾跟鬼舞辻无惨提出“如果想要创造更厉害的鬼,一定要先让我看看才行”这样的要求,当无惨真的提出要带她一起去找什么人的时候,小姑娘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诿。 归根结底,她似乎总是在回避那些无惨亲手制造出的那些并不怎么为世人所称道的场面。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大抵因为涉及的对方顶着“继国”这样的姓氏,又拥有着一张与她曾经捡到过的继国缘一一般无二的面孔,所以她也姑且还算乐于参与。 彼时继国岩胜正在追踪另外一只鬼的踪迹。深夜月下,那只鬼在撞见了身为“柱”的继国岩胜之后便窜上了房檐,试图借助自己鬼化之后比寻常人类高上许多的速度逃生——只是另他没料想的是,放才跑出没多远,他竟便撞上了那个将他变成了鬼的男人。 “真是一副慌张的样子啊。”鬼舞辻无惨抄手立在屋檐上,淡漠地看着眼前的那个因为变成鬼而形容有些诡异的家伙:“顶着这样丑陋的姿态,是想要去哪里呢?” 第29章 那只鬼原本青灰色的面色顿时更显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紧,他瑟缩着跪伏在了鬼舞辻无惨的面前。 “我赋予你的力量,原本是让你做这种事情的?”微扬着尾音,鬼舞辻无惨的眸间闪过一点锐利:“真是浪费了啊。” “被人类追赶到这个份上,你开始让我怀疑你存在的价值。”鬼舞辻无惨向前迈了两步,蹲下了身子,伸手扯住了那个鬼的头发,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没有价值的家伙,应该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在鬼舞辻无惨的压迫下,那个鬼紧张到几乎无法开口,他瑟缩着,看着眼前那双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梅红色的眼睛。 那一个瞬间,他似乎读懂了那里面写着的东西。 ——死亡。 血肉四散着溅开的时候,那个手提着日轮刀的剑士正好出现在了屋顶,他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那个被轻而易举地捏成碎片的鬼,那个仰着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男人,还有那个……站在他跟前歪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的小女孩。 “唔……这个额角的斑纹……”小姑娘单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继国岩胜的面孔:“话说你们家其实是有兄弟三个人的吗?” “……什么?”继国岩胜有些茫然地反问了一句。 “你看呀,你跟缘一额角生的花纹是不一样的,我一眼就认出来啦!”小家伙一面说着,一面掰着手指:“可是就在没几年之前,我还见到了一个没有生着斑纹的家伙呀,这样算起来的话,不就是三兄弟了嘛!” 继国岩胜闻言瞳孔微缩了一下。 ——不一样……吗?明明他额角生出的斑纹无论是形状还是位置都与继国缘一别无二致,以至于连鬼杀队其他的队士也分辨不出两人之间的差别,可为什么这家伙…… 而更嘲讽的是,小姑娘所提到的那个“额角没有生着斑纹”的家伙大抵也是他——那个时候他还并不知晓鬼杀队的事情,更没有觉醒那种强大的力量。 那种……继国缘一与生俱来的力量。 尽管后来,他也终于通过努力获得了相近的力量,他也可以使用呼吸法,也可以看到“通透世界”,可他与继国缘一之间天然存在的鸿沟却是永远都没办法被抹平的。 想至此,继国岩胜不由得将手中的日轮刀握得更紧了些。 “你不是……人类。”他的视线在小家伙的身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接着他又看向了后面的鬼舞辻无惨:“你也不是。” 翻转着手腕,继国岩胜将刀头指向了无惨所站立的方向。 “——你是鬼。” 鬼舞辻无惨站了起来,扬着唇角应了句:“没错。” “我要将你……”拉开了架势,继国岩胜死死地盯着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试图从中间寻找的一丝空隙:“斩杀。” “你能够做到吗?”无惨向前迈了两步:“‘月柱’,继国……岩胜。” “或者我该问你——” “你想要做到的,是将我斩杀这件事情本身呢,还是只是想要通过斩杀我来证明……” “——你比另外一个人更强?” “要来试试看吗?”几乎贴上了继国岩胜的刀尖,鬼舞辻无惨以无比自信的姿态站立在了那里。 他并不担心眼前这家伙会对自己忽然挥刀,即使挥了刀,凭继国岩胜的实力,鬼舞辻无惨也不觉得自己会被怎么样。 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鬼舞辻无惨直直地盯着继国岩胜的那双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许多迷茫。 “我想要……”拿刀的手出现了一丝颤抖,继国岩胜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别开视线,因为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什么足以让人成瘾的东西。 那实在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 可当继国岩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已经没有办法逃离了。 “战胜那个人。”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继国岩胜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 “真是无聊。”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似带着不满的情绪:“如果满脑子里想的只有打架的话,实在太无趣啦!” “虽然缘一那家伙也很无聊,但他好歹也会陪我玩‘双六’的,这样看的话,还是缘一比你更有趣一点。” 继国岩胜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茫然地看向了在一旁叉着腰打量着自己的小姑娘——那是即使用“通透”也无法看穿的存在,继国岩胜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家伙并非人类。 “你见过缘一?”讷然的,继国岩胜这样问了句。 “我当然见过他啦!就是他刚刚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忽闪着眼睛:“不过我已经把他丢掉啦,因为他不够听话!” “无惨跟我说想把你捡回来,可是你会比缘一听话吗?” “……啊?”继国岩胜一时间没能领回小家伙所说的意思。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至少可以在‘听话’这个方面超过那家伙呀!”小姑娘白了继国岩胜一眼:“真是的,为什么你这家伙看上去跟他一样呆呀,是家族遗传吗?” 继国岩胜:“……” 小姑娘过分天然的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变得缓和了些许,而在这个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的抬起了手,握住了顶在自己身前的刀刃—— 那是用特殊的玉钢打造出的日轮刀,是唯一能对鬼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武器。 可鬼舞辻无惨却好像并不在意一样,他收拢了手掌,看着眼前这个犹自有些发怔的男人。 “你想要超越那个人吗?”鬼舞辻无惨说。 继国岩胜想要抽回自己的刀,可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眼前的这个男人匹敌。 “面上出现‘斑纹’的剑士都会在二十五岁之前死去,在这样有限的寿命里,你的剑技又能精进到什么程度呢?”鬼舞辻无惨眯起那一双如同看着猎物的狮子一样的眼睛,他一字一顿的,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的话敲进了继国岩胜的心底:“你没有办法超越他,因为你很快就会死去。” “你还想要杀死我吗?” 继国岩胜能感受得到刀锋割破皮肤的触感,能感受得到空气里弥散着的一丁点腥咸的铁锈味。 “或者……变成鬼?”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低沉,像是轻轻吹拂过耳边的夜风一样,将人在无知无觉间牵引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 “只要成为鬼,就可以拥有无限漫长的岁月,就有无数机会,将剑技真正修炼到‘极致’。”鬼舞辻无惨摊开了手掌,向继国岩胜展示着掌心的那道血痕。 分明是日轮刀割出的痕迹,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你想要穷极剑技,而我有些好奇,如果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变成了鬼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无惨说:“你很特别,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继国岩胜。” 青年剑士握着刀怔了许久,直到某个一直在一旁的小姑娘不容分说地扯过了无惨的手: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笨呀,硬要自己去抓刀刃把自己弄伤吗!” 事实上,陆无衣伸出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掌心的伤痕已经完全愈合了,可小家伙却还是一股埋怨的口吻,像是无惨做了什么天大的蠢事一样。 “已经好了。”无惨摊着手掌,任由小家伙仔细查看着。 “可难道不会疼吗?”小姑娘抬头眨了眨眼睛:“无惨明明是个吃药都会嫌苦的胆小鬼嘛——” 鬼舞辻无惨:“……” ——所以她是专门打算在他未来的下属面前揭他的短是吗! 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继国岩胜实在有些不太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插话,不过总之最终的结果是,他接受了鬼舞辻无惨的血,并成为了第一个变成“鬼”的呼吸法使用者,也是第一个顶了“十二鬼月”名头的人。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跟继国缘一不同一些,继国岩胜决定让自己再多生出两对眼睛来——虽然这个审美让人实在无法恭维,不过鬼舞辻无惨并不是拘泥于这种细节的人,倒是陆无衣对改名叫作黑死牟的继国岩胜这副新样貌颇有些不满意。 “所以长了这么多眼睛,总觉得玩花札的时候会偷看诶……” 黑死牟本来想为自己辩白的,可他本就讷于言行,而小姑娘的话题又总是转得很快,所以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插言。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变成“鬼”也并不是为了跟这个小娃娃在一处玩“双六”和花札的。 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黑死牟想要做的是尽快提升自己的力量。 他想要战胜继国缘一,想要赶在时间将那家伙带走之前战胜他——毕竟继国缘一的额角也生着斑纹,就算是与生俱来的,他所拥有的能力与那些后续觉醒了斑纹的剑士也没什么不同。 而拥有斑纹的剑士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第30章 所以黑死牟本想在继国缘一死去之前战胜他。 然而命运的流转很多时候都带着相当的恶意,它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切割着人所期待与向往的东西。 就好像率先遇到继国缘一的并不是执着与他一战的黑死牟,而是素来讨厌被“猎鬼人”纠缠的鬼舞辻无惨一样。 “我已经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厌烦了。”在得到了想要的使用“呼吸法”的“鬼”之后,面对继国缘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这样说着:“真是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还能残喘到这个时候。” “啊。”继国缘一的眼神当中却已经没了年少时的光彩,像是被岁月剥夺了对生活的渴望一样,他变得更像是一架挥舞着日轮刀的机器:“因为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一直在思索,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继国缘一缓缓抽出那柄通体赤色的日轮刀:“为了打败你,为了将‘鬼’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 “那你就试试看啊。”鬼舞辻无惨扬眉。直到这个时候,他都不觉得这个昔日呆傻木讷的家伙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当继国缘一的刀锋以无可阻挡的架势吻上鬼舞辻无惨的脖颈的时候,那一瞬间掀起的强烈压迫感终于让无惨仿佛又重新面临着那久违的境地—— 死亡。 “你这家伙——” 第30章 我所认识的我自己 鬼舞辻无惨从继国缘一的刀锋下跑了,以他能想到的最狼狈的姿态。 在裂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有那么一点后悔,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带着陆无衣,而不是珠世这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只是当时陆无衣正抓着黑死牟玩花札牌,完全没有要跟他一起出门的意思。 可就算带着她,在对上继国缘一的时候,他能免于这样的狼狈吗? 答案似乎并不乐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舞辻无惨所保有的关于陆无衣的最初时的记忆是那个样子,而陆无衣又偶尔会表现出莫名的对他的保护欲,以至于无惨时常会生出某种错觉来——这孩子是很强大的,只要有她的存在,他总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可是在继国缘一使出了连他也看不穿的“日之呼吸”的时候,当那柄通红的日轮刀挥斩向他的脖颈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然觉得有一点害怕。 像是很多年前因为重病躺在床上一样,他在害怕可能会到来的死亡,而同时,当某个小家伙的模样在他脑海间一闪而过的时候,无惨的心里似乎也泛起了一点特别的情绪—— 如果他死了,那孩子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自己都吓了一跳。大约是过分漫长的岁月让他已经太习惯了两个人并肩同行的时光,以至于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甚至总是习惯性地把那个孩子的存在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可他们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就算相伴同行了几百年的岁月,却也终究不是完全不可分割的。那孩子并不会因为他的死去而死去,那么如果他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那样不堪的境地的话,那孩子所面临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 真是个让人厌烦的假设,可当鬼舞辻无惨的三百块残躯总算勉强逃离了继国缘一的刀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便开始无可避免地思考起了这样的问题。 凭仗两人眼下的关系,如果他真的回不去的话,那孩子大抵也会难过上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而已——就像是那个在她口中越来越少被提及的“师兄”一样,鬼舞辻无惨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消失了,那么也早晚会变成被遗忘到不知道哪里去的一个。 或许小家伙会轻而易举地找到另外一个可以给她买小鱼干吃的人,毕竟她的要求实在太让人难以拒绝了。 然后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过上新的生活。 这样的念头甚至比之前继国缘一递来的刀锋更让鬼舞辻无惨觉得气愤。 伴随着莫名升腾起的怒火,某个念头也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当中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陆无衣是他的所有物,只是他一个人的。他才不会轻易死去,也不会容许她跑到别的人身边。 所以压根就不该把她留在黑死牟那儿玩花札! 一面拼凑着自己仅剩的三百块残躯,鬼舞辻无惨一面这样想着。 鬼舞辻无惨拥有将自己的身体分裂开的能力,而分裂开之后的他的身体只要有一片还存活,那么他就不会彻底死去。只是这场战斗当中,裂成了一千八百块的无惨被继国缘一消灭掉了大半,余下的部分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到底要花耗不少时间。 无惨姑且先把剩下的这些部分胡乱粘合在了一起,甚至没有刻意地去修整形状,而就在他刚把碎块整理好,甚至还没来得及抖掉沾在身上的草棍的时候,忽的有只爪子从天而降,吓得无惨就是一哆嗦—— 不知是不是因为战损的缘故,在对方的爪子落下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感受到来人的气息。 而团状鬼舞辻无惨这突兀的一抖反而更加激发了某个“偷袭者”的兴趣,她伸出手指,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两下,在感受到对方几近不情愿的扭动之后,她好奇地眨了眨那双大睁着的眼睛。 虽然此刻的无惨并没有眼睛,但作为鬼的他姑且也能通过活着的细胞“看”到周遭的一切。在“看”到那双写满好奇的异色眼瞳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的心情有那么一丁点复杂。 就算这个小家伙曾经见证过他整日窝在病床上的那段不堪的岁月,可鬼舞辻无惨依然并不很想让这孩子见到自己此刻这种狼狈到过了头的模样。 而且怎么着,他这副特别的样子好像还刚好触动了陆无衣的玩心,以至于她伸着爪子扒拉着他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玩了半晌?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鬼舞辻无惨就觉得很气。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只是当陆无衣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心中却又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安心感。 月色渐渐淡去的时候,小家伙终于将他从地面上捧了起来,还贴心地替他摘去了身上挂着的草棍。 “无惨。”陆无衣轻声唤了句,语气促狭:“这样子可真是……好惨呀。”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照顾你一下吧,不过等你好起来的话,一定要给我加倍的小鱼干作为补偿才行。” 说话间,小姑娘的身形却是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脸庞上带着的稚气也一点点地褪了去,换成了少女青春却又带着些妩媚的姿态。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无惨一时间都不由得有些讶异——他这才恍然记起,似乎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当中,自己也的确在枕边看到了以这种姿态存在着的少女。只是那个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梦境而已,全然没料想到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而陆无衣似乎也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是用纤长的手指划过了他的身体,轻轻说了声:“走吧。” 陆无衣并没有带无惨回到本来的驻地,毕竟那地方珠世也知晓,而在鬼舞辻无惨和继国缘一的一战之后,那个陆无衣一向不喜欢的家伙已经彻底倒戈向了鬼杀队的一方。 对于珠世的叛逃,陆无衣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地方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安全了。 “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至于以后的打算,等你恢复了之后再谈也不迟。”天色将明的时候,陆无衣絮絮地对自己手里捧着的某个家伙这样说道。 也是两人的运气并不算太差,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陆无衣便在山边找到了个还算幽深的洞穴——那许是什么野兽的巢穴,不过鉴于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落脚点了,所以陆无衣决定先把这个洞穴占领下来再说。 带着这样的念头,陆无衣也从背后抽出了一只弯刀,这才缓步走进了洞穴当中,只是才刚走了没几步,便竟赫然在地面上发现了篝火燃烧过的痕迹。 “看来有人曾经在这里落过脚呢。”陆无衣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的话,这里兴许是安全的吧。” 洞穴里的确没有什么野兽的气息,而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和身为鬼的鬼舞辻无惨也并不需要用篝火这种东西来照明或者取暖。于是在外面天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陆无衣便抱着化成一团的鬼舞辻无惨倚着洞穴的墙壁闲坐在了黑暗当中。 “真是无聊啊。”微仰着头,陆无衣将自己的后脑抵在了背后的岩壁上。 这座潜藏在山林间的洞穴似乎格外寂静,以至于手中的肉团变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陆无衣索性闭上了眼睛,静静聆听着这样的声音——那是鬼舞辻无惨在修复自己的身体。 少女用指尖轻轻摩挲过了那正向外延展着的皮肤,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她就这样在一片寂静当中沉默着,感受着铺天盖地的“无聊”。 第31章 直到洞穴的入口传来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那是相当轻盈的步调,虽然空气里飘来的气息昭示着来人大约并不年轻,可他行进的方式却让他的移动速度比寻常年轻人还要快上一些——他大抵是有些本事的。 陆无衣猛地睁开了眼睛,用灼然的视线沿着唯一的通路向山洞的入口方向看去。她微微蜷曲着手指,思量着自己是否应该将怀中抱着的尚未完全恢复的团状无惨放在一旁,先拿起双刀来“迎敌”。 来人的身形很快便彻底展现在了陆无衣的面前——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当中也空洞到有些诡异。他背后背着把略有些奇怪的琵琶,而其中似乎藏着什么利刃。 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夜视能力很好,对事物的通感能力也很好,是而即使在完全的黑暗当中,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眼前来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哦呀,这可真是——”像是同样能感受到在黑暗当中坐着的陆无衣的存在一样,背琵琶的和尚在与她尚有数步远的时候暂且顿住了脚步,用空洞的视线“看”向了陆无衣与无惨所在的位置:“是难得一见的组合啊。” “您也是路过这里歇脚的行路人吗?”陆无衣眯起了眼睛。 她并未在这个背着琵琶的家伙身上感受到什么真实散发出来的杀意,可饶是如此,在面对这个和尚的时候,她依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很多年前面对那个阴阳师一样的厌恶感。 仔细回想一下,陆无衣觉得自己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安倍晴明本人,只是因为他看事情的时候总是太过通透,以至于可以轻而易举地戳穿许多她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听附近的村民传言,这山间似乎有作恶的魔神出没。是而近来这段日子,我都在这里驻守。”琵琶法师漫不经心地摘下了背上的琵琶,在陆无衣对面的岩壁边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着的是前一天已经烧尽了的炭火,那大约就是琵琶法师之前留下的痕迹。 只是眼下,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再燃起一堆炭火的打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无衣所在的方向。 “说起来也是很有趣的事情。”琵琶法师的声音悠长:“我寻了很久都没能找到魔神的踪迹,可这附近却的确有魔神作乱的传说。” “我花了很长的事件才弄清楚,原来作乱的并非是‘魔神’,而是……” “——鬼。”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琵琶法师提到“鬼”的时候,他的视线似乎往陆无衣手中的那一团依然辨不清形状的肉屑团上划了一下。 陆无衣轻扬起了唇角,身上带着的戒备却忽然变强了许多。 “那么您打算讨伐作乱的‘鬼’吗?”陆无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的琵琶法师却是笑出了声音来。 “我并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您大可不必对我这样防备。”他再次将视线落在了陆无衣的身上:“讨伐‘鬼’本就不是我该做的事情,况且在此间作乱的‘鬼’也早就受到了讨伐,也并不需要我来多此一举。” “这世间的事情总有各自的道法,我也从不需要做那些逾越的事情,只是恰巧在此间相逢,也算是缘分,所以才想与您闲谈上几句,以派遣寂寂白日的无聊罢了。” “啊,这样。”陆无衣盯着琵琶法师又看了一会儿,才拖长了音调慵懒地应了句。 “我听闻,”全然不在意陆无衣爱搭不理的态度,琵琶法师自顾自地说着:“浮游灵是因为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才做世间徘徊不去的,只是我的一时好奇,您又是为什么在此间徘徊了几百年呢?” 陆无衣垂下了眼,任由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层更深的阴影。 “这样窥伺人的隐私,是你特别的爱好?”扬着声调,陆无衣的语气也带着种莫名的尖锐。 “是我问得过分冒犯了吗?这位——异邦出身的小姐。”琵琶法师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几近神秘的笑意:“我虽然目眇,却能‘看’到许多东西。” “甚至能看到您的愿望。” 说至此,琵琶法师微微顿了顿。 “天命。您所在寻找的,大抵是这样的存在吧。” 陆无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些许。尽管在看到这位琵琶法师的时候,心里就有过一点预感,可是这样被直接戳中靶心,依然不免让她有些惊诧。 不过她并没有对琵琶法师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人。 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琵琶法师才继续悠悠地说了句。 “您若想要通晓‘天命’,首先得看清‘自我’。当您真正接纳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的时候,‘天命’自然也会降临到您的身边。” 陆无衣轻眨了下眼睛。 “你说得不对。”她反驳:“我所寻找的从来都不是虚妄的‘天命’。” “我要找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随徐福大人渡来此间的,被阴阳源氏供奉了几百年的天命姬。” 陆无衣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些许嘲讽,显然她并不喜欢琵琶法师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是而才急着想要揭穿对方的老底。 可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因为自己所说的话与陆无衣所说的内容有所偏差而觉得局促,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传闻天命姬是通灵之人,虽然身为人类,却不老不死,又能看穿一切。”琵琶法师说着:“舍弃了原本的自己,与‘天命’融为一体存在于天地之间,她本就是天命,是而我说您所渴求的是‘天命’本身,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一次,陆无衣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以至于连眸光里也带了几分迫切。 ——毕竟这是她几百年间第一次在陌生人的口中听到“天命姬”这个名字。 “你知道天命姬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琵琶法师扶了扶身边的琵琶,说得很是随意:“传说那位大人的踪迹是在五百年之前彻底断绝的,那时她本是神社里替人解惑的巫女,只是在一夕之间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可她也依然在为人解惑——”琵琶法师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把琵琶的琴弦,铮铮的震颤声在洞穴里生涩地回响着,像是想要唤醒什么一样。 “便如我方才所说的一样,在拥有‘自我’之后,‘天命’总归会随之而来的。” “所以——”似是劝诱般的,琵琶法师缓缓说着:“能告诉我吗?您所执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您又为什么……如此抗拒‘自我’的存在呢?” 听闻这番话之后,陆无衣怔了许久。事实上,她也并非完全相信了琵琶法师所说的内容,毕竟这其中的关键,眼下也根本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证明。 ——只是琵琶法师有一点没有说错,化形成幼年的模样,甚至连前尘的记忆也一并封印起来,都不过是为了逃避“自我”。 “我徘徊于这世上……”视线缓缓下沉,陆无衣抱着鬼舞辻无惨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笑意,只是字里行间掩藏不住的,是种铺天盖地的悲伤:“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不想面对的人。” “是待我很好的人,只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我们最终走上了不死不休的绝路。我杀死了他,他却希望我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所以我并不想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想如他所期望的一样无忧无虑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原来是这样。”琵琶法师轻轻说了句,又是随手在琵琶上扫了一下,待琵琶的余音彻底消散了的时候,他才又问出了新的问题来:“那么现下的您,为什么又强行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禁制,以这副原本的姿态出现在了这里呢?” “我……”陆无衣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嘴巴也顿时向下撇了撇:“还不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他自己去招惹了厉害的剑士,结果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在他彻底恢复原来的样子之前,只能暂且由我来保护他啦。” 说着,陆无衣又用手指轻轻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一下。 团状的无惨身上出现了一阵莫名的震颤,混像是在表达什么抗议或者不满一样,而这样微弱无力的反抗理所当然地被陆无衣无视掉了。 “总之都是这家伙的错啦!” “所以为了您手中的这只‘鬼’,您甚至可以变回您本来一直想要逃避的模样吗?”琵琶法师忽的开口。 “……诶?” 这样的说法让陆无衣猛地怔了一下。从事情的发展来看,好像的确是这样的因果关系没有错,可是陆无衣自己却从来没有站在过这样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她的确不想无惨死去,不想无惨离开她的身边,因为这是她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唯一能抓在手心里的存在,小鱼干也好,花札牌和双六也好,总之在与无惨相伴的几百年时光里,她也的确做到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第32章 陆无衣想要让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想要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跟这个男人并肩同行,哪怕她很清楚,鬼舞辻无惨本身并非是什么会被世间所接纳的存在,但只要她可以接纳就好,只要他不会背叛她就好。 ——只是陆无衣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为鬼舞辻无惨做什么。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眼下这样的时光能够好好地延续下去而已。 那么鬼舞辻无惨对于她来说算是什么呢?是个养在身边的宠物吗?是为了让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不会太无聊的陪伴吗?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取代掉的存在吗? 陆无衣觉得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 “也并不是为了他呀。”轻轻抽了口气,陆无衣的语声听上去平静而婉转:“只是这样的姿态刚好更适合保护他而已。” “只是因为跟无惨在一起的生活很愉快,不想轻易改变,所以想要用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况且我身上加着的封印又不是我自己能够轻易解除掉的。虽然源明玉的力量本身也没有那么强,几百年过去了,封印也松动到了不借助阴阳师的手也可以被我自己控制的程度,但我也只能坚持一段时间而已——” “要不了多久,我还是会变回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所以在那种状态下,又要怎么寻找所谓的自己呢?” 第31章 来自火盗改的礼物 陆无衣的问题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大约是将想说的东西都说完了,琵琶法师也没有再开口与陆无衣说什么,只是专心致志地拨弄起了琵琶。 这样的无视让陆无衣颇有些不满,毕竟最开始向她搭话的是他,结果眼下却又是他不理人。 “喂喂,你不打算再说点什么吗?”陆无衣瞪着那个方向,兀自叫着。 琵琶法师却是一门心思地系在了自己的琴上,尽管他拨弄得全然不成曲调,可高低错落的“铮铮”的声音在岩洞中此起彼伏地回响,实在扰得人有些头疼。 “喂!”陆无衣又叫了一声。 可琵琶法师却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陆无衣顿时想站起身形来,用更直接的方式来阻止琵琶法师继续弹下去。偏生在这个时候,原本在怀中捧着的一团肉球上忽的起了让人无可忽视的变化。 在过分嘈杂的琵琶声中,那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大着,接着渐渐延展成了人的形状——那是陆无衣从来未曾见过的模样,白色微卷的长发随意垂在脑后,一张精致的面孔上爬着血色的纹样。身上覆着青黑色的毛发,甚至在躯干上也生了些个呲着牙的狰狞的“嘴巴”。 “无惨。”陆无衣念出了这个名字。尽管眼前的这副状态委实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可陆无衣依然能够笃定对方的身份——就好像她第一眼看到路边的那一团碎肉的时候,就认出了那是鬼舞辻无惨一样。 男人抿着嘴唇,脸上并没有更多的表情,他只是用那双梅红色的眼睛看着眼前仰着脑袋倚在墙边的少女。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与这样的陆无衣面对面,也是他第一次听陆无衣叙述了那些她自己都不很乐于去回想的事情。 对于这孩子的过往与本质,鬼舞辻无惨本来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必要去追究,因为这些事情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与陆无衣结伴同行的事实。 五百年过去了,陆无衣越来越少会提及关于圣墓山的事情,甚至连那个大约对她很好的“师兄”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她的口中了。那些已经彻底沉寂在过往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现状与未来。 鬼舞辻无惨本来是这样想的。 只是在被那个与小姑娘带着同样气息的少女捧在手心里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心情却忽然变得非常微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姑娘与这少女之间的不同,这并非是单纯外表上的差异,而是在褪去了天真的外表之后,那种纯粹的欢乐便也从陆无衣的身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陆无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在他身边的陆无衣并不应该露出那种强颜欢笑的表情才对。 保护?因为想要保护他所以才要带着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呢?索性直接把她变成被保护的一方不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鬼舞辻无惨低头冲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少女低声说了句: “变回去。” “诶——”少女拉长了音调,看向无惨的眼神间也带上了些许玩味:“所以无惨是并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无惨轻眯了眼睛。 事实上,从客观上来讲,少女的模样生得也相当讨人喜欢,褪去稚气之后,精致的眉眼总有种足以摄人魂魄的力量。即使在见识过很多漂亮女人之后,鬼舞辻无惨依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女足够特别。 “没有。”无惨说:“没有不喜欢。” “那么就是喜欢了?”少女轻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里带起了些许促狭:“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让我保持着这副模样呢?” 喜欢?那又是种怎样的感情呢? 那不过是人类为了一些无聊事情而强行赋予的情绪罢了,本质上来说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即使分辨不清楚也没有关系。 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是否喜欢小姑娘眼前这副姿态事实上并没有多重要。 ——只是他觉得她不该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此间,她的眼底里不该透着那种年少时绝对不会有的茫然无措。 “怎么忽然就不说话了?”陆无衣站起了身,迈步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因为身高的缘故,即使是站在那里,陆无衣依然需要稍稍仰起头才能对上无惨的视线,只是当她倏然靠近的时候,无惨却竟有些别扭地别过了头。 “没什么。”无惨说:“只是不习惯。” “可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陆无衣的声音骤然变得有些清冷,甚至在话尾带上了种莫名的颤抖:“如果没有那道封印的话,我本该是以这副模样存在的。” “所以如果我一直以这样的状态存在着的话,无惨是不是就不会想跟我一起了?” 无惨愣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陆无衣会把话题扯向这个方向,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少女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等鬼舞辻无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覆在了少女的面庞上。尽管没有更多的温度,可这样的动作似乎让少女身体轻微的颤抖停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想?”无惨问了句。 陆无衣轻垂下眼,却并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 在长大的过程当中,她似乎一直在不断地失去着什么,先是一向照料自己的师兄,然后是关于浩气长存的认知,一直想要追求的目标,到最后,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一并失去了。 陆无衣害怕以这样无力的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害怕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因为她担心,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连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跟鬼舞辻无惨并肩同行的时光也会消失不见。 “随便你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都无所谓吧。”鬼舞辻无惨忽的又说道:“知道是你就够了。” ——就像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在一边看着一样。 后面的半句话鬼舞辻无惨并没有说出口。毕竟以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陆无衣的面前归根结底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但鬼舞辻无惨觉得陆无衣应该明白,毕竟她自己也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而相伴同行了几百年的他当然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 在听到鬼舞辻无惨这样说的时候,陆无衣猛地抬起了视线——而就在视线交错的瞬间,少女的身体上却骤然泛起了一缕青烟,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当这样的变化彻底完成的时候,在无惨面前站着的,便从一个高挑妩媚的少女变回成了那个眨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脸天真的小家伙。 待二人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赫然意识到洞穴里的琵琶声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而那个背着琵琶的法师也早就已经没了踪迹。 不过就像琵琶法师本身对于讨伐“鬼”的事情并无兴趣一样,鬼舞辻无惨也没有想着要去找琵琶法师的麻烦。左右是个看上去已经半截入了土的寻常人类而已,就任由他随意活着也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在这次之后,鬼舞辻无惨和陆无衣之间的关系莫名地变得微妙了许多。尽管以一贯的小女孩的姿态存在着的陆无衣并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鬼舞辻无惨却时常会在梦境当中再次见到那个眼底里透着茫然的少女。 “那么就是喜欢了?” 第33章 “如果我始终是这副姿态的话,无惨是不是就不会想跟我在一起了?” 梦境当中,她总是在反复提着这样的问题,可鬼舞辻无惨却并不能给出更精准的答案。 而自那之后,陆无衣也再没在无惨的面前幻化成那样的姿态。 诸侯割据的乱世持续了相当漫长的岁月,而在这样的年代里,人们根本无暇去关注“鬼”的传说——因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比“鬼”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到自己身上的战火。 只是这样的战火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本能寺的烈焰熄灭之后不久,桃山城便成了这片土地的“心脏”,只是在短暂的跳动之后,天下忽然有了一个统一的姓氏—— 德川。 于是和平与稳定便又重新笼罩了这片疮痍满目的土地。 而在寻常人终于渐渐习惯了安居乐业之后,“鬼”的存在便成了生活当中最深刻的梦魇——毕竟那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便将人原本幸福又平和的生活撕成碎片的存在。 “说起来马上要到夏天了呀。之前猗窝座有提到过,江户城那里好像在夏天的时候会放烟火,无惨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看呀?” 烟火……吗? 鬼舞辻无惨对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比起短暂的绚烂,他更喜欢的是恒长与不变。也只有那些卑微弱小的家伙才会试图在比他们的寿数更短暂的存在上找平衡吧,然后借着须臾间绽放便归于沉寂的东西来哀叹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在已经冲破了这种界限的无惨眼中,不管是人类还是烟花都是同样短暂又可怜的存在。所以有什么必要专程从京都跑到江户看那一瞬间在天边绽开的风景呢? “猗窝座明明已经不记得身为人类时候的事情了,可是他还是告诉我江户城的烟火很好看,那一定是真的很好看吧,所以他才会记得。”陆无衣完全没有理会鬼舞辻无惨反应的意思,自顾自地坐在屋檐下仰面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多人都跟我说过烟火很好看,之前也有人曾经说好要带我去长安城看烟火的,可是都过去几百年啦,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到!” 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的语气里带着种莫名的幽怨。而无惨也是才想起,陆无衣的确与自己提到过这样的事情。 提及烟火的时候,小家伙脸上带着种格外的期待与向往。 ——毕竟是已经惦念了几百年的东西。 “那就去吧。”鬼舞辻无惨应了句。 夏日的天气,即使到了夜中也总有些地面向上蒸腾的残热。这样的温度总会让人格外乏懒。 起先陆无衣还有些兴奋的势头,只是趁着夜色走了几日,小家伙也被夏日的温度蒸得有些发蔫了。好在京都与江户城之间的距离也并不算太远,在陆无衣彻底失去兴致之前,两人总算抵达了江户城的城郊。 这天的天气不算太好,浓墨色的夜空当中挂着的残月时时会被稠云遮了去。 倒是个适合发生点什么的时候。 在这样寂静的时刻,会在外面活动的,基本都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比如说因为体质原因而无法行走在阳光之下的鬼,又比如说……所作所为永远都上不得台面的盗贼。 遇到那群穿着适合夜行的黑色短打扛着成箱“战利品”在林间的小路上拔足狂奔的一众盗贼的时候,陆无衣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喜的神色来。 ——毕竟这种打家劫舍的家伙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钱财,趁他们满载而归的时候上演一出“黄雀在后”实在是省时又省力的发财致富的手段。 于是想也没想,陆无衣抽出了自己的一对弯刀,猱身闪到了这条窄路的前方,挡住了盗贼的去路。 “你们不要再往前走啦!”陆无衣用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凶恶的语气冲那群人高马大的盗贼喊了句:“把身上带着的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我是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发现有人拦路的时候,这群盗贼本来吓了一跳,可在看清了站在前面的那个甚至还没有合握在手里的双刀高的小家伙,这群家伙的脸上便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些轻蔑的神色来。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这妮儿生得也是水灵,一并带走兴许也能卖上个好价钱?” “喂,小姑娘,你怎么深更半夜地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是跟家大人走散了吧,不如跟我们回去?” 这样的轻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陆无衣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话语,只是反手挽了个刀花,隐藏在兜帽下的小脸上绽开了个有些冰冷的笑来。 下一个瞬间,闪着月辉的刀锋便缠上了离她最近的那个身材魁梧的盗贼身上——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那个高大的男人便被整个掀翻在了地面上。肩上扛着的箱子也“嘭”的一声在地上摔开,散落了一地灿金色的小判。 “真是的,乖乖把东西放下来不就好了嘛。”鬼魅般的,陆无衣的身形极其灵活地在人群间穿梭,所到之处,留下的只有刀锋的残影和完全无力抵抗的盗贼们的狼狈姿态。 也是这个时候,一众夜行的盗贼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想来也是,这样的时刻会在山岭当中出没的哪里会是什么等闲之辈?虽然身材娇小,脸孔生得又格外无害,可她行动的姿态分明不像是人类,而更像是怪谈传说里的妖怪。 于是他们想要后退,想要从这个提着双刀的修罗面前逃窜。只是在这条窄道的另一端,忽然十分不合时宜地亮起了火把,紧接着一连串齐整的脚步声直朝着这个方向迫近了来。 “到此为止了!”低沉的中年男声划破了战斗的声音:“火付盗贼改方在此。乖乖束手就擒吧——” 于是长夜也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沉寂。 让陆无衣觉得遗憾的是,那些盗贼随身带着的赃物悉数被管理江户这一方治安的“火付盗贼改方”接管了,而这群来追捕盗贼的家伙人数众多,陆无衣觉得自己就算跟对方发生了冲突多半也讨不到很多便宜,况且虽然“火盗改”不算是什么高位,却也是官家,不管是陆无衣还是鬼舞辻无惨,都并没有跟这种势力纠缠不清。 “不过这次真的多谢您了。”趁手下清点散落在地面上的赃物的空档,领着这群官兵冲来的为首的头目走到了陆无衣的面前,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的视线与这位身材矮小的小姑娘拉平:“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啊!” “我也并不是为了帮你们才这么做的。”陆无衣撇了撇嘴,小声嘟哝了一句。 “虽然天色有些晚了,但请容许我代表火盗改对您表达感谢之情吧。”男人一改之前面对盗贼的冷酷模样,温然笑了笑:“这样的时候江户城中怕也没什么营业的店铺,但我知道个所在,即使在这个时候也姑且能奉上两尾香鱼。” “咦?”陆无衣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应下了这位“火盗改”头目长谷川平藏的邀请,顺带着把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鬼舞辻无惨也捡了回来。 “说起来,您的身手真让人折服。分明看上去年岁不大,却给人种久经沙场的气魄。”平藏是个很自来熟的家伙,总能自然而然地与人打开话题:“二位是来江户探访亲友的吗?” “并不是这样的啦,是我想来江户看烟火,所以无惨就陪我来了。”陆无衣也毫无防备地应了声。 “是看烟火啊。”长谷川平藏温声重复了一遍:“我家里也有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名叫阿顺的,这几日也总嚷着想要去看烟火的。” “江户城夏日的烟火很好看。” “那太好啦!”陆无衣的眼光灿然。 “只是去看烟火的人总是很多的,前一年里带阿顺去看烟花的时候,她还不小心走散了,急得坐在别人家的门口哭呢。”提及自家孩子的时候,长谷川平藏的神情透着一种格外的温柔,他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那个脸色过分苍白的男人身上:“现在想想,也是有趣的回忆。” “自家孩子的事情,总是有趣的不是吗?” 鬼舞辻无惨轻皱起了眉头。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大抵是把自己和无衣当成了父女,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试图引起共鸣的话来。 无惨并不能理解那种为人父母的心情,但长谷川平藏说得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是关于小姑娘的事情的话,不管是什么,回想起来总归是很有趣的。 “谢谢你的提醒啦!”陆无衣轻歪着脑袋:“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地看管好无惨这家伙的,免得跟他走散了。” 小姑娘的话语让长谷川平藏也不禁哑然失笑,而闻言的鬼舞辻无惨则是轻轻抬起了手,在小姑娘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虽然话没有说出口,但内心里的声音却总归还是有的。 他也不会想要跟这孩子失散。不管是在什么时候。 在夏日的祭典来开帷幕之前,长谷川平藏特意差人给陆无衣送来了一套茜色的浴衣——事实上,尽管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千年,可除开平安时代在医馆里的岁月之外,陆无衣实在鲜少会做出与这个国家的女孩子类似的打扮。 第34章 毕竟在她看来,这样的衣裳实在不方便活动。也是之前跟长谷川平藏闲谈的时候,陆无衣提了一句自己并没有合适的浴衣,所以人家才特意送了这样一套过来。 “祭典大家都会穿这种衣服的吗?”陆无衣眨着眼睛,用带着问询的目光看了看鬼舞辻无惨。 “也不是必须的。”无惨回答。 “那无惨想看我穿成这个样子吗?”陆无衣又轻歪了歪头,却是把自己难以做出的抉择随手甩给了无惨:“如果无惨想的话,我偶尔穿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 无惨沉默了一下。 “不想就算啦!”小姑娘将手里捻着的衣服放在了一旁,转开了视线,却又忍不住偷眼去打量鬼舞辻无惨此刻的神情。 她总是这副模样的。 “是想的。”无惨的唇角也自然地向上扬了起来。看惯了穿着红白相间的奇异服饰的陆无衣,偶尔发生一点改变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坏的选择。 只要是她的话,不管穿什么一定都是很可爱的。 第32章 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如长谷川平藏所说的一样,祭典的当天的确相当热闹。沿着河川的一整条街道上摆满了各式的摊位,多是些卖小玩意儿或者零食的摊点,偶尔也会有如同猜谜或捞金鱼一样的娱乐项目。 这的确是个很和平的时代,是而安居乐业的百姓才会开出这种繁华热闹的祭典来。 陆无衣兴奋地穿梭在人群中间,仰头看到新鲜出炉的鲷鱼烧的时候便轻扯了走在旁边的鬼舞辻无惨的衣袖,于是穿着煤竹色浴衣的男人便会耐着性子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老钱,换来了个热乎乎的红豆馅的鲷鱼烧。 小姑娘捧着纸袋装着的点心轻轻咬了一口,任由过分甜腻的红豆馅在味蕾上炸开,顺带着沾在了嘴角上,那一瞬间,异色的眼瞳也显得格外明亮。 于是唇边也不自觉地含着笑意的男人便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嘴边轻轻擦过。柔软的触感比夏夜的熏风更让人沉溺。 小家伙也跑去捞了金鱼,只是在动手之前,她一本正经地问了摊主人,这样的金鱼要怎么烹调才比较好吃,问得摊主人也是一愣——可这鱼本该是用来观赏的,而不是用来吃的呀! 捞金鱼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虽然陆无衣的动作总是又快又精准,可大抵是因为她本身力量就很大的缘故,加上浸水的薄纸实在太过脆弱了,以至于每次虽然也罩住了游动的金鱼,可当提网的时候,那纸做的网子便被金鱼的身体划破了。 气得小家伙一阵跺脚。 她又连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功亏一篑的,到了最后,她索性把手上的网子丢在了一边,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嘛,这个鱼看上去就不好吃。” 眼看小家伙的嘴角向下撇着,鬼舞辻无惨不动声色地从随身带着的口袋里摸出了条小鱼干,递到了陆无衣的唇边,而熟悉的味道轻而易举地便转移了她的注意。 于是原本因为捞不到金鱼而有些郁闷的心情顿时也由阴转晴了。 烟花绽开的时候,陆无衣和鬼舞辻无惨刚好走到了河边的一处空地上——事实上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而身材矮小的陆无衣即便仰起头来,也不过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勉强看到天空。于是鬼舞辻无惨索性伸手将小家伙从地面上捞了起来,任由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借着鬼舞辻无惨的身高,陆无衣也终于看清了在天际连成片的绽开的彩色光影,绚烂的,几乎在一瞬间便铺满了整篇天空。顷刻的绽放之后,烟花的光点很快冷了下去,只是天河的星辰依然相当明亮,倒也不会让这片天空显得太过寂寥。 而在转瞬之后,新的烟花便又铺满了天空。 “真是好看呀!”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绚烂,那双异色的眼瞳当中倒映着的闪烁的光影,让鬼舞辻无惨隐约间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大晦日里,在她眼中划过的那颗流星。 “要许愿吗?”无惨忽然有些突兀地问了句。 “什么?”在嘈杂的人声当中,陆无衣一时间甚至有些没听清无惨在说什么,又或者并不是完全没听清,只是觉得无惨的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所以她才确认般地反问了一句。 “像是流星一样。所以要许愿吗?”鬼舞辻无惨又说了一遍。 小姑娘轻歪了下头,于是她发间的清香便刚好扫过了鬼舞辻无惨的鼻尖。 “可我也没有什么新的愿望了呀。”仔细想了半天,小姑娘才嫣然这样说着:“当年对流星许的愿望已经全部都实现啦。” “什么?”无惨抬起一只手,轻理了理小姑娘垂到额前的碎发。 “想要无惨的身体能够好起来。”陆无衣转过脸,对着鬼舞辻无惨的视线,眼神里也满是笑意:“想要一直有吃不完的小鱼干,还有……” 新一轮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在人群里掀起了一阵更高的声浪,只是即使这样,小姑娘清澈的声音却依然没有被掩盖下去。 “想要一直跟无惨在一起。” 是啊。是一直在一起的。 最后一轮烟火也在夜空当中彻底沉寂下去之后,鬼舞辻无惨便拉着陆无衣的手缓缓地走在了四散着归家的人群当中。 许是完成了多年以来一直埋藏在心底里的心愿,陆无衣此刻的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传说中是大漠独有的小曲。 只是在绕进一条窄巷的时候,小姑娘却骤然收住了声音。 无惨轻眯起了眼睛,他大抵也能猜到小姑娘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反应,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个在巷子深处冲着他们两个人探头探脑的家伙。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材十分矮小,身上穿着的衣服质地剪裁都姑且还算精致,只是大约是经过了不少蹂/躏,此刻看上去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为什么要在那里看着我们呀?”陆无衣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在察觉了那个男孩子的存在之后,她便直接走上前去,跟对方打起了招呼:“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 “不是哦,我只是觉得你的样子很可爱,所以想一直看着你。”男孩却也并没有丝毫的怯意,甚至直接弯着眼眸凑到了陆无衣的面前,语气带着种似是与生俱来般的轻佻, 借着幽暗的光线,陆无衣忽然发现那男孩的眼瞳竟然是十分罕见的彩虹色。 尽管生着异色瞳的陆无衣自身也有够特别,可在看到这双彩虹色的眼瞳的时候,陆无衣还是讶异地“咦”了一声。 “你看,我的眼睛也跟别人不太一样吧。”男孩子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无衣的关注点,于是索性轻眨着眼睛说道:“你的眼睛也跟别人不一样呢,所以我在想,同样与众不同的我们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过朋友,不过我很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哦。” 说话的时候,男孩的眸光清明澄澈,似乎不带着一丁点杂质,这样天然又纯粹的邀请在任何时候总是很难让人拒绝的。 可陆无衣却完全绕过了男孩的重点,反而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了句:“没有朋友什么的……” “好像很可怜的样子呢。” 男孩子怔了一下。 可怜?这对于他来说似乎并非是很陌生的词汇,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词会被用在自己的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男孩子疑惑地反问。 “因为没有人可以一起玩的话,会很无聊吧。”陆无衣说。 “不会很无聊哦。”男孩子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所以从来都不会觉得无聊。” “但如果你可以成为我的‘朋友’,跟我一起玩的话,或许我也会感觉到‘幸福’也说不定呢。”男孩子眨着眼睛:“说老实话,我不太清楚幸福应该是怎样的感觉。” “——果然还是好可怜呀。”陆无衣再次感叹了一句:“我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也有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跟他在一起玩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幸福。” 说话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站在一旁皱着眉头静静地听着。 那个生着彩虹色眼瞳的家伙并不会对陆无衣造成什么威胁,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这家伙所说的话在鬼舞辻无惨听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也就是陆无衣这样天生好奇的性子能有闲情跟这小子对谈这样久,换做寻常人,大概也根本不会理会这家伙的任何话语吧。 只是因为小姑娘聊得姑且也是一副兴起的模样,所以鬼舞辻无惨终究没有打断两人的对话。 “那么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男孩子的眼神里顿时透出了向往与恳求:“既然拥有那样的幸福的话,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毕竟我们是朋友嘛,从刚才开始就是了。” “朋友……吗?”陆无衣嘟嘟哝哝地思索了好一会儿,以至于鬼舞辻无惨甚至想要索性出面制止事情朝他并不期待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听陆无衣一字一顿地对那个男孩子说道:“可是有无惨就已经足够了呀。” 第35章 “我以前也捡到过一个家伙,以为他可以陪我玩的,可是他不光不陪我玩,还要跑出来跟我和无惨打架。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捡什么人回来啦。” “不过既然我们是朋友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呀,无惨白天是不能出门的,如果我觉得无聊了,也不是不可以去你家里找你玩嘛。” 于是陆无衣就这么的多了个莫名其妙的“朋友”。 在对话当中,鬼舞辻无惨发现这个叫童磨的家伙是趁着家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到祭典上来的,于是他果断把这个让他厌烦的小家伙送到了火盗改,让长谷川平藏把这小子送回家。 也是从长谷川平藏的口中,鬼舞辻无惨才得知童磨是附近一个小教派“万世极乐教”的圣子,也是现任的教祖。 论及为什么这样小的孩子会肩负着整个教派的时候,长谷川平藏也是悠悠叹了口气。 “这教派本是他父母创立的,从一开始就是借着他的天生异像编造的借口,说是他可以通神。而在创立了教派之后,他的父亲借着教派的名义跟前来倾诉的教徒乱来,他的母亲发疯失手杀死了那个男人,自己也服毒死去了,于是偌大的教派便只剩下了童磨一个。” “虽然有几个自称远亲的人在帮忙料理着教派,但这样下去,同样的悲剧说不准还会发生,我本想收养那个孩子,只是又没有权力擅自解散掉这个教派……” “所以果然是很可怜的呀,童磨那家伙。”陆无衣扯了扯鬼舞辻无惨的衣袖:“既然童磨说他是我的朋友,那我们也稍微帮一下他吧。” 彼时鬼舞辻无惨也已经有了几处还算像样的产业,想要支撑运营“万世极乐教”这样的小教派也不过就是举手之劳。 只是鬼舞辻无惨本身对童磨这家伙并没有多少好感,加上陆无衣糊里糊涂便认同了的“朋友”这样的说法,更是让无惨有点莫名的火大。 ——可即使是这样,无惨还是答应下了陆无衣这样的提案。 也是这个缘故,无惨甚至被火盗改的头领连连称赞“仗义之士”。 说来也是嘲讽,大几百年以来,鬼舞辻无惨从来都是被人当成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可只是这样简单的举动,却会被官家向来以铁面著称的“鬼平”称赞。 无惨觉得这种事情很有趣,尽管与长谷川平藏相交也不算很深,但在他看来,这个男人大抵是那种刚直不阿的存在,如若让他知晓了自己一直相交的人是以人的血肉为食的“鬼”,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长谷川大人,”多少有些不怀好意的,鬼舞辻无惨在与长谷川平藏告别的时候本想跟他稍微提一下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于是他先试探性地问了句:“您眼中的正道与邪道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道……吗?”平藏却是笑得爽利:“所谓正邪也不过是人的一念之差而已,本是正道的人偶尔一步行差踏错也是常有的,常年走在邪路上的人也未必不会行善事。” “总归只是一时的选择罢了。” “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好人’与‘恶人’,只是行了善事该被奖赏,做了恶事总会被惩戒,而有缘遇到知交,也未必一定要去在意彼此的过往,见面时候对饮上一盅酒就已经是人生的乐事了。” ——这样的答案实在有些出乎鬼舞辻无惨的意料之外。因为太过意外,以至于他原本的那些小心思也全然没有了施展的必要,而长谷川平藏的洒脱更让无惨觉得无趣。 于是无惨索性转回了身。 “如若有机会再见面,不妨再喝上一杯吧。”长谷川平藏在他背后这样招呼着。 不过在那之后,鬼舞辻无惨和陆无衣也再没见到过长谷川平藏,尽管由于万世极乐教的缘故,两人也偶尔会在江户城附近活动。 这大抵也是人世间的缘法了。 接手了童磨的事情之后,鬼舞辻无惨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了那些指望着通过这个教派为自己牟利的家伙,并顺理成章地把“万世极乐教”划成了自己的产业之一。 虽然鬼舞辻无惨并不待见童磨这家伙本身,但因为童磨天生的那副模样,加上过分天然的性情,倒是很适合留在这里维系教派的正常运转,于是在那家伙二十岁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索性将他也变成了鬼。 陆无衣倒是并不厌倦与童磨在一处玩耍,毕竟童磨也拥有偌大个教派,自小到大听过无数人的倾诉与愿望,察言观色的本事实际上也相当强大,虽然很多时候他很难能做出顺应鬼舞辻无惨心思的事情来,但如果说是想哄陆无衣这样小孩子心性的家伙开心,童磨还是颇为擅长的。 只是陆无衣与童磨越亲近,鬼舞辻无惨自然就越不满。他甚至用很直接的话警告过童磨离那个小家伙远一点。 “可是为什么?我姑且也是无衣的好朋友呀。”童磨大抵是鬼中唯一一个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驳鬼舞辻无惨的人了:“我可以用小鱼干哄她开心,也可以陪她在教里玩捉迷藏的游戏。” “无衣也说过,很喜欢跟我玩的——” 这样的说法当然只会让鬼舞辻无惨更加生气,只是就算他气不过把童磨拍在墙缝里也完全无济于事,因为童磨这家伙根本也不会因为身体上受到的完全可以恢复的伤害而长记性。 而且童磨自身的工作能力实在很强,仅只花了短短十几年的时间,他便凭借自己的力量通过了“换位血战”跻身进了“十二鬼月”的上弦,接着没过多久,他甚至战胜了比他早许多变成鬼的猗窝座,成了“上弦之二”。 “因为拥有更高的地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无衣的身边了吧?”童磨仰着张若无其事的面孔跟无惨这样说。 无惨觉得非常不爽并且抬手打掉了童磨的脑袋。讲道理,他已经三令五申地跟下属们强调了身为鬼最好不要随随便便的群聚,结果这家伙怎么整天想着往他这儿跑! 而陆无衣也是个没自觉的,就好像她完全察觉不到他在讨厌童磨一样,还隔三差五的往万世极乐教跑,回来之后甚至还会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童磨又给她灌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理论。 ——就像眼下这样。 额前湿凉的触感还很清晰,像是什么特别的钥匙一样,让鬼舞辻无惨的心底里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情绪。 她鲜少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无惨的面前,尽管陆无衣曾经亲口说过,这才是她本来的姿态。 事实上,她这副模样很美。是足以让人生出别样情绪的美丽。而当这副外表与那个陪伴了鬼舞辻无惨上千年的小女孩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无惨觉得心底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无惨,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陆无衣环着无惨的脖子,直直地望向对方的眼睛。 白皙的脸颊上似乎染着什么莫名的色彩,那双异色的眼瞳间也带着种想要躲闪似的情绪,可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看向鬼舞辻无惨。 两人隔得很近,以至于无惨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过分快的鼓动。 “是你。”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种莫名的沙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的,陆无衣终于吐出了这样的两个字。 于是周围也霎时变得格外寂静了,甚至无限城的形态不断变幻所带来的声响都停了下来。鬼舞辻无惨注视着眼前这个面色愈发羞赧的少女,看着她的眼神因为终究承受不住心底的慌乱而变得躲闪。 而鬼舞辻无惨也终于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少女的脸颊上。 明明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不应该有什么温度的,可在覆上去的时候,无惨恍惚感受到了一丁点灼热。 “你听我说,无惨。”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自己的手按在了男人的手背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谁,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从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在想着了。” “师兄说希望我可以作为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我一直觉得,我自己本来的样子应该就是七岁之前最天真无邪的状态,那个时候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停留在最好的时候。” “可是不是这样的,就算我一直想要逃避也是没有用的,我的确经历了那些不好的事情,的确成为了让我自己都很讨厌的状态,的确做出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事情,我甚至因为觉得没有办法面对师兄所以强迫自己以这样的姿态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直到我遇到了无惨。” “我觉得跟无惨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我曾经一直以为我只是想要让这样安静又平凡的日子一直一直延续下去,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我遇到的不是无惨,而是随便什么别的人的话,我大概也会想要跟那个人一直走下去。”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事实上……” “就一定要是无惨才行。”陆无衣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甚至到了让人听不清的程度,可她还是继续说着:“就算黑死牟和童磨也会陪我玩,就算猗窝座也告诉过我江户的烟花很好看,可我心里希望的,陪我玩的人,给我小鱼干的人,还有一起去看烟花的人,总之一定要是无惨才可以。” 第36章 “那些我觉得想不通的现在我都想通了,那些我觉得放不下的过了这么久我也可以放下了,但即使过了一千年,即使我早就死在了一千年之前,现在的我依然想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我喜欢无惨,因为我想一直一直留在无惨的身边。” 第33章 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的头是轻轻垂着的,像是根本不敢抬眼去看鬼舞辻无惨的眼睛一样。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逃避有时候是一种本能,可即使想要逃避,小姑娘也总会先不顾一切地迎头顶上,至于后续自觉不敌地怂下阵来这种事情,只会让人更觉得可爱而已。 事实上,已经过去了这样漫长的时光,两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了。鬼舞辻无惨从未仔细思索过“喜欢”或者“爱恋”这样的情绪,至少在面对那个丁点大的小孩子的时候,无惨脑中能想到的也只是永恒的陪伴与保护而已。 只是当少女将“喜欢”这样的字眼宣之于口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然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阵来自心底的悸动。那是种比陪伴更进一步的冲动,是想要完全意义上的占有,是想要彻底融为一体—— 陆无衣是很可爱的女孩子,而这份可爱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当看清了这样的情绪之后,搭在少女脸颊上的手便轻滑到了她的后脑,无惨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任由少女的面孔在自己半阖的眼前逐渐放大。 于是唇间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柔软触感,而轻轻的触碰让少女的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鬼舞辻无惨索性将少女往自己怀中又带了带,顺势让原本蜻蜓点水一样的轻触更加深了些许。 并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来说明。毕竟一起经历了那样漫长的时光,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谁能给到他们比这更深刻的感情,也不会有谁真的能将两个人分开。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以后也将会一直一起走下去。 千年前的阴阳师加诸在陆无衣身上的那道帮她封印掉以前记忆的咒术在历经了这样漫长的岁月之后,也早就变得破烂不堪了,而在陆无衣看清了自己此刻所追求的东西之后,那些对过往的制限也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知道自己很喜欢无惨,也知道无惨同样喜欢着自己,不管对方是什么样子,不管带着怎样的记忆,拥有着怎样的梦境,都不会成为两人的阻碍。 那么就成为原本的自己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而就在那个晚上,陆无衣做了一个梦。 她见到了那个曾经被阴阳源氏供奉着的名为“天命”的少女。 在找到了自我之后,天命也会随之而来,这并非是一句戏言,只是陆无衣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好久不见了。”天命姬所在的位置像是河流的边沿,她赤着脚,随意地淌着水。 身上穿着的并不是陆无衣之前见到过的厚重的几重华服,而是最普通的短打。此刻的天命姬,看上去就像是寻常戏水的孩子一样。 “天命姬大人?”有些不敢确定的,陆无衣这样叫了一声。 “是呀,我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名字呢。”天命姬稍稍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了对岸的陆无衣,脸上带着嫣然的笑意:“我被天命束缚了上千年,现下还依然要为人解惑,也真是太不容易了。” “不过我一直记得你的事情,所以既然是你的问题,我还是很乐于为你解答的。”天命姬轻歪着脑袋:“无衣,当年你央求源明玉让你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情,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料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了。” “毕竟您能看穿一切。”陆无衣说。 “并不是这样的。”天命姬说:“不是因为我能够看到一切,而是因为你总有一天会面对本来的自己,在遇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的时候。” “因为不成为自己的话,是没有资格追求自己所想拥有的东西的。” 陆无衣垂下了眼。天命姬所说的内容她已经深有体会了。 “你知道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吗?”河畔赤足的少女复又低下了头,踩着水花向前走了两步。 陆无衣摇了摇头。 “我在彼岸。”天命姬抬起头:“从千年前的那个除夕开始我就到了这个地方。” “可您说过,您是不死之人。”陆无衣垂眼。 “这中间的缘由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天命姬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没有死去,只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而已。” “那么你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会到这么个地方来?” “您这样问的话……”陆无衣深吸了口气:“是因为与我的问题有关吗?因为……蓝色彼岸花的事情。” “你果然变聪明了呀,无衣。”天命姬轻轻踢了下面前的水花,这才彻底收住了自己的脚步:“我就是为了确定‘蓝色彼岸花’的存在,所以才会到了这个世界的。” “那个时候晴明来找我,说占卜出了世间即将会出现‘鬼’。而想要让‘鬼’与这个世界调和的话,所需的就是那种蓝色的彼岸花。” “我大约也知晓那种花在什么地方,只是我从来都没见过。事情干系重大,当时的我觉得还是亲自去确认一下比较好,于是我就随遣唐的队伍去了唐土,到了那个名叫……” “往生涧的地方。” “往生涧?!”陆无衣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分明是…… “往生涧的彼岸花深处有一道与幽冥连接的门,而在门的另一侧,绽开的彼岸花便是蓝色的。我当时只是想去确认那道门的所在,但那毕竟是与另一个世界连接的门,就算我名为‘天命’,但终究是人类,而当人类跨过那道门之后,便再没有可能回还了。” “陆无衣,我看到了蓝色的彼岸花,但那并不是人类所能拿到的东西。这也是天命。” “——所以她是那样说的。”坐在被子上的陆无衣仰头看着面前正在穿衣服的男人:“后来我就问她呀,人去到另一个世界之后没办法回来,那么鬼呢?浮游灵呢?反正我们都不是真正的人类嘛。” “结果那家伙居然跟我说她不知道诶!哼,她一定是在骗我,明明是通晓一切的‘天命姬’呀,她怎么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呢?” “所以去看看吧。”扣上了衬衫的最后一个扣子之后,鬼舞辻无惨忽的回过身来,俯身坐在了陆无衣的身边:“去那个所谓的‘往生涧’,兴许能有什么发现吧。” “况且那里也是……你的故乡不是吗?” 于是陆无衣和鬼舞辻无惨两个人便登上了前往另外一个国度的游轮。在这样一个时代,想去海外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因为海那边的国度多少有些动荡,所以会特意跑去那里的人并不很多。 在没有窗户的三等舱里窝了几天之后,两人总算踏上了那片陌生的土地,而想要穿过辽阔的大地同样是件相当花耗时间的事情。 转了几样交通工具,总算到了大漠的边沿。在白天完全无法行动的鬼舞辻无惨想要在这片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大漠里穿行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于是这最后一程,陆无衣索性直接架起了轻功—— 当圆月攀上圣墓山的时候,陆无衣和鬼舞辻无惨两个人终于抵达了“明教”所在的地点。只是与陆无衣的记忆完全不同,曾经建在山顶的金碧辉煌的殿堂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脚下的沙丘似也比之前记忆当中的高上许多。 那颗几近通灵的三生树早就已经不见了踪迹,不知是被掩盖在了黄沙之下,还是被埋藏在了那段过分漫长的岁月当中。 回纥聚集的村落也不见了,入目的只有一望无际的“不归之海”。 “就是在这里的。”陆无衣轻声说了句:“往生涧的话,本来应该是在这里的。” 只是在千年的变迁当中,这里早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一千年意味着什么呢?回想起自己亲身经过的那段岁月,鬼舞辻无惨也觉得,眼前这番景象会出现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东西都是脆弱到轻而易举就会消散的,哪怕是关于过往的记忆。那些虚幻的东西,即使追不回踪迹也没有关系,只要此时此刻看在眼里、握在手中的存在是真实的就足够了。 “看来天命姬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呀。”陆无衣轻声感叹:“死后一千年的事情,就算是她也料算不到呢。” 无惨伸出了手,轻轻揽过了少女的肩头。 说一点失望都没有定然是假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蓝色的彼岸花,渴望拥有可以行走在日光下的生活。 只是都已经过去一千年了,一时半刻找不到似乎也并不是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而更重要的是,虽然所谓的“明教”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可他却对恰好兑现了当日跟小姑娘做出的随口的约定。 第37章 “是圣墓山的月亮啊。”鬼舞辻无惨轻声感叹了句:“很美。” “是呀。”陆无衣将自己的脑袋抵在了无惨的胸前:“圣墓山的月亮总是很美的。” 蓝色的彼岸花生长在另外一个世界,所以就算一时间没有找到也没有关系,因为在天命的最后,所有人总归是要走到那样的境地的。 从前的陆无衣盼望着无惨可以“不死”,可以好好地陪伴在她的身边,但现在想想,只要两个人可以在一起的话,即使死掉了也没有什么关系,那道往生的道路,两个人也依然可以同行。 而到那个时候,她可以摘下一大捧蓝色的彼岸花送给他——这一次一定不会弄错了。 回到东京之后,陆无衣也偶尔会故意摆出小孩子的模样来逗弄无惨,偶尔也会在无聊的时候背着双刀跑到外面给自己找小鱼干。 而在遇到无惨最讨厌的“猎鬼人”的时候,陆无衣有时候也会带着捉弄人的心思跳到那些队士的面前,抄着刀认真地喊上一句: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鱼干来!” (正文完) 第34章 番外 鬼舞辻无惨从来没有想象过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他本来觉得自己的生命会一直延续到世界的尽头。 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被鬼杀队那群惹人厌烦的家伙逼迫到了狼狈不堪的境地,以最最糟糕的姿态迎接了那道刺破地平线的阳光。 温暖的,灼热的。 于是他终于还是走到上了那条通往彼岸的道路。尽管迟了千年,可鬼舞辻无惨依然相当的不情愿。 “所以无惨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不想去上学的熊孩子呀!”某个少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凑到了鬼舞辻无惨的身侧。她熟稔地挽上了无惨的手臂,又探着脑袋,用满是揶揄的目光看着无惨:“真是丢脸,反正已经输掉了嘛,那就干脆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好了。” 另一个世界……吗? 鬼舞辻无惨并不知道另一个世界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排斥着,排斥着未知,排斥着变化—— 而在这个时候,少女忽然如同变戏法似的将什么东西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我有让无常帮我好好确认哦,无常哥哥告诉我说这次的确就是蓝色的彼岸花啦!”讨好一样的,陆无衣眨了眨眼睛。 那的确是希珍的颜色,是他一直所追求的东西,只是已经走到了这样的田地,蓝色的彼岸花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因为无惨实现了我的愿望,所以我总想着,虽然有些迟了,可我还是想帮无惨也实现一下愿望嘛。”小姑娘笑得灿然:“好啦,不要再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啦,虽然我刚死掉的时候也觉得很难过,但无惨不一样呀,因为无惨还有我!” “本来我还在想,如果无惨留恋人间的话,就跟我一样成为浮游灵不就好了嘛。但无常哥哥说啦,因为无惨之前做过那——么多坏事,所以是地府的工作重点,一定要去过堂才行。” “那就没办法啦,不过无惨也不用觉得害怕,我会一直陪着无惨的。” “作为交换,无惨也要……” “——陪着我去见那个家伙呀。” 鬼舞辻无惨怔了一下,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小姑娘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什么人。 那个让她觉得无法面对以至于在人世间徘徊不去的家伙。 眼下的陆无衣也大概并不是完全没办法坦然接受与那个人的会面了,可她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所以才想着拉上鬼舞辻无惨来壮胆。 ——况且师兄姑且也算是她的“娘家人”,带着无惨过去,大概也算得上是来得有些迟了的“见家长”了。 带着各自的心思,两人终于还是抵达了那个满是神秘色彩的地方——因为这里对于人而言是“有去无回”的所在,所以在人世间的人对这里总会带着各种各样的遐想或者恐惧,但在实际抵达了这里之后,鬼舞辻无惨才赫然发现,这里也不过是个很普通的所在而已。 那些死去的人只是换了一种姿态与环境继续生活,只是生前行善的人会有更好的住所,更体面的工作,而作过恶的家伙,则是不得不去接手些寻常人并不很乐意做的工作。 看着站在那里给人当解压玩偶、挨打还挨得乐此不疲的童磨,鬼舞辻无惨陷入了沉思。 当然,无惨所接到的工作比童磨的看上去要正常很多,只是在各个建筑工地间徒手搬砖而已。只是作为惩罚的手段,无惨连工友们都有的小板车都不能用,甚至还会因为搬砖效率太低被工头责骂——这种事情还是很让人气愤的。 只是搬完了一天砖之后,无惨也总算收到了工头发给他的报酬,顺带还有一小袋鱼干当作“奖金”。在看到家里的某个奶猫因为小鱼干而亮起的眼睛的时候,无惨觉得这样的日子总算也不完全是糟糕的。 以及虽然无惨说好了跟陆无衣一起去见那个男人,可是到了此间,陆无衣才发现,在经过了一千年的岁月之后,那个家伙早就已经轮回转世不知道多少轮了,而那些让她难过了很久的记忆也在无数次的轮回当中被抛到不知道什么角落去了。 ——或许这也并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 人总是会面临着轮回转世的,陆无衣也知道这一点,虽然无惨的劳动改造还很漫长,但当无惨的搬砖任务彻底完成之后,他们两个人大概也会拥有重新踏入轮回的机会,而在踏入新的轮回的时候,他们大抵会被抹消关于之前的记忆—— 但那也没关系,因为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的约定从来都不只是因为记忆而存在的。 “所以说好了呀,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 (全文完)